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情恶哥哥》 作者:宇璐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师傅,上月初八订的那副人皮面具做好了没?” 昏暗的屋子里,老人停下手中的活,举起枯臂,遮挡突来的一缕光线。一个学徒的男孩子掀廉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身影。 “好了。”老人简短的回答,小心翼翼蹬上椅子,从柜顶取出一只黑匣子。颤抖手颇为依依不舍。 想他干这行几十年,无数栩栩如生的面具,让他在江湖上获得了万人景仰的声誉。可这一副,却是他最最得意的精心之作。任凭是谁,不管相貌赛过阎罗王,还是丑胜癞蛤蟆,只要有了这副面具,霎时就能变为翩翩美男子,即使潘安见了也会自惭形秽跳黄河去。 唉,今天,终于到了交货的日期了,就像闺女出嫁一般,让他不舍呵。 他定要好好瞧瞧,这订货的客人,究竟是长什么模样?能否配得上他的心血。 “公子,请用茶。”学徒礼貌的请客人进门,低眉立到一旁。 老人揉揉眼睛,藉着油灯的光线,总算看清了来人。 他身着一袭白衣,风姿飒爽,俊逸中带着阳刚。茶水虽烫,举杯的手却十分沉稳,不歪不斜,没有半点泼洒。嗯,该是内功深厚的习武之人。 白衣上镶着织金的花边,腰间一块白玉古朴光洁,摇着的纸扇上的水墨,像是六如居士的杰作。嗯,看来这人出身富豪之家。 目光往上渐移,终于,看清了此人的相貌。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使老人倒吸一口气。原以为,他的人面皮真已俊美无双,但这张脸…… “师傅,可以取货了吗?”声音如风传来,俊颜微笑绽放,昏暗的屋内顿时有了亮度。 “可以,可以。”老人将黑匣子递上前去,欲言又止,“公子,不知有句话,我当问不当问?” “师傅请讲。” “公子已俊美至此,要这面具还有何用?”当初,有人来信称要打造一副俊美无双的人皮面具,他还以为对方定是个丑陋之徒,要以此遮羞,没想到…… “我要用它办一件重要的事,“如风的声音转淡,缥缈轻逸,似在凝思自语,“一件向往已久的事。” “呵,老朽多嘴了。”感到对方若有似无的忧郁,老人急忙道歉。 “多谢师傅的高超手艺,助我完成多年的心愿。”话语刚落,人已闪到门外,一张万两的银票飘落桌上。 “公子,您不打开匣子验验?”老人头一回,顾不得阳光刺痛自己的眼,追到门边。 “不用了,您的招牌,我信……” 声音明明听得清楚,人却已万分遥远。 第一章 木盅盖子一掀,清淡的香味就弥漫开来。盅内用一层盐霜、一层姜蓉、一层花椒,再装满黄酒,浸着鲜美的蟹。用竹筷轻轻夹起一只硕大的蟹,剥开脆壳,便可见红得发亮的蟹黄,忍不住轻尝一小片,味如咸蛋黄,令人无限回味。 “小姐,好香啊!”身旁的绿衣丫环笑着拍手。 “小姐当然香!”南宫雪轻调皮的将衣袖在丫环面前一甩,袖中一股香气逸出。 她从不薰香,这股花般的气息是打娘胎里带来,再加上每次沐浴时,都是浸在有各式鲜花的池里,以致平时只要微微一动,袖中便能逸出香味来。 “明明知道人家说的是这盐腌蟹,“丫环躲开小姐的偷袭,脑袋直往木盅里张望,“小姐,这么多……都是要送到左使那里去呀?”语气中明显的不舍。 “大哥最近捣毁了天鹰派的老巢,很是辛苦,这个自然要送过去的。”说到“大哥“二字,她雪似的面颊上顿时浮现一抹绯红。 “话虽如此,可……现在入冬了,哪里去找这么蟹黄饱满的大螃蟹?小姐您腌制它们费了许多工夫,哪能不给自己留下几个?再说……再说……送到左使那里,他吃不完,还不都便宜了那些小妖精!”丫环的语气忿忿,颇有打抱不平之感。 提到“小妖精“三字,南宫雪轻绯红的脸色骤然转青,她缓缓抚平胸中起伏的气息,晶亮的眸子投向窗外。 “昨夜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听说中庭的红梅开了一簇,小乔,咱们等会儿看看去。”她幽幽吐语。 “中庭?”小乔吐吐舌头,不敢多言。谁都知道左使前些日子召来的歌妓,每日早晨,都喜好在中庭练习歌舞,特别是在那片梅树之下。 这名唤作燕燕的歌妓,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左使的青睐,竟然口中无人起来,把天璿宫里的下人呼来唤去,俨然一副受宠姨太太的嘴脸,很惹人讨厌。 把装蟹的盅纳入篮子里,塞到小乔怀中,南宫雪轻忽然绽放欢颜,蹦蹦跳跳的前行,腕上、足上几串金铃同时叮叮作响,愉快悦耳。 “唉……”小乔望着她的背影,不禁轻叹。 小姐平时装作天真活泼的样子,私底下的忧愁却没人知道。宫里人人把她当成不经世事的小孩子,于是她也乐得扮个孩子。但……女孩家大了,总有心事的。, 粉紫的斗篷轻摆,南宫雪轻绕过回廊,便来到中庭。 初冬的雪覆在地上薄薄一层,并未融化,淡黄的太阳圆圆挂在树梢,给庭院映射一抹清浅的光。此时,有人正在庭中翩翩起舞。 步子渐近,叮叮的铃声窜入乐师的伴奏,似一把利梭穿透绵缎,扰乱了原有的音符。乐师顿时蹙起眉,捂住耳朵,琴声骤歇。 “怎么回事?”起舞的歌妓煞不住步子,险些撞到梅树上,惊慌之余不由勃然大怒,喝斥乐师。 “这声音……”惶恐的乐师指了指长廊上恶笑着的紫衣少女,张口辩解,“这声音叫我弹不了了。” “又是你!”歌妓看清了来人,嗓音抬高八度。 “对,就是我!”南宫雪轻故意响亮的晃了晃腕上的金铃,笑盈盈的跃到庭中,朝歌妓丰满的身躯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出声,“燕燕姊,大冷天的,穿得这样单薄,小心伤风!” “呸!大清早,想咒我生病?”燕燕朝地上吐了一口白沫,狠狠的盯着南宫雪轻。 哼,这个捣蛋的小鬼,连续几日都到中庭找她的碴,害她练不了晨舞,一日胖了好几斤。她知道他们习武的人厉害,懂得用内力扰乱别人的琴音,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看在这小丫头片子与南宫大官人兄妹相称的份上,凭她在窑子里的脾气,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咦,燕燕姊,干么气成这个样子?”南宫雪轻笑意更邪,“是不是昨夜大哥没让你伺候,于是独守空房,寂寞难耐,所以一大清早找人吵架解恨?” 她她她……她怎么知道昨夜…… 为了维护面子,燕燕镇定神色,眉毛一挑。”谁放出来的屁话?爷昨儿夜里明明好端端的在我房里,赏了奴家一串南海夜明珠,还说要多留我一段时日,到底是谁在造谣!” “那燕燕姊为何一大清早就跑到中庭里练舞了?”南宫雪轻暧昧的一眨眼,“凭大哥如狼似虎的个性,肯这么早就放了你?我可记得从前的那些酒国名花一进了大哥的房,统统哼哼咳咳半个月起不了床。” “你……”燕燕脸色苍白,“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家,讲这种话,你好不好意思!” “总比有些人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别人家里横行霸道的好!”她轻松回敬一句。 “曲师傅,我们走!”燕燕趁着自己没被气得七窍生烟,匆匆唤了琴师,把步子往回挪。谁知转身太急,没注意背后那株梅树,猛烈一撞,硬是把早开的红梅撞得缤纷落下。 “哎哟──“她护住脑门,放声大骂,“杀千刀的鬼树!来人,把它砍了!” 一声令下,四周顿时窜出几个奴仆,殷勤回应。 “住手!”南宫雪轻跃到梅树下,“这是今冬开的第一簇梅,谁敢砍掉天赐的好兆头!天璿宫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哪容得了一个外人在这里放肆?” “外人?”燕燕冷笑,“爷昨儿说了,过几日便替我赎身,纳到他房里。这中庭也算是爷的地方,我说砍就是得砍!” “你敢──” “阿福,砍!” 紫影一晃,左右为难的奴仆还来不及回应,就纷纷被一股气打掉了手中的家伙。众人眼珠子绕着中庭转一圈,只见南宫小姐落到燕燕姑娘面前,袖子一扬,一股香气随着花粉般的微粒散出,洒在燕燕姑娘的身上。 “哎呀!”小乔连忙奔过来,慌张的盯了仍不知死活在叫嚣的歌妓几眼,附到南宫雪轻耳边低问:“小姐,你这回用的是什么?蜘蛛粉,还是毒蛇液?” “嘿嘿,“南宫雪轻贼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燕燕见众人纷纷掉了手中的家伙,只当他们是害怕南宫雪轻,一气之下,亲自操起一把斧头,就要往梅树砍去…… 忽然,冷风一吹,她感到脖子上窜起一阵奇痒,用没举斧头的左手抓一抓,再抓一抓,奇痒非但未退,反而愈来愈痒。不管他,先砍了树再说!谁知举着斧头的右手竟似没了力一般,软趴趴的。 “咦,小乔你看,燕燕姊是在跳什么舞?动作新、舞步奇,真是叫人佩服!”南宫雪轻大笑的指着燕燕抓痒的姿态,跟在她身后模仿了几个怪异的动作,扮个鬼脸。 家仆只觉得好笑,又碍于燕燕是左使跟前的红人,均不敢笑出声,只是捂着肚子,憋着笑,直憋到要断气。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挽救了他们险些窒息的性命。 “一大清早,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大哥?” “爷!” 弯腰大笑的南宫雪轻僵了身子,抓耳挠腮的燕燕撒娇的飞扑上前,家仆们也屏住了呼吸。 “爷,南宫姑娘她……她……好痒!好痒!”燕燕搂住那玄色的身影,娇颜直往宽阔的胸膛里钻,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 南宫雪轻咬住下唇,低了头,眼睛的余光却偷偷往上抬,瞄着那逼近的伟岸男子。 呵,半个月不见,大哥的身躯愈发挺拔了,目光却也愈冷冽了。 什么颜色不好挑,偏偏整日埋在黑色堆里,眼前他这件衣服,要不是织了金线进去,恐怕会更加阴森吧。不过,嘿嘿,那张俊颜却叫人怎么也看不够…… 她从六、七岁看起,至今见到他,仍是任疑疑的目光盯着他跑。怪不得满城的名妓都愿意免费献身,满城的媒婆天天上门说亲,打也打不跑,就连某堡主的千金、某王爷的郡主也都扬言非大哥不嫁哩。 论武功,大哥虽比不上独孤求败,也能应付号称一流的高手们;论财富,天璿宫不敢自比“珍珠如土金如铁“,但侵占一两个小国绰绰有余。 唉,爱上大哥的女子可有苦头吃了。据说,可比人中龙凤的男子们通常不会太过疑情,三妻四妾算是小菜一碟,场面大的,可与三宫六院的皇帝媲美,境界最高者,处处留情实却无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解药,拿来。”南宫恕将怀中的燕燕暂放在石凳之上,严厉的目光射向南宫雪轻。 “哪要什么解药呀!”南宫雪轻嘟起嘴喊冤,“又不是蜘蛛粉、毒蛇液,不过是皂角屑子罢了,小时候,大哥你逗我玩,也往我脖子里洒过的呀!” 她好怀念儿时的日子。那时候,大哥不会板着这张冷冷的死人脸,整天带她捉蜻蜒、捉蝴蝶,还会恶作剧的把毛毛虫放到她的衣服上。用皂角屑子惹人发痒发笑,还是从他那儿偷学到的呢。 “爷,奴家真是痒死了啦!”燕燕一听无大碍,顿时放了心,也加大了撒娇的呼喊。 “去泡个温泉就没事了。”南宫恕拍拍又钻入他怀中的媚人儿的脸庞,细声劝慰。 “奴家要爷一起去。”玉臂搂上南宫恕的脖子,身段像波浪般不停的摇晃。 恶心!居然当众调情!南宫雪轻翻了翻白眼。 “爷,南宫姑娘她……她瞪我!”燕燕偶然一瞥,抓到罪证,连连申诉。 “快去,让阿瑶伺候你,迟了皮肤都要被你抓出血印子了。”南宫恕再次耐心劝道,随即俯到佳人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贴心的话,引得她咯咯直笑,终于宽心的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南宫雪轻抛一记胜利的微笑。 大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庸俗的女人?一个燕燕也就罢了,之前还有好几个莺莺、花花、兰兰,说话一个腔调,走路一种姿势,撒娇同样恶心。她们……哪里比她好?,难道只因为她们像女人? 南宫雪轻低眉自卑的看看自己还未发育成熟的少女身形,一扭头,往回走。 “站住!”南宫恕喝住她。 “大哥还不快去?燕燕姊等着你一起泡澡哩!”转身一努嘴,又想逃开。却被一只健臂一把逮回。 “做错了事就想跑?”南宫恕拽着她,厉声教训,“你自己说,这已经是第几回了?” 哪有几回!只不过上一次偷了莺莺的衣服,让她在澡盆里泡得久了点,患了点小风寒;前一次在花园里扮成长发女鬼吓花花,让她三个月不敢出门,外加一看到树影就心惊胆战;再前一次……咦,再前一次怎么着了,不太记得了……总之,她自认没捣蛋多少回,十个手指头都数得完。 “嘻嘻,大哥,我……”咬着手指头,她努力想找搪塞之语,猛然看到小乔手中的篮子,“哎呀,险些把正事给忘了!大哥,这是我新做的盐腌蟹,才刚做好的,快尝尝,很好吃的!” 拿掉盖子,她笑呵呵的捧在手里,向前举着献宝。 “少岔话!”南宫恕并未上当,他冷冷斜了眼篮中的螃蟹,“上次做的都没吃完,你拿回去吧。” “可是……”不甘心血得不到认可,她仍把篮子举高,笑容绽得更大,“大哥你尝尝嘛,这次的蟹黄比较多,腌得也比较透。” “拿走!”南宫恕不为所动,似被什么猛然触怒了,长臂一挥,玄色的身子转过去,只剩一道墙似的背影,连话,也不愿再多说一句。 “好,我走。”南宫雪轻凝固了笑颜,将篮子扔回小乔怀里。”我知道,我讨人厌……”她忿忿的迈上回廊,一面移着步子,一面独自嘀咕。终于,忍不住的气愤让她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就知道,我讨人厌!” 愤恨的声音变为凄凄的哭泣声,她箭步向前,让自己快速的消失在长廊尽头,生怕泪水叫人看见。 她不知道,目睹她背影的南宫恕情不自禁的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挽留什么,但绕到空中,突又努力抑制,生硬的收回。 ※※※ “呜呜呜……吗吗吗……” 这里,本是一间雅致的闺房,此刻却一片狼藉。席地坐着一名少女,两手抓着四只螃蟹,一左一右轮流往嘴里送,不出半个时辰,地上便满是蟹壳,凌乱不堪。 “小姐,你你你……把它们全吃光了?”小乔暖了酒送进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盐腌的螃蟹,虽说不至于咸得太过份,可一连咬掉十几只,舌头大概也会发麻。 “没有人要它,我就……嗝……自己吃!”南宫雪轻忿忿的说,举起袖子抹一把眼泪。不知是哭得太多,还是吃得太多,不时打几个响嗝。 “小姐,小姐,快喝口酒,顺顺气。”小乔慌忙扶她至床上,抢过那小手中抓都快抓不牢的大螃蟹,将瓷杯送到樱唇边。 “小乔,你说……大哥为什么变得这么凶?他从前待我……可好了,不是这个样子,不是的……”她搂住小乔的腰,孩童般纵声哭泣,惹得比她小一岁、身形也矮小的小乔万分艰难的站直,像长辈那样拍着她的背。 竹叶青下了肚,一缕暖气环绕而上,纳入心,纳入脑,让人昏昏沉沉起来。 屋内,炭火开始发红,不复冬夜的寒冷。南宫雪轻被放低的脑袋挨着了缎枕,一段陈年旧梦便腾云驾雾而来── 暮霭沉沉的海边,男孩子拉着小女孩的手,筋疲力竭的走着。 “哥哥,阿轻走不动了。”小女孩忽然耍赖的坐到沙滩上,“阿轻没吃饭,肚子饿,走不动了。” “乖,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村子了,哥哥背你好不好?”男孩子温柔的笑,蹲下身子,示意她爬上自己的肩膀。 “嗯。”小女孩毫不客气,迅速攀上了那堵温暖的墙。 她名叫阿轻,实际上却并不轻。这一路上,男孩子弄到的地瓜、野兔、田鸡,总是先喂饱了她,才轮到自己。所以,虽是难民,但是她的小脸却红润润、圆嘟嘟的,像个可爱的泥娃娃。 那一年,她七岁、他十四岁。两人在原来的村落里本是邻居,一场洪水使双方的父母都不见了。于是,他带着她加入了难民逃荒的队伍,而她,开始叫他哥哥,视他为惟一的亲人。 男孩子背着沉甸甸的小女孩,又走了一段路,依然没找到村落。拂在他脸上的短发和均匀的呼吸,告诉他,她又睡着了。黝黑的脸庞闪现一抹笑意,唉,这只小懒猪,怎么这么容易睡着? 他是个很俊美的男孩子,尽管年纪小,尽管被太阳晒得黝黑,可是谁都可以瞧出他的漂亮来。 忽然,男孩子偶然举目,望到了一道连绵的网,那是渔民们为了在海滩上晒腌货,用来遮挡风沙的。男孩子看看渐晚的天色,又闻闻那股盐腌的气息,咬咬牙,像是决定了什么。 “阿轻,阿轻。”他放下小懒猪,轻轻拍着她的脸庞,将她唤醒。 “哥哥,有饭吃了?”小女孩睁开眼睛,睡意朦胧的问。 宠溺的笑意更深,“没有。不过快了。你先在这里坐一下,不要跑开,哥哥很快就回来。” “哥哥你去哪里?”小女孩慌张的拉着他。 “乖,躲到岩石后头不要出来。”男孩子没有多说,很快的往那道纱网的方向跑去。 小女孩乖乖应了一声,果然老老实实躲在岩石后面,等男孩子回来。疲惫的睡意让她险些睁不开眼睛,日暮的冷风吹进她的脖子里。 “哥哥……哥哥……”独自低喊着男孩子,算是给自己壮胆。这块海边的巨岩形状怪异,好像一只魔鬼喔!奇怪了,哥哥怎么半天不回来? 她探出小脑袋,往远处看了看,又害怕的收回。过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再看看,终于,她看到哥哥了。 咦?哥哥在跑步,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跑,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大叔举着棒子,口里喊着,“捉小偷……” 他们在玩什么? 小女孩笑逐颜开的看着哥哥跟这群大叔在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哥哥身子虽然瘦小,可动作灵活,那群笨重的大叔根本抓不到他,眼看一棒子打过来,哥哥机灵的一闪,大叔们又扑了空,差点扑翻在沙地上,真是好笑! 但是很快的她就不笑了,因为哥哥毕竟寡不敌众,终于被逮住,手里抱着的一堆什么东西被大叔们抢了去,哥哥还挨了揍,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顿时泛起红红紫紫的印。 “哥哥……”小女孩忍不住,飞扑上去。虽然哥哥先前吩咐她乖乖待在石头后面,可现在,哥哥挨了揍,她要出去帮忙。 “嘿,原来还有个女娃儿!”一群大叔嗤笑起来。 “你们干么打我哥哥!”小女孩伸出自己的细手细脚,护住男孩子伤痕累累的身躯。 “这小子做了贼,当然要揍他!”大叔们理直气壮。 “你们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贼!”她响亮的叫嚷。 “不是贼?”为首的大举起手中的螃蟹晃了晃,“这就是赃物!” 咦,好大的螃蟹!好……香!小女孩看着赃物,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了叫,忘了还嘴。 “各位大叔饶命!”男孩子跪在地上叩首,“我和我家小妹由于家乡造灾,路经此地,请各位大叔赏口饭吃!” 嘻,哥哥从哪里学来这么傻的口气?是那天在市集上听人说书学来的吧! “赏你个头!”为首的大叔没被感动,反而踢了男孩子的脑袋一脚,“这盐腌蟹,是专门为镇上张员外准备的,我们讨海人,平日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捞到这些蟹黄饱满的,连过年过节都不敢偷吃,哪能便宜了你这个小贼!带上你的女娃儿,快滚,别再让我抓到!” 一群人叫叫嚷嚷,纷纷又给了男孩子几棍子,终于散去了。小女孩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泪珠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哥哥,痛痛。”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抚着男孩子脸上的伤痕,不断的吸着鼻子。 “哥哥不痛。”男孩子向她调皮的眨眼,咧开的嘴刚想笑,又被瘀伤痛得哇哇叫。 “哥哥,你以后不要偷东西了,阿轻不吵着吃饭了。”她年纪虽小,可也猜到了哥哥为什么挨打。上次在市集,哥哥为了给她弄几个馒头,也是这样,被人揍成猪头。 “嘘──“男孩子忽然支起手指头,做了个静止手势,左右张望,确定近旁再无人时,从怀中摸出一只巨大的家伙。 “螃蟹?”小女孩刚想惊喜的叫嚷,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哥哥你……” “不要吵喔,来,我们赶紧把它吃光!”男孩子得意扬扬的说。 剥掉脆脆的壳,他首先把一块红得发亮的蟹黄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则吸着口水啃了啃没什么肉头的边角。 “哥哥,这是什么蟹,真好吃!它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吗?”小女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的问。 “这算什么,世上还有更好吃的东西呢!比如西湖的醋鱼、天津的大麻花,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吃个够!”男孩子闭上眼睛幻想各种美食,算是画饼充饥。 “等我长大,只要天天吃这种咸螃蟹就够了。”小女孩的回答如同井底之蛙,但她却说得很认真,末了,又郑重的加上一句,“天天跟哥哥一起吃。” 拍打的海浪声呼应着两个孩子的誓言。 后来,他们被天璿宫主收养,训练成武林一流的高手,也有了正式的名字──男孩子叫南宫恕,小女孩随他姓,唤作南宫雪轻。 男孩子十七岁那年,忽然变了性格,原来开朗顽皮的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上人称冷面郎君的无情杀手。他终日穿着黑衣,与剑器为伴,对曾经视为珍宝的妹妹,也十分疏远。 没有人知道他转变的原因,大家猜想,也许是险恶的江湖生涯让他变成这样。 但南宫雪轻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她长大之后最喜欢做的一道菜,就是盐腌蟹,正如她从前所说的,要和哥哥一起分享。 只是,她不知道,大哥还在不在乎这个“分享“。 陈年的旧梦渐渐散去,随着打更声,南宫雪轻昏昏转醒。 她不是自己醒的,而是有什么在揉她的脸颊边,温温暖暖的把她唤醒。 “嗯……大哥……”那坐立在床边的黑色身影,多像是大哥呵。但是可能吗?大哥已经不理她了,还会三更半夜出现在她房里,替她揉着红肿的脸颊吗? 黑影没料到她会转醒,不由一愣,拿着热鸡蛋的手也怔了怔。 这个小傻瓜,哪有自己打自己也下手这么重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要不是他心血来潮到她房里看看,她明天还怎么出去见人? 她又喝酒了?幸好只是竹叶青。看那一地未收拾的蟹壳,八成又是她赌气的杰作吧,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真好笑。 “大哥!”昏昏沉沉的人突然清醒,一把抓住那只替她推揉的手,开心大笑,“真的是你!哈,我抓住了,这回你跑不掉了!” 从前,好多次的夜里,她都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凝视她,抚摸她的长发,她知道那些全是梦。但今晚,美梦成真了,大哥,终于偷偷的跑来看她。 “别乱动。”南宫恕无可奈何,只得继续用热鸡蛋替她推揉瘀伤。回眼避开她晶亮的注视,却避不开她强行拖过他的另一只手,像抱娃娃般紧紧搂在怀中。 “嘻,我就知道大哥不会这么绝情,丢下我不管的。”南宫雪轻满足的笑。 “下回不要喝那么多酒,会头痛的。” 是不是她听错了,严厉的声音中竟有一丝隐藏的温柔。 “燕燕姊,她还好吧?”沉默半晌,她支支吾吾承认自己的调皮,“我只是逗逗她,谁叫她要砍掉那株梅花嘛。” “她没事了。”有事没事他也不清楚,自从今晨跟眼前的人呕气后,他就再没心思回居所,只是坐到酒舫独自一人解愁。 “嘻,大哥,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啦?”南宫雪轻立即欢呼,随后又赖到那宽阔的胸膛中撒娇,“人家的脸不痛了,只不过嘴巴好麻!” 一直羡慕燕燕姊可以这样跟大哥撒娇,今天,她也要耍赖一回。 “谁叫你吃那么多咸腌蟹,自找的!”南宫恕脸上的肌肉松了松,像是笑了。他拿过案上的银盒,取出一粒桂花松子糖,塞进这个捣蛋鬼的嘴里。 “唔,好香,大哥最好了。”南宫雪轻含了糖,嗲嗲的回应,双手一搂,又钻进那个向往已久的怀中。 咦,大哥的身子好像顿时硬了起来,也烫了。即使隔着厚厚的一层衣裳,她仍能感受到那如春阳般的温度。 静夜的炭火更红了,屋子里,已无半点寒意。 “大哥……”正想说点什么,抬头看看大哥现在是什么表情,忽然听到院里钟声大鸣,像是发生了什么紧迫的事。 “小姐!小姐!”屋外的小乔未经回应就跳了进来,看到坐在小姐床边的南宫恕,顿时愣为石像。 “怎么了?”南宫雪轻抑住脸上一抹娇羞,清了清嗓子问。 “那个…那个……”小乔明显被吓得失了言语。 “那个什么?”一旁的南宫恕冷冷开口。 “那个……燕燕姑娘……没了。”小乔心惊胆战的瞧了一眼南宫恕,便低下头去。 “什么?燕燕姊她……死了?”南宫雪轻错愕的说,把愣愣的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但那高大的黑色身躯不再有片刻停留,咻的一声夺门而出。”一时间,屋内灌进了冷风,又变得寒凉起来。 第二章 “小……小姐,你确定要进去吗?” 明月之下,几只怪鸟在黑漆漆的树上不时鸣叫几声,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在大门紧锁的庭院前站定,仰望墙头幽幽伸出的枝叶。 “别晃,别晃,再晃灯都要给你晃灭了。”南宫雪轻讽笑的看着身边颤动不停的小乔,扶稳她手中的纱灯。 “小姐,我轻功不好,怕是翻不过这面墙。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天亮我找阿福讨钥匙去。”小乔扭头想跑,却被主子抓住手腕,一个飞身带她跃上墙头。还来不及惊叫,人已落到了院中。 “看,轻松容易。”南宫雪轻松松筋骨,很为自己的身手自豪。 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婆娑的树影在明月的照耀中如鬼怪般摇动。小乔慌张的朝四周望了望,稍有风声经过,便吓得她转身。 “小姐,我……害怕,“可怜的小丫环终于承认自己的恐慌,“咱们回去吧!燕燕姑娘的死虽说与你无关,可……昨儿早晨你才跟她吵过一架,她那么小气,现在变成了鬼,肯定会找回你算帐的!我们……呜……” 小乔惊慌的话语已沦为哭泣声。 “怕什么?我们是来替她找出真凶的,她感激我们还来不及哩!”南宫雪轻不以为然。 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怨气,这才三更半夜抛弃好眠的机会,替那个麻烦的燕燕来验尸。 自从昨儿个那女人莫名其妙死在温泉池子里后,天璿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把她当成凶手的,都说是她洒在燕燕脖子上那粉末惹的祸。天知道,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冤枉!一包皂角屑子,怎么会置人于死地?明明有人想陷害她! 最最气人的是,连大哥也不信她的辩解,当众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使她好不容易被热鸡蛋揉开的瘀伤再次凝结。 大哥甚至还叫她“小魔鬼“,说什么她“生性凶残,摘掉一个人的头颅,就像摘一朵花那样轻松“!哪有那么夸张! 这些年来,她只不过是喜欢把乌龟剥了壳,看看它们能不能再活;把壁虎掐了尾巴,看看她们能不能再长出来而已。杀人如摘花?她哪有那么大本事!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那晚大哥到她房里跟她玩了,没想到一个什么燕燕之死,再次打断了两兄妹的情谊。她,不甘心!不找出真凶决不甘休! “把这块破白布掀开!”走进停尸间,南宫雪轻指着安息的燕燕道。 “不要!我怕!”小乔叫喊起来。 “那你拿稳灯,当心,我要掀了,你可不要吓得把灯掉在地上。一、二、三……”语音刚落,女尸的面孔便呈现出来。 一声惨叫,如她所料,纱灯果然掉在地上。 “呜……小姐……呜呜……”小乔跳跳跳,跳到门边,背着身子,捂住|Qī-shu-ωang|眼睛,双肩不停抽动。 “奇怪了。”南宫雪轻的声音传来。 “什么……呜……奇怪?”不敢转身,又止不住好奇,小乔只敢背对着问。 “身上没有掌印,没有瘀痕,耳后不见暗器针孔,舌头颜色正常,没有发黑,燕燕姊表情安详,又不像是被吓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从外表查不出半点可疑之处?” “所以大伙都说是小姐你那粉末把她害死的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乔嘟嚷着。 “小乔,把刀子拿过来。” “干么?” “割开她的尸身看看呀。” “什么?”小乔一惊,转过身子,一见女尸横呈眼前,又慌忙回眸,“小……姐,你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燕燕姑娘哪里会容得你把她漂亮的身体割得七零八落?阿弥陀佛!” “胡扯!我只知道江湖有些高手懂得什么化骨绵掌、摧心掌,说不定燕燕姊是着了他们的道。” “化骨绵掌、摧心掌是什么?” “据说中掌后,虽然外表完好,但体内骨头尽碎,心脏裂成五六七八块……” “啊!小姐,你不要说了!”小乔不禁吓的求她,“小乔害怕!再说,那些高手干么要耗费功力杀一个烟花女子呀?想一想就知道不是了。” “也对,“她片刻沉思后,“嗯……说不定是苗人的蛊毒!听说,有的苗人下的毒也很厉害,也是外表完好,但死者的肺部却已长满了小虫子……” “啊──“小丫环大大的一个跳跃,“小……姐,你别再吓唬小乔了,我好想吐喔!” “不管了!小乔,把刀子递过来,我们先帮燕燕姊开膛破肚再说!” 背后一只手伸过来,拍上了小丫环的肩,可怜的小乔神经脆弱,再也禁不起折腾,顿时大喊一声,冲到庭院中,嚎啕大哭起来。 “傻瓜,哭什么!刚刚是我拍你,是我啦……”南宫雪轻乐起来,一追到庭院中,却忽然僵硬了表情── 小小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严肃的侍卫,笔直林立,漆黑的四周也灯火通明起来。管家阿福满脸是笑,朝她一鞠躬。”小姐,宫主有请。” “什么?乾娘她……出关了?”南宫雪轻又是一怔。 ※※※ 她很少来天璿宫主的寝阁,只觉得这里清静幽冷,四壁的窗上终年垂着纱廉,一进屋子,便闻到淡雅的兰花香气。生性好动的她,不太喜欢这寂寞的味道,幸好宫主一年之中有八、九个月在闭关修练,免了她被召到这里,受沉闷之苦。 “娘!娘!”侍卫止于门边,南宫雪轻独自进去,却没看到乾娘的身影。 她本应必恭必敬的尊称“宫主“,但素来冷傲的慕容天璿由于十分喜欢她,直说她像她年轻的时候,于是,她使成了宫主的乾女儿,平日里才大胆的叫“娘“。 咦,奇怪了,娘把她唤来,自己倒不在。 南宫雪轻老老实实的坐在椅上等待,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却待不住,四处乱瞟。 往左,临湖,有一间水阁,那是宫主的书房。南宫雪轻曾无意间进去过一次,里边挂着一幅“乾爹“的画像──天璿宫主的丈夫。据说曾是江湖第一美男子的南宫潇,十五年前,天璿宫未创建之时,便死于一次与仇家的混战中。 他过世后,天璿宫主伤心过度,以致未出生的孩子胎死腹中,从此,体质大损,每年须得静养数月方能保住功力。 这幅画是天璿宫主为怀念亡夫请名师所作,只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画中南宫潇的容颜总被一块薄纱遮盖,宫中的其他人从未目睹过其庐山真面目。 南宫雪轻素来渴望一窥那位昔日风华绝代的男子的尊容,可惜一直都没能得手。今天……乾娘不在,她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 哼哼,一抹顽劣的笑浮上南宫雪轻的苹果脸。 轻轻的站起来,拨开水阁的廉,做贼般溜进去。画像悬于墙上;男子的容颜若隐若现。他……到底有多俊?再俊能赛过大哥吗?她踮起脚尖,正想撩开那块碍事的薄纱── “雪儿,你在做什么?”一道邈不可闻的声音忽然飘来,惊得南宫雪轻摔了一大跤。 “娘……” “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摔跤。”一只玉臂伸出,轻轻将她挽起。 “娘,您的身体……还好吧?”南宫雪轻站定,抬头端详眼前的美妇人,苍白的脸色让她微微担心。 往年的现在,正是乾娘闭关修练的要紧时刻,怎么今年……出关得这样早?乾娘这般憔悴的模样,气息微弱的声音,一看就知道功力尚未恢复。 不过,乾娘还是很漂亮,年过四十的人,一点也不显老,跟她站在一起,十个人起码有十一个会说她们是差不了几岁的姊妹。 她那一头如瀑的乌发,那一派若仙的气质,那张叫人一过目便再也不能忘怀的绝美容颜,可以想像,当初她和南宫潇是怎样一对叫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娘,雪儿不是故意要去碰乾爹的画像的喔,只不过看见上面有只虫子,想把它赶开,不要咬着乾爹。”一想到南宫潇,她马上想起自己该扯个谎。 “是吗?”慕容天璿微微一笑,并不追究。那笑,似乎在告诉这扯谎的人,她根本不信。 “娘,您深夜唤雪儿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心虚的垂着头,预备受一顿教训。毕竟她未经准许,擅自跳入停尸房,还想剖开燕燕姊的肚子,被当场抓住,自然应该有一顿教训的。不过,有件事得先问明白,“那个……您是怎么知道雪儿在那个小院里的?” “问你身边的小丫环呀!”慕容天璿缓缓端起一杯香片,品了一口。 哼,原来是小乔那个小骗子出卖她!她就说嘛,小乔不可能这么老实,乖乖跟她去验尸,原来,早就通好风,报好信了! “院里的幽昙开了,本想叫你来一起观赏。”一句话打断她愤怒的思维。 “喔?真的?在哪里?在哪里?”南宫雪轻顿时笑开,把愤恨抛到脑后。 她早就想看幽昙开花的情景,可惜,从前她这个懒鬼一向早睡,哪里会半夜爬起来看花? “唉,可惜你来晚了,都凋谢了。”慕容天璿似笑非笑的抬起眼。 “嗄?”南宫雪轻脸上有着明显的失望。 “不过幽昙还有好些个花蕾,今晚看不了,明晚、后晚还可以看,但有一件事……”她语气顿了顿,保持和蔼,“乾娘倒是想问问你。” “乾娘是说燕燕姊那件事吧?”她不是傻瓜,料到此刻才转入正题,“他们都说是我杀的,您信吗?” “无凭无据,我当然不会乱下定论。”慕容天璿抚了抚气嘟嘟的她的脑袋,“不过,雪儿,你也该收敛点,不要成天戏弄你大哥的那些女人们,这次就当个教训。你可知道,上一次的莺莺得了肺痨病,前一次的花花得了失心疯,满城的人都怪在你的头上。现在可好,出了人命……” “什么?”南宫雪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她们……不会啊!只不过是受一次风寒、被吓了一回,她们怎么会……” “你大哥瞒着不让人告诉你,我本来也是不想让你烦心的。不过,天璿宫虽不敢比武林泰斗,但江湖上的声誉也是要的,若人人诋毁我们是邪门歪道,可就不好了。” 南宫雪轻咬牙沉思片刻,犹豫的吐露,“娘,我觉得这事有蹊跷。前几次我不敢说,自认倒楣,但这一回,燕燕的死真的真的与我无关。方才我查看尸身,发现她的死因很奇怪,从外表竟看不出一点儿迹象。我怀疑是中了什么摧心、化骨掌之类。” “哦?”慕容天璿蹙眉凝思,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他?” “娘,他是谁?” “他是……”慕容天璿正要解释,忽然止住,侧耳听了下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笑道:“你大哥来了。” “大哥?”南宫雪轻跳起来,“他……他来干什么?”难道发现她企图剖尸的行为,要过来打她? “这么怕他?”慕容天璿捏了捏这个捣蛋儿的鼻子,“放心,是我叫了他来谈事情。” “我要躲起来!我要躲起来!”南宫雪轻急急自转一周,寻找藏身之处,“今天早上他才骂了我,还叫我'小魔鬼',我才不想这么快就见他哩!” “那你就躲到碧纱橱里去吧。”慕容天璿叹了口气,往里一指。南宫雪轻便兔子一般钻进去了。 沉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南宫恕不久便踱了进来。 “宫主召属下有何事?” 必恭必敬的态度,生硬的语气,唉,大哥怎么做人这样不随和!就算不跟她一样叫“乾娘“,也没有必要呆板得跟那些没有知觉的药人武土一样吧? 南宫雪轻眯着一只眼偷窥,心中暗自评论。 “恕儿,你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可曾听人提起过'黑头鹤'这个人?”慕容天璿笑着示意南宫恕坐下,但他却没反应,仍是僵硬的站着。 “听过。” “哦?你听过些什么?” “据说此人武功了得,生性凶残。” “怎么个凶残法?” “十几日前,只为了争夺一块玉佩,便灭了重善山庄。” 唉,问一句答一句,可真是块大木头!偷窥的小人儿迳自嘀咕着。 “如果我告诉你,他已向我天璿宫下了挑战书,你要如何?” “誓死效忠宫主。” 拙呀!这样壮烈的言语,怎么也不说得惊天动地一些?哼,语气平平,谈到死就像谈论天气一样,真是不懂表现!咦……慢着……他们刚才说什么?有个很厉害的坏人要找天璿宫的麻烦?南宫雪轻张大耳朵。 “恕儿,不瞒你说,我这次提早出关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此人武功相当了得。当年我和你乾爹曾跟他有过一番过节,那时他技不如人,仓皇而逃。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已是江湖顶级高手,恐怕……我已不是他的对手了,何况,你乾爹也过世了……” “宫主不必动手,我一人去对付此人便是。” 什么?这个狂妄的家伙!连乾娘都说不是此人的对手,他他他……他居然自告奋勇? “恕儿,乾娘不会让你一人去送死的。我这里有封信函,你先到柳暗山庄,把它交给闻人庄主,就说我有难,请他出手相助。我想,凭着他和你乾爹当年的拜把关系,定会答应。下月十七,让他陪你到栖雪峰走一趟。我可趁这段时间再闭关修练修练,到时与你们碰面。凭我们三人之力,定能击败那个恶徒。你看如何?” “全听宫主吩咐。” 这个蠢蛋,他就这样答应了?万一那个什么什么闻人庄主不肯出手相助,乾娘的修行又不到火候,那……就他一人,死定了! 南宫雪轻急得直跳脚,正要飞身出来阻止,不料,那蠢蛋竟一抱拳、一躬身,走了。来不及了。 “乾娘!乾娘!大哥这次办的差事很危险吗?”她一冲出来,便大喊。 “是有几分危险。”摹容天璿淡淡的回答。 完了!乾娘一向谦虚,她说的“几分“就是“十分“! “那……那我们非得跟那个什么什么黑头乌鸦打吗?” “我本想避开,可他现在欺负到我们宫里来了,怕是避不过了。” “欺负到我们宫里来了?” “雪儿……你不是说,燕燕姑娘的死有蹊跷吗?我想了想,天璿宫的仇家里懂得化骨摧心掌的,也只有'黑头鹤'一人。也许,他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便先杀个歌妓,闹得宫里人心惶惶。你说,仇家都逼上门来了,我们还能坐以待毙吗?” “这……。南宫雪轻一时无语。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为了上一辈的一段恩仇,就送掉性命吧? 他是她的哥哥,是从小为她偷馒头、偷螃蟹、背着她走路、替她挨打的哥哥,是她……惟一的亲人呵。即使自己死掉,她也不希望他有半点损伤。何况……他还是她爱恋了多年的人…… 从懂事起,她便认定,如果这辈子非得要嫁给谁不可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大哥了。所以,她才会在看到他带各式各样女人回来时,那样心酸;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恶作剧,戏弄他的女人们,只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哪怕骂她两句也好。 她,怎么能眼看着即将发生的悲剧坐视不理? 暗暗定了念头,南宫雪轻低眉道:“娘,女儿先去睡了。” “去吧。不要再淘气了。如果这次娘和你大哥有个什么……往后,你就是天璿宫的主人了,要学会长大一点,懂吗?” 她点点头,泪水盈眶而出。 ※※※ 将书卷握在手中,南宫雪轻推门而入。这已是两日以后,南宫恕要起程的那一天。 “小安子,马备好了没有?记得把那笼传信的碧眼灰鸽带上,还有,小姐嚷着要吃的甜话梅你顺便给她送去,告诉她我不专门跟她辞行了……”南宫恕并没抬头看清来人,只顾一边收拾,一边吩咐,直到,他感觉气息不对── “大哥,你买的甜话梅昨儿个小安子就送来了,都被我吃掉大半了。”南宫雪轻淡笑着回答,“你不去跟我辞行,我来这里也是一样的。” 她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一袭紫罗衫,绣着点点粉色的花,裙外系着轻透的薄纱,头上几枚星星般的簪子插入如云的发鬓,口抹胭脂,颊敷粉蜜,像是为了临别的一场盛装。南宫恕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哥,我漂亮吗?”彩蝶般回旋一圈,窗外晨光映着她的影,朦朦胧胧,似要透明的飞起来一般。 努力别开几乎要凝视的眸,南宫恕冷冷开口,“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她如同换了脾气,面对昔日一触即怒的冷言冷语,今天却依然笑盈盈的。走过来,轻拍手中的书巷,答道:“不过,给大哥说中了,我倒是真的有事。刚看了几则武林志,也不知是真是假。我长年居住宫中,不比大哥在外面东奔西闯见闻广,所以,一时好奇,特别拿过来给大哥瞧瞧,问个明白。本想问乾娘的,可她又闭关去了。” “武林志?”南宫恕蹙起眉,没料到她竟在此刻跟他提起一本闲书,一时间想不透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抬眸问:“你看这做什么?” 这一抬眸,他才发现自己做了错误的动作,问了错误的话语。 方才的稍不留意中,南宫雪轻已移进他怀里,迅速伸出双指,点了他一左一右两处穴道。 这雕虫小技本难不倒南宫恕,毋需眨眼的工夫,他便能自行解开,但……仅仅这一瞬间,他已彻底无能为力了── 南宫雪轻搂住他的脖子,送上了自己的红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吻人,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凭着本能和热度,吮吸他的柔软。她浓烈的将丁香舌送进他微启的口中,与他的缠绵辗转。 一道电流划过南宫恕的心,少女纯真的气息,难以抵挡的疑恋激情,在那一刻将他麻木。 只要这一刻,就够了。南宫雪轻微笑。因为,仅仅这一刻,她便将一粒药丸以舌推进了他的喉,让它在两人的纠缠中融化。 良久之后,南宫雪轻舍不得放开。她已经成功的让他吞下药丸,达到了目的,但她……就是舍不得放开。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品尝大哥的热度。 紫纱绕着她心爱的人,缠得更紧,袖上朵朵绽放的绢花似在凄艳的笑,发间的亮簪彷佛含着泪光。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但她知道,时间不允许,最终,她还是放开了他。放开的时候,南宫恕已无力动弹。 呵,她好喜欢现在的大哥,不会骂她,也不会赶她走,只会静静躺在她怀中,看着她,听她说话。 “大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看武林志。现在偷偷告诉你,因为,我要出宫去了,“她凝望着他焦急的眼,微微一笑,“对,我要代你出宫,代你去那柳暗山庄,甚至,会代你赴栖雪峰之约。” 轻轻抚着他绝美的俊颜,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俊颜了。 “大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得这么漂亮?因为,我想给你留下最美的印象。以后,你想起阿轻的时候,就会想到现在。你……已经好久没叫我'阿轻'了……你已经好久没理睬过我了。” 摘下一串金铃,塞入他的衣襟中。 “留个纪念吧,大哥。这些铃铛还是那时候你说我太顽皮,满院子乱跑,怕找不着我,特地叫人打造的。你说,一听见铃声,就知道我藏在哪棵树上了。以后,一看到它,你就知道阿轻在想你了……” 哽咽的话语让她再也说不下去。拿了权杖与信函,缓缓将南宫恕置于床上,盖好锦被,最后献上一记唇印,她掩了门,踏出十年来不曾出过的天璿宫。 “小姐,怎么是您?”备好车马的侍卫,看到来人不是南宫恕,而是披着黑色斗篷的南宫雪轻,纷纷吃惊。 “宫主临时吩咐,由我代替左使出门。”敛起平时顽皮的面相,南宫雪轻出示权杖,严厉的环视下属,“还有,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姐'。宫主曾经给我的封号是'天璿右使'。” 众人皆不敢再多言,牵引马匹,整装待发。 晨风扬起南宫雪轻玄色的斗篷,像扬起一张帆。乘着这张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归航。 第三章 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行这么远的路。本来,新鲜景色定会让生性好奇的她目光转个不停,但这回,南宫雪轻却异常安稳沉默,一路上,坐在轿中垂眉深思,除用餐住宿时吩咐下人几句,再无其他话语。 众人行了数日,不敢停歇。夜中,雪下得颇大,清晨时放眼望去,周围一片银妆素裹的美景,马蹄踏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 眼看柳暗山庄已经不远,这日黄昏未到,又飘起了风雪,南宫雪轻看看嘴唇被冻得乌紫的属下,便决定暂缓赶路,令小安子寻问客栈投宿。 “小……右使,“没多久,小安子兴高采烈的奔回报告,“前面有间客栈,看上去还算乾净,也不像黑店。店主说还有几间上好的客房,不如我们今晚就到那里去歇歇脚,如何?” “这间客栈的名字是否叫'悦来'?”南宫雪轻忽然问。 “咦?小姐……喔,不,右使,您敢情是千里眼?” 她但笑不语。 那本武林志上记载,此等山村野店通常喜欢叫做“悦来“,似乎除此以外大家再也想不出别的名字。碰得巧,店里还会聚着各路武林英豪,他们坐在大堂里喝酒划拳,常常霹为一言不合就大动拳头,砸得小店老板虽连连叫苦但并不心痛,因为事后,大侠们都会随手一抛,将大锭银子很潇洒的扔在地上,作为赔偿,以示他们的侠义之风。 这间客栈也不例外,当南宫雪轻掀廉而入时,就闻人声鼎沸,几群手持刀剑的好汉正围坐桌边,像喝水那样浪费的喝着酒。 南宫雪轻卸了披肩,提步往楼上雅座走。她轻纱遮面,仍是一派女装打扮,并不像其他远行的侠女那般穿上男子的长袍。 其实穿也是白穿,女扮男装很好分辨,骗不了人的,何必掩耳盗铃?况且,还有被性好男色的男子调戏的危险。 “客倌,客倌,“店小二笑嘻嘻的跑过来,拦在楼梯中央,“请楼下坐,上边已经被一位公子独包下来了。” 这种事居然也她碰到?昔日在武林志中看过,只觉得荒唐好笑。 出来行走江湖的人不盘算着省点银子,偏偏喜欢摆阔,摆给谁看?又没人知道你是谁!无聊! “小哥,打个商量,能否请楼上那位公子让出一桌?下面实在太狭小,我手下的人又太多,就说我请他喝杯薄酒。”南宫雪轻掏出一锭银子,笑脸相迎。 她并不打算像别的刁蛮千金那样,为了争一个位子,与人大打出手。 小二快步走去,很快的便下楼来,将银子归还。 “姑娘,那位公子说了,只跟知音人同屋喝酒,否则话不投机,万一言语间有所闪失,互相得罪。” “我们还未谋面,他又怎知不是知音?”南宫雪轻忍住性子,仍笑。 “那位公子说,他弹奏一首曲子,若姑娘能说出名字,就可视为知音。” 笑话!不过是在一间野店歇歇脚,怎么弄得跟逛青楼似的。但回眸看看楼下那群粗衣短衫、大冷天还能闻到浑身臭气的'江湖豪杰“,想到要坐在他们中间,背碰背的,南宫雪轻只好点头。 “不一会儿,乐声从楼上传来。初时很轻,要仔细聆听;渐渐的,乐声放强,却并五万马奔腾之势,仍如一道清澈溪流,悦耳、静心,像江中明月,清影寂寂,渗入这飘摇的风雪之夜,让人的心境顿时平缓下来。 楼下群雄,方才一片喧嚣,此刻也似被点了穴一般,骤然停下手中划着的拳和举着的杯,抬着脖子往楼上望了望。虽然,这停伫是片刻的。 “姑娘,可听出来了?”小二催问。 “像是'碧湖秋月'。”南宫雪轻答。 奇怪了,这首流传于天璿宫中,外人很少知道的曲子,那人怎么会弹?而且,他用的是什么乐器?叮叮当当,甚是清悦,不是琴、不是筝、不是笛,更不是箫。 “姑娘好耳力!”那人的声音终于从雅座的廉后传出。 这嗓音,不同于大哥的深沉低嘎,却是清朗高昂,另有一番动人之处。 “敢问公子如何会弹奏此曲?”南宫雪轻试探的问。 廉后的人笑而不答。 “那……小女子孤陋寡闻,不知公子用的是何种乐器?”她依然不甘心。 “姑娘自己进来,不就可以看到了?”他顿了一顿后补充,“能否先请姑娘单独进来?” 迷人的噪音本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邀请,再加上十足的好奇心,南宫雪轻顾不得小安子暗中摇手阻拦,示意下属守在门外,廉子一掀,踏了进去。 她该庆幸,迎接自己的不是一把暗器飞镖,而是一屋子如春的暖意。那人,就坐在炭火边,笑着望她。 雪花飘进屋子里了吗?南宫雪轻不禁迷惑。 刚才,就在她的眼睛还未适应屋内的环境时,她曾在那一瞬间以为这一袭白衣是一片轻盈的雪花。末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男子的衣,轻轻软软,白的底,袖口、领口绣着金丝的边。 眼角上扬,男子的脸庞绽放跟前。南宫雪轻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的喧嚣也似乎静了。 那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俊美到了极致。她长年待在天璿宫里,品论男人相貌的好恶均以大哥为标准,但这一次,她发现人世间“俊美“这个词,除了大哥,竟还能用在别的人身上。 “姑娘请坐。”男子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在嘲讽她的失神。他衣袖轻拂,示意他身旁的位子。 这时,南宫雪轻才发现,他刚刚演奏的“乐器“到底是什么了。 其实,那不能称为“乐器“,只是几个细致的白瓷碗,盛了水,按照音阶一字排开。男子,使用亮晶晶的银筷敲打着它们,发出行云流水的乐音。难怪,刚才那一曲“碧湖秋月“如此恬淡悦耳。 但当南宫雪轻瞧遍了男子全身,不禁失笑。这人真奇怪,下雪的大冷天里;竟还手持一把纸扇。…虽然她知道有的武林人士会用铁骨纸扇作为防身武器,但……时节不对,不免令人忍俊不住。 “姑娘在看在下的扇子吗?” “嗄?”好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面纱,直看到她心里去。于是她微微一笑,“公子的扇面画得真好,像是六如居士的杰作。” “姑娘不仅耳力好,眼力也好。”男子轻轻一挥,扇面完全展开,一幅浓浓淡淡的水墨画轻摇起来,“看来我俩不但知音,而且知心。” 不喜欢他言语间的轻薄,她蹙起眉头,“六如居士的画虽好,小女子却并不在行,只不过常常听家中兄长谈起,故而……” 对了,大哥平日就最喜欢这个什么什么唐寅的画,收集了各式作品,似乎还差一幅水墨扇面,今天既然撞上了,不如…… “敢问公子,您这幅水墨扇面是否出售?”她壮着胆子问一句。 “怎么,姑娘想买?”男子逸笑的眼平平静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公子寻这幅扇面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只是我家兄长一向欣赏唐寅的画作,大家既是知音人,又是知心人,若能出让,了却我家兄长多年的心愿,小女子自当感激不尽!”她学着江湖豪杰抱了抱拳。 “感激?”笑跟微眯,“姑娘要如何'感激'在下?” 南宫雪轻不明其意,立刻自囊中掏出一锭黄金。 “啧啧啧,姑娘看来并不了解在下的心意,“男子单手轻摆,袖上刺着行云的金丝花边由暗至明,鲜亮如生,“在下虽不是达官显贵,可也不会在意这区区几锭金子。” “那公子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南宫雪轻只觉一阵轻风擦过耳边,待要转过身查看,那男子似有晃动的身影已安然坐定,手指轻佻,一串金铃便叮叮当当挂在指端。 “你……”南宫雪轻抚过前胸,恼怒不已。方才那一瞬间,自己挂在项上的金铃便少了一串。这恶贼趁她不备,不仅偷了她从小不曾离身的金铃,而且,还是从……胸前偷的。 “用姑娘的随身宝贝与在下交换,如何?” 这男子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气定神闲,微笑如风! “扇面我不要了,东西还我!”南宫雪轻伸掌索讨。这世间,除了大哥,别人休想得到她的金铃。 “姑娘别恼,“他得意扬扬的摇晃着那串金铃,凑近鼻翼,似在闻着铃中央带的体香,“若能告诉在下姑娘的芳名,金铃自当奉还。” 疑人说梦话! 南宫雪轻大怒,一个粉掌劈过去,却被那男子一闪,她扑了个空,打得踉跄,差点摔至门边。但膝未着地,就有一只臂腕环过来,将她扶稳。 “你……”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然窝在那恶徒的怀中,左躲、右闪,却都避不过这暧昧的拥抱,“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嘘──“那恶贼忽然支着食指,禁止她出声,“|Qī-shu-ωang|门外都是人,姑娘若坚持喊叫,他们冲进来,可不太好看。” 难道就被困在这怀中,任他轻薄?简直无耻! “姑娘何必如此倔强,只是告诉在下一个名字,有什么为难的?”他的笑眼逼近,搂着她身躯的臂紧了紧。 “告诉你也可以,“南宫雪轻决定不吃眼前亏,隔着面纱眨眨眼睛答道:“本姑娘名唤'南宫无败'。” “南宫无败?”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霎时一愣。 “对,南宫无败,“隔着面纱,再对他吐吐舌头,“公子难道不曾听闻,武林中有东方不败、独孤求败?我就是他们的门内弟子──南宫无败!” “哈!”他反应过来,昂头大笑,“在下孤陋寡闻,不曾听过这两位前辈高人的名号,之前还一直以为姑娘是天璿宫的护翼右使──南宫雪轻。”最后四字贴在佳人耳边,轻声呢喃。 嗄?这人……他他他……到底什么来路? “喂,你到底要不要把东西还我?”南宫雪轻僵着身子,咬牙切齿的问。 “不急,不急,且让在下再目睹目睹姑娘的绝代芳容,特别是冲着在下吐舌头、扮鬼脸时的模样。” 这恶棍! 南宫雪轻正想一巴掌拍歪那坏坏的笑脸,早有一个拳头牢牢握紧了她不老实的小手,与此同时,那淫贼贴上脸一磨蹭,飘着面纱的斗笠便滑到地上,她的容颜显露出来,长发拂到了肩上。 四目交会的刹那,她只觉得心头一颤。那人的眼睛…… 方才隔着面纱没感觉,此刻离得这样近,又毫无阻隔,她才发觉那深如碧潭的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止是见过,而且,像是认识了几辈子,熟悉得就如同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东西给我!给我!”南宫雪轻张开十指,狠力一抓,不料竟将对方的手臂抓出一道血痕。 对方似乎沉迷于观看她的容貌,忘了闪躲。那凝视她的眸子,颠覆了最初的平静如水,霎时像荡起了万般涟漪,有疑迷、有深情、有宠溺……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她看错? “你……”她显然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方才怎么袭击都毫发无损的他,怎么会在她未加内力之时,遭到重创? “我没事。”男子语气温柔的回答。彷佛在叫她安心。轻轻为她理好拂乱的发,目光仍停留在那如花的容颜上,贪恋的梭巡,久久舍不得离去。 这瞬间,南宫雪轻顿时领悟,脱口而出,“你从前见过我?” 男子目光立刻开,口气淡漠,似在逃避,“没有。” “骗人!”南宫雪轻侧过脑袋,逼他与自己对视,“我们从前肯定见过!不过……是在哪里?在宫里吗?不可能呀……”她搜索记忆,却寻不到半点踪迹。 男子像被击中心灵的要害,冷冷放开她的身子,顺手抓起一根筷子,弹打在门廉上。 “有人在偷听。”他说。 伴着一声女孩子的惊叫,门外跌进来一人。 ※※※ “小乔?”南宫雪轻看清了跌擅进来的矮小人影,不由得大惊,“你这丫头怎么在这里?” “小……姐,“小乔像打烂花瓶被当插逮住的小孩,笨手笨脚的爬起来,支支吾吾回答,“我……喔,对了,我有事要禀报小姐!” “先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南宫雪轻故作严肃的看着她,算是吓唬。为了避开大哥的追踪,她明明有绕道,怎么连这个小丫头也能找来?唉,真是失败! “我养的那只血眼鸽跟送信的碧眼鸽好像是一对,是它不安份的思念情郎,硬要引我来的。”小乔把缘由都推在鸽子身上。 “我才懒得管你的什么血眼鸽、碧眼鸽,总之你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马上!”哼,这个叛徒,上次通风报信,害她在停尸间被逮到,丢了好大的脸,她哪能这么快就原谅她! “小姐,“小乔赖着脸皮,上前拉拉南宫雪轻的衣袖,“好小姐,您就让小乔跟您一道去柳暗山庄嘛。” “我们是去商议大事,你以为是来游山玩水?”她白她一眼。 “小乔的功夫也不错的喔,说不定上阵杀敌能派上不少用场哩!” “放屁!”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连只苍蝇都打不死! “况且……”小乔眼珠子一转,另找藉口,“小乔来找小姐是真的真的有天大的要紧事,跟左使有关喔!” “大哥他怎么了?”南宫雪轻心中一紧,忙拉住小乔往门外走,“来,咱们回客房,你仔细告诉我。” “干么要回客房?这儿又没人。先让小乔喝口酒嘛。”她把屁股往椅上一挨,看中一碟熏鹿肉,自顾自的大吃起来。 “没人?”南宫雪轻一惊,环顾四周,竟发现那白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无踪影,屋内除了她俩,真的再也无人。”咦,那男人呢?”她轻呼。 “什么男人?”小乔含糊不清的问,“对了,小姐你刚刚干嘛拿筷子砸我?” “我哪有砸你!”罪魁祸首明明是那个轻薄的男人!不过,罢了罢了,此刻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她一把抢过小乔正想送到嘴边的酒杯,“快说,大哥到发生了什么事?我走后宫中情形如何?乾娘闭关后没再出来吧?” “小姐小姐,你让小乔慢慢说嘛。”她不满的夺回佳酿,连饮三大口,才不快不慢的描述,“话说那日小姐你利用手段偷走左使权杖、将他迷昏在床后,宫内本来一片沉静,谁料夜半时分,左使忽然转醒……” “呃,小姐你下次记得要用效力猛一点的迷药才行,左使道行很高的!我说到哪里了?喔,对了……他忽然转醒,不见小姐,发现权杖、信件全失,顿时怒火冲天,心急如焚,把宫内扰得翻天覆地,还差点冲进宫主闭关的密室,与逍遥二将大打出手……” “打起来了?”遥逍二将是乾娘为了闭关不被打扰,特意安排在密室门口的护卫,武功极高,单挑本就不在大哥之下,此刻双剑合璧,大哥他……”大哥他受伤了没有?” “受伤倒是不至于,毕竟是自己人。不过……左使他好像也连夜赶往柳暗山庄了。” “什么?”南宫雪轻惊起的身子跃到半空,又强行按捺住,“不怕,不怕。大哥他既无权杖,又无书信,柳暗庄主与他也不相识,凭空而去,谁信他?” “但他能找到小姐你,把那些东西抢回去呀!” 也对。但……”但他并没有找到我们呀。”出门已经数日,要找早就找到了。 “谁知道左使打的是什么主意,“小乔叹了口气,打个呵欠,“唔……小姐,好困呀,带小乔去客房吧。” 南宫雪轻无奈的翻翻眼皮,把这个瞌睡虫扔进小安子准备好的客房,本也想躺下好好歇歇,但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让她久久不能入眠。为了避免翻来覆去惹来小乔停止打呼噜、大声抗议,看见月色正好,她便披了暖袍,到庭院中走走。 那小小的庭院中并无景致,不过一枯树、一假山、一石凳、一口老井而已。南宫雪轻蹲到井边,看月亮在水中宁静而寒冷的倒影。 忽然屋檐上有人一晃而过,身处江湖不得不警觉的她,疑惑的抬起头,犹豫片刻,决定飞身而上,探个究竟。 北方的老房子,屋顶甚是平缓。偌大一个天台,晴朗时候,供女人们晒衣被用。南宫雪轻徘徊一周,见并无可疑,正想回房,却感到身后已停留一人…… “是你?”是那个来无踪去无影的恶棍、淫贼、无耻之徒──那个白衣男子! “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叮铛!”男子也看清了南宫雪轻,露出痞笑。 “什么小叮铛?”她绝不接受此等极带污辱性的戏谑称呼。 男子从怀中掏出先前夺去的金铃,叮叮摇响,以示证明。”既然姑娘不肯透露真实姓名,在下只好尊称您一声'小叮铛'了。” ,他不是早就知道她姓啥名谁了吗?还在装蒜!简直无赖! “喂,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乱晃什么?”南宫雪轻逼问。 “这话正是在下想请教姑娘的。”对方嘻笑回答。 南宫雪轻懒得再跟他罗唆,打算旎步回客房的睡上一觉,免得跟这个无赖在冷飕飕的夜里,在这恐怖的天台上废话。 “姑娘方才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男子忽然道。 “什么?”正欲行走的南宫雪轻这语话一吓,狠狠的回身瞪他。 “难道姑娘不是觉得可疑才上天台的吗?”男子摆出一醚颇有兴趣的样子,大方接受了她的瞪视,“在下也是。” “你是说……你也看到了那个……影子?”明明无风,为何顿时浑身冷飕飕的? “正是。”男子从容回答。 这家伙,还满大胆嘛。哼,她南宫雪轻也并非胆小鼠辈,尸体都敢开膛剖肚,何况区区一人影? 于是她迈前一步,朗声道:“那公子可否愿意与小女子一道把事探个明白?” “求之不得!”男子也是一笑,彷佛他早就等着这句话,指尖仍在拨弄金铃,悠悠的问:“姑娘不再向在下索回这随身的宝贝了?” “一串铃铛尔尔。”南宫雪轻假装不在意的挥挥手。这恶棍自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作梦去吧!她南宫雪轻,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铃铛。 “姑娘倒是大方!”男子仰天哈哈两声,随即收敛笑容,用扇柄指着天台的地面,满脸严肃道:“幸好刚才没起风,否则就连这一点线索也会被吹灭。” “什么?”南宫雪轻一时没反应过来,跟着往天台地上瞧了瞧,却什么也瞧不出来。 “这儿,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子,看来,此人轻功极高。若非有这一层细雪,怕是什么也发现不了。” 藉着月光细看,果然,地上有微微的浅印。要藉着雪光反射的明暗,方能看到。 “此人像是从客栈某间房中跃出,通过天台,往另一间房去。走,咱们随着这脚印,跟过去瞧瞧。” 未待回答,他便一把拉了南宫雪轻的小手,无声无息的飞追了过去。 这家伙……怎么能如此无礼!虽说行走江湖大可不拘小节,但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哪能让人说牵手就牵手。但……不跟着他,自己什么脚印也发现不了,况且,他的轻功真厉害,就算带着她,也能够踏雪无痕。唉,算了,暂且吃点小亏,等寻到那个可疑的人再说。 “看来此人不止出入一间客房,东厢六、七、八、九号,西厢十一号、十四号、十七号,他都去了。”寻着足迹,男子得出结论。 等等,东厢七、八、九,西厢十一……这些不就是…… “糟了!”南宫雪轻挣脱男子,飞速回到西厢的最末端。 她的房间就在那里,十七号。之前男子所说的房号,晚饭时也曾听小安子提过,那里全住着天璿宫的人。 “当心!”门开的刹那,男子飞扑上前,将南宫雪轻按倒在地,轻软的袖掩住了她的口鼻。 若是没防备的人定会闻到,此刻的厢房中,有一股幽淡的香味。那是江湖中传闻的顶级致命毒香──午夜幽昙。 第四章 小乔躺在床上,也许只是被迷昏,也许……已经死了。 南宫雪轻迅速的打开窗子,让午夜的寒凉吹进屋内,吹散毒香的味道。 她取出锦囊,塞一粒解毒的玉花丸至口中,伸手探上小乔的鼻息。 “还有气!”她惊喜的发现,这小丫环还真命大。南宫雪轻不经意侧身,目光对上跟上前来的一张脸,这才想起,玉花丸也该给他一粒。 “多谢好意,在下还撑得住。” 谁料,那狂妄的家伙居然拒绝了这稀世的灵丹妙药,像没事人一般,反嘻嘻一笑。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非但不自行运功抵挡毒气的侵入,还胆敢多手多脚的帮小乔点下身上几处封锁毒气游走的穴道。真是脑子有病! “喂,你不想活命了吗?”运气逼毒的南宫雪轻收了掌,严声喝斥。 “这点小毒,伤不了我。”大胆狂徒的语气淡淡,带着轻蔑。 自他一眼,不再理会,确定昏迷的小乔已无大碍,南宫雪轻急急往门外去。 “喂,小叮铛,不要乱跑!”那多事的家伙竟挥起一道掌风,硬生生的将她吸回。 “你到底想干什么?”南宫雪轻恼怒。 “是想去救你的手下吗?”男子悠悠的坐到椅子上,“劝你还是别去了,他们这会儿怕是早死光了。” “胡说八道!”她弹跳起来,“小乔明明就有救。” “那是因为我们发现得早。但这'午夜幽昙'发作极快,只这一会儿的工夫,你的手下大概早毒入肺腑,去跟阎罗王报到了。不信,你就过去瞧瞧。记得再多服一粒玉花丸防身。” 没心情再跟这男人鬼扯,南宫雪轻跃人隔壁厢房,然后,再隔壁……一间一间……提起的气颓败下来,终于,她不得不承认那男人说的是事实──天璿宫的一群手下,此刻,半丝气息也不剩了。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一时之间,那么多人同时死亡,而且,还是这些天来跟她朝夕相处的人,这凄厉的景象,令她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贴着墙,滑到地上。 模糊的泪眼瞥了瞥房内尸身横斜的小安子。这个连日来照顾她饮食起居、忠心耿耿的小仆人,正张着死不瞑目的眼睛,一只手吊在床边。 “是谁……到底是谁……”喃喃的自语忽而转高,变为尖叫,“是谁干的!有本事站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偌大的客栈里只有寂静,笑容可掬的店老板、点头哈腰的店小二、叫叫嚷嚷的江湖豪杰……一夜之间,统统匿了踪影,彷佛根本不存在,或者都已经死了。 只有一个人,悄悄的站在她的身后,像是抚慰般,伸手搭上她的肩。 “不要难过了,先离开这儿再说。” 南宫雪轻瞪着他,不发一言。忽然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顿时空了,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跟前的人,是否能够相信。 “不哭啦。”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心酸,轻柔的大拇指缓缓抹上南宫雪轻的眼角,替她擦去眼泪。温暖的臂膀环过来,将她搂入怀中。”不哭啦,阿轻……”他呢喃道。 阿轻?呵,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她了。从前,大哥宠她逗她的时候,会这样叫她。已经好多年,没能再听到这亲切的呼唤。没想到,在这个风雪之夜,在这异地他乡,在她迷茫无助的时候,这声呼唤,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吐出。 但他,毕竟不是她的大哥。 “离开这里,对,是该离开。”南雪轻推开他的环抱,站起来,拭去眼泪。言语间又有片刻失神,“但三更半夜,我们又能到哪里去?” 我们?男子露出宽心的笑容。看来,她在无意间,已收敛了对他的敌意,不知不觉的说出了“我们“两个字。 “我知道有个地方──附近的山上有座荒废的庙宇,'我们'可以到那儿暂且避一避,天亮再作打算。” 也只有如此了。南宫雪轻看着他不容分说的背起小乔,拉过她愣在一旁的手,她只好服从的跟着他走。 这血腥的客栈,她半刻也不想再待。 庙宇就在半斜的山坡上,被月光照映的松枝掩蔽着;虽然残破,但足以抵挡风雪。 推开门扉,竟发现大堂之内铺有一张厚厚的草席,柴堆上架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瓦罐,火虽熄,但余热存。很显然,不久之前,有人曾在这里待过。 “没事,之前是我一直住在这儿。”男子似看出了南宫雪轻的疑惑,微笑的为她解说。 他……一直住在这儿?能包下整层雅座的人,竟在这荒郊野外投宿? “有时候,住在这种地方,能省去不少危险。”俊笑的脸似又读出了她的心思,附加一言。 南宫雪轻不敢再乱转眼珠,老老实实的垂眼,将小乔放于草席之上。抚抚她的额头,嗯,虽性命已无大碍,但仍高烧不断,瘪着的嘴唇一圈焦黄。取出皮囊想喂到她唇边,摇了摇,却不闻声响──囊中水已空。 看那家伙正在升火,南宫雪轻不想再去麻烦他,忽然想起方才入门时,岩石边有一小潭水,虽然已是飞雪时节,却并没完全冻结,便自行提起皮囊取水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找到那一汪清潭,敲掉薄薄的浮冰,正想掬一把送入口中解解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猛喝,“住手!” 南宫雪轻愕然的回眸,发现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跟了过来,并且粗鲁的扬起一掌,打洒她手中掏起的清水。 “。你干什么?”南宫雪轻蹙起眉,看着顾随指尖掬下的水珠。 “这是死水,吃不得。”男子掏出一方绢帕,抓起她的柔荑,擦个乾净。 “死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服气的顶上一句。 “全无江湖经验的小东西,还敢嘴硬。”男子讽笑,捧过一把细雪,以掌温融化了,滴入那一方清潭中,“看好了,这滴下去的水并没有散开,可见这是死水。小叮铛,家里人没教过你?” “我当然知道!”心中微惊,但嘴却仍然嘟着,“只不过一时间忘记罢了。” “下回可别忘记,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丧掉你的小命。”男子嘴唇轻努,她以为又要惨遭讽刺了,但是没有。他牵过她的手,走至一棵松树下,“这附近没有可饮用的潭水,若是口渴,只好扫些雪水应急了。” 语音落下,俊逸的身姿却已翩然跃起,飞掠枝头,金黄的明月下,犹如羽鹤似的身影轻挥淡蒲的衣袖,一瞬间,叶间的纯净白雪化为水珠,如同细长的山泉层层而落,晕终,滴入南宫雪轻手捧的皮囊中。 南宫雪轻感到怀中渐渐沉甸起来,嘴角也渐渐扬起笑意。抬起晶亮的双眼,明月的光辉,连同那羽鹤般的身姿,全都映在了她的眼睛里。 没想到,这家伙有时候也满潇洒的嘛。 这样的丰姿,也许只有大哥在月夜中练功时能够媲美。 白鹤敛了翅膀,停落在她身旁。俊脸瞥瞥那饱满的水囊,绽唇一笑,“唉,舒展了一会儿筋骨,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走,我俩去觅食。” 这家伙……怎么跟她想法一致?方才在寺庙里的时候;她就有点饿了,只是顾及大半夜在这荒山野岭难找食物,一直没有开口。不过…… “小乔一个人在庙里,不怕……”她疑惑的开口。 ,“放心,有火光在,野兽不敢靠近。咱们去捉几只老鼠来炖汤,如何?” “老……鼠炖汤?”南宫雪轻惊叫起来。那可太恶心了! “鼠肉很鲜美,小叮铛,看样子你是没吃过。不然,我们烤着吃也行。”他嘴角轻掀,像在看她的笑话。 “呃……算了,我还是回去先瞧瞧小乔吧。”想诱她吃那种恶心的东西,还不如回去补个好眠。 “哈哈哈。”男子恶作剧成功,仰天大笑三声,俐落的扯过南宫雪轻,紧紧拉着她往相反方向走,“不愿吃老鼠,咱们弄几只蝙蝠吸它们的血更好。” “你给我闭嘴……”尖声的抗议伴着爽朗的恶笑钻入丛林。想停下步子的她,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的跟随他。 默默的行了一段路,明月在叶间忽隐忽现。男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火石,点了枯枝,引路前行。 忽然,南宫雪轻目光凝住。只见月影之下,树洞之中,有一丛新鲜嫩白的蘑菇。 “喂,你快看!”她惊喜的跑过去,想伸手采撷。 “当心!”男子多事的大掌又围了过来。 “你还想干么?这蘑菇无花纹、无颜色,应该无毒。”这家伙,又欺负她不懂常识?嘿,这回她可忆起了书本所教,不会再丢脸了。 “小叮铛,仔细想想,大冬天的,草木均已凋零,哪来的蘑菇?”男子得意扬扬的身子靠于树干之上。 哼,又想教训她?她虽然不知道蘑菇的生长时节,但眼前的景象莫非是假的? “蘑菇的生长需要一定的温度,咱们来瞧瞧这树洞里,到底有什么能保持暖气的。”他以随身的铁扇迎着乾枯的树干一击,参天巨木霎时应声倒下。 南宫雪轻惊叫一声,捂住嘴巴。藉着火光,她看得清清楚楚,在那树洞之中,竟盘卧着一条巨蟒! 巨蟒正在冬眠,被这惊天一掌震得愣起了身子。只见又他是扇柄一挥,在它尚未反应之时,头颅已被击破。期待中的人蛇恶斗并未发生,只是眨眼工夫,胜负已分。 他捉起他的战利品,从容的向怔在一旁的南宫雪轻招招手,“快点帮忙把这些蘑菇采回去,今晚,咱们吃烤蛇肉配蘑菇汤。” “不会有毒?”南宫雪轻小心翼翼靠近那条两丈多长的巨蟒,似有余悸。 “放心,巨蟒无毒。”讽笑又浮现于脸上,“怎么,小叮铛,这个又没人教过你是吗?哈,真是缺乏常识!” 自负的家伙!不过比她多懂些事,好了不得吗?她只是缺点江湖经验而已,就被冤枉为弱智,简直可恨! 叹了口气,她决定暂且不跟自己的肚子对抗。她俯下身子,开始采撷蘑菇。 柴火渐渐旺起来,烤熟的蛇肉油滋滋的响着,蘑菇的清香从汤中溢出。幽冷的冬夜,美食下肚,浑身便不畏严寒的暖和起来。 南宫雪轻在火光的辉映中,煨红了脸,微微发笑。 “真是小孩子,吃饱了就乐成这样。”那个正在扔着乾柴的男子,捕捉到这一丝笑意,又大肆嘲讽起来。 缩进温暖的披肩里,她懒得跟他斗嘴,淡淡回答,“只是想到小时候跟大哥烤田鸡的情景,笑笑不行吗?” “老是听你谈到'大哥、大哥',怎么,跟他感情很好?”他侧目投来一丝诱哄的目光,诱她说出往事。 “是很好。小时候,家乡遭了洪灾,大哥带着我逃难,一路上,有什么好吃的,他都会让给我吃,而他自己,往往找些草根树皮充饥。那时,我不明白,大哥干么那么喜欢吃那些东西,问他,他说是因为好吃。” “后来有一次,我也偷偷尝了尝,简直难以下咽。从此,我终于明白,哥哥是因为宠爱我,所以才会喜欢吃草根树皮的……”幽而缓的语调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了,目光滑向窗外的明月,嘴角牵起一丝涩笑,“只不过……我们长大以后,倒是疏远了许多。我不明白是为什么,真的真的不明白……” 耳畔久久不见声响,一回眸,发现一双注视她良久的眼睛,在火光中炯炯发亮。 “也许,你大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疏远你的。”眼睛的主人微微低头,似猜测的回答。 但……也许是她听错,那声音里,竟也同样带着一丝哽咽。 “你叫什么名字?”南宫雪轻忽然问,笑着迎上对方错愕的神情,“相识了几个时辰,占了你的地盘,吃了你的蛇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说得过去吗?” “喔,“他收起鲜少的失神,恢复玩世不恭的态度,抱拳戏谑道:“在下聂逸扬。” “唔……”草席响动了一下,被暖袍裹得结结实实的小乔翻了个身。正欲还口的南宫雪轻马上被引去了视线,欣喜的扶住小乔,轻唤,“小乔,小乔……” 汗珠溽湿了小乔的发,方才的热汤也助她散去了寒气,呼唤间,朦胧的大眼睛睁了开来。 “小姐?”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她作梦般不确定的问。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南宫雪轻扶起她的身子,拍着她的背,“你中毒了,知道吗?” “中毒?”小乔清醒了一些,抚抚沉痛的额似在回忆,“喔……对了,我先前闻到一股好香好香的味道,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中毒吗?难怪了。”抬眼望望寺庙残破的顶梁,诧异的问:“这是哪里?小安子他们呢?怎么人都不见了?” “他们……”南宫雪轻出口的话语微微凝结,“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高烧刚退的人猛地爬起来,“怎么死的?是不是被毒死的?到底是谁干的?是谁?” “我也想知道。”她幽幽的回答。 小乔发现了一旁的聂逸扬,斜斜眼,语调尖刻的说:“小姐,怎么这里还有别人?” “别人?”心间一愣。那是“别人“吗?为什么她像是已把他当作相识很久的人了? 聂逸扬哈哈一笑,“姑娘所指的'别人'大概是说在下吧?好好好,你们主仆慢慢聊,我去捡些乾柴添火。” 他的身影一飘,毫不介意的迅速离去,大堂内,留下两个面对面的女孩子。 “小姐,他到底是谁?”小乔严厉的发问。 “他是……呃,一个朋友。”避开审视的目光,南宫雪轻淡笑。 “是这几天在道上交的朋友吗?天哪,小姐,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跟路上认识的男人交朋友?还跟他孤男寡女待在一座破庙里!” “哪里是孤男寡女?不还有你在吗?”她不服气的还嘴。 “我?我都睡死了,怎么算数?小姐呀,厨房的王妈说,女孩家的名节好重要的!” “名节?”南宫雪轻失笑,“我们闯荡江湖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吧?” “晤……我讲错了,不是'名节'。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是什么'持'的,对了,是'矜持'!就像送菜的小王整天围着我转,我也要装着不理他,直到他送我一大包胭脂水粉才跟他说一句话。小姐你就是不够'矜持',男人才敢随随便便欺负你。你想,要是左使知道你跟一个陌生男人打得火热,他还会理你吗?” “我才懒得怕他哩。”话虽如此,但想到大哥那张酷脸,她还真有点心悸。 “再说,“看看门外,确定无人偷听,小乔才放低语调,神神秘秘劝诫,“再说那人是什么来路,小姐你弄清楚了吗?” “来路?”她的确不清楚聂逸扬的底细,只知道他是一个给她亲切感十足的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站到了她的身边。 “不是很清楚,对不对?”小丫头得意扬扬,“我就知道!说不定……他跟下毒杀我们的人是一夥的哩!” “不会的,“南宫雪轻坚定的摇头,“他救了我。要不是他,你我早死了。” 当下她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大致了一遍。 “放长线钓大鱼,小姐你听过没有?”小乔摇头不信,“说不定他是那个什么什么黑头乌鸦派来的,专门骗得小姐你的信任,然后跟着我们去柳暗山庄,摧毁我们的援兵。要不然,小姐你仔细想想,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一出现,我们就遭人暗算了,然后他就跳出来帮你了,还准备好了一间破庙!嘿,武林志、怪小说里都没这么离奇的事!” 南宫雪轻微微蹙眉。小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聂逸扬给她的感觉怎么也不像虚假,那种如沐春风的心宽,浸人心脾的温暖,并不是能够假装出来的。 “就算他真是好心人一个吧,又怎么样呢?”小乔看出南宫雪轻的疑惑,反面论证,“我们现在是要去办大事,何必要连累他一个无辜的人呢?所以……” “所以怎样?” “所以明儿天一亮,咱们就快快跟他散伙,不要再有牵扯。小姐,我说得对吧?” 是呵,如果他是敌非友,便绝不能与他再多待一刻,如果,他是友非敌,那就更不该有任何牵扯。此刻正值天璿宫生死存亡之际,真当他是朋友,还是远远避开他的好。 “那好吧,“南宫雪轻竟发觉自己有一丝不舍,“待会儿他捡柴回来,咱们就跟他道别。反正天也快亮了。” 窗外,月亮淡了下去,天边已吐微白,有不知名的鸟儿,迎着寒冷的黎明发出第一声啼叫。 俊逸的身影推开嘎嘎作响的门扉,满怀乾柴匡当落地。 “方才捡柴的时候,竟然发现山后有条小溪,溪里还有鱼,看来今天的午饭不成问题了。”聂逸扬笑道。 “呃……聂公子,“南宫雪轻被小乔捅了捅背,清清嗓子说:“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在这儿久待了,多谢你这一晚的照顾,他日若有缘再相逢,可到天璿宫玩玩……” “哦?这就要走?”聂逸扬并不惊奇,似乎已猜到这番话语,他不疾不徐的往火中添加一柴,“敢问南宫姑娘要往哪条道去?说不定咱们同路。” “不会同路的,我们要去天津。”他也要离开这里吗?那么……将来也许再无缘相见了。 “天津?”明亮的眼睛投视过来,似流星划过人的心房,“巧得很,在下也正好要去天津。” “喂!少说大话!”小乔不耐烦的开口,“你也去天津?你去那儿做什么?” “去探望大姨妈。”他无辜的手一摊,“怎么,在下去不得?” “撒谎!”小乔悄悄嘀咕,附到南宫雪轻耳边低语,“小姐,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想跟踪我们。” 真的这么巧?南宫雪轻凝视聂逸扬,也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但人家既然有藉口同路,总不能阻止吧? “小姐,小姐,“小乔悄声又附了过来,“你先出去一会儿,好吗?让我来对付这个家伙,保证叫他不会再有藉口跟着我们。” 默默点了头,算是应允。南宫雪轻站起来,直视了聂逸扬片刻,轻声道:“聂公子,我去溪边掬水洗把脸,劳烦你照料一下我的丫环。” 撇下他俩,她自顾自的避到门外,步履匆匆。虽然,她明显的感到身后的聂逸扬有什么话想对她冲口而出,却被她的视而不见硬挡了回去。 他要说什么?似乎是在叫她“别走“,但她却执意的避开了。 天色已完全明亮起来,一枚红似樱桃的圆圆旭日泛亮天际。南宫雪轻信步徘徊,指尖抚过篱笆枯残的藤架子,心却在倾听着庙中的动静。 “啊──“一声厉叫划破黎明的寂静。 是小乔! 南宫雪轻急忙转身跃回寺中,跳动的心惊颤不止。又发生了什么骇人的事? 小乔缩在草席上,胸前的衣襟已被拨散开,她瑟瑟抖着身子,带着哭腔依偎进南宫雪轻的怀抱。 “小……姐,他他他……他想污辱我。”随之而来一声哇哇大啼。 污辱?南宫雪轻把目光投向气定神闲靠在窗边的男子,为小乔想到的方法而好笑。凭他这般俊美潇洒,犯得着污辱一个未发育的小女孩?但一想到先前与小乔的商定,想到天璿宫的忐忑前途,也不得不好好配合,演完这出戏。 “聂公子,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强迫自己敛着眉,凝声问。 “南宫姑娘相信这孩子的说法?”聂逸扬哑然失笑,彷佛这出戏很是好玩。 “我的丫环,我自然相信。”目光严厉,不与他玩笑。 “哈!”聂逸扬轻快的道:“别说这个瘦小的女娃娃,就是绝色如南宫姑娘你,昨夜在林中我又何曾做过什么?我聂逸扬缺金缺银缺武功缺权势,可就是从没缺过女人。为了赶我走而用上这招,不觉得有点荒唐?”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聂公子你有恋童癖,专对女娃娃感兴趣。”若是执意要疏远他,就绝情一点吧。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让无辜的他身处险境,这些话也是要说的。虽然,这刺人的话,先刺痛了她自己的心。 “你真的这么想?”一直不以为然的他此刻微微收了笑意,像是感应到她的认真,“真的……想让我走?” 咬着唇不再回答,反手至腰间抽出长剑,银光一闪,迅猛不防的划向那一袭白影,割开了金边灿烂的衣袖。 突如其来的动作,僵立了两个人。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发了狠,使出此招;而她也没想到自己出手会这么重,只差轻轻一分,剑便能刺入肉内,划出血来。 为什么?这么迫切的赶他走?是怀疑他的身份?顾及他的安危?还是另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想法? 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只用了短短几个时辰,竟能叫她破例失控,做出此举。 她要赶走他,将他赶出她的视野,赶出她的……心。因为,那颗心里,只应该停伫一个男人,只有大哥才能居住,而非别人。 她,害怕。 “我懂了。”轻轻拉好白色衣袖,俊脸已转为灰黯的颜色,失落的身影跃出门外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遥远的话音──“记住,我走,只是因为你想让我走。” 他生气了吗?呵,大概是吧。气她不信任他?还是气她要他离开? 他走,只是因为她要。 ──他走,是为了她。 他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做的事情,似乎都是为了她。 “小姐,小姐。”小乔收起泪珠,在南宫雪轻失神的眼前晃了晃手,“你干么拿剑劈他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万一他还手打你,或者你真的把他砍死了,可怎么得了?” 清亮的剑声撞击地面。南宫雪轻感到凝着的气霎时散了,一个踉跄,跌坐在草席上。 第五章 提起城南的柳暗山庄,天津的人可是津津乐道。 为何?原因有三。 其一,柳暗山庄的闻人庄主是个大善人。 这年头,有钱人不少,可有钱的善人着实不多。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暂且不提,就连稍稍有几两银子的商贾也眼高于顶、横行霸道。相比之下,这闻人庄主可谓菩萨转世,逢年过节,总派管家到街上送米送饭、招待叫花子。 有一年瘟疫蔓延,整个天津人心惶惶,也多亏了闻人庄主,不知从哪里觅得一剂良方妙药,广为传赠,否则这贯通南北交通的门户早化为一座空城了。 其二,据说这闻人庄主跟江湖有点联系。 老百姓嘛,茶余饭后总爱聊点武林奇事,对江湖上的大侠很是景仰,自然,对闻人庄主也相当崇拜。 有人亲眼所见,某日,拉胡琴的王老爹那如花似玉的闺女被人调戏、不甘受辱,纵身自高楼上跳下,幸好闻人庄主经过,露出一招绝世轻功,将王家姑娘救下。 那招轻功是何模样?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只说赛过天神下凡,虽然,没一个能描述清楚。 其三,讲起来有点丢脸。这闻人庄主什么都好,柳暗山庄也什么都好,只可惜出了一个不肖的闻人公子。 说他“不肖“,也不是指他十恶不赦,只不过性子花些、相貌平庸些、为人傻些。 这公子杰平素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尽胡花他老子的钱,又仗着老子有钱,尽调戏天津城中看得顺眼些的姑娘。可怜他又不似那些风流英俊的王孙公子,能够屡屡得手,反而花下重金后,倒被姑娘家们甩了……真是丢脸到家! 男人坏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坏也要坏得有成效。这闻人杰,着实可悲。 有人说,老天爷很公平,给了闻人庄主十全十美,就不会给他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儿子。而另一些人却说,这闻人杰并非闻人庄主的亲生子,是那年河南大水中捡来的。因为庄主夫人早逝,并未留下一男半女,他看这孩子可怜,便收养了他。 是真是假,谁知道?也没人去认真计较。大家能看见的,便是此刻,败家子闻人杰正夥同一帮公子哥在临街的茶楼上叫叫嚷嚷听曲儿,手上挂着一只五光十色的大鹦鹉。 “杰哥,什么时候玩上鹦鹉了?”座中一红袍男子笑问。 “杰哥玩不了姑娘,只好玩鹦鹉。”另一绿袍男子跟着哈哈哈。 “谁……谁说我……玩不了!”闻人杰恼红了脸,说话也结巴起来。 “玩不了!玩不了!”这鹦鹉正值学舌的热情时期,也展起翅子,随众人瞎起哄。 “要你多嘴!”闻人杰一巴掌甩过去,打中了鹦鹉的脑袋,于是那鸟儿怪叫一声想挣开,却又苦于被链子拴着,挣不开只好在栏杆上乱跳,引得楼下路人频频张望。 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伴着丫环,也停下脚步,看向那只痛苦的鹦鹉。她浑身素黑,头上的斗笠垂下一方面纱,看不清面容,只从身形可以断定她正值芳龄。且那颈上、腕上、足上挂满金铃,更可说明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咦,杰弟,有位妙龄女郎正在瞧你呢!”红袍男子眼尖,往楼下一指。 邻座有一黑衣男子,正端茶徐饮,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下,停留在那女子胸前的金铃上,也不觉一怔。 闻人杰自然知道女子是在看他手中的鹦鹉,但听了此话,脸上添光,也得意的不愿反驳。 “你们猜猜这女子为何要遮着面纱?是太丑,还是太美?”绿袍男子发话。 时下虽不如唐朝风气开化,但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上街亦毋需遮面,除非极丑,以纱遮羞;或者极美,以纱避祸;若是不美不丑,便没人愿凭空添加一段麻烦。 这女子虽带着丫环,但衣衫上沾满灰尘,像是远道而来,如此,并非本地的官家千金,拿来做个话题也无妨。 “我猜应该不丑,你看她那丫环就挺清秀的。”红袍男子接话。 “未必,未必,“绿袍男子摇头,“城东肖大爷的千金,长了个麻脸,她的贴身丫环却是个个绝色,骗得咱们天津第一才子也以为她是绝色,年前娶了过门,新婚之夜揭了帕子,才大大后悔。” “呀,那我可没主意了。”红袍男子瞧向闻人杰,“杰弟,你来猜猜。” “我……不知道。”闻人杰看那女子仍伫立楼下,抬头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也不动,有点害羞。 “猜不着,亲眼看看不就明白了?”绿袍男子怂恿着,“杰弟,她老盯着你,怕是仰慕你的风采,过去搭讪,如何?我们哥俩就在楼上候着,赌她的美丑。” 邻座黑影顿时把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出歪主意的绿袍男子,持杯的手已握成了拳。 “对对对,我赌她极美。”红袍男子点头,“杰弟,你跟哪边?今儿的乐子全在你身上了,快快快,揭下那女子的面纱,让我们瞧瞧!” 他见愣愣的人仍然犹豫不决,又补充一语,“难不成你怕了?是怕人家姑娘不理你?还是怕你老子骂你又在街上生事?我看两样都有吧?算了算了,我看你生来就是一个玩不了女人,又被老子管的命……” “谁说我怕?”闻人杰大怒,“我现在就下去,你们等着瞧!” 他一溜烟,下了楼。红袍、绿袍两个花花公子相视一笑。 而他们邻桌的黑衣男子,与此同时,茶杯一甩,跃起身子。那茶杯不知何时,也许是刚刚握着的时候,就已经沦为锋利的碎片,被那强硬的力道凌空一掷,全然插入桌面中。等到众人听见动静回眸,黑衣男子已无影无踪。 没错,楼下那浑身挂满铃铛的女子,就是南宫雪轻。 先前,她已跟小乔到柳暗山庄去过了。谁知守门的大汉看她们两个小女孩没什么派头,还扬言要见庄主,便一阵讽笑,谁也没理她俩,连递进去的帖子也不帮忙传。 在日头下站了大半个时辰,南宫雪轻忽发奇想,绕到后面买菜婆子出入的小门,企图混入,竟也被识破,赶了出来。 其实这也对,人家闻人庄主日理万机,哪有空闲见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娃?倘若当初小安子一夥随从没死,能跟随着壮大声势,那敲开柳暗山庄的大门倒还有几分可能。 现在……只剩绝望! 灰心丧气走回天津城中,停在路边吃块酸枣糕儿,却听人谈起闻人杰的事迹。随着众人的比手划脚,也知道了此刻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杰正在对面的茶楼上听曲儿。 南宫雪轻灵机一动,“小乔,见不到闻人庄主,咱们就去会会这位公子杰。让他带我们进入柳暗山庄,也是一样的。” “小姐说的倒轻松,“小乔不以为然的一努嘴,“可人家凭什么理你?没听街上的人说,这公子杰整天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事的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南宫雪轻兴致盎然,拉了小乔便往茶楼下奔。 可也巧了,一挨近,那楼上便有动静,先是一只大鹦鹉在傻乎乎的怪叫,动作夸张。然后,闻人杰似乎看到了她,两眼直盯盯的,又装作不好意思,把头偏过去,虽然他眼睛的余波仍朝这边瞟动。 “小姐,是不是小乔看错了?那个……闻人公子好像在朝我们走过来?”小乔瞪着那移动中的花花绿绿身影,愣愣的说。 闻人杰提着一口气,到了楼下才开始后悔。那遮着面纱的脸,一动也不动,迎着他的方向,没有丝毫畏惧。不似城里其他姑娘,稍稍|Qī-shu-ωang|看见哪个男子挨近,不管有没有调戏的危险,一律惨叫。这神秘的女子,还真叫人好奇。 不过,既然跟那群哥儿们打了赌,也得拿出点男子汉的勇气来,否则又会惨遭嘲笑或者被强迫请客。 于是,他努力回忆戏曲里轻薄郎的形象,咧开嘴巴,做个色色的笑容,油滑腔调的对那女子道:“这位姑娘看样子远道而来,一定渴了,上楼喝杯清茶,如何?” 话刚落音,他就想抽自己的嘴巴。真没出息!为什么别人就能说出那么多轻浮字眼,而他,铁了心要调戏一回良家妇女,一张嘴,却像个彬彬有礼的茶楼老板在招揽生意? “阁下可是闻人公子?”南宫雪轻见他这副呆样,不禁暗笑。虽弄不懂他为何要主动跟自己搭讪,但却正中下怀。 “是……呀。”怪了,她怎么晓得自己的名字? “小女子乃天璿宫主座下,因有事求见柳暗庄主,特寻到此处想烦请闻人公子帮忙引见。” 玉掌伸出衣袖,轻轻一躬,清悦的铃声便“叮“的响了一下。那雪白的手腕配上金色的铃铛,在日光下尤为闪亮夺目,闻人杰不由得心中一颤。 抱着的拳松开,只见十指纤纤,玉甲似花瓣般粉红透明,微微一动,灵巧可爱。闻人杰的心顿时乱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大街上,为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心神激荡。忽然,他很想看看那方黑纱之下,到底是张怎样的面孔?不是为了打赌。此刻,他已全然忘了赌约,只记得一个目标──揭开那道神秘的阻隔。 胆小的他在那一瞬间,不知是从天外哪里借得一股强大的勇气,只见他一个箭步迅速靠前,在女子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刷“的一声打落那顶碍眼的斗笠。 黑纱褪去,一张绝美的容颤绽放眼前。周围闪过短暂的喧哗;然后寂静无声。街上所有的人都凝视着这旷世佳人;看得呆了。 南宫雪轻微微诧异,她没料到闻人杰会突然使出这招,也想不通,为何周遭的人要这样看着自己。 自小居住在天璿宫中的她,没受过任何人的称赞,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拥有怎样令人羡慕至死的容貌。 不过,最令她诧异的,是这时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从天而降,护在她面前,像是要阻挡路人贪恋的目光。那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啪啪啪“连连给了闻人杰几记猛烈的耳光。 “大……哥?”南宫雪轻冲口而出。 没错,那盛怒逼人的脸庞,那如泰山压顶的气势,那不容分说的王者之姿,只会属于一个人──南宫恕。 早就料到重逢时会难以面对,这几日,愈靠近天津城,心里就愈是发慌。总在想像,大哥那阴沉沉的脸,在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举动后,将会是怎样可怕的模样。但纵然把所有的可能猜遍了,此时遇到本尊,还是让她胆战心惊,两腿发软。 南宫雪轻一声惊呼,扭头就跑,但巨大的黑影瞬间似云一般遮到了她的面前。南宫恕轻轻一伸手,便将她拎住。 “还敢跑!”只听那比冰雪还刺骨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我……我哪有跑?哪有?”她指指自己停下的脚步以示清白,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任性,已经害死了多少人?”凛冽的眸子逼视她,逼得她的笑意顿时僵了。 想必,他从她和小乔独行中,已猜到在路途中发生了什么事。 是呵,她是任性。或许换了大哥带领下属,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惨剧。但若真的换了大哥,那危险就会加诸在这个她竭尽全力要保护的人身上。虽然对于死者她着实内疚,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却并不后悔。 南宫恕没有再继续责难,只牢牢的牵着她的手,像擒到了贼般,不让她再有机会淘气捣蛋。他目光一偏,射向缩在街角捂着腮帮子发抖的闻人杰。 “你就是柳暗山庄的少主?” “是……呀,你想干什么?”从小到大,他养尊处优,哪里面对过如此凶神恶煞的人?闻人杰不知自己哪里值得他动手,几乎要哭出泪来。 “在下天璿宫主座下,特来求见柳暗庄主,烦请带路。”南宫恕挥起掌风,将他缩蹲着的身子勾起,指了指城南的方向。语气中,有着不容反对的威厉。 怎么又是天璿宫?闻人杰疑惑。从没听说过爹爹跟天璿宫有所往来呀……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带路就带路吧。他才刚想说请,不料闻得一句清脆果断的声音── “不要!” 。愕然寻找声音的来源,竟发现是出自那个绝美的女子之口。怪了,她跟这个恶狠狠的人不是一路的吗?刚刚还亲亲热热的叫大哥哩,怎么…… “不要带他去!”南宫雪轻急切出口,“他不是天璿宫的人,是假冒的!”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她绝不能再让大哥身涉险境了。如果他真的见到了闻人庄主,那么,想不赴栖雪蜂之约都不行了。 “带我去!”南宫恕自然知道她又在打什么甩主意,懒得辩驳,只管厉声命令闻人杰。 “两……位,“闻人杰找回自己的声音,支吾着开口,“到底你们谁要见我爹爹?” “我!”两人同时回答。 “那么就一起来吧。” 什么天璿宫不天璿宫,他才懒得管哩!此刻他两颊痛得厉害,得快快回家找大夫帮他上药。哎哟,真的好痛! ※※※ 入得庄内,步过长廊。 纵然阅历再浅薄的人,也可看出柳暗山庄的气派来。 此时已是初冬,那花园内却如江南般繁华绮艳,不知主人打哪寻来这些经冬不败的奇花异草,也不知主人打哪请来这些匠心独具的能工巧匠,完全抛弃北方园子的惯用砌法,引入水乡柔媚之风,又不失浑然大器之势。 “庄主可真是个奢侈之人哪!”南宫雪轻看那瓦上琉璃,不禁小声嘀咕。 天璿宫主也算爱美之人,天璿宫也算富甲一方,可也没敢用这样昂贵的五彩琉璃堆砌屋顶,用那样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廊上,代替路灯。 闻人杰耳尖,居然听到了,回头对她一笑,“其实爹爹的住处很朴素,这是前院,装饰好些,不过为了方便待客罢了。” “那庄主可真是个好客之人了。”本来落在后面的南宫恕,忽然快步上前,插入闻人杰与南宫雪轻之间,对笑得正灿烂的闻人杰投以冷冷一睥。 南宫雪轻愣愣的看着这阻隔,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身旁的小乔掩嘴偷笑,悄悄附到她耳边道:“小姐,别跟闻人公子靠得太近,免得他又挨揍喔。” 为什么?因为他对自己示好吗?大哥这种怪异的态度,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爱护,还是因为……吃醋?想到那日临别时的一吻,南宫雪轻脸颊微微发烫。 闻人杰很呆,完全没有察觉三人眉目间的暗语,仍然笑网呵骄傲的自夸,“对呀,我爹爹很好客哩,大家都很给他面子,平日里,来访的不仅有武林各派的名门高手,还有不少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无论黑白两道,都会礼让他三分。” 是吗?这样说来,宫主派人来请这柳暗庄主帮忙,倒是请对了。即使他自身武功不济,凭着交游广泛,也总能想出一两个对付黑头鹤的法子来吧? “杰儿,你又闯什么祸了?” 忽然,一株花树之后,传来一中年男子的清朗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一龚青袍呈现出来。听那淡然的语气,看耶从容的优雅之姿,凭谁都可以猜得出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柳暗庄主──闻人谦。 南宫雪轻瞥见那明亮的脸庞,心下微愕。 这位伯伯相貌虽然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待她走近,藉着日光,她骤然发现他脸庞上有无数细小淡白的伤痕,虽然已经痊愈,但足以证明这主人的脸部曾经受过很重的伤。大概伤好了,容颜也扭曲了,所以看上去有些奇怪。 这时,小乔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浑身微颤。 “小乔,你怎么了?”南宫雪轻扶稳她。 “没什么……”小乔说话的声音有点变调,“小姐,这位庄主的脸,好怕人喔!” 她还以为只有自己看出来了,没想到,这个子日粗枝大叶的丫环也如此心细。当下她握紧她的手,以示安慰。 “两位,犬子不才,不知哪里得罪,在下先代他道个歉……”闻人谦拱手相迎。 一行人未入门之前,他便听管家来报,说是少爷在城里又惹上了麻烦,被一男子出手攻击,大概跟他调戏人家的妹妹有关。那男子正带领他的妹妹,挟捋着少爷往庄上来。 一听又是这种麻烦事,闻人谦衣服也来不及换,便快步移到前院,但他事先准备好的一切说词,此刻都已凝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南宫恕。 “爹爹,你别听人乱说,我哪有闯什么祸?”闻人杰心虚的辩驳,“这位南宫大侠跟这位姑娘是特地来找您的,他们说是什么天璿宫主座下!” “天璿宫?”听到这个名字,先前已微泛波澜的脸孔,似起了惊涛骇浪。良久,闻人谦才用低沉的声音问:“你们宫主……近来好吗?” “宫主很好,“南宫恕迈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天璿左使,奉宫主之命,有件棘手的事,想冒昧请庄主帮忙。” “是她……叫你……来找我的?”闻人谦似乎不敢相信,语气中有明显的惊喜。 “不是!”南宫雪轻拿出信函,“我才是天璿宫主座下。” “你?”闻人谦把南宫雪轻细细打量,微微一笑,“姑娘是谁?” “一个捣乱之人。”南宫恕代为回答。 “你才是捣蛋鬼哩!”南宫雪轻恼怒,“有本事你拿出凭证,证明你是天璿宫的人呀!” “我当然拿不出来,“他的身子连侧都不侧,“因为凭证全被你偷走了。” “嘿嘿!”看热闹的闻人杰听他们兄妹俩斗嘴,只觉得有趣的笑出声来。 闻人谦也忍俊不住,招手吩咐管家,“收拾两间上好的客房,今晚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喂喂喂!”南宫雪轻跃到他面前,“伯伯,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他、是、假、冒、的!你不怕被骗?” “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他是。”和蔼的目光停留在南宫恕的脸庞上,半晌不愿离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难舍的收了视线,闻人谦笑道:“因为听了王管家描述这位少侠方才在市集上显露的招数,我便知道,他就是近年来名震江湖的'冷面郎君',南宫恕。” 原来,在江湖上要认出一个人,最好的凭证,就是他的武功。 南宫雪轻的计谋最终没能得逞,垂头丧气的嘟着嘴。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闻人谦并没有听管家描述过什么武功,他能认出南宫恕,是因为他那张脸。 于是,他们就在柳暗山庄住下了。她住西阁,南宫恕住东阁,之间隔着一道长廊。 ※※※ 晚上的月光很美,南宫雪轻换了新落脚处,心情有点亢奋,起身到庭院中观赏景致。 一出阁门,便撞到一道黑影,害她想逃也来不及。 “你除了逃跑还会不会别的?”守候已久的南宫恕轻轻一揽,便让她已无处可去,“有胆子做那些事,还没胆子面对我吗?” “大哥,大哥,我……”她捂住脑袋,“你不要打我!阿轻知道错了!” 南宫恕果然将铁臂挥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打她,而是……把她搂在怀里。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南宫雪轻下意识一挣,却没有挣脱。 “别动,“温柔的男音在月色下有些许不真实,顿时迷住了她的心,“让大哥好好看看你,不要乱动。” “大哥……”她迷疑的抬眸看那浸润月华的脸庞,有些不解。 他不是一向对她很凶的吗?怎么现在……她在等着责骂,却等来了一个拥抱,真是奇怪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有没有受伤?”南宫恕眼中蕴藏着笑意,像是在笑她那一脸憨样,缓缓掀起她的袖,审视臂上赶路时被荆棘划到的伤痕,他吸一口气,彷佛自己被刺痛般,轻柔的说:“你从小到大,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总是我背你的……” “不累,真的,大哥,阿轻一点都不累!”南宫雪轻笑逐颜开,伸手搂紧南宫恕的腰,脸庞钻进他的胸怀,吸取他温暖般的不住磨蹭。 大哥今天对她好好,眼睛像月亮,声音像泉水,还主动抱她。大哥……会吻她吗? 但是她缠绵的想像很快被打断了,南宫恕兀自将她推开,拉好她的披肩。 “往后这段日子,我要跟闻人庄主学一套剑法,没时间陪你。大敌将近,你也不要太贪玩了。在人家家里作客,老实一点,不要捣蛋。也不要欺负闻人公子。如果闷,就到天津城里走走,不过不要逛得太野。等我学会了这套功夫,就送你回去……” 老天爷,大哥可真罗唆!一辈子的话大概今晚全讲完了,还尽讲些让她打呵欠的废话。可不可以做点别的?比如,再抱抱她,或者亲亲她…… 然而没有。南宫恕末了只说了一句,“很晚了,去睡吧。”也只做了一个动作──转身,回房。 南宫雪轻翻翻白眼,制止自己想昏倒的冲动,对着月亮,无奈的长叹一声。 第六章 “雪轻儿,咱们去看大戏吧!”走廊的尽头,闻人杰兴高采烈的跑来,一路还大呼小叫的。 鹦鹉受了惊吓的跳起来。先前,它被南宫雪轻那只搔痒的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闭着眼睛,脖子往前伸长、再伸长,此时被闻人杰这一叫,差点失去重心,从栏上摔下去。于是它跳起来,大为恼火,对准奔跑而来的闻人杰狠狠一啄。 “呀!没良心的坏东西!”闻人杰捂着啄疼的手腕,“现在有了雪轻儿跟你玩,就对我不好了!” “坏东西!坏东西!”鹦鹉不甘示弱,扑着翅子还嘴。 “居然还敢顶嘴!”闻人杰吓唬的要给它一巴掌,“早知道就把你的舌头给剪烂,让你说不了人话!” “你不说人话!你不说人话!”鹦鹉不受威胁,继续反驳。 南宫雪轻幽幽陷入沉思的脸,不由得被这一人一鸟逗得笑逐颜开。 住在柳暗山庄的这段日子,她甚是无聊。原以为来此可以为上阵杀敌尽点绵薄之力,没想到,大哥与闻人庄主尽在后院切磋武艺,完全没有她的份。整天,她不是坐在花园里看雪地上的麻雀走路,就是困在房里发呆。全靠闻人杰割爱,借她这只逗趣的大鹦鹉解闷,否则她真会无聊到生病。 “雪轻儿,你不用担心,“闻人杰看她愁眉紧锁,推断她是为了与黑头鹤决战之事烦恼,拍拍胸口夸下海口,“我爹爹好大本事的,从前有个号称江湖第一高手的独臂老头来庄上找碴,人人都以为我们会遭灭庄之灾,谁知爹爹只一掌就把那家伙打得大喊救命,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跟我们柳暗山庄为敌了。 “再说,就算这个什么什么黑头乌鸦厉害点也不怕,爹爹打不过他,爹爹那么多朋友总有一个能打得过吧?就算爹爹的朋友也打不过,朝廷的军队总能把他剿死吧?日前九千岁欠了爹爹一个好大的人情,我跟他的乾儿子也有几分交情,只要说一句话,什么御林军、禁卫军还不随便由我们挑?” “怎么?庄主跟朝中的关系这样亲密?”南宫雪轻微微吃惊。她虽然听过闻人庄交主游广阔,但没想到,就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也在其中。 “还好啦,“闻人杰自豪的笑答,“其实我也想不明白,爹爹明明是个见腆的人,平日里也最恨那些阿谀奉承的家伙,怎么他自己见了武林名门、达官显贵却大拍马屁?” “大概是为了柳暗山庄。”南宫雪轻虽不懂交际之道,却明白在这世上生存,交际是很重要的。纵然是乾娘那样冷傲的人,见了武林中的泰斗,也不得不客气的寒暄几句。 “或许是,爹爹总说,他要让柳暗山庄扬名天下,这样就不会担惊受怕了。”闻人杰一边说话,一边与那鹦鹉奋战,最后,终于掐住了那调皮鬼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雪轻儿,想去前厅看大戏吗?”他问。 “看戏?”的确,一大早,她就听见有嘈杂的乐声从院墙那边飘过来,似乎前厅在设什么宴,很是热闹。 “对呀,今儿是爹爹的寿辰,好多人来道贺!” “什么?今天是庄主的生日?”南宫雪轻微嗔,“怎么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来不及备礼。” “哪要备什么礼呀!”闻人杰笑道,“我爹爹说,能见到你大哥……还有你,就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贺礼了。走走走,咱们看大戏去!我还叫管家特地留了好位子,点了一出你们女孩家最爱看的'牡丹亭'。” “怎么……点这个?今天那么多人……”南宫雪轻微微脸红,就算再无知,也知道这是出什么戏。 “没事,“闻人杰神秘万分的说:“等人散了以后,我叫他们悄悄为你唱。要不要请南宫大哥一起来听?” “嗄?”他知道她跟大哥之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闻人杰拍拍她的肩,“本少爷早就看出来了!爹爹还嘱咐我少来烦你,免得南宫大哥生气。” “呃?”怎么连闻人庄主也知晓了?本以为这点情愫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这些只相处短短数日的人都能察觉。是旁观者目光敏锐,还是自己的感情太外露?那大哥他……他是怎么想的? “雪轻儿,咱们快走吧,现在去还能赶得上'大闹天宫'。”闻人杰看着南宫雪轻双颊浮现出的艳红,心中暗暗大叫吃亏。唉,若不是因为爹爹三申五令,要他别打雪轻儿的主意,他一定马上央人去天璿宫说媒。 他稍不留神,手里一松,被他掐着脖子的鹦鹉便飞了起来,朝他又是狠狠的一啄,然后,生气的往院墙上飞去。 “小鹉!”南宫雪轻从沉思中惊醒,大唤鹦鹉的名字。 小鹉毫不听从主人的号令,只顾展开它花花绿绿的翅子,拖着它肥胖的身体,吃力的飞呀飞。哼,先前它被得罪了,惨遭虐待,现在哪有那么容易就变乖? “这只笨鸟,要飞到哪里去?”闻人杰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赶,“前厅在摆宴席,它可不要捣蛋才好!” 可惜他的担心终于应验了。没头没脑的小鹉果然冲进了前面的花园,先是落在一个小旦头上,惹得戏台上原来优美的唱腔忽然化为一声尖叫,再是一脚踩进某位王孙公子的酒杯里,让谈笑风生的脸顿时变得黯如土灰。 愈战愈勇的小鹉兴致大发,东落落、西跳跳,南啄啄、北咬咬,一瞬间,整个花园,不论达官显贵还是仆役佣妇,一律做出同一动作──仰头观看!所有嘈杂的言语汇成一句话,“捉住它!捉住它!” 就在武林高手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时候,天闪过一道白色的电光,霎时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那白色的光向顽皮的小鹉袭去,本在天空中乱窜的鸟儿被一击而中,落了下来。白色的光也随之变幻成飘逸的白云,翩然着地。 众人细看,原来那并非什么电光,而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而捣蛋的鹦鹉正被他擒在手上。 喧哗之声顿起,众人惊叹男子那绝世优美的轻功,僵立着的南宫雪轻,却为那男子的脸震惊。 聂逸扬!怎么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 聂逸扬捧着小鹉,移到她的面前,一贯清朗洁净的笑浮现于脸上,他戏谑的笑说:“小叮铛,我们两个又见面了。” “你混进柳暗山庄想干什么?”南宫雪轻抚抚受惊的小鹉,斜眼瞪他。 哼,居然在大厅广众之下叫她小叮铛,真是丢脸! “冤枉呀,小叮铛,“聂逸扬双手一摊,“此乃我大姨妈家,今天又是大姨父寿辰,作为外甥,难道不该来拜访?” “小杰哥,这人真是你家的亲戚?”南宫雪轻转视身边的闻人杰。这家伙当她是三岁小孩!世界竟有这么巧的事?骗鬼都不信! “呃……让我想想,“闻人杰搔搔脑袋,“好像是,又不太记得。” “什么好像不好像的,“南宫雪轻火大,“你家的亲戚,会不记得?” “因为家里亲戚实在太多了,“闻人杰辩解,“再加上远房的和认的,乾表哥、表弟一大堆,我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这位嘛,嗯,也许是真的喔。因为没有帖子,可无法进得了我们柳暗山庄。” 他从小牢记爹爹教训,不可轻易得罪陌生人,既然这陌生人又自称是他表哥,哪有不认的道理? “那就算你是真的吧。”南宫雪轻抱回小鹉,扭头便走。 每回见到此人,她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极不舒服。但那不是厌恶,说实话,刚才重遇他的一刹那,竟有满满的惊喜。也许,正是这样的惊喜,让她不自在,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大哥。 “小叮铛,等一等!” 不料,那厚脸皮的家伙居然跨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咱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到城里逛逛如何?”见南宫雪轻铁着脸不说话,他又淡笑,“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改变主意,一心想赶我走?” “你既是柳暗山庄的客人,也自然不是我赶得了的。”她把脸侧开,避开那张让人心神荡漾的俊脸。 “那就算你答应了。”聂逸扬又绽开薄唇,“走,咱们去瞧瞧天津街头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待在这里看'大闹天宫'着实无聊。” “你……”南宫雪轻想甩开他不规矩的手,却总感到有股浑厚的功力吸着她,让她挣脱不了。 “那个……表哥;我也去,成吗?”闻人杰慌忙跟上来。他虽然不便得罪客人,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雪轻儿被这相貌不熟的人逮了去。 “好呀!一起去!”总算有人解围,南宫雪轻松了口气,“小杰哥,你路熟,正好带着我们两个外地人到处逛逛。” “你也想跟着?”聂逸扬睨了眼闻人杰,面无表情,“好,只要你跟得上。” 话音刚落,他便展开脚下功夫,轻轻松松将佳人一带,距离刚才说话的地方,已有数十丈之遥。那只碍事的鹦鹉,被他顺手一甩,准确的扔进旁边一个愣愣注视他那张俊颜的小丫环怀中。 闻人杰不甘示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满头大汗、喘息不已的追了上去。 ※※※ 虽说已到天津近半个月,但这还是南宫雪轻头一回把街景看清。先前急着寻找柳暗山庄,后来又闷在山庄里边,一直没闲工夫好好逛逛。今天算是因祸得福吧,被那霸道的家伙牵着,在繁华的市集上行走。 都说天津城是贯穿南北的门户,这话果真没错。此刻,街上有南方的贩子、北方的杂耍班子、西域的蓝眼商旅、东瀛的游客,一点也不比京城逊色。街边,卖李子乾的、卖麦芽糖的、卖酥豆的、卖热面条的,各式小吃,叫人垂涎欲滴。 小户人家的闺女,手里举着一把新折的梅花,当街穿行,脚上的绣鞋尖儿挂着一对绒球,可爱万分。 南宫雪轻走走停停,目不暇给。 “想吃东西就说话。”聂逸扬看她盯着街边小摊,笑道。 “嗯……不知道哪里有油炸大麻花。”南宫雪轻咬着指头东张西望。 “大麻花?”聂逸扬不以为然,“满街好吃的,你却惦记着麻花?” “我大哥说,西湖的醋鱼,天津的大麻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想到那年在海边偷盐腌蟹时,南宫恕所说的话,儿时的种种情谊涌上心头,引得她鼻子一阵发酸。 “他真的这么说过?你倒记得清楚,恐怕他自己都忘记了。”聂逸扬雪亮的眼里闪过一丝深长的意味。嘴角上扬,笑纹更深。 “雪轻儿,你想吃麻花?”气喘吁吁的闻人杰终于跟了上来,“我知道有间老字号,很出名。你要吃什么口味?芝麻、葱油,还是烧糖拔丝的?我这就去买。” “在哪儿?快带我去!”南宫雪轻笑起来,当下加快了步子。 “慢一点,“聂逸扬拉住她,“今天像是碰上了庙会,街上人多,不要被冲散了。” 然而这满街的人确实难对付,才行了几步的南宫雪轻,不是被撞了手,就是被碰了肩。聂逸扬微叹一口气,似有万分怜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使出百变身形,如影子般穿梭人流中,既快捷又免了与人擦肩相撞的。 “你这身法真不错!”窜出拥挤的人流,南宫雪轻诧异,“是什么招数?教我好吗?” “有我在,你何必费神学它?”聂逸扬轻轻替她整理方才被扰乱的发丝。 “我可以学了教我大哥呀!”欣喜的眼闪了闪。 “他?”聂逸扬失笑,“他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学这花拳绣腿?” “大哥就要去跟那个黑头乌鸦决斗了,虽说你大姨父正在教他一套剑法,可是……有了你腿上的这点功夫,到时万一打不过,他也好跑得快些。” “哈!”聂逸扬昂头大笑,“我不认为你大哥会逃跑。” “哪里是逃跑呀!”南宫雪轻恼怒,“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叫以退为进,你懂不懂兵法?” “敢情这还是兵法?”聂逸扬似乎一辈子没听过笑话,普普通通的几句,就把他弄得前俯后仰。 “你再笑,你再笑,再笑我就不理你了!”南宫雪轻觉得大大丢脸,很想一巴掌甩过去。 “雪轻儿!雪轻儿!”闻人杰适时赶到,“哎哟,你们怎么不等等我呀?刚才那堆人差点把我挤死。” 他没有护卫,所以不像南宫雪轻这样幸运。只见此刻的他,头巾歪了,衣衫绉了,前襟一片土灰,脸上一块黑,耳边不知从哪里挂的一根茅草,狼狈而滑稽,引得南宫雪轻“噗哧“一声,绷着的脸霎时绽放开来。 当下三人说说笑笑,行至麻花铺。南宫雪轻面对满鼻油炸的香味,不禁兴高采烈,当下将芝麻的、葱油的、烧糖拔丝的、鸡汁的麻花口味,各要了一大堆,嘴里塞一根,左手拿三根,右手捧着打包带走的,如同得了宝贝。 “呀!我们还漏了一种口味!”等到回至路口,聂逸扬忽然说。 “不会呀,我们都买齐了。”南宫雪轻看了看包裹。 “你仔细想想,我们漏了最重要的一种──原味的。” “对喔,加了料的品种买光了,怎么会忘记买原味的?”南宫雪轻遗憾的皱眉道,“听说原味的是最好吃的,因为没有佐料,所以面粉和油都用得极精巧。” “不碍事,“聂逸扬朝闻人杰一招手,“你,回去再买过。” “我?”闻人杰指指自己的鼻子,回望那段路,再看看走得发酸的脚,“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那里的老板熟,可以讨价还价。”聂逸扬恶恶的笑。 “雪轻……”,闻人杰本想向南宫雪轻求救,却看到一张期盼的脸,于是只好自认倒楣,咳声叹气的往回走。 “不知道原味的是什么滋味?真想现在就尝尝,“南宫雪轻看那被阳光拉得老长的影子,喃喃道。 张着的嘴未来得及阖拢,便有一根香香的麻花进了进去,她顺势一咬,顿时愣住。 “这是──“含糊不清的问句。 “你不是说现在就想尝尝吗?”聂逸扬从身后摸出一个纸包。 “你怎么变出来的?”南宫雪轻将咬剩半根的麻花拈在手里,似在看魔法般难以置信。 “刚刚买的。” “刚刚……”原本好奇的神情变为愤怒,“你明明买了,为什么还要骗小杰哥回去?” “就是为了让你的小杰哥快点滚回去!那只跟屁虫真是不知趣。”他俊朗的笑着,眼眸示意的一眨,手已滑向南宫雪轻的腰间,一晃眼,两人已飞跃而起。 “喂!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小杰哥回来会找不到我们的!”南宫雪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然,耳边尽是风声。 “放心,他找不到我们,自己会回柳暗山庄。没有那只跟屁虫,这下子咱们可以好好逛逛了。” 这个狡猾的家伙,就这样使了诡计打发他看不顾眼的人,然后,将她抓得牢牢的,他去哪她就得跟去哪。真是恶劣到了极点!南宫雪轻心中叫骂,却在阳光的浸浴、风的摩挲、美景的包围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她被带到了一座小茶楼,依山傍水,初冬特有的景致,被那临湖的一扇窗给包罗网尽了。 “从前,我总向往到这样清幽的地方坐坐。”南宫雪轻闻着眼前茶盅散出的阵阵清香,顾不得对那个挟持她的家伙发脾气,心却静了下来。 “这样的地方并不难找。”聂逸扬推过一盘茶点,悠悠道。 “这倒是,不过我从小待在天璿宫里,不得擅自出门。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来趟天津,大哥又要跟着闻人庄主习武,没空带我出来逛。所以……说起来好笑,我还是第一次上这样的茶楼哩。” “他不陪你,我可以。”对视她的跟忽然像被什么灌满了,显得深邃幽碧面不见底。 “其实大哥他也不是不想陪我,只不过太忙了,“南宫雪轻袒护的笑笑,转了话题,“告诉你一件事,小时候,我来过天津喔。” “是吗?还以为你从没出过天璿宫呢。”他饶有兴趣的接话。 “那时,跟哥哥逃难,他曾带我路过天津。我们两人好饿,却看到别人很清闲的坐在这样的茶楼上,点了一大堆美食却不吃,只喝茶,直到离开的时候,盘子还是满满的,全让店小二胡乱的收下去了。 “哥哥说,将来等我长大了,他也会带我来这种地方,把所有的茶点都摆上,让我吃个够。或者,我也可以学学那些阔人,什么也不吃,只把银子一扔,坐坐就走人。哈,那样很威风,对不对?”她忆起童年往事,嘴角满是笑意。 “现在你可以回去闹他,叫他带你来,以南宫恕今天的地位,还请不起这一顿吗?”聂逸扬宠溺的拿起绢帕,替她将茶杯的边缘拭净。 “那时候,我在街边看到一个好漂亮的糖人,大哥说那是照龙王三公主的模样捏的。我记得她穿着艳红的衫子,头上挂满金步摇……你说,那捏糖人的师傅哪来这么大本事,居然能捏出那么细致透明的金步播来;而且摇摇晃晃的在风里吹着,也没断了。 “可惜那时候我们没有钱,只好站在街边看看。哥哥说,将来要买一堆更漂亮的糖人送我,有白娘娘、有七仙女、有穆桂英……总之,想要什么他就叫那个师傅替我捏什么。”她黯淡的一低眉,“可惜,现在那个师傅不知道还在不在?” “说不定……等会儿街边就能碰上捏糖人的师傅。”聂逸扬拉起廉子,语调忽高的向外一指,“瞧,巧极了,还真来了个卖糖人的!” “真的?”南宫雪轻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今天也太走运了吧?想什么就有什么。 那捏糖人的老头由一个年轻人搀着,步上楼来。背挂着一个箱子,插满五彩缤纷的糖人儿。细看,分别仿三国、水浒传、西游记中的人物,惟妙惟肖,精美无比。 “这位师傅……”这位老人好眼熟,活似当年那个捏龙女的师傅。不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位公子爷想点什么尽管说话,我这徒弟一定替您现做出来。”老人开口。 像极了,老人家连那口纯粹的天津腔也像。但那时,她只有七岁,就算记错了也是应该。 “我这个妹妹念念不忘想要个龙王三公主,“聂逸扬一笑,黄灿灿的金子掷到桌上,“只要她觉得好,这些您全拿去。” “别看我老了,我的眼力还行,手脚也算俐落,平时都是我这徒弟上阵的,今儿个公子爷您这么看重小的,我这把老刀就再操一回。” 先由徒弟从红的、粉的、蓝的各色糖面里挑出一块,俐落的捏出一个模子,老师傅再接过手,从形里捏出神来,用细竹签轻挑,如笔般勾出那眉、眼、唇,行云流水般往下,划出衣衫的褶子,等到形神初俱,徒弟再次揽下余活,细细着色。 老师傅则从怀里摸出一单片西洋眼镜,将烧融的糖浆一点一滴绘在抹油的白石板上,绘出一支金步摇。浆冷,凝结,轻轻一铲,金步摇便戴在糖人的头上了。 南宫雪轻看得拍手叫好,直说这做糖人的过程比糖人还好看。聂逸扬笑着看她一眼,当下又掷了金子,叫这师徒两人再捏出西施、貂婵、王嫱等从古至今出名的美人,直到天黑,让那个拍手欢呼的傻孩子看个够。 “快快,我们拿回去给大哥瞧瞧,他一定会很惊奇。”打发了捏糖人的师徒,南宫雪轻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飞回柳暗山庄,向大哥炫耀她的礼物。 “你倒是什么都想着你大哥。”聂逸扬无奈的笑笑,充当起搬运工。 也许是坐得太久,也许是走得太急了,南宫雪轻打了个踉跄,捧着糖人的聂逸扬飞身扶住她,却差了分厘,最终还是让她摔了下去。 “怎么了?捧疼了没有?”他失色的蹲下,查看跌伤了双膝的人儿。 “我不痛,可是……可是……” 一连两个可是,引得聂逸扬往她身下看,那里正压着一个纸包。 “可是麻花被我压碎了。”哇的一声,南宫雪轻哭了起来。 “不碍事,不碍事。”聂逸扬轻拍着她的背,“反正你已经吃够了,碎了就碎了吧。” “但是大哥还没有吃到,“她抹一抹脸,变成了花猫,“我买来带回去,是想……” “是想给他吃的?”他的眼中又闪过那丝莫名的光,沸腾的血激上心口,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你有这份心,他就算不吃,也……也会开心的。” “你懂什么?”南宫雪轻不满的推开他,“大哥一直想吃的,他说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不行,我要去买回。” “这么晚了,人家早关门了。”他挥过一条臂膀,企图阻挡,“明天去也可以呀,不必急于一时吧?” “我本来想,等今天大哥一练完功之后,就可以吃到大麻花了,他练功那么辛苦……”皱着的小脸再度抽泣,“可是现在……完蛋了!” 她本来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现在叫她空手回柳暗山庄,等于叫她今晚一夜睡不着。充耳不闻聂逸扬的呼喊,她一举步就飞奔出茶楼,沿着记忆的街道,寻到那间麻花铺子。 “老板!老板!”她拍门高唤,引得四处犬吠乍起。 “谁呀?”老板是普通百姓,可不比王孙公子夜夜通宵达旦,天一黑他就睡下了,此刻两眼惺忪的来应门。 “老板,请你帮忙炸几根麻花。”她搜出身上所有银子,举到老板面前。 “炸麻花?小姑娘,你有没有搞错?”那老板被扰了睡眠,很是恼火,“三更半夜要吃麻花?少戏弄人了,有几个银子了不起吗?再多的银子也换不了老子的好眠。要想吃,明儿个赶早!” “匡“的巨响,门重新阖上,门缝下的那缕光,也随之熄灭。 “老板!老板!”南宫雪轻不甘心,继续拍打铜环。然而这次,再也无人应答。就连隔壁的狗,也叫累了。 “老板……老板……”她无力的滑下身子,坐到街边又哭了起来。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搂住,尖尖的下巴贴着她的额,充满热度的大掌抚着她的发。 “不哭啦,阿轻,乖,不哭啦,“聂逸扬低声轻哄,“几根麻花而已,用得着哭成这样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哭,我……会心痛的。” 心痛?身子微微一怔。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居然会为了她的眼泪而心痛?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份感觉这样温暖而熟悉?让她可以对他透露心事,当着他的面丢脸的哭泣。 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路人,但在无意中,上茶楼、买糖人,这些曾经的愿望,他都帮她实现了。这些愿望对别人而言,也许是微不足道,但对她来说,却是意义非凡。因为,那是大哥给她的承诺。 “聂逸扬……”她变着腔调,抽抽泣泣的开口。 “什么?”声音像冬天里的一道温泉,让人听了,既舒心又舒身。 “我想问你,你使的是什么怪功夫?” “嗯?”他诧异的反问:“我哪使了什么怪功夫?”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使了一道内力,让我不自主的跟着你走?” “嘿,“他笑了,在黑夜中,她即使看不见他的笑,但隐约可以猜到,那一定是平和舒展的微笑,“小叮铛,不是我使了什么怪功夫,你跟着我走,是因为你自己想跟着我。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一道电流顿时贯穿了南宫雪轻,让她从震惊至战栗。是吗?真是这样吗? 她,无语。 第七章 “小乔,给你糖人。”南宫雪轻笑嘻嘻的推门而入,一手把鹦鹉挂到窗边,一手将一只猪八戒递到小乔面前。 自从来到柳暗山庄,小乔就病倒了,她从早睡到晚,也许是体内余毒未清的缘故。 “咦,小姐,你从哪里得来的?”小乔坐在床上,举着糖人,瞧了又瞧。 “人家送的。”南宫雪轻嘴角牵动温柔的笑意。 那日从街上回来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厚脸皮的白衣家伙也入住了柳暗山庄,占着满窗白梅的那间屋子,离这儿不远。现在早晚都能撞见他。 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啦,看在他今天给她送这个,明天为她买那个的份上。瞧,这猪八戒就是他又找那师傅捏的,肥头大耳,可爱得紧。从前看(西游记),只顾欣赏那些美艳的妖精,现在发现里面的猴子和猪也很好玩。指头点点糖人的鼻子,嘻嘻,真的好可爱喔,愈看愈喜欢。 想到那天,自己为了一包麻花哇哇大哭,就觉得好丢脸。怎么像个小孩似的,得不到吃的就哭?也许是因为天黑,没人看见,率真的心情就肆意流露了吧。不过……他不就看见了吗? 真是奇怪,在他面前,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点儿也不拘束。很久以前,大哥还陪她玩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放纵,后来,大哥变严肃了,她就怕了,再也没有那样的任性了,直到遇上那家伙…… “小姐!小姐!”一阵呼唤将她的思绪打断。 “嗯?”南宫雪轻心不在焉的抬起头。 “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在想什么呢?这糖人到底是谁送的?闻人公子?” “嗯……嗯……”她含糊的回答后,慌忙背开身子,抓把豆儿戏鹦鹉。 “小姐你近来跟闻人公子走得很近吗?”小乔不屈不挠,不问到底誓不罢休,“那左使呢?他知道吗?闻人公子晓得你跟左使之间的事情吗?” 她避过脸庞不愿正面作答,谁知小乔好奇心一飞冲天,索性不顾生病,跳下床来,围着南宫雪轻转来转去,凑近眼睛,只为看她脸上的神色。 “唉,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哥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南宫雪轻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所以小姐你就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小乔可真是牙尖嘴利!这哪里是移情别恋?大哥在她心里,仍是最最要紧的人。 “就算我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她低眉的坐到椅子上,“你说,我跟大哥一直都是这样接近,可感情却愈来愈疏远,先不提他那些莺莺燕燕的,就是他手里那把剑,大概都比我重要得多。” “但那日闻人公子接近你的时候,左使分明很生气的呀!” “那日……也许,大哥知道小杰哥名声不好,做哥哥的总不会希望妹妹跟个浪荡子有牵扯吧。” “小姐,不碍事,我教你一招。”小乔豪爽的拍拍南宫雪轻的肩,“这一招,准能试出左使对你的真心来。” “什么?”天底下真有这样的招数? 小乔诡异的一眨眼,附到南宫雪轻耳边低语…… ※※※ 今儿个是个大晴天,没有雪也没有雨,冬日的阳光像棉絮一般,轻盈而温暖的飘在空中。而今天,正是南宫雪轻的生日。 要不是小乔提醒,她倒忘了。这些年来,大哥从不给她过生日,反而是宫主有心,每年的今天总送些小礼物到她的寝阁。东西送来的时候,她才想起这天是什么日子。现下出门在外,礼物未到,大哥不理,她自然也就忘了。 花园里搭起一个华丽的戏台,跟前几日不同的是,台下已无诸多宾客,偌大的场子,只坐着闻人杰和南宫雪轻。 “雪轻儿,那天逛街去了,你没听成'牡丹亭',今儿个你生日,我特地请回戏班子重演一遍。”闻人杰嗑着瓜子,得意的献宝。 “杰哥哥,你对我真是好。”南宫雪轻眯眼笑。她不叫“小杰哥“,改口称“杰哥哥“,肉麻得连她自己都打冷颤。 她依稀感到身后那道黑影,已在闻人庄主的陪同下,悄然入座。于是她打起精神,笑容更加明朗,声音更加甜美。 “雪轻儿,尝尝这芋泥酥角,是奉化的红梗大芋头做的,很不错。” “谢谢杰哥哥。”南宫雪轻并不动手,只张嘴含过闻人杰夹来的芋泥酥角,亲密的动作让她自己都胆战心惊。 然而戏终究还是要演下去,她好不容易请得小杰哥帮忙,不试探到大哥的真心决不甘休。 没错,这就是小乔教她的绝招。思考再三,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雪轻儿,我有件小玩意要送你喱!”闻人杰很是配合,殷勤得真像一个追求者。 嘿,这个臭名昭彰的败家子,其实有时候,也满可爱的。 锦盒一掀,亮出一颗通透闪耀的猫眼石,镶在金制的项圈上,旁边又以绿如碧波的玉粒加以点缀,摇摇晃晃的垂吊下来。 “呀!杰哥哥,这也太……贵重了。”南宫雪轻惊异万分。明明就说好是演戏的,现在好像有些玩过头了,跟真的一样。 闻人杰贼贼的笑笑,解开锁扣,替她戴到项上,“这是爹爹送的,保咱们雪轻儿长命百岁。” “闻人伯伯?”她愕然回头,对上闻人谦那张笑意盎然的脸。 这位德高望重的柳暗庄主,竟也像洞悉了小辈们的花招,觉得好玩,前来掺一脚。 “你跟你爹说了?”南宫雪轻悄悄低问闻人杰,面有愠色。 “没有,“闻人杰鸣冤,“呃……昨天跟爹爹说要请戏班子为你过生日,他就狡猾的笑了一下,好像猜到了什么。可能,他以为咱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所以才送了这个玩意过来。” “喔。”南宫雪轻微微舒了口气,侧侧脑袋,偷瞄一眼木头般坐在身后的南宫恕。 大哥好严肃,还是满脸黑线条。他那深邃的眸子,那紧闭的双唇,那僵硬的表情,叫人看不出一点儿的情绪。 再往旁边看看,小乔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盯着大哥紧紧打量,似乎不放过一分一厘,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探究得仔细。 “恕儿,我看雪轻跟咱们家小杰挺投缘的,不如咱们攀个亲,如何?”闻人谦忽然清朗一笑。 “什么?” “嗄?” 一句话逗得闻人杰与南宫雪轻两个做贼心虚的人大吃一惊。明明只是演个戏嘛,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庄主既然看得起小妹,也算她的福份。”南宫恕淡淡回答,“只要她愿意,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哼,人家亲热的叫他“恕儿“,他还客气的尊称什么“庄主“,真是不会做人……什么?他说什么?他他他……居然答应了? 闻人谦又是哈哈一笑,“若是我们家小杰能娶到雪轻,那真是他的福份。就这么说定了,只要你这个大哥点头,雪轻儿自然也是欢喜的。最近麻烦事多,这个项圈算是个暂时的订亲信物,过阵子风平浪静了,咱们再择个吉日下聘。”说着他转视闻人杰,“杰儿,你可知道,这项圈是你娘生前打造的,她曾说这可是要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哩……” “哎哟──“咬着酥角的南宫雪轻不幸咬了舌头,急忙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打算把它扯下来。可……想到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又不得不忍住。 “爹爹你……”闻人杰看看父亲,又看看南宫雪轻,欲言又止。 “昨日庄主传授的招式我还有几分不解,现下就不奉陪了。”南宫恕缓缓的站起,提起他那把长剑,离席而去。 “也对,让他们小俩口在这里听戏,咱们就不碍事了。”闻人谦也起身跟随,“恕儿,我陪你练剑去。” 大哥他……怎么就这么走了?亏她演得这么辛苦,他居然无动于衷!还打算把她嫁给一个外人!原来这么多年,都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大哥心里根本没有她。他对她的好,只是哥哥对妹妹,再无其他……一股气霎时提到了胸口,鼻子也随之发酸。 “小乔你骗我,“南宫雪轻抽泣的怒视出馊主意的小丫环,“你说这样大哥就会吃醋,就会对我表白,可是……可是他什么表示也没有!” 小丫环无奈的看着她,也是满脸失望。 “我活该!我真是活该!”不仅活该,还惹上了要嫁人的麻烦。南宫雪轻已顾不得欣赏戏曲,拔脚一冲,冲到拐弯处幽僻的长廊上,靠着柱子放声痛哭。 “雪轻儿,不要哭了。”追赶而来的闻人杰递上一块帕子,面对佳人的泪如泉涌,却无能为力,只好直蹬脚。 “小杰哥……”南宫雪轻低着头回应。小杰哥对她可真好,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小杰哥为什么不是他呢? 看得眼痛又心痛的闻人杰,小心翼翼挨上前去,想学习体贴风雅的公子,把伊人搂入怀中细细安慰。谁知,奸计刚要得逞,忽听身后一阵怒吼── “你给我放开她!” 谁?还未转身,便感到一片白云落在自己身侧,然后,脑袋上被个拳头狠狠一击,莫名其妙的闻人杰顿时昏倒在地。 “你……”南宫雪轻看清了来人,又看看已躺平的闻人杰,顾不得再哭泣,“你干么打人?” “他轻薄你,我不把他杀了,已经算很便宜的事了。”来人满脸怒色,不知谁得罪了他。 “聂逸扬,你混蛋!”南宫雪轻恼怒。 没错,这个霸道的混蛋就是聂逸扬。从昨儿个至今,她都没见过他,本以为他不在庄中,谁知又突然冒出来了。 “我混蛋?”他怒意犹在,但绷着的脸已换了一丝魔魅般的笑挂在唇边,“没错,不过你还没有见识过在下真正混蛋的时候。” 大掌一紧,将娇小的身子密密困在怀中,炽热的唇对着那愕然的樱桃小口,蛮横的覆盖下去。那厚润的舌挑逗着微张的檀口,直至完全侵入,饥渴的吮吸着她的蜜源。 明明知道刚才那一幕并没有大碍,明明知道她和闻人杰只是在胡闹,但胸中的怒火就是难以浇灭,以致身心失控的飞奔过来,只想……宣告自己对她的占有。 到底,他要隐忍到什么时候?他怕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唔──“南宫雪轻睁大眼睛,看着那张如疑如狂的脸,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顿时灰飞湮灭。她本应该推开他,却浑身颤抖,半点力气也没有。她本该厌恶,但这家伙……强烈的体味、口里的气息,均如檀香般迷惑着她,让她沉沦。 这气息令她好熟悉,好熟悉。感到他的手搓揉着她的背,攀上她的颈,直至揉乱她的发,南宫雪轻渐渐放弃了反抗。 “嗯──“就在险些窒息的那一瞬,他才放开了她,但手臂仍然圈着,拥她在怀中。 一阵冷风,让她恢复了神志,吹落了她眼中剩余的眼泪。怒气涌上心头,她挥起一掌,打在他的脸颊上。 两人在那瞬间似乎都愣了一下。但聂逸扬很快恢复了微笑,似乎毫不介意这花拳绣腿,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掌,又凑上前,俯身再次……吻她。 这次的吻,不同于刚才的凝重狂热,它很轻很柔,像是饱含怜惜,蕴藏宠溺,还溢着许许多多深邃的……爱。 “乖,听话。”他在呼吸的间隙低喃。 这个阳光飘逸的下午,在花树蔓延的走廊上,南宫雪轻惊愕的发现自己竟被这个男人吻了又吻,却没有还手的余地。 ※※※ 轻轻踱着步子,徘徊了好一会,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叩,叩……”一下,两下,然而却没有回音。 南宫雪轻迟疑了。他……又不在吗? 那天,两人在走廊上暧昧的纠葛,最后还是等她清醒的挣脱才告终。想到那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和泛起的红印,她就内疚不已,甚至,还有些心痛。 撇开那堆可爱的糖人不算,毕竟,在她寂寞无助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援手,带她摆脱危险和困境。打人,实在不应该。再怎么样,也该来向他道个歉的。 好几天没见他的踪影,不知他上哪儿去了?他的事又不便问庄里的人,真是有点……担心。 南宫雪轻并不知道,她不知不觉走到这扇门前,不只想道歉那么简单。正如那姓聂的家伙所说,她接近他,只是因为她想接近他。 按捺不住好奇心,南宫雪轻双手轻推,门竟没有锁,“咿呀“一声推开了。 “聂逸扬──“她探头探脑的唤着。 他的房间里充满了他的气息,跟大哥的一样,清爽好闻。房内无人,白梅开了满窗,几枝调皮的枝枒还伸进屋子里来。床上,摊着他的白衣。 她一直觉得这白衣很漂亮,把他整个人衬得明亮夺目。若是大哥也穿上这样的衣服,肯定也能俊逸许多,现在嘛……也不能说大哥就被他比下去了,嘿嘿,两人打个平手罢了。 南宫雪轻吐吐舌头,贼笑的触一下他的白衣,柔软的感觉令她再摸了一下,仍嫌不过瘾,乾脆掀了起来,对着阳光欣赏那薄而透的质地。 是哪间绣坊做的?好精致的手艺! 忽听“叮“的清响,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拾起轻摇,她笑了。 是初见面时被他抢去的那串铃铛!没想到,他还宝贝似的留着,揣在怀里。 指尖逗着那串铃,眼光随着金属的光,忽闪忽闪。但在转过几圈之后,闪亮的眼神突然凝住。 怎么可能?这明明是…… 记忆划过她的脑海,南宫雪轻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击得呆了。 初遇时的种种、再遇时的情景、他的话语、他的笑、他看她温柔深情的眼神、他助她完成的心愿……还有,那至今似乎仍残存在她口里的气息,一切的一切,幕幕闪过。 可能吗?难道他真的是…… 世上没有这样巧合的事,答案虽然荒唐,但只能有一个。 南宫雪轻将铃铛放回原位,拔脚往闻人杰的院里跑。 “小杰哥!小杰哥!”她冲进屋子,对着正享受婢女按摩的闻人杰大喊。 “呃,呃……雪轻儿,有事吗?”衣衫不整的闻人杰红了脸,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婢女,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 “小杰哥你知道天津有哪些出名的捏糖人师傅?”无视面对的尴尬,她拉起闻人杰往外走,“快带我一个个去找!” “等等,等等。”闻人杰腾出一只手拉好长衫,系着腰带,“天津出名的捏糖人师傅有好几个哩,一个善于捏妖怪,一个善于捏仕女,一个善于……哎哟,雪轻儿,你这么着急干嘛?等等嘛──” 这位可怜的纨桍子弟,气还没喘上来,便被野蛮女子拉得满城乱转,充当探路先锋。日暮时分,终于在一间小小的院落里,找到了想找的人。 “师傅,您还认得我吗?”南宫雪轻逼身向前,迫切的问。 “呃……”老师傅迷惑了一会儿。 旁边的徒弟咬着耳朵提醒他,“就是那个龙三公主呀。” “喔!-对了!”老师傅恍然大悟,“怎么能忘了姑娘你呢?那天你把一套仕女模子全买光了。” “想起来了?”南宫雪轻兴奋的一拍手,“师傅,您说实话,那天在茶楼遇见您,真是碰巧,还是有什么人嘱咐您去那儿的?” “这个嘛……呃,呃……”老师傅一阵支吾,他徒弟也目光闪烁。 “唉,“善良的闻人杰同情的看了南宫雪轻一眼,掏出一锭金子,“老师傅,您再想想,“金子轻轻在那老师傅眼前绕了一圈,“想得起来吗?” “呀!想起来了!”老师傅顿时两眼明亮起来,精神也好了,“是一位公子嘱咐我俩去的。” “公子?”金子一晃,变成两锭,“什么模样的公子?” “他穿着黑衣,满脸贵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顿了顿,“握着把剑,又像是江湖豪客。总之,那日也是黄昏的时候,他就寻了进来,掏出一大包银子,只说要我们帮个小忙。” “就是要我们第二天到西郊的茶楼捏几个糖人,“徒弟接着说,“要是捏得好,还会另给赏钱。” “于是我俩就照时去了,谁知又没碰到他,只看见姑娘您跟那位穿白衣的爷。承蒙姑娘您看得起,负担我们一顿好生意,否则真是上当了……”老人家满脸的迷惑,“说来也怪,第二天,那位黑衣公子又来了。” “又来了?”南宫雪轻微惊。 “对呀,这回他叫我们师傅给捏套妖怪,什么《西游记》、《水浒传》的,特别是那只猪八戒,说要捏得可爱些。”徒弟也很是不解,“不过这回他是当场带走的,又付了一大包银子。不知那些糖人儿他带回去给谁?十个小孩也玩不了那么多呀!真是怪事!” “雪轻儿,他们到底在说谁呀?莫名其妙的。”闻人杰听得糊里糊涂。 “他们说的正是我猜到的。”南宫雪轻咬着下唇,默默转身离开。 可怜的闻人杰不得不再次跟着失魂落魄的人儿,从城的这头走回那头。他想把这事问个明白,但看到南宫雪轻凝重的神色,又胆怯的不敢开口,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她回到山庄,正想吩咐下人给他俩开饭,却见伊人毫无食欲,怀揣心事的往练功场走去。 是去找她大哥吗?呵,也许吧。既然他们兄妹有话要说,他这个外人就不便搅和了。还是找回下午那几个婢女,继续按摩去。 ※※※ 月光正明的院里,树叶轻颤,因为有一支剑挑上树端,又刷刷的落下,剑锋沉着的一扫,赛过十月秋风,叶儿纷纷落地。 “大哥的剑法果然长进了。”南宫雪轻立在门口,笑道。 “有闻人庄主指点,不长进也难。”南宫恕见到她,立刻收了剑。 “我看是大哥过于聪明,不用勤加练习,也能进步神速。”她眼波轻动,直指人心。 南宫恕似不愿与她饶舌,转开头冷冷道:“早点回去歇着吧,夜里风大。” “大哥,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吗?”从后面贴住那宽阔的背,她双手绕上高大的肩,“你总是这样冷冰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 身子僵着,没有反应。但她听到的心跳声却似乎加快了,背脊也似乎温暖了。 “我知道你现在是肯定不会理我的,“南宫雪轻语气幽幽,但樱唇随之绽放一抹笑,“不过,换了时间,你终究还是要理我的。” 侧耳倾听,那心的声音像是失去了韵律,“咚咚咚“激烈敲着,却又强忍住,不想给人发觉。嘿嘿,无论他怎么装,她终究还是会察觉的。 “大哥,怎么办呀?”南宫雪轻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笑得很恶劣,“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他的身子一怔,心跳顿时听不见了。 “他对我好好,像大哥一样高,像大哥一样漂亮,像大哥对我……这样好。”她明亮的眼睛探到前方,逼视南宫恕的表情,“怎么办?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喜欢他喔。” “是……闻人杰?”沙哑的声音终于开口。不细听,听不出其中的咬牙切齿。不细看,看不到那脸上想杀人的表情。 “嗯……”南宫雪轻卖了个关子,忽然一指头顶,大叫,“呀!哥哥,树上有条蛇!” 话音刚落,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便搂住了她的腰,快捷的避到一旁,快得就像影子般,无声无息。 “蛇在哪?”南宫恕仰望树丛,急切的问。 “已经跑了。”南宫雪轻盯着他的步法,笑意浓得化不开,“或者是我眼花,树上根本没有蛇。” 微愕的眸子转向她,不知她在玩什么花招。 “不过,该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她得意的拂拂发,赤红色的丝带在夜色中随风荡开。浑身的金铃也叮叮响个不停。 第八章 聂逸扬看到了留在桌上的字条,急急忙忙更了衣,一开门,便发现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妙人儿站在花墙边。 “你终于现身了?”南宫雪轻盈盈笑,找了根藤蔓当秋千,坐上去荡起来,声音也慢慢飘过来,“为什么躲着我?” 他伸手扶着她的背,怕藤蔓断了,或是怕她一不小心的摔下来。平素俊朗的笑脸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那日,在走廊上强吻了她之后,便再也不能回到从前肆意玩笑的模样了。怕她气他,也怕……自己会忍不住又想吻她。 “扬──“南宫雪轻忽然柔柔的唤着,对上他那双愕然的眼,“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哎呀,真是糟糕,人家想来想去都不晓得应该怎么叫你才好。逸扬哥?扬哥哥?还是……直接叫哥哥?”她诡异的笑了笑,“乾脆就叫'扬'好了。” 扬?僵着的脸舒展了一点点。她不觉得这样像在叫“羊“吗?不过,总算等来了她的亲热,随她叫什么都好。但是……为什么总觉得她今晚的神情有点古怪呢? “啊!”南宫雪轻趁他不备,掐断了藤蔓,一个踉跄,摔了下来。不出所料,那快如闪电般的手法果然将她稳稳接入怀中。而她也使劲钻进他的胸膛,小手贴上去,磨蹭他的脖子。 “扬,我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喔,像檀香一样好闻,嘻嘻。”她色色的吸着鼻子,鼻尖碰到了那颗滚动的喉结,肌肤相亲的一刹那,对方的呼吸急促起来。 唔……该怎样勾引一个男人呢?这样似乎已经生效,但仍嫌不够。 她凭着本能,伸出小舌,舔了舔那喘息的脖子,忽听一声低吼,绕在腰间的双臂紧了紧。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嘶哑道。 “在干什么?”月光下,她睁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仰望那个青着脸的男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勾、引、你!” 激情不禁挑逗,他再也忍受不住,滚烫的舌伸入那圆润的小口,硬而挺的不住往里延伸,搅拌探索,惹得她不由自主的含住这份炽热,忘情的吮吸,小手插入他的发,随着激荡不停的抚摸、揉拉,忽轻、忽重…… 这是第二次,他狠狠的吻了她。 呵,对了,就这个味道。所有的猜测沉淀于心,答案浮出水面。她红着脸微笑,放任自己跟随他的气息沉沦。 大掌骤然握住了她不规矩的小手,声音低嘎,眼神迷离深邃。 “停!”他说,“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再次贼笑,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悄悄的耳语传过去,让那张红得发紫的脸顿时僵硬,“那就让它……发生吧。” 就像一道雷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一把将那娇小的身子抱起,冲进屋内,踢脚关上门。床边的纱廉,轻轻一拂,便半遮了下来。 虽说应允了他,南宫雪轻仍是很紧张。搂着脖子的小手环得牢牢,不敢松开半分。 聂逸扬微微笑,在她唇上浅啄一记,温暖的呼吸吹到她耳畔,“别怕,有我在。” 缓缓扯下那两只无力的小手,拨乱腰带,将她浑身的衣衫轻盈的褪尽,只剩那一片红菱做的肚兜和轻薄的底裤。他的唇俯下来,轻咬那微露的雪峰,指尖沿着肚兜边缘灵巧的游走。 “大哥……”南宫雪轻惊慌的抓住那厚实的肩,她感到自己在渴望着什么,但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像患了风寒,浑身发热,而心头在颤抖。 “没事的,让我来,慢慢来……”他微眯双眼呢喃着,五指一撕,伴随伊人的惊呼,红菱裂为碎片,无限春色,展露无遗。 “这样……喜欢吗?”渴望的唇覆上去,轻吸着那枚撄桃,搭上一只手,揉捏着另一枚,似要把所有的柔情与相思揉了上去。 南宫雪轻仰着头,暖意已渗透每一根神经,止不住的摇晃着身体,口里呼出纲细的呻吟。大哥……干么这样吻她?他可从没有这样亲过她,羞死人了。 感到她的娇羞,他更是恶恶一笑,唇舌缠绵的往下舔吮,直至……把头埋进她的底裤。 “啊──“那触动全身经脉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南宫雪轻弹跳起来,慌张的望着正闭眼陶醉的俊颜。 “大哥,大哥……”她想推开他,但愈是拍打,他的嘴舌就愈是放肆,像勒不住的野马,狂放的逗弄着她最敏感的地带。 好奇妙的感觉,那样羞涩,那样痛楚,却又那样……快乐。 挣扎至最后,她只能放弃,摸着他的发,任他吸取自己的甘甜。 男女的交欢就是这样吗?她陷在软软的枕头里,不知不觉被捉了玉腿架在他的肩上,战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轻,准备好了吗?”他试探了她的湿润,抚上她的脸颊,轻轻问。 “什么?”准备什么? “无论如何,我今天不能再等了。”他忽然起身一挺,冲入她的体内。 惊愕的呼叫从南宫雪轻口中窜出。那道似要劈开她的痛,让她流出泪来。 “别怕,别怕,阿轻,乖……”他再次轻轻按摩她的柔软地带,一边低喃的哄着,一边放缓身下的速度。一点一点,让她逐步适应,逐步……接纳他。 “不要啦!不要啦!阿轻不要啦!”南宫雪轻竹着双足,撒娇的呼喊。痛,真的好痛,但激情攫牢了她,让她无所适从。 事到如今,怎能让她不要?他驾驭着发硬至令他痛苦的昂扬,直达她壁垒的深处,万丈激情随着耸动飞跃而起,顾不得她的痛楚和喊叫,双手捏着那莹滑的浑圆,疯了般的策马奔腾。 现在,他是聂逸扬,现在,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为所欲为。 一直以来,她距离他这么近,却又那么远,他只能忍着、忍着,痛楚的与她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默默遥望。 今晚,如水的夜色,突发的激情,她的呻吟,还有这开满白梅的幽僻院落,让他可以抛开所有,只投入这场前所未有的抵死缠绵。 他要她。他要把所有的刻骨爱恋注入这场欢爱里,注入……她的身体里。 狂热加快了他的速度,顾不得她的生涩和稚嫩,他带着她冲上一次又一次的高峰,直至她承受不了,晕厥过去。 温暖的泪从他的眼中流出,滴在她如花般红艳的脸颊上。望着那沉睡的容颜,他不知该怎样亲吻、怎样抚摸,才能表露自己的情感。 汗水黏着他的发,蒸着他的面,让他不得不掀开纱廉,在冷风微动的房间中央透口气。 刚才的激情过猛,好像它……有些松脱了。趁着床上的人儿睡得正沉,正好重新打理一下。 铜盆注入清水,他对着镜子,一点一点的用指端在脸庞边缘摩挲,终于,一层薄膜缓缓褪下,完全不一样的容颜展现出来。 一细看,那层薄膜是一张人皮面具。而面具下的脸,属于南宫恕。 .没错,他就是南宫恕。 聂逸扬只是一个化名,一个他为了接近南宫雪轻而用的化名。 他的阿轻,是这世上他最爱恋的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 这是一个荒唐可笑的方法,明明伊人天天在身边,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日等夜等,终于等到机会,换一个身份向她表白他的心。 “哈哈!”忽听床廉里两声恶作剧般的笑,分明已昏睡过去的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得意扬扬的跳下床,裹着条锦被,目不转睛的打量他。。 “你……”南宫恕惊愕得滑了手,人皮面具落入水中。 “我什么?”她嘟着嘴一昂头,“你把我骗得那么苦,我装睡也不为过!” 避开她亮晶晶的视线,他捞起面具,又不知该放到哪里,只是低着眸子,胸膛急促起伏,窘迫得要命。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终于,他凝神静气的问,声音由于紧张而低哑。 他,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居然在个小女孩面前紧张。也只有在她的面前,才会如此吧。 “是你告诉我的。”她拖着锦被跳跳跳,跳到他的身边依住那赤裸的胸膛。 “我?” “谁叫你那天在走廊上强吻人家,“南宫雪轻嗲嗲微嗔,眼里满是笑意,“相貌骗得了人,但你的……气息,却骗不了我。” 那日,她闻到聂逸扬檀香般的气息,就好生纳闷。这醉人的味道,让她想起了离开天璿宫的当天,她在大哥的寝阁里索来的一记深吻。 那相同的热度,相同的软柔,相同的气味,和相同的……吻法,叫人不得不起疑。 “后来,我到这房中找你,又发现了这个。”指尖挂着一串金铃,叮叮摇响,“开始我以为这是'聂逸扬'抢去的那串,但后来我发现,这铃铛上刻了我的名字'雪轻',只有一串铃铛上刻了这样的字,那就是离开天璿宫当日,我送给大哥的那串。” 他不语,胸口一抽。 “哪会!”南宫恕发笑,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可爱极了,咬着她的耳朵低语,“我这一生,若是真要娶什么人,那个人肯定是你再熟悉不过的。” 他……讨厌,在说什么呀?有什么人是她熟悉的?除了……她自己。咦?这话好耳熟喔,呵,对了,她曾立下的誓言中,不也正是这么一句吗?” “我婉言拒绝后,又被众人灌了许多酒,醒来时躺在榻上,竟发现……任姑娘躺在我身边。” “什么?你这个坏蛋!”她几乎跳起来。 他就知道她是这种反应,赶忙捉住她的双手,让她安静下夹。, “你们……”她想了想,换了问句,“她穿衣服了没有?” “没有,赤裸裸的。”南宫恕恶作剧的笑。 “什么?”好想打他喔,可惜两手被握住,什么力气也使不上。 “放心,我虽然醉了,但还是有感觉的,她虽然躺在我身边,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呼──“她吐出一口气,钻进他怀中。明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知那时她还小,就算他真跟什么人情投意合,也是应该。但她就是觉得心里酸酸的。 “谁知,第二天,任姑娘居然离奇的死了。” “什么?”南宫雪轻这一惊可不小。 “发现她是故意躺在我床上,我很生气,半夜就离开了房间,独自跑到书房睡着了。谁知第二天,手下来报,说任姑娘死在我房间里了。这一来,可不得了,不仅天山派以为我奸杀了任姑娘,整个武林都对天璿宫窃窃私语的。结果全靠宫主出面,替我摆子了此事,但那以后,我便不敢再接近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了,一班话语投机的兄弟也渐渐疏远了。” “怎么会这样?”南宫雪轻愕然,“到底是什么人对任姑娘下的毒手,又陷害你?” “不仅是任姑娘,后来我壮着胆子,找回几个青楼女子过夜,她们也莫名其妙的非死即疯。”可惜连累了那些无辜的女孩子们。 “大哥你是说莺莺姊和花花姊她们吧?嗯……”她老老实实承认了错误,“莺莺姊得肺痨,是因为我害她伤了风;而花花姊疯掉,好像也是因为我扮了女鬼吓她……人家只是想玩一玩,谁叫你不理我、只理她们,所以……” “小傻瓜,这不关你的事。”看她一脸哭相,他怜爱的点点那发红的鼻子。 “呃?” “你以为她们是纸做的人,风一吹就倒?她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酒国名花,一点小风寒、一点小恐吓,哪里伤得了她们?这分明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最近燕燕的死,更能说明此事。” “对喔,燕燕姊的死确实离奇。”听到从前的事与她无关,一颗心本可放下,但那背地里搞鬼的人,更让她担忧不已。 “她的死状跟当年的任姑娘一样。” “是吗?凶手是同一个人?”她抖着的心更是一惊。 “我曾悄悄查看过她们两人的尸体,外表均看不出异状,但体内骨头俱碎,心脏全裂。”南宫恕搂紧她的身子,担心她吓坏。 “化骨摧心掌?”她冲口而出。 没错,确实与当初她的猜想一致。 “是黑头鹤吗?”南宫雪轻焦急的问,“他跟天璿宫的仇恨为什么要算在哥哥你身上?哼,又不敢正面较量,总找一些弱女子出手,算什么好汉?” 她忽然抬头对上那一脸难以言说的神情,“怎么?我说错了?难道不是黑头鹤?凶手另有其人?是谁?到底是谁?” 大哥那眼神,像是已知道是谁,只是在瞒着她。 “不论是谁,明儿个我就派人送你回宫里去,栖雪峰之约很快就到期了,你待在我身边,只会危险。” “我不要!”她黏着他,死不肯放手,“你休想赶我走!” 她眼波一转,恍然大悟,“原来大哥你……一直假装不理我,还扮个什么聂逸扬骗我,就是因为担心我也会有事?” 呵,这个小呆子,她终于明白了。 是的。他十七岁以后不敢理她,确实是因为接近他的女子没一个有好下场,让他不得不但心眼前的至爱也会惨遭毒手。所以,他一直忍着、忍着,把她的伤心与哭泣看在眼里,忍得他的心都痛了呵。 聂逸扬是他的突发奇想,也是他接近她的惟一途径。 她不知道,当他扮作他人,可以对着她笑,可以全神贯注的望着她,可以搂她入怀,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的时候,那种感觉有多好。 她也不知道,当他还原为自己,不能理睬她,不能宠爱她,甚至不能跟她多说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有多苦。 他不得不这样做啊,因为身边一直有双恶毒的眼睛,默默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今天,他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要独自去解决这件事,不想连累了她。 这个花仙子一般的女孩,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驻入了他的生命,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以自己的一生给她保障。 清晰的记得,初次见她,是在自家的果园里。当时,他被爹爹强逼着,在桃子树下蹲马步。突然一颗果子砸在他的头上,让他分了心,他抬头望去,看到一张小仙子般的脸。 “喂,小哥哥,你在玩什么?”口齿不清的稚语欢快的传来。她当时只有六岁,胖嘟嘟的,却胆敢独自爬树。 玩什么?他苦笑。他这是在练功。爹爹说了,不蹲上三个时辰,不给饭吃。但他的肚子此刻叫得厉害。 “小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又一个红红的果子砸下来,“七(吃)个果果吧!” 他家的果子,却由着她拿来当人情。真是好笑! “咦?你为什么不理我?小哥哥,你是哑巴?”她低头,再低头,想看清树下那张脸,却一个不稳,跌了下来。 幸亏,他蹲马步并不是太专心,不偏不倚,准确的接住了她。那软软的身子跌入怀中的刹那,他的心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好香呵,这女娃娃。她的身子散发出属于蔷薇的甜香,跟他的臭汗相比,简直好闻得上了天。 她怔怔的望着他,等意识到自己跌了一跤之后,便哇哇大哭。不过,也不是哭了很久,哭一阵又望他一阵,样子可爱得要命。 “哥哥,阿轻痛。”她像是对他产生了无限依赖,马上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撒起娇来。 原来她叫阿轻?嘿,好重! “哥哥,果果也摔痛了。”她又指着掉在地上烂了的桃子,郑重宣布。 他笑了,前所未有,笑得那么开心,完全忘记了蹲马步的辛苦。肚子,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当时,他好希望那蔷薇般的甜香,能绕在他身边一辈子。这个愿望,在洪水之后,在他们都失去了亲人以后,实现了。 那以后,她是他的全部,她也只有他。他们相依为命的那段生活,让他认定,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好好护卫她。 “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你就回去。”南宫恕口气一硬,自行决定。 “你说回就回呀?”嘿嘿,大不了到时再使些手段逃回来。她的手段可多了。扳过他的脸正视自己,柔柔的捏着那耳垂,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大哥,你爱阿轻吗?嗯?” 这种问题还用回答吗?简直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扭头,不理。 “说啊!说啊!”南宫雪轻不屈不挠,目光围着他转个不停。 “难道刚才……你感受不到?”他恶恶的笑,眼睛的余光瞥了瞥床榻。 “坏蛋!”重击他一拳,她开心起来,“大哥,你要答应阿轻一件事喔。” “什么?”他得先问问是什么事。这个鬼灵精,有时要求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以后不许再穿黑衣服了,要一直穿那种美美的白衫子喔!” “呃?”怎么她的想法转得那么快?”好……吧。” “对嘛,这才是我漂漂亮亮的大哥。整天打扮得像个老头子,好讨厌!”她细密的吻凑上他的脸庞 南宫恕立刻承接了她的樱唇,堵住她随时可能出现的惊呼,重新将可人儿抱入床榻。 风轻动,夜正长。 第九章 第二天,他亲自送她上船。路过一片荸荠地,枯了叶子的荸荠都藏在泥里。 “呀!我要吃!”南宫雪轻欢呼着,飞快的奔过去。 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里明白。她不过是想多耽误一些时辰,多赖在他身边片刻。 南宫恕微笑的看她除去鞋袜,跳进泥地里,没有阻止。 今日,他换了一袭白衣,整个脸庞明亮起来,风微动着衣角,两袖振振,玉树临风。整个柳暗山庄的人都往他这边望。而他眼里,只有那个踏在泥地里的人。 “大哥,你别过来,会弄脏你的白衣服!”南宫雪轻向田埂边的他摇了摇手,粉嫩的小脚丫踩着烂泥,探索着残存在土里边的宝物,不久,一颗颗紫红色的荸荠便显露出来,她粒粒拾起,用围巾兜着,朝着蓝天仰头大笑。 “怪了,雪轻儿今天特别有精神,“闻人杰站在南宫恕身旁,自言自语,“前些日子她愁眉苦脸,现下却像换了个人,奇怪!” 南宫恕笑而不答。那个原因,只有他知道。 “闻人兄,阿轻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他忽然郑重的侧过身,抱拳嘱咐,弄得闻人杰受宠若惊。 “放心,放心!”闻人杰慌忙回礼,“我会时时盯着她,不让她偷跑回来。” 南宫恕笑了,这个大孩子般的闻人杰,将来会是个体贴的丈夫吧?虽说没什么出息,但谁都能看出,他对阿轻是极好极好的。如果这次别离是一次永别的话,将阿轻托负给他,可以放心吗? 昨晚,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要了她,算是生平最自私的一次举动。就是因为这一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才允许自己自私一次的吧?倘若能够长命百岁,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在不给她任何承诺的情况下越过那道鸿沟。 “这个……”他掏出一样东西,犹豫的注视了许久,才放入闻人杰掌中,“给你。” “是什么?”闻人杰吃惊的发现一串可爱的金铃躺入自己的掌心。这铃铛……好眼熟。 “如果将来你能好好照顾阿轻,这个,就是你的了。”南宫恕痛苦的微闭眼,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真的?”闻人杰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意,大大的鞠了一躬,“多谢大哥!” “你不必谢我,“侧过身去,他不让自己的表情展露,“倘若你对她不好,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的。” “我哪敢欺负雪轻儿!”分明她欺负自己的时候比较多。闻人杰大喊冤枉。 望着晨露凝霜的郊野,南宫恕不再言语。他只知道,此刻自己好嫉妒眼前的傻小子,想到将来他可以握着阿轻的手,给她讲笑话,还可以……他的心就一刺一刺的。但,那又有什么办法?他要在最短的时日里,尽最大的努力,为阿轻安排好今后的生活,除非……栖雪峰一战胜出,然而谁心里都清楚,这种可能性只有一半。 “哥哥!哥哥!”南宫雪轻捧着再也盛不下的荸荠,一跳一跳跑过来,展示她的成果,“你看,好大好紫一粒!” 他笑着看看她沉甸甸的围巾,忽然目光一滑,看到了她的脚丫。对了,怎么没有想到,这是大冷天,她的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会冻坏吧? 恼怒的将她一抱而起,匆匆往船舱里去,丢下拾着南宫雪轻的鞋袜,气喘吁吁的跟在后边的闻人杰。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爱惜自己!”南宫恕自船家处取了热水,将那捣蛋鬼的脚泡入铜盆中,狠狠的盯着她。 “大哥好凶喔!”南宫雪轻嘻嘻一笑,取了茶水洗荸荠,卡嚓一咬,紫色的皮中露出雪白清甜的果肉,举到动怒的人唇边,“尝尝,尝尝,很甜!” 他无奈的叹一口气,俯下身子替她洗净脚上的泥。那粉红色的小脚丫,配上叮叮作响的金铃,在水中乱蹬,把他的心弄得乱了。 “吃呀!”不解风情的人看不到他的脸红,仍然举着荸荠献宝,“我可喜欢吃它了,大哥你呢?” 她明明知道他自幼就喜欢吃这个,还问!等等……她明明知道?记忆中的她不是总嫌这玩意渣多的吗?那么,这些荸荠是为他拾的了? 一阵暖流攫住了他。她不惜冻伤脚丫,原来全是为了他。 “大哥……”一声娇呼忽然被炽热的嘴舌堵住,他托住她的后脑勺,猛烈的吻她,将那紫红清甜的荸齐放在两人的齿间共用。 “味道果然很好。”良久良久,他才放开她,笑道。 “坏蛋!”南宫雪轻红着脸,胸前起伏。刚才那一记叫人心跳停止的吻,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又在那唇上补啄了一下,算是安慰。然后,从水中提起她的足,揣入怀中揉着,将足逐渐揉得火热,捧到颚下,用刺刺的下巴磨蹭。 “讨厌啦!大哥,咯咯……”南宫雪轻被他逗弄得大笑起来,忍不住扭着小小的身子,笑得花枝乱颤。 “还敢不敢不爱惜自己?嗯?”他威胁道。 “不敢了!真的、真的不敢了!”她笑出了眼泪,拍打着他。 终于,他饶过了她,亲了亲那雪白的脚丫,将它揣进暖被里。 舱内点了微红的炭火,还有一张小床供旅人休眠。他抱起她,就放在这张小床上,抚着秀发,揉着粉颊,默默投来长久的注视,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入心版。 “大哥,阿轻不想走了,“她忽然撒娇,搂着他不放,“你不在,娘不在,小乔也不跟着回去,宫里好无聊。” 哼,小乔那丫头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昨儿个又发起了高烧,只得留在柳暗山庄疗养。 “有闻人公子陪你,不好吗?”想让她乖乖听话,又不想听她说跟别人在一起“好“。 “他?那个呆子,无趣极了!”她不满的一努嘴。 俊颜悄悄绽放。这个答案让他释怀,他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南宫大哥,要开船了!”那个呆子这时很不知趣的在舱外喊叫。 “呜──“她把他搂得更紧,“我不走!不走!” 早就算计好了,如果大哥执意要她离开,她就悄悄跳进水里游回来。反正她水性极好,闻人杰那个呆瓜也管不住她。 “少打歪主意。”他似乎看透了她眼中升腾而起的诡计,抓稳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乖乖的,睡一觉就到家了。” 贴到她耳边温柔的低语,然后他并出两指,沉而有力对准胸前穴道一点,软软的身子便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他居然防不胜防的……使出这招!真是狡猾可恶! 看到她眼中闪烁出的愤恨泪花,他微微心痛。他是迫不得已啊……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跟你学的。”南宫恕涩笑,替她盖好薄被,厚廉子一掀便走出舱外。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他的步子走得十分匆忙。如果再慢一点儿,他就会忍不住停下来,拥她入怀。 这世上,他能承受的东西很多,只是,无法面对这场别离。 船开了,驶过芦苇荡,桨拍打着冰凉的湖水,哗──许!哗──许! 他站在岸边,流下了泪。 ※※※ “我要回去找大哥,你给我滚开!” 被点了穴道,又灌了催眠药,南宫雪轻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已躺在天璿宫的寝阁里,于是勃然大怒,一连好几天声音胜过炮轰,遭殃的自然是可怜的闻人杰。 “雪轻儿,你先消消气……”被她的喊声弄得心惊肉跳的呆子,正端着一碗茶不知往哪里搁。 “你少装好人,哼,你跟大哥是一夥的,合谋欺负我!”她吸着鼻子,陈述他的罪状。 “南宫大哥他是怕你有危险,才……” “就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待在他身边呀!”她杏眼横斜,“他算计我也就罢了,你为什么帮着他为虎作伥?” “呃……那个、那个……”他一想到南宫大哥临别时对他说的一番话,就让人脸红。可千万别让雪轻儿知道才好,否则她又会大怒,气两个男人合夥出卖她。 “你,过来!”南宫雪轻忽然勾勾手指。 “干么?”他往后惊觉的一跳。 她又在盘算着耍什么诡计了吧?说不定手里正藏着银针、毒粉,等他一过去,就将他弄昏。 闻人杰发现自己这些天来,为了提防着南宫雪轻,人也变得聪明起来。从小到大,他就数这几天最聪明了。 “你怕什么?”南宫雪轻奸计未能得逞,不禁恼怒起来。 这小子,看不出来。平时呆呆的,还有几分贼贼的头脑,大哥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前天,她大半夜跳下窗子打算逃跑,竟发现这家伙坐在院子里睁大眼睛赏月,看了她便笑嘻嘻的问要不要一起喝杯热酒。 昨天,她装病想支开他去请大夫,谁知这家伙居然把了把她的脉,一五一十的论证她没事。 今天……唉!看来,今天的计划又要泡汤了。 “陪我到花园里去逛逛!”南宫雪轻收了暗器,推门而出。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到底怎样才能摆脱这个讨厌鬼。虽然自认武功不比他差,可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班柳暗山庄的高手,果真较量起来,她是要吃亏的。 她告诉自己要以智谋取胜,不可蛮力胡来。 “这边是落梅轩,那边是玲珑阁。落梅轩是大哥平时练功的地方,玲珑阁是宫主的寝阁……”南宫雪轻一面走,一面盘算着该如何甩掉身后这庞大烦人的“尾巴“。 真该死,乾娘也不在宫中,大概是前往柳暗山庄与大哥他们会合,赴栖雪峰之约去了。整个天璿宫冷冷清清,成了他人摆布的地盘。虽有逍、遥二将这样一等一的高手,但他俩从不管事,宫主出关的时候,便到后山的洞内躲起来喝酒。一班下人看了大哥传来的书信,也不敢帮她。 “过了今冬,这片林子里的碧桃树就会开得很热闹,花儿有白色的、红色的、红白相间的、白底红点的……大哥说,粉红色的那几株最为名贵。”她心不在焉的胡扯,眼珠子咕噜乱转。 “呀!对了,“她忽然张牙舞爪的扑向闻人杰,恶恶的笑,“这里……从前吊死过一个人喔!” “死……人?”闻人杰果然被吓到,胆怯的东张西望,瞄见护卫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才安了心。 嘿嘿,摆脱不了这个讨厌鬼,吓吓他也好。 “真的真的,“她非常认真的瞧着他,“听说天璿宫未建之时,这里曾是一间大户人家的别业,有个做小妾的生得漂亮,被大娘嫉妒,老爷去世后,就派人挖了她的眼珠子,那小妾想不开,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便吊死在这片桃林里……” 书上是这么写的吗?嗯,好像全是这样瞎编的没错! “别说了,雪轻儿,别说了……”闻人杰吹着林子里的冷风,瑟瑟发抖。 “那以后,如果碰得巧,你会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穿着白衣在这片林子里走来走去,低头找东西,如果你好心上去问她在找什么,她就会抬起头说:'眼珠子,你知道我的眼珠子掉到哪里去了吗?'” 她对着胆小的闻人杰翻一记白眼,“看,就是这样,当她抬头的时候,你会发现她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是两个骇人的窟窿……” “呀──“闻人杰猛然对上她的白眼,吓得跌倒在地。 “哈哈哈!”南宫雪轻仰头笑个不停。 嘿,她就知道这呆子会是这种反应,因为她那一记惟妙惟肖、活似空洞的白眼,任谁看了都会吓倒,从前小乔就是这样被她唬得哇哇大哭,还有厨房王婶的小侄子,当场尿了裤子。 几个护卫以为出了危险,立刻上前,发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又必恭必敬的退下。 “你唬人!”拍拍摔痛的屁股,闻人杰有些生气。 “小杰哥,不要瞪眼嘛,“南宫雪轻笑嘻嘻上前,替他打落袍上的灰尘,“我跟你闹着玩的,谁叫你胆小呢?” 小手拍过他的胸膛,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从那怀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南宫雪轻皱着眉问。 “没什么!没什么!”闻人杰顾不得生气,急忙拾起那叮叮作响的玩意,重新揣回怀中。 “等等──“一个箭步握住他的手腕,“把那东西亮出来我仔细瞧瞧!” “呃……呃……”闻人杰还想遮掩,却听手腕被扭得“咯咯咯“,大有脱臼的危险,当下只得摊开掌心,露出那串铃铛。 “这是……”她看清了,那铃铛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自己送给大哥的订情之物。 “这可不是我偷的喔!”闻人杰连连澄清,“这是南宫大哥送我的。” “他送你的?”南宫雪轻骤然抬眸瞪着他。 “是……啊。”回避那可以杀死人的目光,他支支吾吾的坦白,“南宫大哥说,只要今后我对你好好的,这串铃铛就归我了……” “他真的这么说?”话语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他确实是这……这么说的。”雪轻儿好凶喔,简直比那女鬼还吓人呢! “南宫恕,你该死!”她一口气涌上心头,对着天空大骂出声,“他娘的你该死!该死!” 大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在她交出了自己的心、交出了自己的身、交出了自己的全部,他仍然可以无动于衷的把她推进别人的怀中! 纵然前途有万般险恶,他也诙与她同舟共济才对,怎么可以这样无情的……抛下她?”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持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上不是这样说的吗?难道,他以为她只可以做一只同林鸟,大难临头会不顾他,独自飞? 南宫恕呀南宫恕,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怒气贯通了她的五脏六腑,战栗的身子缓缓蜷缩,她蹲到地上,泪如泉涌。 “雪轻儿,雪轻儿……”手足无措的闻人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急得直蹬脚。 南宫雪轻狠狠盯了一眼这个同谋,双手一推,让他再次跌到在地,接着再踢他一脚恶补一记,正中这讨厌鬼的膝盖。惨叫声顿时窜上林梢。 “你去痛死吧!”南宫雪轻抹一把眼泪,快步奔出林子。 身后的护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愣观看,以为又是两个孩子的恶作剧,等到发现事情不妙,那个逃跑的人早就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 其实她并没有跑远,一出林子,便钻进了玲珑阁。 曾经记得,老管家在聊闲时偶尔提过,这玲珑阁有一条通往宫外的秘道,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不清楚究竟在哪。 南宫雪轻进了偏厅,转入书房。 在哪儿呢?会不会只是一个传说? 从不记得宫主动用过这条秘道,也许,天璿宫这些年来还算太平,毋需动用。 屋子充满一股幽幽的香味,午后的阳光隔着廉子,静静照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了千万道的金色,灰尘便在这金碧辉煌的光影里翩翩起舞。。 她忽然抬头,又看到了那幅南宫潇的画像,像是长久没有打扫,轻纱上蒙了薄薄的灰尘,心头猛地一动──何不趁此机会,将这天下第一美男子看仔细? 就算找不着秘道,能一睹俊男风采,这趟逃跑也值得。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瞄了瞄四周确实无人,一把掀开那薄纱。 “咳……咳……”灰尘不期落了满脸,她马上掩住鼻子,揉着眼睛,猛咳。 那幅巨型画像,也因失了手,坠至地面。 等到她恢复视线,却没有再看画像,因为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门,一扇小门,就隐藏在画的后面。 门自然上了锁。好奇的南宫雪轻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不由得拔了一支细簪,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试图开启。 不知是这锁不精致,还是她平日偷鸡摸狗的功夫还算训练有素,不一会儿,那锁“啪“的开了。 门内的情景让她顿时惊叫出声。窄窄的空间内,躺着一个虚弱的女孩子,而那女孩子的脸,更让她呆若木鸡! “小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梦、是幻象,就是不可能是现实。 “小姐……”小乔苏醒过来,看着南宫雪轻连哭泣的气力也没有了,只用微弱而惊喜的声音回答,“小姐……你终于来救小乔了……” “真是你?怎么会是你呢?”南宫雪轻急忙将她挪出来,理了理她蓬乱的发,想找杯茶水喂她又不知去哪儿找茶水,只好先从碧纱橱内拉了条被子,暂时覆在她身上,“谁把你关进去的?” “一个黑衣人。”小乔呆呆的躲进她怀里,“小姐,好可怕喔,小乔正在睡觉……他就不知从哪里进来,捂住了我的嘴巴,把我扔到这里,还扔了篮馒头和一个水罐给我,就不理我了……呜……要是小姐你不来,小乔就快饿死、渴死了。” “馒头?”南宫雪轻望回暗室,果然看到一个篮子和一个水罐。不过,篮内已空。水罐也歪着口子,想必水也一滴不剩了。 “你被关了多久?” “小乔不知道,只是……我每天吃一个馒头,喝半盖子的水,到昨天,已经吃了二十九个馒头,十五盖子的水了。” “什么?”二十九……那么,她在此已被关了近一个月了,那么从悦来客栈起就跟随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小乔“又是谁? 她稍一联想,便恍然大悟,“糟了!我真是笨蛋,居然着了仇家的道!” “水……小姐……小乔想喝水……”怀中的小丫环低唤。 “好!好!”南宫雪轻拍拍小乔,对着远处厉厉的吹了声口哨──这是天璿宫的暗号,如果遇到敌人偷袭或发生什么大事,便以哨音相传。 果然,眨眼工夫,便有护卫冲进了玲珑阁,闻人杰自然也在其中。 “雪轻儿,你怎么这么淘气,踢得我痛死了……”定晴一看,惊呼又起,“小小小……小乔?你怎么在这儿?” “小杰哥,来不急细说,你快备马,带我上栖雪峰!”南宫雪轻一把抓住他的肩头。 “早就说过你大哥不许……” “你这个呆瓜!什么大哥不大哥,要是再迟一步,不仅我大哥,恐怕连你爹爹都会被害死了!” “嘎?”闻人杰张大嘴巴。 “我该怎么说才好……总之,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小乔'不是小乔,我猜,她就是移了妆、易了容的'黑头鹤'!” “黑头鹤?”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你是说……你是说黑头鹤扮作了小乔早就混进柳暗山庄了?” 这呆子,还不算太笨嘛,只说了一遍就明白了。 “我马上命人备马!马上!”他雷厉风行,急忙转身命人办事去。 而南宫雪轻,也在护卫的簇拥下,伴着小乔离开玲珑阁。 没人注意到,那张南宫潇的画像,此刻已完全展露。 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脸,果然英俊非凡,这脸──跟南宫恕的一模一样。 第十章 第十章 栖雪峰,终年积雪的山峰。纵然是夏季也白雪皑皑,冰般的晶莹剔透。 这连鸟儿都不落的地方,此时,站着两位男子。 他们俊雅相当,却差了一段年纪。他们在等待着什么,然而整整半日过去,四周始终未曾出现任何动静。 如果细听,他们会听到山下已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少女骑着快马,正往山巅赶来。 那少女正是南宫雪轻。自从离开了天璿宫,她日夜兼程,只花两日光景,便赶到了栖雪峰。 汗水濡湿了她的发,双腿夹紧马肚子,一记记清亮的鞭策声打在马儿身上。 还来得及吗?会不会已经迟了……脑子里闪过各种血肉横飞的情景,南宫雪轻顾不得饥寒交迫,一个意念支持着她直往前冲。 忽然,马儿像是受了惊吓,前蹄抬起,猛然嘶鸣。南宫雪轻勒住缰绳,仰望空中。只见一只怪鸟从天而降,伸出利爪的向她袭来。 她侧身闪躲,然鸟儿身形异常灵巧,一瞬之间已逮住她的衣领,腾空而起。同时羽尾一扫,白马顿时落入山崖。 “你……”等南宫雪轻看清了那鸟儿,惊愕的发现那并非飞禽,而是一个轻功卓然的人。此人身形矮小,面上罩着一张人皮── “黑头鹤!” 那张人皮,骇然是小乔的脸。这个变态狂魔,仍穿着丫环的服饰,没有改变。 “小姐,一别几日,小乔对你可想念得紧呢!”黑头鹤放浪一笑,如燕般掠过长空,直至雪岭之巅。 山中的天气向来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出几刻,已有鹅毛大雪纷纷而落,狂风在雪中飞卷。 僵立着的南宫恕看到了那苍茫白色中的一粒黑点,迅速而流畅的向他们站的地方移来。黑点放大时,他僵立的身子怔了一怔。握着剑的手刚想张扬,却被身旁的闻人谦按住。 “不可中了对方的诡计。”闻人谦暗暗嘱咐。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绝情?”黑头鹤站定,将手中的南宫雪轻推至胸前,冷冷扫过闻人谦,继而朝南宫恕微微笑,“这孩子的性命可全靠你了,不想过来救她?” 闻人谦依然止住南宫恕,将自己手中的剑扔至地上,黯然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与他们小辈无关,你要怎样罚我,都随你,只求……” “只求放了他们?”黑头鹤仰天一记凄厉的笑,“你也终于有求我的时候!这么说,你们父子两人知道我是谁了?” 父子两人? 南宫雪轻恢复神志,吃惊的瞪向南宫恕。 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怎么可能?哥哥不是跟她一样,是被洪水所害的孤儿吗?怎么忽然跑出来一个爹爹,而这爹爹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闻人庄主!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认的?为什么瞒着她一人? “你在信上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闻人谦深深的望了那黑头鹤一眼,“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感激你让我们父子重逢。” “我是指,我扮成那个叫做'小乔'的丫环这件事,你们也早知道了?”黑头鹤柳眉一扬。 “恕儿知道,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注意到你了。” “哈!不亏是天璿宫训练出来的,没有丢脸。”黑头鹤笑盈盈的瞧着南宫恕,又瞧瞧南宫雪轻,“难怪你会找那么多青楼婊子回来掩我耳目,就是为了维护这丫头吧?” “再怎么样,这么多年,你对我也算有恩,我不会主动对你出手的。”南宫恕握剑的手自始自终没有放松。 “如果我动了这丫头,你就会对我出手,是吗?”看一眼那只握剑的手,她贴到南宫雪轻耳边低语,“丫头,你知道吗?我好生羡慕你,因为这世上,有一个肯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只不过,男人大多靠不住,也许他今天爱你,明天又会爱上别的女人,你可要当心呀,丫头。如果,你还能活过今天的话。”末尾两句的语调上扬,分明是说给对面的男人听的。 “你到底想怎样?”南宫恕上前一步。 “叫你爹爹跟我说话!”黑头鹤冷冷避开他的怒眸,“你还没资格。” “我已经说了,放了雪轻和恕儿,我任你处置。”闻人谦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哼,任我处置?你这些年辛辛苦苦建那柳暗山庄,到处拍人马屁,不就是为了防我?现在还说什么'任我处置'!你以为你的话我还会信?” “我……”闻人谦欲言又止。 “废话少说,你们父子一齐出手吧!只有你们一齐出手,才可能把这丫头从我身边夺回。” “一定要这样吗?”闻人谦摇头叹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这样……” “你明知道我的性子!”黑头鹤恼怒,“不过,这里面有一半是拜你所赐!”话音刚落,抓在南宫雪轻颈上的利爪猛一用力,有血自那雪白的肌肤渗出,“快出手,否则这丫头性命堪忧!” 闻人谦还想说些什么,但南宫恕已按捺不住,内力一冲,剑光闪现。银链似的白光朝那黑影飞去。 另一道剑光,稍一犹豫,也不得不出。 黑影扔开南宫雪轻,展开双翅的轻轻一跃,凌驾在剑光之上。 剑光如片片银叶,锋利扫射;黑影莲步疾驰,一左一右,划出巨轮,将那银叶风般挡回。 纷纷大雪降落在他们周围,一时间,辨不清哪里是剑光,哪里是人影,只有苍凉的白。 听说高手过招,一招毙命,但这三人斗了半个时辰,犹未见胜负。 也许,谁也不想先决出胜负。 也许,招是使了,但全是虚招。 黑头鹤唇边挂笑,两脚轻舞,像是在戏耍两人,刺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闻人谦,亏你的柳暗剑法独步武林,就这两下子?” “恕儿,'流星一现'!”闻人谦见大雪已有封山之势,若不速战速决,恐怕不管哪方战胜,都没有机会逃下山去。忽然长剑划过南宫恕鞋底,向上一挑,将他挑至高空,但仍不忘低低嘱咐,“不可伤她性命!” 南宫恕会意,翻身凌跃,借助父亲的内力,朝黑头鹤袭去。 他这招“流星一现“,白衣紧贴,化作流线,剑在指端,气在脚底,果然似一道飞速的流星,锐不可挡。 然而黑头鹤似料到会有这一手,她伸出两指,在那剑锋袭来之时,不偏不斜“啪“的一声,将剑端夹住。 南宫恕微微吃惊。这世间竟有这般超凡的高手,能够凌空夹住一支飞速的剑!若在平地,有了支撑还不稀奇,可这是悬空之处,本已要花费内力提防脚下,还要抵住这迎面而来的气流!这样的招式让素来自负的他也不得不愕然。 但令他心头颤动的是另一样东西──黑头鹤的微笑。 这时,那薄唇边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凄艳无比,彷佛把世间万物都看得通透,又似乎,世间万物已在掌握之中。 就在笑的同时,黑头鹤忽然两指微微一松,于是那长剑便藉着余力,刺入她的胸口。 黑色的身影骤然下落,如仙人坠人凡间。 “啊──“闻人谦失声大叫,飞速向前,张臂接住那下坠的身影。i 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这一战,无论怎样,她都不会伤到毫发,但她却选择了失败的让自己伤身,而让他……伤心。 “你真狠!”闻人谦哽咽道。 “我等这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黑头鹤绽放笑颜。 她的手缓缓垂下,内力尽散,四肢开始咯咯作响,伸展,拉长。 原来,她并不矮小,只是施了缩骨功,让身形变异。而那张脸皮,此刻也逐渐松弛,伸出虚弱的手,轻轻一掀,真实的容貌显露出来。 “乾娘?!”南宫雪轻惊呼出口。 没错,那绝美的容颜,瀑布般倾泄的长发,樱唇边纵是凄厉也仍然迷人的微笑,只会属于一个人──慕容天璿。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南宫雪轻握住扶起她的南宫恕,满脸迷茫,“大哥,黑头鹤怎么会是乾娘?” 这世上,谁都会伤害他们,只有乾娘不会。还记得那一年,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她和大哥缩在街角,又冷又饿。忽然,一顶纱轿停在他俩面前,轿中走出一位漂亮得让人眩目的仙子,替他俩盖上貂皮做的衣。 “愿意到我家去吗?”仙子和蔼的笑。 从此,他们有了一个家。一个冬天温暖、夏天凉快、天天有鸡腿吃、月月有新衣穿的家。乾娘为他们打造了童年的天堂,为他们遮了风、挡了雨。 在这世上,黑头鹤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但绝对不可能是她。 “可惜,的确是,“闻人谦苦涩的说,“璿儿在当年初出江湖时,也曾用过黑头鹤这个化名。虽然,现下江湖上也有一个鼎鼎大名的黑头鹤。” “住口!”慕容天璿吃力的道:“南宫潇,璿儿不是你可以叫的!” 南宫潇?闻人伯伯居然就是当年天下第一美男子南宫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哥!”南宫雪轻急切的望着身边的人,寻求答案。 “其中原因,我也不是太清楚,“南宫恕低下眸子,“我只知道这些年来,迫害我身边的女人的,就是她。” “你是说……燕燕姊她们,都是乾娘杀的?”这一惊,着实不小。 “她不止要杀她们,她还要杀你。”南宫恕搂紧怀中的人,不让她滑倒,“还记得悦来客栈里的惨事吗?” “不错,是我干的。”慕容天璿爽快的承认,“可惜还是被你救了。” “你知道聂逸扬就是我?”南宫恕问:“所以后来在寺庙里又冤枉他,将他赶走?” “当时不知道,你的易容术很高明,不仅变了容貌,还改了性子,跟你平常简直是判若两人,“慕容天璿微笑,“看来,你这孩子还有几分机灵,从十几岁起,就藏住了真实的自己,跟我玩起花招。” 这些年来,她装出身体虚弱的模样,表面上将宫内事务交由南宫恕打理,背地里却在暗暗窥视着这小子的动静。虽然欣赏这小子的才能,却恨他的风流──跟他那个爹一样的风流。因此,他身边那些不顺眼的女人,她见一个就除掉一个。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次雪儿过生日。是我教她试探你的真心,谁知果然灵验,一试,不仅把你的心试了出来,还让我猜到了聂逸扬就是你。”她悠悠吸口气,“本来我并不知道雪儿是你的至爱,虽然有几分猜测,但这些年,你的态度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你只是有几分猜测,就要送她去鬼门关?她当初会替我上柳暗山庄,也是你暗中怂恿的吧?” “聪明!我那天晚上让她躲在碧纱橱内听我们谈话,让她知道你有天大的危险,凭她对你的感情,一定会代你上路。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妹妹',如果她在途中被黑头鹤所杀,你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上这栖雪峰替她报仇。我要的,就是你们父子两人同心协力,对付黑头鹤……”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他们杀黑头鹤?”南宫雪轻脱口而出。黑头鹤不就是乾娘自己吗? “为了报复我。”一旁的南宫潇深深叹息,“她在逼我们出手,然后,用自残的方式报复我……璿儿,我一直避着你,甚至不惜毁了容貌来避开你,就是怕有这一天,没想到,你还是找到了我,还是做了……” 毁了容貌?难怪闻人伯伯脸上有细细的伤痕,原来,他不是曾经被人伤,而是自毁容貌。 难怪那天他一见大哥就接受了他,因为他一看就知道大哥是自己的儿子,他们毕竟曾经有过相似的一张脸。 “娘,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做得这样绝?”南宫雪轻实在不解。 “绝?”慕容天璿大笑起来,“如果你深爱的丈夫忽然背叛了你,跟你的婢女上床,你可能会比我更绝!” “什么?”南宫雪轻愕然一怔,她感到身边的大哥扶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那是……那是我当时喝醉了。”南宫潇顿时红了脸。 “醉了?哼,酒醉三分醒,要不是你贪恋她的美色,怎么会把持不住?”慕容天璿嗤之以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想她当年以圣女之身,叛族叛教,嫁给南宫潇,原以为可以夫妻和美,过上幸福的日子,谁知仅仅一年,当她身怀六甲之时,丈夫就背着她与别的女人鬼混。那女人,还是她视作妹妹,以为最忠实的贴身婢女。 于是,她带着腹中的孩子离开,用尽各种方式追杀南宫潇,谁知这男人总有法子躲避,先是自毁容貌,等到她识破了之后,又化名闻人谦,建立柳暗山庄,结交黑白两道人物,组织庞大保护势力,让她近不了他的身,而传去的每份战书,他也拒不给回音。 等了二十多年之后,她终于制造了机会,让他的亲生儿子递去战书,扬言如果他不见她,就先对南宫恕和他身边的人不利。 那份向闻人谦求助的信函,其实是一份战书。而在客栈里杀了一班护卫、散布毒香威胁南宫雪轻的性命,算是一记小小的警告,告诉他们,她慕容天璿,什么都能狠下心去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她本想杀了南宫潇,以解除这么多年来埋藏在心头的怨恨,但临了,她却改了主意,让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因为,她发现跟活着的痛苦相比,死亡实在是太轻松了。折磨敌人的一颗心,更有意思。她要让这个薄情的人活着,怀着对她的内疚和悔恨,一直活下去。 “璿儿,这些年,我……我是一直念着你的啊。”提起昔日种种往事,南宫潇脸上神情极为痛苦。 “念着我?哈哈!”又是一阵凄厉的冷笑,“我看你过得挺逍遥的,不仅成为鼎鼎大名的闻人庄主,还另外生了儿子……” “杰儿是我收养的!”南宫潇冲口而出,“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给我机会解释?那一次……我真的是被小桃灌了迷药,才会对她……这些年来,你做的种种,难道还不够消气吗?你明明知道,在此的三人是这世上跟你最亲的三个人,你却处心积虑让我们合力杀了你,是想让我们悔恨一辈子、内疚一辈子!” 他看着她胸前的重创,心酸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是你的丈夫,雪轻是你的养女,而恕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难道你想让他背着弑母的阴影,一辈子不得好过?你好狠,为了报复,你也太狠了……” 亲生儿子? 南宫雪轻猛然抬头,对上南宫恕同样怔愣的脸。 “对不起,恕儿,爹爹没有完全告诉你实情,“南宫潇转视儿子,“你娘不让我说,我也怕若是告诉你,今日之约会有所闪失……但现在,一切都没有必要隐瞒了。” “我是狠,确实是……”慕容天璿颊边滑下一颗晶莹的泪珠,转视南宫恕,眼里充满复杂的神情,像是怨恨,也像是无限的温柔。”恕儿,我想你是不会原谅我了,对吗?”她幽幽道。 一直以来,出于对南宫潇的恨,让她无法面对容貌酷似丈夫的儿子。孩子一出生,她就把他寄养在乡下,让从前的侍卫扮作农夫照顾他。后来,一场大水让他们离散了……直到重新在街头找回他,她还是没有办法与他相认,只当作养子若即若离的与他相处。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狠毒的女人,他,还会原谅她吗? 南宫恕似被雷击,这段时间,他只知道自己是闻人谦的儿子,初到柳暗山庄那天,闻人谦便与他相认了;他也知道那个要与他们决斗的黑头鹤就是宫主本人,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摹容天璿竟是……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一扭身,往山下奔去。 “大哥!大哥!”南宫雪轻追了过去,直追到气喘吁吁,才在一块山岩边看到那脸色凝重的人。 “宫主其实并非像她装扮的那样狠毒,“她张开双臂搂住南宫恕,让他背靠山岩,平静下来,“她口里说要杀我,其实一路上她扮作小乔,杀我的机会可多了,却不见她下手……也许,到了最后关头,她毕竟不忍心,再怎么说,我也是她亲手养大的。” “她没杀你,可也杀了别人。”冷冷的声音不以为然。 “宫主早年的遭遇让她痛恨那些狐媚的女人,那个任姊姊,还有那些赖在你身边的青楼女子,大概让她想起从前那个叫什么小桃的婢女,你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自然不想让你跟她们鬼混……”她顿了一顿又说:“至于,至于客栈里的一班护卫……” 这件事,她终于没能找到替慕容天璿开解的藉口。乾娘有时候,的确是狠了点。 “可我记得她真的非常非常疼你!”灵机一动,她想到了往事,“那年你出水痘,是她衣不解带坐在床边亲手照顾你,熬了几夜通宵,眼睛都熬红了啊,若不是那份对儿子的深厚感情,任谁也不会如此的!只是,她不善于表露自己,所以,一直让人觉得她是个冷冰冰的人。” 说着说着,她娇嗔的瞪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南宫恕。”哼哼,你们家的人,好像都不太懂得表露自己的感情。”可不是吗?眼前的人,扮成另一个男人时倒是甜言蜜语,换回了自己的装束,却似个木头人。 靠着岩石的身子像是颤动了一下。 是吗?她真的疼爱自己吗? 记忆中,儿时寄养在乡下的时候,每个月确是会有一位蒙着面纱的阿姨来探望自己。那阿姨好奇怪,总是盯着自己瞧了又瞧,替自己买一大堆东西,却从未跟自己讲过一句话。那,就是她吗? 也许吧,她们的身上同样散发出一缕幽兰般的清香,他,早该猜到。 小手抚上他那皱着的眉心,见他沉默不语,知他心情已平静下来。就算没有完全赞成自己的话,也有几分默认。心念一转,她岔开话题。 “对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哩!”南宫雪轻忽然横眉竖眼。 “算帐?”南宫恕的思维可转不了这样快。 “哼!”她拿出那串金铃,摇了摇,“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闻人杰?” 南宫恕笑了,反手拥住她,“现在就算逼我送,我也不会了。” “你别以为本姑娘会饶过你!”她踢了他一脚,“我现在可在生气!大大的生气!” “那你想怎么罚我?”他吻吻她的额,又啄啄她的唇,“这样?还是这样?”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南宫雪轻邪笑,“既然你不要这金铃,我就把它扔了……” 她伸手一掷,像是要把它掷到悬崖下,但指尖却仍然勾着。 但,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那呆子……他真以为自己把金铃扔了,居然一个飞身,追着扔掷的方向,朝悬崖跃了下去! “大哥──“南宫雪轻慌忙探头张望,焦急大喊。 才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崖下,生着一棵巨松,南宫恕正悠闲的靠在松枝上。 “你……你又骗我!” “下来呀,“他浅笑着伸出一只手臂,“你不下来救我吗?” 真拿这个赖皮鬼没办法!南宫雪轻叹了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天蚕冰丝,一端系在岩石上,另一端牵在手里,跳至巨松枝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未来得及站稳身子,已有一个厚实胸膛将她拥住,热吻随之而下。 “唔……乾娘他们还在上面……”她微微推打着,无力的反抗。 “有爹爹照顾她,不碍事。”南宫恕牢牢扣住她不老实的小手,堵住她多话的小嘴,弥补这几日的思念和……方才的不安。 巨松微动,漫天的雪在这温暖的天地间,翩翩飞翔。 尾声 他告诉自己不要见到她,但转过一道蔷薇蔓延的花墙,却发现她坐在阳光下。 瘦弱的身子瘫着,已经三年了,她的行动还是要借助轮椅。当年栖雪峰一战,让她全身遭到重创,至今未能痊愈。也许……是她自己不想痊愈。 “恕儿──” 本想避开,谁知却被她瞧见,向他伸出一只手。 “恕儿,你还在怪娘亲吗?”声音颤抖,满含酸楚和悔恨,“娘亲至今舍不得离开这尘世,全是因为还没得到你的谅解啊……” 是吗? 这三年来,两人未曾说过一句话,爹爹把她接到柳暗山庄内照顾,他则是能避就避。倒是阿轻热情,每日跑到她房中,说什么“做媳妇的应该常跟婆婆请安才对“。 今天,面对这样一个虚弱的病人,他能够拒绝吗? 这一场心灵的战争,不该拖得这样久。也该是时候了── “娘。”南宫恕转过身,低低回答了一声。 仅仅这一声;便换来了慕容天璿绽放的笑颜。 “恕儿,快过来,到娘亲这里来。”她张开双臂,期待的看着他。 南宫恕犹豫片刻,但最终还是满足了她的期望,回应一个温暖的拥抱。 “乖儿子,终于肯原谅娘亲了?”慕容天璿嘻嘻一笑,两手在他背上胡乱拍打了一番。 ※※※ 不对!这身子,这声音…… “南、宫、雪、轻!”他满脸恼怒,大叫出声。 “你自己上当,关我何事?”南宫雪轻大笑着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小气儿,发什么脾气嘛!当年他不也用了这招移妆易容之计,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哈哈,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乖儿子,你要去哪里?”南宫雪轻一把抓住愤然转身的夫君,脑袋贴住他的腰,“今晚为娘要过生日,不管,你一定要送礼!” “送给你才叫见鬼!”南宫恕听到那声甜甜嗲嗲的“乖儿子“,提着的气泄了下来,绷紧的脸也骤然失笑。不由得将顽皮的妻子拖入怀中,作势打了两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骗我!” “这么说……你愿意原谅娘亲了?”南宫雪轻瞄一眼那神色难以揣测的俊颜。 “她又肯原谅爹吗?”他铁着脸反问。 “当然了,“她笑着贴到他耳边低语,“告诉你喔,今天我去给娘请安,发现爹爹也在……唔,两人神色狼狈、衣衫不整,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我抓个正着一样……嘿嘿!” 南宫恕也不由得笑了,眼光闪了闪,“那我们也来做做坏事吧,不过,这里可没人会把我们抓个正着……” 炽热的唇覆盖下去,忽然花墙边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唤── “雪轻儿!” 兴高采烈的闻人杰奔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两岁大的胖小子。 “娘,二叔坏,不肯把'小乖'给我!”胖小子一见南宫雪轻,马上哭丧了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了过来,圆嘟嘟的小手指着一只大鹦鹉。 “小乖是我找来给小鹉作伴的,不是给你玩的!”闻人杰慌忙抬高手中的鸟儿,非常恐惧的看着那个小恶魔。 ※※※ 从这小子懂得爬行开始,庄内的小动物都不知给他玩死过多少只!恶魔转世,绝对是恶魔转世! “乖乖不哭啦,“南宫雪轻拍着儿子,“娘叫爹给你捉几只麻雀,咱们不要鹦鹉,它们好凶,会啄瞎咱们的眼睛喔!” “哼,哼。”胖小子回头忿忿瞪一眼闻人杰,泪水闪亮,可怜得要命。继而攀上南宫恕的脖子,“阿爹,捉雀雀,捉雀雀!” “现在?”南宫恕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唉,还说什么“做坏事“不会被人逮个正着哩,现在居然被两个人逮个正着。 都怪这个整天傻笑的闻人杰!都三年了,还没娶妻,整天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他的儿子,还“雪轻儿“、“雪轻儿“的叫个没完! 看来,今晚替娘过完生日后,他得好好“关照“一下这位二弟才行。 “雪轻儿……”闻人杰正欲把那只叫“小乖“的鹦鹉递到南宫雪轻面前,忽然发现她身边的男人面色不善,再看看南宫雪轻红着的脸、肿着的唇,“啊“的一声,他顿时恍然大悟。 “那个……麻雀我去捉,我去捉!”他先捉了那胖嘟嘟的鼻涕虫,一把举起,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顾不得脚下打滑,回头飞逃。 “小杰哥干么跑得那么快?”南宫雪轻望望那仓皇逃窜的身影,迷惑不解。 “管他!”南宫恕抬高妻子的颚,“我们,继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