《订婚愉快》 作者:迷迭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乍暖还寒的春末,史家上下一片紧张,一伙人围绕在计算机前头,对着开不出来的网页无助地猛搓手。 “啊怎么都连不上去?”史爸急得一头大汗,每隔三秒就奋力敲击“重新整理”键一次。 史蔚宗瘪着嘴。“同时想开这个网页的人太多了啦。” 史爸的努力显然是枉费,网页画面始终停留在“无法显示这个网页”的错误讯息上头。史妈眼见网络无用,当下抓起电话拨打查榜专线,结果却是占线太严重,只闻嘟嘟声响不停。 “连电话都打不通!”史妈生气得差点摔电话,冷静片刻,想到电话摔坏了还要花钱买新的,还是温和平静地将话筒搁下。 “……你们干嘛那么紧张?” 史家次女史蔚琪喀滋喀滋地嚼着洋芋片,手执遥控器,慵懒悠哉地在众多购物频道间转来转去。 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 “不紧张才怪啊!”脾气最差的史妈横眉竖眼地向女儿嘶吼:“谁教妳推荐甄试什么学校不填,就填那个贵死人的“光邑”,万一全额奖学金拿不到怎么办?妳姊姊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妳怕啊?” 当年史家长女史蔚晴阵前落马,阴错阳差考上名望极高、学费爆贵的光邑学园,只得日夜兼差打工补贴学费,幸好祖上庇荫,让她遇见生涯中的有钱人--呃,贵人,才没有因过劳而死。史蔚琪明明成绩一流,怎么如此想不开,也填了这种贵族学院? 偏偏史蔚琪异常固执,家人好说歹说都不能动摇她分毫,硬是坚持己见。这种刚愎自用的小孩子,教作家长的如何不替她忧虑呢? “我都不担心了,妳怕什么?”史蔚琪的双眼还是没有离开电视。哎呀!这个卖锅子的口才真好,不锈钢锅炒铁钉这一招应该学起来。 “我告诉妳哦,万一没拿到奖学金,我是不会帮妳付学费的。”史妈紧张兮兮地郑重声明。 先前曾惨遭朋友倒钱,让史家过了一阵餐餐喝清粥的清寒岁月;现在的史妈可是视钱如命,打死也不愿当替不懂事的小鬼付高昂学费的冤大头。 “喔。”史蔚琪又抓了一把洋芋片塞进嘴里,咬得起劲。 “喔啥?”被女儿漠视到此般程度,史妈终于怒了。 史蔚琪勉强将眼光移到老母脸上,对她脸上的不满相当不以为然。 “反正我一定拿得到奖学金啊。” “哟--这么有自信?”史妈怪叫。这么自大的小孩,到底是谁生的? 史蔚琪修正母亲不够贴切的用字。“这叫自知。” 高中三年,她一直是全校排名前五名。倒也不是天资比人聪颖,而是她深知用功读书的好处,因此别人在看偶像剧,她却在家连算五个钟头的三角函数;同学相约考完试后去唱歌解压,她却总是摇头说不,依旧准时返家--将高中三年来的英文单字全部复习一遍。 她不介意同学将她视为书呆子的看法,也不因为高中三年全无粉红色恋爱事件而暗自伤悲,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因此从不被外界所影响,极度坚定而万分努力。 考学测前,各科课本被她翻烂几十遍,远东版龙腾版三民版的参考书全都读得滚瓜烂熟,写过的测验卷可以淹没史家客厅。这样还拿不到光邑提供的全额奖学金,还有谁拿得到? 认真研究购物频道的兴致已经被气呼呼的老母打坏,史蔚琪没好气地“啪”一声关上电视,斜眼睨着史妈:“妳这么担心,干嘛不打电话去姊姊那里问?”姊夫明明就是光邑的董事,这群史家的单纯人怎么就没想到要问问自己人? 史妈露出恍然大悟貌。“哎呀,对耶!熙棠是董事,没理由不知道。史蔚宗,不用查网络啦,我直接打电话去妳姊姊家问!” 史蔚琪翻翻白眼,对家人过于直线的行为模式感到无力。将电视遥控器抛到沙发上,她决定等这一阵喧闹平息后,再继续她的第四台购物频道推销研究。 “喂?请问史……傅太太在家吗?” 电话一拨就通,总是不适应女儿太早嫁掉的史妈,在称谓上头依旧顺不了口。 “喔,好,谢谢妳……喂?史蔚晴啊?我妳妈啦!我很好我很好,没有啦!我是要问妳,史蔚琪到底有没有考到光邑,拿到奖学金……嗄?什么?你们上个礼拜就知道了?那……怎么没立刻跟我讲?害我和妳爸担心得要命!” “我就说吧。”史蔚琪哼哼两声,将吃光的洋芋片袋子揉一揉扔进垃圾简,伸着懒腰站起身:“就只有你们在那里穷紧张。”真是吃饱闲着了。 放下电话,因为被女儿吃死死而脸色异常难看的史妈只得没话找话讲。“好啦,考上了,奖学金拿到了,那妳现在要干嘛?” “去卖锅子。”漫不经心的回答从楼梯上传来,史蔚琪早已溜到楼上的房间去了。 “卖锅子?!” 这是什么鬼回答?史妈差点气得喷血。 史蔚晴笨是笨了点,但起码老实诚恳;么子史蔚宗则是乖巧听话,念书方面也从不需要她担忧。可这老二,从小到大就让她老是胃痛,虽然成绩拔尖,但思考逻辑显然与地球人落差极大,个性也怪得不可理喻,让她这个做妈的完全不知从何管教起! 是不是当年妇产科别错名牌啦?她跟丈夫素来秉公守法,没理由孕育出这种小怪胎啊! “老公,你知不知道验DNA要多少钱?” 想她一世清白,史蔚琪的血统绝对没有供人置疑的余地……来验个DNA吧,看看史蔚琪到底是不是抱错的小孩! 第一章 夏末秋初,太阳还是毒辣得很,在台湾经常要超时鸣叫的知了,即使到了九月底,依然唧唧叫得很热烈。凤凰花多半已落尽,只余下些许还盛开在枝头的艳红花办,显出淡淡萧索。 坐落于半山腰上,光邑学园校区内的气候算是凉爽宜人,不若市区盆地里的闷热,一阵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吹得学子们神清气爽。 新生报到第一天,校园内四处瞧得见吱吱喳喳、忙着与新朋友搭讪的小麻雀;同时却有更多的光邑老鸟,对大学环境见怪不怪,从幼儿园开始就在这学园里就读,对学校的熟悉度就像是自家庭院般熟稔,就连身边的“新”同学也泰半是高中部直升上来的老朋友,见着了面只需要寒喧几句,连装客气以保持清新形象的努力都免了。 因此这所谓的新生报到,远比一般大学更徒具形式,就连新班级的学生自我介绍,也沉闷得直教人爱困-- 当然,除了几位大学才加入光邑学园的陌生面孔例外。 “嗳,同学,之前没见过妳,妳是哪里来的呀?”发现教室里有一名长相娇俏可人的女生,男性同胞的目光登时有志一同地盯住美女不放:“妳是考进来的吧?我们是直升的,对光邑超熟!等一下要不要去逛校园啊?我们负责介绍环境……” 坐在教室角落的史蔚琪冷眼瞅着不远处发生的搭讪事件,几位衣着入时、面露饥渴的男性热情地簇拥着美女,第N次庆幸自己不是美女,省却不少赶苍蝇的力气。 台上的学长姐看来也与大部份的大一学生相熟,言谈间完全没有陌生感,选干部的节奏也相当明快,完全以陷害的方式将职责推给无故缺席或忙于把妹妹的人。 该交代的事项说明过后,整间教室就陷入嘈杂中,严重阳盛阴衰的系上,零星几位女孩立刻获得班上同学的青睐,话题完全绕着她们转。 好像没人发现她也是女的? 环视周遭,确定没什么好留恋的之后,史蔚琪收拾桌上的单据纸张,单肩斜背着背包,踩着她的杂牌球鞋走向教室大门。 没想到才踏到学院中庭,就发现一双人儿杵在她前方。 “史、蔚、琪!” 史蔚晴一张脸笑得超级灿烂,她兴匆匆地跑到妹妹身旁,罔顾妹妹不怎么热烈的反应,径自抓起她的手猛摇。 “恭喜妳考上光邑哦!怎么样,开学第一天还好吗?” 史蔚琪撇嘴。“满无聊的。姊夫。”她朝站在略远处、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点点头,对方也淡淡朝她扬眉。 “接下来没事了吗?”史蔚晴仰头望着比她高上一大截的妹妹。 “没了,明天才正式上课。” “那好!”史蔚晴一击掌。“我们去吃饭吧!听说“庭园”最近换了新菜单,我都还没去吃过呢。”光是想就好馋呀。 史蔚琪望着姊姊陡地明亮起来的表情,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史蔚晴数眼:“姊……妳最近胖了不少喔。”嫁入豪门果然是丰衣足食,史蔚晴连下巴都圆了。 史蔚晴整张脸霎时垮下。“不用妳提醒我啦!”她也知道暑假过得太慵懒太惬意,饭又吃太多,早就该节食了。不过……“先吃完这顿再说咩。走吧走吧,我饿了。” “姊夫也一起去吗?”史蔚琪探询地望向一直没吭声的傅熙棠。 “当然。”被小姨子点名,傅熙棠终于开口,一手揽着兀自偷流口水的老婆,冷淡的脸上涌现令眉眼都变得柔和的微笑。 “那还等什么呢?”史蔚晴眉开眼笑地一手拖住丈夫、一手拉着妹妹,激昂欢欣地往庭园餐厅的方向行去。 “对了,姊夫,有件事情我不得不说。”走到一半,史蔚琪突然开口。 “什么事?”傅熙棠疑惑地看着史蔚琪。 “给你个建议,你还是不要太常笑,看起来很像……抽筋。” 明明是个气质冷淡疏远的俊俏都会男性,面无表情时,那股慑人魄力足以让所有女性为之颠倒,但刚刚一见他噙笑的模样,原本凛然锐利的目光瞬间瓦解,偏偏又是个不习惯、也不善于微笑的人,嘴角的弧度很生硬,若是路过的人们见了,恐怕还当他是颜面肌肉痉挛咧。 “……” 傅熙棠此刻的表情,比笑还难看。 光邑学园大学部里的庭园餐厅生意一向兴隆,今日又逢新生报到日,更有不少家长领着子女在报到过后,顺道至此用餐。服务生忙进忙出地,还得一面向晚到些的客人哈腰道歉:“不好意思喔,我们现在没有位子,要不要留个电话,一有位子我们马上通知你中……” 但带位服务生这一套官方说词,显然不适用于特权份子。 “哎哎,傅董事、董事夫人!”接获工读生通风报讯、赶赴门口迎接贵客的经理绽出一脸笑:“里面请,里面请!我们今天的主厨套餐选了上等的澳洲肉品做肋排,配上独门酱汁,烤过之后那香味真是难以形容的好哇!等会儿我吩咐厨房把最好的部位留给两位……咦,这位是?”他终于注意到一旁不甚起眼的女生。 “我妹妹啦。”史蔚晴眉开眼笑地向经理介绍着:“她叫史蔚琪,今年也考上光邑大学部!对了,现在庭园缺不缺工读生啊?”赶紧替妹妹占下一个凉缺。她以前在庭园餐厅打工的时候,日子过得可幸福了,薪水更是丰厚呀。 “不用了。”史蔚琪不卑不亢地赶在经理开口前回绝:“我没打算打工。” “呃?”史蔚晴一脸诧异。“妈有可能让妳在家里白吃白喝吗?”那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史妈耶! “当然不可能。”史妈对子女是一视同仁的绝情。“不过,搞钱的方法很多,我的计划不包括端盘子。” “……喔。”史蔚晴听得一愣一愣地。 不端盘子,那怎么赚钱呢?难道她不喜欢餐饮业?要是如此,她就请老公帮妹妹安排个公司助理的差事好了。 “别杵在门口,进去吧。”傅熙棠将老婆推进餐厅,截断这听来很不投机的对话。 根据他过去的认知,史蔚琪一向是史家奇葩,依她的聪明才智,自然会有自己一套应对方式,实在用不着这脑袋不够灵光的姊姊替她忧心。 才接近经理特别为他们预留的位子,一名围着长长黑色侍者围裙的服务生立刻迎来,有礼地替他们一一拉开椅子并斟上冰开水:“三位要用餐还是……嗅!” 服务生话说到一半,腰部忽然遭受外力撞击,另一名服务生旋风般捧着三本Menu,硬是以手肘支开原先站在桌旁的服务生,笑容咧得大大地递上Menu:“您好!今日主厨推荐的是墨西哥香烤肋排,餐前浓汤是蘑菇奶油浓汤,餐后点心则有香草舒芙蕾、香橙奶冻与提拉米苏任选。当然,要是史蔚晴妳喜欢的话,全上也可以哦,老员工嘛。” 一桌子人呆若木鸡地瞪视着这名行径诡异的服务生,其中属不知内情的史蔚琪表情最迷惑。 “徐耀祖……”史蔚晴张口结舌。“你怎么还在这里工作?” “缺钱嘛。”史蔚晴这位同班同学笑瞇瞇地:“经理对我真是好,一做就舍不得离开了。不过我还有其它兼差,待遇都很不错!只可惜现在没机会跟妳一起工作了。”他万分扼腕地摇头。 过去还有天字第一号穷人史蔚晴与他作伴赚钱,现在史蔚晴嫁入傅家,他顿失战友,过去那种一有临时工就马上互通消息的充实感,随之消失在他生活里。加上史蔚晴那位先生对他似乎有着莫名的敌意,才下课就会在教室门口准备将太太掳回家,害他好久都没机会跟她说话。 “幸好你们今天来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徐耀祖用力拍拍胸脯。随即又关怀备至地望向脸色欠佳的傅熙棠:“傅先生最近很忙吧?你们好久没来庭园吃饭了。”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史蔚琪,很快就判定傅熙棠过去不上庭园餐厅的理由,肯定与眼前这位不会看人脸色的老实人有关。今天会到这里用餐,恐怕也是猜想这位先生已经离职了才来,没想到…… “对呀,他好忙喔。”听见徐耀祖发自内心的真诚关怀,史蔚晴当下吐起苦水来:“以前还会常陪我吃饭,现在都自己在公司吃,还说事情做不完,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那就三份主厨套餐,谢谢。”发现四周突然凝聚出凶狠的杀机,史蔚琪连忙岔开话题,转头看向非常不知好歹的姊姊:“妳附餐要什么?” “冰红茶好了。你呢,熙棠?”终于正眼注视自己丈夫的史蔚晴,此时才发现老公的脸色都黑了。“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热的水果茶。”傅熙棠沉着脸丢出回答。 “我要冰咖啡。”赶紧接话的史蔚琪快手快脚收起桌上的menu,掷回徐耀祖手上。 徐耀祖抓了抓头,在点单上快速记下餐点。“那甜点--” “三种都要,谢谢。”史蔚琪快刀斩乱麻,瞇着眼睛对徐耀祖甜甜地笑:“我们满饿的,送餐方面要麻烦你稍微快一点哟。” “啊,好、好。”遭逢如此和气对待,小姐又笑得好甜蜜,徐耀祖登时忘了方才未竟的谈话,拎着menu就风风火火跑回厨房。 “哇!”史蔚晴睁大眼睛瞪着犹满脸笑意的史蔚琪:“我第一次看到妳这样笑耶!” 这个妹妹她不是只会一脸风凉地从案发现场路过,顺便补两句落阱下石恶言的吗? “摆脸色也是要看场合的。”徐耀祖一走,史蔚琪一张脸瞬间又崩解回一贯的凉薄表情。 她那副笑意满盈的表情有时候还挺管用,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不是美女,笑得那么真挚,对方也不忍心视若无睹了。 懒得理会史蔚晴的啧啧称奇,史蔚琪直接代笨姊姊向傅熙棠调解一番:“你知道我姊姊那个脑袋,她搞不清楚状况,对方也跟她一样迷糊,你就不要乱吃子虚乌有的醋了。” 没事坐在旁边自己生闷气,气坏自己怎么值得呢?更何况除非他气到呕血,否则史蔚晴是不会发现丈夫有何异状的。 “嗯。” 反正徐耀祖走都走了,傅熙棠的心情就不再恶劣,捧杯饮下一口冰开水,也冰镇一下方才沸腾过度的脾气。 史蔚琪的笑脸攻势果然有效,蘑菇浓汤与香蒜面包很快就送上来,一向对食物怀有极大热情的史蔚晴立刻将心力贯注于美食品尝上头。史蔚琪也低头舀了几口汤,甫抬头,就发现傅熙棠眼光带疑地射向餐厅一角。 “怎么了?” 史蔚琪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盆盆栽的叶片在冷气出风口下款款摇摆,没什么异样。 “我似乎看到某位熟人。” 放下手中的银匙,傅熙棠将膝上的餐巾往座椅扶手一搁,立即往以盆栽作为分隔的另一座位区迈去。 愈往那头走去,那夹杂在绿色叶片间的闪烁金光就愈明显,让他不自主想起那位染了一头金发的旧友…… 果然让他猜个正着。 “崔绍祈。”傅熙棠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兀自发言不休的金发少年。 “所以我说,这样的机会真是很难得的--哇啊!” 上一秒还讲得兴高采烈,下一秒就被一旁眼神含冰的傅熙棠惊得险险岔了气。“熙、熙棠哥!你也来吃饭啊?”崔绍祈挤出一脸故作镇定的微笑。 “嗯。”傅熙棠的视线凉凉扫过与崔绍祈相对而坐的表妹。在对她浅浅颔首后,又掉过头来睨着崔绍祈:“这似乎不是我第一次撞见你约湘匀吃饭?” “呵呵呵,是啊,呃,没有啦,就大家有空就多多联络感情……”崔绍祈一面干笑,一面试图以最不落痕迹的手法,将桌上的文件悄悄挪至膝盖上头。 “我看见了。”傅熙棠语气冰凉地指出,逼出崔绍祈一身冷汗。 “表哥。”一直没作声的沈湘匀终于开口,微微蹙着眉头:“绍祈只是约我出来聊天、吃饭,没什么。” “就是啊,就是啊。”崔绍祈点头如捣蒜,震得耳上几枚银环叮咚作响,又借力施力地乘机表达满腔辛酸:“我说熙棠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针对我啊?老是把我想成满肚子坏水的不良少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放心--” “难。”傅熙棠直接截断崔绍祈没完没了的抱怨,转头注视态度依然优雅平静的沈湘匀:“他约妳吃饭我没意见,但是有几个重点妳要注意。第一,不管他提议什么入股还是投资,一律当成没听见:第二,如果他给了妳什么文件,一律收好缴给崔老爷子;第三,这种游手好闲的男人不适合妳,妳千万不要上当。” “喂--” 沈湘匀还听得一愣一愣地,崔绍祈倒是当场发难了:“熙棠哥,你干嘛把我讲得这么孬?什么叫做一律当作没听见?我又不是每次投资都会失败……” “那讲两个成功的来听听?”傅熙棠一径双手抱胸,口气不愠不火。 “呃……”糟糕,怎么这样就被驳倒了? 看吧。“你根本没办法反驳我的不信任。” 崔绍祈气虚半晌,又想到新议题似的精神一振。“好,不信任我就算了,那干嘛把我的文件拿给我爷爷?你收了他什么好处?” “我只是同情他。”傅熙棠接过餐厅经理递上的红酒,小啜一口。 “他哪里值得同情?!” 同情流浪狗、同情失智老人也就算了,那老头有钱得八辈子也花不完,身体还硬朗得可以一路追打孙子,哪需要人家同情? 傅熙棠晃了晃杯中的红色。 “家门不幸,养到不肖子孙,年届八十还得天天上班,真可怜。”令人忍不住想掬一把同情之泪啊。 “……”遭点名的不肖子孙当下被堵得哑口无言,挣扎半天才又说话:“那干嘛说我游手好闲不适合湘匀?”找不到可以着力的话题,只好随便拣一个来抗议。 “湘匀。”傅熙棠眼光转向在一旁观战的沈湘匀:“妳喜欢他?” 沈湘匀摇头。 “你喜欢湘匀?”傅熙棠又转头望着崔绍祈,听来平静的口气,眼神却隐含杀机。 “当然没有!”就算有也不敢讲啊,熙棠哥这么杀气腾腾的模样,难保示爱之后被砍成八段。 “那不就结了。”傅熙棠径自下了结论。举着杯子准备离开:“我坐餐厅另一边,看你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这根本不是建议,而是命令了。崔绍祈含泪望着傅熙棠的背影,端起水杯乖乖尾随而去。 唉……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倒霉遇上熙棠哥?手上的资金就要用完了,再不找人支持,就要撑不下去,唯一的希望之光--个人名下财产很多的沈湘匀,又被熙棠哥亲手扑灭,前途黯淡哪…… “熙棠?”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舌尖味蕾的史蔚晴,终于注意到消失片刻又重现的丈夫。“你跑哪去了?” “去打招呼。”傅熙棠努努下巴,指向身后跟上的崔绍祈与沈湘匀:“湘匀、绍祈跟我们一起吃。” “真的啊?”史蔚晴笑盈盈朝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湘匀挥挥手,又向走在最后头的崔绍祈咧着嘴笑:“崔绍祈,好久不见你耶。”突然注意到崔绍祈脸上苦瓜般的菜色。“你脸色怎么不大好看?” 崔绍祈没好气地撇撇嘴。“没有啦。”还不是妳老公害的,哼。 “干嘛一开学就这么阴暗?”没发现崔绍祈巨大的怨念,史蔚晴还兴致勃勃地猜着:“是因为天气太热?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上课的教授太机车?对了,你到底毕业了没?我记得我大一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大五--” “黑森林蛋糕给妳。”眼见话题逐渐扯到他长年作痛的旧伤口,崔绍祈赶紧朝史蔚晴掷去一盘蛋糕。“我不要吃。” 史蔚晴眼睛登时闪闪发亮。“真的?那我不客气了。”马上低头享用起来,彻底遗忘还没结束的话题。 傅熙棠瞥崔绍祈一眼。 “……你对内人的习性似乎相当熟悉?”居然用这么有效率的方法阻止她继续揭他疮疤。 “好说好说。” 崔绍祈又是一阵干笑。正要将刚送来的餐后饮料端起,却不幸听见一阵十分压抑的笑声;因自卑而极度敏感的他陡地抬起头,却正巧对上史蔚琪一双原本就看来风凉的眼睛…… “妳笑我?”他发誓,他真的听见笑声,绝对不是他疑神疑鬼。 史蔚琪对这位很久不见、先前只存过节没有交情的故人皱了皱眉:“没有。”是后方的人聊天时发出的声响吧。 “明明就有!”愈看愈觉得这女人的表情写满嘲讽,眼睛还不断闪耀着瞧不起人的笑意。 史蔚琪无奈地扯扯嘴角。这就叫作贼心虚吗? “念大六没那么丢脸,你不需要敏感成这样。”攻击性都冒出来了,何必呢。 “妳干脆去广播室对全校广播好了。”再讲大声一点,就连在厕所里打扫的阿婆也知道他大学念六年了。 “……我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吗?”受不了。 史蔚琪懒得理眼前看似恼羞成怒的资深留级生,低头继续切割她还没吃完的肋排。 纵使史蔚琪不理会他,崔绍祈却依旧十足卖力地挑起争端:“不要再掩饰妳瞧不起人的心态,会念书了不起啊?还不只是桌前痴呆的书呆子--” “起码胜过某些连在书桌前痴呆都没资格的无脑儿。”史蔚琪叉起花椰菜送入口中。不是她恶质,真的、真的是崔绍祈自己讨皮痛。 “不、要、叫、我、无、脑、儿!”崔绍祈双眼瞪大、将水杯捏得“啪嚓”一声裂开,火山轰隆隆应声爆发。 他恨死人家笑他笨、笑他蠢、笑他没大脑! 从小就被那些念台大、念MIT的表兄弟压得死死地,更常在亲友聚会中被当成笑柄耻笑,好像他不擅长考试念书是多丢人现眼的家丑,一定要跪在众长辈面前引咎切腹自尽。 奇怪了,不喜欢念书究竟是哪里得罪人了?偏偏崔家的公子小姐们多半顶着双硕士或博士头衔,随随便便就拿得出UCLA或剑桥牛津的文凭,闪亮亮的光芒逼得他连头都抬不起,虽然身为直系独子,在家族里却最没地位。 会念书了不起啊?会考试了不起啊?伦敦政经学院硕士了不起啊?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会念书的人才能成功,更何况,他根本不是不会念书,只是-- “绍祈。”湘匀举手,好心地在忿怒得忘情的崔绍祈眼前晃了晃,唤他回神:“你的花茶泼到衣服了。” 那么大一壶热腾腾地倒在他身上,不烫吗? “……花茶?” 崔绍祈呆滞三秒,然后缓缓将眼光往下调,直对上一摊冒着蒸蒸热气的粉红色水渍:“哇啊--烫啊!烫啊!是谁这么坏心把花茶倒在我身上?!”疼得他跳起来直掉泪。 “你自己翻倒的。” 史蔚琪不卑不亢地指出。难道脑筋不好的人连神经传导也慢,连被热茶泼到还需要一分钟才能感觉烫?“现在“冲脱泡盖送”应该还来得及,快去吧,免得变成被火纹身的小孩。”千万不要给她同情他的机会。 “妳--”崔绍祈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挨不住身上灼热的痛楚,一溜烟跑到洗手问去自我急救。 “妳的嘴还是一样毒。”傅熙棠下了结论,泰然自若地继续喝茶。 “是吗?”一面接收姊姊朝自己射来的崇拜眼神,史蔚态度平静地用餐巾纸轻揩唇角,冷血的气质与坐在对面的傅熙棠相互辉映。 吵吵闹闹的崔绍祈离座,餐桌上总算出现睽违已久的平和宁静,切蛋糕的切蛋糕、喝咖啡的喝咖啡。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史蔚琪突然抬头注视傅熙棠:“姊夫,你记不记得尹震?” 对于史蔚琪提起的人名,傅熙棠微微讶异地扬起眉:“记得。怎么?” 虽然交集不多,但自从委托他办过一件寻人事件后,就一直与这位身分神秘、却极有能耐的奇人维系清淡的友谊。 “你联络得上他吗?”史蔚琪抿了抿唇,紧张的情绪由她紧绷的表情中约略可见。 傅熙棠点点头。“妳有事找他?”不记得史蔚琪与尹震有任何交情呀。 “也没什么……”史蔚琪欲言又止,突然弯腰捞起搁在椅子旁的背包,拉开前袋拉炼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递给傅熙棠:“请你将这个东西转交给尹震。” “好。”傅熙棠接过纸袋,没问什么,直接将东西收进西装口袋。他不着痕迹地瞄了史蔚琪一眼,却还是一贯淡然地不多问。 “谢谢。” 终于交付受托保管了好几年的东西,史蔚琪轻吁一口气,彷佛卸下心头悬着的负担。她低头叼着吸管,香醇的咖啡滑过咽喉,想起去年第一次见到尹震时,心底那份惊愕与悸动。 从没想到,能在那样的时机下巧遇邱静的哥哥。 一身黑色装束、神情冷酷的他,始终没正眼注视任何人,只是倚在门边冷眼注视门内发生的一切,那漠然的态度,彷佛世上的七情六欲都与他绝缘。 去年史家遭逢破产巨变,尹震辗转接受寻人委托,以至今仍是谜的方式,在一天之内揪出恶性倒帐后藏匿它方的商人,亲自将他带回台北交到史家人手上。就在尹震离开前一刻,史蔚琪认出那张无情刚毅的脸庞,与一张泛黄照片中的男生如此神似。 虽然是初次见面,却早已对他的五官轮廓印象深刻。尹震的出现,印证了她对他长相的臆测,只是眉宇间的傲气与霸气狂放得逼人,与他年少时略显文静的气质大相径庭。 岁月改变了他的气质,那张与邱静神似的脸孔却不曾更改。即使曾因他的姓氏与邱静不同而感觉疑惑,却在细细凝视着他之后,厘清一切怀疑。 除了兄妹之外,世上不该有人长得如此相像。 高三那时,没有太多心绪与精力足以处理这件事情;于是在一年之后,她将邱静最后寄存在她身上的东西归还,包括邱静当初从不离身的贝壳项链,以及兄妹俩唯一的合照。 延宕太久的悬念,终能平息。 “那是什么东西呀?”史蔚晴好奇地望着脸色略显黯然的史蔚琪。 “没什么。”史蔚琪勉强打起精神,草率一笑,轻轻带过这个她无意回答的问题。 “史蔚琪!”一声挟怨的叫喊传来,一身湿漉漉的崔绍祈由化妆室里推门冲出,忿怒的手指直指向满脸无辜的史蔚琪:“妳这个瘟神!都是妳害的!要不是妳激怒我,我怎么会烫伤自己……” 好不容易用湿毛巾敷了半天才稍稍减轻疼痛,他怎么那么衰啊! 情绪一下子由惆怅被拉回现实面,史蔚琪睨一眼狼狈的崔绍祈:“你要不要干脆投书抗议银行,说要不是银行老是营业,抢匪怎么会误入歧途?”真是牵强的理由。 “呃。”发现自己的言论又被对方驳倒,崔绍祈傻了傻,只好选择无理取闹的方式真表达他的忿怒:“总之我跟妳结下梁子了!妳以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否则我--”呛声暂时停顿,待他想到具体的要挟内容再继续讲。 “……我先走了。”史蔚琪起身。 好好一顿午餐,被这个小丑似的男人搅得像一场闹剧。史蔚琪叹气,转头朝傅熙棠挑了挑眉:“姊夫,麻烦你。” “没问题。” 傅熙棠点头,心领神会地完整接受史蔚琪传达的讯息。一面示意老婆阻挡就要追上去的崔绍祈,傅熙棠一面掏出手机,以快速键拨打某常用号码:“喂,崔爷?我是熙棠。绍祈现在在我这里,您说要怎么处理他?嗯,好,您放心吧,我会马上把这浑小子送到您面前。” “放开我啦!” 崔绍祈还在那厢哇哇乱叫,傅熙棠收起手机、立起身,手搭上崔绍祈的肩膀:“孩子,回家吧,你年迈的爷爷正等着你呢。” 随即不容抗拒地将崔绍祈往餐厅外一扔,强押他上车返家。 第二章 崔绍祈,现年二十三岁,牡羊座O型男性,金发、黑眼,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体重七十公斤。外貌叛逆、打扮有型,是阳光少年的典型版本。 光邑学园大学部财务管理学系学生,已延毕两年,目前念大六。崔氏家族企业嫡系独子,长辈眼中不成材不受教的死小孩、笨儿子与混蛋孙子。 “你这个混蛋--” 崔明海举着手杖恨恨击打地板,一张皱纹遍布的脸盈满痛心与无力。“崔绍祈!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老大不小了,却净是干一些蠢事……” 崔绍祈爱理不理地斜躺在沙发上,左手抓着一根棉花棒在耳朵里头挖啊挖,对爷爷泣血的控诉彻底漠视。 “……大学念了六年还没毕业,把时间都花在奇怪的地方上头,从来不肯进公司实习,让我一个就要油尽灯枯的老头每天被主管客户包围,你知不知道啊,爷爷真的老了,禁不起这么操劳呀!”崔明海抬手抹去悲伤的泪水,颤颤巍巍地从书桌抽屉内取出一份文件,扔到孙儿眼前:“你瞧,这是我上礼拜到国泰医院健康检查的报告。医生说,我的心脏负荷太大,再这么累下去,迟早会衰竭……” “是周医生帮你做的检查?”崔绍祈突然发问。 崔明海一愣,不明所以地点头。 “那可信度太低了。”崔绍祈翻了个身,一副慵懒惬意的姿态。 谁不知道周医生与爷爷是数十年的老朋友,要是爷爷存心装可怜,央求周医生搞份脑瘤或癌末报告都不是难事。拿这种恐有作假之虞的健康报告唬他?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眼见孙儿一丝配合的意愿都没有,崔明海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好!你没孝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算我倒霉,都怪我平时没烧好香多积德!但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进公司实习?今天不管你怎么耍赖装死,我都要你给我说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下辈子。”斩钉断铁的回答,果然是很明确。 “你在逼我弒孙?”恨啊!当初儿子生颗贡丸也比生他好! “你无理取闹嘛。”崔绍祈终于万般不情愿地坐起身,一副委屈不服气的模样。“要接公司经营,干嘛不找我爸就好?” “别提你爸!” 想到那个也很笨的儿子,崔明海就气不打一处来。怪了,他优越的遗传到底都传去哪啦? “我把他跟你妈派到南美分公司了,短期之内不会回台湾。”反正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派我去非洲分公司好了。”可以猎鸵鸟、猎狮子当消遣。 “没有那种东西!”崔明海咆哮。 “爷爷啊……”崔绍祈皱着一张脸:“你何必强人所难呢?你看,我连大学都还没毕业,比我有才华的表兄弟堂姊妹一大堆,何必硬要我去……” “人家老早都进公司帮忙了,就只有你一个人死赖着不肯面对现实!” 提到公司里菁英辈出的第二代们,崔明海的头就愈来愈疼。身为大家长,他的确很高兴见到争气的子孙们出类拔萃的表现:但自小他最宠爱的崔绍祈却是一大异数,不但成绩逊、连个性也没什么担当,脑子里塞满了异想天开的妄想,不专注于本业上头,却每每搞出荒诞不经的怪事。明明小时候是那么善解人意又细腻的孩子,怎么一长大就变了个样? 呜……把那个贴心乖巧的可爱孙子还给他啊…… “我对公司没兴趣。”崔绍祈摆了摆手,很无所谓的姿态。 崔明海听得心又凉又疼。 孙子对他以血汗创立的公司没兴趣,他却是一心只想将主经营权交给这个总是不被看好的孩子…… 不管家族里的反对声浪多么巨大,他依旧一意孤行地选择内定崔绍祈为接班人。孙子是他一路看顾着长大的,他相信孙子未被开发的聪颖,肯定是块有待开发的璞玉,只不过绍祈年纪仍小,心性还不定,再过几年,肯定会绽出领导者应有的熠熠光芒…… 崔明海还在那厢心有千千结地私自揣想着,眼见爷爷不再叫嚣的崔绍祈则蹑着脚尖乘机溜走。 受不了,爷爷念来念去总是这迪云口词……崔绍祈撇了撇嘴,拐个弯回到自己的房间。 如时尚杂志般充满现代感的装潢,黑色、白色鲜明的对比揉合在家具与壁纸的元素中,抢眼得一如电影画面。崔绍祈却无视于这些精心装修过的设计,大刺?摊躺在铺得平整的普普风黑白格纹被单上,弄皱了原先完美的图像。 那感觉,彷佛他是完美世界中突兀的一粒砂子。 崔家大宅原本建在中部,后来因事业版图一再拓展,因而逐渐往北迁移,大宅交由留守中部的亲戚照顾,崔明海也跟着搬到台北,在天母购置两层豪华公寓作为宅第。 崔家开枝散叶,各系亲族都各有居处,只在年度聚会与企业营运时碰面商议,崔明海于天母的住处美其名为主宅,却只有他与孙子两人居住,唯一的儿子与媳妇也不在身边。 两百坪的空间里,装潢精致的寓所,空气里总是淡淡地飘着寂寞。 崔明海是个严谨的人,行事作风总是一板一眼、力求完美,这点由他住处的装潢风格便可略窥一二。 他的作息规律,一早总是做了健康操才由司机开车载他到总部工作;不熬夜、谢绝烟酒,即使年事已高,身子仍十分硬朗。主持会议时节奏明快、毫不拖沓,该预先浏览的相关资料从不忽略,与他一同参与会议的各部门主管无不被逼得心惊胆战,不敢轻慢草率。 他是完美的企业领导者。而崔绍祈在爷爷的映衬之下,更显得像是即将败家的不肖孙…… 是沉重而无法逃避的压力。 “进公司啊……” 崔绍祈闷闷地瞪着天花板,一伸手捞着窗帘绳,将厚实的窗帘拉上,掩住外头的光芒,本应闇黑的房内却骤然闪耀着蓝色光晕,星子密布的银河与银色星斗在天花板上亮灿灿地绽出光芒,像是最深邃无垠的穹苍。 这美丽的星空,不管看了多少次,都不曾感觉厌倦。 还记得是国小三年级时,爷爷聘人为他绘上的。那年他的父母离开台湾,将崔绍祈留给崔明海照顾,向来好强的他在机场送别父母时,倔得连再见也不肯说一声,回到崔明海的住处后,却在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啜泣。 那晚,爷爷一定听见了他的哭声。 某天当他一如往常地熄灯上床时,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头顶上居然出现一片深幽的星空。他兴奋地惊叫起来,痴痴瞪着一眨一眨的小星星片刻后,夺门而出。 客厅沙发上,爷爷一面喝茶、一面收看CNN新闻报导;分明是无关喜悲的经济新闻,他却发觉爷爷嘴角噙着笑。 他怯怯上前,在爷爷身边落座。忸怩半晌,才说出梗在嘴里的话:“谢谢爷爷。” 崔明海没有答腔,只是腾出一手,轻轻拍了拍崔绍祈的肩膀,那样尊重的态度,如同面对成熟的大人一般。 “喜欢就好。” 这是崔明海口吻清淡,却包含宠溺关爱的回答。 崔绍祈知道,爷爷疼他疼入了心坎,即使自己成长的过程中,一路让他失望了太多太多次,爷爷仍不曾气馁,耐性十足地与他周旋不休,坚持将他当作最佳接班人的信念。 他不明白爷爷的信心由何而来。连他都不清楚自己人生的方向,爷爷又怎能这么有把握呢? “烦死了。”他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着,随手抓起抱枕掩住脸,没注意到门外那双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微微透着萧索。 晚上九点。 绵延了数条街的灯海一片灿亮,各式各样的摊贩沿着街道摆起;吃过晚饭、看完八点档后,许多人纷纷拥至夜市里头闲逛,吃吃点心、或是在贩售小饰品与衣鞋的摊位上挑三拣四起来。 史蔚琪一手抓着香菇串,一面脚步徐缓地在街道上散步。 一旁卖生煎包的摊子正巧将锅盖掀开,一阵融合了面粉与肉末香气的烟雾扑来,引得早已列队等候许久的食客疯狂垂涎,等候的行列愈来愈长。她睨一眼大排长龙的盛况,决定放弃品尝该项美食。 “姊,我要吃生煎包啦!”早已顺利考上第一志愿高中的史蔚宗一把拖住史蔚琪渐行渐远的身影,在生煎包摊前蹭来蹭去。 “要吃自己去排队。”都高一了,还装可爱乱撒娇?史蔚琪剥开史蔚宗扯住她衣袖的手掌,将他推向队伍末端:“慢排,我去附近晃一晃。”等史蔚宗买到生煎包,大概也是半个钟头之后的事了。 “好。”史蔚宗用力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往姊姊的背影大喊:“不要忘记帮妈买红豆汤圆跟爸的东山鸭头喔!” “知道了、知道了。”史蔚琪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挥一挥,算是应允,身影随即隐没在汹涌人海中。 夜市总是这么热闹,什么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东西都随处可见。 将竹签往附近的垃圾筒一抛,她漫无目标地在路上晃呀晃地。下课时,她隐约听见班上有人要相约到这远近驰名的夜市里逛逛,不知道这计划是否成行?或许有机会遇到自己的新同学们呢。 不过,就算正面相逢,她猜想他们也认不出她是班上成员吧。 并不觉得伤感或遗憾,她依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调调,随意浏览周遭的摊位。这一带最近是愈来愈热闹了,或许是眼见既有摊位的繁荣商机,许多新摊位也纷纷加入阵容,什么烧烤麻糬、栗子烧等等先前不曾见过的新花样都跑了出来,竞争看来非常激烈。 刚刚一路走来,光是炸鸡排就有五摊,更别提什么炭烤鸡排、香酥鸡等相关产品,密度这么高,真不晓得营收是不是还能撑得过成本…… 史蔚琪无限怀疑地抬头注视身旁招牌新颖、灯光明亮的新鸡排摊位,又是一叹。 天晓得这摊又能熬多久?就算是加盟体系,生意还是不容易做的。看这鸡排摊门可罗雀的冷清样,搞不好从今日开张以来,都还没有顾客上门呢。想创业,还是得好好调查市场概况才对…… 她突然停住步子,若有所思地瞪着摊位里头正躬着身躯专心炸鸡排的老板身影-- 好熟悉的一头金毛。 这么猖狂的颜色实在不多见……史蔚琪突然想起今天才与她再度杠上的某富家子弟。 崔绍祈不也染了这么一头金色?还用发胶把短短的头发搞得刺刺地全竖起来,自以为很酷的样子。 现下仔细一瞧,这位鸡排店老板不也与崔绍祈的发型如出一辙?更吊诡的是,老板左耳软骨上头也打了两个洞,串上式样简单、却极为闪耀的银环,稍稍一动,便招来一阵清脆声响。 这已经不是“很像”崔绍祈了。他根本就是崔绍祈嘛! 摊位里头,崔绍祈正专注地手执夹子翻动油炸中的鸡排,一面转头由行动保冷箱内取出腌好的肉片,在炸粉中反复沾染数次后,抛入盛满金色沸油的炸锅内【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陡地一阵细碎的油滴自炸锅内激射而出,上一秒还专业架势十足的崔绍祈当场手忙脚乱地往后猛跳,一副被烫得哇哇大叫的惨状。 “……”史蔚琪看得冷汗直直落。 逊!逊毙了!哪有人做生意还这么蹩脚?像是新嫁娘在厨房初次洗手做羹汤的生涩样! 好不容易乱喷乱溅的炸油终于稍稍平静下来,崔绍祈终于卸下如临大敌的紧张防备,怯生生地移步回炸锅前,试探地用夹子将鸡排翻面,露出油炸过度而焦黑成一片的悲惨外皮。 “嗟!”崔绍祈啐了一声。可恶!又炸焦了! 莫可奈何地将炸坏的鸡排捞起搁到一旁,崔绍祈抬手抹了抹自额头滑落的汗水,漫不经心地往摊位前方瞥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却赫然发现一张明显透着鄙夷的脸正对着他的目光! “史蔚琪!”那个恶毒的干扁四季豆! “嗨。”终于被发现,史蔚琪态度不冷不热地向他打个招呼,挪步靠近崔绍祈的鸡排摊位:“……你在卖鸡排?” 崔家不是有钱有势?怎么连娇贵的少爷都跑出来抛头露面卖鸡排,赚取蝇头小利了? “妳自己不会看喔。” 崔绍祈没好气地应道,随即赶紧抓起夹子替仍在炸锅里的几片鸡排翻面。呼,幸好还没焦。 史蔚琪微微蹙眉。 “你这种态度,像是做生意应有的诚意吗?”客人一见他的臭脸色,不拂袖而去才怪。 崔绍祈想也不想便立刻还击:“对妳根本不需要太客气--” 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现下的立场。不该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啊!眼尖瞅见史蔚琪手中那沉甸甸的红白条纹塑料袋,里头装着的应该是食物一类的东西,这么说-- “客人!”崔绍祈的形象瞬间转变成热情洋溢、猛烈摇尾的讨喜小犬:“要不要买鸡排?现炸的,一块三十五,三块算妳一百!” 呜呜呜,今天都还没有人跟他买鸡排,至少让他有点进帐吧。 “你好现实。”史蔚琪还是冷冷地不买他的帐。 “人当然是活在现实之中的嘛。”崔绍祈搓搓手,一副渴盼皇上临幸的后宫嫔妃貌:“蔚琪蔚琪,好啦好啦,买一块鸡排啦!” 史蔚琪连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被撩起了。 “谁准你这样叫我的?”好肉麻!看到崔绍祈脸上一眨一眨盈满渴盼的眼睛,就更恶心了! “不要这么计较嘛。”将两人先前不愉快的记忆抛诸脑后,崔绍祈为了销售滞销的鸡排,连男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就当是同情我啦,好心的小姐,买块鸡排吧?” 只差没匍匐在地上佯装伤残人士骗取爱心。 “……我不想因为一时泛滥的同情心,换来腹泻不止的下场。”不食人间烟火的阔少炸出来的鸡排是不值得信任的。 “喂!”不擅低声下气的阔少脾气还是按捺不住了:“才三十五元而已,干嘛这么小器?妳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焦了。” 清楚嗅着焦味的史蔚琪,伸手指向炸锅里载浮载沉的肉片。 还骂得兴高采烈,崔绍祈不耐烦地掉过头瞥一眼炸锅:“什么焦了……天啊!”赶紧手忙脚乱地将炸过头的鸡排悉数捞起。 沥油用的铁网上,铺满一堆卖相欠佳的鸡排,愁眉苦脸的笨老板望着鸡排小山,可怜兮兮地叹口气-- “搞了半天还是卖不出去,怎么办啊?”营业一天就赔一天,又不甘心认赔杀出,承认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瞧见崔绍祈卑微的落魄样,史蔚琪总算动了恻隐之心:“你该不会今天都还没卖出一份吧?” “对。”口气好哀怨,只差背后没有出现鬼火。 “……给我一份。” 实在是太悲惨了,就连欠缺同情心的她都忍不住想叹气。史蔚琪掏出硬币递给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崔绍祈,就当成是做善事。 “拜托给我一块比较不黑的,谢了。”她并不想因为日行一善而罹癌。 “没问题!胡椒粉要吗?要辣吗?” 刚刚还委靡不振的老板登时精神一振,抖擞地抓起调味粉罐一阵狂洒,将鸡排塞入纸袋内,便笑瞇瞇地递给开市第一位顾客。 “谢谢,下次再来喔。” 史蔚琪仰头注视崔绍祈心花怒放的阳光笑靥,不得不承认帅哥的笑脸相当养眼,至少他的笑容及格,对招揽顾客应该颇有效果。 “我对“下次再来”这句持保留态度。” 淡淡敛起目光,史蔚琪接来炸鸡排,犹豫半晌,心一横,张口咬下。 “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吃?”一旁的崔绍祈倒是殷殷企盼着顾客的批评与指教。 “……很糟。” 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乱七八糟,史蔚琪好不容易才将嘴里那块迫害味蕾的鸡肉吞咽下肚,顾及崔绍祈身为鸡排制造者的尊严,才用力压抑自己将半生不熟鸡肉吐掉的念头。 “很糟?!”崔绍祈戏剧化地睁大眼睛,后退数步,伸起一手掩住自己的嘴巴。“不--我不相信!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突然被闯入摊位后方的史蔚琪按住,刚刚好不容易才卖出去的鸡排就凑在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后,脸色骤变。 “知道有多难吃了吧?” 史蔚琪冷眼睨着自食其果的崔绍祈,对他风云变色的表情感到满意。不逼他自己咬一口鸡排是不行的,这人对自己差劲的手艺完全没自觉嘛! 还以为他此刻怪异的神色是根源于难吃的鸡排,没想到愣了两秒之后,崔绍祈却吶吶地抚着自己的嘴唇:“间接接吻……” 他、他咬到史蔚琪刚刚咬过的部份了……呜,好羞人…… “吻个头啦!”她气得差点往他的头上擂下去。“我是叫你吃吃看鸡排有多难吃,不是叫你要白痴!快,开始咀嚼,三秒后告诉我你的心得。” 完全任人摆布的崔绍祈听话地开始摇动下颚;数秒后,果然连五官都皱成一团。 “好难吃……” 虽然油炸过,面衣却完全没有香脆的口感,反而糊糊地沾黏在鸡肉上头,吃起来格外恶心。鸡肉本身更糟,一面太老、一面还有点生,难道他刚刚没替这块鸡排翻面?! “知道难吃就好。”史蔚琪没好气地双手抱胸、斜眼睨他:“这种鸡排也想卖钱?你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回家练个数十年再出来讨江湖吧。” 这就是她不喜欢主动讲话的原因,每回一开口,就会无可避免地讲出一长串伤人的话语。 毫无立场反驳,崔绍祈像是斗败的公鸡般垂下肩膀,弯腰驼背地在保冷箱上头坐下,就连原本昂扬的金发也显得有气无力…… “笑吧笑吧,笑死算了。”一面摆出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颓废姿态。 史蔚琪扯扯嘴角。“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要取笑你。”虽然听起来真的很像。 “没差。”早就习惯明里来、暗里去的讥讽,多一个人瞧不起他,根本不痛不痒。 “干嘛这么没志气。”无法忍受男人在她面前摆出颓丧消极的落魄样,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回家多练练,有空多逛逛夜市,研究人家怎么做生意,把这些技巧学起来不就得了?”她边说话,一面暗自反省。鲜少充满耐性温情地安慰人家,现下口气果然很生硬。 难得她大发慈悲地试着抚慰人,崔绍祈却丝毫不领情,仍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孬样。“不要管我啦。” “……这是你自己说的喔。”可不要事后才咒骂她冷血无情。“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加油吧,拜。” 拎着奉父母之命买回家的消夜,史蔚琪远离夜市之前,还是心有牵绊地回头望了一眼。 崔绍祈的摊位已经离得远了,但平素气焰高张的他难得出现的低落模样,还是在她眼前清晰无比地浮现。 “何必这样虚张声势呢?” 老早就看清崔绍祈故作嚣张的行事作风不过是保护色,像是鼓涨的气球一戳就破,一旦碰上刺激就容易歇斯底里地过度反应。大吼大叫的背后,其实并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对万事都充满把握的姿态。 阔少们果然都是很难搞的呀! 史蔚琪抿了抿唇,将崔绍祈的身影抛到脑后,领着因购得生煎包而雀跃欢欣的史蔚宗回家。 第三章 管2025教室。 甫踏入教室的史蔚琪难掩错愕地瞪视着教室内金光闪闪的金毛怪--崔绍祈。染发的人虽然多,染得那么黄澄澄一颗头的却还是少见,她第一眼就瞧见他张狂如金刺猬的头发。 可是…… 崔绍祈无精打采地转着铅笔,无视于教室内众多学生的侧目,毫不遮掩地张大嘴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呵欠。 啊啊……昨天为了那堆卖不出去的鸡排,摆摊摆到三更半夜,最后还是全都拿去救济流浪狗。一早九点钟的课上得实在很不甘愿,等会看看老师脸色再决定要不要逃课好了。 崔绍祈一面呵欠连天地胡思乱想着,根本没发现史蔚琪已经站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地低头打量他。 “老板,我要三块鸡排,一块要胡椒不要辣椒、一块要辣椒不要胡椒、一块要辣椒也要胡椒。” “马上好!” 神智不甚清楚的崔绍祈蓦地一跃而起,右手往前一伸做出预备夹起鸡排的姿势,却在扑空的瞬间想起自己的所在处。讪讪然收回手,在众人不知所以又窃笑不止的注视中,恼怒地转头瞪住史蔚琪:“妳耍我啊?” “你的职业病好像满严重的。”不晓得这算不算职业伤害? “这叫敬业人士念兹在兹的专注态度。”早也鸡排、晚也鸡排,真的是心系鸡排啊。 “你高兴就好。”史蔚琪摆了摆手,狐疑地睇视崔绍祈桌上那本《PrincipleOfFinancialManagement9thEdition》:“你修浯晅堂课?” “要不然我坐在这里干嘛?”总不会是因为仰慕教授而坐在台下捧人场吧?崔绍祈没好气地。 “这是财管系大二的必修课。”史蔚琪指出。 “我知道。”选课本上写得很清楚,不用她来讲。 睨睨崔绍祈满不在乎的态度,再瞧瞧周遭的大二学生,她当下明白了崔绍祈继续念大六的原因。 “真佩服你,大二必修到现在还修不过。”延毕总有年限吧?“该不会你是为了逃避兵役才故意被当?” “我是侨胞,没那种烦恼。”崔绍祈懒懒掏出皮夹,将身分证抽出来,上头明确记载出生地为美国。 “……果然是大少。”都忘了有钱人流行双重国籍,完全没有当兵的困扰。 史蔚琪没再追问下去,反倒是自梦境中清醒过来的崔绍祈发现不对了:“那妳在这里出现干嘛?生科系的大一新生?” “修课。”还当她是专程来搭讪他的咧。“财务管理是常识,反正我星期五上午没课,就来修。” 大学部多修学分不算钱,不像研究所加修一堂课还要多付七、八千块,当然要在不会累死的前提下,赚它个够本。 “真勤奋。”崔绍祈的口气十足挖苦。 “好说。”史蔚琪掀了掀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们这种祖上没积德的,只好靠自己努力打拼。”哪像没有经济压力的田侨仔,还可以肆无忌惮浪费两年大学学费。 崔绍祈不是没听见她话语里有意无意的冷讽,彷佛说句充满温情的话对她而言是不可能似的。只是经历昨夜夜市的巧遇后,他的态度改善许多,不再一嗅出火药味就暴跳如雷,再怎么说,都是施舍他三十五块钱的恩客,于情于理都得略表感激之情。 他拍拍身边没人的座位,示意史蔚琪落座:“老师通常会迟到,不过要占好位子,还是得早点来。” “谢谢。” 果然是重修数载者老到的经验谈。史蔚琪不客气地坐下,睨一眼崔绍祈桌上的原文书:“这堂课的课本?” “嗯,今年没出新版本,就用去年的。”话语里已经泄漏出去年重修过一次的事实。 “喔。” 史蔚琪眼光飘向教室前方成堆的书山,看来修这堂课的学生早已订购课本,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向人商借以便影印,冷不防像砖头般厚实的课本就砸了过来,摔在她桌上。 史蔚琪疑惑地望着天上掉下来的课本,又转头瞥瞥桌上已空空如也的崔绍祈。 “做什么?” “送妳。”崔绍祈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再买新的就好。”反正只是本用过一次的旧课本。 “这本书要一千八百元。”史蔚琪指着封底的条形码。虽然是美国特别优待“海外落后国家”的InternationalEdition,还是一样贵得要命。 崔绍祈挑了挑眉毛,表情还是一样轻松自在。 “算是感谢妳昨天惠顾我的鸡排店。”有恩必报,他可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哪。 “那块鸡排三十五元。”史蔚琪进一步指出。 “我知道啊。”这女人真是奇怪,怎么老讲一些语意不明的话? 史蔚琪翻翻白眼。 为了感谢人家花几十元买他的鸡排,居然就随随便便将一千八的课本赠送出去;既然崔少爷这么不把钱放在眼底,干嘛千辛万苦地到夜市摆摊赚那一角两毛的微薄利润? 发现史蔚琪老拿质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崔绍祈这下可不满意了:“不想要啊?那还我。” “谢谢喔。” 史蔚琪赶紧将课本挪近自己。没有理由不接受这份捡来的便宜,反正崔绍祈是不愁钱的少爷级人物,她“ㄠ”他一本原文书也不算什么吧。 原以为开学第一节课,老师总会以自我介绍与寒暄问好取代正式授课,没想到这位财管教授秉性尽职,一进教室便一板一眼地开始认真上课。 教室里碎碎念的抱怨声细小地自四方涌来,史蔚琪倒是认真地掀开课本,将投影片上的重点一一抄写在课本上。字写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往太过安静的右手边望去-- 金毛狮王睡得可香甜了。 上课没十分钟就昏倒,难怪会沦落到三修的地步。史蔚琪不予置评地摇摇头,继续专心做笔记。 她没唤醒睡着的崔绍祈,台上正在讲课的教授倒是注意到这位非常不赏脸的学生。教授大人清清喉咙,等候三秒、确认崔绍祈果真已熟睡后,才抓着麦克风,似笑非笑地开始放话:“崔绍祈,开学第一天你就睡,昨天晚上是去抢劫还是闯空门?” 教授会讲的笑话通常都很冷。史蔚琪叹了口气、放下笔,以手肘顶了顶崔绍祈:“喂,醒一下,老师叫你啦。” “……”崔绍祈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呆滞半晌、努力集中涣散的眼瞳焦距后,终于能注视直瞪着他的教授。 财管教授见崔绍祈一副仍在弥留状态的出神貌,无奈地摇了摇头。 “难怪你会睡着,这些课你不是已经上了两年?搞不懂你,每年期末考都缺席,何必这样与自己过不去?” 明明可以写出完美的答案、拿个高分,这学生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宁可付出重修的代价,也不来考期末考…… 真是愈来愈搞不懂现在的青少年在想什么了。 台下的学生议论纷纷,边低声交谈、间或往崔绍祈这边投来一个奇异的眼神。史蔚琪莫名其妙地环视周遭,又瞥向崔绍祈,只见他一径地冲教授笑着,却没有回话的意思。 最后还是教授放弃了:“唉,随便你吧。不过我话要讲在前头,如果你今年还是不来考期末考,我一样不会让你过。”德国回来的教授,可是很讲究原则,绝不通融的。 “我知道了,谢谢教授。”崔绍祈居然还笑着道谢,在众人的注视中大大方方地坐下。 教授没好气地瞪了他最后一眼,继续执起光笔教课。 “喏。” 崔绍祈才落座,史蔚琪便将课本挪到两人中间,用原子笔点了点书页上的子标题。“现在讲到这里。” “妳自己看就好。”他将书推回她桌上。 “你不上课?”史蔚琪挑高了眉。都到了三修的地步,居然还大摇大摆地拒绝听课……“还有,你干嘛不去考期末考?用猜的起码可以猜到几十分,万一老师同情你,随便给个六十分你就过关了呀。”跟自己过不去也不必这样吧? 崔绍祈皱了皱鼻子,眼珠子一转,突然故作神秘地将嘴附在史蔚琪耳边:“我告诉妳一个秘密,妳不要跟别人讲。” “什么秘密?”史蔚琪蹙眉,对崔绍祈诡异的举动感到不解。 “其实我暗恋财管教授好几年了。”他叨叨絮絮地讲着:“可是他早就已经结婚,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留在他身边,只好没完没了地重修,希望有朝一日他会注意到我……”这样听起来有没有很感人肺腑? 史蔚琪睁大了眼,目光移向讲台上头顶发亮、肚腹隆起如待产妇人的中年糟老头;又无言地睇视崔绍祈片刻,摇摇头:“走这条路注定很孤单又很辛苦,身为一个朋友,我只能默默祝福你。还有,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相信像财管教授这种货色,应该是路边随便捡都捡得到;不嫌弃的话,改天我帮你介绍几个,保证符合你的口味。” 要白痴给她看?对她装傻?信了他的鬼话,她史蔚琪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妳还真的相信喔?”崔绍祈五官皱成一团。 “……” 无语问苍天,史蔚琪发现与脑筋单纯的人沟通实在很累。她没好气地扯回课本,执笔将方才漏写的重点赶紧补上。 “我要上课了,懒得理你。” “喂,史蔚琪,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耶,妳不要当真,我没有那么变态啦……” “专:心、上、课!” 下午六点。 傍晚的天色已渐显灰蒙蒙,陆续有不少摊贩推着移动式餐车汇聚至夜市内。小货车泊在路旁忙碌地卸货,卖衣服、饰品的小贩抖开帆布,开始组合铁架。架起黄澄澄的灯泡,发电机一接上,便燃亮一盏温暖的光。 史蔚琪反身坐在机车坐垫上头,眺望着忙碌不休的人们。 虽不是太平盛世的安乐时代,这样繁荣热闹的画面,却也令人打从心底充满希望。就算景气不够好、混口饭吃愈来愈艰辛,只要肯努力、动脑筋,愿意拼搏的人们绝对能赢得属于自己的天下。 只是有些人,徒具热情与冲劲,却偏偏少了那么一根筋…… 一个缓缓移动着的形体突然攫住她的视线。史蔚琪侧着头望去,就瞧见不远处一名打扮时尚新颖的金发男,正缓缓推动着以不靖种瞥傻牧鞫摊位,往夜市的方向行去。 她跃下摩托车,笔直往那人的方向走。 “崔绍祈。” “啊?”推重物推得满头大汗的金发男子猛地回头,就瞅见史蔚琪双手交叉在胸前、立于一旁风凉地注视他。 崔绍祈疑惑地微微皱眉头,对于她的出现感到大惑不解。 “这么早来?夜市的摊位要到八点多才会到齐,妳现在买不到东西的。”还以为她像先前一样,到夜市来打牙祭。 “我是来找你的。”史蔚琪言明来意。 这下崔绍祈更困惑了。 “找我?”他纳闷地搔了搔头。她不是觉得他卖的鸡排很难吃吗?“我才刚把摊位拖过来,等鸡排炸好还要一个多小时吧。” “我不是来买鸡排的。”又不是想得胃溃疡。史蔚琪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制止崔绍祈继续挪动摊位的动作,表情和口气都有些别扭地开了口:“我是特地来帮你的。” “帮我?!” 崔绍祈像是见到鬼似的,瞪着眼前这个跟他总是不对盘的女人。虽说最近由于一些正面互动,使得两人原先剑拔弩张的恶劣关系有了改善,但……交情也不至于好到这种地步吧? 眼见崔绍祈大受惊吓的表情,史蔚琪急忙补充说明:“喂!你不要想太多,我是想,收了你的课本,觉得好像欠你人情,不来帮点忙,、心里就怪怪的……” 从小做事总是靠自己努力,异性缘普通的她,也没什么机会收受别人的礼物。拿了崔绍祈的课本,虽然明知道对他而言,这样的损失根本不痛不痒,但总是觉得亏欠他似的,心底梗着个疙瘩。 她一向自扫门前雪,只顾着完成自己的目标与理想,懒得理会别人,此刻却一心想为崔绍祈尽些心力。 起码,让他别再露出那种泄气懊丧的表情。让她放心不下,又隐隐觉得不忍心…… “那妳要怎么帮我?”崔绍祈质疑地睨着她。 史蔚琪瞥一眼那沉重的摊子。“你先把它拖回去放吧,今天暂时用不到。” 崔绍祈大惊失色。 “用不到?妳所谓的帮忙,该不会是劝我转行吧?”那根本就是帮倒忙嘛! “反正你就算炸了鸡排也卖不出去,不如歇业一天,损失的金额也不会比你营业的多。”她说得直接而无情,却都是实话。 “呜……妳好恶毒。” 崔绍祈含着眼泪,乖乖掉头将生财工具拖回向邻近民居承租的空位内,才又脚步沉重地踱回史蔚琪身边。 “那现在要干嘛?”他万分质疑地盯着老神在在的她。 “等吧。”时间还早,开始营业的摊贩不多,还得再等候一阵子。 她转身绕回停放成行的机车列,挑了一台坐垫大而舒适的机车,一屁股坐上去。 “今天先带你观察夜市,了解一下竞争对手的状态。先问你,这个夜市里面,卖鸡排的有几家?” “几家?” 崔绍祈愣愣地张开嘴巴,发呆数秒,才一脸空茫地将眼光移向她。“不知道耶,没数过。” “……我就知道。”史蔚琪叹口气。果然是没有生意概念的傻瓜。“那你当初为什么决定要卖鸡排?” “呃……”这下可问倒了崔绍祈。 其实他想经营的小生意何止炸鸡排,崔家租来当车库的仓库里,还塞了其它什么东山鸭头、泡沫红茶、鱿鱼羹的摊子,全都是他以为前景看好才购下的生财器具,没想到后来悉数锻羽而归,只得统统深锁仓库。 就连现在使用的这个鸡排摊子,也是当初一度宣告失败的投资之一。愈想愈不服气的他,决定重操旧业、再次努力,希望能证明自己也有商业头脑与经营生意的兴趣,没想到生意还是与以往一样惨淡…… 瞟一眼还在等待答案的史蔚琪,他硬挤出一个很蠢的答案。“因为我喜欢吃鸡排……” 史蔚琪闻言,抛给他一个无力的白眼。 “既然你喜欢吃鸡排,自己却把好好的鸡炸成那种惨状,你怎么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她居然相信他随口胡谌的理由?崔绍祈脑中轰轰作响。难道他在她心中,果真是个蠢到这般田地的痴汉? 史蔚琪完全忽略崔绍祈一脸心酸的表情,径自从背包里拿出一枝铅笔、与一本空白笔记本,递给还在为自己形象低落而暗自垂泪的男人。 “给你。趁现在有空,你先把夜市的摊位规画大概画下来。” “妳不是说要教我做生意?”怎么变成写生课了? “叫你画就画,等一下就派得上用场。” 懒得解释太多,史蔚琪冷眼旁观崔绍祈乖乖画图:空白的纸上,环绕夜市的各条通道、出入口、停车场等配置平面图渐渐跃于纸上。 待崔绍祈手中的简图大致画好,天色也已尽黑:眺望一眼闪耀成一片灯海的摊位丛聚处,史蔚琪拍了拍崔绍祈的肩膀。 “走吧。” “走去哪?”对自己的美术天赋沾沾自喜到一半,崔绍祈纳闷地问道。这个女生好奇怪,做事情怎么老是教人摸不着头绪? 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灰尘,史蔚琪转头抛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逛街喽。” 还以为史蔚琪口中的“逛街”,就像是过去陪女朋友血拼那般,一路不停地买东西、吃东西、吃东西、买东西,反复拿出信用卡来回刷它个数十次,双手拎满购物袋、双腿走到发麻抽筋,仍要精神抖擞地迈向下一处服饰专柜。 没想到…… “喏。”一份烫手的鸡排再次递来,史蔚琪瞅着一脸愁苦的崔绍祈,没忘了吩咐重点:“有没有在地图上作记号,说这是哪家的东西?还有纸袋上也要做记号,要不然会搞混哦。” “知道啦。” 崔绍祈皱着一张脸,在纸袋上涂鸦后,将鸡排塞入早已沉甸甸的塑料袋里。“喂,已经买了七份鸡排了,妳还要买多少啊?” “快买完了。” 史蔚琪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完全没理会身后男人的嘟囔。 一样是买东西、吃东西、吃东西、买东西,只是套在史蔚琪此刻的行径上头,就变成了买鸡排、吃鸡排、吃鸡排、买鸡排! 天晓得她买这么多鸡排干嘛?有女性这么会吃的吗? 心生畏惧地瞟一眼手上拥挤成一堆的鸡排们,崔绍祈打了个冷颤,却还是不得不跟上史蔚琪的脚步,乖巧听话地接过鸡排,做记号后搁进袋子里。 这么折腾了好一阵子,两人终于绕遍了整个夜市。 “总共买了几份?”史蔚琪停下脚步,扭头向从头到尾一直状况外的崔绍祈问道。 “十一份。”崔绍祈据实禀告。她是要买来救济穷人的吗? 史蔚琪点点头。“好,那开始吃吧。” “开始吃?!” 崔绍祈脸色大变。 “妳开玩笑的吧,全部吃掉?”她以为他是馊水桶吗? “不吃,你怎么知道人家的鸡排味道如何?” 罔视崔绍祈极力抵抗的态度,她取来崔绍祈手上的笔记本,翻页后画上表格,舄下几个项目:“没有叫你全部吃光光,不要吓成这样。每份你都咬几口就好,然后把你的评谙填上去,包括外皮口感、腌肉的味道、会不会太油腻等等。” “我们现在在演“料理东西军”吗?”弄得一副品尝大会的盛况。 “你问题太多了。”而且都是些废问题,这样会降低她行事的效率。史蔚琪撕下一页纸,又将笔记本递还给他:“加油,有十一份哦,不要抵抗,赶快努力吧。” “哇咧……算了,姑且相信妳一次,下次绝对不要再被妳牵着鼻子走了。”崔绍祈不甘愿地抱怨着,还真的听话伸手抓起第一块鸡排,边咬着、边塞宪串挛在纸上写下感想。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 “史蔚琪,妳来帮忙吃啦!”不停地啃咬鸡肉,吃得他快得禽流感了。 “不行,我们的标准不同,会影响实验结论。”她可是很有科学精神与原则的人。 于是崔绍祈认命地继续进行人体实验。 吃到第七块的时候-- “好腻喔,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你不是说你很爱吃鸡排?一次吃个够嘛,不要太感激我。” “……” 吃到第九块的时候-- “我要吐了。”嗯……满口油臭味。 “好啊,你先去附近草丛吐一吐吧,记得要回来继续吃剩下那两块哦。” “……我全部吃完再一次吐掉好了。” 就这样,崔绍祈一个晚上嗑掉十一份鸡排,从一开始兴致勃勃的态度,到后来只能机械般毫无意识地咀嚼吞咽。交出以血泪交织而成的鸡排食用报告,崔绍祈第一件事,便是奔至邻近冷饮店买绿茶漱口。 “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吃鸡排了!”信誓旦旦地宣告。 “话说得太早了。”史蔚琪态度平静地泼他一盆冷水:“如果你想要改良你自己卖的鸡排,你要吃的量还不只这些呢。” 今晚仅能算是赛前暖身,真正对美味执着的人,本该在尝试改变各种条件后,反复试吃、再次改进,以找出最佳配方。届时不要说是十一块了,一百一十块也都得咽下去。 “嗯……”光是想到自己要亲手炸出成堆的鸡排,再一片一片吞掉,他就下意识干呕起来。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直接放弃。”她提出良心的建议。 崔绍祈眼睛一亮。 “对啊,我也不一定非要卖鸡排不可……”没事跑出来摆摊,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单独成就某件事情的能力,不需依赖长辈;鸡排卖不好,他大可改卖东山鸭头鱿鱼羹地瓜球烤小卷…… 他想得正起劲,冷不防眼光掠过史蔚琪一贯凉薄的表情,那有意无意总含着讥诮意味的淡笑,突地揪住了他的心。 如果这时放弃,她会瞧他不起吧? 倘若就此罢手,那就真的印证了他没有毅力、也不具经营才能的坏形象……原本打算回避险阻的心念一转,顿时变得充满决心。 “不行!我绝对不会放弃,一定要成为夜夜狂卖上千份的鸡排之王!” “嗄?”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大转折唬得一愣一愣,史蔚琪不明所以地瞪着崔绍祈紧握的双拳,纳闷着他瞬间榇起的斗志究竟从何而来:“你这么拼命干嘛?”又不是一家老小都靠鸡排摊餬口。 “因为我不想被妳看不起。” 迎上史蔚琪充满疑惑的双眼,崔绍祈答得直接而坦然。 不是负气、不是要少爷脾气,他心底充盈着的,是真实的决心,冀望自己能被视作值得尊重的人。 其实早已习惯他人的冷言冷语,再怎么有意无意地刺伤他,他也不以为意,懒得为自己开脱,索性一概当成马耳东风。但面对这个小他好几岁的女生,心里那股不服气的情绪,却会不断涌上…… 他知道她很聪明,能拿到全额奖学金,足以证明她的程度优异。依她的资质,要看轻他,也是理所当然吧?但他就是不愿认输,还想用尽所有气力奋斗,只为了博得她的认同与肯定。 第一次,他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甚至渴望获得她的肯定。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样的心情为何而起…… 史蔚琪还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瞬间心态大扭转的崔绍祈却已冲上前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会继续努力,妳千万不要放弃我!等着瞧,我一定会让妳发现我的能耐!” 史蔚琪怔怔地低头注视自己被握得好紧的双手。 刚刚的鸡排有毒吗?为什么崔绍祈吃完之后,突然性情大变、登时积极得无以复加? 抬头瞅一眼崔绍祈的表情,却被他灼灼的目光烧烫得心慌。不愿细想这样的目光深意为何,她深深呼吸、定了定紊乱的心绪,故作云淡风轻地将手抽走:“喔,好,加油,我很期待。” “我不要妳讲得这么没诚意!”崔绍祈气呼呼地将她的手抓回自己掌心。一听就知道是敷衍! “……狐狸报恩到此结束。”她眨眨眼,向他宣告:“亏欠你课本的恩情到此偿还完毕,你继续加油吧,我会为你祈祷的。”也会顺便替他的客人祈祷。 “什么?”崔绍祈傻住。“妳不继续教我做生意了吗?” 史蔚琪朝他露齿一笑。 “要问经营生意,我想你的父执辈一定比我有经验。我只是常逛街、常观察,知道要怎么找出一般人的偏好。”像她这样的平民老百姓,即使观察入微,也只有经营路边摊的窄小见识吧?对崔绍祈陡地变得沮丧的面孔抛去一个友善的眼神,她继续说着:“真的想学东西,你还是应该回你家的公司、找长辈学习。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这么排斥你家的事业,但别忘了,他们可是台湾叱咤风云的企业家,能够传授给你的知识,一定很多很多。” “可是--” 崔绍祈还想说话,史蔚琪却不给他机会,迈开步子往捷运站的方向走。 “今天玩得满开心的,谢谢你的课本,下次见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心里还有几分舍不下的牵挂。一反以往对人淡薄的态度,她止住步子,回头告诉他:“如果有问题,来问我吧,我一定尽力帮你。” 第四章 崔家书房。 “少爷,您到底在找什么?” 越过被推倒在地上的书堆、散乱一地的纸张、五颜六色的活页夹,管家王伯头疼地目睹任性小少爷继续往橱柜里翻找东西。 呜呜……小少爷把书房搞得这么乱,等会儿他要收拾到民国几年啊? “找一份文件。” 崔绍祈答得含糊,双手却毫不停歇地拼命将成迭的文件一张张拿起浏览后往身后一丢,任其飘飘然地落在地毯上。 “什么样的文件?我可以帮您找……”赶紧将少爷扔来的文件收拢成堆,再靠墙角摆放,减轻他等会儿收拾到腰折腿疼的痛苦。 “看起来很不重要的文件。” 崔绍祈思索片刻,继续将手上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阅读:“是手写的,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一个叫史蔚琪的名字。”唉,他当初到底将这宝贵的卖身契扔哪了? “是这张吗?”王伯弯腰拾起一张烂烂的便条纸。 崔绍祈咕哝着放下手上的纸迭,转身探向王伯手中的纸片:“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你找到?我找了一个上午耶……天啊!王伯!你太厉害了!真的是这张啊!” 欢天喜地取来这宝贵的纸张,崔绍祈对依旧状况外的王伯又搂又抱。 “太感谢你了!王伯!下次请你吃鸡排!”说完立刻风风火火地跑出门。 “……鸡排?” 王伯眉毛打结地目送小少爷飞奔离开。 小少爷刚刚说……鸡排? 着手开始收拾乱槽糟的书房,王伯的脑海中还是缠绕着一个世纪之谜-- 为什么是鸡排? 气喘吁吁地一路奔到生科馆,崔绍祈兴奋地抓着选课本,查明生科系大一此时的上课教室后,三步并两步、兴高采烈地奔向教室外头,一副热切期盼、迫不及待的模样。等候几分钟后,还不住伸长脖子往教室门内探看,引来学生一阵奇异的注目。 教室内,正在讲课的教授似是说了些什么,学生在一阵哄乱中纷纷起身,走向门口;崔绍祈睁大眼睛,朝往自己眼前经过的学生们扫视,寻找一张惯常冷淡的脸蛋。 等候片刻,终于瞧见史蔚琪落在人群最后头,单肩侧背着背包,视线定定地落在前方,未曾偏移。算是清秀的五官上头,没有喜怒哀乐的痕迹,整个人透出稍稍漠然的气质,虽不若寒冰,却也与人维持着些许距离。一双眼瞳清亮澄澈,不曾透出女性该有的妩媚眼神,却闪耀着慧黠聪颖的光芒。 明明不是漂亮的女生,此刻却紧紧攫住他的视线。 或许是那股不具侵略性的自信,或是眉宇问充盈着的聪慧,让她平凡的脸庞上平添引人注目的光彩。 第一次发现,内在的光辉也能焕发至外表,形成迷人的气质。 原来,比起美丽的女子,聪颖的女性更是别具魅力…… 傻愣愣地恍神片刻,待崔绍祈回过神来,史蔚琪早已走了个老远。 “喂--史蔚琪!” 赶紧放声大喊,一面拔腿往前跑。幸好走在前头的史蔚琪听见他的大吼声,及时停下脚步,没让他多跑太多冤枉路。 “干嘛?” 史蔚琪转过头来,口气不愠不火地。刚刚其实早就瞧见崔绍祈伫立在教室门口的身影,还傻乎乎地发着呆,连自己走过他面前也没发现。猜想他或许正等候着别人,也就没主动与他打招呼。 “妳走那么快干嘛?”崔绍祈一面走上前,一面抱怨。“不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喔?” 史蔚琪微微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只是问:“找我有事?” 这句话可提醒了崔绍祈今日前来堵人的目的。他嘿嘿一笑,笑容里满是神秘。“是啊,是很重要的事。” “……看你笑成这样,就知道绝对不是好事。”未言先笑,非好即盗,祖先们老早就交代过的。 “那倒也未必。”崔绍祈掏出一张稍有破损的纸条,笑容益显狡诈:“妳还记不记得这个?” 史蔚琪怔了怔,不明就里地凑上前去端详着。 纸条看来有些旧,上头是蓝色原子笔签写的字迹,很明显出自她手:最下头一行字则是别人的笔迹,附有她的签名,以及……崔绍祈的。 这张纸条,怎么还在人间?! 目睹史蔚琪愈来愈绿的脸色,崔绍祈得意地在一旁殷勤解说:“去年的事啦,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熙棠哥的书房打赌,如果我不能在一个星期内找到害妳家财产被查封的人,我就让妳砍我;但要是我如期找到,妳就得答应我一项要求--” “够了,我记得。” 史蔚琪青着一张脸,截断崔绍祈欢天喜地的旁白。只是谁想得到,崔绍祈居然还收藏着那一式两份的字据? 明明是超级古老的往事,当时史蔚晴还不是傅太太,史家也还落难地蹲在违章建筑里折塑料花挣钱、餐餐喝白粥配酱瓜豆腐乳。傅熙棠找来号称即将开办讨债业务的崔绍祈,委以寻找卷款潜逃者的重责大任,史蔚琪眼见该名金毛乳儿一副没担当的孬样,于是采用激将法,逼崔绍祈签下有时间限制的制约条款,要求他在一周内完成任务…… 原本她可以等着接收崔绍祈的断手断脚,没想到崔绍祈福大命大,硬是在到期前与他口中的“王牌”联络上,一天内便将被海扁得奄奄一息的张印忠拖回台北,完美收场-- 不,其实并不完美,尤其在想起自己还欠崔绍祈一个愿望之后,史蔚琪更是笑不出来。 崔绍祈睨着史蔚琪铁青的脸色,忧心忡忡地锁紧眉头:“妳该不会是想赖帐吧?”赶紧收起手上的纸条,小心翼翼护在胸前,以免证据被蓄意湮灭。 “我并不是这种人。”史蔚琪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崔绍祈当下眉开眼笑。 “那好,愿赌服输嘛,果然有信用。”张嘴打算宣告他的要求-- “等一下!”史蔚琪及时出言制止,让崔绍祈嘴巴大开的动作停在空中。她恨恨地瞪他一眼,没忘记把话说在前头:“你的要求只有一项,不可以讲那种“我要一百个愿望”的要求,不可以提出有违善良风俗的咸湿要求、不可以危及他人身家陆命安全、不可以妨害人权、不可以--” “我要妳教我如何经营生意。”面对太爱斤斤计较的神灯,阿拉丁直截了当地许下愿望。 “……经营生意?”史蔚琪拧着眉。“该不会是回头去搞那个讨债公司吧?” 他不提,她还真忘了崔绍祈在去年曾发下豪语要从事产物管理业,还到处集资哩。 崔绍祈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个计划早就夭折了。” 在接受第一件、也是唯一的委托后,尹震就将他踢回台北,拒绝与他联系。失去负责执行的合伙人之后,他这个专事管理经营的皮条客又怎能独活?因此该创业计划黯然落幕,他虎头蛇尾的事迹再添上一笔。 “那,你的合伙人,尹震呢?”史蔚琪装着满不在乎的态度问着。 “我哪知道啊,那个人全世界到处跑,他不想理我,我一辈子也休想联络到他。”想起尹震将他视为奶娃的轻蔑态度,崔绍祈就呕,偏偏自己又没立场、没证据反驳他…… 崔绍祈忙着自顾自呕气,没留意到史蔚琪脸上一闪而逝的错综表情。 “总之,我要妳帮我把鸡排的生意做起来,只要当月结算后出现利润,就算是达成任务。”崔绍祈宣告。这么合理的条件,足可显现他没有刁难的意图,够宽厚了吧? “就算利润只剩两块三毛五?”史蔚晴质疑道。 “呃……这样会不会太少了点?”崔绍祈抓抓头,停顿片刻,断然下了决定。“算了,重点是教会我做生意,其它的无所谓。” 自从上回史蔚琪以报恩为由,领着他在夜市吃遍各家鸡排产品后,他开始对她暗藏不露的商业头脑产生兴趣。瞧她谈起事来头头是道、行事条理分明,看似不经世事的小女生,却像是对小本生意的经营很有一套。 更何况,上回她逼他吞食鸡排的回忆虽然令他闻鸡色变,却也的确使他对各竞争对手的产品有了概括认知,不再如先前一般,懵懵懂懂地莽撞行事,只能赔钱、不懂牟利。 “我不是说过了吗?”史蔚琪不耐烦地老调重弹。“要学生意,回去找你的父执辈,他们都是商场上的霸主--” “如果我连这样小小的摊贩都不懂经营,怎么能吸收他们亿来亿去的生意经?”崔绍祈坚持地。 史蔚琪的眼珠子转了转,打量崔绍祈固执的表情中透露出的倔强。最后,她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终于明白为何崔绍祈好好的少爷不当,偏要混迹到最平民的夜市里,没头没脑地当起小老板。原来他并不是只愿安逸等待继承祖业的公子哥儿,而是埋着头努力不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一心想证明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证明的途径有些吊诡。 只是,难道他的长辈们不曾主动提供资源供他学习? 睨一眼嘴角抿得极紧的崔绍祈,史蔚琪决定不过问人家家里的私事。端出无奈的表情,她撇撇嘴:“就照你说的办。” “太好了!” 崔绍祈狂喜地欢呼一声,完全忘记自己理应保持要挟对方的高傲姿态,忘情地一把抱住史蔚琪:“只要有妳在,我就不信我的生意做不起来!” 他雀跃地叫跳大半天,却发现史蔚琪完全不为所动。低头一瞧,才发现被他揽着的她表情僵硬,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却也没激烈地将他推开。 “你干嘛对我动手动脚?” 抬头迎上崔绍祈的目光,史蔚琪语气硬梆梆地发问,语尾却隐含不自觉的羞怯意味。 “我、我很高兴啊,高兴就想抱一抱……”崔绍祈坑坑巴巴地解释着,一面暗自懊恼,这什么鬼理由? 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身躯,手掌贴抚着她的背脊。被一个拥抱拉近距离的两人,气息贴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他知道这个拥抱太牵强,却还是不愿松开双手。第一次这么靠近地注视她,发现她看似普通的长相,其实有分耐看的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虽不是标准美人应有的水汪汪大眼,黑白分明的瞳仁却黝黑得那么深邃…… “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眼见崔绍祈迟迟没有退开的倾向,史蔚琪的耳根子开始热辣辣地烧灼起来,淡薄的口气也宛若初春薄冰,融成一波温暖的水。 “唔。”崔绍祈哼了哼,还是没打算放手。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突然想起一则笑话:“妳有没有听过一个有关联谊的笑话?” “……什么笑话?”她纳闷。现在是讲笑话的好时机吗? “就是啊……”他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有一次,电机大三的男生找中文系大一的女生去联谊,一个男生负责载一个女生,用抽钥匙的方法决定。大家各自上车、系好安全帽准备出发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就对坐在他机车后座的女生说“学妹,妳这样坐很危险喔,赶快转过来,不要背对我,要不然会跌下去”,结果中文系学妹当场赏了那个学长一巴掌,哈哈哈……” 史蔚琪的表情霎时垮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讲这种笑话,他是在讽刺她胸平得让人分不清前胸后背吗? “很好笑吧?”崔绍祈还很没神经地继续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笑话,实在是有够白痴的--” 啪!一记凶狠的耳光打在他兀自笑着的脸上。 “干嘛打我?!”崔绍祈摀住红肿的脸颊,委屈地大喊。 “去问那个中文系学妹吧。” 史蔚琪掷给他一个满怀怨恨的白眼后,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喂!” 下午的必修课结束后,史蔚琪手抱书本准备离开教室,却冷不防被身后的同学唤住。她止步,有些纳闷的表情下,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一径地清淡:“有事吗?” 班上的公关显然被她不甚热络的反应冷到了,脸上的表情也随之降温:“今天晚上大家说要去唱歌,问妳要不要一起去。”难怪这位同学与班上的任何人都不太热稔,那种漠然的态度,任谁也提不起兴趣接近她嘛。 “唱歌?” 听起来不太有趣。她一向只参与必要的活动,其它杂事则是能免则免。“不了,谢谢你。” “妳不去喔?”公关皱眉。虽然对眼前的女生毫无兴趣,却还是本着增进班上同学感情的本份,再次力邀:“去嘛,难得这次大家晚上都没事,又还没要考试,去玩一玩有什么不好?”他顿了顿。“不过,如果妳有其它事情的话,是不勉强啦。” 史蔚琪抿了抿嘴唇,想起某件“其它事情”。 说来矛盾,一向对与己无关的事情却之不恭,这阵子却不断卷入与崔绍祈有关的麻烦事。事后想想,事件的开端,居然还是她自己起的头,一时鬼迷心窍地多管闲事,才会导致现下难以脱身的窘境…… 更吊诡的是,过去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现在竟然愈做愈过瘾,还隐隐生出不想就此打住的念头。 一点都不像过去的她。 “谢谢,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念头在脑海中转了转,史蔚琪再次谢绝公关的邀约。“没有意外的话,我的确会有“其它事情”得忙。” 想起崔绍祈这阵子下课后夺命催魂call,电话中时而跋扈、时而谦卑的口气,总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是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说话、做事却很有卡通那种夸张鲜明的调调,连表情也十分戏剧化。偏偏他这些看似幼稚的行径对她来说相当有效,她淡漠的态度一碰见韧性十足的他,就不得不竖白旗投降,若是自己硬着心肠拒绝他,他脸上那种心碎受伤的表情,又让她太舍不得。 似乎,有种莫名其妙踏进陷阱里,还一步一步愈陷愈深的不祥预感…… “祝你们玩得愉快,我先走了,拜。” 她跨步走向教室门口,离开之前,难得心情大好地转头抛去一个灿亮的笑靥;意外遭受电殛的公关睁大眼睛,傻愣愣地目送她离去。 第一次看见这位史同学露出有温度的表情,而且还是如此温暖的笑脸。原来,史蔚琪不是长得平庸,只是冷淡的表情掩去她好看的外表啊…… 已经远离教室的史蔚琪,压根不知道自己难得心情晴朗而奉送的笑容对公关产生多大的震撼。掏出手机,讶异地发现平日总准时响起的“闹钟”尚未开始叫嚣,心底漾出几分期待落空的怅然。她将手机搁回口袋,准备返家。 “蔚琪。”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史蔚琪怔了怔,止步回头,就迎上傅熙棠那张总是冷然的脸庞;目光朝傅熙棠身侧兜了兜,却没瞧见一向与姊夫形影不离的姊姊。 “姊夫。”她礼貌地称呼着,转了个方向走近傅熙棠。“姊呢?” “她还在上课。”傅熙棠凝视着史蔚琪,眼光内含着解析与打量的意味:“我是来找妳的。” “找我?”史蔚琪纳闷地蹙起眉。虽然她与姊姊、姊夫两人互动甚佳,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需要如此特意地交谈。 傅熙棠点头,略一迟疑,终于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尹震问我,交给他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弄到手的。” 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尹震,却在收到史蔚琪的包裹后,直奔台湾,一路冲进傅熙棠的办公室内逼问对象来源;惯常森冷的态度被急躁迫切的情绪取代,平时已极具压迫感的气质,那时更是慑人得将正与傅熙棠会议中的干部吓得悉数逃之夭夭。 “你告诉他了吗?”史蔚琪一张脸转为苍白。 “没有。” 即使尹震威胁要将他的办公大楼炸掉,他还是没理会尹震的要挟。“我不清楚内情,所以,还是得问一问妳这边的状况。” 谁晓得尹震那急如星火的模样,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报恩?他可不能拿小姨子的性命开玩笑。 “喔……”史蔚琪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是隐隐透出不自然。“其实,见他一面也无所谓,只是……” “上车再说吧。”看出史蔚琪欲言又止的为难,傅熙棠转身走向停车场:“我请妳去吃饭,妳慢慢说,不急。” 史蔚琪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尾随着傅熙棠上车。 一路上,傅熙棠只是安静地开车,任由史蔚琪在脑海中厘清纷乱的思绪。记忆中的影像不断纠结,邱静的笑脸在她的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掠过……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史蔚琪升上国二那年,邱静正好转学到她的班级。个子小小、身材瘦削的邱静个性内向而羞怯,尖尖的下巴,看来就像是营养不良的模样。 班上同学先前早已同窗一年,泰半各自形成了小圈圈,话少的邱静自然而然成为班上的孤鸟,每到下课时间,就见她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或是双手靠在走廊栏杆上,双眼瞧着不知名的远方,出神地望着。 引起史蔚琪注意的,是邱静每到午餐时问,就会无端失踪的奇异举动。 一向不爱与人打交道,史蔚琪是另一只自愿选择单飞的孤鸟,与班上同学保持着不亲不疏的互动,不属于哪个小圈圈的成员,却也不曾因此遭受排挤。习惯自己吃饭,而不是与若干姐妹淘围成一圈吃饭配话的她,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发现邱静午饭时段总不在教室内的事实。 按照学校规定,午餐是不允许学生外出购买或食用的……史蔚琪好几年难得发作一次的古道热肠,又在此刻迸发。 那天,她莫名其妙地起了好奇心,在第四节下课打钟的那一瞬,悄悄跟踪邱静离开教室。她原本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却独独漏了这一项-- 邱静她,中午根本没东西可吃。 隐匿在阴暗的角落中,史蔚琪耗去一整个午餐时段,注视邱静盘着腿坐在围墙边的大椿树下,双手手指流畅地翻转手中的橡皮筋,像是很沉迷于如此的游戏中。奇.сom书她尖瘦的脸蛋泛着枯黄,一双大眼睛却神采奕奕地紧盯着自己手中的各式花样,浑然不觉饥饿的存在…… 那日之后,史蔚琪的便当袋不再属于她一人。 她会赶在邱静踏出教室门口前,大剌剌地坐到邱静桌前,掏出史妈自制的营养餐盒与水果若干,附上早餐舍不得吃、揽下来的三明治一枚,摆出一桌子餐点之后,野餐似的开始进食。 面对史蔚琪这般唐突的举动,邱静一开始显得不知所措,不管史蔚琪递给她什么食物,一概默默地推拒。史蔚琪倒也不灰心,只是不断重复相同的举动,或者在下课时间硬拖着邱静上福利社去打牙祭,买来一条长长的夹心面包,折下半段直接塞到邱静嘴里。 “妳不吃,我就拿去丢掉。我吃不下嘛。” 起初邱静仍僵持着不愿接受,而只是抓着那段面包,在上课钟响时回教室上课。史蔚琪从不逼迫她说话,只是很专心地在邱静身边啃咬食物,两人的互动,平和得极为诡异。 日子一久,或许是习惯了史蔚琪的存在,又或者邱静感觉到史蔚琪的亲近并无恶意,她开始愿意食用史蔚琪递来的食物,不管是便当、水果或零食。 她也尝试开口了。虽然还是一样内向得紧,却渐渐以三言两语表达心底的想法。像是史蔚琪若在便当里面挑三拣四半天、又将整个饭盒推到邱静面前,她便会抬头凝视着史蔚琪,如同看穿她的心思:“其实妳吃得下吧?而且妳……很瘦呢。” “胸部小跟瘦并没有关系好吗?”没忽略邱静的眼光落在自己扁平的胸前,史蔚琪拉长了脸反驳。“有没有看过小腹比胸部还大的?” “噗”一声,邱静笑得将饭粒洒了满桌。 在那之后,邱静愈来愈开朗;中午不再挨饿的她,气色也渐渐红润,不似一开始的蜡黄。倒是史蔚琪渐渐消瘦,青春期一到、抽长成了高个子后,更显高挑,还频频感谢邱静助她瘦身成功。 她们成了莫逆之交。 某回体育课,邱静拉着史蔚琪躲到离运动场极远的树荫步道旁,避开老师同学们的视线,她神秘兮兮地从口袋抽出一张照片,凑近史蔚琪眼前:“妳看,这是我哥哥,很帅吧?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哦,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天天都有女生打电话找他……” 照片内,年少的尹震与邱静对着镜头咧嘴猛笑,兄妹俩并不算太相像,却在五宫中隐含神似之处。 史蔚琪凝视着照片中俊美的少年,邱静在一旁难得多话地滔滔不绝倾诉与哥哥有关的种种。哥哥的温柔、哥哥的杰出、哥哥的好人缘、哥哥为她做过的所有事情…… 回想邱静每回提起哥哥时那一脸骄傲的模样,彷佛全世界的光辉都集中在她伟大的哥哥身上。对邱静而言,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仰赖的人,胜过对她不理不睬的双亲,胜过她周遭所有的一切。 史蔚琪沉浸在回忆中,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傅熙棠仍缄默地听着,不发问、也不打断,直到史蔚琪的脸色从起初的兴高采烈,转为后头的惆怅惘然,他才在史蔚琪停止说话的下一刻,缓缓开口:“妳说的邱静,就是尹震的妹妹?” “嗯,”明白傅熙棠的疑问,史蔚琪望向车窗外拥挤的车阵,一再想起邱静与她相伴的那段日子:“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邱静从母姓,所以与尹震不同姓。他们家的关系很复杂,邱静的妈妈似乎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会莫名其妙地痛打邱静,也从来不给她钱买便当……我记得邱静说过,自从父母分开,她爸爸带走尹震后,她妈妈就愈来愈奇怪,她很怕她妈妈有一天会把她打死……” 傅熙棠睇一眼史蔚琪,犹豫地问着:“那邱静她……” “死了。” 史蔚琪低下头,像是掩饰着眼底深深的愧疚与伤感。“交给尹霞的那些东西,是邱静离开学校前交给我的。她说,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要我替她保管,等她长大之后,就会找我拿。” 只是谁也没料到,邱静没有机会长大。记忆中羞涩的小小笑脸,就此停格在十四岁的少女容颜…… 死者已矣,她转交邱静遗物的用意,只是让世上唯一与邱静有血缘关系的尹震,能收到妹妹最后的纪念,并不想撩起平息已久的旧伤口。 但现在,尹震返国,目的相当明显,是为了邱静的事情…… “就算我没告诉尹震,他还是很快会找到妳。” 傅熙棠轻声提醒史蔚琪。毕竟尹震的身分不同常人,以佣兵之姿广接黑白两道委托案件的他,情报网远较寻常百姓密集广大。 史蔚琪的嘴角动了动。“我晓得。” 找到了她,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憎恨或扼腕都已经无济于事,尹震发狂似的寻找她,又企图得到什么? 一瞬间,车厢沉寂下来。 沉默片刻,傅熙棠张嘴欲言,却陡地被一阵手机铃声截断。他看着史蔚琪接起手机,一个气急败坏的嗓音蓦地从手机内爆出,嘈杂的声响,连旁边的傅熙棠都耳闻得一清二楚:“史蔚环--妳妳妳跑去哪里躲了?” “我哪有躲。”史蔚琪口气飒凉地答话,方才还噙着淡淡悲伤的嘴角,此刻无意识地漾出一丝笑意。 “那妳跑去哪里了?”手机里传来哇啦哇啦的怪叫声,听来很是不满:“我在你们教室前面等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教授提早下课啊。”这又不是她预料得到的。 “哇咧!”害他像白痴一样,等了半个小时。“也不早讲!好啦,妳在哪里?还不赶快来找我报到!” 史蔚琪睨一眼傅熙棠,后者感应到她的想法,在路口回转后,又拐回学校的方向行驶。 “我现在要回学校了。你到校门口等我,马上就到。” “妳怎么离开学校了?妳是不是想要落跑?这样不行啦!做人要勇敢面对现实--” 懒得与对方喳呼太多废话,史蔚琪直接切断手机,好整以暇地将背脊靠在真皮座椅上头。前一刻的哀愁魔法般的被驱离,此刻盈满她脑中的,却是一张表情丰富、神采飞扬的嘻笑表情。 “崔绍祈?” 傅熙棠专心看着前方景物,头也不回地问着。方才手机的声响实在太大声,他就算是不想偷听,也不小心将所有内容尽纳入耳中。 “嗯。”史蔚琪简短地回应。 ……这两个人,不是一见面就吵个没完的冤家吗?怎么此刻虽然依旧吵闹,却展露一副互动默契甚佳的模样? 傅熙棠纳闷着,却也没过问。沉吟半晌,才淡淡建议:“崔绍祈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虽然聪明,但是不太习惯动脑筋,又很容易被激怒。如果有机会,劝劝他成熟点,别再为难他爷爷了。”实在不忍心看见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天天被孽孙忤逆啊。 史蔚琪轻笑,思考片刻后,含笑开口:“我现在的心情,很像驯兽师。” “驯兽师?!” 这……难道言下之意,是指两人的互动与皮鞭有着暧昧的关系? 没发现傅熙棠扭曲的表情,史蔚琪径自说了下去:“崔绍祈是纸老虎,拿桶水泼下去就瘪了,看起来很乖张,其实满单薄的。就像你说的,聪明却不习惯动脑筋,大概是被人服侍惯了吧。我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逼他用心思考、用脑袋做事。等到他象样一点,或许自己就会产生自信,有勇气去接触家族事业了吧。” 傅熙棠挑眉,没想到史蔚琪对崔绍祈空有嚣张外表,内心却自卑得紧的特质抓得清晰。想起史蔚晴对妹妹的描述,一向是淡泊又不爱插手闲事的冷血个性,现在却不断接受崔绍祈的纠缠,还看似乐在其中…… 想了想,傅熙棠决定说些对崔绍祈形象有正面帮助的评语:“崔绍祈他,其实还满可爱的。”虽然有点幼稚,但是不狡诈、不造作,笨得很坦率,也算得上是一种赏心悦目。 “呵呵。”史蔚琪笑开了。 眼见车子渐渐驶近校门口,崔绍祈那头惹眼的金发就在前方晃来晃去,愈靠近看,就愈能瞧清他不悦到极点的怒颜。 停下车,傅熙棠目送史蔚琪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忍不住又补上一句:“我代替崔老爷子谢谢妳。” 谢谢她有教无类,愿意容忍崔绍祈的任性;也谢谢她不嫌弃崔绍祈,搞不好能让老爷子一举解决包括孙子太笨、无人青睐等等困扰…… 史蔚琪嘴角扬起,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靥,那笑容里面,不再只有聪慧狡黠的光芒,还焕发着恋爱中女人独有的美丽霞光。 第五章 日本料理亭外,崔绍祈呆呆地俯视仅达他腰际的落地招牌,表情困惑地将眼光转向史蔚琪。 “妳不是说,要带我找老师学习炸鸡排的技巧?” “是啊。”史蔚琪凉凉回话,一把揪住崔绍祈的领子,硬将他往门内推:“大师就在里头,你要不要考虑三跪九叩一路拜进去比较有诚意?人家可是名厨,不见得愿意花时间教你哟。” 崔绍祈听得脸都皱了。“这么屌?” 还来不及反悔,后方厨房突然传出一阵巨响,像是菜刀被摔在流理台上的声响;一名蓄满落腮胡的大汉气势万千地奔上前来,甫见面,便热情洋溢地扑到史蔚琪身上,将她抱了个老紧:“蔚琪,好久好久不见!” 这般突如其来的举措,可吓坏了在一旁的崔绍祈。“胖子!你干什么?还不赶快放开我女朋友--” 话才说出口,在场众人纷纷定格,崔绍祈则是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舌头。 “再说一次,你的什么?”大胡子松开箍住史蔚琪的双臂,双手横在胸前,将手指折得啪啪响。“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胖子?! “我的女--女性朋友。”听起来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崔绍祈胀红了脸想辩解,眼角不意间扫到史蔚琪脸上情绪难解的表情,心底突然涌现一股热潮,想也不想便再次开口:“我女朋友!听见没有?胖子!” 胡子大汉一脸山雨欲来的怒样,正想挥掌拍碎崔绍祈的痞子脸,史蔚琪却突然伸手搭住他肩膀,硬是劫走他的注意力。 “蔚琪。”大汉横眉竖目的坏脸色霎时垮下,换成苦旦专用的悲情哭脸:“他说的是真的吗?妳跟这种小鬼交往喔?” 呜呜呜,他有哪里不好,为什么蔚琪挑了奶娃儿却不挑他? 史蔚琪睨了睨崔绍祈故作倔强的臭脸,再将目光转回大胡子身上,面无表情地回答:“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大胡子眼泪都快溢出眼眶了:“妳说,他哪里比我好?我看他也没有比我帅啊,而且我根本不是胖,而是壮……”话说着说着,就想撩起白色厨师服,展示他肚腹上头精壮结实的小麦色六块肌。 “别别别。”赶紧抵住大胡子的手,避免吓跑正在进食的一票顾客。没好气地瞪视她的万年追求者,史蔚琪双手横抱胸前,说起话来正经八百地:“胡子,别闹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会带一个人来跟你学炸物的技巧。” “是啊。”大胡子讪讪然地抓了抓头,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很心酸的苦样。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嘛?”气死人了,为什么围绕在她旁边的,全都是一群笨人? “我站在这边……”大胡子还傻愣愣地随着史蔚琪的话起舞,沉思片刻,才看到鬼似的,对崔绍祈瞪大了眼:“不会就是这个死小孩吧?” “嗯哼。”史蔚琪点头,脸色愈来愈凝重:“赶快把他拖进厨房里。还有啊,大厨先生,你跑出来跟我瞎聊半天,客人点的餐都上过了吗?” “这……” 大胡子一窒,心惊胆战地往后一瞥,果然发现许多客人的桌前空空如也,摆出十分不耐的脸色。“我马上回厨房!” 目睹老板蠢到极点的行径,在外场服务的两名工读生一致摇头,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进厨房帮忙去。 “你还站在这里干嘛?”史蔚琪伸手推了推呆立原地的崔绍祈,后者还一副状况外的天兵样。“进厨房啊!” “我?” 崔绍祈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表情愈来愈难看。 “你就是要我跟那个胖子学做菜吗?”有没有搞错?那是情敌耶! 史蔚琪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而且依胡子的个性看来,你再不进厨房帮忙点什么,你这辈子再也进不了他厨房了。”尤其在刚刚当面呛他胖之后。 崔绍祈怪叫:“我干嘛非得要跟他学--” 抱怨才说到一半,一本《HERE》杂志当场砸到他脸上。 崔绍祈气呼呼地抓住杂志:“丢我干嘛?” “不是我丢的。”史蔚琪耸耸肩,指了指转身又回到厨房里头的工读生。“是胡子刚刚叫工读生丢给你的,大概是想示威吧?” 将杂志拿在手上,崔绍祈没好气地随便浏览过杂志封面:“示威个屁……”话的尾音消失在空气当中。他错愕地瞪住杂志封面,那头满脸黑胡子的熊--这不是刚刚出现在他面前的大胡子吗?! 史蔚琪倒是很热心地凑上前来说明一番:“这本看完之后,书架那边还有其它本,墙上有很多剪报,像是民生报、联合报、中国时报,还有一堆明星签名,慢看。” “他这么有名?!”冷汗自崔绍祈的额边滴下。 “恐怕是。”史蔚琪遗憾地拍拍他的肩膀:“这里要预约才吃得到东西,营业时间短、单价高,生意还是好得不得了。菜单首推天妇罗炸物,不管是炸猪排、炸野菜、炸明虾的味道都好极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总而言之,是油炸界的翘楚啊。 崔绍祈一副受到重大打击的失神样。“我、我不相信……” “别以貌取人。谁规定造型那么欧风的人,不能卖日本料理?”她初次遇见胡子时,也一直认为他应该去学意大利菜哩。 眼见崔绍祈磨磨蹭蹭,就是不愿进厨房,史蔚琪索性动手将他拖了进去:“表现一下你学习的诚意与决心吧。是谁说要努力给我看的?嗯?还是你只是说说而已?” “我……” 好巧不巧又被击中罩门,崔绍祈原本别扭的表情一下子坚定起来。“才不是说说而已!我很认真的!等着瞧,我一定可以学会--” “说这种大话之前,也要先问问我吧,小子。” 站在热油滚滚的炸锅前,胡子的脸上漾满诡谲笑意。“我教不教你,还是个问题呢。” “你--”崔绍祈差点又要破口大骂。 赶在崔绍祈开炮之前,胡子突然脸色一敛,换上小心翼翼的讨好神色,谦卑地探向杵在厨房门口的史蔚琪:“当然啦,既然是蔚琪拜托的,我当然不能不收这徒弟嘛。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当我徒弟很辛苦的,尤其我脾气又不好……” 史蔚琪笑盈盈地点头同意。“不要介意,随便打、随便骂。”反正痛的又不是她。 在崔绍祈脸色大变的同时,胡子开心地笑咧了嘴,一丝阴寒闪进他晶亮亮的眸子里,瞅得崔绍祈手脚冰凉:“真好,我每次看那个日本台播的“抢救贫穷大作战”,就想,哪天我收了个不中用的徒弟,就可以像里面的料理达人那样,吼死笨学徒,还可以把他赶出去倒垃圾。现在我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实现啦,嘿嘿嘿……” 眼见骑虎难下,想要夺门而出又怕被史蔚琪看扁,崔绍祈咽了咽口水,只能对着好笑不止的胡子低声下气讨饶:“人家是第一次,你、你要温柔一点喔……” “哎哟--” 伴随着厨房传来的凄厉号叫声,在外场吃饭的客人呛到的呛到、掉汤匙的掉汤匙,原本平静和乐的气氛登时被打坏。 紧接在惨叫声之后的,是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笨死了!你搞什么鬼啊?躲到角落去干嘛?给我过来!过--来!那么怕油溅到你吗?你好胆再给我躲一次,我等一下就专程弄一锅油喷死你……” 在外头看报纸打发时间的史蔚琪,忍不住用力摇起头来。环顾外场怨气冲天的顾客们,她只得撇下读到一半的文章,起身钻到厨房内放话:“别闹了,再这么吵下去,客人都要翻桌了。”胡子就是这样,懂得做菜却不懂得做生意,永远不知道该如何讨好顾客。 工读生一号害怕地倚到史蔚琪身侧。“我们也阻止过老板,可是老板根本不听我们的,还是一样用力叫骂……” 看起来根本不像在教导学生,还比较像是挟怨报复,而且还报复得十分过瘾哩。 “胡子!” 史蔚琪在胡子背后用力唤着,大汉却恍若末闻地继续叫嚣,右手拿着长长的捞筷挥舞,虽然嘴上骂个不停,却还是没忘记要留意炸锅内的食物。 又来了。 史蔚琪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胡子的脾气的确欠佳,一旦拗起来,就算是九头牛来拖他都没辙。就像现在,他正热中于虐待学徒的新游戏中,压根连甩也不甩她一眼。 眼光流转间,她的注意力落在被骂得缩头缩尾的崔绍祈身上。 被胡子硬押着穿上工作服、戴上白帽,看来专业不少。虽然被批得一文不值,他倒是还很能忍辱负重地压抑着一向火爆的脾气,认真将胡子骂人的话过滤之后,汲取那些有助于厨艺的部份。 更令人惊讶的是,虽然动作还是蹩脚到不行,崔绍祈居然从头到尾不曾顶嘴,逆来顺受地任由胡子责骂…… 像是真有那么点成熟男人的担当了呢。 史蔚琪绽出一抹满意的笑,转身面对两位被老板吓得胆战心惊的工读生:“冷冻柜里有没有抹茶冰淇淋?” 工读生二号不住点头。“有、有,上午老板做了好几桶。” “那好。” 精神奕奕地一击掌,史蔚琪摆出老板般的架势。“一个去拿薄荷叶、一个去拿红豆酱,动作快,要不然客人都要气跑喽。” 酝酿得如火如茶的众怒,就在一客主厨特别招待的“红豆抹茶冰淇淋”当中,融化成笑语连连的一泓春水。 “不好意思哟。”躬身为两位面有愠色的客人递上甜点,史蔚琪的脸上仍是笑意盈盈:“今天店里比较吵一点,因为老板刚收了新学徒,求好心切嘛,难免对那个笨学徒多骂几句……这是老板特别请各位品尝的点心,特制红豆抹茶冰淇淋,吃吃看,是其它店吃不到的口味哦。” 原本臭脸相对的客人,在望着史蔚琪笑得灿烂的脸蛋后,多半不好意思继续发作。动手舀一口冒着丝丝白烟的翠绿冰淇淋后,所有的怒气顿时被惊喜取代:“好吃耶!” 没有一般抹茶太苦太涩的口感,反而香滑得浓郁可口。配上甜而不腻的红豆泥,让刚品尝过大餐的味蕾有种清新舒爽的感受…… 再次鞠躬,史蔚琪含笑挟着托盘走离客席。 “如何?”她询问着其它两位刚从外场返回的工读生。 工读生一号竖起大拇指。 “效果一级棒。”客人吃到免费甜点,心情好得忘记要继续骂人呢。 “没错!”工读生二号附和:“蔚琪,妳应该要常来的,如果老板向妳多学两招招待客人的技巧,搞不好分店都开到外蒙古去了。” “背着我偷讲什么坏话?”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暴吼,胡子不知何时开始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准备关店了!去去去,去帮客人结帐,少在这边嚼舌根!” 两名工读生当场板着两张苦瓜脸,乖乖走到外场干活去。 “胡子。”史蔚琪失笑:“不是我说你,脾气老是这么坏、说话都用吼的,你不怕留不住工读生吗?”跟他耳提面命过太多次,他还是当成马耳东风,听过就忘。 “不怕。” 胡子拍拍胸膛。 “在我这边工作多好,东西可以吃免钱,薪水又高!更何况他们早就知道我的脾气,吼一吼,没啥恶意啦。”话说到一半,话锋陡转:“要不然,我随时欢迎妳来我这边打工,有妳替我打理厨房之外的杂事,生意一定蒸蒸日上!至于薪水,我给妳一般工读生的两倍,不,三倍!”摆明了想利用近水楼台的良机追求佳人。 “我出五倍。” 如蚊蚋嗡嗡叫一般的微弱声响突然插话,史蔚琪与胡子两人不约而同睨向声音的出处,就瞥见崔绍祈摊倒在厨房角落,一副虚脱无力的疲累样。 胡子可不爽了。 “你插什么嘴?”打扰他泡妞?去! 纵然是气若游丝的濒死貌,崔绍祈还是挣扎着要把话说完:“我出五倍的薪水,史蔚琪,妳到我家工作,附赠十五楼视野超赞的单面落地窗,与全套高级办公用具……”虽然一直不屑利用家业资源行事,但此时遇上这个与他抢女人的霸气胖厨师,也只好财大气粗地比赛拿钱砸人的能耐。 “我看你是累到语无伦次了。”不予置评地摇摇头,史蔚琪走到崔绍祈面前,蹲下身检视他累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辛苦你了,今天有没有很多收获?” “收获超多的……”多到他想骂脏话啊。 “值得就好。” 嘴角滑出一抹弧,她立起身,转向正在一旁生闷气的胡子。“胡子,我肚子饿了,你刚刚只顾着教学生,都忘了要弄东西给我吃。” “对不起对不起!”胡子当下立场一崩,声调柔软得可以榨出:“妳想吃什么?猪排盖饭?鱼排盖饭?”鸡排全被不长进的小学徒炸坏光光了,本日缺货。 “都好。” 史蔚琪笑得胡子心都熔了。受到佳人笑容蛊惑的他,马上心情大好地开始做饭。 偏偏崔绍祈在此时不识相地出声。 “那我呢?”哎哟喂啊,累得要死又饿得要命,他也想吃饭…… 突然一个铁盘飞到崔绍祈脚边,他定睛一看,发现上头全是他今日恶搞出来的鸡排失败作,顿时满头冷汗-- “你给我把那些鸡排全都吞下去!”胡子凶神恶煞的命令同时传来,崔绍祈欲哭无泪地伸手拎起一片鸡肉,好认命地开始吞咽。 唉,还都不是为了要让史蔚琪见识自己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啊…… “崔绍祈,你今天很带种哟。” 史蔚琪果然开始称赞起崔绍祈来。在一旁炸肉的胡子则是不以为然地哼了哼:“资质驽钝、悟性又差,遇上我算他好运,就算只得到一日的教诲,也算是得到我胡子的真传,到夜市去,就可以横着走啦……” 真的,可以横着走吗? “你发什么呆?” 脑袋瓜被人轻轻推了推,崔绍祈才回过神来,瞪着站在他身边的史蔚琪。 “唔……”他搔搔头,继续努力地推动不锈钢摊位:“只是在想,光只有那天的特训,有效吗?” “聊胜于无吧。”史蔚琪的眼珠子转了转:“还是你想多去几趟?” “免了。”想也不想便断然回绝。 他很难不怀疑那个企图老牛吃嫩草的胖厨师,会借故以厨房意外为由,歼灭他这名头号情敌。 史蔚琪皱皱鼻子。“口气真差,人家怎么说,都是不收分文、义务教导你的恩师呢。” “他还不是看在妳的面子上才理我的。”话说到这里,崔绍祈才突然想起心里一直存在的疑问:“妳怎么会认识那个怪人?” 两人看来明明是生活圈子风马牛不相及的陌路人呀。 史蔚琪耸耸肩。 “有一次我出门买便当,正好看见胡子在公园旁摆摊,生意烂得不得了,胡子的脸色则是比厉鬼还难看。看他可怜,就买了一个盖饭回家吃,没想到味道好得让我咋舌,于是就常常去光顾啦。” “他当初是在摆路边摊的?”怎么现在变成料理达人一类的名厨了? “胡子的手艺虽然好,但实在很不会做生意--心情不好,收摊;天气太热,收摊;菜市场卖的食材不好,也收摊。加上那张脸实在是很容易吓哭小孩,所以收入一直很惨淡。”她娓娓说明:“反正他生意已经烂到那种地步,我干脆死马当活马医,试着给他一些建议,像是座位的设计、菜单的展示、摆摊的地点等等。说来算是运气好吧,居然被我蒙对了,胡子的生意居然愈来愈好,到后来,甚至可以买下一间店面,装潢成精致典雅的和风餐馆,堂而皇之登上台北名店五十家的行列中。” 虽然胡子对她的建议往往表达毫无质疑的信任,却唯独对理掉胡子这件事情极力抗争。幸亏开店之后,胡子只需要在厨房内团团转,外场交给工读生打理即可,再也没有亲和力过低的困扰。 “原来如此。”崔绍祈臭着一张脸:“现在他只差一个负责招待顾客的美艳老板娘,难怪会猛打妳主意。” 虽然史蔚琪与美艳扯不上边,但……换作是他,也会愿意牺牲一点美色上的标准,换取她常伴身旁。 史蔚琪哈哈大笑。 “他哪是认真要追求我?人家早就有理想对象啦,只是看到我就喜欢亏一亏而已。”说起来,胡子还比较像是与她要好的叔叔哩。 “最好是这样啦。” 崔绍祈咕哝着,一面将推车斜摆到地上以白色油漆划好的格子内,以铁片固定滚轮后,蹲下身子,开始进行营业前的种种预备动作。 忙到一半,他突然想起那日在料理亭内未被厘清的悬念,于是抬头望向一直在附近看风凉的史蔚琪:“喂,问一下,那天胡子问妳是不是在跟我交往,妳干嘛说“还没”?还没的意思是--” 开合不休的嘴唇遽然被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史蔚琪弯下腰,神秘的笑意充盈在微微瞇起的眸中:“意思是,你还没资格问我这个问题。等你认认真真完成一件事情,拿出成绩让我肯定你时再说吧。” “喔。” 注视着史蔚琪脸上的笑靥,崔绍祈心头一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力撞击了一般……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好看? 好看得……让他看着看着,一不小心就会呆住呢? 傻乎乎地发了片刻呆,崔绍祈才赶紧继续手边的工作。将金黄色的油倒入锅中、开大火预热,一面布置摊位挂牌等小物,再将预先腌过的肉片取出,以长竹筷试探热油的冒泡程度后,将肉片双面沾粉、下锅,同时巧妙地侧身闪过那一瞬间最猛烈的油滴飞溅。 “你学东西果然很快。”在一旁纳凉的史蔚琪忍不住称赞道。瞧他流畅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点都不像是才刚恶补过一日的成绩。 “谢啦。”崔绍祈得意地扬起嘴角,不断重复裹粉、下锅、翻面的动作。 不一会儿,鸡排的香气便传了开来,居然有路过的人禁不住香味,掏出硬币购得一块,一面啃食、一面逛夜市去了。 “他的表情很正常耶……”崔绍祈拉长脖子,看得痴了。 第一次有人心甘情愿买下他贩售的东西,而且依照他进食的表情看来,反应不恶,起码不是一副被下毒的痛苦貌…… “恭喜。”史蔚琪咧着嘴笑:“说不定,今天就能赚到钱哦。不过你放心,我还会教你一些招揽客户专用的小伎俩,保证让你生意愈做愈旺。”有胡子这个头号试验品成功的案例后,她对自己的行销技能增添不少自信。 崔绍祈回以雀跃的笑容。就知道她一诺千金,不会轻易敷衍,而是老老实实将所有本领传授给他-- 不远处,一个高瘦的身影突然夺走他的视线。 逛夜市的人们,通常衣着轻便,顶多是穿着流行的衣饰,而不会一身正式装束拘束地在摊贩问行走。那人虽非穿着引人注目的服装,却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全黑的打扮,深褐色的硬皮靴,一头墨色的长发披在脑后,像是一头误闯花花人间的美洲豹,与周遭事物格格不入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一窥他的庐山真面目突然,那名男子停下脚步,双眼笔直望向崔绍祈与史蔚琪的方向。 “尹震!” 崔绍祈失声叫喊着,回视那双总是烧着两簇冷火的眸子,他惊讶得差点摔落了夹子! “尹大哥!”他不是不再回台湾了吗?怎么、怎么突然来了? 他是来找他的吗?可是当初明明是尹震嫌他麻烦,硬将他塞回崔家后,就此扬长而去。怎么现在-- 尹震的目光掠过他热切的注视,降到不知所措的史蔚琪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一震,嘴唇轻微抿起,便跨着大步走向她。 摊位这头,史蔚琪陡地紧张起来,随着尹震逐渐接近,她的心跳得飞快。一年前初次在傅家见面,她也是如此忐忑,但尹震却视若无睹地径自离开。 这回,他终于认出她了吗?他……是为了她,专程而来的吧? 个子比起一般人高出许多的尹震瞬间便来到摊位前,森寒的脸上,眼光直勾勾地盯住与他相望时不住退缩的女孩:“妳是史蔚琪?” 看见史蔚琪轻轻地点了点头,崔绍祈耳边轰轰作响。 原来,尹大哥是来找史蔚琪的?! 怎么可能?像尹大哥这种帅到非凡物可比拟的男性,怎么会对史蔚琪这样看似平凡无奇的女孩产生兴趣?莫非……他也挖掘到史蔚琪蕴藏着的独特美丽? 发现尹震与史蔚琪对望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崔绍祈急得想跳脚,只得随便拣点话插嘴:“那个……尹大哥,要不要买鸡排?我现在打工改卖这个,满好吃的,你--” 一张飘飘然落下的千元大钞打断了他的推销:尹震头也不抬地自口袋中随意抓出钞票一掷,堵住了崔绍祈的话。 即使心跳飙得那么急速,史蔚琪仍勉强自己勇敢回视尹震的目光。 隔了一年不见,他的气质仍是那么狂放恣意,粗犷的装扮彰显他浑身的男性气息,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彷佛不能呼吸般的窒息。望着他曾经文雅、此刻绽放霸气的五官,记忆中的泛黄照片与现实瞬间联结,她想起邱静、尹震与她一同度过的那个短暂夏日…… 尹震双眼一瞇,突然动手扯住史蔚琪的手臂,问也不问,就将她往街道另一端带走。 “尹大哥!” 崔绍祈气急败坏地喊着,不忘随便塞了几块鸡排到塑料袋里,辛苦跟上尹震迈得太疾速的步伐。 “你们、你们要去哪里?”眼见尹震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图,他只得举高乎上的塑料袋:“你刚刚跟我买的鸡排,我来不及做完,先拿这几块给你--” “啪”地一声,塑料袋被尹震劈手夺过后,顺手一扔,抛到了路旁低头乞讨的盲眼妇人碗内。 崔绍祈愕然目送尹震与史蔚琪渐行渐远的背影,自始自终,尹震未曾正面看他一眼。 第六章 晨间,细雨霏霏,随着淡淡的风,打在荒冷的野地上。 与清明时节相隔太远,墓园中的气氛显得冷清寂寥,偌大的土地上几无人影,只有灰暗的墓碑一座座竖立,无声地凭吊曾经存在的生命。 许多墓冢上头杂草蔓生,由碑前砂砾堆积的程度看来,似是一整年都不曾有人来打理过。 但邱静的墓地,却是洁净清爽的模样。 冢上覆盖着翠绿整齐的韩国草,丝毫不见任何枯萎的迹象,周遭的石子地清扫得干干净净,毫无一点凌乱。碑上那张黑白的照片,是邱静巧笑倩兮的少女容貌;羞涩的笑容、尖尖的下巴,那双大而水亮的眼瞳,彷佛正注视着来到她坟前的每一个人…… 尹震低着头,静静伫立在邱静坟前,额前的发丝凌乱地披散下来,遮盖了他的眼、掩住了他的表情。 雨丝飘落,沾湿了他的发,冷冽的气息逐渐侵入体温,他却浑然不觉地径自站着,未曾移动分毫,如同一尊雕像,散发出令人无法接近的疏离气息…… 默默地站在尹震身后,史蔚琪没出声、也没试图打断这缄默的气氛。从他背后,她瞅见他左手紧紧握住一枚贝壳,指关节捏得那么紧,隐隐泛出白色,悄悄泄露出尹震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波涛汹涌的心境。 那是邱静的贝壳项链。 没记错的话,那项链还是尹震亲手送给邱静的。那时他们的父母早已离异,随父亲搬到南部定居的尹震,趁着暑假千方百计地溜上台北探望妹妹,短短停留的三天内,邱静展露笑颜的次数,远比史蔚琪在整个学期里看到的都还要多。 住在海边小城的尹震,为妹妹带来一只色泽鲜艳的贝壳,他在边缘处凿了个小孔、串上银炼,做成手制的漂亮项链。邱静好宝贝地将礼物捧在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撩起长发、戴上项链,史蔚琪从来没看过邱静那么开心的样子。 那时起,她就明了,这对兄妹在感情上的相依为命,远比一般亲人更紧密、更坚定。一向寡言的邱静,只有在面对哥哥时,才会喋喋不休地将脑海里所有能分享的事情全都搬出来诉说,尹震泰半时间只是倾听,眼角嘴边都噙着笑,是很宠溺的那种态度。 那么亲昵的相处,浓厚得理所当然的感情,一瞬间,也让总在一旁看着的史蔚琪暗暗生出欣羡的情绪。 从那时起,她心底的尹震,成为一种很特殊的存在。 羡慕邱静拥有一个这样可以由着她任性依赖的哥哥,羡慕尹震对邱静完全包容的态度。从小习惯自己完成该做的事情,并不代表喜欢全然独立的感受,其实,她还是盼望着能拥有倚靠的对象…… 自从那年夏天之后,她不时会想起尹震,即使两人并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他的形影却毫无道理地深深嵌在她的记忆中。 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着他的,尤其在邱静过世之后…… 凝滞的沉默笼罩,史蔚琪安静地注视尹震屈膝蹲下的动作,看他将花瓶内已然凋谢的花朵抽出、置于一旁,再插上两束新鲜的白色雏菊,伸手轻轻拂去石碑上头、照片沾染的尘埃的同时,眼神流露出不易被察觉的悲伤。 “她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史蔚琪愣了几秒:而尹震根本连头也没转,漠然的态度仍如坚石般冷硬。 史蔚琪很清楚,尹震口里的“她”不会有别人,怔忡片刻,小心翼翼地拣选着用字:“小静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到我家来找我,要我替她保管一些重要东西,说是过一阵子才来找我拿。我问过她要去哪里,她只说,妈妈答应她要重新做人,要带着她到外地生活,要我不用担心,因为到时哥哥一定会照顾好她……”鼻问开始泛出酸涩。那时的邱静,是这么一心一意地相信着即将到来的幸福安稳哪。 尹震整理着墓地环境的动作缓了缓,濡湿的黑发依旧如帘幕一般掩住他眼底最真实的痛楚:“是她的错。” 史蔚琪错愕地望向尹震,却见后者仍兀自低头扫开地上的枯叶残枝。 “她没办法保护自己的生命,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资格抱怨。” 尹震说这话的口气冷峻严苛,明明不含一丝温情,史蔚琪却敏锐地察觉话间透露的深刻悲哀与无奈。不忍心深究尹震丧妹的悲恸,望一眼邱静维护得整洁清爽的墓地,她避重就轻地换了个话题-- “你常来看小静吗?”光看那些修剪得齐整的草坪,就能推测得出照料墓地者的付出与用心。 “如果我人在台湾的话。” 尹震淡淡应着,态度有些许和缓的迹象。搁下手上的什物,他突然回头、猝不及防地伸手握住史蔚琪的手腕,不容抵抗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拖。 史蔚琪被扯得险险一头栽往地面,又在仆倒前一刻由尹震扶住自己的身躯。她莫名其妙地转头瞪视行事总是突然得不顾人感受的尹震,却意外瞅见那张总是霜冻冰冷的刚毅脸庞,此刻抹上一层柔和的色泽,眉梢眼角不再是杀意重重的冷酷,而是满溢情感的温暖…… “小静,记不记得蔚琪?妳们好久不见了,今天我特地带她来看妳,高不高兴?” 眼眶一阵热意袭来,瞥见尹震放软声音对着墓碑喁喁细语的模样,史蔚琪再也不能压抑欲哭的冲动,任由泪水潸然落下。 已经分不清楚是为了早逝的儿时故友而哭泣,或是因着尹震那深沉得无法言喻的悲伤而落泪。她只知道,此刻光是望着尹震与往昔相较起来变化太多的模样,以及他无情决绝的冷然态度,她便觉得不舍,深深为了这个不断被命运捉弄的灵魂,心疼逾恒…… 回到台北,已是华灯初上的向晚时分。 驾着黑色的四轮驱动RV,尹震将史蔚琪送回家门口。 为了前往邱静安息的墓园,一去一回光是路程便耗了将近十个小时。为了避免家人挂心,史蔚琪早在南下的路上拨了电话向家人报备一声,说好了会在外地过夜。 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同时,史蔚琪回头望了望尹震,却突然发现-- “尹震,你的项链怎么不见了?” 还记得当时认出尹震,有几分理由便是来自那条耀眼而不俗丽的金项链。这年头,已鲜少有年轻人戴着金饰,多半配戴白金或纯银的饰品。况且尹震的项链与邱静身上的金炼一式一样,只是粗细有别,是他们的父母为他俩一起订做的礼物。 先前她脑中惦念着其它纷乱的事情,居然粗心得没注意到尹震身上配件的改变…… 被史蔚琪这么一问,尹震先是顿了顿,这才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早已空无一物的颈子,眼神显得有些闪烁:“忘心了。” 怎么可能会忘了?明明是份重要的纪念物,还这么惦念着妹妹的他,不该有理由随便遗落向来视若珍宝的金项链……史蔚琪不解地想着,脸上却没动分毫声色,明知道尹震的内心世界与她无关,也不愿多问。 跳下车,史蔚琪抬头看着发动引擎准备离开的尹震,凝望那张阳刚而英俊的侧脸,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与尹震见面了。 说全然不在意是骗人的,毕竟,这是她曾经偷偷爱恋过的人啊。 “尹震。”再唤他一次,她毫不意外地瞅见他愈来愈不耐烦的脸色。不舍地注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没等他应声,她轻声开口:“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就像是……连同邱静的份一起活下去。” 她看得出来,尹震无情得几乎残忍的个性,多多少少根源自骤失亲人的伤痛。倘若邱静还活着,怎么可能忍心目睹自己的哥哥天天冒着生命危险从事毫无保障的边缘工作? 只可惜,史蔚琪心底也明白,她的话对尹震而言,比羽毛还轻。 一抹夹带嘲讽的笑意在尹震嘴边浮起,目光在史蔚琪身上轻忽扫过,他倾过身子拉上乘客座的车门,朝她抛去了无诚意的微笑:“保重。” 油门被紧踩,车子绝尘而去;来去之间,都霸气得不容人拒绝,突然得教人难以防备。 怔怔地望着消失在转角的黑色RV,史蔚琪耗去数分钟的时间,将自从遇见尹震后便浮躁不定的心境沉淀下来,深呼吸几次后,这才转身移步走向家门口的方向-- 没想到,才一抬头,眼神便与一个意外的身影对上。 “崔绍祈?”瞠视那位不过才一天不见的先生,史蔚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怎么跑来我家了?”而且还一副看来失魂落魄的颓废样? 崔绍祈一声不吭臭着脸回视她的打量。 他双手插着口袋,一头金发像是枯槁已久的杂草般东倒西歪,完全不似往常昂扬得非常张狂的直竖貌,连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地,仔细一看--哎呀,这不是昨天他与她在夜市里头一起卖鸡排时,他原本就穿着的那一套吗? “你看起来很糟。”漠视崔绍祈刻意板给她看的死鱼脸,史蔚琪中肯地评论道。 崔绍祈一向是很讲究形象的家伙,衣着、鞋子、发型都一定要弄到酷帅有型才肯出现在公众场所,难得他现在却一副置外型于度外的放弃样,恐怕是碰上了什么极大的打击-- “妳跟尹震去哪里了?”板了半天的臭脸没人搭理,崔绍祈终于口气欠佳地发表本日第一句对白,醋味冲天:“妳知不知道,我找妳找得要疯掉?怕妳出事情,狂打妳手机又一直接不通,后来只好跑来妳家打听,才知道妳早就打电话回家报备过,只有我一个人像白痴一样干著急……”气呼呼地碎碎念个没完,咬得死紧的牙根都要擦出火花了。 “那个,这位先生在我们家已经等了一天一夜,昨天晚上他坚持不肯回去,只好睡在客厅地板上。”推开大门、现身插花说明的史蔚宗解释着。 可不是他们史家坏心眼不让客人好歹睡个沙发,而是崔绍祈手长脚长,恐怕要折迭过后才能塞入沙发,只好委屈不速之客躺地板了。 “他今天一大清早就搬了张椅子到门口坐着,好说歹说都劝不回去,老妈只好中午买了一个便当让他捧着吃;他吃饱之后,又继续坐在门口,一直坐到妳回来才起身……”这种坐法,不怕长痔疮吗?不愧是奇怪的二姊,身边的朋友也都诡异得很。 史蔚琪听得眉心揉成一团。 “你这么拼命干嘛?怕我被杀人灭口吗?”不过她事前也多少猜到崔绍祈可能会有的夸张举措,于是相当明智地先把手机给关了,要不恐怕会被崔绍祈的来电吵得精神衰弱。 眼见史蔚琪将他急如星火的关心当成不好笑的笑话看待,崔绍祈早已燃烧了一天一夜的怒火更显炽烈。 自从昨天傍晚目睹她莫名其妙被尹震劫走,他便焦急得连生意都顾不上,转身便想骑机车尾随尹震的行踪,却在车潮汹涌的十字路口,被连开车也极霸道蛮横的尹震远远甩开,徒留他在车阵中懊悔得想暴冲。 只怪自己没一开始便拉住尹震将事情问个清楚,被对方气势压得死死地,居然连女朋友--好吧,他承认他渴望着这么称呼她,即使他显然还没机会得逞--被拖走也没能阻止。 气自己随随便便就被撇下,更气的是,一旦与尹震面对面,他的渺小完全被突显出来,相较于尹震的成熟魅力,他简直像个还在吸奶的娃儿般幼稚…… 完全是自惭形秽的悲惨状态。 他不是呆子,很清楚尹震对女人造成的必杀级魅力;他没有乱视,也很确定瞧见了史蔚琪在与尹震四目交接时,她眼中的迷乱与脸颊的绯红--可恶,她居然脸红了!这哪像是平时冷静得几乎冷感的史蔚琪?见、见鬼了! 她为了别的男人脸红,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他自知望尘莫及的男人而脸红…… “你到底是气完了没?” 史蔚琪在一旁叹气。刚刚冷眼瞅他半天,光是瞧他那忽青忽白的脸色,就知道他心情肯定极差;本来想等他情绪稍微平静点再开口,却发现这位大爷的表情愈来愈扭曲,只好赶紧打断他酝酿得愈来愈凶猛的怒气。 “还没!” 崔绍祈双眼瞇起,忽然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扣住史蔚琪的手腕,将她的身躯往自己一扯,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至最短。趁着史蔚琪来不及反应的当儿,他更进一步揽住她的腰肢,俯下脸、定定凝视着她的脸蛋。 这下可吓坏史蔚琪了。 “崔绍祈你干什么--”话还没说完,原先在她视线上方的那张大脸陡地凑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然后-- 嘴唇就俯贴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原先在一旁看热闹的史蔚宗霎时惊得手足无措。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如此的局面,看到自己的姊姊被男人强吻,这……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是抡起板凳扁死那个强吻民女的淫魔,还是在一旁代替娘亲为姊姊的“转大人”默默流下欣慰的泪水? 左右为难想了半天,史蔚宗决定悄悄搬起崔绍祈占用了一整天的椅子,然后-- 溜进室内,反锁大门,当作没看见。 明哲保身咩,以免误判情势、动辄得咎。史蔚宗为自己明智的抉择感到十分得意,将椅子扔在客厅,继续回房间苦读去,留下一双纠缠不休的男女,继续放送剧情暧昧的连续剧。 室外,男人强吻女人的番石榴戏码还没落幕。 在低头亲吻心上人双唇的那一瞬间,崔绍祈鼓起豁出去般的决心与勇气,闭起眼睛低头就是一吻。得逞之后,才怯生生地睁开双眸,却意外发现史蔚琪的双眼也睁得老大,仔细一瞧,还发现她眼底燃烧着两簇看来像是怒火的光芒…… “啪啪”! “啊--”两颊骤然各挨了一巴掌的崔绍祈疼得号叫出声,赶紧腾出双手摀住遭受重创的脸颊,眼中含泪地恨恨注视将他殴击成伤的凶手:“妳打我?!” “嗯啊。” 史蔚琪拍了拍双手,对自己方才左右开弓的凌厉气势大感满意。“不打你打谁?不要以为你学人家用强硬的态度对付我,我就会买你的帐。”笨家伙,以为自己效法尹震那种做事不问人意见的霸道作风,就能驯服她吗? “我……”她她她怎么看穿了自己打的算盘? 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崔绍祈一张脸胀得通红,还是努力要试着为自己开脱。“是、是妳自己的问题!尹震对妳那么不客气,妳居然一点不高兴的反应都没有,我才以为妳喜欢人家用强的……” “我并没有奇怪的嗜好。”一整串歪理听得她耳朵都痛了,还扯到SM咧。 “--反正亲了就亲了,要不然妳想怎样?!”眼看辩解无效,他只好开始耍无赖。 史蔚琪冷眼睨他半晌,叹息。“不怎么样。” 方才一度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吻而飘快的心跳渐渐平息,史蔚琪微微泛红的脸色也回归白皙。虽然态度冷静、口吻冷血,但……这一吻并不像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痛不痒。 首先,这是初吻。 再来,她被强吻。 还有,吻她的人……呆得要死。 虽然只是清纯的、唇与唇之间的亲密接触,没有更“深入”的进一步,还是让不曾与人如此亲昵的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就算粗心大意的崔绍祈似乎没察觉他突如其来的一着对她造成何等巨大的影响,但那一瞬间心悸般的感受,唇间柔软的贴合,已经足以让她今晚失眠…… 粗枝大叶的崔绍祈的确没发现史蔚琪内心的起伏。被赏了两巴掌的他,眼见心上人还是用冷淡平静的口气对他说话,挫折得差点没伏地大哭。沮丧没几秒,他脑海中马上浮现一个令人嫉妒的身影,当下迁怒到对方身上:“妳说,妳是不是对尹震有意思?所以不管我做什么,妳都觉得不痛不痒,就连我亲妳也一样……” 又一番无厘头的论调,惹得史蔚琪哭笑不得。依照她平常的行事作风,大概早在对方开始发神经前三秒便掉头走人,但此刻她的耐心却源源不绝地涌出,温和得连她自己都大感惊讶-- “我对尹震一点兴趣也没有。”她青涩的暗恋早在国中毕业时也宣告结业了。现在瞧见尹震,虽然还是会心跳加快,但也仅止于对他美色的垂涎而已。“所以千万别牵拖到他身上。” 崔绍祈停了片刻,又以狐疑的眼光扫向史蔚琪,继续哇哇叫。“妳胡说!妳明明一遇到他就被他电得头昏昏--” “这就是我不喜欢他的理由啊。”史蔚琪吁口气:“他很强势,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跟他在一起,我彻底丧失主控权,一点个人意志都没有。” 不像跟崔绍祈在一起时,自己可以像女王般牵着他绕圈圈……当然这句话不能讲出来。 崔绍祈挑起半边眉毛。“真的吗?” “……你真的是很多疑耶。”明显是缺乏自信的病征。 话都说得这么白了、诚意展现到这款地步,他却还一副不领情的机车样,实在是令人不悦。瞥一眼崔绍祈又要张口讲一些五四三的征兆,史蔚琪抿了抿唇,突地脚尖一踮、伸手勾住崔绍祈的领口,拖住他就是一吻-- 轰轰轰! 意外招来佳人献吻,崔绍祈脑袋轰隆作响,一时间呆滞如木鸡,只能傻乎乎地瞪视在轻吻他之后微微后退一步,抬手拭了拭自己嘴角的史蔚琪。 ……为什么他会联想到吃干抹净的奇怪画面? “这样够有说服力了吧?”都贴上去主动亲他了,要是他还无理取闹,她绝对要一拳把他挥到外层空间去。 手指不自觉地拂过刚被女性气息包围的嘴唇,崔绍祈还是没能回过神来,显然是受到太大的刺激。史蔚琪无奈地睨了他几眼,决定一次把话说得透彻,以免崔绍祈又疑心病与自卑感同时发作。 “崔绍祈,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以后你再怎么哀求我或使用苦肉计,我都会当成没看见。第一,我对你很有好感,虽然我怀疑我的眼光是否出了问题,但喜欢你也是一件没办法否认的事实。第二,我跟尹震是旧识,在我眼中他是朋友的哥哥,在他眼中我是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路人甲,少把我跟他扯在一块。第三,我虽然喜欢你,但也不会容忍你或姑息你的任性;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这种戏码常常上演,我对你的好感绝对会一点一点被磨掉,到时你就算哭着抱住我的大腿也没用,你最好是争气一点,不要让我觉得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自我成长的承诺是空话。补充说明,我绝对是个完全不具同情心的人,假设哪天你让我觉得不值得理睬,我们两个的缘份就会到此为止。”报告完毕。 一篇落落长的宣言,听得崔绍祈目瞪口呆。 “喂,你该不会一句都没听进去吧?”史蔚琪眉毛打结。他怎么还是那副呆样? 崔绍祈迟缓地点了点头。“都听进去了……” “那就好。”虽然不知道他在迟缓个什么劲,但就姑且相信这呆子起码还具有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吧。史蔚琪努了努嘴,提起脚步走过崔绍祈身侧:“听说你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既然事情都交代完了,你就回家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一面头也不回地交代着,她动手扭了扭门把,才发现史蔚宗这个笨蛋把门给锁了,只好边嘟囔边歪着脖子在背包内搜寻钥匙。 翻找半天、好不容易才攫住陷在背包深处的钥匙圈,一双手臂冷不防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身躯,轻轻环抱着她。 “谢谢妳。” 崔绍祈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夹带几分沙哑的声息。感觉他的下巴微微摩擦着她的头顶,史蔚琪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跳再次急遽加快…… “我不应该无理取闹,我知道妳对我很好。”光凭她几次替他悉心安排的学习计划,就能感受到她对他的用心与期待: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孩子气地狂吃飞醋呢?“今天的事情,是我太过份,我诚心诚意向妳道歉。妳放心,我不是口头说说就随便忘记的人,我一定会实践我的诺言,从今天开始,我会更加倍努力,不管在哪个方面,都要成为一个妳真心欣赏的对象。” 崔绍祈缓缓说着,感觉怀里的史蔚琪深深呼吸了好几口空气:安静几秒,她突然挣开他的双手,转身主动伸手抱住他,头压得低低地埋在他胸前:“要加油喔。” “一定。” 略带犹疑地抬手碰了碰史蔚琪柔软的头发,崔绍祈最终还是大胆地将她抱了个满怀,低头深深呼吸属于她的馨香,哑着声音在她耳际留下一句:“谢谢妳喜欢我。” 第七章 崔绍祈真的变了。 而且,还是那种判若两人的改变法。 首先是上课态度。为了一科财管必修而延毕的他,以往在课堂上总是懒洋洋又恍神的心不在焉貌,此刻遽然转变成必恭必敬认真做笔记的乖孩子形象,阳光得连教授也质疑他是否是崔绍祈本人。 先前总是随便涂一涂就交卷的小考,此时却题题作答、连计算式都详细列出,教授习惯课上到一半随机抽学生起来作答,崔绍祈索性主动举手争取解题的机会,抓着粉笔就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写将起来,看得台下的学弟学妹一愣一愣地,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之前打混糜烂的崔绍祈。 这可吓坏史蔚琪了。 “你程度怎么一下子变这么好?”云泥之间的落差未免太大。“该不会为了求表现,每天晚上都不睡觉,狂念书、写题目吧?”爱面子也不用爱到这种地步,太逞强了。 崔绍祈耸耸肩,将昨天写好的习题解答抛到史蔚琪桌前:“这些东西我早就会了,又不用太努力念。”他只不过是上课集中精神,当个敬业一点的学生罢了。 史蔚琪挑眉。 “早就会了?那你三修是修着好玩的吗?”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好狂妄哩。 “不信妳随便考,这本教科书里的东西,应该没有我不会的吧。”崔绍祈大大方方欢迎挑战。 ……真的还假的? “那,这题答案是什么?”她故意挑了最复杂的资本结构那一章,随意指了个题目要他作答,存心难一难他。 崔绍祈倒也不以为意,接过课本、瞄了瞄题目给的损益表,执着铅笔就在计算纸上条列起算式来。没多久,他便刷刷写出答案:“DOL是2。0、DFL是2。5、DTL是3。O,对答案吧?” “喝!” 动作这么快?看来果真不是吹牛的。 翻开解答本,找到正确题解,史蔚琪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东西你早就会了,怎么还会被一当再当?”这明明是教授还没讲授的范围,就连她也看不懂,可见崔绍祈是真的先前就弄懂了这些东西。既然如此,哪有可能会被教授当掉?! 崔绍祈回答得很直接。 “因为我每次期中期末考都拒答。”要不就干脆缺考,跑到图书馆吹冷气、睡大头觉。 “……请问一下,这样做你有什么好处吗?”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莫名其妙跟自己过不去?! “没什么好处啊。”抓起桌上的原子笔,他开始用手指将笔转呀转地:“我只是觉得,毕业了也不知道要干嘛,干脆就这样耗下去,当大学生还满快乐的。”至少不用思考人生中太复杂的问题。 “你--”史蔚琪一口鲜血差点激射出来:“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不擅长念书,所以才连续被当这么多次,结果居然是为了这种白痴理由?” 不知道要干嘛?就这样耗下去?她就是最讨厌这种有钱人家的懒散无所谓心态! “反正我现在悔改了嘛。”发现史蔚琪绽出一脸狂怒之相,崔绍祈赶紧收敛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换上诚恳纯朴的表情:“自从认识妳之后,我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发现这个世界上其实有许多值得奋斗的事情,也不再蹉跎自己的生命、逃避必需面对的考验与责任……”讲得慷慨激昂地。 “是啦是啦。”史蔚琪不耐烦地摆摆手,试图打断这太常重复、又了无新意的虚伪对白:“最好你是真心真意要痛改前非,要知道,伪装总有一天是会被揭穿的。”就怕他洗心革面的荣景维持不了多久。 “怎么会呢?要对我有点信心呀。” 他嘻皮笑脸地凑上前来,一双手非常自然地顺势环绕住她的身躯,亲昵的姿态,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人般甜蜜。 史蔚琪只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对他的纠缠发出抗议之声,两人就这样卿卿我我地黏成一团,在人来人往的下课休息时段里,招来不少好奇与有色的眼光。 “喂,听说崔绍祈真的跟那个叫史、史什么的在一起了耶。” 八卦者交头接耳地交换情报,奈何史蔚琪知名度太低、外型又不惹眼,因此提及女方当事人姓名时,都草草以“什么”二字带过。 “不会吧?!你是说跑来财管系旁听的那个生科大一学生吗?我记得她长得……呃,不会很好看啊!崔绍祈虽然好像脑袋有点问题,大学念那么久都没办法毕业,可是他好歹也是崔氏的公子,以后要接掌家族企业的第二代说。”就算光邑学园本来就是所塞满豪门子女的贵族学校,可家世显赫如崔绍祈者,毕竟还是极少数的闪亮阶级啊。 “唉!早知道就对崔绍祈下点苦心,既然他那么好上手……”更何况崔绍祈长得挺帅的;不管怎么说,嫁入崔家可也是莫大的享受啊! 某中小企业千金小姐发出扼腕的低鸣。都怪她眼睛没放亮点,嫌崔绍祈念书不长进,于是只顾着对其他金龟类人物示好,现在眼见别人得逞后才后悔莫及。 而且,如果消息来源正确的话,最近崔绍祈表现异常亮丽,一反之前颓废无能的败家子路线,连教财管的教授都公开赞扬崔绍祈的转变,并明示暗示崔绍祈若想报考财研所,他可以大力相助。 若是崔绍祈持续如此争气,他在家族内地位的提升也是指日可待,只叹她先前不知投资,现在位置已被那个姓史的占走……可恼啊! “不过那个史……史小姐,到底是怎么钓上崔绍祈的?”另一位小姐级人物提出质疑。 看那女生长相普普、身材一般,只有一双腿既长又直,但这么一丁点优势,全被她毫无品味的穿著破坏殆尽。每回看见她,总是牛仔裤T恤的随便打扮,那牛仔裤搞不好还是夜市买来的咧!要是她有这么长的脚,就改穿Levis的3D裤,再配上一双NineWest的当季细带凉鞋,绝对是潇洒又不失女性妩媚…… 众人对史蔚琪虎视眈眈的眼神,毫不留情地直打向被崔绍祈如八爪章鱼般抱住的史蔚琪。 “……我觉得我的背有点刺刺的。”史蔚琪凉凉说道。懒得回头去看那些躲在她身后议论纷纷的路人。 自从与崔绍祈公开出双入对后,她就觉得随时都有被窥视的错觉,就连去上个厕所,也会莫名其妙产生脊椎发凉的征兆,与她往昔在校园中彷若隐形人般的感受大相径庭。 “啊?”崔绍祈连忙检查座椅。“怎么会?椅子没问题啊?”还是她长骨刺了? ……好吧,他迟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崔大少,我请问一下,你是不是很有女人缘?常常有人倒贴你之类的?” 崔绍祈的两道眉毛都撞在一起了。 “妳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谁?是谁在他背后乱放话,意图破坏他千辛万苦才争取来的爱情?“拜托,我哪有什么女人缘啊,更何况我只剩下财管一科没过,之前也很少在学校里面晃,怎么可能有机会引起人家倒贴我的?妳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对妳灌输这些不实传言?我马上去杀人灭口……不是,是讨回公道。” 发现崔绍祈一副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冲出去杀敌以捍卫江山的姿态,史蔚琪再次叹气。 “每次跟你讲话,我都有种非常绝望的无力感。”大抵上就像是秀才遇到兵那类的感受:“没事没事,我刚刚只是随口问问,你别放在心上。对了,你等等要干嘛?”他本学期唯一的正规课程已经下课了,按理来说,是可以逍遥自在地处理其它事情才是。 “去政经所旁听“东南亚经济专题研究”,晚一点还要去听企管系的专题演讲,听完就要来去做生意喽。”用功归用功,创业还是很重要的。 史蔚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南亚经济专题研究?你?”他真的听得懂这么艰深的课程吗?“你要去旁听?” “是啊。”崔绍祈用力点头:“我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趁我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多上课、学点东西。我已经把课表排出来了,主要都在社会科学院跟管理学院里上课;教授也不反对外系生旁听,我就去好好充实学识啦。” 现在他的行程表可是排得满满的,上起课来更是专注有神,博得不少老师的好评,不但足以让史蔚琪刮目相看,连他自己忍不住都得意起来了。 “你真的是崔绍祈吗?!” 太吊诡了、太离奇了,哪有人前后差别那么大的?“你一定是崔绍祈的双胞胎哥哥,要不然就是什么鬼来附身的……” “谢谢称赞。”崔绍祈洋洋得意地昂起下巴,随即又万分不舍地捧起史蔚琪的手。“我该去上课了,虽然很舍不得离开妳,但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定要加倍努力……” “够了,你滚吧。” 就算她一天会听见这种对白数十次,但仍会恶心得让她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我也要回生科大楼继续上课了--欸,等等。”她突然话锋一转,朝崔绍祈勾了勾手。 “干嘛?”崔绍祈纳闷地望着一脸贼笑的史蔚琪。 史蔚琪挑了挑眉,突然双手一伸,搂住了崔绍祈,在他耳边小小声嘀咕着:“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特别恩赐你亲我的机会。快,亲完再去上课。” 崔绍祈愣了愣,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妳不是最讨厌我在大庭广众下对妳毛手毛脚?还一再警告我只准抱、不准亲、不准咬、不准……” “啰嗦。”史蔚琪悍然打断崔绍祈的疑问,一面不着痕迹地移动脚步,将崔绍祈与自己的身躯调整到某个角度:“不亲拉倒,既然你不领情,那我走了--” 话没来得及说完,崔绍祈的吻立刻贴住她的嘴唇,霸气地用舌头挑开她微闭的唇齿,热情如火地吮吻大半天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轻啄史蔚琪鼻尖一下之后离开。 虽然上一秒被吻得意乱情迷,但下一秒情绪马上冷静下来的史蔚琪,理了理稍乱的头发,不忘朝后方那堆目瞪口呆的旁观者投去一记胜利的眼神,然后得意洋洋地跨着大步离开。 羡慕吗?嫉妒吗? 这群没事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总是见不得别人好。崔绍祈还单身时对他不屑一顾;一见人家有了点长进,才躲在暗处吱吱喳喳碎嘴个没完。要是不对她们来个下马威,她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嘴角漾出得意的笑靥,史蔚琪跨步离开管理学院。 除了在课业方面孜孜纥纥得宛若优等乖宝宝般的表现之外,崔绍祈精益求精的精神已经彻底发挥到各个领域当中,包括-- “臭小子!凭你这种毫无专业可言的小瘪三,也敢来踢馆?!” 胡子气呼呼地将手里的菜刀一撂,卷起袖子、气呼呼地从厨房一路暴冲到店门口,对着找上门来的崔绍祈吼得山河变色。 “我不是来踢馆的呀。”崔绍祈举高手上的纸袋:“只是我自己开发出另一种炸粉,想说拿来跟你研究看看值不值得采用……” 这头胡子大熊听力怎么这么好?他才刚走到门口,向正在整顿外围步道的工读生哈啦了两句,主厨大人瞬间就飙出来咆哮了。 “老板,注意形象……”缩在一旁的工读生伸手拉了拉胡子的衣角,暗示他将眼光转向正在店外排队的客人群:“客人都等着要进到店里面,你就别再发脾气啦上“形象个屁!”胡子怒吼,一把扯下结在颈上的白色围裙:“今天不做生意了!阿立,叫客人统统回家,下次再来!” “老板,我求你不要老是这样乱来啊……” 工读生阿立眼泪都要滴下来了。老板总是随意恶搞,完全不把客人当人看。虽说这店赚不赚钱与他没什么相关,但他不喜欢老是当坏人,一边驱赶客人、一边遭受满天飞的白眼攻击啊。 正当阿立委屈万分地预备扮黑脸赶人的同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他怀抱着仅存的希望往后一看,果然瞧见了他心目中的观世音菩萨正款款走来-- “蔚琪姐姐啊,妳终于来普渡众生了啊--” 阿立感动得差点扑倒在女神脚边。呜……每回老板要任性,总要仰仗史蔚琪收拾善后哪。 “你会不会太夸张了?”史蔚琪失笑。拍了拍阿立的肩膀,她瞟一眼僵持在店门口的胡子与崔绍祈两人:“这两个人果然又杠上了?” 刚刚她收到崔绍祈的简讯,说是下课后要先找胡子“切磋”厨艺,她放不下心,也跟着过来一探究竟,果然目睹两名死对头意图将对方撕了的画面。 “对啊!讲没两句话就又吵起来,老板还叫我把客人赶走,不做生意了。”阿立讲得好哀怨。 “我以为你已经很习惯胡子的任性了?”她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胡子这种脾气一来就什么也不管的牛脾气,早就根深蒂固了。 “习惯归习惯,我还是很讨厌被客人抱怨又挨骂呀……蔚琪蔚琪,妳在做什么?”发现史蔚琪撩起门帘,无视于吵架的两人便径自走入店内,阿立怀抱着极大的希望尾随在她身后。 “老样子,替你们胡子老板收拾残局。” 毫不客气地到收银台后方取出店章,她弯腰从抽屉里抽来一迭招待券,”张一张分别加盖戳记:“阿立,你要记得,下次如果又遇到这种情况,收银台左边抽屉里面有折价券跟招待券,你看情况发给客人,用完了要记得印一些起来预备。等一下你拿招待券给客人的时候,嘴甜一点、表情诚恳一点,客人应该就不会太刁难你。” “可、可是,老板知道我们发的这些免费招待券吗?”惧老板惧得很严重的阿立当下提出疑问。 “招待客人的是不是你?”史蔚琪头也不抬地问着,盖印章的动作一点也没延迟。 “是啊。”还有另一位工读生就是了。 “帮客人结帐的呢?” “也是我。” “每天晚上记帐算营业额的呢?” “还是我。”他好像有点清楚史蔚琪的用意了…… “这不就结了。”史蔚琪将招待券全都塞到阿立手上:“你们胡子老板只会做菜,其它的一概不管,你担心什么?”就算阿立坏心眼,每天结算时故意在金额上动手脚,胡子那粗人恐怕也不会察觉。“快去快去,如果胡子问起,你就说是我的意见,他不会对我生气的。” “真是太感激妳了,蔚琪小姐!”阿立马上捧着那迭救命纸,涕泗纵横地奔出去安抚怒气冲天的众客人们。 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阿立的背影,史蔚琪收起店章,正准备跟着走出去瞧一瞧门口忙着互呛的两人,却意外地发现两位当事人已经将战场转移至店内,并且直往厨房杀去。 她怔了怔,决定直接用问的。 “请问一下,你们两个现在是--” “我告诉你!让你拿我腌好的肉来试,实在是糟蹋粮食!不过既然要让你心服口服,我也只好忍痛牺牲。我要让你知道,你们这种门外汉是不可能领略厨艺的极致品味的!” “我懒得跟你吵!快点,实验之后就知道了,把肉拿来啦!” ……显然这两人正吵得如火如茶,没空搭理身为第三者的史蔚琪。她只好退后一步,冷眼旁观一名专业厨师、与一名夜市打工仔各自从冰箱里取出肉片,小心翼翼沾上不同的炸粉之后,下锅油炸:几分钟之后捞起肉排、沥过油后,小心翼翼地分盘装好,端到外头的座位上。 胡子开始吆喝起来。 “阿立!小蔡!你们两个跑去哪里了?统统给我过来试吃--” “什么试吃?” 甫发完招待券,因而没被顾客的怨气呛死的阿立马上奔回店内:刚刚跑到食品原料行采买的小蔡也及时赶到。 “试吃这两盘炸鸡排!”胡子伸手指向两盘热气蒸腾的炸物:“这个不自量力的小鬼,居然呛声说他自己开发出不同的炸粉,拿来想跟我做比较。你们几个赶快过来吃吃看,绝对是我那盘比较好吃--唔!你干嘛?” 崔绍祈缓缓移开方才遮住胡子嘴巴的手掌,对着气呼呼的胡子解释:“你不要先讲哪一盘是你的,让大家试吃之后再说。” “哼!”胡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有用吗?等着瞧!” 在胡子杀气腾腾的注视下,在场所有人分别尝过两盘炸鸡排;史蔚琪也跟着拣了两块,咀嚼几口之后,才察觉到相当细微的口感差异。 “怎么样?哪一盘比较好吃?” 在胡子气势惊人的追问下,阿立与小蔡两个人当场支支吾吾起来。阿立一脸迷惘的表情,重复吃了好几口,还是无法判别:“老板,我……我觉得都差不多耶。” “放屁!”胡子眼睛陡地瞪大,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你的舌头是用来干嘛的?连这么明显的差别都分不出来?这样的你,也配在我的店里工作吗?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不要啊老板!”阿立的惨叫声像是刚吞了毒药:“你别这样,我只是味觉比较迟钝,你不能这样迁怒呀--” “胡子。”眼见气煞了的胡子开始牵连无辜,史蔚琪赶紧插话:“这盘是你炸的吧?”她伸手指着其中一只盘子。 胡子眼睛霎时绽放出亮晶晶的光彩。 “就知道只有蔚琪识货!”他高兴得执起史蔚琪的双手,下一秒却被崔绍祈臭着脸硬生生拉开。“毕竟崔小子偷工减料的炸粉是上不了大台面的,内行人一吃就知道……” “可是,其实只有一点点差别而已。”明知道这评论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史蔚琪还是不得不本着良心说话。毫不意外地看到胡子倒退三步、一副受创甚深的错乱样,她加快速度将其它的话说完:“口感上头的确不同,外皮酥脆的程度也有点差别,崔绍祈用的炸粉尝起来比较湿黏、不爽口。老饕肯定会察觉其中的不对劲,但一般人就很难说了……” 一面听、一面将嘴巴咧得愈来愈开的崔绍祈一拍桌,得意地昂起头:“说得好!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开发新的炸粉。胡子原来教我的配方成本太高了,拿来夜市卖根本不划算,我把里面几样东西用比较平价的原料取代,口感也没有差很多,成本却省了一半,有什么不好?” “你--”眼见崔绍祈骄傲得连尾巴都翘起来的模样,胡子恨得咬牙切齿。“你这是玷污厨师的精神、侮辱我胡子的名声!告诉你,我无法认同你这种为了成本而牺牲品质的行为……” 一双手轻轻搁在胡子肩上,徐徐拍抚着他上下起伏的肩膀,史蔚琪又再次扮演消防队的角色:“胡子,你冷静一点,崔绍祈只是把他开发的东西拿给你试一试,并不是来挑衅你的。他在夜市里面卖便宜的鸡排,成本本来就得压得愈低愈好,不像你这里,出入的都是一些品味极高的美食家,要求的标准自然也不一样,他怎么能够与你的层级相提并论呢?” “妳说的有道理。”胡子抿唇点头,显然已被史蔚琪的花言巧语蒙骗过去。“没错,我何必与崔小子一般见识呢?像他那种在夜市讨生活的,当然用不着我这精湛极致的手艺啊。” “是是是。” 一面持续巧言令色,史蔚琪不忘朝阿立那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门买些东西回来。“好啦,现在事情忙完了,你的客人也被吓跑光光了。接下来要干嘛?” “也对。”胡子撇了撇嘴,对自己今晚没做成生意并不觉得介意,反而开始思考漫漫长夜如何打发的问题:“呃……你们吃饱了没?我去弄点吃的来吃好了。那个崔绍祈炸的鸡排拿去丢掉啦,用那种次级品填饱肚子太伤胃了。我炸的也别吃,都冷了,味道不好。小蔡,去烧炭火,我们把今天早上买来那条鳗给烤了:阿立,把油再热一热……阿立?这浑小子去哪啦?” “回来啦!” 说人人到,阿立瞬时出现在众人面前,将手上沉甸甸的塑料袋往上一提,铝罐摩擦碰撞的声响、冰凉水滴沁出后落地的画面,引得所有人眼睛一亮-- “喝酒喝酒!来,我买了一堆牌子不同的,今天晚上不做生意,大家来喝个痛快!” 还嘟哝着没下酒菜的胡子,被大家硬是留在座位上,不许他又跑回厨房忙东忙西。抱来一整皿毛豆,大伙边啃豆子、边灌啤酒,嘻嘻闹闹间,气氛high得不得了。 刚刚还与胡子呕得脸红脖子粗的崔绍祈,此刻也卸下一身的尖刺,与小蔡、阿立两人聊得极开心。趁着添下酒菜的空档,史蔚琪低低在崔绍祈耳边留下一句:“真棒,我欣赏你的研发精神。” 意外获得赞扬,崔绍祈愣了愣,却见史蔚琪俏皮地对他一眨眼睛,又继续与胡子天南地北地聊着。他顿了顿,才意会到史蔚琪这是在称赞他对炸粉上头下的功夫,不由得心头一热,嘴角涌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没有人发现他的窃喜,大家仍兴高采烈地喳呼着。 “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我胡子留那么多,就是为了要遮丑,哼哼……你们怎么能懂得我辛苦蓄胡子的苦心!” “咦?我不是听以前的工读生说,老板是为了遮掩炸猪排时被热油烫伤而毁容的脸,才留胡子的?”大家还都信以为真呢。 难道是那名工读生与胡子结怨,因而传播不实谣言的吗? “放屁!什么毁容!”真是太侮辱人了。“是哪个工读生讲的?嗄?一定是那个谁谁谁,想拜我为师,被我拒绝才由爱生恨……” “那,你到底原本是长什么样子呀?”没事搞那么大一片胡子盖掉自己的脸,也难怪大家会产生某方面的揣测。 胡子先是沉默片刻,眼神犹疑地朝左右张望片刻,这才压低着嗓音说话:“其实我长得跟金城武一模一样,就是因为太帅了,所以常常惹到与女人有关的麻烦,一气之下只好留胡子遮掩。” “……胡子,你真的醉了。” 第八章 时间约莫晚上九点,正是夜市人潮最汹涌、最热闹的时刻,远远就能瞧见各1d各样为招揽客人而设的旗帜、嗅见五花八门混砸成一团的食物香气,以及路旁笔直往灯火灿亮处行去的男女老少…… “董事长。” 驾车的司机突然发声,打断了崔明海的冥想。 沉默片刻,崔明海这才回话。“怎么了?” 一径望着前方的司机没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以必恭必敬的表情向崔明海解释着:“前面路窄,车子开不进去,得麻烦董事长下车步行,或是您在这里稍等,我将车停好之后再陪您过去。” “不必麻烦了。”崔明海摆了摆手:“我直接定过去。你停好车之后,也到夜市里头逛一逛吧,有事情我会打电话找你。” 径自开了门下车,崔明海伸手整了整身上微皱的铁灰色西装。 环顾四周的行人,自己一身正式装束委实格格不入,但今天在办公室里耽搁得晚了,没时间折回家换装;打通电话联系替请假的司机代班的临时司机后,他便直赴这处据说是全市占地最广、最繁华的夜市,一探他那宝贝孙子这阵子以来忙得风风火火的捞什子生意。 消息来源,是管家王伯提供的。事情的起源,据说是某天早晨,崔绍祈应允要请王伯吃“鸡排”,后来也果真依约带了这点心回家以实践诺言。 据王伯指出,一开始,崔绍祈带回家的鸡排难吃得不可思议,让人在咽下去的同时,彷佛像对食道进行戕害。为了怕小少爷伤心,王伯总是表面上装得笑呵呵的模样,将鸡排往嘴里送的瞬间,也悄悄将眼泪吞肚内。 没想到,才过不了多久,崔绍祈的手艺居然有了突飞猛进的成长。 说这话的王伯,在描述的同时,露出了很馋很馋的表情:“后来,小少爷好像是去找了什么老师指导吧,做出来的鸡排味道完全不一样!那个外皮,金黄色、油油亮亮地,虽然凉了,味道却丝毫没走样,一咬下去,肉汁全都溢了出来,外皮脆、鸡肉鲜嫩,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鸡排啦……”以后吃不到怎么办? 冷眼研究王伯痴迷表情的崔明海,此时实在很想抽一张面纸替老仆拭去嘴角的口水:“你喜欢,叫那孩子天天帮你带回来不就得了?”崔绍祈一向对长辈极为贴心--与自身立场违逆的事情除外。 说到这,王伯的脸色登时一黯:“油炸的东西,不能常吃呀。”年纪大的人,高血压糖尿病总是不能少的。贪吃几口,恐怕会连命一起吃掉哩。 王伯那张因幻想着美食而垂涎欲滴的老脸,实在好笑,完全将平素严谨自持的形象坏了个彻底。就连崔明海此刻回想起,也难以压抑嘴边咧出的笑意。 王伯毕竟不只负责进食,还很尽责地向崔绍祈套来摆摊的地点与时间,交给吩咐王伯注意孙子动静的崔明海,让董事长有机会了解那一身反骨的孙儿最近又在搞啥花招。 于是,崔明海按着线索,寻到这处夜市,预备给崔绍祈一个“惊喜”--惊是一定要的;喜的话,恐怕就难说了吧。 叹口气,那看似愈来愈开窍、渐渐成材的宝贝孙子,怎么总是不能理解他对孙儿的用心呢? 一身厚重的三件式西装,让崔明海在络绎不绝的行人间,吃足了苦头。左右两侧都有人行走,或是驻足在小摊前浏览商品,摩肩擦踵是理所当然,好几年没逛过夜市、不谙闪躲技术的崔老爷子甚至被踩了好几下,名贵的小牛皮皮鞋也因此蒙上灰扑扑的印子。 每碰上一处鸡排摊,他就得掏出口袋里的纸条,确认店名,前后发现了五、六处的摊位,却都不是由崔绍祈经营的。 这处夜市的竞争可真是激烈……一向很会为孙子操心的崔明海,不禁又开始担忧孙子究竟能不能从这小小的生意里赚得利润与自信。 走着走着,一处招牌呈亮黄色的鸡排摊攫住了他的视线。 小摊的生意看来不赖,前面围了三、五个人,都是一副引颈企盼的姿态;店名被客人挡住,让他只隐约看得到部份文字。再次拿出纸条,一面反复对照--终于让他找着了今夜的头号目标。 可是……怎么没瞧见崔绍祈? 崔明海收起纸条、跨着大步笔直走向鸡排摊。 原先在摊前等候的客人正巧都在这时候散去,站在摊位后方的年轻女孩在以干布拂开桌上的碎屑之后,不经意地一抬头,视线就与目光炯炯射来的崔明海对了个正着。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 代替崔绍祈看顾摊位的史蔚琪,制式地开口招呼眼前形容吊诡的“客人”--眼前这位长者身着名牌西装、一副刚从股东会离席的正式样,混在夹脚凉鞋与短裤比比皆是的夜市中,就像是爱斯基摩人混到撒哈拉沙漠里一样突兀。 崔明海微微一顿,又低头打量招牌半天,确定没认错店家之后,这才稍带犹疑地开口:“请问崔绍祈在吗?” “啊?”原来老先生不是来买鸡排的。 史蔚琪瞇起眼,认真打量一身贵族般装束的优雅老先生。从他虽苍老仍俊雅的面貌,以及周身雍容华贵的气质,不难推测出老先生与崔绍祈之间的关系;虽说崔绍祈一身街头少年装束,但气质仍与眼前的老先生一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 纵然已约略猜想出老先生的身份,史蔚琪仍是不动声色:“崔绍祈到夜市南侧的入口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胸口碎大石?”那什么鬼东西? “他去替鸡排摊宣传,要我帮他先看着摊位。” 她的确是提议他表演胸口碎大石以吸引注意力啦--纯粹恶搞,但她怀疑他照办的可能性。最近崔绍祈热中于实验各种生意手法,降低成本、开发客源、增进回客量,眼见摊子的生意愈来愈兴旺,他也忙得益发起劲。 “这样啊……”崔明海意会过来,颔了颔首。但……刚刚那句“胸口碎大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发现老先生有意等候崔绍祈,史蔚琪主动招呼了起来:“崔绍祈可能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您要不要先来这里坐着休息一下?” 摊位后头有张矮凳,正好可以让看来已经很老的老先生歇歇腿。 “还是您想尝一尝鸡排?我可以先做……呀,还是算了。”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收回自己的提议,惹来崔明海不明所以的满头问号。当他疑惑的眼神投向史蔚琪的同时,后者这才笑笑地说明:“我想,还是等崔绍祈回来,由他亲手替您料理吧?”这应该才是老先生真正想要的。 “呵。” 深深地望一眼面前的女孩,崔明海笑了。原先一直没朝对方投去太多注意力,直到此刻发现女孩言谈中流露的细腻,这才发现女孩似乎有着相当特殊的特质,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感。 女孩的身材高而细瘦,相貌算是一般,端正的五官没有令人惊艳的美丽,看起来舒舒服服,却也没有特出之处。但……就是有种很不一样的光芒,攫住了崔明海的视线,让他在不经意一瞥后,忍不住想要细细采究那股气质的来源。 “妳是绍祈的……” “学妹。” 史蔚琪自动自发地接话,附带一个笑瞇了眼的友善表情,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来人身份的情况下,她可不想自爆自己早已与崔绍祈有了一腿,以免横生枝节。 “所以,妳也念光邑?” 崔明海一面问话,一面暗自盘算着要私下调查这名“学妹”的身份。 “嗯。”史蔚琪点点头,停顿片刻,才又开口问着:“崔爷爷,你对绍祈做这些事情觉得很反感吗?我是指,他没把心思放在家族企业上头,反而跑来夜市搞这些小生意这一点。” 崔明海吓了一跳,诧异地将眼睛睁得老大:“妳知道我是绍祈的爷爷?” “猜的。”正巧让她猜中罢了。 听崔绍祈说过,他的爸妈都不在台湾,跟其它亲戚似乎也没什么交情;加上傅熙棠经常提起崔家有一名日夜望孙早归、浪子回头的年迈董事长,她这才猜测眼前的老先生,正是上门来捕捉孙儿的爷爷。 “我是绍祈的爷爷没错。”崔明海大方承认,在心底斟酌片刻,才回答史蔚琪方才提出的问题:“绍祈爱做什么事情,我其实都没打算干涉。但是,这孩子自小个性就别扭,事情总闷在心里头不愿意说开,像是他大学念到现在还不肯毕业这一点,就不晓得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硬撑着跟自己过不去。唉,我就是这点放不下心,老爱跟自己过不去,像是长不大……” 眼见自己的问题引来可怜爷爷的长篇抱怨,史蔚琪忍不住很没同情心地窃笑出声,随即又一肃面容,露出正经八百的表情:“所以,其实您不会限制他做任何事情吗?即使他不继承家族企业也没关系?” “我当然希望他继承哪。”崔明海一张脸皱成老苦瓜:“但我也不愿意勉强他。更何况,那孩子的倔强性子,谁都拿他没办法……现在我看开啦,只要他快乐,爱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再跟我闹别扭了。”崔氏家族开枝散叶,旁系中也不乏杰出的青年菁英,谁有能力、谁有兴趣,就让他们接手去,他不愿再操这些心了。 “崔爷爷您别担心,崔绍祈不是真的讨厌回家继承事业,他只是像您所说的,闹闹别扭罢了。” 看见崔爷爷老迈的脸上流露出的苦恼神情,史蔚琪也不忍心地开始安慰起这位子孙不肖的老者。 唉……终于体会到傅熙棠为何每每帮着崔爷爷将崔绍祈踢回崔家门的心情;人有恻隐之心啊。 “妳怎么知道?”崔明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史蔚琪极为笃定的表情。 “绍祈不愿意进崔家自己的公司工作,是因为自己自认矮了那些堂姊弟表兄妹一截:不想毕业,也是因为一毕业就要面对回公司上班的事实,只好想尽办法拖延。换句话说,在他找到对自己的信心之前,他拒绝上战场。” 他会这么执着在鸡排摊生意上头的理由,也就是如此。假使他连小小的摊贩都不懂得如何经营,又怎么能说服自己经手那些庞大复杂的事业,抬头挺胸地与优秀的同辈们竞争? “原来绍祈是这么想的……” 崔明海沉吟半晌,不能否认这位素昧平生的小姐说得极有道理,完全符合崔绍祈的心性与行事作风。但……区区一个“学妹”,对绍祈的了解居然比他这个做爷爷的还要透彻?打死他也不相信。 史蔚琪再次绽出温和无害的笑容。 “所以,崔爷爷不用太担心,我想崔绍祈很快就会回归正轨:至少,这学期末他一定能拿到大学毕业证书。” 更何况,在鸡排店的生意日趋稳定,营业额蒸蒸日上的情况下,崔绍祈先前极度散漫的态度早就不复见,就连先前爱钻牛角尖、动不动就被刺激的劣质个性都有了大幅度修正。对他将来的表现,她极有信心。 崔明海锐利的眼神再次兜上史蔚琪的脸蛋;来回打量数次后,终于发现令这名小姐看来与众不同的气质的出处-- 是她眼底闪烁着的聪颖之色。 “我中意妳当我的孙媳妇。” 确信眼前的女孩不但冰雪聪明,而且极为了解自己的爱孙之后,崔明海大刺刺地把话讲开,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史蔚琪的好感。 像她这样气质落落大方、思绪清晰而慧黠的女性,肯定能成为内外兼顾的贤内助。再加上女孩的稳重姿态,正好弥补崔绍祈毛躁冲动的牛脾气,怎么看、怎么想,都是天作之合! 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史蔚琪傻了几秒,这才将狐疑的目光直直射往崔明海架子不再、转而显得极为热心的态度。 “崔爷爷是很认真的。”目睹史蔚琪一脸的怀疑,崔明海极力摆出慈祥真挚的表情,再次强调自己的诚意:“嫁到崔家来吧,我们会好好疼爱妳的……欸,妳叫什么名字呀?”跟人家哈啦半天,居然忘了问名字。 “史蔚琪,史记的史、蔚蓝的蔚、玉其琪。”史蔚琪倒也回话回得很坦承。 “史蔚琪?这名字好熟……”怎么记得他认识一位名字跟这很像的人?用力思索大半天,崔明海脑中倏地闪过一双人影:“妳是不是有个姊姊--” 史蔚琪一下子就料到崔明海意欲指出的对象。“史蔚晴,那是我姊姊,傅熙棠的太太。” “果然!”就说嘛,怎么两个人的名字这么像!恍然大悟的瞬间,崔明海想起傅太太的娘家似乎家境欠佳,心中一动,崔明海笑得更灿烂了:“蔚琪,妳想想看,如果嫁到我们崔家,不但从此之后妳不需要为钱烦恼;如果打算继续深造,我们也会全力支持,让妳毫无后顾之忧。更何况,崔绍祈需要像妳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当太太……” 呜……想到这点他就伤感。都怪自己早先迷恋美色,娶了个国色天香、性子却超级单纯的女人当太太;自己的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讨到的老婆不但美艳、还有魔鬼般的火辣身材,但脑袋也是……算了吧。 接连两代完全不考虑遗传后果的恶搞下,第三代小当家崔绍祈完全继承了上两代外貌的高优质血统,长得俊俏讨喜,但……头脑灵光的程度,似乎就逊掉了。 想他崔家历代多有能人,族谱溯及清朝时代,还出过几名秀才状元,传袭下来的先天智慧应该也相当出色。只可惜传承到他儿子那一代,资质的驽钝已经隐约可见;在孙子出生之后,【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脑袋灵光的血统被稀释得更加严重,崔绍祈从小到大的成绩表现,不忍卒睹到让他悔不当初的地步。 都怪自己,不该贪图美色而忽略实用功能:早知道就该娶个长相平平但聪明精干的女人当太太,搞不好崔绍祈现今就成了个二十岁便拿到博士学位的天才儿童啦。 崔明海这厢喜孜孜地揣想着史蔚琪嫁入崔家后改造遗传基因的美好远景,史蔚琪那端也忙不迭地思考崔明海唐突要求背后的动机。脑袋转呀转地,史蔚琪终于出声了:“我怕我儿子会恨我。” “啊?”怎么话题已经跳到曾孙子的部份了? “他会恨我贪图荣华富贵,为了享受而破坏他遗传到完美智商基因的权利。”史蔚琪说得不卑不亢,完全洞悉崔明海热切替孙求婚的真正企图。 “这……”崔明海一下子被史蔚琪语带戏谑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又加足马力继续以财诱之:“如果妳是嫁到崔家,依崔家的财力,肯定能够好好栽培你们的下一代,不管是要出国念书,还是聘请第一流的家教,都可以让小孩成为人中龙凤……”他说得满头大汗。可恼啊!怎么这位小姐如此难拐?麻雀变凤凰难道不够诱人吗?从此可以远离柴米油盐哪! “您确定吗?” 史蔚琪语带保留,弦外之音却直击崔明海的胸口。看着老先生顿时哑口无言的反应,她居然坏心眼地觉得很好玩:虽然她一点也不认为崔绍祈的遗传有改造的必要,但顺着老先生的意思接话,还挺有意思哩。 正当崔明海挖空心思继续思索用以诱惑史蔚琪的条件,远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狂风似的刮了过来,伴随着呼呼吁吁的喘气声响,吓退了不少挡在路中央的行人-- “老头--你想对我女朋友怎么样?!” 崔绍祈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方咆哮而至,崔明海急急回头,却只来得及瞥见崔绍祈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的画面:下一秒,崔绍祈已经手脚并用地紧紧黏在史蔚琪身上。 “崔绍祈,放开我。”史蔚琪依旧冷静的嗓音响起。她快要变成被无尾熊勒毙的由加利树了。 闻言,崔绍祈稍稍松开原先密不可分的拥抱姿态,但双手还是牢牢箍在史蔚琪身上,敌意四射地瞪着崔明海:“崔董事长,你跑来这里干嘛?我警告你喔,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休想用任何手段拆散我们--” “我还希望你们感情再好一点呢。”崔明海睨着孙儿极不友善的表情,爱孙之心饱受创伤。 崔绍祈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他意图棒打鸳鸯?他巴不得这两人生米煮成熟饭,那他也不需要耗尽心机替笨孙子拐孙媳妇了。 “啥?”听见爷爷意外的回答,崔绍祈当下傻了:“你不叫我去娶什么某老板的千金吗?商业联姻啊,你们这些老狐狸不是最爱玩这一套?”他的堂叔表哥阿姨全都衔命赴其它企业和亲去了,他怎么可能躲过这一劫? 崔明海用力摆手。“不用了,你爱娶谁就娶谁,我绝不限制你。”商业联姻的利益虽然可观,但绝对比不上自家人血统改造的重要性,这点取舍,他是绝对不会吝惜的。 “说话算话?”崔绍祈还是极度质疑的模样。 “我可以立一张婚姻自主状给你。”反正就算他来硬的,也不可能约束得了崔绍祈,他亲爱的孙子会用各种没出息的手段让他灰心。 “喔……” 这下轮到崔绍祈哑口无言。原先鼓足一身尖刺,准备与爷爷来个你死我活的争吵大会,没想到情势完全一面倒,害他酝酿得如火如荼的气势完全没有发挥的机会。 “可以轮到我讲话了吗?” 沉默已久的史蔚琪清了清嗓子,主动争取发言权:“崔绍祈,你今天还打不打算做生意?”趁着祖孙二人对峙的当儿,她眼尖瞧见四周不少趋近欲购买鸡排的民众,都被摊前诡谲的气氛吓跑。“不做的话,收摊回家了。” “要!要!怎么可以不要!” 崔绍祈惊得松开环绕在史蔚琪身上的双手,翻身弯腰抓起保冷箱,又腾出一手端来扑满白色粉末的铁盘,预备将肉片裹粉后油炸。 埋首忙着,崔绍祈突然仰起头,朝崔明海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头!” “我是你爷爷。”崔明海没好气地纠正道。 “喔。你爷爷,不要跑走,等我一下。”没大没小地吼完,又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 “做什么?”唉,幸好他已经习惯崔绍祈的没大没小,否则早晚呕血或是心脏病发。 “请你吃鸡排啊。”他头也不抬地说着,故意装出不以为意的随便口气。顿了顿,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不是心脏血管都有毛病?我看你还是不要吃算了。奇.сom书”免得害他被诬赖成弒祖父以谋家产的孽孙。 “只不过是一块鸡排,没关系的。” 崔明海的心头暖洋洋地,感受到孙子内心暗藏的关怀之情,感动非常。站在一旁,定定望向崔绍祈流着汗努力不懈的模样,很是安慰。 多么欣慰,昔日叛逆反骨的孙子,也有这般勤奋卖力的专注模样。 只要崔绍祈愿意用心在一件事情上头,不管是什么职业,他都会衷心支持。只要崔绍祈快乐,他这做爷爷的,也不会苛求或挑剔了…… “董事长!”一名身穿衬衫与西装裤的中年男子突然脚步急促地走上前来,呼喊崔明海几声后,必恭必敬地站在他右后方:“董事长,不好意思,停车花了太多时间。” “不是叫你自己逛一逛就好了吗?不用特地找我。” 崔明海转头,对这名尽职而周虑的司机微笑。他原本的司机家里头有急事,临时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一时间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来代班,只好央求这位先前也担任过崔家司机但早已辞职的前任员工来帮忙。 崔明海其实是喜欢这位司机的,之前司机提出辞呈时,他还亲自请司机吃饭、好说歹说慰留了大半天。司机先是为难了好久,才说明自己原本是被裁员的小主管,现在已找着了新的工作,要重回自己擅长的工作领域。听见司机这么解释,崔明海也不好再强留对方,致赠一笔奖金感谢他在任期内的付出之后,便允诺了司机的辞职。 “不行。”超级敬业的司机坚持着:“陪在董事长身边,本来就是职责份内的事情……”话才说一半,司机先生突然脸色大变,双眼瞪得大大地望向前方,错愕得连话都没接下去说完。 “怎么了?”崔明海疑惑地循着司机的目光望去,却见到史蔚琪也露出一脸惊讶万分的表情。“你们认识?” “爸?”从史蔚琪口中吐出的称谓,才真正教身边的人都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帮董事长忙呀。他的司机临时请假,我来代班……” 史爸爸惶惶不安地环视身旁的人们,在看见崔绍祈与史蔚琪站得极贴近的姿态时,眼底的情绪更加迷惘:“你们……蔚琪,妳在做什么?”她女儿什么时候跑来夜市兼差卖鸡排了?为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佑,你是史蔚琪的父亲?” 崔明海脱口喊出史爸爸名字的同时,也想起这位阿佑的确姓史……这世界未免太小了! “原来如此!”原本在一旁傻楞楞旁观的崔绍祈突然一击掌,吓坏了身边的人:“我就说嘛!上次在熙棠哥家碰见你爸爸时,我就觉得他超面熟,原来他当过我们家的司机?” 可恶!他要是早点想起来,就可以早点开始巴结未来的岳父……泰山大人哪! 史爸爸左看看、右瞧瞧,还是一脸惶惶然的表情,显然对现在的情势完全状况外。他扭头以纳闷的目光注视崔明海,却见后者乍然绽出满脸慈祥和蔼的笑容,那亲切友善的态度,远比过去他曾见识过的强烈好几倍。 但,强烈到让他觉得很不安…… “我说阿佑,你晚上吃过了没?”崔明海伸手拍了拍史爸爸的肩膀,意图装熟的动作很明显。 “还、还没。”原本是打算晚上载崔董事长回家之后,才要吃的。 “那么,介不介意陪我吃个饭、聊一聊?”崔明海笑容可掬的地步,已经到了快满出来的状况。 “可是我答应我太太要回家吃饭……”现在是怎样?董事长对他何时变得如此热络? “那就请你太太一块来,我作东。你该不会想拒绝我这老头子难得的好兴致吧?”果然是老狐狸,动不动就将自己的年岁抬出来威逼对方。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从头到尾都搞不清楚状况的史爸爸被动地答应了这场鸿门宴。转头还想向女儿问个清楚,史蔚琪却早他一步先开口:“爸。” “怎么了?” “你千万不要卖女求荣。” “……啊?” 第九章 星期一的大清早,史妈妈将一锅熬得既稠又香的燕麦粥端上餐桌,原本在客厅看报纸的史爸爸立刻挨上前来,在餐桌旁落座。 史妈妈脱下手上的隔热手套,左右张望:“史蔚宗呢?” “肯定还在睡。”终于放寒假,平日得六点起床的苦命高中生肯定是利用这难得的假期,体验睡到太阳晒屁股的了。 “那史蔚琪呢?” “来了啦。” 楼梯口传来一阵没好气的响应,接着是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史蔚琪的身影出现在餐厅前头。 “早安。” “早……妳穿有跟的鞋子?”史妈妈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二女儿穿着珍珠白高跟鞋的双脚。 “是啊。” 史蔚琪拉开椅子坐下。一反往常随性的穿著风格,居然十足正式地穿了件粉藕色的衬衫,搭配亚麻色的裙子。 “还穿了裙子呢。”她这副打扮要是让学校同学瞧见了,肯定喷饭喷饮料的一大堆。 史爸爸为自己盛了一碗粥,一面转头打量女儿空前的淑女打扮:“终于像个女生了。”猛地一看,还会误认史蔚琪是个娟秀典雅的气质少女哩。 “谢谢,我会将这句评语当成赞美。” 史蔚琪不以为意地端起碗,唏哩呼噜喝起粥来。才刚吃没两口,门外立刻响起一声按得极轻、意在提醒的喇叭声。 她皱了皱眉。 “我该走了。” 将剩下的粥直接倒进嘴里囫圈吞下,拎起崭新得一看就知道是刚买不久的米色手提包,她将碗放进碗槽,转身走向大门。“爸、妈,我去上班了,拜拜。” “拜拜。”史妈史爸有志一同地向女儿精神喊话:“记得要装就装得像一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啊!” “我尽量。” 推开大门,史蔚琪抬手顺了顺头发之后,才迈出脚步,踏着高跟鞋在地上敲打出来的叮咚声响,走向停在家门口的黑色房车。 冬季早晨温和的阳光软软地迤逦,洒落在史蔚琪的肩膀、发梢和侧脸。 后座的车门在同一时间打开,穿着黑色西装的崔绍祈出现在车厢内,对史蔚琪展露比阳光更灿烂的笑脸。 “蔚琪,早安。” “早安。”她笑盈盈地回礼,侧着身子坐上座位。 司机缓缓开动车子的同时,崔绍祈用那种半夜看到鬼的眼神,猛往史蔚琪的方向打量:“妳今天真是……” “奇怪?”他要是敢这么说,她就当场打死他。 “好看得很特别。”他用力点头,像是非常认同史蔚琪的装扮。“虽然说我从来没对妳的长相有过太深刻的印象,也觉得那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妳穿得这么漂亮,还是让我觉得超惊艳的。” 史蔚琪掷给他一个喜怒参半的眼神。 “……如果你直接用“妳很漂亮”这四个字称赞我,我想我心情会比较好一点。” “喔。” 崔绍祈抓了抓头,却很有技巧地没弄乱他精心造型过的发型。 “妳很漂亮。”这样可以了吗? “谢谢。”她机械式地回答,眼神飘到崔绍祈穿着笔挺西装的身躯上头,来回注视许久,这才下了个结论:“果然是人要衣装。” 平时穿着垮裤的街头少年,穿上亚曼尼西装居然就转型成都会雅痞,名牌果然就是有它昂贵的道理。 “什么人要衣装!”崔绍祈不能苟同地嗤了一声:“是我本身就具有企业菁英睿智稳重的特质,经过西服衬托之后,益发彰显出我那股难以隐藏的高贵气质。” “是是是。”随便他怎么说,他开心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的同时,房车平稳地驶往崔家位于商业区的办公大楼。 上学期末,崔绍祈成功取得大学毕业证书,拖了两年才pass的财务管理课程,还风风光光地取得一百分的完美成绩。授课教授事后对所有人表示,这是他教学生涯中难得给与学生的肯定,同时极力怂恿崔绍祈报考财研所,还拍胸脯表示由他撰写的推荐函肯定是上榜保证。 只可惜,崔绍祈暂时没有继续念书的打算:好不容易才结束大学学业,他立即向崔明海表达欲公司实习的企图心。 第一个接触的部门,便是财务部。一向在这方面颇有长才的他,决心先摸熟实务性质的实际操作面,才打算出国继续进修。崔明海也允诺要以定期轮调的方式,让崔绍祈逐步熟悉整个公司的营运状态,除了各部门中的独立事务之外,也让他参与跨部门的项目企画,藉由经验的历练,将他培养成敏锐而能全方面统御的领导人才。 对于孙儿翻天覆地式的彻底改变,崔明海感动得老泪纵横,甚至还抽空特地回祖祠上香祭拜,叩谢祖宗们地下有灵,帮着他护佑崔氏企业的兴盛。除了对孙儿不遗余力的栽培外,崔明海更不忘要积极提拔另一位对于崔氏传承将有关键性影响的人物--崔家未来的孙媳妇是也。 虽然史蔚琪才刚念完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虽然她的主修明明是与崔氏企业风马牛不相干的生物科技,崔明海依旧兴致勃勃地亲自打电话给史蔚琪,邀请她寒假到公司来实习,就从他的私人助理开始当起。 连职务都安排成这种具有辅助性质的位置,崔明海的司马昭之心,真个是路人皆知。董事长大人拥有许多特权,其中之一便是任意安插坐领干薪的亲朋好友进自家公司上班;更何况他对史蔚琪抱有极大信心与期望,他清楚这个聪明的小女孩不会只是个傻傻的影印倒茶小妹,给她一点成长的空间与机会,假以时日,她的成就不会输给任何自小蓄意栽培长大的企业家第二或第三代们。 一方面是惜才、爱才之心;另一方面,他脑袋里自私的算盘拨得霹啪作响。崔明海知道孙子与史蔚琪的感情正稳定持续中,若是寒假又制造个机会让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还身在同一个楼层、同一个办公室--这点崔明海肯定会挖空心思安排--绝对能收一石二鸟之效,磨练两个年轻人,同时借机增进这对男女朋友的感情-- 但办公大楼里,出出入人的人太多,那些早已小有地位、有车有房的主管们,怎么看都比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嫩童--更何况还延毕两年--更具有成熟男性的魅力与言谈之间的稳重气度。虽说他很确定史蔚琪的姿色不足以吸引太多狂风浪蝶,但万一跑来一两个不辨美丑--好吧,懂得欣赏智能型内在美女性的知性男,造成孙子讨媳妇的障碍,他就太罪过了。 预防胜于治疗,因此,他在两人开始上班的第一天,就准备了一项套牢孙媳妇的法宝,干叮咛、万嘱咐崔绍祈务必要在上班的路上交给史蔚琪-- “哎呀,差点忘了。” 挪动身体的同时,崔绍祈不小心压着西装外套口袋内一枚坚硬的物体,纳闷地摸了老半天后,才恍然大悟地将那只掌心大小的硬盒掏出,连同一张短短的信笺搁到史蔚琪手里。 “爷爷交代我拿给妳的。” “什么东西?”史蔚琪讶异地将眼睛凑近小盒子,上头却没有任何标示或说明。 “我也不知道,爷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算计什么事情。”崔绍祈双手一摊,随即也很好奇地催促起史蔚琪:“妳快打开嘛,我也想知道他拿什么给妳。” “喔。” 依言掀开盒盖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先是黑色的天鹅绒布:随着盒盖掀起的幅度逐渐增加,一圈银色的光芒闪亮亮地映入两人眼中,还夹带着光线折射在半透明物体上头而呈现出来的闪耀感-- “钻戒?!” 崔绍祈张大嘴巴,用手指挖起那只嵌在绒布间的银色物体,瞇起眼睛细细端详许久。沉默片刻,他陡地进出一脸怒颜:“他想跟妳求婚?!” “……我拜托你不要这么天兵好不好。”史蔚琪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夺来崔绍祈手中的戒指,随即又想起还有一封未拆阅的信件,于是一面捏着那枚嵌着好大一只美钻的戒指,一面摊开信纸,念出上头的字句:“蔚琪,这是我代替绍祈交给妳的戒指。绍祈这孩子脸皮薄、心眼少,我料想他是不敢对妳开口的。如果妳愿意陪绍祈长长久久走下去,就请妳务必收下这枚订婚戒指,做为你们两位感情的见证。” 将信纸上的文字朗诵完毕,车厢内顿时陷入非常尴尬的缄默情况中。 开车的司机从头到尾都佯装耳聋,不敢做出一点反应,只是尽忠职守地专心开车。至于脸皮薄,心眼少的崔绍祈,则是被自家爷爷天外飞来的一招唬得傻愣愣,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史蔚琪依旧秉持;贝的冷静态度。收起信纸,她再次打开盒子,反复检查几遍,又将眼光移向看来价值不菲的亮晶晶钻戒:“爷爷说,这是订婚戒指?” 好没诚意的求婚法,居然还是由一名行将就木的老先生代为表达,她还以为豪门类的家庭会用玫瑰花瓣铺满地上、一旁有乐队演奏爱的小夜曲,外加浪漫催情香氛蜡烛来感动她签下卖身契呢。 “他……他是这么说的……”崔绍祈答得结结巴巴,脸上的表情极度不自在,心底倒是气恼得快要爆炸。 可恶的臭老头!做事情前也不先跟他商量,莫名其妙就来了这么一招,害他尴尬得要命! 而且,还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瞅一眼崔绍祈复杂的表情,史蔚琪挑了挑眉,将已空的黑色绒盒移至崔绍祈眼前,淡淡开口:“但是,戒指只有一个?”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妳不要再逼我了……” 他真的是无辜的啊!这件事情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只是出门前被硬塞了一盒东西,他就糊里胡涂被骗参与这场阴谋,扮演一个完全不知情、又临时被打鸭子上架的无辜男主角…… 眼见崔绍祈一脸仍在状况外的错愕表情,史蔚琪决定相信他的无罪。垂下眼睫,她注视单枚的戒指半晌,终于再度发话:“我想,我知道你爷爷打的是什么算盘。” “妳知道?!”不愧是他冰雪聪明的可爱女朋友,果然是蕙质兰心善解人意,居然一下子就猜透老狐狸的计策:“那妳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抢走我求婚的机会!要求也要我本人亲自来啊……我哪有可能这么没诚意嘛。” 崔老爷子想将她定下做为孙媳妇的意图,原本就十分明显:这回在末让孙子得知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也不算是件太意外的事情。但……玄机就出在那仅有单枚的戒指上头。 哪家人订婚,不是以交换戒指做为信物的?通常是预定一对同款式的戒指,男方、女方各持一只,作为“此人暂时非自由之身”的凭证。崔老爷子口头上说是代孙求亲,却只准备一只戒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心里头暗自盘算的,肯定是要史蔚琪戴上戒指、昭示天下人不可对她妄生企图,以杜绝任何追求者,值此同时,崔绍祈却又不曾配戴任何信物,看来活脱脱是个毫无婚约束缚的自由郎-- 简单说来,就是要防堵她被人追走,同时又给崔绍祈留了一条后路,让他有机会继续认识其它女性,保有单身选择权! 心、机、真、重! “蔚琪,妳怎么不说话了?” 崔绍祈忧心忡忡地注视史蔚琪紧抿的双唇,很担心她因为对这简陋求婚的不悦,迁怒到完全不知情的他身上。呜……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都是爷爷太鸡婆,这下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史蔚琪的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来,对崔绍祈绽放一个隐藏深意的笑容,连说话的口气也显得甜美可人:“绍祈,你想娶我吗?” 虽然她还未满二十,对于婚姻并不感兴趣,但为了反制老爷子太过霸气的作风,这暂时的牺牲她还挺得住。 “我当然想啊!”听见史蔚琪毫无怒气、悦耳动听的嗓音,崔绍祈当场中蛊般的晕陶陶起来,完全没想起史蔚琪平时喊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此时刻意省略姓氏以示亲昵,必是有诈:“我说过了,我早就认定妳是唯一的伴侣,只是,我想要等我闯出点成绩,才能风风光光向妳求婚……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崔明海的孙子,崔绍祈这三个字,一点重量都没有。但是妳一定要相信我的心意,对我来说,未来的妻子除了妳之外,不会有别人……” “我相信。” 柔柔地将双手覆在崔绍祈的掌心之内,史蔚琪笑得那么温婉、那么娴雅,眼底却蓦地涌上一抹哀愁:“其实,要我先跟你订婚,我也是不反对的。” “真的吗?!” 崔绍祈的心脏怦怦狂跳。没想到爷爷的馊主意还是有那么点效果,居然歪打正着让他平白捡到宝! 史蔚琪先是笑意盈盈地轻轻点头,接着又好生为难地沉吟起来。“但是,戒指只有一个,你爷爷太粗心了,忘了也要替你准备……” “没有关系!”崔绍祈赶紧拉住史蔚琪的双手:“我一点都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呀。”史蔚琪叹口气,乔装出无奈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停顿几秒,她才又仰起头,深情款款地回望崔绍祈:“这样吧,我收下你的戒指,但是,我一定也要回赠你一项信物,让你带在身上……唉!” “又、又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叹息让崔绍祈如罩五里雾中。刚刚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又忽然低落起来? 史蔚琪忧虑地咬着下唇。 “我买不起你爷爷给我的这种昂贵钻戒,又怕送了太便宜的东西,你会嫌我没品味……” “怎么可能!”崔绍祈赶紧安抚今天不知吃错什么药,突然变得多愁善感的女朋友,一面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是妳送的,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真的吗?”史蔚琪眼中闪烁着的小星星,无限祈求地投射到他脸上。 崔绍祈于是更加肯定地拍拍胸脯:“说话算话,我崔绍祈绝对是个有信用的君子。” “那,我就放心了。” 倾身轻倚在崔绍祈的肩头上,史蔚琪嘴角噙着的那抹胜利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她单纯可爱的未婚夫瞧见。 办公大楼最顶一楼,便是总裁专属的办公室及会议室。 甫至财务部递送文件后返回总裁办公室的史蔚琪,自从进到办公室之后,一直维持着浓淡适中的浅浅微笑,不管是面对什么人、什么事情,脸色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很有礼貌,但……也是让人很难以猜透的疏离模样。 崔明海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蔚琪。” 瞧见史蔚琪旋身办公室的同时,崔明海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桌前。 “董事长有事吗?” 史蔚琪还是那一副谦恭有礼的完美态度,连微笑的弧度都维持非常中庸的四十五度角,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和气得让人无法挑剔。 崔明海冷眼睇视他这位很难搞定的未来孙媳妇:想起最初在夜市与她巧遇时,分明是伶牙俐齿的能说善道貌,此刻却惜字如金、极为寡言,寡言得让他觉得内有玄机…… “今天上班第一天,累不累?”决定采取软性刺探,崔明海和颜悦色地聊起家常话题。 史蔚琪摇头,还是一径地笑。“大家都对我非常照顾,工作量也很合理,谢谢董事长关心。” 虽然这话听来不卑不亢,却听得崔明海冷汗流淌,不知怎地,就是觉得字字刺耳,那抹笑靥也彷佛暗藏敌意…… “欸,我要绍祈交给妳的戒指,妳戴上了?”才偷偷打量史蔚琪没多久,崔明海就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头那枚闪耀光芒的戒指,原本满溢心头的疑虑顿时全消,一张老脸情不自禁地笑得灿烂。 “嗯。”史蔚琪点头,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水泥糊住一样坚定不移:“董事长要是有空的话,不妨到楼下财务部走一走,瞧瞧我回赠给崔绍祈的定情信物?” “妳……送了什么东西?” 崔明海张目结舌地瞠视史蔚琪依旧笑得很礼貌的表情,愈看心底愈毛,下意识地将椅子往后滑了一步,就要起身往楼下走…… “董事长慢走。”史蔚琪的声音从后方十分风凉地传来,崔明海没来得及答腔,电梯门便合上,往楼下移动了。 电梯才在七楼停住,崔明海便气急败坏地冲进财务部的办公室,直往崔绍祈的座位奔去。 为了怕惹人非议,崔明海刻意避嫌,一整天都没与崔绍祈会面。现在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一瞧见崔绍祈正在操作计算机的背影,便脚步加快地步上前-- “董事长!” 听见背后踩得极重的脚步声,崔绍祈下意识转头,便瞅见崔明海一张脸色阴晴不定的脸孔。 “有事吗?”他一脸不解。 “我是来看看你--你的手是怎么一回事?!”崔明海话说到一半,当下瞥见崔绍祈双手手背上墨色的几行字迹,抓起孙儿的手凑到眼前一瞧-- 严禁喂食。 请勿拍打。 有主物。 “这到底是……”崔明海脑袋轰轰作响,伸手想去擦拭那些字,却发现丝毫没有影响。该死,这不会是刺青吧?! “史蔚琪弄的。”崔绍祈一脸无辜受害者的模样:“她说,她没有戒指可以送我,只好用这种方法,让她的心意跟我的皮肉融为一体……” 他看到史蔚琪居然印上这些字眼的时候,也错愕得想要夺门落跑,只叹先前信誓旦旦的承诺犹言在耳,只好忍着屈辱任凭她摆布…… 叮叮咚咚的清脆合弦铃声陡地想起,受到过大冲击的崔明海慢半拍地接起电话,却听见史蔚琪那冷静得令人恨到牙痒痒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崔爷爷,我想,既然你都开口要我跟崔绍祈订婚了,我也不好拒绝,但是该有的仪式不能省略,起码要让大家都知道,崔绍祈已经有个未婚妻,从今以后相亲联谊一类的事情全都不用将他列入考虑。” “我知道妳的意思了。”崔明海胸口塞住一块大石,只能闷声回答。 他对史蔚琪嫁入崔家这件事情的确抱持正面且积极的态度,但仍是偷偷希望留下一条后路,让崔绍祈保有选择权;想套牢孙媳妇,又想让孙子有机会“多走走、多看看”,唉……没事搞来一个心眼比他还重的孙媳妇来为难自己,他真是够倒霉了。 “还有--”听得出来,史蔚琪的声音开始隐含笑意:“崔绍祈手上的字,不是真正的纹身,只是一种彩绘,一个礼拜之后会脱落,也可以用特殊的洗掉。”她才不会没事跟自己的未婚夫过不去,只是今天为了与老先生抗衡,不得已暂时牺牲崔绍祈形象罢了。 “我应该向妳表达感激之意吗?”崔明海的声音愈来愈压抑。 “不敢。只是如果您真心要我跟崔绍祈在一起,就请把该办的事情处理一下吧。我该去支持会议了,董事长,晚点见!” 切断电话,崔明海面无表情地伸手搭住孙儿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开口:“这个礼拜天,我会替你跟蔚琪办一场简单的订婚礼,请转告你的未婚妻。” “董事长,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避嫌,即使是自家亲戚,在上班时间也一律以职衔称呼。崔绍祈纳闷地望着脸色极恶的爷爷,很好奇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究竟讲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没事。”崔明海脸臭臭地掷下一句话,转身走人的同时,对崔绍祈没好气地叮嘱:“祝你订婚愉快!” 【全书完】 后记 一直很想写个聪明伶俐的女主角,因此,史蔚琪就这样被我捏出来了。 其实阿迷仔最害怕的是,看完整本小说,读者会对崔绍祈完全不感兴趣--听说,读者最喜欢强悍、强壮、技巧很好(至于是什么技巧,由于阿迷仔非常地纯情害羞,因此就不多加赘述)、还要万人迷、多才多艺……好吧,阿迷仔承认本人也喜欢这款的男性(就不信谁会不喜欢这类完美先生)。 只是,这样好无聊喔(用脚在地上画圈圈)…… 看过迷仔目前作品的读者都知道,该作者偏好貌不惊人的女主角,这跟阿迷仔本身会把小孩吓哭的长相有绝对的关系。 对,阿迷仔就是嫉妒,嫉妒小说里美艳不可方物、火辣得会把床单烧掉、眨眼睛可以电死路人、娇喘一声就会让男主角理智暴走的超级关女--是怎样?没事长那样关是怎样?妳们没事美丽到那款地步,会让迷仔这种无才无貌的平庸女子恨得咬烂帕子啊! 呜,妈,当年妳选老公,为什么不挑一个长得帅气一点的啊…… (阿迷仔被偷看到打字内容的迷父一脚踹飞!) 但是,像阿迷仔这款病态的偏执理念,基本上也是不能贯彻太久的。为了挑战全方位的戏路,女主角绝对不可被定型,所以偶尔还是要尝试写一下美艳不可方物的美女工(这个形容词真是太经典了)。阿迷仔一定会努力控制自己的嫉妒心,无私地将女主角绝美的脸蛋与喷火的身材描写出来的(光是想到这里就又开始嫉妒了,唉)…… 既然女主角不一定要美要辣,那男主角也不需要全然都又帅又猛(嗄?哪里猛?马赛克马赛克),这样才会有趣嘛,是吧? (那几个摇头的……崔绍祈会恨你们喔!) 但是,尹震还是很令作者本人期待(擦去嘴角的口水)……啊!尤物!帅哥!我一定会用力思考用力编剧,才将你塞入爱情的陷阱里…… 虽然在现实生活里,阿迷仔还是偏好亲切温和的好好先生,但像尹震这类冰山男,还是作者永远的幻想--可看而不可“哈”也。所以,请大家用力期待尹震的故事,我一定会将他写得可歌可泣、惊天动地、秀色可餐、令人食指大动…… (似乎有点欠缺逻辑了?) 与光邑学园相关的人物,预计还有几名会登场。至于究竟有几名,就要看编辑大德愿意让我过几本稿了(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最后,请大家认明“迷迭”二字,按时收看该作者的番石榴剧。租书店没进书,一定要以武力胁迫或以美色诱惑老板进阿迷仔的书;每逢阿迷仔出书日,请务必发挥您的公德心,秉持随手作环保的善念,随手关照一下阿迷仔的新书。 感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