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作者:琉璃醉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又见泽 不知道是我又一次神游天外,还是另外的什么原因,莫名其妙的,我撞到高速路的防护栏上。 其实我开车一直都很规矩,三条道时我只走中间,两条道时我走右边。即使是在高速上,我的车速也不会高过60迈。 突然的冲击力,让我的身体先是惯性前冲接着再向后仰,思维有片刻的停顿。 车门打开,有一个声音在我身畔响起:“玲珑,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急,带着轻颤。 我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一向休息不好,没想到我都出现幻听了。下一刻,我被人温柔的抱在怀里,抱出车外,再抱上另一个车的座位上。 我睁开眼睛,看到距我不足一尺远,一个男人的脸,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微促着眉,神色中有心疼,有想念,甚至还有害怕。这一次我肯定不是幻觉,出现在我面前的男人是他。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三年不见,他的气质依旧那样斯文那样儒雅,仿佛是过去大家族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可是我知道,他确实是大家的公子,但却绝不是没有缚鸡之力。 我笑了,他的斯文和他的儒雅是骗人的,因为我被他骗过。 他一双黑瞳里冒出星火,气急败坏的语气,“你开着这么一辆破车在高速路上,还敢心不在焉,你不要命了?” “你还在关心我,是不是?”在我的意识回来之前,我已经问出口。 “是,我还在关心你!”他的话语低沉中带着坚持。 “你还在关心我?真的?关心我?”我挑高眉峰看他,逐字逐句,缓慢的问,尽管每一个字都是刀,割在我的心上,然而我笑了,微笑。 三年前,他一声不响的离开我。 那天,我带着兴奋一早奔去公司,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没想到,没有见到他,却见到他的妻。 他的妻说:“他走了,再也不会是你的保护伞,你该学着承受。”她来只是告诉我这句话,没有拳脚,没有撒泼,她带着笑,看着我的笑从脸上褪掉,看着我的脸生出怀疑,再生出泪水。 她笑着说,“我就知道,他不会告诉你,他不想你再缠着他!” 她从我模糊的视线里潇潇洒洒的走远。 我全身虚脱无力,摇摇晃晃的坐在椅子上,那一刻,世界在我的面前轰然坍塌,支离破碎。 她没说错,接下来,我真的开始学着承受。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消息,有的是别人故意的刁难和恶意的捉弄。 我才知道我有多傻,他从来不是我的谁,我在他的保护下平静无事两年,可是两年之后,他走了,一声不响的走了。我回到一无所有的原地,或者更加不堪。 那年,他的朋友从外地回来,他带着我去为他的朋友接风。 他的朋友说:“老头子让我出去几年,……唉,河北那个穷地方,还真不是好人呆的,可回来了。”话里带着庆幸。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张在电视和报纸上频频出现的脸。据说他在河北做得很好,政绩卓越,为官一方造福万民,怎么想到他竟然是这么的不情愿。 他的朋友又说:“我们家老头子不如你们家老爷子开通,你在京城,虽说远郊县,公司不怎么样,但好在是没离开首都,过两年回部里还不是一样。”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竟然有这样的家世。我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又漫不经心的看了他的朋友一眼,为我挟了一些菜放在碗里,语气带着心疼:“瞧你最近瘦得,浑身没有二两肉了。” 他的朋友扑哧一声笑了。“我说,泽,你肉麻不肉麻,你秤过?” 他朗朗一笑,没说话。 我只觉得双颊火热,低头一口口的专心吃饭,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见。 现在他说他关心我,我是不是该感谢他? 玲珑你真傻,我在骂自己的当口,把唇印在他的唇上。虽只是轻轻一触,但我感觉到他的唇很凉,我怔了怔。然后推门下车,“谢谢了,再见。” 我是傻,我在心里哀叹自己。 那日后,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他和他朋友的一席话,我竟然没想过他有一天会离开我,离开公司。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来当我的保护伞,在我的眼里,他只是我爱的一个男人。可是,我忘记问他,在他的眼里,我是不是他爱的女人。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相爱的。 我停在我的车前,真是便宜没好货,轻轻的一撞,我都什么事没有,它就撞得不能再开了,比我还娇气。 他停在我的身后打电话叫故障车。 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去我车里,我有话和你说。” 高速上奔驰的车子在我的车前都会降下速度看一眼,然后又飞快的开走,我猜他是怕碰到熟人。 我不想动,我的车子不好,便宜,可它是我的。他再好,再高贵,不是我的谁,我和他没有说话的必要。 他的眼里闪着光芒,脸上大约应该有痛苦的成分,如果我没看错。“玲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望着我的小破车,我微笑。 补偿?有些事情永远都不能和‘补偿’这两个字相提并论。 我的手轻轻的抚在肚子上,这里曾经有一个我和他的孩子,可是,他不知道。其实,即便他知道了又如何,他会为我停留么?我不敢奢望。 三年前,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室的床上,医生把孩子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我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是什么样子。我在手术床上泪流不止,心如刀绞。 三年前,我被公司的某个女人故意推下楼梯,坐在地上起不来,那一次后,我的右脚总是崴到,似乎已成习惯。 三年前,我辞职离开公司。 三年前,每个夜里我哭着从梦中醒来。 三年前,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怕听到敲门声。我开始自闭。 这些,我都不想告诉他,他改变了我,我不再有梦想,不再有激情。 我好不容易忘记他,他为什么要出现?他当初没有一句话,一个暗示,就在我的面前消失不见。现在,再来谈,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份量不减,握得我的胳膊生疼。“玲珑,你在说什么?”他的脸在我的面前放大。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微笑的看着他,“我说‘再见’!” 再也别见。 2。无人宠 故障车来拖我的车,但是没打算带着我,高速路上不能走行人,我的右脚又不争气,即使让我走,我也走不到高速路两端的任何一端。 他说:“如果我是路人,也会帮你。”于是,我的‘再见’没有起到作用。 他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专心的开车。 我自嘲的笑,老天一向不眷顾我,果然。 那年,我和他同时淋雨,结果发烧的是我。 那年,我和他去看电影,他的座位上有一个钱包,结果他得到称谢。 那年,我和他去山上玩,结果我掉河里。 好象和他在一起,出状况的那个总是我,好事总是轮到他。 “想什么?这么开心?”他扭头看我,脸上有淡淡的笑。 我摸着自己的脸,我开心了么? 玲珑你真傻,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这样开心?你被人抛弃了!你都忘记了么?这三年你是怎么样熬过来的,你都忘记了么? 鼻子里酸酸的,我垂下头,“没有什么可开心的。”这三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过,也许有过,但是我不记得了。 “玲珑,对不起,如果你不认识我,或许你现在很开心。”他点燃手中的香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轻薄的缭绕一团,很虚幻。 车载音响里这时响起一个悠扬的女音,让我和他的话没法继续,他伸手去按开关,我急忙制止‘别!’ 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因为歌词,因为歌声,因为歌者的情绪与我的情绪契合,我听得很仔细。 月色正朦胧, 与清风把酒相送, 太多的诗颂, 醉生梦死也空。 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怎么只有这首歌, 会让你轻声合,醉清风。 梦镜的虚有, 琴声一曲相送, 还有没有情浓, 风花雪月颜容。 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 乱了分寸的心动, 蝴蝶去向无影踪, 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 是我想得太多, 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 最后,还有一盏烛火,燃尽我, 曲终人散,谁无过错,我看破。 歌声略带哀怨,又有些不甘和无奈,一声声的送进我的耳朵直达心底。 这首歌象是为我定做的,这么贴切。我苦笑,‘乱了分寸的心动’,还真是。‘蝴蝶去向无影踪’,三年前他真的没有了影踪,如果不是今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怀疑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果然,第一年,我夜夜喝酒,只盼醉后不再想他,可是酒量越来越好,还是忘不掉。结果真的是‘无人宠’。他对我的疼宠随着他的不见也不见了,再没有人象他那样疼宠过我。 我望向他,我模糊的视线和他交汇,他低低的叹息,把车停在路边。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擦去上面的泪水,接着我被他拥在怀里。“玲珑,让我爱你,求你。” 我伏在他的怀里,泪水滑落,不能自主。 他平生对人说过‘求’字么?这么卑微的一个字,他竟然是求我,让他爱我。 泽,你不是求我让你爱我,你是在求我把我的爱再次给你。 泽,你大概不知道受过情伤的女人胆子会变小。你也许不知道,我其实胆子本来就比别人小。 我怕黑,怕孤独,怕别人讨厌我,其实我这三年都在怕,怕你原本就没有爱过我。 “你爱过我么?”我从他的怀里脱出身坐回座位上,抬起泪眼仰头看他,这句话我今天一定要问清楚,【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不能再忘记了。 “你说呢?”他抬起眉峰,眼睛斜斜的扫过来。 “我不知道。”我摇头。如果你爱我,怎么会扔下我不理不问?怎么会突然消失在我的面前?怎么会三年不来看我?“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我自己说得连底气都不足。 下颌被抬起,我看到他眼中的心疼,下一刻,我的唇被吻住。 我向后挣扎,可摆脱不掉我脑后他的手。 舌上一痛,我深深皱眉,他竟然咬我? 他的唇吮住我流血的舌尖,还真是吮。 我的血被他喝了。 我要死了。 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在医院。满屋的白色,两张病床上只有我一个病人,连医护人员也没有。 原来亲吻都可以让我晕迷,这个身体果然越来越糟糕了。我苦笑着,感觉自己的无力无奈。 “你昨夜又和人聊通宵,是不是?”他说,话音里没有情绪起伏。 “才没有。”我急着分辨,我写了一夜的小说,哪有时间和心情聊天。 我看着他,七月的流火天气,仍然能把西服穿得一丝不苟的人还真是不多。 尽管屋中有空调,我还是觉得心浮气燥。 他俯身看我,目光灼灼,面色平和,两只温热的手伸展包拢着我输液的胳膊。 胳膊有些凉,他还如从前一样细致体贴,我想这是天生的。 “输的是什么?”我问,极力忍住头疼。 我的头很疼很疼,可我不想让他知道。 “葡萄糖,你血糖有些低。”他说,声音还是没有起伏。“睡会吧。” “嗯。”我轻轻答应。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查清楚,他的车怎么会不声不响的跟在我的车后,还有他怎么会知道我的Q号。 走出医院,看到医院的规模不大,才知道他见我晕迷,从高速上下来就近找了一家医院来医我。 我这才放心,抓紧手里的皮包,那里有我的药。 我的脑干上生了一个瘤。不能动手术,因为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很低,接近零。 我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年的生命,也许是几个月。 医生说看我的毅力,如果有乐观向上的心,会活得很久。 本来,我无所谓,死就死吧,反正没人宠没人疼。可是我看到他了,我突然舍不得死。 我很傻,我知道。 他还没说他爱我。 我看向身侧的他,他不声不响的走,好象不高兴。 我想是因为我耽搁他的时间了吧,毕竟他现在身份和地位已经和往日不同。 心里有些难过,眼中浮起酸涩。我停住脚步,“你先走吧,现在下了高速,我打车回去就好。” “我送你。”他停在车前回身看我,又是这样脉脉情深的语气和目光。我自嘲的想,还真是久违了。“上车。”他拉开车门,已不容我反对。 我突然想,如果我往远方跑,他会不会追来,大概会吧。 以前玩过这个游戏的。 “别想跑,你跑不过我。”他扬着眉峰,警告我。 我认命的叹气,然后上车。 他探过身子帮我系安全带,离得极近的身体,我闻到他身上清新的味道。 他的手随后落在我的脸上,一点点的抚摸,似在寻找,又似想唤醒什么,我不自然的向 后挪动身体,“麻烦送我回家。” 3。别爱我 没想到他还能准确的找到我的窝。我不说它是家,因为这里只有我自己,没有他,这里称不上家。远郊区县房价便宜,大学毕业后爸妈买给我的三室两厅双卫。很大,很空旷。 我微笑着道谢,转身下车。他也随我下车。 他站在车的另一侧,隔着车看我,“我渴了!”随手按遥控锁车。 “不好意思,我家中没准备热水。”我转身向单元门走,他随后跟来,“凉水也行!” 我停下脚步看他,我们早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是不,我的生活里三年没有他,他的生活里我从来就不算是什么,那么,为什么还要纠缠?再纠缠有什么意义?又能挽回什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从这里出去,向右转,那有一家饭店,味道不错。那里有热水和殷勤的笑脸,我就不伺候了。”我伸长胳膊给他指路,说完看他。 他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我的话。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接着从他的皮包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前两步开门。 单元门叮的一声响,居然被他打开。我愣了,然后抬头看他,他怎么会有钥匙?这个门我记得一年前换过锁,三年前的钥匙已用不上。 他把门打开,用臂撑着,然后望着我。 我理了理头发,唇角漾着苦笑。 我当然知道远郊区的单元门钥匙在一个部级领导的口袋里出现只有一种解释,但我不想认同他会住在这里。一个部级领导住在远郊区县,想想也不可能。 “进不进?”他低沉的话里含着威严。 “可以选择吗?如果可以,我想先找地儿吃饭。”我带着商量看他,他进我就不进,惹不起我躲。 “不可以!”他的语气仍然威严。 我扭头瞪他,那还问我进不进?早知道就不是单选题。 他扬起眉峰看我,两眼微眯,又在吓唬我。 我微笑,我们不是在三年前,好不好?难道他忘记梗在我们面前的是没有交集的三年岁月?我以为我们已经淡出彼此的生命,噢,不是,也许算不上生命。他可以当作这三年不存在,我不能。我煎熬在生死线上的三年,怎么可能忘记! “笑得真难看,以后别这么笑,吓人!”他走前两步探身抓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抱的进了单元门。我突然觉得虚脱无力,我连躲都躲不起。 走出电梯,我认命的掏出钥匙,我怕见到他再从皮包里掏出我的房门钥匙。事实上,我的锁没换,同三年前一样。 谁说过,关上房门就是关上心门。我不记得了,我现在想起的是,打开房门是不是就是打开心门。 事实上,我的窝同我的心一样,都没做好向人敞开的准备。 房间里很乱,我一个人住舒服就好,没必要弄得象宾馆似的。 当初我们两人一起购买的家具我还在用,一米八宽的大床上曾经有他,沙发上也有他的影子,我们曾经坐在上面下棋,看电视,听音响,聊天,喝茶,喝酒,和做爱。 屋中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件家具都象是他一样,让我不舍得丢掉。 手提电脑关着,电视关着,音响关着,连他都闭着嘴不说话,可是我觉得屋子里很嘈杂,到处都有声音。 他从我的身后走出来,脱掉西装,挽起衣袖,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洗好后随意的扔在沙发上,被他挂好或叠好放进大衣柜和床头柜里,大衣柜左边的门里放他的东西,右边的装着我的衣服。两个床头柜,右边的那个是我的,左边的那个是他的,难为他竟然没有忘记。 他从厨房拿来垃圾袋,装薯条薯片的袋子盒子被他收进垃圾袋里,还有空啤酒罐,昨夜我边写边喝,没注意自己竟然喝了三罐。 读者料不到我是边喝酒边写小说的吧。 看他隐忍的怒气,我的唇边露出笑意。 “你还好意思笑?小猪!”他的目光斜斜的看过来,语气不悦。我又笑了,灿烂的一个笑脸。小猪,能做小猪多幸福,三年前我可是半人半鬼。 他在我的身前走过去,将垃圾袋子放在门外。如同三年前。 我的心里酸得泛出水意。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他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切仿佛又回到三年前,只有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我和他回不去了。 我的手里被他塞进一堆衣物,人被他推进洗漱间。“去洗洗,你都酸了!” 我机械的进门,再机械的脱衣,把热水放进浴缸里,然后赤裸着面对镜子。 我的身体仍同三年前一样的娇好,也许比三年前还好,因为没有多余的赘肉,这三年我厌食,每天一餐,喝得比吃得多。 三年前被他喂得有些胖。 我的肤色很白,很细致,毛孔很细。也是,我才二十六岁,还年轻呢,六十二岁时,我不会再和现在一样,可我也知道,我看不到六十二岁的自己。心里不是不悲凉。 我二十三岁时,他离开我,我二十六岁时他又找到我,对他来说,我是什么?他今年三十六岁,正是男人的黄金时代,以他的身份地位找多少女人都不成问题,找什么样的女人也不成问题,他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玲珑你是个傻瓜。我对着镜子轻轻的说。 玲珑是个傻瓜。 玲珑没有三年好活了。 镜中的女人在流泪,珠泪涟涟。然后擦干眼泪,再微笑。 我把自己浸在热水里,温热的水,温柔的束缚着我,我沉溺其中。在水中,我的脑子格外清醒。 他爱我,我也爱他。 如同三年前。 三年。这两个字是一个分水岭,将我们划分成上下两个段落。三年前他爱我疼我宠我,却突然消失,三年后,他再现,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我知道,还是变了,至少我变了,我不能再爱他。 如果他不爱我,我会想方设法的让他爱上我,然后让他为我的死心碎。可是他还爱我,我不能让他面对我的离去,我舍不得。 泽,离开我吧。 不要在我的身边停留,也不要再爱我。 别让我带着不舍离开。 别让我看到你的不舍。 如果我难逃一死,那么,至少让我死得没有牵挂。 4。爱和恨 一声门响,我侧头,目光正好对准泽的分身,我慌忙转回头。 “他还是你的,他想你了。”水面荡漾,他进入水中,站在我的面前,我不用抬头也知道自己又对准了什么。 当初看到这个超大的近于十六平的主卫生间时,我直犯嘀咕,一个主卫建这么大有什么用,为什么不把这面积分给厨房些。装修之时,他大包大揽,我也并未在意,结果装修好了以后,卫生间出现一个超大的浴缸。 我立时欢呼,实在是从小就喜欢水,喜欢被水束缚的感觉,结果当夜就遭到后知后觉的惩罚,半晚上的鸳鸯浴洗出来,我全身酸痛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他身子前挺,分身几乎就忤在我的眼前,我忽略不看直接仰头瞪他“色胚。” “满意吗?他饿了。”他同样忽略我目光中的怒意和话,黑瞳中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你出去还是我出去?”我隐忍着火气。 “谁都不出去。”他慵懒的话里仍是欲望。 他话未落,我已站起身。“你不出去,我出去。”我的腿迈上浴缸边沿时,他从身后搂住我。 水中真的不是一个好的战场,其实男人女人力量不均等,在哪也不是一个公平的战场。女人全裸时,防守能力趋于零。男人全裸时,攻击能力趋于无穷大。 我被迫困在他的怀中,他的手从腋下穿过停在我的乳房上,轻揉慢捻,他的唇舌印上我的颈背。 我的身体我了解的远没他多,我只有呻吟出来才能呼吸舒畅。 那是一种含着疼痛的愉悦,含着相思的发泄。我沉伦其中,就象水漫过我的身体一样,激情和高潮从我的身体内外席卷而过,我在他的手里丢失了自己,又在他的力量里找到自己。 空虚和满足不能折中,也没有一个点面可以用来平衡,我只能在两端沉浮起落。 我的牙齿落在他的肩膀上,我几近颠狂。 他的身体在突然被袭击之后,更加用力的撞击我。 我尝到口中的腥咸。 我站立不住时,被他抱着移到床上,他的分身还在我的身体里,我的小舌被他吸吮得带着些疼痛。 两具身体落床,我仍然不由自己,激情依旧,浓情依旧,欢爱依旧。 “让我爱你!”他的话语伴着身体挺送的力道失了平静。 “如果这是你的爱,那你在爱着我了。”我呢喃,更紧密的贴紧他的身体,如同溺水的人,即使知道抓住的是一根朽木也不愿放手。 “好,我当你答应了。”他重重的一击,我尖叫,随后陷进黑暗里。 我看着身上律动的人,“我被你吃了几次?” “不知道,知道一句话吗?” “什么话?”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他的话伴着抽送一字字的响起。 “果然是部级领导,说话真有水平。”这话的意思是,我在他的身下晕倒,就要在他的身下清醒。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我带着微笑,吻上他的唇,下一刻他加深了这个吻。我再用力夹紧自己,他呼吸一窒。“宝贝,松开点,要断了。” “在哪里断掉,就在哪里接起。”我扬起眉峰看他,谁怕谁。 “好吧,如你所愿。”他迅而猛的律动,我细碎的呻吟飘散在屋子里。 好久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我不想做,也提不起兴趣吃,一个人饿急了吃个泡面,吃个酸辣粉就好了,再不,薯片也能吃饱,我不大挑食,有时也从馆子里叫外卖。 面对四菜一汤时,我终于想‘家’了。三年前的厨艺,菜式和三年前的人,三年前的家被他带还给我。 他就坐在我的身边,我面前的碗里堆满饭菜,可我不能下咽。 如果闭上眼睛,他会不会又消失不见? 如果明早他不见了,接下来,如果我还有一个三年,我要怎么过?怎么活? “不管是不想吃还是不爱吃,今天都要凑合吃饱,明天我再做别的给你吃。”他扭身看我,手中一勺汤已送至我的唇边。 还有明天?我们还有明天? “眼睛别瞪那么大,我们不但有明天,还有明年,还有一辈子。”他目光灼灼,盯在我的脸上。 我吞掉口边的汤,和着我的泪水。 “别哭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被他拥在怀里,温热的话语响在耳边。 老天,你还没有让我完全绝望,是不是? 谁来告诉我,这是不是我的梦。 “快吃,吃完你洗碗。”这句话让我相信我是在现实世界里。这人一向是这样,先是让我感动,然后就让我被动,从来没有让我对他感动到底过,当然也从没有让我如愿到底过。 “如果你拿东西换的话,我可以洗碗。”他的目光又是斜着飘过来,不羁里面带着邪气。 “拿什么换?”我自嘲,我有的东西都不是币值较高的那种,难不成他说的是房子?只有这一样东西在不停的涨钱。 “你的身体。”他说完低头吃饭,好象这句话不是他说的,可他唇边的贼笑太过明显。 我用身体换洗碗?我的身体就值两个碗?我瞪视他,呸,真真是个色胚。 “其实,你不洗碗我也要你。我用我的身体来换,你满意么?玲珑。” 我看着他再次无语,这个人真的是一个部级领导?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低头轻笑,愉快的吃饭。 我刚才被他累死了。 我抖着两条腿站在水池边,看着池子里泡着的锅和碗,真是气得没话说,这些随手就能做的事情非要攒在一起变成浩大工程的时候再做?当攒钱呢! 我一件件的洗,一声声的问自己:玲珑,你到底想怎么办?你不是说不再爱他,也不让他爱你么?你不是想轻松的死,不把他拖进来吗? 此刻除了我的心声只有水声,流水当然不会回答我,然而我的心也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我奢望着和他厮守一生,又怕我的一生不过三年五载。这与我是一生,与泽会是一生的痛。如果他爱我。 他当然爱我。 嗯?!他爱我,那么……,那么,如果他恨我,我离开时,他是不是就没有,也不用面对那一生的痛? 5。离开他 三室里一间主卧,一间次卧,还有一间是我和泽的书房。 泽坐在他的书桌边,比较我昨夜和前两日写的毛笔字。 以前上中学的时候我练过一段时间的书法,后来总不写就搁下了。和泽在一起以后,泽每晚坐在他的桌边写,他心无旁骛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我坐在我的桌边先还不时的扭头看他,见他总不看我一眼,后来便索性到他的身边去捣乱,吵着也要写。 泽自幼年开始练习书法,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写来如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我一个横不平竖不直的字七扭八歪的嵌在他一纸端正的小楷里,真是难看得没话说。 我不依不饶的和他厮磨,要他承认我的字比他的字好看,他大笑着揽我在怀,手把手的教我。 我的手包在他的掌中,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颈子上面颊上,修长的身体站在我的身后,支撑着我故意倚靠过去的体重。那时,我只觉得若能和他这样一直写一直写,直写到地老天荒,心里也是满足的,情愿的。 后来,我每日便多了一项作业,练习书法。我的字成了他做爱的理由,我写得好,他奖励我和他做我爱,我写得不好,他惩罚我和他做爱。当然,好与不好是他说了算,结果却没有分别。 此刻在他手中的是晏几道的满庭芳:南苑吹花,西楼题叶,故园欢事重重。凭栏秋思,闲记旧相逢。几处歌云梦雨,可怜便,流水西东。别来久,浅情未有,锦字系征鸿。年光还少味,开残槛菊,落尽溪桐。漫留得,樽前淡月凄风。此恨谁堪共说,清愁付,绿酒杯中。佳期在,归时待把,香袖看啼红。 他走后,我开始写这首诗。 我敲了敲门,他的语气低沉:进! 我没动也没说话,他虽然没在这间屋中三年,可是三年来,我却总未间断的写着毛笔字,墙角厚厚的一摞字纸,那里满载了我的期待,我的梦想,我的思念和我的爱。 我在一夜夜的孤独中写满一页页的孤独。 他抬起头,看到我,对我伸手:“玲珑,来。” 我倚在门框上,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呃,今晚上我约了一个朋友来,玩,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他的双目里带着清冷的火焰扫过来。 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扬起头,带着倔强看过去。 他笑了,“好!”随后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向我走来。 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本想转身离开,可双腿偏就僵着动弹不得。 他停在我的身前,俯身吻住我,我闭上眼睛贴近他,沉醉在他的吻里,我留恋他的温柔,他的缠绵。 “宝贝,晚上玩得开心点。”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他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想象着他去客厅穿西服,想象他在门边的鞋柜里拿鞋出来换。再然后我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 我的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下,坐在地上。身下一半地毯一半地砖,如同我一样的半热半冷。 这次是我亲手把他从我的身边赶走了。 他一定误会我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了。 泽,原谅我。 我爱你,我不舍得你难过。 泽,忘记我吧。 泪流满面,泪落枕畔。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个整夜,三年来我第一次睡整夜。 屋中还有泽昨日留下的气息,如同他的怀抱,温柔的包裹着我。 泽是医我的药,是我的灵药。 窗外,有鲜花开得烂漫,水族箱里鱼儿游得格外的欢畅。 昨日,泽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很利落。 生活还同三年前一样的美好,除了不能再让泽爱我。 但是我可以把我余下的生命都用来爱泽。 默默的爱他,就很好。 我站在他的桌边,在一张张纸上写满一个名字:董鄂浩泽。 以前他告诉我说,他命里五行缺水,所以他爷爷给他取名浩泽。 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但我确定很多人都知道他另外一个名字:董浩泽。 我打开电脑,上网查在泽的车里听过的歌,我把自己陷在沙发里,一遍遍的听。 歌者情绪不变,可我的心绪已不是初听这首歌时的我。 随着歌声,我回忆和泽再见后的点滴细节,他的一颦一笑,他的疯狂和温柔,他的体贴和他的霸道。 泽,你依旧是我的泽,依旧是那个爱我疼我宠我的泽。 此刻,不,此后的日子,我不再没人宠,我宠我自己。 为了你,我宠我自己。 我替泽宠我自己。 我知道,余下的每一个日子,我都会很快乐很快乐。 因为,泽回来过。 因为,泽说他爱你。 因为,泽说他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吃。 因为,泽说我们会有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眼底湿润,有泪经过脸颊。 泽!泽!我爱你! 泽,一定要忘记我! *** 我从修车厂取回车子。 这几天,每一天我都很快乐,我努力的让自己更快乐。 心情好的人,快乐起来很容易。 我把车开到故宫停车场,下车买票。 卖票的大姐说:小姑娘,你这么晚才来,看不完了。 我微笑着说,没关系,看不完我明天再来。 我进入故宫,偏巧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都在维修中,我叹气。然后又微笑,没关系,等维修好了我再来看。 我固执于这一份偏好,我喜欢清宫。 因为泽,我喜欢清朝。 泽说,他们董鄂家和爱新觉罗家很有渊源,董鄂家有一位格格嫁给康熙大帝的第九子,爱新觉罗。胤禟。这个格格自小在她的外公,大清首富胡中正的身边长大,胡中正非常的疼她,为了不让她参加选秀,一直当她是男孩子养,后来又想瞒天过海把她送到海外去,没想到这位才华横溢的格格早已进入康熙帝的法眼,最后被康熙帝指给九阿哥。当时这是一步棋,而董鄂家的格格就是康熙帝的一个棋子。所幸九阿哥很爱这位嫡妻,董鄂格格没能在海外生活,但是她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计谋,竟然把一对儿子和哥哥的儿子,董鄂家的小少爷送到海外,这几位皇亲贵胄在海外发展了几十年,把胡家从大清带出海外的金银翻了百倍千倍。 后来,几家人回国,再后来,他们或经商或从政,成绩斐然。泽就是董鄂家那位小少爷的后代。 我听泽说起这段话时,是三年前,那时,我才知道他是满蒙贵族后裔。 因为这个关系,我喜欢清宫。 喜欢清朝。 泽说起那段话时,飞扬的眉宇,灼热的口鼻,灿星般的双瞳,无不充斥着一种意念,那个意念叫‘神往’。 那时,连我也悠然神往。我感佩那个传奇的女子,又羡慕她有那样的心胸。 看见正大光明匾额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我有瞬间的错愕。我宁可相信部级领导们搬到乾清宫来办公,也不愿意相信他是在等我。 我回身便走,不敢迟疑,怎奈身体不好的人往往要受到不好的身体拖累。下一刻我的右脚便又一次崴到。 蹲在地上,我握着自己的右脚腕,试着提起来。 一双黑亮的皮鞋停在面前,“宝贝,我想你了。”脉脉深情的话在我头顶响起。我暗暗撇嘴,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调戏我。“玲珑!”一声断喝,我抬头,真的看出来是我了?我混迹在乾清宫外这来来往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人的人群里,他也能发现我? “我崴到脚了。”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不再假装不认识他,反正现在也跑不掉。 他俯身弯腰,在我的惊恐中抱起我。“快放我下来!”我抓住他的衣服,这可是在故宫里。 “你能走?”他低头扬着眉峰问我,继续抱着我走。 “废话,我要能走,我早……”我用极小的声音嘀咕。 “早跑了,是不是?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负气的情绪。 我轻轻的哼,“我倒是想跑,那也得我能跑才行啊!” 我知道过一会我的脚就会好许多,那就过一会再说。 他面无表情的撇了我一眼,扳着脸没说话。 我被他抱着,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在别人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里,穿过半个紫禁城来到城门口再来到停车场,然后被小心的放在车座上。 他“空”的一声合上车门,然后转去车身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 我的车!我想起我的小车,推开车门准备向下跳。 “玲珑!你敢跳一个试试!”身后响起他冷硬的恐吓声。 正文 第1章 银风公司归属建设部下面的一个集团。 今天是董浩泽上任的第一天,车一拐上弯道,就见公司大楼楼门外,站着一群人,浩泽心中明白,这是在迎接他这个新老总上任,他没有停顿,依旧将车缓缓的驶入楼前停车场。 有人迎上来为他拉开车门,他迈步下车,“江哥,你可折煞小弟了!”边朗声说笑边与宁江握了握手。 二月的北京,仍是寒冷中带着几许肃杀,空气也是干燥的冷硬,寒风呼啸着扑向两人,宁江背风而立又穿着羽绒服,倒无所谓,浩泽却不自禁的凛了神色,宁江笑着向前迈了一步为他挡住风。 宁江是银风公司的老总,宁家与董家是世交,宁江比浩泽年长五岁,两人都是独子,少时在一处玩,便将对方看作是自己的手足,后来浩泽去了美国,两人见面的机会虽然少了,却一直未断音信。 “还是这么怕冷?知道冷也不多穿些衣服!”宁江笑着嗔怪浩泽,向他脸上看去。 浩泽今年三十一、二岁,长得年轻,瞧着就象二十五六岁年纪,面上一派温雅祥和,白净的肤色,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没穿棉衣只穿一套改良的墨色中山装,衬得玉容俊朗,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 浩泽在国外已近十年,读完硕士和博士就想回来,怎奈接手家族生意以后,万事纷杂,大刀破斧的做了几年,年前才抽身回来。 听到宁江的话,浩泽笑了笑没有说话,回望向宁江时眸底隐着亲近。宁江接着又说:“今天和你交接,明天我也要去新公司,今天给你介绍认识公司的各级主管们。” 浩泽点头,轻声说:“好!”两人并肩而行来到楼门前。宁江指着浩泽为大家介绍说“这位是董浩泽,银风新来的总经理!”众人昨夜突然接到通知,要他们今早到公司报到,直到见到董浩泽才知道原来是公司老总新旧交替,众人事先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位公司元老级的人物,他们个个都在岗位上奋斗了几十年,眼瞧着董浩泽还不足三十岁,便坐上了总经理的位子,明眼的自然明白是董浩泽来历非浅,有不明白的便一直摆着冷面。 董浩泽不动声色的和宁江对了眼目光,又笑着面对众人。 宁江待大家寒喧过,便将董浩泽引进大楼来到大会议厅。其余众人在两人身后跟着进楼。 大会议厅平时也是各级领导们来公司开会或者是布置任务时的场所,原本在三楼,宁江接任总经理以后,认为这些人吵吵嚷嚷的从一楼一路到三楼去,影响别的员工们的正常工作,便将大会议厅移到一楼。 进了大厅,众人落座,浩泽坐在宁江的身边,宁江为他一一介绍。浩泽这才知道,原来不单单是公司的部门主管,便是下属各厂的主管领导,也被宁江给请了来见他。 宁江介绍的认真,又专拣对方的业绩说,浩泽面上一直挂着微笑,直说要向各位老师们学习,一派的诚挚谦虚。 宁江微笑着看浩泽,董浩泽一派书生的儒雅,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眼下他还真的替他担心。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学生,甭管学历多高,在一群资历深厚的前辈眼中,也是一个不懂事儿的毛头小子。 宁江不担心董浩泽摆不平这些人,知道他虽在美国读书,却已管理自家企业多年。董浩泽瞧着温宁无害,其实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他对家族里的那些元老们使用的杀伐手段,他听金辉提起时都觉得有些发怵。 一周前,集团将他调去别的公司,虽说是平级调动,但是新公司无论规模还是效益都要比银风公司好很多,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捡了董浩泽的一个便宜。董浩泽怕有人说闲话,影响不好,便和他调换了位置。 虽说不是自己出头谋来的益处,但是好处总归是自己得了,再加上两家的关系,宁江便将好人做到底,把自己的人脉过给浩泽,当然这些话不用明说。 这样一个很正常的不显山不露水的见面,底下众人在还不知道董浩泽的来历时,表现出来的种种态度,看在董浩泽的眼中,已经将他们归类为不同的等级。 轮到董浩泽作自我介绍时,他很坦白,说自己学的是建筑,一直在国外学习,又称中国建筑博大精深,自己实在懂得不够,希望各位前辈们多多指教,接着他又说自己年轻经历浅,没有什么领导经验,希望各位前辈多多配合他的工作,做出业绩来给部里看,给别的公司看,别让别人瞧不起他们。众人被他谦虚的话说得心里舒服,高兴之余点头称是,赞他懂事会做人,众前辈们被一个后辈如此推崇,便借着高兴各个豪言壮语。 宁江听得心里暗笑,本来是浩泽他自己要面对的事,被他一搅和便成了公司的事情,浩泽他自己要业绩,现在也变成了公司要业绩。 宁江在公司五六年,业绩一直不错,他脑子灵活,又是清华建筑系的硕士生,这几年领着大家颇做了些成绩,在部里也是有名的干将。尽管如此,他还没有把底下这一干人全部收伏。 底下一大半的人,在他任上五六年的时间里,都已和他步调一致。这些人混到如今这个份上,各个都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盘根错结非常复杂。他本想动动几个人,可顾虑太多一直未下手。此刻眼见着浩泽三言两语便将底下大半的人收服,其中尤有他一直未能收服的那些老资历的人,心里不免对浩泽服气。 他和浩泽性格不同,观点也不同,当初他一直认为若是开始不把这些人震住,以后便不好管理,所以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便烧得旺旺的,把那些元老们都得罪了。没想到浩泽新官上任是摆明了以强示弱。可是若是真的有人认为董浩泽他柔弱可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能把家族企业推进世界五百强,就凭这个作为,别说是一个效益还不错的公司,便是一个亏损的公司,他董浩泽也有办法让他起死回生,再说凭他的身家,他哪还怕别人捣鬼。 宁江在介绍自己的去向时,听到底下众人唏嘘,似乎极是舍不得,不由得笑了。在一起五六年,还是有些感情的,虽说平日也有摩擦,但是总归是携手走了五六年,当初他来公司的时候,公司的效益还不如现在好。他对大家致谢,众人对他自然也是一番感谢外加恭贺。 众人再从会议室出来时,已是午时。 “不请他们一顿告别宴吗?”浩泽回头看了一眼走出公司大厅的人群,跟在宁江的身后上楼梯。 “你也是国外回来的,也讲这个!”宁江回身瞧了他一眼,厅里的人几乎都走净了,宁江又低声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跟在人身后,快走!”浩泽笑了笑,大步跨上两个台阶,两人一起上楼。 “江哥,小弟日后遇到麻烦,还要麻烦江哥来救急!”浩泽笑嘻嘻的侧头看着宁江。 “泽弟但有所托,哥哥义不容辞。不过,我想这个‘所托’用不到,你的能耐就别在哥哥这里掩饰了。咱们谁不知道谁!”宁江唇角挂着浅笑,伸手在浩泽的肩膀上拍了拍。 浩泽看了宁江一眼,唇角上扬低下头微微一笑,再抬头时,一双又大又亮的眸子在镜片后闪出玩味的笑意。 2 宁江把浩泽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又退出来等高峰。 高峰看到宁江站在楼梯口,知道他在等自己,快步上来。 “高峰,辛苦你,打三份饭,然后,你也过来一起吃!”宁江长话短说,说完转身要走。高峰忙说:“宁总,我今儿中午还有事,你和董总一起吃吧,我就不掺和了。” 宁江盯着高峰,“哪那么多事?” 高峰笑得真诚,“真有事!我答应肖雷中午陪他出去办点事。” “那我自己订饭,你去吧!” “不用,我先去订饭,然后再去办事。”高峰对宁江笑了笑,“我让餐厅把饭送来!” “那行,你早点回来,我介绍你认识浩泽。”宁江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那个,……,宁总,算了吧!”高峰的话让宁江再次停住脚步,他转回头看高峰,高峰这回笑得有点勉强。他不想扫宁总的面子,董总新官上任,总会调整机构人事变动,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要面临着去或留的问题。 宁总留他一起吃午饭,就是想把他介绍给董总,由宁总出面,他自然能留下来,可他不想这样。他和董总彼此都不了解,董总如果却不开宁总的面子把他留下来,董总会有被人用强的感觉,日后他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董总的认可;而他会有被人施舍的感觉,从此有了心理负担。他不想这样,他希望自己和董总都能够对彼此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他想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影响下,让董总看到一个真实而全面的高峰,不仅仅是他的工作能力,还有他的追求和他的人品。 “那好吧,随你!需要我时别和我客气!”宁江拍了拍高峰的肩膀,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屋。高峰看着宁江进了房间,才转身下楼去餐厅。 浩泽在宁江开门关门的间隙里,匆匆一瞥看到走廊里站着的高峰,知道宁江刚才在和他说话,笑着问:“他是,办公室主任高峰,我没记错吧?” 宁江笑着回答,“没记错,难为你只见过一面就记住他了。” “怎么不让他进来?”浩泽看着宁江的神色,感觉到宁江的情绪和他们刚才上楼时不一样了,有了波动。 宁江缓缓的说:“他自己不想进来!”他太了解高峰了,这几年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让高峰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比同龄人都要多,在为人处事方面,高峰比同龄人也要圆滑得多,可高峰骨子里还是有他的原则和骄傲。 “带着他走?”浩泽不经意的问,同时唇角上扬,牵出一丝笑意。即使高峰和宁江离开公司,于情于理,高峰也应该进来和他打声招呼吧! “问过他的意见了,他不和我走!”宁江缓缓的说完,又轻轻的叹气,有些舍不得和他并肩奋斗过的高峰。 浩泽微微一愣,随即看向宁江。宁江若有所思的神态看在浩泽眼里,浩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银风公司的大多数员工都住在城里,除少数把家建在本地的以外,其余的人都在公司午餐。公司的餐厅在办公楼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高峰进来时,里面的人无论是已经吃完饭的还是正在吃着饭的员工,对今日的饭食花样都不再抱怨不再挑剔,话题一致的议论着新来的总经理。 看到高峰进门,有人招呼他过去和他们一起坐。会上董总的自我介绍,他们都已经知道,他们急于从高峰的嘴里知道一些他们不了解的情况。临窗坐着的肖雷也向高峰招了招手。若是往日,高峰会过去和肖雷一起坐。今天的这个情形高峰明白,只要他一坐下去,立马的会被众人包围住问董总的情况和董总对公司及公司员工的打算,人们想当然的认为他知道一切。 这几年他数次听宁总提过董浩泽,对董总的情况,他知道得比同事们要多得多。眼下,他即不想说也不方便说。做为办公室主任的这几年,他已经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能说,而什么话不能说。他微笑着向同事们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订餐。宁江的口味偏重,浩泽的口味高峰不知道,就为他点了几样略轻淡的,让餐厅服务员给二人送去。 点完菜高峰直接走出餐厅来到停车场肖雷的那辆黑色雅阁旁给肖雷打电话,把他叫出餐厅。 两人延着河床驱车前行。近旁的河水结成白白亮亮的一条冰带,河床上一排排的树光秃秃的,没有生机般沉睡着。把车停下,两人都没有下车。 “今儿这事,还真是挺突然的!”肖雷把唇间的烟雾吐出来,顺手在烟灰缸里熄掉烟蒂。 高峰已经把车座调好角度,缓缓躺倒悠悠的回答,“是啊!” “那年我们来公司,就是这么一个情形,你还记得么?”肖雷也把坐椅调整好躺下,侧过头问高峰。 “呵呵,怎么可能忘记?就因为宁总新来的银风,我们两个才有的今天。” “是啊,本来大家都盯着你不服气呢,没想到,我又被任命为财务科二组组长,结果,我成了你的替罪羊。” 3 “可不是么,本来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盯死呢,结果大家转去盯你,我解放了!”高峰说完嘿嘿笑,笑里带着幸灾乐祸。 “原来你还存着这心思呢?你可真不够意思!”肖雷说完也呵呵的笑了。 “你也没被人盯多久啊,供应科马跃不是很快就接替你,成为众矢之的了么。”高峰边笑边说。 “可不嘛,供应科成立二组时,马跃还和我一样的被人说三道四的呢,可是等到人事科再成立二组时,人们对姜波都没感觉了!” “那会儿他们才摸到宁总的脉,才明白宁总要做什么。”高峰淡淡的微笑,果然如宁江所说,宁江没有只提拔他,他还提拔了肖雷,马跃和姜波。马跃和姜波早他们一年毕业来到银风,也算是银风的新人,任用他们这几个人,宁江要担负很大的风险和责任。 “也就是宁总,换成另外的任何人,都不会这样做。”提到宁江时,肖雷的目光中蕴着笑意。肖雷一向给人很随性的感觉,有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他问宁江为什么重用他时,宁江这样回答他:“你那是借假象掩藏自己,以便观察对手然后出击!”肖雷听到后,微微一怔,继而想到‘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能够把他看得这么透的除了他那个在二甲医院当院长的爸爸,就只有宁江。爸爸能看懂他不奇怪,可宁江不过是借着几个月里那可数的几次接触就看穿了他! 他对宁江这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实在是佩服不已。 此时,在银风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的浩泽正盯着宁江问:“后来呢?你怎么做的?” 宁江盯着浩泽,轻轻的说:“你知道的,我毕业后先去的是集团的另一家公司‘瑞丰’,瑞丰的贾总军人出身,很正直的一个人。他不象是一般企业的老总那样在家坐阵,而是亲自带队做项目,我最初去瑞丰就是做他的助手,跟着他南来北往的跑了两年多,他很赏识我,第三年开始,放手让我自己去做一些项目。我在瑞丰的第五年,他想提升我为副总,集团以我资历太浅为由驳回了他的申请。贾总很生气,拿着我在国内外业内报刊杂志网站上发表的那些论文和获奖证书,动用他的私人关系帮助我。”宁江面上似笑非笑,眼中泛着晶莹,“当时正值银风老总退休,我这才来银风。我到银风还不到半年,瑞丰出事贾总辞职,我听到消息以后去看他,才知道是因为下面的人收受贿赂,用了不合格的材料造成事故。那次一死二伤,集团追究下来,贾总引咎辞职。那天贾总对我说‘公司里的人、财、物一定要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浩泽听了缓缓的点头:“所以,江哥才会任用他们几个。一来是他们刚出校门,做事还没有那么奸滑,再有,江哥破格提升他们,他们定会感激江哥,好好工作不敢懈怠。”浩泽的眼中突然闪出了然的笑意:“我想集团定然也不会同意江哥你提升他们吧!难不成江哥也象贾总一样动用了私人关系?” “集团还是以资历太浅为由驳回了我的申请。经过贾总这个教训,我是一定要任用我信得过的人,所以,我把各个科近几年聘用的大中专毕业生组成二组,由现在的几个科主任任组长,原来的那些老员工组成一组。一组二组分工协作,二组的学生们理论性强,接受能力也强,等到他们熟悉公司的运作之后,再让一组二组技术比武,技术考核,直到最后这次,几个科室的二组联合起来,才让原来的那些科长们不得不让出位置来。” 浩泽听出了兴致,眼睛闪着光亮,“噢?还有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宁江看着浩泽,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说:“你当我在这儿给你唱大鼓书呢!我那时不但要在下面那些厂子里了解经营情况,听厂长们抱怨,还要深入一线了解生产情况,看财务报表,分析数据,还要时时戒备提防着被人暗算,身体累心也累,哪里还有心情和你说这些事!咱们小的时候就知道‘官场处处埋伏着战机,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唉,还真是!”宁江说完长长的叹息。“为官不自由啊!” 原本在浩泽眼眸里燃着的那堆簇亮的小火花在听到宁江的话时,渐渐的由亮转黯,笑容仍在他的脸上,可是却不再鲜活。心底那一道掩藏得很深的伤口在这一刻不经意间被剥离出来,他的眉间渐渐聚起情绪,几分后悔,几分伤心。 三年前,他奉掌家大伯的命令接掌‘董氏’时处境同宁江相似,不同的是他经历的比宁江还要惨烈。后来他在商界留下无情冷血的形象,却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董家是大家族,在海内外和各行各业都有董家的人。董氏的根基在国外,后来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回国,董氏一族自来到海外起一直经商,有‘长子从政次子从商’的家规。 董家的这个家规,据说是最早来到海外的先人所定。他立这条家规无非是先国后家的意思。后代们也幸不辱命,几百年来,祖国危难之计,董家的热血男儿都有前仆后继回国参加战斗。 祖父是次子,原该执掌‘董氏’。几十年前,他和那些热血沸腾着的董家男儿一起曲折回国抗日。后来父亲出生,再后来父母结婚又有了他,战争虽早已结束,可祖父直到离世都没再回过董氏。晚年后的祖父总是说‘家国难两全!’ 小的时候浩泽和父母回过董家祭祖,在国外读书,每年假期他会去董氏帮忙,算是替祖父尽一份心。他从未想过要领导董氏,更加没想过亲情会淡薄如斯,他险险的就送了一条命。 那天是个雨天,他去工地。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突然跑到他行驶的车前,他急忙刹车下车把孩子抱给远方被吓掉三魂七魄的孩子的母亲,他后来庆幸那个女人站得够远。在他把孩子递给女人的瞬间,他的车子先是一声巨响然后迅速燃起大火。 他站在冰冷的雨中,自无边的恐慌和后怕中恢复僵冷的知觉,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他不是一个易动怒的人,他善良阳光向往自由和快乐。他有能力却不乐于自我表现,大伯总是说他需要激励,否则太过平庸。 这件事,让他彻底改变了。 4 董浩泽在董氏已经度过十几个寒暑假,作为董氏的一员,他清楚的知道董氏管理上的弊端。 有人想置他与死地,因为他的存在对别人是个障碍,也或者是个威协。他不想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靶子,他要有所动作,采取手段来保护自己。 浩泽采取的手段是对董氏进行有史以来最为公正,范围最广,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考评。包括财务审计,业绩评比,人员测评和清查并公布高层管理人员的个人财产及财产来源。 三个月后,公布结果的同时,出卖公司利益的三叔公自杀,贪污公款的四叔公交出贪污的款项和手中的权力然后离开董氏全家移民加拿大。 董氏在董浩泽的手中终于再次回归到一片净土。董氏进驻伦敦最大的商业中心伦敦城,开始涉足保险、金融、地产这些行业,董浩泽重金网罗在华尔街颇负盛名的詹姆斯作为董氏的投资顾问,打破董氏传统的投资格局,董氏大换血,高级管理层不再局限与董家自家人。 董氏再创辉煌的背后,董浩泽留给人们的是一个谜,他是伦敦城最神秘的人物,年龄不详,婚姻不详,来历不详,甚至连他的样貌媒体也不清楚,媒体没有挖掘出任何他私人的信息,只能评判他的行事作风。他在董氏的那次清底,有人批评他冷血无情,有人则认为他公正无私。 事实证明,正是因为董浩泽的冷血,才换来董氏今日的辉煌。他若不制裁三叔公和四叔公,董氏仍然是一盘散沙,人人心中算计的只会是自己能够得到多少利益,而不是自己为董氏创造多少利益。 董氏的那些亲戚们,老一辈的看他时,眼里不再有不屑和不服气,同辈人看他,眼里已是由衷的敬畏和尊重。 成和败仅仅一线之隔。相同的一件事,立场不同结论也不同,不同的结论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对和错没有绝对的分界,要看后来的发展。当然,这中间的过程至为重要。 这几年,浩泽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也接触过越来越多象三叔公四叔公那样自私的人。有的时候静下心来细想,他也后悔自己当日对三叔公和四叔公过份了些。人死不能复生,生命何其珍贵,他的无情夺走了三叔公的生命,连尊严都没为他留下。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三叔公和四叔公,只是有一份愧疚存在心底。 所以,即便宁江不说,董浩泽也能想到宁江初来银风时面对的困难。他初领董氏时,董家众人对他的态度就如银风的那些老前辈对初来银风的宁江一样:态度暧昧,界线不清,做法不明。不得不同意他作为领导人来领导自己,却不是全心全意的支持他。似乎把他看作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其实却在旁观等着他出错,然后再攻击他。 两人处境相似,都硬挺了过来。两人性格不同,幸好骨子里都有种不服输的血性,否则真的会背走麦城。 “我明白你当时的处境,你想任用那些可以信任的人,其实无非是为了更顺利的开展工作,可前面的人留下的那些在岗的人,就会成为你的困扰,换掉任何一个都可能会有阻力。” 宁江抬眼看浩泽,见他理解的笑容,心中一动:“莫非,你有过类似的经历?” 浩泽点头:“是的!极为相似!” 宁江笑着看他,“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你‘冷酷无情’了!” “有的时候不冷酷无情不行啊!尽管我们都是善良的好孩子!”浩泽边摇着头边对着宁江调皮的笑说。 “所以,直到今天,我虽然想换掉的人很多,可是也只换掉了人、财、物这三个部门的科长和办公室主任。我虽然大胆的启用了他们,可说实话,这几年我真是替他们担心,生怕他们出一点错被人抓住把柄。”宁江缓了缓低沉的语气,面露微笑,“还好,他们几个都明白自己的处境,做事非常的谨慎。” 浩泽任用的那几个不是董家人的高级管理人员在董氏,最初也是受到很多董家人的排斥,高峰他们四人的处境,浩泽想象得到。正是因为倍受旁人的‘关注’,他们做事才更加的谨慎,正是因为经受住心理的考验,他们才更加成熟。 经历过这些,还能站在他身边的人,浩泽同宁江一样,对他们是绝对信任并心存感激的。浩泽更坚信:能够跟他共患难的人,也能够共富贵,商场上尔虞我诈,凭他一个人,无论怎么步步为营仍嫌不够,他看重的是公司全体员工上下团结一心。所以他遵父命回京后,还能够遥控董氏。 “江哥,你刚才提到‘几个科室的二组联合起来’,是怎么回事?” 宁江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看着浩泽,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温和的问:“你要怎么安排他们四个?能不能先告诉我?我现在的身份不是他们的领导,只是他们的大哥,而你,是我的弟弟,我这样问,不过份吧?” 听了宁江的话,浩泽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江哥,你果然还是这样重情,我就等着你问我这句话呢?” 宁江坐直身体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浩泽,说:“好,不用你再等,我问过了,现在该你说出你的答案了吧!” 5 浩泽避开宁江的问题,接着说:“江哥,我猜银风原来那位供应科科长定然也同瑞丰的供应科科长一样,和下面的供货单位有着超乎寻常的‘交情’,是不是?” 宁江看着浩泽,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色说:“嗯,是这样的。年尾时,我要供应科和财务科做下一年的采购计划和预算。供应科和财务科两个科室一组和一组联合,二组和二组联合。一组的计划和预算同前一年差不多,几乎没有改变,二组的计划书和预算交给我看时,我当时真是很欣慰。他们的计划书做得非常的完美,里面不仅详细罗列了各类供货单位供货物品的价格,还详细的说明了选用此类物品的原因,预算比一组低得多。”宁江回忆那天的情景,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肖雷和高峰同时来到公司,公司同事在关注他们时,不由自主的拿他们两人比较。比起长着一张清秀脸孔的高峰,肖雷的那张娃娃脸稍显稚嫩,比起行事谨慎的高峰,肖雷给人的感觉是潇洒有余严肃不足。后来有人打听到肖雷的父亲是一位医院院长,他就自然而然的被同事们归类为‘纨绔子弟’。这样的肖雷也能被宁江提为财务二组组长,让人为宁江捏把汗。 那日的肖雷面对三五十个前辈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是那样的从容,那样成竹在胸的镇定。比起一组组长对众人提问时左躲右闪词不达意的回答,肖雷给人的感觉更象是一个气吞河山指挥若定的将军,光凭那份气势就已经胜出。 浩泽扬着眉,眸底闪过一丝兴味,他已隐隐猜出后来的事。 “隔天,我把公司各个科的科长还有财务、供应两个科所有的人和下面各厂的领导全部请来开会,听两个科的组长们解说计划书和预算。一组讲完计划以后,下面那些厂的领导们就开始抱怨,早就该换供货单位了,原来供的货不合格,报告打给供应科,可供应科根本不理。……’他们话里有话,含沙射影,就差明着要供应科科长和财务科科长承认拿了供货单位的好处,有人又嚷嚷着要找纪委下来查。现在供应科采购拿灰色收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下面这些厂领导逮着这个机会又怎么会轻易善了,大的行动没有,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供应科长和财务科长无话可说,那脸色可也真是够瞧的。我呢,也没阻止他们,让他们发泄了一个够。第二天一早,毫不意外的我收到供应科和财务科两个科长的辞职信!” 浩泽点头,“果然和我想得一样。”这情景又是似曾相识。 宁江定定的看着浩泽,笑说:“故事听完了,现在该你说了,你要如何安排他们?” *** 高峰和肖雷还保持着在车座上半卧的姿势。 高峰压低嗓音,状似神秘,“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本来,宁总是想直接提你们的,都把你们的名字报到集团去了,集团因为你们这些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资历太浅不同意,所以,宁总才想出成立二组,竞争胜出这个办法。因为财务科和供应科的科长一起辞职,集团才批准你们几个转正。” “去去,我还当你在这说什么呢!故作神秘!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高峰停住了笑,叹道:“国企的体制存在问题,不凭本事而是凭资历说话,这一点实在是不合理。” 肖雷也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慢慢来吧,现在集团里的好多领导不是在效仿宁总的作法了么!” “是啊!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位的领导若是到55岁不能够再升职的话,就要退下来,给年轻人让地儿!” “是该这样!”肖雷认同的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 “我就等宁总一句话,他说带我走,我马上收拾东西和他走。”肖雷笑嘻嘻的看着高峰,又悠悠的说:“小的时候看武打小说,小说里有个词叫‘机缘巧合’那时候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么一个机缘巧合就好了。我们两个毕业就被银风聘用,又赶上宁总来银风,又被宁总重用,这不就是‘机缘巧合’么!这固然是我们的运气,可也得宁总能瞧得上我们,是不是?我感谢宁总对我的栽培,他若是要我和他走,我绝无二话。” 高峰斜了肖雷一眼,语气淡淡的,“宁总不会带着你们的。” 肖雷笑了,看着高峰有些不服气。“宁总能带你,不能带我们?我们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他提起来的?” 高峰黯了神色,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回事,我做办公室主任是扔掉了我专业的,宁总因为这个一直觉得他亏欠我,他想为我负责,所以他走到哪都会把我带到哪。你们不一样,你们都在从事自己的专业,这几年,你们读研读MBA,一直在充电,而我……”高峰有点说不下去了。 肖雷看了高峰一眼,见高峰神色落寞,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高峰上大学时是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颇受老师器重,一向有领导才能。 懂专业又能联系上下关系,这个就是宁江选择高峰做办公室主任的原因,高峰确实有能力。办公室主任不一定要懂专业,但是懂了就比不懂强,宁江比较自律,对下属的要求比一般的领导也要高些。 公司员工现在都看得出来,宁江和高峰实在是一个完美的组合。 “那有什么,你不也晋了政工师了么,谁敢小瞧你啊?” 高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呵呵一乐,“所以啊,我不能让宁总有心理负担,我要再去从事我的专业。” “你要去一线?”肖雷对高峰的这个想法不能理解,而且也不认同。“你没事吧?你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主任不当,放空宁总,自己去一线从头干起?你要明白,你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你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不说在我们之前来的那些大中专毕业生,就是在我们之后来的那些学生,他们的专业水平通过这几年的实践历练也早已超过你了,他们从事专业的时间比你长,也比你有资历。你今天离了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想要凭着你在学校学到的那些,现在说不定已经过时了的知识再起来到现在同级的位置,绝不会是三五年能做到的。你好好想想吧,我劝你不要一时心血来潮,把你这些年的努力和成绩白白的放掉。” “我想了很久,你可别打消我的积极性!”高峰的话里带着警告。 “这么说,你也不确定自己的目标了?” “我确定!首先,不论我是否从事专业,我都不能再在宁总的身边,我要让他看到我有机会再次选择,我没有被他影响,他不用再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嗯,这个想法,正确!”肖雷想了想,说出他的认知。 *** 浩泽放下手中玩转的ZIPPO,敛起笑容,认真的说:“江哥,他们几个是你才提升起来的年轻人,正有干劲呢,就让他们保持他们的干劲吧!既然你不打算带着他们,那我就全部接收了。当初你好不容易提起他们来,今天他们却为我所用,这个,不算是浪费吧?” 宁江的面上浮起欣慰的笑容,连声说:“不算不算,当然不算浪费了!泽弟,我替他们谢谢你!” 浩泽调侃着看向宁江,笑着说:“江哥,就这么一声‘谢谢’,就完了?” 宁江看着浩泽笑,半真半假的说:“你说怎样?听你的!” 浩泽面上荡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那就麻烦江哥去劝劝奶奶,周六的相亲,能不能免了!” 这次宁江脸上的笑容比花还要灿烂几分,“呵呵,你也有怕的?” 浩泽双掌合拾恳求道:“好哥哥,我怕啊!求求你了!” 宁江不再逗他,笑着点头。“好,我去和奶奶说!”看着浩泽的苦笑又加了一句:“这下,咱们可两清了啊!” “好!你只要帮我说通奶奶,咱们就两清了!”浩泽也很爽快。 *** 高峰和肖雷故意挨得晚些才回来,宁江和浩泽两人有事要办已经走了,高峰暗暗松了口气。 办公室现在只有高峰和苏恒两人,以前人员最多时有六个人,包括两个司机。现在这年头几乎人人都会开车,再留着司机意义不大。宁江对‘排场’这档子事简直可以说是深恶痛绝,没事时自己驾车,有需要时苏恒放下内务兼作司机。 原来的那位办公室主任被宁江撤下来觉得丢了面子,一直在家泡病号,后来通过关系,不但把自己调走,同时也把内务给带走了。司机们被宁江分配到下面各科和厂子,办公室只有高峰自己。宁江说过‘心不在一处,人再多也没用。’ 苏恒是高峰朋友的弟弟,因为早就熟识,了解他的为人,所以那年毕业时,他被高峰亲自引见到银风给宁江,宁江把他留在办公室。 宁江离开银风,带走的人不是高峰和肖雷他们四人,也不是四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苏恒。只有苏恒。 集团来银风进行宁江的离职审计时,宁江已在新宁上岗。 浩泽的上任波澜不惊,银风一如从前。 6 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浩泽已把公司的运作模式和运作方向了解得一清二楚。工作起来也渐渐的得心应手。 公司仍保持原来的样子,各部门的人事均没有变动,职员们也从最初的慌乱状态渐渐的平静下来,开始踏踏实实的工作。 人、财、物这些主要部门的主管,都还延用从前的人,浩泽没想过换人,一来是他不想太过惹人注意,惹人注意便要惹人非议,国企领导调动工作,上任头一项,便是人事大换血,实在是不明智。二来,这些人即是宁江的人,那便还是可以信任的。浩泽相信宁江也早已和这些人暗地里打过招呼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银风只是个过渡,去部里才是他的目的。他想利用这两三年的时间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是那种足以信赖的关系,而不是为了利益相互利用的关系。 因为浩泽总是以一张温和的笑脸对人,所以底下的人尽管不知道他确切的底细,但还是很快的就接纳了他。 浩泽英俊潇洒又年轻,他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公司许多女职员的关注对象。 五月末,公司接到政府通知,参加面向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的就业招聘会。 此时的北京,草绿了,花开了,阳光明媚,蓝天碧水。 如果没有那些飘舞在空中似有似无的和路边成团飞舞的柳絮,京城的五六月份实在是很舒适很惬意的季节。 这几年京城的路况越来越差,交通的发展不及汽车增长的数量快,汽车越来越多,空气质量也越来越差。 北京一年之中最难过的是七八月份的三伏天,太阳隐在重重污染的大气层后,空气似乎凝滞不动,憋闷的热气让人份外的压抑。 浩泽五年前回京时正值七月末八月初,彼时的北京如同闷在一个大大的桑拿房里,浩泽足足半个月没敢离开空调屋,后来实在挨不住,又跑回国外。 浩泽怕热,自幼年起,就只喜欢北京的五六月。五月的北京能见到太阳,天不太热,阳光又很暖,人们换下厚重笨拙的衣装,心情也无端的好了许多。 招聘会场在海淀区一所大学的礼堂里,因为来之前和董氏的人视频会议,所有浩泽来得略晚,围着停车场转了几个圈子,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学校礼堂内已经进驻各家公司的代表,每个公司设两个桌位,桌位上放着学校提供的统一桌牌,上面用白色打印纸打出各单位的名称。 浩泽跟在一群学生身后进入会场,找到银风公司的位置,办公室主任高峰和人事科科长姜波见到他,急忙站起来。他摆手让两人坐下,站在旁边拿着一撂表格看,表格也是学校统一印制,类似于简历表,是给应聘的学生们填写的。 浩泽看着,不觉得摇头,学校应该先把表格给学生们填好后,再由学生们来会场后交给自己中意的招聘单位,免得现在许多学生坐在现场填写,场面混乱通行不利不说,还浪费了许多时间,效率打了折扣。 他在自家企业时,凡事以效率为主,可选方案再多,最终也绝对以效益最好的那个胜出。 粗略的看了一下简历,浩泽抬头看来来往往的学生,手中捏着一把表格。 桌前走过的学生,个个青春洋溢,微笑甜美纯净。看着他们,浩泽淡淡的微笑,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不谙世事。每年寒暑假去董氏工作,叔公们待他亲近随和,谁知,利益当头时,亲情不比纸厚。 他心中浮起哀伤,不知道叔公可曾怨他。叔公再多的怨和他再多的悔都不能让时光倒流,别的事情或许可以悔改,只生命除外。 毕业不过几年,经历太多的事情,他怀疑自己再不会对什么事情有那么好的热情了。 高峰见他想心事,站起身凑近他,低低的说“董总,你若有事,就先走。我刚才看了一眼,各单位大当家的都没来。”浩泽点头,看了一眼左右就近几家公司,果然如高峰所说。 此刻没心情在这,“那我先走!” 高峰点头说:“好,有事我打你电话!” 浩泽上车前,接到金辉的电话,两人约好五点见面。浩泽一面拿着电话一面看着倒车镜,把车缓慢的开出车位。 玲珑从宿舍出来匆匆赶去礼堂,全没注意浩泽倒车。她长得娇小,浩泽又一心二用,也没发现她。待两人都感觉不对的时候,玲珑已经被车尾撞得坐在地上。 董浩泽急忙关了手机下车,绕到车尾,见一女孩子正要起身,他伸手搭到女孩子的胳膊上,欲扶她起身,“你怎么样,撞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 玲珑向怀里收了一下手臂,浩泽怔了怔,下意识的缩回胳膊,玲珑又伸手在地上扶了一把,就势站起来。“我没事,不好意思,没看到你倒车,你走吧!”声音果断语气带着清冷。 董浩泽先前以为女孩子不让他搀扶是想借着撞车生事,此刻听到女孩子的话中并没有这意思,不禁怔住了。呵!敢情这个女孩子是不想他碰她,原来他这么让女生嫌厌? 玲珑见浩泽即不说话,也没动,以为是撞到自己把他吓着了,侧仰头看向浩泽,浩泽恰在此时也正侧头看向玲珑,两个人目光交汇,浩泽从来没有见过有人长着这样一双眸子,一泓盈盈秋水中嵌着点点耀目的星光,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黑白分明,内里带着包容也带着倔强。 玲珑也从没见过有人长得如浩泽这样,儒雅中带着不羁,风流四溢,偏偏瞧着却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玲珑转开目光,从浩泽的身边走过去。 浩泽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留住她,他不想让她走开,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玲珑穿着一件白色的半袖T恤和一条浅咖色七分裤,一双镶蓝边的白色运动鞋上面,露出半截白嫩纤巧的小腿,背着双肩背包,一条马尾辫在脑后随着走动飘来荡去。她没注意到浩泽对她的在意,直走向礼堂。 浩泽看着她的背影,这才想到,她是一个学生,也是来应聘的,他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又扭头擦裤子上的污渍,然后,她左右环顾后又再向回走,把手中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筒里。 浩泽如鬼神差使,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进礼堂,看她在几家公司的摊位前停下来询问和填表,看到她选的都是招聘文职的职位。 她伏下身子填表时,额前有一绺头发总是落下来,她一次次的伸手去把它别在耳后,浩泽看着看着,低下头微笑。 7 其实这种场合,很多学生都是留下简历,回去等通知,公司也不会现场决定用谁,要回去在简历里面挑选合适的人。 玲珑走到银风公司的桌前,看到银风公司招聘的是计算机管理人员,转身要走。 浩泽站在玲珑身后错开几步远的位置,见高峰看他,便向高峰使了个眼色,高峰反应很快,立刻拦住玲珑问她要招聘什么职位,玲珑答‘文员’,高峰笑了笑问:“你有没有意象做办公室副主任?” 浩泽微微怔住,平日高峰做事极有分寸,办公室现在只有高峰一人,确实人员不足,有的时候高峰和他出去办事,办公室只能锁门。但是,显而易见这个女孩不适合作办公室副主任,因她太年轻,资历也浅。 高峰一定以为他和这个女孩子有关系,或是看到他目光里对她的在意,他唇角上扬露出自嘲的浅浅一笑,他还是没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浩泽看到玲珑的面上出现将信将疑的神色,好象还有点警惕,不由得笑了,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 这时候,在银风公司桌前走过的男女学生,听到高峰询问玲珑,都停下来看,见玲珑的神色不象认识高峰,便围上前来索要表格填表。 对于这些即将走出校门的学生们来说,‘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位较与一般的文员科员,应该更有吸引力。桌上的表格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这些学生们抢光了。 玲珑向高峰索要了一张公司简介,避开填表的学生,侧着身子站在银风公司的桌旁。 浩泽站在玲珑的对面,两个人的中间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走廊。 浩泽带着微笑,注视着她和学生们,立时便看出她与他们的区别。桌前的学生们哄哄嚷嚷,‘这是我的简历,什么时候有消息’‘能不能解决住宿’‘月薪多少?’咫尺之外的玲珑却恬静安宁得不似在这个群体里。 她的眼睛很大,额头亦很宽,鼻骨很挺,唇色很浅,一张脸干干净净没有油彩,手上亦没有指甲油,清爽得让人看了就舒服。 浩泽和高峰都等着玲珑点头。出乎他们的意料,也或许是所有的人的意外,玲珑看完简历后把它递还给高峰,说:“你们公司很好,可是我怕我不能胜任,我没有工作经验,谢谢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这是一种美德。浩泽笑了,欣赏之余又加上欣慰的笑容。 高峰以为玲珑是浩泽带过来的人,他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之前他确实从浩泽的眼睛里看到他对这个女学生的关注,他带着些无措看向浩泽,浩泽却自顾自的看着玲珑,目光耐人寻味。 高峰转回头又拦住要走的玲珑,问她要简历。玲珑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简历,微笑着递给高峰,然后转身投入人群。 浩泽对玲珑越加好奇,玲珑对于他充满了诱惑,他急于了解她。 浩泽从高峰手里接过简历,拿着它回到车里。简历上姓名一栏写着甄玲珑,名字很好听,与她很相衬,他念了一遍便记住了。简历里没有多写,她读的大学便是举办招聘会的这所,在国内是一流大学,学的专业是中文。 她的专业在银风公司也还用得上,浩泽给高峰打电话,让他通知玲珑下周一去公司上班。 浩泽坐在车里等着她出来,果然,过了一会玲珑和几个女伴一起走出会场。 浩泽放下车窗玻璃,侧着身子看她。 她和她的同伴们越走越近,她的同伴们穿着裙子高跟鞋,裙子或长或短,举步摇曳飘逸生姿,只她穿着七分裤运动鞋,瞧着不象是来应聘的。 她的一个同伴说:“玲珑,你认识那家公司的领导吧?” 玲珑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呢!我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的同伴又说:“你不认识他们领导,他们就让你去做办公室副主任了?唉呀,你和他们领导没关系,我要是早点过去应聘,是不是,那个副主任就我做了!”话语里带着后悔。 “我真的不认识!” 浩泽听到她们的话,淡淡的微笑着看玲珑。她定然想不到撞了她的他就是她们口中所说的‘那家公司的领导’。 “玲珑,好好干,我们可就指望着你了。” “别了,洁子,我还不定哪天就被人家炒鱿鱼了,你知道我一向搞不好人际关系的,办公室副主任每天要应付很多人每多事,我做不来,其实我倒更愿意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呢。” 浩泽微笑,再一次为她的自知之明感到欣慰。 另一个女孩翻着眼睛看她,“你们瞧玲珑矫情的,要不,我跟你换,你在宿舍里等通知,我替你去做办公室副主任,我不怕和人打交道,主席不是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加其乐无穷。’么?”说完大笑。 几个女孩全部笑起来。 浩泽看着玲珑,她笑得有分寸,不似她的女伴们那样,可是她的笑很美,让人看了心里感动。他能看出,她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 女孩们爽朗的笑容引起其他路人的注目,年青真好,即使面对的是就业这样的大事,他们也可以笑得如此开怀。 女孩们渐行渐远,消失在浩泽的视线里。浩泽点燃一颗烟,拿起玲珑的简历再看。 从今天她的举止能够看出,她应该出身于一个不错的家庭。 人幼时受到的家庭影响往往最根深蒂固,总能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一个人有或没有教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最能够反映出来。 浩泽盯着她的名字,眼中泛起笑,玲珑,我怎么可能炒你的鱿鱼? 8 三里屯的酒吧一条街,白天看着不似夜晚那样华丽和暧昧,简单之中透着些颓败。 浩泽把车停在枫苑酒吧门前金辉的那辆灰色的宝马旁,回头又看了眼车内。 副驾的黑色真皮座椅上,躺着几张白色的A4打印纸,那是玲珑的简历,最上面一张上左侧位置,是玲珑的照片。一双凝水双瞳此刻定定的看着浩泽,仿佛盛载千言万语。 浩泽伸长手臂把简历拿在手中,对着玲珑的照片细看。照片是黑白激光打印,近距离看,眉目反而看不大清楚,浩泽又把手臂伸长,玲珑的那双闪在秋水里的星光又看向他,他看着眼睛里不觉得带出情绪。 近距离的玲珑他看不清楚,可是距离他太远,他会念着她想着她,他知道,这一面之缘,玲珑在自己的心中已经有了位置和份量。 小的时候陪祖母看戏,那些古戏曲中的才子佳人多是一见钟情,若没有那一见钟情便没了后面的剧情发展,他和玲珑是不是会因为他对她的一见钟情继续发展呢? 若是玲珑周一来公司,那便有,他相信绝对会有。 若是玲珑周一不来公司呢? 浩泽点燃一支香烟,看着笼在烟雾中不太清晰的照片,那双眼睛里面有包容有坚强有倔强,带着清冷,那样年轻的女子,竟有着那样复杂的一双眸子,他的心里隐隐的生出心疼来。 他想了解她! 心里隐隐生出迫切。 他把简历拿起来,放进公文包,然后拎着包下车。 把她的简历留在车中,他心中竟然有些舍不得和不情愿。 酒吧老板郭天坐在吧台前的一张桌子旁,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有些面熟,两人相谈甚欢。 金辉坐在惯坐的位置上,抚摸着腕上的手串,神态有些寥落。 浩泽看在眼内,摇了摇头,他猜金辉是恋爱了,除了爱情,再没有什么能让辉皱眉。 浩泽和金辉从幼儿园到读博都在一起,暑假期间各自去家族里实习,直到毕业后他们各自接手家族企业。 浩泽在金辉对面坐下,敲了敲桌子。 金辉抬头,懒懒的笑,话里带着欣慰,“来了?” 浩泽点头,“嗯!”顺便坐下。拿出烟为他点燃一支,再点燃自己的,透过层层缭绕的烟雾,浩泽看到金辉的脸上是他从未显露过的温柔,浩泽的脑中忽然闪过‘温柔似水’这几个字。 此刻的金辉已收敛起他的精明,象一个陷入感情的少年儿郎。 浩泽看出,浩泽很激动,也很努力的压抑着这种激动。 浩泽想不到从未对女人有过片刻注视的金辉,会对女人有如此的深情。 浩泽问:“是哪家姑娘?” 金辉咧嘴苦笑:“这么明显?”又接着说:“是明禛的妹妹!” 浩泽点点头,轻轻的‘哦’的一声,那就难怪金辉会出现这样的神态了,明禛,明祥和明宇这三个家伙是恋妹狂,这在圈里出了名的。 浩泽和这个圈里的人一样,都没有见过他们的妹妹,只因为这三个家伙紧张得恨不能把她藏起来。 听人说那是一个如水样清澈的女子,她的美丽象白莲那般清雅。 “听说,她初中和高中念的都是女子学校?”浩泽盯着泽的眼睛。金辉点头,“是!” “听说她在大学也没交过男朋友?”浩泽又问。 金辉看着浩泽回答“是!” 浩泽的面上升起玩味,盯着金辉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又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又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 金辉拿起一支烟,递给浩泽,浩泽摆手,金辉自己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呼出烟,“前世!” 浩泽笑了,又是这句话! 现在不能只说北京,应该说是全国范围内,除了他们这些出身的人不算,但凡手中有点钱,有点权利的男人们,养明星,包二奶,金屋藏娇的实在太多【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他们比之这些人,算是洁身自爱的了,他、金辉和铁衣虽然都没有养过女人,但是也都花钱买过,只有金辉,仿佛和尚一样的不近女色,不知道在为谁守身如玉。 浩泽曾经问他,他那块玉是不是有毛病,先是换来金辉一拳头,然后金辉才说,他要把他的玉留给她心里那个人,那个人是他前世的妻。 金辉说这话时,语气温柔缠绵,颇是荡气回肠。铁衣曾经夸张的打着寒颤说:辉哥,此刻你眼中的春水能溺毙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浩泽看着金辉哈哈大笑,“你没开玩笑吧?我说辉,人哪有前世和来生,我不相信。”浩泽和铁衣一样,从来没信过金辉这样的话。 金辉的样子极其认真,浩泽忙摆手:“饶了我吧,我一天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可不想再听你讲故事了!你只告诉我,禛作了什么,我去和他说。” 欧阳家的明禛似乎极不喜欢金辉,浩泽从两人那里都问不出这种关系的症结,所以一直充当两人的和事佬。 “他要我等到清儿二十三岁时再见她。”金辉拿着手指弹水晶杯,杯子发出叮叮清脆的响音。 “就这个?你也至于这样?你的清儿总不会现在才十几岁吧?”浩泽笑谑的看向金辉,果然金辉斜眯凤眼扫了他一眼,“清儿二十二!” 浩泽状似恍然大悟,“那不就一年了么?一年以后你直接娶了她,明禛也管不了啊,对不对?其实他能管的也就这一年。不见就不见呗,”浩泽压低嗓音又说:“其实,辉你偷偷的见她,又有谁知道?” 金辉唇角一抹苦笑,“就你小子滑头,我说不见便不能见,其实是不敢见,见了她我会忍不住再见,我想死她了。”语气渐渐低沉,含着彻骨的相思。 浩泽怔了怔,没料到金辉会说得这样直白。突然浩泽被触动心事,“她还是学生?” “不是,今年毕业了。”金辉摇头。 “她是要工作的吧,那就和禛说,让她去你的青唐世纪,对了,她学什么专业?” 金辉的眼里闪出一抹流光,“服装设计!” 浩泽看着金辉,淡淡的笑,“难不成你旗下的那间服装公司一直在等着她入主?”谑意颇丰。 金辉看着他,唇角上扬,“岂止服装公司在等着她入主,整个集团和我们的家都在等着她入主!” “那还用我说什么?金辉!来,干杯!祝你成功!”浩泽举起手中那个硕大的水晶啤酒杯。 9 得益于宁江的游说,祖母总算放过浩泽,不再逼他去相亲。为此宁江也颇作了些牺牲,这段时间,每周六日若没有意外,都会带儿子小铎来陪老太太。 小铎今年四周岁,正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缠着老太太问这问那,老太太不厌其烦,从《十万个为什么》讲到《西游记》还挺高兴。 老太太是南方人,过去是世家小姐,当时接受新思想,爱上祖父,硬是把大她十几岁的祖父给追求到手,成就一段佳话,两人英雄美人相濡以沫,原该白头,怎奈祖父先走一步,老太太岁数大了,儿子儿媳和孙子都忙得见不到影,就想有个重孙子在身边。 周六,老太太看到宁铎,又有了心事,“小江三十岁时都有儿子了,咱们浩泽三十岁了连女朋友都没有,小江,你看到合适的给他介绍一个。” 宁江看老太太旧事重提,忙说:“祖母,泽弟有喜欢的女孩了,只是还没和人家说!” 老太太听了高兴,又有些着急,劝浩泽:“喜欢就说,你不说人家不知道就错过了,别不好意思,要不然,先带回来,让奶奶和她说!” 浩泽低头不语,浅浅的微笑。 宁江这才看出门道来,小声笑说:“真有了啊?” 浩泽答:“嗯,她太小,还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呢!” 宁江一听倒乐了,“你这什么话?太小?有多小?” “比我小十岁,今年刚大学毕业。” 浩泽的口气带点遗憾,老太太就问:“是哪家的姑娘,让奶奶见见!奶奶给你参谋一下。” 可见是真着急了,浩泽只好和老太太说:“等孙儿和她说了,再带她来见您!” 老太太这才高兴,就见小铎拿着一本画册问:“太奶奶,唐僧的紧箍咒是怎么念的?” 奶奶大笑,“这谁知道啊!” 宁江瞄了眼浩泽,笑不可抑,“呵,可真够小的,快和你有代沟了吧!” 说得浩泽也叹了口气。 周一,浩泽到公司时,玲珑已经去人事部报到过了。 公司规定新员工有一个实习期,实习期三个月,如果没有重大过错,会被正式聘用。 高峰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的浩泽,招呼玲珑过来,“玲珑,这是咱们董总。” 浩泽看到玲珑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以为她想起自己,心中窃喜,玲珑已微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董总好!” 浩泽看着她,轻轻的说:“你好,我是董浩泽。” 玲珑亦微笑,“你好,我是甄玲珑!” 两人面对面站的很近,说完这一句话,浩泽明明还有许多话要和玲珑说,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玲珑的神情好象有些不自在,浩泽见了,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浩泽已明白,他们的那一面之缘,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她根本已不记得他。玲珑诧异是因为高峰的介绍。高峰的表情和他的话‘这是咱们董总’而非‘这是董总’,已把玲珑看成是‘自己人’,而玲珑,看那神情好象有几分明白。 高峰让玲珑给浩泽送财务报表,本来放在一起的下属各厂财务报表被高峰故意分成几次交给玲珑,玲珑送最后一份文件时,浩泽的脸上终于挂不住,把高峰叫进来。 “你想干嘛?”浩泽敲了敲桌上的报表,扬着眉毛看高峰,面上似笑非笑。 “董总,这不是文件多吗,偏又不是一齐送进来的。” “行了,别搞鬼了,中午吃饭时叫上玲珑!”浩泽唇边含着笑,看着高峰,“别让她看出来,她很聪明!” “今天中午恐怕不行,公司分给玲珑一间宿舍,她说过会儿回学校去取东西。” “哦,”浩泽轻轻的应了一声,又看着高峰,“要不要找几个人去帮忙?她一个女孩子或许不行。” “我已经和清洁工说好去帮她打扫宿舍,她是办公室的人,我出面没人会说什么,去学校取行李衣物,我让肖雷陪她,再多人帮忙,应该不太好,毕竟她还在实习期,除非董总想……。”高峰没再说下去,看着浩泽。 浩泽轻轻点头,心里暗赞高峰虑事周到,他只一心想着玲珑,忘记这不是在董氏,忘记公司几百双眼睛,忘记有人还在盯着他找错,他点点头不再说话,高峰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玲珑没有和慧说自己下午回去,周六日慧和男友出去找房子,接下来,大约就是安家了。都说大学毕业之时就是失恋之时,毕业之期就是待业之始,她和慧也算是例外了。 玲珑回到宿舍时,惠果然不在。 玲珑的东西之前已陆陆续续的拿回家,宿舍里只是一些换洗衣服和书藉,平时假期超过两天她都会回家转转,虽然外婆不在了。 周六她已将衣物和书藉归置好。她和慧合买的空调还在宿舍墙上挂着,已用了近四年,她不打算拿走,送给慧也好,留给学妹也行。 她给慧留了字条。 肖雷看到她拎着东西下楼,忙把后备箱打开,上前帮她。 玲珑站在车前,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在这里四年,已说不清是学校在陪着她长大,还是她在陪着学校变老,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年华,最无忧的岁月,有陪着她一路走过来的老师和同学。 今天开始,她又要重新面对新的人和新的问题,又一次面对挑战。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她一个人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父母即使偶尔回家,也是行色匆匆,在他们的眼中,她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她不惹麻烦,成绩优异,好学聪明,他们对她放心。 接到母亲的电话时,玲珑有一刹那的高兴,她眼中迸出星光,她激动却压抑着的语气,连肖雷都注意到,他听玲珑说:“妈妈,……,是,嗯,不用给我买,我现在还不一定留在公司呢,嗯……妈妈,公司很好,公司里的同事对我也很好,您放心吧。嗯,……好,我挂了,不耽搁您了!” 肖雷因为和高峰私人关系好,被高峰抓了这一趟差,送玲珑回学校取东西。 从公司到海淀,玲珑坐在后座,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 肖雷见玲珑不大热络,也不想张口,两人沉默了一路。 刚才他在车里等玲珑上车,看她站在车门前握着手机,一会掀开一会合上,便知道她在为难,开始的时候他以为玲珑是要打给男朋友,因为自己在场不好意思,现在见她接到妈妈的电话以后,把手机装进包里,才知道,原来她是想打给她妈妈。 肖雷有些不能理解玲珑和她母亲说话时何以会那样的客气。 玲珑的脸上带着落寞,看在肖雷眼中,就是一份凄凉。他们的车停在女生宿舍楼的前方,此时中午,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进出,正是一天中最热闹时候,而琉璃身处其中,更显孤单,又仿佛心事万千,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分担的人。 肖雷习惯的拿起一支烟叼在嘴里,在火机打开的时候,他又把烟拿下来放进烟盒,问:“东西都拿好了?没落下什么吧?” 玲珑轻轻摇头:“没有。”人已坐在车上。 肖雷收回目光开车,玲珑微微侧头看向车外,教学三楼,二楼,一楼依次缓缓的进入视线,又缓缓的从眼前掠过,再前面是学生餐厅。昨天她和大师傅告别时,那个干净利落做得一手好饭菜的大师傅两眼都冒出泪花了,她吃了四年大师傅做的饭,每次打饭时大师傅都会多给她些,大师傅总说她太瘦了。承她这一份情,尽管同学们经常换地儿吃饭,只有她,用惠的话说,是死嗑这一家。校内光是餐厅就有五家,还不包括咖啡厅茶馆。惠说弄不懂她为什么,她没有和惠说原因,因为大师傅看向她时,有着和外婆相似的神情,是真的疼惜她。 她看着被爬山虎包围的学生餐厅,看见学生们走进或走出餐厅,车子慢慢的驶出学校,把一群花季少年男女留在车后。 玲珑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 肖雷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上,穿着白色T恤的玲珑很瘦弱,一双柳叶眉似颦非颦,面上笼着轻愁。 肖雷突然感觉到,象是有那么一支手,拿着一片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的扫了一下 10 浩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财务报告,然而他没有心思看。 自玲珑走后,他一直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他想到初三暑假,他和金辉去日本‘玩’。董家和金家都有人在抗日时牺牲,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对日本深恶痛绝,他们俩计划这一趟日本之行,其实已有多年。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炸平靖国神社,然而计划没成功,他们被大使馆押送回国。滔天巨浪无声湮灭,连一滴水痕都没有留下。他和辉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露了形迹。 从小到大,他的目标都明确,几乎没有耗费过多余的力气,便能达到目标,除了日本之行。这些年,他唯一的愧疚也只有对三叔公。 对玲珑的这一份情,他不愿意无疾而终,也不愿意留下遗憾。 浩泽丢开手中的报告,站起身子,踱进办公室,玲珑不在,办公室里只有高峰。 高峰看到他进来,站起身子迎向他。 浩泽看了一眼高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玲珑的办公桌上,慢慢的走过去。办公桌上液晶显示屏的旁边,有一个荷叶边的白瓷盆,有手掌大小,里面长着一颗绿油油的仙人球。浩泽走过去,把它拿在手中,伸手在上面轻轻抚摩,花球上一根根比松针略细略尖的小刺呈枯黄色,在指尖扫过,有些扎手又有些搔痒。 浩泽想起玲珑,想起他伸手去挽扶她时,她的躲避,她无声的拒绝,她的一双明眸和她看到他时的警惕,他唇角轻轻上扬,淡淡的微笑。 玲珑也象这仙人球一样,竖起一层坚强的外衣保护着她自己。以弱示强,明明是一个敏感柔弱的女孩子。 “玲珑说,仙人球防电脑辐射。”高峰解释说。 “明天也给我弄一盆。”浩泽没有回头,唇角上仍留有淡淡的笑,语气也淡淡的,可是高峰听出那里面包含有另一种意思。 “好。”高峰答应。 浩泽回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随手关上房门。 宿舍在公司的楼后,与公司二三百米的距离,一个独立的三层小楼,每个房间四五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 公司里的员工一部分已在本地置业安家,另有一大部分住在城里,住在宿舍的都是还没安家,或是家不在本地的学生。 许小慧来电话时,玲珑正在泡方便面。 许小慧抱怨玲珑拿走东西时,不叫她回来,玲珑收拾了一下午东西,有些累,便陷在椅子里,懒懒的说:“慧,我被炒鱿鱼时不就又见了吗?那么麻烦干什么?” 许小慧在电话那头‘呀’了一声,然后说:“你这么没自信,那你还去?还不如等着别的公司呢?” 玲珑说:“我在哪里都一样,我没信心能和人处好关系。其实,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做点什么会更好。” 许小慧扑哧一声乐了,“那就等你被炒鱿鱼之后,再做决定吧!” “好啊!”玲珑也笑了,笑过又说:“若我能过三个月试用期,请你吃饭啊!” “那当然,你今天就少请了我一顿!”许小慧高声笑说。 隔着电话,隔着空间,玲珑仍能感觉到慧愉快的情绪,不由得也笑了。 “玲珑,你真的不喜欢韩非么?”许小慧问得很小心。 韩非是慧的男友陈坦之的好友,也是他们这一届里面比较出众的学生,各方面都很出色,学习成绩好,人长得英俊,家世也好,只是有些傲气。 他陪陈坦之见许小慧时见到玲珑,开始追求玲珑。 玲珑婉拒了他,他并未再提,只是也没再找女友。开始时慧和陈坦之一力撮合两人,玲珑参加了一次四人行,见到三个人殷切含着期望的目光,心里不舒服,日后便不再参加。 玲珑知道慧想帮助她,也知道韩非的心意,奈何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她没信心经营一段爱情,而且韩非也不适合她。 听到慧的话,玲珑收起面上的笑容,“慧,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他肯做我的朋友,那么大家就来往,若是他只想做我的男朋友,那么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我不合适他。”玲珑的唇角漾起苦笑,她不适合韩非,或许也不适合任何人。她即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一个男人相处,也不懂该如何营造一个家庭,她对这种事情从心底里抗拒和害怕。 许小慧也料到玲珑会这样回答,只是替她婉惜,因为知道玲珑的性格,便也不再劝说。“周六或者周日,你不加班吧?” 玲珑敛起情绪,笑着说:“嗯,我周六周日都休息,我一个人住在宿舍里,……”本来是想让慧来,又想到慧可能去陪陈坦之,便不好意思再说。 许小慧在电话那头听出她的意思,笑道:“好的,我周五晚上去找你,然后陪你两天,周一我再回学校,反正也没什么事。” 玲珑笑了,“别,你来我这里,你男朋友那里怎么交待?我可不给你请假!” 许小慧不等玲珑说完,笑着说:“那我就带着他去,好不好?” “你想我跟你绝交啊!”玲珑半真半假的笑说,换来慧的咯咯娇笑,连说:“才不带他呢,就我们俩!” 放下电话,再端起面的时候,方便面已泡成软软的一团,她看着面已没了食欲。 她向后靠坐在椅子里,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屋子里的家俱是统一配备,只在原木上只漆了清漆,保持原木的颜色。客厅里有一组春秋椅,一个茶几,一桌一椅,卧室里还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屋子其实并不是很大,四五十平的面积减去厨房和卫生间,客厅有二十四五平,卧室也只有十几平。 玲珑站起身子走进卧室,拿出新买的软席和棉褥辅在床上,又把新买的床罩被罩枕套辅好套好,最后把两个大尺寸的垫子扔在床上。 妈妈来电话时,玲珑已经上床休息。 妈妈说已经给她买好一套房子,让她哪天去看看,又给她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要她自己装修用。 玲珑问:“妈妈,您和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 妈妈说:“最近没时间,过了这一段时间再说。” 玲珑轻轻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妈妈想了一下,突然问:“你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哪天带来给爸爸妈妈看看?” 玲珑咧着唇角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才说:“还没有!” 妈妈也哦了一声,又说:“若是有,就带回家给爸爸妈妈见一见。” 玲珑答应“知道了!” 妈妈那边似是很多人,接着她听到妈妈说:“就这样吧!你注意身体!”玲珑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慢慢的把手机合上。 11 周二,玲珑到公司时,高峰还没有来,刚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有人来找高峰。 来人问:“高峰在不在?” “高主任还没来!”玲珑径去打水洗抹布,回来时人还没走,“你叫甄玲珑?” 玲珑边擦桌子,边顺口应‘是’。 来人又说:“我是技术科的张旭,我也住宿舍。” 玲珑抬头瞄了他一眼,没言声。 张旭又问:“你是R大毕业的?” 玲珑见张旭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看样子毕业没几年,便说:“我还没毕业。” 张旭回应:“我前年N大毕业,学电子。” 玲珑没看他,走过去给仙人球喷了一点水。 “仙人球比仙人掌可爱!”张旭站在玲珑桌前,随手拿起花盆。 高峰进来时,看到张旭和玲珑隔着桌子面对面站着,张旭眼中殷切,玲珑却很不自然,身子都似僵的。 张旭看见高峰站在门口,“主任来了,我和玲珑说几句话,走了!” 高峰心中明白,看了一眼玲珑似不经意的问:“没事吧?” 玲珑摇了摇头,“没事!” 过了一会,陈平译来找高峰,见玲珑在座,探头把高峰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话。 他走后,高峰告诉玲珑,“这是技术科的科长,来给张旭介绍对象。” 玲珑没应声。 高峰见玲珑面色淡淡的,也不再说,安排玲珑做上半年工作总结。 同三时,财务科的崔大姐来办公室,因为高峰初来银风时,她对高峰有过帮助,所以高峰对她也一直格外的敬重。 崔大姐也知道高峰承她从前的情,进来之后笑呵呵的直接站在玲珑桌侧,边打量玲珑边问:“你叫玲珑?” 高峰不好说什么,面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玲珑看着崔大姐,“我是甄玲珑,你是?” 崔大姐笑呵呵的在玲珑对面坐下,“你叫我崔大姐吧,你今年二十几了?有没有男朋友?” 玲珑听得一呆,再抬起头时,直接对高峰说:“主任,我去给总经理整理文件了。”站起身径直走出去了。 浩泽周二起去部里开会三天,玲珑知道他不在。 怎奈,躲了今儿这一天,不能天天都躲着。 办公室位置特殊,每日人员来往不断。这几天更是。玲珑再不抬眼看人,只专心工作,若有人借故和她搭讪,她便站起身做做这个做做那个,绝不给人闲聊的机会。 高峰冷眼旁观,见玲珑工作很有热情,只是不喜与人相处,也没说什么。 周四乔迁来办公室的时候,玲珑还在作总结,桌上堆着财务报表和其他一些资料。 高峰知道乔迁的心思,对她的来访心中有数,他看着乔迁从身侧走过去直接奔向玲珑,便站起身子跟在乔迁的身后,坐在玲珑后侧的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自顾自的看起来。 乔迁L大毕业,比玲珑年长三岁,人长得漂亮,家世也不错,因为眼光高,一直没有男朋友。 浩泽初来公司去各部门和同事们见面时,乔迁便被浩泽身上那种儒雅和不羁两种矛盾的气质吸引。公司里也有别的女职员喜欢浩泽,平日也曾上演一些不期而遇的小把戏,但是浩泽全不在意。 上个月,浩泽请乔迁去过他的办公室,旁人不明究竟,旁敲侧击的打听她去总经理室做什么,乔迁但笑不语,仿佛默认她已经和浩泽达到某种私人关系。 玲珑感觉到身前有人时,抬头看到乔迁。 乔迁手中拿着桌上一叠财务报表,眼睛却盯着乔迁。 玲珑不知道她的用意,看到她手中的东西时,暗暗的吸了一口气,这些数据资料,是为了她做上半年工作总结,高主任交给她的,财务报表和数据虽说不是秘密,可也不是每个人想看就能看到的。她看了一眼高主任,见他没有动作,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乔迁也不说话,放下这一份报表拿起另外一份,却并不看,只上下打量玲珑。 玲珑微笑着把手伸向乔迁,“你好,我是甄玲珑,现在是办公室文秘。” 乔迁没想到玲珑有这个动作,她突然间感觉到面前的女孩子不简单,她也伸出手握住玲珑的手,微笑着说:“你好,我是乔迁,财务部的成本会计。” 玲珑轻轻的‘哦’了一声,紧接着又说:“原来你就是乔会计,我刚在报表上见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男生呢。”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暗责自己想多了。 乔迁轻轻的扬了扬眉,玲珑说的是‘男生’!还真是一个初出校门的学生,稚嫩天真得没有心计,董浩泽在她的心中,大约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她带着浅笑问:“是吗?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在哪?” 玲珑向她的手中指了指,乔迁展开手中的报表,表格最上面有一行字:‘玲珑,若有疑问,请询问财务部乔迁乔会计。董浩泽’字是楷体,非常漂亮。 乔迁看了再看,没注意浩泽的字,只注意到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出自于浩泽的笔下,与她似乎有了特殊的意义,她微微浅笑。 高峰从报纸上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女子的身上瞄过,这一轮交锋,明显的是玲珑获胜,高峰暗暗吁出一口气。 周五浩泽开会回来,直接来看玲珑,玲珑没在。高峰随浩泽去他的总经理办公室。 浩泽临窗而立,百叶窗帘已被卷起,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走之前他让玲珑为他做一份上半年的工作总结,原本只需把资料交给玲珑即可,可是他担心她做不来,又怕她不懂财务,他私心是想玲珑若是遇到疑难会来问自己,可一想起玲珑的个性,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便在纸上写下那行字。 “这两天,办公室多了许多人。”微一顿,高峰抿着唇扬起唇角,接着说:“来看玲珑。” 浩泽倏的侧头看向高峰,高峰迎向浩泽的目光轻轻的点了点头。 浩泽的眸子轻轻的眯起,眼中多种情绪转换,再转回头之前,浩泽淡淡的说:“中午一起吃饭吧,叫上玲珑。” 高峰笑了笑,“好!” 12 这两天,玲珑的午餐都是在办公室解决,一包饼干外加一包牛奶,匆匆吃过后继续埋头工作。 三个人来到餐厅时,餐厅已坐满员工,有人和浩泽高峰打招呼,两人回应,玲珑站在两人身畔,看到众人或探究或敌意或同情的目光遮遮掩掩的射过来,真恨不得调头离开。 因为临窗晒,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坐,三个人从餐台点了餐后,浩泽领先走过去,玲珑跟在后面,走过乔迁身边时,乔迁伸臂拉住她,“玲珑,坐我这里!”说着向旁边让了让,玲珑刚要坐下,高峰从身后拉住她,“玲珑,过去那边坐,总经理有话和你说。”玲珑只得起身,对乔迁笑了笑,“下次吧!” 乔迁看着玲珑的背影,笑容僵在脸上,向浩泽看去,浩泽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乔迁心中一慌,急忙低下头,把一勺饭送进嘴里。 浩泽看着玲珑极不自然的在对面坐下,转头看向窗外。 靠窗这一排坐位是厢式座椅,包着棉布,此时已晒得暖融融的,时值六月天气,还未大热,阳光正好。 “不怕晒出满脸雀斑啊!”高峰打断沉默,笑嘻嘻的对玲珑说。 “不怕!”玲珑有些羞怯,声音很低,说完又转头看窗外对面大楼。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浩泽看了一眼玲珑,似不经意的问。 “嗯?”玲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看浩泽,一脸的困惑。 浩泽看出玲珑的紧张,轻轻的笑,“没事!你这身装束还象一个学生似的。” “哦。”玲珑偷偷瞄了一眼四周的女同事,果然个个穿的都是那种职业套装,乔迁穿的是一身奶黄色的裙装,再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七分仔裤,是不大象职业女性的装束。 浩泽扭头看向窗外,唇边浅浅的笑。玲珑穿着学生的装束,比他更显小,他希望她能早点成熟起来,至少在形象上。 周一再上班时,玲珑盘发,穿着一套水湖色职业套装,上衣三粒扣小翻领,膝上一寸A字裙,肉色丝袜,脚上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 浩泽看到玲珑时,只觉眼前一亮,随即露出满眼的赞赏,看得玲珑红着脸低下头。 高峰偷偷瞄了一眼两人,不声不响的走出办公室。哪知玲珑已瞧见高峰离开,登时不自在起来。 浩泽也已注意到玲珑的的变化,看到她那双泛着星光的眸子闪过慌乱,看着她用贝齿咬着下唇,再看着她脚步匆匆的坐回座位上。 浩泽眼底升起笑意,看了眼玲珑,转身出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玲珑不敢抬头看,听到浩泽脚步声离开,方轻轻的吁了一口长气。 浩泽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手中捏着钥匙缓缓的插进锁眼,却没急着旋转,他在犹豫要不要和玲珑表明心迹,看到公司里男同事对玲珑的关注,他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今天的玲珑,美艳中透着稚嫩,正是一个女人最诱惑男人的形象,他怕若是今日他不说,别人先他一步表白,他就失去了得到她的机会;可若是说了,玲珑不同意,依她的个性只怕会逃开,那时,他也许再也没机会。 浩泽举棋不定,直到楼梯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浩泽才将钥匙旋转一圈开门,然后进屋。 高峰上楼瞧见浩泽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两人谈得如何,转身进自己的办公室。 玲珑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见他进来,只笑了笑没说话,高峰瞧玲珑面色如常,料定浩泽没说别的话,暗暗替两人心急。 刚才他下楼去找肖雷,正听到他们在议论玲珑。女人的话很尖刻,带着激动带着不屑,“瞧她那儿样,象有人欠了她多少钱似的,对谁都爱理不理的,这样的人也能在办公室任文秘工作!” 又有一个女人说:“咱们总经理没准就爱这口,她是咱们总经理亲自挑来的!” 又一个女声不屑的语气,“整个一狐狸精!” 接下来高峰意外的听到肖雷的声音,“玲珑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若是想追求总经理尽管去,可若是因为玲珑在总经理身边工作,你们就对她掂酸吃醋,恶意中伤,那可不是君子所为!” 高峰听了暗暗点头,他果是没看错这个朋友。 先前说话的一个女人带着揶谕笑说:“敢情是咱们肖科长看上她了!” 另一个女声笑着追问:“是不是,肖科长?你看上她了?” 肖雷不待别人再说,已接过话。“不管我看没看上玲珑,我都不愿意你们这样说她,她一个初出校门的学生,什么都不懂,你们这些做前辈的该好好的帮她,这才是正经,难道你们没从她现在这个时候过来过?我奉劝各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几个女人被肖雷抢白着说不出话来,屋中静默。 高峰本来有点事要找肖雷,现在倒不好进去了,肖雷的语气,是一个男人对他心中在意的女子的维护。他知道玲珑是个招人喜爱的女孩子,却没想到肖雷也会喜欢她。 他知道玲珑不会对浩泽存有私心, 可浩泽对玲珑的心思,只怕要给她树敌了。 玲珑初来公司,就面对这样的局面,工作不好开展,日后她还要面对更多的人身攻击和更多的伤害。 高峰很担心玲珑。 13 出乎高峰的意料,接下来,玲珑和乔迁俨然成了好朋友。 最初是午餐时玲珑和乔迁坐在一桌,两人有说有笑,后来,财务科其他的女人也加进来,结果这一桌的女人数量剧增,发展到现在十个人的大桌坐得满满的,其中不但有财务科,还有人事科,技术科的女人。 高峰有点糊涂,难道他对玲珑看走了眼?据他观察玲珑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向心力。 和高峰一样糊涂的还有肖雷,明明在背后骂得凶,当面又这样亲近?女人的一张脸皮竟然真的能分成阴阳两面? 午餐时,高峰和肖雷仍坐在靠窗的位置,浩泽稍后进来,端着餐盘向两人走过去。走到玲珑这一桌时,浩泽瞄了一眼玲珑,玲珑低头吃饭,大约是吃热了,小脸上泛着红晕,额头上一片细汗,浩泽淡淡的笑。乔迁已经站起身迎向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热情,浩泽又看了一眼玲珑,玲珑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浩泽眼光一扫,看出其他人都在等着看戏,心中暗笑,顺势坐在玲珑身边的空位上。 浩泽是银风公司几任老总中最好脾气又最年轻的一个,当然也是最有魅力最吸引女人眼光的一个。宁江之前的几任,上任时已是五十来岁,早已过了吸引女人眼光的年纪,好不容易爬上总经理这个位置,总也要摆上几天脸谱给别人看看以示威严,所以到最后再多幽默和再多学识换回的不过是女职员一句“老师”的尊称。 而宁江,从未给过任何女人好脸色,他上任总经理一职时夫人正怀有身孕,宁江很紧张她。虽然谁也没见过这位夫人,但是传说有理有据,宁夫人家和宁家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实属天作之合。这般恩爱,旁的女人哪还能插一脚进去,况且工作中宁江从来是男女一视同仁,想让他对某个女人格外注意,根本不可能。所以,也没有哪个女人不自量力的去踢他这块铁板。 浩泽就不一样,海归留学生,年轻未婚,上任时没有大力整改换药换血,过后又整日满面春风,虽然家世不明,但是从他的举止和衣饰品味看,也差不到哪去。 浩泽坐在玲珑和乔迁的中间,浩泽一坐下来,乔迁便暗暗后悔自己刚才站的位置不对。 乔迁把碗中的米饭拨来拨去,一粒一粒的向嘴里送。其余几人,也不再说话,个个红着一张脸,埋头吃饭,其实全部改成了小口,一勺饭匀成两口的量。原本喧闹的一桌再没人说一个字。 玲珑已看出餐桌上的气氛不一样,吃得飞快,只想快点吃完饭走人。 “玲珑,你胃不好,慢点吃。”浩泽说得小声,态度亲昵,语气似是不满其实无限关怀,一桌人都听得清晰。 玲珑听了,一口饭哽在喉中,上下不得,只觉得难受至极,丢脸至极。浩泽已递过来一勺汤,玲珑伸手去接,偏汤匙被浩泽捏在手中不放,又停在嘴前,玲珑不及多想,就着浩泽的手中喝掉这勺汤。海鲜汤带着一点腥气,玲珑平日是不喝的,所以人人面前有汤,只她没有,浩泽又送过来一勺,玲珑只想快点咽下这团饭,顾不得旁的,依样又喝了,如此三四口,玲珑的这口饭是咽下去了,可脸上却象被火烤过一样,越来越热越来越红,抬眼时,四下里一双双震惊得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在董总和自己身上游移,再看乔迁,那脸色已不知是青是红。 这般显而易见的关怀,又是这样熟络的语气,偏还有着那样的了解,任谁听了,都觉得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玲珑坐不住,才要站起身,旁面一双手已把她按下来,她嗔怪的瞥了一眼浩泽,浩泽淡淡一笑,继续吃饭。旁人见了玲珑这眼神,啧啧,可不就是撒娇么? 高峰淡淡一笑,又下意识的看向肖雷,肖雷已收回目光,推开面前的餐盘,从桌上拿起烟,熟练的点燃喷出一口烟。烟袅袅的升腾,轻薄的一片白雾,汇在饭菜的热气里消失不见了。 “玲珑的父母是做什么的?”肖雷的语气有点闷。 “怎么?”高峰明知故问。 肖雷记起玲珑和她妈妈打电话时的语气,淡淡的说:“她好象很孤独,你有没有发现,她不象别的女孩子那样活泼。” “不知道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她的档案还才能转过来。玲珑是很安静,你该不会是喜欢她了吧?”高峰说完看肖雷。 “比起我,董总更适合她。”肖雷没有否认他喜欢玲珑。 “哈!这么没自信?” “她敏感,又娇气,看着好象很随和,其实很有性格。这类人最不好驾御。” “其实这类人最好驾御,只不过你不想试。”高峰看着肖雷轻轻笑。 “也许吧,怕伤害她,她太敏感!” 高峰和肖雷接触得多,知道他做事从不含糊,说一不二,要做就一定做到最好。肖雷还没有女朋友,他也喜欢玲珑,以肖雷的霹雳性子,高峰也在猜他为什么没有动作,原来肖雷没打算动作。 “难得董总这样对她!”肖雷又说。 “只怕,以后玲珑的工作不大好开展。”高峰隐隐担心。 “没事,董总这不都表明立场了么,以前人们总在猜测他和玲珑的关系,现在拿实了,日后没人会为难玲珑。再说,为了工作,也不值得。” “只怕有人不服气。” 肖雷扫了一眼乔迁,后者脸色明显得不大好,“痴情女人!” 14 高峰才一坐稳,电话铃响,“高峰?” “我是,董总有事?” “高峰,麻烦你去财务科,请乔会计过来。”浩泽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高峰还未来得及应声,话机已传来盲音,高峰直觉得有事情发生,而且不寻常。高峰想了想,走去浩泽的办公室弄明白他的意思。 浩泽对高峰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没想收敛情绪。 高峰看浩泽,见他绷着脸,一脸的不耐烦。见到高峰时抬手把笔扔在桌上,人向后靠坐椅中。桌上一叠财务报表,高峰走过去拿起看,见是财务月报,上面一列数据全部打着红色的问号,底下签名果然是乔迁。 “幼稚!”浩泽面上犹有恼意。 高峰没说话,放下报表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直接去财务科。财务科也在三楼,在走廊的另一边。 乔迁看到高峰,微微怔了一下,即笑着走出来。高峰笑着和人打招呼,边退出去等乔迁。 看到乔迁出来,高峰一径走到走廓一侧窗下站定,乔迁跟过来,看着他,“他让你来找我?” 高峰叹了口气看她,“好玩吗?这么幼稚!”两人的关系其实没到这样交浅言深的一步,只不过都是学生出身,高峰想帮她一把。乔迁的心思又没想瞒着谁,高峰的话也就直接了些。 “不好玩!”乔迁苦笑着抬头,看着防盗窗,“只不过让自己死了心而已。” 高峰看着她,话说到这份上,只能让她自己退缩,再往前无非是头破血流,谁都不好看,“乔迁,也许,每个女人都在心中为自己的另一半设置了一个标准,董总也许符合你的标准,但他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男人。你千万不要弄巧成拙。” “已经这样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董总在国外长大,我不能确定他不懂这个典故,但我确定,他不喜欢和没有工作能力的人打交道,你的工作一错再错,你以为董总能忍你几次?别忘记你是在财务这个重要的岗位,小数点点错一位后果怎么样,你比我清楚。”高峰说完话不再看乔迁,而转去财务科,在门口喊了一声“肖雷!出来一下。” ‘欲得周郎顾,时时识拂弦,’这是说她?竟然真的是说她,她也真的是这样做的。 上一次,她和董总隔桌而坐,桌上摊着财务报表,汇总的那一栏里,填上一个被放大了十倍的数字,她解释是计算机算错了,董总并没有责难她,还问了她一些财务上的事。 那日他的语气份外低柔,面上一直带着在微笑,看着她时眼底温柔得仿佛带着水意,让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了许多,以至于后来她怎么走出的总经理办公室都不记得了。 这一次,这一次不过重复了上次的错误,可是董总不再给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再容忍她的错误。董浩泽没有周公瑾的容忍度量,不,他有的,只不过她犯的不是误拂弦这等小事。 她如梦方醒,自己错的竟然这样离谱,她学了三年会计,工作了两年多,为了董浩泽竟然忘记了财务工作的特性。 董浩泽并不是怜花之人,至少没有怜惜她。 肖雷闻声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你啊,真是糊涂,鬼迷心窍,拿着工作去试人心!现在好了,试出祸来了!”肖雷恨声不已,他任财务科科长,一直顶着巨大的压力,从前在宁总的手下是不能有错,现在在董总的手下,更是不敢有错。报表一直都是乔迁最后审核,由他签字后才拿给总经理的,他信任乔迁,怎么也想不到乔迁会拿着工作当儿戏。 “这份报表没有你签字。” “为什么?” “我把你签字的报表换下来了。” “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肖雷指着乔迁,又使力甩手,猛的转过身去,对着墙壁发脾气。 “想个办法把报表拿回来吧!趁着还没闹大。”高峰拦住肖雷,“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这怎么拿回来,说什么,说‘给错了’?”肖雷懈了气。 “让玲珑帮我拿回来!”乔迁看着肖雷,语气坚定。 高峰和肖雷一起看她,乔迁还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让面前的两个男人反感了,“我去找玲珑。”乔迁没敢去找玲珑,而是进屋给玲珑打了电话。 高峰和肖雷无计可施,毕竟是乔迁自己的错误,让她自己处理也好,高峰也乐见乔迁承玲珑一份人情。 三人看着走廓另一侧玲珑进了董总的办公室,又看着她两手空空的出来,乔迁急忙给玲珑打电话。 “总经理让我自己去!”乔迁放下电话,咬着下唇。 “我去吧,这份没我的签字,我说拿错了。”肖雷拦住乔迁。 “肖雷,谢谢你!”乔迁半是羞愧半是感激。 “行了,我去了,你记住以后不许再犯这种错误。” “知道了!” 肖雷进去找董总,高峰回办公室,玲珑问:“乔迁怎么样?” 高峰淡淡的说,“她没事。” 玲珑轻轻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高峰看她,见她一切如常,心里倒弄不明白玲珑究竟是什么性情。 “玲珑,你知道为什么乔迁让你去董总那里拿回报表么?”高峰问得很小心。 玲珑淡淡一笑,“知道。” “那你知道董总为什么不给你么?” 玲珑回过头看他,点头,“知道!” 声音里似是很欣慰。 15 餐厅事件发生后,员工们都知道董总和玲珑的关系非同一般,有人暗地里找高峰探口风,高峰不悦:“男未娶女未嫁,人家什么关系,碍着你们什么了?”轰得人挺没意思的。 玲珑和高峰在一起时倒不觉得紧张或不自在,她知道高峰维护她,对高峰也坦诚,不懂的虚心请教。高峰因自己初来公司时,遇到过挫折,不想玲珑再遭受这些,便尽自己所能帮助她。自上次乔迁事件后,高峰见玲珑也不是完全不懂事故,便把公司的一些情况和人际关系缓缓的透露给她,玲珑倒是一点就透,虽然还是不大喜欢与人相处,但是总好过瞎子摸象。 玲珑和浩泽偶尔独处时,还是有些不自在,这让浩泽很无奈,办公时间两人都很忙,时间有限,常常是浩泽一个眼神扫过去,玲珑要不是真的没有看见,要不是装做没看见,马上转头,不和他目光交汇。显见是在逃避,浩泽原本是想和她说出自己的想法,见玲珑这样,倒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中午,浩泽来办公室约玲珑一起吃饭,谁知玲珑不在。 高峰说:“被王羽佳约走了。”这些日子,玲珑经常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大家似乎都有点躲着玲珑,连乔迁也不大招惹玲珑,倒是玲珑,见到乔迁时总过去和她坐会。 浩泽轻轻促了眉,问:“新来的那个?” “嗯,新来的。”其实也不是新来的,和玲珑一批招聘来的,只不过比玲珑晚两周到,也来了两个多月了。 浩泽叹气,看玲珑桌上一叠便签纸,隐隐有字,便拿过来打开。纸上字迹娟秀写着: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人海中。浩泽心里暗乐:小东西,也懂情了? 两人到餐厅坐好,浩泽眼光一扫,已看到玲珑和一个女孩坐在一桌,浩泽不喜欢她,她看起来和玲珑差不多大,化着浓妆。梳着眼下流行的头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和嘴都极小,一张小瓜子脸白白嫩嫩,远观眉眼分明,又娇又媚,引得几个桌上的男职员都向她看。 浩泽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时又看玲珑,玲珑正看他。浩泽心中暗喜,难得的是玲珑这次没躲,谁知玲珑看向他时,目光森冷,只一眼,又低下头。 浩泽莫明其妙,筷子停在餐盘上空。见玲珑照旧低头吃饭,和女伴说话,好象刚才的那一眼是自己看错了一样,越发的不解。 高峰声音低低的象是自言自语,“有人吃醋了!” “嗯?说我?”环顾四周,显可易见的,那些男人们看的并不是玲珑,他有什么好吃醋的。 高峰咽下口中的饭菜,看着餐盘,“嘿,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啊。” 浩泽倒也不笨,只是不相信,“你说,玲珑吃醋?” 高峰看着浩泽,似是不认识他,看了又看,最后淡然点头。 呼,某个人幸福的快晕了。 另边厢,玲珑已站起身。 浩泽和高峰看过去,没见玲珑看他们,倒见王羽佳悠悠的看过来,视线在浩泽身上停留数秒,又看高峰,然后才离去。 两个人都是阅人无数的人,这一眼便看出这女孩不简单。浩泽说:“告诉玲珑,离她远点。” 高峰点头,“你有机会,也告诉她一声,我怕玲珑……。”话没说下去,然两人都懂。 浩泽说:“玲珑不是她的对手。” 高峰说:“今天人事科姜波给玲珑打过电话了。” 浩泽点头,“满三个月了。” 16 临下班时,金辉来电话要浩泽去和他们集合。 浩泽才想起今儿是自己的生日,放下电话就来办公室找玲珑,高峰告诉他玲珑有事先走了。 车子还未上高速,前方路上两车刮蹭,车辆堵住过不去,被迫停了下来。 浩泽向左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果然是玲珑。 玲珑在‘会朋居’酒店内邻窗而坐,隔着一大片玻璃,只见她笑颜如花,看着对面的女孩子,想来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话。对面的女孩隔着桌子伸出手,玲珑拿起她的手看了看,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浩泽这才注意到玲珑身边是一个男孩子,看起来和玲珑差不多年纪,此刻满脸宠溺的看着玲珑,说了句什么,几人全都笑起来。浩泽见男孩的对面,还有一个男孩,顿时呆住,这种组合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直到烟烫到手,浩泽才惊觉,拿起电话打给高峰,“高峰,你给玲珑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晚上陪我参加一个活动。” 浩泽看到玲珑从包里拿出手机接电话,看着她捂住话筒和女孩说话,又看到她点头挂断电话开始拨号,浩泽手机响铃,“总经理?”“玲珑,晚上和我参加一个活动。”玲珑又问:“董总,活动在哪?要不要准备什么?”浩泽问:“不用准备,你在哪,我去接你?”玲珑说:“我在会朋居。”浩泽说:“那你出来吧,我正好堵在会朋居外面了。”说完见玲珑站起身拿包,走出会朋居。 玲珑上车,浩泽看她,见她素本白皙的肌肤上染着一抹绯红,比之平日多了几分娇艳,一双眸子晶亮,呼吸间一股酒香,“你喝酒了?” 玲珑笑着点头,“喝了一杯啤酒,今天我同学来给我庆祝。”音色里带着些尾音,好似娇嗔昵语。 “庆祝什么?” “庆祝我通过实习期啊!”玲珑回望浩泽,小嘴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几颗细碎的小白牙。 “噢,听音乐吧。”浩泽话说得仓惶,打开车载音响时只觉得手忙脚乱,没了平素的从容。 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歌: 一盏离愁孤灯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浩泽见玲珑听得专心,便没说话,也借此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此刻的玲珑对他来说,太过诱惑,她全然不知自己似是只等待人宠爱的猫猫。 浩泽问:“喜欢周杰伦?”心里暗叹:恐怕要应了江哥的话,真的是有代沟了。 玲珑摇头,“不喜欢。” 浩泽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相信,“那你还听得这么专心?” “我在听曲子和歌词,这么好听的曲子,这么好的歌词,可惜是周杰伦唱。” “嗯?你真不喜欢他?” “当然,他吐字都不清,听着费劲。这个歌换成任一个人唱,都比他唱得好。” 他不死心的又追问一句:“你喜欢哪个歌手?” 她娇嗔的扫了他一眼,“我不追星。哪个都不喜欢。我只是喜欢方文山的歌词。” “你们这年纪不是都有自己喜欢的明星么?” “若是追星的人都去追科学家,院士,岂不更好?”玲珑话里带着无奈。 “呵,你还这么忧国忧民呢?” “这哪算啊!”玲珑有些不好意思。 浩泽笑问:“那你追哪位科学家?” 玲珑笑了笑,瞥了一眼浩泽,没说话。 浩泽突然发现,玲珑今天和他目光交汇了几次,每次都没有不自在。是因为玲珑喝了酒?浩泽有些明白了,再看玲珑果然半醺欲睡。浩泽暗暗笑了,小东西,这么点酒量,一杯啤酒!“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玲珑点了点头,闭上了双眼。 果然一会就睡着了,浩泽探身过去帮她把座椅调成角度,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闻着她呼吸的酒香,浅浅欲醉。 关掉音响,又调好空调温度,看了一眼玲珑,笑着继续开车。 17 被叫起时,玲珑还半梦半醒。 一进门,玲珑彻底清醒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北京城里这寸土寸金之地居然还有人住这么大的一个四合院。 院子里只在角落种着三五株玉兰,这时节花已经开过,只余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有些孤零。 金辉、金耀、薛铁衣和明宇,明祥已经全部到齐,分散坐在宽大的客厅里,看到浩泽牵着玲珑的手进来,眼中不自觉的涌出笑意。 玲珑没想到屋中有这么多的人在,小手在浩泽的掌中挣了挣,浩泽紧抓不放,低头说:“今儿我生日!” 玲珑听了不再动,任他握着落座。 明宇亲手执壶斟酒,边说:“老大有事来不了,让我向你道个歉。” 浩泽知道明禛躲金辉,笑了笑,“没事,改天我再请他。” 玲珑附在浩泽的耳边说:“我出去一下。” 浩泽点头,给家中的仆佣使了个眼色,让她跟出去照顾。 金辉探身问:“泽,来真的?” 浩泽微笑着看他,回答:“真的,再没比这更真的了。” 金辉边转着腕上的佛珠手串边说:“那就好好对她。” 浩泽点头,“一定。” 铁衣摆出一副苦脸,“泽哥,还真是小嫂子,可也忒小了点,让我叫嫂子,我可叫不出口。” 浩泽冷眼看他,“你敢不叫?” 铁衣假做哀号,“咋的了,现在流行娶小媳妇么?” 浩泽与金辉相视而笑。 金耀看浩泽,如果忽略他眼光中的笑谑,他说的话到真是好心,“泽哥,不带拐骗未成年少女的啊,你这不是摧残祖国幼苗吗?” “有这么大的幼苗么!玲珑比你小不了几岁!” “我说耀,我想泽以后是累死的。”铁衣边说边摇头,似先知。 “铁衣,说什么呢,今儿可是泽的生日,说话有点忌讳!”明宇轻声低斥。 铁衣似乎也意识到,忙端出笑脸看浩泽:“泽哥,对不住啊!” 浩泽笑,“童言无忌!” 明祥亦笑,“谁跟你计较,别装了。” 菜是家里厨子做的,已陆续上桌,酒是特供,市面上买不到的。 “生日快乐?”金辉端起酒杯看着浩泽问,又加一肯定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几个人碰过杯就都干了。 “祥子,你那儿现在怎么样?前两天听说,有点要紧的意思?” 欧阳家有做地产生意,听了浩泽的话,明祥淡淡一笑,“有松就有紧,正常!不用理他,过几天就又松了。” “也是!不是一直说房价高吗,可还是一直涨,也没有一个有效的抑制办法。” “祥哥,什么时候再有四合院,给我也弄一套。” “弄一套没问题,可地段象泽这个这么好的,可能性不大。” “地段不好谁要啊,再偏远点,那就住别墅了。” 那几个说话,金辉没言声,似满怀心事,浩泽也没言声。 “泽哥,瞧你,你媳妇一走,你就开始魂不守舍了,你想你找这么一个孩子做媳妇,将来还不,啊,操心都操那啥了。”金耀咧嘴笑,带着谑意。 他们已经喝了两瓶酒,玲珑还没回来,浩泽有点担心,又想着在自己家里,有人照顾她,便一直没去找。 明祥递过来一杯酒,“泽,祝你幸福,好好爱她。” “这是我今儿最爱听的一句话!”浩泽笑着和明祥碰杯。 “泽,你去看看。”浩泽又一次看表的时侯,明宇递过来一句话。 浩泽还没走到门口,玲珑已经急匆匆的进来,仆佣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盘子,盘子上面一个大大的抹茶蛋糕。 “甄小姐做的,说让你们尝尝。”仆佣笑嘻嘻的说。 六个人一看全傻了,谁能吃这个啊,又甜又粘又腻,五个人看浩泽的目光,浩泽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蛋糕上有生日蜡烛,浩泽数了数,32枝,没想到玲珑会知道他的年龄。 对她来说,十岁的差距该是很大吧,浩泽突然有些后悔,今天带着玲珑。 蛋糕上面只有‘生日快乐’四个用奶油写上的字,没有称呼,浩泽也明白,是玲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总不能写着董总生日快乐,或是董浩泽生日快乐,写这个显得矫情,写别的,好象他们又没有那样的私交。 浩泽一口气吹灭蜡烛,玲珑已递过来一把塑料刀,浩泽看了一眼五个有点傻眼的人,这次换他幸灾乐祸了:嘿,哥们们,有福同享吧! 浩泽将蛋糕切成八等份,知道女孩子大多爱吃甜食,给玲珑两份。 蛋糕很好吃,有抹菜清新的味道,不似想象中的粘甜,有巧克力的甜香和碎果仁的香脆,蛋糕也做得很地道。 浩泽想不到玲珑还有这手艺。 玲珑看了一眼六个男人,见他们吃相雅观,都很努力的吃着,偷偷的笑了。 浩泽侧头看她,见她脸上挂着笑,唇边沾着一点巧克力,举手替她擦,接触到她的嘴唇时,她僵了一僵,浩泽明悟她是酒醒了,笑着擦完,放下手时,顺势握住她的手,她这次没有挣扎,任他握住。 她的手很小巧,手指细长,没有留指甲,也没有擦指甲油,指甲是很粉嫩的自然颜色。浩泽很喜欢,握在手里,感觉自己和她越来越亲密。 浩泽是第一个把女伴带进兄弟聚会的,大家好象还不大会应付这种场面,说话都有些顾及。 菜有些凉,仆佣把菜辙走又换上新的,几人吃得都不多,玲珑倒是一直在吃,有时候是一个菜丝,有时候是一粒虾,数量过于清晰,不象吃倒象耗时间玩。 夜已深。 18 院子外,兄弟们乘着几辆车子走了,金耀和铁衣走时促狭的眼光,和那句“小嫂子再见”弄得玲珑有些手足无措。 “走吧!”浩泽站在玲珑身侧,低头看她。 “去哪?”话是疑问,里面有抗拒的成分。 浩泽扑哧一声乐了,“送你去动物园,给老虎吃掉。” “嗯?”她只听到前半句,没明白,这时候去动物园? “走吧!”他走前一步牵着她的手进院子,“带你去你今夜的睡房!” “那你睡哪?”她的害怕有一半因为他,一半是因为这陌生的环境。 坏心突起,他紧紧的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声说:“和你一起。”说完明显的感到她僵直了身体,他也不解释,揽着她进屋。 洗浴过后的玲珑,身上似还散着热气,穿着浩泽的睡衣。大大的衣服盖住脚面和手,露出一个个晶莹圆润的脚趾。【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浩泽看了又看,玲珑意识到,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手和脚都小。” 浩泽由衷的说:“真的很好看。” 浩泽走去洗浴,洗浴间里弥漫着柠檬和薄荷的清香,玲珑的内衣晾在架子上还滴着水,白色棉布胸罩和小小的白棉布底裤,没有什么花样,只觉得清纯,看了一眼又一眼,觉得温馨。 玲珑拿着电视摇控器,从一台按到六十,又从六十按回一,连浩泽洗浴出来也没有发现,浩泽看了暗笑坐在床上,拍着身侧:“玲珑,过来!” 玲珑不情不愿的从沙发中站起来,一回头看到浩泽裸着上身,立时僵住身子停止脚步,手掩在脸上。 董浩泽又好气又好笑,“过来!” 玲珑羞得红了脸,低着头一步一步蹭到床前,浩泽已展开毛巾包住她的头发,“擦干再睡!” 这次连回应都没有,浩泽唇角上扬成弧度。真是个又敏感又胆小的小东西! “你父亲是甄一峰?” 玲珑吃惊的仰起头,“你怎么知道?” “别动,你的档案过来了。”他手中没停,仍在擦她的一头秀发。 “哦。”这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情绪。 “你父亲一定很忙吧?”他从前听人说过甄一峰夫妇,对两人极是钦敬。 玲珑苦苦一笑,“说出来也许没有人相信,我长到二十二岁,和父母在一起呆的时间不足一年。”回头看浩泽,“是不是很可怜?我有父母,却形同没有,小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有外婆,爸爸妈妈偶尔回来,我都不认识他们。”语气渐渐低沉,泛着涩意。 浩泽把她拉坐在自己的怀里,“你的父母是科学家,他们的生存不只是为了你,还有人类的发展和进步,他们把这些看作是自己的责任,你不要怪他们!他们并不是刻意忽略你的存在。” “我知道,我没有怪过他们,我只是在气自己,和他们说话或是呆在一起,会觉得不自在。”说着又是苦笑。 “你和我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自在。你没发现么?” “嗯,从前更严重,现在好多了。” “可你跟高峰在一起,没有不自在。” “我不怕高主任,主任对我好,很照顾我,他教会我许多,我把他当做是师兄。” “和我在一起,你也不用紧张。”想想又加了句,“我不会害你的。”感觉象在和稚龄儿童说话,好在语气够真诚。 “我知道你对我也好,可我对领导人物,先天就有一种惧怕的心理。” 他的手指竖在她的唇上,“嘘,我不是领导,我只是一个喜欢你的男人。知道了么?” “嗯。”她低低的应,气息扑在他的手指上。 他垂下手揽住她,觉得手指灼热得酥痒。又听到玲珑说:“我从小和外婆在一起生活,除了外婆我极少接触外人,所以不懂得怎么和别人相处,有人站在我面前,我就会不自在。大约是从心里抵触那种亲近。” “也许不是。” “不是么?” “也许你是渴望那种亲近,又怕别人看出来,所以才会不自在。”他挺了挺身子,“你看,你现在就没有不自在。” 果然,她偎在他的怀中,一点也没有不自在,仿佛他们是多年的恋人一般默契。“也许是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你刚才擦头发,还有我们一直在说话。” “这也有可能。” 玲珑看到浩泽脸上的心疼,意识到自己在向他倾诉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这些话我没和旁人说过。” 他握住她的手,点头,“我知道。”以她的傲气,自然不会去和别人说这些,“以后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心里又有些甜蜜,觉得自己在玲珑的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刚才的那些是什么人?是你的好朋友?”玲珑问。浩泽知道她在岔开话题,她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去打听这些陌生人。浩泽也知道,如果只有一个陌生人,她也绝不会开口问,因为太有针对性。 “是,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的朋友很多啊。”她的话里带着羡慕,让他听得心内又是一疼。 “以后,他们也是你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他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做蛋糕,谢谢。”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希望不难吃。” 他点头,“很好吃,怎么会的?” 她有些腼腆,“初三暑假,我去西餐厅打工,”她顿了顿,眼里有一层泪光,“那时,外婆去世了。我想爸爸妈妈再回家的时候,吃到我做的餐点。”她说的语音有些低沉,带着遗憾。 浩泽听了,知道她没有实现做餐点给父母吃这个愿望。他暗暗叹气,以她这样的独立和自主,她该有着最脆弱的坚强。她不会给父母惹麻烦,宁可什么事情都自己承受。大概她早在下意识里已经知道,她没有人可以依赖,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不行。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是你的同学?”他想起那个男孩子。 “惠是我最好的朋友,另外两个一个是她的男朋友,一个是她男朋友的男朋友。” 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的朋友,今天好象不大开心。” “是。”他叹了口气,如她所说,他们都有心事。 金辉和明祥明宇关系有点紧张,大家在一起时,气氛有些冷。铁衣和金耀最近也有些感情磨难。 虽然家族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儿女们爱娶谁娶谁,爱嫁谁嫁谁,长辈们不许棒打鸳鸯。这个规矩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规矩。这个规矩不止董家,连胡家,金家和薛家都是一样,可是到他们这一代,他们这几个人好象谈恋爱都较晚,个个似不懂风月。 19 “睡觉吧,困了!”浩泽向后挪了挪,躺在床上,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躺这!” 玲珑看了他一眼,在他身边躺下,占的地方很小,浩泽伸臂把玲珑搂在怀里。 浩泽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玲珑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睡了。睁眼时,天光天亮,身旁已不见浩泽,急忙去洗浴间穿内衣,才发现不仅内衣没干,连西服套裙都是皱的。这真是没有想到的问题,而且很严重。 仆佣听到动静,进来请她去餐厅吃早餐。她看着自己身上浩泽的睡衣,实在没勇气走出去。 仆佣笑得莫名其妙,“少爷出去了。” 不理解仆佣为什么笑,但她关心他,“他去哪了?” “少爷让我告诉小姐,说他去给小姐买衣服了。” “还好!”她笑了笑,“他吃早餐了么?” “少爷吃过了。” 她安心吃着清粥小菜,只觉得窝心。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关怀照顾了。所以,浩泽回来时,看到玲珑穿着他的睡衣坐在餐桌上吃早点,神色从容恬静,仿佛这就是她的家,安心之外又觉温馨。 他说:“已帮你请过假了。” 她说:“我知道。” 他笑了,她看着他,也笑。 两人收拾妥当,才去上班。 浩泽开的车是他自己的一款越野,玲珑是被浩泽抱上车的。 仆佣送出门,看到这情景,又是一番欣慰。她忽略不去看玲珑穿着短裙,若上车必定得上提裙子走光,不上提又上不去车。车一开走,立刻喜颠颠的进去给老太太打电话,汇报准少奶奶的情况。 浩泽先接到金耀的电话,金耀说:“泽哥,在哪啊?” “上班路上。” “完了完了,我输了。”电话就此断了。 玲珑看了一眼浩泽,“怎么了?” “谁知道!” 电话又响,还是金耀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的人换成铁衣,“泽哥,我和耀打赌,说你今儿一定晚起,这小子不信,说你是工作狂人,雷打不动的五点起床。嘿,泽哥,他输了一套房子,这会儿正郁闷呢!”铁衣不无得意,话里话外透着‘就这么回事’的意思。 “臭小子,拿我打赌,欠收拾了?”知道这帮家伙误会了,可玲珑在眼前,这话也不好解释,况且,他说得自己比水清比蛋白白,也得有人信哪。 “得,算我没说!泽哥,哪天请你吃饭!”电话在贼嘻嘻的笑声中又断了。 斗室之间,玲珑连猜带听已明白这三人之间的机锋,立时正襟危坐,双眼直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浩泽也不好意思说话,打开音响。 音乐想起,是古筝曲《春江花月夜》,筝音抑扬,时而似流水,时而铿锵,玲珑听得入迷。 这一段路四十分钟,浩泽先将玲珑送回宿舍,然后去上班。 玲珑的电话调成静音,从昨晚到此刻,已有十几个未接,有两个是韩非的,惠的最多,竟然还有两个是父亲的。 玲珑先打给父亲,父亲的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玲珑又打给惠。惠的电话到是一响就通。想必是等待太久,惠的声音有些急,“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从实招来,昨晚上干什么了?” “嘿,还真的没做什么!就是他的生日。” “他?称呼都变了?”玲珑能想象到惠的表情,喜多于惊。 “嘿,董总。昨天是董总的生日,我就陪他们吃了顿饭。还有别人在啊!” “谁?他父母?” “不是,他朋友。” “宝贝,你瞒得够紧的啊,还假惺惺的是公事!” “不是。”玲珑叹气,百口莫辩就这滋味,你说了没人信,你的话没有事实有力。 “吃完饭以后呢?做什么了,都不接电话。” “就睡觉了啊,吃完饭都十二点多了。” “睡觉!你和他?在哪?”惠这次的话明显是惊多于喜。 “在他家。”玲珑老实回答。 “你和他做什么了?”惠问的很小心,仔细听竟然有一丝期待。 “什么都没做!”玲珑想说拉过手了,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有病?” “什么啊?说什么呢?” “放着你这么一个美人在身边,他竟然没反映,不是有病是什么?除非……”惠拉长了声音。 “除非什么?”玲珑有些好奇。 惠以过来人的语气,说得头头是道:“这种事情只有以下几种解释:第一,他身体有病。第二,他名草有主。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就吃素。第三,他确实爱你,尊重你。第四,他根本不爱你。” 玲珑晕了,这么多的选择啊?!而且,爱和不爱是两个相反的概念好不好? “想想是哪种?” “不想!依我看,有病的是你,思想不纯洁。” “好,你纯洁,什么时候不纯洁了告诉我啊。”惠的初夜发生在大学二年级,做为闺密,把经过和感受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玲珑,玲珑那时候听得,啧啧,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好,发生之后告诉你。”玲珑挂断电话,准备上班去。 20 如浩泽估计的一样,玲珑在公司,再见到他时没有不自在。 高峰发现了玲珑的变化,见浩泽眉眼都是笑意,对两人的情况有些了悟,对两人的结果更加的乐见其成。 之后一连近两个月,午餐时玲珑都和浩泽在一起,高峰偶尔和他们一起坐,更乐得给两人独处的机会。 肖雷虽然有些患得患失,但是并没有不开心,他自问,若是他自己,不见得比董总更能照顾玲珑。 玲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谈恋爱,董浩泽很喜欢照顾她,两个人的办公室离得近,他有事没事的也会去看看她,仿佛怕她不见了。 惠一边给玲珑传授经验,‘下步该这样那样了’,一边问进展,‘现在到哪一步了?’玲珑几乎无语。因为惠的传授经验一点都用不上,进展呢,有等于无。除了那夜董浩泽说过一次喜欢她之外,再没有什么亲近的话。他们还停留在拉手的阶段,即使是上街,看电影,爬山,也只到这步。和整天听到陈坦之甜言蜜语的惠说的那些步骤,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日,两人吃完晚饭,浩泽送玲珑回宿舍。上车时,玲珑忍不住问:“董浩泽,我们现在算什么?”此时,她已敢直呼他的大名,实在是有恃无恐。 他眉眼挤着笑,“你说算什么?” 球被踢回来了,“呃,……。”不大好回答。 他已迫近,“你的意思,我们不是恋人?”声音带着磁性,她听得一惊,刚才,她说了什么? “当然算,算啊!”这么危险的回答啊,其实远没有不回答危险。 他的头已俯低,噙住她的唇,辗转吮吸。 她已僵住,很久都没僵过了。这次他可没管她僵不僵,似乎是不把她亲得瘫软不罢休。如他所愿,她在这一吻中,很快的便呼吸急促,不得不瘫软在他的怀里。 他抬起头,黑瞳里星火点点,“现在,我们算是恋人了吧!” 她觉得自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无力点头,也无力埋怨惠,这就是初吻?就这滋味?简直被狼吻!也没错,色狼。 浩泽似乎很留恋那滋味,玲珑还在晕迷中,他的吻又来了。玲珑瞪着眼睛看他,这人怎么这样……,呃,这样强,还来? 浩泽伸手把玲珑的眼睛蒙上,又低语:“呼吸!”玲珑还未透过气来,又给堵住嘴。 其实,他的吻还很温柔缠绵,玲珑差在零经验。 浩泽有意无意的传授技巧,玲珑就在晕呼呼的状态下,掌握了接吻的要领。 最后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感情急速升温,浩泽开车把玲珑带回宿舍时,已经夜里十一点钟。 浩泽说:“这要是上大学的时候,该门禁了吧!幸好公司宿舍没有大妈守着。” 玲珑娇嗔,“若是有大妈,能拦得住你?” “不能!”他回答得很坚决。他是谁啊,他是公司老大!一个看门大妈能拦住他么! 玲珑下了车,又有点不放心,隔着车窗说:“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浩泽答应了,玲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车子还在原地,又返回来,“天太黑了,明儿你还要起早,要不,别回了?”她知道他办公室里面有一间休息室。 他答:“那你陪我!” 玲珑实在不忍心让浩泽自己回城里去,天也晚了,明儿还要起早来,就说:“好吧!”这会儿,连她也庆幸没有看门大妈。 办公楼外除了保安值班,楼内各部门的负责人有的时候也值夜班。好在浩泽有钥匙,两个人偷偷溜上楼,刚坐稳,电话铃响,原来肖雷值班,他从监控上看到有人上楼,好似是浩泽和玲珑,打电话核实一下。 浩泽笑,“是我,怎么没回去?”心想,看来真得在这置房了。 肖雷说:“财务秘密。” 浩泽已经知道原因,说:“嗯,我今晚住这,你要不要上来聊会天?” 肖雷知道玲珑还在,说声:“不上去了,有点困,想睡了。” 浩泽说:“好吧,那你睡吧。”挂断电话。 玲珑有些坐不住,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谈恋爱。办公室恋情根本就是在同事面前秀恩爱,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夜深人静,又被人看到,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再留下来。 浩泽可没管这些,在他的观点,恋爱双方在哪里在什么场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做什么。 玲珑站起身,“我还是回去了。” “为什么?你说你陪我的,可不许说话不算数啊!” 玲珑急了,“我说的是陪你一会儿,可不是一夜啊。” 浩泽倒笑了,俯身撑住椅子扶手,将玲珑圈在里面,“当然不是一夜,因为现在都半夜了。” 玲珑看他越来越近的脸,急忙推开,“你办公室有没有摄像头?”平时她根本没注意这个。 “管他呢。”浩泽的吻已似辅天盖地的压下来,玲珑被吻得呼吸急促,娇喘连连。 21 玲珑的娇喘声听进浩泽的耳里,便是邀约,这柔媚的声音比酒精更能刺激感官,他觉得身体的某一处有反应了。 他突然直起身,走离玲珑几步背过身子站好,调整呼吸控制欲望。 温度从一百度的沸点直降到零度,玲珑呆呆望向浩泽,浩泽的慌乱敌不过她的自苦,原来,他不想要她! 脑海中划过疑问,惠说的那个爱和不爱的选择范围,已经让她困惑了许久。一方面,她希望自己能做为浩泽心爱的女人,对浩泽有吸引力,另一方面,她又怕发生这种冲动。 似浩泽这样,这样坐怀不乱,到底是爱她还是不爱她? 浩泽淡淡的说:“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天知道他多想留住她共一夜,若她和他同样年龄,他刚才不会收手,可她太小,也许不懂得这样做的厉害,他比她大,就该为她多想想。况且他知道,玲珑现在依赖他远比爱他要多,他不能辜负她对他的信任。 玲珑说不清楚自己是欣慰多些,还是失望多些。机械的整理衣服,又机械的随着浩泽下楼,走出大楼,走上回去宿舍的路。他们仍旧手拉着手,却都没有说话。 天很黑,星星和月亮高高在上,却照不清四野。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惊人的响声。 宿舍大楼已经一片黑暗,似匍匐在地伺机食人的机器怪兽。 脚步声震亮了走廊的灯。 “上去吧,我看着你。”浩泽轻声说。 玲珑点头,“好。”转身上楼,浩泽站在楼道拐角,听到玲珑进门落锁的声音,悄悄走上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见玲珑没再出来才离开。 玲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此时已近十月,屋中其实是有了凉意,可她觉得浑身燥热。 浩泽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她想不明白,这种事情,又没有人可以请教,若是问惠,惠一定笑死。再说,又怎么问得出口?据惠说,当年她和陈坦之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根本没有过这种急刹车的情况。 相爱的人一定是顺其自然的发生吧! 是她对董浩泽没有吸引力么?或者是他对她根本就不感兴趣? 也是啊,她只是个小女孩,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没发育。 不对啊,她发育的,原来在宿舍里,四个女生中数她的MM最大,腰最细,害得她一直都不敢穿太瘦的衣服。 那董浩泽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她? 会不会是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在他家的那夜,还有今夜,他的举动说明什么?到底他爱不爱她? …… 玲珑的脑中,几乎是天人大战,不知不觉的过了困意,索性按亮台灯看书。 伴着一声脆响,手机传来短信:宝贝,晚安!做个好梦! 他的睡前道安一如每日,似乎没有特别。 对她来说,今日的事情绝对该是个耻辱,她决定为爱献身可他不要! 他伤害了她的自尊,他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呢?他是不是该给她一个解释呢?应该把话说清楚的不是么? 可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真可恨。 除非在他的心里,她还没有这样的份量。 他不可能被她左右情绪的,因为他根本不爱她。 她握着手机,一臂压在书上,书上一首诗:彻悟后,便去水中捞月,沿途花事轻浮,谎话香艳,我在起点与终点之间两全其美,却无法禅定于一夜琴声,甚至悠悠的琴声被暗香淹没,我才刚刚赶到岸边,片刻之间,已被一缕清风绣在水面。 诗的上面是一句话:世间事,从来无始无终。 玲珑喃喃的念:水中捞月,沿途花事轻浮,谎话香艳。世间事,从来无始无终。一时,竟似痴了一般呆呆愣住。 第二日,再上班时,玲珑下眼泛青,一看便是一夜未眠,可她似乎精神极好,面上一直保持微笑,让人看着舒心,高峰不觉有异,浩泽却暗暗心惊,这笑容里分明透着疏离。 午餐前,玲珑已不知踪影,浩泽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她也没接,又找不到她,急得饭也没吃。 下午上班时,玲珑自动现身,浩泽公事忙走不开,趁着开会别人发言时,发短信给她:下班见!有话和你说。可下班前,玲珑又消失不见。 浩泽明白玲珑是故意躲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明知道这误会是怎么样产生的,可解释的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她这样敏感,还把问题想歪了。 事情偏就往一块赶,这当口,又接到董氏的电话,需要他回去。他到处找玲珑,电话没人接,宿舍也没有她。 他只觉得自己一个头肿有两个大。 董氏那边着急不得不去,他一路趋车去机场,一路给玲珑打电话,仍是不通,发了无数的短信,也没有回信,最后董浩泽自己也觉得无力了,告诉高峰,“这几天看着点玲珑,我出去几天,三五天后回来。” 高峰答应了,又问:“你和玲珑怎么了?” “有点误会。”他回答得简捷,可高峰的话是长篇大套的说教:“玲珑瞧着安静,其实极是敏感,肖雷看女人比我准,肖雷说玲珑娇气小性,所以,董总,你得让着点她。再说,有什么误会要赶紧的解释清楚,小误会也禁不住耽搁,越不解释误会越大。象玲珑这样敏感要强的性子,你的小误会有可能被她放大十倍百倍,存在她的心里,就成了过不去的坎了。……” 浩泽怕的也是玲珑这样,明知高峰说得都对,他要停车进机场,不得不打断高峰,“知道了,我明白。你小子理论倒是极强,什么时候给我实践一个看看。” 高峰在电话里呵呵笑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谈恋爱太麻烦,哪天找到合适的,我直接洞房。” 浩泽听得到一呆,以他和玲珑的年纪差距,看来,真的是有代沟了。若是直接洞房,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事了。玲珑和他闹了一天的别扭,完全是小女孩使小性嘛。唉,回来和她好好谈,谈不好,就直接进洞房算了。 22 玲珑,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玲珑,别闹了,出来见我,有话和你说。” “宝贝,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 “宝贝,我想你了。让我看看你好么?” “宝贝,我要出去几天,你再不出来,可有好几天见不到我了。” “宝贝,出来,我在你宿舍楼下。” “宝贝,别躲了,好不好?” “宝贝,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宝贝,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下次不敢再犯了。” “宝贝,我去机场了。” “宝贝,这几天要按时吃饭,回来我再和你解释。” “宝贝,想你!” …… 手机中信息一条条读过,眼泪也一滴滴的落下来。玲珑怎么也弄不懂,爱情在惠那里是一条辅满鲜花的柏油马路,在自己这里,怎么就变成一条荆棘密布的羊肠小道了呢? 她想起仓央嘉措另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做相思。 谁能料到一个活佛能把情人间的那些由头,看得这样透彻。诗写得真是好。诗由藏文译成汉文,原文大概没写得这样压韵,但是意思一定也是这样柔肠百转,让人看了,只能点头认同并心生无限感慨。 玲珑来公司一个月以后,终于想起她和董浩泽的初识不是在公司里。 那日,董浩泽又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办公室,高峰不在,她立时又有些不自在,失手把桌上的一叠资料打翻,他弯腰替她捡。就在那一瞬,她突然想起他是谁了,他是那个撞了自己的人,由此又想起那个招聘会,想起高峰的一举一动,高峰对她的挽留。一点一点的串连成线,竟然全部想起来,这个线一端是她,而捏着线的那个人,是他。 她从来对看过四次以下的人没有什么印象,那日,她竟然想起那天他给她的印象:风流四溢,又带着点玩世不恭。她那时以为他不过是学校里哪个系的师兄,借机来搭讪,哪知道竟是一个单位的领导。 她知道自己从来看不准人,又没有什么阅历和心机,她力求能把自己保护好,这些年过得还算平安,她以为自己都会这样,虽有小磨难,但是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动作。她坚信外婆说的:平安是福! 她从来没有好人缘,在大学时,同学们都叫她冷美人。其实,她不是冷,不是他们说的孤傲,她只是不会和人相处,她孤独惯了,也习惯了孤独自处。 到了公司,她明白自己被众人孤立,最初她不知道原因,后来高峰告诉她一些事,她才知道自己的招聘没按正常的招聘程序走。 她现在的这个岗位当时没在招聘目标里,她又是招聘会还没结束就被定下来的,同期招聘的王羽佳和甄诚是经过部门层层筛选又面试后才定下来的,也因此比她晚到公司两周。 大家以为她和董浩泽有什么关系,又不能确认那种关系,所以对她诸多试探。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她察觉到了女同事们对董浩泽的追求,因为她距离董浩泽近,因为她是他选来的,所以,她成了公司女同事们眼中的对手。 她竟然不知道董浩泽这个大男人还是一个香饽饽,而且从来没想过,这个香饽饽竟然会在意她,喜欢她。 有一天他说:“玲珑,见你的第一次,就知道你特别了!”她才知道,原来那一撞,自己竟然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印象。 自己来公司,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印象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若他们只有初见的那一面,把那样朦胧的美好留在心里,没有后来的发展,没有后来这样似是而非的恋爱该有多好? 秋天到了,扇子要被收藏起来了,连班婕妤都道:“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可见,有些东西并不能够留得长久。那么,如果不想再继续受到伤害,她是不是该离开? 凌晨两点,她突然惊醒,跑到卫生间,大吐狂吐,吐了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好在她还清醒,想起来自己一天粒米未尽,只睡前喝了一袋奶,而且那袋奶,现在想来,放在茶几上已经四天,喝的时候竟然没想到过期这个问题。 直起腰的时候全身沁着汗,勉强的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之前已一天一夜没睡,这会儿觉得天旋地转,直想躺到床上去,可是,还没等躺下来,又跑到卫生间狂吐。这一次吐得全是水。 第三次再吐的时候,已没有水,喉咙从里面撑开,她想闭上都做不到,吐出来的水里只有苦苦的味道。玲珑害怕了,勉勉强强穿衣下楼打车去医院。 浩泽回来伦敦两天一夜,时差还没捣过来,业务倒是处理好了,就差和各级主管们开个会公布最终结果,他睡下不过三两个钟头,就被高峰的电话吵醒。 “玲珑住院了!”高峰的话很冲,虽只一句,浩泽却立时清醒过来,浩泽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上了,“怎么了?为什么?”话里带着轻颤,实在是又急又怕。 “是急性胃炎。”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昨天她发了一个短信请假,我打电话给她,她都没接。今天我再打,她说她在医院,我赶过去看才知道。” 急性胃炎?浩泽跳下床穿衣服,边说:“我马上回去!” 23 玲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浩泽,两眼立时朦胧,强自忍住泪水别过头去不理他。浩泽又气又急,“你生我的气,也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是不是?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打我骂我都行,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是不是?” 玲珑使力抓住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浩泽扯了扯,见玲珑握着被子的手指都泛着白,可见是真使力了,不敢勉强,把头钻到被子里面去,亲了玲珑的小脸蛋:“宝贝,我错了,你出来吧,别憋坏了。” 玲珑哭得抽抽搭搭的,“你冤枉我,你胡说!” “我冤枉你什么了?我胡说什么了?”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改!” “你冤枉我没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说我为了你作践自己的身体,就是胡说。” “你想告诉我,一天没吃饭的人不是你,喝过期牛奶的人不是你,是不是?” 她立时涨红了脸,这什么跟什么啊,话全说拧了。她的心思还在那夜,他说的却是她的病因! 他的唇带着沁凉落在她的唇上,“快点好,等你好了,我们去挑个房子。” “嗯?” “我不想再睡在办公室里。”又压低了声音说:“不想在办公室和你亲热。” “你说的是在这儿买房子么?” “是啊。” “那不用买了,我有。” “你有?在哪?” “在新宁小区,就是中心花园广场边上的那个小区。”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爸妈给我买的,我还没去看过。” “你好了我们就去看。” “嗯。” 他又亲了亲她,“宝贝,快点好吧,别再吓我了。” 小护士来查房,把浩泽好一顿教训,说:“你这人怎么照顾老婆的?这会儿来亲热劲儿了!” 董浩泽虚心认错,“是!是!”又和人家大贬玲珑,“我老婆小,不听话,淘气,和我有点误会,知道我心疼她,拿她自己的身体惩罚我呢!”说着冲玲珑眨眼。 玲珑又羞又气,也和小护士说:“您别听他的,他嘴可甜了,把我们公司的女同事都给骗了!” 他瞪眼,“哪有的事?又瞎说!” 小护士笑了笑说:“敢情是吃醋了。” 董浩泽笑着说:“就是就是,小醋酝子!” 玲珑无语,心里美滋滋的。‘老婆’,真亲近!真好听! 借着玲珑的这次得病,两人顺利和好,玲珑也舍不得离开了。 出院后,赶上‘十一’长假,两人去看房子。 去年初,政府刚通过这里通地铁的决定,四周十几个工地同时开工,仿佛一夜之间,这里就全部的变了样子,连区政府大楼都在改扩建。 新宁小区,开发得最早,占尽地域优势,又美其名曰‘亲水住宅’,价格比起城里是差了许多,但是在这一片,卖的价格最高。 小区里有塔楼,还有板楼,总共有二三十栋,玲珑出示了身份证和购房证明,两人从物业领了钥匙。房子在一栋板式住宅里,楼高十层,一梯两户,玲珑在901。 两人一路走来,见到别的单元有人在装修,玲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装修,对装修也不懂,看到了便进屋去看。装修的人见到玲珑和浩泽,以为是新婚小夫妻,一面说着吉祥话,一面介绍自己的装修特点。“我们装修分几个档次,120平有五万八的,有九万八的,还有更高和更低等的,你要装的话,我们优惠八折,算是给你小夫妻送新婚礼了。……”有玲珑还听得认真,浩泽一把拉住她向外走,边和人招呼:“师傅,到点上班了,以后再说啊!” 两人搭电梯来到901,玲珑才发现这房子好大,拿出房产证明,上面写着180平,三室两厅双卫,尤其是主卫的卫生间,是她想不到的大。 浩泽边把钥匙收进包里,边说:“玲珑,房子我来装修,你就不用管了。” 玲珑对装修一点不通,见浩泽愿意管,高兴的点头,“好!” 两人看完房,又开车去红星美凯龙看家具。 浩泽不挑剔,以玲珑为主,玲珑分不清楚东西品质好坏,只信价格,认为好东西自然贵些。她看到喜欢的,再问浩泽。 浩泽喜欢东西大大的,结果订得床超大,衣柜超大,两人一人一个书桌也都不小。好在屋子也大。 出来时看到一个老头摆地摊卖花瓶,花瓶好看,玲珑喜欢要买,浩泽凑近看了看,拽着玲珑离开,一面小声说:“假的。”玲珑咂舌,“不是说康熙年间的?假的也敢卖这么贵?” 浩泽摇头无语,这小东西,还真是应了铁衣的话,什么都不懂,以后他有的教了。 两人又去挑床上用品,卖床品的导购小姐看到两人,大力推荐一款八件套,玲珑也不问价格,直接买下。还是售货员不好意思的告诉他们,节前打八折,两人才想到,再有两个月就元旦了。 两人去排队交款,前面十几个人,浩泽看得促眉,见玲珑忽然兴致不高,扭头问:“元旦你怎么过?”他想带玲珑回家了。 “还不知道。”玲珑话里带着落寞,见浩泽看自己,笑了笑,“也许爸妈回来吧!” 浩泽点头,“嗯!”自然是以玲珑的时间为主,毕竟她见父母一次不容易,带她回家什么时候都行,而且他也想见见玲珑的父母,和他们商量他和玲珑的婚事。 说到过节,玲珑的心情便不大好,从小到大,爸妈从来没有因为节假日改变过作息。外婆去世后,她回爸妈家,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她宁可住宿舍也不回去,总觉得那里不是自己的家,没有归属感。 浩泽见玲珑走神,知道她又有想法了,便转变话题问:“累了吧?要不我们回家吧。” 玲珑点头,声音有点懒,“累了。” 交了款,提上货,浩泽拿起东西,两人下楼回家 24 两人回到四合院时,天已微黑。 逛了一天,他们都有些累,匆匆吃罢晚饭,沐浴上床。半夜玲珑醒来时,浩泽还在睡。还是同他生日那天一样,她被他搂在怀里。 病好后,他对她更加照顾,中午和晚上都陪着她吃饭,绝不让她再饿着,早上从城里到公司上班,他会给她带来松软好吃的小点心,她知道是他家的厨子特意做给她的,被他这样照顾,心里总是会感动,感动之余又有些感伤,他再不热吻她,即使是吻她的唇,也只在浅尝即止,多数时间他只亲她的脸。 她还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他好象没打算说,她也知道这种事,要用心来感受,说出来的话,也许已经变了味道。可是,心啊,心啊,在患得患失间,在矛盾与幸福间徘徊行走,就是不给她一个明确的感受。 她伏起上身靠近他,伸出食指勾画他的眉,又沿着挺直的鼻骨向下到唇,他的唇有些薄,闭上眼睛的他象是一个只大她一二岁的男孩,不见威严只觉可爱,她偷偷笑着凑近他的唇,伸出小舌描他的唇型。 他的唇很凉,她玩得兴起,偷偷把舌伸进他的嘴里,舔他的牙齿,她被他紧紧的压在身下时,才知道自己玩出火了。 他的声音慵懒,却说的咬牙切齿,“看来,你是睡醒了,那好,我们做点别的。”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解她的衣扣,她穿的是他的睡衣,三两下衣服就离开了她,一方突起被他握在掌中又含进口中时,她又僵了。 他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屋中闪烁出星火,她忽然想到惠的话,却弄不明白这是不是惠所说的‘男人的欲望。’ 他吻住她的唇,再不是从前的温柔,而是霸道的缠绵,她被吻得低低娇喘。 他一路吻了下去,他的唇掠过她细长的颈子,坚挺的乳房,绷紧的小腹,匀称的双腿,纤巧的小脚,她在他的身下渐渐酥软。 薄凉的夜,她半裸的肌肤已经起栗,被他手指一一抚过,便带起一篷篷的热一簇簇的火。 他的手游走在她光裸的肌肤上,一寸寸的滑近她的神秘,她的肌肤由凉转热,转沸,体内如有岩浆,向外奔腾,汇流成河。 他俯身含住她的神秘,她一声长长的吟唤柔媚的拉开了这彩色的夜幕。 他进入时,她升空的灵魂又回来了,感觉到那疼,一时气噎,只有哭声,他俯首含住声音,加倍小心的亲吮,她的泪流在他的嘴里,他又去吻她的眼。 “宝贝,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忍着点。”他紧张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只体会到疼,点头时眼泪也跟着滑坠。 他温柔的一点点占据,一点点进入,一点点放弃,一点点后退,如此往复,所有的神经齐集在那一点一线,疼痛过后渐渐酥痒,渐渐快慰,继而又渐渐欣喜。 他清楚的感受并把握着她的变化,她如同一枝花蕾慢慢舒展最终绽放,极至的美丽,无尽的诱惑,他加快律动的节奏。 火热的厮磨里,他为所欲为,攻城掠地,巧取豪夺,逞强欺弱。她由最初的忍受,到接受,到身不由己的迎合。他似乎是越加的有了兴致,动作大开大合,她似藤枝附树一样与他连在一起,随他的动作起伏,随他起伏的节奏陶醉沉沦。 他是海水,她则是水中一岛,被他冲击环绕。 他是天空,她则是一明月,被他托举升腾。 她被他引导,一次次超越自我,一次次飞升到彼岸,那里鲜花辅满她视线所及的每寸土地,她徜徉在花丛中,花香弥漫,落英缤纷。 她晕晕沉沉的睡着,一时感觉到他的手在身上游移,一时又感觉到他在吻她。 开始时,他吻得很小心,仿佛怕惊醒她。后来,他吻得很激烈,仿佛怕她不醒。她动了动,“泽,好累。” 他的声音似在天外传来,“那,睡吧!”她又被他搂进怀里。她枕着他的肩臂,全没了意识。 醒来时,天已黑了,她有好一会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他没在身边,她觉得好饿。打开床前的灯,顿时呆愕,一夜功夫,床上有如战场。她丢盔弃甲,不但流泪流汗还流了血。 她想起他们的疯狂,红着脸微笑,她不知道爱和性哪个更重要,但是她知道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妻了。 她找到厨房,一路没见仆佣和厨子,仿佛只有他和她,他在做饭,厨房香气四溢,她从身后搂住他,伏在他的背上,感觉他肌肉僵了一下随即放缓,她赖在那儿不动。 他低下身子背上她,到客厅的沙发前,又伏下身子把她放下。她坐在沙发上,他转过身子来看她。 她才想起自己没刷牙没洗脸,他已捧起她的脸,浅吻落在额头上,眉眼上,鼻上唇上,他的吻缠缠绵绵,没有霸道疯狂,没有纠缠不休。如和润的春风,如温暖的阳光。 她突然哭了,不是委屈,她知道,给他她愿意,只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仿佛丢了最心爱的东西,有些舍不得。 他懂,他说:“宝贝,以后,我来照顾你。”说得天经地义的一句话,她点了点头,含着眼泪笑了。 以后,他是她最亲密的人。 是她的爱人。 “准备吃饭吧,宝贝。” “你做了什么?” “披萨,沙拉。”他凑近在她耳边说:“还有一大锅药膳老母鸡,昨夜你失血,给你补补。” 她立时红了脸,庆幸他家中没有别人在。 “你要全吃了,长点体力,宝贝,今夜我们继续。” “啊?”她一声惊呼,今天已是十月二日,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了。 “还有时间,八号才上班呢!” 她哭笑不得的看他,难不成,他想她这几天都在床上过? “宝贝,你肚子饿了。” 果然,她肚子咕咕叫,他又看了一眼身下,“他也饿了。”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下去,呆了一瞬,转身红着脸跑开。身后传来他紧张的大叫:“别跑,小心摔着。” 25 这个十一是自外婆去世后,玲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节日。 董浩泽不象她想象的那样闲,他有许多的公务要处理。浩泽对着电脑忙,玲珑自己在书柜找书看,在一大堆经济类的书旁意外的发现几本相册,看到董浩泽从小到大的照片。小时候的浩泽已经似彬彬有礼的小绅士,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唇角轻轻抿着。玲珑有种冲动,好想抱抱那时候的浩泽。 照片上还有浩泽和别的小朋友的合影,每张照片的旁边都写着日期。几本相册,玲珑看了两天。 五号那天,他们去故宫。 两人都没想到故宫里会有那么多的人,玲珑怀疑北京城里有一半的人在故宫里,事实上不是,来的多是外地人。 他们随在一个旅游团的后面走,导游小姐正讲道:“为什么叫紫禁城呢?因为过去啊紫色最高贵,禁呢是禁止的意思。” 浩泽斜瞄了一眼导游小姐,“胡扯!” 玲珑转头问浩泽:“她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 “那为什么叫紫禁城?” “因为古代的星相学上说,紫微垣居中天,是天帝居住的地方,与之对应,人间帝王的居所叫紫禁城。” 有人听到浩泽的话,回头看他,“还是这位先生讲的有道理。”旅游团里的人都回头看浩泽。 导游小姐二十几岁,一张小脸化着精致的妆,看到浩泽一表人才红着脸问:“你学过导游?”语气亦娇亦柔,显见是见过世面的。 浩泽看着她讥讽的一笑,“你也没学过导游吧,到这里来胡说八道,紫禁城是供你信口雌黄的么?” 导游小姐看出浩泽并不是有意搭讪,而是不屑,没了刚才的娇柔,拉下脸。“我说我的,耐着你什么了?” 浩泽冷着面斜了女孩一眼,“耐着我的多了,往大了说,这是中国历史,往小了说,这个有关于我的家族。不论怎么着,都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说。你说紫色最高贵,那我问你,龙袍为什么是明黄不是紫色?明清两代24位皇帝居此,为什么饰物以黄色为主?” 玲珑从没见过浩泽这样严肃,更不要说和人争执,他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样子,此刻和一个女孩子争执起来,完全不顾形象,咄咄逼人。 女孩苦着一张脸,浩泽看着她,语气仍然气愤,“回去好好学学中国历史,再出来做导游。北京城还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的地方。” 发生了不愉快,两人也没了狂紫禁城的兴致,离开时浩泽还气呼呼的,玲珑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和一个女孩子争讲起来了,让人看到多丢人啊。” 浩泽停了脚步,“玲珑,若是旁的随他们胡说胡做,可紫禁城不行,这也就是我,换了金辉,动手打她都有可能。” “你和紫禁城有这么大的渊源?” “我是满蒙贵族的后代。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你刚才说的紫微垣是什么?” 浩泽扭头看玲珑,见她是真不懂,笑了,“就是北极星。” 见浩泽笑了,玲珑才放松,“你发脾气的样子,好吓人。” “我那叫发脾气么?”浩泽说着呵呵笑。 玲珑小声,“反正,看着害怕。” “你怕我发脾气啊?”浩泽看着玲珑似笑非笑,点了点头,“你有怕的就好办了。” 玲珑大声娇嗔,“什么啊,我才不怕你发脾气呢!别想拿这个吓我。” 浩泽哈哈大笑,伸手抚玲珑的头,“小丫头,你真可爱。你瞧刚才的那个小导游,人家在社会上已经混油了,你还什么都不懂呢!” “没的事!”伸手拉开车门,今天穿仔裤,自己跳上车。 浩泽坐上车,侧头问:“接下来去哪?” “没什么地方可去,要不,去动物园吧。” “你几岁?动物园有什么看的?” “大三时,我和惠去动物园,看到狐狸在吃草,身上好瘦。不知道它现在胖了没?” “所以,你到现在还惦记那狐狸没肉吃?”浩泽有些吃惊的看玲珑。 “不是惦记,是突然想起来的。”玲珑红了脸。到现在还能想起那只小狐狸,是因为看到那只狐狸时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自己。 那是一支小狐狸,毛色枯黄,瘦得骨骼突起,两支眼睛很圆很大,下巴尖尖。她亲眼看到它跳下老狐狸的怀抱,用爪子揪笼子外的绿草,揪折一节送到嘴里,在玲珑惊异的目光里咽下肚子。 当时惠还一声惊叫:“天哪,狐狸都吃素了?” 她当时忽然心生恻隐,懊悔自己没有买点零食带进来,手边没有什么可喂给小狐狸吃的,偏附近又没有小卖店。 那只小狐狸隔着铁栅瞪着两只大眼睛看她,她也看着小狐狸,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竟然没想到移开眼睛,她心底隐隐的盼望下一刻,小狐狸会变成一个美貌的女子。 惠发现这个意外的现象,倒吸一口凉气,急急的说:“快走快走,别让狐狸把你的魂摄走。”拉着她一溜快走,后来她说买东西给小狐狸吃,惠死活不同意。 “那,去动物园?”浩泽看着若有所思的玲珑。 她摇了摇头,“不去了,回去吧。” “真的不去了?” “嗯,不去了。我们回家去,你给我讲你的家族和紫禁城的渊源听,好不好?”她倾过身子看他。 他浅浅的一吻落在她的唇上。“好!” 他们驱车回家。 那个下午和晚上,他告诉她,他是满蒙贵族的后代。他说了许多许多,她的历史并不好,一直弄不清楚哪个皇帝在哪个朝代,或是哪个朝代都有几位皇帝。 那天,浩泽告诉她,清朝共有十二位皇帝,清圣祖康熙皇帝是清朝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帝之后的第四代皇帝,康熙是顺治帝第三子,他的母亲是佟妃,康熙帝八岁继位,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智除鳌拜,二十岁平定三藩,三十岁统一台湾,三十四岁平定噶尔丹叛乱。享年69岁,在位61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也是历史上最德政的皇帝。 浩泽还告诉她,他们家族原姓董鄂,是满州八大姓氏之一,董鄂家的许多女人都和皇家有关系,其中有一位嫁给了康熙帝第三子爱新觉罗。胤祉,另有一位嫁给康熙帝第九子,爱新觉罗。胤禟。 他告诉她,他就是九阿哥胤禟妻兄的后代。 26 今儿是十月七号,本来说好一早送玲珑回公司宿舍,可临了,浩泽又舍不得把她送走了。 结果,老房子那边来电话叫董浩泽回去的时候,玲珑发现自己占用了董浩泽六天的时间,有些愧疚,爸妈是不能回来陪她,可董浩泽有父母还有奶奶在。 浩泽说:“和我一起回去吧,奶奶想见见你。” 见家长?玲珑有些不自在,“这,也太快了吧?”心里接受不了去见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和董浩泽关系亲近。 “奶奶会喜欢你的。”浩泽握着她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再看她,眼里写满鼓励,“你都是我小媳妇了,放心吧。” 玲珑恨得咬牙,董浩泽,这怎么能放得了心,因为是你媳妇了,才更不放心,一旦你家里人不喜欢我,你怎么办? 若我,我们没有,没有那个,我说不定还能接受你离开我,可我们都那个了,若是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怎么办? 董浩泽一脸好笑的样子,看着玲珑思想斗争,真的弄不懂她怎么会把问题想得这么复杂。 中国人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中国女人尤是。听着和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有点同理。尤其是他的这个小媳妇,可真是难养得紧。 他想不顾一切拉着她去,可偏偏这事不能勉强,以玲珑的脾气,她不喜欢做的事,八抬大轿抬着都不会去,所以,只能哄,人小,没办法,小孩都得用哄的。 “乖了,真的没事,奶奶很好的,没有中国老太太那么多的讲究。” 玲珑暗叹:是你奶奶,当然对你没讲究了。 “奶奶过去是大家闺秀,还是她主动去追求的爷爷呢!” 张爱玲女士告诉我们,过去的大家小姐,有的可怜有的可恨,可怜的那个到了最后,更加可恨。 “奶奶早想我成家立业了。” 做奶奶的哪个不想孙子早点成家立业?可也不会因为这想法,就成全孙子的一片痴恋。这个书上电影电视上也早见过的。 浩泽见玲珑没反应,揽紧玲珑,呵呵笑说,“怎么了?还怕啊?放心,我奶奶不吃人。” 废话嘛,谁奶奶吃人啊! 浩泽见她白皙的小脸泛着红晕,嘟着一张小嘴,红艳艳又晶晶亮,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最初不过是董浩泽这几天常做的一个动作,玲珑现在的心情是半忧半惧,吻上露了心思,比平时显得贪婪,董浩泽感受到玲珑的心思,越想安慰她,而且难得的玲珑这样痴缠,吻到最后,这个吻便如野火一样一路辅展到卧房,不可收拾。 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起床去书房找浩泽,看到他和一个小男孩坐在一起看相册。 两人并排坐着,浩泽指着照片说:“那时,你金辉叔叔特别照顾我,大家都怕他,后来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小男孩拄着下巴看浩泽,问“那爸爸呢?” 浩泽看到玲珑,站起身走过来,“起来了?饿了没?” 这项运动真是耗费体力,每次醒来,玲珑都觉得饿,“饿了。” 小男孩已走过来站在浩泽旁边,白白的小脸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玲珑,玲珑蹲下身摸他的小脸蛋,“你叫什么?”没来由的已经喜欢他。 “小铎。”小铎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玲珑伸手,“来,阿姨抱。” “去吃饭吧,好不好?都饿了!”浩泽看着玲珑把小铎抱在怀里,心里一热。 “好!”玲珑和小铎互相看了看,笑着答应,竟似早就熟识。 三个人来到必胜客,引位小姐还挺热情,“最近推出三口之家的套餐,要不要试试?” 浩泽看玲珑,玲珑点头,“好!” “那么,请稍等,披萨大约十五分钟后上,别的会陆续上,请稍候。”小姐很热情,微笑着走了。 小铎牵着玲珑的手,“阿姨,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问题?太奶奶和妈妈都不知道。” “嗯?什么问题?”玲珑牵着小铎的手,放在掌心,“先带你去洗手吧,好不好?” “好。”小铎自己跳下椅子,又回身牵玲珑的手。 浩泽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淡淡的微笑。 两人回来时,浩泽看出玲珑和小铎都很开心,心里也高兴。吃过饭玲珑要回公司宿舍,浩泽开车带着小铎送她,因为小铎在,两人没好意思再象从前那样难舍难分,倒是小铎对玲珑有些依恋,玲珑看着车开走,才上楼回宿舍。 浩泽边开车边侧头看小铎,见他唇角还带着笑,问:“你问阿姨什么了?” “阿姨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还说,知道的人多了,孙悟空的头就会老疼。” 浩泽一愣,想起小铎的问题,“阿姨知道紧箍咒是什么?”即使如他不在中国长大,也知道吴承恩没在西游记里写出这个咒语,曾经有人以为是六字大明咒,不过六字大明咒已经在五指山出现过了。 “当然,阿姨知道。”小铎说得骄傲,把玲珑当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浩泽知道,玲珑不大可能知道,多半是骗小铎的,越想知道结果,“我和阿姨过几天去划雪,你想去么?” “想!泽叔叔,你带我去吧,我告诉你紧箍咒是什么,好不好?”小铎脸上有些不情愿,又有些讨好,看着怪可怜的。 “嗯,好,说吧。”浩泽一点都不觉得利诱一个小孩子可耻。 “阿姨说,紧箍咒是这样念的:阿弥陀佛,让孙悟空脑袋疼!”小铎说着闭上眼睛,右手在胸前一揖,小脸上一片虔诚,直似童子拜观音。 浩泽看着小铎直想大乐,又不敢大乐,怕破坏掉玲珑在小铎心中的形象,苦苦忍到内伤。 好你个玲珑,大人骗小孩。 不是,是大孩骗小孩! 玲珑的电话随即打来,“浩泽,不好意思,今天没陪你去见奶奶。”七分抱歉之外倒有三分侥幸。 董浩泽笑得似狐狸,“没关系,奶奶已经见过你了。” “啊???什么时候?”玲珑脑中警铃响,“难道,是我睡着的时候?” 董浩泽回答得干脆,“是,你睡着的时候。” 啊?!玲珑觉得真是没脸见人了,浩泽的话及时的追过来,“放心吧,奶奶很喜欢你。” “真的?” “真的!” 真的?她睡在董浩泽的床上,奶奶怎么可能会喜欢呢? 奶奶的思想有这么前卫么? “你奶奶说什么了?” “说你可爱!” 玲珑撇嘴,“董浩泽,你太不地道了吧,现在全中国的人谁不知道‘可爱’是‘可怜没人爱’的意思!” 董浩泽笑得爽朗,“老婆,我奶奶和我就是那唯二不知道的两个。怎么,真害怕啊?放心吧,奶奶说你长得秀气,一看就不会欺负我,特别放心。” 现在换玲珑笑得象个小狐狸,“是吗?那奶奶说没说不许你欺负我?” 董浩泽很老实,也很诚恳,“奶奶说了,说你是个好女孩,让我好好对你。” “噢。”玲珑顺着口型鼓起小脸蛋,两眼上下左右转了两个圈,笑了。 董浩泽的话里带着谑意,“玲珑,小铎很喜欢你哟。” “我也喜欢小铎呢,他好可爱!”玲珑还不明白董浩泽的用意,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小铎和奶奶一起来的?” “是,奶奶怕你醒来不好意思,所以先走了,小铎非要留下来。” “下次再和他玩!对了,好好开车吧,回头再说。” “好!” 27 早上还未起床,已经有人敲门,玲珑下床开门,外面站着浩泽。 “我来早了吧?”浩泽瞄了玲珑一眼,拎着大包小包进屋。 玲珑跟着浩泽进来,“怎么这么早?有事么?” “不放心你,来月事了?” “嗯。”玲珑点头后也发觉自己回答得太过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肚子还疼不疼了?”玲珑昨天肚子疼,到下午时疼得受不了,周五公司里没什么事,就早退了半天。董浩泽晚上有事,下班后直接回城里,一夜没见不放心玲珑,所以一早过来看她。 玲珑倚在浩泽身上,懒懒的回答:“还有些疼,比昨天好多了。你吃早餐了没?我去煮粥。” “不用,给你带来了。” 浩泽见她没精神,“吃饭吧,吃完饭你再睡一会。” 玲珑点头答应了。 浩泽从保温饭盒里拿出皮蛋瘦肉粥、小笼包和小菜,两人一起吃完,浩泽有事先去公司,说:“你去床上躺会吧。我一会儿回来。” 床上用着电热毯,玲珑精神不济,一会就睡着了,醒来时,见浩泽还没回来,又回到床上躺着。 再醒来时,浩泽已在身旁躺下,给她揉小腹,见她醒了,问:“这儿怎么这么凉?” “不知道,从来都是,别的时候还好点。” “从前来月事,也这样疼么?” “嗯,越到冷天越疼得厉害。” “等好了,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瞧,从前外婆给我瞧过。” “怎么说?” “大夫说这是宫冷,先天的。” “没法治么?” “有,说是生产过后能好些。” “宝贝,那我们赶紧生个儿子吧。”浩泽话里带着期望。 “你这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啊?” “你不喜欢孩子么?我看你挺喜欢小铎的啊。”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当然喜欢了。” “你的意思是,若是自己家的孩子,就不喜欢了?” “不是,”玲珑语气有些低沉,“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一个孩子。” “还有我呢,你不会我会。” “你会教育孩子?” “当然!”浩泽说得自然,他哪是真会啊,玲珑说不会,他就得说自己会,“猜猜,我们的儿子象我还是象你。” 玲珑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哪跟哪啊?” 浩泽也笑,笑过后说:“今晚我陪你。” “这可是在公司宿舍,你在这不方便,你走吧!” “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可不是什么总经理。” 玲珑看着浩泽,眼中渐渐洇上热泪。 “感动了?那就嫁给我吧。”浩泽把玲珑连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好,爸妈回来,我想你去见见他们。”玲珑伏在浩泽的怀里,仰起头看浩泽。 “当然,我也这样打算的。”他俯首一个吻,轻轻浅浅的落在她的额上。 “等你好了,就能搬家了。” “这么快?” “嗯,我刚才去看,今天安装厨柜了。” “还有什么没做?” “基本上都做完了,明天找家政公司打扫卫生,后天家俱公司送家俱过来。周五你就能住进去了。” “真的啊?”这是一个好消息。 自外婆去世后,玲珑已许久没有过家这个概念,现在身边有浩泽疼她照顾她,她想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虽然浩泽的四合院她也去过几次,但是总不是她自己的家,住得不踏实,再说两人从城里来公司上班也不方便。 “真的。”浩泽笑着回答,他也盼着住进去呢。 周五上午,高峰知道玲珑要搬家,笑着说送她点什么东西来做贺礼,浩泽在旁边笑着说:“送钱吧,钱最实惠,送个一万两万的就成了,不用多。” 高峰笑说:“有你们两口子这么宰人的么?明抢得了。” 三人哈哈大笑。 结果下午上班时,玲珑偷偷的告诉高峰,她的钱包和手机不见了。 高峰惊问:“什么时候的事?”办公室虽然人来人往,但是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中午,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时。” “中午?有人去你宿舍?” “是。” 高峰皱皱眉头,“谁啊?” 玲珑有事一向不瞒高峰,见高峰皱眉,有些为难,“你别告诉董浩泽。是王羽佳。” “她?” 玲珑急忙替她开脱,“我没有看到她拿,但是她走了,东西就不见了。”说着,自己也觉得无力,事实是王羽佳走后,东西的确不见了。 高峰知道玲珑没有随身背包的习惯,她的钱包和手机通常都是拿在手里,到了办公室随手往抽屉里一放,估计在宿舍也是这样。 “你放哪了?找了没有?” “我回到宿舍就顺手放在厅里茶几上了,王羽佳过来借书,我去卧室给她拿,她走了,东西就没了,我找了几遍,茶几下面也看过了,都没有。” 高峰点了点头,“钱包里多少钱?” “不到三千。” “你钱包里怎么放这么多现金?”其实他的钱包里只有比这个数更多,但是男人应酬多,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用到钱,有的时候来不及现从卡上取。 “平时我只放几百,因为想下午去买点东西,所以我中午回去前从银行取了两千块钱,原来还有七八百。” “银行卡也丢了?”高峰挠头,银行卡补办起来较麻烦。女生喜欢手中捏着钱,大约胜过捏着卡,对女生来说,钱比银行卡真实可靠。 “没有,银行卡在茶几上,我明明记得放在钱包里了。” “你想怎么办?” “钱就算了,我想把手机卡要回来,我所有的联系电话全在手机卡上,别的地方没有记录。”玲珑颇是懊悔。 高峰再次无语了,想了想又问:“王羽佳不是在公司吃午餐么,怎么也回宿舍了?” “我去取钱时碰到她,她就和我一起去银行了。” “然后又和你一起回宿舍了?” “是。” 高峰这次弄清楚了,可是苦于没有有力的证据,现场又只有她们两个人,“行了,你别管了,我去帮你要回来。” “还是我自己去吧。我只要回手机卡就行了。若是你去要,说不定更要不回来。” 高峰想想也是,两人又给玲珑手机打电话,已经关机。下午,王羽佳并没有来公司上班,不知去了哪里。 下班后,玲珑从宿舍搬到新宁小区新居。 28 年底这些日子,每个人都格外的忙,有人忙工作,有人忙着迎接新年,有人在忙着破坏别人的幸福,公司盛传流言,说董浩泽实际上已经结婚并且已有一个儿子,玲珑是第三者。 玲珑气得头疼,明知道始作俑者是王羽佳,可又没法去和别人解释。搬家之后周一上班,她找王羽佳要手机卡,哪料到王羽佳不但不承认拿了她的钱和手机,还把她损了一顿,说她含血喷人,傍上老总不自爱,最后表示再不和玲珑这种充当第三者的人来往,以免失了她的身份,连向玲珑借的书也撕碎了扔在公司卫生间里。 玲珑气得无语,又不敢和董浩泽说,高峰问她,她只说没和王羽佳要。结果又过两天,同事们再看到她时,眼神里要不是怜悯的成分,要不是看戏的成分,还浮着幸灾乐祸。 除去这件烦心事,玲珑觉得最近自己真的很幸福。浩泽每天陪着她,她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不再孤独,而且是从前没有过的踏实。 搬来新居已有一个月,她和浩泽象新婚小夫妻一样,在新居里过起了甜蜜的小日子。 玲珑接到爸爸妈妈的电话,说是十二月三十日回来。她和浩泽计划元旦时,见见双方家长,最好两方家长也见个面,然后把结婚的日期定下来。 玲珑正心心念念着爸妈回来,为她和浩泽选一个日子结婚,结果三十日那天,接到医院的电话。 她和董浩泽匆忙赶到医院时,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弄不懂昨晚上还在和她说话的妈妈爸爸,怎么这一天的功夫,就不在了,她也弄不懂,高速路上的那些车跑那么快做什么?她更弄不懂,那么多的车都没事,为什么那辆悍马撞了她的爸妈? 一天之内,她成了孤儿,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 外婆去世时,她虽然也是心内惶恐,可那时候她还有爸爸妈妈,可今天,她连爸爸妈妈也失去了。 爸妈从来没有因为她改过行程,这次专程为了她的婚事回来,结果,就发生了车祸,玲珑在这一刻,真的希望爸妈没有回来,没有为她改变行程,她希望爸妈还在试验室里,或者还在参加某个实验课题。 她站在太平间,看着左侧的妈妈,又看了看右侧的爸爸,爸妈都五十多岁了,鬓边早已有了白发。她握住妈妈的手,虽然这支手从来没有为她梳过一次头发,洗过一次脸,可是,这是妈妈的手啊。 从前,她盼着这支手能抚在自己的脸上,可是妈妈没有时间,现在妈妈终于有时间了。她握住妈妈的手,把她贴在自己的脸上,妈妈的手很冷,但是她的脸很热,她一心要用自己的脸,把妈妈的手暖热。 她说:“妈妈,明天是新年了,我又长了一岁,你高兴不高兴?我想做糕点给你吃,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我会做许多的糕点,我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妈妈,明天我们去公园吧,我五岁那年,你说过带我去公园,明天我们就去吧。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的说,其实她和爸妈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从前在一起的时间就太少,她对他们算不上有多熟悉。她能说的只是自己这些年的遗憾和她的后悔,她还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玩过,她也没有为爸妈做过什么。 妈妈的眼睛永远的闭上,再看不到她了,从前她那么想看到妈妈注意她的目光,每次听说妈妈要回家来,她都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梳上好看的辫子。可是,妈妈的眼睛在那些书上资料上停留的时间,永远超过看她。 她站在书房外,看着妈妈细长的手指握住钢笔,笔下传来沙沙的响声,那时候,她好想妈妈能回头看看她,抱抱她。 年龄渐长,她一日大似一日,母女相见越少,她明白自己渴求的,再也得不到。和爸妈在一起,便会不自在。 现在,她没有不自在,她紧紧的搂住妈妈,只要妈妈起来,她可以不要求她,她也可以永远不要妈妈注意她,她只要妈妈起来。 她说:“妈妈,起来,求你……妈妈,看看我,好不好?妈妈。” 董浩泽站得远远的,想给玲珑和爸妈独处的时间,后来见她伏在妈妈的身上,半天不动弹,才醒觉到情况不对,抱起昏迷的她离开太平间。 她在病床上发着高烧,几日几夜高烧退不下来,医生也说是心理因素,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助她。 董浩泽找金耀帮忙订墓地,听过奶奶的话,知道墓地还要看风水,又告诉金耀要先看风水,金耀行事痛快,三天的功夫已经把墓地勘好了。 董浩泽每日守在玲珑的身边,跟她讲话,“宝贝,别怕,你还有我呢,等你病好了我们就结婚。”他紧紧握住玲珑的手,把她贴在自己的脸上,“乖,快点醒过来。” 他喂她喝果汁,果汁一点点流进她的口中,又顺喉延展向下,他一点一点的喂,边说:“宝贝,看,我会照顾你,也会照顾咱们孩子的,我们快点结婚生个儿子,好不好?” 她自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看到他颊边的泪痕,轻轻抚过,“泽,给我三年时间。” 守孝三年,是她能为爸妈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点头,说:“好!” 29 北京四季鲜明,雪后的天格外的冷。 今天又冷过往日,郊区一处墓地,站着大群身着黑衣的人,那是甄一峰夫妇的同事们,他们来送甄一峰夫妇最后一程。 浩泽身后不远处站着欧阳家的哥仨和金辉,还有玲珑的同事高峰和肖雷。最外围是金家春辉堂的人。 甄一峰夫妇火化时,浩泽作主没有让住院的玲珑去,全权托付给金耀,今日,他把玲珑直接带来墓地。 铁衣把手中的骨灰盒递给浩泽,担心的看了一眼玲珑。 玲珑从金耀手中接过骨灰盒,金耀说:“嫂子,节哀!” 玲珑点了点头,小小的盒子,那样的轻,她无法想象有这样的一天,妈妈一米六五的身高一百斤的重量会装进这样小小的盒子里。 妈妈,她抱紧盒子,这是她最后一次拥抱妈妈了。 盒子上精美的图案,刺痛了她的眼,她看着盒子上妈妈的照片。妈妈眉目娟秀,眼睛那样的清澈,妈妈是最聪明的女人。 她的身侧有一个墓坑,两米见方的一个水泥坑四四方方,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那是她爸爸妈妈最后的居所。她不想看,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从小她就这样,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忍不住的要看清楚。 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挣扎着掉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泽,我能不能把爸爸妈妈带回家?” 浩泽声音低低的,“入土为安。玲珑长大了,听话啊!” 她想说:“那不是土,那是水泥。” 身后传来低泣声,那是爸妈的同事们。 她知道不能把爸爸妈妈带回家,她只是舍不得把爸爸妈妈留在这里,他们还没有领她出去玩过,他们还没有参加她的婚礼,他们也没有看到浩泽,他们还没有看到她幸福,他们能放心她吗? 她长大了,爸妈会放心她,爸妈一直都放心她。她低着头,站正方向,恭恭敬敬的把手中的盒子放进水泥墓坑里。那一瞬,她想这个墓坑还很大,还能再放下她。 浩泽把爸爸的骨灰盒放进墓坑里,拉着她跪下,她听见浩泽说:“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玲珑。”她跟着浩泽磕了三个头,才说:“爸,妈,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她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照片,放在妈妈爸爸中间。青石板慢慢掩上墓坑,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从此后天人永隔,无论她再如何的盼望爸妈回来看她,愿望都不会实现了。 她看着墓碑上爸爸妈妈的照片,爸妈曾经那样的年轻过,可是她没有什么印象。 身后的人走过来跟她握手,她听到人们在她耳畔说:“请节哀!” 她轻轻的点头,“谢谢!”“谢谢!” 有人和她说:“这是我的电话,甄小姐,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我。” 她双手接过名片,深深鞠躬,“谢谢您!” 有人拍她的肩膀,“你父母是好样的!” 她点头,“是,多谢!”,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是最棒的。 人群散尽,浩泽又回来她的身旁。她被他拥在怀里,“回去吧,你身体刚好,哪天我们再来。” 她随着浩泽走,回头时看到爸爸妈妈还在那里。以后,爸爸妈妈都会在这里等着她来,随时。 这半个月,她已经不再哭,仿佛哭干了眼泪。浩泽很忙,白天陪着她,所有的工作要到晚上再做,她不忍心他这样劳累,如他所说,她还有他,她只有他了。 她精神稍好,和浩泽回到爸妈家,她总共在这里住不到一个月,那时,妈妈还请了一个人照顾她,现在屋中孤凉,连丝人气都没有。有人把爸爸妈妈留在单位的东西送过来,就堆在客厅里,箱子上面写着‘宿舍’‘试验室’的字样。 玲珑才知道,原来爸妈平日住在公司宿舍里。 董浩泽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找到房契,“上面是你的名字。” 她伸手接过房契,原来,这个房子是爸妈买给她的,想必是外婆去世,他们怕她触景生情。外婆的房子她后来还是常去,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住着习惯,反倒是这里,她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她没有心思整理这些东西,把钥匙留给浩泽,交给他处理。 不知不觉已是春节,虽说已经立春,可还是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大雪。 玲珑心境未平,这个春节过得没有意兴。 浩泽带她出去玩,一大帮男人在酒吧里面聚会,里面坐着她。 酒吧装饰得很喜庆,明明是西式,却有中国的装饰。 她听见铁衣悄声说,“郭天和那小明星被狗仔队给堵到家门口了。” “这种事,国人还接受不了。” “郭天这次是来真的了。” …… 她听了一会,才知道两人都是男的。 经过爸妈这件事,她对一些从前接受不了的事情反而能够看开,她心里想,两个男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相爱就好。 她听到金辉问:“后来呢?” “后来,郭天掩护那小明星先走了。” 她听出来,这个郭天好象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们都很关心他。再过一会,她见到了郭天,这间酒吧的老板。看起来和金耀铁衣差不多年纪,笑起来很阳光。 郭天对她很好奇,看了又看她,她坐在浩泽身旁不说话。 浩泽揽紧她冲郭天发话,“唉,你小子别这样看我老婆啊,你是GAY。” 郭天也不生气,“废话,我不是GAY,敢这样看嫂子!”说着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嫂子。” 玲珑应了‘你好!’ 铁衣问:“天儿,最后,你有没有砸那狗仔的相机?” “砸了!” 金耀说:“那就好,胶卷带回来了吧?” “那当然,烧了。多亏你让人过来帮我,那狗仔看我们人多,吓跑了。” “算你小子有福气,青龙正在附近转场子,烧了干啥,留做纪念多好!”铁衣笑说。 玲珑转头去看墙上的一副画,无论是挡着一支眼看还是两支眼看,无论是头向哪边歪着看还是正着头看,都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浩泽见她无聊,低低的问:“累不累,我们先回去吧?” 玲珑说:“好!”两人告辞回家 30 自郭天和他明星男友的事件登上娱乐头条后,枫苑酒吧每天被狗仔们蹲守,郭天避了一阵不耐烦,把酒吧转给铁衣。枫苑从前就是金辉他们这群人的聚点,这一年多,只浩泽不大常来。 金辉来得早,坐在他们的专座上,浩泽来得略晚,金辉站起身迎他,又看他身后,“玲珑没来?” “临出门时,又不想动了,说是下次请你来家里玩。” “好,下次带齐了人,去你家闹去。” “还带齐人!只请你一个!”浩泽说完看着金辉笑,金辉也笑,又说:“玲珑从前性子偏冷,我看如今好多了。” “是啊,自她爸妈去世,她性子慢慢的就变了,这一年,我瞧着,比从前成熟许多了。” “那是啊,你都手把手教了。”金辉笑,又落下笑脸问:“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她没说过,我想她也许是知道的,有哪个亲生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的,玲珑即使不能确定,我想她也早就怀疑了。只不过,她从来没说过。” “甄一峰夫妇自己不能陪老太太,就收养了玲珑给老太太做伴,其实他们对玲珑也不错,房子就给她买了两套。” “是!”浩泽又吸了一口烟,又说:“玲珑的身世,查不到就算了,也别难为金耀了。” “咱们家金耀可从没放弃过什么事!”金辉态度严肃,“最近你得加点小心。” 浩泽点了点头,知道三叔公的儿子们最近有些动作。 金辉见浩泽心情不好,知道他还在内疚当年对三叔公的逼迫,便转移话题,“你家玲珑没消息么?” 浩泽没听明白,“什么消息?” “好消息啊!”金辉斜着眼瞄了一眼浩泽。 “啊,还没有。我们很久都没亲热了,她说给父母守孝三年。” “不会吧!”金辉笑谑,“你还这么假老实?”两人从小玩到大,小的时候浩泽的确很老实,总被人欺负,都是金辉帮他,直到浩泽接掌董氏,露出狠绝的一面,他们才知道董浩泽绝不是他自己表现得那样温润如玉没脾气,所以后来他们这群人都说董浩泽是假老实。 董浩泽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不为金辉说他是假老实,是因为,二个月前,他确实没老实,擦枪走火了。 这一年的时间,他日日夜夜的陪在玲珑的身侧,几乎没有离开过,玲珑对他的吸引力,绝不仅仅是身体。他觉得自己对玲珑还有一些责任,例如帮助玲珑长大,帮助玲珑度过难关,为着他大玲珑十岁,他对玲珑几乎是亦夫亦父亦师亦友的身份。 那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他对自己的克制力是太过自信了。事后,他也有些懊悔,好在玲珑似乎很欢喜,他又觉得偶一为之也不算大错。 “没守住?”金辉一看浩泽微红的面色就明白了。 董浩泽没回答,转移话题,“你这什么烟?”说着假意拿起烟看,其实还用看么,哪个有经验的一看,都知道是特供,盒上没标识。再说,不是特供,他们谁吸? “别假模假样的啊,大方点。”金辉伸手夺过烟,“你戒烟吧,不定你都要有儿子了。” “胡说!你才有儿子了呢!”浩泽顺着话就说出来了,其实他还真盼着有个儿子。 金辉倒是说了老实话,“别说,我可真盼着有儿子,要不然,咱们俩人比一比,看谁先有儿子。怎么样?” “比就比。那我们都戒烟吧。” “成。现在就戒。”金辉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掐灭手中的烟,“说你呢,别吸了,再吸晚上玲珑就不让你上床了。”说着抢过浩泽手中的烟掐灭。 “我这几天在家还真不敢吸烟,玲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气味特别敏感,这几天没食欲,闻着什么味都想吐……”话没说完,已呆了,面上渐渐溢出笑,再迟钝的神经,这样一总结,也明白原因了。 “我输了呗?”金辉又笑,“恭喜了!” 浩泽边起身拿衣服拿钥匙,边说:“你输定了。”人已急匆匆走向酒吧外。 若是有人问金辉,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金辉一定说,最后悔这时候没有把浩泽留住。 浩泽出酒吧时,并没有注意有人跟着他的车。 上了高速,把车开到一百六十迈,拿起手机要打给玲珑,突然间,他觉出不对了。前方匝道上上来一辆大车,象是平时拉沙土石料的那种车,别在他前面,他超不过去,后面也紧紧的跟着一辆大车,照理,这样的大车不该有这样高的速度,不可能跟得上他的车,可那辆大车一直跟在他的后面,他想起金辉的警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给金耀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在高速路上,前后都有一个大车,把他的车夹在中间了。 金耀听到当时就急了,说:“泽哥,你坚持一会儿,我说话就到。” 金耀带着春辉堂的人匆匆过来时,董浩泽的车停在高速路护栏外,车门大开,董浩泽后背中了一枪,倒在副驾座上。 金辉和铁衣随后赶来,把董浩泽送到医院。 玲珑在家里,只觉得心脏猛的悸动,喉咙甜甜的溢出来一口血,吓了一跳。 周六,浩泽没回家,她自己去医院检查。 医生没有查出什么,说大约冬天暖气足,空气干燥的原因,有人鼻中经常有血块,属正常。 玲珑闻到医院的来苏水味道直泛恶心,女医生见她这样,笑着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玲珑呆愕,想起最近的情况,确实有点不正常,挂了妇科。 拿到检验单,玲珑眼中晶莹有泪,泽,我们有孩子了。 周日,董浩泽有片刻的清醒,看着金耀,“保护玲珑。” 31 董浩泽和朋友聚会,从来没有过两天三夜不回家。玲珑想找他,想把喜迅告诉他,可一想浩泽的性子,听到这消息一定是马上回来,算了,就让他好好的松散松散吧,这一年多,为着陪她,浩泽已经脱离他们那个圈子很久了。 周一一早,玲珑精心打扮了自己,来到公司。 高峰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比玲珑成熟,她问:“你就是玲珑吧?” 玲珑点头,“我是,你是哪位?” 她说:“我是董浩泽儿子的妈妈。” 这句话有些拗口,玲珑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瞬间呆愕,已不懂得把目光自女人的身上移开。 这个女人是董浩泽儿子的妈妈,那她呢?她才有了董浩泽的骨肉,她才是董浩泽儿子的妈妈才对啊! “你认识小铎的,我是他的妈妈。”女人又说。 玲珑扭头看高峰,高峰眼睛中有细碎的血丝,看着她时神色略显慌乱。耳边又传来女人的话:“他果然没告诉你,你被他保护了这么久,以后要学着自己承受。” 女人怜悯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从前看电视时,看到声波似有形物质,一圈一圈的放大,现在,她的头中就象有个声波,‘我是董浩泽儿子的妈妈’,一圈一圈又一圈的放大,无尽无休。 高峰看了玲珑一眼,去追那女人,“嫂子……” 玲珑口干舌燥,冬天果然气候干燥,暖气太热了,她已汗如雨下。 原来浩泽已经结过婚,小铎是他的儿子。 原来那些流言是真的。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向外走。 高峰迎面拦住她,“玲珑,你去哪? “我想回家。”她想逃避,这里,她已无法面对。 “我送你回去。” 她被高峰搀着走下楼,坐上车,又被搀着上电梯回到家。 她两手抖成一团,高峰接过钥匙帮她打开门。 她把高峰关在门外,倚着房门坐倒在地上。 她抱紧小腿,枕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还是觉得冷,一颗心如同坠在冰河里。 浩泽,浩泽,你怎么可以这样?若这个世界上,我连你都不能够相信,那我还能够相信谁? 高峰敲门,“玲珑,你听我说。” 隔着门,他听到玲珑有气无力的声音,听不真切,似乎有:“不用说了,你走吧!” 高峰知道玲珑现在不会听他说话,他手边一大堆的事,只能先离开。他说:“我再来看你。”匆匆走了。 “不用再来了。”玲珑低喃。 *** 有男人站在玲珑门前轻轻敲门,902室有个女人出来问:“你找谁?” 敲门的男人说:“找这家的人。” 女人回答:“搬走了。” 敲门的男人悻悻的走了。 女人打电话,“耀哥,刚才果然有个男人找上门来,我把他诳走了。” “琥珀,盯紧点,不能放松,嫂子怎么样?” 琥珀看了一眼电脑监控图像,玲珑抱着浩泽的照片躺在床上,和两个小时前的姿势一样。“还在哭,这都一周了,怎么办?” 金耀说:“怎么办?”也是手足无措,“她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没有,这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就晕了。” “想想办法,让她出来。” “好吧。” 玲珑蜷在床上,已不知白天黑夜,已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厚厚的窗帘遮住尘光,隔绝凡尘,却遮不住心底的思念。 浩泽还没回来,他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抱着浩泽的照片,半梦半醒间,听他说:“宝贝,对不起,我会回来陪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她拉住他的衣袖,“我会的,你早点回来,浩泽,我想你。” “玲珑,我就回来了,你等着我。”他渐行渐远。 “浩泽,别走!” 她自梦中醒来,又看照片,指尖点上浩泽的脸,又看照片上搞怪的自己。这张照片是她拍的,照完这张照片后,她就把藏在身后的喷壶放在浩泽的头上。 浩泽笑着嗔她‘淘气。’下一刻,她被他抱到床上亲得喘不过气。她求饶,他说:“本大王是个瑕疵必报之人,小丫头没听过么?” 她直呼“大王饶了民女吧!” “不饶,本大王要惩罚你。”他扑倒在她的身上,细密的吻缠缠绵绵的印了一身。 那样被浩泽宠着,疼着,竟然远的象是前世的事情了。那样欢笑的场面,以后不会再有了吧。 她淡淡的微笑,又静静的落泪。 浩泽,你还回来么? 浩泽,回来吧,我想你。 *** “耀哥,她买的又是方便面和啤酒。”琥珀打电话。 “给她送点饮料去。” “这怎么送啊?” “你自己想办法。” “那,好吧。” 玲珑下班时,径自开锁进门。 琥珀探头看,那箱营养快线还在原地。 又一天玲珑下班时,门上贴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本超市送货上门,电话:********。 玲珑没有理会,没有什么可叫超市送的,吃的有方便面足矣,只有酒是不能缺的,白天听到太多不堪的传言,下班后,她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 上班时高峰说:“玲珑,别听别人瞎说,董浩泽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 她淡淡的微笑,说:“我知道。” 新老总已经上任,连交接程序都没有,董浩泽再没有露面。她还在自己的岗位上。这届老总上任也没有大换血,人们闲着没事,开始传董浩泽怎么怎么了。 有人说董浩泽高升了。 玲珑才想起,他可能真的是升为部长了。因为他的出身好,因为他自身的条件也好。 有人说董浩泽被双规了。 玲珑想,不会吧,若是浩泽被双规,是不是该有人来查她的家。家里有董浩泽的东西在。又一想,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房契上是她的名字,没人来查。再说,她还没和浩泽结婚。 是啊,没结婚。 她苦笑,怕是再也结不了婚了吧。 可她敢对天保证,那样善良的董浩泽,绝对不会被双规。 可是,他在哪?他知道她在想他吗?他有没有想过她? 浩泽你在哪里? 今天,浩泽已经离开一个月,玲珑听到太多的闲话,自浩泽离开后,她再没有去过餐厅,她不在乎人们说她什么,在她的眼里心里,这些人是路人,她们做什么说什么都和她无关。她不去餐厅,只是不想让自己难过,因为在那里,她会想起浩泽。 中午,高峰打了两盒饭下来,递给她一盒,她不想吃,高峰说:“不为自己,也为孩子。好好活,玲珑。” 她湿润了双眼,为孩子!是,她有孩子了,她要为孩子好好活。 她说:“好!”她已经不再对人说‘谢谢!’尤其是高峰,高峰为她做了太多,他挡住别人不让大家来办公室骚扰她,他再不让她去总经理室,怕她触景伤情。这些她都知道,她知道‘大恩不言谢’,她在心里记着高峰的好。她大口大口的吃饭,为孩子,这是她的孩子,是浩泽的孩子。 浩泽,她不能想这两个字,不能想这个人,她抑制不住眼泪,眼泪落在饭上,又被她吃进嘴里,好苦,相思苦断肠。 浩泽,我还是想你。 32 每天上班,玲珑都要比公司的通勤车早到,在同事们来之前,她已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下班也一样,她故意落后一步,待人都走了才从办公室出来。 今天,王羽佳在二楼楼梯旁等她。 看到玲珑,王羽佳满脸笑容,“玲珑,听说你怀孕了?恭喜恭喜啊,送你点什么好呢?二千八百块钱吧,再加上一个手机好不好?号码还是你从前的,怎么样?”她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玲珑没理她,绕过她的身体下楼。 现在她已不穿高跟鞋,浩泽不在,她又换回从前的毛衣仔裤,今天她穿的是双平底的皮靴。 一只脚迈出时,只觉一股大力来自身后,玲珑身不由已前扑,抓住楼梯扶手才稳住身型,人已摔坐在楼梯上。她忍住痛回头看王羽佳,怒道:“你做什么?” 王羽佳的脸上漾出快意的笑,拉长了腔调,“唉呀,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本来想拉你一把的,谁知你的大衣料子太好,太滑了,没拉住。” “你干什么?”高峰怒喝的声音来自两人头顶,王羽佳呆呆顿住,瞬间脸上已换成抱歉的样子,上前搀扶玲珑。 玲珑甩开她的手,扶着楼梯一点点站起身来,“主任,你能送我回家么?” 高峰上前扶她,“伤哪了?” “没事。”玲珑摇头,攀住高峰的手臂,一步步走出大楼,身后传来王羽佳轻哼,“狐狸精!” 高峰瞄了玲珑一眼,见玲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在车上,玲珑说,“主任,我想辞职。” 高峰并不觉得意外,“好!明天我帮你递辞职信,你这个月就不用去了,在家好好养养身子。” 玲珑点头,看向车窗外,窗外的店铺都很喜庆的挂着吉祥物,又要到新年了。 玲珑下车,高峰送她到家门口,玲珑转身说:“主任,多谢你一直照顾我,谢谢了。” 高峰点头,“不用客气,玲珑,别再吃方便面。孩子需要营养。” 玲珑笑着点头,“好!”推门进屋。 高峰才一转身,就有人过来,“高主任吧?耀哥请你。” 902室坐着金耀,高峰是认得的。 “他怎么样了?”高峰急急的问。 金耀摇头,“不大好。我过来看看嫂子,嫂子怎么样?” “她的精神不大好,刚才又被一女同事推下楼梯,她想辞职,我答应她了。” “她以后的生活没问题吧?” “应该没有吧。”高峰没有太大把握,“我明天从劳资科查她的工资卡,给她转点钱。” 金耀摆手,“不麻烦你了,你把嫂子的卡号给我就好了。” “只怕她不会照顾自己,再过几个月她身子就不方便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吧。” 高峰临出门时,金耀扬起眉峰,“高峰,你刚才说谁把我嫂子给推下楼梯了?” 玲珑的脚腕已经肿起来,一动就疼,刚才没有让高峰知道,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若是浩泽在,就好了。 浩泽在,她只需把脚伸给他,“泽,脚疼。”他就会立即处理,嘴里还要哄着她,“不疼啊,宝贝,一会就好。” 可是,现在,浩泽不在。 浩泽,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习惯被他照顾,可他突然离开了,从今天起,以后她也要学着习惯没有他了。 世间事,从来无始无终,浩泽,是么? *** 今日是除夕夜,窗外爆竹声声,焰火烈烈。 室内一灯如束,玲珑独坐电视前,电视里浩泽拿着她写的毛笔字,对着虚无的观众解说:“观众同志们,现在大家注意了。这,就是我老婆玲珑女士的御笔,大家看好了啊,丑不丑啊?你敢说丑?唉呀,你死定了,我家小母虎要发威了。”浩泽对着虚无的观众学了一声虎叫:“吼。” 电视中的玲珑叉着腰,指着虚无的观众席说:“那谁谁,你敢说我写得字难看?” 浩泽回身抱着她,“老婆,人家都说你的字难看了,我该惩罚你了。” 玲珑在浩泽身上扭,“哪有人说丑,人家说‘有进步’!” 浩泽笑谑,“有进步啊,那奖励。” 浩泽回身对着虚无的观众说:“观众朋友们,本次字评到此结束,谢谢收看!” 喧闹过后,电视上一片空白。 喧闹过后,一片空白。若没有喧闹,空白也只是空白,有了那喧闹,空白便如焰火绚烂后留下的无尽黑暗,让人倍觉孤凉。就如她和浩泽,那样缠绵的次次回回,那样恩爱的历历目目,千般婉转,万种柔情,终究映衬得今日苦字更苦,伤字更伤。 眼泪簌簌滑落,孤凉的夜里,只一轮冷月独伴她。 千家万户的团圆,独衬了这屋子的清清冷冷。 若夜是黑色,那么,有谁能说出,开在夜里的泪花是什么颜色? 有人敲门,玲珑擦擦眼泪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子,“嫂子,我在隔壁住,我叫琥珀,忘记带钥匙了,能不能在你家坐会儿。” 玲珑警惕的看她,她的头发比男孩子还要短些,玲珑问:“你是大学生?” 琥珀不好意思的笑,“不是,我现在已经工作了。” 难得人家这样诚实,而且又是除夕夜,玲珑说:“进来吧,我屋子很乱,你别嫌弃。” 她俯身给琥珀拿拖鞋,家里只有两双拖鞋,手碰到浩泽的拖鞋,她直起身说:“进去吧,我许久没擦地了。” 琥珀看着鞋,又看了一眼玲珑,“你先生的?” 玲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进屋坐吧。” 琥珀笑着进屋,屋中真的很乱,玲珑手忙脚乱的收拾,琥珀帮她。 玲珑说:“你还没吃饭吧?”走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琥珀说:“等等我!”跑出门去,十几分钟后又敲门,地上几个纸箱子装满了吃的喝的。 玲珑苦笑,“你先放进来吧,一会你家人回来,你再拿回去。” 琥珀说的有些不自然,“这是给你的。” 玲珑促眉,“给我?” 琥珀急忙摆手,“不是特意买的,我在超市工作,这是我们超市发给职工过节的,我不经常在家,这些东西用不上。” 玲珑说:“那给你钱吧!”从鞋柜上拿起钱包,打开,“多少钱,你算一下。” “给二百好了。” 玲珑低头捡视,抽出五张百元递给好,“别让你亏着,这可能也不够,你超市在哪,以后我去买东西,差你的再给你。” 琥珀急急忙忙的转身,“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玲珑送她,“你家大人还没回来吧?” 琥珀答应:“回来了回来了。”又扬手:“嫂子再见,下次再找你。” “耀哥,东西给她了,她说以后还要光顾我的超市。”琥珀特意加重‘我的超市’几个字,一手握着手机通话,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低低的又说:“我哪来的超市?”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语气很坚决,“那你就开一家超市呗。” “耀哥,真开啊?” “开!”金耀又说:“再开一家饭店!” “还要再开家饭店?”琥珀变了音色。 “我们本来不就有这个么,拉过去一家连锁不就成了。”又说:“明儿我就找人过去做。”挂上电话,金耀隔着玻璃窗向床上看,“泽哥,你媳妇和你儿子,你就放心吧。” 33 去年春节,她刚失去爸妈,浩泽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那日,从枫苑回来,她突然想起从前读过仓央嘉措的一首诗,就念了给他听,如今想来,字字成殇: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 却从未放下过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 除了生死 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谁的隐私不被回光返照 殉葬的花朵开合有度 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 告诉我 你藏在落叶下的那些脚印 暗示着多少祭日 专供我在法外逍遥 浩泽听了,拥住她说:我所有的脚印,都供你在法外逍遥! 原来冥冥之中已有定数,去年的那日已经预示了他们不可逆转的分离。 一个个无眠的夜里,一个个漫长的日日夜夜,有多少眼泪,就有多少思念,有多少委屈,就有多少的爱恋。 相识不过两个年头,她被他呵护在掌心里,心头上。那一种疼宠,果然太过昂贵,需要她用今日十倍百倍的痛来抵偿。 他是天之骄子,而她,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他给她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毒药,她早已成瘾成毒,再找不回从前的坚强。 被他爱抚的那日,坚强的外衣就已远离她的身体,做他的女人,这一生一世,她都不会后悔。即便他当日无言的离去,即便他永不再出现,她也是他的唯一,今生唯一的挚爱。 爱从来不分短长,有人相聚不过三五日,有的人相伴十几二十年,有的人一生相随,与她,浩泽付出过全部的爱,那样的爱,是父亲是丈夫是师长是朋友,是所有的人汇集在一处的爱,他全部的都给了她,那样的无私无求,他为她付出的太多,她从他的身上得到过太多的爱。 他教会她淡然处事,不是她从前的冷淡,那是一种高度,一种角度,是对待生活的态度。 每一个无眠的夜里,每一个漫长的日日夜夜,相伴的点点滴滴,纵使是他的一颦一喜,纵使是他轻轻的低语,都被她一一的忆起。这些,在从前形影不离的日子里,看起来是那样平常,那样的自然,那样的随意,如今想来,都是甜蜜,都是她支撑下去的勇气。因为,她,曾被他那样的珍视着,呵护着,疼宠着。 曾经,每一次的回眸,都会触及他的视线。 曾经,以为他们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很久远。 曾经,她远离孤单,不再平凡。 曾经,有他相伴,她以为今生,他们都会这样的相恋,直到永远。 浩泽,浩泽,若真的失去你,那么,请你原谅,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你。 她的身体里有一团血肉,那是他留给她的,她希望能象小铎那样好。 小铎,她又想起他,一个小绅士,果然与浩泽有几分相象,她见他之初便喜欢他,原来就是因为着这几分想象。 她还是喜欢小铎,因为他与浩泽的相象,因为他是浩泽的儿子。 只要有关浩泽,她都会喜欢,没有条件。 她抚摸着肚腹,眼里柔柔的喜悦,“等你长大了,爸爸看到你,一定会喜欢你。”她的儿子也会与浩泽相象。 高峰说:“玲珑,坚强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她点头说‘是’,放下电话。谢谢你,高峰。 她拿起桌上的卡片订餐,这是贴在她门上的一则广告,上面写着:本餐厅与三月八日开业,欢迎新老顾客惠顾。下面是一个餐厅的名字。 原来又到三八节了。 她还记得去年的三八节,浩泽带她去餐厅吃饭,送给她一条丝巾,说是祝她三八妇女节快乐。他故意加重语气说‘妇女’两个字。把她变成妇女,是他骄傲的事。说这话时的浩泽似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沾沾自喜的炫耀自己的成绩。 她去大衣柜找到丝巾,粉色的并蒂莲和绿叶开在白色的真丝上,似水墨画,那样的清雅,不适合佩戴,当时她还笑说应该装在镜框里挂在墙上。 她细细的抚过那并蒂莲。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她痴痴的想,何时,她和浩泽能够再同福同生? 对着镜子,把丝巾端端正正的系在颈上,摸着丝巾,她轻声细语低喃:“浩泽,我戴上了,好看么?” 她抚摸肚腹,又问:“儿子,妈妈带上爸爸送妈妈的丝巾,好看么?” 眼泪再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比前些日子坚强。 浩泽给她的爱是她坚强的支柱,儿子是她坚强的动力。她一定要坚强。她可以哭泣,可以想念,却不能再悲伤,这样对儿子的成长不好。 她要把儿子健健康康的生出来,再把他快快乐乐的抚养长大,这是浩泽的儿子,是她的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是儿子不是女儿。 儿子将来会保护她,象浩泽那样,不再让人欺负她。 今天的饭菜她吃得很多,吃完饭她要去书店买本育儿的书。 *** 琥珀看到电脑监控上玲珑腿间流出了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扑到床上拿起电话:“耀哥,嫂子流血了?” 金耀还未明白,“哪里流血了?” “腿……,不是,大概是要生了。”她哪里能知道是怎么了。 “送医院,我这就过去。”金耀放下电话又打给铁衣,“快点,去医院,嫂子要生了。” 琥珀也顾不得露了行藏,拿出浩泽从前的钥匙打开门,扑进卫生间,“嫂子,快起来,你流血了。”使大力上前搀玲珑,玲珑现在身子沉重。 玲珑还穿着浴袍,果然身子笨重,弯身的功夫就滑跌了一跤,只顾着肚子疼了,并没注意腿间有血流出来,被琥珀一喊才发现,立时不知所措。 120来得很快,玲珑手忙脚乱的才套上孕妇服,琥珀已经找到她的医保卡,又帮她拿好钥匙锁门。 玲珑进产房,金耀和铁衣已飞车赶过来。医生是他们早就约好的。玲珑来的时候,医生也进了手术室里。 玲珑从产房直接被人推进病房,脸色腊黄,看得琥珀心里一痛。 玲珑低声说:“孩子没保住,我对不住浩泽。”说着眼泪成串滚落。 琥珀低下身子劝,“小产更要顾着点身子,别哭了,仔细把眼睛哭坏了。” 玲珑点头答应,又忍不住眼泪。 浩泽留给他的这个孩子,她没保住! 琥珀下去给她买饭,她下床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六月,是浩泽最喜欢的月份,浩泽不知道,因为在六月爱上他,六月,也是她最爱的月份。 可是她在这样美好的六月,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躺在手术床上,她问:“我的孩子呢?” 医生定定的看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一颗心沉沉落下去。 过了一会,医生轻轻的又问:“你想看他么?” 她没有勇气看,她猛烈的摇着自己的头,直到晕厥。 她的孩子,已经近九个月了,可是她没保住他。 她止不住眼泪,孩子,她竟然没能留住他。 她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浩泽。 34 “泽哥,是个儿子。”浩泽睁大眼睛,身畔粉粉的一团肉,和拳头差不多大的小脑瓜,上面胎毛还浅浅的,眉眼分明,一双黑瞳定定的看着他,铁衣又说,“恭喜,泽哥,你做爹了,医生检查过了,这小子虽然早产,身体却健康,啥事没有。” 他伸手抚摸儿子的小脸,面上禁不住笑意,“玲珑好么?” “她还好!”铁衣笑得不自然,回答的也不自然。 浩泽已换上苦笑,她怎么会好,先是他不见了,接着又失去了孩子,她一定不好。 “叫他‘六月’吧!”他看着儿子,现在的他比这半年的哪一个时刻都更想玲珑,更想看看她。他对身边的金辉说:“辉,我想去看她。” 金辉摇头,面色凝重,“泽,你还要做第二次手术,才能把嵌在脊柱里的子弹取出来。而且,那群人还在找你找玲珑,你不能再把危险带给玲珑。” 他颓丧的闭眼,现在的他还不能保护玲珑,他也万万不敢再给玲珑添加危险,比起失去生命,玲珑现在的悲伤真的不算什么。“好吧!”他妥协。 金辉坐在他身边,抱过六月看,“先把身体养好,还有一场仗等着你呢,我们要他们血债血偿。” 阳光下的角落,谁的叹息响在心里?想要放弃,可是人在江湖,行动不由自己?他本有妻足矣,可是那越积越深的仇该如何了结?纵然他想放弃一切,也得先问过别人是否同意。 万事,终不由自己,他唯觉歉疚,对玲珑。 “找人照顾玲珑吧,她坐月子,千万不能任她任性。” “泽哥,你放心吧,琥珀在那呢,我晚上再过去看看。” “琥珀?难道是白虎?”转头问金辉。 “是!”金辉笑着点头。 “要恭喜金耀了吧?”浩泽淡淡的笑,目光锁在儿子身上,那般眉眼,怎么看都是玲珑,禁不住潸然泪下。谁说男儿不流泪?只因未到动情处! “是,我们大家都等着你呢,等你好了,咱们几对一起结婚。” “我已经有儿子了,你们不用等我。都结婚就尽快办,我看着也欢喜些。” 金辉接过话,“这个,你说了不算,你不参加,我们怎么结婚?咱们四人共进退,这是祖训。” “好。”说到祖训,那便只能是无言的服从。 “把六月送去给奶奶照顾吧,你们知道该怎么说。” “是!” 几人点头,这样三方都瞒着,也只是权宜之计。 玲珑敌不过琥珀的好意,到底让琥珀照顾了一个月才下床。 正值惠和陈坦之放暑假,从英国回来看她。 惠的性格从前大而化之,不拘小节。这一趟回来,到收敛了许多。玲珑原以为惠和陈坦之毕业就会结婚,没想到两人竟然出去留学,惠以为玲珑和浩泽在一起,没想到,玲珑现在没有工作还丢了浩泽。 两人各自说了自己的情况,竟然有好一会相对无语。惠也不知道该如何劝玲珑,这累累的伤痛,又如何能用言语平复? 惠和陈坦之告辞,约好再来看玲珑。 玲珑去看爸妈,爸妈下葬那日,浩泽说,他会照顾她。可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她已有七八个月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好不好,他有没有想她。 从前,外婆去世时,她还有爸爸妈妈,妈妈去世时,她还有浩泽,浩泽不见时,她还有宝宝。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外婆,爸妈,浩泽,宝宝,全部离她而去。 生命与她,还有什么意义?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鱼与飞鸟, 不是星星的轨迹, 不是两树无法相依, 不是瞬间的寻觅, 而是, 而是我还在深深的爱恋着你, 而你却已化作一缕风,一粒尘, 消逝与我的生命里, 从此与我, 再无交集。 琥珀来电话报告说玲珑今日情绪很好,浩泽细细的问了玲珑和惠的对话,又听说玲珑去看爸妈,浩泽面色顿变,握着电话,急道:“去,快去找她,要出事!”金耀和铁衣两人也慌了。 琥珀匆匆赶到墓地,远远见玲珑迎面走来,一颗提在半空的心才放下。 “你怎么来了?”玲珑面上似笑非笑,“怕我做傻事?” 琥珀面色尴尬,“怕你累着,你能做什么傻事啊!” 玲珑悠悠一叹,“我想过死,可我想在死前再见浩泽一面,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我。” 浩泽听了琥珀的话,问:“她说的是‘为什么要离开我’不是‘为什么要骗我’么?” “是。”琥珀不明白,一字之差而已,有必要这样激动么? 她当然不明白,局外人怎么能明白个中情由,看懂个中情意? 浩泽脊柱中的子弹前几日已经取出来,当日,金耀以为他只中了一颗子弹,结果这颗子弹发现得晚了,先前取了一次也没有成功。 所谓的因果就是这样,他欠三叔公的,三叔公的儿子们又欠了他的,他不予再纠缠,金辉说这次不弄得他们翻不了身,这事没完。 是啊,这事还没完,那几个人还没有放弃找他和玲珑。 想到玲珑,心里都纠结着疼。从前的玲珑尽管坚强,有事自己抗,可那时的玲珑多单纯多简单。现在的玲珑,唉,历经了这么多,怕是早就心恢意冷了吧。 琥珀说她每夜练字,夜夜无眠,他真担心她的身体。每天吃得少,睡得少,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好得了。 他转头看金耀,“有没有相熟些的脑科大夫?” 金耀不明白,“做什么?” “玲珑最近不是总头疼么。” 金耀一点就透,“吓吓她?” 浩泽点头,“点到即止,别吓坏她。” 金耀心里暗乐,吓嘛,当然大吓,小吓谁怕! 玲珑最近总是头疼头晕,琥珀推荐她来这家医院就医。 走廊两侧长椅上坐满患者,站着的人或倚墙而立或与亲友低语。 玲珑在患者中间走过,身后有人说:“今天张主任不舒服,请拿到号码的病患移步到406室外排队。 身后人群传来抱怨声,玲珑自顾自走出医院,阳光依旧照着,圆圆的一轮,在头上。 玲珑走在阳光下,然而阳光下已找不到她的快乐。 那种感觉又来了,泽消失的那日,她似是失去了一切,近一年的时间,她费尽辛苦才找回一切,她以为找回来了,然而,没有。 她一直以为走失的那个人是泽,原来不是,走失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与那些就医的患者和看视病人的人擦肩而过,她连抬头看一眼是谁的心思都没有了。 别人的死或活,与她何干? 无干! 她不过是一个脑中长着一颗瘤子的女人。 若生无可恋,死亡又有何惧? 罢了。 早死早了。 不必再回忆,也不必再感怀,更不必再奢望什么。 泽不再回来,而她,也不必再等待。 脑专家的办公室,金耀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她很难过!”专家说。 “我知道。”金耀语气笃定。小嫂子,若你过不了这一关,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泽哥了。 35 让浩泽和金耀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玲珑似乎是决心要做好一件事。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守着电脑,把她和浩泽在一起的一点一滴都写了出来。 文章上传到网上时,读者纷纷留言,玲珑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渐渐觉得生活充实。 用了八个月,玲珑终于把故事写完,好似也完成了心愿。 琥珀见玲珑这几个月里心情一日好似一日,似乎已走出伤痛,也暗暗欢喜。 浩泽每日在网上读到那些章节,字里行间的深情,眷恋,心内真是五味杂陈。 玲珑的生活渐渐的规律下来,做了一名网络写手。 一年后。 董浩泽回到新宁小区。 站在901室门前,心中百感交集,他竟然没有勇气开门。 玲珑文中结局是男主人公历经劫难又回到女主人公的身边。 这有两种结论,一是,玲珑还在盼着他回来,二是,这样的结果更讨读者的喜欢。而他,猜不出结论。 他在902室看玲珑的监控录像。 玲珑松松的挽着马尾,穿着白色T恤和宽松的仔裤,素颜,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不再有少女的青涩。 玲珑已经二十六岁,他的玲珑长大了,他好想把她拥在怀里。 这三年,苦了她。他有太多的话和她说,可是临近家门,他却不敢见她。 玲珑开车出门,他紧紧的跟在后面,他远远的看着她。 玲珑晚上写作,他就在电脑前看她。她睡觉时,他几次想开门进屋,拥她在怀。可他不敢。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忘记他,或是不想再和他有纠葛,他不知道,她是否还爱着他。 又一天,他跟在她的车后上高速,眼看着她的小破车撞上防护栏,心脏骤停,他几乎没有考虑以她的车速根本不会出现大的意外,他只感到害怕。他在她的眼中看到怀疑,她在怀疑,他是不是她的董浩泽。他的玲珑,仍然和从前一样反应慢一拍。 她拒他千里的态度,让他想起初见的玲珑,仍是他的玲珑啊,一点都没变。 他跟着她回家,她还想拒绝他,难道她看不懂自己的心?难道,她真的不要他了? 她的身体仍是那样娇好,是太长久的分离吧,是太过思念了吧,她不再羞怯,她很动情的迎合他,他竟控制不住自己,他也没想控制自己,这三年的思念,已足够了,他再不想离开她。 他要向她坦白,他应该先说他为什么离开她,那就要说到他的伤,她会担心,还是先说六月,那就要解释为什么把六月抱走不让她见。是向她解释他从来没有结过婚,还是告诉她,他一直想着她?该说的话太多,想说的话太多,这样的坦白需要理解,她真的能理解么?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董氏,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曾经害得三叔公自杀,那样无情的他,她会怎么样看他?这些问题一一串连,牵一动十,再说若是她问,这些事从前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该如何回答,以她的小心思会不会怪他?或是再生出别的想法?若是三年前,四年前,他都有把握哄着她听他说完,他分析其中的利害给她听,可现在,隔着三年的岁月,她已心智成熟,不再是他能掌握的玲珑。他没有把握。 饭前,饭中,饭后,他脑子里从前建立起的那些谈话顺序,逻辑关系一次次的被他推翻。 从未有过的迟疑,越是怕失去,越是不敢说,心乱如麻。 直到他看到她的字,确信她还爱着她。那样的诗,字里行间都是期待,不就是她的心声么?他想说了,不顾一切的先说,然后不管怎么样,要让她听完,他再分析给她听,把其中的利害解释给她听,他放下恐惧,要向她坦白了,可她呢,硬是编出一个虚有的人来,晚上来家里找她‘玩’!真亏得她这样纯洁的孩子,还能编出个‘一夜情’来! 好笑啊,玲珑,你还是连撒谎都不会,那样留恋他的吻,那样痴迷他的情,还敢把自己藏起来,她是怕了吧,怕再受伤害。 那好,他等,等她愿意,等她看到自己的心。 他在隔壁看监控录像,看到她又哭又笑,看到她接到汽修厂的电话出门提车。 他开车跟在她的身后,看她买票进紫禁城,他跟在她的身后买票,这个人,这个小女人,永远没有警惕,从来不会左顾右盼,【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永远是两眼只盯着前方。 她发愣的当,他已进入养心殿。 他看到她又葳了脚,那年被王羽佳推下楼梯,她咬牙硬忍了下来,谁都没发现她竟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伤,他一定要帮她治好。 我抱起她,这样轻的份量,她怎么照顾的自己?心里面没来由的由心疼变生气,她都是一个母亲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她还气他说:“我要是能走,早走了。” 她被抱上车,还想逃,他怎么也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了。 他说:“玲珑,你敢跳一个试试!”他记得,她害怕他发脾气。果然,她乖乖的坐下。 他开车来到医院。 玲珑又僵了身子,双手使力抓着仔裤,他明白了,他停车把她拥在怀里,“不怕,玲珑,我们就治你的脚,治好就回家。” 她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低低哀求,“泽,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说:“好,我们回家。”他欣喜她的语气,一如从前的依赖和信赖。 他把车开出医院,她才似缓过来,他握紧她的手,“玲珑,你当年在医院,其实生下来一个儿子,我们的儿子,叫‘六月’!” 玲珑倏的回头,张大了嘴,“你,你说什么?” “玲珑,你别激动,我们回家,我再告诉你。” 他一路握紧她的手,回家。 这是一个无眠的夜,他给她讲了这三年发生的事,当然他隐去了董氏,隐去了自己中枪。她一直听,没有发问,他几次停下来看她,她的目光盯着他,没有困惑,没有怀疑,只有柔情。他停下话吻她,她也不摧他继续,后来,他恍然明白了,他问:“玲珑,你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他轻轻咬她的唇,她吸了一口冷气,娇吟,“疼。” 他笑,继续说,她听,仍是没有发问。 故事讲完,他等着她的质疑,她却说:“我明白,我懂了,我睡会儿。” 她沉沉睡去。 他看着她的睡颜,这三年,直到今夜,她才睡得踏实吧。 半夜,她又醒来,他看着她,低低的唤,“玲珑!” 她唤“泽。”她欠身吻他,两具身子在空中相遇。 他深深回吻,抵死缠绵。 这个夜晚,七月的夜晚,热情的夜。 玲珑6:真相解 我的车!我想起我的小车,推开车门准备向下跳。 “玲珑!你敢跳一个试试!”身后响起他冷硬的恐吓声。 我僵了一下身子,然后认命的关上车门,再认命的把自己缩进座椅中,是谁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难道小心眼的男人好对付? 不就那天把他赶走了么,态度这么恶劣。 我先不和他计较。 我看着中控门锁自动落锁,再看到后视镜自动展开,我突然想起以前他给我讲的笑话,他有一发小,是某领导的秘书。每天上班开着奥迪车去,把奥迪车开到就近的停车场再打车去单位。因为京城里对各级领导的坐驾有明确的分类,他发小还不够级别开奥迪,得注意影响。我那时听得哈哈笑,想象着这个人一早上那份忙乱。 他的这车决对是进口货,而且价值嘛,不是我能想象出来的。我扭头看他,他再高的级别也不可能配备这个车吧。 “又一夜没睡?”他侧过头看我。我将视线转向车窗外,路上车还真是多,我这才想起来,今儿是周六,难怪他敢开着这个车在街上逍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故宫?”我不喜欢算计别人,不代表就喜欢被别人算计,我撞车那日他出现在我的车后,还有他知道我晚上QQ在线,再有今天的不约而同,我不信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你猜!”他带着调笑扫了我一眼,然后再转回头开车。 我咬着牙扫了他一眼,他也正扭头看我,“问你话呢,又一夜没睡?” “你猜!”我扬眉看他,温柔的笑。 “看你就知道,又聊了一夜Q。”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头上,轻轻拍。我侧身避开,闭上眼专心去会周公。 半梦半醒之间,车子停下来时,我睁开眼,友谊医院! 我牵着他的衣袖,对他摇头,我知道我的眼里有恐惧,却无力掩饰。 他伸出手把我揽在怀里,轻轻拍抚,“宝贝,没事了,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痛苦。” “泽,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他说得很快,动作也快,我被轻轻的放在座位上,他探身给我系安全带,我看着他的黑发,无意识的伸手去抚,它们在我的手中柔顺的一如三年前。 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两手用力抱紧我,然后松开手,缩回座位开车,我的手被他紧紧的握在掌心里 ,“对不起。” 我咧着嘴微笑,“没关系。”我知道自己脸色不好,也许笑得还很难看。 我想起一个成语叫:同甘共苦,泽,你也是愿意和我同甘共苦的吧。 换作旁的女人也许早已不在意,但是我天生胆小,一次嵌在情伤里的流产手术,那是铭在我心上的痛。 他握紧我的手,“玲珑,你当年在医院,其实生下来一个儿子,我们的儿子,叫‘六月’!” 我听到自己哑了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玲珑,你别激动,我们回家,我再告诉你。” 我被带到香山的别墅区,我恶意的想,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光顾这里的女人。 “你是第三个能进入这房子的女人。”他看着我笑,眸底痴迷。 我脑中突然警铃大作,我不是不想让他爱我么,可我现在马上要进入他的家! “我想去拿回我的车。”我嗫嗫的说。 “可以。”他语气低沉,似乎没有起伏, 我迅速抬头看他,他说,可以?“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望着我点头,神态正常,我转身就跑,下一刻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为什么他允许我走。 我蹲下身子握着右脚腕,痛得皱眉。 他俯下身看我,“疼不疼?看你还敢跑!”打横抱起我进门,我伏在他的怀里,深深的懊恼这一份无能为力。 我被他抱着上楼,再被放在床上,随即身上多了重量。 我被压得一窒,“下去,知道不知道你的份量,会出人命的。” 他只略微移过身子,双腿还在我的身上,手已从我的衣下伸进去。“我们再生个女儿吧,宝贝。”他的手染着情色,“我们就文武双全了。” “才不要。你哪天再不见了,我是不是还要把三年前的恶梦重新再做一遍?我知道死字怎么写。” “嫁给我。”他探身伸手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紫色首饰盒,在我眼前对着我打开,我惊讶的发现,这不是钻戒,而是一个式样古朴的黄金戒。原谅我不大识货,不知道首饰好坏,但我总也知道钻石才是婚戒吧,是吧?不是‘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么? “这是祖传下来的,只给董鄂家长媳。”泽将戒指套在我右手中指上。 “好难看。”我撇嘴。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是不大好看,不是很美,但是这不仅仅是一个婚戒,你凑合带吧。”他用力攥住我的手,“不许摘下来。” “泽,你这是求婚吗?”突然的状况,一点都不真实,在我几百次他对我的求婚假想中,眼前的这种,不与任何一种相同。 “是!”他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笑意向外流溢,一双眸子又黑又亮。 有这么求婚的吗?被求婚的人被压倒在床上,衣衫不整,硬给套上一个祖传的戒指。 “泽,这是从你的原配手上扒下来的吧?”我脸上的笑意还在,看着他慢慢的说,只要能阻止他爱我,再恶心的话我都能说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我没看错,那应该是‘惊喜’而不是‘受伤’的目光。 “不是,我没结过婚。”他的大手包握住我的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我在他的瞳孔里面读到‘认真’,他接着说:“你看到的那个女人确实是小铎的妈妈,可她不是我的妻子,你没听到她说的话么,她说自己是董浩泽儿子的妈妈,小铎是我干儿子,她可没说是董浩泽的妻子。” 我细想,这个女人被我潜意识压在心底,每次想起她的时候,我都自动跳过,几乎似习惯,原来,我竟然被她钻了文字的空子!她果然从未说过自己是董浩泽的妻子。 浩泽的声音继续,“玲珑,你还记得,那天我和辉约好喝酒吗?本来我那天不想回来,可是在酒吧里我突然想到,你有可能怀孕了,所以我连夜从城里返回去,结果出了点事,我脊柱受了伤,当时情况很糟,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命见你,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残废,才让大嫂去对你说了那番话。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要去故宫,事实上,我要先对你说‘抱歉’,因为我侵犯了你的隐私,耀的人在你的屋中安装了监视器,这几年琥珀负责你的安全。” “等一下。”我闭上眼睛,消化不了他的话。再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他带着歉意的目光。 浩泽竟然差点死掉!我的手细细抚过他的面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最后我用力的搂住他,把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上去。 他也用力的搂住我,声音断断续续。“玲珑,你受苦了!对不起!” 我觉得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这一刻我的心里滋生出一种叫‘后悔’的嫩芽,然后茁壮长大。我竟然怀疑他对我的爱。 “我想去看看儿子。” “今天你的时间归我,明天我带你去检查身体,我请了一个医学专家。” “医学专家?”我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换作坚持和心痛。 “你知道?”我将信将疑,更多的是害怕,泽,别告诉我你知道,如果你知道,我怕我没信心和能力再为你打这场仗,也许我会很快的倒下去。 “你指什么,玲珑?” “没什么。”我掩饰自己的慌乱。“其实我只是习惯的崴脚,不走长路就好。” “还有,”我的肩膀突然被一双大手灌注疼痛,只一下疼痛没有。“还有你的胃也要看看,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是个病西施。” 这个人怎么总是先给我感动,再给我被动,就不能让我感动到底? 可他说的另句话让我感动得五体投地,“你从来没有脑癌,你吃的药是维它命。” 玲珑7.谁更色 我的脚被包成粽子。 医生说不能碰。 “那么,我们在我的身体养好之前,是不是不再发生,呃,”我看着浩泽,这两个字不大好说。 浩泽看着我,目光里戏谑的成分越来越重,我慌乱把头伏在他的怀里,“房事。” “可以,只要你别诱惑我。”董浩泽又是一句没有情绪起伏的话。 我已经了解他的新习惯。真恶,我诱惑你?你打了这么大的埋伏给我,想吃我的时候,就可以说是我诱惑你了! 我仰起颈子看他,淡淡的笑,笑得妩媚,“好,麻烦你现在送我回我自己的家。”你看不到我,就不能再说我诱惑你了吧。 “宝贝,这个恐怕不行。”他看着我抿紧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失业,需要你的稿费养活我。” 嗯?失业?我看着他,“你不是部级领导么?难不成你腐败了?下马了?” 他突然把头伏在我的肩上。 <完> 番外一:琉璃映雪 飞机在跑道上稳稳的停下来,舱门打开,空中小姐们面带标准的微笑整齐的排列在舷梯旁恭送客人。 琉璃最后一个离舱,步下舷梯。 此刻已是正午时分,有风无云,万里睛空。 琉璃惬意的呼吸,终于闻到北京的气味。 前方的行人大多脚步匆匆,她的脚步相对要迟缓得多,她不急,因为没有人接她,她对大哥二哥谎称明天到,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男子身上,因为他的脚步就如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潇洒,因为他穿一袭白色西装,伦敦城永远湿雾迷漫,即便后来她在多个国家游历,她也已经远离白色多年。 这个男人身材修长,不壮硕也不瘦弱,以她目测大约有1米80。这是她一向看惯的身高,家里的两个哥哥还有亲朋好友家的哥哥们,几乎都在这个高度上下,只是不知道这人长得如何,有没有糟蹋她最爱的颜色,她等待他回头。 掌中握着的手机刚刚在步下飞机时才打开,此刻正嗡嗡振动,是二哥的来电,琉璃庆幸自己开机及时。 “二哥,我明天的飞机,对,中午到,”抬腕看手表,“大约是十二点四十,不要忘记接我。好,挂了。”匆忙挂掉,再抬头,白衣男子恰好回头,白净的脸上,一双眸子又黑又亮。他只是无意识的匆匆一瞥,目光在琉璃脸上漫不经心的扫过,就转回头去接听电话。 顽皮的笑容僵在琉璃的面颊上,再慢慢的垮掉,心底的伤痛无遮无掩的浮上来。竟然是他,薛铁衣! 六年没见,她已是他的路人,纵是面对也不相识。 唇角弯出弧度,却是一抹无力的苦笑。 琉璃突然间没了好兴致。 低下头,琉璃快步走出机场大厅,以逃难的速度钻入一辆出租车。她没看到,二哥拥抱薛铁衣时,目光在她的身上微顿,接着露出狡黠的笑容。 如果她看到,她或许不会再逃。 如果她看到,她或许没有逃的必要。 二 出租车的龟速和汽车此起彼伏的笛鸣声终于将琉璃从回忆里唤出来。 琉璃抬头,皱眉,这路怎么这样拥堵?探身由车窗向前方看,车子排在路上,象一队硬皮甲虫,竟看不到头尾。 “小姐,你不赶时间吧?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有些堵。”出租车司机看出她的不安,面上讨好的笑容。 据他的实际经验,前方应该有大型车祸发生,但是他没说,他私心里不想让这位女乘客另觅出路,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空耗汽油。 “不赶时间,没关系。”琉璃不好意思再皱眉,眼睛望向右侧高大的楼宇,楼腰处一块巨大的招牌‘薛氏电子’,让她忍不住摇头,啧啧,真是大的夸张,更夸张的是那一队从一楼大厅里排到外面的人蛇阵。 “薛氏公司招总裁助理,这些人都是前来应聘的。”司机看出她的疑惑,为她解释。 “这是招聘总裁助理么?我以为是选妃!”说完嘴角又是苦笑,为自己悲哀,啧啧,这么刻薄的金颜。 “薛家一直在海外,前些年才移回国内,听说薛公子刚刚留洋回来,就接掌了家族生意,家世好,长得又好,真是金贵命!”司机一脸羡慕。可他不知道,此刻他车上的女子身世比薛公子还要金贵。 “噢?是么?”琉璃再侧头看了看,淡淡的笑。 司机积极的怂恿,“小姐,你不去试试?” “我?我去试试?”琉璃睁大眼睛看着司机。司机看着她点头,而且是绝对肯定的点头。 琉璃怔了怔,突然笑了。 反正无事可做。就和司机商量,“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小姐,你这就走了?”的士司机暗悔自己多事。 琉璃看出司机的心思,“要不然,你把车停在‘薛氏企业’的停车场,在里面等我,你打着表吧,我一会上车再跟你结账。” “你能找到我吗?”司机突然来了好心,这女孩子还真实诚。 “能。我认识你和你的车子!”琉璃推开车门,在车与车之间的空隙里穿出去。 薛铁衣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一队的姹紫嫣红,觉得厌烦。 本来有事不想过来,接到秘书的电话,再三再四的请求他一定回公司一趟,由他亲自招聘他的助理。来之前他的意见还蛮大的,现在看来,秘书小姐还真是很会做事。 别说是秘书,就是他,想在这一队人马里挑出自己中意的那个,也不是易事。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他的助理,而不是一个花瓶,偏偏有这么多人来应征,他不否认这一队里有真才实料,但是在这一大队里人里把他中意的那个真才实料找出来确是需要大把的时间,他擎起手看表,十四点半,再有三十分钟,他必须要出去一次。 闭上眼睛,薛铁衣抬手用两指揉抚两侧额头。 五分钟,再有二十五分钟。 他看到有人继续加进队尾,心里冷笑,这样前仆后继,还真有人拿这当他薛家挑选媳妇不成! 他对着对讲机说:“把最后那个人带上来,其余人让他们散了吧。” 琉璃刚在队尾站好,就莫名其妙的被人请进来。 进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暗自皱眉,没有人考核要她上来作什么? 堂堂的薛氏企业难道都不懂招聘流程么? 开什么玩笑!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A4纸上写了一排字,再签上名字,洋洋洒洒的走出门。 她有些后悔自己浪费了精力。 出租车果然还等着她,见到她自己找过来,司机笑了。“小姐,你还真记住车号了。” 琉璃笑,她天生的就对数字和语言敏感。 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在停车场出口被人拦住,“小姐,请下车,我们总裁有请!” “抱歉!我没兴趣!” 薛铁衣手里拿着琉璃刚才写过字的纸,看着楼下的那一抹朦胧的白色。 如果她不想上来见他,就算了,他不想勉强谁。 他抬手看腕表,今天的应聘就到这里。 敲门声响起时,他又一次感觉没有助理的不方便,事事都要经过他,他身前没有人来过滤他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真是急需一个助理,明天,不管如何,他要找到一个助理。 “进来!”他低沉的声音响在空旷的房间里。 门无声的打开,琉璃进入他的视线。 琉璃的脸上挂着淡笑,在看到薛铁衣的那一瞬,笑容冻结。薛氏!怎么就没想到是他呢? 薛铁衣看着琉璃,呃?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表情? “你认识我?”薛铁衣半眯起眼睛看琉璃,她至大也就二十一二岁,这个年龄对他来说太年轻,她不会是他认识的人。 琉璃按住前胸,借以平服喘息,微笑着摇头,“不认识!” 薛铁衣唇角上扬,淡淡的笑了。“我也是这样觉得。那么,小姐,”他顿了顿,拿起她写过字的纸,看了眼下面的中文签名,没错,是琉璃。“琉璃小姐,你在责怪我?” 纸上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己所不欲,勿施与人。 他的眼睛从纸上抬起,看向她。“你学什么专业?” “我学商业管理。剑桥毕业。你要不要看我的毕业证书,不巧的是我没带在身上。” 他摆手,“不用了!我决定聘请你来我公司,任总裁助理,也就是我的助理,你意下如何,如果你同意的话,可以提出你的要求。” 琉璃看着他,他舒朗的面容,剑眉,挺直的鼻骨,薄而且润的唇,真的很英俊。他长得象二哥,小时候,他和二哥站在一起,人家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 “琉璃小姐,你同意吗?”他又看了一下腕表,低低的催问。 琉璃的思绪被他打断,“我试试看。” “那好,今日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开始工作。”他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把她写的那张纸小心的夹进去,然后再抬头看她,“还有事吗?我赶时间,你的要求可以和人事部提。” “没事,那我先走了。”她退出他的办公室,又在门外站了站,才离开。 他真的已经不记得她! 三 酒会在香山金家的别墅举行,是金家老大金辉的订婚宴,宴会声势不大,只邀请了一些挚交好友。 金辉的未婚妻欧阳清菲是欧阳家的女儿,所以欧阳家三个儿子全都来了。老大明禛,老二明祥和老三明宇都带着女伴。 金家老二金耀站在宴会大厅入口,神色隐隐透着焦急,似是在等什么人。 董浩泽同甄玲珑,远远的躲在露台上。两人牵着手,似是有说不完的话,玲珑如小鸟依人,清丽可人,董浩泽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玲珑一手捂着嘴乐,一手握成空拳在浩泽前胸上轻擂,董浩泽伸手抱住玲珑,俯身浅吻樱唇,再抬头时,两人目光交缠,唇角含笑,那一种恩爱,旁人只有羡煞的份儿。 欧阳清菲一袭紫荷色真丝旗袍,绾着发,肤若凝脂,笑意妍妍,一双凤目清灵澄澈,挽着金辉的手臂款款而行,随着金辉的介绍,低声同人问好寒暄。 琉璃出现时,金耀急急的奔向前去,“怎么才来?” 琉璃身边的男伴着一套黑色西装,就连衬衣也是黑色,听到金耀的话,紧了紧被琉璃握住的手,琉璃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问金耀:“二哥,说我?” 铁衣先还促着眉,不知道这种私人场合,自己的助理怎么会来。听到金耀的话,看琉璃“你叫耀二哥,你是金颜?” 琉璃绾着发,露出细长的颈子,两只水晶一样的眸子不染半分尘埃,鼻子是金家人的遗传,绯色的樱唇如蔷薇花瓣。着一袭白色后背褛空晚礼服长及至膝,衬得肌肤如雪,两只白色琉璃珠耳坠在耳边悠荡,端的俏皮。 “你是不是金颜?”铁衣再问,心中暗暗叫苦。他的秘书是金家三小姐,而他和金家三小姐还有一笔账未算清,更可恨的是他竟然没看出她来。这女大十八变也变得忒狠了些。 铁衣赔着笑脸看琉璃,琉璃唇角含笑,小脸微扬,“薛总!” “得,我错了还不行!”铁衣苦了脸。 “我妹妹这秘书还很好用吧!”金耀斜睨了铁衣一眼。铁衣成语再不好,这时候也知道如芒在背了。 金辉已携着清菲走过来。 “颜儿。”清菲淡淡的笑,对琉璃伸手。 “大嫂!”琉璃笑着跟清菲牵手,“我给你带回的婚纱怎么不穿?” 清菲笑说:“那袭粉色的婚纱留着你自己穿吧,我还是喜欢穿旗袍。” 琉璃嘟着唇,“可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呢!” 清菲握紧琉璃的手,笑着对琉璃身侧的人说:“这位先生贵姓,招待不周,请不要见怪。” 琉璃侧头看身边的人,贴近清菲耳侧说:“嫂子,他是白虎。” 清菲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虎,点了点头,见金耀目注白虎,铁衣看着琉璃,一脸的羞愧,心里暗笑,对几人说:“园子里的百合开了,你们去园子里坐坐吧。”挽着金辉离去。 琉璃挽着白虎就走,身旁金耀扯住白虎,“跟我走,有话问你。” “不行!”琉璃跺脚。 金耀笑着拍拍琉璃的肩,皮笑肉不笑,“铁衣正好也有话和你说。”拉着白虎走了。 “二哥!”琉璃起急,奈何金家老二不为所动。 白虎回头看琉璃,金耀笑得深沉,“想想你自己吧,还管别人。” “什么别人,那是颜儿,你妹妹。” “果然不是别人。” “废话。”白虎再回头时,已看不到琉璃。 园子里,琉璃剪了几枝白色百合花抱在怀里,水意盈盈的花朵映着面颊,竟不知是花娇还是人娇。 “颜儿,我是真的没看到那封信!你相信我!” “四哥!”琉璃回头急喝。“过去的,就算了。”声音渐渐低沉。 这声四哥是从小叫惯的,那时她称金辉大哥,董家浩泽二哥,金耀三哥,薛铁衣则是四哥。 铁衣听得有些急,这么一叫,倒象是他的角色已定,无可更改了,“我是真的刚看到那封信,颜儿。”说到最后,呼吸一窒。 六年前,铁衣回国,机场登机前,哭得稀里哗啦的金颜送他一本书,要他在飞机上看。铁衣不疑有他,见是一本唐诗,并未在意,随手丢在行李里。 前些日子无意中从书柜中看到这本书,才看到书中夹着一纸,这才知道这六年他错过了什么。原也没有在意,错过了就错过了,毕竟金颜这个小丫头在他的印象中,从来都只是一个妹妹。 他对琉璃动情,却已不是一日两日。这半年,在她的协助下,他省却了许多心思。他已习惯身边有她。每日上班,看到她在身边忙碌的身影,心中才会踏实,没想到她小小的年纪,工作起来却不含糊,而且深知他的心意和喜好,她对他的了解,和他们之间的默契,一如多年的朋友。 直到今日谜底揭开,琉璃就是金颜。那么这半年来她对他的了解,就真的太能说明问题了。 现在问题不在琉璃是不是金颜,而在于铁衣,那封被他忽略了六年的信,实在是个大问题。 “颜儿,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铁衣说得恳切,“琉璃……” “在四哥的心里,只怕金颜是金颜,琉璃是琉璃吧?”她回身就走,褛空衣料下一面美背忽隐忽现。 从前,若是金颜那小丫头这样穿着,铁衣只会觉得她故作老成,现在,琉璃这样穿,在铁衣看来,只有美艳,无可否认,很诱惑他。 “你不能怪我,是不是?从小,你就是妹妹,我走到哪你跟我到哪,我哪知道你,……你对我好。再说,那时候,你不过十四岁,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嘛,要不然,你现在再给我写一封,你看我有没有反应。”铁衣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 琉璃回身,扬起眉峰看他,“你说,再给你写一封?你,想得美你,你去死吧你,……”声音哽咽,手中的花已扬起,狠狠的挥过去。 铁衣不躲,只闭上眼睛,琉璃见打在他脸上,又有些舍不得,把花塞在他手里,扭头欲走。 铁衣这才知道,原来,金颜哭起来这样美,如梨花带雨,绝不是送他去机场时,在机场哭得让人侧目的那种嚎啕哭法。颜儿长大,果然不一样了。 “颜儿,我错了。四哥错了,你别哭啊。哪天,哪天四哥给你写,写十封写一百封,成不成?”他手忙脚乱的劝,又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那,我是谁,是颜儿还是琉璃?”她扬起眉哽咽着问,眼里闪过狡黠。这个笨蛋,对着她六个月,明明桌上放着她的照片,他竟然看不出来她是谁! “这有什么关系,你是颜儿还是琉璃,不都是我的宝贝?”铁衣总算脸皮够厚。 没办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刚才见到董二那只猪正在吻媳妇。 薛铁衣依样画葫芦,搂住琉璃俯身吻住。 以吻封缄 番外二:琥珀闪耀 章节字数:3327 更新时间:09-12-31 10:28 金家老二金耀的这个房间,白虎从前只进过一次,那一次,他送酒醉的金耀回来。 这是第二次。 进门就被金耀扔在床上。 论打,他打不过金耀,金耀幼时在少林寺学了五年。他在第三年才被送到金耀身边,勉强和师傅学了三年。说起来,除了主仆关系外,两人还有师兄弟这层关系。 金耀低头探问:“你说,你那天早上跑什么?” 白虎从床上直起身子,看了金耀一眼,不软不硬的笑,“白虎不知道少主说的是哪天。”抖了抖衣服站起来。 金家老二一时气噎,“别跟我这打马虎眼,就,”说着声弱,“就是那天早晨。” 白虎一脸无辜,“属下不懂少主的话。” 金家老二急了,“就是我把你……,”猛地顿住。把你什么了,到底没说出来。 “属下还有事,先行告退。”白虎身子一躬,人向后退去。 金二怒了,“还想逃?你躲了我半年了,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我早起看到床上的血了,你别再跟我说你是男的。不错,我是醉了,可你是男的女的,我他妈的还分得清,我不是GAY!” 白虎一听也急了,顿住脚步,恼羞成怒,“我他妈知道你和谁睡了?别往我身上套。我可没功夫陪你在这发疯。”说罢转身。 “今天不把这事摆明了,甭想走。”金耀说着伸臂抓向白虎。 白虎侧身让过他一抓,脚底急向后退。 金耀早知他这一招,也不追赶,走到窗前气定神闲的站好,“你以为你能出得去?” 白虎站定身型,“好吧,少主有话请说!” 金耀转过头,面色温柔,“白虎,你认不认?” 白虎面色不变,春晖堂的弟兄们没有一个能看穿少主的心思,他有时温柔,有时冷酷。这张脸,他见了几年,这个人,他也跟了几年,他还是没有办法了解他半分。他只知道,若他动情,自此后,他便输得一点不剩。“不认,不是我,叫我怎么认?” “好,好,你不认,那就验身!”金辉身形不变,话未说完人已欺近。 “办不到!”白虎反应极快,人已后掠。 这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六七十平,除一卫生间,白虎无处可躲,可就是他躲进卫生间,慢说不能躲过金耀,金耀哪还管他躲在哪,躲进卫生间不正好验身!就是他能躲过金耀,他白虎还能在卫生间躲一辈子? 所以,两人只在屋中游走,大床居中,两人绕床缠斗不休,白虎退金二进,只一步之差。那张床就成了白虎的禁忌,金耀数次把白虎逼到床边,白虎翻掌从床上跃下,一次又一次后,金耀也不急了,倒象是猫儿在戏鼠。 白虎也看出来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打不过,走! 他这厢起意,身形顿挫,人已后转。 金耀比白虎快,手一搭在白虎衣领,略一扬腕,一件衣服就被他轻轻松松的从白虎身上扒了下来。 白虎反手来切他的手腕,正好被他拿住,轻轻一拧,人已被金耀从后面搂在怀里。 白虎连羞带怒,轻斥:“放手!”先前的男低音不觉得已变成女子娇嗔。 金耀心中一喜,“果然是你。” 白虎红了脸,“不是我!” 金耀笑谑,“不是你?那这是什么?”手中已多了一个物件。 白虎初来春晖堂时,只有八岁。是金辉带进来的,身世没有交代,只说要他跟着金耀。 当时金耀已被送入少林寺,白虎也只得来到少林寺伺候二少。 虽说金耀不用象寺中和尚那样守着清规戒律,但是即来少林寺,任凭你家中家财万贯,也少不得要在这里吃些苦。 光寺规‘不杀生’这一条,便绝了荤腥。金耀每天吃着寺中的粗茶淡饭,实难下咽。白虎来了之后,两人另外开伙,白虎会做很多好吃的素菜,金耀每天吃得不亦乐乎。 白虎那时还叫周小破,听着有点不好听,可他长得实在机灵,那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任谁见了也喜欢。 每天金耀跟着师傅学武,他便在一旁看,本来,这也算是大忌,有点偷师的意思,但,师傅没防他,没把又瘦又小的小破孩放在眼里,哪知到了晚上,金耀在月亮底下练过两次,他也能依样耍个八九不离十。 金耀那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到底是孩子心性,见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学,心里高兴,便央及师傅教小破。又教他扎马步这些基础。 金耀打过铜人阵才算学成武功,方丈直夸金耀是练武奇才,特意赠了他一串佛珠手串,金耀高兴之余,把手串的珠子分了一半给小破,小破只取其中一颗系在颈中,其余的原样串好,给金耀带在腕上。 两人回到春晖堂,小破又被金辉送去读书。 十年后,小破再回来,堂中已无人识得他。 那时,四大堂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刚好又是四年一选。周小破凭身手争得白虎之位。 半年前,白虎接金家三小姐金颜回国,当晚金家两兄弟和欧阳清菲为金颜接风,金家老二醉酒,白虎送他回去,之后,白虎失踪。 此刻,金耀手中拿着的正是这粒佛珠。 白虎笑着回身,“少主,你手中的这东西,属下可不认得呢。” 金二自小到大还没吃过这种憋,连上眼睑也微微溢着淡红。“好,你不认,那我就从头说吧。周一山,春晖堂白虎辖下,十四年前伦敦一战中,救白虎一命,遗有一女周琥珀,是年八岁。”金耀转头,目注白虎,轻声低语,“你在少林寺陪我三年,那时,我便知你是女子,因为寺规,我不敢声张,回来后,大哥将你送去上学。一年前你回来,我并没有认出你,直到那夜,我摸着你颈中的珠子,才……。” 那夜,金耀并未喝得人事不知,只是忽然间觉得懒怠,不想动,借着酒力把全身的重量交给白虎。 金耀不是清教徒,身子一靠过去便明白白虎是女人,仗着灵台的那点清明,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回到家,白虎将他放入浴缸时,胸前的珠子从衬衣中露了出来,被他看到握在手里。 白虎那时正将半裸的金耀放入水中,心慌意乱之际并未觉察到颈中已少了一物。 金耀对这珠子极是熟悉,一摸之下,便知和自己腕间的那一串是一副,立时便知眼前人是幼年和自己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小破。 白虎幼时在寺中服侍金耀,洗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桩小事,这番再次为金耀洗浴,却没有幼时那般自然,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慌乱和羞意。 金耀左右扭动不肯配合,一不小心又将他的裤子弄湿。金耀半醉半醒的说:“脱了它吧。”白虎怎么肯,被金耀扯进浴缸,两人一个在水里抢脱,一个护着裤子紧紧的不撒手,浑然忘记女性另有特征,直到一方酥乳被金耀握在掌中,白虎才醒觉,知道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金耀在水里扑腾,浴缸大,喝了酒的人无处就力,白虎低低的劝:“先洗,洗完再说。” 洗完上床时,金耀七分酒醒了四分,三分薄醉之外倒添了七分陶醉。 白虎十年修习武功,身体韧性极好,被金二翻来覆去的一夜折腾,天未亮,金二累得睡着了,她也跑了。 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真是。 金颜那里一边在薛铁衣手底下没事人似的工作,一边又夜夜想着他。这半年煎熬得也够了,于是,金家老大弄了这么一个宴会,借机把这事给挑明了。 金颜临到头又怯了场,死活拉着他来垫底,他有苦说不出,自己这劫还没过呢。结果,一来就被金耀钉死。 现在,再说她不是,大约没有什么用处了。所以,她说:“我承认,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金二斜斜的扫了她一眼,若是没看错,好象面上还有羞意,“你都把我睡了,还想不承认?” 得,她晕!有这么说话的么?什么叫她把他睡了?那天,是他疯了似的折腾了她一夜好不好? 和这人不能说‘不’,既然她都承认了,索性大方些,她也是一个痛快人不是,“那,你想怎么样?” “再来一次!”金二大剌剌的,全没了刚才小媳妇样的羞意。 “啥?”她一愣神的功夫,他的手已握住酥乳。 她举手就拍,又是这招,哪学的?少林寺可没教过这招!不提防衬衣又被脱下来,这次几近半裸,金二看得眼冒火花,“老婆,我想要你,好不好?” “谁是你老婆,别胡说。” “你从少林寺那会儿,就和我同床共寝了,你不是我老婆谁是我老婆,你不承认也不行!” 番外三:九九那个艳阳天 从前写的一篇,放在这里吧。 ---------------------------------------- 我是古月,爱新觉罗。古月。 康熙58年,我和弟弟明月离开杭州,离开大清,离开我们深爱的阿玛和额娘。 那一日,在码头。我和明月被阿玛推进师傅怀中,“薛大哥,我把儿子们交给你了!”阿玛的语气里带着离伤。 “好!”师傅的回答很干脆。“放心吧!” 唉!阿玛和额娘怎么可能会放心,这样的安慰,此刻听来愈加显得苍白无力。 昨儿夜里我听到阿玛在我和弟弟的房间外徘徊,后来额娘又来,他们两人在房间外窃窃私语。我们听到额娘劝阿玛回去,别把我们吵醒。阿玛的声音与以往不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说:“让我再和儿子们呆一会!” 练武之人的耳力好与常人,因为离愁,一向谨慎的阿玛把这个也给忘了。大约他并无意识自己在做什么,他心中只有那一份舍不得。 我和弟弟忍不住哭泣,躲在被里哭泣过后又睡着,也因此没有听到额娘和阿玛后来的对话。 那时,我再想不到阿玛仿佛比额娘还要感情脆弱。直到后来的某天,突然之间,我明白,原来额娘一直是阿玛的主心骨,额娘不敢在阿玛的面前显示她的脆弱,因为阿玛需要她的支撑。 离别的时候,我伏在师傅的怀中,被师傅按住回不得头,师傅的身子明显的僵硬,明月同我一样被师傅按住无法动弹,我们都感觉到师傅的异样,知道与额娘有关,大约是额娘哭了。十来岁的我们,再不想其实事情比这严重得多。额娘不似一般女人那样容易掉泪,我只见额娘掉过一次泪,那次是舅舅去前线,打阿拉布坦。(几年后师傅告诉我们,那时他看到额娘吐血。) 师傅的身子又再放软,一硬一软,这样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我们在师傅的怀中,亦发现不了。我知道师傅对额娘的身体不放心,如同阿玛和额娘对我们一样,这次离开后,此后怕是再难与阿玛额娘相聚了。阿玛和额娘送走我们之后就要回京城去,京城对于我和明月来说,存在太大的风险和变数。 船在阿玛和额娘走后又弯回来,停在岸边,我和明月先还以为阿玛和额娘追来,心里正暗暗的欢喜,没想到岸边的人是竟然是昭表哥和舅母。他们避着我的额娘和阿玛,而师傅知道! 我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感觉。果然舅母的头上插着一朵白花,小小的一朵白色茉莉花。 “你们的舅舅,他去了!”舅母把我们连昭表哥一起搂在怀里。我听到自己的心哗啦的一声打开,那些液体带着热气流进甲板渗入江水,和滚滚的江水一起远远流逝。那个笑起来比太阳还要夺目的舅舅,竟然,竟然再也看不见了?!在他去前线之前,我们练武给他看,他笑得那样爽朗舒畅,那样的笑声我们竟然再也听不见了?!而那次,是我们与他的最后欢会?!舅舅。。。。。我的心中涌起无限的凄怆,这一种离别与阿玛额娘的又不同。我伸长手臂圈紧昭表哥和舅母,眼中流下热泪。 这样伤心的离愁,怎不叫人流泪! 师傅扭头离开,眼中蕴着的泪和这几日藏着的情绪,再也不能控制。他一人站在船栏内,面朝大海,双肩不可抑止的颤动。 师傅们和舅舅总是说:好男儿为家国流血牺牲,死得其所。 只是,这一次牺牲的是我们的亲人,骨肉至亲。 只是,只是谁也不敢叫额娘知道。 康熙58年春,大将军王爱新觉罗。胤祯麾下二品参将董鄂容宇,于阿拉布坦战前阵亡。 那一战阵亡的人成百上千,董鄂容宇只是其中的一个。生前再多荣耀,死后不过一抷黄土。舅舅也是,但是我们爱他。这种爱经年累月只会越来越厚重。 在船上的日子很容易过,我们三兄弟和师傅学武功,作诗吟对。连舅母都不再表现得悲伤,她看着我们,眼中疼爱的神色,仿佛我们三个都是他的儿子。 几个月后,我们回到英吉利。 陈子昂来接他们,他们叫他大师傅,额娘说我们该叫他太师傅,他不允,他笑着说自己没那么老。 自回来之后,师娘便总是说她要带敬慈回去给额娘看看,敬慈是师傅新得的女儿。三年以后,师傅再次回大清,带着师母和三岁的敬慈。 七年之后,他们再回来英吉利。师傅和师娘都已伤心白头。 他们晚到一步,他们回到京城时,额娘已经辞世,阿玛被拘押。姐姐盈月在阿玛被押的当年,死与小产。 辗转几年,师傅终是没有见到阿玛最后一面。 他们离开时,大清朝已没有董鄂清扬和爱新觉罗。胤禟。早在阿玛辞世死之前,他便被雍正皇帝称之为‘赛思黑’—猪狗不如的畜牲。 据说,雍正皇帝亦是深爱母亲的人。他在位一十三年,后世对他的评价很高,他是一个好皇帝。他一生苛刻,对自己更胜与对别人。 我敬仰这样一位皇帝,但是他对阿玛的情敌心胸,我并不欣赏。大清朝上至玛法下至小民,有谁不知道额娘对阿玛的爱?又有谁不知道他们的爱是怎样的荡气回肠?偏偏他这个皇帝守着自己的心胸不放。也好,做皇帝那么苦,偏又无所不能,那么留着心里的这一份小小的不如意,总好过他尽除却眼前的繁荣时,无处思量! 英雄的寂寞总是更胜与常人,而皇帝是英雄中的英雄,至高无上。比起他,拥有我额娘全部爱的阿玛实在幸福。 我是爱新觉罗的后代,我的阿玛是爱新觉罗。胤禟,在我们的心里,他永远不是赛思黑,而是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男人。 彼时,我已接替胡家的生意。大师傅也已经把胡家暗卫交给明月统领。薛清哥和昭表哥和我,我们都经商,不过大家是独立的,以经商的眼光来看,资金分散开远比集中在一起投资风险小,所以我们相辅亦相成。 得知阿玛和额娘死讯之后的第三日,保绶叔叔殁,他终生未娶。 秦鹤鸣太爷爷殁与雍正十年,算是一个高寿的人。 明月的妻子是一个外国女人,明月很爱她。相爱就好,不论她是哪国人,我想额娘也不会在意这个。 敬慈十九岁时,我们成婚。我一直在等着她长大,我爱师傅师娘,尤如对自己的生身父母,我知道这是额娘所愿。我也爱敬慈,她是那样的聪慧那样的美丽。额娘说娶妻不一定要多美,但一定要慧而娴,敬慈就是这样。而我一直无法准确的说出,额娘对媳妇的条件,是否因为我们在海外,若是在大清朝,额娘应该不会这样要求吧,因为额娘做胡清时,曾是那样的任性和武断。 阿玛比起额娘来,更是随性。后世对他评价不好,说他帮助八伯谋求帝位,更痴心妄想一心帝位。我想,阿玛帮八伯谋求帝位是有的,若说阿玛一心帝位,我是断断不信的。在阿玛的心中,区区大清的江山怎么能与我的额娘相比! ---------------------------------------- 红尘的话:以此篇,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怀念我们心中的99。 09年阴历8月27日 “玲珑,你要失望了,你可能这辈子也当不上部长夫人了。”他语带抱歉,浑身颤抖。 “没关系没关系,我从来就没想过当什么部长夫人,只要我们相爱就好。”我拍抚他的后背,如同他对我。 下一刻,我推离他,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这么恶俗,竟然笑得花枝乱颤! 我承认自己的同情心有些滥,也承认自己的反应比较慢。可董浩泽这么玩我,很好玩吗! “别生气,宝贝,我没骗你,三年前,我都要死了,哪还能当部长,我身体一养好,马上回来找你,我现在只想当你老公,成不成?”最后两句话,他又说得嬉皮笑脸。 “成,只要把你的车和房子卖掉,我们省着点用,还可以再给你娶房妾。”我以无比认真的神色看着他,恶心你一个先。 “好,就这么办!”他也无比认真的看着我,又说:“找妾得我说了算。” “不行,得我同意。我是妻!”我叉着腰,据理力争。 “也是,这妻妾关系不好的话,为夫的耳朵就不能清静了。”他认同我的话,装模作样的点头,好象马上要面对妻妾同在似的,臭美!看样子恶心不到他。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跪安吧。哀家我要睡觉觉了。”我动动腿,被他压得有些麻木。 “喳!太后。”他作模作样的扎了个千,然后猛扑在我身上,解衣扣。 我两手抓紧衣襟,“我没诱惑你!” “我没说你诱惑我。” “那你在干嘛?” “我伺候你更衣。” “我是说睡觉,可没说要更衣。” “我是说更衣,没说睡觉。” 这是什么状况?更了衣,不被你吃了才怪。 “我饿了。”我眨着两支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使出杀手锏。自从那年胃病住院,他最怕的就是我不好好吃饭。 “我去做。”他扬着眉峰看我。 “好,多谢!”我讨好的对他笑。 他整整衣服下床,我也整整衣服坐起来。“我想参观一下,可以么?” “这是三层,别想跑。”他一脸警告加上幸灾乐祸,还真是了解我!我把脚抬起,给他看,“冤枉我,再说,我怎么跑?我又没车。” “好,冤枉你了,睡会吧,吃饭叫你。”他向门口走,又返回床畔把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拿走,当着我的面塞进他的口袋。 “我都没看到你把钥匙放这了。”我无辜的眨着眼睛,拿手一摊,很潇洒的说:“拿走吧,哀家身体有恙,用不上。” 他扑哧一乐,颠儿颠儿下楼去做饭。 我伏在楼梯上向下看大厅。 泽上来看着我,那样深情,“玲珑,答应我,为了我,以后好好爱惜你的身体。” “泽,我舍不得离开你,你知道的,对不对?”我搂着他的颈子,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是谁,那天还故意气我走,说是有人晚上来‘玩’,‘玩’什么了?”他扬着眉峰看我。 “就是来了么,你走了当然看不到。”我急急分辨。 “宝贝,你知道我在哪吗?我就在你的隔壁看着你。我看着你哭,看着你上床,抱着我的睡衣睡觉,看着你起床又哭又笑,看着你写日记,当然我看不到日记内容,不过应该是好的吧,因为那天之后,你每天都很快乐。” 啊?在我的隔壁?看我? “宝贝,你的房间有监视器,我通过电脑看你,我告诉过你了。” 想起来了,是有说过。我不大爱看电影,但我看过舒琪和赵薇演的《夕阳天使》,里面舒琪就用一个微型电脑查看家中情况。难不成泽也是这样做的? 我问:“是《夕阳天使》里舒琪用的那种东西么?” 泽淡淡的说:“哪天我们回去看,你就知道了,我没看过《夕阳天使》,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那现在回去看吧,我对这个很好奇。”我在他的怀里扭了扭身子。 泽的眼睛斜斜的扫过来,“我饿了。” 我猛的向后退一步,我的脚!我呲着牙看他,“我没诱惑你!” 他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一跳,稍倾反应过来,大笑不止。“玲珑啊玲珑,好象色中饿鬼是你吧,你怎么总想着这个?”他缓缓的靠近我,“难不成你想了?你要是想了,为夫莫敢不从!” 他一脸无害的儒雅,任谁也想不到他在床上的凶猛程度。 被他说得脸红,我嗫嗫着说:“我才没想呢,我是怕你想。” 他拉长声音,“噢,爱妻还真是体贴,为夫是想了,要不我们现在就来一次,别辜负你的好意。” 我一声惊呼,被他抱起,我挣扎,“快放我下来。” “别动,再动我可控制不住了!”他抱我下楼,直到一层。恶,难道他竟然想在大厅里做?我看着他,带着怒气。 “吃饭吧,你饿了,我也饿了!”他把我放在餐椅上,带着调笑看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想的,果然离谱了些。 有个女人端着一个托盘放在桌上,把托盘里的菜一样样的捡出来,放在我的面前。 我面前一大碗猪蹄炖花生。 我为难的看着泽,泽好笑的看着我。 恶,知道我不吃这个的。 “吃什么补什么,少爷特意吩咐做的。少奶奶以后叫我睛姐就好。”女人看着我为难的脸色,笑呵呵的解释。 我说:谢谢睛姐,辛苦了,一起吃吧。 她笑着解释,她已吃过。就离开了桌子。 我侧头看着泽,“陪我吃。” 据我所知,他也是从来不吃这个的。 有福同享嘛,是不是? 泽,未来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