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追缉新郎 作者:季可蔷 楔子   这辈子,他不曾反叛过。   从小到大,他一直依著众人的期望过日子,家族长辈的期望,师长的期望,朋友的期望。   他是完美的,十全的,样样出色,样样高人一等,在学校,他是引领风骚的学生会长,在公司,他是众所瞩目的未来接班人。   一路走来,都是笔直的康庄大道,他不曾浪费时间绕过弯,不曾注意过路旁的杂草野花,他甚至不确定沿途风景是否变过颜色,为何总是平静如常?   为何,他的人生不曾有过风浪?风和日丽的海景难道就此持续到永远?   他觉得倦了、厌了,他的知心好友劝他谈场恋爱。   恋爱?   为何人们总要追求那种形而上的东西?他不是不曾喜欢过女人,也曾希望与她共度一生,但事实证明,他仍然不懂爱情。   他不懂爱情,却可能即将步入结婚礼堂。   他的父母已为他择定了某位名门闺秀,考察过对方的家世品行,确定她配得上自己,配得上他们叶家。   就连婚姻,也得听从安排吗?   他笑了,看著相片上未来的妻子,忽然感到可悲。   他承认她很漂亮,秀外慧中,气质温柔高雅,应该不难相处。   但他无法想像她站在自己身边。她会对他笑,肯定的,他也同样会回以淡定的微笑。   但他们之间不会有爱情,不会有风浪,他不会晕船,不会有好友形容的那种目眩神迷。   他的人生海,将会一如既往地澄净无波。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漫然寻思,最后,嘴角淡淡地浮起一抹苦涩。   哥,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玩这个游戏?   数日前,他五年前离家出走的弟弟忽然主动找上他,问他愿不愿意来个交易,玩一场叛离人生轨道的游戏?   一开始,他很迟疑。   他其实猜得出弟弟心里打什么算盘,怕是想藉此在他的生活兴风作浪,肆意捣乱一番。   但,又如何?   反正他对自己一成不变的人生也感到厌倦了,既然他不确定自己要什么,至少可以学著叛逆,他可以转个弯,试著走上岔路,追寻人生另一道风景——   他转过身,看著镜里一个穿著三件式西装、标准雅痞打扮的男人,斯文俊朗的形象,从以前到现在,不曾改变。   那人,真的是他吗?   他自嘲地微笑,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   只是他没想到,游戏的代价竟如此高昂…… 第一章   她曾经有梦。   梦想著离开从小生长的小镇,到城市里摘绚烂的星星,她梦中的城市是五彩缤纷的,每一盏霓虹都是一颗星球,每一扇窗后,演著不同的故事。   而那些故事,都是她在童话书里看不到的悲欢离合,主角是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俊男美女,穿著她梦也梦不到的华服美饰。   她曾经想离开,离开孕育她长大的这片海,离开海的怀抱,投向不知名的远方,追逐梦想。   然而,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因一场死别而离开,又因另一场死别而逃回,在来去不定的飘零中,她终于领悟,海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命里注定是离不开这片海的,夜里耳畔回响的,总是浪潮的呼唤,比母亲的呢喃还亲切,比暮春的雨声还凄凉。   最快乐的时候,最悲伤的时候,她听见的都是这忽远忽近的潮音,一声声,叩她的心扉,潜进她最深的魂梦里,温柔地抚慰她。   于是,她回来了,顾不得这镇上有人深深恨著她,谁也不欢迎她。她回到海岸边,盖了栋美丽的小屋,开著很少有人光顾的咖啡馆。   再也不走了,就算某人千方百计地赶她,她也绝不离开——   “你煮这什么东西?这能喝吗?”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将她现煮的咖啡毫不客气地一口喷出来,嫌恶地抹抹嘴。   她是阿西婶,镇长的太太,也是这镇上最恨她的人。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天天来喝呢?”朱挽香拿起一块干抹布,神色自若地上前擦拭桌面。   “你以为我想喝吗?”阿西婶恨恨地瞪她,眉尾刻薄地分岔。“我是看你这里生意不好,怕你撑不下去,才想说过来捧个场。”   “我撑不下去,你不是最开心吗?”朱挽香淡淡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镇长太太一向巴不得我早点滚出这里。”   “你——”阿西婶教她堵住了嘴,气得面色铁青,浑身打颤,转向对面另一个年纪相近的妇人,尖声抱怨。“你瞧瞧、瞧瞧!阿春,我跟你说过,这死丫头没良心,现在你信了吧?”   “好了啦!”阿春胖胖的脸庞挤开笑容,试著调停争端。“你也真是的,干么老为了这女孩子生气呢?气坏了身体怎么办?”   “是啊,阿春姨说的对,您要是气坏了,我可担当不起呢。”   清淡一句犹如火上加油,阿西婶更怒了,猛地拍案起身。“朱挽香!你再给我说一次试试!”   “我说——”   “好了好了!”阿春赶忙抛话,责备的视线朝朱挽香扫去。“你这丫头,跟长辈讲话是这种态度吗?怪不得人家会生气。”   “我就说了,她没良心,你还不信!”阿西婶冷哼。“你是上个月才搬过来的,不知道这丫头以前做过什么事,她啊——”   “你还想要一杯咖啡吗?”抢在尖酸的言语未落下前,朱挽香悠悠扬嗓,语气很是礼貌,樱唇甚至勾起浅笑。“本店免费招待,很抱歉刚刚那杯难喝到让你吐出来。”   “你说什么?”她神态变化太匆匆,阿西婶一时无法适应。   “我说,我再为你重新煮一杯好吗?”她依然笑容可掬。“这次我会努力依照你的口味来调配咖啡豆,希望能让你满意。”   “不—— 不用了!”她愈是冷静随和,阿西婶胸口怒火愈炽,简直恨透了这个装模作样的丫头。“我们老人家不喜欢喝这种洋玩意儿!”   “还是我替你煮一壶茶?本店也有提供各类茶品。”   “不用了!你店里的东西我看我还是少喝为妙!谁知道有没有偷偷下毒?”这话,说得很重。   不明所以的阿春吓了一跳,疑心究竟是怎样的陈年往事让这个平素热心和善的欧巴桑对一个年轻女孩如此张牙舞爪。   她微微蹙眉,望向朱挽香,后者却像是置若罔闻,迳自收拾好桌面,盈然退回吧台后。   “哟,这次怎么不顶嘴了?心虚了吗?”阿西婶还不肯休战。   阿春悄悄叹息。“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我老公晚上会提早回来,我得赶快去买菜。”   “对喔!”经她提醒,阿西婶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也还有家庭主妇的责任得扛,一把挽起菜篮,临走前,还不怀好意地故作沉吟。“不过这丫头也真可怜,我们走了以后,这店就空空荡荡的——我看这里不会一整天,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吧?”语落,奚落的目光朝朱挽香瞥去。   她嫣然一笑。“这个就不劳镇长太太费心了,要是没客人,我还能早点打烊休息,也不错啊!”   “你就不怕这店倒吗?”   “不会倒的。”   “是喔,也对。”阿西婶冷诮地撇嘴。“我怎么忘了?你才从那个死去的未婚夫那里骗来一大笔遗产,开一间小咖啡店来玩玩,算得了什么?”   “未婚夫?”阿春嗅著了八卦的味道,眼睛一亮。   “你不知道,这丫头啊,在台北钓了一个男人……”   闲言闲语,随著两个嚼舌根的妇人的离去,在风中流散,分解成毫无意义的断字残句。   至少,对朱挽香来说,那些毫无意义。   她早习惯成为丑闻的女主角,演绎爱恨情仇给一帮无聊人看,小镇生活是呆板无趣的,就让她为这镇里注入一点新鲜活力,又何妨?   她该看开。   用过晚餐,朱挽香倚在门边,听向晚的浪声,除了那永不停翻涌的海潮,她的世界是寂静的,没有谁经过。   阿西婶说的没错,这间店确实没什么人来,开著似乎没什么意思。   但她舍不得关,她不在乎赔钱或赚钱,只想多卖一杯咖啡,多一个喝她咖啡的人,她与这世界就多一份联系。   人活在这世间,是不能全然孤单的——   夜逐渐深了,朱挽香拉下每一扇窗的百叶帘,正当她以为这天就要如此安静地落幕时,门檐的风铃忽地清脆摇响。   是谁来了?   她讶异,料想不到这么晚了还有访客,转头望向门口,映入眼底的竟是一张可怕的脸孔。   天哪!是鬼   她惊骇地凛息,但仔细一瞧,那其实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落了难,全身湿透,沾满了沙屑及海草,左小腿血肉模糊,似乎伤得不轻。   “小姐,拜托你帮个忙……”即便一身狼狈,男人的语气仍尽力持住彬彬有礼的态度。   她不可思议地瞪他。   “我的腿……卡到海里的暗礁……”男人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解释。   无须他解释,她也看得出他大概是不谙海里的地形,受了伤,然后在濒临溺水的危机中,百般挣扎地游上岸。   “你还好吧?”看他的样子,明明就已经剩最后一口气了,只是强撑著不肯晕去。   “很不好。”男人摇头,扶著腿,一拐一拐地走进来。“麻烦你帮我叫……救护车……好吗?”   “好是好……”她喃喃应。不过他可以不要这么吓死人地客气吗?他是溺水的伤患耶,正常人的反应该是歇斯底里地求救,而不是如此冷静地打商量。   “谢……谢。”落下这句,他仿佛觉得自己能安心了,这才放松地晕去。   朱挽香愕然瞪视横陈在地板的躯体,就连躺在地上,他也还是规规矩矩的,双手垂在身侧。   这男人——她简直败给他了!   她大摇其头。此刻的她,尚未意识到这个来自远方的陌生男子,即将在自己的人生里掀起另一波惊涛骇浪——      男人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一张柔软舒适的床,床畔的五斗柜点著一盏香精灯,而他腿上的伤,已经结结实实地固定上夹板,包扎得干净俐落。   看得出来,负责帮他处理伤口的人很有经验。   但这里……应该不是医院吧?他迷蒙地想。他记得自己因伤差点溺水后,千辛万苦地游上岸,纵目所及,尽是一片黑暗,只有某个方向,亮著灯光。   于是,他努力向那唯一的光亮走去,晕蒙的光圈里,镶著一个女人,一个神态似乎很冷漠的女人。   那女人,就是——   她!   乍见眼前多了一张清秀容颜,男人倏地惊愕地倒抽口气,下一秒,又连忙端正表情,不许自己透出一丝无礼。   “你这人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女人淡淡评论,小麦色的肌肤在灯下透出阳光般的色泽,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温暖。   “是你救了我吗?”他哑声问。   “没错,我就是你的恩人,感谢我吧!”说话的语气也一点都不讨喜。   但他仍很有风度地道谢。“谢谢你替我包扎伤口。”   “不客气。”她冷淡地回应。   “这里是你家吗?”   “算是吧,我住在这里,一楼是咖啡馆。”她说,明眸直视他,双手环抱胸前。   他很清楚这是一种防卫性的姿态。“我留在这边,是不是打扰你了?”   她扬眉。“你要走了吗?”   当然不是。“你也知道,我的腿受伤了,不方便开车。”   “我可以帮你叫计程车。”   有必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吗?他叹息。“既然这样,你刚才帮我叫救护车,送我去医院不是更好?”   “我——”她一窒,仿佛一时无法自圆其说,蜜颊隐隐透著霞色。“因为这镇上只有一间小医院,前天发生一场严重的连环车祸,病房都住满了,没有空床。”   “所以你担心我去那边得不到妥善的照料?”   “我干么要为你担心?”她瞠瞪他。“我是想,你这种小伤也不一定要麻烦医生,我来就行了。”   “你是护士吗?”   “以前是。”   他微微一笑,修正对她的评价,她或许并非冷漠,只是不擅与人相处。   “请问小姐贵姓?”他礼貌地问。   她却很不礼貌地回答。“你有必要知道吗?”   “这个嘛……”他苦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请教一下芳名也不为过吧?”   “我姓朱,朱挽香。”   婉香?还是晚香?   不论哪一个,都是极美的名字。他悄悄赞叹。   “那你呢?”   “我?”   “就算你把我这里当民宿,也要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吧?我可不希望自己收留一个通缉犯。”   “证件?”他下意识地想翻找皮夹,一低头,才惊觉自己全身竟被剥得只剩一条内裤。“你……是你帮我……”   “没错,是我帮你脱掉衣服的。”仿佛看透他的难堪,朱挽香恶作剧似地眨眨眼。“你不用害羞,我以前在医院里看过很多裸体,不会生吃你的。”   男人深呼吸,试著保持镇定,但想起自己不久前还犹如一只无助的羔羊,任一个女人剥光,俊颊仍难以抑制地发热。   他要再次修订对这女人的评价,她果然很难缠。   “我刚刚检查过你的衣服了,没看到皮夹。”   “我放在车子里了,没带在身上。”   “我猜也是。”她撇撇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他没立刻回答,眉苇收拢,好似认为她问了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不会吧?朱挽香翻白眼。“喂,不要告诉我你失忆了!”无缘无故救了一个失忆男,她是招谁惹谁了?   他愣了愣,忽尔温文地扬唇。“你放心,我没失忆——我是叶圣恩。”   “叶圣恩?”   “神圣的圣,恩典的恩。”   “神圣的恩典?”她细细咀嚼。“你爸妈当初一定很高兴能生下你。”   他无语,半晌,又是一个微笑,这回是若有所思的。“是啊,他们的确是。”   “要我通知你家人你在这儿吗?”   “不用了!”他匆忙地拒绝。   太匆忙了。她深思地望他。这男人身上有股不同于寻常的书卷气质,他不是属于乡野的,也非都会市井,而是更顶层的上流社会。   大概是那种有钱有闲的世家子弟吧?为了逃避某些人事物,才躲到这样偏僻的小镇来。   “你不会是想自杀吧?”她试著问问看。   “当然不是!”他震惊地反驳。   “那你没事跳进海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下水放松一下,没想到海流那么难掌控……”   “你没在海里游过泳吗?”她猜想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八成只游过符合比赛标准的泳池。   “你猜对了。”他聪明地看透她心里正调侃他。“我想我是有点高估自己的能耐。”   她心弦一动,欣赏他能如此坦率地自嘲。   “你小心点,别小看海了,也许表面风平浪静的,可底下藏著什么,你永远也不知道。”   “听起来很像我最近刚认识的某个女人。”他似笑非笑地勾唇。“谢谢,我会谨记你的劝告。”   她被嘲弄了吗?   朱挽香眯起眼,尝试从叶圣恩表情看出一丝端倪,看到的却是百分百的斯文儒雅。   这男人,不一样。   跟她在小镇里认识的男人不一样,也跟她在城市里遇到的男人不一样。   她打量他,从他俊朗的眉眼,看到端方的唇——他并不特别帅,算得上好看,但也仅此而已。   若不是那双狭邃的眼闪烁著某种知性的光芒,她不会认为这男人有任何魅力,但偏偏,他拥有那样的眼睛,那样看不透又让人很好奇的灵魂之窗。   他温润地笑著,明知道她在评估自己,却不避不闪,也不阻止她,自在地由她瞧个仔细。   反倒是她脸颊尴尬地热了,撇过头。“你肚子饿吗?想吃点什么?”   “原来你这边有提供餐点?”他状似惊讶地问。   她现在可以确定,他是真的在嘲弄自己了。   她暗恼地咬唇。“只要你记得付钱就好了。”   “那就谢谢你了。”   她点点头,前去厨房准备,他很想趁这时候四处走走看看,可惜左腿上了夹板,行动不便,只能在房里无聊地等著。   半小时后,她端了一晚色香味俱全的乌龙面进来,见他坐在床上发呆,秀眉一扬。“要看书吗?等会儿我拿一些书给你。”   “有杂志吗?”他问。   “什么杂志?商业周刊还是八卦杂志?”她轻哼。“抱歉,我这边没有那种东西,我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   不看报纸或电视?那她怎么接收资讯?叶圣恩一愣,无法想像不接触任何媒体的生活。   “这世上没用的垃圾资讯太多了,少接收一些不是坏事。”她冷冽地勾唇,仿佛看透他的疑问。“不过看看书倒不错,我有一些不错的小说,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耐心看下去了。”   叶圣恩愕然,看著她在床上架起小餐几,搁上面碗。   他真搞不懂这女人究竟是温柔或冷漠,她能细心地替他包扎伤口,却又不愿大方地收留他。   她体贴地提供小说给他打发时间,说话的口气却那么辛辣,教人无从感激起。   “吃吧。”她将餐具递给他,自己也坐上一张单人沙发,捧起碗吃面。   她居然会陪他一起吃面!   叶圣恩再度感到惊奇。他原以为她会希望离自己愈远愈好,甚至当他不存在,但她不仅留下来了,还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这个镇?”   “嗄?”他一愣。   “你是为了逃避吧?”犀利的话锋一下杀进他心坎。“台湾那么多乡下地方,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瞠眼,好片刻,嘴角拉开一丝苦笑。“朱小姐,你问话都这么直接吗?”   “这里不是你们有钱人那种社交场合,不用来那套虚伪的礼貌吧?”她漫不在乎地吃面,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响,震动了他。   说实在的,他想不起自己认识的哪个女人吃面时会发出声音,但她的餐桌礼仪又说不上粗鲁,只是一种放松的随兴。   “你说啊,为什么选择这个小镇?”她执意追问。   他只得回答。“我开车经过这里,觉得这里的海很美,不知不觉停下来了。”   “因为海?”   “对,因为海。”   这答案似乎并不令她意外。“算你有眼光,我们这里的海景是全台湾最棒的。”   “你很爱海吗?”他从她引以为荣的眼神看到浓浓的眷恋。   “海不会背弃你。”她玄妙地感叹。   他怔忡,不解她话中涵义。   “你不跟家里联络可以吗?他们不会担心你吗?”她又继续问。   “我都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你受伤了,我想他们会希望来照顾你的。”   他摇头。他不需要谁来照顾,从小到大,也不曾有谁真正照顾过他,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你结婚了吗?”她问。   “没有。”   “有女朋友吗?”   他哑然瞪她。“这不干你的事吧?”   “我懂了。”她自以为是地猜测。“你跟恋人分手了,所以才一个人来这里疗伤止痛。”   “够了没?小姐。”他无奈地扯唇。“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没必要回答你这些吧?”   “我侵犯你的隐私了吗?抱歉。”她道歉,口气却漫不经心的,明眸似还闪烁著狡黠。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忽冷忽热的。   “你一个人住吗?”换他来拷问她了。   “你看不出来吗?”   “你的家人呢?”   “死了。”她答得干脆。   他愕然怔住,反而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   察觉他的困窘,她好似更乐得加油添醋,刻意长吁短叹。“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过世了,我妈妈也在几年前去天堂跟他团聚。”   为何她能如此毫不在意地提起亲人的死亡?她不在乎吗?   叶圣恩皱眉,嚼在嘴里的面条顿时失去了滋味,涩涩的,很难下咽。   “人终归是会生老病死的,不是吗?”她笑笑地问。   “不要这样说话!”他蓦地斥责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气恼。   她一怔,眸中的黠色淡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剑眉一挑。“你很急著赶我走吗?”   “只要你愿意付房租,我不介意让你住几天,但我怕哪天会有某个女人追来这里讨情债。”   “不会有那种事发生的。”他声明,发现自己很难持住一贯的礼貌。“你放心,我尽量不为你带来困扰。”   “最好是这样喽。”吃完面,她拭净嘴。“你还没吃完吗?”   因为她一直跟他说话啊!   “大男人吃顿饭拖拖拉拉的,做事会有效率吗?”   叶圣恩一窒。他做事的效率应该还由不得她来质疑吧?   “朱小姐,”他决定反击。“没想到你是这么多话的女人。”   “我……多话?”他的评语好似很令她震惊。   “没人这么跟你说过吗?”他好整以暇地搁下筷子。   她默然,意味深长的停顿,微妙地压缩了空气的密度。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跟谁好好说话了吧……”她喃喃低语,似嘲非嘲。   他胸口一震,清楚地看见她眼里落下一帘阴翳——那是什么?看来好灰色,不衬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她。   他终于脱口而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她望向他,微歪著头,好像奇怪他怎会突出此问,然后,她轻声笑了,笑意在阴郁的眉眼漫开,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淘气——   “镇上的人都说我是魔女,你怕不怕?” 第二章   魔女。   叶圣恩还是初次听闻有人如此漫不在乎地形容自己,仿彿毫不在意别人给这样的称号。   她是魔女?   他不信,他想,她八成只是在逗他。   但经过数日相处,他渐渐信了,就算她不到成魔的地步,性格上也的确有恶劣的一面。   在收留他的隔天早上,他还没来得及吃完早餐,她便急著跟他结清房租与饭钱,他无奈,只好把车钥匙交给她,请她帮他将停在小镇超市附近的座车开回来,结果,又让她敲了一笔泊车费。   他并不在意花钱,只是很不习惯有人与自己斤斤计较。   “你很缺钱吗?”他忍不住问她。   “不会啊。”   “那为什么要这样跟我算钱?”   “有什么不对吗?我们非亲非故的,当然要明算帐。”她笑得很坦然。   他只得打开皮夹,取出厚厚一叠千元大钞,递给她。“这样够吗?”   “连医药费算一算,差不多吧!”她毫不客气地接过。   付了钱,她才肯把车上的行李交给他。“你身上味道很难闻,快去洗个澡吧。”   仿佛无心的话锋,灼刺著他脸缘。   他很尴尬,一向教养良好的他从不曾被谁如此嫌弃过,瘸著脚躲进浴室后,她还笑嘻嘻地在门外说风凉话。   “你腿受伤了,洗澡换衣服很不方便,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他惊骇地拒绝。   “真的不用吗?我说过,我以前是护士,男人的身体我见多了,你不必害羞啦!”   说他害羞?   他倏地咬牙,明知她是故意恶作剧,仍是不争气地窘红脸。   “喂,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在浴缸里溺水了吧?”   清脆的声嗓,犹如暗夜魔铃,勾走他向来自豪的理智。“你闭嘴,我好得很!”   沉默。   怎么不出声?走了吗?   这回,换他屏气凝神,倾听门外的动静。“朱小姐?”   “你好凶。”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埋怨,低低的、沙哑的,听来很委屈。   她哭了吗?   他心一扯,顿时有些自责。“抱歉,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呼小叫,请你别介意,我……呃……”   “嘻。”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睁眼。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哭吧?”促狭的揶揄,足以浇灭任何男人最后一点温柔。   他狠狠磨牙。   “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是那种斯文有礼的绅士。”她笑著离开。   而他独自在浴室里狼狈地清理自己,暗暗发誓,就算他连手也废了,什么都做不成,也绝不向这个恶女求援。   但这誓言不过几小时便破功了,因为他太逞强,急著学会架拐杖走路,不小心撞破了夹板。她见到了,一面叨念他,一面重新替他换过。   “你干么不在床上好好躺著?我都已经答应让你在我这边赖几天了,又不会赶你走,你急什么呢?”   急什么?   他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很不愿意在这女人面前示弱,每回对上她嘲弄的眼神,总觉得格外窝囊。   一念及此,叶圣恩阴郁地揪拢眉苇,搁下那本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几个字的文学小说,望向窗外。   他这扇窗,正对著后院,有一间小小的玻璃温室,养了几盆兰花跟其他花草,经常可以见到朱挽香在里头忙碌,洒水、理枝、调整遮光网。   她似乎很爱花,尤其爱兰,可以呆坐在一盆兰花前半个多小时,也不知想些什么。   真是奇怪的女人,看她对花,比对人还好。   他深思地注视著她在温室里穿梭的倩影,几分钟后,她走出来,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先是一愣,然后招了招手。   “喂,家里冰箱快空了,我得去补充一些粮食。”她扬声喊。“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我可以点餐吗?”他语带讽刺。   “当然,你是客人嘛。”她走来窗前,笑花开在脸蛋,灿烂得刺目。“你只要记得——”   “付钱对吧?”他没好气地接口。   “没错。”仿彿看透他的懊恼,她笑弯了眉眼。“那我出门喽,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那咖啡店怎么办?万一有客人来……”   “你想可能吗?”她耸耸肩。“我这间店啊,半天也飞不进一只苍蝇。”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关了算了?”根本不符经济效益。   “我开或关,你管得著吗?”语落,她翩然转身。   叶圣恩目送她,眉宇更纠结,为何这女人说话,总是这么令人气恼?   他叹息,抓回小说继续翻阅,直到一道尖锐的嗓音,刺穿他游走的意识——   “死丫头!你是死到哪里去了?快给我出来!”   他怔住。是谁?   “你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脚步声由远而近,咚咚咚地穿过走廊,直逼而来。   听得出来,来人十分火大,怒气冲冲的,随时要爆发。   蓦地,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闯进他房里,一见到他,立即迸出惊声尖叫。“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他才想问。   叶圣恩克制捣住耳朵的冲动。“敝姓叶,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镇长的太太,镇上的人都叫我阿西婶。”她顿了顿,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几秒后,厚唇逸出连串冷笑。“没想到那丫头竟然胆大包天到这地步,居然在家里私藏野男人!”   野男人?   怒火瞬间在叶圣恩胸口翻扬。“你误会了!”他义正辞严地驳斥。“我跟朱小姐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前两天在海边溺水,腿受了伤,是朱小姐救了我。”   “那丫头会那么好心救一个陌生人?”阿西婶不相信。   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腿。   她这才信了,敛去刻薄的表情。“叶先生,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在我们这边溺水?”   “我从台北来,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很感谢朱小姐救了我,还收留我在这里养伤。”他刻意强调。   “那丫头才不会这么好心咧!”阿西婶冷哼。“她一定有跟你收钱吧?”   “是收了一点。”他不情愿地承认。   “我就说吧,那丫头是把你当过路财神爷敲诈。”她眯起眼,压低了嗓音,像透露什么秘密似的。“我告诉你,她这间咖啡店根本没几个客人,开著只是亏本。”   不必她说,他也看得出来。叶圣恩微微蹙眉,发现自己很不喜欢这个爱嚼舌根的欧巴桑。   “我早就叫她关门了,可她偏偏不关,我看她是嫌钱太多花不完,才会想开一家店来玩玩。你知道吗?”阿西婶嗓音压得更低。“她从一个男人身上捞了一大笔遗产。”   “遗产?”叶圣恩一愣。   阿西婶以为他有兴趣,更加肆无忌惮地八卦。“就是啊,听说她三年前在台北的医院搭上一个病人,还跟他订了婚,你想想,明明知道人家快死了,她还硬要嫁,不是摆明了贪图人家的钱吗?”   她的未婚夫——去世了?叶圣恩怔住,胸口的怒火灭了,漫上一股怅惘。   “……所以我劝你离那丫头远一点,她可是天生的扫把星!克死自己亲生父母就算了,她还专门诱拐男人,接近她的男人都没好下场——”   “阿西婶,你来啦!”清朗的声嗓蓦地在门口扬起。   是朱挽香。她不知何时回到屋里,正倚门站著,樱唇浅弯,似笑非笑。“欢迎光临,这两天没见到你,我正想著呢。”   “你——跑哪里去了?”正开心碎嘴的阿西婶一时有点心虚,咳两声,板起脸。“店开著也不顾一下!”   “我去买东西,没想到镇长太太这么怀念我的咖啡,请过来,我煮给你喝。”   “谁说我是来喝东西的?我是来看看,你这间店倒了没?”   “那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还在想,把空房间整理整理,说不定也能当民宿,租给客人。”   “你发什么神经!明知道是赔钱的生意还一直做?”阿西婶怒吼。“你这丫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甘愿滚出去?你不知道这里没人欢迎你吗?”   “这里是台湾的土地,我是台湾的公民,没人有权利赶我走。”相对于阿西婶的愤慨,朱挽香显得气定神闲,两、三句话便撩拨得她眼眸喷火。   叶圣恩默然旁观这一幕。   既然阿西婶是镇长夫人,在这座小镇肯定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面对她强力的排挤,朱挽香却是不为所动。   这女人,很倔强。他静静寻思。   又经过一番针锋相对,朱挽香忽然笑著提议。“来者是客,镇长太太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橄榄?”   阿西婶闻言,脸色顿时大变,忽青忽白。“你酿橄榄?那不是……我们家文成最爱吃的?”   “是啊,我就是照他教给我的秘方酿的——”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划破了空气,也划伤了朱挽香的脸,在颊畔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叶圣恩惊骇不已,朱挽香却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唇角那弯笑,弧度不改。   “贱人!以后不许你再提起我儿子!”撂下狠话后,阿西婶悻悻然地走人。   “你没事吧?”叶圣恩关怀地探问。   她摇头,轻抚刺烫的脸颊,指尖挑起一抹血,怔忡地望著,好半晌,才转向他。“你刚刚看戏,看得很高兴吧?”   他一震,知道她表面是嘲讽他,其实是嘲讽自己。   他深深地望进她迷蒙的水眸,希望能寻到一丝深埋的线索。“那个阿西婶,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她不是讨厌我,是恨我。”   “为什么?”   她凝睇他,眼神空灵。“因为我害死了她儿子。”      瞧他方才的表情,好像猛然吞了颗卤蛋似的,真好笑。   朱挽香站在吧台前,一面煮咖啡,一面偷偷瞥向坐在窗边那桌的男人。   他坚持不肯再待在房里,拄著拐杖走出来,还指定要点一杯最浓的Espresso咖啡。   他绷著脸望著窗外,峻薄的方唇抿成一直线,勾勒出坚定的意志,也微蕴著怒气。   气什么呢?气她跟阿西婶之间的恩怨吗?那不关他的事啊!   朱挽香幽幽叹息,举起咖啡壶,俐落地将里头的液体斟进绘著兰花的骨瓷杯,她倒了两杯,端过去。   “客人,请慢用。”她将咖啡搁上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他似笑非笑地扬眉。“没想到你们这家店的老板娘,还会陪客人喝咖啡,服务真周到。”   “是啊,很感动吧?”朱挽香当然不会傻到听不出他在讽刺,但奇怪地,她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好玩。   “是挺感动的,不过你这杯陪喝的咖啡,该不会也要我付钱吧?”   她闻言,噗哧一笑。“你如果想请我,我也不反对啦!”   他瞪她。   “OK,那这杯算我请你。”她笑盈盈地示好。   他愣住,一时竟不知所措。   她微笑更深,端起咖啡啜饮,自眼睫下窥视他。   这男人挺有趣的。   一开始,她其实不太乐意有个陌生人与自己共处一个屋檐下,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期待见到他,与他说话,早晨醒来,想起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精神便格外充沛饱满。   她喜欢逗他,喜欢看他尴尬的表情,他这人脾气不坏,但显然习于发号施令,对自己难得处于弱势感到很不自在。   她可以想像,他大概从小到大都是属于那种领袖型的人物,总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众人奔走……   “你该不会是公司老板吧?”她好奇地问。   他微微蹙眉。“干么这样问?”   “因为你这人看来很强势。”   “我强势?”叶圣恩意外地挑眉,从来不曾有人将这样的形容词冠在他身上,他以为自己行事一向温和。   “我不是说你性格差啦,是说你应该很习惯当领导者,你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之外,对吧?”   他默然。   “我猜对了吧?”   他不置可否。“你对自己的观察力好像很有自信。”   “因为我以前在医院工作,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啊!”她顿了顿,继续猜测。“不过呢,既然你会躲到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来,就代表有某些事不受你掌控了,对吧?”   “……你猜错了。”   “啊?”   “正好相反。”持住她的英眸内敛著光华。“我之所以出走,就是为了想掌控某些事。”   “什么事?”   “你想知道?”   “嗯。”   “那你先告诉我,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什么真的假的?”她装傻。   “就是你害死阿西婶儿子那件事。”眉苇蹙拢。“跟我说实话。”   她讨厌这种命令似的口气。“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他屏息,盯著她贴在右颊的OK绷。“你真的害死她儿子?”   “是啊。”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回应。   “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立刻回答,垂落羽睫,盯著咖啡杯缘,他也不著急,耐著性子,等候她主动开口。   终于,她沙哑地扬嗓。“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在赶赴跟我的约会时,出了车祸。”   “车祸?”   “被一辆大卡车辗过。”她木然解释。“那是我第一次答应跟他约会,我事先警告过他,我最讨厌男人迟到,他怕我生气,顾不得红灯就闯马路。”   “这……”叶圣恩怅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能怪你,只是意外。”   “是啊,是意外,不过有人就是不肯原谅我。”她耸耸肩。“好啦,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高兴了吧?轮到你坦白。”   他却不肯转开话题。“既然知道阿西婶不肯谅解你,为什么不好好跟她解释?你这样跟她作对,不是只会更让她讨厌你吗?”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就换你说了——”   “朱挽香!”他连名带姓地喊,自然流露威严。   芳心莫名一震。   她不情愿地咬牙,有些气自己的动摇,但偏又无法抗拒从他深邃的眼潭里,反照出的那股执念。   她别过头,逃避他过分逼人的眼神。“因为我希望她讨厌我,不行吗?她最好一直恨我。”   “你这是在赌气吗?”他沉声斥责,不明白她怎能任由自己的人际关系恶化。   “就算是,你管得著吗?”她讥诮地反驳。   叶圣恩一窒。是啊,他是管不著,正如她所说的,他俩非亲非故,他管她怎么处理人际关系?   他只是有些看不惯,看不惯她一个人避在小镇外围开了间咖啡馆,屋里却不曾迎进几个客人,她融不进人群里,活得孤单寂寞。   “你个性这么强,当然会受到排挤了。”   她听出他话里的懊恼与关怀,讶然扬眉。“叶圣恩,你该不会是在替我担心吧?”   “就算是,你会感激吗?”他学她嘲讽的口气。   “我只会觉得你多管闲事。”   他翻白眼,大有早知如此的意味。   她怔望他,心湖蓦地泉涌异样的涟漪,一朵清甜的笑花,隐约在唇畔绽开。“喂,今天的夕阳很美,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他一愣。“我这样怎么散步?”   “没问题,我有秘密武器!”      原来,她所谓的“秘密武器”,就是一张轮椅。   将轮椅从仓库搬出来后,她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半强迫地押著他坐上去,推他出门。   “这轮椅哪里来的?”他问。   “是我从镇上的医院借来的,院长以前跟我爸是好朋友。”她解释。“告诉你,我可不是每天都有心情这么服务客人的唷,这算是给你的特别招待。”   她推著他走进暮色,走向不远处那片碎著浪花的大海,沙滩上,无声地烙下他的轮痕与她的足印。   初始,他有些尴尬,不习惯无助地坐在轮椅上,像个孩子似地任人推来带去,但渐渐地,当他感觉到湿润的海风拂过脸颊,听到声声海涛,嗅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咸味,他忽然觉得没什么了。   大男人自尊小小的受损与不甘,与这片一望无际的辽阔汪洋相比,渺不足道。   “漂亮吧?”她仿彿也感受到与他相同的心动,低声问。   他沉默地点头,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此刻的海阔天空。   “所以我喜欢海,白天也好,晚上也好,晴朗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它永远不会令你失望。”   他微微一笑。“你从小就是看著这片海长大的吧?”   “是啊,我可是海的女儿呢。”她低喃,尾音连绵著深远的意味。   叶圣恩默默凝视前方,思绪也如眼前的大海,波澜起伏,天边,一朵染著霞色的流云被风吹往山的另一边。   他放纵视线追逐那朵云,终于,沙哑地扬嗓。“你刚刚说,我习惯掌控自己的人生。”   “嗯。”   “其实不是的,我不是掌控,只是顺著走。”   “顺著走?有谁逼你这样做吗?”   “也不是。”不能说谁逼他,而是他的人生路,好似从出生前就已经刻在基因上了,他只是本能地照著走,因为这样最轻松。“如果我想反抗,是可以反抗的,但我以前从没想过。”   “那现在呢?你忽然想反抗了吗?”   “……我在考虑一桩婚事。”   “喔?”   “我父母希望我跟某个女孩结婚。”   “可是你不爱她。”她聪慧地听出弦外之音。“你是不是有其他想结婚的对象?”   他摇头,停顿片刻,又继续吐露心事。“我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学妹,她跟老公离婚后,我追求过她,不过她拒绝我了。”   “你条件这么好,也会被拒绝?”她轻轻地笑,也不知是否在揶揄他。   他自嘲地牵唇。“她说她没法爱上我,虽然我很好,但是我没办法让她哭——后来,她又跟她老公复合了。”   这就是他半辈子的人生唯一的感情事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失恋,因为他似乎并未深深爱过。   爱情,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女人会爱上总是惹她伤心的男人呢?”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搞不懂。   朱挽香没立刻回答。她也思索著爱情的定义,这是能解释的吗?又该如何解释?   她悠然叹息。“我想,你不曾为谁哭过吧?”   “嗄?”他愣住,转头望她。   “你一定没真正谈过恋爱。”她低语。“如果你谈过,你就会明白了,爱一个人总是要伤心的。”爱得愈深,心愈伤,这是爱的宿命。   “你伤心过吗?”话才问出口,他便悔不能追回。   他怎会这样问?她曾失去未婚夫,当然伤心!   “抱歉,我不该问的。”他懊恼不已。   他以为这不识相的问题会惹来她气恼的瞪视,但她却笑了,一双明媚大眼眨呀眨的,宛若淘气的星子。   “你确定吗?说不定我是贪图他的遗产,才刻意勾引他的喔。”   她明明看出他的想法,却还拿此开玩笑。   他郁闷地拧眉。“不要这样说你自己!”   她耸耸肩。“你根本不了解我是怎样的女人。”   “我知道你很别扭。”他没好气地瞪她。“这样故意惹人厌,很好玩吗?”   他又骂她了,可她知道,他严厉的指责是出自好意。   有多久,下曾有人如此温暖地待她了?   朱挽香蒙眬地微笑,凝定叶圣恩的眼眸也蒙眬。“你是个好人。”   “什么?”他一怔,见她神情难得温柔似水,心脏竟陡地猛烈撞击胸口。   他是怎么了?他不是没听过女人称赞,称赞他的女人可多了,但只有她,能令他感到不自在。   他怔忡地盯著她,眼神深刻,微微跃动著火花,烫红她的脸。   “干么一直盯著我看?你不会迷上我了吧?”她故意娇嗔地逗他,缓和暧昧的气氛。“最好不要喔,你忘了阿西婶的警告了吗?接近我的男人都没好下场。”   他倏地凛息,又狼狈,又气恼。“你——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她只是笑,笑声响在海风里,犹如一串水晶风铃,摇走他满腔郁恼。   他也跟著笑了。   暮色更浓,夕阳如撕碎的彩帛,一片片散落在天空,映在海面,成了绝美的凄艳。   他震撼地看著。“好漂亮的晚霞。”   “你以前没看过吗?”   “我没注意。”或许有,但不曾看进心里。   “天哪,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你们这些有钱人,假日难道只会打打高尔夫球,不然就是上高级餐厅吃那种贵死人又难吃的料理,都不走出来亲近亲近大自然喔?”   她感叹得好夸张,他不禁莞尔。   “真抱歉,本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趣。”   “不过看到这么美的晚霞也别太兴奋。”她推著他轮椅往回走。“这代表明天要变天了。”   “变天?”他难以置信。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美丽啊!黄昏的晚霞愈绚烂,就代表明天天气愈糟糕,我跟你打赌,台风就要来了!” 第三章   她说的没错,隔天中午过后,细雨便蒙蒙飘落,到了深夜,已是狂风暴雨,伴随著声声巨响,蹂躏著这世界。   窗外天地变色,屋里却是温暖和馨,朱挽香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与叶圣恩对饮,咖啡桌上,摆著一副西洋棋盘。   “你会下吗?”他有些讶异,很少有女人对西洋棋感兴趣。   “当然,可别小看我。”她自信满满。“别说西洋棋了,以前我还陪病人下围棋呢!倒是你,会不会下啊?”   “你问错人了。”他温文一笑。“小时候我跟我弟弟,几乎每天都会下一盘。”   “你有弟弟?”她好奇地问。   “嗯。”   “他是怎样的人?”   “他啊……”叶圣恩啜著红酒,考虑著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渐渐地,眼潭浮上一抹异样。“他什么都爱跟我比。”   “可什么都比输你,对吧?”她聪颖地接口。   他一震。“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她轻声笑,明眸流光莹莹。“我说当你弟弟很可怜,肯定要经常被拿来跟你这个完美哥哥比较,偏偏怎么样都比不过你。”   她淡淡地说,也不知是无心或有意,却精准地刺痛了他,眸光顿时黯下。   她凝望他,像是领悟了什么。“他该不会很讨厌你吧?”   他闻言,又是一震。   “我又猜对了,是吗?”她耸耸肩,仿彿很漫不经心的。   但她绝不是漫不经心,一个能如此轻易猜透他人心事的女人,心思肯定很细腻。   叶圣恩把玩酒杯,以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朱挽香,心海微微地漾著波澜。忽然,他觉得没什么好保留了,多年来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渴望告诉她。   “就像你猜想的一样,从小到大,我一直是我们家族瞩目的焦点,大家都把叶家的未来寄托在我身上,而我弟弟,却是四处闯祸,连我爸也拿他没办法。”   “优秀哥哥与顽劣弟弟。”她若有所思地评论。   “没错,在其他人心里,或许一直是这样看待我们俩吧!只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从来没注意到。”他停顿片刻,眼神微染苦涩。“五年前,我们兄弟俩发生一场车祸,当时我妈接到消息,匆匆赶去医院,她以为开车的人是我弟,劈头就痛骂他一顿,甚至质疑他是不是故意想害死我。”   朱挽香倏地倒抽口气,不敢相信。“她真的……那么说?”   一个母亲竟然如此怀疑自己的儿子,教他情何以堪?   “更糟的是,那天开车的人其实是我,而且我弟受的伤远比我严重许多,但我妈还是把所有过错都怪在我弟头上。”叶圣恩把玩著酒杯,阴郁的目光缓缓切过酒杯边缘那道璀亮的棱线。“这些都是我弟弟后来告诉我的,当时他看我的表情充满了恨,他说他恨我,恨上天让他诞生在叶家,恨他样样都不如我——你知道他最恨的,是哪一点吗?”   “哪一点?”   “他恨我,从来没注意到他的恨。”   窗外,忽地吹起一阵狂风,强烈震动著玻璃。   叶圣恩与朱挽香彼此相凝,她在他眼里看到浓浓的悔恨,而他,看到她的理解与同情。   沉默在室内静静地蔓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沙哑地扬嗓。“你不是说过,我一定没为任何人哭过吗?”   “啊?”她愣了愣,蓦地恍然。“你为你弟弟哭了?”   “在他离家出走那一天。”他哑声低语。   她怅然凝睇他,许久,忽然盈盈起身,钻进吧台下,捧出一个小玻璃瓮,瓮里,一颗颗软绿莹亮的橄榄浮在浅浅的酒海上。   她随意拣了几颗搁进小碟子里,端到桌上。“这是我酿的橄榄,你尝尝看,应该很不错。”   叶圣恩恍惚地盯著那一颗颗橄榄。   这就是促使阿西婶发飙,甩了她一耳光的酿橄榄?为何她要酿,又为何要在一个母亲的面前刻意提起这是她死去的儿子提供的秘方?   他真不懂。   “你发什么呆?吃啊!”她催促。“尝尝看我酿的好不好吃?”   他倏地凛神,这才迟疑地拣了一枚,送进嘴里——好软!原本坚硬的皮肉都浸软了,苦涩的滋味一滴不剩,尝到的是不可思议的酸甜,蕴著些微酒香,芬芳醉人。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嫣然一笑,很满意似地也拣了一颗,仔细品味。“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本来那么涩的橄榄,经过一道酿制的手续,可以变得这么好吃。”   他愕然,抬眸望她。   确实很神奇,所谓的“酿”,莫非就是经过时间的陶冶,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将所有的苦涩都变成甘甜?   他怔忡地想,隐隐约约地懂了,为何她要酿这橄榄,又为何要请他品尝……   “你放心吧!”她似是看透他思绪。“你弟弟,总有一天会原谅你。”   果然如此。   他释怀地笑了,懂得她婉转的心思,她是为了振作他精神,才请他吃她酿的橄榄。   其实她自己,也希望得到阿西婶的原谅吧?虽然她永远不会承认……   心领神会地交换一眼后,他们开始下棋。他习惯性地展现风度,礼让女士优先,而几分钟后,他就发现自己小看了她,她的棋艺比起他弟弟精湛多了,兼具女性的细致与男性的大胆。   再过几分钟,他竟被她逼得左支右绌,形势岌岌可危。   “C eckmate!”她兴高采烈地喊“将军”。   他哑然,瞪著盘面,这危机虽然急迫,还不至于无法化解,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能把自己逼到这地步。   他将“皇后”往后退,保护“国王”,顺便制约她的“骑士”。   “哇,好狡猾!”她低声抱怨,秀眉浅颦,思索应对之道。   他微笑地拈了一颗橄榄,一面欣赏她的表情。   他曾以为她很冷淡,不近人情,但现在,却渐渐感受到她是表里不一,表面上很强硬,内心其实柔软,看似辛辣的言语,其实包裹著温柔。   她就像他嘴里的橄榄,酿著意想不到的滋味。   “好,就走这步!”她下定决心,推出己方的“主教”试探他的反应。   不错,很聪明。   他赞许地点头,正欲反击时,户外忽然传来一声砰然巨响,跟著是玻璃的碎裂声。   “发生什么事了?”她猛然跳起身。   “可能是招牌还是什么东西被吹落了吧?”他猜测。   “我听到玻璃破掉的声音。”她心念一动,匆匆往他住的客房奔去,拉起窗帘,往外一瞧,立时惊骇地尖叫。   “怎么了?”他听见她慌张的叫喊,拄著拐杖跳过来。   “温室的玻璃被砸破了——我的兰花!”她脸色苍白,也不管户外风雨交加,随手抓了把雨伞就要出门。   “你疯了?”他急忙劝阻她。“外面风雨这么大,很危险!”   “可是兰花——”   “只是被砸破一小块玻璃,顶多吹点风,不会有事的。”   “不行!兰花很脆弱的,禁不起一点风雨的!”她绝望地喊,愈想愈慌。“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朱挽香!”他劝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她推开后门,毅然闯进风雨里。   还没来得及开伞,伞骨便被狂风折弯了,她懊恼地将伞丢到一边。   飞沙走石,一路往她身上砸,她用双臂护住自己头脸,奋力前进,忽地,一阵暴风袭来,温室的玻璃又碎了一片,落在她脚边,差点划伤她。   这女人疯了,真的疯了!   叶圣恩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她现在去温室里看那几盆宝贝兰花又怎样?风雨这么大,她能把它们一一抱回屋内吗?难不成她要傻傻地在里头守护一夜?   思及此,他悚然大惊,顾不得自己行走不便,也跟著冒雨前进,他一拐一拐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走进温室。   她果然守在一盆蝴蝶兰前,用自己的身体替娇弱的花朵挡去从玻璃破口漏进的阵风。   “朱挽香!”他懊恼地唤。   她回过头,脸蛋水痕交错,与他同样狼狈不堪。“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带你回去,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仓皇地摇头。“我不能丢下它在这里!”   瞧她说话的口气,仿佛那盆兰花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他拧眉。“如果风雨吹一个晚上,你就打算在这儿待一个晚上吗?”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能平安把它带回屋里,就一定要在这里守著它。”她很坚决。   坚决得令他火大,不禁低吼。“朱挽香,你是笨蛋!花比人重要吗?为了一盆花感冒受寒,值得吗?”   “总之我要留在这里!”她倔强地表明决心。“你快回去,别管我。”   教他怎能不管?“跟我走!”他钳住她臂膀,强悍地想拖走她。   “你走开啦!”她使劲抗拒,尖锐地呛声。“你凭什么管我?就算我在这里淋整夜的雨,又关你什么事?”   “我看不下去,你跟我回去!”   “我不要!你要是看不下去的话,你走好了,离我远一点,不要管我!”   “你——”他绷紧下颔,射向她的眸光清锐如刃。“你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对,你走!滚出我的房子!”   他狠狠瞪她,眼里一下起火,一下又黯灭,变换著万千情绪,终于,他撇过头,语气冷冽如冰。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马上离开。”   他转身,也不拿拐杖了,扶著受伤的左腿,踉跄地踱回屋里,进房收拾行李,一面收拾,一面感到胸臆里熊熊烧著漫天怒火。   他很生气。   这情绪对他而言,很陌生,太强烈,太具毁灭性,太无法控制,不像他该有的……   收拾行李的动作忽地凝住了,手臂在空中定格。   他是怎么了?如此怒气冲天,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叶圣恩茫然坐倒床沿,玻璃窗被拉开了,探进朱挽香雪白的脸蛋。   “你真的要走?”   他怔望她。“你是来留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留你?”她否认。“我是怕你的腿还没好,不方便开车,万一到时发生什么事,还要怪到我身上。”   她说话的口气总是那么尖利,但在风雨呼号中,听来竟显出几分奇异的柔弱。   叶圣恩顿时明白。   她的确是来挽留他的,虽然她嘴硬地不肯承认,但若不是想留他,又何必冒著危险过来开他的窗。   瞧她站在窗外,全身颤抖著,像一朵随时会在风中凋零的小花,他真怕她因此受伤。   “我想到办法了。”他忽地柔声扬嗓。   “什么?”她一愣。   他微微一笑。“你等著,我会把你跟兰花都带回来!”      其实很简单。   他只是找来一个够大的纸箱,将兰花装进去,用强力胶带一层又一层地封箱,然后交给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捧进屋。   在纸箱的保护下,强风骤雨一时还伤不了兰花,进了屋,就安全了。   “唉,我真笨。”   朱挽香将从温室救回来的蝴蝶兰,抱回二楼卧房,轻轻地搁上五斗柜,柜面还摆著一个天使娃娃瓷瓶,以及一方相框。   “这么简单的方法,我居然没想到,一定是那时候太慌了。”她对相片上的男人笑,他也回以温暖的笑容。   “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忆起方才的惊慌失措,她仍不免心有余悸。   她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放松紧绷的神经,在水瀑冲刷的声响中,她仿彿听见了从前的对话——   “为什么非要蝴蝶兰不可?你不知道这种花很娇贵吗?不好养。”   “就因为它不好养,我才想种。如果连它都能活得朝气蓬勃,我一定也能活下去,对吗?”   但他死了。   经过三年,这株蝴蝶兰依然以那么娇柔又那么骄傲的姿态活著,他却已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是不是种著一个谎言?   朱挽香扭紧水龙头,踏出淋浴间,怔怔地望著镜中的自己。   或许不是花在人在,或许花的生死跟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各自的生命,只能各自承担。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份力量……   朱挽香涩涩地苦笑,擦干身子,换上一套柔软舒适的棉睡衣,找出吹风机,才刚吹了一会儿,便乍然断电,室内陷入一片幽暗。   她一怔,随手拿了根发夹,绾起半湿的发,摸索著回房,点燃一盏蜡烛,捧著茕茕烛火下楼。   “叶圣恩,你还好吧?”她扬声喊。   “我在房里。”他回应。“你别进来!”   为什么?她愣在房门外。“停电了,我拿蜡烛给你。”   “我……正在换衣服。”他嗓音低哑,似蕴著几分尴尬。   她失笑。这个大男人,怎么就偏在这一点扭扭捏捏?   “好,那你快换。”   可他显然是行动不便,很难著装,她莞尔地倾听房内窸窸窣窣的碎响。“好了没?”   “还没。”   “这么慢!”她故意埋怨。“我进去帮你好了。”   “不用了!”他懊恼地低吼,跟著,一声闷响。   “怎么了?你跌倒了吗?”她不顾一切地开门,提起烛火一照。   果然,地板上躺著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见她进门,他连忙撑地坐起,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手忙脚乱地扣睡衣。   这男人啊……真是无时无刻都要求形象完美。   朱挽香心弦一软,忍不住笑了。“就跟你说了,别逞强,让我帮你,有这么难吗?”她盈盈上前,将烛盏搁上茶几,扶他起身坐回床上。“你脚伤还没好,一定很不方便的。”   话语未落,她忽然感到他身上肌肉一阵抽凛。   “怎么了?”她狐疑地打量他,这才察觉他取下了小腿的绷带,好不容易逐渐愈合的伤口,又撕裂了一道。“糟糕!是不是刚才你帮我搬兰花弄的?你等等,我去拿急救箱!”   她强烈自责,气自己方才一心挂在兰花上,竟忘了他是负伤帮忙自己,那么大的风雨,他又硬撑著不用拐杖,伤口当然会复发。   “如果会痛,就告诉我。”她搬来急救箱,替他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柔,跟平常替他换药时的粗鲁,判若两人。   叶圣恩诧异地望她。   换完药,她重新替他上绷带。“明天你要下床时,我再帮你上夹板固定吧!这种骨伤一定要小心,否则以后很容易变成习惯性扭伤。”   “嗯。”   “怎么了?”她察觉他的异样。“干么这样看我?”   他直盯著她。“你今天好像特别温柔。”   “什么?!”   她狼狈又骇异的反应令他的笑不停地从唇畔满溢。“你不用这么激动,我是称赞你。”刻意逗她。   她更窘了,努力想重塑一贯的形象。“你……你这意思就是说我平常都很凶吧?我告诉你,我是看在你替我救了兰花的分上——”   “那盆蝴蝶兰,是你未婚夫留给你的吗?”他温声打断她。   她愣住。他怎么知道?   “因为是他留给你的,所以你才会那么拚命地保护,对吧?”   她怔忡地望他,有片刻,以为自己即将溺在那深邃的眼潭里。“你错了,我养这兰花,是为我自己。”   “什么意思?”   她垂敛羽睫。“如果连这么难养的兰花都能活得好好的,我没有理由活不下去。”   是的,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大悟,她种这兰花,不为任何人,是为她自己。   蝴蝶兰是勇气,是她为自己培养的,活著的勇气,她用这样的勇气,与寂寞共生。   她不认为他能懂。   可他却好像懂了,深深地、深深地注视她。“你刚刚不是真心赶我走吧?”   她一震,直觉想反驳,言语却在他深刻的眼神下,失了声。   “你希望我留下来,因为你很寂寞,你一直希望有谁能陪你聊聊天,听你说说话,就算是我这么讨厌的男人都好。”   温煦的言语如春雨,字字句句,落进她的心。   她却在眼里,感到薄薄的湿意。“不是这样。”   “你不肯承认自己寂寞?”   “我是说,不是……谁都好。”她挣扎地咬唇,好片刻,才扬起头,迷蒙的眼潭,映著他脸庞。“因为是你,我才希望你留下来,不是……谁都可以。”   不是谁都可以。   叶圣恩震撼地听著,与她凝目相对,一根异样的芽苗,同时在彼此心田滋生。   窗外的世界,风雨惨烈地呼号、惊天动地,窗内却只有一盏烛火,在幽谧里吐露著暧昧。   他们都觉得尴尬,很不自在,但心韵又跃动著某种兴奋的旋律。   空气中,隐隐浮动著什么,正酝酿著什么,酿的不是酸,也不是甜,不是能够如此轻易分辨的滋味,而是一种未知,一种教人害怕又期待的神秘。   好想探索,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压抑地呼吸著,怕气息重了,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终于,她缓缓抬起手,抓住他睡衣前襟,他顿时一阵颤栗。   “你……睡衣扣错了,我帮你。”她低语,喵呜般的细嗓勾惹他心弦,她解开他衣扣,又一枚一枚地扣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好折磨,折磨得他胸口发疼。   他怔怔地瞧著她,眸海翻涌著纯男性的渴望,神态却像个无辜的孩子,不知所措。   她轻声笑了,胸臆密密麻麻地染透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蜜意,蓦地抬手一拨,肆意弄乱他的发。   他一愣。“你干么?”   “你总是这么正经八百的,不觉得累吗?”她笑问,双手继续在他头顶作乱。   他用一只手扣住她手腕,阻止她,另一只手飞快往前一探,卸下她发夹。   墨黑的发瀑霎时落下,在她纤细的肩头,翩摇著优雅的波浪。   “你——干么啊?”这回,换她娇嗔抗议了。   “放下来比较好看。”他笑道,一面伸手意欲扯她发尾,她也正巧懊恼地拍打他胸膛,两人一时重心不稳,都往床上卧倒。   她压在他身上,螓首撞痛了他下巴,他低喊一声。   “怎么了?你没事吧?”她急忙抬起头。   “没事。”他揉揉下颔,不因这小小的意外著恼,只觉得好笑。“小姐,你的头也挺硬的嘛。”   “什么啊?!”她又想扁他。   他及时握住她的手,掌心与她的相贴,透进阵阵温热,她的颊,瞬间染透了红霜,犹如秋天的枫叶。   他看著那羞红的颊,看著那比春樱还粉嫩的唇,心跳急速地奔腾,血流在体内狂窜。   他想吻她,该死地想吻,她柔软的女体在他身上厮磨,是上天给予一个男人最大的考验,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无法抗拒这翻天覆地的欲望。   但他,必须抗拒……   “你听我说,我并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很久。”他困难地试图解释。“我没想过——”   “我知道,你没想过在这里留下感情的牵绊。”她总是灵慧地看透他心思。   他有些懊恼,更自责。“我的人生……我现在的处境很复杂,也答应了某个约定,所以……”   “你不能给我承诺。”她再次猜透了他。   他怔住。   “其实我不需要承诺,更不想谈恋爱,我不是说过吗?爱是教人伤心的东西。”她浅浅微笑,款摆腰肢,让自己曼妙的曲线更加与他贴合,然后低下唇,在他额头、他的颊、他端方的唇,留下一瓣瓣性感又清新的吻。“我只想这样做,会困扰你吗?”   似锁的明眸,困住他的呼吸,他无法挣脱,却仍有所迟疑。   她看出来了,抛给他一记烟媚的眼神。“或者你怕我?因为接近我的男人,都没好下场——”   “闭嘴!”他气恼地制止她。   她却只是更靠近他,樱唇停在与他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魔魅地挑衅他。“你怕我吗?叶圣恩。”   他狠狠地瞪她。“你要我说几次?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真的是个很绅士的男人。”她眨眨眼,话说得淘气,表情也淘气。“傻瓜!现在这个社会,没人会为一夜情负什么责任了。”   他一窒,郁闷地蹙眉。“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   “应该比你多一点吧!”她拿手指调皮地扫他鼻尖。“完美先生。”   她这是把他当小鬼头看吗?   叶圣恩恼得倒抽口气,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男人的自尊,可以由她这样玩弄吗?   大手倏地扣住她纤腰,将她圈锁在自己怀里。“朱、挽、香,给你个劝告,千万不要瞧不起男人,就算他外表看起来再无害都一样。”   “你是说,只要是男人,都随时可能变成狼?”她嘻嘻笑,才不怕他的威胁。   他脸颊烧热,感觉自己被严重侮辱了。   她看出他的不愉,抿唇偷笑,故意戚叹。“唉,才刚帮你扣好的睡衣,又要解开了,真麻烦……”   他没再浪费时间,犀利地擒住她的唇,用一个狂野又霸气的深吻,宣示自己已经由男人变成狼。   而她是他唯一看中的猎物,他将用最缓慢、最恣意、最折磨人的方式,一口一口,吞了她—— 第四章   如干柴烈火的情欲烧尽后,台风也过去了,海洋犹如一块澄透的蓝水晶,折射著万里晴空。   而他,像偶然飘来的一片云,短暂地勾留在这个宁静的小镇。   她知道,有一天,流云会远飏,回到那个她不熟悉的世界,她没打算挽留他,也留不住。   既是偶然的相遇,终归要分离,这样脆弱的缘分,牵系不到永远。   但她不会伤心,只会尽情享受这片刻的美好,享受在荒烟漫漫的人生路上,转角处的绚丽彩虹。   她不问他要停留多久,只问他快不快乐。   “喂,你想去浮潜吗?”当他的脚伤完全痊愈后,某天,她兴致勃勃地提议。   “浮潜?”叶圣恩略显迟疑。   她以为他是担心脚伤。“放心,已经完全痊愈了,没问题的,听我这个前护士说的准没错。”   “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做好遭她取笑的心理准备。“我以前没玩过这个。”   “你没玩过浮潜?”海的女儿震惊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瞪她。“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在海边长大。”   “你没玩过啊……”她喃喃沉吟,忽地,明眸闪过一丝慧黠。“那就更要教你玩玩了,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自然的美好!”   语落,她不由分说地拉他出门,两人骑上自行车,到岸边的商店租了两套潜水眼,换上了,接著来到海滩。   “我们应该请个教练吧?”他犹豫地问。   “我就是教练啊!”她娇笑。   “你?”他怀疑。“你有执照吗?”就算她泳技再好,他也不信任一个非专业人士。   “呵,你可别小看我,我偏偏就有!”她打开皮夹,秀给他看.“我不但有潜水员证照,还是合格的救生员。”   他微笑惊叹。“不愧是海的女儿。”   “那当然啦!”她骄傲地睨他。“哪像你?连游个泳都会溺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又再次刺伤了他大男人的自尊。   叶圣恩苦笑,更下定决心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学会潜水,不让这可恶的女人揶揄自己。   经过几天的练习,他已能掌握诀窍,克服了对海的恐惧,学著去发掘未知的美丽。   于是白天,他们在五彩缤纷的珊瑚礁群里彼此追逐,夜晚,便在银白的月色下生起营火,踩浪听涛。   他们会一起去逛超市,采买食材,虽然镇民们总会在两人背后指指点点,但他从不认真去听那些流言蜚语,也不在乎。   他学她过起不接触任何媒体的生活,不看电视,不看报纸,甚至把手机丢了,完全地放逐自己……   这天晚上,他们照例又在星空下吹风听浪,朱挽香在沙砾下意外地挖出某样东西,兴奋地招手唤他。   “喂,你快过来看!”   “怎么了?”他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不想动。   她只好走过来,轻轻踢他一脚,然后在他身畔躺下。“我捡到一枚紫贝壳。”   “紫贝壳?”他其实不甚有兴趣,但还是侧过身,瞧她递上他掌心的贝壳——正如她所说,颜色是很漂亮的紫色,形状呈小巧的扇形。“这个看起来好像是半片贝壳。”   “没错,只有一半。”她嫣然笑望他。“你听过紫贝壳的传说吗?”   他摇头。   “这是一个病人讲给我听的故事,从前从前,有一个王子——”   他蓦地嗤声一笑。   “笑什么啊?”她瞪圆眼。   “不是。”他摇手,拚命忍住唇畔硬要浮现的笑意。“我只是觉得这种童话故事,不适合由你来说。”   “呿!”她恼了,明眸映著火光,更显得透亮。“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现实的坏女人,心中不能有童话吗?”   “你有吗?”他刻意反问。   朱挽香一窒,像是被问住了,脸色一下刷白,一下又淡染红晕。“没有!不说了!”她别过头,赌气。   他好笑地望她,伸手扳回她脸蛋,下意识地放柔嗓音。“好好好,你别生气,说来听听。”   “我不说了!”   “就当我求你?”这话一出,连叶圣恩自己也吓一跳,最不喜欢低头求人的他竟会为了哄一个生气的女人说出这种话?   他讶然怔住。   朱挽香没察觉他的惊愕,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分上,我就勉强说给你听好了。这个王子呢,为了寻找一份永恒的真爱,跟巫婆立下契约——”   “呿。”一声短促的闷笑。   她又瞪他。“你刚刚发出声音了,对不对?”   “没有,绝对没有。”他坚决否认。   她很是怀疑地眯著眼。   “你继续说,我在听。”   她撇嘴。“总之,巫婆就给王子一半的紫贝壳,告诉他,拥有另一半贝壳的女孩,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恋人,把两片贝壳合起来,就会是一个完整的心,后来王子真的找到那个命定的女孩,两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说完了,你可以笑了。”   他却没有笑,深深地凝定她。“你相信吗?”   “嗯?”   他牵起她的手,与她共执一片贝壳,在月色下细细赏玩。“如果能找到拥有另一半紫贝壳的男人,你相不相信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她一愣,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不是说,我这种女人不适合相信童话吗?”   “你还在生气啊?”他无奈地叹息。   “当然要气,气死了!”她抽回手,朝他扮鬼脸。   他朗声笑了,捏她俏皮的鼻尖。“小心眼的女人!”   “你不知道吗?女人天生就是小心眼的。”她嘻嘻笑,跟著衣袖一拂,盈盈起身。“不跟你玩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   “不早了,先生,都九点多了。”   “我还想躺一会儿。”   “你慢慢躺吧,到时著凉了我可不管!”她似嗔非嗔地撂话,转头就走。   他撑坐起身,目送她窈窕的背影,见她以为他没注意,偷偷将紫贝壳揣进口袋里,方唇不觉浅浅一勾。   她嘴上说得倔,原来心里还是愿意相信童话的。   他躺回沙滩,闭上眼,思潮随海的呼吸起伏——      时光如沙漏,缓慢却确实地流逝,几个月后,叶圣恩已习惯了闲散自若地过活,不追逐什么,也无所奢求,人生是随遇而安。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或许是因为有一个特别的她陪在他身边,而她每天总是教他发现不同的风景,领悟新的惊喜。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离开,他不属于这个小镇,不属于这片海,他的家,在遥远的城市。   但现在的他,一点也不怀念自己的家,甚至怀疑有谁会真正牵挂自己。   他只想在这里,与她一起找快乐……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兴致勃勃地问。   这天,灿阳照暖,海风微微,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去哪儿?”朱挽香懒懒地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咬著烤吐司。   “去哪儿都好,爬山也行,潜水也不错。”他顿了顿。“对了,好久没去潜水了,去吗?”   “不了,你自己去。”她毫无兴致。   他打量她略显苍白的容颜。“你怎么了?最近好像一直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吗?”   她垂下眸,迟疑片刻。“也没什么,就是……女人的问题。”   他了然地挑眉。“MC?”   她一震,似有些窘迫,挥挥手。“男人不必研究这种问题啦!你要去潜水就快去,回程顺便到超市补充点粮食回来。”   “知道了。”见她慌成那样,叶圣恩不觉好笑,她害羞的模样,挺可爱。“那我走喽,你在家好好休息。”   “嗯。”   于是,他独自在海里沉浮了一早上,戏耍珊瑚礁,捡回几枚他认为她会喜欢的贝壳,然后开车到超市购物。   他取出她列的清单,一样样地找出来丢进购物车里。以前他并不擅长购物,不过陪她逛了几回超市,已是驾轻就熟。   他甚至学会了拣选新鲜蔬果的方法,拿起哈密瓜,敲了敲,确定声音饱满,又嗅了嗅果肉散发的香气。   不远处,几个三姑六婆正在交换街头巷尾的八卦,他漫不经心地听著,直到一道尖锐的嗓音夺取他注意。   “你们知道吗?我有个外甥女嫁到台北去,她前几天去看病,去的刚好就是朱挽香以前工作的医院。”说话的人很明显是阿西婶。   叶圣恩暗暗叹息,这欧巴桑不知又要散布什么不利挽香的谣言了。   “我外甥女就跟一个认识那丫头的护士打听消息,结果你们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什么?”大伙儿超有兴趣。   “她说啊,跟那死丫头订婚的男人在入院以前,早就有个女朋友了。”   “这什么意思?你是说朱挽香抢人家的男人?”   “抢男人也就罢了,她还哄骗那男人更改遗嘱呢!”阿西婶冷哼。“而且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什么可怕的?你快说啊!别吊人胃口了。”   “听说后来那男人陷入昏迷,她以未婚妻的身分,坚持拔掉他的呼吸管——”   “什么?!”   一阵惊骇的尖叫,震落了叶圣恩拿在手中的罐头,落了地,发出清脆声响。   一群婆婆妈妈这才发现他就站在附近,尴尬地面面相觑。   叶圣恩面无表情地拾起罐头。   “你都听见了吧?”发话的是阿西婶,凉薄的口气令周遭的氛围更僵凝。   他没答腔。   “我知道你一直住在那丫头屋子里,奉劝你一句,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哪天被她害死了都不晓得!”   他冷冷地瞪她。“刚刚那些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吗?”她明知他就在附近,却刻意拉高嗓音,是否摆明了挑拨离间?   “对,我就是说给你听的!”阿西婶毫不讳言。“你不觉得那丫头很可怕吗?为了贪图人家的遗产,不惜害死一条人命,连她未婚夫的妈妈都恨她,说她简直就是个魔女!”   魔女。   叶圣恩倏地全身紧绷,森冽的眸光一一扫过面前几个欧巴桑,她们一个个都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其中还有人跟进劝他。   “对啊,阿西婶说的没错,那个丫头太危险了,天生就是扫把星,真的,先生,你还是赶快离开她比较好。”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镇上的人都说我是魔女,你怕不怕?   她不是开玩笑的,这镇上的人确实都把她当蛇蝎,厌而远之。   她被孤立了,不论在这个小镇,或这个世界,她都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除了那片她钟爱的海,什么也没有。   海不会背弃你。   原来她比他想像的还寂寞——      好难受!   朱挽香靠在床边,调匀短促的呼吸。   她一向以自己的身体为傲,总以为自己是健康的,体力充沛的,不料只是连续几天的恶心呕吐便几乎击败她了。   都怪那个叶圣恩,最近也不知发什么神经,老爱买些油腻腻的小吃回来,他说是为了体验乡间生活。   可苦了她了,没想到自己的嗅觉变得如此敏感,味蕾也好脆弱,一点点刺激都禁不起。   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不晓得她怀孕了。   一念及此,朱挽香淡淡一笑。   没错,她怀孕了,连她自己也料想不到,她的经期一向不准,也没太刻意去算,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将近七、八周了。   思及前阵子居然还不时去潜水,她便心惊胆颤,幸好胎儿平安,否则她一定恨死自己。   因为这可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呢!   “治平,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开心——”她对著相框里的男人喃喃低语。“叶圣恩不知道这个孩子,我也不会告诉他,但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宝宝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从今以后,她不必怕寂寞了,她会有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宝贝,她将给予自己的所有。   “我要当妈妈了……”   心弦,不停地、不停地揪紧,泪意在眼底酸楚。   她真傻,哭什么呢?她该笑啊!她要当妈妈了,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她还能得到比这更大的幸福吗?   她真的好幸福——   可是,孩子没有爸爸。   一道心音在她耳畔回响。   没关系,有她这个妈妈啊!是有些遗憾,但她会努力用更多的爱来弥补,她不会让孩子不快乐。   朱挽香甜蜜地想,夹杂著一丝丝心酸,她慢慢地拾级下楼,忽然很想吃那又甜又酸的酿橄榄,尝那复杂的滋味。   她来到吧台前,捧出那一瓮橄榄,还来不及拈一颗出来,眼前蓦地一眩。   她急忙伸手扶住吧台边缘,缓缓坐倒在地,等待突如其来的晕眩过去。   叶圣恩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倚墙坐著,螓首埋进双膝间。   “挽香!”他惊愕地喊,随手放下满满的购物袋。“你怎么了?”   她扬起脸,盈盈浅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怎么会头晕的?”他扶她坐到椅子上,斟了杯温开水给她。“是不是感冒生病了?”   “可能有一点吧。”   “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又没什么。”她制止他。“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他蹙眉。   “你东西都买回来了吗?”她转开话题。   “嗯。”   “那我们来做午餐吃吧!你一定饿了。”语落,她逞强地起身,身子又一晃。   他连忙搂住她。“不要乱动,坐著休息。”又将她压回椅子上。   她自嘲地弯唇。“我真没用。”   他定定地望她,忽地哑声唤:“挽香。”   “怎样?”   他在她对面坐下,湛眸依然持住她。“你应该知道,我迟早有一天要离开。”   她僵住,芳心无声地沉落。“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去了?”   “我不能待太久。”   他要走了,要离开她了!   朱挽香悄悄地捧住胸口——好奇怪,明明早就知道的事,为何临到了,会这么痛?   她勉力牵起微笑。“那你走以前,要不要来个短程的旅行?总不能让你除了这个小镇什么都没看到,去洗温泉好吗?还是——”   “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他温声打断她。“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可他还是要走,就算这小镇再美再好,这片海再蔚蓝辽阔,也留不住他,因为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她。   朱挽香将双手藏在桌下,偷偷地抓紧裙摆,她抓不住他,只好抓住自己想哭的情绪,绝对不能,不能流眼泪……   “你什么时候走?”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那得问你。”他凝望她,双眸犹如她最眷恋的海,温柔而深邃。“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居然向她求婚!   刚听到的时候,她整个人呆住了,恍恍惚惚的,如坠五里雾中。   一开始,她以为他也许是知道她怀了身孕,才决定负起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但一番试探下,他显然毫不知情。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她想不到还有别的理由。   “我们不是说好不爱了吗?”她怔怔地问。她以为,他们只是朋友,不是恋人,或许有情欲关系,但没有爱。   他却不以为意。“不恋爱,不代表不能结婚吧?”   “没有爱怎么结婚?”她好懊恼,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去娶你爸妈要你娶的那个女人算了?至少她还能为你跟你家带来利益!”   “说得有理。”他眨眨眼。“但我不想娶她。”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想娶你。”他坚定地声称。   “不可能的,你又不爱我!”她快疯了。   “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你。”他若有所思地更正。“根据我某个好朋友的说法,我这个人根本不懂得爱情。”   他在戏弄她吗?“叶圣恩,我不想跟你玩游戏……”   “这不是游戏。”他严肃地反驳。“我是认真的。”   她不相信,气恼地瞪他。   他悠然叹息,凝望她的眼神很真诚。“别说你觉得奇怪,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做事从没这么冲动过,跟你求婚完全不在我计划当中,只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答应,因为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他说,他愿意给她时间,等她的答案。   他要她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治平,他到底要我怎么回答?难道我真的能够答应他的求婚吗?我连他到底是什么来历都不晓得。”   朱挽香苦涩地喃喃自语。   夜深了,她提著一盏灯,独自来到海边,伫立在沙滩上,听那永不止息的潮声。   或许,她是希望海能给她一个答案——   “你说,我该怎么做?”她低声问,取出怀里一只小瓷瓶。那是个天使娃娃,是她的前未婚夫送给她的礼物,瓶里装的,是他的骨灰。   有一天,当你愿意放下我的时候,就把我的骨灰撒进你最爱的海里吧!我一定会出来与你相见。   他曾经对她如是说。   “你不可能会出来的吧?你只是哄我,死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她颤抖地紧握瓷瓶。   她知道,他只是哄她,那是另一个谎言。   可是,她很想相信,绝望地想相信,若是他真能出来与她相见,若是他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打开瓶口,抓一把骨灰,撒进海里,撒进月色如银的夜里。   治平,你出来,出来吧!   骨灰如细碎的雪,在风中无声地飘落,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落在她冰冷又灼热的心。   她知道,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徒劳,这世上没有童话,人们编织著一个个谎言瞒骗自己,瞒骗心爱的人。   她不相信童话,又怎能天真到相信谎言?她不该那么傻……   可她真的看到了。   在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海面上,看见他的形影,看见自己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   她看到了。   是梦吗?还是错觉?或者,是她一厢情愿成就的幻影?   “治平,真的是你吗?”   是他吗?他实现了他最后的诺言,来与她相见了?他的表情究竟是喜是悲?他怨她吗?   她抚住酸痛的喉头,拚命地睁大眼,辨认他脸上的表情,他好像……笑著!   是的,他在笑,温暖的微笑,他无怨也无悔,一遍又一遍,对她挥手。   她知道,他是在向她道别,很温柔也很慎重地道别。   热泪在朱挽香眼里氾滥,她迷蒙地望著那蒙眬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真的可以吗?治平,我真的可以把你……留在过去吗?”   她真的可以,再爱一次吗?   她哽咽地扬起手,跟浮立在海上的男人挥别。   “再见——再见——”她用尽力气,嘶声裂肺地喊,好痛,却也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再见了,我的爱,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跟我挥手道别,谢谢你愿意让我把你留在过去。   她不能再停留在原地,她必须前进,也许这么做很傻,可她想要再爱一次,对未来还有梦。   “谢谢你。”她擦干眼泪,握著空空的瓷瓶,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栋孤立的小屋,亮著暖暖的灯光,有个男人正在等她,他说要亲自下厨准备宵夜,她不敢期待他会做出什么了不起的成品,但就算只是一碗泡面,她也会珍惜地品尝。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   “回来啦!”他笑著迎接她。“你猜我做了什么?是你最爱的山药五谷粥。”   她不说话,忽然偎进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拥抱这个即将与她一起迎向未来的男人。   “我们……结婚吧!”      接下来的日子像梦一样,像最甜的棉花糖,舔进嘴里,满满的都是抓不住却又确实存在的幸福。   他们手牵手地踏沙、踩浪,走过街头一扇又一扇橱窗,指指点点。   他们到水族馆,与悠游于萤光中的海豚打招呼,请路过的游客为两人留下快乐的合影。   夜里,他们逛热闹的夜市,吃过一摊又一摊小吃,比谁能撑得下,他用空气枪射击,打下一只可爱的绒毛兔宝宝送给她。   婚礼当天,她便是抱著这只可爱的绒毛兔与他成婚,当他为她戴上婚戒,低头要吻她时,吻到的却是兔宝宝的圆鼻头。   他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拦腰紧紧锁抱她,不许她再淘气,乖乖地由他吻到天长地久。   新婚之夜,他们睡在一家温泉旅馆,她喝醉了,快乐地偎在他怀里。   “喂,我有个很棒的礼物……要送你。”   “什么礼物?”他与她脸颊相贴。   “嗯……”她轻轻捧著自己的小腹,迟疑著,脸蛋嫣红如桃。“还是明天早上……再告诉你好了。”   “到底是什么啊?神秘兮兮的。”他捏她的鼻尖。“快告诉我!”   她羞怯极了,却装出倔强的表情,嘟著嘴。“就跟你说了,明天再说。”   “好好,那就明天再说吧。”他也只能无奈地同意。   “这才乖!”她笑嘻嘻地勾住他肩颈,细腻地吻他。   那夜,他们温柔地相爱,彻底缠绵,而她一直傻傻地以为,他们将拥有许多个明天可以挥霍。   她竟然忘了,老天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   隔天早晨,当她迷迷蒙蒙地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只留下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   他告诉她,家里发生某件急事,他必须马上赶回去处理,等他搞定一切后,再来接她。   她瞪著字条,不祥的黑雾瞬间笼罩脑海。   但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一定会回来接她。   两天后,他打来一通电话给她,并未交代他为什么匆匆离开,只是问候她,怀念著他们曾共享的点点滴滴,再次保证他一定会回到她身边。   大概是他的父母不赞成这桩婚事吧?   朱挽香猜测著。她想,他身上具有某种贵族气质,想必家世良好,他父母不可能答应他在外头随便娶一个乡下女孩,或许他正在努力说服他们。   而他怕伤她的心,不敢跟她多说。   难道每个她爱上的男人,都会有个恨她讨厌她的亲人吗?这仿佛是她的宿命,注定了不受欢迎。   她害怕去确认真相,说她逃避现实也好,她选择什么都不问,静静地等他。   又过了一阵子,电话渐渐少了,他不再与她对话,改成定期寄包裹给她,有时是书,有时是营养食品,有时是一些精巧的小礼物,虽然包裹上从不留下他的联络方式,她仍说服自己他绝不会抛弃她。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相信他,相信这份爱,相信他会为她克服一切困难。   她安静地等他,耐心地等他,直到腹部一天天隆起,而流言蜚语如野火肆卷整个小镇,某天,她忽然在信箱里收到一本八卦周刊。   那不是谁寄来给她的,是直接投递进她信箱。她原本不明白为什么,但翻开一看,立时恍然大悟。   周刊里透露了一桩商业联姻的消息,而八卦的男主角正是他。   他即将跟某个富家千金订婚了—— 第五章   星月争辉,夜凉似水,位于台北东区的某家五星级饭店,今晚承办了一场豪华又低调的订婚宴。   豪华,是因为男女双方的家族都大有来头,一方是金融豪门,一方是航运世家,文定之喜自然不能办得含糊。   低调,是因为双方只请了几桌亲朋好友,谢绝媒体记者入场观礼。   但在宴会厅入口,还是高高挂起了男女主角的婚纱照,俊男美女的组合,就算是一般不识其来历的平民,也觉得耀眼张扬。   逼近开宴时间,服务生们井然有序地忙进忙出,双方亲友也陆续光临,男主角却迟迟不见人影。   “圣恩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叶承家悄声问妻子。   “他去新加坡开会,刚打电话回来,说回程的班机误点了。”白绮莉悄声回答,艳丽的容颜仍一面挂著热情的笑,随丈夫一同招呼客人。   “就快开宴了,他再不来,对亲家他们很失礼。”   “我知道,我跟婉儿说过了,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   “她能等,她爸妈能等吗?”叶承家没好气地拧眉。“谢老一向不是有耐性的人。”   “那也没办法啊!要怪就怪你弟弟,都什么时候了,还安排圣恩去新加坡出差。”   “怎么?我好像听到谁在抱怨我。”一道爽朗的声音在后方扬起。   夫妻俩同时回头,站在面前的,除了叶承家的弟弟叶承绍,还有他的女儿女婿——叶水晶及乔旋。   “大家都来了啊!”白绮莉嫣然一笑。   “大嫂刚刚是在怨我吗?”叶承绍幽默地追问。“我派你儿子去新加坡将功赎罪,你不高兴吗?”   “谁教他之前闯了那么大的祸?居然炒作期货,让公司亏了几亿!现在当然得把握机会好好表现。”叶承家笑道。“只是绮莉说他回程的班机误点了,怕他赶不上订婚宴。”   “堂哥要是赶不回来,那婉儿姊怎么办?”叶水晶睁大清亮的美眸。“没有新郎的订婚宴,很丢脸耶!”说著,她歪著脸,调皮地望向丈夫。“我看到时只好找你当替身上场了。”   “别开玩笑了。”乔旋又好笑又无奈。“我看起来长得像门口挂的那张相片上的男人吗?谁都能一眼认出我是冒牌货。”   “说的也是。”叶水晶噗哧一笑,半晌,忽地叹息。“要是朝阳堂哥在就好了,如果是他——”   “别说了!”叶承绍厉声制止女儿。   气氛一时僵凝,提起叶圣恩的弟弟叶朝阳,几个长辈的脸色都很难看。   “算了,我早就当自己没这个儿子。”叶承家阴沈地冷哼。“叶家只要有圣恩这个继承人就够了。”   “还有我呢!”叶水晶粉唇嘟起。“为什么大家都当我不存在啊?就因为我是女生吗?”   白绮莉听了,秀眉凉凉一挑。“水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叶家,我们女人负责花钱就好了,赚钱的事自然有男人去伤脑筋。”   “哇!这么说来,我应该心存感激喽?”叶水晶煞有其事地拍手。“爸爸、伯伯,感谢你们,还有乔旋,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我就负责每天在家里当米虫,OK?”   “我能说不OK吗?米虫夫人。”   这戏谑的称呼一落,众人都笑了。   除了担心男主角赶不及现身外,会场一片喜气洋洋,衣香鬓影,笑语呢喃,舞台上的乐队,也悠悠奏起欢乐的旋律。   直到一个不请自来的孕妇闯进宴客厅。   她穿一袭水蓝色的娃娃装,脂粉末施,素颜却显得清秀澄透,盈盈走来的姿态一点也没有孕妇的笨重,隐隐蕴著几分孤傲的气韵。   “小姐、小姐!”一个服务生仓皇追进来。“你没有请帖,不能进来。”他挥手叫来两个警卫,想拖走她,却又碍于她是孕妇,动作不好太粗鲁。   “我来找叶圣恩。”她直挺挺地站著,面对三个大男人,毫不退缩。“请他出来见我。”   这女的是谁?   叶家人面面相觑,眼见会场逐渐起了骚动,叶承家连忙对妻子使个眼色,由她出面去斡旋,白绮莉会意地点头,走向那名孕妇。   “这位小姐,我是叶圣恩的母亲,请问你贵姓大名,找我们家圣恩有什么事?”   “我是朱挽香——”她扬起脸,瞳眸如落著绵绵春雨的海,哀愁而迷离。“叶圣恩的新婚妻子。”      “你说谎!”   凌厉的咆哮如落雷,在会客室内震天价响。   朱挽香凝立原地,面对一群叶家人,个个抱著怀疑又轻蔑的神色,她咬紧牙,强迫自己不可怯场。   她早料到,在那样的场合公开自己的身分肯定会惹来怒涛汹涌的敌意,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为了要回自己的新郎。   “我没说谎,我是圣恩的妻子。”她抬起右手,秀出璀亮的婚戒。“这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   “就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廉价戒指,就想诬赖我们圣恩吗?你作梦!”白绮莉气急败坏地怒斥。   “还有这个。”朱挽香从手袋里取出一叠照片。“这是我们当天拍的照片。”   照片?众人倒抽口气,叶承家一把抢过来看。   “这上面的人真的是堂哥耶!而且他们手上真的有戒指。”叶水晶惊喊。“这女的没有说谎。”   “胡说八道!”叶承家面色铁青。“就凭几张相片就能证明他们结过婚?”   “大哥、大嫂,你们先别急,我来问她。”见局面有些失控,叶承绍插嘴,望向朱挽香。“朱小姐,你说你跟圣恩结婚了,请问你们是在法院公证的吗?”   “不是,是在一间小教堂。”   “有证人观礼吗?”   “有一个牧师帮我们主婚,现场也有别的教友可以作证。”   “就这样?”叶承绍沉声问:“你们有去户政事务所登记吗?”   朱挽香心一沉,缓缓摇头。“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登记。”   “是吗?”叶承绍冷冷一笑,随手将照片抛还给她。“很遗憾,朱小姐,你所谓的婚姻并不合法。”   “什么?!”惊讶的反倒是叶承家夫妇。“承绍,你是说……”   “就算他们真的举行过婚姻仪式,但只要没去登记,就没有法律效力。”乔旋代替岳父解释。“这是法律新修订的规定。”   所以,他们不准备承认她是叶家的媳妇?   朱挽香自嘲地寻思。这一点,她早就料到了。   “朱小姐,你听见了,你跟我们家圣恩毫无关系,请你马上离开!”白绮莉毫不客气地赶人。   她挺直背脊。“我要见叶圣恩。”   “他不会见你。”   “我一定要见他——”   “你够了没?!”白绮莉恼得持不住贵妇的形象。“你还要死皮赖脸到什么时候?”   死皮赖脸。   朱挽香涩涩地咬唇。这就是他的母亲对她的看法吗?为何所有做母亲的,都那么讨厌她……   她坚强地扬起眸。“我一定要见他,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是的,她也是个母亲,她也有个孩子要保护,即使她必须因此承受叶母对她强烈的愤恨。   “你说什么?!”   她的声明,在室内投下了一枚炸弹,掀起惊涛骇浪。所有人都呆了,看著她浑圆隆起的腹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承绍首先寻回冷静。“朱小姐,你说圣恩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又说圣恩跟你结婚了,但就我所知,除了婉儿,他这几年并没跟任何女人交往,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呢?”   “大概半年多前。”她低声解释。“他到我们镇上度假,在我那里住了四个月。”   “度假?住四个月?”叶承绍哑然,其他人亦同感惊异。   终于,白绮莉尖锐地笑了。“我早说了,这个女人在说谎!圣恩什么时候去度过假了?还整整离开四个月?这半年来,他除了出差以外,一直在台北!”   朱挽香震住。“你说什么?”   “我说,圣恩一直在台北。”白绮莉嘲讽地盯著她。“你说谎也要打草稿好吗?小姐。”   “我没说谎。”她依然坚持。“你们刚刚也看过照片了,他真的跟我在一起。”   “你——你这个死丫头!”白绮莉脸色煞白,藕臂抬起,正欲重重甩落时,另一只臂膀及时扣住她。   “妈,你冷静一点。”   是叶圣恩。他不知何时进会客室的,飞身急窜过来,挡在两个女人之间。   “圣恩!”众人悚然惊喊。   朱挽香却一动也不动,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心韵在胸口敲响狂烈的节奏,血流在体内慌乱地奔窜。   是叶圣恩,真的是……他吗?   是那个曾经为她戴上婚戒,今日却要在这里与另一个女人订婚的男人吗?是那个哄著她耐心等他,却准备要负她的男人吗?   是……他吗?   她不敢看他,不敢确认,她怕,怕在他眼底看到森冷无情。   “圣恩,你总算来了!”白绮莉见著儿子,松了一口气,急忙告状。“这女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骗我们你们结过婚,还说你跟她在一起住了四个月,简直莫名其妙!如果你那时候待在那个什么小镇,那在台北的人又是谁?”   “在台北的人……当然是我。”他涩涩地声明。   他说谎!   朱挽香咬紧颤抖的牙关,鼓起勇气抬起眸,映入眼瞳的,果然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他英挺的眉宇,斯文的气韵,丝毫没变。   但却又有些异样,他看她的眼神,不复当时的温柔,却也不是绝情,而是极复杂的深沉。   她看不懂。   “圣恩,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叶承家质问儿子。   他一凛,良久,缓缓摇头。“我不认识她。”   天与地,都在这一刻崩落,朱挽香感觉自己身陷瓦砾堆里,挣扎著呼吸,胸口却疼痛著,透不过气。   她绝望地瞪著眼前的男人。“你真的不认识我?”   “……抱歉。”   他道歉?为何道歉?   她嘶声轻笑。“你失忆了吗?叶圣恩。”   “我没有失忆。”   “那么,你是不想认我了。”她凝望他,双眸无神,如失去灵魂的窗口。“也对,你为什么要认呢?如果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今天也不会跟别人订婚了……”   是她自己笨,竟傻到相信那犹如海上泡沫般的幸福,能够如此轻易握在手中,是她太笨,才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叶圣恩,我——”   她幽然晕眩,将所有的怨与悔,都推往意识深处。      在半梦半醒之间,朱挽香隐约听到交谈声——   “你别太担心,堂哥,怀孕的人身体本来就比较虚弱,她应该只是情绪太激动,晕过去而已。”   “我知道,水晶,可以麻烦你帮我叫医生来吗?”   “好,我去。”   “你别管她了,圣恩,说不定这女人只是假晕呢!”   “妈!你怎能这样说?”   “是啊,婶婶,我看这女人说的不是假话,她都有照片了,总不会是合成的吧?”   “可是圣恩明明就不认识她……”   “会不会是朝阳?”   “朝阳?!”   朝阳是谁?为何大家听到这名字会如此惊骇?仿彿那是个不名誉的诅咒。   “乔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是说,朝阳可能假冒圣恩的身分,接近这个女人?”   “我觉得有可能……”   接下来众人还议论些什么,朱挽香已经听不见了,她太累太心力交瘁,迷迷蒙蒙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怔忡地瞪著天花板,这里看来还是方才那间会客室,只是人都不在了,幽静的房内,只有她孤伶伶地躺在沙发上。   她,被遗弃了吗?   现在的他,想必在喜宴上意气风发地挽著美娇娘吧?那个名叫谢婉儿的千金小姐,据说是台湾航运业钜子的宝贝孙女。   人家是金枝玉叶,她不过是乡下村姑,一个精明的男人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她应该很清楚。   她只是不甘心,曾经为爱受伤的自己竟会傻到轻信一个男人的谎言!   可他为什么要骗她?根本没理由啊!当初她毫无挽留他的意思,也一直没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跟她玩一场结婚游戏?   若是他真能像一朵云,潇洒又无情地离开她的人生,她也不会对他留恋执著,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又令她绝望?   为何要如此玩弄她?   她真的、真的好不甘心……   朱挽香扶著额头坐起身,疼痛在太阳穴附近脉动著,好想吃上一粒止痛药,又怕伤了腹中的胎儿。   宝宝是最重要的,她宁愿忍受头痛欲裂的苦,也不能伤他一分。   一个母亲该有这样的觉悟,何况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孩子……   朱挽香涩涩地抿唇,调匀呼吸,勉力站起身,抓起手袋背在肩侧,悄悄走出会客室。   她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一个女服务生却追上来。   “朱小姐,请等一下。”   她木然回首。“什么事?”   “叶先生吩咐过,请你留下来等他。”   “你说哪位叶先生?”   “叶圣恩。”   是他?他要她留下?她以为他应该巴不得她消失才是。或者,他是怕她大闹会场,才请人看住她?   朱挽香讥诮地撇唇。“你替我转告他放心,我不会为难他。”语落,她迳自穿过长廊,不管女服务生在她身后急得团团转。   宴客厅就在转角的另一头,喜宴已到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席,一对新人则站在玫瑰花扎的拱门下送客。   朱挽香倏地凝住步履,视线刻意略过那个笑容温文的男子,只盯著偎在他身畔的美女。   那就是谢婉儿,很优雅,很高贵,气质柔弱如兰。   跟他很相配。   朱挽香胸口一颤,以为自己会哭,眼眸却干涸著,不一会儿,叶圣恩也看到她了,笑容一敛,深沉的目光越过重重人海,与她交会。   她不避也不躲,微微扬著下颔,秀颜凝霜。   祝你幸福。   她倨傲地、无声地朝他送出最讽刺的祝福,然后毅然旋身。   她以为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了,他过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不料在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也风驰电掣地闪进来。   电梯门关上,将她与他关在密闭的空间,彼此对峙。   “你进来干么?”她冷冽地质问。“你不是还要跟未婚妻一起送客吗?”   “我有话跟你说。”深邃的黑瞳,居高临下俯视她。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冷笑。“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我吗?”   叶圣恩面色一变,眼神忽明忽灭,掠过百般复杂的情绪。“你要去哪里?”他不答反问。   “我去哪儿,你管得著吗?”   “留下来。”他低声命令。   她蓦地倒抽口气。“你说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留在叶家。”   “你——”怒意在她胸口熊熊灼烧,映入眼底,成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火灾。“让我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要我留在叶家?”   “是。”   “可你今天跟谢婉儿订婚了,她已经是你的未婚妻。”   “……是。”   “那你还要我用什么样的身分留在叶家?被你抛弃的糟糠妻,还是你的地下情妇?”她恨恨地磨牙。“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叶圣恩!”   “我知道我的提议听起来很奇怪,但请你听我解释——”   叮铃声响,电梯门即将开启,叶圣恩反应迅速地按下暂停键,将电梯卡在两个楼层之间。   “你到底想干么?”她气恼地飙高声调。   “你听著。”他扣住她双手,钉在电梯墙上,不让她乱动。“我请你留在叶家,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凛著唇,似是挣扎著该如何说出口。“因为我弟弟,朝阳。”   “什么意思?”她怒视他。   “三个月前,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很可能是他。”   “什么?!”她惊骇。   “朝阳跟我是双胞胎。”   “双胞胎?”她震住。“你的意思是,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他黯然点头。   这怎么可能?朱挽香不敢相信。“你是说,你弟弟可能假冒你的名字,跟我结婚?”   “有这个可能。”他敛眸。“他在五年前就失踪了,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她骇然屏息。   也就是说,与她共度四个月的男人并非叶圣恩,而是叶朝阳,他只是借用了兄长的身分欺骗她。   若是真的,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不只最后的承诺是谎言,从头到尾,她面对的都是一个戴著假面的男人,是虚伪不实的存在——   可能吗?   她扬起眸,痴痴地,用目光雕琢眼前这个男人,细细地打量他眉眼,打量他表情每一分最细微的牵动。   这男人,不是跟她在教堂许下白头之约的那一个。   这男人,不曾在海里受过伤,不曾冒著风雨帮她救回一盆盆兰花,不曾与她手牵著手,在珊瑚礁群里嬉戏。   他不曾将她拥抱在怀里,不曾温柔地亲吻她的唇,爱抚她每一吋肌肤。   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他”……   她忽地笑了,笑得沙哑,笑得嘲讽,笑声如一片片碎裂的玻璃,在心头割出一道道血口。   她忍住强烈的疼痛,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揽下他肩颈,用自己的唇,确认他的唇温,梭巡每一条纹路。   他吓了一跳,却没有抗拒,任由她吮吻,神智迷离。   然后,她像是吻够了,松开他,雪白的容颜,漾开谜样的浅笑。“好,我答应你留下来。”   他的心,震撼地狂跳。“你真的愿意?”   “嗯。”她点头,含笑的眼神,异样地显现某种魔性的魅力。“我要看看你这个漫天大谎,到底还能说到什么时候?” 第六章   “哥,她在订婚宴的时候出现了,对吧?”   线路那端,跳来满是谐谑的声音粒子,不带一丝同情,甚至有种恶作剧过后,等著看热闹的意味。   叶圣恩蓦地弹跳起身。“朝阳!你人在哪里?你腿伤还没痊愈,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离开?”   “怎么?你怕我寻死吗?”叶朝阳冷笑。“我真感动啊!哥,果然还是只有你最关心我。”   这是讽刺吗?   叶圣恩无奈地蹙眉。“你到底想怎样?还玩不够吗?我都照你的意思做了。”   “还不够,哥,还不够。”叶朝阳语气阴沈。“她还不够恨你,我尝到的痛苦,你连一半都还没尝到,这样怎么能算是跟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说罢,他撂出一串朗笑,似乎笑得很尽兴,笑到几乎岔气,但叶圣恩却听出来,这爽朗恶质的笑声其实隐隐藏著自我毁灭的怨愤。   不错,他的弟弟是恨著他,但显然更恨自己。   他闭了闭眸,右手使劲扣紧话筒,仿佛想藉此将力量传递给不知身在何方的弟弟。   “好,就算我可以帮你收拾所有的烂摊子,但你把你爱的女人也丢给我,真的无所谓吗?”   叶朝阳一窒。“谁说我——爱她了?”   “就算你不爱她,可是她爱你。”   “她爱的不是我,是我假扮的你!”叶朝阳嘶声吼,掩不住激动。   他果然是在乎的。   叶圣恩微微牵唇。“跟她约会的人是你,逗她开心、惹她伤心的人都是你,难道你可以眼睁睁地看她继续把你当成我,跟我结婚吗?”   “为什么不行?”叶朝阳讥诮地反驳。“当初我接近她,本来就是纯粹要利用她而已。她是爸妈希望你娶的对象,我只不过是想好好捉弄她,再将她痛快地甩掉,我要破坏你的形象,要她恨你——”   “可是你却爱上她了,不是吗?否则也不会在她因你入院后,那么自责,甚至开车撞伤自己,连腿都差点断了——你是在乎她的,朝阳,你承认吧!”   字字句句,逼问的是一个男人的真心。   叶朝阳的回应却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叶圣恩可以感觉到,电话那端的弟弟正挣扎著,与自我搏斗,人要战胜自己并不容易,更何况栖息在他内心深处的野兽已被黑暗的饲料喂养了多年,狂暴而残忍。   “不管我们对彼此是什么样的感情,等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只会讨厌我,恨我欺骗她——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我最清楚了。”   冰冽的字句在叶圣恩胸口凝霜,他觉得冷,全身寒毛竖立。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他们兄弟俩,难道只能一辈子相互折磨?   “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跟她完婚,如果你辜负了她,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到时候我会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叶朝阳似笑非笑地威胁,接著果断地切线,再次关闭沟通之门。   叶圣恩无力地挂回话筒。   也许,这就是他应得的惩罚吧!从小到大,他总是那么漫不经心,只想著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从不在意自己行色匆匆的经过会碰撞多少人,令多少人受伤。   其实你是无情的,哥,你那种半调子的慈悲就是最大的无情。   他是……无情的?   叶圣恩苦涩地抿唇。其实他不懂,为何明明想慈悲地待人,却会变成一种残忍?他不懂他是真心想爱护这个孪生弟弟,却反而招致无限怨尤。   他只知道,他伤害了弟弟,为了赎罪,他又不得不去伤害另一个女人,而她将因此恨透他……   “S it!”他蓦地嘶声狂吼,惊怒的声浪震动了办公室内的空气,也震撼了偶然经过门外的人。   “老板怎么了?”   “不知道啊!他一向脾气最好了,怎么会这样?”   他的两名直属秘书惊骇地互问,在门外徘徊,彼此推挤,谁也不敢敲门,做那个惹火暴龙的笨蛋。   但两人的动静却都已让门内的叶圣恩听得清清楚楚了,强抑滔天怒火,挂上冷静的面具。   “进来!”   老板有令,属下哪敢不从,只好摸摸鼻子进去了。   “报告副总,这是董事长送来的资料,他希望你看过后,给他一些意见。”其中一名秘书递上一叠文件。“还有,就是关于这几天的行程——”   叶圣恩漠然听著,偶尔下达几个明快的指示。“……对了,最近只要是晚上的应酬,都尽量帮我取消。”   “取消?”两个秘书面面相觑,半晌,其中一个恍然大悟,笑道:“对啊,副总刚订婚,当然要多拨点时间陪陪谢小姐了。”   “恭喜副总!”另一个机灵地跟著陪笑。“大家都说你跟谢小姐郎才女貌,是一对瑶台壁人呢!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完婚呢?”   回应两人的是一记阴沈的怒视,犹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糟糕!好像拍错马屁了,时机不对,还是快退为妙。   两人识相地不再多话,匆匆告辞离开,留下叶圣恩独自一人,狠狠掐握拳头,努力收拾满腔郁闷。   过了好片刻,当他确定自己已能完全掌控情绪时,这才拾起话筒,拨打家里的号码——   “喂,晴姨,挽香——朱小姐怎么样了?”      不愧是大富之家。   朱挽香静静地伫立在玫瑰花圃里,仰头遥望。   前方是一幢极具英国古典风味的建筑,外观像是一座中世纪城堡,雕刻华丽的石墙嵌著一扇扇窗户,每一扇窗,好似都藏著一个秘密童话。   这就是叶家,台湾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经过数十年的开枝散叶,叶家分成几个谱系,最核心的还是叶承家与叶承绍两兄弟,两人控制叶家大半个金融王国。   兄弟俩感情也特别好,十年前一起买了块地,盖了这座豪宅,作为在台北落脚的所在。   本来两家人和乐融融地同住,也算热闹,但自从五年前叶朝阳失踪,去年叶水晶出嫁,跟著从政的丈夫乔旋搬去台中,屋里渐渐变得冷清了,大家只好期盼叶圣恩娶回谢婉儿后,能生下几个活泼蹦跳的孩子,让这个家又能重现生机。   偏偏,杀出了她这个程咬金。   朱挽香涩涩地自嘲,在这个家住了几天,她愈来愈明白自己有多不受欢迎。   一场喜气洋洋的订婚宴,差点被她毁了,迎接喜事的热情,也遭她浇灭大半。   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叶圣恩的,恐怕会在这个家掀起风雨吧?他们之所以还能容忍她住在这里,是因为怀疑这其实是叶朝阳闯的祸。   “总之等你的小孩生下来,验DNA就知道了。”白绮莉曾如是说。“如果是我们叶家的骨肉,我们不会不认,也会给你你该拿的钱,但你若想藉此破坏圣恩的婚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这是一个母亲最严厉的警告。   朱挽香习惯了,她遇到的每个母亲,总是警告她远离她们的儿子。   从这一点来看,她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女……   “朱小姐。”一声毕恭毕敬的叫唤。   朱挽香恍惚地回神,望向肃立在她面前的中年女子——是晴姨,叶家的管家,也是唯一对她还有几分礼貌的佣人,其他佣人都把她当成前来诈财的投机女子,轻蔑以对。   “天气有些凉,我想你别在屋外待太久比较好,你今天中午吃得很少,我请厨房帮你炖了碗粥。”   “谢谢。”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屋里还有人如此关心她。   “是大少爷吩咐的。”晴姨像是看透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解释。“他要我多注意你的身体状况。”   “大少爷?”她一愣。“你是说……叶圣恩?”   “是,请跟我来。”晴姨在前方引路。   朱挽香撑著后腰,慢慢跟在后头。自从她的肚子以吹气球的速度鼓圆后,即便是寻常的走路,对她也是一种辛苦。   晴姨领著她在餐厅落坐,她愣愣地看著桌上冒著热气的粥,是她最喜欢的山药五谷粥,还加了南瓜熬煮,澄黄的颜色,吸引人食欲大开。   你猜我做了什么?是你最爱的山药五谷粥。   她记得,那个她很想哭的温暖夜晚,他就是炖了这么一碗粥,很难吃,却又美味得令她赞不绝口。   眼眶,默默融著热意。   “这碗粥……也是你们大少爷吩咐的吗?”她哑声问。   “是。”   她蓦地伸手掩唇,忍住不争气的呜咽。   为什么?他明明打算对她负心负情,却又在这种细微的小地方对她温柔,她真不懂,他到底是何用意?   跟她共度四个月的那个人,就是他……是叶圣恩没错吧,不是假冒的叶朝阳,就是他本人。   在饭店里吻他的那一刻,她就心里有数了,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坚持说谎。   为什么不认她?   朱挽香垂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粥,将他说不出口的心意百般咀嚼,却依然尝不出滋味。   她只知道,他若是再如此折磨她,她一定会恨他,一定会……   “你在这里做什么?”尖锐的嗓音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朱挽香停下吃粥,抬头望向餐厅门口,白绮莉正站在那儿,画得细秀的眉很不悦地挑高,她身旁还站著一个弱质纤纤的年轻女子。   谢婉儿!   认出对方正是叶圣恩的未婚妻,朱挽香心韵乍停,缓缓地搁下汤匙,胃口尽失。   “阿晴,婉儿今天要留下来吃饭,圣恩也会赶回来,你叫厨房准备一下。”白绮莉吩咐管家。   “是。”管家领命退下。   白绮莉又将视线调回朱挽香身上。“怎么这个时间在吃东西?都快用晚餐了,没规矩!”   是啊,她是没规矩,不知道大户人家连用餐时间都有严格规定。   朱挽香自嘲地牵唇,盈盈起身。“我先回房。”   “等等!”白绮莉喊住她。“你先来见过婉儿,她是圣恩的未婚妻。”   意思是,是他们叶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女主人,不是她所能比拟的。   朱挽香懂得白绮莉的暗示,她是在警告自己叶圣恩已名草有主,不许来历不明的女子肆意纠缠。   “谢小姐,你好。”朱挽香淡淡地打招呼。   “朱小姐,呃……”谢婉儿迟疑地望著她,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从何敌齿。“我听说你……唉,你现在怀孕,一定很辛苦吧?请多保重。”   “你放心,婉儿,她现在住在我们这里,我们自然会照顾她。”白绮莉慈蔼地摸了摸未来儿媳的秀发,似是心疼她如此善解人意。   “白阿姨,我——”   “还叫阿姨?差不多该叫妈了。”   谢婉儿闻言,粉颊霎时羞怯地染红,低低地唤:“妈。”   “好乖、好乖!”白绮莉温柔地笑。   这一幕母女情深,是演给她看的吗?   朱挽香别过头,胸口隐隐痛著。   这回,即将夺走她的爱的,不是死神,而是另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叶圣恩,你要我留在叶家,就是要我亲眼目睹这些吗?你真残忍!   某种黑暗的芽苗,默默地在朱挽香心底滋生,正如她子宫里胎育著一个小生命,她的心,也开始养著恨。      晚餐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其实朱挽香可以不参加的,但她倔强地不许自己退缩。叶圣恩既然有胆要她留在叶家,她就要他只要在家,时时刻刻都见到她,她要他如走钢索,时时惊惧著她会突出奇招,害他坠落。   这是她对他的报复。   长长的餐桌上,她与他坐在遥远的两头,他身边坐著谢婉儿,当然必须时常照应未婚妻,替她挟菜。   “大伯跟嫂子的感情看起来很不错啊!”她细声细气地扬嗓,唇角盈著甜笑。   这声“大伯”,叫得餐桌上其他人心下都是一阵忐忑。   尤其是叶圣恩,下颔肌肉倏地一凛,看来很不自然。   朱挽香微笑加深。“以前朝阳跟我吃饭的时候,可没这么体贴呢!看来大伯的个性还是比你弟弟温柔。”   “朱挽香,吃饭就吃饭,别这么多话!”白绮莉察觉气氛不对劲,蹙眉喝斥。   “是,妈。”   这声“妈”一出口,威力直逼原子弹,在餐厅炸开惊涛巨浪,众人面面相觑,白绮莉本人更是气得脸色煞白。   这下,连叶承绍都看不过去。“朱挽香,我们之所以愿意收留你,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分上,你别得寸进尺。”   她嫣然一笑,拾起餐巾,优雅地抹拭唇角。“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的确是跟你们叶家的儿子结了婚,我的孩子也是叶家的骨肉,叫声‘大伯’跟‘妈’,也是因为我想跟你们好好相处啊。”   “你!”叶承绍怒得掷下餐巾。   “二叔干么生气呢?我——”   “够了!”这回,阻止她的是叶圣恩,深沉冷厉的目光朝她直射而来,毫不留情地穿透她内心。   朱挽香笑容一敛,唇瓣微颤。   就是这眼神!之前他责备她不该拿酿橄榄挑衅阿西婶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现在,他又这样看她了……   “二叔,你别生气。”长长看她一眼后,叶圣恩转向叔叔,缓和气氛。“我相信朱小姐没有恶意。”   谁说她没恶意?她就是故意要使坏,就是要让所有人讨厌她,谁教他对她说谎……   “是啊,还是你最了解我了,大伯。”朱挽香又笑了,笑得好甜,甜得腻死人,羽睫妩媚地飞舞。   “死丫头!”白绮莉终于忍不住发飙,气得拍案而起。“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阿姨——妈,你冷静点。”谢婉儿被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呆了,焦急地劝说。“我们吃饭好吗?来,你尝尝这道菜——”   “还吃什么饭啊?你看不出那丫头想捣蛋吗?她是故意的!”   “妈,你别——”话语未落,谢婉儿胸口蓦地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她急忙抚住心口。   “婉儿,你怎么了?”叶圣恩惊觉情况不对,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圣恩,我心脏……好痛。”   “你的药呢?有没有带在身上?”   “在我……皮包里。”   “妈,婉儿的皮包在哪儿?你快去帮她拿药过来!”   “好,我去拿。”白绮莉慌乱地点头,急忙找药去。   叶圣恩则低头安抚谢婉儿。“你忍耐一下,药马上就拿来了。”   她脸色惨白,痛得连话都无法应,几欲晕去。   “这样下去怎么行?”叶承绍也慌了。“大嫂怎么不快点拿药来?阿晴,快打电话叫医生!”   “让她坐好。”正当众人乱成一团时,只听见朱挽香悠悠扬嗓。“松开她上衣的钮扣,还有腰带。”   叶圣恩点头,毫不迟疑地依照她的指示去做。   “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朱挽香又下命令。   叶承绍眉头一拧,有些不情愿地前去开窗。   朱挽香拿了一块软垫,枕在谢婉儿后腰,让她舒服地靠著。“谢小姐,你不要说话,安静地呼吸。”   “药来了!”白绮莉激动地奔进来。   “嘘。”朱挽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硝酸甘油药片,让谢婉儿含在舌下。“安静,闭上眼,你很快就会没事了。”嗓音轻柔,犹如催眠似的,送出温暖的能量。   其他人怔忡地望著这一幕。   几分钟后,谢婉儿的症状总算缓解了,朝众人送出羞涩的微笑。“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谢谢你,朱小姐。”   “不客气。”朱挽香冷淡地回应,手扶后腰,困难地站起身。   叶圣恩见状,立即伸手扶她,她愣了愣,回眸睨他。   “你走路不方便,我扶你。”他温声低语。   她漠然凝睇他,所有的爱恨嗔恼,都在这记深邃的眸光里流转。   “不用了,‘大伯’,你去照顾你的未婚妻吧!”   语落,她旋过身,孤傲的背影,在众人视线下逐渐淡出。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白绮莉气恼地评论。   谢婉儿温柔地摇头.“我觉得她心地应该不错。”   “你别让她给骗了!婉儿,要不是她刚刚那样挑衅,你会心脏病发作吗?她根本不怀好意——”   “她没那么坏。”叶圣恩沉声阻止母亲继续以言语伤人。“妈,如果你肯用另一种眼光看她,你会发现她其实很善良。”   “圣恩!”白绮莉气急败坏。“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叶圣恩默然无语,俊唇一扬,车起的是百般萧素。      医生诊察过谢婉儿后,说她并无大碍,于是白绮莉便留她在客房休息,命令儿子相伴。   待房内只剩他们俩,谢婉儿拽住未婚夫的手,迫不及待地追问:“你雇的私家侦探还没找到朝阳的行踪吗?”   “还没。”叶圣恩黯然摇头,拉了张椅子,坐在床畔。“不过今天早上,我接到他的电话了。”   “他打电话来说什么?”   “他给我两个月的时间跟你完婚。”   “什么?!他怎么能这样?”谢婉儿好不容易恢复红润的娇颜一下又刷白。“难道我跟你订婚,他一点都不在乎吗?他居然还真的逼你娶我,就这样把我丢给你?”   “我想,他是很困扰。”叶圣恩深思地回想起自己与弟弟的对话。“他并不是真的想把你让给我,只是他以为你知道真相后,一定不会原谅他。”   “不管我能不能原谅他,他都应该回来面对我!”谢婉儿抓紧被单,嗓音发颤。“当初是他假扮成你跟我交往,又抛弃我……难道我不能恨他吗?难道我不该怪他吗?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悔改?”   “他心里有太多恨了。”叶圣恩苦涩地摇头。“对不起,婉儿,他明明是想报复我,却连累了你。”   “这怎么能怪你?”谢婉儿扬起脸,水眸迷蒙地氲著泪。“是我自己笨,被他耍得团团转,更笨的是,明知道他骗我,我到现在……还爱他。”她蓦地哽咽,再也持不住满腔哀痛,揪住叶圣恩衣襟,哭倒在他怀里。“圣恩……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恨他,好恨他……”   “你别这么激动,婉儿。”他温声安慰。“小心心脏病又发作了。”   “你要我怎么能不激动?他如果真的打算就此抛弃我,那我……我宁愿死!”   “你说什么?!”叶圣恩惊骇不已,大手掌起她雪白的脸蛋,责备地瞪她。“你不是答应过我了,不会再任意寻死?”   “我知道,我……”谢婉儿深吸一口气。“上回我发作入院,如果不是你配合朝阳演戏骗我,我可能早就死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要你欠我人情,我要你好好活著!”他语气严厉。   她怔住,良久,凄然苦笑。“其实你自己也很痛苦,却还要这样安慰我,对不起,圣恩,都是我害你必须那样欺骗朱挽香。”   叶圣恩一震,轻轻松开她,神情抑郁。“就算不是因为你,只要朝阳一天不停止这个游戏,我也只能……对不起她。”   她忧伤地凝睇他。“你真的不后悔吗?”   他别过头,深眸凝定某个不知名的时空。“从朝阳离家出走那一天,我就注定了后悔。”   “如果她不来找你就好了。”谢婉儿幽幽叹息。“那你就可以一直瞒著她,等一切结束后再去接她。”   “可是她来了,而且,还怀了孩子。”   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上天跟人一样,都喜欢恶作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谢婉儿迟疑地问。   “朝阳希望我跟你结婚,但我想他应该不是真心的,他只是以为你跟我在一起会比较幸福。”   “那如果我们跟他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行不通的。”叶圣恩拧眉。“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能冒险。”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只能尽量拖延时间了,不管怎样,一定得想办法找到他——”      什么办法呢?哥,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不恨你?   梦里,迷蒙的身影若隐若现,理应是他最亲爱的孪生弟弟,用憎恨的眼神烧灼他,他感觉到痛,更有难以承受的懊悔。   “你知不知道,当婉儿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时,口中却一声声地叫著你的名字,我有多难受?站在她面前的人明明是我,她却把我当成你。”   “你可以告诉她实话啊!朝阳,告诉她其实是你假扮我。”   “我现在伤成这样,这条腿说不定都会废了,我不想让她见到我!而且她现在身体那么虚弱,我告诉她真相,只会把她逼入绝境,她真的会死的!哥,你忍心眼睁睁看著她送命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   “请你代替我暂时跟她交往,我把她交给你了,还有公司,我又闯下大祸,也要你帮我收拾。”   “可是朝阳,我不能跟别的女人交往,我有挽香……”   “是的,朱挽香,我知道她。”梦里的男人形影,不安定地飘动著,显得好阴森。“我一直派人监视你们,我知道你娶了她,不过你们的婚姻并不合法。”   “只是缺一道登记的手续而已,她仍然是我的妻子——”   “我不管你跟那女人怎样,总之这是你欠我的!哥,你不是说要弥补我吗?那就帮我保住婉儿吧!如果她有个什么万一,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会去死,反正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就永远必须活在你的阴影下,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充满仇恨的呐喊,狠狠地撕裂他。   叶圣恩倏地从梦中惊醒,悚然瞪著桌面,许久、许久,他才回过神,伸手抚住冷汗涔涔的额头。   他又梦见弟弟了。几个月来,他总是梦见那张因憎恨而扭曲的脸孔,梦里,他总是心慌意乱,梦醒,他狼狈不堪。   他不知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恨著自己的弟弟原谅他……   “你作恶梦了吗?”一道清冷的嗓音悠悠扬起。   叶圣恩愕然抬眸,映入眼底的,是朱挽香面无表情的容颜。她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正定定地瞧著他,他看不清那迷离的眼神,是否藏著恨。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连忙坐直身子,发现自己竟趴在书桌睡著了,有些窘。   “我经过这里,看你的灯还亮著。”她淡淡地解释。   他愣了愣,下意识瞥了眼腕表,已是午夜一点。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他蹙眉。“怀孕的人应该早点休息。”   “你这是关心我吗?”   “啊?”他一愣。   她仿佛也后悔自己这样问,别过眸。“我睡不著。”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起身走向她,担忧地打量她全身上下。   “放心,比起你那个娇弱的未婚妻,我健康得像头牛。”她漠然回应。   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他苦笑。“要不要喝一杯热牛奶?会比较容易睡。”   她轻轻咬著下唇,半晌,点点头。   “你等等,我去弄给你喝。”   叶圣恩下楼到厨房,温了一杯热鲜奶,然后又坐电梯回三楼,她已经不在他的书房了,他微慌地寻找,终于在偏厅发现她。   这是专属于他母亲的会客室,仿法国宫廷沙龙的装潢,古典而优雅,窗边架著一台乳白色演奏琴,靠墙的古董柜,则琳琅满目摆著他的奖杯奖状,正中央还有一幅他与母亲的合照,她弹琴,他拉小提琴。   朱挽香若有所思地注视著他的辉煌——击剑、骑马、辩论、演讲、音乐,这个男人果然是文武全才啊!   “别看了。”叶圣恩看出她噙在唇角的讥讽,竟感到一丝困窘。“坐这儿喝牛奶吧。”他指向一张柔软的躺椅。   她接过牛奶,缓缓落坐,凝睇他的眼,闪著古灵精怪的光。   “我听晴姨说,这间会客室是你妈专用的。”   他点头。   “所以你这些奖杯奖状都是她摆的喽?”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勾唇。“看样子她很以你为荣啊……妈妈的乖儿子,我最怕这种男人了。”   “你这是讽刺我吗?”   “是赞美啊。”她柔柔地低语。“大伯果然是叶家的骄傲。”   他胸口一拧。“你可以不要再那样叫我了吗?”   “你说‘大伯’?”她明知故问。“你不是说跟我结婚的男人是你弟弟吗?那我喊你一声‘大伯’有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是他自己自作孽,活该!   叶圣恩无奈地吐息,他望著眼前这得理不饶人的女子,看她一口一口,噙著讽笑啜饮牛奶的模样,堵在胸臆的郁恼与倦意顿时都烟消云散,淡淡地,升起怜惜。   “你肚子饿吗?”他忽然问。   “什么?”她一怔。   “我听说怀孕的女人肚子特别容易饿,你想吃什么吗?”   她骇然凛息,瞠圆双眸。   他蹙眉。“你怎么了?”   “你别装傻了!叶圣恩。”她愤慨地起身,厉声指控。“你既然选择扮演一个负心的角色,干么不演得彻底一点?干么要假装关心我?干么要在当头泼我一盆冷水后,又给我希望?你——”   “嘘。”见她激动得嗓音破碎,他慌得扶住她的腰,怕她怒火上来,意外伤了自己.“你别这样,挽香,小心你的身体。”   “你还会在乎吗?”她倔强地扬眸,明明是带著强烈恨意,眼潭深处却隐隐融着哀伤。   他心一扯。“对不起。”   她直直地瞪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叶家?”   “我担心你一个人,你现在怀孕了,需要人照顾。”   “所以你是为了孩子才留下我?”她嘲讽地问。   他默然。   “你说实话!”她逼问。“如果我没怀孕,你还会把我留在叶家吗?”   他深深地望她。“我会希望你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你最好。”   她颤然无语,如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在夜色里凝立。   “挽香。”他焦急地唤,试著碰触她。   她用力甩开他,目光清冷。“你说你是为我好,你以为自己是用什么身分跟我说这些话?负心汉?孩子的爸爸?还是跟那个欺骗我的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大伯’?”   她像一朵全身带刺的玫瑰,扎得人疼痛,却又让人明知会出血,也渴望收进怀里,细细呵护。   叶圣恩自嘲地勾唇,迎视她的眼潭,极内敛地漫开一抹近乎宠溺的温柔。   她看懂了,又是震撼,又是愤恨。   他承受著她的恨,柔声问:“我可以听一听吗?”   “听什么?”   “听说这个时候,宝宝已经会踢妈妈的肚子,我很想听听……胎动的声音。”   “你想听胎动?”她不敢相信。   他点头,半跪著蹲下身,犹如一个骑士宣誓效忠那样的姿态,然后轻轻地,将耳朵贴近她柔软的腹部。   他用心去感受那微弱的胎音,而她,静静地站著,没有抗拒,也不知该如何抗拒。   恨在这一刻消融了,爱在温馨恬静中悄悄地成长。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微微一笑。“宝宝听起来很调皮呢,你会痛吗?”   她不语,命令自己冷漠。   他幽幽叹息,站起身,轻轻握住她的肩。“听著,虽然现在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相信我,我不会跟婉儿结婚。”   她愕然瞪他。   “你愿意相信我吗?”深情又温煦的眼神,是最可怕的枷锁。   她垂敛眸,纵使心底有千百道声音警告自己别为他套牢,仍是不由自主点了头——   “嗯。” 第七章   “叶圣恩,你这家伙!你居然要结婚了!”   激昂愤慨的咆哮如一道追杀令,从无线回路的另一端急促地飞过来。   叶圣恩连忙起身,握著手机躲到办公室一隅。“予欢,是你吗?我现在跟我二叔开会。”   “我管你开什么鬼会?!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解释清楚!”他的高中死党程予欢显然已濒临忍耐的极限。“之前你不是还说,你订婚只是权宜之计吗?怎么现在闹到真的要结婚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叶圣恩苦笑,压低嗓音。“结婚的消息是假的。”   “假的?”程予欢愕然。“你没事干么放这种假消息?到底玩什么把戏啊你?”   “我有苦衷。”   “我当然知道你有苦衷,问题是什么苦衷?你这家伙,从半年多前就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么秘密,连我跟关彻都不能说?”程予欢忿忿地叨念。   “抱歉,再给我一些时间。”   “还要多久时间你才够?”程予欢不客气地追问。“我现在愈来愈觉得你这家伙没义气了,根本没把我们当朋友。”   就连好友也开始质疑他吗?   叶圣恩苦涩地抿唇——他的人生,果然在失控中。   “我不管你了!等你想通了自己来认罪吧!”   他无言以对,只能任由好友气恼地挂电话,望著手机发愣。   “谁打来的电话?”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叶承绍好奇地扬眉。   他神智一凛,坐回沙发上。“是我的朋友,他打电话来……恭喜我。”   “为了你跟婉儿的婚事吗?”   “嗯。”   “没想到你们会那么快决定完婚,我还以为至少要到年底,该不会跟朱挽香那个女人有关吧?”提起那个近来很令叶家头痛的女人,叶承绍很不屑地撇撇嘴。“是不是婉儿担心她作怪,才要求你早点完婚?”   “不是的!”他急忙否认。“这是我的决定,跟她无关。”   “真的无关吗?”叶承绍若有所思地注视侄子。“我老觉得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女人。”   叶圣恩蹙眉。   叶承绍观察他阴郁的神情,剑眉一拧,沉声警告。“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圣恩,就算那女人真的怀了朝阳的孩子,也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叶承绍满意地颔首,注意力回到他刚刚送上的报告。“你的意思是,目前整个石油期货市场台面上最主要的玩家就是美国四大投资银行,油价未来会怎么变化,还得看他们接下来怎么操作。”   “是。”叶圣恩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公事上。   “那我们只能在一旁看戏?”   “别说我们了,全亚洲也找不到能够跟花旗或高盛匹敌的金融集团,我们要在这当中分一杯羹,并不容易,何况这其中还牵涉到美国的政治利益。”叶圣恩顿了顿。“另外,如果我料想得没错,应该还会有另一波金融购并,目标猎物……大概会是这家吧!”他指向表格上列出的某家大型金融机构。   叶承绍很赞同他的推论。“最近市场是有传出一些消息,看来他们的确被盯上了没错——这份报告你分析得很好,看得很透彻。”他赞许地点头,背脊埋进沙发,忽地聚拢眉。“说也奇怪,前阵子你是不是著了魔,怎么会闯出那么大的祸?居然学人家在CBOT《美国芝加哥交易所》炒商品期货,一下亏了几亿,简直不像你!”   叶圣恩闻言,顿时有些尴尬。“前阵子我的确有点……冲动,可能是最近全球金融情势变化太剧烈,一时冲昏头了。”   “那种失误,不允许再犯了!虽然我们叶家是最大的股东,不过你之前那种荒腔走板的表现,我跟你爸真的很难替你在其他董事面前说情,这次能保住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我会将功赎罪的。”叶圣恩承诺。“前阵子的亏损我会想办法赚回来。”   “那最好了。”得他保证,叶承绍这才舒展眉宇,微微一笑。“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你可是我们叶家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叶家的未来全靠你了,千万别辜负大家的期待。”   “是,我一定尽力。”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叶圣恩很快又投入下一场会议。他的生活一向如此,一场又一场会议,一个接一个行程,像极了永不停止的轮回。   他习惯了,何况他现在算是戴罪立功的身分,更是容不得一丝马虎。   只是不知为何,他渐渐觉得累了,到底为了什么,他必须如此马不停蹄地工作?为了什么,要如此维持他的完美形象?   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能令任何人失望,但他的好友,却因他的隐瞒而失望,还有他最在乎的她……   回到办公室后,秘书交给他一叠纸条.“你有六则留言,还有,乔旋先生在会客室等你。”   乔旋来了?   叶圣恩讶异地扬眉,接过秘书递来的便条纸,走向连接他办公室的会客室。他的堂妹夫果然在里头,正倚著窗,啜著咖啡沉思。   他扫过那略显忧郁的身影。“怎么有空来这儿?你最近应该很忙吧?”   “我来立法院开会,顺道来看你。”乔旋朝他微微一笑。   “该不会是跟水晶吵架了,要我当和事佬吧?”他开玩笑,举起咖啡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这我可没办法,她从小就是我们叶家的公主,我不敢得罪。”   “你说自己不敢得罪,她却说自己最听你的话呢!”乔旋淡淡揶揄。“她已经不止一次跟我撂话了,你才是叶家的明日之星,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三千宠爱?   叶圣恩黯然敛眉。这可不尽然是福气,有时候,反倒是莫大的压力。“说吧,找我什么事?”   乔旋没立刻回答,把玩一会儿咖啡杯,端正表情。   “听说你跟婉儿下个月要结婚了。”   叶圣恩一愣,没料到堂妹夫会为此而来。“是我妈跟水晶说的吧?”   “嗯。”   他就知道,老妈一定乐得四处散播这喜讯。叶圣恩自嘲地轻哼。   “你是认真的吗?”   “为什么这样问?”   “你别怪我多事,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乔旋深深地望他。“我觉得那女人说的是真话,跟她在一起四个月的人的确是你,不是朝阳。”   叶圣恩闻言,胸口一震。   “你订婚那天,我本来也以为她一定认错人了,可后来我向大家旁敲侧击过,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觉得你那段时间有点不对劲的地方,而且你忽然晒得很黑,虽然你说自己是去做室内晒肤,故意晒成古铜色的肤色,但其实你是在那个海边小镇晒的,对吧?”   叶圣恩默然无语。   没想到唯一看出破绽的,不是与他最亲的父母,也不是最看重他的二叔,竟会是不久前才加入叶家的这个男人。   怪不得二叔会想尽办法将女儿嫁给他,就是看中他这样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在政坛前途无量吧!   只是如果他真的聪明,就算看穿了真相,照理也该对此事保持缄默,为什么要多嘴说破呢?   乔旋仿佛看透他的疑虑,主动解释。“或许是我看错了,但我想,你真正爱的女人……应该是那个朱挽香吧!你那天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是吗?原来他的眼神早就背叛他的理智了。   叶圣恩微微怅惘,望向堂妹夫,约莫猜出他的来意。“所以你是来劝我不要跟婉儿结婚的?”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放弃真爱,但我不希望你后悔。”乔旋真诚地劝告。“我们虽然算不上好朋友,但我一向很欣赏你,圣恩。”   这是对他的一番好意,他明白。   叶圣恩淡然一笑。“谢谢你的关心,这件事我自己会想清楚。”   “那我就不多说了,不管你决定怎么做,今天的谈话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语落,乔旋在茶几上搁下咖啡杯,转身离开。   叶圣恩目送他背影,忽地心念一动。“乔旋,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你有切身之痛?”   他没回答,也不留步,只是朝后摆一摆手,看似走得洒脱。   叶圣恩却感觉那挺直的身姿透出一股浓浓的萧索,他忽然想起朱挽香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你谈过恋爱,你就会明白了,爱一个人总是要伤心的。   是这样吗?爱情总是教人心伤?   叶圣恩恍惚地沉思,无意识地翻看秘书留给他的纸条,忽地,其中一张攫住他的注意力。   他瞪著纸条,悚然大惊。   那是朱挽香的留言,她说午餐约会,她会晚一点到,但他——根本没约她吃午餐!      爱一个人总是要伤心。   所以,她是不是又要伤心了?   朱挽香恍惚地盯著窗外,看窗外人来人往,阳光筛落树叶的缝隙,在水泥地面舞著碎影。   叶圣恩打了电话回家,约她在这里共进午餐,她便坐上计程车来了,她以为自己会迟到,没想到他比她更晚。   似乎总是她在等他,在小镇等他来接,在餐厅等他赴约。   有人说,爱得比较深的人常是痴痴守候的一方,那么,她一定是爱得比他深了。   真傻啊……   朱挽香苦笑,她不是曾经对他说过吗?她不会再谈恋爱,因为爱是教人伤心的东西。   结果言犹在耳,她却已傻傻地陷进去了,爱得比他多,爱得比他深,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   这就叫自作孽!朱挽香毫不容情地嘲弄自己。   每回失去所爱,她都好像失去一部分的自己,把某部分的她,留在那个时候,心的硬壳逐渐长厚,里头的心却愈来愈脆弱,愈来愈怕痛。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绝不要再爱了,她受够了一次次地失去亲人与恋人,不会傻到再痛一次。   但怎么会又爱上他呢?   怎么会明知他不能对她坦白,还固执地选择再相信他一次呢?   他说他不会跟谢婉儿结婚,但他即将成婚的消息却上报了,婚期都订好了,整个叶家也欢天喜地地筹办喜事。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相信我,我不会跟婉儿结婚。   他希望她相信他,而她,也点头了。   怎么会点头呢?   朱挽香细细咬著唇,责备自己,嘲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该怪他吧!   都怪他,那么晚了还要待在书房里工作,怪他那么疲倦又孤单地趴在书桌上,作著令他汗流浃背的恶梦,怪他忽然蹲下来说要听宝宝的胎动,怪他,竟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疼……   “在想什么呢?”他终于来赴约了,带著如户外阳光一般和煦的笑容,在她对面坐下。“抱歉,我迟到了。”   她怔望他,他笑得愈温暖,她就愈感到爱恨交加。   “有什么话不能在你家说,非要约我出来?”她刻意维持表情和语气的冰冷。   他似乎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你不觉得我们在外头聊天,比较自在吗?”服务生送上菜单,他略略浏览。“你想吃什么?这里的奶油熏鲑鱼很不错。”   “我不想吃海鲜。”   “为什么?你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吗?”   “自从怀孕后,我口味改变很多。”   “对了,我差点忘了,女人怀孕是会跟以前不一样。”他自责地摇头,将菜单递给她。“你自己点吧。”   “我想吃炭烤猪肋排,前菜要凯萨沙拉,还有罗宋汤。”她一口气点了许多。   “果然孕妇胃口特别好。”他好笑地挑眉,点了一份奶油熏鲑鱼,将菜单还给服务生。   进餐期间,他与她天南地北地闲聊,谈政治、谈运动、谈新上映的电影,就是不谈两人切身相关的话题。   直到服务生送上他的义式浓缩咖啡与她的鲜果汁,他才停止高谈阔论,深深地凝望她.   “你恨我吗?”他忽地哑声问。   她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我不肯认你,你是不是恨我?”他看她的目光,锐气四射。   她微微眯眼。“你不是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弟弟的,他当时是假冒你的身分。”   “你真的相信?”他苦笑。   “你不是希望我相信吗?”   “挽香……”他轻轻叹息,握住她柔荑,欲言又止。   她抽回手,冷冷地掷话。“你不是叶圣恩。”   “什么?!”他震撼。   她扬起眸,定定地迎视他。“你是叶朝阳,对吧?”   “你在开玩笑吗?”他苦涩地问,眼眸忽明匆灭,阴郁著复杂情绪。“你真那么恨我?”   “你是叶朝阳。”她很肯定。   他神色一变。   “为什么要假冒圣恩的名义约我出来?”她质问。   “你——怎么知道?”他狠狠瞪她,面具卸下后,脸部肌肉一阵怪异的扭曲。“是我哥说的吗?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她果然猜对了。   朱挽香凝眉,告诉自己现在是关键时刻,必须步步为营。“他不能跟我说吗?”   “当然不行,他答应过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叶朝阳愤慨地低吼,握拳一敲桌面,眼眸烧灼著恨意。   他恨自己的哥哥。   朱挽香深呼吸,敏锐地察觉绝不能在此时加重叶朝阳对自己兄长的疑虑。“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你自己猜的?”他惊骇。“你是说,你认得出我不是圣恩?”   她点头。“你的眼神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像你这样。”他看她的眼神,即便满蕴著情感,也还是深沉内敛的,不论温柔或严厉,都不会过分张扬。“你演得的确很像他,但有点过火了。”   “就凭眼神,你就认出我不是他?”叶朝阳不敢相信,几乎失声。“这怎么可能?!我学他学了那么多年,连我爸妈都认不出来——”   朱挽香可不管他多么迷离怅惘,率直地逼问:“圣恩之所以坚持不认我,就是因为你吧?”   他一震,著火的双眸锐利地瞪她,好片刻,才逐渐恢复冷静。“你果然是个很难缠的女人,朱挽香,怪不得你会有勇气闯进订婚宴,怪不得我哥会看上你。”   她默然不语,等他自己道出来意。   他也很快就摊牌了。“不错!我哥就是为了帮我收拾残局,所以不能认你,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四个月留在台北的人是我不是他。”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这是个游戏。”他语气阴森,盯著她的眼神也阴森。“我们说好了交换身分,由我顶替他,那他就可以放下一直扛在肩上的责任,去逍遥自在了。”   “他就为了得到自由而跟你交换身分?”她不相信,她所认识的叶圣恩,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叶朝阳仿彿看出她的疑虑,冷冷撇唇。“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这是他欠我的。”   “就因为你的家人爱他比爱你多,你就把矛头都指向他?”   “这不关你的事!”他狂暴地低吼,像一只被碰触逆麟的龙。   她识相地保持沉默。   他似乎也惊觉自己反应太过火,暗暗深呼吸,好片刻,总算平静浮躁的情绪。“朱挽香,有件事我很好奇。”   他要出招了。   空气中隐隐汹涌著暗潮,朱挽香不禁绷紧神经。“什么事?”   “你真的以为我哥爱你吗?”   她神色不动。“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你的过去很精彩啊!”他凝定她,似笑非笑。“听说你以前有个未婚夫,你为了得到他的遗产,坚持拔掉他的呼吸管,你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将双手藏在桌下,掐紧裙摆。   “你不适合我哥。”他凌厉地下结论。“我也不认为如果我妈知道你有那样的过去,会接纳你这个儿媳妇。”   她暗暗咬牙。   “你知道,我妈一向最疼我哥,我哥也最孝顺她。”他继续说明。   “妈妈的乖儿子。”她黯然低语,忆起自己在白绮莉的沙龙会客室里,看到的那些奖牌与相片。   “就是这样,你很清楚嘛!”他不怀好意地揶揄。   “那又怎样?”她倔强地瞪他。   他耸耸肩。“我一直想不透,我哥从来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怎么可能不征求我爸妈的同意,就自作主张跟你结婚?我想了很久,后来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我哥是同情你。”   “同情……我?”玉手在桌下掐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肉里。   “听说你们镇上的三姑六婆,把你的事告诉我哥,她们劝他离你远一点,结果他不但没有,反而向你求婚……啧啧!”他故作感叹地摇摇头。“你说一般正常的男人会做这种事吗?也只有我哥做得出来。”   她没反应,既不答话也不反驳,她的神智已濒临溃散,某种情绪的狂潮在心海氾滥。   “我哥他这人啊,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把什么都当作自己的责任,你救了他,又收留他,他很感激你,看整个小镇的人都排挤你,他会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你——他就是这种人,很温柔,可他这种温柔是不带感情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是因为你特别,所以才对你温柔。”他用凌锐的语锋,一刀刀割开她心房外的硬壳。“只是因为你是个‘人’,因为你是个可怜的弱者,他同情你,就像强者同情弱者一样,更何况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他更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他只是同情她,只是看她怀孕了可怜,所以才不能不管她。   只是这样吗?   真的只是……这样吗?   心的硬壳破了一道口,裸露出模糊的血肉。   “他从小到大就是那样,习惯性地照顾每一个人,当每个人的大哥哥,他是那么高贵又矜持,一个完美主义者。”   “你很了解他。”她机械化地评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或许她只是凭著防卫的本能在说话。   “我当然了解他!他是我哥,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叶朝阳嘲讽地冷笑。“所以我才说我哥不爱你,他这人根本不懂得爱。”   “而你恨他。”她木然接口。   “难道你不恨吗?”他笑笑地挑衅。“他现在可是要抛弃你,去娶另一个女人喔。”   “我相信他有苦衷。”   “当然,他的苦衷就是我,为了收拾我闯下的祸,他宁愿辜负你。”笑意的阳光从他眼底逸去,只余浓浓阴森。“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你还相信他爱你吗?如果他真的爱你,不会舍得这样伤害你,你只是他权衡利害之下的牺牲品,当然,我相信他以后会补偿你的,他总是在补偿——”   “够了!别再说了!”她霍然起身,拒绝再听下去。   他却不肯饶过她.“你跟他不会有结果的,就算他认了你,我妈也不可能同意他娶你,因为你是个魔女啊!魔女怎么能配得上她的圣人儿子?”   魔女怎么能配得上圣人?   这话真可笑!都什么时代了,还分圣人或魔女?这世界上谁不是夹杂著善与恶,在非黑非白的灰色地带挣扎?   但为什么,这句毫无道理的言语仍深深刺痛了她?教她以为心头早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奇怪,我哥怎么会来?”叶朝阳忽然惊愕地扬嗓。   她惶然一震,往窗外望去,果然看见叶圣恩挺拔的身影正穿过人行道。   “我得走了!”叶朝阳匆匆起身,临走前,还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她唇上偷得一吻,然后掌住她的脸,与她耳鬓厮磨。“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你帮我转达,祝他跟婉儿——结、婚、快、乐!”   语落,他大踏步从后门离去,头也下回。   而这暧昧的一幕,全落入了隔著一扇玻璃窗的叶圣恩眼底。      “刚刚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朝阳吧?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当叶圣恩追进来的时候,他的孪生弟弟已不见人影,他只能追问朱挽香,但她却是一动也不动地凝立原地,容颜似雪凝白。   “他为什么吻你?”他继续追问,强抑住胸臆那股莫名的焦慌,却仍掩不住话里一丝醋味。   “他不能吻我吗?”她终于扬起脸蛋望向他,瞳仁无神。“毕竟他是在小教堂里跟我结婚的那个人,不是吗?”   叶圣恩一窒,眼神黯下。的确,他没资格吃醋,这谎言的咒缚,是他自己作来的。   他黯然苦笑。“他怎么会忽然约你吃午饭?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祝你结婚快乐。”她漠然低语,话里似埋著一丝幽怨。   他蹙眉。“我说过,我不会跟婉儿结婚。”   “是吗?”她冷淡地转过头。“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看来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究竟朝阳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叶圣恩胸口一拧,很急,很心慌。弟弟特意约挽香在这里见面,一定有所图谋,难道是为了伤害她?   一念及此,他蓦地全身颤栗,不敢想像若是自己再迟到片刻,会发生什么事。   “我送你回去!”   “我还可以再回去吗?”   “什么?”他没听清。   她摇摇头,转过眸,长长地、黯淡地瞧了他一眼。   他一震,看不透她的思绪,却看懂了她的失魂——她还活著吗?为何眼底的世界是如此荒凉而枯寂?   他忽然感到心痛。“挽香,我送你回去,听我的,回去好吗?”   她没立刻回应,良久,微微点头。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扶著她离开餐厅,坐上座车。   他小心翼翼地开车,怕路上的颠簸伤了她,怕她疼,更怕她感觉不到疼。   不知怎地,他觉得她好似正走在某种悬崖边缘,随时会坠落,而他很怕自己会无意间成为那道催她落下的风。   他不敢跟她说话,怕说错话,却又怕无端的沉默更令她心伤。   他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怎么做好像都不对。   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无所适从,胸口像长了虫,一口口蛀咬著,咬空了心,连慌乱也填不满。   他只能默默地开车,穿过华贵漂亮的庭园,停在家门口。   他扶她下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扶著她进屋,他的母亲正好走下那道回旋式大理石阶梯,一见到他,立刻急奔过来。   “圣恩,你怎么会这时候回来?你——跟她在一起吗?”见他一手还托著朱挽香的腰,白绮莉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我邀她出去吃午餐,顺便送她回来。”   “你——你怎么能跟这种女人走这么近?”白绮莉怒气冲冲地责备。“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她做了什么?”他淡淡地问。   “这是刚刚快递送过来的。”白绮莉将一封文件丢给儿子。“这女人好可怕!她居然可以为了谋夺未婚夫的遗产,不惜害死他!” 第八章   空气瞬间冻结。   在白绮莉尖锐的指责过后,佣人们都识相地退开,叶圣恩则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只有朱挽香,竟扬起苍白的脸笑了。她笑得好凄厉、好凄凉,笑声破碎得让人不忍卒听。   “对,是我亲手拔掉治平的呼吸管,是我做的没错——”   叶圣恩骇然注视她。   “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白绮莉气愤地抿唇,走过来,盛气凌人地质问:“你说,你就是为了钱才接近我们叶家的对不对?就是想分财产,才把你肚子里的孩子赖给圣恩的,对不对?”   朱挽香冷哼,迎视她的神情同样傲慢。“不管你怎么说,我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叶家的骨肉,他当然有权分财产。”   “你说什么?”白绮莉气得抓狂。“怎么会有你这么下贱的女人?!”   “是啊,我是下贱,可我是叶家孩子的母亲,你们不能否认这一点。”   “你——”   “够了!”叶圣恩厉声阻止两个女人的相斗,他握住朱挽香的肩,气恼地责备。“为什么你总要这样说话?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你这么做,只会让大家更不谅解你。”   “那又怎样?”她冷漠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谁的谅解,不用谁来喜欢,更不要……你的同情!”   他一愣。“同情?”   “其实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阿西婶她们早就跟你说过了。”   “她们是跟我提过——”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觉得我可怕?正常的男人听说这种事,不可能毫无芥蒂的,更不可能反而开口求婚,你果然……是因为同情我吗?你真那么圣人?”   他是圣人?他愕然。“你怎会这么想?”   她不语,只是清冷地瞪他。   “挽香……”他试著解释。   他的母亲却不由他。“圣恩,你别管她了!这种利欲薰心的女人,最好离她远一点,免得惹上麻烦,玷污了你!”   是啊,她会玷污他。   魔女怎么能配得上圣人呢?她怎会傻到又去招惹一个妈妈的乖儿子?   朱挽香又笑了,这回,是彻底的自嘲。   “你妈说的没错,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每个妈妈都会要她们的儿子不要接近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个魔女,因为我只会为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她望向叶圣恩,眼眸凝著血泪,她以为早已干涸了,原来还痛著的血泪。   “你以为我想拔掉治平的呼吸管吗?我也不想的,我不想他就这么离开我,可他跪下来求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昏迷不醒,他宁愿干脆地死去,也不要毫无尊严地活著,他求我让他走……我跟他说不要,如果我这么做,他妈妈会恨死我的,已经有一个母亲恨透我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可是他一直求我,一直求,一直求……”   她忽地哽咽了,某种奇怪的湿润在颊畔交错,那是泪水吗?还是她心的碎片?   “我能怎么办?圣恩,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跟医生说,治平签过同意书了,他希望拔掉呼吸管,他妈妈一直哭,骂我无情无义,说我没良心,害死她儿子。可我答应治平了,我答应他,让他有尊严地走……我也很难过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痛到好想也跟著一起死?我不想再活著了!为什么要活著让大家都讨厌我?都巴不得离我远一点?我也想死的,我也想的……”   她凄厉地呐喊,一声一声,喊进他心里,在他胸口回荡。   他不自禁地跟著痛了,痛到颤栗,痛到语不成声,他倏地抱紧她,她在他怀中颤抖得犹如一朵受尽风吹雨打的玫瑰,而她还倔著不肯低头,不认输。   “不要再说了,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他嘶声呢喃,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她身子好冷,好柔弱,而他想将所有的温暖都给她,盼她不再受苦。   可她却抗拒地推开他。“我不要你同情我,叶圣恩,你听懂了吗?你去娶谢婉儿吧!我不要你的同情,更不用你来补偿,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不在身边就怎么样的,我一直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她一直是这么活过来的。   叶圣恩震撼地听著,话里埋著太深的悲哀,他不忍挖掘,偏又听得太清楚。   “挽香,你听我说——”他上前一步,她却慌得宛若惊弓之鸟,转身就逃,一脚踩空了,意外地跌落门前阶梯。   “挽香!”   他眦目咆吼,眼睁睁看著她摔倒在水泥地面上,艳红的血色,缓缓地,染透翩然旋展的裙身——   “你怎样?痛吗?”他蹲跪在她面前,仓皇地问。   “我的……孩子……”她顾不得自己的痛楚,只想著肚子里的小生命。“圣恩,我的宝宝……”   “没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哑声安慰她,一把揽抱起她。“快来人,把车子开过来!”   司机开来一辆加长型的宾士轿车,送朱挽香上医院,到了门口,几名医生与护士接到消息,推著担架床过来,接走了她。   而他失魂落魄地跟在后头,一个护士忽然将一份文件递过来。“叶先生,这是手术风险同意书,麻烦你先签一下。”   “手术风险同意书?”他愣愣地接过。   “因为情况危急,我们必须让孕妇提早分娩,胎儿才刚满二十四周,生下来可能会有些问题,手术过程也会危害母亲,请问你们是不是决定还是要救呢?”   意思是要他最好别救吗?   为了保全母亲的安全,必须放弃这个孩子?   “不可以,圣恩,不行……”朱挽香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护士的建议,吓得惊醒。“你一定要救孩子,一定……”   “可是挽香,如果要救孩子,你可能就会有危险。”他心酸地解释。   她却不肯听。“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宝宝会没事的……你说谎,为什么你……总要说谎?”   “挽香!”他沉痛地望她,见她泪眼蒙眬,喉头也跟著涌上酸楚。   “你听我说……”玉手盲目地在空中挥舞,似是寻找著依附,他连忙握住。“算我……求你,这孩子是你们、叶家的骨肉……”   “那你怎么办?挽香,我不能——”他愕然顿住。   因为她竟然微笑了,淡薄的、迷离的微笑,像即将没入黑夜的最后一道光,谁也无法挽留。   “既然我爱的人不爱我,就让我……回海里去吧,海会收留我,请你……收留我的孩子。”   让我回海里去吧,海会收留我。   泪水,蓦地在他眼里氾滥成灾,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正用那朵凄美至极的微笑,与他诀别。   他真的伤她如此之深吗?教她绝望至此,连求生的意志也失去了?   叶圣恩狂乱地摇头,无力地倚著墙,目送朱挽香被医护人员送进开刀房里,门关上,阻绝了她与他,而他惊惧不已,好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对不起,挽香,对不起……”   明明是最想爱护的人,为什么他会伤她伤得那么深、那么痛,为什么她宁愿到另一个世界,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叶先生,请你签名!”护士在他耳畔声声催促。“你要留下这个孩子吗?还是先救妈妈?”   他睁开眼,看这无情的世间,为什么总要人做这种两难的选择?为什么不能两全其美?   他要挽香,也舍不得孩子啊!   “请你们……先救妈妈。”他颤著手,在同意书上签下歪斜的字迹,明知自己做这个决定,只会令心爱的人更恨他——   对不起,挽香,对不起,宝宝。   因为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      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却可笑地以为自己能周全一切,或许是从小到大的辉煌经历宠坏了他,令他误判情势。   直到他遇见爱情,给了他人生最痛苦最困难的抉择,他才恍然顿悟自己的卑微渺小。   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   叶圣恩苦涩地抿唇,扬起眸,盯著窗外如剪的新月,冷冷地勾破夜幕。   他已经在手术室外等了好几个小时,那扇紧闭的门却迟迟不肯开启,时间每前进一格,都像践踏在他心上,踩得血肉模糊。   他好怕,不管是她或宝宝,任何一个有意外,他都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拜托,请保佑他们平安无事吧!拜托……”   他喃喃祈祷,神魂陷在漫天迷雾里,走不出去,直到一道焦急的声嗓,硬生生地将他拉回——   “圣恩,情况怎么样了?”   他愕然回首,迎向他打扮得雍容华贵的母亲,就算匆匆赶来医院,她也穿戴得犹如参加盛宴,艳光四射。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展现自己最好的形象,这是他们叶家的家训,也是他一直恪遵的,只是现在他望著光鲜亮丽的母亲,胸臆忽然涌上几分厌恶。   “手术是不是还没结束?宝宝还好吧?保得住吗?”白绮莉一连串地追问。   叶圣恩涩涩地瞪她。“你只关心我们叶家的骨肉吗?为什么不问问挽香怎么样了?”   白绮莉一愣。“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无助地祈祷。   “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累了?还是你先回去——”   “我怎么能走?”他焦躁地挥手,拒绝母亲的提议。“她跟孩子还在开刀房!”   “你怎么了?圣恩。”白绮莉轻颦秀眉。“你是担心那女人吗?她跟你又不相干,你何必——”   “她是我的妻子!”他蓦地爆出低吼。   白绮莉惊骇地震住。“你说什么?”   “跟她结婚的人,是我,不是朝阳。”叶圣恩直视母亲,眼眸泛著血丝,泛著浓浓悔恨。   “这是、怎么回事?”白绮莉整个人呆了。“我听不懂……”   她当然听不懂,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事态会失控至此。   叶圣恩自嘲地凛唇,一次次地深呼吸,控制自己濒临爆发的情绪。   “半年多前,我跟朝阳交换身分,他留在台北假扮我……”他幽幽地对母亲解释来龙去脉。   白绮莉听罢,半天回不了神,好不容易,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所以那时候在公司闯祸的人是朝阳,跟婉儿交往的人也是他?”   “没错。”   “那朱挽香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你的?”   他黯然颔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我犯了大错,我以为我可以弥补朝阳,没想到却害了自己的妻子跟儿子。”   “这不能怪你啊!”白绮莉心疼他如此自责。“都怪朝阳,他当初就不该异想天开说要跟你交换身分,然后又那样为难你,不许你公开秘密——”   “不要再怪朝阳了,这件事是我的错。”叶圣恩懊恼地打断母亲。“妈,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们一直都偏疼我,才会让朝阳变得那么愤世嫉俗。”   白绮莉一窒,丽颜瞬间刷白。   “他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你不能公平地爱他呢?”这话,叶圣恩是为弟弟问的,也为自己问。   为什么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却吝于分给朝阳一点疼爱?   “圣恩,你听我说……”白绮莉试著对儿子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偏心是事实,只是没想到会因此造成他们兄弟反目。   “你不用说了。”叶圣恩很清楚母亲心乱如麻。“今天事情会弄到这地步,我自己也有错。”他停顿片刻。“我今天坦白了这一切,朝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或许你们也不会谅解我,但我还是希望,如果朝阳有一天愿意回家来,你们可以对他好一点。”   白绮莉怅然无语。   叶圣恩也不期待她的回应,在绵密的岁月下缠绕成的心结,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解开。   何况,他现在有更挂心的烦恼,他倚在墙前,祈求著、祷告著,盼上天施恩,救回他的妻儿。   终于,手术室外的灯灭了,他看著医生走出来,提心吊胆。   “医生,请问挽香……怎么样了?”   “她很好。”医生的笑容,宛如慈祥的神父,赦免他的罪。“手术很成功,她跟宝宝都活下来了——”      感谢上天,她的宝宝平安活著!   可他好小、好瘦弱,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还插著人工呼吸管,在生死边缘痛苦地挣扎。   当朱挽香从新生儿科加护病房的玻璃窗望见这一幕,她崩溃了。   “都是我……是我害的,是我这个做妈妈的没保护好他!”   “你别太担心,挽香,宝宝虽然身体很虚弱,可医生说他很坚强,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他们会尽力帮助他……”   叶圣恩声声安慰,可他愈是劝解,她愈恨他。   “你懂什么?你知道一个早产儿有多虚弱吗?他可能随时会发生感染或者败血症状,可能有脑性麻痹的现象,甚至会影响智力发展——你知道这几个月,他光是为了活下来,会有多辛苦吗?”   她歇斯底里地责备他,将所有的哀怨与愤恼,都发泄在他身上。   可他只是默默承受,不管她如何怒骂他,如何像个泼妇,将一切都归咎于他,他回应的,永远是温柔。   令她心碎也心痛的温柔。   她恨透了他!   她拒绝他进入她的病房,不许他出现在她视线之内,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孩子的父亲,她只愿当他是陌生人。   她以为这样的冷漠能驱离他,但她错估了他的决心,为了照顾她,他连公司也不去了,将公事都放手交代给属下,整天待在医院。   家人的责难与不谅解他都不在乎了,他告诉她,她和宝宝,是他最珍惜的,也是最想守护的。   “我不相信,你说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谎了,他以为她还会傻到去相信吗?   “是真的!”他急切地声明。“你听我解释好吗?”   她不肯听,他也不强求,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她门外徘徊,直到她受不了他的痴缠,主动请护士唤他进病房。   他几乎是立刻进来了,步履静悄悄的,似乎怕稍微沉了些,会惊走她。   她撇过脸,刻意不看他。   “挽香,你还好吗?”他轻声问,小心翼翼地。   她默然不语。   “我决定跟婉儿解除婚约。”   她胸口一震,却不回眸,依然紧盯著窗外。   他无声地叹息。“之前我跟你说过,当年我弟弟朝阳之所以会离家出走是因为我,你还记得吧?”   “……嗯。”   “半年多前,他忽然找上我,我又惊又喜,当场劝他回家,他却开出一个条件,希望我能暂时跟他交换身分——”他顿了顿,眉宇淡淡纠著无奈。“虽然那时候我也猜想过他说不定是想藉此捣乱,但老实说,我对自己规规炬矩的人生也有些厌倦了,不管朝阳想怎么做,我都随他,只是我没想到后来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跟谢婉儿有关吗?”她平淡地问。   “是。”他怅然颔首。“朝阳用我的身分跟婉儿交往,抱著游戏的心态让她爱上自己,又忽然对她提出分手。婉儿爱他爱得很深,为此整个人崩溃,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里,朝阳也因此自责,酒醉开车,撞伤一条腿……他派人通知我这件事,把我带回台北,那天我走得很匆忙,只能留字条给你。”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为了赶回台北探望弟弟,才抛下她这个新娘。   朱挽香冷笑。   “我赶到医院,朝阳要求我代替他去安抚婉儿,他怕婉儿知道真相会更恨他,更受不了这一切,所以不许我说出来……我没办法拒绝他。”   “因为你想补偿他,你认为他当年会离家出走,都是你的错。”   尖锐的语锋,刺痛叶圣恩,他微微一缩。   “朝阳曾经说过,只要我活著一天,他就永远必须活在我的阴影下,他……真的恨我。”   “就算他恨你好了,为什么把我也拖下水?”她颤声质问。“你可以不告诉谢婉儿真相,但可以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他黯然承受她的指责。“朝阳其实一直派人在监视我们,我回台北后,他也一直监视你,他警告过我,不许我跟你藕断丝连。”   “所以你就连来见我一面都不敢,只敢偶尔打电话来?”她懊恼地轻哼。“你干么那么听你弟的话?”   “因为他拿死来威胁我。”他涩涩地回话。“他警告我,只要我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会让我一辈子痛苦。”   “他这是……报复你?”她震撼了,终于转过头来,望向他。   他的弟弟,竟拿自己的生命威胁他?   “他不敢告诉婉儿真相,也不许我揭穿一切,他要我陪他继续玩游戏,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好……可怕!”她颤栗地咬唇。   他垂敛眸,掩住黯淡的眼神。“我以为等朝阳伤势痊愈了,慢慢劝他,他会回心转意,亲自跟婉儿解释,没想到他忽然不告而别,而且还透过电话要求我马上跟婉儿结婚。”   “所以你为了拖延时间,只好先跟她订婚?”她聪慧地猜到他的权宜之计。   他点头。   “那谢婉儿呢?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真相吗?”   “她本来不晓得,是在我们订婚前,她渐渐发现不对劲,我便找机会告诉她。”   “你还真敢,不怕她心脏病发作吗?”她嘲讽。   “我的确很担心。”他坦白承认。“婉儿也的确有过寻死的念头,不过幸好她还是撑过来了。”   “是吗?”她轻哼,表情好似很不屑,他却听出她的语锋收敛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一面派人打探朝阳的行踪,一面筹备婚事。原本我希望朝阳听到我们订婚的消息,会嫉妒得出面,澄清自己才是婉儿爱的那个男人,没想到反而是你来了。”   “你是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她瞪他。   “我不是这意思。”他苦笑,但也无可辩驳,只能道歉。“对不起。”   她不吭声,菱唇固执地紧抿。   他怅然望她。“你愿意原谅我吗?挽香。”   她没有立刻回答,绵长的沉默如一根钢索,将他如同犯人一般倒悬在空中,等待最终审判。   终于,她开口了,却是令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蝴蝶兰死了。”她的嗓音,很轻,很飘忽,好似随时会随风消逸。   他凝视著她谜样的表情,也跟著放低音量。“你说,蝴蝶兰?”   “在我出发来台北找你之前,枯萎了。”   她一直那么小心照顾的蝴蝶兰,枯了?   他咀嚼著这消息,虽然她声调毫无起伏,表情也没变化,他却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重了,沉沉地压在心头。   “知道你要订婚那几天,我很彷徨,每天魂不守舍的,连兰花都忘了照顾,等我回神的时候,才发现那盆蝴蝶兰已经枯了。那盆花……是治平留给我的。”   “就是你前未婚夫?”他哑声问。   她点头,眼睫如一对受惊的羽翼,轻颤著。“那时候,他坚持要养一盆蝴蝶兰,我问他什么不好养,偏偏养这么娇弱的花?他说,如果连蝴蝶兰都能好好活著,他没有理由活不下去……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你才继续养这盆蝴蝶兰,因为在他去世之后,你也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对吗?”他轻轻地问,却问进她心坎里。   她紧拽住被单。“只要是我爱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我不打算爱上治平的,他是病人,我是护士,我们应该保持医病的关系就好,但他的前女友因为他的病,跟他分手了,他很难过,我只是想安慰他,没想到……”   “你爱上了他。”他沙哑地接口。   “对,我爱上他了。”她嗓音发颤。“他失去了女友,我也失去母亲,我们都很寂寞,他能了解我,我也了解他,我们聊了很多很多,然后有一天,我知道自己完了,我怎么又爱上人了?而且,还是一个癌末病人。”   明知对方迟早会离开,却还是爱上了,那是多么甜美又多么无望的爱情。   叶圣恩出神地听著,他能感觉到她不为人知的心痛,而他,也跟著强烈痛楚。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了,不要再把心放在谁身上,会碎的、会痛的,爸爸、妈妈、治平、文成,他们一个个都离开我了……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我不会再那么笨了,不会傻到再去爱谁,可偏偏我又遇上了你。”   她扬起眸,迷离的眼潭,却是清清楚楚地映著他形影,而他看著她眼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懂了,她曾经是如何眷恋著他。   “你告诉我,为什么人总是学不乖呢?为什么只要继续活在这世上,就一定会再爱上谁呢?我不应该来台北找你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清淡的一句埋怨,却深深地撞凹叶圣恩胸口,留下一枚永远也抹灭不去的胎记。   他想,他将为此悔恨一辈子。   “对不起,挽香,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给你机会,让你补偿我吗?”她凄然摇头,顿了顿,朝他展开玉手。“这个,你还记得吗?”   他落下目光,发现那白皙的掌心上,躺著一瓣紫贝壳。   “你记得我捡到贝壳的那天,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当然记得,她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王子如何藉著紫贝壳觅得真爱的童话故事。   “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可笑,到现在还留著这贝壳。”沙哑的感叹,如余音绕梁,在他耳畔盘旋不去。   他怔怔地听著。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专注又执著的眼神,仿彿要追随他到天长地久,然而,那炽烈的眸光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暗淡了,熄灭成灰。   她举高手,藕臂向窗外画出一个决绝的弧度,而她曾用一瓣贝壳藏起的童话,也许将破碎在都市的水泥地上。   “这个,我不要了。”她漠然低语。“如果上天可怜我,我只希望弛永远不要再让我爱上什么人了……我不要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曾经给过他的爱,她将全数收回。   她不要再爱了,因为她已受伤太深……   叶圣恩闭了闭眸,一股难言的酸楚在眼底汹涌著,他强忍住,告诉自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脆弱。   “那宝宝呢?”他轻声问,嗓音比自己想像得还破碎。“难道你连宝宝也不想爱了吗?”   “我当然会爱宝宝,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爱的人,而你休想跟我抢!”她的话锋变得尖锐,像挥舞著宝剑的女武神。   她以为他会跟她抢孩子的监护权吗?在她心里,他是那么可恶的男人?   他忧郁地叹息。“我不会跟你抢,但他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阻止我亲近他。”   她一窒,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分辛辣了,懊恼地咬唇。   “我爱这个孩子,从我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知道我要守护他一辈子,同样的,我也想……守护你。”   “你说什么?”她震住。   “我想守护你。”他真诚地表白,眼眸如一片汪洋大海,温柔地拥著她,在浪里摇。“我知道你怨我,甚至恨我,或许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但我还是想爱你。”   “你——”她愕然,有股冲动想狠狠甩他一巴掌,又想远远逃离他深情的注目。“我刚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再爱了,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   “我听懂了。”相较于她激昂的口气,他显得温煦。“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还……”   “你可以不用爱我。”他倾身向她,爱怜地捧起她苍白的脸蛋。“你只要爱宝宝就好了,让我来爱你,这样你就不会痛了,只要不爱我,你就不会伤心了,对不对?”   “你不用爱我,让我来爱你。”他继续努力说服她。“我会学著好好来爱,我知道在这方面,我不是个聪明的学生,但这一次,我会用心学的,不会让你失望。”   她微颦眉,眼底融著忧伤,似是觉得他太傻,太异想天开。   “你忘了我警告过你吗?爱情是——”   “教人伤心的东西。”他说,忽地淡淡地微笑了,藏著几分惆怅的笑。“我知道。”   而他已经在伤心了,因为他竟然只能祈求自己爱的人,不爱他—— 第九章   “你跟婉儿解除婚约?!”愤恨的声线如火,在叶圣恩耳畔熊熊燃烧。   他握著手机,冷静地听著。   “你怎么能那样做?你不能悔婚!”   “我当然要这么做。”他清晰地回应,一面往前走,视线定格在前方,一个激烈晃动的男人身影。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缀满补丁,脚上的运动鞋似是踏过地狱,污秽而卑微。   叶圣恩看著,心慢慢沉落。   那人,正是他亲弟弟,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为了躲过追踪,竟甘愿扮成流浪汉,住在不蔽风雨的帆布棚下,怪不得这几年谁也找不到他。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辜负婉儿!”叶朝阳绝望地嚎叫,弯曲的身子犹如困在牢笼里挣脱不出的野兽。   “辜负婉儿的人是你,应该娶她的人也是你。”叶圣恩来到弟弟身后。   叶朝阳察觉不对劲,蓦地转身,一见是他,惊慌地甩落公共电话的话筒。“你——怎么在这儿?”   “我终于找到你了,朝阳。”叶圣恩沉声扬嗓,强忍住吞吐在喉间的酸苦。   “你怎么可能——你不该来的!为什么要来?”叶朝阳抱住头,像是崩溃了,他拚命用手臂挡住兄长的视线,不愿他看清自己的狼狈。   叶圣恩心一拧,扣住弟弟的手,扯下来。“为什么你要躲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在惩罚自己吗?”   叶朝阳闻言,惶然一颤,怔怔地扬起眸。   “跟我回家吧!朝阳,跟我回去。”叶圣恩柔声低语。   “我不——我不回去!”叶朝阳猛然推开他,瞪视他的眼,泛著血雾。“你怎么可以背叛对我的承诺?你不怕我寻死吗?我如果真的自杀,你也无所谓吗?”   声声咆哮,在叶圣恩心海掀起惊涛骇浪,他很慌,却知道自己必须力持镇定。   “如果你真的要这样轻忽自己的生命,我也没办法,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不可能一辈子看住你。”   这答案,并不是叶朝阳想听的,他郁愤地瞪著兄长。“哥,你这人——真的很无情。”   “或许吧。”叶圣恩闭了闭眸,或许他总是压抑情感的处事态度令弟弟无法感受到他的爱。   “是因为那个朱挽香吧?”叶朝阳厉声逼问。“那女人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为了她,你不惜背叛我!她究竟哪一点好?让你那么迷恋她?”   “我爱挽香。”叶圣恩温声回应。   “不对!你不爱她!”叶朝阳狂怒地嘶吼。“你向她求婚,只是同情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是哥,没用的,她不可能成为我们叶家的媳妇,她配不上——”   “够了!”叶圣恩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你闹够了没?朝阳,妈收到的那封告密信是你寄的吧?你为什么要那样中伤挽香?你知不知道她因此早产,而我们的宝宝到现在还得用人工呼吸器保命?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失去他们母子俩?如果……如果他们有个万一……”他颤著唇,言语卡在喉腔。   见他眉宇纠结,叶朝阳似乎也领悟自己闯了件大祸,眼神闪烁不定。“情况真的……那么严重?”   “我不能失去他们,不可以!朝阳,你懂吗?”叶圣恩痛楚地望著弟弟。   叶朝阳惘然无语。   “你想报复我,想让我痛苦,现在这样,还不够吗?我的儿子可能小命不保,我爱的女人恨我,这样够了没?你还不满意吗?”   “我——”叶朝阳脸色刷白。   “你对不起婉儿,我对不起挽香,我们都同样对不起自己爱的女人,我会尽力弥补挽香,你呢?”   “弥补……有用吗?”叶朝阳惨然摇头。“婉儿不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恨我欺骗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原谅?你努力过吗?”叶圣恩轻轻叹息。“你以为婉儿为什么要跟我订婚?是为了逼你现身!她早就知道真相了,她只是希望你能回来面对她。”   叶朝阳愣住。“她早就知道了?”   “就像你瞒不过挽香一样,她也发现了我跟你不一样。那时候你为了不让大家看出破绽,努力扮演我,但只有在她面前,你是放松的,其实你给她看的,都是真实的你。”   “她真的……都知道?”叶朝阳动摇了,眸中怒火尽灭,隐隐浮漾泪光。   叶圣恩放柔嗓音。“你虽然口口声声逼我跟婉儿结婚,但其实你舍不得将她让给我吧?挽香告诉我了,她之所以会知道我订婚的消息,是有人在信箱里留下一本杂志——是你留的吧?其实你希望她来破坏我跟婉儿的订婚宴,对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叶朝阳咬紧牙关。“我是以你的身分跟她交往,我不觉得她会喜欢我,但我又——”   “你又不甘心。”叶圣恩淡淡地接口。“你希望她喜欢的是真正的你,就像你其实也希望爸妈跟二叔他们能认出你不是我。”   叶朝阳一震,悚然瞠视兄长。   叶圣恩微微勾唇。“我仔细想过了,你跟我玩交换身分的游戏,不单只是为了报复我,你真正希望的,是大家能够重新接受你。”   叶朝阳倏地别过头,不敢迎视兄长的目光,或许是怕自己的心事无所遁形。   “其实你不喜欢自己,对吧?朝阳。”叶圣恩了然地注视弟弟。“因为你觉得自己比不上我,恨自己没用,你口口声声说恨我,其实最恨的,是你自己。”   他恨自己?叶朝阳悚然震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他恨的是这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哥哥,原来他真正恨的,是自己?   “原来是这样……”他蓦地笑了,笑声锐利如刀,剜割自己,也剜割兄长。“对,没错,我讨厌自己,因为我样样都比不上你,不论我怎么做,所有人都还是爱你比较多,而你总是这么雍容大度地收拾我这个弟弟闯的祸,永远对我这么亲切、这么体贴——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觉得自己好可悲、好卑微!”   “因为你内心里,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真正的你。”   叶圣恩沉痛地叹息,完全理解弟弟的矛盾心事,而这样的矛盾,也有部分该归咎于他。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他爱弟弟的方式错了,他自以为是的爱,其实只让弟弟因此更看轻自己,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   “从今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得你自己面对,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得自己负责。以前我会想帮你,但现在我不会了,我已经很明白自己能力有限。”   叶朝阳震颤地望他。“你……恨我吗?哥。”   他的弟弟,正悔恨著,问他恨不恨,其实是祈求他的原谅。   叶圣恩微笑了,握住弟弟肩膀。“我只是发现我爱你的方式错了,我总是帮你收拾残局,反而让你更不能做自己。”他幽幽叹息,道出这些年来一直执著的心愿——   “我希望你回家,朝阳。”      “恭喜你,你弟弟终于肯回家了!”   “谢谢。”叶圣恩微笑,接过好友递过来的酒杯。   经过连日的奔波,公司、医院两头烧,这天,他总算拨出空来,来到好友程予欢开的餐厅——“雪娃娃”。   餐厅已经打烊,而两个他从高中时代便交好的麻吉正坐在院子里等他,程予欢身上还穿著厨师袍,叱吒台湾夜世界的关彻仍是一贯的全身黑,很矜持地守著他黑夜帝王的形象。   一见到他,程予欢便迫不及待地拷问近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也很干脆地“认罪”,将一切来龙去脉坦承相告。   “……不过就算你弟弟的问题解决了,你老婆恐怕还是不会原谅你。”程予欢感叹地摇头。“还有你儿子——”   “他怎样了?”关彻接口问。“现在情况还好吗?”   “还好。”提及儿子,叶圣恩神情很复杂,夹杂著心疼与欣慰。“前阵子他发生败血症状,但还是熬过来了,现在情况很稳定,他真的很了不起,连医院护士都说,没见过他这么坚强的婴儿。”   “当然,是你的儿子嘛!”   “是啊,是我的儿子。”而他永远以此为荣。“不过我想,宝宝的坚强比较像是遗传自妈妈,不是我,所以我们才把他取名叫‘海生’,因为他跟他妈一样都是海的儿女。”   “海的儿女?”程予欢与关彻好奇地交换一眼。   “听你形容朱挽香,感觉好像是个很倔的女人?”关彻探问。   “她是很倔。”叶圣恩苦笑。“不管我怎么说,她还是坚持离开我,她说等海生可以出院的时候,她马上就要带他回台东去。”   “意思是,你留不住她喽?”程予欢蹙眉.   “看样子是留不住。”   “说起来算是你活该!”虽然同情好友的处境,程予欢仍是忍不住呛他。“我如果是朱挽香,我也会生气啊!乖乖在小镇等你,结果等到的是你跟另一个女人订婚的消息,来台北找你,不但被你家人排挤,连你也不认她——谁能受得了这种侮辱啊?”   “就是啊,圣恩。”关彻也不能谅解。“你这次真的闯大祸了,就算是为了你弟弟,你也不该这么对她。”   “我知道是我不对。”叶圣恩认命地接受好友一致的挞伐。自从高中时代成为死党以来,三人已经是十多年的交情了,而他总是扮演开导者的角色,这还是第一次,他必须乖乖听训。“那时候我只想著怎么样弥补朝阳而忽略她了,我以为可以等事情解决后再去台东接她,没想到会把她牵连进台北的这一切。”   “你啊,就是太有自信了!你真以为事情可以像你想像的那样两全其美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程予欢煞有介事地教训好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对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说教,他可是乐得很。   不过照例,最爱与他斗嘴的关彻又唱反调。“其实这也不能怪圣恩,你说他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是到他手中就服服贴贴的?他从来没搞砸任何事,也从不犯错。”   “可偏偏这回,他就是犯了错啊!完美先生也有破功的时候。”   完美先生。叶圣恩眼神一黯,忆起朱挽香也曾如此形容他,而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词汇冠在自己身上是件光荣的事。   “我只是个平凡人。”他涩涩地低语。最近,他特别深刻地领悟到这点。“我以为自己可以兼顾一切,但显然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啊!你又不是超人,干么老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程予欢叹息,眼见好友神情寥落,也不忍太苛责。“算了算了,这种颓靡失落的调调不适合你,喝酒喝酒!”他刻意欢快地举杯。   其他两人也配合地举起酒杯,清脆的声响撞破凝重的空气,酒过三巡,叶圣恩喝得微醺,眼神迷蒙。   “你们知道吗?她曾经告诉我,爱情总是教人伤心,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她是谁?朱挽香吗?”程予欢明知故问。   叶圣恩缓缓点头。   “她这话有深意。”关彻领会地沉吟。“她一定经历过很多吧?”   “看样子是比我多。”叶圣恩淡淡地自嘲。   “爱情经验能比你少的,我看没有吧?”程予欢揶揄。“你在这方面,根本是个幼稚园生。”   叶圣恩默然不语,倒是关彻替他反驳。“喂,人家以前好歹也追过他学妹吧?”   “那种追法根本不算数,太绅士了,很明显就是没被爱情冲昏头。”   “你的意思是,非要圣恩颠颠倒倒地做出一些他平常不会做的事,才叫恋爱?”   “差不多就是那样喽。”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啊?”关彻不以为然地冷哼。   “那你呢?”程予欢眨眼。“我不信你追夏真季时,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我没追她!”关彻窘迫地否认。   “是,你只是花钱‘买’她。”   “你——”   两人又展开习惯性的唇枪舌剑,叶圣恩置若罔闻,思绪悠悠地沉沦,他想著那个至今仍对他十分冷淡的女人,她不愿跟他多说话,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   察觉到他的沉默,关彻与程予欢停下了争论,视线同时都胶著在他身上。   “看样子他尝到爱情的苦了。”程予欢莞尔一笑。   “是啊。”关彻罕见地对他表示同意。   仿彿在应和好友们的评论,叶圣恩恍惚地低语。“我现在才知道,当她受伤的时候,我竟然会比她加倍地痛……”他怔忡地盯著酒杯,胸臆间密密麻麻地充塞著某种痛楚,一种自虐的、近乎愉悦的痛楚。   因为他终于真正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你说她要带孩子回台东去,你真的要让她走吗?”关彻低声问。   “你应该可以用孩子当借口,留她下来吧?”程予欢提议。“毕竟台北的医疗环境比较好,你又能就近照顾他们母子俩。”   “我提过了,可是她很坚持。”叶圣恩无奈地摇头。“我不想拿孩子逼迫她。”   “你不想逼她,她又坚决不留,那你还能怎么办?”   “这正是我想问你们的。”十几年了,这还是叶圣恩第一次向好友发出求救讯号。   接收到讯号的两人又惊又喜,像接下了什么超级任务,当下热烈地研究起来。   “我看只好死缠烂打了!”程予欢率先出主意。“烈女怕缠郎,只要像只哈巴狗每天都跟在她身边团团转,她不心软也难。”   “咳,你要圣恩扮哈巴狗装可怜?那不如叫他去死。”   “哇靠!你这人说话也太狠了吧?圣恩可是我们的好麻吉耶,你舍得他去死?”   “谁叫你出这种馊主意!”   “那你说怎么做好?”   关彻想了想,目光一闪。“叫他跪下来跟那个女人求饶如何?”   “又来这一招?”程予欢似是联想到阴暗的回忆,不屑地冷嗤。“没用啦!”   “不然每天一封情书?”   “你当现在是在演莎士比亚喔?那要不要顺便朗诵英诗?听说你常常这样哄你老婆。”   “你怎么知道?!”关彻惊声咆哮,黝颊疑似浮上一抹困窘。   “我消息灵通喽!”   “哼,难道要学你吗?三不五时就做甜点喂我妹妹吃,企图把她养胖了不能出去见人,你好独占她?”   “嘿!我是那么卑鄙的小人吗?”   “够了没?”眼见两人又要编起例行性的无限回圈,叶圣恩连忙出声斩断。“我是请你们来帮忙,不是来火上加油,OK?”   “OK、OK!”程予欢笑嘻嘻地一摊双手。“好吧,不闹了,认真点。”他煞有介事地咳两声。“老实说呢,你问我们的问题,我们也没有答案。”   “什么?!”叶圣恩发指地拉高声调。这两人在他面前一搭一唱,瞎闹半天,结果丢给他一句没有答案?他想开扁!   “冷静,冷静。”程予欢看出他的不悦,连忙缓和他情绪。“我们的意思是,这个答案只能你自己去找。”   “意思就是,看你想为她做什么吧!”关彻微笑接口。“你想做的,就是答案。”   他想做的,就是答案。   叶圣恩闭眸,潜心思索好友给他的建议。   他想做的,是令她再度封闭的心房愿意重新开启,他知道自己伤她很深,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爱一次,他却令她失望。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慢慢地、一点一滴去修补她心上每一道伤口,不管是他,或是其他人所留下的——   为爱受的伤,他希望她能因爱痊愈。      三个月后。   经过审慎的观察,医生宣布宝宝一切正常,可以出院了。   听到这消息,叶圣恩与朱挽香喜不自胜,一时激动,竟欢呼地相拥,但不过数秒,朱挽香立即察觉不对,微窘地退开。   “既然宝宝可以出院了,我想马上带他回台东。”她冷漠地声明,原以为叶圣恩会表达抗议,不料他竟然一口答应。   她惊愕地瞪他。“你真的同意?”   他微笑颔首。   “那你爸妈呢?”她试著探问。“你不是说,他们很想要这个孙子吗?你妈也来医院看过他几次。”   “我跟他们沟通过了,他们答应尊重你的意思。”他淡淡地解释。   尊重她的意思?   朱挽香嘲讽地挑眉。她不认为事实真相是如此,他父母八成巴不得她走得愈远愈好,免得又去打扰他们宝贝儿子的生活。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想再跟这男人有任何牵扯。   她撇过头,强自压下胸臆一抹淡淡的苦涩——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既然这样,我今天就带海生回去。”她傲然宣布。   “我送你们。”   “不用了!”   “孩子也是我的,我想确定他平安到家。”他温和地坚持。   她无法,只好坐上他的车,让他送自己和宝宝回到从小生长的小镇。   他离开后,她以为自己大概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又是庆幸,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惆怅。   没想到隔天便又赫然见他出现在门口。   他说,自己偶然路过,想进来喝杯咖啡。   见鬼的偶然!他没事从台北路过台东做什么?简直睁眼说瞎话!   但他显然很自得其乐,一而再、再而三地编著拙劣的借口,出现在她跟孩子面前,每一次,都为海生带来琳琅满目的礼物。   她带著宝宝出门不方便,他便自告奋勇地去超市替她购物,买回一堆她爱吃的东西,塞满她的冰箱。   她懒得做饭,他便挽起衣袖,亲自下厨。   她挑剔他做的料理难吃,他便找他那位号称“美味魔术师”的好友要来写得密密麻麻的食谱,把烹饪当最精密的实验,按部就班地照做。   当他战战兢兢地将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端上桌,即便她再铁石心肠,也不由得有一些些感动。   她只能强迫自己板起脸。“堂堂副总裁,三不五时往我这边跑,整天窝在一间小厨房里,你不觉得丢脸吗?你爸爸跟你二叔会怎么想?他们费尽心血栽培的接班人,居然这么没志气,巴著一个女人不放!”   “他们的确很失望。”他淡然承受她的嘲弄。“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从今以后,你跟宝宝是我的最优先顺序。”   “他们不骂你吗?”   “已经骂过好几次了。”   “那你怎么还不悔悟?”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我想做的事,他们没办法阻止我。”笑容似阳光,照暖她的眼。   她不敢多看。“为什么没办法?你不是一向最听话的吗?”   “那是因为我以前想听。”   他的意思是,他现在不想听了,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朱挽香郁恼地颦眉。她早就看出来了,这男人表面温和,其实很强势,当他有意施展魅力的时候,绝对有能耐令所有人都依他心意行事。   可她绝不允许自己是其中一位!   她不由分说地赶他离开,那天,是周末前夕,他说自己好不容易可以正大光明地放假,坚决不走。   他坐在屋外的咖啡桌旁,点亮一盏灯,自得其乐地打开笔记型电脑,用手机连上网路,当场跟台北的员工开起视讯会议。   她悄悄掀起窗帘一角,见状,只能瞠目结舌,对他甘拜下风。   后来,是海生哭了,她告诉自己,孩子可能是想爸爸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门让他进来。   她其实很清楚,这只是她给自己一个留他住宿的借口,她知道,却莫可奈何。   原来让一个温柔又坚定的男人缠上了,会犹如缚住魔鬼的藤蔓,怎么也挣脱不开……   “海生你说,妈咪该怎么办?”   朱挽香低声呢喃,轻轻推动摇篮,摇篮里,婴儿正睁著漂亮的眼睛,骨碌灵活地瞧著她,嫩白的脸颊隐隐透出一抹健康的晕红。   想他刚出生时是那么瘦弱,连医生都偷偷怀疑他活不了多久,可他却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如此健康。   这是上天的恩典啊!   一念及此,朱挽香温柔地笑了。“别管妈咪的无聊烦恼了,你听见窗外的声音没?是海喔!海浪在唱歌。”   怕孩子吹多了海风会著凉,她不敢带他去海边散步,只能微微推开窗,让他听如歌的海涛,感受咸味的海香。   或许是海的歌声带有催眠的魔力,渐渐地,宝宝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入睡。   她痴痴地凝望那甜美如天使的睡颜。   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宝贝了,这辈子,她将倾尽所有来爱他。   只爱他一个……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叮咚铃响。   该不会又是他来了吧?他不是前两天才来过吗?   朱挽香无奈地叹息,轻锁眉宇,不情不愿地下楼前去应门,迎进的却是她料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白绮莉与谢婉儿。   她心韵乍停,立即武装自己。“你们来做什么?”   白绮莉瞪她。“你这女孩子,说话口气就不能和婉一点吗?我们可是特地从台北赶来的。”   她一凛,不驯地别过眸。“有事吗?”   “我们有话想跟你说,朱小姐,方便让我们进去吗?”谢婉儿温声问。   这样的礼貌反倒令她无从拒绝,打开门让两人进来,招呼她们在咖啡厅内坐下,端来两杯花茶。   “海生呢?”白绮莉问。   “在楼上睡觉。”她回答,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环抱胸前。“请问两位专程过来,有何指教?”   谢婉儿浅浅一笑。“是这样的,我们想来向你道歉。”   “道歉?”她愕然,不觉瞥向白绮莉。   后者察觉她的视线,扭捏地调整一下坐姿。“这阵子我想了很久,那天……我是说你跌倒送医院那天,我对你说的话是有些过分,我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她道歉得很不甘愿。   却还是道歉了。   而这令朱挽香震惊,她原以为白绮莉会一辈子视她为魔女,恨她勾引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白绮莉仿彿看出她的不敢置信,低声解释:“圣恩把你跟你以前那个未婚夫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他说得没错,在那种情况下,你决定要拔他的呼吸管,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如果我是那男人的妈妈,可能也会恨你……”她顿了顿,神情忽地显得有些窘迫。“你宁愿让他妈妈恨你,也要完成那男人的心愿,这点的确很了不起。”   她在说什么?   朱挽香恍惚地听著,心口悄无声息地揪紧。   “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你宁愿自己死,也要保住孩子,我想不是所有做妈妈的,都能够做到这一点,至少我……可能就做不到。”白绮莉幽幽感叹,望著朱挽香的眼神,难得不再犀利,而是蕴著淡淡的温暖。   那样的温暖,融化了朱挽香冰冷的心房,隐隐地,泛起一股酸楚。   她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请你别这样……”别这样对她表示善意,别给她任何温暖,她不习惯,从没有任何男人的母亲如此待她。“你忘了我是怎样闯进圣恩跟谢小姐的订婚宴吗?我害你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儿媳妇,你应该恨我!”   拜托,一定要恨她……   “你这女孩子怎么这样?我话都已经说到这样了,你还要顶撞我吗?”白绮莉没好气地责备她。   是啊,请尽量责备吧!她习惯被责备……   朱挽香泛红眼。   白绮莉震撅地看著她氤氲的眸,蓦地领悟了,为什么儿子会愿意为了她,花那么多时间说服自己。   “你以后一定要给我学会好好说话!”她故意不悦地眯起眼。“我们叶家的儿媳妇,可不能开口就招人嫌。”   “叶家的……儿媳妇?”朱挽香震惊。   “是啊。”谢婉儿朝她送出一朵友善的微笑。“阿姨说既然圣恩娶了你,那你就是叶家的儿媳妇了,你们的孩子,也就是她的宝贝孙子。”   “你们干么要这样?”朱挽香茫然地抚住疼痛的胸口——为何没受伤也会感觉到痛?   “是因为圣恩。”谢婉儿柔声低语:“你知道吗?这阵子,他开了好几场家庭会议,说服家里每一个人,他希望每个人都能接受你跟宝宝。”   “他真的……那么做?”为她召开家庭会议?为她除去所有敌意的荆棘?   “他真的很爱你。”谢婉儿真诚地凝睇她。“所以请你原谅他好吗?”   她哑然。   “我知道你因为他对你说谎而怪他,可他是为了朝阳跟我才那么做的,其实都怪我……”   “不对,应该怪我。”白绮莉悔恨地扬声。“如果不是我从小偏疼圣恩,也不会让朝阳那么恨他,是我造成他们兄弟俩的嫌隙,让圣恩一心一意想补偿朝阳。”   两个女人抢著在她面前认错。   这就是他的魅力吧?让每个人都对他服气,心甘情愿地护著他。   朱挽香惆怅地咬唇,在两人都对她表示善意的时候,她无法冷淡以对,可她真的好生气、好生气啊!   为什么他要那么认真地说服自己家人来对她好?为什么她要因此动摇?   她好恨好恨,恨他让她不能掌控自己的心……   “是他要你们来的吗?”她问。   “不是,是我们自己来的。”谢婉儿连忙澄清。“我们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而且……”   “而且怎样?”   谢婉儿不答腔,瞥了白绮莉一眼,似是暗示应该由她来说,后者轻声叹息,饮了一口花茶,仿彿在凝聚开口的勇气。   “我希望你能回叶家——” 第十章   “煜丰金控”会议室。   叶圣恩正跟一群外国客户开会,秘书叩门走进来,递给他一张小纸条,他瞥一眼,迅速起身。   “抱歉,我有个重要电话。”   他以英文道歉,丢下正热烈进行的会议,来到走廊角落,按下手机的速拨键。   “挽香,你找我有事吗?”他低声问。   “这么快开完会了?”朱挽香语气冷凝。   “嗯。”他没多加解释。“你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是海生吗?他还好吧?”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她淡淡回应。“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是你叫你妈来找我的吗?”   他一愣。“我妈去找过你?”   “还有谢婉儿。”   “婉儿也去了?”他更惊讶。   她沉默两秒。“真的不是你要她们来的?”   “不是,你相信我。”他微微蹙眉。“她们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刚刚,现在已经离开了。”   “她们跟你说什么?”   她又沉默,良久,才仿彿很不情愿地扬嗓。“你妈……跟我道歉。”   “什么?”他怔住。   “是为了那天我跌倒送医的事,她说她不应该收到那封信,就跟我说那些话。”   “她是不应该,那件事我跟她解释过了。”   “我知道。”她轻声应。   他感觉到电话线路正沉默地传递著某种微妙讯息,可惜他解读不出来。“挽香,你怎么了?”   “听说你召集过几次家庭会议,讨论我跟孩子的事。”   “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   为什么啊?他苦笑。“我只是希望大家更了解你。”   “要他们了解我做什么?”她提高声调。“我不需要谁来了解!”   谁都需要有人了解的,就算她习惯孤单高傲地活著,也不能永远只有寂寞拥抱自己。   他知道,她其实不那么喜欢寂寞。   可他没有点破这一点,只是很温柔地问:“你生气了?”   “我……是很生气。”传进他耳畔的声波,隐隐发颤。“你妈还说,希望我能回叶家。”   “她真那么说?”叶圣恩悄悄微笑。今晚他回家前,一定要先去买一盒母亲最爱吃的点心孝敬她。   “这是……同情吗?”   同情?他惊愕。   “如果你妈是同情我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请她免了,我过得很好,海生也很乖、很贴心。”   “我知道。”他知道不论是如何严苛的困境,她都有办法独自面对。“你别把我妈想得那么情操高贵,她不会随便同情谁。”   “那她为什么要我回叶家?”   “我想——”他闭了闭眸。“是为了我吧。”   “为了你?”   “她知道我希望你跟孩子留在我身边,她也知道你不是她本来想像的那么坏,所以才会那样做。”   “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我绝对不会跟你抢孩子的监护权,一切由你决定。”   “你真的……那么愿意让我?”她不敢相信。   “我不是说过了吗?让我来对你好,让我来爱你。”   “即使我都不回应你?”她颤声问。   “没关系的。”他早有心理准备,与其让她为了爱又受伤,他宁可她对他不再动情。   可这份体贴,她似乎一点也不承情。   “叶圣恩,你真的……你果然还是不懂得爱情!”   他不懂?   他听出她话里明白的哀怨,却茫然不解。   “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她负气地挂电话。   叶圣恩怔忡地握著手机,如一座冰凝的雕像,冻在原地,好片刻,他才偶然瞥见窗外彩霞满天。   绚烂的霞色宛若那天她跌倒在阶梯前,染透裙身的血,凄艳、绝美,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碎——   他怅然盯著,直到秘书匆匆过来提醒他。   “副总裁,客户在等你。”   他一凛神,点点头,举步回会议室,途中,他忽地心念一动。   “Irene,这两天是不是有台风要来?”   秘书一愣,没料到他会突出此问。“好像是耶,我没太注意。”   “帮我查一查。”他下指示。   “是。”      台风要来了。   一早,朱挽香便开始做防台准备,储存了充足的水跟干粮,将每一扇窗户贴上强力胶带。   手电筒和蜡烛也备妥了,搁在容易取得的桌上。   “还有什么呢?”   她一面在清单上打勾,一面做最后确认,经过摇篮时,宝宝咿咿唔唔地似在向她撒娇。   听著那可爱的声音,她忍不住笑了,倾下身捏捏他粉嫩的小鼻子。“好好好,等等妈咪就喂你喝ㄋㄟㄋㄟ喽!”   又过了一阵,朱挽香总算将事情告一段落,洗净手,坐在窗前喂宝宝喝母奶。   窗外,暮色渐浓,风雨欲来,海上的浪涛澎湃地呼啸著。   “听,是海浪的声音喔。”她轻声哄宝宝。“今天海听起来很凶对吧?嗯,海不是每天都那么温柔的,偶尔也会生气,不过你别怕,这时候我们只要别去惹它,它慢慢地就会自己平静下来了。”   只要愿意等待,总是会风平浪静。   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吧?   朱挽香恍惚地想,忽然感觉到忧伤,她想起那个她告诫自己最好永远别再相见的男人——时间,能让她逐渐淡忘他吗?   喂完宝宝后,她望著窗外出神,雨开始落下了,淅淅沥沥的,清洗著世界。   电话铃也在此刻清脆作响。   她愣了愣,抱著孩子,拾起无线话筒。   “喂,是我!”   线路那端传来一道尖锐的声嗓,是阿西婶。   朱挽香悄悄叹息。“镇长太太,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你这丫头有做防台准备吧?”阿西婶轻哼地问。“这个可是强烈台风,不能大意!手电筒有没有准备?电池呢?还有窗户,记得贴上胶带……”   一连串琐碎的交代让朱挽香愈听愈惊讶,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直觉便出言讽刺。“哇,镇长太太难道是特地打电话来关心我的吗?我好感动。”   “你……谁说我关心你了?”阿西婶狼狈地反驳。“我只是不希望我们镇上有人因为台风出什么意外!”   “放心吧,我不会为镇长跟你带来困扰的。”她微微一笑。“还是你很希望我出什么意外?”   “你——你这死丫头!说话一定要这么惹人厌吗?”阿西婶气得嗓音发颤。“早知道不打这通电话了!要不是前阵子你那个老公来找我——”   “老公?”朱挽香愕然打断她。“你是说圣恩?”   “不然还会是谁?”阿西婶没好气地反问。   朱挽香小心翼翼地将宝宝放回摇篮里,右手握紧话筒。“他找你做什么?”   “他带了一小瓶你酿的橄榄给我,坚持我一定要尝尝看。”   “他要你吃我做的橄榄?”朱挽香蹙眉。“为什么?”   “他那天跟我聊了很多,我们……还谈到文成。”提起死去的儿子,阿西婶音量不知不觉放低了,语气噙著苦涩。   朱挽香胸口一紧,瞬间不能呼吸。“他为什么要跟你聊文成?”   “我们聊起文成死去的那一天,他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原谅你。”   他为什么要问?为何要追究?   朱挽香咬起牙,心海也像刮起台风,卷起千堆雪。   “你还记得吗?”阿西婶忽然涩涩地问。“那时候我一直不赞同你们两个交往。”   “我当然记得。”她木然回应。“你一直希望隔壁家的小芳做你的儿媳妇。”   “文成跟小芳青梅竹马,我们两家都看好他们是一对了,偏偏那孩子迷恋上你,不管我怎么反对,都一定要追你。”   “你该不会是要怪我当初没拒绝他吧?”她空洞地问。都那么多年前的往事了,为何还不能埋葬?   “我是想跟你说,那天他跟你约会,是我一直拖延著不让他去的,我故意阻碍你们,没想到……他后来会为了赶时间而撞车。”话说到此,阿西婶再也持不住,懊悔地哽咽。“你知道吗?其实如果我那天没故意拖延他,说不定他会没事,说不定他到现在……还好好活著。”   她知道。很久很久以前,镇长先生就将当天的经过都告诉她了,她也猜到阿西婶会因此自责。   “我想过了,我会那么恨你,说不定是因为……我气我自己,所以才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你身上。叶先生说得对,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说你是故意让我讨厌你的,这样我才不会太责怪自己,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想到……”阿西婶泣不成声。   朱挽香震撼地听著,那伤感的啜泣,一声声,哭进她心里,也哭湿了她的眼。   “他还说,就像酿橄榄一样,本来是苦的东西,经过时间酝酿,也可以变成酸甜的,他希望我原谅你,也原谅我自己。”   为什么他要跟阿西婶说这些?为什么他能挖掘出她埋得最深的想望?而这想望,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用力咬唇,心头也似酿著橄榄,又苦又酸。   挂断电话后,她将孩子哄睡,然后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狂风骤雨,而她在窗内,却是静静垂泪。   她想起前两天,他的母亲才来对她表示友好,而今晚,又有另一个母亲愿意原谅。   她想,明明她们都该讨厌自己,为什么都因为他而改变?   都是因为他,是因为他……   “你干么要这么做?”她痛楚地低哺。“叶圣恩,你同情我吗?所以才对我这么温柔?你说要爱我,不管我能不能回报你,但你知不知道……”   得不到回应的爱,有多苦、多痛,他知道吗?   “你根本不懂,所以你才能说得那么容易,因为你根本不懂爱情。”   他不懂得爱可以多伤人,他不懂,同情并不是爱。   而她,不希罕他的同情……   “你听到了吗?我不要。”   可她好想见他啊,明明才撂了狠话说不想再见到他,现在却发狂地渴望能见到他。   好想他,想问问他究竟为何要替她做这些?想问问他为何如此懂她,如此轻易折痛她的心?   好想、好想见到他啊……   朱挽香凝立窗前,窗外,席卷著狂风暴雨,而她的小屋孤单地犹如矗立在世界尽头。   就像她一样,总是被排拒在人群之外。   她瞪著幽暗的夜色,忽然觉得透不过气,前方的海,恐怕正汹涌著惊涛骇浪吧?就连她最爱的海,也发怒了……   蓦地,两盏朦胧的光圈,映亮了夜幕。   那是什么?   朱挽香愕然瞠视,那光晕令她联想起那夜她从海滩走回小屋看到的,是那么温暖,教人安心。   她追寻著那光,慢慢地,认清那原来是一辆车,是叶圣恩的车。   他来了吗?   她捧住胸口,心韵惊慌地鼓噪,她看著他停下车,冒险冲入风雨,一阵强风忽地卷来一块看板,眼看著就要往他身上砸落。   “不要——”她骇然惊呼,踉跄著往大门口奔去,紧闭的铁卷门阻挡她的去路,她慌乱地找出遥控器,按下开关。   等不及门全开,她便伏下身子穿过狭窄的通道,狂风刺痛她脸颊,冰雨重重地击落她全身。   “圣恩、圣恩——”   她顾不得疼痛,嘶声呼唤,她好怕,好怕他出了什么意外,怕死神又一次带走她爱的人。   终于,她看到他了,蜷缩在地上。   她急奔过去。“圣恩,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抚著额头望向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正对自己温柔地微笑。“我没事,挽香。”      将叶圣恩迎进屋里后,朱挽香先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搬出急救箱,命令他乖乖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这笨蛋!台风天你还跑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她一面斥骂,一面将棉花棒蘸了药水,轻轻抹上他破口的额头,伤口并不深,却足够牵痛她的心。   “我不是说不要再见到你了吗?你还来干么?”她恨恨地叨念。   他却感受到她话里藏不住的关怀,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想见你。”   “那你也不用特地挑台风天来!”   “因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的嗓音,好温柔。   她动作一凝,好片刻,才取出OK绷,贴在他伤口。“好了。”   “谢谢。”他顿了顿,左顾右盼。“海生呢?”   “在我房里,已经睡了。”   他点点头,深邃的眼潭映著她的姿影。   “干么这样看我?”她回避他过分炙热的眼神。   “我有份礼物要送你。”   “什么?”   “这个。”他从口袋里挖出一方小布袋。   “这什么?”她迟疑地接过,松开袋口,抽出层层棉纸包裹的东西,整个人愣住。“紫贝壳?”   “这片是你的。”他拈起其中一瓣。“那天你把它丢出窗外后,我找了一个晚上,总算找到了。”   “你……干么这样做?”她不敢相信。   但还有更令她惊讶的,他拿起另一瓣紫贝壳。“这个是我找到的,你对对看。”   她惘然,呆了好片刻,才在他的劝诱下,将两办贝壳相贴,果然密合成一颗完整的心。   “怎么会……那么刚好?”芳心震颤。   “因为我特地去找的。”他解释。“这些日子,我只要开车下台东,就会沿路在海滩上找,今天总算让我找到了。”   她怔忡地瞪他。“台风天你还冒险在海滩上找贝壳?你……怎么那么傻?”   “你忘了你跟我说过的故事吗?”他牵起她的手,将她柔软的掌心与紫贝壳一起收纳在自己的大掌里。“只要找到另一半相合的紫贝壳,就表示对方是你的真命天子。”   她的真命天子。她怅然。“你不是说,我这种女人不适合相信童话?”   “但你想相信,不是吗?”他很认真地问。   她盯著两人交握的手,静默无语。   “看在这片紫贝壳的分上,我以后应该还能再来看你跟孩子吧?”拂过她耳畔的嗓音,温柔如春天的微风。   她忽然觉得想哭。“是因为我说不想再见到你,所以你才拚命找来这片紫贝壳吗?”   “现在你知道我有多心慌意乱了吧?”他笑著自嘲。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颤然扬眸。“你同情我吗?”   “同情?”他一愣。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跟阿西婶说那些话,不需要你在台风天特地赶来陪我,我……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哑声强调,神态倔强,轻颤的唇瓣却藏不住脆弱。   他深刻地凝视她,静静地,望入她灵魂深处——他似乎有些懂了,这些日子她的心酸与坚持。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大手爱怜地捧起她半边颊。“我爱你,挽香,也许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这样的感情就是爱,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不能没有你。”   “但你弟弟说,你是因为同情我才向我求婚,他说你就是这种人,你见不得人落难,很自然就会伸出援手……”   “所以你以为我是在对你伸出援手吗?”他又懊恼又好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滥好人吗?”   她撇过头,用力咬唇。   “你错了,挽香,就算是怎么乐善好施的人,也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他转过她脸蛋,强迫她直视自己,让她看到自己的坚定。“我承认我跟你求婚那时候是有些冲动,我从来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但那时候我就是很想跟你在一起,我希望你开心,想看你最灿烂的笑容。”   他希望她开心,想看她笑,难道这样还不算是爱吗?   她好想大声疾呼,这就是爱没错,好想这样告诉自己,但她已因爱受伤太多回,已经不能那么勇敢。   她只能胆怯地含泪。“但为了你弟弟,你宁愿对我说谎,我想一定是因为你不爱我。”   “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当时自以为可以两者兼顾,这点是我做错了,真的很对不起。”他诚恳地道歉。“请你原谅我好吗?”   “你真的爱我,不是同情?”她一次次地确认。   “我爱你,朱挽香。”他认真地表白。“很爱很爱你。”   他真的爱她——   确定了他的爱,她想笑,泪珠却抢先纷纷叛逃,她慌忙伸手抹去,急著湮灭证据。“天哪,我哭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看著她如此狼狈地想掩饰真心,叶圣恩再也持不住理智,蓦地拥住她,一口一口,吮去她颊畔的泪。   “原来你真正气我的,不是我对你说谎,而是你以为我只是同情你。”   “谁教你做人那么绅士嘛!”她娇嗔。“好像把保护弱女子当成自己的责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喽?”   “才不是呢!我只是——”   言语未落,便教他全数吻进唇里,他不许她再口是心非。   “你只是需要被爱。”他沙哑地低语,最真心的情话也正是最可怕的魔咒,定住她动弹不得。“你记得自己跟我说过吗?你说为什么人活在世上,就会去爱上人?我想,其实是因为我们都希望被爱——因为想被爱,所以去爱人,所以也被人珍爱。你说对吗?”   他温存地剥除她所有的防卫,而她宛如初生的婴儿,裸著身,裸著情感,无助地站在他面前。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人吗?他能看透她内心最深沉也最柔软的想望,他知道她其实厌倦了被人憎恨,知道她其实渴望被爱。   她被看透了,可她还想做最后挣扎。   “既然知道每个人都想被爱,那你为什么之前敢说我不必爱你,只要让你爱我就好?”   “你以为我得不到你的爱,不伤心吗?”他悠长的叹息,如一根细索,缠卷她的心。“我也想扭转乾坤的,我甚至去请教我两个好朋友,还无端被他们耍了一顿。你知不知道?我这阵子好惨的,做什么都只想讨你欢心,又怕你反而不高兴。”他可怜兮兮地讨人情。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你真的很可恶耶!”粉拳懊恼地捶他。“我说过不想再爱的……”   可她其实想爱,想爱他,也想被他疼爱,纵然未来不尽然全是甜蜜,也心甘情愿。   或许爱情和生死一样,都是永无止尽的轮回,而人们,注定了要在一次次的爱生与爱死中,领略人生的喜悦与悲伤。   “你这人真讨厌。”她继续埋怨他。“本来连真正的恋爱也没谈过的,怎么忽然变成一个大情圣了?”   他朗声笑了。“是你教会我的,朱老师。”   “是吗?”她有些不情愿地睨他,水眸自然流漾著妩媚。“那我还教会你什么?”   他神秘地勾唇,缓缓低下头。“你还教我,可以对你这样,还有这样……”他放肆地在她身上播散火种,引她燃烧。   她咬唇,强忍欢愉.“你现在……很有经验了嘛!”   “是老师指导有方。”   “……圣恩。”在沉沦于情欲前,她及时唤他。   “嗯?”   “我想跟你回叶家。”   他愕然。“你是认真的吗?你不是说你命里离不开这片海?”   “有你跟孩子的地方,就是我的海,我的归宿,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她嫣然甜笑,凝定他的眼神,应许著最真的情意。   “……遵命,叶太太。”   【全书完】   ※“美味魔术师”程予欢如何与另一半有个爱的结晶“雪娃娃”?请看【爱疯狂】之一·花蝶1159《抢救总监》!   ※“黑夜帝王”关彻如何“买”到老婆?请看【爱疯狂】之二·花蝶1180《买进爱妻》! 番外篇之宝宝的力量   这晚,当叶圣恩与叶承绍正在书房讨论公事时,门扉忽地轻轻叩响。   “抱歉,二叔,打扰一下,我有件好消息想告诉圣恩。”朱挽香站在门口,盈盈地浅笑。   “什么事?”   “海生会说话了,他刚刚开口叫‘妈妈’!”   “真的?”叶圣恩狂喜,顾不得叔叔在身后叨念,丢下文件,掉头就走。   他跟随爱妻来到婴儿房,宝宝正神采奕奕地在地上四处爬,小嘴笑咪咪的,不时还会咕噜几句。   他的爷爷奶奶见他这活泼可爱的模样,可乐了,追在他身后七嘴八舌。   “海生,叫爷爷。”   “不对,先叫奶奶。海生,看奶奶这边,叫奶奶、奶奶。”   两个老人家各出奇招,吸引宝宝的注意。   “大哥、大嫂,你们俩在干么?”叶承绍好奇地跟过来,眼见兄长跟嫂子很不端庄地跟著孩子一起坐在地上,大为震惊。   “承绍,快过来,海生会讲话了!”叶承家完全没注意到弟弟不屑的表情,热情地叫唤。   “海生真乖。”叶圣恩再也克制不住满心喜悦,一把抱起孩子,亲他粉嫩的脸颊。“真的会叫妈妈啦?叫一声给爸爸听听。”   “妈……妈、妈妈。”海生口齿不清地唤,乐呵呵地拍著小手。   “好厉害、好厉害啊!”   一群大人也跟著鼓掌,赞不绝口。   真蠢!叶承绍眯起眼,简直看不下去。   “对了,朝阳跟婉儿呢?叫他们也过来看啊!”叶圣恩迫不及待地想将儿子的聪明现给所有人知道。   “他们俩刚刚就在这儿,结果大受刺激,朝阳说他也想赶快生一个来玩玩,就拉著婉儿回房去了。”朱挽香抿唇窃笑。   叶圣恩听了,则是毫不客气地爆笑。   “这个朝阳!有没有那么猴急啊?”   室内笑声不断,和乐融融,只有朱挽香注意到叶承绍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她主动将怀中的婴孩递给他。“二叔,要不要抱抱海生?”   “我?”叶承绍迟疑,本来想摆酷不接的,但见孩子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瞧著自己,心弦一动。“好吧!”好似颇勉为其难地耸耸肩。   不料海生一到他怀里,便调皮地玩起他衣领,一面哇哇叫著。   叶承绍感觉到某种湿润,惊恐地一凛。“这是什么?”他调转视线,赫然发现宝宝的口水正拉成一道瀑布,冲刷他颈脖。   “喂,这小子竟然流口水!还敢给我吐这么多?喂,你们评评理啊!这小子是不是欠揍?”他惊喊,想教训宝宝,不知从何说起,将他塞到别人手上,又奇异地舍不得。   众人难得见他手忙脚乱,一时都愣住,接著,叶承家与白绮莉敏锐地抓住好机会,同时出言调侃。   叶圣恩也几乎笑弯了腰,他与妻子交换心领神会的一眼,然后展臂搂住她,两人幸福相偎。 后记   好几年前,蔷曾经在读某本书的时候,看到书中引用了这样一句话——   我通晓上百种爱的方式,每一种却都伤所爱的人至深。   当时觉得这话颇有深意,随手记下了,前阵子又在另一本书看到作者引用,实在很好奇,可上网查遍了,却找不到这句话的原始出处。   是诗句?还是戏剧对白?是谁在怎样的情况下讲出这样的话?有点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哀伤,又有一点点难以形容的甜蜜……   真的很想、很想知道!所以若有读友知道出处的,请一定要告诉我啊!大感激~~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经常想起这句话。我会想,当我们认真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常在无意间不小心伤害了对方?   不论是男女之爱、亲子之爱、兄弟之爱或朋友之爱,我们会爱,当然是为对方好,但有时也许会令对方感到窒息,会想逃,想反抗,或者对自己更没自信,怀疑自身的价值。   爱,是呵护彼此的时候,偶尔也会令彼此感到一点点痛吧!   不过我还是要说,这样的痛是值得承受的,因为爱与被爱都是一种喜悦,一种幸福。   就算不恋爱,也要爱家人,爱朋友,爱自己。   对吧?^_^   最近发现家里附近有一间挺便宜的影音出租店,好开心,一口气把整套“猎人”《Hunter × Hunter》动画抱回家,嗑到尽兴。   我不得不说,我真是爱极了小杰跟奇犽啊!   这两个小鬼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友情好坚定,连我这个欧巴桑都看得眼角闪泪光,感动不已。   担当两人配音的日本声优真的太强了,尤其是小杰,我光听到声音,就好想把这孩子抱在怀里亲一亲喔!(变态欧巴桑的妄想~~XD)   除了这部动昼,我还看了一出日剧“好久没恋爱”,三个熟女重新拥抱爱情的故事,其中一个是小泉今日子,而饰演她丈夫的是本人很爱的仲村彻,超有魅力。   在戏里,仲村彻感情出轨,每次看他小心翼翼地想掩饰外遇的痕迹,偏偏又一点一点让老婆(小泉今日子)察觉的糗样,我就好乐。   老婆跟情妇初次面对面的那一幕,我更是看得拍手叫好!   另一方面,小泉今日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也跟自己的初恋情人重逢了,当年两人是不得已分手,分手后她才投入仲村彻的怀抱。   那时候仲村彻可是苦恋著她,虽然两人顺利结婚了,却还是怀疑自己不是妻子心中的最爱。   这出戏里,我最爱的就是这对夫妇,看他们挣扎于爱情与婚姻之间,虽然在外遇的对象身上尝到久违的恋爱滋味,却依然舍不下彼此。   不仅仅是因为对婚姻的责任,而是真的对彼此有一份亲匿的牵挂,难以割舍。   最后,小泉今日子问仲村彻:“当你外遇时,你有没有想到我?”   他回答:“我从来都是最先想到你。”   也许大家会觉得这男人的回答很矫情,但我却一点也不意外。   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夫妻就是这样的,即便经过长久的相处,恋爱的感觉淡了,或许也对其他人心动了,但还是最最看重与自己牵手的这一位。   恋爱大概无法维系婚姻一辈子,我想要的,是经过时间慢慢酝酿,不离不弃的感情。   最后,关于朝阳与婉儿的番外篇故事,蔷会在个人部落格发表,欢迎各位亲亲读友前来祝福属于他们的爱情—— THE END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