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迟钝小甜心 作者:席维亚 楔子   夜色覆盖了城市,橘黄的灯光自咖啡厅透出,融合着醇郁的香气,温暖了人心。   一对男女坐在落地窗前的位置,戴着眼镜的男人温文尔雅中隐带刚毅,轻松靠坐沙发的姿态散发出一股从容的男性魅力,支在扶手的手轻托下颔,蕴笑凝视对面的女子。   女子清秀妍丽,长发衬托出她优雅的气质,唇畔那抹甜美的笑花使得她像偷溜到人间的顽皮天使,她捧起马克杯轻啜,放下时,唇上染了圈小白沫的她娇憨得让人只想为她吻去那抹痕迹。   隐于镜片后的俊眸闪过一抹光芒,男人表情未变地递过餐巾纸,没让她察觉到他心里正灼然而生的欲望。   女子娇俏地轻吐舌尖,接过餐巾纸将那一圈痕迹拭去,边聊着天,一边叉起男子餐盘里自潜艇堡中分解出来的西红柿切片送进口中,放佛早已习惯这么为他湮灭挑食的证据。   他们相处的方式亲密又自然,虽然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但只要投去一眼,笼罩着他们的甜蜜氛围会让沉浸在爱河的人也发出会心一笑。   “搬回来吧。”在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男子像是不经意说出,然而未用问句的方式,流露出不着痕迹的命令与霸道。   女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微微僵凝,眼帘随着放下马克杯的举止垂敛,让她得以掩饰内心的波动,再抬起时,那双美眸已成功地回复到只有嗔笑交杂的无奈眸色。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我才答应和你吃法的吗?违反协议,薛大检察官您打算怎么判决?”她略带埋怨地戏谑道。   “用餐时我没提。”男人笑得从容,轻松地为自己排除罪嫌。   女子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好,我晓得了,以后我会强调从碰面到结束都不准提,这样总可以了吧?”   男人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唇,起身去结帐。   看着他站起,她的视线一直紧随着那抹伟岸挺拔的背影,在他面前灿然绽放的笑,因心口揪拧染上了些微的惆怅。   只有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她才会放任自己用这么贪恋的眼神看他,不然,她怕她的心思无法在他面前遁形。   深吸口气,把所有情绪都隐藏在无害的笑容之后,她才起身跟上他,一起离开咖啡厅。   不用指引,也不用开口询问,有着绝佳默契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捷运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没再提那禁忌的话题,两人之间也保持着普通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晚安喽。”   到了捷运站,她开口道别,转身离开。   男人噙笑目送她走下楼梯,看着她一阶一阶远离了他的视线,那双原就幽邃的黑眸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直至已完全看不见人影,他仍站在原地,只有转为苦涩的淡笑说明了他心里的挫败。   又定定站了一会儿,将今晚的她在脑海重温,并深深地烙进记忆里,他才迈步前往停车处取车。   他不会知道,看似走得豪不留恋的她,自从进入了捷运站之后,丽容上的笑容已然褪去,来到月台的她无意识地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因他而翻腾的心湖至今仍无法平复。   手机传来震动,她的心也随之一震,看到是同事来电,松了口气的她同时扬起苦笑。紧张什么?凡事掌控得宜的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刚分开就来电补充遗漏事项的举止。   “喂……”她接起,才一开口,对方的兴奋尖嚷完全覆盖了她的声音。   “和男朋友约会被我抓到了呵!刚交往没多久对不对?一定是!甜蜜蜜还带着那种想动手又不敢踰距的暧昧,这种阶段最可爱了,什么时候约出来让我好好盘问盘问?如果嫌他太君子,我也可以推波助澜一下哦!”   她静静地听着,直至同事停顿换气时才轻声说到:“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没有欲盖弥彰的娇羞,也没有被逮个正着的慌乱,那过于平静的语调让耳畔的连珠炮戛然停止。   “……你不会还在和前男友约会吧?”须臾,对方迟疑开口。   女子先是愣了下,想到他们的对话和相处方式,还真的挺像分手后又硬要当朋友的那种无缘情侣,不禁笑了出来。   “别笑啦,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到笑声,同事才又宽心地追问下去。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女子笑容渐缓,眸光因思索这个问题变得迷离。   理智很清楚他们的关系该如何界定,所以,她自他身边逃开,不让自己的心继续沉沦,但彼此间的羁绊却不是她说能切就能切得断的,每一次见面、每一通电话,都在瓦解她的自制,将她拉开的努力又摧毁为零。   总有股声音要她正视自己隐匿已久的情感,要她跨越这条界线,只是,她不能,她也不敢。   她只能不断不断地说服自己,待在界线内,维持着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就加诸于彼此的关系——   “你忘了?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他是我哥,在士林地检署当检察官的哥哥。” 第一章   第一次见到单咏初,让薛仕恺想起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   肥肥的身子小不隆咚,漆黑的眼睛又圆又大,很可爱,被人用纸箱丢弃在路边,放学的他发现了,将牠捡回家。   才刚长出牙齿的牠看起来很害怕,缩成一团直发抖,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低呜声,却只要他们一接近,牠就会抬起头讨好似地张大眼睛,胖胖短短的腿拚命攀上纸箱边缘,竭力表达牠的热情与诚挚。   望向那抹藏在母亲后方的身影,薛仕恺忍不住莞尔。   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自长辈介绍完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从她不自觉地缩在母亲身后的举止,她的不安与惶然是如此地显而易见,但那颗小脑袋仍勇敢地探了出来,脸上示好的笑不曾放松,僵扬的唇角简直就像被钉子钉牢了角度。   要笑,笑——笑容满面才会人见人爱!单咏初拚命提醒自己,视线紧盯着和母亲说话的中年男人,晶灿的眼满是渴切与期待。   今天是她和妈妈第一次和薛叔叔的儿子见面,妈妈说只要那个哥哥不反对,妈妈和薛叔叔结婚后,她就会有爸爸和哥哥了。   薛叔叔对她很好,能够拥有爸爸和哥哥的未来更是让她既兴奋又盼望,每天数着月历希望这一天赶快到,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又害怕了,好多不好的想法占满了脑海。   虽然薛叔叔和她已经很熟很熟了,知道她的个性,但要是他厌烦了她的怕生胆小呢?还有薛叔叔的儿子——   单咏初悄悄地看向对面的大男孩,没料到会对上一双带着玩味的黑眸,她惊骇地屏住呼吸,清秀小脸倏然胀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不知所措的她直觉就想躲回母亲身后,但忆起这个人很可能会成为她的哥哥,又好怕这场婚事会因为她的表现太不讨喜而搞砸,她抿紧唇,不准自己缩回去。   这个哥哥虽然长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但看起来人很好,她不能怕他,不能怕他……她深呼吸,鼓起勇气直视他,用力挤出笑。   看到那嘴角都快咧到腮际的僵硬笑容,薛仕恺先是愣了一下,笑声蓦地冲上喉头,他赶紧用轻咳掩饰。   刚刚她妈妈说她……才小学六年级是吧?年纪那么小,学大人装什么客套?他可以理解她是想在初次见面留下好印象,但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对要拉拢彼此间的关系而言,真的没有帮助。   不忍心打击她的努力,薛仕恺敛回视线,没再增添她的压力。   “仕恺,你有什么想法?尽量说没关系。”听到那声轻咳,身旁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望向他,温和的笑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紧张。   打从双方一碰面,父亲拿手帕拭汗的动作就没停过,反复结巴的话像陷入无限循环,要是父亲在法庭上是用这种方式帮人打官司,他跟别人合伙经营的律师事务所绝对老早就关门大吉了。   整个状况都让薛仕恺觉得有趣极了,要不是怕父亲误会他的意思,他实在很想放声大笑。拜托,不是说今天只是大家轻松吃个饭吗?怎么只有他以平常心看待,其它人全表现得像是要赴鸿门宴似的?   薛仕恺看向父亲,再看向邻近父亲而站的女子,很欣慰地发现和那小女孩有着极像面容的她,态度自然,温柔带笑的脸上只有些微的紧张,比他父亲和那小女孩的反应好上太多。   这次见面之前,他心里已多少有数。   自从母亲在一场交通意外过世后,近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异性的存在,即使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提起,也足以让他察觉到这个女人在父亲心里所占据的地位。   父亲是个谨慎务实的人,会决定走到这一步,绝对经过无数的评估和考量,对方的人品和个性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当面见到,更证明了父亲的眼光是值得信任的。   见父亲又在拭汗,薛仕恺好笑地挑起一眉。真是的,老爸以为他会像连续剧里演的番石榴戏码,当场疯狂大喊他没办法接受吗?   他一个男人独自将他这个儿子带大,这份坚毅和耐心只让人感到敬佩,哪还会不知感恩地去谴责他的不是?更何况他也已成熟到足以明白如今不再是他依赖父亲,而是父亲在依赖他,当有朝一日,他必须为了读书或是工作离开家,孤单一人的父亲又要如何面对空寂的屋子?   父亲能找到一个陪他共度余生的伴侣,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略清喉咙,薛仕恺正要开口说他没有任何意见,视线却被攫住,来到嘴边的话顿时停止——   单咏初带笑的小脸已经僵到有如蜡像,张大的眼直望着他,里面闪烁着急切哀求,眨也不眨,像是只要她微微一动,他就会因此否决掉她们母女。   “薛叔叔很重视他儿子,就像妈咪重视妳一样,如果那个哥哥不接受我们,妳也别太失望哦。”   单咏初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柔笑对她说过的话,胸口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对于薛叔叔能不能成为她的爸爸,她其实没那么在意的,只要有妈妈陪着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但她知道,妈妈很喜欢薛叔叔,而且妈妈辛苦够久了,她需要一个像薛叔叔一样的男人保护她。   拜托,她妈妈真的是个很好很伟大的妈妈,他可以不喜欢她没关系,她会很安静很安静,让他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就算是不准她住进他们家里她也无所谓,但不要拒绝她妈妈,千万别将妈妈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幸福就这样抢走,拜托拜托……   她有满腔的话想求薛仕恺,却又怕没有资格说话的她一开口反而会弄巧成拙,单咏初只能一直看着他,像这样就能将心里的想法传达出去似地看着他,然后拚命地在心里祈祷。   那双早熟的眼里承载了太多的期望,薛仕恺心口蓦然一紧,同时也发现两位长辈虽刻意装出轻松的姿态,但不曾自他身上挪开的眼神已透露出他们的紧张,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他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将决定权完全交到他手上!   震惊之余,薛仕恺只感到啼笑皆非。原以为他只须置身事外地享用大餐,还有父亲和小女孩手足无措的困窘反应可以愉悦心情,结果,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推举出来担负起决定在场四人未来命运的重责大任。   难道只要他一句“恕不奉陪”,这个新家庭的准预备成员就要当场解散?吞下低咒,他拿下眼镜揉揉眉间,没人知道看似思考该如何回答的他,其实最想做的是翻眼大吼:“你们疯啦?!”   要结就结啊,干么把事情推给他?正值高三的他忙得很,要补习、要考大学、要玩乐,他们竟好意思不经他的同意就把他推出来当炉主?好!既然他们如此看重他,他若不善加利用一番,岂不是太辜负他们的好意了?   “有什么想法?”黑眸闪过一抹灿光,薛仕恺刻意重复父亲的问句,好整以暇地将眼镜戴回,视线缓缓掠过在场众人,唇角勾扬。“当然有。”   语音甫落,气氛当场冷结成冰。   “没、没关系,你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尽管说。”受到打击的薛父仍露出温和的笑,鼓励他畅所欲言。   娴静优雅的单母把心里的难过掩饰得很好,静静地不发一语,扬笑的丽容看起来温柔又坚强。   最没用的该算是单咏初了,整个人傻站原地,脸白得像纸,嘴张得圆圆的,震惊不已地看着他,泪水迅速涌上那双盈满自责的眼。   呃,玩笑开太大了。看到她那再明显不过的反应,薛仕恺暗叫不好。问题是她自责个什么劲啊?难不成她还以为他会反对全是因为她?拜托!一个没他肩膀高的小女生,失心疯的人才会把她当成假想敌。   怕下一秒她真嚎啕大哭了起来,薛仕恺赶紧补上故意顿住的语句——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的家庭聚餐吗?你们不会打算在路边就直接结束吧?我饿死了,进去坐着好好聊吧,爸、妈,快点。”   丢下催促,薛仕恺没看他们就径自走向餐厅。   须臾,身后传来惊喜抽气声和父亲略带哽咽的安慰声,不用回头,也知道他那声已表达接受的称谓,定是让他们开心又欣慰地拥成了一团。   要他一个大男生和他们在那里肉麻兮兮?想都别想。薛仕恺轻哼了声,想到往后生命中将会多出两名家人,唇畔扬起一抹笑。   原该自有意识就熟悉彼此的亲昵称呼,要套在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若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在自欺欺人,但心里波动的情绪连他自己也厘不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他没有排斥,也没有预设立场,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期待。   他的新妈妈,和害羞胆小的新妹妹,欢迎!      到户政事务所登记后,再加上一场告知双方重要亲友的聚餐,一个崭新的家庭就此诞生。   过程很简单,但现实生活中随之而来的调适与相处,绝非“简单”两字可以涵盖。   以往薛仕恺晚归,只要传通简讯叫父亲自行解决晚餐即可,现在他得规规矩矩地提前打电话跟继母报备,免得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与爱心。   阳台被他列成禁地,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当看到有着蕾丝花边的女性内衣裤在眼前飘扬又是另一回事,那种尴尬和错愕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原本只专属于他的浴室变成他和咏初共享,在经历过教训后,当他看到某几天才会出现的小猫袋时,他不会再愚蠢到当成是她忘记带走的东西而好心送去,害得咏初面红耳赤,支吾半晌还说不出那里头装的是生理用品。   就这样,磨合、困窘、调整,大家都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角色,但,冲突的状况总是难免——   盯着眼前的盘子,薛仕恺思忖着该怎么处理。说冲突是过于危言耸听了些,但他若不想忍下,将场面弄拧是绝对避免不了。   怎么办?为了几片西红柿毁掉这段日子大家共同营造出来的和睦融洽,传出去简直就像为了一条牙膏离婚一样可笑,只是——   “仕恺,快点吃啊,这都是妈妈早起辛苦准备的。”薛父笑道,绽出亮光的眼神却是违反轻松语调的紧迫盯人。   这已是父亲第二次催促他了,连继母和咏初都察觉到不对,纷纷朝他看来,他顿时成了餐桌上的焦点,但悬在半空的叉子就是落不下去。薛仕恺觉得头很痛。   说实在的,为了维系家庭和谐他非常地尽心尽力,除了像补习这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外,他极少在晚餐缺席,好让继母和妹妹可以感受到他的欢迎及付出——有时他还真恨自己心思干么这么细腻,娶老婆的又不是他。   早上他也会比平常提早半个钟头起床,因为继母会准备丰盛美味的早点,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利用搭公车的时间将早餐解决。若是早起能换来父亲欣慰的笑容和继母感动的表情,没问题,就算他每天都熬夜念书到凌晨一点,也不在乎牺牲那一些些宝贵的睡眠时间。   但,西红柿?看着那几片他刚刚从三明治里挑出的艳红色泽,薛仕恺拧眉。他恨透西红柿,他就是不爱吃西红柿,当小时候曾经差点被西红柿噎死,会把它列为拒绝往来户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或许父亲认为只要眼一闭、用力一吞,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能克服心理障碍,是男人就该有这种气魄与豪迈,哪有那么困难?   但这并不只是克不克服障碍的问题,而是他愿意为这个新家庭付出多少。退让了,代表他连真实的自我都不曾保留,只是这样的无谓让步,这样的虚假客套,对继母她们来说真的是必要的吗?   然而,他若不愿委屈自己,难道真要让可笑的西红柿成为第一次争吵的导火线?   陷入两难,薛仕恺暗暗咬牙。要表达热忱和接纳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吃掉西红柿?!   “仕恺,你如果吃不下没关系,赶快去学校吧。”见状况有点僵,单母打圆场,给了他台阶下。   “不浪费食物是我们家的好习惯。”薛父朗笑接话,硬生生将儿子刚接到的台阶给拆了,用眼神示意他赶快吃掉。   薛仕恺决定好该怎么做了。他是真心想接纳继母和咏初成为家人,也希望他们能像真正的家人一样自然相处,而不是将彼此的关系建立在这种如履薄冰的伪装上。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嗫嚅胆怯的声音已抢先一步发出——   “我、我、我很喜欢番、西红柿,可以给、给我吗?”   薛仕恺诧异地望向声音来源,看到坐在他旁边的单咏初甚至没等他回答,就忙着将他盘子里的西红柿叉到她的盘中。   这突如其来的举止让在场众人全愣住了——包括她的母亲——因为咏初一直是安静的,带着僵笑静坐一旁、乖乖地听他们对话是她的招牌形象。   咏初这是在帮他解围吗?还是真如她所言她爱死了西红柿?转念间,薛仕恺立刻否决了第二个猜测。虽然了解不深,但他知道乖巧内向的她不可能会做出这种没礼貌的行为。   感动及歉疚在心头撞击,薛仕恺不知自己该道谢还是该道歉。他竟让这个贴心的妹妹感到不安了。   “咏初,妳……”妳没必要这么做。意识到这么说不妥,薛仕恺随即轻快地转了语意:“妳那么喜欢西红柿啊?”   虽然心疼她出言相救的勇气,但说得太明,只会让场面更尴尬,使得她的努力白费,倒不如就这么顺势装傻,让她完成她的英勇事迹。   “嗯、嗯。”塞了满口西红柿的单咏初没办法说话,只能拚命点头,看到刚刚那张略显严肃的俊容已流露出笑意,再瞄到继父脸上也露出宠爱的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好怕他们两个会吵起来,好怕因为她和妈妈的加入而害得他们父子俩不开心,来不及细想,那些话就脱口而出了。   只是,她用的方法好像不是很好,但一时之间她也不晓得要怎么办,还好哥哥没骂她乱拿他盘子里的东西。单咏初暗暗地吁了口气,再度漾起笑,继续吃她的早餐。   褪去了担虑,加上觉得自己成功地化解了一场纷争,那抹笑完全发自内心,让只给人清秀文静印象的她,变得俏皮又可爱。   薛仕恺注意到了,一方面惊讶于她能笑得如此灿烂自然,一方面也更深刻地体会到,在她之前所扬起的笑容中,所隐含的真正喜悦微小到什么程度。   一思及此,那张俊傲的年轻脸庞因思忖而变得成熟内敛。   单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浅地勾起了笑。      那天晚餐出现了一道西红柿炒蛋,被单咏初端到面前,不停筷地吃了个盘底朝天。   隔天早餐,一杯颜色鲜红的西红柿汁取代了牛奶,又被单咏初讨了去,喝掉两大杯西红柿汁的她撑到差点走不动。   到了晚上,莫扎瑞拉起司搭配西红柿的这种意大利前菜居然出现在一般家庭的餐桌上,让薛仕恺瞪它瞪了好久,怀疑自己看错。   要不是继母的笑仍是那么温柔,他真会忍不住以为她是想藉由这种方式把他逼出家门了。   就这样,西红柿成了他们家餐餐不可或缺的要角,而托了单咏初的福,讨厌的西红柿他一口也没吃到,但累积心头的愧欠感却越来越深,像是在督促他去做点什么似的,好让那抹愉悦开心的笑能在她的脸上停留更多时间。   星期天下午,念书念累了的薛仕恺边伸懒腰边走向厨房,拿了饮料正要回房间,瞄见窝在客厅沙发前的娇小身影,他略一迟疑,又从冰箱多拿了罐冷饮,转向客厅走去。   “爸跟妈呢?”将冷饮放在她面前,薛仕恺随口问道,舒服地摊坐在沙发上。   没料到他会过来,单咏初吓了一跳,明明坐在地板上的她跟他之间的距离就算伸手都碰不到,她的身体和心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整个绷紧。   “他们出去了……谢谢。”短短几个字,她越说越小声,整个脸还红透。   看到她的反应,薛仕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这算示好还是在折磨她?瞧,她就像随时会跳起窜逃的小动物似的。   如果是之前,他会干脆回房,免得相对无言,两人都痛苦。但想到这几天受她帮忙,他只好再做尝试,继续和她培养感情。   “妳在写作业?”见她点头,他又问:“要我教妳吗?”   教她?单咏初惊讶地抬头,对上他释出善意的温和目光,不知所措的她又飞快地低下头,视线紧盯着作业本上的字。   “不、不、不用……我、我会写……”听到自己不成句的回话,单咏初好懊恼,头更是低得快埋进本子里。   妳这胆小鬼!哥哥又不凶,妳干么不敢看他?还闷不吭声的,要是哥哥以为妳讨厌他怎么办?快点啦,跟他聊天,问他准备考试辛不辛苦啊,别不说话!她不断对自己喊话,但,千斤重的头就是抬不起来。   薛仕恺装作没看到她防备似的反应,努力找话题继续和她闲聊,得到的除了点头、摇头和声若蚊蚋的轻应,两人独处甚至让她连对他挤出僵笑的礼貌都省了,到最后,他也无言了。   国小六年级离他很远,小六女生的别扭心思更是完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她胆小又怕生,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并没有多少帮助,只要他靠她太近,那瞬间绷得僵直的反应完全将她的抗拒和紧张昭然若揭。   谁说兄妹一定要感情好到形影不离?无所谓,既然她那么排斥多了一个哥哥,他也可以保持距离和她淡然相处,他一直都是抱持着这种顺其自然的想法。   后来,是她挺身而出为他吃掉西红柿的举止让他开始反省自己。是否他遗漏掉了某些她释放出来的讯息?是否她其实是努力想和他打好关系,却被害羞天性筑起的墙给挡住了?   事实证明,那抹灿然的笑靥应该只是昙花一现,他尽力了。   不知是情绪还是天气所致,薛仕恺突然觉得烦躁了起来,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在这种气温三十多度的炎夏,她竟然连电风扇都没开。   “觉得热就开冷气,别苛待自己。”他起身取下壁挂的冷气遥控,按下开关后,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的他,宣告放弃。“我回房去念书了。”   脚步声远去,直到听见关门声,单咏初才抬起头来,从茶几下拿出一台小小的掌上型电风扇,怔怔地看着扇片交织成一片圆。   弱风吹动了发丝,却吹不走满腔的烦闷及自我厌恶,她趴伏茶几,沮丧地将脸埋进臂弯里,握着电风扇的手收得好紧。   她真的很想表现得大方开朗,但舌头和身子就是不受控制,害她反而像个孤僻又难搞的任性小鬼头,让人只想皱眉。   结果哥哥还是对她那么好,还帮她开冷气……她侧过脸,看到墙上徐徐送出凉风的冷气出风口,叶片正规律地摆动,方才他说的话浮现耳旁——   别苛待自己。   心陡然一紧,她咬紧唇,胸口满溢的纷杂情绪让她想笑又想哭。   知道妈妈赚钱很辛苦,节省对她来说已成了种习惯,别说冷气,只要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连电风扇也舍不得吹。   如今,多了人疼她,问她功课会不会写,要她奢侈地吹冷气,她好感动好感动,只是……散发着幸福光采的小脸黯了下来。   怎么办?她好怕不长进的自己会让哥哥和爸爸对她失去耐性,就像舅舅和其它亲戚一样,刚开始会微笑安慰她慢慢来,但到了后来,都觉得对她视而不见反而对大家都好,才不会每次都把场面搞僵。   她不怪他们,她只气没用的自己为什么让他们失望。而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好的爸爸和哥哥,她真的很希望别又落入相同的状况里。   察觉到自己的消极,单咏初振作起精神,倏地坐直身子,充满斗志的小脸信心十足。   她要努力,更努力!   目标一,能够直视爸爸和哥哥的眼睛,说出她的感谢而没有结巴。   目标二,能和他们聊上十分钟……呃,五分……不不不,还是先三分钟就好,而且她至少要讲十句话,而不是光只有他们说、她听。   目标三……单咏初停住,犹豫了下,决定先设定两个目标就好。要是这两个目标都达得成,这么大幅度的进步连她都想替自己拍拍手了。   她可以的,为了不辜负爸爸和哥哥对她的好,她可以的!   杏眸发出晶亮,她用力扯出大剌剌的笑,默默地对自己信心喊话——   单咏初,加油!努力努力努力! 第二章   虽然单咏初为自己打气了一次又一次,但早已根深蒂固的畏缩个性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陷入懊恼、发愤图强、然后又是后悔懊恼的黑暗循环外,他们的关系依旧停在原地。   继父那儿有母亲帮忙解释,她的愧疚和担虑比较没那么深,然而随着暑假来临,她是薛仕恺一起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见面相处的时间也增加,但却更彰显出他们的生疏和隔阂。   这天下午,单咏初走出房间,准备去同学家玩的她,脸上找不到一丝愉快的表情,因为有件事一直搁在她的心头——   前天指考的成绩公布,哥哥的分数让爸爸笑得合不上嘴,妈妈也煮了一桌大餐帮哥哥庆祝,就只有她,连一声恭喜也说不出口。   她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让她将心中的与有荣焉传达给他,却又怕,怕自己会临阵脱逃。越在乎就越胆怯,因之而起的压力好重,重到她只要在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只要见不到面,他就不会注意到她的没用。   要不是知道哥哥已经出门了,她肯定连到玄关穿鞋都是偷偷摸摸的。   她气这样懦弱的自己,于是把闷怒全发泄在穿鞋的动作上,连绑鞋带都扯得好用力。   还想达成什么目标?她把整个状况弄得比之前更糟!   “咏初,可以帮妈一个忙吗?”听到叫唤,她抬头,看到母亲拿着一个水壶站在前方。“仕恺去打球没带水,你能不能顺路送一下?”   单咏初怔住,犹豫不语。她知道哥哥都跟朋友在附近的篮球场打球,她看过很多次,那里人很多,而且都是大男孩。   “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想仕恺渴了自己会买饮料。”知道她的为难,单母没逼她。   想顺着母亲的语意回拒的话已到了嘴边,单咏初咬唇忍住,却抑不下对自己的嫌恶,积郁多时的情绪开始沸腾了起来。   她要躲到什么时候?暑假过完她就是国中生了,难道她还要继续再当个每次都只会躲在房间里懊恼的没用小鬼吗?送个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哥哥也在,她怕什么!   “我去!”一鼓作气,她穿好鞋子起身,结果母亲手中的水壶。   “不行的话真的没关系,别勉强自己。”那慷慨赴义的气势让单母想笑,仍故意柔声劝道。   “可以啦,可以可以——”她像是回答母亲,也像是自我宣誓,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走得匆忙的她,并没有发现目送她离开的母亲眼中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黠光。   单咏初和约在巷口的同学吴可欣回合后,取得同意,两人一起前往篮球场。   暑假期间的篮球场人多到爆,各组斗牛人马在各自的篮框下冲锋陷阵,充满汗水魄力的场面让单咏初光是隔着铁丝网都觉得双腿发软,不由得停下脚步。   “等、等等……我先看一下我哥哥在哪里。”她找了借口好争取时间将已然瓦解的勇气重新堆起,不然她根本踏不进去。   “欸、欸你看,那一个长得好帅哦,那一个也很酷耶!”没察觉到她的胆怯,已开始懂得憧憬爱情的吴可欣到处东张西望,还拼命地拉她看。“恶,那个人都是肌肉好恐怖哦……啊啊,我喜欢那个穿黄色上衣的!”   “哦,好,好帅……”忙着心理建设,又要对身旁的尖嚷给予响应,一心无法二用的单咏初只能敷衍回答,结果看到吴可欣最后指住的对象,她反而激动地抓住她。“就是他,我哥哥!”   “哇,好好哦~~”吴可欣一脸羡慕地巴在铁丝网上。“你说他长得很斯文,我还以为是书呆子咧,结果哪有?明明就又高又帅啊,球也打得很好,你看,一直得分!”   听到自己的哥哥被称赞,单咏初感到好骄傲。   “而且我哥哥他很聪明哦,指考考了五百五十三分呢!”我说得比自己考上榜首还高兴,目光紧紧地跟随那抹在场上穿梭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拜。   此时薛仕恺抄到球,一步、两步、跃起——上篮得分!   少了眼睛的他真的和斯文扯不上边,俊挺的五官性格阳刚,利落的身手加上精实的体格像极了运动健将,掌控全场的他散发出善于领导的王者气势,但偶尔来个不分敌我的小作弄,又将那原该令人敬畏的睿智和精明融合成平易近人的爽朗。   在人群中,他是个发光体,即使是放肆大笑,或是粗鲁抬臂以袖拭汗,仍掩不住他那犹如艳阳般耀眼的光芒。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着这么优异出众的兄长,单咏初揶不开目光,那个只会脸红低头的胆小鬼放佛离她好远,让她觉得自己很普通,就像个会和朋友吱喳讨论白马王子的普通女生一样,一颗心兴奋得蹦蹦跳。   “你哥又帅又聪明,女朋友一定很多。”吴可欣低叹,倏地对她眨了眨眼。“欸欸欸,你会不会喜欢上你哥啊?”   单咏初瞪大了眼,一脸惊骇地看着吴可欣,活像她说的是火星话。   “……怎么可能?他是我哥耶!”既聪明又十项全能,比明星还高高在上的哥哥耶,她当然喜欢他,并并不是可欣所说的那种喜欢啊!   “又不是亲哥哥。”从三年级开始就同班至今的好交情,当然清楚彼此的家庭成员。“你真的不要?不要?很可惜哦!”   “不、要。”单咏初忙不迭摇头,想到她还没更正事实,连忙开口:“还有,我哥没有女朋友。”那是有一天晚餐时妈妈问出来的,虽然妈妈到现在都还是半信半疑的,但她相信哥哥不会对他们说谎。   “真的假的?”吴可欣眼睛都亮了。“你不是要送水吗?别一直站在这里,快点进去了,走啦!”她不由分说地扯住单咏初直往里冲。   可欣不会想追哥哥吧?同伴的主动让单咏初既佩服又自叹不如,比对方娇小的身子轻易地被拉着走。   一进到篮球场,少了那层铁丝网,那种放佛置身不同世界的安全感也被剥夺,熟悉的恐惧又占据了整个思想,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跳,手脚冰冷。   “快叫你哥过来啊!”来到场边,见她沉默,吴可欣推了她一把。   一如以往,再多的自我催眠和信誓旦旦只要事到临头,全像日阳融雪般消失无踪,看到那一堵又一堵比她高大许多的人墙,单咏初哑了,死抓着手中的水壶,连“哥哥”两个字都喊不出口。   “欸,闪远一点,不然被球砸到可不要哭哦!”   后来还是有人看到她们,语出警告,薛仕恺才发现她的存在。   为了安全,没戴眼镜的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但那低头怯懦的轮廓他每天都见到,只消投去一眼就 认出来了。   “等我一下。”薛仕恺对同伴喊停,惊讶地走向她。“咏初,你怎么会来?”   想从她的表情判断来意的他因视力有限,所以比平常还要靠近,笼罩而来的阴影完全将她覆住,更让单咏初意识到两人体型的悬殊。   恐惧瞬间吞没了她想改善彼此关系的勇气,她的思想、动作整个停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同伴拼命地戳她腰都没发现。   “嗨。”见介绍人没用,自信大方的吴可欣干脆自己来。“我是单咏初的同学,我叫吴可欣。”   发育得早,准备升国中的女孩已有了小女人的雏形,但还是不足以吸引薛仕恺的目光,他只对她点了下头,注意力仍在单咏初身上。   “咏初,怎么了?你是刚好路过,还是特地来找我的?”他尽量保持和颜悦色,即使……他的好心情已被她的出现破坏。   因为她,家里气氛闷透了。   父亲老念着要他多照顾她一些,这他当然知道,可是当他想要对她表达关心时,她防备的态度好像他是豺狼虎豹似的;当他不理她时,她却又用像被人遗弃的小狗眼神般,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能怎么办?他该做的都做了!   他真的很想对她好,但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也有自己的事要烦,没空老是拿他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欸,你妹妹啊?”战局喊停,有人喝水、有人玩闹,也有人好奇地靠了过来,那害羞小花的模样让他们觉得有趣极了。“你妹妹很内向哦!”   “是啊。”薛仕恺勉强回了个笑,又看向她。“快说,没事来这里做什么?”一心想赶快打发她离开,他的口气已渗进了一丝丝不耐。   虽然很轻很淡,敏感的单咏初还是察觉到了。因为那种明明想咆哮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无奈语气,她已听过太多太多,她终究还是让哥哥觉得厌烦了……她难过地抿紧了唇。   她好讨厌好讨厌自己。   “你……没带水。”递出水壶,她不肯抬头,因为她挤不出笑。   如果他只能靠这瓶水,打球打得满场飞的他早就渴死了。薛仕恺知道这句话不是现在该说的,在接过水壶后,刻意停顿下才开口道::“谢谢。”   她的好意让他觉得内疚,问题是那些内疚只能消褪怒火,无法拂去累积的烦躁与无奈,就跟西红柿一样,他觉得欠了她,可是当他要还时,只会惹来一肚子气。   靠!无力的挫败感让他只能暗骂在心。   “哇,好羡慕哦,有妹妹帮你送水耶!”那些男孩见了便开始揶揄他。   “欸,薛妹妹,我有没有?”其中一个玩性重的还真的向她伸出了手。   单咏初大骇,本能地急往后退,在看到眼前那张瞬间僵住的脸,她就知道自己犯了错,周遭的笑语静默了下来,更加说明了她的反应过度有多么突兀。   她让哥哥在朋友面前丢脸了……全身冰冷的她完全不敢看薛仕恺的表情,唯一能做的,就是飞快地逃离现场。   “等一下,单咏初!等等我啊——”没料到会突然被丢下,吴可欣喊不住她,只好赶紧追上。   直至人已跑远,薛仕恺仍站在原地,空白一片的脑海只存在着那双眼,咏初瞬间抬头的眼神震住了他——   那不只是怕,还有深沉的无助和痛苦,一个小女生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你妹妹……真的很胆小啊。”须臾,有人试着缓和气氛。   如果是五分钟前,他会认同地发出大笑,然后再用自我解嘲的方式将残余的尴尬给化解掉,但那一眼,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坎,他笑不出来。   不,包括他,他们都错了,她不只是胆小,也不是怕生,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薛仕恺思索,却是越想脑筋越结成一团,让他很想大吼。   要是线索真有那么明显,他肯定老早就发现了,哪会直到现在才觉得不对?   “不打了,去吃冰吧!”玩兴被灭,加上中心人物自顾自地发起愣,没戏唱的男孩们只好准备解散。   “走走走……对了,刚刚那女生喊薛仕恺妹妹什么?第一个字好像不是薛欸!”   “那是继妹啦,厚,你都不关心同学……”   父亲再婚的事他没刻意保密,也没特地张扬,听到同学们议论,薛仕恺并不以为意,然而却在那些闲聊滑过耳际后,又猛然地撞进脑海里,纠缠的思绪霎时清晰——   就是这个!   大喜过望的薛仕恺急忙捞起自己的东西。   “我先走了。”   丢下话,他立刻风驰电掣地离开,留下同伴们面面相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薛仕恺盘腿坐在家中和室房的地板上,看着手中的纸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使已约略猜到,但当亲眼看到户口簿上没有单咏初的名字时,那种怔愕感就像是迎面被人揍了一拳般。   结婚、更正户口、成为一家人,这些都是常识,就因为太顺理成章,加上父亲又是精通法律的专家,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当听到她同学喊她“单”咏初时,他也不会多想,毕竟旧名喊习惯了改不了口,这很正常。   要不是察觉到咏初的异状,他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会发现这个让他愧疚又无奈的妹妹根本不是他的家人。   他该觉得愤怒,更该为蒙在鼓里而感到受伤,结果理智反而抢先出头,让他冷静得像个局外人般,分析着父亲和继母卫生要这么做。   没道理,不让咏初冠上薛家的姓只有弊没有利,就父亲疼爱咏初的程度而言,父亲绝不会提出这么冷血的条件。若说是继母自己要求的,那就更不可能了,要在这个家占有实质的地位及拥有财产继承权,让咏初入籍是最基本的,而不是住在一起,却反而在法律上讲女儿屏除在外。   沉思间,察觉有人靠近,薛仕恺抬头,对上继母略带歉疚的苦笑,他发现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没有做任何响应,只是沉默地直视着她,那像要将人看透的深沉注视会让定力不够的人无法招架,不见喜怒的平静俊容反而比跳脚咆哮更令人胆颤心惊。   单母没傻到以为平常温和有礼的大男孩就是全部的他,那是他给予的尊重,一旦发现她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有思想、有个性的继子绝不是会选择姑息沉默的滥好人。   她缓缓地走到他旁边跪坐下来。“你爸爸有跟你提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只说是工作上认识的。”这种琐碎的事他没多问,父亲喜欢她、他也觉得继母人不错,这就够了,多管闲事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我和前夫是经由法院判决才离婚的。”单母带着微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事,开始娓娓道来。“原因是家暴——”   一个俊帅又多金的完美对象,一段人人称羡的婚姻,却在婚后两年开始变调,露出残酷本性的前夫不只对她拳打脚踢,连刚学会走路的咏初都不放过。而且,奸诡的他懂得掩饰,专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还会用尖酸苛刻的言语来贬抑她们母女,长久下来,她和咏初被摧毁得毫无自信,不但不敢反抗,甚至觉得被打都是自己的错。   直到有一次,咏初被他失手打到重伤送进急诊室,那时她才八岁。   “对不起,我会乖,不会再害你被爸爸打,对不起……”咏初昏迷两天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痛也不是嚷怕,而是张大盈满惊惧又歉疚的眼,不断地喃喃道歉。   “那画面终于将她从魔障中狠狠打醒,她当下帮自己和咏初验伤,并提出告诉。   无奈,前夫太会作表面功夫了,不只邻居亲戚没人相信她,就连法官都被他说服,甚至被扭曲成咏初身上的伤是她造成的,她一再败诉。而为了惩罚她,前夫不再伤害她,却专挑咏初下手,他要她认清反抗他并没有用。   法庭上的对峙和保护不了女儿的无助几乎将她击溃,心灰意冷的她原本已打算放弃,却幸运地得到一线生机,在朋友的引荐下,她认识了薛仕恺的父亲,他不只帮助她将毫无胜算的官司逆转,最后还获判离婚,并在这段时间里,给了她们母女俩心灵上的扶持,让她愿意再冒一次险,投入婚姻的束缚里。   听着这些叙述,薛仕恺必须用力握拳才能忍住捶墙的冲动。忆起之前对咏初的不耐烦,他的心猛然抽紧。   连一个成年人都被折磨得不敢承认自己被家暴,更何况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她不仅不懂得怨恨,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遍体鳞伤的瘦小身子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身心折磨?那混帐竟下得了手!   “为了不让我前夫有再找任何机会夺回咏初,我要他签下同意书,将咏初过继给了我大哥,所以,咏初姓单,不是因为跟我姓,而是因为跟我大哥姓。”单母扬唇。“至于是用什么方法让他签下的,你就别问了,我只能说,一切合法。”   做得好!薛仕恺只想拍手喝彩。身为大律师的儿子,他没天真到以为光凭法条抗辩就能伸张正义,但很难得在听到有人游走不法边缘时,还能让他感到如此大快人心。   “咏初很勇敢,她那么怕她生父,怕到只要和他共处一室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却为了我这个母亲,愿意作证来反驳他的谎言。”想到那时候的女儿,单母真的好心疼。   “咏初真的很勇敢。”薛仕恺涩声道,完全发自肺腑。   是他错愕了,只用表象去看一件事情,在经历过那样的地狱,她还能对人性拥有希望,还能够对他笑、对他示好,她已经够棒了,够棒了!   “那人渣真的放弃了?”他提出心里的疑问。听过太多的施暴者在判决后仍不断骚扰家人的案例,那种人的心理有问题,什么狗屁禁制令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被他父母强制送出国了,我们被打得半死,他却只要易科罚金,连牢都不用坐。”如果公婆愿意早点正视事实,她和咏初也不会白受这些苦。“判决结果在亲戚朋友间全传遍了,他父母觉得丢不起这个脸,用断绝经济来源这理由来逼他离开台湾,他再怎么不甘心也得答应。”   薛仕恺看着那张和咏初极为相似的面容,再看向手中那张仅有三人的户口簿,明知一切已然落幕,但那般沉闷依然积荷于心口。   事情会过去,身上的伤口会痊愈,但心里的伤呢?恐惧呢?知道咏初所遇过的事,再回想她的种种反应,其实不难发现她的怯懦只针对男人,尤其是比她高壮许多的男人,这绝对是那禽兽施暴后所留下的心理创伤。   只要想到她所要面对的困难,他的心就拧得发痛。薛仕恺倏然起身,拉开抽屉,将户口簿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用力将抽屉关上,转身坚定地直视继母。   “白纸黑字是给外人看的,咏初是我妹妹,不管她姓什么都是我们家的人。”这是她的家,他们会疼爱她,比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义无反顾地保护她。   单母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早已看出这个继子并不是个百依百顺的乖男孩,而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真正男人。   “瞒着你,我很抱歉。因为怜悯只会将咏初伤得更深,已经有太多自以为是的人觉得自己在付出,其实是在向咏初勒索,但咏初根本给不起他们所要的,所以我和你爸都觉得先别跟你说,好让你能用自然的态度对她。”   薛仕恺闻言不禁苦笑。这些他懂,他何尝不也差点犯了相同的错?自以为宽容、自以为报恩,却在得不到自己所预期的响应时,又恼羞成怒,反而将那些负面情绪还诸到咏初身上。   只是,不说没关系,至少也该暗示一下吧?好让他别自然过了头,害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大坏蛋,而且还是不知不觉中被陷害的。   “咏初会回来吃晚饭吗?”他看了下表。有同学陪着,是不至于担心她的去向,但……他已经等不及要好好疼爱这个妹妹了。   “她说大概六点会回来。”不用问,从继子会突然跑回来翻户口簿的举动,她也大概猜得到定是发生了某些事。“要我跟你说她同学家在哪里吗?”   他怎么又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薛仕恺因被猜出心念而有些懊恼,随即自嘲一笑。被陷害就被陷害吧,反正他们都是为了咏初好,是自发性,抑或是被暗中设计,也就不需太去探究了。   “好。”记下继母给的地址,薛仕恺停了下。“……西红柿是故意的吧?”第一次是无心,之后的每一次就有鬼了,他就不信心思细腻的继母会没发现那场几乎引爆的西红柿战争。   “因为帮你会让咏初有成就感。”单母连试着装傻也没有,微笑点头的神情还很理所当然。“而且西红柿有丰富的茄红素和维他命C,对健康很好。”   他就知道!薛仕恺咽下低咒。   “我不但会给咏初成就感,还有快乐、自信、安全感、依赖感,所以,我不想再看到西红柿了,好吗?”勉强扯出的笑依然很有礼貌,但也很咬牙切齿。   “没问题。”单母莞尔,继子这难得孩子气的弱点让她觉得可爱及安心,不然,太多精明的他,其实,……有时候会沉稳到连她这个大人都怕。   看着他越过她朝房门走去,单母眼中闪过犹豫。   “仕恺。”在他即将踏出房间时,她突然喊住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薛仕恺回头,看到的是一个挂心女儿的无助母亲,他明白继母口中的“信任”二字,包含着深远的涵义——他必须保护她、疼爱她,用能让一个母亲安心的方式来带她远离恐惧,让她忘记那些阴霾。   想到那张总是笑得僵硬无比的小脸,在心里慢然泛开的不是沉重,而是温暖,自心口向全身血脉温柔扩散的暖意。   咏初能成为他的妹妹,是他的骄傲。   一个微弱的笑、嗫嚅着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这些举止对一般人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对她来说,却是难如登天,那都是她必须克服许许多多的心理障碍才做得到的。   她的柔弱、她的勇敢、她的坚强,当他知道那些怯懦反应为何而来,而她那看似无用的尝试又是做了多少努力才换到的,他绝对绝对愿意用他的生命去保护她。   “是的,妈,你可以。”   淡然的口吻,却透着无可撼动的坚决,允下了一辈子的承诺。   他,甘之如饴。 第三章   那天傍晚,单咏初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以为会气到不理她的哥哥,突然出现在同学家门口,在同学们既惊讶又羡慕的视线欢送下,他们一起散步回家。   路上,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会中途买了一支冰淇淋给她。直到舔上那口酸甜,因过度诧异迟了好久的喜悦才慢慢泛开,让她的心情就像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冰淇淋一样,缤纷绚烂。   而自那一天起,薛仕恺完全在单咏初的生活里占有一席之地。   有时是他在吃完中饭随口问了句下午有没有事,也不说要干么,等下午一到,他就说电影开演时间快到了,要她快点,并带她进了电影院。   有时是她在写功课时,却突然被他叫出门,走着走着,就被带到书店去了,回来时手上还抱着一本她想了好久却舍不得买的书,是他买给她的。   有时是逛街、有时上图书馆,或是到附近的公园闲晃,还有帮妈妈买酱油,结果提了两大袋零食回来,层不不穷的邀约填满了单咏初原本乏善可陈的暑假生活。   而她从一开始的怔愕,到后来只要薛仕恺出现在她面前,下颚一扬,她就乖乖地跟在后头,任他带着她到明明很平常、她却每次都猜不中的地方。   每一次,薛仕恺都是安静地走在前方,不会特地找她聊天,也不会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而是让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看着那走在前方的挺拔背影,她不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让她想要追上的心安。   在他不着痕迹的诱引下,她潜藏许久的真实个性开始展露,单纯、天真,每当她两眼晶亮、双颊泛红,小声却难掩兴奋地对他说着她又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时,那种被依赖和被重视的满足感总让他嘴角不断上扬。   暑假将近过了一半,这一天晚餐,薛仕恺做了宣布——   “我考上台大法律系。”   薛父不但没因儿子愿意继承衣钵而欣喜扬笑,反而还锁起了眉头。   “你不是说你不想当律师?”他知道独立自主的儿子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在他填志愿时并没有多加干预,但这样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的。”想起自己以前的信誓旦旦,薛仕恺淡嘲扬唇。“我是这么说过。”   不只好人需要律师,坏人也需要律师,在这个介于黑与白的灰色地带,太过清高会饿死,唯利是图会被鄙夷,往往一不小心,就会因为过于妥协而深陷黑暗却不自觉。他佩服父亲能在其中取得平衡,但他不想同流合污,也不想在曲高和寡的状况里挣扎,他能走的路太多,根本不需将自己推进这个让他打从心里排斥的浑沌圈子。   他曾坚决表示自己绝不可能当律师,至今仍是。   “但法律系不是只出律师吧?”薛仕恺迎向父亲的眼,微微一笑。“要走法官或是检察官我还没决定,唯一可以确实的是,我们很有可能在法庭上对立,爸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清澈坚定的眼神透露出他的势在必行,也说明了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一时冲动,但薛父还是想不通他的动机。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其中的佼佼者,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妻子打断。   “仕恺,谢谢。”单母的语音因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懂,她懂为何仕恺会做出这个决定,他对咏初的付出与关怀,她永铭于心。   看到妻子眼眶泛红的表情,薛父顿时也会意过来,心里盈满了欣慰和骄傲。   他们会不会太夸张了点?薛仕恺觉得有些困窘,对于那句道谢不予响应,直接当作没听见。   不讳言,会选择就读法律系,咏初的事占了绝大因素。但他没那么伟大,也没天真到以为自己拥有拯救天下的力量,他只是因此而确定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影响判决的因素太多,坏人逍遥、好人蒙冤,令人不平的事屡见不鲜,但就算远离这个灰色地带,真代表这些事就会消失吗?他既有能力也有兴趣,为何不将心里用在对的事情上?   他或许救不了全世界,但至少他能减少司法不公的发生比例,让继母和咏初这种无助的人可以更有保障。   心意相通三个人不需清楚言明,就已了解了彼此的想法,但人生缺乏历练、小心翼翼仍多于自信的单咏初并不懂,她听到的是继父那句近乎反对的质疑,看到的是母亲盈上眼眶的泪,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恐惧和不安,又逐渐布满了心头。   他们吵架了吗?为什么妈妈在哭?是因为哥哥这段时间都在陪她,害得他没时间好好想该怎么填志愿,所以考上了爸爸不喜欢的科系吗?单咏初低下头,拿着筷子的手握得死紧,好希望自己能当场消失。   虽然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没出声,薛仕恺仍察觉到她的心情转变。掠去一眼,看到那张刚刚笑得灿烂、如今却惨白的小脸,他实在很想用力揉乱她的头发大笑她在胡思乱想,但这种亲昵友爱的举止他只敢放在心里。   还不是时候,小小的咏初还在怯怯地迈步,他才刚教会她快乐,他还要让她找到自信、懂得发怒,挖掘出那个被恐惧遮蔽了太久的真实咏初。   当她准备好后,蜕变重生的她会展翅高飞。但,不是现在,才刚破茧而出的她仍需要细细地呵护,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成果还太小、太脆弱,不能因一时大意就这么将它粉碎了。   “我考上台大你觉得怎样,咏初?”为了不让她误以为他在和父母对话,薛仕恺刻意加上呼唤。   被他料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毫无准备的单咏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所有自责、害怕的负面情绪全因震惊而停摆。   “……我、问我吗?”隔了好几秒,她才迟疑地问。   “爸妈都表示过意见了,剩你。”薛仕恺好整以暇地挟菜入口,态度轻松地像是随口闲聊。   为什么问她?她的意见并不重要啊……单咏初咬唇,轻拧眉头的小脸看起来好困惑。   看到那可爱的表情,薛仕恺忍住笑,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他的晚餐。   他就想看这个,他不要她成为一个只知道快乐的柔顺小孩,她要有自己的思想,温柔也好、活泼也好,就算骄纵也行,那张清秀的脸庞应该拥有更多专属于她的色彩。   “是啊,有没有觉得哥哥考上台大很棒?”薛父好心鼓励,却被妻子踢了一脚,虽不懂得妻子的用意,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暗示,没再开口。   成功制止丈夫的单母柔笑看着两个孩子。咏初这段时间的改变他们都有目共睹,就让仕恺放手去做吧,他相信这个大男孩给咏初的,绝对比他们做父母所能给的还要更多。   虽留意着咏初的状况,但父母那里的小动作他也了然于心。薛仕恺轻笑,又问了句:“还是你觉得考上台大很烂?”   以前的单咏初会羞怯地低下头,但现在的她——   “怎、怎么会!”怕他误会她真的对台大有意见,严正的反驳比平常都来得大声。“你分数考那么高,还可以选自己要念的系,很厉害,很——厉——害!”   像怕他听不见似的,最后重复的三个字几乎是用嚷的,那激动的模样,仿佛谁敢侮蔑他,她就会跟那个人拼命,却完全忘了自己有多娇小,而他,是个比她壮上两倍的大男生。   在场三人愣了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爆出大笑,笑到肚子都痛了。   单咏初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习惯的自责立刻涌出,但才刚萌芽,立刻就被另一股新的情绪给取代。   为什么只有她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为什么都不跟她说?他们……好坏!她又闷又恼,嘴巴嘟起,衬着那张红透的粉嫩小脸,看起来可爱极了。   “不要笑啦……”她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用撒娇的语调抗议着,只有窘恼,没有畏惧,就像个一般女孩在耍着小脾气。   但她蜕变的这一刻,他们都看见了,单母忍不住喜极而泣,体贴递上面纸的薛父眼角也隐隐带泪,不过他们后来都推说是因为笑得太厉害导致的。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即使奔腾的情绪几将胸口冲破,但薛仕恺只允许笑容爬上脸庞。总要有人来维持一下秩序吧?全疯成一团还得了?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四个杯子和一罐果汁,帮每个人都斟了些。   “干杯庆祝一下吧!”他带头举杯,和父母会心一笑,他们都知道为何庆祝。   只有单咏初仍然是状况外,小恼怒立刻抛到九霄云外,跟着大家愉快举杯,浑然不知自己才是主角。   喝掉果汁之后,脸颊还泛着红潮的她,深吸口气,说出了她酝酿了好久却不曾宣诸于口的话——   “哥哥,恭喜你。”      时间带不走一切,但很多事都会在光阴的流逝下慢慢地淡去。   懂得念书也懂得玩乐的薛仕恺尽情地享受他的大学生活,即使活动满档,他依然不曾冷落单咏初,各自在房里念书还敲着MSN,假日至少会有一天带她四处闲晃。   虽然薛仕恺表现得好像是闲着没事才拿她来打发时间,但单咏初知道,那是他特地为她空下来的,这样的付出让她感动,无以回报的她,只能用努力摆脱阴影束缚来表达她的感激。   在他的循序渐进的带领下,她不再害怕与人接触,看到男人的畏惧反应也不再那么明显,只除了在某些不识相的人真的太靠近时才会露出防备之色,若是初次见到她的人,绝对猜不到她小时候遇过家暴这种惨事。   她进步的速度让父母又惊又喜,褪去了畏缩自怜的她就像枯萎的花朵开始绽放,上了国中之后更是出落成温柔中带着娇俏的气质美少女。   常有爱慕者打电话到家里,让她不堪其扰,只要薛仕恺在家,都会由他负责接起电话,往往在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后,那些求爱勇士们都结巴得语不成句,落了个狼狈挂断的悲惨下场。   那一通通电话成了他们餐桌上的娱乐话题,在薛仕恺揶揄她吾家有女初长成时,慧黠的她会俏皮皱鼻回敬一句大哥也不遑多让,两人的你来我往总是让父母笑得好开心。   他们会笑闹、会斗嘴,感情好到和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妹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只在于肢体上完全没有任何碰触,他们可以靠得很近,却仍保有那微乎其微的距离。   薛仕恺知道,如果他主动去拍拍她、揉揉她的头,咏初是不会拒绝的,但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因为她至今仍然不曾主动碰他的这种细微征兆,让他察觉得到看似已完全释怀的她,仍需要保有一个安全范围,即使对象是他也不例外。   只想悉心给予呵护的他,当然不会做出任何让她不安的举动,他宁愿等,等她心中的伤痕真的完全啊平复后,那时再来个兄友妹恭的揽肩也还是不迟。   快乐的生活让了忘了时间在走,只是愉快地面对每一天,他们都以为苦难已经完全远离,日子会这么幸福地过下去。   命运之神却大笔一挥,让一场车祸中止了这场美梦——   那年他大二,他国二,两人同时失去了父母。   在天气晴朗的某一日,他们为父母办完了丧礼,午餐后,前来吊唁的亲友们纷纷离去。   “……你真的决定把咏初接回家?虽然这两年来她正常了很多,但那种心理受过创伤的小孩还是很难相处,加上碧如又走得那么突然,她搞不好会变得更孤僻,你不怕啊?”   “不然怎么办?把她丢给薛家那个小子吗?我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养父,再怎么难相处都还是得接回来。”   “唉,要是碧如有让咏初入薛家的籍,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下场。我看薛家那孩子挺能干的啊,而且又有遗产和保险金,吃喝根本不用愁,把咏初留着应该也没关系。”   “你以为我不想?问题是凭什么要人家帮我们接这个烫手山芋?别说血缘了,他和咏初甚至连名义上的关系都没有,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算啦算啦,自己的外甥女,我认了……”   听到客厅里两位单家长辈的对话,送完客原本要回去的薛仕恺突然停步,转为走向已改为佛堂的和室房。   望着父母的牌位,脑中掠过这些日子的画面,才突然惊觉今天上午已送父母火化入塔,那些场景却虚假得像是别人的经历。   刚刚他应该要出面驳斥,那些偏见和自私对咏初都太不公平,但他累了,唯一能做的是置若罔闻地离开,像这些都与他无关似的。   “仕恺真是坚强,遇到这种事,还能有条不紊地处理事情,这种镇定和沉稳连我们这些大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就是啊,说要帮他,其实我们这些叔伯阿姨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能他也有经验了吧,毕竟他生母也是车祸去世的,遇过一次之后,应该会比较能够接受吧。”   这些状似同情实则伤害的话,他已听过太多太多,背地议论的、当面说出的,多不胜数,真要去在意,根本在意不完。   原来面对死亡的豁达,是可以靠着经验来累积的,如他们所言,见多了就麻木了,或许吧,不然他怎能不掉一滴泪地为父母处理后事?怎能这么平心静气,甚至不去质疑上天为何要用同样的方式再度夺走他的家人?   一次是天意,两次呢?是他的人生太顺遂,所以上天想用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意外来考验他?把他打击得仓皇无助,会让他觉得很乐吗?   他该愤怒,但他真的累了,只是默默地承受一切,恍若置身世外地将该做的都打理得宜。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那轻悄的步伐是他所熟悉的。   单咏初在他的身旁跪坐下来,白皙净秀的脸庞略显憔悴,稍早哭过的双眼还隐隐泛红,视线先是看着父母的牌位,然后落到了身旁的兄长脸上,那不见悲怆的平静面容,让她好怕,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怕,而是因为担虑他而揪紧了心头。   突如其来的意外是最教人难以接受的,那种打击会让人像是当初被劈成了两半,她不相信接连遭遇两次重创的他真能习惯到泰然面对,连泪都不流。   听到继父那边的亲戚说,在他小时候母亲过世时,他的独立坚强也不曾让大人担心,这是不是表示他将痛藏到了深处,直到现在还荷着?如今又加上这场意外,那些痛又多重?他想背着多久?   她的悲伤可以藉由眼泪释放,但他呢?大家都以为不停落泪的她才是脆弱的那一个,而把所有的安慰都放在她身上,殊不知,将所有情绪全关在心里的他,才是最需要开导的人。   “哥……”她想劝他,但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才一发声,喉头就哑了。   “舅舅他们要你来叫我的吗?我马上出去。”他却像没事人样,甚至还能淡笑响应她。   那一瞬间,单咏初突然觉得和他离得好远,放佛他将自己圈进了一个她无法涉足的世界,情急之下,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   “有我在,我还在,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她的声音颤了,手却握得很紧,犹似这样紧抓着就不会让他离她远去。   那力道弄痛了他,她却激动到浑然未觉,让薛仕恺只想嘲笑她的反应过度,没想到他扯动了嘴角,却听到陌生的哽咽,当他意识到那时自己所发出的,强烈的惊骇让他全身一震。   不,他不想哭,他一点也不想哭!他想把那股情绪抑压回去,但紧抓他的温暖和力道像在他心中撞破了一个缺口,强制拘住的情绪完全溃堤,瞬间排山倒海地将他淹没。   为什么?那时妈妈只是出去买个东西,却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和继母只是去喝个喜酒,滴酒不沾的他们,却让酒驾肇事的混帐夺走了生命,他们每人想走得那么突然,他们的生命中都还有很多无法放手的事,为什么要选上他们?为什么?!   一直强力压抑的悲怆猛然袭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单手托额将上半脸蒙覆,死命咬牙不让啜泣声逸出一丝一毫,泪却停不了地奔流而出。   感受到他的痛苦,单咏初的泪也止不住地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安慰,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在一旁,让他释放他的情绪。   整个和室房很安静,静得像时间在此停止了流动,但交会的情感却是澎湃的,他们都深刻地感受到,对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毋须紧密的拥抱,也不须诉诸于口的承诺,只要一个坚定的执握,这就够了。   心神略定,薛仕恺发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这代表着她已真正地、再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的沉郁在缓缓释去,并有了新的体会。   受尽苦楚的她,见过母亲在生死界线徘徊,自己也曾在鬼门关前绕,对生离死别早已有了觉悟,当死亡猝临,悲伤难过一定会有,但她懂得怎么面对。   不曾受过苦的他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弱者,凡事优秀的他太刚强,刚强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连死亡都能坚强看待,却不知其实那全是怯懦,只是在逃避,直至被她勘透,他才正面迎视那些一直被他深埋的恐惧与无助。   懂得恐惧,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而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伪勇者。   许久,薛仕恺终于放下蒙脸的手,同时也取下了眼睛,除了镜片上被热泪氤氲的雾气外,那张沉敛刚毅的俊容已看不出哭泣的痕迹。   “你抓得这么紧,我怎么擦眼镜?”   那口吻,很轻松很自然,还带着些微的戏谑,不再是自父母发生意外后,常在他口中听到的那种犹如戴着面具的故作无谓。   单咏初放手,虽然他的声音让她安心,但她仍怕,怕这是他太会伪装,残有担虑的水眸不敢放松地直在他脸上端详,想找出一丝丝她遗漏的痕迹。   明白她的心思,薛仕恺微微扬笑,方才还觉得已不会再有任何感受的死寂心口,如今因彼此的成长正欣喜地大力鼓动着。   “我想,我可以不用担心以后会和爸在法庭上对立了。”他喟叹,想起曾对父亲说过的戏言,涌起的不是哀恸欲绝的悲伤,而是事过境迁的怅然。“可惜,我倒满想知道是谁胜谁败呢。”   他已经懂了,生命是前进的,停留在伤痛里只会让逝者无法安心的离去。他们该为了还有紧密相依的手足感到庆幸,而不是因为被孤独遗留而深陷痛苦。他可以想象,若是父母看到他们兄妹都已克服了自己的障碍,在天上定是笑得合不拢嘴吧?   听出他是真的将丧亲之痛放开了,单咏初开心地扬起了笑,笑得那因哭泣而眼肿鼻红的丽容好美好美。   “我不要,这样我会不晓得要帮谁加油。”她嗔道,和他一起开起玩笑。   看着那张笑脸,薛仕恺心中溢满了柔情。他刚刚竟还想白白地将她拱手让人?疯了他,这么美好又独特的咏初,他们不配拥有!   “烫手山芋?他们想抢我还不见得肯给。”他嗤哼。诚心相求他都要考虑了,更何况是那种像是被逼上梁山的不情不愿?   “……你说什么?”不知道他曾听见了什么,单咏初一脸困惑。   “没事。”薛仕恺一跃起身。“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来吧!”   他好不容易才将咏初这朵害羞小花开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让他们再用那种充满怜悯的环境和态度将她逼得枯萎?   如今的他,带着满满的信心准备捍卫这仅有的家人,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她! 第四章   “你才几岁?一个大学生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了,哪还有办法再多照顾个拖油瓶?我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如果就这样把咏初丢给你,别人会怎么说我?”大舅舅胀红了脸,完全忘了他只要看到她,眉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   “而且和咏初有血缘关系的事我们,我们当然有权利带走她!”小舅舅也在旁边附和,像他们争的是一件人人都想要的宝物。   她好怕,怕自己没办法留在这个家,怕哥哥嫌她麻烦,会干脆将她还给了舅舅。她不要跟舅舅回去,她不要一直被那种同情中又带有鄙视的眼神包围,别把她丢给他们,拜托……   她想开口,喉咙却整个锁紧,她急到全身冰冷,但即使用尽力气,她还是挤不出任何声音——   “咏初?咏初,起来了。”耳畔传来的温醇低唤,将她从恶梦中拉回。   望着那张比梦中更增添了成熟气息的俊荣,单咏初虚弱地眨了眨眼,乍醒的浑沌让她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能无能为力的任由恐慌感网罗住她,逼得她的心狂跳,冷得她好想蜷抱成一团。   “还很不舒服吗?”薛仕恺在她床畔坐下,手抚上她的额,总是冷静从容的黑眸透露有关怀。   大掌的触感凉凉的,却让冷得几乎发颤的她感觉温暖,漂浮无依的心神总算定位,她想起来了,她生病了,发着高烧,而梦中的场景,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一开口,喉咙就有如刀割,她本能地吞咽口水想舒缓不适,结果这小小的动作却让她痛到五官皱成一团。   这下子,因发烧昏睡而短暂遗忘的记忆全都回来了,她不但在床上躺了两天,还扁桃腺发炎,连吞口水都让她痛不欲生。   “别说话。”扶她坐起,薛仕恺先送上冰凉的运动饮料让她缓和疼痛,再递来药和水喂她吞下。   单咏初听话地把所有东西都喝完后,躺回床上仍然觉得好冷,连忙用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还在发烧。”见状薛仕恺轻叹,眼里满是担虑和责怪。“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跟部队请假早点回来。”   虽然目前在服役,但退伍在即的他,调一下假根本不是难事,结果她却选择隐匿不报,昨天放假一回到家就看到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差点没被他挖起来痛骂一顿。   “前天没这么严重,而且我又去看医生。”梦境中的无助还残留心头,她贪恋地看着那张已多日未见的俊容,提醒自己他就在身边,好将那抹慌乱给安抚下来。   和梦里不同,现实中,是哥哥用有礼又坚定的态度婉拒了两位舅舅的好意,而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也跟着开口-   “大舅舅,你答应过我妈妈会让我选择我自己要过的生活。”   那时母亲将她过继给大舅舅时,要大舅舅允下的承诺。那时小小年纪的她并不懂得妈妈为何这样要求,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真正的父亲已不能再控制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没有权利左右她,她是属于自己的,母亲已预先为她铺好了退路。   两位舅舅不知是被说服了或是本就意志不坚,最后终于答应让她留在薛家。   曾经勇敢为自己奋战的她,最近,却会忍不住希望自己当时没说过那段话,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她不会发现自己依赖哥哥依赖得那么深。   哥哥对她很好,但并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微不至,而是将她融进他的生活,让孤寂永远都近不了她的身。   在还没考上大学前,她就提前体验到大学生活的快乐:哥哥班上的出游、联谊、毕业旅行,她每样都跟到;当她十八岁生日时,第一次被他带到夜店,她才知道有时候他晚归不全然是因为待在研究室赶论文。   他教她玩、教她喝酒,同时也教会她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但带她尽情玩乐的他,一严厉起来比魔鬼还可怕,盯着她做好公平分摊的家事、鞭策她的功课,让她一路顺利地当上他的同校学妹。   他们的世界紧密地接在一起,这一切,她都接受得理所当然,知道被人当头棒喝,再回头去看,才发现那根本就是她蚕食鲸吞了他的生活,他仍让她保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而他,却是连和女朋友约会都带着她。   瞥见枕头旁的闹钟,上面指着凌晨两点,单咏初好愧疚。明明打定主意不再麻烦哥哥的,却让他难得放假回来还无法好好休息。   “你去睡啦,我自己调闹钟起来吃药就好了。”退烧药四小时要吃一次,没必要把他也拖累下去。   “我本来就打算熬夜了,举手之劳。”对上她不解的眼,他解释:“司法特考再两个月就要到了,现在还不开始努力,难道打算明年再来一次?”   准备考试是真,但还不到如火如荼的阶段。怕她挂念要吃药而不敢睡得太熟,有怕她睡得太沉睡过了头,与其担虑这,倒不如由他负责,不过这些并没有告诉她的必要。   感动冲击着心口,单咏初咬唇,忍着那股想哭的情绪。他需不需要熬夜,她比任何人还清楚,平常已有准备且实力坚强的他,就算考试近在眼前也不用临时抱佛脚,他是怕她内疚才找了这个借口。   而她,刚刚还想着要独立的她,竟眷恋着这样被疼惜的感觉,那种安全感让她好想好想就这么沉在里头。   今晚的状况其实比昨晚严重许多,但昨晚少了他在身边,被孤寂包围的她脆弱又无助,几乎被病魔打垮,她昏昏睡睡,觉得黑夜漫长得永无止尽。而今晚,鼻塞喉痛到她难以呼吸,她的心里却觉得很舒坦,因为她知道他就在隔壁,守着她,保护着她,她什么也不用怕。   怎么办?要是有一天哥哥不在她身边了怎么办?热潮倏地涌上,她赶紧闭眼,不敢让他看见。   她好自私,明知自己对哥哥已造成了负担,但却又不愿放弃。她已经毁了他的学生生活,难道她哟啊他连璀璨的未来也一起赔在她身上吗?一思及此,她的心整个拧痛。   以为她想睡了,薛仕恺为她将灯关上,当他准备离去时,他听到干哑的声音传来。   “……哥,你和宛铃姊分手时因为我的关系吗?”   谁?薛仕恺怔了会儿,才会意过来她在问什么。   “你现在问这个会不会太迟了?”不能怪他无情,他和前女友分手都一年多了,哪想得到会突然从咏初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单咏初不语,只是看着他,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心头波动的情绪是什么。   前几天,她在路上遇到哥哥的前女友,她没认出,还是对方喊住她的。听到她说哥哥并没有再叫女朋友时,宛铃姊讥诮扬笑。   “他的生命里真的在乎过任何人吗?他太理智、太冷血,希望这道理你永远都不会体会到。”说着那些话时,宛铃姊若有深意地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刺梗在心头,忽略不了,也拿不掉。   她知道她会这么在意,有绝大部分是对哥哥的愧歉,却有一小部分,像是不安,又像是惶然,让她想去探究,明知就算真如她所言,哥哥也不可能会直承无讳,但她就是想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根刺拔除似的。   那双莹澈的眸子穿透黑暗锁着他的眼,因极欲求解闪动灿光,让薛仕恺没办法避重就轻地带过。安抚的回答会伤了她,他知道。   他从没想过会和前女友天长地久,在他入伍没多久,他们就分手了。原因有很多,当然,咏初也是争吵点之一,她抱怨他太保护咏初,把他们相处的时间都占走了,但这并不是主要因素。   “不是,和你没关系。”他笔直回视,平静的语调虽然轻松,却认真得让人不容怀疑。“她嫌我太刻板,把未来规划得按部就班,不肯为她改变进度,加上我要服兵役,她不想等,我们就分手了。”   “但……这没什么不好啊。”单咏初忍不住为他叫屈。那是因为哥哥懂得未雨绸缪,别人看似一帆风顺的道路,是他用努力和深思熟虑换来的,宛铃姊怎会认为这是缺点,还因此跟他分手?   “或许是她比较喜欢精彩刺激的生活吧。”薛仕恺耸肩,听出她接受了他的说词,她随即用轻快取代了严肃。“吃药应该会想睡吧?你确定你刚刚真的有吃下去?”他还故意挑眉睨她。   “好,我睡。”单咏初轻笑,闭眼之前不忘补上:“就算熬夜也不可能熬通宵,六点那次的药我自己会吃,你别理我了。”   薛仕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带上房门离开。   拥住棉被,单咏初轻吁了口气。有了他的回答,这些日子惶惑不安的心定下了许多,加上药效发作,睡意整个袭来,她先调好闹钟,才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不多时,原本用棉被裹得紧紧的她,因为退烧开始发热冒汗,先是脚踢开了棉被,仍热得受不了,身子一翻,整个人滚出了棉被的怀抱,连睡意下褶都掀起,露出小肚肚,稍感清凉后,几乎快被热醒的她才又沉沉睡去。   过了一会儿,房门悄声开启,怕惊醒她,薛仕恺只点亮壁上的小夜灯,看到预料中睡到天翻地覆的模样,他好气又好笑。   还说要自己起来呢,要是放任她这样睡上四小时,醒来时病情不更加重才叫奇迹。嘀咕只能放在心里,薛仕恺先帮她把棉被盖上,再用带来的温热毛巾开始为她拭汗。   轻柔的抹过她的脸,看着那一天比一天更加姣美的面容,他勾起疼惜的笑。他懂得她的顾虑,她怕自己成了他的负担,绊住了他的未来。   但她从不知道,若没有她,他也不会是现在的薛仕恺。从决定人生的方向,到丧父之痛时给他力量,她的存在一直是他激励自己向前的原动力。   那时,要不是她握住了他的手,把心如死灰的他拉了回来,他极有可能会就此困在迷障里,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她竟还觉得自己是对他有害的?薛仕恺挑起一眉。看来他该再好好地磨磨她的自信,让她再也不敢动这种奇怪的念头。   发现她的颈际也全是汗,他让她侧过脸,为她拂去汗湿的发,细心地往下擦拭,避免她再度着凉的可能。   擦得专心,没注意到她的衣扣不知何时已挣开了,发现她的肩头露出来时,他直觉就要帮她将衣服拉拢,但熟睡中的她却选在此时翻身,变成侧躺面对着他——   原本松敞的衣襟因她的举动被拉得更开,方才他拂开的发丝落到了背后,那片美景再无遮掩,橘黄灯光映照着她细腻优雅的颈肩,完美的锁骨,还有……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竟往不该看的地方掠去,他心一震,赶紧别开目光,匆忙地帮她拉好衣服,再将棉被覆到她下颔处。   感觉全身燥热,薛仕恺咬牙,很想揍自己一拳。搞什么?他是禁欲太久了是不是?竟连帮自己妹妹擦汗都擦到心猿意马,禽兽啊他?!   把毛巾反折,他顶起眼镜,用力地抹脸,让已凉的毛巾为汗颜的自己降温。再拿下时,他已恢复冷静,想到她的扣子还没扣上,他不禁苦笑。   不了,等她醒来她再自己处理吧,虽然他对他的自制力很有信心,但他可不想……   自制力?这个字眼让他一顿,随即懊恼暗咒。对妹妹用什么自制力啊?他连邪念都不该有!   他真的该找个女朋友了。他扒过额发,心里下了决定。   不过现在还不行,等他退伍、考上检察官再考虑。更何况,要找到一个也会和他一样疼爱咏初的对象,更是急不得。   望着那依然睡得香甜的脸,再多的郁闷都已褪去,只余温柔。须臾,他按掉闹钟,起身关上小夜灯,退出了房间,门悄然关上。   她并不晓得,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他又为她付出了什么,她只是在他的呵护下,睡得很熟、睡得很沉……      毫无意外,退伍后,薛仕恺顺利考上检察官,新官上任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碌不已。   单咏初见到他的时间比他当兵时更少,有时候临睡前他还没回来,早上起床时他已出门,但即使可能好几天都说不到一句话,她依然不曾觉得自己被冷落,MSN丢来的离线讯息、冰箱上的纸条,再怎么忙也不忘关心她。   薛仕恺花了半年的时间将前人丢下的烂摊子全都处理好,虽然还是忙,但已比之前好太多了,偶尔还能回家吃晚饭。   当她正欣喜于可以不用再过着每天都见不到他的日子时,他却约她吃饭,说要介绍一个人让她认识。   这种事之前遇过几次,她已经很有经验——他交了女朋友,想让她过目。   以往,她会开心赴约,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能让哥哥动心的是什么样的女孩,但这一次,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   是因为哥哥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待在家,而她太期待,所以当知道爱情会再瓜分掉他仅有的时间时,她觉得失落了吗?还是梗芥仍在心里,她怕自己的存在会再次破坏了哥哥的姻缘,所以不安了?   她还是去了,和那位大方美丽的书记官相谈甚欢,笑言要哥哥好好把握人家,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再约她第二次同行时,她抢先说出她交了一个男朋友。   什么时候的事?那时MSN里的他,不知道是忙还是什么原因,这句话隔了会儿才跳出来。   前几天,学长问我要不要跟他交往,所以就……我觉得他人还不错,你想和他见面聊聊吗?第一次交男朋友,她很希望能获得他的认同。   OK,我们再约,在我评鉴过他之前,你先别陷得太快。这段话,又是隔了会儿才传来。   报备完,她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是胸口那片莫名的窒塞感愈渐扩大,不管她再怎么深呼吸也无法释去,但她可以忽视。   一切都那么刚好,哥交了女朋友,学长向她告白,这么一来,哥哥就不用因为怕她落单,连约会都要带着她,他可以尽情地和女朋友享受两人世界;而她,也可以体会谈恋爱的感觉,就算哥哥没空陪她也无所谓,她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跟着去吃喝玩乐,却害得哥哥和女朋友分手都不自觉。   有了男朋友后,她的生活被课业和约会填满,爽朗爱玩的学长几乎每天都约她出去。由于她和哥哥都忙,两人见面的时间还是那么少,但之前不觉得寂寞的她,现在多了学长的陪伴,却反而觉得寂寞了。   玩得约快乐,她的心口越空,即使和学长约会时笑得开心、玩得很晚才回家,仍有股空虚占据心头,不管她再怎么用满档的约会都填补不了。   这些她不敢跟哥哥说,在他偶尔问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时,她会说她刚好要约会,为了不让精明的他抓包,即使原本没约,她也会特地约了学长,这样她就不算说谎。   是因为习惯吗?因为学长不是她习惯的人,所以她还需要适应?她越努力想让自己开心投入,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那片低潮将她笼罩。   明明身旁有人,寂寞仍啃蚀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孤单。睡觉时她会不自觉地紧紧缩成一团,好似这样才能守护好自己的心,不让它被空虚整个吞噬。   虽然学长没有发现她的不快乐,但她对学长仍觉得愧疚,所以当学长吻上她时,她没有避开。   那一刻,漫长得好像永无止尽,光是压抑将学长推开的冲动已费尽她所有的心力,她根本无暇去感觉其他,当学长结束时,她只觉得解脱,同时也在他脸上看到受伤的神情。   怎能不受伤?她僵得跟木头一样,连要推说是紧张都太牵强,若是真正喜欢对方的话,不会有那种反应。   从那时候,她和学长的关系有些变了,原本对她温柔体贴的他,开始会要求她帮他做一些事,跑腿、打报告、买东西,言谈中也会带酸地说她这个女朋友有跟没有一样。   这些她都默默承受,因为学长每每在讽刺之后,都会露出那种恼怒夹杂内疚的表情,其实分手对两人都好,但学长却仍抱着一丝希望,他是真的喜欢她,只是越不肯放手,那种不甘就越重。   一方面觉得亏欠,一方面都是些她做得到的杂事,她也就这么拖着,只要他别再吻她,她愿意用帮他做事来尽到自己身为女朋友的职责。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因为这样被抓到警察局。   “小姐,你知道在网络上贩卖这种书籍是违法的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学长说他有些二手书放在网络上卖,因为对方约面交的时间他刚好有课,所以请她帮忙。她准时赴约,对方却突然亮出证件。   她整个人傻住,在警方指示下打开手中提袋,发现学长交给她的那一袋东西竟是色情漫画,她的脑袋更是一片空白。   她吓坏了,被带到警察局,即使握紧手也抑不住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学长为什么要让她去面交这种东西,她只想离开,赶快离开!   “只要你好好配合调查,坦承无讳,通常检察官都会判缓起诉处分,侦察庭结束就可以走了,时效一过没有再犯,就不会留下任何前科记录。”   那些话流进了耳里,从进来后一直茫然呆坐的她第一次有了反应。“结束……就可以走了吗?”   “做个笔录、开侦察庭,这种小案件两、三小时就OK了,很快啦!但如果你否认,我要调数据啊什么的,会拖多久我就不晓得,警方有权利拘留你二十四小时喔!”看出她的恐惧,就算是劝诱,警方也说得很有技巧。“你那个账户看起来不像是职业卖家,只要态度好一点,通常检察官都不会太刁难。”   她要回家,要是在这里待到过夜绝对瞒不了哥哥的……想到那个她一直回避不想的人,她的泪几乎夺眶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不会知道,只要她好好配合,她不会有前科,他也不会知道她曾被抓到警察局。警方的话像迷雾中的一抹光明,引诱着无所依从的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书是不是你的?帐号是不是你的?为什么有这些书?有没有其它共犯?”做笔录时,警察问。   “是,是,买的,没有。”面对连串问题,她神色木然地答,因紧握而被指甲掐出痕迹的手正微微发痛。   她不是在为学长顶罪,她只想将这一切结束,是她的就是她的吧,反正不会有前科记录,她就自己熬过去吧。   虽然有股微弱的声音在心里喊着这么做并不对,但她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去想,依着对方的暗示配合认罪,好让自己能赶快摆脱这一切。   “你要不要联络家人?”等待移动地检署前,警察问她。   “不用,不用,谢谢。”神色苍白的她瑟缩了下,平板低语。   她连校规都不曾违反过,却突然被控妨害风化,这意味吓坏了她,当警察亮出证件时,她第一个浮现脑海的人就是哥哥,恨不得他就在身旁,可以让她依靠,安抚她的脆弱和恐慌。   但被带到警局之后,一切变得那么真实,她却只想永远地瞒住他,就算心被无助侵蚀,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只要熬过就好了,等判决过后她就可以回家了,没必要让哥哥知道她的不堪……      警方口中的很快,让她从下午等到晚上,除了不断地自我安抚,她只能强迫自己放空,不然那些被她漠视的巨大恐惧会整个反扑,让她无法招架。   漫长的等待让人备受煎熬,可是当她被带到地检署时,她才发现,原来真正的恶梦从现在才开始。   一踏进侦察庭,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被猛然揭起,类似的氛围,类似的场景,仿佛只要一抬头,父亲那隐藏在笑容里的阴狠双眼就在前方直勾勾地瞪着她。   不同的是,曾经害她夜夜恶梦的罪人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在她眼前的,是她现在最最不想看见的人——薛仕恺竟是审理这桩案件的检察官。   最先涌上的是猛烈的羞愧,她不想让他知道,结果老天爷却用这么残酷的方式逼她面对,但随之而起的慌乱与恐惧立即将那份羞愧淹没。   她不管了,丢脸也无所谓了,她好怕好怕,好怕那已离她远去的梦魇会再次出现,她需要支撑,否则她会崩溃……   单咏初求救地朝他望去,却往进一双淡漠无情的眼,彻骨的冰寒在刹那间贯穿了她,也冻住了她的软弱。   那张面容是熟悉的,一直陪着她、引导着她,将她从伤害中一步步带离,然而穿着紫色法袍的他却是如此陌生,不带一丝感情的黑眸,恍若从来没见过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像她只不过是他审理无数的诸多犯罪者之一。   是梦吧?从她被抓,到这一切,全是梦吧?她想从恶梦中脱离,却绝望地发现这些全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惊慌狠狠击中了她,她感到一阵晕眩。   “被告单咏初,涉嫌在拍卖网站贩卖猥亵画刊,触犯妨害风化——”此时,他开口了,总是带笑喊她名字的湿醇嗓音,如今正平铺直叙地念着她的罪状。   不,她不要让自己更难堪,绝不!傲气强撑着她让自己站得挺直,却抑不住那不受控制的冰冷和颤抖。   “你承认这帐号是你所有?”   “是。”尽管背在身后的双手因无措而绞得死紧,她仍迎视他。   他知道,他可以轻易看出她有没有说谎,他太会观察也太了解她了,但选择公事公办的他,能用这种私人理由驳斥她的谎言吗?   她以为他会因她的反抗露出些许的情绪,就算是愤怒都好,然而在镜片下的那片深邃仍是平静无波,焦距淡然地在警方送检的资料和她脸上来回。   “这些书籍是你贩卖的?”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警方送来的漫画复印件要她确认,看着那一张张不堪入眼的画面,她的心口像被刀用力划开。   “是。”她僵硬点头,心同时也成了碎片。   她懂他的难处,她绝不会要他法外施恩,也不要他出言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熟悉又温暖的眼神就好,那会将她从地狱中带离,但他却选择冷眼看她自生自灭。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她已没有办法再望向那双陌生的眼,她只是低着头,强忍着痛苦和恐惧,木然地回答那些在警局做笔录时已经答过的证词。   “等侦查结束,你会收到处分书,今天到此为止。”   终于,他停止对她的折磨,但她的心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是对过往的恐惧?还是现在的伤害让她觉得难以承受?她分不清了,她只想离开,只想逃离这里。   薛仕恺动作很快,但当他换下法袍再出来时,空荡荡的地检署已不见她的人影。   “该死。”他低咒一声,快步往大门奔去。   管制出入的法警看到他,扬声招呼:“薛检察官,今天那么早走?”   薛仕恺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勉强扯了个笑,随即通过了出口。   那离开的动作太快,法警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眸光,那疑似焦急的情绪,让法警疑惑地皱起眉。   焦急?法警抠抠额。   从新人阶段就此过人的沉稳压得一堆老鸟不敢整他的薛检察官?就连被烦人当庭攻击都面不改色的薛检察官?   法警嗤笑一声,决定是自己弄错了。   要看到薛检察官惊慌失措?等天地变色还比较快吧! 第五章   单咏初踏出地方法院,望着不曾来过的陌生街景,慢然而起的无助与茫然瞬间将她包围,泪犯上了眼,她紧咬着唇,不让盈眶的泪掉下。   一心只想赶快离开的她依直觉挑了个方向走,让自己专注在找路这件事上,不去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咏初!”   但当这声呼唤传进耳里,再多的压抑和自我抽离都没有用,痛苦一涌而上,强压的泪潸然滑落。   刚刚让她想要依靠的她,如今只让她想逃离,她非但没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   薛仕恺加快脚步追上,俊傲的脸庞依然维持着惯有的沉敛冷静,眼睛一如平常灼亮,但向来盈满睿智精明的眼芒,如今已完全被愤怒和担虑取代。   看到被告的名字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妨害风化?她贩卖色情书刊?!他唯一的念头是想掐死那从未谋面的学长——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书是怎么来的,但当她坚决承认书是她所有的时候,他只想掐死她!   “咏初!”她的逃离让薛仕恺更火。   他很少被逼到这么濒临爆发边缘的时候,但她做到了,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在这种前后不见行人的暗巷里,她竟还跑给他追!   见她仍头也不回,他一怒,直接冲到她面前将她挡下,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被那张早已泪眼滂沱的丽容给顿住了口。   咏初不哭的,除了父母过世的那段时间,外柔内刚的她最多只会红了眼眶,眼泪从不曾落下,而今,她却捣紧了唇,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不断滑过她的颊、她的手。   怒气瞬间褪去,只余疼惜,薛仕恺直觉就想拥她入怀,但手才刚抬起就停住,转为扒过她的额发。   他能拿她怎么办?看着低头无声哭泣的她,须臾,他叹了口气。   “我必须公私分明。”   心被那声叹息扯痛,但他的话更伤了她。单咏初抬眸,凝望他的眼里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他怎能说得这么义正词严?她从没要他徇私枉法,但真的有必要切割得这么清楚吗?只要一个小举动她就会懂的,他却连这一些些也不给她……   那双被泪光涤得晶亮的莹澈水眸几乎让他无法迎视,薛仕恺必须凝聚所有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毫不退缩地看进她的眼,用强大的自信镇压她——即使,他正因说谎而心虚。   他承认,他是被私情给困扰了。   公正无私是他的行事准则,但冷血绝不是他的代名词,这种案例一看便知是善良百姓因无知而误触法网,通常他不会用这么严厉的态度来处理。   但今晚,他却气炸了。看到她脸色苍白地站在被告席,荏弱得像会被周遭的气势压垮似的……   他的心疼有多重,他的怒气就有多重。   数据上显示她被警方留置将近八个钟头,这中间的过程有多难熬?想到她独自受了这么多苦,还将所有的罪一肩扛下,怒气凌驾了理智,他惩罚了她,也惩罚了自己。   “我只是——”他很清楚该给她安慰,但他说不出口。现在才说那些已于事无补的话,只会衬得刚刚在侦察庭上的他有多可笑。“我只是……公事公办,对不起。”他只能坚持,坚持自己的立场,自欺欺人地宣告他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   那句歉言让单咏初再也无法撑持,好不容易稍歇的眼泪再度奔流而出,她紧捣住唇痛苦失声。她不要道歉,她只是哟要一个安慰的眼神,他不但不给她,反而还将她推进绝望的深渊,为什么?为什么……   一声声经过压抑却仍克制不了的啜泣声重击着他的心,薛仕恺心疼不已。看似柔弱的她其实很坚强,除非真的难以承担,否则她宁可躲起来哭泣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崩溃,包括他……   天,她现在的心里有多难受?他已无法再顾虑她是否愿意让他碰触,直接伸臂将她完全地紧拥入怀。   单咏初想推开,不要被他用这种方式安抚,但伤她最重的人,同时也是她最渴望的安慰,那温暖的怀抱太诱人,诱得她镇日压抑的情绪全冲破了防线,只能埋首他的胸前,哭道不能自已。   那纤细的手紧攒住他的衬衫,像握痛了他的心,薛仕恺收紧环臂,恨不得能将她揉进血肉里。   当她说她交了男朋友,他只能怔愕地瞪着那一行字,死命地瞪着。他庆幸她是用MSN告诉他,这样她就不会知道看似慈爱敲出鼓励回话的他,实际上猛狠的力道害得无辜的键盘死于非命。   父亲得知心爱的女儿被某个混小子抢走,想一拳揍扁对方是正常的反应——他身兼父职太久,会产生这种保护欲也是在所难免,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看到她约会不断,天天晚归,他没办法再为心口那令他烦躁不已的梗塞找到合理解释。   大学男生想要什么,过来人的他再清楚不过,那时觉得稀松平常的年少轻狂,现在却让他如坐针毡。   那小子约得那么勤,肯定是想伺机下手,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交往,叫她和他分一分算了!愤怒的声音在他脑海教唆。   不,你不能这么专制,咏初从不曾批评过你交往的对象,你又凭什么左右她的选择?何况咏初已经成年了,这种人生必经阶段根本不需要大惊小怪。冷静的声音又抑压了他的冲动。   问题是咏初太单纯,不懂男人都是狼,要是她被骗了怎么办?   就这样,他不断地说服自己,又反驳自己,向来果断豁达的他,不但无法拿定主意,还被不断游移的心音左右了情绪。   他不愿去想他们进展到什么程度,却又克制不了那脱缰的念头,只要想到她柔嫩的唇会有人吻上,那玲珑的身躯会被人抚过,他就有种想杀人的欲望。   意识到这样的反应有多激烈,他不禁冷汗涔涔,那从不曾体会的狂肆情绪震慑了他。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担心,只是想保护她……   但再多的辩解,在将她拥进怀中的这一刻,都再也骗不了自己——   那是嫉妒,一种属于男人的纯然嫉妒,嫉妒拥有她的人不是他,嫉妒她的美好属于别人的!   感觉那成熟完美的曲线紧贴着他,薛仕恺闭上眼,承受那痛苦且甜蜜的折磨。   纤细的肩头,软馥的身子,全都充满了诱惑,无辜地撩拨着,引人对她兴起无限遐想,他多想吻去她的泪,在她耳旁柔声哄着,不只是疼惜她,还想将她占为己有,不允许任何人碰她。   问题是他不能,她是他的妹妹!   他痛苦地闭上眼,发现自己那充满独占欲的环涌,已完全脱离一个兄长该给的安慰范围,他强硬地将那些不该的思绪全都摒除,他仍让她靠着,但却悄悄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为什么要自己揽下来?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再度开口,他的口吻已回复到一如平常的关怀与疼爱,但他很明白,他的心,再也退不回去了。   因为他已清楚意识到,在他怀里的她,不再是他宣言要永远守护的小小女孩,他对她的感情,也不知在何时已被男女之情取代了。   她成长了,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但她喜欢的是另一个男人,对她而言,他依然是哥哥,一个无害且安全的哥哥6一思及此,猛烈的痛让他必须握紧拳才能忍住再次将她紧拥的冲动。   忆起被拷在警局拘留室时的无助,单咏初又想哭了。   那时她慌到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浮现的是他的脸,只希望能马上打电话给他,听听他的声音,好让自己别那么怕,但她的理智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做出这种事已经都蠢了,又怎能让他为她担心?   她陷在挣扎里,既想屈服于自己的软弱,又想坚强地承担一切,最后,想起这些年来她给他添的麻烦,即使再害怕,她还是选择了独自面对。   如今,她只庆幸自己没打那通电话,至少她是强撑到侦察庭结束才崩溃,她不敢想象若是被他冷言挂断,大受打击的她是否还能熬到现在。   “我自己……可以……处理。”她哽咽回答,却避开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她都坚持到这时候了,现在再去说那些漫画书是学长的又有什么用?她晓得他绝对知道那些不是她的书,这就够了,反正不会留下前科就好,她不想为了争取那无谓的清白再次踏进法院。   薛仕恺气到喉头发苦,不知该吻她还是该狠狠摇醒她。那小子都把她害成这样了,她还在维护他?   他早该和那小子见面的,然后找出对方的缺点,劝咏初保持距离。但是他却一直拖延,像是只要没碰面,那个介入者就不存在似的。   结果,他的逃避却害得咏初现在遇到了这种事。   他深吸口气,将苦涩的不甘压下。现在不是批评她男朋友的时候,因为连他都厘不清这么做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又要怎么理直气壮地去说服她?   首要之务,是带她回家,让她好好休息。      街上的店面全关,只有一间便利商店还开着,他将她带到那里。   “我去开车,在这里等我。”他顿了下,又补了句:“别再自己跑掉了。”刚刚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像是决绝地走出他的生命,那种感觉他不想再次体会。   单咏初点头,看着他快步奔过对街,即使都看不见人了,什么也没想的她还是一直望着那个方向。那场大哭不只带走她的情绪,也带走她的力气,她现在只希望能赶快回家睡一觉,让今天成为过往。   背包传来的震动拉回她放空的心神,她找出手机,看到学长的来电显示,奇异地,她不怨也不怒,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接起手机,在学长连番追问下,她简单叙述今天的经过。“跟你买那些书的人是警察——”   “怎么会这样?我还是放在成人专区欸!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卖这种书是违法的,我只是把整理出来的东西放到网络上卖而已,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帮我背黑锅,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学长拼命地迭声道歉,她只是淡淡地说:“我很累,明天再跟你说好吗?没事了,你别担心。”   结束电话,她仍是平静的,平静到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刚刚哭得无法自已的她,如今却可以用犹如事不关己的冷静态度说着那些事。   学长才应该是她要撒娇倾诉的对象啊,但镇日间,学长像是被她遗忘了,在她最慌乱无助的时候,她多么想找人依靠,而且还必须凭借着想他才能支持自己撑下去,但那个人却不是她的男朋友,而是……她的哥哥。   她……真只把他当成哥哥看待吗?倏然窜过的念头让她一震。   不,不是的,她只是习惯了,她没有其它的想法……单咏初心头大乱,想用从小就深植脑海的理由说服自己,但那念头却烙在心坎,让她无法忽视。   “咏初,上来吧。”   她直觉地循声望去,望进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俊容,漂浮无依的心瞬间踏实了,刹那间,她懂了——   她早就喜欢上他了,喜欢上这个对她悉心呵护的兄长。   “发什么呆?快上来。”他催促,就像平常的他,不会说温言软语,却在一举一动里流露出对她的满满关怀。   单咏初怔怔地开门上车,震惊过度的脑中一片混乱,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置于膝上的车。她怎么能?哥哥是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看她,她怎能喜欢上他?!   她的沉默让薛仕恺有些担心,藉由查看右方来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瞄了她一眼,神色迷惘的她像是还没从这一连串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话梗在喉头,让他犹豫着该不该说。   “你喜欢……你学长吗?”须臾,在觉得自己能做到平心静气时,他才开口,理智地让“学长”这两个字取代了脑中那些源源不绝的贬抑称呼。   他一点也不想谈他,不想谈那个从他手中抢走宝物却又伤害她的幸运混帐,但他不能这么自私,那个人是咏初选的,他不能用他的私欲拘绑住她。   单咏初屏住呼吸,急速狂鼓的心跳放佛要冲破心口。哥哥发现了吗?但……怎么可能?她也是直到刚刚才确定了自己的心啊,难道是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太多的征状?   “……为什么这么问?”她努力维持声音平稳,让自己问得若无其事。   尽管她掩饰得再好,那丝惊慌和抗拒薛仕恺还是察觉到了。她真那么喜欢那个男生?喜欢到不肯对他开诚布公,而是将他视作敌人般地防备着他?   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看似面不改色的他其实正被妒意刺得发痛,但他刻意将自我的情绪全都排开,要自己像个爱护妹妹的兄长,专心无私地为她着想。   “如果,还没有陷得太深……”他略一停顿。“和他分了吧。”这是他经过冷静思考给予的客观建议,绝对与嫉妒无关。   知道自己的秘密没被看穿,单咏初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他的话蹙起了眉。   “学长并不知道……”她倏地停口,警戒地看着他。他不会在套她的话吧?“你现在是用什么身分在跟我说话?”   “我下班了。”薛仕恺苦笑。在她眼中,他是这么不择手段的人吗?“而且我也说过对不起了。”   那无奈中带着疼爱的语气,让单咏初心里既甜又苦。   她懂,是非分明的他绝不允许自己做出护短的举止,所以他觉得抱歉,但这也意味着,若再有类似的状况发生,她依然会被伤得透彻。   他的生命里真在乎过任何人吗?不知为何,很久之前听过的话,却在此时冒了出来,但忙着帮学长辩解的她并没有时间去细想。   “学长不知道卖那种书是违法的,你不能因为他的无心之过就否定他。”   她不是抗拒和学长分手,但把错都推到学长身上并不公平,她相信学长所说的话,因为包括她,大部分的人最多只会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但有谁知道竟会严重到触及刑法?   “我不是介意这个。”哪个男生不看色情书刊?他没心眼小到抓住这一点就乘机抹黑情敌,他在意的是别的事。“问题是他不该叫你去面交,他认识买方吗?他能确保买方心理正常吗?面交本身已存在危险了,更何况经手的物品是这么容易引人遐想的东西,他却叫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前往,你自己说,这种男人着的依靠吗?”   见多了类似案例,加上对她的了解,对于真相他心里有数。帐号持有者不一定是使用者,既然有人愿意认罪,又是现行犯,警方乐得赚绩效都来不及了,又哪会费事去调IP?   会不会留下前科、被抓进警局的意外都先撇开不谈,若是她遇到其它的伤害呢?该尽到男友保护义务的人却反将女友送进危险,这一点他完全没办法接受!   大受打击的单咏初找不到话反驳,在他拨丝抽茧的分析下,看似不经意的举止其实已表示学长对她的无心。   但这并不是让她难过的原因,学长的不在乎她早已察觉到了,让她难过的是他,是说着这些话的他!   他的生命里真在乎过任何人吗?这句话再度浮现,而此时,她终于明白了。   他疼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在乎她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他放在心上,并占有一个最重要的位置,却直至此时才发现她错得离谱。   他是如此自制得宜,他会生气、会担心,但最多只流露在眼神里,他不曾为她气急败坏,也不曾为她变了神色,就连她交男朋友,也没有过问,刚刚是他第一次真正和她聊到学长,但若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他根本不在意吧?   一思及此,在侦察庭上被他漠视的伤再度被残忍撕开,痛得她无法呼吸。她喜欢他,深深地把他放在心上,但他呢?他只当她是妹妹,一个重要、却是连工作都敌不过的妹妹,在两相冲突时,她是可以被舍去的那一个。   她很想告诉自己,是她多心,但她更清楚那都是在自欺欺人!   若是在意,他怎能做得到那样无动于衷地冷热看她?若是真的在意,他怎能理智地分析学长的问题,而不是怒气冲冲地要她马上分手?她没办法对他造成影响,更激不起他情绪上的波动,她又该怎么说服自己在他心里是举足轻重的?   没办法再维持平静的表情,单咏初只能狼狈地别开脸,不让他看到伤痛欲绝的神色。老天如此残忍,让她发现自己深埋多年的感情的同时,却毫不留情地让她看清了自己的绝望……   见到她的反应,薛仕恺方向盘握得更紧,却握不住那几被愤怒和怜惜迸裂的心。那浑小子何德何能?竟让咏初对他如此一往情深!   深吸口气,单咏初逼自己开口:“如果……如果你很重视的人遇到事情,你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吗?”   不论他的答案为何,她都知道自己不会是那个幸运儿,但她仍想问,或许……或许她是想藉由他的重创,让自己甘心退回妹妹的位置吧……   她的问题让薛仕恺喉头一窒。为了她,他愿意付出所有,这是如此地显而易见,她怎会有疑惑?是他,他伤害了她,这些年来她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却在侦察庭那短短十分钟内,因为他的妒意、因为他的矫枉过正,而被他亲手摧毁。   “会,我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他的承诺绝对真挚,他只怕她再也不会信任他。   向来以明察秋毫著称的薛检察官难得出了错,被感情蒙蔽了心眼的他,完全错判了她的反应——她相信他的话,但已不再相信自己就是他最重视的人。   心痛得无以复加,却让单咏初完全清醒,就连一丝丝能让她痴心妄想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她懂了,懂得宛铃姊说出那些话的心情,但宛铃姊至少曾被他以女人的方式对待过,而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跟在后面的妹妹。   她该满足了,这些年来被他疼着、被他宠着,再有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对她,但也是因为如此,当他选择放手时,那痛,会让人生不如死。   就这样吧,在那个最重要的人还没出现之前,让她在眷恋他的温柔,在她还能欺骗自己还占有一席之地时,将他的好牢牢记下。   单咏初凄恻一笑,闭上眼,淡然开口——   “好,我会和学长分手。” 第六章   事隔几日,她正准备向学长提分手,但学长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们……分手吧。”就这么一句,没有理由。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多问,早就该如此了,那场意外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走到这一步反而是让彼此解脱。   不久之后,在一次的闲谈中,薛仕恺不经意地提到他和女朋友也分手了,原因他并没有多谈,她也只是静静听着。   再过了一阵,她收到地检署寄来的不起诉处分书,在这之前,他从没透露过判决结果,这就是他,公私分明的薛大检察官。   她不会再天真到以为这是他为她开的特例,在那一晚,她已深刻体会到他的铁面无私可以冷情到什么地步。   原本以为经过这件事,心被伤透的她会开始疏远他,甚至由爱生怨,结果日复一日,滋长的只有爱恋。   那道重创让她清醒,清醒的却只是对自己的定位。她明白她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她却管不了自己的心。   她知道爱得越深,当他找到他要的人时,她将会伤得更重,必须在一开始就果决地抽断感情,才是保护自己的明智之举。   只是,来不及了,深埋的情感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漠视,她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觉间已埋得极深,她抽不回了。   她不怕受伤,她只怕当他所寻找的那个人出现时,该认为退让出暂居位置的她,将永远地失去他。   所以,即使明白自己的心意还要在他面前假装天真是件很痛苦的事,但至少这样的她还可以善用妹妹的权利去享有他的疼爱,她宁可承受暗恋却无法倾诉之苦,也不要提前失去他。   她那拙劣的掩饰是有破绽的,但向来对她了如指掌的薛仕恺,看出了异样,却未看出她的挣扎,因为他也陷入了挣扎。   深夜,带着一身疲惫的他进了家门,看到桌上她为他留的宵夜,他没有加热,也没有点亮大灯,直接就着她为他留下的那盏晕黄灯光,开始吃了起来。   品尝的,是熟悉的味道;变得陌生的,是两人的相处。想到这些日子的情形,心里的郁闷使得他味同嚼蜡。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会对他笑,会用她特有的含蓄方式对他小小地撒一下娇,但他感觉得到,看似一样的她,已变得不一样了。   在她的眼神里,在她美丽却隐带淡愁的笑容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残酷,痛苦地发现分手对她的打击竟是这么大。   他会不断地想,他做错了吗?是否妒意左右了他的判断,自以为客观的评论其实是有所偏颇的?而他早该知道咏初很听他的话,不管她爱得再怎么深,敬爱的大哥都开口了,她能不照做吗?   他看似大方放手让她自由抉择,其实在潜意识里已知道自己会立于不败之地,越明白他在她心里的重要性,他越是厌恶自己。   叫他怎敢对她表态?她有可能会拒绝吗?就算她接受了他,又代笔她真是喜欢他的吗?他不在乎兄妹这个枷锁,因为就血缘上、就关系上他们根本不是兄妹!   结果,禁锢住他的仍是兄妹这个词汇。   这些年来,他就像披着羊皮的狼,用慈爱兄长的姿态诱她放下戒心,打着保护她的旗帜,实则全权掌控她的人生,他的所作所为和独裁自私又有什么两样?   于是,他拘禁了自己,想用远离来斩断对她的迷恋,即使工作没那么忙、即使没有女朋友要应付,他仍很晚回家,就像现在,等到她睡了,他才敢悄然地在夜色中踏进家门。   敢?薛仕恺讥诮扬笑。凡事掌控在手的他,竟会用到如此胆怯的字眼。   又静坐了会儿,他才起身至厨房将碗盘洗净,打理好一切,准备回房的他在经过她房门时,步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这些年来,在夜晚进她房间已成了种习惯,看着她香甜的睡颜总会让他浮现温暖的笑。她知道他会这么做,也习惯着他这样的关怀,房间从不上锁,不在乎毫无防备的睡姿被他看见,因为,她信任他。   但在清楚自己看她的视线已然变质时,他还能这么做吗?   已快碰触到们把的手顿住,握了又张,就像他两难的心,最后,理智赢不了情感,他还是开启了那道禁忌之门——   来到她的床前,黑暗的房里只要门口传来的微光,依然无阻他对她的捕捉,深恋的视线掠过她垂覆的眼睫、柔嫩的颊,最后停在微启的唇,目光转为炽热。   诱人的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想要品尝她的欲望猛烈到身体发疼,但他只能站在原地,绷紧了肌理,任由窜升的焚燃火焰炙痛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用男人的眼神看她已属罪恶,他怎能为了满足私欲,而背叛她的信任?   他以为减少和她相处的时间,就可以将这份不该的感情淡去,结果强力的压抑反让分离加深了思念,若不是如此,他克制得住的,他连这道门都不会踏进。   温柔的视线再度在她脸上徘徊,脑海里,他已大步上前,滑进她的被窝,她会自然地将软馥的曲线镶嵌他的怀里,唇畔漾着满足甜美的笑,那美好的画面就像恶魔的果实不断诱惑着他。   然而现实中的他,却是手紧握成拳,在意志力还没被完全摧毁时,毅然转身离开。   即使彼此都明白两人已回不到过去,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伪装,仿佛不曾说破就可以当作没发现自己的感情,他们还是过着和以前相同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必须在对方不曾察觉的夜深人静时独自疗伤,一再地巩固那已几乎颓圮的心墙,这成了一种习惯,也是种不得不承受的折磨,要将濒临脱缰的心再度拉回,变得越来越难。   日子过得痛苦,但时间还是不停地往前走,即将大学毕业的单咏初,在竞争激烈的求职潮中成功登岸,找到一份好工作。   这个好消息将这段时间的阴霾暂时划开,他们可以真正笑得开心,而不是假装笑得开心。   虽然可能在喜悦过后又会陷入泥沼,但,他们都需要喘口气,否则找不到出口宣泄的压力会让他们无法负荷。      客厅里,只有两人参与的庆祝派对热热闹闹地展开。   两打啤酒备在一旁,卤味、小西点甚或是面包、色拉,管他适不适合,只要是自己爱吃的全都买来,今晚他们打算疯得尽兴。   难得挣开束缚的他们已经拘禁太久了,他们放纵自己享受这一刻,除了感情,他们什么都聊,笑着、谈着、喝着,空掉的啤酒罐东倒西歪,见证了他们有多开心。   “好久哦……”双颊微醺的单咏初嘟着嘴,半嗔半怨地喃语:“上次是庆祝你考上检察官,都一年多了……”   “没事就喝得烂醉像什么话?当然要有喜事才能庆祝。”坐在地板的薛仕恺靠着沙发,嘴上轻松响应,视线却无法自她身上挪开。   快被酒力征服的她正慵懒地倚卧沙发,身上的短裤和T恤保守纯真,却和她妩媚的姿态形成矛盾的对比,薛仕恺庆幸她已半醉,让他不用再费心掩饰眼里的狂热,可以尽情地将她自然流露的娇媚诱人敛进眼里。   “那我要常换工作,找到一次工作就庆祝一次。”她漾起迷蒙的笑,不自觉地伸长了腿,好让自己躺得更舒适。   她知道说这种话既幼稚又可笑,但,她醉了啊,可以像个小女孩般任性天真地撒娇着,而不是被逼得去体会到人生的无奈及痛苦……发现自己正往不该触及的地方想去,她赶紧抑下心思。   不行不行不行,她今晚不要烦那些了,她要开开心心的,享受她的庆祝party。   “呵呵呵呵~~”她把自己放空,傻傻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欢畅,但薛仕恺可笑不出来。修长的美腿就在他的手臂旁,就连刻意不戴眼镜都看得清楚,光洁无瑕的肌肤像在向他招手,逼得他口干舌燥。   “傻瓜。”他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却是喝再多啤酒都解不了喉头的干哑。   虽然被骂,她仍笑嘻嘻地,酒力加上睡意袭来,不受控制的眼已然半闭,但今晚的气氛太快乐,她舍不得睡,宁可眯着眼躺在沙发上,脑中混混沌沌的,有一句没一句、漫无重点地闲聊,也不想回房安眠将今晚结束。   “你怎么会被西红柿噎到?”她突然想起,以前听他说过厌恶西红柿的原因,但她想不通。“我帮你吃了那么多都没事。”   “你试试把圣女小西红柿往上丢,再用嘴巴接,包准机率大增。”聊创伤可以抑制心猿意马,他需要极了。   单咏初静默,一秒、两秒,突然捧腹大笑。   “很蠢耶!”她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怎么也想像不到连他也曾有过这种调皮无知的时候。“而且小西红柿和大西红柿差那么多,你怎能一竿子打翻一船……唔,西红柿。”好不容易忍住笑,又因自己改编的成语笑倒沙发。   “你要是遇过那种濒死经验就知道,管他什么品种,只要是见鬼的西红柿我就不想吃。”见她仍笑个不停,薛仕恺挑眉抗议。“欸,有点同情心好不好?要不是刚好我爸会哈姆立克急救法,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   “怎么做?”单咏初被引发兴趣,坐起身子。“教我。”   “你怕我又被什么噎到?”薛仕恺翻眼。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光会逞强耍帅的五岁小男孩,为了和表兄弟比赛差点害死自己。   “有备无患,教我嘛……”她拉着他的手臂嘟嘴央求道,无辜大眼眨呀眨的。   薛仕恺呼吸一窒。他爱死了喝醉酒的她,她会防备尽撤,把天真娇蛮的那一面完全展露,但以往觉得可爱的模样,现在却让他受尽折磨——   那粉嫩嫩的双颊让人不知该轻轻舔上还是狠咬一口,再被那双盈满祈求的水媚眼眸依赖地看着,犹如无邪小绵羊自动送上门,就算是柳下惠再世也很难把持得住。   不行,光是靠这么近就已让他快丢盔弃甲,更何况是施行急救法的贴紧姿势?拒绝她,然后再技巧地将话题带开,别让自己陷入险境。   明明这么想着,他的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你真的想学?”   他疯了,被这段时间的自我束缚逼疯了,加上酒精作祟,他竟有种倾向毁灭的期待,想看跨越了界线之后,是否真如他所预测般,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懂他的挣扎,被醉意迟缓了思绪的单咏初还以为他是怕她不喜欢过于贴近而征询她的意见。   “嗯,我想学。”她用力点头,嘴角蕴着甜笑。真是的,她早就不怕他了啊!   望着她毫无芥蒂的信任表情,纷杂的声音在他脑里叫嚣——   这是占便宜的行径,明知咏初会回答什么,却还故作绅士地询问,好像这样就没有责任似的,可耻!   但,学会急救法是好事啊,肢体接触又不代表他一定会色心大发吃了她,他怎能对自己的克制力没有信心?   手中铝罐被薛仕恺捏扁,下腹传来的热潮将他烧得烦躁了起来。他也很想象那抹反驳的心音一样,相信自己能做到坐怀不乱的境界,但他更怕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反让理直气壮成了笑话。   他还在和自己拔河时,单咏初已为他做了决定。   “快点,要怎么做?”她跪坐起身,朝他接近。   再僵持下去只会显得他心里有鬼,薛仕恺只好豁出去,抛开铝罐,跪上沙发来到她身后。   “首先,你要从背后抱住患者。”他边说边自后环住她,不断强迫自己冷静,别去想怀中的她有多柔软。“急救时要站立施行,我这只是示范,就不讲究了。”   被他的体温包覆,周遭气温顿时升高了好几度,单咏初刹那间清醒。她在想什么?她就算要学,也不该找他啊……   “嗯,我懂。”但突然逃开更怪,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然后一手握拳,拇指对准患者的肚脐与心窝中心——”他想专注在教导上,却没想到一时偷懒而妥协的姿势,会在此时成了最险恶的陷阱。   柔软的沙发无法提供平稳的支撑,在他有所动作时,因着力点凹陷的两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贴紧,她本能地想要维持平衡,却不知道这种徒劳无功的挣扎只会让她更加亲密地摩擦过他,他必须咬牙才能忍住呻吟。   “另一手包住拳头并握紧,快速、用力地朝内偏上的方向连续技压。”   和语意相反,他的挤压是轻柔的,只让她更加意识到他碰触的位置有多暧昧。单咏初咬唇,根本无法严肃地以急救法看待这一切。   他温热的吐息就在她的耳边,连同那低醇的嗓音拂过她敏感的颈际肌肤,她忍住了颤栗,却忍不住那令她虚软的酥麻,她好怕,好怕会被他发现她狂鼓的心跳,好怕被他发现她潜藏的感情。   “会了吗?”薛仕恺逼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她诱人的淡雅幽香萦绕鼻间,她的臀紧贴着他,他自傲的意志力正在逐渐崩毁。   “……会了。”没留意到他的异状,忙着压抑慌乱的她,喉头也哑到差点发不出声。   她必须赶快逃离这个情境,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要赶快……   心慌意乱的她一心只想离开,却忘了身处柔软的沙发,才一使力就重心整个偏移,全靠身后的他支撑住她。   这个意外,让已绷到极限的弦断了,薛仕恺已无法再压抑。   “谢……”她正要道谢,第二个字却顿时消失,因为,她察觉到他的变化,正亲密地抵着她,连要错认都没有办法。   她的哑然和僵直,清楚地说明她发现了什么,薛仕恺觉得愧疚之余,还有种不用再隐瞒的释然。他一直回避着这一刻,但这一刻,却也是他一直渴望的。   可以了吗?她从分手的伤痛走出来了吗?可以试着让他走进她的世界了吗?忍耐太苦,真的很苦……他收紧环臂,缓缓地旋过她的身子。   他只是醉了,认错人了,她不能回头……单咏初拼命告诫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当坠进那双盈满深情的眼时,她完全沦陷。   她感觉全身轻飘飘的……   初吻时只让她觉得抗拒,然而此刻的她,心因期待而在狂跳,羞怯的低垂眼睫,想知道被他亲吻是什么滋味。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在几乎碰触到她时却停下,让她有时间将她推开。   没有温暖的触感,只有若有似无的麻痒感,让单咏初的心整个悬在半空中。为什么不吻她?为什么要停?她抬眼想要看他为何犹豫,却忘了两人有多接近,反而变成自己主动地送上了她的唇。   他残存的理智完全被击碎,薛仕恺不再自持,放纵自己吻上他朝思暮想的甜美。   那吻,比她期待的更美好,温软的触感品尝着她,用轻啮慵懒地诱她启唇,他好像不顾一切地投入,但她不敢,光是被他这样吻着她就已全身虚软,若被他真正地攻城略地,她怕会再也抓不回自己的心。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并不燥进,而是半诱惑半顽皮地吮着、轻啄着,吻得她意乱神迷,她再也无法满足于这样的逗弄,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羞怯到探出丁香小舌。   得到她的邀请,那温柔得像拥有无限耐心的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渴切想要将她吞噬的霸道男子,狂肆地汲取她的一切,不留她丝毫喘息的空隙。   承受不了他的激狂,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他却不留给她退路,步步进逼,直至让她完全躺下,将她困在沙发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大掌探进她的衣里,推开了阻碍,用他唇和他的手肆虐着她身上的每一吋,唤起她的响应,同时也烙下属于他的痕迹,就像霸道的君王正宣示着他的所有权。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陌生,她却不想逃开,任由他将她卷进狂猛的风暴中,令她晕眩,让他为她点燃体内那从不曾感受过的热情与渴望。   她因体会情欲而轻颦的表情是他最大的鼓舞,细碎的轻吟诱使他为她做更多。取悦她,带领她,她的每一次反应都在对他这么请求着。   他将她托起,让她面对他,跨坐在他的腿上,扶起她的臀,让他的大腿更加贴近她的腿心,另一只手则解开了她短裤的纽扣,溜了进去。   带着薄茧的手指探索着她的柔软,这份亲密让她抽了口气,他却伺机深深吻住她,吞噬了她的呼息,逼她的心为他而跳。   随着他手指忽轻忽快的律动,再加上他大腿的火热摩挲,那种激烈的感觉让她好害怕,她好像要别带进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却是她不曾去过的,她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如何,她更怕会变成不认识的自己。   “不要……”她无助地抓住他的手臂,软呢的喃求近乎啜泣。   “要我停下来吗?”让他迷醉的不是酒精,而是美好的她,如果她不是想,就想他已想要她想到快要爆炸,他也不可能强迫她。   他近乎停手的动作中断了欢愉,那空虚感让她抓得更紧。   “不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恳求什么,体内不受控制的感觉快把她逼疯了。   那娇媚的呢喃让他几乎爆发,他加深了手指律动,立刻感觉到她的颤栗,他将她托得更近,让他的坚挺隔着衣物感受到她的温暖,即使这不算完全的接触,那感觉却让他忍不住想呻吟。   体内的火焰烧地越炽烈,她对他的执握就越紧,她并不想阻止他,全身也因他的爱抚而无力软靠在他怀里,她的手却仍紧握住他,像是只要一放开她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我好怕……”他的大掌带给她快乐也带给她痛苦,尤其当他让两人紧密贴近,模拟着交欢的韵律和她摩擦,那几将她灭顶的快感,让她不知该哭泣,还是要他占有她。   “不要想,交给我……”他柔声劝哄着,加快手上的节奏,忍住自己的欲望,带她攀上了她一直抗拒的巅峰。   刹那间,猛然散开的暖潮泛向四肢百骸,逼得她拱起身子,世界像瞬间消灭了,她听不见也看不到,只要他的体温、他的触抚是那么鲜明,她懂了,那个世界是美好的,因为和他同行,所以完美得有如天堂。   经历高潮的她虚软地靠在他身上,听着她近在耳旁的娇媚喘息,尚未得到满足的薛仕恺虽然仍绷得发疼,但心里的快慰却比真正获得解放更胜过千百倍。   还没结束,他们的夜才刚开始,他等不及要带她前进到另外一课了!等她呼吸稍微平息,他正要用吻再次开场,一低头却发现——   她睡着了。   带着浅浅的笑,好满足好满足地依偎在他肩头睡着了。   “……咏初?”他不可置信地低喊。   回应他的,是贴得更紧,却睡得更沉的依偎。   薛仕恺往后仰靠椅背,感觉她也顺势靠得更舒服,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的他只能怔怔地坐在那儿。   他不敢相信,他还箭在弦上,为了先取悦她,自己忍得快要抓狂,结果享受完的她,却连一句“辛苦了”也没有,直接把他当成舒适的躺椅,就这么香甜睡去。   这叫他情何以堪?!无法宣泄的懊恼让他很想仰天长啸,但怕会吵到她,他只能咬牙,硬生生将咆哮吞了回去。   “我能拿你怎么办?”最后,吐出的是一句满怀爱意的无奈抱怨,他苦笑。   想到她主动吻上他的举止,他闭眼发出满足的喟叹。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愿意接受他,已是他最大的恩赐。   他疼惜地拥着她,直到体内的欲望平息了,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着,才轻缓起身,抱她回房。   他宁愿等,将更美好的果实留到下一次,等他对她倾诉爱语之后,再温柔采撷。他会教会她,男女之间有更多的快乐等着她去体会,而有他在,她永远都不用怕。   明天,是如此地让人迫不及待。      酒,造成了一切,也毁了一切。   “……你不记得昨天怎么了?”大受打击的薛仕恺必须用尽力气,才能从喉头挤出这几个字。   原以为会因宿醉睡晚的她一早就现身,他满怀期待地递上咖啡,正要对她说出压抑了整晚的爱意,她却抱着头,喃喃念着她的记忆不见了。   昨晚的浓情蜜意,或是要称呼为擦枪走火也无所谓,这是他们跨越界线,亲密接触彼此的第一次,却没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叫他怎能能不震惊?!   “……唔。”因宿醉而苦的她连点头摇头都不行,只能虚弱地闷哼一声。“我只记得我们买了一堆东西回来——我的瑞士卷呢?”她翻着被他收成一袋的零食。   “你吃掉了,还分我一半。”而那时距离她醉倒至少一个小时之前。薛仕恺心凉了半截。   “……那马铃薯色拉呢?你有冰在冰箱吧?”她捧着额头,可怜兮兮地从手掌底下抬眼看他。   她的最爱早在第三罐啤酒时就吃得一干二净了!   薛仕恺的心更是直接坠到了谷底。别跟他说她忘得那么彻底,至少留住一些有关他的记忆,就算是一些些也好——   “哈姆立克急救法,记得吗?”他屏住呼吸提醒。   她一动,五官立刻皱成一团,让人分不清那表情是痛苦或是疑惑。“那是什么?”   她虚弱的反问完全粉碎了他仅存的希望,薛仕恺难得有这种说不出话的时候。   昨晚到底是酒后乱性,还是真情流露?不死心的他正准备再旁敲侧击,她却说出一句完全将他打入地狱的话——   “我昨晚梦到学长。”仍按在额上的手完全掩住她的脸,只能从声音判断出她的心情,听起来很沉很闷。   “然后呢?”他的心漏跳一拍。他不愿这么猜,但所有线索都逼他不得不做这样的推断——她把他当成了那个混小子?!   “……没什么啦。”她倏然起身,匆忙离开。“我和同学有约,来不及了,你路上小心。”   她动作很快,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丽容泛着嫣红,透露了她的羞窘。   薛仕恺僵坐在原位,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完全无法动弹。   他成了替身?她的主动和接受,不是因为和他两情相悦,而是将他错认为……已经分手一年多的初恋男友?   好半晌,他才有办法动作,交握的拳抵在眉间,吁出一口长气,却释不去胸口的沉痛。原来,昨晚的经历不是美梦,而是将他伤透的恐怖恶梦。   虽然她的所作所为等于将他的心炸碎,所有的证据也显示出他的胜算极为渺茫,但将发生过的事避而不谈并不是他的作风,就算她不记得那一晚,他也要弄清楚她的想法。   他正想找机会再和她好好谈谈,刚好两天后,她主动约他在星巴克碰面,想说他们偶尔也该在外面喝喝咖啡,享受一下不同的悠闲气氛。   “这是我同学,傅歆。”   他抵达时,她不是单独一人,她的身旁多了一个高帅气的女孩,是他耳闻已久却一直不曾见过的她的大学好友。   “歆歆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好好认识认识吧,别当个工作狂,遇到合适的对象,也要好好谈场恋爱哦!“   然后,借口去洗手间的她只传来了这封简讯,就再也没回来过。   允许自己跨越界线的热切冷了,被她一而再的无心举止给冻得透彻,当她后来说因为公司离家太远,想要就近租屋独自居住,他并没有反对。   不需要再问,他明白,该是他放手的时候了。   这是身为一个兄长的职责,守护她成长,当她想要展翅高飞时,即使再怎么不舍、再怎么不愿,他仍必须强逼自己放手。   他早有觉悟,也有心理准备,只是他并不晓得,当这一刻来临时,竟是那么地痛,那么地痛…… 第七章   两年后   “薛大哥,谢谢你哦,诬陷的事,还有……哎呀,你知道的。”   薛仕恺用肩夹着话筒,一边审阅文件,一边听着电话另一端说到最后变成扭捏的咕哝声音,不禁低笑,难以想象总是直爽率真的傅歆也有这种小女人的时候。   “没必要谈恋爱就变了一个人吧?这样我不习惯。”他揶揄。   说也好笑,咏初特地帮他牵线做媒,结果他和傅歆不但没有擦出火花,反而维持着哥儿们般的情谊,之后又因为某件凶杀案及贩毒案牵扯在一起,还在她和男朋友方易爵吵架时帮忙推了一把,说他是他们的大恩人也不为过。   “别笑我嘛,改天请你吃饭,我再叫他好好跟你道谢及赔罪。”知道他忙,傅歆主动结束了电话。“不吵你喽,BYE。”   挂上电话,薛仕恺将心思移回公文上,但一如以往,只要遇上和咏初有关是事,众人眼中完美自制的他就会有了裂痕,思绪也变得完全不受控制。   他苦笑,轻叹了口气,放下公文,让忙碌的自己暂歇。会特别照顾傅歆,只因为她是咏初的好朋友,被咏初远离的他,只好用爱屋及乌的方式来转移关怀。   当初要自己放手的理智和宽容,终究抵不住自私的情感。距离上次和咏初碰面,已是两个礼拜前的事了,劝说再度失败,她还是不肯搬回家。   明明以前忙起来好几天没见面也是常有的事,但那时耐得住的寂寞,如今却变得难以忍耐。   因为他知道,当他深夜返家,不会有宵夜等在桌上,那个房间不再有她,他只能独坐在她的房里,让黑暗和孤寂将他包围。   “检察官,你要的资料来了。”他的失误官推门而入,将一迭东西放在他桌上。“还有信,我顺便帮你拿进来来了。”   “谢谢。”思绪瞬间敛回,温和扬笑的他,是同僚眼中沉稳机智、永远也见不到个人情绪的优秀检察官。   视线掠过那迭文件,夹杂在众多公文封里的白色信封攫住了他的注意。薛仕恺抽出,看到上头只写着收件人,眸光转为警戒。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却经由事务官直接带进他的办公室,这简直跟门户洞开没什么两样。   “有印象这封信是怎么来的吗?”拿出手套戴上,小心拆信的薛仕恺状似随口一问。   若是别人,很有可能会被那从容的神态瞒过,但经过共事的磨练,事务官已知道不能从他的表情来判断情况,他的口吻越平静,表示事态越严重。   “……没有。”偏偏他只能回答出这么缺乏危机意识的答案。事务官一脸羞愧。   薛仕恺未置可否。愤怒责怪并无济于事,他倾向将心力用来解决事情。摊开信纸,A4的纸上打印着几个斗大的字——   有空吃吃新竹米粉吧,太忙于工作,小心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脊背窜过一阵寒意,但薛仕恺没有表现出来。   “将信送出化验,找出指纹。”把信连同信封装进证物袋,他一边脱掉手套,一边抛出连串指示。“查问任何接触过这封信的人员,就算它是凭空出现的,也要知道出现在哪里;帮我调出目前手上审理的案件,不论是背景、户籍、地缘关系等,只要与新竹有关的全都整理成表——”   事务官埋头猛记,突然听到一声类似咒骂的声音,一抬头,正好看到薛仕恺放下电话,即使刚收到恐吓信函,那张睿智冷静的脸还是那么地让人信赖。   “都记下了吗?”薛仕恺改拿手机,听到转入语音信箱的机械女声,他咽下再度冲上喉头的诅咒。该死的!公司分机没人接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手机也关机?   “是。”从他脸上看不出异样,觉得是自己听错,事务官连忙捉回心神。   “等我回来,我要看到这些资料。”   抓起车钥匙,薛仕恺临走前又抛下一句——   “这件事,先别声张。”   来到停车处,座车被砸到稀烂的情景让薛仕恺的恐惧提升到最高点。   他强持镇定,拦下出租车,报上咏初的公司地址,一路上不断地打着她的分机和手机,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结果,他更是心急如焚。   不可能,就连同事也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妹妹,更何况对方寄出这封信绝对是在警告他,若是直接将事情做绝,就没有筹码可以威胁他了,对方不可能这么笨。他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   薛仕恺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方向想去,握住手机的掌指却因强烈的担虑而不由自主地收得死紧,一抵达目的地,他立刻冲进大楼,真奔她公司的所属楼层。   “能让我直接进去找她吗?她跟她附近的分机都没人接,我想你再怎么打也没用。”当柜台小姐要他先到一旁会客室稍候时,他沉住气解释。   “办公区域不对外开放,你先去那里等好不好?”柜台小姐往会客室一指,坚持不退让。“你不给我时间,我怎么知道找不找得到人?”   他知道这是她的职责,但他差点克制不了将她扔进电梯的欲望!薛仕恺很想不顾一切地硬闯,但残存的理智仍拉近了他,提醒着身为检察官的他不该知法犯法。   更何况若最后发现这全是一场误会,将场面闹得难看,咏初一定恨死他——只是他更恨在这种状况竟还考虑得到这些的自己!   坐在会客室里的他,懊恼地扒过发丝,觉得度秒如年。   “哥,你怎么会来?”   当门被推开,让他急切挂念的她一脸惊讶地出现眼前时,那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几乎把他全身的力气抽走,然而只一瞬间,愤怒又取而代之。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分机没人接、手机没开?我完全找不到人。”他不想这么咄咄逼人,但他积压多时的情绪需要宣泄。   “我们真个部门都去开会,我手机又快没电了,所以就想说先把手机关机好省电。”无缘无故被当成罪犯一样地审问,单咏初既困惑又无辜。   “……开会?”难怪不管他怎么转接都找不到人,电话一直在语音里打转,巧合,就这么要命的巧合,让他急得快疯掉。   “怎么了吗?”单咏初担虑地问,现在不安的人换成是她了。   哥怎么会突然找她?甚至急到等不及她回电,还亲自跑到她公司,这种事从不曾发生过。   薛仕恺庆幸他的个性和职业让掩饰成了本能,就算心头再乱,也很难从他脸上看出异样,加上如今心神一定,更是察觉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与恶势力对抗是他的责任,被恐吓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要不是怕牵扯到她,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且在发现她平安无恙后,也更没必要让她知道。   “没事……”用来安抚她的微笑在看到她腿上的绷带时顿时僵凝。“这是怎么回事?”轻松的口气也瞬间变得严厉。   单咏初暗叫不好。糟了,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为了避免摩擦到伤口的短裙装扮根本遮不了她的伤。   “不小心摔倒而已,没什么。”单咏初心虚地想躲到椅子后面,但他却直接将椅子拉开,让她藏都没地方藏。   “单纯摔倒不会伤到这些位置。”锐利的眼立刻揭穿她的谎言。“大腿外侧、手肘,这种伤绝大部分是外力造成的,别逼我叫你卷起袖子。”   连看不到的地方都能被他识破,单咏初好懊悔。她怎会忘了?分析推理是他擅长的领域,她还不自量力地想骗他?   “前天我过马路可能不专心,差点被车撞到,还好有人拉我一把。”那时情况危急到让她连本能抵御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狼狈地侧倒在路面,左手肘到上臂处和左大腿外侧擦出整片的伤。“别问我车牌哦,我还怕对方告我没注意左右来车呢。”为了缓和气氛,她故意说笑。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默然,薛仕恺沉吟不语,视线从她的伤移到她的脸,眉宇半是担虑,半是思索的拧起。这是凑巧,还是惊魂甫定的他在杯弓蛇影?   那深邃的眸光让人读不出思绪,单咏初被他看得局促。   怎么了?他是关心,还是看出了什么?想到自己隐藏的心思,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每一次和他见面,她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才有办法不露出任何破绽,但他这次却出现的让她猝不及防,又是独处在这个小小的会客室里,即使两个礼拜未见,她很想再多看他一些,但她更怕拘不住自己的心,太危险了。   “我最近可能是流年不利,我已经有去拜拜了,你别担心。”一心想赶快逃开的她没发现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什么。"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上班了。”   “你还遇到什么事?”她的话勾起了他的警觉。   口吻是探询的,迎视她的眼却是追根究底的执着,不打自招的单咏初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知道试图隐瞒最后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她只好坦承。   “皮包不见、差点被花盆砸到,就这样,没了。”她尽力说得轻描淡写,但从他转为严肃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白费力了。   “咏初。”他凝视着她,开口轻唤。   她一凛,当他用如此轻柔的嗓音唤她,十有八九不会有好事,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话——   “今天开始搬回来住,下班我来接你。”   搬回去?单咏初倒抽一口气。她才不要!   “我真的没事,你不要那么担心好不好?”她连忙捍卫自己的权益。“而且我要上班,你又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搬回去并没有意义,我答应你嘛,我以后会更小心就是了。”   “我会送你上下班。”他用平和却坚定的口吻否决了她的抗辩。   说他小题大做也罢,一次可以算倒霉,接二连三就叫有问题,再加上那封恐吓信,他宁可小心得过了头,也不愿拿她的生命来赌。   “这、这太过分了!”极少对他发脾气的她,被错愕和慌乱逼得失控。“你气我隐瞒受伤的事吗?但你不也一样?之前被人打到住院,你还不是没跟我说?”   即使已事隔一年多,一提起,她还是又气又苦。   追案追得太紧的他惹上了黑道,被人痛打一顿,因为没住在一起,加上他刻意隐瞒,等她发现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而那时伤重未愈的他,不但没在医院好好休养,还坚持上班,指挥警方将施暴者一网打尽。   那件事吓坏了她,明明想逃离他,却又不敢让自己逃得太远,必须三天两头就打电话给他,确认他平安无事才能安心。   薛仕恺想起那段时间,虽然对上的是一双充满谴责的愤怒美眸,满腔的幸福仍让他无法克制地浮现些许笑意。   为了照料他,那时她离开两年来,唯一一次主动搬回家住,害他觉得自己疯了,即使痛到无法行动自如,还想大喊受伤真好。   而现在,明知不该,明明满是担虑,仍有一丝压抑不了的窃喜冒出头来。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为什么被打吗?”若可以选,他宁可不要这个机会,但老天没给他选的权利,她受到波及的疑虑一日未除,他就必须尽全力守护她。   单咏初咬唇,那感觉她想忘都忘不了。   压抑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允许自己和他见一次面,满怀期待却看到满身是伤的他,只要想到她可能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当然记得,但这跟你要我搬回家的事不能混为一谈。”她强迫自己推开回忆,不让心软左右了理智。   她知道他关心她,但两者状况差太多了,她只不过最近比较倒霉,和他被人盯上并不一样,根本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望进他的眸,她一怔,窜过脑中的念头震住了她。   那陡然瞠大的眼,让薛仕恺不知该为她的慧黠感到高兴,还是该为她的细腻心思感到心疼。小时候的遭遇让她变得纤细易感,对于周遭的诡谲也比一般人更容易察觉。   如果恐吓只针对他,打死他都不会让她知道,但若将她卷进去,瞒住她只有害无益,他也不想瞒她——   “我收到恐吓信,你遇到的意外很可能都与这件事有关,回家吧,我不希望忙着揪出真凶时还要分心挂念你。”      傍晚,单咏初提着一袋食材踏进家门,点亮了灯,看着住了十余年的家,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却步了。   傻瓜,都搬回来几天了?要却步也不是现在。她自嘲一笑,换上拖鞋,提着东西走向厨房。   先淘米煮饭,再洗洗切切,忙到一半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她认命接起。“喂?”   “我可以去接你了吗?”充满磁性的嗓音低问。   她深呼吸,自觉平稳的嗓音还是有些发颤。“我已经回到家了。”   电话那头的他顿了几秒。“我马上回去。”   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急怒唠叨,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却让她头皮发麻。   结束电话,她将手机扔到一旁,要自己别去想,继续专心煮东西,但心情仍不被拖沉,她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能怪她啊,搬回来住已经够折磨她了,再加上早晚接送,像结婚夫妻一样地上市场,这样的压力让人怎么受得了?明知这不倒一小时的短暂逃离只是鸵鸟心态,她还是打了电话,骗他说要加班,为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她没发现自己又叹了口气,即使心思游离,手仍下意识地忙着,鱼送进锅蒸了、汤在炉上炖着,切好的菜要等他回来再炒才不会黄,她已无事可忙,但她还是不想离开厨房,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不会勾起不该有的记忆。   只是她忘了半开放式的格局无法形成固若金汤的堡垒,一转身,她仍清楚地看见客厅,看见那张沙发。   忆起曾在那里发生的旖旎,过往的瞬间席卷了她,她的身体泛起热潮,脸也嫣红一片,她不禁闭眼,想将一切抑下,却反让他抚过她的记忆变得更加鲜明。   是的,她说谎了,不只是今天,还有两年前,其实她什么都记得,包括她是怎么主动吻上他,还有如何在他想停手时,向他要求更多。   记得越清楚,越觉得自己的不堪,当她翌日醒来,回忆清楚地涌上脑海,她恨不得能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明知他只将她视作妹妹般地疼惜,她却踰距了,她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哥哥也喜欢她。她喝醉了,而她又是主动送上,他只不过是依着本能在回应罢了。   从他的眼神,她知道他也记得一切,而且有话要对她说。   她怕了,怕会听到他语重心长地为自己的酒后失态道歉,更怕会听到他懊悔低喃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做出这种事,然后尴尬地疏远她,从此拉开两人的距离,连兄妹都做不成。   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就此崩毁,慌乱间,她的身体已抢先一步动作——利用宿醉的掩饰,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她甚至想将他介绍给好友,借此拘禁自己的心,强硬地将现状维持住。但当好友回报那场相亲并没有成功时,她的心安竟远多过遗憾,而后她更惊骇地发现,她竟贪恋他的拥抱。   一旦逾越,她就沉沦了,要装作若无其事已经够难了,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得管住自己的心更是难上加难,她既要和自我抵抗,又要承受被识破的恐惧煎熬,最后,不堪折磨的她,只剩一条路可走——   逃,用正当的借口,落荒而逃。   玄关传来的声响将她从缅想里拉回,一时之间,空白脑海中唯一的反应还是只有逃,却发现她已无处可逃,不禁懊恼咬唇。   她若没用这种小诡计骗他,又何必怕他的出现?真是……自作孽。她闭了闭眼,敛下所以情绪,正要自己出去领死,一转身,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厨房门口。   他不发一语,用淡然的视线看着她,俊傲的平静面容不见喜怒,单肘支墙将出口完全挡住,他的姿态如此慵懒闲适,却让她觉得好危险。   她心跳加快,紧张地抿了抿唇,她很清楚她若是不开口,他会就这样和她对峙到天荒地老,他绝对有那份镇定和耐性。   “我以为要加班,结果工作提前结束,我想与其等你过来,倒不如利用时间……”理由她早就想好了,但在他深沉的注视下,她的气势越来越薄弱,最后还是只能乖乖道歉:“……对不起。”   薛仕恺依然保持沉默,直至逼得她歉疚地低下了头,他才缓缓开口——   “我说过,我不希望在找出凶手之前,还要费心挂念你。”看似平静的他其实气炸了,为了压制怒火,他的口气越冷。   对于寄出警告信的人,他已锁定目标——一个与黑道挂的地方民代,因涉嫌贩卖枪枝被他申请羁押获准,对方律师要求交保也都被他驳回,双方白热化的对立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目前设籍台北的民代正是土生土长的新竹人。   收到警告信之后,对方不再有动作,但他知道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因为对方是针对下一次开庭而来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看似停止搜证,松懈对方的戒心,却是私下加速行动,准备让对方再无翻身的机会。   想到对方横跨黑白两道的背景,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我不喜欢被威胁,也不想因为恐吓而妥协,懂吗?”他知道自己话说得很重,但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她不会懂事情的严重性!   尽管他对自己的推断有信心,又怎能保证他不会出错?凶手真是那个民代吗?在开庭前,对方会乖到不再使小动作来吓他吗?   他忙到分身乏术,还要拨出时间来接送她上下班,平常必须用加班解决的工作量变成带回家处理,他那么小心,为的就是不让她有遭遇危险的任何可能,没想到她却反而让敌人有机可乘,这教他怎能不生气?!   单咏初心里一抽,咬唇忍住那股刺痛,轻点了下头。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但也明白他是不想被人控制。   他都说得如此清楚了,不是吗?他连自己的生命受到伤害,也绝不向黑暗低头,早在之前她就懂了,工作是他目前最在乎的,除此之外,没有人可以取代,包括她,若她真愚蠢到让自己被当成要挟的工具,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看到她心情低落的模样,薛仕恺心软了,再大的怒气也随之消褪。他的小心防护,源于他的恐惧,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弱点一旦被抓住,再多的公理正义、再多的坚毅不移都是狗屁!   算敌人厉害,找到了他最脆弱的罩门,为了保全她,就算要他变成背叛世界的罪人他也义无反顾,唯有保护她,也等于保护自己。   “今晚吃什么?”不忍看她这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转移了话题。   “快好了。”她闷闷地答道,明知他在缓和气氛,还是得配合。   从小到大,她还不了解他吗?重视效率的他才不在乎吃什么,只要没毒,再难吃的都能吞下肚,也因此一直以来负责煮饭的人都是她,就连她离开的这两年,也常会不定期地帮他塞满冰箱,免得他乱吃——不过,她都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才敢来就是了。   “你先出去,我再炒个菜就好。”她边说边开启炉火准备炒菜。   薛仕恺含糊地应了声,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喜欢看她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着,那会让他感觉很充实很满足,即使……她并不是他的。   蕴着笑意的眸光一黯,他随即掩去,唇畔仍带着微微苦涩。   除了认分他还能怎么办?她的男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就是不曾考虑过他,就连想和她见个面都是他主动邀约,不然十来天没碰面她也无所谓,这不已清楚说明了她真的只把他当成兄长看待吗?   “如果要约会跟我说一声,把你交到李先生手中我就会识相的离开。”看似轻松说出的笑语,其实都揪得他心里发疼。   李先生?没预料到会听到这个名词,调整火势的单咏初动作几不可见地一僵。要命,她怎么忘了?被他这么密切接送,她身旁有没有人怎么可能瞒得了他?   “……我们分手了。”犹豫了下,她低声回答。   “你们不是才交往两个月吗?”薛仕恺拧眉。不是他说,但她换男朋友的速度好像太快了点。   两个月吗?单咏初急忙在心里默算着,还得分心分析他是单纯提问,还是设陷阱在套她话。   为了圆一个谎,必须说更多的谎,这个恶果她已经尝到了。   为了不让他看出她真正的心意,离家没多久,她就说自己交了男朋友,借了同事的伴侣来当挡箭牌——当然是口头上的,高高壮壮、从事电子行业,她描绘得很真,但纸总是包不住火,在他开始提到要一起吃顿饭时,推托几次,她会赶在他起疑前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   然后隔了一阵,当他又用独居危险的理由要她搬回家时,一个赞新的男朋友再度出现她的生活,参考形象源自于朋友的老公。就这样,不断地恶性循环,加上一切都是虚构,没有真实感,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会记忆错乱。   平常吃饭倒还好,至少她是有备而来,但现在住在一起,时间太长,与其必须时时处于防备状态,倒不如直接将虚拟男友赐死还比较干脆。   “就、就不适合嘛。”她避重就轻地带过。“我不想谈这个,心情会变差。”她按下抽风机,大火爆香,轰隆隆的声响强硬地砍断这个话题。   薛仕恺只好拿了碗筷退出厨房,摆好餐具后,坐在一旁等开饭。   虽然话题中断,但他的思绪仍绕在上头。   让人看不出正历经情伤的她,是真的毫不芥蒂,还是她学会了隐藏?会是她的初恋所造成的创伤,使得她对感情开始保持着淡然无谓的心态吗?想到他当时的多言,可能造成了她难以估计的深远影响,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   不行,他不能再坐视不管,他要弄清楚,如果真是如此,他必须尽力开导她、治愈她,将他的无心之错弥补过来。   望了厨房一眼,他在心里下了决定。   就算……这样会将她真正拱手让人,他也无所谓了,只要她能幸福,他真的无所谓。 第八章   周围弥漫着一股新车的味道,但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沉默,一股无形的压力沉重地充斥在车子里的每一丝空隙,逼得人想跳车逃离。   单咏初偷偷朝旁觑了一眼,戴着眼睛的俊魅侧脸专注地看着前方,修长的掌指从容地掌控方向盘,彷佛都在说是她多心,但她很清楚,并不是。   一上车她就察觉到了,虽然他们的相处也常存在着沉默,但那时自在的、令人心情轻松的沉默,而不是这种刻意的,像在酝酿着一场风暴似的。   让她惶然的,是她捉摸不到他的风尚,也预测不到暴风半径有多大。他的压抑,是因为罪魁祸首并不是她?或者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到底哪里出了错?无法纾解的懊恼让她坐立难安、这几天她很乖,既没再耍诡计拜托他的接送,也没有任何抱怨,她不懂,他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不行,她受不了了、单咏初努力地寻思话题。虽然刚刚她试着聊天都被他的淡漠的反应截断,但她宁可落到自言自语的惨况,也比被无言的尴尬逼疯来得好……   她想到了。   “今天大舅舅打电话给我。”她说得很慢,清秀的脸庞看起来有些为难。“王老先生下礼拜出殡,他问我要不要出席。”   薛仕恺本来打定主意不理她,因为他的心力全都用来克制,否则他会忍不住当场爆发,那么重要的议题,他不想一边开车一边和她算账。   但听到这件事,他不得不先将自己的在、情绪暂时放到一旁。王,是她的旧姓,而那个生疏的称呼,指的是她的真正的爷爷。   “你想去吗?”他关心的看了她一眼。   单咏初低头玩弄着置于大腿的皮包肩带,没有立刻回答,只不过看似忧郁的她并不是在考虑,而是享受着让他担心的小小窃喜。   谁叫他到底是什么事也不说清楚,活该被她作弄。单咏初干脆转头看向窗外,免得被他发现微扬的嘴角。被他呵护的感觉是这么的甜蜜,让她详解,却怎么也戒不掉。   “算了吧。”她轻叹,实则吁去憋在胸口的笑意,“之前王老太太过世时我也没到场,我想他们应该不愿意见到我,这种没意义的客套就省了吧。”   所谓的血缘,早已不存在任何意义,她和母亲被打得奄奄一息时,身为尊长的他们不曾介入调停,这些年来,他们也完全对她不闻不问,勇于为自己抗战的母亲和她,只被他们视作抹黑家族的罪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对他们有所依恋?   对于大舅舅的询问,她立刻拒绝。她不是恨,而是与己无关,那感觉就像听到陌生人的死讯,情绪不会有起伏,也不会放在心上,要不是为了找话题,她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薛仕恺想给她一个安抚的轻拍,但微一犹豫,手还是握着方向盘。因为他怕手一伸出去,他压抑至今的情绪也会不受控制地泉涌而出。   “那就好。”她若决定前往,他一定会陪着她,但他仍不希望她再见到那一家人,记起幼时任何的不愉快,她能干脆地放开,他绝对支持她。   “咦?”发现他错过路口并没有转弯,单咏初惊讶地看向他。每天接她下班后一起去市场买菜,是不需要再多作提醒的默契,他怎会走错?   “我有买东西。”方才还流露着关怀的黑眸已一片冷然,淡淡说出这不像解释的解释。   有股凉意爬上背脊,单咏初心漏跳了一拍。她感觉到了,风暴的走向直扑她而来,而风暴范围——完全无法预测。   沉着过人的他竟连上市场的短短时间也无法忍耐!天,她到底做了什么?问题是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新车……好开吗?”脑海一片空白的她,为了不被恐慌压垮,随口闲扯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没意义的话、   他的车被砸坏,修车费时会造成不便,一方面旧车号也被敌人锁定,他干脆换了辆新车,出入时都极为小心,减少被跟踪的机率。   “还好。”两个字,将她的努力堵死。   他转进巷子,他们居住的大楼已在眼前,强力压抑的情绪开始沸腾,他不但没再费心克制,反而用最流畅的速度将车开进地下室。   取物、下车、带头走向电梯,他的举止越沉稳,单咏初就越忐忑。她不想回家,一旦进去她就无路可逃,她宁愿待在开放的空间,而不是和他同处一室。   “进来啊。”按住电梯开关的他对她挑起一眉,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在警告她别轻举妄动。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却完全缓和不了几欲冲破胸口的心跳。她不知道若是她转身就跑,他会有什么反应,她只知道,他的反应一定会让她后悔自己从不曾那么做过。   所以,即使手指已因惊慌而冰冷,双腿也无法抑制地颤抖,她还是得迈步跨进电梯,就像亲自踏上祭坛的贡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只浮现一句话——羊入虎口。   啤酒、卤味、零食,似曾相识的情景,出现在翌日还要上班的平常夜晚,诡谲的氛围让她恍如身陷梦靥。   “干嘛站着?”扯掉领带、闲适靠坐沙发的他,自己打开一罐啤酒喝着。   无法捉摸他的想法让她惊惶发冷,曾在这里发生的回忆又让她困窘燥热,单咏初慌到手足无措,但局势摆明由他掌控,她只能配合,像平常一样不太远也不太近地坐在他旁边。   “她不要?”薛仕恺喝完一罐啤酒,拿起另一罐时,先在她眼前晃了下。   她摇头,心跳狂鼓。酒是当初造成她逃离的元凶,她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敢碰?而他,可以摆出这等阵仗,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纯粹碰巧?   纵有再多疑问,她也没有勇气问出口,而他又像在车上那样刻意保持沉默,她只好拼命吃东西,想赶快吃完躲回房间。   对于她的推拒,薛仕恺只笑了笑,勾起拉环,仰首将啤酒喝掉半罐,沁凉的液体滑过喉头,却丝毫无法浇熄他的怒火——   “男朋友?别开玩笑,在我们班上,我是出了名的被男人甩,咏初是出了名的不甩男人,除了几百年前的某学长,她空窗期可长得咧!”   当傅歆在电话另一头大笑,他却是愣在座位上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不过是想从傅歆口中打探出她真正想法,却意外发现这几年来她给他的全是错误讯息,不但骗他,还巨细靡遗地编造出身份、外形、让他无法识破,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有点忘了,你和那个李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他半眯着眼,从下午通完电话就积累至今的怒气,开始准备释放。   忘……了?这两个字让单咏初的心悬到了喉头。谁都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就她不可能,精明加聪明的他甚至比计算机还厉害,况且计算机还会中毒,他却是过目不忘。   “同事介绍的,我不是说过了?”她勉强勾起嘴笑道,放进嘴里的豆干嚼了半天却怎么也吞不下去,强涌的惊慌让她好像吐。   有问题,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最大的问题是……他到底发现了多少?!   看到那瞬间惨白却还故作无事的丽容,薛仕恺知道自己已在正中红心,但他被瞒得太久,怒气太痛,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之前那个……佟先生是吧?你们好像也交往不到四个月。”   “董,董先生。”她平板地更正,觉得世界开始旋转。她完全确定他是故意的。“四个月没错。”   “再往前应该是林先生,他比较久,至少有半年,然后是陈先生,苏先生——”他继续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有时会状似思索而停顿了下,但她知道其实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回程中就不断累积的强烈不安,直至此时已濒临溃堤边缘,再加上他的刻意凌迟,单咏初根本无法招架。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却不明说,而是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摆弄出和那时一样的情景,还将她编过的谎言一条条地列在眼前,从容地戏耍着她。   像有只无形的手用力攫住她的心,她无法呼吸,泪泛上眼眶,被她用力咬唇忍住。如果他是在惩罚她的越线,他成功了,他的精明他永远都敌不了,他不需要破口大骂,她就会自己溃不成军,和他对峙,败的永远是她!   薛仕恺将她的反应全都敛进眼里,表面无动于衷的他,其实全身肌肉因强忍情绪而绷得死紧。   如果不是太了解她,那脆弱的无助模样绝对会惹得他心疼罢手,但他知道她有多坚强,若不是把她逼到崩溃,惯于压抑的她什么也不会说,那些恼人的泪也不会落下。   他已经忍让太久了,怕她受伤,怕会造成她的压力,她回避着,他也就包容地不再追问,结果呢?却反让她将他蒙在鼓里,明明可以轻易看穿的疑点,却被信任的盲目让他变成一个毫无观察力的白痴。   去他的体谅!他受够了,今天他绝对不再放过她,若不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就算要跟她耗上三天三夜他也在所不惜!   “你受伤的事,李先生知道吗?就算分手,还是可以像朋友一样互相关怀啊。”他斜睇她,漠视心头的不舍,继续施加压力。“要不要我帮忙联络?我想你看上的应该不会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吧?”   惊慌化为冰寒将她笼罩,让她不由自主地发颤。他这是在暗示她吗?如果他坦诚一切,他们至少还可以保有像朋友一样的情谊,若她再选择隐瞒……她瑟缩闭眼。这是他的最后通牒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想坦承,但禁锢多年的秘密不是那么简单就放得开的,她不停地深呼吸想要找到力量,却只能哽咽地发出疑问。   看出她的防备正在瓦解,薛仕恺忍下攫住她肩头摇晃的冲动。   “你不该帮我做媒的,咏初。”若不是因为这样,他不会介入她的世界,也不会认识傅歆,她的残忍成了他的线索。   单咏初睁大了眼。爱上自己的哥哥是她最深的罪孽,也是她不愿正视的羞愧,就连亲如姊妹的傅歆她也不曾透露,又怎么可能会经由她转述到他耳中?   “不可能!我从来没跟歆歆提过那一晚……”她直觉反驳,却从他瞬间犀锐的眼神发现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她惊讶地捂住了唇。   机警如他,马上听出问题,强烈的震惊和错愕让他变了脸色。   “你记得?!”追问几近咆哮,他不自觉地朝她逼近。“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她骗他有过所烧男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记得他们发生过的事,她记得那一晚!   她想逃,但在他炽热的注视下她连动都动不了。她做了什么傻事?她该做的是抵死都不承认,结果她却自己招供?   “你……一直都记得?”从她的反应,薛仕恺不可置信地发现这一点。他却被她瞒过了,还瞒了两年。   那句话,击碎了她的心墙,将她用伪装强力撑起的世界完全毁灭。在她失口说出那句话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而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就因为她的一句话,把她这两年来的努力全都摧毁了……   “我……”她将脸埋进臂弯里,彷佛这样就能藏住自己的无助。“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   “看着我说,看着我。”绝不只这样,她还在隐瞒,若只因酒醉失态的尴尬不会让她逃了两年。   她拼命摇头,脸埋得更深。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脸,他会看穿一切,她对他的感情也会无法遁形。   “咏初!”薛仕恺急到很想直接抬起她的下颚,却被突然窜过的念头震出一头冷汗。“难道你以为……我会再食髓知味地侵犯你?你把我当成了禽兽?”   “不,我没有。”怕他误会,急着反驳的她忘了隐藏自己,一抬头,望着他布满伤痛的眼,勉强凝在眼睫的泪失控落下。瞒不过了,什么都瞒不过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想?你搬离家,装作没这回事,还捏造出一堆男朋友来骗我,除了防备我,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怒火从他眼里猛烈地往外烧,只要想到她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就心痛得难以自己。   泪不停地掉,她知道自己再逃不过了,她像被逼到悬崖,明知不能再往前,却还是得踏出那一步。   “不是这样……”她闭上眼,若看着他,这些话他永远都说出口。“我不该喜欢上你,我知道,但我还是做了错事,放过我,不要再逼我了……”   说出深藏的秘密,等于将她心头挖了一个大洞,那种痛。那种苦,让她再也抑制不了,抱头哭到泣不成声。   薛仕恺不敢相信,既心疼得想将她拥紧,又狂喜得想手舞足蹈!   她喜欢他?却因为这样而远离他?天!   因哭泣而不停颤抖的纤细肩膀,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让他不敢贸然伸手碰触她。这些情绪,她竟独自背负了那么久;而被爱情迷惘的他,竟因为误解,而任由她在煎熬中受苦,想到她的压力、她的恐惧,他都好像自杀了自己。   “咏初,咏初……”它他强抑内心的激动柔声喃唤。“我们不是真正的兄妹,为什么要有罪恶感?那一晚,我不是因为喝醉,而是因为爱你,你根本不需要逃开。”   回应他的,是徒然睁大的泪眼,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哀戚欲绝的伤痛。她心头最大的恐惧成真了,这不是爱,这只是他不忍见她痛苦的怜悯。   “你不用这么做,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羞愧和自惭给了她力量,僵直的身子开始后退。   真诚的倾诉被她当面甩了回来,薛仕恺愕然。她竟这样抹灭他对她的爱?   “你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他想怒孔,但忆起她的过往,他忍住。“是不是爱情,我再清楚不过,你不能用你的想法擅自为我下定论。”   一路带领她,他懂得她的缺乏自信,但他不也帮她建立起来了吗?他做得还不够吗?   “因为你的言行举止已经透露了,事实摆在眼前,我根本不需要猜。”若不是如此,她至少还能自欺欺人……   心突然绞痛,已无法再在他面前剖析自己的她想要躲回房间,却被他钳住手臂,逼她看向他。   “我做了什么?”他对她百般呵护,像易碎的水晶捧在掌心,她却指控他,那全出自于同情?   坐着的他,应该是居于下风的,但那强悍的眼芒却犹如居高临下,要她臣服,要她刨出自己的心。   挣扎什么呢?她已全军覆没,再守着残存的自尊,有意义吗?她讥诮扬笑,将手从他温暖的执握中抽回,看着让她爱极,却也将她伤透的他。   “爱会让人疯狂,但你太理智、太理智,我知道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回到房间里的她大哭一场,但再多的泪都带不走丝毫的心痛,只让她更觉得自己的不堪。   终究还是被拆穿了,她避了那么久,结果她害怕的还是全部都变成真实。他竟还是说他爱她?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责任,兄长疼爱妹妹的责任,他不要她为了安慰她就如此委屈自己。   她该和歆歆串通,叮咛她千万别拆穿她的谎言,但这个要求太诡异,反而容易让没心眼的歆歆发现问题,加上觉得他们两个的交集有限,不会聊到这部分,所以她也就没多加提醒。   谁晓得他们的关系竟比她想得还密切,而她,也傻到不打自招。   不该回来的,她不该回来的……   这些日子的压抑一旦决堤就再也拘谨不了,她将自己关在黑暗里,不停地哭,哭到心力交瘁而睡着了。      不知不觉睡着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半途醒来。   或许是酒味,或许是有人侵入她的空间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她睁开眼,毫无预警地落进一双燃满烈焰的黑眸里,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节拍。   他眼里的深沉,比四周的黑暗都来得幽邃,却又是如此地狂肆炽张,在黑寂中灼亮,像是烧进了她的灵魂,也焚尽了周遭的养息,让她无法呼吸。   她本能地想逃,当他的手却分别支在她耳旁两侧,腿跨在她的髋部,让她上下不得,也无法从旁钻开,完完全全地困住了她。   “我太理智,这就是你看到的我,嗯?”他俯身,声音温柔得有如轻喃。   她开不了口,他眼中那抹不曾见过的疯狂震了她,那带着酒意的吐息拂过她的肌肤,引起阵阵战栗,她却分不清是他的靠近,还是他所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她拧紧了心。   “你……喝醉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她很清楚,好酒量加上意志力过人的他,不可能也不会放纵自己喝醉。   “你现在要改用喝醉来解释我的行为了吗?”他低笑了,带着沙哑的嗓音里却一丝笑意也无。“你宁可这样自欺欺人,也不敢面对我是个男人的事实?”   他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左手仍撑在原位拘谨住她,却抬起右手,用指尖轻划过她的下颚,逐渐往下,开始解她的衬衫纽扣。   “就连我们刚吵了一架,我也把感情赤裸裸地摊在你面前,你还是不肯相信,连房门也没锁,对于你的信任我该觉得感激涕零吗?”一颗,又一颗,不断往下。   他的言行举止和他眼中强烈的欲望将她吓坏了,她想挣脱他,他没有强力阻止,只是直接将下身贴住她,那明显的反应立刻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她的扣子全数解开。   “我小心翼翼,不敢让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就怕吓坏了你,每一晚,都在和理智挣扎,要自己像个好哥哥般帮你盖好棉被,而不是像你这样脱掉你的衣服。”他拉开她的衬衫,让她被蕾丝包覆的浑圆曝露在空气中。“我错了吗?”   他没有碰她,却是用眼神抚过她的曲线,那是纯然男性的眸光,充满占有欲及侵略性,诱起了她的本能,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女性,下腹处不由自主地涌起了回应,既想逃离却又隐隐渴望他的碰触。   这些年,他是怎么掩饰的?她又是怎么视而不见的?她咬唇,那感觉让她好害怕,怕会像那一晚全然失控,被情欲的狂潮淹没了彼此。   然而,焚痛了她的并不是他的拥抱,而是他的表情,他脸上故作的淡漠龟裂,取而代之,是拘禁多年却无法吁解的痛。   “原来我不该忍!我该直接利用你的信任,早在那一晚,早在更久之前,就直接占有你,这才叫为爱疯狂,是吗?!”怒孔突然在她耳畔爆开。   他的痛苦是如此鲜明,再无压抑的狂野是如此排山倒海,逼得她屏住了呼息,泪悬在眼眶,却没有力气落下,只能无错地看着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记得吗?这是你要的!”看到她眼中的泪光,他恨声道,不让自己又心软。   整晚,他独自坐客厅,喝掉一罐又一罐的啤酒,想用酒精来麻痹心里的伤,却是越喝越清醒,她的话一直在他脑海回荡。   如果,他的保护只换来她质疑感情的真假,他又何必忍?像着了魔,也像有人将他的理智捏得粉碎,于是,他进来了,让欲望掌控了一切。他不要再做温柔的兄长,他不要再因顾虑她而抹杀了自己,还换来她的全盘否定!   他俯身想吻住她,想将情感和情欲全然释放,但明明他全身血液呐喊着要她,亟欲从欲望的冲动也占据了所有思想,他却停了,被她颤抖盈泪的模样给顿住了,仿佛炽燃的炉火被狠狠浇了盆冰水。   可恶!不该是这样,把所有理智道德都抛开,全都抛开!他强迫自己行动,但只要又贴近了一些,他的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般,在离她的唇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下颚因强烈的情绪绷紧,他恨自己到了这时候还抛不开理智的包袱,恨自己明明已被伤得透彻还舍不得伤害她!   他起身,撤回了对她的限制。   “你说得对,我没有办法为爱疯狂。”他苦笑低语。“如果这不是你所谓的爱,那就这样吧,我不想为了证明……而伤害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好想喊住他,但胸口的情绪太重,化为梗咽堵住了喉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她的房间。   她蜷缩成一团,揪紧了被他解开的衬衫,却抑不住狂颤的心。   我不想为了证明而伤害你。他临去前的最后几个字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当下一刻,另一句深刻的话又覆盖了它——他的生命真在乎任何人了么?   那双在侦察的冷然的眼,和方才仿佛要看穿她的炽狂眼神,不断地在脑里交错,逼得她惶然无依。   她该相信谁?他?还是自己?他不知道,她没有办法决定……心头大乱的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吞噬。 第九章   “嗯,下班啦?”   看着那张数日来都陪在身旁的爽朗笑脸,单咏初一时间竟觉得好陌生,愣了片刻,才记起他是哥哥派来保护她的警察。   “嗯,麻烦你了。”她勉强扬笑,开门上车。   身着便衣、开着一般车辆让人看不出身份,只有车上配备的无线电稍稍透露出他的职业。   “不会啦,不要那么客气。”好心的年轻警察一如以往将她的表情误解成担虑,出言安抚。“你不用担心,我刚注意过了,没有人跟,别怕。”   “嗯。”听着那每天都要庭上一回的话,她礼貌微笑,没有解释她是因为心里有事。“辛苦了。”   “我比较不好意思,还要假装你男朋友和你同进同出,你很不习惯吧?”   这句带着试探的笑语,警察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被调来保护她的精彩不知道她和薛仕恺的关系,只知道她是可能会受到微笑诶的关系人,但美女人人爱,好感总是免不了。   “还好。”但心有所属的单咏初感受不到,没有力气再维持客套虚应,假装观看风景望向窗外。   自从起了争执的那一晚后,她没再见过哥哥。隔天早上起来,他已不在,家里多了这个警察,交给她一只手机以及带来传言,说是奉命保护她。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给她手机,而突然出现的人也让她感到讶异,但她没有多问,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安排,还因可以不用马上面对他而松了口气。   原以为只是暂时,结果一天、两天,好几天过去了,警察不只接送她上下班,晚上还直接住在客厅,几乎成了贴身保镖,而他音讯全无,她只能从警察口中听到他的近况,说他很忙,说他为了某件案子的布局几乎住在地检署里。   浮动彷徨的心定了,确实因为心冷而定。公事很重要,但真忙到连拨通电话跟她交代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对方是值得信任的人民保姆没错,但他真放心到让一个男人以男朋友的名义和她朝夕相处吗?   他的所作所为等于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一夜还在信誓旦旦说爱她的人,却为了公事儿完全将她弃之不顾,教她怎么能相信他?   她很想崇拜他的为民风险,司法界能够拥有他是一大福音,但当她是被牺牲的那个一个,她真的很难做到理性看待这一切。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住在那个家,连他自己都夜不归营,不是吗?但她累了,不想让无辜的精彩难做事,也不想为了抗争而去打扰他,就让他专心忙碌吧,忙完这一切,也该是真正让他走出她生命的时候了。      “什么?抓到了?真的假的?”   陷在沉思的她被身旁的叫喊拉回了心神,她转头,看到拿着无线电的警察一脸兴奋。   “人赃俱获啊!”那一头的声音也同样兴奋。“薛检察官设了陷阱,他们居然呆到直接往下跳,当场抓个正着,赖都赖不掉。现在正在侦讯,你要不要回来看热闹?”   “我可以撤了吗?太好了!”虽然保护的是美女,但几天下来也是挺累人的,听到能够解除任务高兴得直欢呼。“我马上回去!”   一挂上无线电,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才猛然忆起当事人就在身边,不禁尴尬地红了脸。“那个……”   “你回去没关系,让我在路边下车就好。”已从对话明白状况的她,帮忙给了台阶下。   “这……不好啦。”警察窘得直搔头,听得出来语意不坚。   “犯人不是抓到了吗?这也代表我不会有危险,有什么不好?”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当她真有必要做,也是可以充满说服力的。“何况这几天下来,你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任务不是吗?这证明了他们只把目标锁定在薛检察官身上,一切都雨过天晴了,你放心回去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警察把车停在路旁。“你路上小心。”   单咏初下车,等他远去后,伸手招下出租车,报出的却是她承租小套房的地址。   她看着窗外景物流逝,在这个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刻,心里泛开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连她也说不上来的郁闷。   知道他没有言明他们的关系,她也配合地跟着警察一起称呼薛检察官,这个生疏的称谓让她更加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   要她搬回家的坚持,到底是因为担虑她的安危,还是不想被威胁?一旦破了案,就允许警方立刻将保护撤走,连多一些观察后续的时间也没有,这真是在乎她吗?   察觉自己竟在批判他,她赶紧将那抹心思敛下。别想了,她该为重获自由感到高兴,而不是再去无端烦恼。   几天没回来住了,都是灰尘味,她得先打扫打扫呢!逼自己振作精神,她走向浴室卸妆,准备用体力劳动来转移所有心思。   当她再出来,她的房间却多了一个人。   被她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脸庞,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阴狠的眼中闪动噬血的光芒。      薛仕恺双手环胸,往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张横眉竖目的表情,他知道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认罪签名是迟早的事。   原本不想将此事闹大,因为知道的人一多,他的行动越容易被掌握,但和咏初的状况让他改变了决定,反而化被动为主动,放出风声说他已握有民代所有的犯罪证据,并要求提早开庭。   果不其然,对方狗急跳墙,想用更狠厉的手法让他心生畏惧,却不知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这一刻。   正在他车上安装土制炸弹的小喽啰当场以现行犯被逮回来,却还睁眼说瞎话。   “那不是我的。”年轻暴戾的脸撇到一旁,坚持不看摆在面前的证物。   “未经许可制造爆裂物,至少可求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恐吓、蓄意杀人、公共危险,我有把握,就算假释你也会被关很久。”薛仕恺挑起一眉,从容地列举着他的罪状。“别寄望你老板,他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你?你既没有办法阻止他被关的命运,也会因为毫无悔意及企图隐匿罪行而被求处重刑,这有意义吗?”   那些花造成了影响,理着小平头的年轻人脸一阵红一阵白,铐着手铐的手绞扭成一团。   知道逼得太紧有时反而得到反效果,薛仕恺佯作翻看数据,实则给他时间思考。看到名列保护人士的名字,他神色未变,只有难以察觉的微黯眼神透露了他的神伤。   他不想将保护她的责任交给别人,但爱她耗走他太多的心力,还将他逼到失控——几乎失控。他在心里苦笑。   再这样下去,只会将他们两人全都毁掉,她觉得痛苦,而他也会因情绪波动,变得没办法保有平常冷静的判断力,唯有先暂时抽离,才是最好的方法,让她能沉定心情,好好地去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专心迅速地搞定对方。   必须等到危机解除,完全无后顾之忧,他们才能真正好好地坐下来谈。   “我……我愿意配合。”终于,对方给了他这句话。   没让心里的欣喜表露出来,薛仕恺开始一一列举罪状要他认罪,但他列举到关于单咏初所遇到的事时,之前一直点头的年轻人却一概否认。   “我没有啊,我不认识这个人,她跟我有关系喔?”那表情看起来还有点懊恼。   薛仕恺心里警钟大作,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但若不是受到他的波及,不曾与人结怨的她怎么可能会遇到那连番的意外?而且他很确定那不是意外,那是人为的,咏初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要将那些事归为倒霉也完全不合理。   “除了你,你们还有派出其它的人吗?”他心存一丝希望,却见对方摇头。   “我们都以为你没有家人,做的事都只针对你。”要是早知道,直接对那种弱女子下手简单多了。   “不然恐吓信上为什么会写小心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薛仕恺绷紧下颚,他从没有气到这么像揍人。   “你的车啊,你的命啊,这还不重要哦?”不知死活的他还好奇地问。“那是谁啊?你女朋友?”   “让他签名后申请羁押禁见。”薛仕恺不想再和他多废话,对事务官交代完,起身往外走去。   一到走廊,他立刻拿出手机,正要通知派去保护咏初的警察别因此而掉以轻心,一转身,却看到原该出现在在电话另一端的人,如今竟一脸轻松地出现在他面前。   “谁叫你回来的?”薛仕恺的口气变得严厉。   没看到过他如此冷冽的模样,警察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啊、啊……犯人不是抓到了吗?”   该死的!薛仕恺现在只想杀人,但他必须忍住,因为他得先确定她是否平安无事。手机,进语音;家里电话,没人接;他越打越心寒。   “你把她送到哪里了?”他甚至连她套房的电话都打了,仍然找不到人的状况让他全身血液冷透。   “单小姐说直接让她下午就好,大概在公馆那里……”警察也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   恐惧笼罩了全身,薛仕恺闭了闭眼,不让那股脆弱的情绪征服她。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 ,他要找到她,就算用他的生命去换,也要保住她的安全!   “回去聚集警力等我调派,要是她发生什么不幸,我就拿你们整个分局陪葬!”      看着那张只出现在记忆力的脸孔,单咏初很像告诉自己这只是场恶梦,但身上的疼痛让她无法逃避现实。   “没想到我还会回来找你吧?”高瘦的中年男子缓步绕着她,冷笑说道。“以为你做了这么坏的事,爸爸会原谅你吗?”一回身,他毫无预警地朝她腹部挥去一拳。   即使她心理已有准备,但那一击仍将双手被反缚椅上的她揍倒在地,重得她停了呼吸,等她吸得氧气时, 疼痛漫然袭来,周遭扬起的灰尘也呛得她发咳。   她觉得自己像被等待宰割的羔羊,幼时深埋的恐惧和如今身陷危险的惊惶让她无法抑制颤抖,不管她再怎么忍,泪还是涌上了眼眶。   早已从生命中遗忘的人突然出现,还把她带到这个已经歇业的工厂,一路上她的身上已被他打得伤痕累累,他仍像以前一样,专挑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打,每一拳都又狠又重。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后又找上她?他不是放弃了吗?   “这一切,应该是我的。”他张手,像君王环顾他的领地似的。“结果被你们母女毁了,我被从遗嘱中除名,还被监禁在国外,甚至还要我去住疗养院?我就等,等那两个老家伙死。”   他停口,在她身旁蹲下,用力地捏住她的颊,阴恻恻地笑了。   “总算被我等到了,可惜啊,碧如那贱女人死得早,等不到我对她的疼爱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哭嘛,像小时候一样哭啊,这么安静很没趣耶!”   即使下颚极快被捏碎,她也绝不让眼泪掉下。她不再是当年的她了,哥哥把她教得很好、保护得很好,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无助小女孩。   “妈的!”忿忿不平的他怒踹她一脚。“没有我在,你果然学坏了,我就说嘛,你劣根性太重,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世界上,虽然晚了些,但还是来得及补救的,让你走之前,我会好好地尽到父亲的责任。”   看他拿出了一把刀,单咏初全身冰冷,瞬升的恐惧更是让她屏住了呼吸。这人疯了,不但想杀她,还要慢慢地将他凌虐致死。他怎能如此丧心病狂?!   “看到有人一直守着你,害我好紧张,还以为我要做的事被发现了,幸好不是,我那么小心,才没有露初破绽呢!”他走到一台铁制机器旁,用机器的边缘磨着刀子,那闪动光芒的眼神像他在制造艺术品。“还好我有耐性,看吧?还不是等到你落单了?”   知道任何回话都只会让他开心,单咏初咬唇不语,却在看到角落的动静惊骇地睁大了眼——哥怎么会来?   对上她的视线,薛仕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灵巧地藉由四周机器的掩护朝他们接近。   看到救援,她不但不觉得安心,反而比刚刚更恐惧。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太危险了,她不要他来救她!   但出声警示反而会曝露了他的行踪,无计可施的她,只能紧紧捉住父亲的注意力。“我皮包是你偷的对不对?还有花盆、开车撞我的人也都是你,对吧?”   “不偷皮包怎么拿得到你的钥匙?”罪行被揭发,他不但不觉得愧疚,还颇为得意。“花盆只是吓吓你,至于车嘛,我也只是想吓吓你,结果可能太兴奋了,一时抓不准,还好没撞上,不然这么简单就撞死你,实在太可惜了。”   她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看到薛仕恺离他们越来越近,她还是强迫自己开口:“为什么你那么恨我跟我妈妈?我们都已经离你那么远了,都十几年了。”   是她疏忽了,钥匙连同皮包不见,应该要换锁,但后来受伤、搬回家里住,接连而来的事让她忘了,却让他有机可乘。   “是你们不好,太不完美了,我必须把这个污点消掉,我的生命才会变得更完美。”他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回答她,突然扬起诡异的笑。“来吧,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他转身朝她走来,锐利的刀锋闪着亮光,却突然有一抹黑影朝他扑去,两人扭打了起来。   即使惊骇得直想尖声大叫,但她仍紧紧咬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怕一出声会害他分心,反而让他遇到了危险。   “你这禽兽!你到底要伤害她到什么地步?!”他一拳又一拳,愤怒的表情犹如死神降临。   那失控的模样震撼了她。不,这不是他,他应该会将它绑起来等待警方来接受的……看到他拾起一旁的刀子,她脸上血色尽失。   霎那间,她懂了他的想法,他不想再等待法律的判决了,他想直接杀了他,让她的父亲再也无法危害她!   “不要!”她失声惊喊,泪汹涌而下。   身为执法人员的该知道这是违法的,他是那么地正直、那么地公正无私,这种人不值得他赔上光明的前程,她也不值得他这么做啊……   被那声惊喊顿住,薛仕恺持刀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犹豫不已。   “不要……不要……”她该用尽方式来劝他,但她的心太痛,被他对她的付出和自责拧得发痛,她只能泣不成声地一直重复这两个字。   她怎能指责他不曾为爱疯狂?为了她,他疯到连顾全自己的责任都放弃了。她宁可承受父亲出狱的恐惧,也不希望他跟着他一起终结了人生。   短短的几秒内,却漫长得好似永久,薛仕恺终于放下了手,刀子滑落地面,他又补了一拳,才起身朝她走来。   此时,警车的呜声由远而近。   “没事了。”他将她连人带椅扶起,边帮它解开绳索,边柔声道,即使脸上挂满了伤,那抹笑容依然沉稳得足以抚慰人心。   “嗯。”心还因恐惧而急颤,她仍强忍哽咽点头。   就在她觉得事情已告一段落,一切终将否极泰来,却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警方破门而入、奋力一击的父亲持刀朝他们冲来,哥哥回身迎挡,所有的事全在同一时间发生,像慢动作播放一样,每一个画面都是那么清楚,却又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和父亲再度扭成一团,最后都不在动作。   “不准动!”冲入的警方围成一个圆,举枪对准他们,在这不明的状况下,他们也不敢妄动。   不、不……她还没说她相信他,还没跟他道歉……单咏初完全不敢呼吸,也不敢眨眼,只能张大眼看着这一幕,仿佛这样他就不会离她远去。   压在上方的单父先有了动静,但却被翻躺过去,心窝插着匕首,而身上满是血迹的薛仕恺站起。   她想尖叫、想狂哭,感谢老天爷没有带走他,但这一连串的身心折磨已让她不堪负荷,突然的心安更是将她残存的坚强完全瓦解。   在他刚来到她身边时,她已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人已在医院,而他陪在身旁。   那些画面伴随恐慌汹涌而上,她想握着他的手,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却是微微一动,就痛得她忍不住呻吟。   “别动,你伤得很重,肋骨都断了。”薛仕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增添自己的痛苦。   那双眼,盈满了温柔,和那时他举刀时的冷狠眼神形成强烈对比,她不禁热泪盈眶,那样的他非但没让她觉得畏惧,反而为了他的不顾一切而感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她不怕死,她只怕那个没有他的孤寂世界。能再这样被他握着,恍如隔世。   “我给你的手机有卫星定位。”等不及警方召集人力的他抢先行动,他庆幸自己有这么做,不然她不知道会再受多少苦,更有可能会迟了一步……   一思及此,他的执握更加收紧,向来刚毅坚强的男子竟无法克制地颤栗着。   “我没事了……”她哽咽低喃。手被握得发痛,她却感到满满的安全感。他们都需要感受彼此的体温,几乎失去的感觉太痛了,太痛了……   但他却放了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没资格这样握着你。”薛仕恺苦笑。   “不,是我不好,我不该自己帮你解读……”她想解释,却被他阻止。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如果你知道了,只会鄙视我。”他深吸了口气,望着她的眼。“你父亲死了,是我故意杀了他。”   “那是意外!”她不顾身子的疼痛,挣扎着要起身。“是他先攻击你的,警方怀疑你吗?我可以帮忙作证……”   看到她疼白了脸,却还想保护他,因不想用有罪之身碰她的顾虑完全瓦解,他赶紧上前。   “咏初,别动。”怕拉扯之间会伤到她,薛仕恺只好让她靠枕坐着。望着那双盈满担虑的澄澈的眼眸,他叹了口气。“那是我设计好的。”   当他潜进时,正好看到那个人渣踢着倒地的她,再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他不该知法犯法,但法律判决有什么用?他没办法将那个人渣关到天荒地老,更不相信进入监狱的他会洗心革面,只要他活着,咏初就会不断地陷在恐惧里;恐惧地倒数他出狱的日子,等他出狱后又要恐惧着他的现出,她的人生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全然毁灭。   “那时我没直接刺死他,不是我在挣扎,而是我在想该怎么做才能将一切合理化。”不然心思细腻的他怎么可能会没想到要先把犯人绑起来,还将刀子丢在他伸手可及之处?就算那人渣被他打昏了,他都绝不会这么大意。“我料到他的反应,也估算好时间,当警方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我在正当防卫下不小心杀了人。”   这一招很冒险,但看似关心咏初的他其实注意力全放在那个人渣身上, 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挡下攻击。拜那个人丧心病狂所赐,如他所料地动手了,也让他设下的陷阱可以收网,取走他的生命,解放了咏初。   单咏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怎么可能?他观念里的是非曲直那么鲜明,鲜明到连当律师他都无法忍受,他却犯了罪, 只……因为她?不值得啊,不值得啊!   “很狡猾吧?不但冷血杀人,还懂得如何为自己脱罪。”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他的笑容更加苦涩。“这些话,我不会再对第三人说,因为我不想为那种人渣坐牢。”   他不能坐牢,他抛不下她,更何况,为了那种人坐牢真的不值得,他有罪,但他宁愿将生命用来补偿更多因司法不公受苦的人。   溃堤的泪潸然滑落,单咏初泣不成声。她知道他表现得越是无所谓,他心里的自我谴责也越重,若是直接面对法律判决他还会好过些,但他却选择了更难熬的自我惩罚。   “你说得对,我太理智了,我没资格去谈论感情。”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也将自己的人性和立场全然抛弃,这样的他没有资格拥有她, 只能在一旁守护着她,这已是他最大的幸福。“你好好休息。”   她惊白了脸,她知道他不只要走出这间病房,更是要永远地把自己的心和她隔绝,她慌了,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抓住他的手。   “不要!我不准你离开我!”想到他为她所做的无悔付出,她的心几乎痛成碎片。为了她,他将自己的一生都毁了,她竟还说他不够疯狂?现在的她只希望他不要那么疯狂!   “咏初,别这样。”她的狂乱拧疼他的心,更因为她悬在床边的危险姿势而着急。“我还是会守在你身边……”   他一靠近,她立刻抱住他大哭,紧得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般。   “我不只要你守在我身边,我还要你的心,既然要保护我就永远保护下去呀!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没有你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薛仕恺痛苦地闭上眼。他也希望能像之前那样,但……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我有罪……”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看到的和其他人一样,你只是在抵抗,是正当防卫,那就是事实!”她哭到泣不成声,但为了留住他,她仍拼了命地说。“把心力拿去帮助别人,这才是你要做的,这才是你当上检察官的目的,不是吗?不要让我难过,不要让我自责,求求你……”   薛仕恺怔住,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如果他的自我惩罚反而会伤害她,已在十八层地狱的他又该将自己流放何处?   “这是赎罪还是同情?”但他也害怕是她因为内疚,而用自己绊住他,不让他走向毁灭。   “是爱,我爱你好久好久了,你不要改,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从小陪我长大的你。”她看向他,盈满泪雾的水眸里,流露的是再无隐藏的爱。“让我陪你一起走,别把我丢下来,求求你……”   在她宛如水晶的瞳眸里,他看到了深藏的自我,强烈的自责以及压抑了多年的情感,都在无法遁形,呐喊着要他释放,要他别再独力强撑。   他的武装被整个击碎,薛仕恺再也承受不了,拥住她纤细的身子,不禁眼眶发热。   罪愆化成了痛,深深地刻在心头,用意不是为了惩罚,而是要他以此为戒,去帮助更多的人,早在之前,她就让他明白了这个道理,如今,以为自己误入歧途而迷失的他,仍是被她带回了正轨。   “我不会丢下你。”直到情绪平息了,他才抬头,轻柔地为她拭去脸颊的泪。“咏初,我的咏初。”   那低哑的呼唤带着最纯粹的爱恋,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屏障已完全消失,不管是她筑起的,还是他筑起的,都已不复存在。   等着他们的,是美好幸福的未来。   她激动而欣喜地抱住他。   “我在,你不是一个人,我一直都在。” 尾声   咖啡厅里,一对男女坐在落地窗前的位置,甜蜜的氛围环绕着他们。   漾笑的单咏初脸上满是幸福,觉得有些口渴,已经把自己所属的那杯饮料喝完的她,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对面的咖啡杯,结果还没有碰得到就被抢走了。   “你还敢喝咖啡,嗯?”薛仕恺挑起一眉,看她的眼神里疼惜比责怪还多。   “啊,还好你记得。”被他提醒,她急忙收回手,懊恼地嘀咕。“我这个妈妈真的很不合格。”   宝宝,对不起。她轻柔地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心里直道歉。知道自己怀孕还不到一个礼拜,加上身体没有什么变化,很容易就会忘记这件事了。   “还有七个月的进步空间,你没必要现在就气馁。”薛仕恺扬笑安慰,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摆明不让她再有失手的机会。   “还不都是你?没事干嘛进来喝咖啡?”她睨他一眼。不满他总是气定神闲,衬得她很没有当母亲的自觉似的。   不过……也是啦,叫她验孕的人是他,时时刻刻叮咛她要小心的也是他,他连她的生理周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才迟几天就被他发现不对,她还没有什么话说呢?想要板着脸,终究还是温柔地笑了。   “喜宴还没有开始,与其在哪里枯坐,倒不如来这里约个会。”薛仕恺笑应,想到她身子里正孕育着自己的血脉,那种满足和充实感难以言喻。   忆起待会儿要赴的喜宴,单咏初嫣然一笑。好友歆歆今天结婚喜宴,本来预计午间十二点整开席,结果男方的交友广阔,礼金收付处大排长龙,见状况不对,他立刻带着她先到饭店对面的咖啡厅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免得饿到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你也想要一个婚礼吗?”穿婚纱是女人一生的梦想,他却是带她到户政事务处所直接登记了事。   他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虽然之前那件事是场误会,却改变不了他的工作可能会危及家人的事实。他明白这么做并不能完全防范,户籍数据仍有可能性有心人士的侵入而外泄,但至少他越低调,就越少人知道她对他的重要性,让他更能够保护她。   “才不要,自己累得半死,想邀请的人还做不满一桌。”她皱了皱鼻,用轻快的笑语让他知道她并不在意。   她是真心无芥蒂,也明白在他许多看似有所轻忽的考虑里,其实都隐藏着更深的情感与用意。她知道他爱她,而且很爱很爱她,这就够了。   “该回去了吧?六星级饭店呢,我可不想错过。”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催促着。   “好。”他起身去结账。   正要跟上的她停下脚步,因为她发现桌上铺的餐巾纸截角是张折价券,虽然只是少少的五块钱,那感觉却像挖到宝那么开心。   “哥,有折价券。”她撕下,兴奋地拿去给他。   已到柜台结好帐的薛仕恺回头,被她的易于满足逗笑了。   “啊,我赢了!”   结果柜台里传来的欢呼声将他们两人的注意力一起拉了过去,正兴奋大叫的女工读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旁边的男工读生则是一脸哀怨。   “对不起哦!”那个女工读生微窘地解释。“因为我们一直在猜你们是情侣还是兄妹,被我猜中,我才那么兴奋啦。”   “恭喜喽!”薛仕恺温和微笑,却突然揽过单咏初,给了她一个缠绵结实的吻。   等他结束时,两个工读生已完全被吓得目瞪口呆,而单咏初也被他吻得双颊红晕,呼吸破碎。   “你……”回过神的她又羞又恼,对上那两双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睛,更是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过去。“我们是夫妻,是夫妻。”   抓起桌上的发票和零钱,她拉了他赶紧离开,想到她的补充像在欲盖弥彰,已远离咖啡厅的她恼地停下脚步看他。   “你干么这样啦?他们的表情活像看到鬼一样。”刚刚她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顽皮光芒已经来不及了,被迫当场上上演这场火辣热吻的戏码。   “禁忌之吻很引人遐想,这样他们才不会无聊到乱猜客人的关系。”薛仕恺笑哼,一脸轻松的模样。   单咏初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她知道他是在报复她老是改不了口,但都喊了十几年,要把“哥哥”改成别的词就真的很难嘛!   “下次再这样做我就不理你。”她半恼地丢下警告,转身朝饭店走去。在别人面前把她吻得双脚发软,一点点也不好玩。   薛仕恺低笑,心里想的是他下次还是会这么做。不论是被他吻到忘我的她,还是现在撒娇发着小脾气的她,都让他爱透了。   喊他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有她在身边,还有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这样一个美满又完整的家庭,他还什么不满足的呢?   夫复何求啊——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