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月光(初稿)》 作者:夕熙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卷 1 “子秦,不就是一船军火,何必要亲自去看,我或者方军看着不就得了?”魏雄从观后镜里觑着战子秦,犹自眯着眼睛飘着窗外连绵的细雨,暗骂这东瑾的天气和伦敦一个鸟模样! 战子秦原来低头看着文件,听他这话说的随意,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轻巧,今天怕是比军事会议人还齐呢!” 魏雄回头看他一眼,“这么夸张?” 战子秦微微一笑,“你等着看就是了!” 一路到了码头,两人将车子停在一边,看着那黑色的巨轮慢慢地靠岸,果然陆陆续续一辆辆黑色的梅赛德斯都停到了码头上,不用看车牌都知道,基本上各个军部的长官都来了,看见有的还大张旗鼓地带着卫队。魏雄奇道,“当真是奇怪,这人是谁啊!” 战子秦点了根烟,眉梢一动,淡然道,“督军的老部下,第二军的王胡子!督军不行了,他怕这次没他的份!所以还准备来硬的了!” 魏雄不可思议地摇头,“太滑稽了,子秦,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这简直是个笑话!” 战子秦好笑地看着他,“屁话,什么叫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说来他还是我七叔,呆会见面必定要提他还教我打过枪呢!” 魏雄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起枪法,战子秦在美国的时候就是多次草地飞碟赛的冠军,那枪法如有神助,简直是指哪打哪,可谓弹无虚发,没想到是被这样一个土匪一样的人物教出来的。 战子秦轻松地吐了口烟圈,“不要小看他,这就是国内的现状,一切都是靠枪打出来的。” 魏雄极优雅地摇了摇头,“我真后悔,怎么就被你骗回来了,我在英国呆得好好的,真是。。。。。。”把所遇非人几个字憋回去,叹了一口气,他每每被现实所震撼都要发此感慨,战子秦已是见怪不怪,犹自自在地吞云吐雾,眼角瞟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梅赛德斯,嘴角浮起一丝清冷的笑意。突然一辆插着督军府旗帜的梅赛德斯,驶入了码头另一面,他的目光被车的车牌号码吸引了,不由得慢慢坐起了身子。只见卫兵打开车门,一个笔挺的身影从车上下来,驻足向一艘刚靠岸的豪华客轮眺望。 魏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诧异道,“那不是你大哥吗?他又不带兵过来干什么?接人?” 大哥如今的身份,会是来接什么人?他居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战子秦掐灭了烟,这边货轮也已经靠了岸,梅赛德斯上的人群开始下车涌上码头,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豪华客轮的方向。 只见几个随从打着伞,遮着一个高个子的青年走下旋梯,旁边还有个娇小的女子缩着脖子跟着。两人的面孔都很陌生,他敲了敲魏雄的椅背,“那是什么人?” 魏雄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吐了口气,“原来是杜家的大少爷杜楠今日到,他和你大哥当年是剑桥同届的校友。” 战子秦眯起了眼睛,原来是杜兰甫的大公子,大哥当真是好心机,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杜家的关系。挑着时间地点专门出现,这里所有的军长师长,该是全看见了的,不由得笑了一下,“走吧,先看看我们的货。”司机开动车子驶向货运码头,他又撇了一眼窗外,问魏雄,“杜楠不是回来和表姐结婚的吗?旁边那女的是谁?”魏雄看了一眼,“旁边的是他的表妹,叫什么不太记得了。”他生在英国长在英国,对在英国的所有前朝旧族熟的不能再熟了。战子秦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车窗,“你不也是剑桥的?下个帖子请他喝杯茶如何?” 魏雄笑了一下,“喝茶太明显了,他喜欢射击,等天晴了,约他到西山靶场去打打飞碟必定是肯的。” 战子秦微微一笑,“你看,我就知道叫你从英国回来是对的,如今我哪里离得开你。” 魏雄苦笑,“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他们的车子绕过停车场直接驶进徐家专用的码头通道,王胡子在车里看见了,怒的双眼圆睁,旁边的参谋长抚额长叹,“这年头什么他妈的没有天理了,不用说,这次必定是紧着战小七先挑,谁叫人家老娘有钱呢?也不知道战老爷子是怎么想的,就这样由着他闹腾,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王胡子呸了一口,“什么兔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的。给我挤到前面去!”司机听命令一脚油门,生生逼开了两辆正要启动的车子,径直闯进了货运码头。车子进了码头,只见一辆辆溯新的军绿色卡车,满满装着外国字样的军火,徐徐自他身边开过,通过徐家码头的专用车道,向着通向东瑾的公路开去。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个铁甲的庞然大物,海碗大的炮口蒙着防水布仰头指天,轰隆隆地震得地面都在抖动,王胡子丢掉嘴里的香烟,目不转睛地看着,震惊地几乎忘记了气愤,这边战子秦已经走了过来,极亲热地叫了一声,“七叔!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王胡子自震惊中醒了回来,“这是你买的?” 战子秦依旧笑容可掬,撇了一眼那些庞然大物,“是啊,现在欧洲各国都在用的,120mm口径的火炮,装甲钢板有三寸多厚,等闲炮也打不坏,我让魏老爷子帮我买了几辆,您知道,我的第七军刚刚成立,得有点撑面子的东西。” 王胡子皱着眉看了一眼战子秦,修眉俊眼的与七年前去国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笑起来嘴角已有了几丝笑纹,莫名添了几分揶揄的冷酷,嗓子里堵着一般地哼了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眼见着车队渐渐远去,战子秦手指在帽檐上一磕,“七叔,那我先走了,您忙。” 王胡子看着他远去,这边管理物资的一个中校已经过来和他敬礼,“王军长,您怎么亲自到码头上来了?这批新购的武器弹药都是有计划的,清单您先过目,您的第二军在第九部分。” 王胡子看也不看,一巴掌拍落了那厚厚的目录本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2 毕竟不是英国那样的小岛,东瑾的天说晴就晴了,魏雄的人缘极好,说是到西山靶场打靶,呼啦啦就来了一大帮子军政显贵,有的还带着夫人家眷,一时间西山靶场前面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好一派繁华热闹。 谁都知道战家大公子有权,四公子有兵,七公子有钱。这西山靶场并不仅仅是个靶场,而是如今的战夫人娘家的产业,依山而建好大的一个庄园,游泳、射击、打猎、各式玩意儿都有,专门为了休夏准备的。只是战夫人爱静,等闲不会招待客人,倒是唯一的儿子战七公子的朋友来的多些。 杜楠一下车就看见魏雄穿着一身极地道的苏格兰呢猎装在门口候着,不由得微笑道,“相平,你不是参军了吗?我看并没有变啊。”魏雄他家在英国是最有背景的华人,近百年的历史,只要在英国呆过没有人不知道的,他自幼到英国读书,和魏雄也算是颇熟的朋友。 魏雄笑嘻嘻地和他握手,“你们家的人怎么都是这样,回国也不打个招呼,还是我妈写信告诉我你回国结婚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就在东瑾,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啊!” 杜楠微微一笑,“具体时间还没定,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夏月,你回国的时候她还小,怕是你不记得了。” 魏雄其实是记得的,只是装做惊诧的样子,“这是夏月?真是女大十八变,月月小公主变得这样漂亮了。” 夏月轻轻笑了起来,“魏先生这算是恭维?敢情我小时候丑得很?”杜家的规矩很严,女孩子十八岁之前都读的教会学校,魏雄记得这个夏月从来都是杜家的宝贝,居然还能有这样一张利嘴,当真让魏雄想不到。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我的马屁拍得不太高明啊。” 三人说笑着到了厅里,只见战家别墅里一色的英国家具,十分典雅精致。夏月瞟了一眼,不禁笑了起来,“表哥,倒像是回了家呢!”魏雄笑道,“战夫人是在英国读的书,她亲自布置的这里,七公子来都不轻易让住的。” 杜楠微笑着看着墙上名贵的油画,“那这次七公子也肯定是来的了?” 魏雄似乎是早知道他有这一问,笑道,“第七军毕竟是新成立的。战老爷子盯得又紧,这两天怕是跑到到云宁去了。” 杜楠笑道,“这样的款待,看不见主人,倒让杜楠有些过意不去呢,等七公子回来,我再去登门拜访。” 魏雄等的就是他这一句,笑道,“不用这样客气,他那个人最爱玩的,我在这里借他的地方请客,说不定明后天就跑回来了。杜兄请随意就是。” 砰砰几声枪响,只见上下翻飞的飞碟化作彩色的烟雾,魏雄抚掌大笑,“你又赢了,诚心丢我的脸不是?我这个参谋长还打不过你个实业家。” 杜楠收了枪,微笑着摘下风镜擦着,“相平,你不适合射击,这个和你做什么职业没有关系。” 旁边的夏月轻声笑了一下,端起了枪,只见彩色的飞碟自靶机中飞出,她敏捷地转动猎枪,两声枪响,两个碟靶都化作了齑粉。魏雄摇头叹息,“你们兄妹诚心要我难堪不是?我不和你们比了,等下次七公子回来,你们再看,他可是高手。” 正说着,夏月脱了一靶,她紧追着补了一枪,那靶子飞的飞快,又没有打中,眼看就要落到地面,突然听见一声枪响,雪白的碟靶已被击得粉碎。三人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的男人微笑着走过来,肩头架着犹自冒烟的猎枪,魏雄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还说你这回是赶不及回来的呢,居然还是来了。杜兄,这就是七公子。” 战子秦伸手和杜楠相握,微笑道,“想必是杜楠杜先生,我是战子秦。说来我该叫你一声表姐夫了。” 杜楠微微笑着,“我在英国也是久仰七公子的大名了,这位是夏月,我的表妹。” 战子秦回头看那个女孩,只见一张极端正的瓜子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弯眉如画,薄唇微晕,神情说不上友好,不由得微笑,“夏小姐你好。” 夏月微微颔首,“战先生枪法不错。” 魏雄笑道,“七公子在哈佛是三届草地飞碟赛的冠军呢!” 夏月闻言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啊,原来如此。”战子秦微微扬眉,她这个笑当真淡薄的可以。 民主、自由、富强,其实对于这个古老的封建了几千年的国家来说只能成为少部分人狂热的口号,大多数人眼巴巴等着的不过是一顿饱饭,一个丰收的年景,一个太平的时事。所以在轰轰烈烈的革命像烟花一样覆灭之后,社会从封建帝制变化成怪模怪样的现状。这个应该很类似于古代希腊的城邦制,夏月的手指敲着膝盖上的皮包,逼迫自己想一些无聊的事情抵御胃里翻天覆地的折腾。啊,也不对,城邦的军队是属于城邦的,而国内的军队往往属于个人,对于所谓的国家没有任何的使命感和忠诚感。军阀,更像中世纪的领主,却还喜欢披着现代民主的外衣。 没有国家使命感和忠诚感的军队也是要搞军事演习的,而且每年一次,东吴已经多年不曾和周围的军阀大打了,但是小打小闹却从没有停过,譬如说北边的汪家和西南的胡家黄家等等,都是需要防备的。夏月一时间还搞不太清楚这些军阀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不过她觉得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着紧的事情,她现在最迫切地,就是赶紧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窗外的景物还在随着汽车的颠簸而晃动,她摁了一下额头,受不了了,这也算公路?简直就是烂泥汤,再不停车她当真要吐了。 颠簸了大半日,车子总算停在了一片很精致的宅院前面的空地上,在夏月看来,这应该说是中国式的城堡,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想必主人的身份也一定很是传奇,她生长在国外,接触的同胞多是革命时移居海外的前朝遗属,言语间所谈那些传奇的前朝旧事让她颇为神往,她着迷地看着那翠绿廊檐上繁复美丽的故事图画,揣摩里面的布置招待肯定也非常不错的,心里甚是期待。看着穿着整齐的军装的漂亮军官迎出来给各位记者小姐搬运行礼,她又觉得好笑,当真是殷勤得有趣,先是给各大报社都发了邀请函,舞会一般正式,又安排了个联络部的参谋专门陪同接待,安排到这样一个舒服地方休息,她们可是当真来采访演习的?部队在哪里?她在英国的时候曾有个朋友的父亲在澳洲的火枪团任职,她去看过他们演习,一摸一式的大张旗鼓,却是为了和驻地以外的姑娘们联欢,那个气氛倒和这次颇为相像,只是国内的人含蓄,又不是远驻在外,自然不会那样堂皇,反倒有些像是集体出来春游的,安排得十分周到殷勤。 她是第一个跳下车子,行礼交给接待的军官,自己跑到一边去呼吸新鲜空气,下午没有雨,天气晴朗得一丝云彩也没有,阳光照在碧绿的竹子上,那未干的水珠子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好像一颗颗小钻石一样,肚子稍微舒服一点,她自大包里掏出相机来,拍了几个特写,又把镜头拉远,将那雾气氤氲的竹海摄入镜头,这儿真是美啊。母亲说她的故乡更美,只可惜家乡在江的另外一边,如今舅舅到了江南,那么就是申明了杜家的立场,她虽然不姓杜,但是要到另一边去怕是也不太方便。 “夏小姐,先休息一下。吃顿便饭。下午的新闻招待会安排在四点。”一个很英俊的青年军官过来请她,她挑眉一笑,哇,好正式,还有新闻发布会。 军事演习一年一次是军中的传统,时局动荡,东吴虽然平稳,但是居安思危还是要的,此次演习意在威吓东北汪家,据说是要展示当前军中最强的部队,最新式的装备,当然要让记者们过来凑凑热闹,渲染渲染气氛。她回国之后就在中央日报找了工作,写时事新闻。这次是专门应邀采访这次有史以来最最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的。演习指挥部的邀请名单上专门有她的名字,她原本以为是对杜兰甫表示客气而已,现在看来倒也不一定,各大报社都以女记者居多,各个年轻漂亮,衣帽箱子也颇为壮观,和她一同来的吴妮娜极是兴奋,描得极其精致的眼睛闪闪发亮,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听说这次演习是七公子做副总指挥,晚上晚会他必定出席的。” 夏月挑眉“哦”了一声表示了解,当真是了解了请她们来的目的,白天开枪放炮,热闹喧腾,晚上怎么会偃旗息鼓,安静休息,自然也是有活动安排的,晚宴后面少不了酒会舞会,如果没有美人相伴岂不是大煞风景?看来别人给的倒不一定是杜兰甫的面子,她摸摸自己的脸,粘腻得烦人,无聊地撇了嘴角,她这样大的岁数了,什么样的晚会舞会没有参加过,巴巴地坐了几百公里的汽车跑过来陪小男孩子跳舞,未免太过奢侈。 梳洗完毕,她倒在床上睡了一会,迷迷瞪瞪地就被人拉去了新闻发布会,虽然无聊但是还是得写一个快讯应付主编,毕竟是正式的新闻发布会总参谋长要讲话的,她就原话录下就是,对于内容她实在是不愿置评。演习原本就娱乐的很,她虽然不能乐在其中,倒还不至于为了良心和主编翻脸,人家也是混口饭吃,何必呢。 “夏小姐,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味道可真好。”吴妮娜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人如其名,真是又娇媚又婀娜,知道她家背景不凡,总是和她套近乎,看她无聊地犯困,又过来和她搭腔,怎么?她看起来很像是当下的时髦小妞么? “我用的是Van.stilings的玫色梦想。”夏月百无聊赖地回答她,量她也不敢当真去买和她一样的牌子。 果然听见吴妮娜轻声娇笑,“哇,夏小姐真是好品位呢。”修道院里的麽麽大概是没有遇到过这样露骨的吹捧,没有教过她怎样应对,她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只听台上总参谋长一个姓刘的将军振臂高呼,“汪匪想借日本人之手吞并东吴,那是痴心妄想,他若敢来就让我们用大炮和子弹来迎接他吧!”底下雷鸣一般的掌声,包括吴妮娜在内许多女记者都是热泪盈眶。她拍着手不禁好奇,她们当真是当记者的吗?真哭出来了,天,汪家靠着日本人,这边不也靠着英美么?不然对她们这些人这样客气做什么?芝麻绿豆,不都一个样吗? 新闻招待会之后是晚宴,难怪要这样豪华的庄园来当演习司令部,不然怎么办得起如此豪华奢靡的宴会,也难怪各大报社来的都是女记者,因为宴后还有舞会啊,总不能男的和男的跳吧。她晕车不能吃油腻的,更怕死了旋转,索性回去睡觉,她这把子年纪了,睡好皮肤才能好。 3 演习进行到第三天才有了点意思,夏月拿着相机沿着林间小路漫步,山谷中崭新的德国大炮一字排开,威风凛凛,炮兵的装填也显得训练有素,只可惜她对这个不感兴趣,她那个朋友的父亲就指挥一个英军的炮兵团,她知道炮兵训练的程序,像眼前这种的“训练有素”只适合节日里打礼花弹,要真上了战场,不过一个回合就是一个死。想起昨天那个什么参谋总长义愤填膺的“爱国热情”还有奢华迷醉的舞会,心里甚是鄙夷,也就不愿意多看,径自走了开去。虽然硝烟的味道污染了山间的清新,不过照片里却是拍不出来的,镜头里的山谷还是美得惊人,她这一趟还算没有白来。 “七公子,发表一下对演习的感言嘛!” “七公子,您的炮兵分队在演习中大放异彩,您能说两句吗?” “听说您还在积极组建坦克部队,是不是真的呢?” 好一片的莺歌燕语,她远远看了一眼,禁不住拍了一张,嗯,发给主编做头条的插图肯定不错,只要没有读者发现围着七公子的都是眉开眼笑的女记者就行。拍完照继续沿着山路前行,柳家兄妹应该就在英王涧,按照地图上的标识,她应该在半个小时内就能够到达。多可笑,她手上的居然是红军演习总部提供的五千分之一的标准地图,上面红线蓝线清清楚楚地标定着各个进攻目标,说是方便诸位记着写稿子用的,不知道“蓝军”那边的随军记者可也是人手一份?突然嘎地一声,一辆崭新的敞篷吉普车在身边停下,她一转脸就对上战子秦的笑眼,“夏小姐,好久不见了。” “七公子好啊。”她微笑,难怪被女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当真是长的标致,他那个表姐也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 “不知鄙人有没有荣幸载夏小姐一段?” “那就多谢了!”相机加上包里笔记本,水壶什么的,当真是不轻,走了一个早上,还当真有点累了。 爬上吉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想去英王涧,不知道七公子顺不顺路。” “专门送夏小姐也是应该的,何必这样客气。” 好甜的一张小嘴,夏月笑了一下,“七公子不是演习的副总指挥之一,怎么这样得闲?”晚上不是还有晚会,他不用安排布置? 战子秦看着她笑了一笑,“夏小姐是无冕之王么,我当得好好巴结一下。” 夏月笑了起来,波浪的长发随风飞扬,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七公子说反了吧,我们巴结您还来不及呢。”她若不是杜家的表小姐,他恐怕是看也不会看一眼。 战子秦也低低笑了起来,“那不妨互相巴结一下,我晚上请夏小姐吃饭?”昨天晚上舞会上似乎是没有看见她,怎么回事?哪里让大小姐不如意了? 夏月嘴角微挑,笑得依旧淡漠,“那太客气了,不敢当的。” 战子秦有些奇怪,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她这不是欲擒故纵,或者是假装矜持,她当真是对他没那个意思,刚要开口,却听夏月突然一笑,“七公子这样忙,何必呢?” 于是也是一笑,倒好回还了,“那改天吧。夏小姐可不要再推辞啊?” 夏月微笑地点头回应,“那是当然。”那微笑和那天在靶场上的一般淡薄。 一路车子开到英王涧,夏月下车,道了多谢,头也不回地走了,战子秦看着她走开,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英王涧的风光更美,因为坐了战子秦的车,夏月早到了一会,柳鹤还没来,索性自己一个人在涧边上转悠,突然冒出来两个士兵拦住她,“小姐,这里不能过。” 夏月眨了眨眼,只见这两个士兵浑身扎满了茅草,脸上也涂的污泥,难怪刚才她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不由得有些兴趣起来,“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无可奉告,请小姐赶紧离开。” 夏月更感兴趣了,还真有把演习当回事的人?端起相机给两个战士拍了张照片,那两个士兵有些尴尬,又不好推她走,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她被催得烦了,小姐脾气也上来了,“我要见你们长官。” 两个士兵对望了一眼,依旧不肯退让,“我们长官不在,你见不到,还是赶紧走吧!”之后就任她再问也不开口了,她气得没法,只好退开来回到公路上,刚上了公路,就听见身后枪炮齐鸣,原本静默的山林突然沸腾起来,士兵从隐蔽之处扑出来,迅速地攻上对面的山头,当真是如水银泄地一般轻灵流畅。她看得呆了,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下公路,跟着冲锋的队伍追了过去,还没拍几张照片,就被人一把摁在了地上,“你是哪个报社的?不要命了?” 她从泥里爬起来,看手上衣服上都是泥,不禁悲愤交加,“你干什么?这不是演习吗?你当真打仗啊!神经病!” 那人一身军装也滚得全是泥,听她叫嚣,脸皮都不动一下,“小姐!这是实弹演习。” 她哼了一声,“我采访的就是实弹演习,你们长官在哪里?” 那人倒是有了表情,似乎甚是鄙视,“小姐这副尊容怕是不便见我们长官吧,还是赶紧回去换换衣服,别误了晚上的舞会。” 夏月气得咬牙切齿,“军官先生,你最好好好送我回去,并许愿不要见到我,不然绝对让你好看。” 那人毫不在意,回头招呼过来两个士兵,“送小姐到公路上,给她拦辆车送回凤回庄。”两个士兵也一点不客气,几乎是押的把她送到了公路上,恰巧一辆吉普车开过,两个士兵非但不拦,反而持枪行礼,夏月知道大概是他们的长官到了,她一身的泥水好不难受,实在不愿意再等,当下冲到了路中间拦住了吉普车,“长官先生,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麻烦您下车接受一下采访。” 战子楚坐在车后座上,因为急刹车,差点被打火机烧掉了眉毛,听见这么个刁蛮的女子声音,不由得心里冒火,啪地一声合上火机,“让她滚蛋!” 扒在车上的卫兵还没有动手,夏月已经一把抓住了车门,蹬蹬地跳上了车,坐到了他旁边,毫不客气,“接受完采访麻烦您送我回去,长官,别因为我弄脏了你的车子皱眉,这都是拜你的属下所赐。”只一眼就认出此人必是战四公子战子楚,他与战七公子战子秦轮廓极像。 战子楚从没有见过这样嚣张的女记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见她毫不在意地从一个硕大的牛皮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来把脸和手擦赶紧,伸出一只细白的小手,“战四公子,认识一下,我是夏月,中央日报的记者。” 他似乎对夏月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是不足以压住他心里的火气,不管她伸过来的手,点了烟,吐两个字给她,“下车。” 夏月不觉好奇,“四公子不想接受采访?”这人气质好冷,仔细看起来和他兄弟便不像了。 战子楚冷笑了一下,撇开脸,“来人,弄辆车送这位小姐回去。” 夏月呆了一下,倒好奇起来了,“请问下面进攻山头的部队是属于您的第四军的吗?“ 战子楚收了打火机,垂着眼,冷然地线条仿佛雕塑一般,似乎是当她不存在,旁边的侍从已经垮过来拉开她这边的车门,语气也不甚客气,“小姐,请下车。“ 夏月瞪了一眼他的侧脸,她也一向是娇生惯养的,所谓脸皮厚也是有限,这人如此不给面子,她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恨恨地下车,“四公子,那我们后会有期了。”车子绝尘而去,又溅了她一身泥水,她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总算是受了十几年的淑女教育,况且罪魁祸首又不在眼前,只得忍住了,等那两个士兵拦了车,送她回了回凤庄。 第 4 章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索性在床上睡了这一天,下午到庄里给记者专门准备的暗房把照片洗了出来,一张张仔细看过,那几张士兵冲锋攻击的拍得当真不错,咬着笔头想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报道,草稿打完已是晚饭时间,据说是督军大人亲临,晚宴尤其热闹,她当不得逃兵,只得换了衣服,下去迎接。 原以为迎接完了就算了,没料刚回房间就听见人敲门,说是督军的桌子上专门给她留了位子,她当真是奇怪,督军如何会这样给她面子。略整理了一下仪容赶紧下楼去到宴会厅,她的位置居然就在督军下手两位,倒教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坐下,督军已然开口,“你就是夏月?” 她点点头,“是的,督军大人。” 那督军年纪也不甚老,甚至看起来应该比舅舅略大一点而已,穿着笔挺的军装看起来十分的威武俊挺,就是面容过于清癯,显得有些憔悴,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想必他的女儿,集合了战家和他的双重优点,一定是倾国倾城了吧。 督军看着她微笑,“我认识你的父母,这些年你是和杜兰甫先生一家住在一起?” 夏月暗自吞咽了一下,“是,我是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督军脸上似乎浮现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我很久不见兰甫了,你回去替我给他带个好吧。”看来打算结束这有些诡异的对话,夏月暗自出了口气,嫣然一笑,“督军的问候我一定转达。” 正好侍从端汤上来,夏月赶紧把脸别开,没料一转脸倒是禁不住又抽了口气,冤家路窄,怎么正巧就坐在那个四公子的身边。那人低头喝汤,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她心里冷哼,他这样拽她还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收拾他,于是也不理睬,低头吃她自己的。法式奶油浓汤不对她的口味,折腾一整天只想吃清淡的,主菜上来是烤牛腱子配薄荷沙丝,她根本懒得切,然后是浓汤鸽子,她尝了尝汁,有些甜,也不喜欢,索性就叫侍者盛了蔬果沙拉,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她对桌上一堆男人无聊的互相吹捧丝毫不感兴趣,十分没有意思。因为是正式的晚宴,菜上的极慢,她等不到下一道菜,又忍不住想尝尝99年的波尔多干白,挑了一块青苹果吃下去,她擦擦嘴,优雅地端起杯子,在鼻尖嗅了嗅,浅浅抿了一口,哇,果然清甜爽口,回味里还有一丝涩涩的橄榄味道,太好喝了,忍不住又是一口,杯子就快见底,马上有侍者给她添上,她冲这侍者一笑,吃了一口沙拉,又端起了杯子。 “空腹喝酒,夏小姐不怕醉?”低沉醇厚,很像这酒的感觉,不过他早上的表现太差,她懒得理睬他。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拿杯子的手上,“上菜了。” 这回上来的更让人失望,她一向讨厌吃鱼,广东菜里面的清蒸鱼还能吃一点,对烟熏鲑鱼她闻到就够了,耐着性子等别人都吃了一会,把刀叉在盘子里一放,马上就有人撤了下去,她又端起杯子开始喝酒,也许当真是空肚子喝酒,这一杯下去,当真就有点晕忽。放下杯子,就等甜点上来。 那个侍者过来给她添酒,不知道怎么的,就洒了一点在她带手套的手上,赶紧道歉,她不在意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却对上战子楚注视的目光,忍不住挑衅道,“怎么?四公子看不惯女人喝酒?99年的波尔多干白啊,不喝可惜了。”侍者擦拭了瓶口赶紧给她添酒,她伸手在杯子上一比,示意少倒一点,“我知道自己的量,就到这里。” “今天早上冒犯小姐了,还请不要介意。”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至少是对没有风度的行为做出了道歉。 “没关系!”夏月喝了酒往往就心情不错,更何况她感觉战子楚这种有些艰涩的说话方式很可爱,很真诚。转头对他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不是真想采访你,我只是被你的部下摁到泥里急于回来换衣服而已。” 战子楚垂头笑了一下,他笑的声音也低低的,好像教堂的管风琴,夏月撇了他一眼,突然有了感觉真想采访他一下,“如果你感觉有点歉疚的话,要接受我的采访也可以。” 战子楚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奇怪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角,“你想采访什么?” 夏月刚要开口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虽然很轻,不过也足以吸引夏月的好奇了,虽然她没有带眼镜,但是还是能辨别的出那声音来自战七公子身边的一个美艳佳人,不以为意地转过脸来,“如果不是军事机密的话,我想问问你的部队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小山头呢?演习的战线不是在大山的那边吗?” 战子楚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酒,“是佯攻。”似乎是怕她听不懂,“就是为正面进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夏月挑了挑眉,感觉奇怪,“可是这是演习啊,你在这边佯攻的再厉害,他们的注意力还是不会离开落日峰的。” 战子楚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演习不过是场戏,他无谓去给大哥示威,或者是影响小七表演的情绪,索性把精锐放在后方进行小规模的攻坚演习。这部分内容不是演习计划里面的,没料却给这个小丫头发现了,当真不好解释。 夏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叫他有点尴尬,这边夏月已是笑着转开了脸,“算了,反正我这样的门外汉,四公子就是讲我怕也是听不明白的。不如还是报道一下士兵们的英姿好了,说来今天我还当真给你的士兵拍了不少不错的照片,四公子要不要看看?” “好。”战子楚的回答害夏月差点被极品干白呛到,她为人向来不愿强人所难,加上头真有点晕,其实已经想结束这段对话,后面关于看照片云云纯属客套,没料他老人家极其简短直接地来了个“好”,却让她如何回还到两人都舒服的氛围? 好在甜品上来,总算让她激动了一下,热气腾腾的鲜奶泡芙,用叉子一挑开就弥散出浓郁的奶酪香气,太诱人了,赶紧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浑身都舒坦了。 一口气吃掉大半,突然感觉战子楚在看她,不由得转过头去,战子楚不吭声地把他面前的那份甜品推过来,不由得吓了她一跳,环顾了一下,似乎大家都在热络地聊天没有注意,“四公子,这样的场合,这样不好意思吧。” 战子楚似乎是不通世故惯了的,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不吃甜品的。” 夏月无语,有些悲哀地看着那漂亮的泡芙,放弃了再和他这种人交谈,反正她不会去吃他的那份。她专心吃她的甜品,战子楚也只是喝咖啡,都不再说话。只到她吃完了,放下叉子。他倒好意思问,“怎么不吃了?” 这人还真是古怪,夏月苦笑,暗自翻了个白眼,“我怕胖。” 战子楚不以为意地微微动了动嘴角,倒似觉得她说笑了似的,“你多大就怕胖?” 夏月当真无语,“四公子,我都到中央日报当记者了,您说我多大。” 战子楚总算听出了她的不满,看着她顿了顿,倒是有些犹豫,夏月有些叹息地告诉他,“我已经二十七了。” 战子楚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刚从学校毕业。” 夏月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给咖啡加上奶精和方糖,“我怕是永远离开学校了。”这兄弟怎么如此不同,七公子战子秦一看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大公子她也是见过的,人精一样,这个老四却怎么如此不谙世故? 5 从演习那里回到东瑾已是傍晚,她自己叫了黄包车到了居住的酒店,刚进门就有侍应生过来替她拿了行礼,“夏小姐,有位先生在房间等你。” 她皱眉,知道肯定是杜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回头吩咐侍应生,“麻烦帮我点一份夜宵,就要煎蛋卷,另外送一份杜松子加冰。”她很累,不过既然杜楠来了,也许需要喝一点才能入睡。 侍应生帮她把行礼搬进房间,她住的是套房,一间小厅临着大街,联通着卧房在后面,杜楠听见门的声音正从她的卧房里出来,她不禁一阵心烦,她不是爱整洁的姑娘,房间里往往乱七八糟地扔了许多私密的东西,她一向讨厌别人擅自进入她的领地,更不用说杜楠。 杜楠走过来给了侍应生小费,打发他走,帮她把相机什么的杂物放在小几上,“月月,怎么出去这么久也不告诉我一声。” 夏月无语,根本不想看他的眼神,“表哥,你那样忙,不要老像小时候一样盯着我好不好?我一向自己安排得很好。” 杜楠张了张嘴,突然笑了一下,“是啊,月月长大了。” 夏月当真是累了,却不能直接赶他走,她可怜杜楠,只好耐下性子来敷衍,“表哥怎么有空?订婚典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杜楠撇她一眼,“她们家是地主,不用我忙什么的。” 夏月故意歪着脑袋看他,“罗小姐没让你帮着选点什么?” 杜楠沉默着不说话,突然转过头来看她,“月月,你说实话,为什么要跟我回国。” 夏月心道说开了也好,免得他这样放不下万一惹出什么事情来,她的日子可不好过了,手指敲一下沙发扶手,“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杜楠不依不饶地逼问,“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眼光灼灼看得夏月一阵无奈。 “表哥,如果可以,我一定不会麻烦你的。只是没有办法,除了回来,舅舅哪里也不会让我去。”杜楠看着她久久无语,“月月,你真是一个狠心薄幸的小妖精。”他们都明白他作为杜家的长子的责任,父亲决定了的事情,他再强求其实都是无谓,他只是受不了她那样的态度,仿佛毫不放在心上一般。 夏月无力地摇头,“表哥,你这样说我,我好冤枉。”默了一会,“等我熟悉了这里的环境,我会换一个城市。” 杜楠吞咽了一下,“不必了,爸爸已经乘船出发了,他要我看住你。” 夏月皱起眉头,“他怎么就来了?不是不参加订婚,要等正式结婚的时候才过来吗?” 杜楠呆呆地看着远方,“月月,这就是你跟我回国的目的吗?为了摆脱父亲的约束?我还以为。。。。。。” 夏月已经没有心思跟他扯这些没有意思的,为什么杜兰甫要把那些最见不得人的丑陋交给她一个人承担?真是可笑?担心她不明就里地嫁给杜楠吗?就是不告诉她她也不会,她毕竟是和母亲一起长到九岁,杜家的任何东西都叫她厌恶,只除了钱。 “表哥,你以为什么?你都要做新郎的人了,麻烦你专心一点。”如果她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她一定再不和他们扯上任何的关系,可是她试过,她当真是不行。 杜楠猛然转过脸来,在暗中也能看见他眼里的火光,好在侍应生即使敲门送夜宵上来,她只装作没有看见,打开门,“表哥,我明天要正常上班的,你也赶快回去休息。” 杜楠原本要发作,看见侍应生只得憋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下到酒店大堂,看见一辆崭新的新款梅赛德斯停在门外,四五个青色军装的卫兵悠闲地守着,知道必定是有高级的军官在这个酒店,他不愿意和他们相见,赶紧坐上自己的车走了,战子秦从酒店里出来,看着他远去,回头问身边的侍从官,“杜大少来看什么人?” 他的贴身侍卫长董震瞟了一眼楼上,“杜家的表小姐在这里有长包的客房。” 战子秦扬眉,表小姐?又看了一眼杜楠的背影,嘴角淡淡地勾起了然的笑意。“走吧,回父亲官邸一趟,不然母亲必定要念叨了。” 车子一路回到枫林的司令官邸,看见大哥换了家居的衣服正坐在客厅和父母聊天,不禁笑着走过去,“我就知道今天人会齐,四哥呢?” 母亲徐馨笑了起来,“你自己疯到这么晚才回家,却要拉你四哥做垫背的,他是有家室的人,吃了饭早回去了。” 战子秦一笑,在沙发上坐下,“可惜啊,我原本想和四哥聊聊坦克和步兵协调的事情的。” 父亲战锋皱眉,“哗众取宠。”起身就离开了大厅,徐馨看着丈夫的背影不由得冷下了脸来,大公子战子晋赶紧安抚,“母亲,父亲是因为军费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小七这次演习是极露脸的,好几本军事杂志都刊登了的,毕竟是第一只全机械化团嘛。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跟着沾光不少呢。不少叔叔伯伯都说以后要看小七这样的年轻人了。” 徐馨听了脸色缓和一点,她出身江南仕宦人家,最是讲究仪态风度,当下淡淡一笑,“子晋,你要多看着子秦,他刚从国外回来,想做事情还要靠你这个大哥多多提点,免得他父亲老是削他,连带着家里都没有个好气氛。” 战子秦却在她身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玩世不恭地笑,“无所谓,我是被父亲削惯了的。”徐馨撇他一眼,皱了眉,“什么话!要做事就正正经经地做,什么无所谓。你就是这个态度才惹你父亲生气,吃饭了没有?厨房张妈还给你留了饭,我去看看你父亲,真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罢起身走了。战子秦和战子晋相视一笑,战子秦起身,“大哥,我算应完了卯,代我给大嫂问好。“ 战子晋微笑地送他离去,正巧他的夫人方雨菲从楼上下来,“七弟才回来就走?” 战子秦笑了笑,“大嫂好,大嫂带这个钏子可真好看啊。” 方雨菲啐他一口,“能有你的陆小姐好看?”说的是那个电影明星。 战子秦笑着走了。 战子晋看了一眼方雨菲,“叫你不要带,你非要带,小七的眼睛尖的很,别传到母亲那里又讲给父亲听。” 方雨菲呆了一下,“你家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转身上楼去了,战子晋在后面加了一句,“以后打牌也节制一点,不要输那么多。” 6 杜兰甫乘坐的豪华客轮慢慢靠了岸,远远便看见儿子和夏月在码头上等,不由得一阵心悸,赶紧掏出药来含了一颗。旁边的管家老黄扶住了他,“老爷,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太累了,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下。” 下了船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只是和来接的官员略略打了个招呼,就坐车直到杜家在东瑾郊外的别墅,杜楠忙里忙外地指挥安置,夏月陪着他在房间休息。 “舅舅,厨房有熬好的白粥,您要不要先喝一点?” 这一声舅舅,叫得他莫名地又是一阵心悸,摆了摆手,“月月,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夏月在他对面坐下,“舅舅,我只不过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你总该记得我并不姓杜吧。” 杜兰甫看着她,他是丹凤眼,梓清是杏仁眼,夏月的眼睛介于他们两者之间,又有两排长长的睫毛,笼着琥珀色的眼睛,如果不是那样冷淡的神色,必定和她母亲一样动人,只可惜这个孩子的性子从来就不像梓清。 当年他和梓清分手,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骨肉,妹夫夏章也一直瞒着他直到梓清病逝,他把她接到身边,虽然告诉她夏章是她的父亲,自己是她的舅舅,但是这个孩子太聪明,早早就觉得不对,主动要求去欧洲大陆读书避开他。如果不是杜楠这个孽障一往情深地爱上这个“表妹”,他原本打算自己死之前都不会揭露这个秘密。但是杜楠太过分了,他限制夏月的交往,偷偷调查夏月的行踪,更可怕的是夏月若有若无地纵容他的行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过错在两个孩子身上造成不可弥补的悲剧,他无奈将事实告诉了夏月,她也很冷静,但是明显得更不愿意和杜家有什么关系。他还是不放心,这回决定回国,索性就和罗家把杜楠的婚事定了下来,想彻底断绝□的可能,没料一向对杜楠不加辞色的夏月居然也跟着回了国。 “月月,你究竟想怎么样?”他伸手摁住胸口,隐隐觉得痛。夏月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些动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舅舅我想要钱。” 她母亲留下的钱都在他的手上,他很清楚夏月拿了她的那份信托,肯定就会永远消失,消失到他再也看不见。当即拒绝,“月月,不可能,没看见你找到好的归宿之前这笔钱我不可能给你。” “要是我一辈子不结婚怎么样?”夏月突然冷笑。结婚?笑话!什么叫好的归宿?她会嫁给他选的男人? 杜兰甫早就想到了她会这样说,沉痛地看她一样,“那你就每个月领你的津贴,月月,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眼前消失的,我受不了。” 夏月似乎听都听不下去,“那好吧。舅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语气冷淡地仿佛他不是那个漂洋过海的父亲,而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不沾边的什么旁的人。心脏又是一阵绞痛,他想叫都叫不出声。杜楠从外面进来,就看见父亲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赶紧扶起来,伺候着吃了药,“爸爸,月月呢?” 杜兰甫抓住儿子的手,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鹤其实不适合当记者,他嘴笨,而且不通世故,但是思维敏捷,善于抓住事物的本质,是个很好的作家材料,有时候倒让夏月联想起战四公子战子楚来。自从在那个可笑的演习上认识以来,夏月就和柳鹤经常搭班进行采访,相当的富有成效,更何况捞到了柳鹤还在上大学的妹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真是赚到了。 自从有了柳絮给她当了助手,生活变的简单多了,有人给她收拾办公室,给她定外卖,带她去东瑾城里稀奇古怪的地方去逛,好像当年杜楠带她在伦敦东区的小巷子里逛一样让人兴奋,而且她已经二十七了,根本不担心还有管家老黄的管束,她只要轻松应付掉柳絮哥哥柳鹤的唠叨就是了。 这一日还没有下班,她早早就离开了报馆,约了柳絮一同到她说的那个老面馆去吃面,她回国以来最最让她兴奋的就是吃,尤其是街坊间的美食更是让她流连忘返,胖得很多带回来的衣服都不能穿了。两人乘了电车到了辉平路,下来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远远就看见那面馆的幌子就立在一个政府机构大院的前面,当即欢呼一声奋步向前。没料却被一个青年军官拦了下来,极标准地敬了一个礼,“夏小姐好。” 夏月奇怪地看眼前这人,似乎是眼熟,但是回国后穿军装的看的太多,看走眼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不由得问了句,“军官先生认识我?” 那人呆了一下,似乎是不相信夏月忘记了他,有些尴尬地笑了,“我就是把小姐摁在泥里的那个人,鄙上后来让我给小姐道过歉的。” 夏月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那天走的匆忙,似乎是有个青年军官专门到她房间和她道歉,时间是傍晚,她赶着收拾东西走人,又没有带眼镜,似乎是没看清形容,仿佛是教育了两句对女士客气一点云云就打发他走人了,原来太阳底下看起来很漂亮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抱歉,我眼神不好,居然没有认出来。” 那个军官陪着干笑了一下,“夏小姐这次来是要采访吗?要不要我去通知四公子。” 夏月笑着赶紧摇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去前面面馆吃面。” 那军官呆在当场,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口正要说话,身后停下一辆梅赛德斯,战子楚居然下车过来,“夏小姐!” 7 夏月微笑道,“四公子好。”赶紧先澄清,“我不是来采访的,我就是过来那边面馆吃面。” 战子楚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请小姐。”说完就侧身让她,那个青年军官已经转身向那个面馆去了。 夏月有些吃惊,这人怎么这样古怪,偏脸看见柳絮看见偶像一样憋得满脸通红,不由得好笑,“四公子太客气了,哪里好意思耽误你时间。” “不耽误。”依旧是简单得让人好笑,夏月只得随着他迈动脚步,无奈苦笑,她是嫌他碍事好不好。 这个惠福面馆其实店面不大,战子楚带着几个侍卫进去,别的客人几乎就跑了个精光,他们在临街的桌子上坐好,夏月看那个青年军官站在一边,不由得笑道,“四公子,他这样站着好像很怪,不如一起吃吧。”那青年军官吃惊地看她,仿佛怪兽,她微笑着看过去,也是奇怪,只听战子楚吩咐,“小贺,过来坐。”那青年军官身子一挺,奉命坐下,眼神复杂地看了夏月一眼,夏月决定以后都不和战四公子及身边的任何人扯上关系,没得弄的大家都紧张。 早有小二战战兢兢地过来擦了桌子,倒捧上一份极有意思的菜单,十几种面食的名目全用小楷刻在书页大小的篾片上,想必是用了多年了,摩嗦得油光水亮。那小二有眼光没风度,直接将菜单给了战子楚,战子楚转手递过来,“夏小姐想吃什么?” 夏月把菜单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递给柳絮,“我要吃鳝丝面。柳絮你要吃什么?”鳝丝面是东瑾这一带最出名的面食,她就是慕名而来的。 柳絮有些慌乱的点了份韭黄虾仁面,赶紧把菜单还给她,她再递回去,“忘记介绍,这是我的助手,也是好朋友,柳絮小姐,江城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战子楚略点了一下头,柳絮的表情就有点缺氧,夏月微笑地看着,知道她一向崇拜战子楚,没想到情况这样严重,年轻真好啊。 战子楚突然开口,“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报道。” 夏月抬头,礼貌的微笑,看见他漆黑深邃的眸子却不禁心头一跳,赶紧笑了一笑,“我拍的那几张照片不错吧。” “不错。” “摄影是我的爱好。不知道最近有什么重大事件没有,四公子不妨提点一下。“干巴巴地等吃饭简直就好像到了修道院的食堂,很让她有些不自在。 那个青年军官有些迟疑地看她一眼,“夏小姐,现在议会在开会,应该是最大的新闻了。“夏月觉得他那眼神分明就是说,你不是跑时事新闻的么,怎么这个还不清楚。 夏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涩涩的蒿叶茶,太难喝,撇到了一边,“议会又开会了么?天天都开的啊。“ 那青年忍不住又说,“最近两天开的是财政预算会议。” 夏月笑了一下,“啊,原来这样。难怪主编天天忙的不见人影。”看那个姓贺的青年军官又是一副看怪物的表情,不由得好笑起来,“可能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我回来的时候欧洲有一种革命新思潮,认为所谓议会不过是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地方,最后分赃还是要看那些议员谁的后台硬。我回来的短,这些事情是弄不清楚的。” 战子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极黑的一双眸子隐藏在眉弓的阴影下面,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一时面已经送了上来,夏月立刻笑逐颜开地开始大快朵颐,吃了一半,突然开口,“这个鳝丝好像是肉?” 柳絮差点噎住,“是,是鳝鱼的肉。” 夏月继续追问,“鳝鱼?我从来都不吃鱼。鳝鱼是什么鱼,这么好吃?” 柳絮看了一眼战子楚,又看她一眼,“这个。。。。。。鳝鱼不是鱼,是一种爬行类生物。” 夏月脸色一呆,“爬行类?”恰巧有人给老板送鳝鱼过来,小二接住就倒在柜台后面的瓦罐里,夏月顺着柳絮的视线看过去,啪嗒一声筷子就掉到了桌上。缓缓把面前的面推开,脸色有些发青,苦笑道,“我有点接受不了。” 柳絮看一贯胆大的她吓成这样,不由得感觉奇怪,“要不换个别的。” 夏月笑了一下,“算了,都不知道吃什么好了。” 战子楚把她面前的鳝丝面挪开,看都不看后面的吩咐,“把所有的面各上一份让小姐选。” 夏月吓了一大跳,“不用,我吃不了。” 战子楚看她一眼,倒似她奇怪似的。夏月无奈解释,“会浪费啊。” 战子楚更是长达二十秒没有回答,开口却是,“留给他们。”夏月看了看店子外面守卫的士兵,她吃剩下的给手下人吃?这个人怎么如此不尊重人?心里颇不舒服,口气也冷了下来“当真不必了,我就要个素的好了,就这个,酸菜面。” 战子楚盯着她不说话,更让她不舒服,菜单子捏在指尖滑腻腻的很是别扭,转脸笑对柳絮,“柳絮,对面两位男士那样沉默,我一个人都快成说单口相声的了,你好歹也开开口,我们唱个双簧嘛!” 战子楚低低笑了起来,看酸菜面上来,亲自给她取了筷子。她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因为不愿意再多呆,就吃的快了一点,烫得眼睛都红了,鼻尖上也冒了汗,方才说了怕浪费,倒也不好留下太多,草草全塞到肚子里。抬头看见柳絮吃了大半,已经停了筷子,战子楚面前那碗不知什么面却几乎没动,也不和他客气,“四公子,我晚上还有约会,要先回去了,您慢慢吃。” 战子楚站起来,“我送小姐回去。”径自出了店门,后面自有人给他付账。 夏月知道这个人是讲不通的,索性拉着柳絮上了他的车子,说了地址由着他送到酒店,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战子楚送了她,调头回了家,他结婚之后搬出了枫林官邸,现住的地方是前朝大员的一个园子,中西合璧的风格,进了门太太王秀琳已然听见声音下来,“回来了,吃晚饭了没?”他素来少回家吃饭,所以有此一问,他唔了一声,“吃过了。”转身进了书房。 贺青阳跟过来,“四公子,方才没吃什么,让厨房做一点?” 他解开扣子在沙发上坐下,“晚上煮碗鳝丝面吧。” 贺青阳呆了一下,看他的神气又是没有什么的,赶紧退了出去。 8 杜兰甫既然来了,就基本上不能空闲,他是著名的商业领袖,又有那么多故旧高朋,全国政府垮台之后,多方邀请他都不肯回国,这次肯回来并让独子娶罗督军的女儿,这件事情很说明了他的立场,是打算在东瑾安身立命了。因此前来拜访的人就更多。杜兰甫为了还有时间休息和处理自己的事情,索性拒绝任何拜访,在自家的别墅搞了一个欧式的野餐会招待各路亲朋。 夏月穿了一间米白色的洋装,还带着宽边的帽子挽着杜兰甫在草地上游逛,百无聊赖只想赶紧摆脱掉老爷子好和柳家兄妹去进行他们的小团伙活动。她把柳絮兄妹拉入这个无聊虚伪的宴会已经是不对了,若是再冷落了他们就更加罪该万死了,因此瞅准一个空闲,立刻开口,“舅舅,我去招呼一下我的同事。” 杜兰甫看了一眼远处的柳鹤,很老实的样子,再看一眼夏月,便知道不是。于是放开了手,“不要光顾着玩,你也是主人,多招待一下其他客人。” “是,舅舅。”夏月放开他的手,愉快地扑向柳絮,恰巧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战子秦回头看她,与往日都不一样,浓密的头发挽在头顶,散碎着几丝零落在肩头,一身米白色的长裙很是飘逸,国内的小姐往往因为妆容太精致,或者是气质太温婉而不太适合穿这样的洋装,她那粲然一笑却和这西洋气派的衣服很配,明媚的阳光让她微眯起纤丽的丹凤眼,灿烂间带着种慵散的妩媚,杜家这个表小姐天生有种诱惑男人的魅力。 他看她和一对男女指手画脚地说的愉快,便不想去讨嫌,刚回头就看见杜大少爷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想到那天他深夜从夏月住的酒店里出来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冷笑了一下,迎过去,“杜先生,好久不见。”他并不有求于杜楠,只不过大哥和四哥都较着劲,他没有理由太过忽视。 “七公子,来的这样早?”杜楠的风度还是有的,虽然刚刚战子秦看夏月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不过像战子秦这样的花花公子对夏月表示兴趣并不稀奇,他倒不担心夏月看上他,而且夏月对付这种人的本事绝对不凡,他反而比较担心的是父亲,战子秦毕竟是战家唯一没有结婚的儿子,又是现任战夫人生的。任谁也瞧的出,罗督军其实是个精神领袖,军政大权都在战家手里,父亲如果要回国,和战家进一步拉近关系是必然的。反正月月也相当于杜家的女儿,如果父亲有心结纳,说不定会。。。。。。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沉。 “母亲专门吩咐不可以迟到。索性早点过来讨她老人家的好。看,我四哥也来了。”战子秦虽然一身的军装,笑起来的样子却温和无害的很,只装作没看出杜楠的审视,也压根不知道他对夏月的那些个心思。目光一转,倒是看见四哥夫妇一同过来了。杜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战子楚带着夫人一起过来,说来奇怪,战家三个儿子都十分漂亮,却根本不像一家人。 “四公子。”杜楠十分热情的招呼,这几天早有人给他分析过了,这个四公子看起来沉默木讷,却是深藏不露,战家最能打的部队却都在他手里,相对于大公子完全在军事上不上道,七公子又嫩来说,战子楚可谓是是战家儿子中的实力派。 “杜先生。”战子楚的脸上虽然看不出情绪,杜楠也不太在意,同样热情地向他旁边的女子招呼,“四少夫人?” 那女子生得眉目清秀、温婉可人,据说是一个老资辈军长的女儿,一身酒红色旗袍包裹着清瘦的身体显得有些弱,配不上丈夫的气势。 夏月端了三杯酒从他们身边擦过,突然回眸一笑,“两位公子好。” 杜楠近来难得看她笑脸,赶紧揽住她的腰,“月月,这位是四少夫人。 “啊,您好。”她今天心情非常好,手里拿着酒没有空,索性就在王秀琳的脸上亲了一下,“很高兴看见你。” 这一举动无非是打个招呼,却吓的王秀琳不轻,赶紧去看丈夫,一贯地面无表情,于是便心慌起来,看着夏月,话便说的有些迟疑,“你好。” 杜楠赶紧解围,“疯丫头,四少夫人不习惯这样的。” 夏月也觉得不好意思,知道自己今天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真对不起,我郑重地自我介绍,我是夏月。”看了一眼战子楚,一贯地沉默,阳光下看起来也不见得比平时敞亮,不觉替他别扭,挑了一下眉,“四公子你真幸运,太太这样年轻漂亮。”说完飘然而去。 杜楠只觉得指尖骤然失落,不由得苦笑,“我们家没有女儿,就她一个宝贝,都是被我们宠坏了的,一贯高兴起来没有正形。其实她人是很好相处的,我呆会叫她过来陪四少夫人到处转转。” 战子楚默然,静静地看着夏月远去,“杜先生客气了,我们先去见过杜老先生吧。” 这边杜兰甫已经过来,其实他是来警告儿子不要老缠着夏月的,没料儿子招待的客人正是战家的两个公子,看他过来都很恭敬地和他行礼,只得扯出笑意来,客气地奉承着,他和罗东川纠葛甚深,和战家的交情却是泛泛,如今受邀回来,少不得和战家打交道,自然对战家这几个成年的儿子格外看中。有人看见夏月后就给他介绍过,战家最小的七公子还没有结婚,年龄也和夏月相仿,很合适的一对金童玉女。也有人暗示战家哥几个之间暗斗的厉害,战家那位徐夫人眼界又高,齐大非偶,不要轻易给月月下决定。因此特意端详了战子秦一下,长得比两个哥哥都漂亮,天生一张笑脸,随意得来举止倒颇为有度,看起来很不错的一个孩子。只不过夏月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战家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如果可能越早把夏月弄回英国去就越好,当下也不细谈,只是招呼他们随意。 9 野餐会其实是很随意的,杜兰甫早年留学美国,非常向往美国南方的庄园生活,这次说是正式设宴款待,却也布置得十分简单舒服,专门请了乐队过来,席间想要跳舞,谈话或者野餐都是自便。夏月和柳家兄妹却早早避开了人群,径自拿了钓具前去钓鱼。其实三个人都不会,光是如何下钓,便吵得不可开交,夏月烦了,不再和他们商量,只管将钩子甩进河里,没料却勾到了树上,她用力一扯,只听哗啦啦一片树叶的嘈杂声伴着男人低沉爽朗的笑声,猛然她以为是战子楚,后来又觉得他不可能这样笑,定睛一看却是战子秦手插在裤兜里笑着晃了过来。 “确实是个钓鱼的好天,地点也选的不错,不过。。。。。。。”眯着眼睛环视了一下,突然又大笑了起来。柳鹤是个老实人,客气地伸手过去打招呼,“七公子,您好!”想想关于他的风闻,看了一眼妹妹,颇有些忧心。 夏月看在眼里,知道这个七公子的风流是出了名的,柳鹤这样担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看他走向自己,不禁问道,“七公子怎么不去跳舞?” 战子秦伸手和柳鹤相握,态度倒是很客气,可对她未免有些笑得太过妩媚,“我来请你跳舞啊。” 夏月摇手,“你都看见了,本小姐正在奋斗,恕不奉陪。” 战子秦笑起来,“杆子给我,我给你放下去。”接过杆子,熟练地上饵,布线,轻轻一抖,钩子划出一丝优美的弧线,便轻巧地落入水中,在水里一沉,浮子便竖了起来。伸手递给她,“现在就看你的了。”转头又去指导柳鹤兄妹。 夏月好动,其实不是钓鱼的材料,杆子左手交右手,右手交回左手,终于是架到了石头上,跑过来对柳絮指手画脚,瞥见战子秦笑着站在一边看自己,实在是笑得太过刺眼,不由得有些厌烦,“刚才忘记多谢七公子了。” 战子秦依旧笑着,不露声色,“好说。” 夏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浮子,“七公子怎么不回去跳舞?” 战子秦摇头,“我发现看你钓鱼也是挺有意思的。” 夏月撇他一眼,“七公子讽刺我呢?” 战子秦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感觉她都到不了自己肩膀,娇小得很,不由得低下头,“我哪里敢,只是想等小姐心情好了,陪我跳支舞罢了。” 夏月叹息,“老了,跳不动了。” 战子秦笑着挑眉,“你说什么?” 夏月摇头不看他,“七公子赶紧回去吧,肯定有很多小姐在等你呢。” 战子秦吹了一声口哨,“夏小姐,你又拒绝我。” 夏月咯咯笑道,“长这么大没被人拒绝过吧。”瞟了他一眼,突然拍拍他肩膀,笑而不言。 战子秦不由的问,“怎么了?” 夏月手插到长裙背后放着,悠哉游哉地看着对面,“有一位哲人说过,男人只有遭到拒绝才会长大,七公子的状况恐怕还处在幼儿期,尚需努力啊。” 战子秦笑道,“哪一个哲人说的?”指了指她的钓竿,“快起!”夏月低头,看见浮子果然在快速地上下窜动,不由得呆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拽钓竿,没料却和战子秦撞在了一起,脚下一滑,跌坐在了地上,战子秦一把拽起钓竿,回头看她这样狼狈,不由得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扶她一边把钓竿放回她手里,“快拽着,鱼还不小,要好好溜溜。” 杆子一到手里,她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当真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从杆子上传来,险些就要将杆子从她手上夺走,战子秦握着她的手,徐徐带着那鱼在水里来回的转圈,直到那鱼游泳的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极轻松地一提钓竿,就见一条遍体乌黑的大鱼落在草地上极生猛地扑腾。战子秦放开她的手,笑道,“你配的什么饵,居然钓到了一条这样大的乌鱼。” 夏月蹲下去看那鱼,面容丑陋,一张大嘴里还有细细密密的牙齿,非常可怕的样子。不由得皱眉,“不过是桌上烤好的餐肉,这鱼好丑,能吃吗?” 柳絮扑过来想用网兜捞起那鱼,“哇,好大。怎么不能吃?这鱼可补了。” 夏月远远看着,“当真能吃?你又怎么认识鱼了?” 柳絮白她一眼,“谁和你一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一贯以貌取人。” 夏月还没来得及还嘴,柳鹤已经责备上了,“小妹,嘴巴怎么这么厉害!” 柳絮素来不怕他,“我又没有说错!”当下将那日在面馆的事情讲了,“她居然为了那鳝鱼长的丑就宁可不吃鳝丝面改换酸菜面。”极为鄙视。 “那是因为那鳝鱼不属于鱼类,而是蛇。”夏月想起来还不寒而栗。“你没听姓什么的说,它是爬行类的。” 柳絮和她对上,“是姓贺。夏月,你对爬行类有歧视。” 歧视爬行类?夏月看着她半天决定还是停止申辩,转头离开,“我就是歧视爬行类还有重色轻友的小坏蛋。” 柳絮在身后大叫,“谁重色轻友了?” 夏月摆摆手,“谁记得别人姓贺,谁就重色轻友。”扬长而去。 迎面看见战子秦拿着她的鱼竿又在挂饵,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七公子觉得很娱乐?” 战子秦笑着把鱼线抛出去,“你那个朋友真有意思。” 夏月上下打量他一下,淡淡地开口,“小姑娘心有所属了,七公子可不要惹人伤心啊。” 战子秦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对她有意思?” 夏月皱眉看他,“你当真这样无聊?” 战子秦笑了起来,“有时候是,不过夏小姐请我吃顿面,多多教育一下,我也许就正经了。” 夏月皮笑肉不笑,“七少,教育你是你母亲的责任,我又不是你长辈,你就是想痛改前非,也找错人了吧。” 战子秦突然俯身下来,“我觉得夏小姐挺关心小辈的啊。” 夏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皮都抽搐了。 战子秦懒懒地笑,“怎么不说话了?” 夏月摸摸自己抽搐的脸,“长辈要维持形象。” 这回轮到战子秦笑的快要抽搐了,“夏小姐要做人长辈早了一点吧。” 夏月不紧不慢地轻笑,“不早,刚不是有人要我这个长辈多关心教育一下么,我这是顺着杆子爬。” 战子秦低下头看她,她就仰着脸继续保持挑衅的笑容,只听他学着她的口气,“顺杆子爬的是什么?” 夏月的笑容变成了咬牙,“七公子,你不尊老敬贤也就罢了,这样没风度小心遭报应。” 战子秦挑了挑眉,“什么报应?”那表情分明得意的很。 夏月难得嘴上没能沾到便宜,看他似乎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由得当真有点生气了,手指了指天,“报应不爽,你且等着。” 第 10 章 报应不爽啊,好好的晴空万里霎时就阴云密布,还没等人缓过神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夏月回头找柳絮,一边跑一边讽刺,“七公子,你的报应来的好快啊。” 战子秦笑着跟在她后面跑,“哎呀,还是夏小姐面子大,看来冒犯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说着,天上果然一阵滚雷,战子秦笑了起来,夏月不由得哭笑不得,“拜托,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做那只池鱼。”这雨看来是气势不凡,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全面爆发之前跑回主宅去。 战子秦倒当真没紧紧跟着她。 回到主宅,她赶紧抖了抖头发上的水,万能的上帝啊,还好楼上房间里有她的衣服可以换,在大厅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找到也是刚刚跑回来的柳絮,一把拉住一同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换了衣服下来,雨倒也停了,厅里人散了不少,就看见战子秦正靠在沙发上和杜楠及舅舅说话,衣服居然也换了,穿的该是杜楠的,一套青灰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领子都没有扣,杜楠的衣服一贯的英式保守,穿他身上偏像美国电影明星一样花哨,不禁摇头,他赶紧把他的军装换回去吧。还说不是小P孩。 不理睬他,径自带这柳絮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一出去只见外面已经恢复了刚刚的热闹,侍者来来回回,正在把刚刚被雨淋了的桌子换上新的桌布,摆上精致的餐点。为了钓鱼,她都没吃什么,这下真有点饿了,偏偏廊下坐满了人,正要回大厅去,突然看见战子楚和他太太正坐在廊下,那天那个姓贺的青年军官站在一边陪着。撇了一眼柳絮,果然正盯着那个姓贺的年轻军官在看,小脸当真是有点红。夏月促狭地笑了一笑,猛然将柳絮一拽,走向他们那一桌,“四公子,四少夫人。” 那个姓贺的很是乖觉,立刻过来给她和柳絮拉了凳子,夏月有点替柳絮遗憾遗憾,这个位置好像柳絮只能用脊背去和心上人交流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倒是四夫人王秀琳先开了口,“夏小姐刚刚淋雨了吧。” 她换了身新做的短旗袍,这样一问虽然有点明知故问,但到给说话开了个头,索性就着刚刚的大雨,乱七八糟地闲聊。可能是因为回国胖了的缘故,那短旗袍坐下腰上便有点紧,不过实在是饿了,侍者过来就让上一份蛋酥,又问柳絮要不要吃什么,然后奇怪地看着战子楚和他太太一言不发,面前也是空荡荡的。“四公子,你们不点点什么?” 王秀琳也看向丈夫,夏月不禁替她有些难过,忠实于不平等的婚姻制度的女人最可悲了,连吃什么都要先问丈夫的。看一眼战子楚,眉头动了一下,根本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问一个不吃甜品的人,问也是白问,不禁替她开口,“四公子若不吃甜品,不妨尝尝我们这里的芙蓉虾饺,广东点心,咸陷的。”看见他点头首肯,心里倒是一松,天,他要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那可就窘了,回头看向王秀琳,“四少夫人要什么?这里的西点师傅不错的。” 王秀琳纤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经典的好像夏月收集的那些手绘仕女图片,秀秀气气地回答,“我要和子楚一样的吧。”莫名夏月就觉得她的眼睛不像刚刚那样亲热。她这个人本来也不爱与人过多亲近,话说的热情,却都是无关痛痒地闲聊。柳絮怕是正用脊背和那个姓贺的交流着,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夏月和王秀琳的交流就格外的虚无缥缈,好歹总算等到了点心上来。 她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蛋酥一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径自享受起来,满足了饥饿的胃,忍不住心满意足给世界一个微笑。发现柳絮怕撑着在姓贺的面前保持形象,一副要等油炸冰淇淋融化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丝好玩的心思,转过银质小勺,她偷偷从倒影里查看贺青阳的表情,果然若有若无地关注着柳絮的背影,不禁想笑,忍住了,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捧了咖啡来喝。杯子刚放到嘴边,却对上了战子楚的眼,似乎也是闪过一丝笑意,她很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看她笑?她有什么能引这个忧郁的大卫发笑,却看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碟子上的咖啡勺轻轻转了一圈又放下,眼波转过向她,似乎又闪过一丝笑意,她立时明白她偷看人家小情人无声交流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了,不由得也是一笑。 这个世界可真冷淡,王秀琳吃着虾饺,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此刻却突然抬起头来,温婉地看着丈夫,“子楚,怎么都不动?不合胃口?” “还好。”简短的回答也是谎言,夏月听见他盘子里的虾饺一片哀鸣,他根本就没有碰过。 他这人难道是存心想让别人尴尬?这样的回答。。。。。。柳絮还在专注地神游太虚,王秀琳得了丈夫的回答,又安静得仿佛一滴水一样,战子楚继续面无表情地模仿忧郁的大卫,这样的沉默当真让她感觉尴尬,看着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却当真是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回不仅是她感觉出来了,王秀琳也看出来了,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夏月倒有些同情起战子楚来,有太会察言观色的老婆,未免也不够舒心。她原先怎么决定来着?绝对不和战四公子有关联的任何事物扯上关系,看着眉目含春的柳絮,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牺牲啊。 11 “夏小姐这件旗袍真漂亮,哪里做的?”王秀琳没话找话,她才总算从尴尬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啊,我在英国的时候做的,想着回国穿,怎么款式不对吗?” 柳絮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夏月姐,中式旗袍的襟口是开右边的,西装的襟口才是开左边。” 夏月“啊呀”了一声,笑了起来,“我已经穿着这个转了一圈了,这个很失礼吗?” 王秀琳赶紧笑一下,“不会,只是夏小姐的旗袍太漂亮,我多看了几眼才发现。” “发现什么?夏小姐,你答应了陪我跳只舞的。”突然一只手甚是亲热地放在夏月的肩膀上,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战子秦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还没开口,他已经点头向战子楚夫妇致意,“四哥,四嫂,我们先走了。”手上用力已经开始向后拖夏月的凳子。夏月发誓如果现在是在德文郡的赛马会上,就是王室成员这样她也会踹他们一脚,可惜她现在穿的是很窄的旗袍,襟口开错了还不紧要,要是开衩扯开了可就丢人了。正好她也不愿意坐下去,战子楚那不明所以的眼光总让她感觉尴尬,莫明地有点坐立不安,于是起身微笑告辞,“再见,祝你们玩得愉快!” 让战子秦挽着到了草地中间,旁边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曲悠扬的美国乡村音乐,雨后的阳光格外明媚,似乎周围的一切都被那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还会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战子秦舞跳得很好,搂着她随着音乐旋转完全不用她费神,她吃饱了,未免有些想午睡,禁不住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战子秦佯装痛苦的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笑意,“夏小姐太会打击人了吧,这辈子还没那个小姐在和我跳舞的时候犯困打呵欠的呢。” 夏月原本也就不想跳舞,也就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对不起了,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困,想回去睡个午觉。”说着就把手从他肩上放了下来。 她身量娇小,又只穿了一双和她那件薄荷色短旗袍相配的墨绿色的平跟鞋,刚刚好到战子秦的下巴的高度,从跳舞开始就没抬过头,自始自终只能看见她一个头顶,看她这样要走,战子秦不免有些不愿意放手,抓住她的手不放,“我送你回去。“ 夏月揉了揉眼睛,她眼睛不好,阳光虽然舒服,但是总让她睁不开眼睛,越发想睡觉,战子秦要送她回主屋,就让他送好了,她懒得和他再动脑子唇枪舌剑一番。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他还牵着自己的手,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抽了出来。 战子秦低头道,“怎么了?“ 她眯起眼睛暗中翻了个白眼,“七公子不觉得我们这样牵着手很奇怪?“ “奇怪?“ “不是社交场合的礼仪。除非是小孩子。“ 战子秦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弯里,“这样像大人了吧。”夏月又皱眉,也无可奈何,反正也就是一般地挽着,绅士对小姐应该做的,比刚才那样手牵着手好,谁也不会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举动反而格外的暧昧。 回到主屋,夏月被屋里有些阴冷的空气一激便清醒了一点,很客气地和战子秦告别,“谢谢你,七公子。再见了。” “晚上吃过饭我们去百乐门跳舞好不好?”战子秦拉住她,看她意兴阑珊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果然听她说,“我没七公子那样好的精力,就不去了。” 战子秦也没想她会同意,也就不强求,“那晚餐的时候见了。” 夏月只觉得脊背一紧,慢慢地转过身子,“啊?我要先回城去,不留下来吃晚餐。”也不看他表情,快步上了楼。杜兰甫来了她才知道,为什么在演习结束那天晚上督军专门给她留了座位,还有那些奇怪的问话,原来母亲那个从来都不提的丈夫就是督军,难怪杜兰甫不放她到国内来,今天晚上是请督军还有战总司令及家人吃饭,她要是被罗督军的夫人看见岂不是倒人胃口?杜兰甫自然不会让她影响他的大计。心里冷笑,反而没有了睡意。走进房间看着地板上扔着的淋湿了的衣服,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邪火,又踢又甩地撕扯了一阵才算泄了愤。抿了抿头发,下楼找柳絮,她现在就要回城去。 战子秦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她离去,有点莫名其妙,她不参加晚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听杜楠和表姐订婚的事?他观察过,不觉得她有多在意的样子。那么是四哥?她还真对有家室的男人特别感兴趣。他刚刚看见她和四哥在餐桌上当着他四嫂眉目传情,所以才刻意走过去拉她跳舞,不管她喜欢谁,最好不是四哥。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兰甫的意思,难道杜兰甫是想用她来作为“投资“的标靶?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这样漂亮活泼,他不妨自己笑纳了算了,她给他做夫人倒当真颇令人期待。 龙世平是杜兰甫昔年好友,如今在东瑾大学里教授文学,今日专门过来探望,与杜兰甫坐在书房里说话,细细分说了如今东瑾的局势。其实他这些日子见了那么多人,又和罗督军谈过,心里大致也有了一些底。静静地听着龙世平说完,杜兰甫微笑着想了一会,“我和督军也谈过,难得世平给我说的这样详细。我其实是个商人,商人最想要的是稳定,如果能够不站队自然是不站队的好,我看只要有督军和总司令在,也没有人会逼我。” 龙世平笑了一下,“兰甫是觉得我是谁的说客么?其实我和兰甫一样,就是一个不想站队的,不过我一介书生,不过是嘴皮上的本事,站不站队没什么打紧,但是兰甫你不同,你就是不想站怕是也不容易呢。”拨了拨杯子里的茶,“你又不是没有看见督军的那个身子骨,啊呀,你别看他多年不管事了,虎死余威在,战总司令这个人太讲义气,罗督军的话在他那里就是圣旨,但是要是罗督军一去,那可就不一样了。说句不客气的话,当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杜兰甫看着一双儿女在外面欢快地和朋友宾客交谈,微笑着摇摇头,“当年大哥举家迁往国外我就反对,在国外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当真要做一番事业不仅难且也有不甘,这几年我看国内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是想做事的人很多,富贵险中求,我觉得是回国做事情的时候了。杜楠性格像我,细致有余,魄力不足,在英国呆下去,迟早会像那些遗老遗少一样消磨掉,不如让他回来闯一闯,我没有徐家大少爷的本事,我们回来主要是想办实业,其他的事情不想多掺和。” 龙世平叹了一口气,“兰甫,你还是在国外呆久了,一身的仙气。我只劝你在督军在的时候好好看清楚,不然一旦督军走了,怕是你想独善其身也不能啊。” 杜兰甫点头称是,罗东来已经和他谈过,这个儿女亲家一结,他都安心不少,就算东来去世,毕竟那个厉害的战京玉看在女儿的份上多少还是会照拂一下的。至于战家的三个儿子谁能当权罗东来奇怪地不太重视,他解读的意思似乎是只要没有外患,谁来都无大碍的样子,一时之间他也不能抓住要义,目前也就看看形式再说。 正自思考,龙世平瞧着茶碗已经摇头苦笑了,“你还想置身事外,你看,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抬头一看,战子秦伴着夏月回来,一直送到楼梯下面,还扶着栏杆说了半天的话。龙世平摇头叹息,“我还忘了说,七公子不仅人缘好,女人缘更好。你家这个表小姐看来很合他的心意啊。” 杜兰甫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月月的婚事我是要把关的,我不希望她搅到这个摊子里面去。“夏月是绝不能和战家的儿子扯上关系的,杜兰甫皱眉,只想抓夏月下来好好教训一番送回英国去。 12 午餐会结束,大多数客人都自行回去,杜家晚宴专门邀请的都是东瑾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个家族。战子楚没有看见夏月,感觉有些奇怪。宴会结束从杜家的别墅到东瑾城也就不过一个小时,战子楚送了妻子回去,就要出门,王秀琳拉住他,“子楚,还要出去?” “我要去军部一趟。你不用等我了。”转身要走,王秀琳却不肯放手,“你刚刚都没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点什么垫垫。” 他有些不耐,直觉在家里无法沉静思绪,皱了眉,“不用。” 王秀琳柔声叫了一声,“子楚,不要去了,那样晚了。”纤细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腕轻轻的摇晃,一双大大的眼睛盛满了乞求和渴望。战子楚停住了脚步,他心里一阵的恍惚,很多时候他庆幸父亲并不是随便给他找了个什么女人,王秀琳很多时候都很像他去世的母亲,温柔乖巧,性格柔媚。但是不经意之间脑海里似乎又飘过另外一张面孔,尖尖的小下巴,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薄薄的弯弯的粉红色的嘴唇,说起话来清脆里带着一点糯懦的沙哑,语速很快,俏皮而又体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呢?他沉默了一下,留在了家里。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吸烟,那天在餐桌上,脑子里却在想夏月给妻子的那个吻,那娇嫩的如花瓣一样的嘴唇,迅速地贴上妻子的脸颊,那一刻他的心居然颤了一下,仿佛是贴在他的皮肤一样。他这是怎么了?难道被这个女人给迷住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上他的车,故意地拒绝他的甜点,再一次在军部门口相遇也绝不是偶然,她一定是故意的。杜兰甫是想通过她告诉他什么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中夏月白色的衣裙飞扬而去,蓦然回首,巧笑倩兮,一双美眸顾盼流转当真是欲语还休的样子。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自然是极想和杜兰甫拉上关系,这次财政会议开完,东瑾这边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底下已然炸了锅。新的财税政策一出,更多的钱都掌握到了政府手里,而地方军阀的日子将越发不好过。相较来,大哥手上没兵,这和他的干系并不大,小七对那些拨款的态度一直含糊,似乎他花钱总有来头。这里一个批件,那里一个专令,小七总有办法。这一次会议开下来,他那里的几个人倒是甚有喜色,却不知是不是能叫他更加放手搂钱,他那个清江新区到底有多少猫腻除了他手下的几个亲信谁又能说的清楚?总而言之,就是他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最难过。若是杜兰甫能支持自己那自然是极好,可是今日自己暗中让龙世平试探了一下,杜兰甫置身事外的态度似乎很是坚决,那么她又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她接近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小七。 小七席间换了衣服,说是淋透了,她也换了打扮,他们在一起,干了什么?他想得有些混乱,不知不觉间他就看见她优雅地放下蛋酥的勺子,妩媚地向他微笑,然后又是小七那张得意的笑脸,“四哥,我们先走了啊。”拥着她翩翩起舞,两个人的身体仿佛纠缠在一起那样亲密。。。。。。“子楚,想什么呢?”王秀琳从浴室出来,突然靠了过来,□的身体从轻薄的丝绸睡袍里滑出来,暴露出过度的瘦削,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听她娇颤地呻吟了一声,他突然有了兴致,王秀琳的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胸膛,他不客气地抓起她摁向自己,王秀琳感受着他的兴奋,张嘴轻轻地咬着他胸口的皮肤,他突然想起那天宴会夏月坐在他旁边,用细白的牙齿细细地咬一块水果沙拉,倒不是真想吃,只是含着,咬着,就在她唇齿间玩耍。身上顿时一阵的火热,眼前全是那粉红色的嘴唇和灵活的小舌头,那个夏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底想怎样?王秀琳在他身下轻轻呻吟着,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莫名其妙,他此刻的火热却是为了一个仅仅见过几次的女人。 夏月认为什么演习啊,宣言啊,政府啊,都是笑话是很有理由的。演习时候所有的动员里面无不义愤填膺地申斥汪氏父子勾结日本人出卖国家利益,一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狠样子,结果不过两个月就要开展谈判了。 夏月听不太懂那些官样的文章,所谓求同存异其实不过是求一个相安无事,这是东瑾的生存之道,她和杜楠私下讨论过的,杜兰甫之所以选择东瑾安身立命就是看重了东瑾这一点。说来那汪家和罗家战家都有血仇,罗督军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汪家手里。夏月很同情这位老将军现在的心情。她站在记者群里,勉强依靠柳鹤替她维持身体的平衡,这样重大的新闻,中央日报,江城日报,东瑾新闻,一水儿的名记都疯了一样往前面挤,夏月揪住自己相机的带子,考虑还是退出竞争的比较好。 “夏小姐,请跟我过来,我带你进去。”一个个子高大的年轻军官过来,轻轻一拨拉,周围的记者就波浪一样闪一边去了。他扶着夏月的胳膊,夏月却感觉是被他拎在手里一样。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拉出了人群,绕过警戒线直接往会场去了。 “呃,您贵姓?是四公子的副官?”她第一反应,这人最大可能是贺青阳的同事,看在柳絮小妹妹的面子上来照顾自己的。 结果那人瞪了她一眼,“我是七公子的侍从长董震。” 夏月无语,看了他一眼,“哦。那替我谢谢七公子。”她怎么忘了战子秦?不过搞错了也不用瞪人吧。不打算和这样的粗人计较,她挥了挥手,跑去拍照去了。 会场在徐家的马场,夏月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很喜欢这里一碧连天的幽幽草地,东瑾依山傍江,这样开阔的地方本来就少见,开辟了做马场更是难得,很有几分英国乡间的味道。夏月在别墅的回廊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就等着那厚重的橡木大门打开,拍下这对世仇握手言欢的历史性时刻。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旁边便有人送了一杯果汁过来。“夏小姐,累了吧。” 战子秦一脸的阳光灿烂,根本不像是来参加如此严肃的谈判的。夏月挑高了眉头看他,“谢谢你帮忙,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我开车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战子秦笑了一下,“你们主编怎么这么不会怜香惜玉?让你去抢照片?” “她还算客气了,我这么多时间一共就写了两篇稿子,还都不是通讯,他已经觉得我是个废人了,若不是我是他恩师拜托的人,怕是早赶我走人了。”夏月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既然夏小姐对做记者也不感兴趣,为什么还是要做?”战子秦微笑着看着她右手中指上一只细细的碎钻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衬得雪白的手指仿佛是一块完整的白玉雕琢的一般,支着尖俏的小下巴,不胜慵散娇媚。她的主编他是知道的,东瑾有名的才女,能做到中央日报的时事主编自然非比寻常,夏月这样娇气的做派怕是根本是她脊背上的一根刺,能忍到如今,夏月和那个韩玮女士都是不简单啊。 “整天关在家里太没意思而已。”夏月叹息一下,“我喜欢摄影,主编答应我可以去做专职的摄影记者。” “待会我们骑马去?试试我刚从英国买的两匹马。”她今天倒是穿的干练,雪白的敞领衬衣,系着彩色的丝绸领巾,下面一条咖啡色的马裤束在深棕色的长统靴子里,不耐烦地摇晃着。她这身装扮正好。 “我可不想被辞退。”夏月瞟了他一眼,“好歹要拍几张好照片交差啊。” “没关系,相机留这里,到时候我自然让你交差就是。”战子秦说得毫不在意,伸手请她,夏月瞄他一眼,“七公子是说真的?现在难道不是会议时间?七公子当真有心思骑马?“ “哎,这样的会议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有夏小姐相陪,当然要好好消遣一下。”战子秦握住她一只小手,只觉手中温软滑腻,当真是柔若无骨一般,不由得轻轻揉捏了一下,“来吧,我让他们准备。” “会议没意思?”夏月眨了一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抽了手回来,笑道,“七公子这话可很有意思,我是不是挖到独家新闻了?” “走吧,待会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战子秦看她巧笑盈盈地坐着不动,哪里肯就罢休,索性先站了起来,绕到她旁边请她。 13 夏月本能地想要拒绝,她来东瑾差不多四个多月,偶尔也参加一些宴会社交,战子秦的花名自然是如雷贯耳,他对自己的热情似乎也隐隐有超过正常朋友关系的趋势。她从小长得漂亮,自然是被人追求惯了的,但是一方面英国人讲究风度过于性命,不会太过放肆。另外一方面,杜兰甫和杜楠出于各自心思,对她的看管都是极严,她自幼见到的婚姻爱情没有不是黯然诡谲的,被他们管着自然只是作养出更加骄矜颓废的情绪来。长到二十多岁,挥手间拒绝的花花公子至少也可以编一只足球队了,但是战子秦他总有办法让她不能彻底拒绝。一方面他风度太好,从来不会过度纠缠,偏又留下极大的回旋余地。另外一方面,自从来到东瑾,杜家父子对她的监控当真是比在英国的时候差得多了,她虽然很有种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感觉,但是却也失去了往日的屏障。 杜楠让她小心,别看战子秦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在东瑾的夺嫡风暴里却是不可忽视,不说他妈妈家那样大的势力,听说他这个人也是不可貌相的,七年前为了夺权很闹过一番风波,她自然对他是要避之唯恐不及。他被自己拒绝了这么多次,以他的身份和花花公子的脾气早该放手了,如此契而不舍,也许当真是想借着她在杜兰甫身上下功夫不可。因此她更加不愿意和他多有接触,自然想要找个借口拒绝,理所当然就是要采访这个会议,按道理应该快要休会了的。摸了一下手表,想要看时间,却觉得手腕上一空,心里猛然一阵惊慌,“啊,我的手表不见了?”当即衣袋手袋翻了一个遍,恍惚似乎在记者等候区还见过,当下不管不顾地跑回去找。 战子秦看她原本笑意浅浅,相谈甚欢,一说丢了手表就这样惊骇,倒也吃惊。刚想问个清楚,她便扔下他一个人跑走了。他不禁愕然,夏月该不是想用这样的拙劣的借口拒绝他吧。可看她相机提包全扔下,会议的参访和照相也不要做了,当真是不管不顾地彻底,倒不像是作假的样子,一转眼人已经跑到了警戒线那边。 刚拾起她扔下的东西想让董震替她收好,就看见她那个小朋友的哥哥和她在闸门口急急说话,然后一下子推开警卫冲了出去,那样子当真是十分惶急。他走过去问那个男子,“夏小姐的手表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老实人立刻回答,“是一块梅花古董表,21年的深爱。” 他看了一眼董震,董震立刻明白,转身去了。 那个老实人还急急地问他,“七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采访?” 他侧身让柳鹤进去,正想走开,却听见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叫唤,“子秦,怎么躲在这里?想不请客么?” 回头一看,却是孟北平一身褐色汪军的军服站在身后看着他笑,不由得也是笑了,“北平,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不是害我?” 孟北平锤他肩膀,“谁不知道我们在德国是一届的,你瞒谁?你以为早早毕业回了国就是我长官了不成?连声二哥也不叫?” 战子秦揉着被他锤痛的肩膀,“二哥,你如今也是开衙建府的人物了,难道还在嫉恨这个?” 孟北平笑道,“我读书不行,全世界都知道,我嫉恨你做什么?” 战子秦掏出烟来,互相点上,“读书不行?我可听说二哥在那边可是风云人物,言必称德国的,人称”德国将军“啊!” “你又笑话我,那还不是墨涵的吩咐,充个场面罢了。” “你这次怎么也来了?墨涵兄的意思?” “屁!老爷子死后,墨涵的三叔掌了权,松包软蛋一个,到处给人磕头说要谈判,在日本人面前孙子一样,我是“德国将军”,他是“日本女婿”,这次来东瑾就是他的意思,墨涵没想到你这里当真会接见我们,倒是措手不及了一番。你们这里是怎么一回事?罗督军不记仇了?” “不过是中央政府压下来的而已。”战子秦淡淡道,“你以为怎样?” “我说呢!这中央政府现在是越管越宽了,你们家老爷子也当真好脾气,这也忍得?” “你们逍遥在外惯了的,自然不知道我们的苦衷。”战子秦笑着弹掉了烟蒂,“我刚刚偷偷溜出来,老爷子肯定不高兴,先去应个景。晚上我给你接风。” 孟北平嘿了一声,“你别走,先告诉我刚才那个小美人是谁才准走。” 战子秦都走了两步了,听见他这一说又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笑道,“怎么?我的宝贝二哥也要惦记?” 孟北平摊开手掌,竖起一根手指指指他身后,“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来了,刚才在楼上窗口就看见了的,嘱咐我务必问你呢。” 说话间就见一个军装美人袅袅婷婷地过来,一头俏丽的卷发上歪带着精巧的船形帽,一双灿若琉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战子秦,“子秦哥哥,见到我来了,你又要避到那里去?” 孟北平扔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笑容,战子秦无奈苦笑地迎上去,“菲菲大小姐来了,我这个东家怎么跑得掉?不过现在我有要紧的事情,改天给你赔罪好不好?” 汪墨菲撅起嘴来,“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要放下。” 孟北平笑着劝道,“九小姐,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子秦哥哥是个大孝子?他要去应他老头子的卯就让他赶紧去吧,要是让他老头子知道他在这里陪你说话,非打断他的腿不可的。” 汪墨菲皱了一下鼻子,立时红了眼眶,哀怨异常,“子秦哥哥,我们当真是仇恨的牺牲品,就好像现实中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一般。” 孟北平倒无语看天,战子秦却见怪不怪地笑不作声,只听她自言自语般地感慨,“子秦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亲自和你父亲说,我要嫁给你。我们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吧。” 孟北平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听战子秦淡定地凉凉开口,“菲菲,你先去问问你哥哥的意思我们再说,好不好?” 汪墨菲立刻泄气,“哼,战子秦,你就是一个大烂人。你和我哥就是一丘之貉,除了权和地盘,其他的在你们心里都是个屁。哼!”掉头就走了。 孟北平遥看她摇曳生姿地离去,不禁长叹一声,“天下能平九小姐者,北墨涵,南子秦也。怎么样?当真考虑一下,你索性娶了她,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语气间颇有酸意。 战子秦好笑地撇了他一眼,“墨涵让你娶她,你就干脆一点,少在这里废话。” 孟北平无奈地眨眼,“人家非子秦哥哥不嫁,我有什么法子?” 战子秦不理睬他,“什么法子还要我教你?有墨涵兄在你怕什么?我先走了,晚上百乐门,给你接风洗尘。” 刚走进大厅,董震已经迎了过来,“风华行有21年的梅花深爱。” 他应了一声,却没叫立刻取,夏月这表虽然是块古董表,却并不是十分的名贵,杜兰甫对她娇宠得厉害,什么首饰珠宝都是顶好的,没理由为了这么一块表就着紧成这个样子,深爱么?怕是别有深意在里头,谁这样钟情送这样名目的表给她?他就是要送她一块一样的,却也不急于一时。当下先去了父亲那里应卯。 14 战锋在一间空的起居室内休息,他头痛的毛病越发厉害,正有按摩师给他按摩,用长针在太阳穴上取血,看见战子秦进来,眉头皱起,“方才去哪里了?会议没结束就走掉?” 战子秦应了一声,淡然道,“会议没什么意思,出去抽支烟。” 战锋眼里怒意更甚,“抽烟、喝酒、玩女人,你就这些本事?” 战子秦垂下眼睛不说话,嘴角弯起,一贯温雅讨喜的微笑,只当没听见一般,战锋闭起眼睛,“最近几日的军报有没有读过?” 他在父亲对面坐下,“读了,武琊山口有些异样。” 战锋“嗯”了一声,“汪家那边的人怎么说?” “我们迫于中央政府的压力同意谈判,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谈原本就没诚意,自然打一打是难免的。” “打多大?”战锋皱起眉头,两边太阳穴上又是一阵撕扯一样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到椅背上。 “汪镇南死了以后,那边掌权的是汪鹤声,打多大怕是要看日本人的脸色。” “你想不想试一试?” 战子秦没料到父亲突然这样开口,倒是呆了一下才淡然问道,“试什么?” 战锋也不睁开眼,“要是打大了,你四哥的人马未必够用,你收敛了那么多家当,不想拿出来试一试?” 战子秦静静地看着父亲,战锋却闭目不动,仿佛坐禅一般,父子两个静默了良久,战锋突然开口,“你罗伯伯对你弄的那些玩艺儿挺看重,你好好做个样子来给他看看。” 战子秦嘴角慢慢挑起,又恢复了平素的轻佻散漫,偏转了脸笑道,“啊,原来是罗伯伯的意思,我说父亲这回怎么这样放心我。” 战锋睁开眼睛,眼里愠怒更盛,还没开口,战子秦却已经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是罗伯伯的意思,我自然要好好表现,就怕四哥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也不等父亲开口,转身就翩然而去。 战锋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天才吐了出来,伺候他按摩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随从了,赶紧送了热茶上来。“总司令为什么总和七少爷较劲?七少爷是最伶俐的,总司令的意思他会明白的。” 战锋将杯子重重在桌子上一放,“他明白个屁!只会争强好胜,受不得一丝半点的委屈,能成什么大事?” 外面随从过来,“总司令,大公子问您好一点没有,午餐会要不要参加?” 战锋气犹未顺,“不去。让他早早打发了汪家的人滚蛋。” 那随从又问,“四公子说今日军报汪家有变动,问参谋部要不要开会讨论一下对策。” 战锋皱了一下眉头,“不用了,他两个军都在第一线,让他自己定就可以了。”原本也是应该开一个会好好安排一下的,但是想到战子秦说的就怕四哥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便觉得这个会还是不开的好。子楚一样是精明的人,没有安排将来机动起来才不会那样刻意。 小七回来这几年是历练得深沉了,但是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是一点不变,认准了他这个父亲和全天下的人都负了他,越发行事诡秘。不知不觉间那个第七军被他完全换了血,他这个总司令也是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那样多的新概念新装备,又是完全西化的作训方式,俨然独立于编制之外的样子,可却一仗也未经过。他和罗东来聊过,很是必要给小七机会历练一下,但是兵危战险,小七年纪轻,不像子楚那样有机会在西南前线从连长打到师长,又没有军中老将们的提带帮衬,没有经历过大的阵仗实在是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子楚的本事他清楚,若是将姓汪的堵得严严实实的倒也就罢了,可要是真给了小七机会,他是不是能把握住?心里总是不能安定。看随从要走,又叫住了,“你给我叫 过来。” 是他的老部下,整编新 旅和新九旅也是新军新装备,他手下最能打的部队之一,为防万一,他还是要做好准备。 百乐门是东瑾最大的歌舞厅,里面陪舞的小姐的派头比寻常的千金小姐还要矜贵,另外还有不少漂亮的小男孩陪太太小姐喝酒跳舞,只要你想要消遣,百乐门里没有做不到的。 战子秦是百乐门的常客,这回请客请的是汪家谈判代表团的副团长,又是他在德国读书时候的军校同学,自然是毫不吝啬,专门叫了百乐门里当红的几个陪舞小姐作陪。没想到汪墨菲却也跟来了,一看座上四五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便拉下了脸,恼羞成怒地发作了一番走了。倒累得孟北平又送了她回去,方军和魏雄没料东北鼎鼎大名的孟三凶在汪家九小姐面前当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一干男人都是大笑,也不管他,径自喝酒玩笑。战子秦莫名一回头,却是一愣,只见舞池对面却坐着杜楠和夏月兄妹两个,夏月一身樱桃红的坎袖旗袍,纤细的小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看见他看过来,却是一笑转开了头,不知道和杜楠说了什么,笑得越发娇俏了。 恰恰舞台之上,那个当红的奶油小生正在缠绵歌唱, 昨夜你对我一笑,到如今余韵渺渺,我化作一叶小舟,随营火上下飘摇 昨夜你对我一笑,酒窝里掀起狂涛,我化作一片落花,酒窝里左右打绕 昨夜你对我一笑,我开始有了骄傲,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回忆那甜蜜的一笑 昨夜你对我一笑,。。。。。。。 夏月这一笑,他当真有些恍惚,倒似她那笑当真把他溺在其中一般,明明她已经没在看他,他却移不开眼睛。 --------------------------------------- 歌曲是费玉清的《昨夜你对我一笑》,哇咔咔,发现他老人家有很多歌曲都很有民国的味道哦,可惜不会贴歌,不然贴上来真是很好听呢 15 恰恰孟北平送了汪墨菲回来,便看他在看夏月,不由得调笑道,“你不待见我们九小姐,却在看旁的美人。当真一物降一物,我们风流倜傥的战七公子也有这样痴情的时候?” 魏雄看了一眼,“你别招惹她,她舅舅和表哥非和你拼命不可。” 方军远远地瞟了一眼,“可不是,你这样看着人家,人家哥哥过来找你算账了。” 说话之间,只见杜楠已经起身过来打了招呼,“七公子在这里请客?” 魏雄抢先拉他坐下,笑道,“难得杜楠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大家不要客气,要多灌他喝几杯才放他走。” 早有陪酒的舞女亭亭袅袅地倒了酒送过来,杜楠才要推辞,酒已经送到嘴边。杜兰甫早年也是风流才子,到了英国对子弟约束却是甚严,加上也少出入英国那些上流的风月场所,杜楠平素极正经的一个人,只见那几个陪酒的小姐风姿绰越甚是端庄娇媚,却又“大方”得让人意想不到,一时间倒是手足无措起来。那几个舞女都是有眼色的,一听说是那样一个大家公子,怎么看都是个雏儿,当下也不等魏雄方军他们起哄,一杯杯酒就连珠价地递了上来。 魏雄向战子秦挤挤眼睛,战子秦知道他的意思,看向夏月那边,打算英雄救美。百乐门最是纨绔子弟风流的好地方,杜楠这个护花使者一离开,就凭夏月那个小模样,不知道会吸引多少色狼过来搭讪。果然杜楠一过这边,那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狂蜂浪蝶,夏月却好像手里有驱虫剂一般,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反正也不见她脸色怎样改变,那些人就知趣而退。 方军和魏雄对视了一眼,正自好笑,却听杜怀一边拍着发光的额头,“你们不必担心夏月,我这个妹妹读书不行,在巴黎四年便是学了这个,叫人知难而退最有本事。” 孟北平没料他居然这样描述那边那个娴雅美丽的小女人,仔细看来当真是清秀之下妩媚伶俐得小狐狸一般,不由得看着战子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魏雄也是大笑,方军摇头看着战子秦,叮叮当当地敲着杯子,“佩服!令妹居然有这个本事,当真让人佩服!七公子当去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杜楠似乎是听出了什么,皱着眉正要告辞,突然听一个陪酒的舞女娇笑道,“诸位公子别顾着说笑,那位小姐啊,当真有麻烦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两个流氓堵在桌子前面,将夏月娇小的身形全部掩没,杜楠腾地站起来,却看见其中一个流氓捂着眼睛退了开去,随即另外一个脸上也挨了狠狠一下,夏月纤丽的身影显露出来,银色的小手袋又狠狠在两人身上各砸了一下,才抿了头发,袅袅婷婷地穿过舞池走了过来,俨然一个高雅的小淑女的模样。 除了杜楠其余的男人面面相觑都是好笑,一律看向战子秦,一齐笑了起来。 夏月走过来,拽住杜楠袖子,“表哥,你喝这么多做什么?”看向魏雄,“魏先生做的好事吧。” 魏雄挥开一个舞女邀她坐下,“月月小公主怎么冤枉我?要不要喝些什么?” “不要,我要是也喝多了,谁开车回去?”夏月不动,却是看了一眼战子秦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舞女,又看向魏雄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先生们是常客啊?” 魏雄笑着看战子秦,孟北平已经不怀好意地抢过话头去,“哪里!今儿个是七公子请客,不然哪有这么多小姐肯赏面子?”旁边的舞女咯咯一阵娇笑,战子秦觑着他不说话,孟北平不怀好意地举举杯,“来来,我敬你,多谢殷勤款待。” 战子秦笑着叹气,撇了一眼夏月似笑非笑地面孔,举了举杯子,语意甚是无奈,“不客气。” 杜楠看了战子秦一眼,拽起夏月,“月月,我们回去吧。不然父亲要担心了。”牵了她的手要走。 魏雄赶紧拦住,“等一会我送你们吧,月月又不熟路。” 杜楠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用了,我们先去月月的酒店,再叫司机来接也很方便的。”说着还是要走。 战子秦突然起身,“既是这样,魏雄你送杜先生直接回杜府,我来送夏小姐。” “不用了。”夏月挽了杜楠的手,微扬着尖尖的小下巴脸笑得甚是促狭,“莫要被方才那个小姐误会了。今天下午就糊里糊涂地被她削了半天,这样的无妄之灾,我可是冤枉得紧哪,七公子可不要再害我哦。” 孟北平在旁边听的已是大笑起来,战子秦白他一眼,转过脸来,惊诧道,“真的?竟有这样的事情?我也是一般的冤枉啊。九小姐是早年识得的一个朋友而已。” 话还没说完,就听夏月“啊”地一声,“既是旧识怎么还能说冤枉?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七公子怎么这样绝情?” 战子秦瞧着众人皆是看好戏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北平,你和小九就要结婚了的,说句话吧?” 孟北平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看着他,又看了看魏雄,突然爆笑出声,眼泪都要笑出来,忍着站起来,“我可以作证的,小九当真是我未婚妻,她叫子秦做哥哥的。” 夏月更为惊异地笑开了,意味泱然地眯着眼睛将他上下好一番打量,转脸看向战子秦,“七公子,你这位朋友,你当真是讲义气啊。”孟北平看着战子秦,哈哈大笑起来。 战子秦无语,只看着她在灯光下一张俏丽的小脸,带着几分挑衅的轻狂,似娇似嗔,眼波如醉,当真妩媚姣丽到了他心坎里,不由得嘴角浮起笑来。 杜楠听夏月话说的刻薄,又一秒钟也不愿她暴露在战子秦的目光之下,当下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不要胡闹,我们当真该回去了。早知道这里这样乱,怎么也不带你来。” 夏月笑了一下,对着孟北平扬了扬眉,闭上了嘴巴。 杜楠挽了她要走,战子秦却起身拦住了,“不管怎么说,夏小姐是为我受了委屈,我多少该表示一下歉意的。”扬手打了一个响指,董震从黑暗中冒了出来,送过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战子秦递给夏月,“这个算是我给夏小姐赔罪吧。” 夏月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七公子怎么当真了。” 战子秦只是笑,“你打开看看再说。” 夏月抬眼看他一眼,打开了盒子,猛然将那块表抓到手里,“你在哪里找到的?”仔细一看却又不说话了,脸上淡下来,默然地垂下了眼睫,“多谢七公子了,我那块表是母亲遗物,这块虽然一样,却不是我那块,多谢费心了。”轻轻地合上盒子,送回给战子秦,脸上淡淡的一丝浅笑,却是谁都看得出的疏离,头也不回地跟着杜楠走了。 16 战子秦碰了钉子,众人都看着他无话,他素来潇洒,也就是一笑,“这个马屁当真是拍马脚上了。” 魏雄率先笑了起来,“她已经算是对你客气的了,我是好多年没有见她了。她可当真是杜家的宝贝,杜兰甫宝贝得心肝似的,当年杜夫人在的时候要管教也是不行的。我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得七八岁,杜兰甫那样端肃的人却让她骑在背上跑着玩呢。” 方军摇头,“难怪这样古怪骄纵,当真不知道七公子怎么受得了?”他心里想说二十七八来看起来还是小孩子一般顽劣,难怪嫁不出去。看战子秦的脸色却又忍住了。 孟北平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回去我要给墨涵好好描述一番子秦吃瘪的样子,当真难得的紧。这个是杜家的表小姐?” 魏雄笑道,“可不是。七公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呢。” 孟北平奇怪道,“你舅舅家什么背景,还需要巴结姓杜的?他们家可不比当年。” 方军叹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拿不到,却也不能被旁人拿去就是。” 孟北平笑道,“子秦,你大哥,四哥不是都有夫人的吗?难道还打她的主意?” 方军摇头道,“大公子家里胭脂虎雌威厉害倒还罢了,四公子那里可不一定。你道九小姐如何遇到的夏小姐?便是在记者等候区,那时候小五正带着四公子的卫士掘地三尺给她找表呢!” 魏雄不以为然,“四公子以为娶了夏小姐就有杜家的支持了吗?杜兰甫不是那样轻率的人,宝贝她是一回事,正经家里的投资是另外一回事。再说四公子当真要休妻,他背后那些老头子肯放过他?” 战子秦懒洋洋地放下杯子,点烟,“都什么废话,我真看上她了还不行?” 方军不以为然地箴口不言,魏雄却是大笑,“当然行,只是你没听杜楠说,他这个宝贝妹妹没旁的本事,便是让男人知难而退的本事最高。还有刚才那两下子,七公子可是要回去好好练练?” 孟北平哈哈大笑,推着战子秦的肩膀,“子秦是什么人?那里有他收服不了的美人?她那几下子不过是情趣罢了吧。” 战子秦笑着撇他一眼,“你赶紧给我把小九弄走是正经。还害得我不够?” 战子秦并没有多少时间来挽回夏月对他恶劣的印象,他为了父亲让他“试一试”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更何况全东瑾都知道他和北边汪家的派来的代表团的副团长是军校同学,谈判虽然是个笑话,但是门面功夫还是要做给中央政府看的,最近总统天天讲日日讲都是要整军规建,军政统一,抗日的大旗下挤得下面各个督军都喘不过气来。孟北平是个鲁性子的人,代表团的团长是汪鹤声的心腹,却是个二杆子的留日学者,一身的媚骨汉奸味道。出来说几句话都能让人恨不得抽他。他还得花时间替大哥打发他们走人。 与代表团呆得多了,少不了被汪墨菲纠缠,那个小丫头十三岁便说要嫁他,平时也就是说着玩,只要她大哥一要她嫁人,便变本加厉说得没谱一样,所幸他风流的名声再恶劣也没人会相信他会和世仇的女儿有什么瓜葛,偏是那夏月,只要一看见便是似笑非笑一副促狭的模样,让他又是心痒又是无奈。更何况四哥对她也颇为上心,小五带人找了一夜,当真在草丛里找到了她的表,模子裂了个缝儿,也连夜送去风华行换了,第二日便送到她门口。越发显得他那日送的那块新表鄙俗不堪,他不甘心,却没功夫哄她,她那个模样也不似好哄的人。别再惹了她更加厌弃自己。 但是夏月毕竟是个记者,就是再疲懒也是有工作要做的,她中文不行,但天资聪明,回来大半年,敏锐度也渐渐有了,拍出来的照片便不再仅仅是个好看精彩了,取景的味道当真有了几分时事记者的意思。得到柳鹤和主编的赞赏,她一时间兴致大起,来回颠簸采访也不觉得疲累了。杜楠心疼她,家里专门备了司机跟她,连带柳鹤和柳絮都沾了不少的光。战子秦虽然经常能看见她,却没有接近的机会。 战子楚同样也有相似的苦恼,他暗中求见杜兰甫,却遭婉拒,由于知道大哥也同样受了冷遇他一时倒也没有太过不安。他清楚,杜兰甫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对朝堂争斗最是敏感,怕是已经后悔回到东瑾了,不看准目标,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动手。更何况杜家的回绝相当的委婉,而活泼的夏月还经常在他旁边跑来跑去,这难道完全不是杜兰甫的意思? “四公子?”柳絮笑嘻嘻地跑过来和他招呼,柳絮在,她应该也就不远了,果然,她站在观礼台对面的花坛上踮着脚尖拍照,遥遥向这边挥手,一身男孩子的装束,活泼而亮丽。跳下花坛,漫步过来,优雅得好像一只晒过太阳的小猫咪。 “四公子你好。”突然闪光灯一闪,他眯了眼睛,她得意地轻笑,调皮得志得意满。“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给我找到表。还有贺副官。” 他不会拒绝,哪怕依旧不会从她奔逸的语言里得到什么有意义的消息,她的陪伴便很有意义。 夏月请大家吃一家新开的广东馆子,甜甜的口味很清淡,加上粤菜师傅黝黑脸上粲然的笑容,很容易让一个夏天的下午更加热烈欢腾。如果不是对面恰恰是江城大学的礼堂,而那个不知道好歹的汪家代表团的团长非要以什么学者身份到礼堂做讲演的话,大家的欢乐时光还会过得更加愉快。 “柳絮,你不去听演讲?”夏月咬着筷子,她一向有这个坏毛病,一旦不是宴席,和自家人吃饭的时候就暴露无疑,席间除了战子楚和贺青阳外,还有柳絮的哥哥柳鹤,她让柳絮和贺青阳借机幽会,也不用担心一个人面对战子楚太过尴尬。 “不去,那个郝释文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学大师,当真是有辱斯文。败类!”柳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什么中日亲善?号召大家做汉奸吗?” “真是很奇怪,我觉得那个汪小姐似乎对日本人也不甚感冒的样子。”汪墨菲自从从孟北平口中知道了她这个人物之后,遇到便要骚扰一番,倒当真是个妙人儿,今日是我知道子秦哥哥喜欢你什么了,你的头发真好看,是先染过再烫的吗?明日是,原来子秦哥哥喜欢女孩子穿男装,你喜不喜欢骑马,我们一同骑马去吧,再不就是,是巴黎魅惑吗?你为什么换香水?是因为夏天到了吗?夏月十分肯定,一定及确定战子秦却是颇为冤枉,除了那个时刻守护在侧的孟北平外,谁能和这个脑子里装了马达一般的女孩子交流啊,汪墨菲送了她十三只唇膏,七只香水,还有四副骑马手套,她都快要受不了了。 “你觉得她送你法国的化妆品就不是崇日派了?”柳絮嗤之以鼻,她不喜欢汪墨菲,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比夏月还过分。 夏月撇了贺青阳一眼,又看柳絮,“你什么逻辑?你上次还买了套日本的陶瓷娃娃送人呢,难道你也是崇日派?” 柳絮红了脸,狠狠瞪她,她无辜地挑眉,心想,小丫头片子和她斗,脸皮厚度还差得远呢。 贺青阳也微微脸上发热,柳絮和汪墨菲其实很相像,遇到喜欢的人就送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陶瓷娃娃不说,光是给他织的手套,各色就有四双,他那里还有更莫名其妙的东西,譬如竹笛,墨鱼烟斗等等,据说是夏月教的送了他一对袖扣,却是琉璃玫瑰图案的,就是七公子怕也不好意思戴的,他根本掏都不好意思掏出来。却还是千挑万挑从夏月的一本珠宝目录上挑出来,专门请夏月的朋友从法国代购的,却不知道这法国人如何这样无聊,男人的东西却做出这样阴柔乖张的花色来。 20 “你有没有看这个报道。”魏雄把一份报纸放到他的面前,并不是第一版,题目也不算鲜明,但是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眼光,标题为《抵抗日伪军,谁会?谁能?》,文章描述了演习之所见,明明白白地指出他的第七军是个哗众取宠的花架子,而对战子楚的第四第五军推崇备至。含沙射影第暗示,议会的拨款不公平。 他皱了一下眉,“怎样?这样的文章又不是第一次,柳鹤?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魏雄把报纸翻过来看一下,“你再看看这底下配的照片是谁拍的。” 战子秦翻过照片看了一下,几个小字,摄影记者“中央日报 夏月”,已然想起那个柳鹤是夏月的朋友,不由得沉下了脸。杜家开始动手了吗?他只见杜楠一次,就知道他没有掌权,杜家的事情完全控制再杜兰甫杜老爷子的手里,杜兰甫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不看准目标他不会轻易地出手。杜兰甫的筹码是有钱,他和大哥四哥不同,这个筹码对于他来说吸引力不大,在杜兰甫没有选定投资目标之前,他大可以静观其变。 但是杜兰甫真的按兵不动吗?这个老狐狸的手段还真狡猾。夏月不动声色地在接近四哥,所有的行动他都清楚的很,却也有些糊涂,直到这片报道出现,事情才依稀有了些明了,看来他的首选居然是四哥。老奸巨滑啊,眼光还是有的,轻哼一声,战子秦放下报纸,轻轻地打了个响指,“魏雄,六姑和表姐是不是快回来了?” 魏雄想了一下,“大约就是这几日了,这几天海上天气有变化,可能会晚一两天。” 战子秦站起来到酒柜处倒了两杯酒,“表姐在那边怎样?” 魏雄皱了一下眉头,“七公子,这样不厚道吧,好歹她也是你表姐。” 战子秦撇了撇嘴,“郎情妾意,你情我愿,我这是成全她啊。” 魏雄摇着头,“太不厚道,太不厚道。” 战子秦只是笑,把一杯酒放到他面前,“怎么了魏雄?你放心,我不会把事情弄大,表姐日后必定是感谢我的。” 魏雄端起杯子,斜他一眼,“你表姐真是你们家的另类,除了她你们家里都没有好人了,这件事情出来,她算是一辈子毁了。” 战子秦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突然叹了一口气,“毁她的不是我,是四哥。” 几个月前,督军夫人,也就是战锋的六妹匆匆带着女儿远赴欧洲疗养,很在东瑾引起了一番骚动,谁都知道罗小姐是和杜家的大少爷定了婚的人。于是就有风言风语传说罗小姐另有心上人,对这桩婚事誓死抵抗,所以罗夫人不得已带她出国,免得弄出不好看来。这也不全是空穴来风,罗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又是督军最小的女儿,母亲是战家六小姐,双重的矜贵身份,可十几年了一直不曾听说定下亲事,说来这些贵胄人家挑剔想寻找最佳的对象是常事,但是拖到快三十了的却从来没见过,所以早有人暗自揣测,这个罗小姐必定是有心上人的,只不过罗督军那里过不了关就是。这样的秘闻传过也就罢了,如今罗小姐回国了,订婚的事情也就提到日程上来了,豪门世家的事情便是这样。 杜兰甫回国后一个月,罗菁和母亲战秋晴也乘船回国了。翌日晚间在督军府的宴会大厅里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晚宴,庆祝罗夫人五十岁生日,同时也是宣布订婚的消息。这样的宴会夏月不能带柳絮来,让夏月不免有些厌烦,她素来难以和人亲近,随着年纪越大就越讨厌这样的场合。在耀眼的灯光下面,她孤单一个人站着,往往就感觉更加孤单。 她的眼睛不好,因为宴会更不能带眼镜,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见杜楠陪着一个穿淡蓝色衣服的高个子女人站在大厅中间接受别人的祝贺,想起那些关于罗小姐的传闻,嘴角不禁扬起一抹轻笑,当真是绝配啊。现实中是没有朱丽叶和罗密欧的。 “夏小姐想什么呢?这样出神?”低沉优雅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她仰起头,战子秦正看着他笑,也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的好脾气,这么的爱笑,平时里远远见着也并不是无赖的人,难道她那些疲赖行径很投他的缘?不是吧。她要是装淑女也是在行的。只是她今儿个心情不好,怕是没心思和七公子打情骂俏。 “七公子好。”浅浅一笑,径自低头啜饮她的鸡尾酒,有礼貌但是明摆着疏离。 战子秦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情绪不高,他看见过杜楠深夜从她住的酒店房间里出来,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嘛,以她的小模样小性子,迷倒那个杜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今天眼见杜楠和别人订婚,感叹一下萧郎从此是路人,也很正常。说来她和他可怜的表姐倒有几分相像,都是可怜的痴情人呢。 不在意她的冷淡,径自在她身边和她并排靠在摆着鸡尾酒的长桌边上,看着她优雅地自斟自饮,美丽的睫毛扑闪着,朦朦胧胧的眸子里流转着宴会的灯光,仿佛一个冷冷看着世间变幻的女神。可当她挑动嘴角,眯起眼睛的时候却又像个调皮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就高兴了起来,真是奇妙,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变眼色,醇酒似的淡淡的琥珀色里光华流转,带动整张脸都明亮的兴高采烈的,什么让她这样高兴? “上帝啊。”她彻底展颜微笑了,然后摇摇头,转身离开,当真当他是个隐形人一样。又让他有种不甘心的挫败感,他觉得如果不问清楚她到底在笑什么他会受不了。追上去,“你刚刚笑什么呢?” 夏月摇头不语,前面那个什么夫人大约是要小了一号礼服,大笑的时候腰间的拉链已然崩开,随着她一边说话一块雪白的脂肪一边从裂缝中慢慢挤出来,不住的微微晃悠,仿佛一个活物一般,她摇头,太不雅像了,打死她也不告诉他,好容易才忍住了不笑,这个七公子还真是的,偏要过来追问。 “说来听听?”他不死心,在四哥到来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他想听她说说话。夏月还是摇头,忍笑忍的脸上一片绯红,他突然心里一跳,当真是个天生的小狐狸精,她明明把眼睛穿过他的肩膀看向别处,他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含情带俏的在勾引她。忍不住挡住她的视线,“说来听听嘛,既然都这么无聊。” 她抬头看他,因为个子小,头仰得很高,斜着眼睛,很带着些挑衅,神气很像个刁蛮淘气的小姑娘,可配上那眼神那笑容,偏偏就媚得让人心痒难搔,声音也糯得与往日不同,“七公子会无聊?” 他当真有些按耐不住,一把抓住她,“夏小姐要是不说,可要陪我跳支舞。” 夏月挑起一边眉毛看他,仿佛她在看一个讨厌的小孩子,“七公子,这招很没有意思吧。” 他学着她挑眉,“莫不是夏小姐在等什么人?” 夏月嘿了一声,还没开口,眼神就被门口刚近来的战子楚吸引了,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眉头微颤,“四公子来了,你不去打个招呼?” 他笑了一下,原来等的是四哥,不由得心底冷笑,看来今晚失意的人又多一个,也不知呆会她看了好戏会怎样反应,当下挽了她的胳膊,“那就一起去。” 夏月愣了一下,为什么要一起去?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扯着走到了战子楚的面前,只得扯出个微笑,“四公子,四少夫人好。”不知道怎么的那天看见他们夫妻两一起出现后她莫名其妙地就对看见战子楚感觉有点心虚,他那沉默的眼睛一看过来,她居然感觉浑身不自然起来,战子秦却笑得很是随意,“四哥四嫂怎么才来?好久没和四嫂跳舞了,四嫂给个面子吧。” 王秀琳吓了一跳,她是典型的传统闺秀,一向不像大嫂那样能和战子秦这样的洋派人物打成一片,还真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这个小叔子跳过舞。只见战子秦手已经伸到面前,笑着看向丈夫,“怎样?四哥准不准啊。”只觉得丈夫在自己腰上推了一下,“去吧!”就被小叔子拉走,回头时只见丈夫已经转身面对那个娇媚天成的夏小姐,从这里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影笼在那夏小姐身上,突然就引发了夏小姐粲然的微笑,她心里猛然针刺一样痛,赶紧回了头。战子秦携着她到了舞池,“四嫂,别老紧张四哥。四哥啊,是我见过最老实的男人了。” 王秀琳抬头看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什么浑话?请我做什么?为什么不请那个夏小姐跳舞?” 战子秦佯装失意地摇了摇头,“人家不给面子啊。” 王秀琳听得更不是滋味,又忍不住瞟向那个方向,两人已经不在原处,心里莫名就难受起来。 21 “四公子,最近很忙吧。”没话找话,她知道她要是不开口,他就能这样一直闭着嘴在她旁边站着,让她莫名其妙地心慌,她很想赶紧离开他,但是总不好调头就走,只得打个哈哈,盼着客套两句就好分手。 “还好。”战子楚回答,突然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将她一带。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勘勘避开了身后一对欢笑着旁若无人的情侣,却也靠近了他,不由得抬头一笑,“谢谢你。”便是落入王秀琳眼里的那一笑,她并不知道,这一笑也落入了另一个女人的眼里。 “我看了你写的报道。”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携着她向一边走去,她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看她写的报道,她是凭着舅舅的关系进的中央日报,说是跑时事新闻,其实那些时事事件的稿子她根本不屑写,就是写了也根本不可能过主编那一关,最近以来她一直写的都是一些文化交流一类的东西,战子楚不像是会看第7版的人。不好意思地吞了吞口水,干笑了一下,“不知道四公子说的是哪一篇?”佛教?传统的婚嫁与一夫一妻?她想都不太可能。 “在江城日报的那一篇。”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站在外面的阳台上,青碧的夜空上繁星点点,清爽的微风还带着海洋的湿气,她精神顿时一震,不由得笑道,“那篇文章是我一个朋友写的,我不过署个名罢了。我那张照片还是那次演习拍的。” 战子楚依旧是那种沉默的注视,“你觉得我很冤枉?”夏月吓了一跳,张嘴想干笑一下缓解一下气氛,却被他一看,莫名就又心跳加剧,他的眼睛很黑,专注看你的时候有一种强大的摄魂能力,她一看见就想逃之夭夭。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第一次晚宴上看见他的时候她不会这个样子,那天在面馆这样怪异的见面也没有怎样,为什么自从见到他那位美丽婉约的妻子之后她就这样的不正常?因为他有妻子?她自失地一笑,他当然有妻子,当真是废话。“冤枉?四公子,这个词好像从来不用于描述政治。”柳鹤太过天真,她虽然从来不参与杜家的事物,但是好歹也是见过猪跑的,战家老爷子还非常硬朗,底下几个少爷就开始争强斗狠了,眼前这个战子楚无疑最有实力。这个男人很复杂,还有妻子。她微微一笑,避开了战子楚的眼睛,“我对政治没有兴趣。” 战子楚看着她,一身海蓝色的晚装,映衬着牛奶一样柔腻的肌肤,波浪的长发由一只宝石发夹别着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就随着夜风萦绕在鼻尖,她是在说什么?杜兰甫已经放弃他了吗?那她为什么写那篇文章?现在又撇的这样干净?淡淡地说了句,“是吗?” 夏月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沉默,暧昧,她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他们之间有一种难言的暧昧,他的侧脸很美,每一条线条都可以让人惊叹,她可以和他面目相似的弟弟打情骂俏,嬉笑自如,但是对他,似乎是越来越难以呼吸。即使没有看他,也觉得不自然,突然感觉想喝酒,胡乱回答了句,“是啊。”抬头很快地看他一眼,“外面有点冷,我想进去喝一杯。” 他淡淡地转开脸,“好,夏小姐请便。”默然得如同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他的车上。夏月突然觉得心里发虚,居然没能迈动脚步,回头看他,恰巧他也转过脸来,她突然被梗住了喉咙,转身离开的时候,觉得特别的烦躁。才走了两步,战子楚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漠然地跟在她后面。 她本能地想要再找个理由甩开他,也许本能外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主宰着她的行为,她和他一样默然不语。站到放着鸡尾酒的酒桌边上,她舀了一杯,慢慢地一口喝干,然后又舀了一杯,刚放到嘴边,他就按住了她的手,“你的量不就是这么多?” 她有些愤然,他还记得她的酒量,仿佛是她什么人似的,真他妈的,他是有老婆的人。咬了牙刚要发飙,却对上他不动声色的脸,突然气势就萎了下去,他又没有勾引你,他不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哥哥,夏月,现在是你自己在犯贱。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酒杯,一仰而尽,她最忌讳像母亲那样和已婚的男人纠缠不清,“没事,我今天情绪好。”挑衅地看他一眼,灯光下他便没那么可怕,她也自觉胆气回复,微微一笑转头而去。她要换个地方再喝一杯。 突然头顶上落下无数彩色的碎纸片,一声声的香槟开启,欢呼声响起,妩媚端庄的罗夫人挽着丈夫翩然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上,一袭淡金色的礼服光彩照人,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母亲的影子,屁,她的母亲何时这样神采熠熠,顾盼自如了,都是美人,爱上别人丈夫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站的地方距离那高高的台阶很近,她虽然没有带眼镜,但是还是可以清楚的看见罗夫人身后一个穿着一身淡兰色长裙的高挑美人,面孔很有几分战家的轮廓,但是一双剔透的眸子却与那督军非常相似,大约这就是杜楠要娶的那位罗小姐了,但是为什么罗小姐在看着她,她有些奇怪,还是微微举杯致意,罗菁脸上一动不动倒叫她有些尴尬,恍惚间觉得她这神情与谁相像,罗菁却突然微微一笑,莫名让她觉得伤感。也许传言是真的,罗菁有她爱却得不到的人,突然身边的人开始鼓掌,该是罗夫人说了什么感谢的话引发了全场,她跟着鼓掌,罗小姐已经走到了母亲身边,罗夫人牵着她的手递给了杜楠,两人入场翩翩起舞。夏月远远看着,今晚特别觉得黯然。 22 突然战子秦又出现在她身后,她被他突然的欺近吓了一跳,心里烦躁,头也有些发晕,连话也不想多说,绕开他就想走。战子秦却拉住她的手不放,“你要去哪里?” 她不耐烦地要挣脱,战子秦却是老手,轻轻一带她居然就和他滑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的舞池里,乐曲欢快,他带着她旋转,她只觉得头顶上的灯光粲然一片,不觉便有些恍惚起来,也好,眩晕让她停止了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感觉很舒服。不过她虽然恍惚,但是还没有到意识迷糊的地步,他靠得她太近,他的呼吸就在她脸颊的旁边,他的手按在她裸露在礼服外面的肌肤上,抚摸带出的刺激让她忍不住脊背一阵发紧。猛然抬起头来,冷然逼视,“七公子,你不会也喝多了吧。”他讪笑地移开了手,看着她的眼睛,口气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和无赖,却依旧紧紧地揽着她,极有技巧地阻止她甩手走人,“别再甩下我就走啊。夏小姐。” 她突然恶心地想吐,“七公子,我喝多了,不想跳了行不行?”口气里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烦,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滑下,紧紧拽住他放在她腰上的右手上。他若是还不知好歹,她就掰断他的大拇指。 “好,好。”他笑着放开扶着她腰的手,却还牵着她的另一只手,夏月没了他的扶持却有些脚软,若不是他牵着,怕是走的就要摇晃了,他给她在一片帷幔后找了个角落坐下,人便离开,夏月扶着发晕的脑袋,只道这人还算识趣,他就又靠过来,那沙发原本不大,他一靠过来她就觉得憋闷,刚一抬头冰凉的杯子就送到了嘴边,她愤然挥开,“七公子还嫌我喝得不多?” 战子秦把洒了一半的杯子端到她面前,笑的何其无辜,“夏小姐冤枉我了,这可是果汁。” 夏月看他手上洒的液体,淡淡泛着果香,原来是葡萄汁。她呆了一下,看着他的笑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要脸的臭男人,调戏她是吧,拿颜色相近的葡萄汁故意让她误会他喂的是葡萄酒,想看她丢人是吧。她还没喝那么多呢,眯着眼睛冷笑,“我不喝葡萄汁。”手一撑沙发站起来要走,还没站起来,就被他一把拖住跌进了他的怀里,滚烫的鼻息直扑过来,战子秦的嘴唇距离她的几乎没有了距离,“那你想喝什么?我给你去拿。” “不用!”夏月推他,仿佛在推一堵墙,山一样纹丝不动,“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啊?”他突然捧住她的后脑,没心没肺的笑容慢慢收敛,又突然放大,一点点逼近过来,“我想亲亲你。”夏月刚要破口大骂他便压上来,分明就是调戏,故意看她在他的唇下挣扎不休,突然吮住了她的唇瓣,便想要深入,她挣出一只手来,想要扇他,他却如同张了第三只眼睛一样,头也没抬地将她的手抓住,夏月趁机推开他,却没挣开他抓住她的那只手,他拽她回来,“好了,好了。别这样,夏小姐我错了还不行?” 嬉笑得犹如一个无辜的孩子,夏月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极迅速地扇在他脸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顿时打掉了他无耻的笑容。他咬着牙,脸上似笑不笑,夏月也毫无惧色,她独自一个人在欧洲游荡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登图子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不要脸的,她挥挥手赶走的比苍蝇还多,要不是今天当真喝的有些多,也不至于被他诳到暗处轻薄。 两人正对视得胶着一片,突然听见旁边咣啷一声,然后有人快步疾走的声音,夏月趁机甩开战子秦,跑到了走廊上,之间杜楠迎面走过来,脸上青红不定,咬牙切齿地脸都扭曲了,他素来老成,夏月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她惊疑不定地叫了他一声,“表哥?”刚叫了一声就呆住了,不远处走廊上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一间房间里冲出来,一头乌发凌乱地披散着,看见走廊上有人,立刻苍白了脸,仿佛不能支撑一般地向后就倒,跟着她出来的那个男人一边关门一手将她扶起,微一回头,夏月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脑子里一下子就蒙了,怔怔地看着,直觉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那身淡蓝的礼服还有晶莹剔透的眼睛她是记得的,那个惊惶到近乎崩溃的女人是督军的大小姐,正要和杜楠订婚的罗菁,可那个男人怎么是他?不觉捏紧了拳头,传说中罗小姐的秘密情人居然是他,难怪他不能入督军的法眼,他,是个有老婆的人。 杜楠看到夏月,停下了脚步,夏月却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看着他身后的两人,心里更是觉得不堪已极,快步离开。夏月根本没有注意到杜楠的离开,她只呆呆地看着战子楚慢慢替罗菁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丝,擦去那惊惶的眼泪,然后扶着有些恍惚的罗菁从她旁边走过,幽深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她,那双眼睛,猛然如刀子一样捅进她的心里。她莫名之间只觉得伤心,替自己伤心,也替他伤心,伤心得恨不得倒下大哭一场。 “原来那个人是四哥。”战子秦慢慢从身后的帷幔里出来,手抚摸着她刚刚打过的地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被惊醒了的夏月一分钟也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呆,只觉得脑子里纷乱一片,绕开他就走。战子秦也不拉她,站在她身后撇开了忧心忡忡的假象,淡淡地笑了起来。 等他慢悠悠地晃到了大厅,依旧的欢歌笑语,纸醉金迷,不过是主角却全都不见了踪影,寿星罗夫人,刚宣布了订婚的小夫妻,还有他道貌岸然的四哥。环顾全场,那个撩拨得他心痒难搔的小妖精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里到底向着谁?表哥杜楠还是新遇见的四哥?突然那一抹海蓝色的影子,匆匆消失在门口,他掏出一只烟点上,眯着眼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竟然觉得她刚才那一巴掌当真让他意犹未尽。魏雄靠过来,“怎样?”他悠悠吐了个烟圈,“回去准备下一步吧。”可怜的表姐大概又要嫁不出去了,杜楠和四哥之间的关系毁了,杜老爷子要是知道他想要投靠的人可是他未来儿媳妇的姘头,还被他儿子撞破了奸情,那么看好四哥的时候不免就会想想,他的这份子投资是否妥当。杜老爷子犹疑的时候,他要做的不过是再在后面帮他一把就是了。 23 这回不是军事演习,这回是真枪实弹地作战。北边的汪家一直窥伺着南边的富饶,最近十年来又仗着日本人撑腰,不时在边界小打小闹地骚扰,暗自里还拉拢了不少当地的土匪,大有先渗透再强占的意思。 战家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西北的汪镇南死战之后,虽然占据了大半个南方,却是元气大伤,无力和汪家计较,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汪家也不敢轻易动作。这样相持已有几十年了。最近几年汪家战家的儿子都大了,两边也各自蓄积了些力量,仗倒是越打越大,这一次两边又在武琊山口对起阵来。 夏月这次走近列列开进的部队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同,太不一样了。因为罗菁的事情,杜楠情绪明显低落,甚至头脑都不太清楚,前天晚上他莫名其妙跑来,呆在她的房间里不肯走,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精神不正常,不断地求她嫁给他,说要和她私奔。她无奈只好借口跑到酒店大堂给舅舅打了电话,才把他弄走。然后她连觉都不想睡了,收拾了东西就爬上了前线采访的车,因为是真的作战,这回车上人很少,她不会因为窒息而晕车了。不过她还是一直感到恶心,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恶心。后悔怎么会一时冲动回了国,看她都遇到了些什么?脑子里浑浑噩噩,疲倦到极点却很难入睡,居然还会不时地想起那个战子楚,他有老婆,他还有情人,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他被人撞破了奸情不感觉鄙视,反而感觉伤感。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母亲在她心上的阴影让她对这样的禁忌特别难以抗拒?她一定是疯了疯了疯了! 恶心的感觉在她当真看见真枪实弹的战争之后消失了,她开始是害怕,但是当她发现那些隆隆作响的大炮其实距离她很遥远的时候,怕便不是主要的问题了,让她触目惊心的是血淋淋的伤亡。她梦里惊醒的时候突然想,这个世界都是疯子,都是同胞,为了什么能相残的这样你死我活,她出生在国外,生长在国外,她对战争的印象几乎就是教授在哈利扭卡丝女子学院里那些关于战争英雄的描述,在她黯淡无光的少年时代,对那些英雄的崇拜颇能振奋和点缀那些呆板孤单的日子。但是当你看见到处都是死亡的时候,你会发现英雄其实非常悲情,即使他们敢于面对死亡,敢于为身边的人去战斗去死亡,他也是痛苦的人,因为他往往会变得没有了感情。 夏月端着相机拍摄着络绎不绝的伤员队伍,队伍移动的很慢,因为山间公路上挤满了奔向前方的车队,一个伤兵杵着拐杖看着一色崭新铮亮的军用卡车上那些衣衫整齐的援兵突然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夏月赶紧躲开吃惊地看着那伤兵脸上凶狠的愤怒。慢慢回头看向那绵延的车队,车厢上用白漆清晰地画着第七军的军徽,她有了些了然。前线打得极酷,这些伤兵都是战子楚的第四军和王胡子的第二军的,而战子秦号称全机械化的第七军和他们一同接到命令,现在却还在后面慢悠悠的挪,夏月站到路边拍下了这讽刺的画面。她后来专门仔细看了柳鹤的文章,确实讽刺,议会批准的最大一笔军费开支,现在正在悠闲地招摇过市,敢情是在抚慰那些投票的议员,给他们一个华丽的出场。 突然一辆车停在她身后,战子秦探出头来,“夏小姐。” 当真是白天不能说鬼,夏月动了动嘴角,故意忽视他灼灼逼视的目光,“七公子好啊。”径自前行拍照。 战子秦见惯了她这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也不以为异,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招摇得非常讨厌,“生气了啊?” 夏月无语,她也算是见过些些世面的人,像他这样脸皮奇厚的当真是闻所未闻。那天她打他那一巴掌居然还没让他留些印象,她反正是嫁不出去,倒不介意在这大马路上再给他一下,以他第七军军长的民怨来说,怕是会大快人心也未可知。 “夏小姐怎么来前线了?”不要脸的人犹自紧紧跟在后面,她故意走的很慢,他也不生气,车子的性能也好的出奇,居然就蜗牛一样跟着也不死火。 “夏小姐?夏月?”他叫她,仿佛闲来郊游一般,她觉得恶心。头脑倒是清明的很,淡淡地吐息,“怎么?我不能来?” “前线危险,这可不是演习哦。” “七公子不也来了吗?”她轻声讽刺,无奈那人根本听不出来,车子靠前一点和她平行,笑得极是暧昧,“怎么?夏小姐会担心我吗?” 她淡淡地撇他一眼,“不会。” 对面的人立刻皱眉苦笑,甚是夸张,“啊呀,真叫我伤心。” 她直听得恶心,不咸不淡地开口,“放心,七公子长的就不是一张烈士的脸,绝对会长命百岁。” 她总算声明了她讨厌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早该这样做却一直拖到现在,也许是他长得太好看比较满足她的虚荣心,也许是他当真有牛皮糖的潜质,反正她这句话脱口而出,倒是舒缓了她这些天的郁闷情绪。如果那个大少爷还有少许自尊和傲气的话应该一脚加油从此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才对。 忍着蜗牛一样速度太久的车子终于在身后死火,重新启动得那么慢,倒有些出乎夏月的意料,不过她不会回头,要么显得心虚,要不显得幼稚,这两样都是夏月最害怕的东西。 重新启动的车子依旧缓慢的开过她身边,战子秦脸色如故,嘴角依稀一抹淡笑,玩世不恭地很,搭在车窗上的手指轻轻弹动,似乎是毫不在意地和她告别,夏月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车子消失,不由失笑,原来这个人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当真的好涵养。 夏月没有注意到当她的讽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战子秦将方向盘捏的死紧,修长的手指白里都透出青来。车子开出了老远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夏月,你会后悔的。等这一仗打完,他必定要那个小妖精后悔。 24 也许是为了解脱最近郁闷的心态,也许是为了让她对战子秦的讽刺更具有实际的意义,夏月当真到了前线,只不过她没能带回什么激动人心的照片,她先是被残酷的现实震撼,然后险些为了莽撞行为付出她的小命。她不适合讽刺任何人,她其实比谁都懦弱胆小,尤其是现在,她恨不得缩成一团痛哭。 夏月是躺在医院的一个肮脏的角落里做出这番思考的,前天她在一个比较靠近前沿的地方拍照采访的时候遭遇到了敌人的炮击,那是傍晚,天只黑了一半,她亲眼看见火红的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和雨点一样的炮弹在身边爆炸,让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化成齑粉,突然有什么砸到她身上,她摔倒在地上,定睛一看是一个男人完整的一条腿,截断处血肉模糊,还能看见肌肉丝的抽动,她尖叫着晕倒,醒来的时候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山洞里,外面月亮很亮,她清楚地听见有北方口音的人在说话骂娘,她支起身子,山洞里还有其他四个士兵,最小的那个冲她咧了咧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透过洞口隐蔽的树叶缝隙看出去,外面一片的炮火犁过的焦土,残碎的尸体到处都是,敌人的士兵来来回回,不时用刺刀挑一下尸体,她呆呆地看着直到外面回复了寂静,那四个人拖起她跑出那个漆黑的山洞,她跟着他们跑啊跑啊,跑得宁可死也再挪不动的时候,那个最强壮的男人弯腰扛起了她,最小的那个就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她恍惚间记得他喂自己喝过一口水。然后醒来她就躺在了医院的这个角落,那个扛他的男人坐在一边,护士过来检查了她的瞳孔,她在炮击的时候受了震荡,其实不严重,她自觉也没有那次在法兰克福车祸时候的重,但是让她不能承受的是,那个冲她咧嘴,给她喂水的少年死了,是在回来的路上去找吃的东西的时候踩上地雷死的,那个扛她的人描述,人都炸没了,就捡了条腿回来,她想起落在她身上那条肌肉犹自抽搐的男人的腿,看着眼前的人漠然的神情,她突然间崩溃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她还躺在这里,旁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一只手半边身子缠着纱布,瞪着剩下的一只眼珠子看她,“小姐,看你是矜贵人,赶紧走吧。刘四让我看着你,这里人杂,别让坏人给。。。。。。。”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几个轻伤的伤兵在帐篷门口走过,狼一样的眼睛扫过她,她的胃里一阵翻滚,却吐不出东西来。 “夏月?”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惊惶地挣扎着,那人死死地抓紧了她,“挣开眼睛,看我是谁。”定睛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蹲着的男人却是战子秦,她猛然松了一口气,又是一阵发晕,人就倒在他怀里,痛哭起来。泪眼朦胧间人已经被战子秦抱了起来,穿过臭气熏天的医疗帐篷放到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战子秦一向自己开车,车子是敞篷的,夜间清冷的风让她渐渐清醒了过来。战子秦的手抚摸过她的头发又触摸到她的额头让她莫名地紧张,皱着眉避开了。 她看着不断后退的景物恍若隔世,战子秦的车子开的很稳,柔软的靠背,皮革清淡的香气让她想起她在帝国皇都的那个套间,前几天那些血淋淋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战子秦转头看她,军装依旧笔挺,袖扣都铮亮如新,想起上次演习时他的花炮部队,那那些隆隆作响横冲直闯的坦克,还有如此晚才赶到前线的做作,她突然恨他,这样的人居然救了她,他不配。她又痛恨自己,痛恨得直恶心。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夏月又是一阵眩晕,强烈的呕吐感浮现上来,她拽紧自己的领口,挣扎着叫,“停车!” 车子嘎地一声停住,她忍不住地趴在车门上干呕,战子秦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地晃进她的耳朵,“很恶心?” 她爬起来,擦干净自己的嘴,剩不下一丝力气,皱着眉看他怎么还不开车,恍惚间觉得他和以往不太一样。他依旧带着浅浅的笑,但是现在笑容很冷,她恍惚间想起自己是怎样讽刺的他,朦朦胧胧地觉得他的眼睛似乎是想掐死自己。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刚呕吐过的喉咙骤然抽搐,她又咳又呕几乎上不来气,战子秦突然欺身过来,猛地把她拉起,揉搓着她的后背,她觉得快被他揉散了,却在他的揉搓下渐渐平复了她的喘息,后面紧随的卫士赶过来问,“七公子,没有事情吧!”他拍着她的后背,淡淡地说了句,“没事!我们走!”把她放在靠背上。 山路颠簸,她太难受了,那一阵剧烈的呕吐让她几乎脱了力,他再启动汽车的时候,她能做的只是虚软地倒下,头咣地碰到了什么,磕的很痛,他的手突然伸到她胳膊下面将她一托,她摇晃的脑袋就枕到了他的腿上,他淡淡地说了句,“别挡着挂档。”大手覆盖上她的眼睛,黑暗一片,她如愿地晕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躺在一个整洁的不像话的军用帐篷里,外面的天都快亮了,昏暗间可以看见冬青树的枝杈在窗户外面摇曳,她蠕动着找水喝。突然不远处传来叮的一声,只见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战子秦的脸,她看见他低头点了烟,火苗闪动中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冷淡得多,也许他也感觉到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舞厅酒会了吧,他好歹把她捡到了安全的地方,该算她的救命恩人,她难得平静真诚的和他讲话。“谢谢你,七公子。” 战子秦在黑暗中淡淡的回应,“应该做的。”桔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夏小姐在我这里好好休息,身体好一点我送你回去。” 她卧在床上蜷紧身体,听着原处遥远的炮声,眼前的安稳越发显得不够真实,她勉强集中精神,答应了一声,“好的。谢谢你。” 战子秦走近她,带着烟味的手指慢慢触上她的额头,薄薄的茧子摩嗦出一阵麻酥酥的刺痒,她刚想思考他就过来骚扰,不由得挣扎一下,对他的厌恶又涌上来。 战子秦的手指划过她的眉离开,“没有发烧。你抖什么?也难道连我能护着你都不相信?” 她在发抖吗?她并没有感觉,只是乏又上来,不耐烦他,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在身边,他这样环伺在侧她根本不可能睡的舒坦,“七公子,你手上有烟味!” 战子秦突然笑了起来,“你现在还有心思讨厌这个?看来脑子没磕坏。”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触到她的唇边,“99年的波尔多干白,喝了多睡一会。” 99年的波尔多干白,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张嘴含住那精巧的酒瓶,任他一点点把酒喂进去,她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她的量在哪里?头开始晕晕乎乎地发沉,她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反正头渐渐沉了下去,竟然是黑甜无梦。 25 第二天醒来,或者该说是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她感觉比之前好的多了,自己支撑着坐起来居然也不怎么头晕。听见动静,一个面容清峻的军官进来,“夏小姐好,我是七公子的副官方军,小姐有什么吩咐可以直接找我。” “你能不能找几件干净的衣服给我。”她大概已经快十天没有洗脸洗澡,一身衣服恐怕和盔甲都差不多了。 “都准备好了。我让他们送过来给小姐。”极麻利地立正走人。不多时就有两个勤务兵样子的人抬了一个洋铁皮的大桶热水过来,另外一个盒子里,干净的毛巾,香皂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女人衣服,一套没有军衔标致的军装却是溯新溯新的。她摩嗦着柔软的衬衣,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迷迷糊糊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感觉仿佛又当真活了过来。她随身的挎包还在,她翻出镜子来,只见眉目宛然,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也有点青肿,新衣服大的离谱,挽了好几节袖子才能把手露出来,经历了那样的恐怖,她居然还能活着,她几乎有些不认识镜子里的女人。 方军在外面询问,“夏小姐,可不可以进来?”她答应了一声。方军带着一个勤务兵进来,给她送来吃的,只见有粥和盐酸小菜,另外一盘小饼干虽然不是现烤的也十分诱人。方军递上一个瓶子,“这是大夫留的药,说是小姐的伤不要紧,但是可能会不时头晕头痛一段时间,这个是止痛的药物,头痛的时候就吃一粒,帮助睡眠的。”原来她睡的时候有大夫看过了,这个方军还真是细心。不由得微笑,“方先生,多谢你了。” “不客气,都是七公子吩咐下来的。小姐可要出去透透气?” 夏月拿了一块饼干,放在唇边想了想,突然远方又传来一阵隆隆地炮响,刺激她头脑里某根脆弱的神经又开始抽痛,她不禁哆嗦了一下,“不,不用。”袖子差点掉进粥里,苦笑了一下,“我这副尊容还是不要出去影响军容军纪了。” 方军告辞,临别时看夏月拿着块饼干慢慢地啃着,眼神迷茫,却娇娇气气的很是可爱,纤细的小手和脖子从过大的军装里露出来,都精巧得仿佛是玉雕琢的一般,整个人怎么看都细致的没有一点毛病,难怪这么多男人爱她,就这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都让人心动,穿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格外让人觊觎,要真走出去,七公子还当真放心不下。 正说着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战子秦已经掀开帐篷的门帘进来,“今天好多了?” 夏月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七公子,你回来了。”战子秦听见她的声音不禁微笑起来,看她一身打扮,嘴角的笑意便有些控制不住,夏月的笑容敛下去,慢慢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好像他根本不在一样。 战子秦慢慢地敛了笑容,“你好好休息,好一点我送你回去。”她那身衣服实在大的可笑,他很想就这样将她从这一身衣服里剥出来放到床上。 突然一阵隆隆地炮声,明显比前日距离这里又近了一些,夏月心有余悸地停止了咀嚼,战子秦掏出烟来点上,“怎么?在这里还害怕?” 夏月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战子秦说话的方式,她不愿意承认害怕,刚想开口讽刺他,“七公子这里当然安全。“又觉得他救了自己,那样做太过分,慢慢地喝着粥,“我想去其他的部队看看,要不然白来一趟就被炮白轰了一场就回去太冤枉了。” 方军看了一眼战子秦,“夏小姐要等新闻,何必要去其他的部队,就在这里好了,肯定不让夏小姐失望。” 夏月却是见识过第七军的“新闻”的,真实的作战给她的震撼太大,她根本不相信战子秦这个花花公子带出来的部队能打什么仗,就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战子秦抽着烟静静地看她,其实这个仗并不大,武琊山口虽然重要,但是展开的空间狭小,两边就是拼命也只能将不多的部队填进那几个小山包,虽然艰险,但是她呆在这里是没有一点危险的。“七公子不是也来了?”在她眼里他的形象可当真可耻,他从不介意别人看他为花花公子,酒囊饭袋,这是他刻意营造的形象,自己不能说不是乐在其中,但是听见她这句讽刺,他居然差点按捺不住,她突然抬起眼睛看他,一张小脸在墨绿军装的映衬下格外雪白柔腻,“我可不可以用用电话什么的?”他爱死了她的眼睛,初初看起来一张脸与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可是每一个表情她的眼睛都不一样,就好像此刻,朦胧中带着受了惊吓的娇弱,小猫咪一样。他眯起眼睛,惊觉这眼睛都钻到他心里了,抠都抠不出来。 方军咳嗽了一下,“夏小姐是想和东瑾通话?可以通过司令部转的。”也不知道这个大小姐要打电话给什么人,司令部那里转接起来要是听见都是些婆婆妈妈,哭哭泣泣的怕是会影响第七军的形象。 “太好了。”夏月突然粲然一笑,“谢谢你。”方军暗中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点头致意,“我让他们把线牵过来。” 战子秦伸手把她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许乱跑!”转身和方军一起出去。 方军站在外面等他,两人一同向指挥帐篷走去,方军回头看了一眼夏月的帐篷,“我说公子那天做什么深更半夜地跑出去,原来是接她回来。今天看仔细了,果然是美人啊。” 战子秦笑了一下,“她是病着,对你客气。等两日你就见她的性子,顽着呢。” 方军撇了他一眼,“七公子,你可别消受不了。” 战子秦手上的烟一抖,调起眉头看着方军,“怎么?” 方军也不多说,“那可是个小狐狸精。” 战子秦回头,怔了一下,低低笑了起来。啊?他说呢,可不是个小狐狸精? 方军受不了地摇头叹气,不可救药啊。 26 战子秦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夏月,他一枪补中夏月跑了的飞碟,她立刻回头看他,纤细的眉头一边展一边皱,美丽的杏仁形的眼睛微微眯着,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魏雄介绍他是飞碟赛的冠军,她眉头一挑,“啊,原来如此。”声音娇娇的,淡淡的,像是淡漠又像讥讽。矫情的女人他见的多了,她最可爱。 他喜欢看她笑,她笑的时候往往会从眼睛里流露出很多心底里的东西,仿佛一个出离于尘世之外的天使,站在穿行往复的人流之中,眨着慧黠的眼睛,笑看着世事流淌。他也喜欢看她发呆,看她无奈,好像一个孤独的孩子,柔弱而倔强,及其配合她那俏丽而娇媚的小模样,艳丽妩媚之下透露出那样让人舒心又躁动的性感。不见面也不觉得,只要一见面他就忍不住要过去撩拨她一下,他知道她在接近四哥,也知道她和杜楠不干不净,不过他还是想把她据为己有。他通常对捡别人的破鞋不感兴趣,他看见过杜楠深夜出没于她的房间,也看见过她和四哥掺杂不清的暧昧眼神,当然也听见过不怀好意的男人对神秘性感的夏小姐的揣测,但是这些却只是让他的渴望和不甘心越发的旺盛。可是她那个样子偏偏好像是所有男人都可以就他不行。 也许是玩腻了傻乎乎的小姑娘,也厌倦了世故圆滑的电影明星,对于世家小姐的做作也早已麻木,总之,夏月的味道让他很舒服。夏月她不一样,她懂得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规则,也懂得运用自己的本钱,却还能我行我素地特立独行。一旦见到她,他就有种按捺不住的浮躁,战子秦这个晚上睡的并不踏实,在他脑子里浮现的不光是夏月娇媚的、俏皮的笑脸和雪白柔腻的□,还有她眼里冷淡的轻视,“七公子不是也来了?”“七公子长得就不是一张烈士的脸。”总算知道为什么别的男人都可以就他不行。这个混蛋的傻丫头当真是会挑男人,他在迷迷糊糊间冷笑,夏月你这个小狐狸精,我有的是耐性看你哭着后悔。总有一天,他要她乖乖地到他的怀里来。 也许因为睡的不沉,他起的就早,莫名就走到夏月的帐篷外面,勤务兵看见他,“报告,夏小姐去那边散步去了。”转头看去,山梁上依稀一个娇小的身影,飘渺在晨雾之中,好像传说中的森林精灵。 他慢慢跟了过去,显然他的判断是有误的,夏月完全不属于森林,在山林间行走让她狼狈的可以。她已经换回自己合身的衣服,手里拎着个望远镜正在寻找合适的观察西南方向武琊山口的位置,脚下那双精致的牛皮小靴子不适应泥泞的山路,她走的摇摇晃晃,极力摆动腰肢去平衡摇摆的身体。 夏月没穿外套,也许是因为生长在国外的缘故,她和大多数国内的女人不同,她的肩膀平直,穿猎装衬衣特别好看,宽皮带束着不盈一握的小腰,越发显得圆翘的小屁股格外性感。这就是小狐狸精,她一丝肌肤都没露出来,就比很多脱光了的女人还要诱人。她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过脸来,嘴角微微扬起,“七公子。”关于蒙蔽男人她的段数其实很低,很多时候她的笑都到不了眼睛里,敷衍得那么明显,但是他就是吃她那一套,站到她旁边,风吹动她的长发,一丝丝碰触他抱在胳膊上的手指,就好像她撩人的媚眼。 “一大早怎么跑出来吹风?”他点了只烟,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这里是看不见的,在山的那一边呢。” 夏月看着远方,“真想去看看。” 战子秦撇她一眼,她喜欢的东西就是奇怪,“那里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呆会我要去司令部部开会,送你回去。” 夏月眉头轻轻一皱,也好,她不想呆在这里。 战子秦没有听见她的反驳,倒是不习惯,她也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时候?“留在我这里也可以,一样有新闻。” “不用了。”夏月回答的很快,将飞散的头发拢到脑后,“我想还是不麻烦七公子了。” 战子秦怔了一下,此时的夏月又和平时不一样,神情间没有做作的客道,她只是淡淡地叙述自己的想法,平静的很,连脸都没向他这边转一下,比平时的矫情更让他难以忍受。干净的小脸,平静的语气,专注望着远处的迷蒙眼神,让她变得不那么符合他的认定,但是却依旧让他有种莫名压抑的冲动,战子秦嘬了一下嘴唇,丢了烟头,“那好,我呆会送你回去。”遇到夏月,他的涵养越来越好,心里却感觉耐性在一分分丢失,他想要她,他根本不在乎她舅舅是什么人。 夏月坐他的车子到了司令部,战子秦看着她下车,“我让董震送你直接回东瑾。” “不用,我想呆在这里。”夏月抬起脸淡淡地告别,其实她瘦了很多,圆润的脸颊弧线明显凹陷了下去,尖尖的小下巴随着她说话微微颤动,在他的心尖上划来划去。他点头和她告别,随她高兴就是。 27 作者有话要说:票选调查,老四还是老七,大家都猜猜哈夏月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做什么?相机没有了,又自觉中文功底根本到不了当一个合格记者的水平,譬如说这几日她心里有很多的感触和想法层出不穷,脑子里却始终是一锅烂粥。她睡了两天,始终不能忘记炮击那晚的血肉模糊,但是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战争带来的刺激引发的激动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开始陷入最低沉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在她刚二十岁的时候也出现过。她尝试离开杜家自己生活,结果在欧洲游荡了大半年,狼狈地回到了英国的“家”,杜楠变本加厉地纠缠她,她那时懦弱得几乎无法抵挡,杜兰甫把她单独叫过去,告诉她他是她的亲生父亲,所以她和杜楠的关系是龌龊的,被上帝惩罚的。那时候生活真是了无生趣啊,自己虽然没有想出什么办法逃脱那种禁锢,但是还是活到了今天,甚至都不太觉得痛苦了。人是可以麻木的,她希望快一点变的麻木起来。战子秦只能让她烦躁,就好像当年的杜楠,她现在渴望一个精神上的依靠,她不愿意回到酒店那个冷情孤单的房间里去。 身边两个军官匆匆走过,“那边的炮火太厉害,如果不是四公子顶在那里,怕是早完蛋了。” “第二军第四军这次可算是耗死了,姓汪的疯了吗?两个小山头,投进去上万人了。” “这仗打的,邪门啊。” “汪家老二上台第一仗,看来是想大打。” “以为有了日本人撑腰,疯迷了。” “上来增援的居然是七公子,看来老爷子也要发疯了。” “七公子上来有什么用?原本是上来争功的,这回看见真打傻眼了吧,他到青杜山都快五天了,不是连一发炮弹都没打过。” “他也算是知道好歹,没有盲目上去把老爷子的那点本钱消磨掉。” “听说,老爷子要把天州那里黄博湛的第十六独立师调过来,那可是老爷子的心肝。。。。。。” 她停下了脚,看着那两人走远,才又开始挪动脚步,慢慢地沿着车流湍急的山间公路行进着,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突然一辆车子从她身边擦过,气流带着她的身体一个趔趄,她抬起头来看着那烟尘滚滚,不觉呆住了,马路的对面停了一辆敞篷的吉普,车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抽烟,距离这样远,她却可以看见他紧紧皱起的眉头和崩紧的嘴角,怎么在这个时候让她遇见他?夏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战子楚,原本以为已经平复下去的情绪慢慢地在心头滋长,仿佛又回到督军府的宴会厅里,他扶着战栗颤抖的罗菁从她身边走过,沉默地看着她,又转开了眼睛。他的妻子,他的情人,他的倾诉的眼神,夏月猛然有些眩晕,为什么他要那样看她?她已经避开了的,却又在这个时候看见他。她应该再次转头离开,但是却迈不开步子,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渴望他再像那天那样看她一眼。 香烟烧到战子楚的手指,他猛然惊醒,莫名就回头寻找,她站在公路的另一边,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一丝丝漂浮在苍白的小脸上,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和那日在宴会厅里一模一样,他心里一震,转开了脸。他不愿意看见她,即使在深夜里已经回想她千次万次。 突然空中传来尖锐的嘶鸣,他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三架银灰色的飞机滑过天空,漆黑的炸弹雨点一般地落下,他猛地跳下车奔到公路的对面,她已被慌乱的人流挤倒,抱着头缩在地上,他拉起她抱在怀里,一同躲到路边的水沟里。炸弹不断在身边爆炸,她的身体在他怀抱里不住颤抖,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感觉她的眼泪凉凉的穿透胸前的衣物渗到他胸膛上。突然一阵强烈的气流在身边激荡,他只觉得身体爆炸一般,猛然一轻,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周围漆黑一片,他好久才看清楚自己躺在车子的后座上,一只冰冷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头长发挡住了她的脸,听见动静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驳,他突然感觉惊慌,怕极了看她的眼睛,偏转开脸放开了她。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可以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会说谢谢,然后离开他,就像那天一样,看尽他的狼狈,然后转身离去。 故意不看她,嘶哑着声音叫,“小贺!”贺青阳惊喜地回过头来,“军长!” 他慢慢地坐起来,避免她的扶持和触碰,“叫人送夏小姐回去。”夏月默默无言地看着他,慢慢地挪动着身体,渐渐远离他。脸转向车窗外,那一双叫他烦躁的眼睛也不再看他。但是他的呼吸里都是她的存在,她居然出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他皱眉,头晕晕沉沉的痛,肩膀上的伤口略一移动就痛彻心肺,他刻意重重地探触,他需要疼痛清醒头脑,此刻他只想昏睡,根本不想探寻她的到来传递了杜兰甫什么信息,也不想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如此渴望将她像刚才那样揉进自己的怀里。 车子到了一个隐蔽哨所,车子停了下来,他掐着自己的眉头,“夏小姐,我让他们送你回去。”她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极快地扫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好。”他明明警告自己不要回头看她,但是就那一抬头,他看见她眼里的迷蒙,纤细的背影就已经立在车外,站在那里仿佛被丢弃的孩子。 他的心跳得发痛,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这样的生涩,“再见。” 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突然微笑了一下,慢慢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再见!”转身离去。车子开动,他不由自主地去看倒后镜。似乎是刚刚跌倒的时候扭伤了脚,她走得艰难,摇摇晃晃地走向送她回去的车。他突然觉得不能呼吸,猛然迸出一声,“停车!”车子嘎地一声停下,他拉开车门下车,一把抓住她,她身子一晃倒在他怀里,他俯身抄起她,抱上自己的车,放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抽出烟来点上。贺青阳回头看了一眼夏月,她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战子楚,赶紧转开了脸。 28 司令部那边也挨了炸弹,董震护着战子秦从掩蔽的地方出来,给他拍打身上的灰土,战子秦不耐地甩开了,“去,把夏小姐给我找到,送回东瑾去。”董震呆了一下,战子秦抓住他,“快去,务必送回家。” 董震周围全部找遍,都不见夏月的踪影,晚间回到驻地,只见气氛已然不同,士兵急匆匆地走来走去,脸上都带了肃穆之色,走到指挥所,方军迎面出来,“你不是去送夏小姐了吗?怎么回来的那么快?” 董震皱了皱眉,拉了他过来,“方兄,你说七公子对那个夏小姐究竟是怎样?” 方军奇怪地看他,“怎么了?这干你什么事?” 董震顿了一下,“我没有找到夏小姐,山南公路那边也挨了炸,我去看过,有几具女人尸体,血肉模糊辨不清楚。” 方军呆了一下,“夏小姐的衣服你不记得?” 看董震不说话,想起夏月走的时候穿的军服,知道确实是不能分辨,不由得也皱了眉,“说不上来,看起来正是上心的时候。他问起,你就说没找到吧。” 战子秦掀了帘子出来,看见董震,“怎么没有找到她?”说话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董震和方军对视一眼,赶紧立正回答,“是,没有找到。” 战子秦转头,脸上冷硬如冰,“再去找,务必找到。” 这回战家这边完全估计错误,汪家是花了大血本非要打这一仗了,战子秦原本探查到一点端倪,只道是汪墨涵有心要试试新装备的日式装备,自己也有意要在父亲面前拿出点本事来,所以明知战子楚在前线顶得极苦,他也毫不着急地慢慢布置。但是每日里的军报让他越看越觉得不对,第四军是战子楚带出来的嫡系,一向号称:“虎贲之师”、“第一铁军”,百战不殆的王牌,王胡子的第二军也以悍勇闻名,七八天打下来,居然连续告急,武琊山口其实面积不大,就那的几个制高点,顶多能摆开两个营的兵力,两边却殊死争夺,每日损失都在十之五六,人员投进去就好像投进了搅拌机一样,转眼就化作一摊血水。父亲连续两个电报打过来,他才当真觉得不对,晚间却又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王胡子终于挺不住,丢掉了武琊山口右翼的四个阵地,汪墨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山谷,切断了战子楚的后路。如今正和战子楚的部队在山谷中缠斗,准确情报报过来,敌人居然正正经经地摆开了两个整编军,人数是战子楚的三倍。所幸战子楚放在山口的守备部队作风极其顽强,虽然没有了后援依旧死战不退,甚至拼了命地向想冲进山谷的敌人发动反冲击,倒是极大牵制了对手的行动。战子秦耽误了两天时间,好在他的主力十四师及重炮团都已经到位。他连夜前往第十四师,亲自带队向前急速开进,方军留在司令部布置后续部队的反击。 十四师连夜赶路,冒着汪墨涵的炮火突进了七十公里,衬着凌晨天黑又下车钻入森林,好歹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出发地域。翌日清晨,汪军正在集结准备发起进攻,突然暴雨一样的炮弹当头砸下,顿时将集结地域轰成了炼狱,与轻便的日式山炮不同,战子秦一水儿的德国克虏格榴弹炮,180MM的口径,每一发炮弹的弹坑都有屋子大小,此时再不吝啬,下雨一样倾泻而下,顷刻之间打得汪军阵地一片沉寂,后方的汪军炮兵刚反应过来要进行还击,计算了一下距离才发现克虏格大炮口径大射程远,居然是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便只能向着山口的战子楚的守备部队报复,刚打了两炮,就见火红燃烧着的炮弹兜头而下,顿时将炮兵阵地也打成一片烟尘,没有了炮兵支持,汪军居然整整一个白天没有发起对山口的进攻,待到下午十分,赶了一夜路的十四师休息完毕,突然向被占领的武琊山口右翼发动冲击,汪墨涵出动飞机轰炸战子秦后方的炮兵阵地,七八架飞机和高炮营缠斗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悻悻而去,榴弹炮团只顾着拖炮隐蔽,根本顾不上前方的步兵,十四师没有了炮火支持,居然冲了四次也没有成功,一天苦战下来,双方都没有了力气,汪墨涵击溃了王胡子包了战子楚的饺子,自己又被战子秦堵住了退路,两边的部队人数相近,胶着成团,成了一个僵局,第三日清晨,居然阴雨,天上浓云密布,飞机不能起飞,克虏格大炮又开始发威,十四师刚发起进攻就发现侧后方出现了汪军的骑兵,当即退回出发阵地,架起机枪射住阵脚。汪军的骑兵是精锐中之精锐,一旦发起冲锋确实是悍勇难挡,转眼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十四师的阵地前沿,候云殊替董震暂代战子秦的卫队长,眼看对面骑兵的身上的绶带都看的清楚了,战子秦犹自站在掩体里不动,不由得着了急,扑过去拽起他就往后拖,战子秦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拔出手枪来,“谁敢拖我,我就毙了他。候云殊爬起来刚叫了声,“七公子!”一颗子弹就打在脚边,激起一片泥浆,当下目瞪口呆,看着战子秦笔直的背影,咬了咬牙,不敢再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扑上前去,一把推开重机枪手,哒哒嗒嗒一阵点射,把冲得靠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倒地,好在他们的阵地有些坡度,十四师弹药又充足,骑兵一次冲击不成,潮水一般地退了回去。战子秦一脚踏上战壕,拍着候云殊的肩膀,“对面指挥的肯定不是汪墨涵,汪鹤声他不行了,拿骑兵打这样的冲锋,疯了!” 候云殊一双手抓住机枪把手已经紧张得手指弯曲得伸不直,好半天才把手从机枪上掰下来,一甩手碰到枪管上,活生生烫下一块皮来,捧着赤红的伤手,只道侥幸,方才他真是连对面人脸上的胡子都看清楚了,抱住战子秦的腿将他拖下战壕,战子秦皱眉,“候云殊,我说过谁敢拖我,我就枪毙谁。” 候云殊吞咽了一下,“七公子,我是担心对面有狙击手。” 战子秦转头四顾,拍拍他肩膀,突然一笑,“小候,呆会就有好戏看了。” 29 一个小时后,汪军的骑兵重整旗鼓,发动冲击,候云殊只道这回就是枪毙也要拖战子秦下去,没料汪军还没冲到一半,山谷中隆隆声响,开出一溜庞然大物,炮弹子弹劈头盖脸喷向汪军的冲击队列,速度奇快,转眼就将汪军的骑兵扫倒一片,直直向汪军后方冲去,那些溃逃的骑兵纷纷被坦克追上扫到,当真如切瓜砍菜一般轻松。 战子秦冷笑着在战壕中站直身体,放下了望远镜,“告诉马文龙,穷寇末追。我们兵力不足,让他回来。”转头吩咐,“候云殊!” “到!”候云殊犹自看的目驰神迷,听见他呼唤赶紧醒过神来。 只见战子秦咬着牙笑看着对面的山头,正是王胡子溃退后丢掉的阵地,志得意满地挥手,“你带一个营给我把那个247高地给我拿下。”候云殊应了一声正要抬脚,却听见他接着吩咐周围的卫士,“你们都去!候云殊,给我把第七军的旗子好好打上去!” 卫队中都是精中选精的战士,平时在这个公子军长手下,早就憋屈得狠了,此时被他这样一喝,人人都是热血沸腾,当即有人一把抢过军旗,漫卷着冲出战壕,只见一片深绿军装涌上对面247的山峰,眼看就要登顶,突然山头上汪军的旗子倒地,猛然扬起一幅战军的军旗来,只是旗角四道鲜红的虎头标记,却是第四军的军旗。 候云殊带着人冲上阵地,只见静默一片,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第四军的士兵在收集弹药,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走过他身边,瞧都没瞧他一眼,径直端起步枪,在一个犹自喘息的汪军士兵头上“砰”地补了一枪,摇摇晃晃地走了。候云殊看着风中抖动的第四军的战旗,其实只剩下半幅,上面又是弹洞,又是火烧的焦灰,犹自帕拉拉迎风招展,再看看自己手上溯新的第七军的军旗,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转身下了阵地。回到战子秦身边,只见他脸上淡然,慢慢放下望远镜,早没了先前的兴奋,“我都看见了。”眉棱轻轻抖动,眯起眼睛久久地看着那阵地上烈烈抖动的一抹赤红,曼声叹道,“万炮齐轰,一动不动,虎贲啊。” 他并不知道,战子楚也在对面山口上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面军旗,贺青阳似乎是看见他铁铸一般的面孔上滑过了一丝晶亮的液体。第四军号称虎贲,在最后的时刻,弹净粮绝困守在武琊山口左翼的部队,还是抢在战子秦的前面夺回了失去的右翼阵地,战子楚最心爱的五十四团在武琊山口打得只剩不到二百人,却还是赶在战子秦的前面站上了247高地。贺青阳瞥见身边的参谋长的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是他自己的嘴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战子楚走进那森冷的山洞,守卫的卫士哗啦啦操起枪来,看见居然是他,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枪来,叫了声,“军长。”夏月听见声音,已经从山洞深处跑了出来,眼里擒着泪花,惊惶而欣喜,看见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捧起脖子上的圣母亲吻,淡粉色的唇颤抖着喃喃低语,“感谢圣母,我好害怕。。。。。。”他再也无法控制,一把拨开她唇上的圣母,重重吻了下去,如愿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像他此刻的疯狂一样。 贺青阳跟着战子楚进的山洞,看见了这一幕,赶紧转开了眼,心里莫名烦躁慌乱,转身出了山洞,外面的卫士张立也是瞧见了里面的情景的,向他眨了眨眼,“贺哥!”他勉强笑了一下,却高兴不起来,“你在这里陪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匆匆隐没在夜色中。 战子楚放开夏月的唇,却依依不舍那娇促的呼吸,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抵着她的额头,“夏月,你为什么要来?” 夏月闭着眼睛,长长的微翘的睫毛在脸上扇动着流动的阴影,苍白的脸,晶莹红润的唇,魅惑得不似真人,纤细的眉微微挑动,慢慢地挣开了眼睛,仿佛刚刚从梦里走出来,让他忍不住又低下头亲吻,“夏月,你为什么要来?” 她微微地别开了脸,柔嫩的唇擦过他的脸,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莫名地不知所措,只听她的声音在胸口闷闷地传来,“你忘记了是你抓人家来的。” 他失笑,猛然拉她起来,对上自己的眼睛,“你这个小妖精!”突然吻向她的眼睛,逼她闭上迎接他的亲吻,她就是用这双眼睛勾的他,才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 他以为他已经把她送了回去,没想到三天后却在阵地后方的一个山坳里看见她缩在那里发抖,看见他如同受惊的孩子一般哭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跟着跑了过来。 她跟在他的身后,【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乖乖地一句话不说,乖乖地吃饭睡觉,远远地在指挥所外面打转,从来不敢进来烦他。却让他莫名烦躁的心情愉快起来。晚上他从指挥所出来总是忍不住去看她,乖乖地陷在他原先的那张行军床里睡得香甜,莫名便平静下来,醒来看见他的时候,她明亮的眼睛会突然微笑,看他便像个孩子一般的快乐,他压抑不住地想要拥抱她,即使是炮弹在头顶上飞过的时候。 这里对她太危险,他对她也太危险。他冷下脸来对她冷淡,对她发脾气,让她赶紧回后方去,她不闹也不叫,乖乖地收拾东西离开,居然都不知会他一声。他从前线回来不见了她,直觉焦灼难安,贺青阳竟是知道他心意,带着人搜了两个山头才把她找回来,她这个小妖精,是要把他的心掏出来吗? 他吻她,她突然哭了,偎依在他的怀抱里哭得不能自已。他抱紧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能让他在战后的失落中感觉温暖的东西。 战子秦站在地图前面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刚煮出来的咖啡散发着温暖的香气,方军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本来就不太好的情绪,他却已经转过脸来,“什么事?” 方军看了一眼董震,“小五的消息,夏小姐没事,在四公子那里。” 战子秦手指抓到了咖啡杯的杯耳之后就一动没动,他不说不动的时候便是最叫人紧张的时候,等了半天他才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着,“打仗的时候她都跟着他?” 方军抿了一下嘴唇,“应该是。”战子秦坐的那个位置背光,倒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听他冷冷地哼笑,“她的胆子倒是变大了。”在他这里远远听声炮响都要苍白了小脸发抖,却能陪着四哥枪林弹雨,咖啡的滚烫透过菲薄细致的骨瓷杯子刺激着他的手指,似乎在模拟他心口那处难以名状的愤怒。四哥,夏月。。。。。。他闭起眼睛,夏月,他不过是心软晚了半步,她居然就跟着四哥跑了。四哥,为什么是四哥,为什么又是四哥。 30 躺在滚烫的浴池里,夏月终于放松了崩紧的身体,熟悉的大理石墙壁,苏南木的衣帽架,灰绿色的花鸟手绘墙纸在氤氲的水蒸气中朦朦胧胧地散发着优雅的香气,她当初就是为了这个选的这个套房,在这里她比在杜家任何一间房子都放松。 她以为热水澡会很快让她睡过去,甚至担心这样泡澡会因为睡着被人发现冻死在浴池里,但是她虽然困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她脑子里却纷乱得如同七八十只老鼠在乱窜。熟悉的房间让她放松,也让她平静。这十几天来的疯狂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在这困乏无比的时候,她居然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好清醒,清醒得好痛苦。 摇摇晃晃地从浴缸里爬出来,她连头发都懒得擦,胡乱套上睡裙,套上宾馆的大浴衣就走出了浴室,她记得有瓶酒放在衣柜里,她想喝一点。突然腰被人紧紧抱住,她受惊吓的跳了起来,也许是她的湿头发扫痛了那人的眼睛,他松开了手,她逃也似地跳开,拨开眼前的乱发,愤然地别开了脸,“杜楠,你给我走!” 杜楠仿佛没有听见似的靠近,“月月,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天天在这里等得多么痛苦。。。。。。。”他老人家肯定是买通了这里的侍者,她以为他有了上次的经验就不会这样不要脸了,没想到他居然在她最烦躁的时候又出现。 夏月根本听不下去,她恨这人,如果不是他的纠缠,她根本不会跑到前线去,她就能一直保持自己的冷静,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杜楠还在哀求,“月月,我爱你,我已经和父亲说过了,我要解除婚约,我要娶你。。。。。。” ““父亲”怎么说?”夏月猛然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吓了杜楠一跳,他的夏月一向是云淡风情的妩媚洒脱,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还能有如此狰狞的神色,“父亲。。。。。。我们一起去劝他,月月,相信我,我那么爱你。。。。。。。” 天大的讽刺,老爷子为杜楠要解除婚约这件事情怕是要吐血了吧,一起去劝他成全?杀他还比较快,她脸上抽动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你给我出去!” 杜楠慢慢地直起了身体,“夏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拒绝我?我不会去娶别人,从来也不想去娶她,我只要你,夏月,你也爱我,你也爱我的!” 夏月恨不得他赶紧消失,她什么时候爱过他?她这个哥哥和她的性格还当真是像啊,一摸一样的窝囊废,还有妄想症。看见战子楚和罗菁的秘密幽会很高兴吧,终于有理由摆脱婚约了,不然在“父亲”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她如今这样的混乱求求他赶紧消失,“杜楠,我求你赶紧走好不好,难道要我再给舅舅打电话?” 她当真是受不了了,只求他赶紧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门外的风吹着她还潮湿的头发和身体,让她禁不住一个哆嗦,还好她的房间是酒店的最东边,有独立的走廊,不然别人过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她就不要见人了。 “不,我不会走的。”她以为受到恐吓的杜楠回吸取上次的教训乖乖地离开,所以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滚烫的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她才惊恐起来,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恶心,他是她的哥哥,哥哥,她差不多要吐出来。突然杜楠松开了她,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叫,她跌跌撞撞地躲开,跌坐在单人沙发上。战子秦穿着大衣站在门口,几乎遮蔽了走廊上的灯光,杜楠扶着手靠在墙上,狼狈而惊恐地看着他。 “杜先生喝多了?”战子秦进来,直接从墙角拽起杜楠,“赶紧回去休息吧。”语气平淡,杜楠却被他拎小孩一样推出门去,杜楠挣扎着回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夏月,分明是想杀死她,窝囊废!夏月悲愤地疵笑,有本事你去瞪那个战子秦。从沙发上爬起来,她扑过去翻出衣柜里的酒,找不及杯子就就口灌了下去,火辣辣的口感让她皱眉,这是什么酒?还没等她拿起酒瓶看商标,瓶子就被战子秦抢了过去,“小姐,这种黑麦威士忌不是这样喝的。” 她抹了一下嘴,颓然地拨开脸上粘着的头发,突然觉得无力,“谢谢你。” 战子秦找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环视这个湖蓝色的酒店套房,大概她就只对男人有条理,她不过回来几个小时,这里就乱得好像遭了贼。不,只是对他有条理,刚刚要不是他来的巧,会发生什么?她居然还和杜楠缠杂不清?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夏小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你救一个人三次,那个人的命就是你的?” 夏月原本撑在桌边站着,听见他的话皱着眉转过来,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酒店过于宽大的睡袍裹在她身上很容易惹人遐想,她就穿成这样见老情人?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地别开了脸,随手捡起什么擦拭着头发,“谁说的?”有些含糊地喃喃低语,“七公子,再次多谢你,我今天累极了。。。。。。”战子秦突然抓住她的手,他高高在上地冷冷觑着她,仿佛她就是那显微镜下面的微生物,她当真害怕起来,这一刻她怕他比怕杜楠更甚。尤其是他这种要笑不笑的样子。 “就是说男人不遭拒绝就不会长大的那个哲人说的。”他慢慢绽放笑容,也没能让她放宽心,这句话是她临时扯出来讽刺他的,今天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被他反将一军,她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和他斗嘴,还好战子秦发挥了他最大的优点,从不在某一时刻过度纠缠,他放开她,好像当真是极熟的老朋友开玩笑,“夏小姐,我已经救了你两次喽。”居然还顺手替她拉好皱了的浴衣,她尴尬地后退,“谢谢你。”他突然低下头在她唇边飞快的一吻,趁她惊讶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次,我等着你以身相许。” 夏月看着他潇洒地走出她的狗窝,绅士地帮她关好房门,突然觉得浑身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垂头叹了声,“圣母啊。“捡起桌上的酒杯,咣啷啷倒了满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人也就近倒在沙发上,她只想就这样醉死了拉倒。 31(待修) 醉死的结果是她感冒了,烧得人都迷糊了,她总算在昏迷之前撑起来给柳絮打了一个电话,柳絮及时赶到把她送到了医院,她点了三天点滴,烧才全退,她爬在医院的枕头上头像被辗过一样的难受,一个护士推开房门进来,手里是一大捧娇艳的百合,让她精神一振,她喜欢百合的素雅和香气,她沙哑着嗓子,“有卡片吗?” 护士递了卡片过来,只见潇洒凌厉的字迹仿佛主人一般的张狂,“夏月,可惜这次救你的不是我。”她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将卡片放到一边,卡片上没有署名,但是她自然知道是谁,她到底是怎么招惹得他?如今这样的纠缠不休? “夏小姐,吃药吧。”护士温柔地递过温水,她现在好喜欢吃药,因为这种进口的止痛药有安定安眠的作用,她吃了可以一睡解千愁。忘记为什么他不来看她,也给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不去和他联系,他是有家室的人,是她最不愿意碰触的禁忌,她还是犯了。也可以不理睬战子秦,他救了她的事情让她想起来就烦。 战子秦进来的时候,夏月吃了药正睡得香,小脸瘦得只有他巴掌大,睡着的样子懒洋洋得像只小猫,她睡着的时候最温顺,乖得简直不像样。他几乎都不认识她。微笑地摸了一下她的脸,她不满意似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放下手,想起她讨厌烟味,四哥也抽烟,不知道她怎样看。这几天都回到了东瑾,小五那边的消息便来得详尽了,四哥对她当真是不一样,她对四哥。。。。。。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很忙,但是还是每天来看她,她难道专门选这个时间点睡觉?睡得可真香,要是当真这样说睡就能睡着,该是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夏月,为什么?难道他特别让她讨厌? 柳絮端着鱼汤进来,就看见战子秦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看着夏月。她不喜欢战子秦,开始觉得他是个花花公子,后来听贺青阳说得多了,觉得这个人心机太深,冷血无情,所以看见他这样在夏月身上花功夫不免很替夏月担心。她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看了战子秦一眼,依旧和气得让人如沐春风,甚至还对她微笑了一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下,“她不吃鱼的。” 柳絮惊诧他怎么知道这个,“哦”了一声,这是乌鱼汤,加了柴胡当归去燥,发烧也能喝,夏月确实不吃鱼,不过柳絮妈妈的心意她还是领的,一连喝了三天,当作吃药。战子秦再看一眼床上沉睡宛如婴儿一样的夏月,笑了一下起身准备离去,柳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开口叫了一声,“等一下。” 战子秦诧异地看她,一贯文雅地微笑,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是夏月的宝贝,他一直都知道,柳絮把保温瓶放好,跟着他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午休的时间,周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柳絮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七公子,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夏月她有心上人了。” 战子秦微笑着,她是在说四哥吗?他知道,知道的很清楚。 柳絮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认真地开口,“如果你刚才有一点不高兴的表情我都会是你的支持者,可是你没有。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再来骚扰她好吗?” 战子秦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平静而纯净的面容,难怪有人会受不了她的诱惑,她单纯得好像一滴水。他微笑了一下,很想说一句当年大哥涮他的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但是看见她认真的眼神,把那句话吞了下去。他想要夏月,但是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他的盟友,连夏月自己都不配合。他看着柳絮,心里居然有了夏月才能给他的那种感觉,他听见自己说,“你愿意当我的支持者吗?” 柳絮当真感觉和这样的人说话是一种考验,她心存犹豫,皱起眉头,“七公子,你可不可以放过夏月,其实她胆子很小,又很悲观。她的爱情观念也脆弱的要命。” “脆弱?”对,这个就是对夏月的描述,美丽的精致到了极处的娃娃,跳脱华丽的表象根本掩饰不住的本质,夏月很脆弱,胆小又悲观,却有最执拗的性子,柳絮分析的很对,夏月非常脆弱。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又觉得更伤感,她那样有戒心的小狐狸为什么如此义无反顾的对待四哥。他需要一个支持者,很需要。 他感慨了一声,“小柳,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柳絮疑惑地摇头,“为什么?” 他回头看静谧的走廊,尽头是她的病房,他揉了揉柳絮的头发,终于开口,“小柳,帮帮我吧。” 柳絮对夏月当然是忠心耿耿,而且似模似样的疑心病很重,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战子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在夏月的事情上,他从一开始就众叛亲离。 32待修 “你怎么就没有个正形?”战夫人徐馨在儿子面前一贯不能保持端庄文静的贵妇形象,她当年是有名的美人,就是如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坐在儿子旁边,远看很是赏心悦目。 “妈,我怎么没有正形了?”他忙的很,忙的晚上都开始做梦了,老是梦到夏月变成一只会飞的小狐狸,茨溜一下子飞跑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了杜家的那个小丫头。” 他抬起头来,有些好奇,他母亲对他的风流从来放任,他只愁没有办法接触夏月,她居然就跳出来警告了。“怎么了?她很漂亮啊。”故意云淡风情地说的轻巧。 “漂亮?比她年轻漂亮的你见多了。”徐馨哼了一声,前天她四十九岁生日,没想着大过,一个男人不请,也就一些极好的手帕交过来一同喝茶,说起谁家谁家小姐,就有人提起她来,说是杜兰甫对她极为爱重,似乎是暗示着要在这边给她找个婆家。她也就是听听,光听年纪她就不满意,不过她知道杜兰甫这个人,极其圆滑精明,不是看上她儿子了吧。 看她不说话,自然也有女儿犹自待字闺中抱着希望,当下就有人磕牙,“好像不太爱和人交往,听说一个人就住在酒店,寻常都不回杜家的。” “听说是个记者,专门给明星拍照片的。” 大儿媳妇方雨菲闲闲地磕着瓜子笑,“母亲,不会不记得是谁吧,就是夫人晚宴上和小七跳舞的那个啊?” 周围的人一听,都交换着眼色不说话,她不动声色的喝茶,这是她儿子的本事也是毛病,据说杜家那个表小姐是个美人,也就没什么出奇。 倒是罗夫人战京玉瞟了她一眼,神色很有点奇怪。 后来她们两个人单独呆着,战京玉年纪比她大许多,叫她一声弟妹每每让她格外的谨慎,看她故意带自己到一边来,知道是有话要说,自然恭恭敬敬地听着。战京玉到了无人的地方,脸色已经有点按捺不住,“我问你,小四和菁菁的事情,是不是小七也知道?” 她一怔,出事的时候小七只有十三岁,老大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当下回答,“他怎么会知道?” 战京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当你儿子只有十岁?”语气甚是讽刺。徐馨听她语气不善,不由得替儿子着急起来,“小秦他怎么了?做什么错事了?” 战京玉撇了她一眼,没有好声气,“他只像哥,不像你。” 徐馨模模糊糊有点明白,她豪门世家的独生女儿,自幼娇惯的目中无人,嫁到战家才学了些人情世故,还得多靠这个嫁出去的大姑子经常回来多多指教,不然怕是早被家里其他的夫人气死了。当下不敢开口,暗自揣摩小七到底做了什么。 只听战京玉的声音里透出了苍老,“杜家知道了小四和菁菁的事情。” 徐馨大惊失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战京玉垂着嘴角,“那边还没说退婚,不过听说那个杜公子也没少闹。” 徐馨知道大姑子一辈子就罗菁一个孩子,罗菁和战子楚的事情一直让战锋在姐姐面前抬不起头来,不然早多少年都没有了小七的机会。好容易找了一门很好婚事,想将女儿远远嫁出去,没料却出了这样的事,未免太过残酷。但还是忍不住替儿子申辩,“小七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再说他和菁菁关系那么好,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 战京玉突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你知道那个夏月是谁?菁菁为什么不管不顾地去找小四,就因为看见她和小四勾勾搭搭,杜楠发现菁菁和小四的时候她就和小七在旁边的房间亲热。就连打仗,她都能一会在小七这边,一会在小四这边。你说这个夏月像谁?”听的她目瞪口呆。 战京玉顿了顿,“也难怪,什么样的籽结什么样的瓜,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听得犹自迷糊,不禁张口问,“她的母亲?” 战京玉苦笑了一笑,“端木梓清。” 这个名字一直是督军府里的禁忌,听最忌讳它的战京玉提出来,不由得让徐馨一愣,叫了一声,“上帝啊。” 战京玉冷冷地看着脚尖,“督军专门见过她,你知道督军喜欢小四,看见她和小四说话,还专门让底下的人注意。” 这是第一次战京玉在她面前明确地说出督军对战家三个公子的偏好,似乎是属意将大权交给战子楚,她呆了一呆,亢声答道,“玉姐,你别觉得我说话不客气,这件事情最后说了算的还是战锋。” 战京玉冷哼了一声,“我知道。”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回念一想又觉得糊涂,端木梓清生前和督军与杜兰甫的一段纠缠已然随着时间的逝去成了过往云烟,谁也没能抓得住那个云一样的女人,最后落得个各自伤心。难道战京玉是在说这个夏月会在战家两个兄弟之间再掀起相似的风波?不由得一惊。只听战京玉冷冷地开口,“你回去和小七说,让他做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然别说姑姑不讲情面。“ 徐馨不知为儿子在战京玉面前求了多少次了,战京玉当真是两家说话都算的人物,督军和战锋对她都愧疚且钦佩,她要是“不讲情面“的话,小七本来就两边不讨好,别到时候当真没了戏。所以当下生日也不过了,直接去找儿子。没料战子秦却不在东瑾,到海边去会朋友了,气得她差点没掀了军部大楼,好歹第二天回来了居然还先去医院看了那个小狐狸精才回来看她。 她急得要死,儿子却只是笑,“像她那个小性儿的?没见过。” 徐馨被噎了一下,拉下脸来说,“你知道杜家想悔婚吗?” 战子秦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钢笔,淡淡的,“知道啊。” 徐馨心里倒慌了,反反复复地看着儿子,他难道当真知道这件事,当真是他干的?“你不是这样算计你表姐吧,你姑姑也就她一个女儿,你。。。。。。”突然急红了眼睛,“你姑姑那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没了,你这样做她会恨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战子秦还是微笑着看着她,倒似看她表演似的,突然冒了一句,“妈,督军都快不行了。姑姑哪里还有心思恨我。” 徐馨吓了一跳,因为儿子平淡的口气,谁都知道督军不行了,肝癌,做了两次手术了,但是儿子说的这样的轻松快意,不由得让人背上发起寒来,毕竟督军对战家有恩,对他们母子也很不错。她这个儿子越大她越不认识。 只听战子秦继续说,“姑姑觉得爸欠她的,你让她以为去。这些事你别管。” 徐馨不爱听他说别管,伸出纤细的手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你为什么就不能对你姑姑好一点?” 战子秦叹了口气,“妈!”嘴角虽然还是扬着,已经露出不耐烦来。 徐馨看了一眼,心里直冒火,冷笑道,“就不耐烦了?妈妈我等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杜家的表小姐叫夏月是吧,你少和他们家的人来往。” 战子秦像是没听见,径自看着眼前的文件,倒把徐馨晾在那里,“妈,父亲不是晚上要回来,你还不回去?” 徐馨气得不轻,“我说你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那个夏月是什么人,她妈妈就是个。。。。。。”总算是她大家闺秀涵养好,“狐狸精”这三个字没有骂出来,只是哼了一声,“你们一家的风流种子,你四哥居然也和她有关系,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心里怎么想的。” 战子秦突然站起来,凳子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就快是你媳妇了,你不妨宽容一点吧。” 徐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 战子秦看她一眼,“我要结婚你不高兴?” 徐馨是信天主教的,不由得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你说的什么混帐话?你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 战子秦想到夏月脖子上那个圣母像,突然想起她和母亲还是校友,那么她应该也是天主教徒,不由得想到,她虔诚吗?一旦在圣像前宣誓,会不会是一辈子的诺言? 徐馨看他走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听见没有,你父亲是不可能同意的。” 战子秦好像惊醒一样从沉思里抬起头来,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父亲为什么会不同意?” 徐馨想起战京玉森冷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突然间烦躁起来,“我劝你不要去试,不然肯定会后悔。” 看着母亲转身出了房门,战子秦抬起头来,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他原本觉得计划得一切完满,为什么母亲的反应如此之大。 33待修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很多东西没有交代清楚,思维奔逸的毛病又犯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不懂了,可能要情节顺序调整大修,汗。。。。。。。郁闷啊晚间他赶回官邸,看见父亲的轿车停在门口,他居然有些迫不及待,进了大门,徐馨装扮齐整地从楼上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是笑着装做没有看见。 他进到书房,父亲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这样摁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看见是他也就是放下了手,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战子楚,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一直坐在这里陪着他,他一向觉得自己的耐性是不错的,除了面对父亲和夏月。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窗外渐渐爬上树梢的月亮,如果可以让他的耐性变的更好的话,那就是在父亲的沉默里想夏月。 不知道坐了多久,战锋突然慢慢睁开了眼睛,“你的耐性比原来好多了。”他失笑,恍惚间夏月还在旁边轻笑,他还可以多呆一会,不过既然父亲不愿意看到他,不妨抓紧时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父亲居然先开口。他默不作声,心里知道的很清楚,当然是为了最心爱的四哥的事情,战锋转过脸来看着他,“有人把子楚和罗菁的事情透露给杜楠。” 语气停顿,战子秦当然听得出来那底下暗藏着的恼怒,是替心爱的四哥来找他算账来了吗? “是你找人通知的杜家公子?” 这是肯定句,他也不想否认,即使父亲永远找不到证据,他也不愿意在父亲面前撒谎,他抬起头,静静等着,“父亲要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他有专门和父亲说话的一种语气,说话之前往往需要打下腹稿,然后不带任何感情地表述清楚,其实这也是战子楚说话的方式,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认知。 父亲的声音淡淡的传来,“我们对不起罗家你知道吗?” 战子秦暗挑了一下眉,没想到父亲居然以他最痛恨的老调重弹来开头,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是撇着脸不说话,只听父亲的声音苍老得仿佛几十年过去了,“子晋明白,子楚明白,怎么就是你不明白。”声音猛然拔高,“怎么就是你不明白!” 战子秦一动不动,他明白,他怎么不明白。罗家的公子是为了救父亲而死的,他从记事开始,父亲,母亲,甚至是保姆就掰着他的小脸,将这些灌输到了他的骨血里,他怎么会不明白?但是偿还的时间是不是太长?如果不是因为要偿还罗家,父亲根本不会娶母亲,他应该和战子楚的母亲相爱一辈子,而不是看着心爱的女人在悲伤中黯然死去,如果不是为了偿还罗家那么四哥和罗菁应该是幸福的一对,不会因为战京玉要把女儿嫁给那时候政府里掌权的贺方初就被迫去娶他根本没有见过的王秀琳,看着罗菁一个人挣扎到崩溃。 他知道完全无法和父亲讨论这个问题,在父亲看来这种偿还的方式是无条件的,而他则不以为然。他崇拜的那个罗伯伯在他看见他处理四哥的方式的时候就渐渐隐去了他身上耀眼的光环。督军,包括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姑姑都是那样的做派,用人际关系构建最牢固的同盟,用无条件的纵容和恩宠去笼络这种同盟,在他们那个同盟里,你确实可以享受很多别人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却不知道,在哪一天你就得无偿地为这个同盟去牺牲自己的一切。他一向觉得四哥运气不好,明明是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却总是时运不济,总是要去做那个牺牲奉献的人。 战子秦有时候觉得,也许就是因为四哥运气不好,所以父亲才会恨自己。这么多年了,战子楚的母亲始终是父亲心底里最沉痛温软的那个角落。母亲嫁过来这么多年还在庆幸战子楚的母亲死得早,其实她不明白,其实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它让那个人的美丽永远定格在思念的人的心里,仿佛陈年的酒,越放就越醇香馥郁。母亲总想让他和父亲多多亲近,但是他知道没有用,父亲最爱的始终是四哥,最亏欠的始终是四哥,他做再多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他要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如果他并不想加入那个同盟的话。 “你四哥已经付出的够多了,你为什么要把他再卷进去。还有你表姐,她为什么要再承受一次这样的屈辱。”父亲的语气森冷,完全不是一个做父亲的口气,却在用家庭的道德和伦理在约束他。 可怜的四嫂,可怜的表姐。他有些许的遗憾,不过很快就放下了,父亲最爱四哥,这件事情也算是十几年前的翻案,杜家就算是退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四哥娶了表姐就是。如今战家已和当年不同,外面也没有直接的外患,既然人人都看好四哥,不妨就让他当真黄袍加身,先做个驸马爷吧。这样自己对表姐的愧疚倒也少一点,至于四嫂,他的同情却带有别的味道,不是要牺牲吗?看来这回牺牲最大的就怕是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知道那些以四哥亲家长辈自居的老混蛋看见四哥休妻再娶是个什么心情,想到可能的脸色他都要笑出来。 “杜家今天来退婚了,说的很客气。”意料中的事情,四哥手握重兵,杜楠就是想带绿帽子怕也要担惊受怕一辈子,不如早早放手。 “我替表姐感到遗憾。”话说的敷衍,却也有几分真心,表姐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人,甚至因为他是战子楚的弟弟对他格外爱护,太善良也太痴情。但是毁她的不是他,而是罗家和他那个盲从的四哥。四哥当真会娶表姐么?他倒不吃得太准,毕竟四哥压抑了那么多年,未必还能对表姐存着感情,突然身边又有了夏月,有了杜兰甫的财力人望就是摆脱那些老混蛋的负累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他绝对不会让四哥把夏月弄到手就是。于公于私,夏月都只能是他的。 “你四哥会娶罗菁。”战锋突然开口,他从思绪中抬起头来,父亲的脸,冷淡得一如往日,他却从父亲的眼角跳动的肌肉里看出不同来,他坐直了身体,又觉得这样太像战子楚,或者说更像父亲,于是又靠回椅背上。他立刻明白了这个决定后面的含义,不敢相信这个决定居然来的这样快,真快,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父亲决定了就好,想必四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其实什么决定都和他没有关系了,只要杜家不倒向四哥,那么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掌握当前的形式。四哥就算坐上了父亲的位置又怎么样,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天下,四哥得偿夙愿,若还是恨他,也不妨放手过来,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天真莽撞的“小七”了。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战锋又是一声暴喝,他不以为意地听着,是啊,他干的好事,伤了四哥的心必定让老爷子心疼了吧,总需要找一个泄愤的途径,而他,多么合适。他转脸看向对面墙上,硕大一幅全家人的照片,四哥携着新婚的妻子站在父亲身边,大哥和大嫂站在他们身后,而自己在另外一边陪伴母亲,他经常觉得这张照片上的距离说明了一切,他是那个距离父亲最远的人。 他冷冷地笑着,“父亲想怎么处置我?再让我去国外呆几年?”他还记得十年以前,他、方军、小五、小六几个人何等的意气风发,一心想创立西洋模式的新军,小六脾气最大,得罪了督军的把兄弟刘二胡,居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外出途中,他当然要追查,事情只进行到一半,他就被父亲强令出国,方军被下放到西南,小五失去了踪影,直到四年前他才被获准回国,居然是母亲去求战京玉的结果。现在他不介意再出国一段时间,他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当年他们欠他的,欠他那些弟兄们的,他总要讨回来。 战锋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发烫的额头,突然睁大了眼睛怒吼一声,“滚出去!” 咣当一个亮晶晶的徽牌被父亲扔在了桌子上,晃悠悠地反射着台灯的灯光,上面有一块碧绿的猫眼石中间镂金嵌着一个“战”字,这是战家男人离开家时接受的礼物,父亲和伯父都曾经从爷爷的手里接过这样的金牌,然后独自离家去创自己的一片天下。他笑看着那小小的金色牌子横卧在灯光之下,心里倒有些感慨。十年前他被赶到国外时曾经声嘶力竭地向父亲讨要过这个象征着独立的徽牌,讨要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换得的只是父亲狠狠的一个耳光,而今天,这枚小小的徽牌对于他来说意义只在于一个最后的了断,父亲的的信任和责任给了四哥,而他从此净身出户,和战家的一切都再无瓜葛,父亲,将再不是能左右他的那个人了。 他笑笑收起那徽牌,毫不在意地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着蹙眉坐在书桌后面的战锋,初初的几分惊异和略过心头的感伤已然消逝,不过是他期盼已久的结果,他很应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父亲,你不觉得早就该让四哥娶了表姐?”转头扬长而去,其实四哥的运气也实在不好。战京玉当年说看不上就看不上,如今说要嫁女儿就嫁女儿,好啊,当真是颐指气使得痛快。四哥有姑姑那样的岳母,实在是让人同情。不过,与他何干?如果四哥娶了罗菁,倒可以让夏月死了心,他这个四哥,看似沉闷,却当真有桃花缘,有老婆有情人还招惹他的夏月神魂颠倒得连命都不要了,可当真是有本事。 离开官邸,居然有些头痛,他一向喜欢自己开车,拉下车窗,江上的风凉凉的吹进来,很快便冻硬了脸上的皮肤,他把车窗关上,头就不痛了。“滚出去!”父亲已经做了决定,四哥得到了他该得到的东西,这一切也算做了了断。突然很想去见见夏月,今天晚上他须得和四哥各得其所才是。 34 车子一路向北很快就进入了繁华的市中心,夏月还真是会选地方,也不嫌闹。他停下车,远远给跟在后面的董震打了个招呼,走进酒店大堂,夏月出院的那天他在鹿港,叫董震去接,结果夏月根本不领情,董震回来的描述是,夏大小姐自觉健康得跟条牛似的,根本不用他接。夏月怎么折腾得董震?董震不肯说,引得他哭笑不得,摁了摁兜里的徽牌,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很想见到她。 上了电梯到九楼,电梯口的侍者看见是他立刻鞠躬,说是夏小姐出去还没有回来,要开她房间让他进去等,他撇那个侍者一眼,“夏小姐吩咐的?她的客人都可以这样随便进去等?” 那个侍者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澄清,“不是的。”进过夏小姐房间的只有他和那个阔绰的杜先生,他是见过他把杜先生从房间里赶出来,以为他与夏小姐是“现配”,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战子秦抓起他面前的电话,“董震,我让你放的人呢?” 董震在车子上接过电话,“他们都在位,大堂和房间外面各有一个的。”战子秦放下电话,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点头致意,“七公子。夏小姐出去了,有兄弟跟着她。”董震办事情一贯紧密,是他不见夏月反应大了一些。又撇了一眼那个侍者,转身到了酒店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咖啡慢慢等。 “七公子。”柳絮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拎着一灌子鸡汤走近几步确认。“你。。。。。。你在等夏月?”看着战子秦抬起头来,一贯的从容淡定,不由得放开了些顾忌,犹豫了一下,突然掏出一串钥匙,“我有夏月房间的钥匙,一起上去等吧。” 战子秦摇了摇头,柳絮明白他的意思,必定是不想夏月觉得唐突,不觉有点软化,“那我陪你在这里等吧。”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可没说要当你的支持者,只不过懒得上去帮她收拾屋子,夏月她懒透了,还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战子秦还是笑,柳絮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纵容的宠溺,哎,为什么她的那个他就那么严肃,如果她有一点没有循规蹈矩,必定就是一张冷脸。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战子秦在对面举手唤过来侍者,“柳小姐要什么?” 她无声叹气,“奶茶。” 战子秦笑着觑她,“小柳,脸色不好啊,和男朋友吵架?”柳絮立刻收起对他的好感,这个男人是个妖怪,这都看的出来,难怪夏月这样防着他。突然有些担心,夏月和四公子自前线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算来有一个月了,夏月不会一出院就去见他吧。 “小柳?”夏月从外面回来,长长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条细丝带束着,随随便便地搭在肩头,外面风那么大,她居然没有穿大衣,薄薄的羊绒衫贴在明显消瘦了身上,越发显得羸弱娇柔,眼里却不甚友好,“七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战子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那是什么眼神,先看一眼柳絮然后瞪他,他哪里表现出对柳絮的一丝兴趣了?她冤枉他的本领当真是登封造极了。抬头看着她,无奈,“我来看你。” 夏月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神,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对柳絮怎样,但是也许不经意间柳絮会被他迷惑,毕竟柳絮那样小,又和那个姓贺的吵架,这个男人就是个妖精,就是个祸害。“谢谢。”她的语气殊无热情,其实中午才见过,她不吃那种去痛片很久了,中午睡觉的习惯也因为他固定的到来而打破了。她也不能每次都装睡,他那牛皮糖一样的泼赖手段当真让人无语。只可惜他越是这样步步紧逼,她越是焦躁厌烦。 “我妈让我带汤来,都凉透了。”柳絮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静默,拽了一下夏月,“怎么办?” 夏月抿了一下散落的发丝,“让他们热一下就好了。” 柳絮挽着她在前面走,好像根本不知道战子秦跟在后面一样,旁若无人地埋怨夏月,“你一出院就一个人乱跑啊,外面起风也不穿大衣。” 夏月听她唠叨,心思却在战子秦紧跟在后面的脚步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根本没出去,就在对面剪了头发。”柳絮转头摸摸她的发梢,“真的啊?我才看见。” 夏月无奈,“我也没指望你发现。”几个月没管头发,蓬得厚厚的,不修一下根本不能见人了,柳絮一贯粗心,只是修整她根本不会注意。说着到了她房间的门口,夏月掏出钥匙开了门,柳絮率先进去放鸡汤,夏月抬头看了一眼战子秦,终于没有开口,把他让了进来。 战子秦走到房间中央,就看见那瓶黑麦威士忌摆在小几上,旁边一个用过的杯子,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夏月走过他身边,脱了毛衣挂在衣帽架上,刚修过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没去找四哥,这个答案让他刚刚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即使小柳已经开始向他倒戈,但是他刚刚还是等得焦躁,他怕等不到她,怕一会来人禀报她去了四哥那里。还好她只是去剪了头发。 他也脱下大衣,刚一走近她,她就敏感地抬起头来,远远地伸出手来,“我来。”替他挂上大衣,然后远远走开。他想起中午那个未遂的吻,不禁微笑,心里泛出一丝甜意。 柳絮揭开汤罐埋怨道,“果然都凉透了,不能吃了。” 夏月不在意地说,“让他们拿去热热就好。”瞟了一眼之后赶紧住口,汤上面浮了厚厚一层油,看得她直反胃。 柳絮瞪她一眼,“这可是药膳,不能热来热去,浪费掉了。”夏月扯了一下嘴角,赶紧把盖子盖上,“你帮我倒了吧,别告诉阿姨啊。” 柳絮白了她一眼,“你晚上吃的什么?” 夏月回忆了一下,她回来后好像没吃什么,就喝了半杯酒,当然不能就告诉柳絮,她有些害怕出院,战子秦的紧逼不舍也让她焦躁难安,她根本没有胃口吃饭。 “去吃宵夜吧。”战子秦突然起身拿起大衣,“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夏月抬头看他,“不必了,七公子回去忙吧。” 战子秦不理她,径自打开她衣柜选了件厚大衣出来,“吃完就送你回来,很近的。” 柳絮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看着战子秦捧着大衣站在门口,还是过去拽她,“去吧,你不是就喜欢吃点心吗?” 她站着没动,当真是不愿意动,愤怒他擅自动自己的衣柜,却不好在柳絮面前和他吵闹,刚瞪着他说,“真不去了。”战子秦已经过来,大衣给她裹上,“走吧。正好送小柳回去。” 她又气恼又慌张,瞟了一眼柳絮,柳絮没有一点感觉怪异的样子,不由得愤慨,什么时候柳絮倒向了他这一边?就因为她烧迷糊的时候叫了战子楚的名字?所以柳大小姐又起了是非感要纠正她的错误?小柳?不是只有她才这样叫吗?他和她一样的叫法,莫名的让人觉得暧昧。她皱着眉看他,只觉得无力,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35 宵夜的地方确实很近,车子不过十分钟就到,却拐进黑漆漆一个弄堂里,就在拐角一个小小的店面,天这样冷也有七八个客人在里面,白色的雾气在桌子和桌子之间飘荡,传递着诱人的香味。看来当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里的东西该是不错的。战子秦也不带卫士,就带着她们两个进去,似乎是认识那个老板,还和人打了个招呼,夏月一下子想到那天和战子楚吃面的情景,不由得心里一阵翻腾,眼睛不由得热了起来,战子秦在对面坐下,“怎么了?吹风又凉着了?” 夏月赶紧吸口气,“不是,我眼睛一吹风就流泪的。” 老板已经跑过来,乐呵呵的,“七公子,好久没来了。” 战子秦笑着回答,“小五回来过没有?” 那老板叹了口气,“就过来了一下,门都没有进就走了。”转头看向夏月和柳絮,不住地打量着,虽然有些冒失但是并不教人讨厌,呵呵笑着,“两位小姐好。” 战子秦微笑了一下,“阿叔,你快娶媳妇儿了。” 老板立刻瞪大眼睛,“真的?小五这个孩子,怎么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战子秦笑了一下,夏月觉得他这笑格外的意味难明,“明天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年前把这件事办了,你老等着喝媳妇茶吧。” 老板高兴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是是是是地哆嗦了半天才想到他们是来吃饭的,连忙抹了桌子,“七公子还是老样子?两位小姐吃什么?老太婆的鳝丝面是最拿手的。” 夏月一听鳝丝面立刻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战子秦是听柳絮调侃过的,她那个“鳝鱼是什么鱼“的笑话他每每想起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拍了拍夏月,赶紧招呼老板,“她刚病了一场,想清淡的,上次阿嬷酿的甜酒有没有?” 老板赶紧点头,“有,有!我让老太婆做。”转头回去,不多会端了一个长条盘来,热气腾腾地满满几大碗。远远便是酒香扑鼻,又带着浓郁的甜味,夏月最爱吃甜的,看青花瓷碗里,金黄的蛋花裹着珍珠大小的丸子,浓香扑鼻,不禁拿汤勺舀起来吹着喝了一口,顿时满嘴的甜香,浓浓的姜味掺在甜味中顿时让身上暖了起来,她轻吁了一口气,对着老板粲然一笑,“这甜酒真好吃。”老板原看着她神情淡漠,似乎是很傲慢的样子,没想到笑起来这样甜美,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自家酿的,小姐喜欢,带几坛子回去。好做的很。” 话没有说完,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又端了一盘子雪白的糕点来,挤开老板,“胡说什么,小姐什么人,七公子哪里会让她动手做。” 夏月愕然,看战子秦笑着看她,只觉得心里又泛上一阵酸楚,也不好扫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我一个人惯了,还真没学过厨艺。” 柳絮看老板夫妇既糊涂又尴尬的样子,赶紧插一句,“我会,麻烦老板给我装些,我哥最喜欢这个了。” “好的,好的。”老太太感激地对这个甜美善良的女孩笑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战子秦,却只是低着头笑,脸上看不出什么,赶紧捅了老板一下,一起下去了。 三个人也没了话,那白糖糕很松软绵口,夏月也只是吃了半块,剩下的战子秦叫老板包了给她带上,她只盼着赶紧回家,也就可有可无地接了。一路开到柳絮家,送了柳絮进门才回去,夏月不觉又有些发困,想必那甜酒也是酒,居然也会上头的,手支在窗户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不由得皱了眉,“这是去哪里?”她不认识这条路,心里突然害怕起来,直起身子问战子秦,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微微含了笑意,不由得急了起来,“这是去哪里?我要回家。” 战子秦伸手抓住她,“别闹,时间还早,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月挣开他,不依不饶,“我想回去。我要休息了。” 战子秦脸上笑意依旧挂在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陪我一会,有话和你说。” 36 夏月只觉得他这一看过来,似乎外面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到了他的眼睛里,莫明就给了她一种威压,不由得她不听从,她缩到一边,咬着嘴唇,嘴上勉强撑着,“七公子,我真的累了,什么也不想听。” 战子秦依旧笑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夏月怒视他,也说不出话来,车子一路开离市区,拐到一条泥土的小路上,夏月看见前方的铁丝网和士兵,不由得直起了身子,士兵看见战子秦立刻敬礼放行,车子一路沿江行驶,开始还有些小树林,很快就一片开阔,只看见宽阔的江水缓缓流淌,一直蔓延到对岸连绵的山峦之中,那些士兵铁丝网似乎只是她的幻觉一样迅速消失在视野中,战子秦下车给她打开车门,她犹豫了一下,下了车,战子秦脱下大衣将她裹住,她吓了一跳,要挣扎却被他箍得一动不能动,他拥着她走,呼吸就喷洒在她耳后,“披着,不要再着凉了。” 拥着她走了不多几步,居然是一个灯塔,战子秦扶着她坐在塔基上,这里看江格外的宽广开畅,他松开她,“这里是东瑾看临江最好的地方。”伸手拉了拉她披着的大衣,“靠过来一点,这边背风。” 夏月看着他一贯平静的表情,心里却慌乱不安,原本和他根本是没有压力的,只管揶揄调笑,他也从不过分逾踞。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这样紧逼过来,让她措手不及。“七公子要和我说什么?”她尽量装着硬朗,但是最近太心烦意乱,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纸人,随时都可能破碎变形,还有那天的那个吻,她还是想装睡躲过去,可是他居然想吻她,在他的呼吸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赶紧睁开了眼睛,他甚至都没有惊异和尴尬,倒是突然笑了起来,那一笑只让她惊慌失措,她在罗夫人的宴会上可以为他的无赖决断地甩他一巴掌,但是那一刻她却只能慌乱地转开脸,连愤怒都表达得虚软无力。 “夏月,你为什么都没觉得我在追求你?” “七公子不要开玩笑好不好?”他突然扔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勉强抵挡的那面纸盾牌顿时破裂,她的顽抗就更加虚弱的可笑,战子秦轻笑了一声,以手覆额,“夏月,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并不高明。”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开口的好,只听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你不觉得我们合适?” “我们哪合适了?”她这句反驳应该没有问题,皮球滚回去,也表示了她的不满。更何况他这个问题实在荒诞,她怎么会和他合适? “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不合适?”他眼角瞟过来,她心里如容被针扎了一样,男未婚女未嫁,这就是他所说的合适吗?那么她和战子楚。。。。。。,她稀里糊涂地就踏上了母亲的旧路,爱上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必将受到上帝和世俗的惩罚,母亲在天堂看着,会不会也要伤心落泪?心里一阵抽痛,她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战子秦还在旁边看着她,她佯装着不在意,“按七公子这样说,天底下合适七公子的人可真多,七公子勾勾手指头,就能排满一条街。” 战子秦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我勾勾手指头,你来吗?”夏月眨眼避开他的触碰,“不来,我讨厌烟味。” 战子秦将抽了一半的烟碾灭,扔了烟蒂,“好,以后不抽了。还有什么?” 他今天格外的执拗让夏月有点无计可施了,相对于战子秦,她以前赶走的那些苍蝇跳蚤什么的都不值得一提,更何况他两次帮了自己,按他的话来说是救了自己两次,他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她越发地心烦意乱,“什么还有什么?” 战子秦突然那抱住她,鼻息就在她耳边,撩动散乱的发丝,“夏月,装傻多没意思,又不是小孩子,考虑一下我,没比我合适的了。” 夏月推开他,“七公子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战子秦抓着她,恨不得看进眼睛里去,“别走,我今天被老爷子赶出家门了,以后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了。” 一番话说的夏月目瞪口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顿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学他的语气,“七公子,装傻多没意思,又不是小孩子,考虑一下回家睡觉,没比这个更合适的了。”学的极象,说的也异常的流利,他一旦回到这副轻佻妩媚的样子她就不怕了,也应对的得心应手,跳起来跺跺脚,“快十点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战子秦手撑在身后看她站在眼前,也就比坐着的自己略高一点,披着自己的大衣,衣摆都快垂到地面,几缕发丝被风缭乱,缠在莹白如玉的脸上,明媚轻柔像个月亮里掉下来的小天使,微微皱眉看着他,眼角也跟着挑动起来,含娇带嗔瞬间风情无限,映着淡淡的月光,他心底的渴望如临江的潮水汹涌,她不是小天使,他心里轻叹,夏月,你就是个小狐狸精。他真想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天亮,可小狐狸精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拉他,“走吧,大少爷,该回家了吧。” 他任她徒劳无功地拽,懒洋洋地笑着撩拨,看她有些恼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突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好啊。回你家我家?” 夏月一副震惊的模样逗坏了他,赶紧放手,夏月很受不了地看他一眼,甩脱了他的大衣扔给他,“各回各家!” 他笑着接过来,再给她裹上,拥着回到车上,一路笑着开回夏月住的酒店,夏月推开车门就要下车,他拽住她,“夏月,往后我就只有你了,你可不许再三心两意。” 夏月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懒得和他计较,却发现一个硬硬的东西被他塞到她手上,低头一看却是四四方方一个小小的金牌,也就拇指大小,中间一块碧绿的猫眼石,上面错金镂刻着一个“战”,坠子不像坠子,纸镇不似纸镇,却不知道他送这个给她做什么。还要叫他,车子已经绝尘而去了。回到楼上,又把玩了一下,偏那个牌子后面还有个小小的“柒”字让她很不舒服,捏在手指上磕了两下,收到放耳环的匣子里。不论这是什么,怎么看怎么古怪,可总不好就扔了。 37 刚换了衣服,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莫名就觉得心慌,直觉那是战子楚,手指抓上那冰凉的话筒,竟然有些发颤,半天都拿不起来,接起来喂了一声,却是战子秦,“夏月,我到家了,我在想你呢。” 夏月没好气地吐了一口气,“求你别想我好吗,我会做噩梦的。” 战子秦在那边笑得格外欢畅,“能梦到我也不错,喂,别挂,你没扔吧?” 夏月皱着眉不耐烦,“扔什么?” 战子秦叹息,“刚刚塞你手上的。” 夏月顺手打开耳环匣子,那小小的金牌孤零零地躺在一堆耳环中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个什么?” 战子秦笑着低语,“我的心啊。” 夏月实在受不了,直接挂了电话。 转身还没走一步,电话铃又响,她没好气地抓起来,“我要睡觉了,你别无聊了好吗。” 那边却没有声音,她不耐烦,“我挂了。”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她手一颤,几乎抓不住听筒,那声音没预料地坠入她心里,“夏月,是我。” 眼泪不自觉间突然涌了上来,她虚软地靠到了沙发上,听筒里战子楚低沉的声音如同来自很远的地方,“夏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不能去医院看你,我。。。。。。”那边突然沉默了,良久,仿佛倾诉一般地叹息,“告诉我,你好不好。” 夏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哑得很难听,“好。” 战子楚顿了一下,“你哭了?”默了一会,突然开口“我现在过来看你。” 夏月无声地摇头,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恼恨,半天只哼了一声,“不用。”只听那边声音低低急急的,“你等我,我就过去。你等着我。”眼泪又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真不想他过来,她那样的害怕又那样的渴望。可还没等她阻止,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轻柔温软的女子声音,“子楚,我让厨房给你备了宵夜,你要不要吃一点。”她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僵硬,只听见战子楚的声音,“不用,你赶紧回去睡吧。” 一切都那样清晰,连那个女子离去的脚步和关门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战子楚突然在话筒里唤了她一声,“夏月。。。。。。”她根本不能再听他的声音,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不,你不要过来了,不要。”唯恐听见他的解释和为难。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得她感觉喘不上气来,才听见他的声音,“夏月,我想见你。” 她听不下去,那个女人呼唤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她现在受不了见他,“不,今天不要。” “夏月。。。。。。”她不敢再听他的声音,赶紧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她抱住自己的头,想要痛哭,却发不出声音。憋得几乎要晕倒。她自从前线回来就没有和战子楚联系过,刻意避开他的消息,甚至觉得生病住院都是极好的运气。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有无数的人在窥伺着他们,有他的妻子,家人,朋友,敌人,她每一次触碰他甚至是想着他都是犯罪,犯和母亲当年一样的罪,她当真害怕见他,怕他温柔的怀抱,缠绵的亲吻。他们在犯罪,他们会一起遭到诅咒,他们可不可以当作全没有发生过?眼泪迷糊了她的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仿佛看见他忧郁的侧脸,突然转过来看着她,那样的欲语还休,那样的沉痛压抑,如深潭一般的眼睛看着她,推给她一份点心,看着她吃面,把她拥抱在怀里。她去摸桌子上的酒瓶,金黄的液体倒在杯子里,她闭上眼睛全部灌进去,晃晃悠悠地倒到床上,被褥冰冷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蜷缩着身体仍感觉寒冷,恍惚间她记得在那些炮声隆隆的夜里,她就偎在他指挥所后面的小帐篷里,远远眺望着那柔和的灯光,知道他在那里,便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夜的寒冷,只要看着那灯光就能安心地沉入梦乡。那样甜美的夜,她难得的平和幸福,她睡得那样沉,可每一次他悄悄进来她都知道,他吻她,抚摸她,轻声的安慰她,他还记得她喜欢99年的波尔多干白,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用醇甜的酒质安慰她的恐惧,“夏月,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在追求你?”不,那是战子秦,她喝的多了吗?猛然惊醒,她茫然地睁开眼睛注视着头顶,眼前一片的黑暗,战子楚背对着她坐着,她拽他,他回过头来,却是战子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月,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没有比我更合适了的。”她不敢相信地放开了手,他俯低身体吻过来,身后是粲然的阳光,如一根根利剑凌迟她的身体。 战子秦放听见她放了电话,微笑着沉思了一会,抓起话筒,“董震,看看杜家最近都有什么安排没有,杜家参加的我都要出席。”他的夏月不肯就这样就范,除了小柳,他还需要别的助力,解除了杜楠和罗菁的婚约,即使四哥是父亲和督军的选择,杜兰甫也不会再把宝压在四哥的身上了。武琊山口一战,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他的预期,但是足够杜兰甫看出他也有足够的实力成为他更好的选择,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适时推杜兰甫一把,不,他与杜兰甫应该说是一拍即合。至于杜楠,他轻笑了一下,那个窝囊废从此再没机会看夏月一眼。 至于四哥。。。。。。。也别再痴心妄想了,他迟了一步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大家咋都关注着两个男主呢?都没人觉得夏月挺可怜的? 哭啊,替夏月郁闷一把 38 同一个晚上,也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战锋自从战子秦走后就坐在原处没有动过,徐馨等到半夜终于不放心地下来,看见丈夫沉默的模样,虽然心疼儿子,但是也不禁担心起来。战锋抬头,灯光下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让他显得比平时要虚弱和苍老,“小七没事的,你放心。” 徐馨扶他起来,夫妻一同在旁边的大沙发上坐好,“你要我怎么放心?你姐姐恨死他了。” 战锋手放在额头上,“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徐馨靠在他身边,“你就不肯护着他一点?” 战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大姐说要把罗菁嫁给小四我不都答应了嘛,她如何还会和小七过不去?这么多年了,菁菁可真苦,小四心里怕也不好受。” 徐馨想到那个夏月,不由得哼了一声,“我看小四不一定答应呢,这么多年了,他怕早把当年的事忘了吧。” 战锋看她一眼,“怎么会?小四这个人最重感情,他不答应也是为了秀琳。” 徐馨看着丈夫责怪的脸,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已经离去多年的女人的影子,不由得心里又别扭起来,“你们男人有几个专情的,你就知道小四没有别的女人?”战锋皱着眉不说话,徐馨明显感觉丈夫的不满,他们老夫少妻,他一向纵容自己,除非她触碰了小四和那个“她”,但是她这一回不是妒忌,她说的都是事实,“你记不记得杜家有个表小姐?姓夏?” 杜家的表小姐?战锋立刻坐起身子,杜家百年豪门,在南北双方都有很深的势力,上次南北会战之前,杜家就已经远遁海外,但是力量仍不可小觑,更何况他们和督军复杂的关联,这次回来,杜兰甫和自己见过几次,都没有把话说透,也许杜家确实更想和战家联系得更紧密一些。可是小四,为什么是小四,小四结婚了多年,而且杜家已经知道了小四和罗菁的事情,怎么会是小四?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徐馨不满的声音,“杜家这个小姐真是有本事,一边缠着小四,一边还招惹我们家子秦,今天。。。。。。”她原本想把儿子对她说的话倒出来,又怕他生气,忍了回去。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也是家学渊源,你知道她母亲是谁?就是那个端木梓清。” “端木。。。。。。。。。”战锋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这个夏小姐有多大年纪?是夏晓还是夏杰的孩子?” 徐馨愣了一下,“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了吧,是夏家哪一房的。。。。。。。”她当真不太清楚。 战锋已经转开了头,回想到二十起年前,战子秦满周岁抓周的那天晚上,他和罗东川兄弟两个独自在一个小房间里喝酒,东川喝的有些过,脸色很差,一直呆到深夜,临走的时候说了句,“龙山,你知道吗?她昨天晚上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孩今年就该二十七了吧。他沉思着,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徐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是大姐告诉我的,怎么了?” 如果是战京玉说的,那么应该是确有其事,可是为什么不是小七?难道姓杜的也要在这几个小兔崽子中间插一脚?用女儿来玩什么联纵连横的把戏?那么罗东川又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让端木梓清的女儿陷入这样的窘境?他的头开始抽痛,现在这种状况,他尚能摆得平小四小七,可是如果杜兰甫进来参上一脚,这两兄弟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 战子楚放下电话,默默地坐了很久,嘴里都是酸苦的滋味,夏月。。。。。。夏月不要他过去。整整一个月了,他那样想她,却不能去看,只有让贺青阳借着接触柳絮的机会探听她的消息,听说小七天天陪在她身边,他嫉妒得发狂,可是她居然连他的电话都不肯接。她害怕了?后悔了?放弃了?他握紧了桌上的拳头,那手指间似乎还能感觉她长发扫过的顺滑,她从来只是对他微笑,从来没有给他承诺,送她离开的那天,她静静地坐在汽车里,他想再抚摸她一下,却让她吓白了脸,怔怔然地看着他,猛然扑进他怀里。他知道她害怕,越是明亮如阳光的她越是胆怯,可是他给不了她承诺,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知道他不配拥有她,可是却无法克制地渴望她。 她就像一抹月光,柔软而明亮,他在她的面前永远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管她是否和杜家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他都渴望她出现在他身边。即使她不靠近他,能让他搜寻她的身影也好。他和罗菁有十年没有说过话了,有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的面目,在她的订婚夜里,能见到夏月让他欣喜的忘记了痛苦和尴尬,他没想到那一晚不仅仅是两人的不欢而散,还让她看见了自己最黑暗羞耻的一幕。他以为他再也不会被那抹月光照耀了。可她却在他最紧张的时候出现,王胡子顶不住撤退了,他最精锐的两个师被包围在山谷里,他不指望战子秦的救援,只能靠自己去约束王胡子的部队进行亡羊补牢的反攻,他这辈子很少那样狼狈,又被她看在眼里。她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倒似个渴望拥抱的孩子。在漫天的炮火袭击中,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害怕得瑟瑟发抖,却义无反顾地和他奔波于最危险的前线。她的眼神,她的拥抱仿佛上帝派来慰抚他的伤痛的灵药,或者是魔鬼诱惑他的罂粟,他为她沉迷为她疯狂,却只觉得甘之如饴。 他一直在想在武琊山口的时候,他为什么会留她在身边,他该送她走,让她到最安全的地方去,而不是盲目得不顾一切地把她放在身边,人人都说他冷血无畏,其实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而得不到的永远都得不到。只有在战场上,他才是一个予取予求的神,他才会得到一丝能够慰寄心灵的火花,那隆隆的炮火一贯地让他感觉安全,感觉平静,感觉重新充满了活力。战场是一个完全属于战子楚的空间,而在那一刻,他渴望让夏月和他一同进驻。他明明知道带上她,是那么的自私。他的那个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随时可能被残忍的毁灭,这一次尤其的疯狂危险,可是他却忍受不了她的离开,她即使已经看透了他最不堪的私密,仍能用那样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其中?她一身天蓝的绉纱礼服印着精致的银灰色花纹,睡莲一般飘到他的身边,看他一眼,“如果你感觉有点歉疚的话,要接受我的采访也可以。”那样活泼娇俏,那样体贴爽朗,她那一笑,便在他的心上敲开了一丝缝隙,不论她是否是杜兰甫设定的那个筹码,他都想要将她赢到自己的手里,她让他对已然麻木的生活感到了厌烦,她让他重新有了渴望变化的激情,可为什么?为什么又不让他接近?他渴望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洞,渴望她毫无顾忌地扑进自己的怀里,他不知道亲吻可以那样的幸福。拥抱可以那样的满足。那个夏月已经消失了吗?他曾以为他又获得了幸福。 为什么躲避他?因为忌讳他的身份还是因为小七? 39 “四哥,来的好早?” “四哥,你居然会来参加舞会?当真是难得!” “四哥,嫂子没有陪你过来?”她被小七握在手里,粉白的脸上虽然平静,却掩盖不了眼里的尴尬,淡粉色的嘴唇抿着,欲语还休地看着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这是第几次了?她答应见他,却又在战子秦身边出现,和他解释!他今天务必要听她一个准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有这样刻意追求的东西,他不可能让给小七。 夏月快步走出舞厅,眼角迅速撇向战子楚的方向,却连他的神情都没敢看清就赶紧又把脸转了过来,只觉得无奈而悲伤,她不敢私下去见他,他也不让,他身边永远都是人,不做好安排,唯一的下场就是两个人都身败名裂。她心底里暗暗地哀伤,不知道母亲在天之灵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会做何感想,她扶着阳台上的栏杆,让那冰凉的触感冷静一下惊惶不已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金丝绒的披肩就搭上了肩膀,她只觉得怒火腾地冲上了头,猛然回过头来,战子秦果然笑意盈盈地站在背后,“已经天凉了,披上些小心着凉。” “七公子,我求求你,放过我好吗?”她咬牙切齿,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成为了他志在必得的猎物。她当真是无辜的很,只要有宴会或者是社交活动,不管她躲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找到她纠缠她,她甚至感觉背后无时无刻都有一双眼睛在替他盯着自己,让她像是被鬼缠上一样心神不宁。也因此她更不敢去见战子楚,她偷偷和战子楚电话联系后,约在宴会上见面都被他刻意地纠缠给破坏了,他究竟还想要闹到什么时候? “夏小姐,夏月。”战子秦流露出委屈不满的表情,煞是夸张有趣,“我在追求你啊,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呢?” 相信他?夏月当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男人,难道非要她变成一个泼妇当众让他滚蛋才肯罢休么?“好,那我总有拒绝的权力吧。” “为什么?我看不出你有拒绝我的理由啊。”战子秦佯装伤心地皱了一下眉,不留痕迹地拦住她离开的方向,“不过是夏小姐不肯给我机会,宝贝,告诉我究竟对我哪里不满意,你说出来,我一定改正。” “好!如果七公子以后都能不跟着我,缠着我,我就会很满意了。”夏月被他说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反击,她看他还能怎样说。 “好啊。”战子秦答应得极爽快,倒让她呆了一下,“这可是七公子答应的,不再缠着我?” “是啊。”他笑着回答。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战子秦跟过去,她立刻回身顶住他,“你方才才答应不跟着我。” “是,我只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搬行礼。” “行礼?七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董震什么时候过去接你比较好?” “董副官接我?”夏月站住脚正面对着他,早就知道他不是那样好说话的人,她和他斗嘴皮子从来都没有占到上风过,“七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跟着我,我要生气了。” “宝贝。。。。。。”战子秦腆着脸,一副不要脸的样子,一开口就让她受不了,脸上都禁不住抽搐,“你。。。。。。” 战子秦笑着抚摸上去,“宝贝,难道还要我夏小姐夏小姐地称呼你?刚刚不是答应当我女朋友?“ 避开他的手,夏月惊怒难定,勉强维持着淑女的形象不去踢他两脚,“七公子耳朵有问题?谁说我答应当你女朋友?我是让你不要跟着我。” “好,晚上我让董震去接你,你搬来和我住吧。”战子秦突然伸手一拽,搂住她的腰拉到怀里,吓得她险些叫了起来,只觉得他滚烫湿热的呼吸就喷洒在脸上,如蚂蚁乱爬一般好不难受,“不然我不跟着你,怎么才能见到你呢?” “不要开玩笑了。”她忙不迭地挣脱,他疯了吗?搬去和他住?她差点要尖叫起来。 “怎么了?宝贝。”战子秦轻松地又把她困入怀里,把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搂了个满怀, “年底是我父亲生日,到时候我们订婚好不好?” 和他订婚?夏月冷下脸来,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七公子,你手再不放开,我当真要翻脸了。” “我是说真的。”战子秦微笑着松开手,看她冷着脸调头就走,不动声色地跟在她旁边,“对夏小姐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夏月冷冷白他一眼,根本不想多说了,原本他救她两次,她总是欠着他人情,说话都不好意思太不客气,不过既然他这样纠缠,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那就抱歉了,我对七公子一点意思也没有。” 方军和魏雄站在角落里面抽烟,董震端坐在一旁的沙发里,一贯地目无表情,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魏雄看他一眼,“董三,最近七公子是怎么回事?心思全花在夏小姐身上了?” 董震对战子秦的行为早就无语了,回答不出,也就不回答。方军闲闲地吐了口气,“他这可是公私兼备,怕是真看上杜家这个表小姐也不定。” 魏雄看着战子秦厚着脸皮和夏月在外面走廊上纠缠,啧啧咋着嘴摇头,“什么不定,我看是肯定的很了。七公子啊,这回是遇着对手了。” “对手?你小看他了吧,所谓烈女怕缠郎,这个夏小姐坚持不了几天的。”方军不以为意地摇了一下头。 魏雄想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也不一定,我早说过,这些事情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回七公子花的功夫可要比之前多的多了。” “放心,七公子手脚快着呢,怕那边还没把首尾弄干净,这边就要抱得美人归了。”正说着,就看见一个金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里,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不少。众人都瞧着那女人有些尴尬,魏雄定睛看去,却是战子楚的夫人王秀琳。 40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刚打开已经完结的《缘何不能忘记你》,结果发现居然有人很肯定地说我是抄袭了匪大的文章,我晕,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夕熙大喊一声冤枉啊王秀琳与两个月前大不一样了,依旧是瘦,原本就有些黯淡的脸色因为盖得太厚的粉而显得有些呆板,唯独那一双眼睛却全然不再是以往温婉到让人不能察觉的那个四少夫人,凌厉明亮得有些刺人。 夏月走回屋内,第一眼看见她就不由得心里漏跳了一拍,步子也停住了,恰就靠到了战子秦的怀里。战子秦自然是早看见了四嫂过来,却没想到她竟然心虚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伸手扶她,故意问她,“宝贝,看见什么了?” 夏月看见王秀琳并没有看向自己,已是缓过神来,恨恨看他一眼,还是不愿意搭理他,他无奈地苦笑,“夏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就这样不肯给我机会?” 夏月被他缠得心烦,看他不肯放过自己的样子,真是毫无办法,看见又有几个夫人太太谈谈笑笑地从外面进来,恰有杜兰甫的老朋友龙世平的夫人带着两个媳妇过来,想到那位没心没肺的太太一心想介绍她的侄子给她认识,不由得计上心头,转过头去对着战子秦嫣然一笑,“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战子秦当真是吃了一惊,没料她竟有公开和四哥关系的胆量,当下第一反应就是不让她当众说出来,仔细一看,却见她眼里光华闪动,神气俏皮,倒似想着什么诡计的样子,不由得放下心来,懒懒笑道,“夏小姐消遣我?这怎么可能?” 夏月正色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男朋友?”努力回忆那个龙太太都是怎么描述的那位“青年才俊”,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男朋友可是个有战功的战车军官哦。” 战子秦失笑,“哦,当真?叫什么名字?我手下还有这样没眼色的军官?” 夏月才反应过来,战车团是战子秦的直属心腹,她怎么忘记了这一茬?当然不肯示弱,再说她根本没有见过,到底是姓什么她都忘记了,只装作非常强硬的样子,“不告诉你,也请七公子不要打听,他是我爱的人,七公子要是为难他,我一定与你好看。”匆匆转身夺路而逃,战子秦的笑声在背后响起,不由得让她恼火,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番,却发现王秀琳已然陪伴在战子楚的身边,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当真不知道在这个舞会上她还能做什么了。 “moon!真的是你!”一声夸张的尖叫,让她猛然惊醒,moon是她的英文名字,而这个声音真的很像她在英国时候睡同一间卧室的梅德琳.霍德的声音。 “梅德琳,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协调代表团里,哈勃的叔叔给我安排的位置,我想到古老的东方来看看,天啊,多少年没有见了,我都不敢相信,我到这古老东方的第一站就能遇见你。” 梅德琳变化很多,翡翠绿的低胸礼服衬着牛奶一样白的肌肤,已然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碧蓝的大眼睛周围也有了些细碎的纹理,只是那一头金红色的长发依旧灿烂,所有的妆点打扮依旧是伦敦淑女最标准的典范,热情地吻了她的脸颊,“天啊,这一定是奇迹,moon,你怎么一点也没变,难道你会古老的驻颜术?” 夏月比她矮半个头,雪肤乌发,天生一副娇憨妩媚的样子,细致柔腻的肌肤,纤小玲珑的骨架无不精致娇嫩到了极处,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当真是比梅德琳小了十岁的样子,战子秦远远看着她,还为她假借什么男朋友的借口敷衍他而好笑,就听见旁边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性致,“上帝,看那个女孩。梅德琳旁边的那个东方女孩,美极了。” 那人一口极让人别扭的怪异腔调,声音并不小,周围的男人们都能清楚听出他语气里面的企图,而他仿佛压根没有掩饰的意思。 魏雄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这个是协调团里的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 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不是他在美国学习期间的同学布莱克吗?战子秦淡淡地撇了那个高挑的美国人瘦长脸上闪闪发光的碧绿眼睛,冷然地一笑,只听那个男人继续感慨,“天啊,这是我在这个肮脏懦弱的国家看到的最美丽的东西了,她真是上帝的杰作,那样娇小,我感觉我可以把她放到我的背心口袋里。” 旁边的人也旁若无人地跟着附和,“那还等什么?那个中国人不是说这里所有的美人都会用最大热情的欢迎我们,去问她名字,也许明天你能告诉我细节。” 战子秦慢慢冷下脸,紧盯着那个美国人的身影,一边问魏雄,“谁安排的接待?” 魏雄也心里暗自屈辱,不忿道,“不清楚具体是谁,是大公子那边安排的人。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狗,外国人才觉得我们好欺负。” 说话间,那个英国人已经走到夏月身边开始搭讪,毫不忌讳地抓起她一只手亲吻,放在嘴边就不放开,董震腾地站了起来,还没迈出步子,就看见那美国人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掏出手绢擦拭军装上的酒汁,夏月闲闲地笑着,和旁边那个金发美人交换着得逞的笑意,红酒的杯子随意地放到一边,施施然告辞而去了。 战子秦笑了起来,拍了拍董震的肩膀,“我有事情,你替我看着她,不要被狼刁走了。”拉了魏雄一同去找方军,“我刚看见四嫂过来了,可是要闹一场?” 方军一直盯着王秀琳看,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一会你姑姑来,她肯定要闹的。她去了督军府好几次了,督军和你姑姑都不肯见她,这个机会她怎么会不抓住?” 魏雄叹了一口气,“在这么多客人面前闹,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方军看了一眼战子秦,“你看着点你的宝贝,要是给这个女人知道她狠心的丈夫非但不打算救她父亲还打算休妻再娶,恐怕活撕了你的宝贝的心都有,你可别忘了她的家学渊源。” 战子秦看了董震一眼,董震眼角一动,默不作声地往夏月消失的地方去了。这里除了魏雄,都是经历过七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人,方军要好些,他家老爷子资历老,各方面背景都有,早早被放到了下面避祸,而在战子秦被战锋押送到国外幽禁之后,董震和贺小五还有其他的人都尝试过王胡子和刘二胡手下那些人的毒辣,还有小六,那样的惨状犹自历历在目,如果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四哥和夏月的暧昧,怕是绝对不会放过她。 战子秦掏出烟来点上,想起夏月不喜欢,又掐了,“不管她,宝贝要嫁的是我,她要怨恨的人在那呢。” 人群如流水一般散开一个通道,罗夫人战京玉带着女儿罗菁闪亮登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战子秦冷笑了一声,撇向战子楚伫立的方向,只见战子楚木然地夹着烟看着窗外阴暗的天气,压根看也不看堂皇地步入大厅的罗家母女。战子秦错了错牙,他这个四哥,当真沉的住气,却不知道他该怎么处置王秀琳。他倒颇想看看姑姑和王胡子他们那些老王八蛋卯上是个什么情形。 41 “秦,你在这儿。天,这可真够热闹的,我还以为日本人那边过来之前会得两天清净呢。”布莱克终于找过来了,他是美国驻菲律宾的海军武官,也是这次四国协调团美国方面的协调军官。 “乔治,那个是谁?”战子秦抬抬杯子,指了指一边擦拭军服一边还跟在夏月后面的那个美国人,布莱克立刻发出一声咒骂,“天,又来了。” 缠着夏月的那个美国人是美国代表团团长罗德曼准将的侄子,原本并不在代表团名单里,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布莱克出身美国南部的军人世家,极讲究绅士风度,看着那个罗德曼粗俗夸张的表现很有些鄙夷,“那个牛仔,还嫌他惹得麻烦不够。不是我说,秦,那个小美人可正对上他的路子啦,他就喜欢这种小小的袖珍娃娃,他在菲律宾把当地一个族长的女儿给搞了,差点惹出外交麻烦来。” “哦?” “天,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场景,密密麻麻的土人围在基地外面,那女孩的哥哥声称要先阉了他,再把他切成肉串。”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让他换上军服塞上驱除舰,起锚走人。陆战队解决问题的老办法。自从他爷爷发现他家牧场地下有石油开始,罗德曼家就是西部最会嚷嚷的大嗓门,他父亲今年要竞选连任参议员,不能让他惹出麻烦来。你都不知道这一路上他的老二给我惹了多少麻烦,真希望亲手阉了他。” “我倒愿意代劳。”战子秦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布兰克极精明的人,迅速看了一眼那个标致的娇嫩娃娃,了然地点头,“她是你的?请吧,我对那个王八蛋没什么同情。” “上帝,这到底在说什么?”京城名角芙蓉仙子柳青青的《牡丹亭》正热热闹闹地在东瑾大戏院上演着,柳青青可不是一般的角儿,要请他出演专场,那非得是督军亲自写信相邀才肯南下东瑾,戏牌子一出,只见戏院里人头涌动,当真是座无虚席。 这京剧是最有体统规矩的,所谓四功五法,“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都极讲究,非得有研究有底子的人方得体会其中百转千回的奥妙。夏月生长在国外,对歌剧倒还有那么点子兴趣,对于京剧她不过是听过几张国内带过去的唱片,只觉得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看了周围一群太太们如痴如醉的表情才总算知道,这京剧于国内当真是比歌剧在国外还要深入人心。只她涉及太浅,瞧不出门道来,索性拿了一沓子戏剧故事的介绍一边听一边看,正瞧着崔莺莺与那张生私奔甚是关键的时候突然听见这一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是剧间休息,不过帕特的那傲慢的暴躁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怕是在休息室和走廊上大多数东瑾的军政要员极其夫人眷属都听见了他的鄙夷。 帕特.罗德曼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完全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台上在表演什么,他第二次从外面抽烟回来,他转脸看着自己的婶婶,罗德曼准将的夫人,“薇滋阿姨,这当真是他们的什么国粹吗?让一个男人装成女人在上面鬼叫?” 罗德曼准将不耐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二楞子侄子,皱紧了浓密的眉头,“闭上你的嘴,小子,回国之前你都给我把嘴闭上。” 叔侄两个都是浓重的西部口音,说话的声音都不小,却都以为这里没有人能听懂英语,当然那个陪同他们的中国人是听得懂的,但他们认为那个人卑微的不会有侮辱这种情绪。 帕特甚是不以为然,他扫了一眼周围正襟危坐的一干子东瑾的高级军官,最小的肩膀上也挂着比他叔叔更高的军衔,俨然一幅十分陶醉的样子,不由得更是鄙夷,也压根不想隐藏自己对这个肮脏、愚昧和懦弱的国家的蔑视。正想大放厥词之时,恰看见夏月抬头淡淡地看了过来,她美丽的眼睛里的冷淡让他闭上了嘴。总算这个国家的女人很不错,若是他能在回国之前把那个仙女一样的小美人搞上就当真毫无遗憾了。 他的婶婶,也就是罗德曼准将的夫人是怕死这个侄子再闹什么桃色新闻了,那边那个美丽的小姐和菲律宾那个棕色的小丫头不同,丈夫极为赏识的联络官布莱克少校已经警告过了,这个小姑娘是这里一个高级军官的女朋友,她可千万不能让帕特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她随丈夫出国之前可是听说了,这古老的东方是集合着最古老的愚昧和文明,身边这些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儒雅斯文,可也说不准真会把帕特给做成肉串。“帕特,你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可号称是中国的歌剧。” “歌剧?那个人一脸的油彩在台上翻跟头,这是马戏。薇滋阿姨。” 这话一出连最没有“尊严”的中方联络管胡秉仁也受不了了,“罗德曼中尉,这是京剧的一个表演方法,所谓“唱、念、做、打”,京剧与歌剧不同,表演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他是美国哈佛大学毕业的,一口一本正经的哈佛腔,帕特几乎一听就感觉讨厌,不屑地讥讽“得了,胡先生,我虽然是西部人,可我知道什么是戏剧。而这个。。。。。。”他耸了耸肩,“我无法相信你们中国人居然也把这个叫艺术!” 黄博湛是战锋新近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军人世家出身,最是秉性暴烈,听着那几个洋鬼子叽叽咕咕地已是很不耐烦,就问旁边的魏雄那洋鬼子都说了什么,魏雄正压着火,也就说了给他听,黄博湛一听之下那里还按捺得住,魏雄赶紧看他一眼压住了,黄博勘看了一眼周围能听得懂洋文的战家三个公子还有几个夫人小姐什么的都不动声色,无奈又坐下了。丢了手上的烟蒂,恨恨地呸了一口。 这边夏月早年的室友梅德琳也有些不满起来了,她酷爱东方的神秘文化,虽然也是第一次看京剧,完全不知道那是在讲什么,但是对这个美国人的狂妄和粗俗也觉得非常鄙夷。看见帕特带着一脸的无耻凑在她们旁边坐下,“罗德曼先生,没看出来,您居然对艺术有研究。” 温柔优雅的伦敦英语里带着冷冰冰的傲慢和调侃,夏月忍不住笑了一笑,帕特这些日子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法子使这个娇嫩的绝色美人和他多说一句话,她这一笑,倒让他的精神来了,忽略了梅德琳话里的讽刺,“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两位小姐喝杯咖啡,要是两位想讨论艺术我也没有意见。” 只听那边夏月淡淡地笑着,“真抱歉,我还等着看下面的剧目呢。”懒懒站起身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二百五。 帕特收到她浅笑的一个眼风,只觉得心里一阵热烈,“如果我对你们国家戏剧的评价冒犯了你,我请求你的原谅。希望夏小姐别因此而拒绝我的邀请。” 黄博勘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狗男女”,魏雄赶紧抓住了他的手,看向战子秦,磕着瓜子听得不动声色,倒似没看见他那个宝贝美人儿和洋鬼子调情似的,倒是战子楚冷冷地扫了一眼过来。 夏月伸手呼唤侍者,要来一份英文的剧情介绍递给帕特,云淡风清地开口,“啊,京剧里的叙述的多是历史久远的传奇故事,罗德曼先生不懂得欣赏也不出奇,我怎么会觉得冒犯呢?”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温柔,清脆中带着不经意的沙哑含混,很有迷惑人的作用,帕特等到听见身后几个英国和法国的军官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才反应过来。 旁边的梅德琳紧接着不客气地笑道,“罗德曼先生不妨好好读读,在中国找一件比美国历史更短的东西,当真不那么容易。” 夏月淡淡“安慰”,魏雄已然忍竣不已,忍着翻译给黄博勘听,旁边战子秦已是低低笑了起来。他不远坐着的是罗家的大小姐罗菁,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夏月,只见金色的灯光下只让她想起一句话来,“如玉生香”,那个夏月竟是这样一个慧黠的美人,难怪让他忘记了自己。再看向战子楚,冷静的面容一如平常,默默地看着戏台上的念唱作打,台上柳梦梅为杜丽娘父所囚,一段长白念得悲悲切切,他的嘴角却含着一丝浅笑。不由得心里一阵的哀伤,脸上一凉,却又迎上王秀琳冰冷的目光,赶紧转开头不敢再看了。 帕特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叔叔罗德曼准将的眉头已然皱成了一团,他可是很注意传统和历史的,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去和两个漂亮的小姐计较。只能忍受对面英国代表团那个上校团长幸灾乐祸的嘲笑。 42 国际调停团的到来是东瑾的一件大事,恰好秋高气爽,也正是社交的好时候,东瑾盛大的晚会舞会便没有停过。梅德琳和夏月多年没见,想当年毛躁的少女时代都没有少斗气矛盾,此刻时光流转各自有了不同的经历,倒甚是珍惜这难得的偶遇。晚会当中倒是经常可以看见这一中一西两个各有风韵的美人一同出现。 梅德琳命运不好,青梅竹马的丈夫死于一次无聊的公务,守寡之后孤单一个人极为寂寞,因此在丈夫的叔叔的介绍下到外交部做了秘书,她在法国读的大学,年幼时又跟着父亲在埃及和澳洲驻防过,倒是非常喜欢周游列国的生活,这次来到中国却是第一次踏上东方的古老土地。恰夏月也是刚回祖国不到一年,也是万事都新鲜的时候,于是便在柳絮兄妹的热情接待下,很是在东瑾好好玩耍了一番,梅德琳何其精明的人,很快便看出了夏月的“不对劲”来。 “天,真让我羡慕,他很迷人,而且这样热情。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你吃了。”夏月无语,梅德琳看战子秦的眼神倒像是想扑过去吃人的样子。而战子秦那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还向这边微笑致意,她赶紧转开脸当做没有看见,梅德琳已经笑了起来,“Moon,别和我说你还有别的情人,我会受不了。” 夏月心里一慌,恰战子楚的目光扫过来,她手心立刻冒出冷汗来,闭一闭眼睛,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少乱猜,你的马克少校过来了,难得他有时间,你不去约会吗?” “啊,这么着急赶我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神秘的情人是谁?”梅德琳不甘心地叫了起来,声音有些高,夏月赶紧拍了她一下,梅德琳知趣地住了嘴,“亲爱的,别紧张。不过我可警告你,别和那些有老婆的男人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些当官的,他们多数都离不成婚。” 夏月眉心一抖,赶紧笑了一下,“哦?经验之谈?马克手上没戒指?” “马克,他就喜欢和小姑娘鬼混!不过倒还算个有良心的老光棍。Moon,经验之谈,别试有老婆的男人,指望他们离婚,和指望酒鬼戒酒一样,太没着落了。”说话间,马克少校已然过来,梅德琳开开心心地约会去了。夏月留在原地心里很有些混乱,梅德琳一向是学院的造反派,抽烟,喝酒,和男孩子鬼混,到街头脱了衣服给穷鬼艺术家当模特,号称要在和青梅竹马的爱人结婚之前做完世界上最疯狂的事情。可梅德琳一向非常理智,毕业之后迅速嫁给了少年时代的恋人,在浪荡地尝试了许多男人之后,如此郑重地告诫她不要试已婚的男人,越发让她心乱如麻。 “他们多数都离不成婚。”梅德琳的话来来回回地在耳边响,响得她心烦意乱。她灌下一口酒,搜寻战子楚的身影,总算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梅德琳来了之后,她总算可以摆脱战子秦的纠缠,在偶尔也能和他有单独相见的时候,他却总是说话拘谨,让她心惊肉跳。他身边始终都是人,副官也好,属下也好,他始终是不自由的,他给她的感觉是他根本无法摆脱他的妻子。而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为要承担导致他离婚的责任而恐惧,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当真做了这样罪无可恕的事情。 她偶尔也能从别人那里听到一点消息,虽然没有明确说他要离婚,但是他妻子的父亲由于作战不力、临阵脱逃将被审判的消息看来是真实的,所有人都说他和他妻子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许正因为这样,他那个很低调的妻子如今经常出现在各大晚会现场,面色阴冷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夏月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害怕里面会射出什么来杀死自己。 此外,还有罗督军的那个女儿,他以前的情人,夏月也遇见过几次,恍惚间夏月总觉得罗菁也是知道她和战子楚的事情的。罗菁那晶莹剔透的眼睛不止一次静静地窥伺过她,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恍惚间罗菁那种欲语还休的神情让她觉得和战子楚倒有几分相似,夏月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这样的日子,她莫名的坐卧不安,晚上时常失眠噩梦,酒也就成了必备的安眠之物。有几次还梦见了战场上的惨状,梦见自己被人从血肉模糊的尸体堆里挖出来,不过那个人却是战子秦,她一看见他的脸就从梦里惊醒了。彻头彻尾的噩梦,他当真是阴魂不散。尤其是在她闹了边东鹏那个笑话之后,他更认定她是敷衍他而已,更是不吝于花时间追求她,若不是他如今是大忙人,能挤的出来时间不多,她怕是早被他整得身败名裂了。手指不由自主地碰到耳边,仿佛他那个放肆的吮吻还在灼热着她的皮肤,她无语哀叹,瞧她惹出的这一摊子混乱,她当真是要万劫不复了吗? 43番外-缘由1 东瑾上下都对三十年前虎狼铺一仗讳莫如深,然而那一仗却使罗督军所辖的版图达到今天这个规模,在那一仗中他还失去了两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三十多年前的东瑾只有临江北岸这么大的一片地方,临江南岸叫瑾方,是范文凉的地盘。范文凉祖上是先朝宿卫江东的提督,革命的时候拼了老命也要效忠先皇,所以给后代留下的地盘并不大,范文凉的本事也就够紧紧守着祖宗的那一点子基业不放手。战锋和汪镇南血战虎狼铺陷入了僵局,又时刻存在着被包抄后路的危险,罗督军率军救援借道瑾方是最快捷的途径,而且罗督军的妹妹还是范文凉兄弟的妻子,取道瑾方当然是情理之中。然而就是这个情理之中出了问题。 罗督军的部队穿过瑾方到达距离虎狼铺仅八十公里的立山时突然遭到汪军和范文凉的埋伏,顿时陷入苦战。立山地势险要,罗督军的部队被堵在山谷里,死伤惨重,而东瑾城中几乎空虚,募集不到任何一只有力量的人马来进行援救。正当情势危殆的时候,战京玉孤身一人上京求见了一个世外高人,正是徐家的老爷子徐允文。 没想到这一会晤,不仅救了罗东来和战锋,也彻底改变了东吴的局势。徐家世代书香,出过名宦权臣无数,先朝瓦解之后也随着消没了下去,只听说一个大少爷在商界政界很吃的开,平常人并不了解徐家的底细。但是战京玉见过徐老爷子之后,徐老爷子说服范文凉手下的一个师长战场反目撤开一道口子,战锋和罗东来合军一处,回头就扑向毫无防备的瑾方,范文凉手忙脚乱根本不堪一战,汪镇南虽然追击了一下,但是没有范文凉的策应也不敢贸然孤军深入。两边休兵将息之后一场大战,总算在武琊山为界划定了地盘。这一仗,罗督军占了范文凉的全部地盘以及清江、吴水一带膏腴之地,刚刚进入军中学习的两个儿子却全部战死,正是这丧子之痛却让这一场大胜失却了许多光辉,也为之后的东瑾局势埋下了很多的伏笔。 虎狼铺一战之后,罗督军再无外出征战的劲头,况且久战之下,东瑾已然破败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垃圾场,民生凋零,百业不兴,根本不堪再战了。罗家战家能打仗,但是却收拾不来这个烂摊子。就在战后第二年,在战京玉的撮合下,战锋娶了徐允文的二女儿徐菁,徐允文的长子徐世也来到东瑾坐镇财政部。这个时候人们才见识到,真正的富甲天下是什么意思,徐家扶持东吴的大手笔震惊全国,东吴本身又处于东南的富庶之地,河流纵横,土地肥沃,加上又滨临东海,对外航运也是极为方便,徐家原先一贯不显山不露水,此次如此大手笔一出,原先那些弟子好友纷纷相应,很快沿着临江两岸的城市迅速发展,外国人的工厂银行纷纷介入,一时间仿佛全国的财富都在东瑾流动,这几十年下来,东吴的地盘没有扩张,财力势力却是与日俱增。 徐家的大公子徐世是很有心思和远见的人,不仅将家族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也开始插手政界,乱世之中军政不分,东瑾的政令都是督军府“代行”中央指示,其实谁有军权谁就是东吴的“土皇帝”,事情明明白白的,徐家的人若想渗入到东瑾的权力中心还必须在军中能说的上话。 因此随着徐菁与战锋的儿子战子秦的长大,徐家把掌握军权最大的期望放在了小公子战子秦的身上。战子秦也当真争气,十七岁从军校毕业之后在军中历练了一段时间,就轰轰烈烈地大干起来。只不过他年纪小,职位自然不高,太平时局又没什么仗给他打,他在国防部战略办公厅那些所谓的新举措在那些老兵油子眼里不过是标新立异的“玩意儿”,更何况战子秦是战锋和徐菁生的,对于虎狼铺一战的幸存之人来说,眼看着徐家动了动嘴便分得了最大的一块蛋糕,未免觉得徐家有借机勒索之嫌。原先罗督军手下那些老将们对徐家的忌惮让他们更见不得徐家的骨血将来掌握东瑾的大权。他们普遍看好此时军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战锋的二儿子战子楚。 44番外-缘由2 战子楚是打过仗的,虽然不是二十年前父辈那些动辄几十万人的大仗,但是与汪家和西面潘家的大小战斗中也显出他隐隐的将帅之才,颇有乃父之风。他的母亲虽然没有扶正过,但是却是战锋到了东瑾之后那些老将们唯一称呼过战夫人的女子,她的儿子上位对于徐家的钳制当然意义非比寻常。 只是这些暗潮汹涌那时却没被东瑾的几个最高人物放在眼里,罗东来喜欢战子楚,战京玉虽然破坏了战子楚和罗菁的婚事但那也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了,她向来知道什么对东瑾最为有利,战子秦在他们眼睛里全然就是一个没有担当的小毛孩,而且战京玉一向认为罗东来手底下那些老将太没把战家放在眼里,战子秦搞什么新军改革,正好合她的意。不过一旦形势倒转,她还是会选择胜利者的一方阵营站稳脚跟,毕竟丈夫是她的天,她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动摇罗东来在东瑾的势力? 于是底下暗潮汹涌的生死搏斗终于轰轰烈烈爆发,却没有体现在军中,反而在江湖上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风。战子秦关于部队建制改编的新措施那些老叔叔们可以不管,但是如果军饷发不到手上,却让很多的老将们受不了。虽然说不上喝兵血,但是太平年代吃几个空额那是肯定免不了的。战子秦搞什么志愿募兵制把第七军搞的跟个大学堂一样也就罢了,如果把其他的部队也弄成这样,那么谁手下还有铁杆子的队伍?战锋略发现些眉头之后还没来得及制止战子秦,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新年宴会上第四军的军长韩广年拉住战子秦,“小七儿现在是越来越神气了,过几年当真没有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的活头了!”战子秦当时没有现在的城府,立刻伶牙俐齿一番说得韩广年脸上青红不定,当晚回去就犯了病。第二日,一群衣冠不整的兵痞就挤到了国防部门口要求发放“苛扣”的军饷,更要为韩军长讨回公道,战子秦根本不怕他们闹,只管派人到各个军里面去查人查帐,拿了名单站在国防部门口让那些闹事的人一个个报名上来确认他们的薪饷,那些来闹的多是中下级军官,不过是没了吃空额的机会借着老长官受辱这件事情起哄泄愤,战子秦这样让他们一个个上来公示确认,倒让他们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战子秦更是得意,手底下的人挂个审计处的招牌在各个军里招摇过市,连查带吓,不知得罪了多少的人。自古当兵的恨坐堂的那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本来就有对徐家不满的意思在这里面,这些血海里滚出来的丘八爷如何肯受这种鸟气,终于在某一日爆发了起来,国防部核对帐目的小组被第四军的一伙人打了一顿,逼他们脱了军装赶出了军营,虽然战子秦明面上下令不许把这件事情闹大,要官面上解决,但是那伙人中有一个是贺小六的小兄弟,贺小六气不过晚间还是带了人把那几个带头打人扒衣服的军官堵在家门口扒光了挂了一晚。 自古军人可杀不可辱,那些人让审计处的人脱下军装不过是讥讽于他们没有打过仗,贺小六却像流氓一样将人家剥光扔在大马路上,如此无赖行径当即在东瑾掀起了轩然大波,战子楚当时在第四军当个师长,手底下也有一个营长是被扒了衣服的,想着老子一辈子血海里滚出来却被这些小流氓羞辱如此,一个想不开居然一枪打暴了自己的脑袋。战子楚自然想到战子秦学了舅舅徐世的手段,自小三教九流都混得开,手底下很有些小流氓会干这样的事情,战子楚在战子秦的办公室抓住贺小六,挥手就是四五个耳光,扔在地上对战子秦说,“小七,你不杀他我就动手。” 战子秦当晚让贺小六坐船离开东瑾,没想到第二天却在国防部后面的巷子里发现了贺小六的尸体,他那晚扒了多少个军官的衣服,就被活活砍成多少块。贺小五那时候在汉和帮里已经创出了点名头,眼看亲弟弟惨状,指天立誓要与弟弟报仇,没料还没有动手,全东瑾就如同打翻了火药桶一般,只见满街都是拿着枪乱跑的士兵,看见汉和帮的堂口就砸,看见汉和帮的人就打就杀,一时间整个东瑾血雨腥风一片。 当晚战锋对战子秦行了家法,打得这个老养儿子晕了过去。第二天就送上了轮船送去国外“进修”,随即又让张广辉带人上街将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全部收拢。而贺小五也当真狠辣,虽然到处被人追杀,还是查出了几个动手杀害小六的凶手,却是一直和汉和帮抢地盘的另一个青帮帮会天马堂的人干的,这些人被贺小五处死之前都曾招供,让他们动手的是战子楚的岳父王胡子和另一个军界元老沈元放。罗东来白手起家,手下人鱼龙混杂与青帮有些勾连也不出奇,但是如此心狠手辣却与他们如今的身份极为不附和。贺小五人单势薄,又没有了战子秦的帮助,终于在东瑾的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哪里,那几个老军务才敢睡下安稳觉。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之后,徐世辞去了公职回了京城,战子秦一去四五年,总算时间将那段对谁都甚为不堪的过往渐渐淡去了。 五年之后战子秦回东瑾,却没有回国防部,直接去了第七军任职。所有人都在观望,看小七儿有没有生性儿,不用说七年前的事情是那些受够了将军们计划好了的,他们知道战锋这个人最重情意,绝对不会对罗东来的老部下动手,借着打压战子秦的机会一举将渗入军中的徐家的势力都清除了干净。可这个战小七毕竟是战锋的亲生儿子,五年之后他回来会怎样处理之前的事情让很多人都睁大了眼睛在看。 45番外-缘由3 一晃四年过去,明面上倒是风平浪静,但是明眼的人还是可以看出暗潮涌动来。其一,战子楚在军中的位置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经完全稳固下来,他的第四军和第五军是战家最能打的部队,所有的叔叔伯伯都是服气的,每次看见战锋都要竖起大拇指,“小四像你当年,威风!”相对应似乎其他两个兄弟都放弃了和他在军事方面一较高下的意思。战子晋虽然挂着一个东瑾卫戍副司令的闲职务,其实卫戍的兵还有权全是战锋的老部下张广辉在管,没有他什么事,所以说来战子晋基本上已经退出了军职,专心在政府中做他的大管家。老七战子秦自从国外回来以后,除了被他父亲那一番敲打没有了那么大的脾气外,其余的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标新立异的玩意,只是这一次放弃了搞什么改革,只是很花心思折腾他那个不成器的第七军。反正他舅舅有钱,也和中央的那些人说的上话,他自己在国外五六年也交了不少公子朋友,给批条的给批条,放门路的放门路,总之现在第七军的兵一出营门谁都能认的出,车子最新,军装最新,面孔最新,嘴里不说人话的都是七公子的第七军。讲什么机械化,装甲化,弄什么单一炮兵分队,军官里头打过仗的没有多少,大学生倒是成排成列的。他搞那么大的家当,自然不能浪费,只不过谁都知道七公子是战夫人的心头肉,他那个部队的装备也值钱,也不会当真放他去打什么狠的仗,也就是和汪家对垒过几次罢了,没料他还当真当了真,索性把军部也搬到云阳去了,没事就在山里带着部队“操练”,七公子打仗不行,枪法倒是一流的,据说哪里的野兽都被七公子猎完了。 再说这三个兄弟之间也并不是没有矛盾,就说老大战子晋其实并不是个甘心替人做嫁衣裳的,不过是因为两个弟弟中,一个战子楚太出色早早就显露了军事上的天才,他没有办法才自动退出军界的,不然同样一个总司令父亲,如何会愿意不掌兵?另一个战子秦更不用说,得天独厚的母家背景,外公的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天生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哪里都玩得转,他手里的权有的时候还顶不过小七笑嘻嘻的一句话。明面上他是东吴的大管家,却也很多事情是不能自主的,譬如说他那个小弟弟突发奇想要搞个什么演习啊,买个什么新鲜装备啊什么的,基本上都轮不到他来批准,要不是弄到了中央的批件,就是参谋部给了建议把计划书都放到他面前等他签字,况且徐世就是离开了东瑾,也没有谁能把他的钱哗啦到自己的兜里,财政部的那些人也心里有数,部里的钱就是徐家的钱,徐家的钱就是七公子的钱,如何能轮得到他发话,更何况他要是说多了,还要防着徐馨给父亲吹枕头风,说他拆兄弟的台。他是战锋的长子,在这个夺嫡的形势中却是最没有优势,如何让他咽得下那口气? 而战子楚这里也不轻松,他是三个公子里面唯一一个可以获得罗家旧部和战家人马双重推崇的,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做很多事情未免顾虑比较多,更何况谁都说他像战锋,认准了他是战锋的继承人,两个能干的兄弟自然都和他不亲。支持他的那些个叔叔伯伯一次两次可以让底下的兵拿着枪满城地替他清除政敌,却没有办法在议会或者是部门里替他弄到支持,反而有什么事情还要他去场面上争夺,形式也不那么舒服。更何况五年前的事情谁心里都清除,战子秦就算不和他争那个虚位,也不会和他这个哥哥善了,现在是战锋还硬朗,两个兄弟明面上还好,就是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东瑾现在看起来兵强马壮,繁华安稳,却哪里都是暗潮涌动,其实根本也不太平。 杜兰甫颇有些后悔回国的时机选的不对,可是罗东来写信给他,说是时日无多,颇为殷切地邀他回来,他又如何能够拒绝? 他并不想卷入战家的几个儿子的争夺中去,在他看来,罗东来对这些暗中较量是默许,甚至是纵容的,按罗东来的话说,闹是摁不住的,只有闹开了,大家心里便都轻松了,趁着现下太平闹完了倒好,反正东瑾只要是罗家战家坐镇,必定不会为难于他。他自然信得及老友的保证,也知道自己对于战家的三个儿子来说,都是值得拉拢的,只要自己一天不表态,就一天不会有什么麻烦。 若论他自己的观点,最有可能继承督军这个位置的是老四战子楚,人望本事摆在那里,活脱脱他父亲战锋与罗东来的翻版,但是事异时移,如今的形势已不比当年,拉起一只队伍几千号人几百条枪就能号令一方的时代已然过去,议会民主,政经合一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若论综合的实力和深藏不露的本事,他倒认为,将来七公子战子秦很有希望和他四哥分庭抗争,甚至是更进一步。 以一个商人的观点,他倒更愿意跟战子秦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让杜楠带着手下的几个经理,东吴各地都看遍了,就是清江最让他惊异。当年他离开国内的时候,清江还是范文凉的地盘,一年两次的剿匪,兼评定当地土人和移民的矛盾,让范文凉叫苦不迭,可如今的清江,俨然一座像模像样的城市,制造业和加工业都非常兴盛,新兴的工厂一排排地排列在街道的两边,里面的工人来自江南十余个省份,徐家舅甥非常有眼光,早早在清江开辟了一个极好的深水海港,弥补了东瑾为内港不能停大船的缺憾,更是给清江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他若是能在清江做一番事业,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十分具备。 他早年一个朋友如今已经举家搬到了清江多年,倒是极力邀请他去清江。早年清江地势险要,民风彪悍,遍地大大小小的土匪,抢得上上下下一片的赤贫。而如今没有动乱,一旦经营起来,竟是大小土匪都争着下山当起地主来,战子秦手下很有些能人,整治得这些昔日的强人凶汉,如今交卸了枪械兵马眉开眼笑地当起了富家翁,而战子秦则借着这些人当年留下的人马势力很在清江布置了一番天下。他那个第七军说是两个师的编制,却是按五五配置,比平常的师要大一倍不只,装备训练都是最好的,另外又有独立的装甲团,炮兵团,听说还在建专门的工兵学校,以及各类兵器工厂,都是要花钱的,自然不可能都是依靠军费拨款,因此货运、集散、商贸就不用说,还有开矿,纺织,包装,都做的风风火火,每日里只见清江港口船进船出,那海上一艘艘来往的便都是钱,战子秦对外来商家在清江开厂或是经营也极为欢迎,清江是个有王法的地方,苛扣盘剥的衙门也少,杜兰甫若是想做一番事业,到清江当真是最合适的。 因此,如果不是战子秦追求夏月追求得太过积极,杜兰甫是很想找他好好聊聊的。可惜夏月的身份太特殊,若是杜楠能和罗菁结婚的话,战京玉可能不会计较杜家养着这个端木梓清的女儿,可是如果夏月要是和战家的儿子扯上关系,却是绝对不是她能容忍的事情。 第 46 章 边东鹏便是龙夫人极力推荐给她的那个侄子,果然是很英武出色的一个小伙子,夏月只看一眼就感觉抱歉,怎么敷衍战子秦的时候就想到了他,可不是害了人家这样一个好好的青年吗?所以对待这位年轻的孩子一般的边东鹏少校的态度就格外的和蔼可亲。却当真给了这位边少校勇气,竟是又约了她两次,她越发愧疚起来,正想着如何见好就收,战子秦就出现了。恰那天边东鹏和她去郊外钓鱼,天气不好,半天不见上钩的,于是就到了一处茶馆喝茶,才坐下战子秦就推门进来,吓得边东鹏触电一样跳起来。战子秦那个混蛋阴险地撇她一眼,“这位就是你朋友?”她咬了半天牙也不好意思说是,战子秦笑得那叫一个暧昧,“宝贝,你这是和我闹什么呢?”直把边东鹏惊得是目瞪口呆,傻了半天刚叫了声,“军长!”战子秦就堵了过去,“边东鹏,你知道她是谁?”边东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足以让她忏悔一万次,极其郁闷地低下了头。战子秦没好气地笑骂道,“还不给我滚?”可怜的孩子当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想到这个夏月就忍不住羞愤交加,战子秦这个无赖就此更认定她的无助,有事没事纠缠得越发没有体统,她已经完全不顾教养气质和他叫骂起来,就差没有再动手打人了,他还是那么一副可耻的笑容,越发放肆地吃她豆腐。她想起来就想哭,当真是郁闷得无话可说,好想扑到战子楚怀里大哭一场,却又怎么可能? “想什么呢?夏月。”说曹操曹操就到,她立刻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困在身体和栏杆之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面颊上,近得让她不得不向后倾倒才能避开他放肆的嘴唇。 “别怕,这又没别人。”不坏好意的手揽住她的腰,竟是想要拥抱她,这个流氓。她当然不会让他得逞,身体一缩,就闪开了。几乎是跑着躲进了人群之中,算她怕了他还不行?从上次钓鱼回来之后她就立定了决心,决不单独面对他,绝不和他说一个字,如果可能,就连看也不能看他一眼。这个男人就是妖怪,就是看他一眼也要倒霉的。 战子秦无语,抓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当真有点哭笑不得,夏月和他一本正经地对着干,他倒是不惧,偏她这样无赖地似个孩子他倒当真拿她没办法了。她看见他就跑,他能有什么办法?抓她过来打屁股?他伸手掏烟,才想起为了追求她,当真是在戒。不由得更是捶了一下栏杆,感叹他居然吃瘪如此,当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个小妖精的。 最近不光英美为首的国际协调团在,中央政府那边动静也是不小,听说借着日本人的威逼又提什么整军规建的事情,当真是明摆着要趁火打劫。他不怕别的,还就当真担心有人借机拿大帽子扣他,大哥看他不顺眼很多年了,四哥那边虽然被他岳父的事情搅得鸡毛鸭血地一塌糊涂,但还是不得不防,他忙得焦头烂额,还当真是没时间时时刻刻盯着她了。 那日他正忙着,魏雄晃进来挤眉弄眼地笑,说看见她与别的男人去郊外幽会,除了跟四哥出去,他哪里会在意别的男人,笑了一下懒得去管,偏魏雄不走,绘声绘色描述得仿佛她当真有和那个男的假戏真做的意思。他打发了魏雄走人,倒当真是做不住,她自以为伶俐,哪里晓得男人可怕,他是涵养好,不然早八百年就收拾了她,孤身跟着男人郊外跑,胆子倒大了起来。 于是叫了方军过来替他顶着,自己开车去了西郊找她,远远就看见她笑着和边东鹏进了茶楼,当真是让他哭笑不得,这小妖精分明是利用边东鹏这老实孩子气他,二话不说上去赶走了边东鹏,她居然还给他脸色看。 他既然把公事都推给了方军,索性就留下来陪她一下午,拽着她去那潺溪钓鱼,结果当真是有意思,他俩在河边一站,天便又下起雨来,东瑾的秋雨可与那夏日雷雨不同,自然不能让她淋着了,脱下衣服裹着她跑回车里,两个人还是淋得湿透,她倒连下雨都怪他,倒似若是陪她去钓鱼的是边东鹏就会晴空万里一般,他感叹她如何对他这样不公平,她披着他的衣服大发娇嗔,不知是想起什么委屈事情来,竟是要流泪的样子,雪白的小脸露在他军装的外面,烟圈鼻子都红红的,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呜呜噎噎地控诉他的无赖可恨,他只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心痒难耐,在酒店外停了车要送她回去,她脱了军装扔还他,可她自己那一身单薄的秋装湿透了的贴在身上,他如何能让她这样下车便宜了一酒店的男人?拉扯之间,她落入他的怀里,他竟是第一次这样抱她,小小的软软的,两人皮肤之间是单薄冰凉的湿衣服,那边她如冰似玉,这边他如火如焚,他花了这样多心思在她身上,她不经心也就罢了,不仅和四哥纠缠,居然还随便弄个边东鹏来敷衍他,他很该让她知道一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得了半个吻,却一直懊恼到如今,她从那时起便这样老鼠见了猫一般地避着他,连电话线都拔了,其余的时间只和柳絮还有她那个外国的女朋友满世界的厮混,还当真以为他拿她没办法了? 她逃得离他远远的,那让她从指缝中溜走的感觉让他异常的不耐,他没有时间和她这样一天天浪费,他还要专心地对付四哥还有那些老顽固的窥伺。他得赶紧让她乖乖地到他怀里来。她娇嗔妩媚的小模样又闪过脑海,他骨子里邪恶的因子冒了出来,今晚上他索性就不回去了,他要和她好好耗耗。他看她还往哪跑。 第 47 章 战子秦认真起来和夏月玩猫抓老鼠,那么夏月这只小老鼠也当真是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不过几个回合就被他逼到了角落里,不得不放弃不说话,不对视的软性抵抗,握着小拳头愤怒得双眼冒火,“七公子,你究竟有完没完了。” “我对夏小姐可是真心的,我看我们这辈子是完不了了。”拦着她打算逃跑的路径,“我知道我上次唐突了你,可也是情难自禁,夏小姐对我总是这样冷淡,可太让人伤心了。” 夏月看他表情,笑容里倒也当真是有懊恼的样子,却怎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轻佻散漫,偏就那一双眼睛与战子楚极像,两兄弟看人的时候都极专注,仿佛那两汪深深的泉水中有种莫名的吸力,让人根本无法挣脱。她想起战子楚,心里就是莫名的伤感不安,越发不愿意和战子秦纠缠,摇摇头还是想逃,战子秦却不依不饶地挡在她面前,“夏月,我们说个清楚吧,你这样聪明,自然知道我是真喜欢你。” 夏月失笑,人便是这样自私,她自然是知道他喜欢她,却又如何?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非得执拗于谁喜欢谁不成?喜欢他的人又何尝少了?他难道也一个个相对着回应过去不成?他这样霸道不过是因为向来不曾在女人身上吃过瘪,又有这样大的权势背景,所以就不肯罢休罢了。“七公子何必这样,我们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不过是她被四哥迷昏了头,陷在其中罢了。战子秦心里那根刺,被她这样冷淡的一句很是重重拔了一拔,暗自冷笑,“我追问了那么久,夏小姐总不说究竟是怎么个不合适法?我们年貌相当,性格也没有什么不和,男未婚女未嫁的,夏小姐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怎么就如此执拗地说我们不合适?夏小姐如何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 夏月原本只是不耐地听着,偏他又提什么男未婚女未嫁,心里也如同被刺了一般地嗵地一条,惊怒地看他一眼,仓促之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咬了咬唇,竟是憋出了句,“我虽然回国不久,却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不想做七公子猎艳名单上的一个。” “怕不是为了这个吧。”战子秦抓住她的胳膊,凉凉地笑道,“我记得那天江边我就和你说过,以后没有别人,我就只有你了,我说的出便做的到,夏小姐还不肯相信?” 夏月冷冷地白他一眼,“相信七公子?我岂不是太过冤枉?” 战子秦没料竟然被她绕到了这个上面纠缠,她一开口讽刺,他居然也肯跟着绕进去辩解,可不是昏头了吗?不由得笑了起来,“别人面前我不敢说,只在夏小姐这里,我才当真是冤枉到家了。” 夏月嗤笑,“喊狼来了的孩子,你叫谁去相信你这次说的是真话呢?” 战子秦看她这一笑,神气间都是嘲讽,更是难耐,俯头低语,“这便是我的报应,你说吧,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夏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七公子,知道是报应就好,童话里那个孩子可是被狼叼走了,七公子好自为之吧。” “这样可怜?夏小姐好心救救我吧。”战子秦也咬牙忍着笑,恨不得把她那张含嗔带怒的小模样吃下肚去,却看她刷地一下子拉下了脸,冷冷的就似个冰人一般,“七公子当我是傻瓜么!”趁他没有回过神来,居然又跑掉了。 战子秦随即跟上去,看她受惊了的小猫一样在人群种钻来钻去,明明是躲他躲得慌乱,却还要装作文雅端庄的淑女样子来,不禁好笑,慢慢地跟过去,这个酒会是在东瑾酒店的偏厅举行的,客人不多,地方也不大,他看她能逃到哪里去。董震过来说九点的会议都准备好了,他只摇头,他今晚最大的事情就是把她给办了,什么会,都是明天的事情。 夏月不管怎样钻,都能看见战子秦似笑非笑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直看得她无路可逃,急匆匆跑到门口,却是董震等在那里,“夏小姐,七公子吩咐,待会和你一起回去。”她当真是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也没见过董震这样油盐不浸的,气得说不出话来,远远撇见战子秦又追了过来,忙不迭又跑回酒会里去。 正郁闷得没有办法却看见战子楚端着杯子和几个外国军官在说话,不由得委屈上来,却是灵机一动,恨恨盯了战子秦一眼,几步就跑到了战子楚的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四公子,我需要你帮忙。” 这一出闹的,所有人都是一愣,王秀琳远远地看见,立刻站了起来,也不管旁边的夫人太太的眼神,直接就走了过去。只听夏月可怜兮兮地向战子楚控诉,“麻烦四公子管管七公子吧,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听,我只好来求你了。”话虽然是半开玩笑的意思,偏他们因为战子秦捣乱,多久都不曾好好说话见面了,这一番控诉出来竟是惹出了心里的真情,虽然装着小女儿的娇态,夏月却红了眼眶,死死扒着战子楚的胳膊,只觉得若不是忍住,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战子楚被她惊了一下,对上她的眼神,心便掉到了她的眼波里,酸软而澎湃,夏月这样偎依在他的身边,他只觉得竟是这样满满溢溢的幸福,若不是周围都是人,他真要将她抱进怀里好好亲一下。他们那样久不能相见,她居然找了这么个缘由扑进了他的怀里。 战子秦恨不得一把把夏月抓过来,看着众人暧昧的眼神,只觉得惊怒不已,她居然敢这样!好,便是她逼得他,她今晚是死定了。正迈步过去,却看见王秀琳正从后面过来,不由得想起她的“家学渊源”,倒是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装出一副恼怒得毫无办法的模样来,“夏月,别闹,过来。” 夏月抓住战子楚的胳膊只往后缩,眼睛里竟是得逞了的挑衅,他今晚要是放过了她,就算是服了她。听见王秀琳的高跟鞋的声音,顾不得心里腾腾地暗火往上窜,盯着她雪白娇艳的小脸,她若是当真聪明便该明白他的意思,“夏月,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样烦着四哥,人家可是有太太的,你这样我四嫂可要不高兴了。” 夏月抬头只看他深深的眼睛,明明是微笑着的一张脸,眼里却是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他…….还没想清楚,战子楚的手便覆上了她开始发抖的手,冷肃的脸上,那一双眼睛里却全是热切的温柔,只那一眼她便又想要哭,却又更是悲哀,他是有太太的,他是有太太的,她怎么可以这样。 “小七,你不是晚上有会,赶紧去办你的事。”战子楚的声音淡然,冷冷地看她一眼,倒当真是看一个不争气的弟弟的表情,但那眼中隐隐的志得意满便如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拳一般,那覆在夏月手上的手格外的刺目,他四哥看都不看他,径自向侍从吩咐,“来人,送夏小姐回去。” 王秀琳过来,听到战子秦的话,再看战子秦那副懊恼的态度,心里略略一松,倒停了下来,恰恰离战子秦不远,战子秦回身恰看见她,赶紧装着摇头叹气,哀叹了一声,“四嫂,四哥给我把人放走了。”王秀琳看他的样子当真是上了心,不禁心里冷笑,这一家子情种,连风流的小七居然也肯为那个小狐狸精遮掩,打量她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不知道战子楚和那个狐狸精在前线的那些事情吗?那个小狐狸精若是运气好,被小七弄到手还罢了,否则战子楚若是不肯救她父亲,她便让他想娶的女人都没个好。 48 战子秦表面上应付着周围人对他的“安慰”,心里却是火大不已,匆匆应酬了几句就借口要“开会”出了酒会,到了门口就问,“四哥送了她哪里去?” 董震知道他必定要发火的,却也只能告诉他,“小五接她去了云都。” 战子秦一把拉下司机,自己坐到驾驶位子上,脸上铁青一片,董震只道这回东瑾的天怕是要给掀翻了,正要跟着上车,却听他冷冷开口,“董震,给四哥那个宝贝蛋打电话,告诉他东窗事发了,让他赶紧找他主子救命去。”董震无奈只好下车,看着他绝尘而去,觉得还是魏雄说的对,这男女的事情就讲究先下手为强,自己亏在这上面,七公子此番为了这个夏小姐折腾怕不也是因为当初慢了动手?现在这样追过去却又有什么用?这种事情岂是拦得住的?夏小姐是西洋回来的“新女性”, 人家心甘情愿的,你拦得住一次还能拦得住第二次?看着战子秦的车子绝尘而去,赶紧给后面跟着的侯云殊打个眼色,让他赶紧跟上去,七公子让他打的这个电话要是当真能搅了今天这事也就罢了,否则今晚还不知道多热闹呢。 夏月被贺青阳送上了战子楚的车子,还是懊恼自己闹了这一出,虽然摆脱了战子秦的纠缠却还是没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她也看见了王秀琳的,只对了一眼却直到离开了酒会还禁不住隐隐害怕,王秀琳的那双眼睛就好像能穿透她的身体一样,让她本能地相要逃避,想要赶紧躲回酒店的房间去,恍惚了一会,却看见车子并不是往城东的,抬头看了一眼贺青阳,却是木然地冷着面孔,明明看见她询问的眼神却是不想和她讲话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贺青阳,这是走的哪条路?” 贺青阳还是不看她,反而把脸转到了一边,“四公子让你等他一会。”夏月心里跳了一下,脸上乍红乍白,倒是感激贺青阳不看她。却不知他会怎么和柳絮说,柳絮一向最反对她和战子楚缠杂不清,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夏月,你们这样子是不道德的。”如果说她想起柳絮义正言辞的脸尚不过是无奈的话,那么梅德琳的告诫却让她感觉到了痛苦,“不要去碰结过婚的男人。”这已经不仅仅是他能不能和他妻子离婚的问题了,而是在于她无法承受这样惶恐不安的生活。她就是那个不道德的罪魁祸首,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母亲苍白哀怨的脸总在她眼前晃,童年时代压抑的阴影,以及之后关于她隐晦身世的那些不堪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只一想起就觉得喘不过气来,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流动的点点灯火,却只是一片的迷惘,“我们年貌相当,性格也没有什么不和,男未婚女未嫁的,夏小姐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怎么就如此执拗地说我们不合适?”战子秦似乎又在她耳边轻佻地劝,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突然冷冷地一晒,“夏月,四哥他可是有太太的,你这个样子我四嫂可要不高兴了。”猛然便想起王秀琳那森森的目光,转过她,“夏小姐,好久不见,当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那眼神那声音便如一把刀子一样一点点在她的神经上割着,她本能地缩起了身体,才发现手心里冰凉凉的全是冷汗。 恍惚之间车子停下,她跟着贺青阳下车进了云都园的一栋小楼,她迷迷糊糊地也没看清外面是个什么装饰,却只见楼里极精致的西洋风格的家具,一色奶白描金的华贵气派,却冷冷地透出生硬来,并不像是常住着人的样子,她问,“这是哪里?”贺青阳还是不看她,更让她觉得不安,贺青阳淡淡地仿佛不认识她一样,“云都酒店。”说完便敬礼出去了,扔下呆了的她木然坐在沙发上。 酒店?云都她曾听说过,由于靠近东瑾的市政机关,所以那些官员们多在此有包房,便于公务,她怕便是被战子楚接到了云都他的包房内。她僵硬地坐在原地,呆看着房间内的一切,暗青色的墙纸,白色描金边的家具,还有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四柱宫廷大床,她只看了那床一眼便忍不住站了起来。浑身如同涂了冰冷的胶水,她不是天真的小女孩,想把她弄到这样的酒店的男人她不是没有见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有这样的一天,在前线的那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想扑入他的怀抱,只要他抱着她,就是炸弹在身边爆炸她也不会害怕。每当孤单悲伤的时候她便怀念那些在他怀抱中入睡的夜晚,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当真和他躺到同一张床上会怎样,怕是他只要碰到她,她就会禁不住想到王秀琳的眼神,想到她母亲的眼神,想到自己是多么的不知廉耻。强烈的自我厌弃如同汹涌的浪潮一阵阵地扑向她,让她不能呼吸,让她忍不住要呕吐,她不能呆在这里,她要回家,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开门,手指触到门把的那一瞬间,门却突然开了,战子楚摘下帽子进来,两人就这样隔了一步面对面的站着,夏月的惊惶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冒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笑看着自己,再次用黑沉沉的眼波将她溺毙,还没来得及述说不满就被他一把拉入怀里,沉重的吻落下来,她顿时被抑制了呼吸,他托住她的后脑那样急切地吻她,仿佛要将她吞下肚中一般,他从没这样凶狠而激狂,他勒得她不能够呼吸,她心里只觉得更加的委屈,更加的痛苦,唇齿间的交缠便只剩下相互纠结的无奈,她不愿意这样,她不愿意这样,他却不肯放开,恨不得要将她揉碎了一般。 “夏月,宝贝儿。”他终于停下来,抵在她额上叹息,她却禁不住身上一颤,仿佛听见的是战子秦的声音,他怎么也这样叫她,一向只有战子秦那个混蛋才这样叫她,她不要听他这样叫自己。“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他的吻又落下来,细细密密地吻过她的发际眉梢,言语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那样难以抑制的欢乐,“想我么?” 夏月把脸埋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紧他,她想他,她好想他,越是见不到越是想,越是爱他越是孤单,越是痛苦,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战子楚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感觉她缩在自己怀里就像个小孩子一般,紧紧地挨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心里初初的急切欢喜便慢慢地转化成一种难言的心痛和怜爱。轻轻地抚摸着她长长的秀发,“身体好点了没?”拂开她柔软的发丝,露出雪白娇嫩的肩膀灯光下散发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她身上的香气传来,幽幽地撩动着他的情绪,她娇娇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蠕动了一下身体,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伸出娇软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皱着纤细的眉头,柔柔地问道,“你好不好?”披肩半滑下肩头,她却全然没有注意,调整了一下身体又偎进了他的怀里。 战子楚收紧手臂让她香软的身体更贴近自己,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他按捺不住地去亲吻,吻她光洁的肩膀,柔嫩的脖颈,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噬骨,他每天想着她怎么能好?他不好,他一点也不好,他想要她,他要了她才能好。 49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帮帮忙吧,我这个月想要上榜,走过路过不要白过,给我留个爪印,或者收藏一下,严重谢谢了夏月抱紧他的脖颈,眼睛涩涩地想要流泪,他不好,她悲哀地想,他们怎么可能好,他们是受上帝诅咒的一对。现在的亲昵依偎不过是一种幻觉,是魔鬼给的糖果,引诱他们跌入无底的深渊。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有节奏的两短一长,战子楚皱起眉来,低头亲她一下,起身出去了。夏月靠在沙发上,他开门带动的风让她一阵发抖,赶紧用披肩包紧了自己的身体。他的亲吻留下的触感还在,他的人却已经离开,她只觉得冷,冷得绝望。 战子楚回来,看见她呆呆地坐在原地,暗红色绣花的杭缎披肩裹得紧紧地,仿佛害怕一样缩着身体,看起来越发的娇小无助,看他进来弱弱柔柔地唤了他一声,“子楚。”他心里一阵疼痛,恨不得把她装进心里带走,低头吻她,“夏月,军里出了点问题,我要赶去龙平。” 她呆了,很快地低下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平静的淡淡微笑,“嗯,你去忙吧。” 战子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一次次的吻着他渴望的柔软嘴唇,“夏月,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她在他耳边软软的回应,几乎要揪碎了他的心,紧紧地抱住她,死死地抵在自己心口上,“夏月,我马上就会离婚了。”感觉她的身体猛然一阵发抖,怜爱地搂得更紧些,“可是离婚后不能马上公布我们的关系,也许还要个半年一年的,我们就结婚。” “不,你不用为我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惊惶,他的话仿佛定了她的罪一般,她呆呆地看着他,只是毫无意识地喃喃说不。 “胡说。”战子楚怜爱地吻她最后一下,“夏月,有了你,老天总算待我不薄。”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脸颊,笑着转身离开。夏月看着他离开,无力地趴伏在沙发的扶手上,黯然地留下了眼泪,她为自己哭泣都觉得可耻,她做了这样不可饶恕的事情,所以她才体会不到爱情的甜美。 战子秦的车子停在黑暗中,看着四哥上了楼又下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亮着昏黄光线的窗户,她在干什么?为四哥的来去匆匆懊恼伤心?还是在回忆他们甜蜜的约会?他好不甘心。为什么连她也是四哥的? 父亲喜欢四哥,栽培四哥,毫不避讳地用那样欣赏的目光看着四哥,他只比四哥小三岁,却几乎不曾得到父亲的关注。父亲在提到他的时候,便是皱皱眉,“小七?他若能像他四哥那般就好了。“他究竟什么不如四哥? ”夏月,你来告诉我,我究竟什么不如四哥?”他喃喃的低语,想要抽烟,再一次发现已然为她戒了,更是恼怒。他喜欢她,她却喜欢四哥,为什么?为什么她也喜欢四哥?董震安排完事情不放心地带人跟了过来,远远便看见候云殊站在路边等着。看他过来赶紧迎上来,“七公子一个人进去了。”他心里不安,也不开车,步行进了云都园,找了半天才在一处黑暗的树荫下找到战子秦的车,战子秦坐在车里默然不语,看他过来淡然开口,“董震,有烟没有?” 他不说话,掏出烟来给他点上,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迷离看着战子楚别苑那唯一一盏灯光,有些犹豫地开口,“七公子,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放手?” 战子秦手上的烟抖了一下,半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也顾不上弹,急急又深吸了一口,“放什么手?”烟已然烧完,他将烟头弹出窗外,又掏出一只点上,他的烟抽的很凶,却很少抽得这样凶。 董震低下头也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他最知道七公子的心思,最是拿得起放的下的人,这样对这个夏小姐怕是这次当真放不开手了。想到方军说七公子越来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禁看了他一眼,“你真喜欢她啊。”还是因为战子楚也喜欢她? 这边英美协调团眼看着并不会有很大的作用,不说那些高傲的洋鬼子压根就对这边没有信心,就是日本人又怎么可能因为虚伪懦弱的洋鬼子说几句话就放弃谋划了多年的侵略计划?仗怕是肯定要打,是打西边还是打北边,尚不能确定,中央政府那边却是明说要来人了。整军规建影响最大的便是他们这里。他们暗中经营的那些事业人脉,怕都是这次“整治”的对象,不论怎么说,这个时候该让夏月成为战子楚的麻烦,而不是自己这边的,方军偷偷和他说过,要是当真被逼极了,就背着七公子把她和战子楚的事情捅出去,肯定能绝了战子楚与背后那些老不死的关系。可是七公子这个样子,怕是决不会如此行事。 夏月她不是别的人,她的身世,督军对她的态度,她在杜兰甫心中的位置,全然都不确定,阻止战子楚利用她搭上和杜兰甫的关系是一回事,当真喜欢她那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喜欢一个女人,该是想要娶她和她过一辈子,如果他能的话,就会好好和她过一辈子。可七公子不是他,七公子却是怎样想的?七公子是打算和夏小姐结婚?眼前冷峻的男人似乎又变成那个穿着漂亮的军校校服,偷偷翻墙出来找他游玩的男孩,“董震,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也去开开洋荤?”七公子带着他跟着大公子的车到了东瑾最大的妓院,两个人换了衣服偷溜上去,他手忙脚乱地跑了,七公子却被总司令抓回了家,一关就是七八天。放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就骂,“董震,你真没出息,怎么就跑了。”一副浑不在乎的样子,七公子是被总司令打大的,总司令总说棍棒之下出孝子,七公子打挨多了,便越来越不在乎,瘸了一条腿,搭着他的肩膀一蹦一跳地走,“董震,和我说,你那天高兴不?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说不出来,那女人身上红的红白的白,一身香粉味儿就吓得他落荒而逃,七公子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我告诉你,我喜欢那种说话声音娇娇的,会用眼睛媚人的小姑娘。”想到这里他一口烟呛了一下。他抹了一下脸,止住了咳,方军和他说,人人心里其实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不一定能遇上,遇上的抓不到也是白搭,七公子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大约夏小姐便是七公子喜欢的那个。 “她跟你四哥。。。。。。你也不在乎?”如果是别人也罢了,偏夏月喜欢的男人是战子楚,七公子真能不在乎? “不在乎。”战子秦又一根烟抽完,眼里冷淡得没有了焦距,“她最后嫁的只能是我,四哥他只有看着的份。” 董震皱了一下眉,不在乎?不在乎他这样在这里抽烟?不在乎为什么不直接收拾了那个小妖精?既然喜欢,就不可能不在乎,可越是在乎就越是难以忍耐,他想起夏月那张美丽的脸上冷淡的神情,七公子要的难道就是这个? 战子秦扔掉空了的烟盒,发动了车子,“董震,你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她,不许让四哥再接近她,也防着点王秀琳,姑姑是铁了心要杀王胡子,不要让她伤害了夏月。” 50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都是临时插入的衔接片段,写的比较粗糙,大家多拍拍砖,帮帮忙修改哈夏月的脸色不好,梅德琳也不快活,马克和两个小姑娘鬼混得昏了头,在大家面前闹的很难堪,让她的心情也变得恶劣起来,香槟原本是快乐的饮料,最妙的是还可以用来消愁。 夏月看着杯子里金黄澄清的液体里漂亮的小气泡一点点地冒出来,消散在表面,却没有想喝的意思,旁边的梅德琳已是七八杯都下去了,夏月反应过来她已经有些踉跄地向着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区奔去了,夏月一看不好,赶紧追了过去。 “我当然知道日本政府的意愿,以目前的情况看,也不失为一个暂时的解决办法。”罗德曼准将瘪着厚厚的嘴唇,“毕竟,你们并不想和他们交战。” “恐怕日本人的条件是不可接受的。”战子晋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平静的罗督军,“中央政府也不可能同意。” “据我所知,你们的中央政府曾进促成过你们与亲日的汪鹤声将军进行谈判,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中央政府不会同意日本人的方案呢?” “中央政府的决定我们不管,让出罗江以西不说胡南奎不能接受,我们也是不能接受的。”战锋已然不愿意继续谈话,如果不是督军的意思,他是不愿意出席这个晚宴的,洋鬼子走便走,原本他也没指望过他们,仗是靠枪杆子去打,磨嘴皮子能磨出什么来? “这就是让我们无计可施的现状,打还是不打,你们的中央政府说了不算,而你们。。。。。。说实在话,日本人的准备比你们好多了,他们的军事力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战将军么?您好!”梅德琳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极其热切地盯着战锋看,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睛看得战锋直皱眉头,梅德琳却全然不知道惧怕,她喝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想大笑,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去,“我是梅德琳.霍特,Moon和我说过您的事迹,天啊,我太想亲自和您聊聊了,您当真是个传奇英雄。” 战锋盯着这个醉醺醺的女人,眉头皱得更紧,战子晋忙给后面的侍卫随从打招呼,夏月突然冲过来,扶住有些摇晃的梅德琳,尴尬地点头致意,“对不起,总司令,我朋友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她小小的身体支撑着高大的梅德琳很是有些可笑,绅士的罗德曼将军帮了她一把,把梅德琳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夏月感激又不安地看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战锋,抱歉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梅德琳的父亲生前是骑兵军官,她听到打仗的故事就特别容易兴奋。” 战子晋看着这个弟弟的新宠,不由得干笑了一声,“夏小姐还会讲故事啊,打仗可不是故事哦。” 梅德琳摇晃着手指,“不是故事,是真的,真的骑兵,我父亲是枪骑兵。” 罗德曼笑了起来,“啊,枪骑兵,小姐,那可是有年头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没有枪骑兵了。” 梅德琳原本迷迷蹬蹬的眼睛突然锐利起来,“不,先生,枪骑兵依然在,枪骑兵永远在。”夏月扶住她的胳膊,想要扶她起来,不满地看着罗德曼傲慢的摇头,“现在是机械化装甲化的年代,枪骑兵,已然没有任何价值了,好像历史的尘埃,随风飘逝了。” 梅德琳挣扎着要站起来,夏月赶紧按住她,不然梅德琳可能会上去把那个傲慢的美国老头的脸抓花,好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代表汤玛斯上校已然开口为他们帝国光荣的枪骑兵辩护,“我不知道你们美国人是如何看待光荣和传统的,枪骑兵是大英帝国旗帜上永远的荣誉,就像这个姑娘讲的。”他向梅德琳举了举杯,“枪骑兵依然在,枪骑兵永远在。” 罗德曼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传统是当然的,但是打仗不能靠传统。”他知道一旦和这个英国佬讲起大英帝国的光荣和传统,怕是就会没完没了了,转脸看向战锋,“现代的战争比之前的复杂多了,日本人在这方面显然走在你们前面,总之,我建议你们接受日本人的提议,至少暂时接受,给大家一个和平的环境。” “不可能。”战锋冷淡地看着他,已然不愿开口,罗德曼耸了耸肩膀,“战,我钦佩你的勇气,不过你当真该看看我们的报告,日本他们的装备虽然谈不上精良,但是很全面完备,在火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单以步兵的配备来看,步兵炮、迫击炮和机枪的配置就是你们的三倍以上,更不用说他们单独配备的机动火力分队,他们叫什么来着。。。。。。”他又皱了一下眉头,因为看见夏月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布莱克说这个美丽的小天使很快就要成为战总司令的儿媳妇了,也许她想要表示一下对未来公公的支持,不过打仗?这是这个娇嫩得能滴出水来的小美人儿会讨论的问题吗? “您是说特别火力支持队吗?“夏月笑着眨了眨眼,柳鹤最近密切关注着协调团的一举一动,他是勤奋的记者,自然会对所有能获得的材料进行仔细的分析,明明看得出她被战子秦纠缠得有多郁闷还一味地和那个流氓大谈特谈什么机械化部队的机动,她听得就快要尖叫了。 “啊,夏小姐居然知道这个?“罗德曼看了一眼战锋,难道他们已经关注过这个方面?他的儿媳妇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一点,他们没什么了不起啊,他们的战车用的钢板还没有福特车的厚,发动机是仿造21年版大众的,我感觉在平原上开起来的感觉不会比坐在路易斯安那的玉米收割机上更惬意。“ 罗德曼将军吃惊地笑了起来,“是吗?谁这么和你说的?还真是贴切,可是小姑娘,这都是男人哄你玩呢,那些玉米收割机一样会飞出子弹来杀人的,他们是钢铁,裹着钢铁的内燃机,战争的胜负就由这些钢铁和内燃机的数量和质量决定,日本人可有很多这样的收割机。“ “只是钢铁和内燃机?“夏月还是笑得一派天真,又娇滴滴的甚是惊诧委屈的样子。战子秦远远已经看见她不知怎么居然凑到了父亲身边,夏月这件事情他觉得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为好。可是她居然自己跑到父亲面前去了,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夏小姐还关心什别别的数据?“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失望,我一向认为战争是军人的事情,怎么就只是钢铁和内燃机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用打仗,一旦有什么争端,两边的财长坐到一起把经济账单比一比就好了,还打什么呢? “有些不满又委屈地摇了摇头,”想想,两个秃了的胖老头子坐在一起对账单,将军太打击我们的英雄梦想了。“ 罗德曼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爆发出一阵大笑,夏月收起无赖的表情,天真地微笑起来,“将军应该同意我的这个观点,赢得战争的是军人,多少还应该与勇气,信心和智慧相关吧。“ 罗德曼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当然了,勇气和信心。你父亲也是军人吗?他会为你骄傲的。“ “不,,,,,,“夏月呆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平静地回答,”我的父亲是个画家。“她的继父,是个画家。 “有你这样聪明可爱的小姐,男人们的勇气和信心自然高涨。”帕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挨着她的肩膀,让她一阵厌烦,“叔叔,这就是我提过的那个moon.夏 小姐。” 51 夏月绝对不想和这个无赖纠缠,更不愿意在战锋面前和他纠缠,她只是因为梅德琳引发的一时激愤才和那个傲慢的美国老头辩论了几句,她已经明显感觉战锋锐利的眼睛一直在紧皱的眉头下面盯着自己,当然不是友好的眼神,显然她对于战家来说也不是受欢迎的人物,她拖起梅德琳,礼貌地道别离开。 罗德曼不满地看着侄子很不要脸地跟着离开,不好直接阻止,毕竟那个女孩是战锋儿子的未婚妻,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他皱了皱眉,大拇指指了指帕特罗德曼,“我早和他说过,不要去追求比自己聪明的女孩子,他就是不听教训。”又摇了摇头,夸奖道,“她漂亮极了,也很聪明,你儿子眼光真好。” 战锋不置可否,夏月与当年的端木梓清并不完全相像,也许是年纪和经历的原因,二十七岁的夏月比十七岁的端木梓清多几分妩媚风韵,也更世故老练一些,举手投足间更自有独立而自信的风度,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能做他的媳妇自然是不错的,可是她是端木的女儿,就注定不能见容于大姐,自己哪一个儿子找她怕都非得和家里决裂了不可, 小七一向桀骜不驯也就罢了,小四怎么也跟着昏了头? 想到小四的事情,他便一阵头痛。隐隐的心口又开始发闷。小四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块心病,小四的性格和他母亲很像,从小就不爱说话,他和罗菁的事情家里的大人都不知道,直到大姐给罗菁定下了和贺方初的大公子的婚事,两个孩子才一同和家里闹了起来。小四从来不求人的,却在罗东来的书房外面跪了一个晚上,他怎么打也不肯走。罗菁也哭昏在家里不肯吃饭,他私下里求过罗东来,罗东来只是叹息,他知道,贺方初他们惹不起,只有让两个孩子分开。王胡子恰好把女儿接到东瑾来,战京玉就做主要小四和王秀琳先办了婚事。 他把小四拖回家去,一个巴掌打在脸上,说他不同意就不是他战锋的儿子。小四默然了,木偶一般地和王秀琳结了婚,小七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小子,流里流气的和他那几个小流氓朋友上窜下跳地起哄,他心烦的不行,索性把小七也是一番教训,小七挨了打却对他母亲说,将来绝不肯娶父母挑的女子,徐馨当笑话说给他听,他只觉得心酸。这么多年来,王秀琳作为媳妇极是本分的,但是他却一直觉得亏欠了小四,只要是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小四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苦行僧似的生活,结婚十几年,唯一一个孩子还流掉了,领养了一个女孩,性子被王秀琳管教得小兔子一般,看见他这个爷爷连叫一声都不敢。 而罗菁退掉了贺家的婚事之后也一直不肯结婚,两家的大人因此一直不敢让他们见面,索性让罗菁一直在国外”养病”。明明是一对极好的孩子,如今两相孤寂,全然是当年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错误。小四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是答应过她的,一定照顾好小四,可小四从来不用他费心,也不用他照顾,却是事事照顾着家里,他只道再不会为难这个可怜的孩子,没想到小七居然又把他四哥拖入了尴尬的漩涡。 他都不知道怎么会生出小七这样的混帐小子来,从小就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省心,怪只能怪他公务太忙,让徐馨还有大舅子徐世惯得他无法无天。十四五岁就敢带着那几个小流氓跟班去逛妓院,在学校里面抽烟喝酒拉帮结派无所不能,你说他一句,定有七八句在后面等着你,归到最后居然是一句,”这事若是落在四哥头上,父亲就不会计较了。”他只气得没有办法,从此甚少和这小王八蛋说话,犯了错只管打,打到不敢顶嘴为止。 小七什么都不像他,唯独性子倔强这一条极像,倒比两个哥哥更甚,打他从来听不见讨饶,徐馨每次都抹着眼泪埋怨他哪里是教育儿子,是在打仇人呢.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见那小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有气,打到后来为什么打都忘记了,只是为了解气,他只道自己这个心口疼的毛病一般是因为忧心小四,一半便是因为操心这个小七. 小七不仅任性混帐,还喜欢标新立异,为了管教他,十四岁就送去首都的陆军军官学校少年班读书,结果只两年就弄齐了证书跑了回来,和他说那些教官没什么可教的,不如让他到自家的部队里学习,他骂了他一顿也就安排他到下面军中当了个连长.只盼着他年纪大些能像小四那样老老实实地多历练一下,小四在这些方面绝不让他操心,从连长到团长,都是一枪一弹的打出来的,见过小四的人,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没想到小七就是不肯让他省心,连长没当两天就和上面的营长团长全部闹翻,连他这个父亲都不告诉,不知道他走了什么门路,居然通过他在首都一个同学的父亲弄到个调令到国防部战略办公厅呆了半年堂而皇之地回来搞什么体制改革,他对这个小混蛋已然没了脾气,他愿意干事情就行,只要不再给他惹一群小姑娘哭哭啼啼地在家门口闹就算是好的了.只道徐馨说起他偏心小四而不管小七的时候他才发现小七给他惹了多大的事端出来. 他和罗东来是过了命的交情,罗东来叫他死,他二话不说就能掏枪毙了自己.可是儿子却不一样.如果不是当初大姐和罗东来的意思,就是小四和罗菁的事情成不了,他也不会逼着小四仓促结婚来死罗菁的心.他已然对不起小四了,万不可再让小七也惹出不可收拾的祸来. 他的命就是罗东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底下的人会分战家和罗家,也只觉得王胡子把女儿嫁给小四不过是凑巧,压根没有想过这是底下的人在选主子,分派别呢. 52 小七是想模仿西洋军制整肃原先散乱的后勤体制,他和罗东来也聊过,现在没有帐打,底下的部队闲着,都是乱要钱粮混日子,把规矩建起来很是值得试试的。原本选定让方龙生去办,方家是东瑾的老人,战家罗家交情都不错,方龙生家的小四方军和小七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让小七跟着方龙生后面把这件事慢慢办下来,自然是对哪一边都好。没想到方龙生是个老滑头,根本不愿意担这个热油挑子,两边打着马虎眼,任由小孩子在下面折腾。 小七从小就最能折腾,脾气也最骄矜任性,谁的面子也不给的,和他物以类聚的也都是能惹事的主儿。加上这小子从小就不学好,和他舅舅出去几次,和东瑾青帮里的汉和帮的几个孩子天天厮混在一起,居然为了报复把几个团长营长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示众,终于闹出人命来了。 幸亏方龙生总算是反应灵敏,一方面把儿子方军送到底下相熟的人手里躲了起来,一边通知他赶紧把小七弄走,不然这场风波怕还不止这样。 王胡子他们是罗东来的老人,而跟着小七后面折腾的多是些他到了东瑾之后才提拔起来的,这一整肃后勤体制,自然有人想借机揽权揽钱,王胡子便觉得这是战家联合政府里面徐家的势力要清算他们这些老人呢。他自觉没有这个意思,罗东来也是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的,但是他们都没有法子让底下的人明白。一时间东瑾乱成了一锅粥,先是小七手底下那几个闹事的小流氓被杀,再是有人威胁他的大舅子,那些支持改革的军官不是莫名地受了牵连贬职查办,就是糊里糊涂地被查出受贿贪污甚至是背着老婆逛妓院等等之类的烂事驱离了办公厅,后来竟然发展到,第二军和第四军的士兵满街乱转追着要给”长官报仇!”他们若只想杀那几个小流氓也就算了,可说不定有人想趁乱泄私愤,如果再多杀人,怕是东瑾的太平就没有了。 他要送小七出国,这小混蛋居然还敢和他犟,非让他亲自下手把他打晕了才扔上了去欧洲的轮船。罗东来找王胡子他们谈,他叫了小四过来问话,小四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只这一次居然淌了这摊浑水,太出乎他的意料。小四不出声地听着他训话,就那么低着头站着,最后才开口,”父亲,我自有我的分寸。”他呆了一呆,什么分寸?闹成这个样子叫有分寸?小四还是那么平静,”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我不会让父亲和督军为难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小四当真是大了,大得他有些不敢相认,一时间极怒攻心打了他一巴掌,”你胡闹!” 小四晃了一晃,站直了身体,”父亲,为什么总是这样,小七胡闹就可以,我就不行。”他惊怒,从来只有小七不停的叫,”为什么四哥可以我就不行。”今天突然听见小四说出这样负气的话来,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两兄弟是怎么了?不过都是二十出头的孩子,小七任性怎么连小四也如此睚呲必报?”你想干什么?杀了你弟弟?逼你父亲下台?” ”没有,是你们逼的我。”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四,只听他缓缓开口,”父亲,我从小都听从您的教导,从没做过一件让您不满意的事情,我知道这次是事情闹得大了些, 也没料到您会这样生气,你让小七收手吧,整治那些叔叔伯伯,他还不配。”他恨不得拿鞭子也抽小四一顿,却又觉得最该挨抽的却是自己.这两个儿子全都怪上了他,他怎么能全然不清楚他们的想法?想到小七一身的血,咬着牙看着自己,”父亲,你怎么就如此的窝囊?连是非对错都全然不管了吗?我没错,我不走.我要留下把那些老混蛋的私心都挖出来!”当时只觉得他混蛋狂妄,此时想起来却只觉得寒冷,小四选了一条路,小七也选了一条路,都不是他心里所想,如今这样的死结却应该怎样去解? “总司令,夫人让您赶紧过去一下.”他的贴身副官急匆匆地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他皱起眉头,”唔”了一声,徐馨最是讲究体面尊荣的人,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绝对不会这样着急忙慌,简单和周围的客人交代告别,带着副官往后面的偏厅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回事?” 副官低声地回答,”是四少夫人,带着小小姐缠着罗夫人.” 他眉头皱得更紧,赶紧赶了过去. 拐进一间极偏僻的小书房里,只见王秀琳带着养女连平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额头上一块乌青,加上一脸的泣泪交横,当真是惨不忍睹,他沉下声音,”起来,这是什么样子.” 王秀琳看他一眼,却只是凄然一笑,”父亲,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求求你们饶了我爹吧,他跟了督军这么多年,就这一次犯了糊涂,求求你们饶了他吧.” “弟妹不要这样.”战子晋看了一眼战京玉的脸色,假惺惺地去扶王秀琳,”王军长的事情可不是一句一时糊涂可以了结的,现在全国上下都是一片抗日声浪,不是我们说饶就能饶的.” “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可当真当我是你弟妹?你以前怎么叫我爹来着?一口一个七叔叫的多亲啊,如今我爹出了事,你就改称王军长了?大哥,你分明是想撇清么!”王秀琳愤然摔开他的手,拖着连平向着战京玉膝行了两步,”罗夫人,求你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留我爹一命,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了.”紧紧盯着战京玉全然无波的脸,终于是没了念想,咬了咬牙,”夫人,我不傻,我什么都知道,我情愿让位,大小姐嫁过来,我情愿做妾,求您饶了我的父亲,求求您了.” “你给我闭嘴!”战子楚原本一直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忍着,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有事情来的晚,一进门就被拉到这里来,说是王秀琳先是拦了罗菁在闹,后来罗夫人来了,又在罗夫人面前闹个不休,他急匆匆赶过来,却有什么用?王秀琳已然疯了一般,她这样闹下去,王胡子是死定了的. “不,我要说,战子楚,你没良心,当初我爹是怎么给你出气来着?平时伺候老子一样地伺候你这个女婿,你现在这样个做派?你对我……这十几年我也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只求你们给我爹一条生路,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徐馨坐在一边不出声,战子晋夫妇自然是不会开口,所有人只看着战京玉等她开口,只见她一直端坐在那里,王秀琳哭闹,王秀琳求告,旁边的人或是呵斥或是劝慰,都与她无关一般,端正秀丽的脸上一派傲然地平静,待得周围都安静下来才慢慢地开口,”你拉着孩子跪什么?孩子叫连平是吧?你过来,过奶奶这里来.” 连平胆怯地看了王秀琳一眼,得到一个允许的眼神之后,支起跪得发麻的小腿,颤颤巍巍地挪到了战京玉的面前,战京玉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了擦花了的小脸,”好清秀的孩子.”将孩子搂到身边,慢慢把脸偏向王秀琳,”你怎么当的妈,她才多大,你带着她来闹?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几句话说得王秀琳呆了一呆,只见她又怜爱地拍了拍孩子的小手,”以后这个孩子你不能带了,今晚就把孩子接到我那里吧,我喜欢这个孩子,我来带她.”这几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战子晋最先反应过来,知道姑姑是不会开恩了,连个养女都要清理赶紧,那是连做妾的机会都不会留给王秀琳了,姑姑当真是有手段,这是在替罗菁清除一切的障碍,等罗菁嫁过去,那就是风风光光的四夫人,一点碍眼的东西也没有了. 王秀琳瘫软在地上,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战京玉牵着连平要走,猛然跳起来抓住战京玉的手,”夫人,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督军的意思?我不相信督军会对我爹这样狠心.” 战京玉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现在什么年代了,谁是掌着生杀大权的阎王?一切都有军事法庭,”转脸看了一眼战锋,”阿锋,你们做长辈的也不管管,她这样子闹,家里的脸往哪里搁?” 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恰战子秦寻过来,笑这打招呼,”姑姑,你带着连平去哪儿啊?四嫂呢?” 战京玉是恼死这个泥鳅一样的猢狲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直接走人了.战子秦也不在意,笑笑连门也不进了,姑姑连连平都带走了,那么说明四哥和罗菁的好事当真是快近了,他冷笑着转身离去,他得让他的小妖精认清事实,他就不信她会甘心不清不楚地跟着四哥也不肯跟他. 53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我真强啊,居然已经写了十万字了还没到重点,我真强,汗......走到大厅里,夏月披了外衣正扶着梅德琳要离开,那个帕特跟在后面护送着,”夏小姐,你连他的姓名都不告诉我,未免太无情了吧.” “什么?”夏月真是被他逗乐了,“你要谁的名字?” “你男朋友的。”帕特很是不屑,那个男人连面都不敢露,居然能配得上夏月,“他们说你有个男朋友,就在这,是因为他你才一直这样拒绝我?” 夏月扶着梅德琳,差点就翻个白眼给他,没好气地回答,”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被拒绝了,就去寻找一个假想敌,为什么不从你们自己身上找原因?” 帕特不相信,耸耸肩,“那为什么你从来不正面我对你的求爱呢?那个假想敌真的不存在?” 夏月已经无语了, “罗德曼先生不妨自己去寻找一下。” 帕特悻悻地嘿了一声,”作为男子汉,他应该主动出来迎接我的挑战不是吗?”撇了一眼身后,”夏小姐难道不怀疑他的勇气和对你的爱情? 也许你能给我一个名字,让我去找他决斗。” 夏月咬紧了牙齿,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扇掉这个没品男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有几分黯然,她今天又没见到战子楚,可就是他在,也不能帮自己赶走这个无赖,她不是那个有资格享受他的勇气和爱情,正打算躲开他走人拉倒,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罗德曼上尉想要考验我对夏月的感情?” 梅德琳最先反应过来,咯咯地笑了,开心地拍了拍战子秦的胳膊,”天,你总算来了.” 帕特惊诧,原来夏月的未婚夫居然是他,怎么很少看见他们一同出现?这个人是本地军阀的小儿子,布莱克的军校同学,一个漂亮的小白脸,他居然是moon的未婚夫,当真是不可思议. 夏月只觉得倒霉,刚要开口驳斥,就听战子秦笑着开口,”宝贝,你对我还有什么怀疑吗?” 夏月恨不得叫他去死,看了一眼帕特,冷冷地看他一眼,”我对七公子的为人一向没什么怀疑.” “啊,这样啊?看来我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才能让你相信了.”战子秦笑得更是开心,他们说的是中文,帕特和梅德琳都听得一头雾水,只见两人神情暧昧地交谈了几句,战子秦直起身子来,向着帕特笑道,”为了证明我的真心,阁下想挑战什么我都接受就是.” 帕特那个二百五居然当真被战子秦脸上那种惹人上火的笑容给惹毛了,当即决定两个人明天下午去战子秦的马场决斗,他宣称曾经是海军陆战队的特等射手,建议战子秦做好准备,笨拙却像模像样地摘了一只手套扔给战子秦,梅德琳兴奋地尖叫起来,战子秦笑着抓起那只手套向着夏月摇晃一下,帮她扶着梅德琳一路走到外面,车童开了车子过来,他送她们回去,笑着启动汽车,”夏月,明天你会去看吗?我可是第一次为美丽小姐决斗哦.” 夏月无语,”我只怀疑我是不是认识你.” 梅德琳掐她一下,咯咯傻笑着,”天,太浪漫了,决斗,小说里才有的场景,我会去的,秦,我回去给你打气的.” 战子秦笑个不停,”夏月,真没看出来,你那个追求者倒是个浪漫主义者.” 夏月欲哭无泪,只管对他无赖的挑衅保持不理睬的态度,但却管不住梅德琳那喝醉了的嘴,”秦,你可千万小心,他可是陆战队,我和他们约会过,他们全都是战争狂人,喜欢枪和喜欢女人一样,你要小心,亲爱的秦,我可不想看见你有事.” 夏月当真是欲哭无泪,忍了又忍,总算是到了梅德琳住的地方,将她送进房间下来,战子秦靠在车上抽烟,看见她出来,赶紧扔了烟蒂,给她拉开车门.笑着问她,”夏月,要是我被打死了,你会难过吗?我可是为你去决斗的啊.” “会.”夏月没好气地回答,”更难过的是被人知道你居然是为我去干这样的蠢事.” “蠢事?”战子秦笑的都快要趴到方向盘上了,”挺浪漫的不是?” 夏月不看他,也不知道这两个男人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完之后被驴踢了,无聊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战子秦和帕特约的是下午四点,帕特之前接到另外一个电话,是夏月约他两点在马场另外一边的射击场碰面,他自然是先去赴夏月的约会.立定主意,不管小美人怎么央求,他都不会放弃和那个小白脸的决斗,这不仅仅关系着爱情,这还事关男人的尊严. “现代社会拿把枪退二十步互相射击这样的决斗方式太傻了.”夏月穿着一身珍珠灰的骑马服,瞪着黑色的皮靴从马上跳下来,熟练地从马袋里取下两只铮亮的 猎枪递给他,”一人二十发,谁中的多谁赢.”潇洒地持枪,上膛,俨然是个射击的老手. 帕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小姐,我是要和你未婚夫决斗,不是和你比赛打飞碟.” 夏月心想,你们两个谁赢谁输她都要完蛋了,非得提前把这个混蛋搞掂了才行,当下拉下风镜,”你如果能赢了我,就有资格挑战他了.” 帕特的怒气被她挑起来了,虽然觉得面对她进行比赛胜之不武,但是决定还是要给那个小白脸一个下马威. 飞碟射出,前两轮两人都射中了自己的靶标,帕特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虽然这不是作训的科目,可是却是我家乡最受欢迎的娱乐之一,夏小姐,你又是在哪学的?枪法不错.” 夏月已然不耐烦了,眼看时间过去,要是不能收拾了这个二百五,战子秦找过来,怕又要闹出个大新闻来了.正着急着呢,就听见身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宝贝,你干什么呢?”抓住她的枪管,佯装愠怒地抱怨,”这样不信任我?” 夏月往回夺,”你走开点,我可不想和你一起上头条.” 战子秦越发挨得近了,几乎要将她的耳朵含进嘴里,”啊,我可连标题都想好了.”热辣辣地呼吸喷洒在她耳边,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推开他,面向帕特,”最后一局,我们定胜负吧.” 开始八轮,都是全中,最后两轮便都有点紧张,这次原本是帕特先打的,没想他刚举起枪,就听见一声枪响,随即靶标在远处碎裂,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夏月迅速填弹,枪口微抬,一枪又把自己的那个标靶击落,一下子领先了两环,下一轮是她先开枪,帕特想要故技重施,一点机会也没有,不由得放下了枪,有些恼怒地喊道,”这不公平.” 夏月把风镜拉到头上,”怎么不公平了?一人二十发一轮,谁中的多谁胜,没说不许抢靶标,我们这是在决斗,又不是在打草地锦标赛.” 帕特看向战子秦,只见他抱着肩笑得前俯后仰,无奈也只能摊开双手,”我认输好了,她一心就想保护你.” 战子秦突然呛了一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是啊,要不我爱死她了呢.” 帕特拧了一下眉,”她不知道你是连续三届的草地赛冠军?” 战子秦笑道,”她以为我们要拔枪互射.” 帕特摇了摇头,”女人的思维.” 战子秦大笑起来.夏月呆着脸看着,收拾好猎枪就要上马,战子秦跟过来,”夏月,你可不能现在就走,不然我多没面子啊.” 夏月不耐烦,”什么?你有什么没面子的?” 战子秦连骑装都没换,就是穿了一身军装过来,侍卫开着他的吉普在不远处等着,刚他们的比赛已然引了不少的人围观,夏月虽然一个都不认得,却知道他们全都认得他,当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和他一起暴露于众人的眼光之下,拍拍马脖子就要上马. 战子秦索性搂住她的腰抱她下来,”夏月,你太会打击男人了.你刚刚替我出战赢得了决斗,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现在不留下来安慰安慰我,我明天就没脸见人了.” 54 夏月当真是没有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就纠缠了这样一会,就有人过来牵走了她的马,她没有办法只好上了他的车.战子秦自己开车,一路上只是笑,先是不顾她的反对开去仙客来吃了淮扬菜才送她回酒店.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真要好好谢谢那个罗德曼,我如今算是正名了,就不知道夏小姐什么时候让我实至名归啊?”手按在门上就是不让她关上,疲赖的样子实在是太无耻了. 夏月深吸两口气才忍住怒火,看看扔在地上的骑马袋里露出来的枪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战子秦好笑,”不是吧,你这样狠心.” 夏月咬牙切齿,”七公子再对我说这种没营养的话,我可就当真和你一起上上头条.” 战子秦怎么会害怕,笑着摇头,突然低头捧住她的脸,”夏月,你生气的样子也这样漂亮.”夏月心里漏跳了一拍,赶紧扒下他的手,缩回房间,战子秦一闪身就抢在她关门前钻了进来,吓得她后退了两步,看了看扔在门口的猎枪,只哀叹隔得太远够不到. 战子秦失笑,”夏小姐真当我是坏人?我只是想把话说完再走.”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都不敢看他了,满屋子转着假装收拾东西.战子秦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我和你说正经的,那个喊狼来了的小孩子这回是真心悔改了,以后这喜欢你这三个字,他就只说给你听了,你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夏月抓着柜子门说不出话来,他喜欢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喜欢了别人,她不能喜欢他了。战子楚的低语在耳边缠绕,“夏月,有了你,老天当真是待我不薄。”心里一阵颤抖,呆呆看着战子秦帮她把枪安放在衣柜的角落里.他身上的薄荷刮胡水的味道缓缓拢过来,让她觉得被包裹起来一般的无助,他比她高大的多,站在她旁边,当真能覆盖她的一切,突然转头笑着看她,”怎样?原谅他吧,你这样不理他,他可要活不成了.” 她避开他的眼睛,啐了一口,”让他活不成的是狼,又不是我,他为什么不去问狼?” 战子秦笑道,”这个孩子的故事有点变化,他老喊狼来了,结果最后来的不是狼,却是一只小狐狸,叼着他的心茨溜一下子跑得没影了,你说他要怎么办?” 她装着不耐烦地摇手,”哪就去问狐狸啊.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她转左,战子秦转左,她转右,战子秦转右,来来回回几次后,她烦了,猛一转身,没防着这回他却没有动,直接就把自己送到了他的怀里,他就势手臂一收将她抱入怀里,笑着唤了她一声,”夏月.”慢慢低下头来.”不……”她突然慌乱不安得无法自持,匆匆后退险些绊倒在地板上.”七公子快回去吧.” 战子秦停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潇洒地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告别的时候突然俯身亲她一下,”夏月,我喜欢你。”她推他一把只当没有听见,她头都被他绕得乱了,心烦得连和他吵架都没有力气。 第二天去报社上班,昨天玩了一天,晚上又失眠,恍恍惚惚地没睡多少时候,拈着钢笔半个草稿没打完就开始打盹,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听见旁边吴妮娜和另外一位女记者在调笑,”这照片若是放到报上,我们全体都要去军部监狱吃牢饭了。” 她抬起头来,感兴趣道,”什么相片?” 吴妮娜兴奋地递过来,巴结地问道,”夏小姐前天没去送别协调团的宴会?可是错过了一个大热闹呢。” 照片拍得时机极好,夏月可以清楚地看到罗菁在王秀琳的攻击下的惊骇,屈辱,委屈,还有隐忍,她只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心里颤抖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听吴妮娜又细又嗲的嗓子评论道,”政治婚姻的可悲啊,四少夫人这个位置怎么能留给失了势的王家?” “也是啊,都不知道当年总司令是怎么选的儿媳妇,可能是娃娃亲吧,你看大少夫人家里是龙平的书香世家,仕宦门第,怎么给那样出众的四公子选这么个泼妇?” “这也是逼的,原先的四少夫人也是很端庄的,话都没有两句,虽然说不那么堂皇,也很有模有样的。” “那必定是装出来的,你看她现在这个疯样子,真正端庄的淑女怎么做的出来啊。” “什么端庄的淑女?不过是个表象,你看罗大小姐的样子,多么漂亮温柔,典型的淑女吧,可是一样和别人的丈夫偷情,表象都是虚假的。”那不屑的语气更让夏月发抖。 吴妮娜闲闲地笑着,拍她一下,”夏小姐怎么了?看得这样入神?” 她惊了一惊,”没有,我只是觉得她们都可怜。” “是啊,这就是女人的悲剧所在,不论是捍卫爱情的还是追求爱情的,在别人眼里都是不堪的,你们看,照片里连那个四公子的影子都不见一个,任两个女人为他撕打,好不绝情。” “可不是?男人多是没良心的,特别是这样有权有势的。” “你们说他究竟会不会休妻再娶啊?” “那是当然了,不然他夫人怎么会闹得天下皆知?” “你们别以为这就是他的意思,这可是督军的大小姐啊,说不定这休妻再娶还是督军的意思呢!” “啊,那岂不是不休也得休,不娶也得娶?” “政治啊,永远都没有办法纯洁啊。” “你说那个罗小姐心里有没有不安啊,听说她连让四少夫人做妾都不容呢。” “那就天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怎么不安,都说报应不爽,谁见过当真报应在谁身上了?” 会的,会的,会有报应,会有报应,会让你一辈子痛苦不安,来弥补你的罪孽。夏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交还的那些照片,又是怎样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等她清醒过来,却是坐在战子秦的车上,一路风驰电掣地往郊外走,他撇她一眼,”宝贝,你怎么了,刚跟梦游似的,我若是个人贩子,就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她的手还在发抖,胡乱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只觉得累得不行,”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战子秦明显觉得她今天状态不对,她这一开口才知道当真是出了什么问题,索性靠路边停了车,抱住她的肩膀,”夏月,出什么事情了?” “我想回家。”她烦他,却连恼火都表达的没有力气,他摸摸她的脸,”好,我们回去。”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呜呜的低吟,夏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对上一张极大的狗脸,更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了下去。”这……这是你的狗?” 战子秦发动车子,”是啊,它叫西北。” 夏月和那只体积庞大的德国黑背对视了一眼,”它……它一直在后面,怎么一直不叫啊。” 战子秦好笑,”你没听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啊,西北它很安静的。” 夏月眨眨眼,西北长长的舌头抖动几下居然也眨了一下眼,夏月觉得很有意思,恶作剧地撇了一眼战子秦,”嗯,它是挺安静的,一点也不像你啊。” 战子秦大笑起来,西北受了主人的感染也连声嚎叫,夏月受不了,捂着耳朵,”你做什么?两个疯子。” 战子秦车子开得飞快,”哎,可惜啊,好容易空半天时间想和你出去玩玩,偏你没精神,不然让你见识一下西北的本事。” 夏月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刚刚缓和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我没心情。” 战子秦微笑不语,”怎么了?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看我四嫂,你若像她那样还活不活了?” 夏月身上一哆嗦,禁不住看他一眼,依旧是朗朗的浅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闲适地搭在她的椅背上,潇洒自如的很。不由得恨起他来,”你怎么比喻的?胡说八道。” 55 作者有话要说:在更中.........关注读者调查,到底是四还是七,方向完全不一样啊,再含糊就写不下去了。当真是有点犹豫啊,本来都想好的。。。。。。汗战子秦轻笑,”你们女人还能有什么事?不外乎男人在外是否得意,回家是不是体贴,再不就是在外面有没有养个小婆儿,夏月,这些问题你都不用操心,跟着别人学什么呢。” 夏月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只是为自己悲哀,却听战子秦淡淡地继续说道,”我四哥和表姐是青梅竹马,原本就是一对,阴差阳错才耽误了这么些年,我表姐是个情种,和你表哥订婚谁都以为能成,没想隔了这么多年除了我四哥,她还是受不了别人。督军和我姑姑就我表姐这一个女儿,眼看着表姐这样蹉跎下去,肯定是受不了的,这回四嫂的父亲犯了这么大的罪,借此要把表姐嫁过去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我四嫂是运气差, 谁让我四哥是个香饽饽,谁都喜欢呢?” 夏月心里砰砰直跳,偷偷看他一眼小心地询问,”这种事情怎么叫顺水推舟?你四嫂父亲犯了罪,和他们离婚有什么关系?” 战子秦继续笑得云淡风清,”怎么没关系?我四哥是什么人?那是要接我父亲的班的,他的老婆怎么能是个临阵脱逃的窝囊废的女儿?和我表姐那才是门当户对,一双两好。” 夏月只听着心里一阵阵的发紧,战子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最多的就是前线的那几日,初初几天他看见她就要皱眉头,再后来战事紧张,她依偎着他有种妄顾一切的疯狂,似乎除了他什么都不重要,禁不住去想,要是真有发炮弹落到他们身上,她死了也算值了。可是她没死,又落回了纷乱的红尘,没有炮声,没有惊恐,却再不能走近他的身边,就好像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醒了回想起来,梦还是梦,毕竟与现实是格格不入的,他是将来的总司令吗?她居然连这个都没有想过。 "夏小姐这样聪明,总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 我四哥是胸怀大志的人,怎么会耽于儿女情长?"战子秦感慨着,完全一个局外人的样子。 夏月迷迷糊糊的,她对战子楚婚姻不幸福是有感觉的,甚至很自私地认为,这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她的罪过,她没有破坏什么,他和她的妻子原本也不怎么幸福的。但是他的妻子也很可怜,他这样对她实在是很残忍,即使战子秦说他离婚是政治需要,她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帮凶,至少她感觉自己比被他妻子追打的罗菁的罪孽要深重些。 她为了能见战子楚,几乎是参加了所有可能参加的晚会,多次和罗菁打过照面,却都只是点头致意而已,但是她就是知道罗菁在看她,她就是知道。女人因为爱情而敏感,罗菁爱了他那么多年,怕是谁也瞒不过她。那么罗菁是不是也恨她?至少目前罗菁是那个他要娶的女人。而她还是那个身负罪孽的坏女人,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 车子开到云翔居,战子秦自然是知道城里哪里的东西最好吃,拉她下车说是去吃风味小吃,也不让她点菜,指着菜牌子说了一长窜,难得那个小二记性好,一叠声地答应着出去了。夏月不高兴,他怎么总这样,她根本不想吃东西,他为什么就不能按她说的送她回去? 点心上来,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让她看得眼花缭乱。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好,”战子秦,你好浪费。” “你不就喜欢吃这些小玩艺儿?让你高兴一下么。”战子秦夹了个果仁酥给她,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到底怎么了,难过成这个样子?” 夏月含着香酥的点心,却咽不下去,赶紧喝了口玫瑰茶胡乱咽了下去,垂眼掩饰着心里的伤感,七公子不是说我们女人除了男人就没有别的事了吗?那我就说实话好了,我失恋了。” 战子秦支着头看她,眼睛里柔柔闪烁着一丝了然,开口却是没有正经的调侃,“又逗乐不是?边东鹏可是被你给吓坏了,你还想哪那个可怜虫来开玩笑?” 夏月抽动了一下嘴角,他当真是个混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是你的未婚夫啊。”战子秦眼里光芒一闪,“你的事情我当然要管了。”看她一脸的懒得理他的表情,他倒越发兴致来了,“不是吧,夏月。你难道是说真的?” 夏月偏转了脸不理他,他闲闲的笑,“谁能拒绝你?除非他家里有只彪悍的母老虎!我说的没错吧?” 夏月被他说得一阵心慌,一时间尴尬的没有办法,怕被他看出端倪来,故意冷下脸来挑衅,“你不是我未婚夫吗?不吃醋?” 战子秦一笑,“吃什么醋?那个王八蛋有本事光明正大过来和在下较量一番,要不然的话,你不妨告诉他,我要你要定了,他早回自己窝里躲着去好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又似发狠又似玩笑,王八蛋?他是王八蛋的弟弟,他也是王八蛋!恼得夏月咣地扔了筷子,“你就知道你比他厉害?” “比一比不就知道了?”战子秦云淡风清地笑,“他敢来?” 夏月气得不行,又当真说不出话来。心里恼火之余又是一阵的委屈,站起来就走,战子秦放下筷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悠闲的很,她走快两步自己去拦黄包车,车子才走到巷子口,却看见他的车子将巷子口堵着呢。西北端端正正地坐在路中间对那黄包车夫怒目而视,她没有办法只好下车,那吓软了腿的车夫立刻一溜烟地调头跑了。 战子秦拉开车门迎她,西北跟在后面上了车,居然很好奇地打量着她,她更是没有好气,狠狠瞪了它一眼。战子秦开车送她到酒店,车子还没停稳她就下了车。 战子秦抓住她的手,“夏月,你老这样,我也会生气的。” 她推开他,“你生什么气?你凭什么生气?我不认识你,你最好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战子秦抓住她的手不放,在她的手上亲了一下,“不凭别的,就凭我喜欢你。” 夏月心里一阵急颤,总算是绷住了镇静,冷笑道,“好一个强盗逻辑。” 战子秦扯了扯嘴角,“没办法啊,求都求不到,不抢怎么办?” 夏月调头离开,“我不喜欢你,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56 刚迈步上了台阶,就听见有人喊了声,“小心!”随即就被人抓着连连退了几步,只听“砰”地一声,仿佛是个酒瓶子就在她原先站的地方摔了个粉碎,几点液体溅到了她的脚上,定睛一看却是腥红的血,吓得她一声惊呼不由得双腿发软,战子秦抱住她,抚慰着,“没事,不过是有人想吓吓你而已。” 不远处人影闪烁,一会董震沉着脸过来,“一个小流氓,有人给他两块钱,让他往夏小姐身上泼点鸡血。”战子秦冷冷地看着一地的狼藉,摸摸她的头发,“你别管了,赶紧上去换衣服。”她的腿还是颤的,勉强吸了几口气才站直了身体,她大约知道是谁支使的,她得罪的人只有她,只有她才会这样警告她这个不道德的女人。看了一眼战子秦,却生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慌不择路地跑进了酒店。 战子秦皱着眉看着董震,董震摇头,“不用问,肯定是王秀琳,这不过是个警告,说不定还是给你面子。” 战子秦冷笑,“她想怎样?逼着四哥保她老子?”哼了一声,“你叫人看着夏月,今天的事情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董震点了点头离去,战子秦径自上了夏月的房间,那侍者这次一句话也不敢问了,直接给他开了门,他进去只见带血的衣服扔了一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知道夏月是急匆匆洗澡去了,看见小圆桌上有半瓶喝剩下的白兰地,就倒了半杯坐下环视这个充满夏月味道的房间, “我不喜欢你,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夏月冷冷的声音仍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她当真是个小混蛋,要不是她一离开他就遭到了袭击,他刚才非撕碎了她不可!方军说的对,他最近确实是英雄气短了,她再残忍无情都激发不起他的狠劲来,就看她吓白了脸而已,他脑子里就只想着怎么安慰她,当真是被她折磨得连脾气都没有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夏月只裹着一条浴巾就走出了浴室,看见他立刻缩了回去,再出来,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的,犹自惊魂不定地看着他,“你。。。。。。七公子快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东西要收拾。”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见那刺目腥臭的血迹,立刻一阵惊恐。战子秦从她手里接过那些污了的衣服卷成一团扔开,“还在害怕?” 夏月后退一步躲开他的碰触,“求求你,不要问。” 战子秦心里又是痛又是火,可她在他面前求得如此卑微,颤抖得如此可怜,他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开口,“好,我不问。” 夏月极快地看他一眼,不敢相信他的宽容,倒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战子秦搂住她她也无力挣脱,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战子秦强压着心里的火,她谢谢他什么?谢谢他维护了她的颜面,不去探究她与四哥的不堪?心里无声地呐喊,夏月,你快折磨死我了。略紧了紧怀抱,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赶紧休息吧。”回头看着她笑,“要不我留下陪你?” 她只混乱虚弱得无法开口,只能看着他哀求,他当真把牙都快咬碎了,继续开着玩笑,“要不我把西北留下?”夏月呆了一下,摇了摇头,略缓和了一下脸色,“谢谢你,我睡一下就没事了。“ 夏月送了战子秦出去,关上门就哭了出来,她遭到报应了,报应来得这样快,这样不堪,妈妈在天堂看见她这样一定是痛心极了,猛然间又想起母亲那苍白绝望的脸,那样凄绝卑微地忏悔,说自己活该下地狱,当真是不能自己,趴在床上哭了到没有了力气,泪眼朦胧间瞥见小几上的电话,本能地扑过去想要拨给战子楚。拨到一半,却停了下来,现在这个时间,他的书房里可能会有别人,一般都是他打过来,她从来不敢给他打过去的。呆望着那电话,她就这么痴痴地等着,和平常一样,不管多晚她都等他的电话,等到了才能安心地睡眠。可越等却越是难过,眼泪又从眼睛里无声地流出,那电话的轮廓随着眼泪的涌出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她这样抱着膝盖看了一晚,这一晚,战子楚没有打电话给她,她就这样看了一晚。 王秀琳干的事情战子楚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第二天打电话找夏月,却一直找不到人,让贺青阳去查,说是没回杜家,正常去了报馆。他略放了心,却不能放任王秀琳这样放肆,多日来第一次,他从军部直接回了家里,把家里的侍女吓了一条,还没来得及禀告王秀琳,他就进了大厅。只听见王秀琳尖细轻柔的声音软软地响着,“那夏小姐可要小心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自己要爱惜自己,再遇见这样事情,可要怎么办呢?” 他怒不可遏,上去一把抓过电话扯断,冷冷看着已然疯狂的女人,“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秀琳当真是疯得不知道怕,轻轻放下断了线的话筒,“难得啊,子楚,你也有激动的时候,心疼了吧。不过是吓唬她一下,别担心,你那个宝贝,胆子大着呢。” 战子楚扔了电话,“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王秀琳笑了一下,“活不活的,我说了算?全都看你,子楚,你让我活我才活得成。” 战子楚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谁会为难你?” “闲事?”王秀琳眼里冷出冰来,“我父亲就要被枪毙了是闲事?战子楚,你居然管这个叫闲事?”她格格笑起来,“我嫁给你这十几年,你就算觉得冤枉,可我家里没对你不起吧,你不想想当年是谁为了你清理了衙门里要整你的人?是谁像伺候老子一样伺候你这个姑爷?你居然说这是闲事?战子楚,你当真好狠的心!” 57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啰嗦了。汗,晋江老是抽抽,更都更不上,郁闷 JJ彻底抽抽了,更的东西全没有了战子楚脸上铁铸一般的冷凝,“当年如果不是你,夫人自然会找别的女人给我。我并不恨你,自认这些年也没有苛待你,至于你的父亲,我一向看他是跟着父亲打仗的前辈,既然他做了我的岳父,我也一向很是关照的。这次的事情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再闹也是没有用,只有把你一家子全填进去。” “你能办的都办了吗?战子楚,眼看着你从一个小小的团长扶摇直上,为什么你仗打得那么顺?那是我父亲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们一力支撑着你,用人命替你拼出来的!还有当年那件事,如果不是父亲让人收拾了那几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如今能安稳坐在这个参谋长的位置上,离总司令就一步之遥?” “贺小六的那件事?江油那边的税款,龙平那里的过桥通路费,还有孟远的人丁免役税,难道是我让你们收的?被小七查到头上了便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末了推到我身上,说是为了我,你们好手段啊。实话告诉你,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好啊,你说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能耐啊,那些钱你没花过?就靠中央和财务部那些拨款,连擦枪油的钱都不够!你真当你是太子爷?要不是当年那一下子,你以为政府里谁会搭理你?这东瑾早就是你家小七的天下了!”王秀琳揪着沙发垫子上的流苏,嘶声叫道,“我们家是欠了你的还是该了你的?明明知道你恨我,还白白贴上去为你做这做那,你如今就这样看我们?” 战子楚慢慢转过头来,“哦,这就是你父亲不死的理由?”冷笑了一声,“他确实是劳苦功高,怕是督军对此更该有所体会才是,至于他如何看待我这个女婿,那也不用说了,在他撇开我的右翼擅自逃跑的时候就充分说明了一切了。当年那件事情,小七没和他计较,就算我回报他这些年的关照吧。” 王秀琳阴冷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 战子楚冷笑着听她继续咆哮,“我不会让你好过的,罗大小姐想嫁你是吧,她就不怕她被退婚的缘由上报纸?还有你那个宝贝心肝夏月,身上溅了几滴鸡血你就心疼了?我告诉你,我拿你没办法,我也求不下督军,收拾这些不要脸的臭□可有的是办法!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你再敢碰她一个指头,我让你全家给你陪葬!”啪的一声,茶杯被战子楚生生捏碎,“至于罗菁那里,我劝你也不要去试,只有让你父亲死得更快。”抽出手帕来擦去手上的茶和血,“去见见你父亲,问问有什么话留下没有,回来告诉我,他手下的人我能保的保,保不了的也会给个安置,你让他放心吧。” “放心?”王秀琳笑出眼泪来,“那我呢?我怎么办?” 战子楚看她一眼,“你回家照顾你母亲去吧,我会安排的。” 王秀琳呆笑着,“好啊,我回家,然后是看你轰轰烈烈地去娶督军的大小姐还是甜甜蜜蜜地收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战子楚不耐烦地起身,“你给我本分一点,我不会亏待你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连平我会和夫人商量,让她回来跟你。” 王秀琳慢慢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看着他,“我要那小贱人干什么?你怕罗大小姐还是你那个小心肝看着碍眼?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这样对我们家你以为以后谁还会靠着你?你等着被你弟弟一点点耗死吧,还有你那个小心肝,人家精明着呢,就几滴鸡血就吓了个花容失色直往你弟弟怀里扑,那个小模样当真是我见尤怜啊。你就宝贝着她吧,我看迟早你的帽子也得被你弟弟染得绿油油的。。。。。。。哈哈哈。。。。。哈哈哈。。。。。。。” “吓坏了没有?”回到书房战子楚抓起专线电话来,四个小时里拨了不下二十次,终于被她接了起来,声音弱弱的,仿佛远在天边一样,却又那么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最柔软的云朵在他心尖上磨蹭着,“没,我没事。” “我不停打电话找你,你躲哪里去了?” “我呆在报社里。”报社里人多,她不会害怕,只是晚上已经在柳絮家住了一晚,再住怕柳絮的父母会见疑,她是不是该换个酒店? “害怕吗?”她的声音让战子楚一阵心疼,“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我保证。” “嗯,没事的,我会照顾自己的。”战子楚心都抽了起来,“不要强撑着,有什么事情和小贺说,我让他以后照顾你。” “嗯。”似乎电话那边的夏月是哭了,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没事的,我就是想回英国呆一段时间。” “回英国去?”战子楚沉默了,“也好,等我这边安排好了,我派人去接你。”听见那边没有了声音,不由得有些担心,“月月,你怎么了?不要难过,我都会处理好,明年春天我就就去接你。” “明年。。。。。。”似乎是委屈了她,战子楚赶紧安慰道,“嗯,很快的,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明年春天吗?”夏月迷惘着,心里还因为他说的结婚而发颤,沉默了一会,轻轻地开口,“你都没有和我说过罗家大小姐的事情。” 战子楚猛然绷紧了嘴角,“夏月,谁和你说的这个?”没有听见对面的回答,极郁闷居然两个人是隔着电话在说这个,压住心里的烦闷,缓缓开口,“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安心回去,等我来接你。” “她的事情你很为难吗?”沉默后的开口让窒息的等待变得更加可怕,她在怀疑,她的怀疑让他一样的不安,“不会为难,夏月,从来就不会为难,我只想要你。你不是问我好不好吗?我实话告诉你,不好,没你我好不了,夏月,我只要你,你不要听别人胡说。” 58 夏月只觉得胸口憋的慌,不为难吗?怎么可能不为难?战子秦的笑言犹在耳边,“我四哥是什么人?那是要接我父亲的班的,和我表姐那才是门当户对,一双两好。”他怎么可能不为难?她不能责怪他的隐瞒,她原本就不具有谴责的资格。也许这样,对他,对她,对罗菁倒都是一种救赎,他和罗菁两个才是门当户对,一双两好不是吗?她恨不得从来没有回过东瑾,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恨不得明天就坐上船回去英国,再也不要回来。心如同被人揪着揉搓,却偏偏空洞得难受。她真该就此离开躲得远远的,可是他说他不好,他没她就好不了,他说他只要她,他这样说,她能就这样离开吗?她怎么能就这样子忘记这一切? “月月,怎么不说话?”战子楚的声音传过来,唤回她的意识。 “我在。“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回答,不愿意他听见自己的痛苦,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在那边嘱咐着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心里虚空的那一块却仍是虚空的,她以为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好了,可是那里依旧空得难受,她错了,她还是走了母亲的那条路,该当她这样痛苦。 “你要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 “嗯。” “不要胡思乱想,听见了吗? “听见了。” “月月。”他突然叫了她一声,又沉默不语,“月月,不要让小七碰你。”她心里猛然一跳,突然留下眼泪来,强忍着答应了一声,“好。” 那边似乎是放下心来,低低地说了句,“月月,等我的消息。”听她答应了,才放下了电话,她看着那话筒发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觉得一切都是绝望的,王秀琳的讽刺,昨晚那鲜红刺目的鸡血,还有母亲那每晚在夜里缠绕不去的痛苦面容都让她黯然,她能等到的是什么?依旧是上帝的诅咒。 夏月一直避着他,他可以理解,而且夏月也一直避着四哥,让他也觉得安心。仔细想一下当真还该感谢一下他那个厉害的四嫂,若不是她吓夏月一吓,那小妖精还不知道怎么幻想着和四哥双宿双飞呢。他不想逼得太急了,给点时间她自己清醒清醒也好。 况且他也有的忙的,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是新任的军务总长有意从东瑾先开始整军规建的改革,大约十月份就会亲自莅临东瑾了。总统有意想收归地方权力,统一归中央自然是无可厚非,历史上看来无非两种做法,若是中央里那个主子够强,那么杯酒释兵权便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底下的豪强势大,那么一场混战便也不可避免。偏如今国内这个情势倒是有些复杂,中央固然财大势大,但是地方各督府也都独立经营了多年,各有各的根本,各有各的靠山。譬如东北的汪家,前朝戍边将军出身,端的是爹娘不靠,软硬不吃,日本人吞并了北方七省中的四个,对汪家也是软硬兼施,汪家也不时和日本人签个协议,联合一下演习什么的,这么多年却就是不让日本人东进一步。对中央政府更是连个应声都没有,全然独立在外。西北孟家那是一根炮仗,督军这个位置二十年来换了七八个人来坐,换一次就杀得血流成河,相互斗到如今孟家人丁单薄,到了要入赘女婿来充门面的地步。可就是这样,和汪家许家大大小小几十仗打下来,许家愣是没有吃过大亏。唯独他们东吴这里最是复杂,说起地盘,他们最大,说起财势,他们最强,再说起政治影响,罗东来的威风不用说,战锋当年在先总统的护军中也是一条好汉,不说当年的部下同僚,光是“战疯子”这个名字也能引得不少支持,再有战夫人娘家徐世贵为财务总长,徐家门生遍及天下,立法会里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若是说底下这些督军里面哪一个可能对抗汪家,便是东吴的罗战两家,偏这一对世仇,几十年来只是小打小闹不曾当真对决过,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当今的总统在笼权敛财方面当真是把好手,当年先总统北伐失败,军前病逝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将参谋,所谓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的人物,在将星云集,英雄荟萃的护军中根本算不得个人物。若不是先总统去得突兀,底下人措手不及,几个督帅之间矛盾又深,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他凭借着和总统的亲兄弟身份坐上了代总统的位置。 可这一代,当真是给了他极好的机会,此人巧舌如簧,又留学英美多年,很快便取得了英美的支持,上台伊始便衬着天下混乱一片的局势迅速扶植起自己的妻弟连带几个铁杆支持者大肆将资源工业“国有化”,短短几年便将国家经济的几条命脉垄断到了自己手里,顺带连拉拢带打压将立法院和革命委员会两大权力机构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政令畅通比他哥哥在位时候犹胜几分!战子秦的舅舅徐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在京城之外寻找另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多年之后依旧感慨,若是先总统有如今这位一半的心机手段,什么民主、共和、富强,怕是早都实现多年了。人性本恶,这财势利益在前,威逼胁迫于后,当然比那空中楼阁一般的虚无理想来得有效多了。 汤家虽然不是地方军阀,却是三朝元老,京里政府换了多少届,唯独汤家稳坐钓鱼台,倒是一代比一代更是显赫,且说这将要来的汤剑琛,就是如今已经卸任赋闲在家的前总理汤博熏老爷子的长孙,不过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如今已是军务总长,总理统军规制的改革,可谓是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据说此人认识政见极得总统的赏识,他早先故去的那位夫人正是总统夫人的侄女,当真是总统的心腹之人。这次他亲自来东瑾,怕是要把东瑾当作全国统军规制的典范来抓,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督军都睁大眼睛看着东吴如何应对,有了东吴为例子,是武力对抗还是柔性抗争都得有个基调,如今不比古代,除了内乱,家门口就蹲着一只凶残的东瀛狼,周围沙俄、英美,那也都是虎视眈眈的,一个不小心不说是不是没了权没了地盘,怕是要把祖宗的基业也丢给番鬼长毛了。因此不仅是偷偷另立门户的他紧张,怕是督军和老爷子也不会比他好过。尤其是这多事之秋,日本人在东边动作频繁,似乎又要有动作的样子,越发使汤剑琛的来到让人忐忑不已。 59 虽然说那天已经和父亲摊开了说话,父亲摆明了要将位子留给四哥,也摆明了不会干涉他在清江的事,可这都是私底下的交易,怕是父亲连督军也不能说得那么透彻的,明面上他还是第七军的军长兼着督建清江新区的“闲差”,依旧归父亲节制,要听中央统一号令的。如何在这场政军规建的风暴中保护好他刚刚到手的独立着实得多花些心思计划。 “七公子来晚了。” “咦,七公子怎么一个人来?” “哎呀,今晚的主角可算来了。”这还是武琊山口一战的庆功宴之一,战子秦和那些客人一一寒暄完毕,目光却在寻着着战子楚。 “四哥,四嫂。”虽然远离人群,不过夫妻两个隔了半步依偎在阳台上,男的刚武,女的柔美,初初一看,倒很是甜蜜么。 “七弟怎么一个人?”这是在问夏月了,王秀琳微笑着和他打招呼,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和四哥之间若有若无地瞟着,王胡子市井流氓出身,王秀琳是他的宝贝女儿,自然也不是温软懵懂的愚妇,四哥保密的功夫做的再好,也瞒不住这枕边人。拿个鸡血瓶子吓唬一下夏月,不过是个玩笑伎俩,就是不知道四哥对这事能如何看。看了两看也没瞧出战子楚有什么情绪,嘿,四哥的忍功就是惊人啊,这个时候还能和“四嫂”这样“相亲相爱”,让他不佩服都不行。 “夏月不舒服,赖着不肯来。”战子秦潇洒地一笑,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故意说给四哥听。 “是上次那个夏小姐吗?杜老先生的表侄女?”王秀琳皱了皱描画纤细的眉,明明心里明镜似的,偏装作想不起的样子,战子秦微笑地看她表演,还当真像是一个无知的妻子,“是,她要是知道四嫂都不记得她了不知要有多伤心呢。” “怎么会?夏小姐那样的美人,四嫂我怎么会忘记。”如丝的目光还在瞟着丈夫。战子秦继续配合,“年底老爷子生日,她从国外回来,不懂家里的老式规矩,到时候还要四嫂帮忙多多提点。” 这回王秀琳是当真错愕,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说真的,心里暗自冷笑,年底吗?那时候谁知道谁在哪里,她怕根本不是他四嫂了,这个小七精得跟鬼一样,弄出这么个花招是在彰显抢了哥子女人的得意?当即满口答应,“那是当然。” 战子秦立刻眉开眼笑,“那就多谢四嫂了。”客套完毕,人却不动。王秀琳也是有眼色的人,瞟了一眼丈夫,手里的扇子一摆,“你们兄弟聊,我去找找大嫂。” 战子秦垂眸微笑等她走远,再抬起眼来,战子楚依旧是一派默然。战子秦脸上笑着,心里却渐渐冷了下来。他们兄弟的芥蒂自小就有,不外乎关于谁的母亲是父亲最爱的女人。其实除了运气不好外四哥什么都比他强,他的母亲是父亲最爱,他自然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罗菁倾心于他,为他一等十年,王秀琳嫁他也算嫁给了脸色,哪里有一分的真情,事到如今却还奢望绷着个“四少夫人”的身份,还有他的夏月,就在他犹疑和观察的那一个恍惚间就投入了他的怀抱。他十年前争过一次,想在父亲面前当真做出些东西来,却生生被这个四哥搅了,小六惨死,他身边的人走的走,贬得贬,连舅舅都离开东瑾回京了。他一个人躺在德国医院的病床上,足足躺了十天才彻底清醒过来。半个月后母亲跟过来探望他,还哭哭啼啼地劝他和父亲说句好话,好让父亲放他回东瑾去。他只冷笑,想着舅舅信里的话,三十年了,他们还是东瑾的外人,他身上流着战家的血,却要自己衡量自己的身份,在东瑾这个圈子里,他战子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在国外四年,两年在德国军校读书,两年去了美国观摩军事,却一天也没断了和国内的联系,董震和小五没死,各自换了姓名留在了军中,方龙生虽然油滑,心里也是明镜似地,方家财阀出身,靠着父亲和四哥只有饿死的份,只有靠着他才有好处。再有父亲及时出手,城里的暗杀混乱并没有进行多长的时间,愿意跟着他做事的人也没有被杀尽,他在国外的时候结识了汪墨函、见过不少各地督军权贵的公子,他知道要回东瑾没有内助,只能靠自己。 五年前总算有了转机,母亲求了战京玉,居然没对他回来说什么,他在京里通过施浩的关系弄到了委任状,初初是到东瑾做军事训练的实验基地,他再不去国防部那些衙门,他要抓兵权,哪怕从一个营一个连开始。 这一路来韬光养晦,他的第七军表面上浮躁跳脱,便和他的为人一样,内里比哪个练得都苦,他花足了本钱培植这股力量,在武垭山口小试牛刀虽然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但是足以给这些老王八蛋一个耳光了。他战子秦这是正式回来东瑾了,识相的便老实等着他来算当年的旧账吧。 他心里清楚,当真要把当年的旧账算清楚,现在父亲手下的那些个军长师长,一半都脱不了干系。虽然动手的是王胡子等不多的几个人,但是必定是和这些老混蛋商量过的。当初事情闹得这样大,着实是让不少的人都惶恐了,他回东瑾第一年不少“叔叔伯伯”看他眼神都是闪烁,等他的第七军起来,那猜忌犹疑的眼光更是一直在身后闪着。只是他不比当年,他的第七军什么都讲特立独行,训导教习都是自成体系,他们想抓他的小辫子,“七哥儿”胡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朝里有人,身后有眼,他怕他们?于是四年过去,那些老混蛋开始皮了,原先紧紧抱在四哥身后的那个团儿开始散了,他和董震说过,等咱们掌了东瑾的那一天,除了杀小六的那几个王八蛋,肯观望而独善其身的咱们也就算了,其他的要还是死扒着四哥这棵大树不放,那么也别怪他不客气。 当然,这不过是个念想,如今四哥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虽然手里有了兵有了权,却还不足以和四哥及其身后的支持者对阵,他已经强到逃不过四哥的眼皮子,那么自然不好留在东瑾和四哥硬碰硬,他打算在唐剑琛动手之前就到清江去,现在正在极力着手准备,其中最最棘手的就是夏月。他决不把夏月留下给四哥,他要把她带到清江去。 60 “四哥何不把她让给我?”他淡然开口,战子楚的冷漠让他恼火,他原以为战子楚听见他那番关于夏月的说词,多少会有些反应,但是战子楚的眼中暗黑一片,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波动,难道就一丝醋意也没有?当真觉得他抢不走夏月?未免太过小看人了。 “让什么?”战子楚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当年那个娇气的浮躁的小不点何时变得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突然一片如雷掌声,督军夫妇并女儿出现在宴会大厅的主通道上,督军已有好几年不曾在公众场合露面,今日这一来是想要汤剑琛来之前知道,他如今还硬朗,一时半会死不去。他身后一个高挑的金色的身影腰背挺直,正是罗夫人战京玉挽着一袭淡紫晚礼服的女儿迎面过来,与客人微笑寒暄,罗菁清瘦的脸上是少见的红润和甜蜜,自从杜家退婚之后,罗家母女几乎不曾出现在任何的社交场合,今日的亮相是在说明什么?战子秦轻轻一笑,侧身低语,“四哥,你好事近了,干嘛还拖着夏月不放,你把她让给我吧。” 战子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然也是看见战京玉母女的,罗菁剔透晶莹的一双眼睛看过来,盈盈楚楚都是哀怨,他心里一窒,不觉得咬紧了牙,转过脸看着战子秦,冷冷地开口,“你死了这条心吧!” “四哥,表姐这些年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难道当真是不念一点旧情?”战子秦轻轻淡淡笑着,心里并没有因为看见战子楚听见夏月的名字后眼里闪过的波动而好受,“你们的婚事如今可是众望所归,你何必把夏月拖进这摊浑水里?督军、姑姑、还有父亲,你能全然不顾他们的意思?“ “听你的意思,你倒是有心思要自立门户了?“战子楚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嘴角一撇,”小七,这几年你还真本事了。“ “怎么能?我有这个本事?四哥高看我了。”战子秦笑道。“父亲和你谈过了吧?” “父亲?”战子楚皱眉,战子秦错愕。父亲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太重太相似,一旦发现彼此的信息不对等,两人都是眼光一闪。 战子秦最先反应过来,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既然四哥还不知道,那我们改日再谈。”匆匆转身离去,心里却不禁快速地分析,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重大的决定,父亲居然没有知会战子楚。 战子楚慢慢地转头,紧紧盯着弟弟漆黑深邃的眼睛,竟然有些压不住心底的火,他从来不会贸然行事,但是这次却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弟弟的心思,,“站住,你想说什么?” 不远处战京玉正带着罗菁和客人们寒暄,战子秦静了一下心,慢慢地转回身子,走过战子楚的身边,侧身低语,“四哥,你我都不是当年,你高看我还是小看我,我都不在意。如果不是因为夏月,原本我也不必和你说什么废话,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战子楚倒没想到战子秦会和他说这个,“她我自有安排,你满头小辫子竖在那里,先管你自己的事情吧。” 战子秦冷笑,“怎么四哥?你真舍得不做现成的驸马爷,还是你打算弄个笼子养着她?或者是让她给你做妾?她母亲的身份你不介意?你离得了姑姑和督军?四哥,你陷得太深了,你打算把她也陷进去?她可是只不会水的旱鸭子,你想她怎么活?” 战子楚深深地看了一眼依着酒吧站着的弟弟,依旧是原先那样倜傥不靳的懒散模样,嘴角天生带笑,眼里却带着冰冷的恨意,他们兄弟从小就是对头,这五年来第一次独立对谈说的却是夏月,这种怪异的感觉就仿佛两人在学校打了架,被副官一同拉去关在父亲书房外面罚跪时一样,他们之间的事情原本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之间都明白这是王中王的较量,他自问小七还嫩,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夏月却全然是突然落入他生活中的一个天使,在争夺夏月的战役里,他虽然抢得了先机,却并不占有任何优势。 战子秦仿佛是在嘲笑他的犹疑软弱,一丝冷笑浮上嘴角,“四嫂、表姐、还有姑姑,我说四哥,你怎么能不委屈了她?” “看在马上要打仗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再敢靠近她,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战子楚冷冷看着战京玉风度娴雅地与周围的客人应酬寒暄,当真是旁人难以比拟的“国母”风度,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管父亲和你怎么说,我自有我的安排,你给我离夏月远一点。” 战子秦笑了出来,眼里也是阴冷一片,“这么说当年四哥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四哥真会说笑话。” 战子楚也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你以为你那些手段别人看不出来?十年前我说你不够格,如今你还是不够格,你想自立门户怕是还早了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你若肯不再骚扰她,我便给你个消息。” 战子秦心里火起,冷笑道,“四哥,同是父亲的儿子,你倒真瞧得我起。既然你不肯放手,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战子楚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个悠然高贵的女子声音在身后响起,“子楚!” “菁菁,你从国外回来还没和子楚见过吧。”罗夫人优雅地微笑,随意地牵过女儿放在他的身边,仿佛他只是一个衬托她尊贵荣耀的装饰背景,“你们好好聊聊。”笑着潇洒招呼了战子秦潇洒离去。 战京玉从来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宴会厅里十个有八个看见罗菁与他并肩而立,他冷冷地看着那个骄矜的女人缓缓走出他的视线,十几年的屈辱和愤怒压抑不住地蒸腾而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子楚。”怯弱而温柔的声音,十几年如一日,纵然年华远去,罗大小姐憔悴得已不见当年的娇艳天真,却依旧楚楚动人。战子楚转避开她的目光,不耐和心痛交织在一起,引发深深的无奈,她毕竟不同于她的母亲,端起杯子慢慢地啜着酒,放低了声音,“为什么这么做?那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子楚,我离不开你。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可是后来父亲和母亲也都后悔了的。我一直爱你,你真的。。。。。。。真的再不爱我了吗?” 如果不是贺方初突然倒了台,姑姑岂会让你的悔婚岂能成功?战子楚在心底冷笑,却无法出口讥讽罗菁。罗菁是一朵柔弱的菟丝花,可那时的自已又何尝不软弱?罗菁脆弱的泪眼翻腾起心底最羞耻的记忆,事过境迁,那种痛苦依旧不能化解,他们是同病相怜的鸳鸯,何苦还要相互刺激?淡淡地开口,“表妹,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彼此都淡忘的好。” “不,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忘不了。”罗菁受不了他第二次的拒绝,这个受尽了煎熬的女子脆弱得受不了任何一点打击,战子楚不愿意再做众人瞩目的焦点,也无法让罗菁一个人涕泪交横地留下,挽起她迅速离开了宴会。伸手拧下栏杆上点缀的那朵兰花下隐藏的灯泡,偏僻的露台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罗菁的情绪渐渐稳定,却依旧凄楚难耐,“我忘不了你,这十年来我人在法国,一刻也无法忘记你,难道当年的一切你都忘记了吗?” “我很想都忘了。”战子楚默然地注视着露台下水池里清冷的凌凌光影,打断罗菁想要勾起他“甜蜜“回忆的长篇大论,“表姐,不论我是否记得,如今事过境迁,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慢慢地转过头来,淡然吐息,“而且,我根本不愿意记得。” 罗菁的身体如同筛糠一样发抖,猛然扑进他的怀里,“不,子楚,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求求你,你不会变的,你永远不会变的。” 他当然变了,在她离开以后就彻底的变了,怀里颤抖的柔软身体只能激发他心底悲凉的怜悯,“菁菁,我变了,我可以为你做任何的事情,但是,这件事不行。” 罗菁猛然僵化,良久才颤抖地吐出一个微弱的“不”字来,战子楚轻轻替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擦干脸上斑驳的泪痕,“菁菁,嫁给杜楠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战子楚了。” 61 “小七,这么久不见,过来和我说说话!”战子秦看着战子楚被战京玉留下陪伴罗菁,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悠哉地跟着战京玉一同离开,心里也不轻松,战子楚说要给他的那个消息是什么?他是不是漏了安排甚么?走在战京玉旁边就更让他莫名不安,战京玉刚刚瞟他那一眼似乎颇有深意,他一时半会却全然不能体会,正想得没有头绪,突然听见这一声倒让他吓了一跳。 他小的时候崇拜父亲,却最是喜欢姑父,可越大却越是疏离。如果说战京玉是一只狐狸,那么罗东来就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他们夫妻两个算是把东瑾给玩透了,自己的父母在外人面前的威仪放在在他们面前当真让人觉得有些悲哀的荒唐。说来督军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出来管事了,却不知道他会和自己说什么? 战京玉是宴会的主人,自然不能闲聊,径自去了,他在沙发对面坐下,“姑父,有什么吩咐?” 罗东来病后清瘦得厉害,脸颊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唯独一双深邃的眼睛凹在眼窝中仍是明澈有神,此刻看着自己倒似很愉快的样子。他也笑着,姑父就是一只笑面虎,他还须小心谨慎。 “清江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请姑父去看看?” 料定肯定会问这个,他早防着他们问,“什么都是新的,姑父若是去肯定是不认得了,不过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多着呢,姑父再给我五年时间,我再给你变个样子来看。”罗东来今年已经六十有五,据说因为中年丧子绝了后,平素最喜欢底下人的年轻人和他玩笑,于是也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地和他说话。 罗东来果然眼里含上了笑意,“好啊,一晃小七也大了,我记得你小我整三轮呢,明年该三十了吧?”突然有些自失地摇摇头,“五年啊,不知你姑父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战子秦笑道,“姑父说什么呢!我也就是五年这一说,姑父想看,随时去看看就是了,清江又不远,风景极好的。我专门建有码头,我在欧洲的时候常跟朋友出海游玩,姑父去了我亲自开船带你出海去,海阔天空,保证姑父神清气爽,什么病都没有了。” 罗东来微笑着打量他,“你这是像谁?这么会哄人高兴?” 战子秦没防他这样一问,倒是真笑了,“这个问题我妈问了快三十年了,也没搞明白。” 罗东来大笑,“好啊,我们这两家都是闷性子,总算出了你这么个能闹的。”枯瘦的大手在他肩上突然重重一拍,战子秦只道他病得只剩半条命了,这一巴掌却极有力气,拍得他肩膀都是一沉,捏住了也不放手,“听说,你看上杜家的那个小姑娘了?” 这一转又让他有些应接不暇,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听罗东来笑着问,“你看上人家什么?长得漂亮么?” 他摸不着头绪,只是嬉笑,“嘿,是啊,她之前只觉得这个小姐这里好,那个小姐那里好,偏她是不管好不好,都讨我喜欢,漂亮么?那是当然,我又不是瞎子,当然找漂亮的!” 罗东来不说话就是笑着看着他,“你喜欢人家,人家就喜欢你了?你可闹得够热闹的,闹的人家舅舅都找上门来了。” 他才恍然明白今日这番谈话的意思,他连夏月一个笑脸还没弄着,杜兰甫同意不同意他根本还顾不上呢,没想却已经告到了督军这里,他还真是不受人待见。不过看督军的样子,倒似。。。。。。倒似。。。。。。他只觉得心底一阵兴奋,压了又压,维持着笑脸,“真的?难道是怪我没去拜访?倒还真没顾上,前几日得罪了她,一直不肯理我,最近又忙,忙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倒是志得意满,别人可不见得待见你,人家可是忧心匆匆,生怕你欺负了人家的宝贝千金。千嘱咐万叮咛让我劝你放手呢。”罗东来淡笑着端起茶来啜着,也不看他,他心里吃不透这是什么意思,干笑了一下,“姑父,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管这些闲事来?您要当真要管,就给我当个媒人吧,直接帮我娶她回来,可真帮了我啦!” “你小子从小就是一肚子坏水,名声比护城河还臭,谁肯把女儿嫁给你?”罗东来被他说笑了,放下杯子咳了咳,“娶回来被你欺负了怎么办?” 战子秦苦笑,“姑父,您是偏听偏信,向来只有她欺负我,我想欺负她,也得人家愿意才行啊。” 罗东来笑着撇他,“人家不愿意,你跟在后面死乞白赖地做什么?不害臊?” 战子秦心里一动,挑了挑眉,“害臊?为这个害臊岂是男人丈夫的气概?害臊也该是她害臊才对。”仔细想想夏月还真是脸皮薄,再怎么气恼恶劣也只对他,大庭广众之下那乖宝贝的样子当真更是撩人。 罗东来哈哈大笑,“对了,你逼得人家到处躲,可不是害臊了?你若真喜欢人家小姐,就给我正经些,不要让人家尴尬。听见了吗?” 战子秦听他这话的意思,倒似没怎么反对他追求夏月,眼角瞟到厅里战京玉还在忙碌,心想若是督军没有异议,将来对自己倒颇能爱屋及乌有所帮助,怕是姑姑倒更是恨死他了,他只觉得高兴,恨又怎么了?他先娶了夏月再说,让她恨去,他扛着就是了。再难按捺兴奋的心情,“她躲起来不肯见,我若正正经经的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姑父,你索性帮帮我吧。” “你的男子气概哪里去了?这种事情还要帮忙,算什么男人?”罗东来大手一挥,“小兔崽子赶紧滚,丢人!”眼睛一闭,再不开口了。战子秦笑着起身,倒是没料到和督军谈的这个,转身回了大厅却不见四哥和罗菁,心情更是一片大好。 62 如果刻意回避就能够避免痛苦,那么生活就不是生活了。夏月刻意回避着战子楚,但是世界其实就那么小,尤其是当你心中有那个人的时候,有关他的一切消息都会毫无理由,自动自觉地汇集到你的心中,根本不是理智可以抗拒的。 “听说昨天四少夫人又在督军府的门口跪了一夜。” “据说是四公子要与她协议离婚了。” “这个时候,好像有些不地道吧。” “谁说的?四公子还是为那个姓王的说了好话的,临阵脱逃啊,谁能救得了他?” “可不,要是当年说不定督军或者是总司令抬手就一枪毙掉了的,如今这是民主时代,还要等军事法庭的审判,才弄得四公子这个婚离得这样尴尬。” “是啊,你说不离怎么行?到时候报纸头条出来,《参谋长岳父因怯敌脱逃今日受审》,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嘻嘻,按你这样说,《参谋长前岳父因怯敌脱逃今日受审》便没什么了?“ ”嗨,你敢用这个头条,这个月的车钱我全给你!” 几个年轻的女记者说笑着走出了主编的办公室,那里是新闻社的核心之地,夏月最近状态极差,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已与那里渐行渐远;回想起来倒是有月余不曾见江女士了,不过如今自己在这个何主编的手下倒也清闲,那何主编听闻她入报社时候的介绍人是东瑾大学赫赫有名的龙北平教授倒也没怎么,只战子秦送她过来一次便喜得他双眼放光,把她捧得浑身都不自在,心里将战子秦骂了不下千次,发誓绝不放他再靠近报社一步。 其实她也知道,诅咒战子秦的时候毕竟她的精神尚好,若像她现在这样,怕是连骂也懒得骂他了。这十几天她当真是痛苦,只一闭上眼睛就是母亲凄绝哀怨的眼睛,王秀琳的惨状又不时传入耳中,别人越是幸灾乐祸得兴奋,她越是难以抑制的惊恐,虽然众人只将矛头通通指向战子楚的无情和罗菁的横刀夺爱,她却只是更加不安,仿佛只要还抱有一线希望将来能站到他身边,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现在这些讥讽嘲笑以及最终的惩罚,都会落到她的头上。 她原本就不是合群的人,已经旷工多日了,今天是实在不好意思,才坐到办公桌前整理一下前段时间丢下的材料,也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电话。只要电话铃一响,她就莫名的心慌,他打电话过来问过她回英国的时间,她已经送了护照去海关签证,想必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就能下来,她日日都在盼着,是一天也不能在东瑾呆下去了。在电话里,她也想装得镇定一些,不要让他担心,可是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心里跳个不停,其实两人当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论什么她都能联想到王秀琳的凄惨和自己的不堪,他原本也不是多话的人,倒是两人抓着话筒沉默的时候较多,偏偏越是这样,他电话过来的也越频繁,有的时候,他甚至把电话打到报社来,只一句,“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她惊惶不安,他涩声安慰,“没关系,我让别人替我拨的,不会有人知道。”于是她更怕电话,他每说一个字,都能让她哭出来。 “夏小姐,今天授勋大会,主编让您和刘记者一同过去,您面子大,不拘四公子还是七公子,只要能有几条独家的消息,我们明天就有头条了。” 不拘战子楚还是战子秦,夏月都唯恐避之不及,“我不太舒服,让别人去吧,中央日报谁没有面子。” 秘书看了一眼她木然的脸,暗自鄙夷了一下,不就是舅舅家有些钱么,还不知道那些天上飞的大人物待见不待见她,在她们这些小人物面前倒会拿乔。 “夏小姐?夏小姐?赶快过来,您的电话。”主编急冲冲地出来,兴奋地就差没拽夏月的袖子,夏月皱眉,谁打电话找她居然找到主编办公室?“谁找我?” 主编满脸放光,“七公子的。”随即又加了一句,“七公子亲自打过来的。” 几本杂志啪地从夏月手上掉下来,战子秦的无耻加厚脸皮这些日子她算是领教够了,只是他未免也太过执拗,她自己苦恼还来不及,他却还要不时纠缠。如今他已今非昔比,手里的军权和人脉都大大扩增,在议会里面也有的是替他说话的人,若有若无地似乎有和他老子分庭抗争的意思。夏月看着主编谄媚的笑脸,还有同事或疏淡或不屑或好奇地表情,她暗自吸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先接了电话再说。这个可恶的战子秦。 “夏月,这么忙?我好多天都找不到你。”战子秦一贯的云淡风情,仿佛根本不知道她连电话都不敢接的苦恼。 “七公子有何贵干?你打的是我们主编办公室的电话,主编很忙的。” “夏月,这都怪你,我要是能找到你,何必麻烦别人。”战子秦的声音很低,呢喃得仿佛情人间的抱怨,夏月却只道他惺惺作态。那日他去庸南阅兵,闲暇去一个将领老家庄园游玩,看见山中一种罕见的红色兰花,居然让董震接她来看。她人随着同事在清江采访,漫无目的的随性沿江而行,董震居然也能第一时间找到她。如果他真想,又怎么会找不到她?不过是埋怨她不肯接他电话,故意打到主编的办公室让她难堪就是了。 “小坏蛋,以后不许不接我电话。”真是肉麻,夏月脸上的神经抽动,仿佛听见钥匙划过黑板,战子秦依旧温言细语,“明天授勋大会之后有晚宴,我七点钟来接你好不好?” “我不去,我不做明天的采访。”她本能的拒绝任何可能遇见战子楚的场合,更不愿意和战子秦一同去,她当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了他在自己面前的放肆,难道就为了他那句“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很合适”?还是利用他来缓解自己爱上有夫之妇的罪恶感?或者是她根本无法抗拒他的胡搅蛮缠,在她最混乱黯淡的时刻,战子秦相对于其他的登徒子来说太过的强势和圆滑,让她根本无法抵挡。明亮的阳光看似纯粹,其实却是最复杂的东西,战子秦就好像那阳光,迷离的光影,灿烂的色彩,足以让她头晕目眩。鬼才相信他会喜欢她,只不过她根本没有他所感兴趣的东西,也没有心力去揣测这个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浪荡公子究竟有什么意图。 “采访?宝贝,你采访我就好了,让你采访一整天。别忘了,明晚七点,不许耍赖。”那边完全忽略掉她的拒绝,轻松地挂掉电话,徒留她无奈的苦恼。揉了揉额头,“主编,对不起,我又有点头痛,先回去了。” 自然没有人拦她,她也走得无所顾忌,她打算辞职回英国去,杜兰甫在退婚之后对东瑾的局势很感迷惘,似乎在暗中和别的什么人接触。与其留在这里痛苦,还不如按那个老狐狸的话,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茫然地穿行在人头涌涌的人行道上,报馆离她的酒店很近,她向来步行。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似乎柜子里没有酒了,最近她睡眠很差,似乎不喝一点就无法入睡,柳絮生怕她陷入酗酒的漩涡,给她推荐了一种薄荷甜酒,其实就相当于发酵的果汁,虽然不能真的替代酒,至少兑到白兰地里能改善一下嘴里的气味。 她拐近一间专门的烟酒商店,付款等待店员给她包装,突然一个灰色长袍的男人靠过来,“夏小姐还认得我吗?鄙上请您去见一面。” 她猛然回头,心跳骤然加快,来人长相端正普通,若是平时肯定是记不住,偏偏这一个多月来武琊山口前线的种种在她心头过了不下千次,他身边的人和物也如同照片一样清楚地印在心上,她记得他,龙飞,战子楚的贴身侍从官之一,一向只负责战子楚的安危。 “小姐请跟我来。”龙飞向她一点头,掀开柜台带着她径直走向烟酒店开在后巷的小门,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车子,夏月恍恍惚惚地被他推进后座,才一进去就被战子楚一把抓住,车门关上,车子迅速地离开了那条巷子。 车子不是战子楚常坐的那辆,窗户都蒙上了灰色的窗纱,战子楚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也默然坐着,不敢看他的脸,只是盯着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透着难以压抑的紧张。她恍惚地在想,那些深夜欲言又止的电话,从商店后门开始的见面,遮蔽窗户的纱帘,还有他紧紧抓住自己不放的手,她突然抑制不住眼泪喷涌,挣开他的手无声地抱住头哭泣,人软倒在座位上,立刻被他抱入怀中。 第 63 章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那昏黄的台灯散发出一点温暖,恍惚让人回到那些在武琊前线的夜晚,他们就曾经这样静静地相互依偎,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沉默都那样让她沉醉,她不愿意挣开眼睛,只想就这样抱着他就好。这一刻,她不是卑下的夏月,他也不是被禁锢的战子楚,他们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忘记了一切,单纯享受着爱情的甜蜜。 “咄。”极轻地敲门声,战子楚的肩膀微微一动,随即小心地扶着她的头,放到枕上,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间。她失去了他的温暖,再无法假装忘记那快要把她挤碎的痛苦。也许是哭得太久,她眼前一片的朦胧,连站起来都直打晃,其实她极少哭,她从小就知道哭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今天她却发觉了痛哭的好处,在她清醒的时候本能地去逃避,而酒醉的时候又不能思考的那些问题,在哭到倦极了的时候,答案就会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明明白白地放在你的面前。 她走到窗前,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天空上一轮圆月雪白灿烂,却似乎不会发光,只是苍白孤单地悬挂在那里,仿佛只是映衬着夜的黑暗。身体慢慢软下去,缩成一团靠在那落地玻璃上,那月亮的颜色也让她感觉冰冷,清醒的冰冷。战子楚回来,无声地蹲下身子,从后面握紧她的手,轻轻将她圈入怀里。“你终于醒了?”沙哑的声线蕴含着让她发抖的温柔,他掰过她的脸,一寸一寸的亲吻,他的气息将她淹没,勘勘将她裹溺在他的怀中。夏月发起抖来,她就是在逃避这个吗?通奸的人将被烙上烙印,赤脚穿过街道,所有的人向她投掷石块,直到她坠落地狱。夏月并没有多虔诚,只这一句在瞬间滑过她的心头,她这不仅仅是通奸,她是在杀人,是在施暴,心里猛然一震,这一切都是她的罪孽,她引诱他犯了已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怎么了?”战子楚察觉她的紧张,却不愿意停止,他太渴望她,渴望得忘记了一切。她就这样抛开他,她可知道他有多恨她?又有多恨自己?他几乎像个少年一样无法控制自己,她的身体那样娇嫩柔软,让他忘记了一切顾虑想要卑微的膜拜。 嘴唇饥渴地摩嗦她柔嫩的肌肤,他略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回身便放回身后的床上,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水,墨蓝色的丝绸衬衣映衬着她雪白娇艳的脸颊,她为什么躲他?她要回英国去,她还没走他便有些受不了了,他该怎么送她走?眼看着她护照办下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竟是无法忍耐非要在她走之前见她一面不可。“月月,想我吗?”他俯身上去,渴望着她的美丽,“你还没走我就受不了了。”吻上去,疯了一样汲取她的娇嫩柔软,她怎么可以这样柔软?他在她身上总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仿佛抱在怀里的是天上的一朵云。 可是云不会有这样的温度,云不会有这样的香气,云不会这样娇柔的呢喃,他抱着的是他的渴望,是他的生命!她身上冰凉的丝绸衬衣不能冰冷他的火热,手上微一用力,她雪白的肌肤从领口里露出来,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去,手顺着领口滑下,指下一片的战栗。 “不。。。。。。”她在他身下发着抖,柔软娇嫩如花瓣一样的嘴唇逃避着他的亲吻,“不要。。。。。。”他怎么能按捺得住这样的渴望,掬着她的脸庞又吻下去,“别怕,宝贝,别怕,弄疼了吗?我轻点,我轻点!”她的颤抖,她雪白的肌肤冰凉滑腻的触感引诱着他的疯狂,他不可能停下来,压住她轻轻解开她腰上的皮质腰带,强压着蒸腾的火热,诱哄着摩嗦着她的脖颈,“月月,月月,给我。。。。。。。” “不。。。。。。。”她突然触电一般地挣扎起来,猛然推开他的禁锢,人缩到床的一角,胡乱地扯紧散开的衣领。他刚伸手想要拉回她,她就害怕地后退,直到顶到了胡桃木的床背板为止。抬起苍白的小脸那样惊恐地看着他,月光下一片晶莹的泪痕,“不,我们不能这样。。。。。。” 他强压住再把她拉入怀里的冲动,手指抓着湖缎的床单,揪成一团,极力用平和的语气哄着她,“月月,别怕,今天离婚的协议已经交到公证那里了,月月,我和她已经离婚了。” 夏月的身体猛然一抖,却没有浮现他所期待的惊喜,她只是那样哀哀地看着他,“我们会下地狱的。” 他受不了她这样的胡说,挨过去把她拉过来偎依在自己的怀里,“胡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仿佛怎么也擦不干净一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月月?你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 “我们这样她会死的,你妻子她会死的。”夏月还在发抖,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他受不了她如此的流泪,如此的胡言乱语,“胡说,我会安置好她。她会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活得好好的?”夏月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她心里爱你的那个部分死了,这和你为什么和她离婚都没有关系,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你的,你不再爱她了,那一部分的她就死了,我们会因此而下地狱的。” “那一部分从来就不存在过,月月,你不要这样,。”他抱紧她,强制掰开她的手夺取她紧握的那个十字架,低头吻住她的胡言乱语,试图安抚她的恐惧,“抱着我,月月,抱着我。不许松开。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你就是个小魔鬼,我宁愿跟你下地狱!”一遍遍吻着她脸上冰冷的眼泪,“跟你下地狱我也甘心了,这地狱比天堂还要迷人。” “不,不是的。你不知道这有多可怕。”夏月松开了手,仿佛脱了力一般地摇头。“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姓夏,我是个孽种,我妈妈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为了能常常见到他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后来还抛弃了那个人远走海外,她等了他十五年,才绝望而死。那个人的妻子还有被我母亲抛弃的那个人的妻子都天天诅咒她去死,她一辈子痛苦,甚至临死都不敢找牧师忏悔,她。。。。。。她是主动下地狱去的。”世界上最恐怖的莫过于那毫无希望的等待,一年一年背负着罪恶,经历着折磨,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所等待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样的绝望,比地狱更加可怕。 “不要胡说。”战子楚头脑里依稀出现了一条人物的脉络,却顾不得整理,抱紧她虚软的身体紧紧靠着自己,她的话让他痛苦,早就知道她的犹豫和恐惧,可今天才透彻的清楚了她恐惧的根源。他知道那种毫无希望的等待的恐惧,他的母亲就是在这种等待中消磨了生命的光芒。“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会安排好一切。。。。。。” 他终于按捺不住,恨恨地吻她,她这个自私自利的小混蛋,她根本不爱他,他的爱在她看来还不如那可怜的负罪感来得重要。她挣扎地推开他,“那罗菁怎么办?你会娶她的对吗?”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发火,握了握拳松开她,强忍着到书桌前翻出烟来点上,夏月虚软地靠在床背上,茫茫然地看着遥远的某处,“她该怎么办?” 64 战子楚刚点着烟的手指猛然一抖,当下是他和王秀琳离婚的最好时机,王胡子临阵溃逃,险些导致战局颠覆,目前被关在监狱里,她父亲做了这种混帐的事情,对于他们这种婚姻来说,休妻并不出奇,也许父亲会教训他几句,但是这个代价比起他和夏月的长相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罗菁又突然被推了出来,小七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才敢堂而皇之地跟他叫板,罗菁和王秀琳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她不应该再受到伤害。香烟袅袅,他恍惚又回到了那年冬天那个下雪的午后,他从学校回来,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看树上含苞待放的腊梅,看见他回来,突然弯了个甜甜的笑脸给他,柔柔细细地叫了他一声,“表哥。” 那一年他十七,而她只有十四岁,他一个寒假都在想办法多去督军府听姑父的教诲,甚至利用小七的淘气和任性,让他去请菁菁出来玩,她静静地坐在一边对他笑,他便如得了世上最好的珍宝,喜之若狂。之后的日子,他有空便给她写信,直到突然有一天,姑姑从京里回来说给她定了贺家的婚事。香烟烧到手上,猛然一痛,那样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如潮水一般地涌上来,他和王秀琳穿着红艳艳的喜服,木偶一般地在一群大人的撮弄下,混乱地完成了那场仓促的婚礼,当时他只觉得耻辱,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恨不得把一切都忘记了才好。这么多年过去,罗菁的那一段往事已经渐淡渐远,当他已经习惯这样冷肃的生活的时候,夏月突然从天而降,欢快的,调皮的,善解人意的美丽女孩让他居然有了当年初恋时候的那种感觉,夏月那粲然娇美的笑,只一眼就让他的心又活了过来。他如今除了夏月,他谁也不要了。 可为什么又把罗菁推出来?猛然便恨上了小七,生生毁了罗菁和杜楠的婚事,又逼着翻出了两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对于罗菁那是难以忘怀的甜蜜,而对于他却是最不愿回首的羞耻和屈辱。他绝不会娶罗菁,可心里却因此而隐隐作痛,他知道这对于又燃起了希望的罗菁该有多么痛苦。恍惚间罗菁的模样和母亲重合,都是纤细苗条的身材,温顺柔弱的性子,母亲一辈子都把父亲当成她的天,父亲娶了徐馨之后将母亲搬出了官邸,母亲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他忘不了母亲走的那夜,他穿着礼服从宴会上急匆匆地跑回来,母亲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倾听着遥远的喧哗,那是她丈夫在为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举办生日宴会,她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慢慢地合上了眼睛,至死手里还抓着父亲最初送她的那副镯子。心头猛然一震,他连吸了几口烟,默不作声。背后悉悉簌簌地声音让他回过头去,夏月已经下了床,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他,“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不想做罗菁。”她虚软的声音仿佛天外飘来,又仿佛一刀刀刻在他心上。他停下来,紧紧收拢怀抱,“你不会是罗菁。”她是他阴霾的生命里最绚烂的阳光,小七已然忍不住摆脱父亲亮开了架式,他再也没有理由伪装含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毛头小伙子,他要她,要给她最好的。“月月,等等我,会很快。。。。。。。” “我要回英国去。”夏月神游一般地呢喃,柔弱的身体还在不停的发抖,“我们忘了这一切好不好?” 他猛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夏月被他这一声吼吓的呆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入了怀里,“你说什么?夏月,你。。。。。。”他的手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几乎要拧断了它,她陡然失去了力气,虚软的双腿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倒在他的怀里,“我害怕,我会受不了的,我实在受不了了。” 夏月要求喝酒,战子楚没有拦她,她也就任性放纵地大醉了一场。她醉倒在他的怀里,他一遍遍吻她,她却不肯挣开眼睛,就这样闭着眼睛流泪。她在他怀里睡了一夜,他却是一晚没合眼,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泪,她本该微笑,她成功了,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情,他开始犹豫,就像杜兰甫当年一样,夏冰毕竟是他相伴多年的妻子,即使没有爱情也有感情。不论是他的妻子或者是爱他的罗菁,都比她更适合他,她会离开她的原罪,继续奢望生活的继续,谁让她天生就背负着那样重的罪孽。可是他说的对,魔鬼所提供的诱惑,比天堂更让人疯狂。他抱着她在耳边低喃,“月月,我不会放你走的,不许你再这样胡说。”她只能揪紧他的衣襟颤抖,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她想不到还有哪里能让她这样依靠,她好容易找到的依靠,如今真的要就这么放开吗? 再醒来已是午餐时分,龙飞过来招待她吃了午饭,问她要不要用车,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不应该白天还出现在战子楚可能出现的地方。于是她起身回家,早早在电车站就下车,自己坐电车回酒店,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她推开房间的门,几乎就想要倒在床上。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冰块搅拌的声音,她转过头去,战子秦靠在单人沙发上给酒里面加冰。昏暗的光线里,他显得比往日森冷,恍惚间她以为看见战子楚,皱起眉头,乏力得要摔倒,恍惚想起他说的宴会,“都说了不去。七公子另找别的人吧。”为什么她的房间谁都能进来?她在这个国家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呆。转身进了浴室,拿冷毛巾敷脸,宿醉最是难受,她头疼得恨不得撞墙。 “你昨晚过得还好?”战子秦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毛巾猛然掉到洗脸池里,他已经慢慢踱到她身后,她从镜子里看他,眼睛红肿得厉害,浴室的灯光照耀下,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惊慌过后是无法忍受的愤怒和委屈,还有心底莫明的悲哀和无力,她绕开他走出浴室,“这与你无关,我累了,请你回去吧。” 身体猛然悬空,天晕地转一般地摔落到床上,战子秦压过来,几乎折断她的肋骨,那双时常变幻着光华的眸子此刻浓黑一片,一直逼迫到她的眼前,震吓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夏月,我究竟哪里不如四哥?” 夏月浑身都在发抖,他都知道了?她慌乱地推拒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多么的惊慌失措,“你想干什么?”她和战子楚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我想干什么?我想看看你和四哥昨晚都干了什么?”战子秦轻柔的声音仿佛毒蛇的信子瞬间扫过她的耳廓,在她惊觉之间,衬衫已被从领口撕开,扣子崩落地面,冰冷的空气猛然刺激了她的神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战子秦,猛然推开他,翻身想要逃开,他抓住她的手反拧过来压在身下,连身的长裙被撕开,他冰冷的嘴唇伴随滚烫的呼吸一寸寸地熨过她裸露的皮肤,仿佛在审视她身体上有没有偷情的痕迹,让她屈辱得几乎掉下眼泪,似乎是诧异于没找到可以折磨她的证据,他略略放松了钳制,在她耳边森冷地喘息,“我警告过你,不要三心两意。夏月,是我太纵容你,还是你太不把我当回事?” 带着薄茧的手指从身下滑过抚上□的肌肤,她颤抖着挣扎,他含住她的耳垂,“四哥有没有这样碰过你?” 夏月脆弱的神经再经不起刺激,她颓然崩溃,全然不顾他的桎梏,猛然挣扎,“你放开我!滚开!”背上的压力猛然消失,战子秦松开了手,她挣扎着要离开,战子秦翻过她的身体,随即又压了上来,让人窒息的吮吻让她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只能听着他在耳边喃喃低语,“夏月,不许再见四哥,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妖精。” 从暴虐的深吻到轻轻浅浅的眷恋不舍,战子秦的重量消失,羊毛毯子遮蔽她蜷缩的身体,战子秦轻轻关上所有的灯,最后俯身亲吻她泪湿的脸颊,“夏月,从今天开始,把四哥忘了吧。不管你给不给我第三次救你的机会,我都要定你了。” 她裹紧自己,咬紧牙齿维持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不要碎掉,却根本不敢看他,“你这个疯子!” 战子秦猛然顿住脚,静静看着她不语,突然笑了起来,“如果哪天我和四哥当真要生死对决,那一定是因为你这个小妖精。”熄掉最后一盏灯,他要为了她决斗去了,明天,从明天开始,他绝不再放纵她。 65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我居然有了长评了,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原本就思维奔逸,这一下子更是。。。。。。。。大家看出毛病来,赶紧留言啊。我现在处于想什么写什么的地步,要是前后矛盾或者是重复,或者是太过扯谈,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哦“我决不会娶罗小姐。” “你考虑清楚,我们不可能让你娶夏月。”战锋看着儿子漠然的脸,心口隐隐闷痛,虽然早知道他会拒绝,但是仍然不免一阵的心悸,三个儿子,子楚最像他,这十几年来,子楚打最苦的仗,为了成全罗家的面子违心地娶了个素未谋面媳妇,从来不曾在他的面前说一个不字。今天这个轻轻的“绝不”如同一把刀子生生撕开了他心底的伤口。他曾经反反复复地向妙云保证过,他一定不会让子楚受一点的委屈,可这二十年来,却一直在强迫子楚为了这个家承担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因为小七喜欢她?”子楚漠然的声音让胸口的憋闷更加让人窒息,战锋从抽屉里取出药来吃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漠然坐在对面的儿子,“菁菁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但是那个夏月,不管是你还是小七,只要我在一天都不会允许她进我们战家的门。” “她是督军还是杜兰甫的女儿和我没有一丝的关系。” “她的父亲是谁不重要,她是端木梓清的女儿,你让你姑姑情何以堪。”心头隐隐抽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小七混帐,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战子楚沉默地看着远方,是,这么多年就一直是这样,小七可以混帐,但他就得明白,就得循规蹈矩地履行家族的义务,他宁愿做小七那样的混帐。 战锋木然地看着墙上的那张全家福,在这个没有阳光的阴霾天气,那照片看起来那样的黯淡久远,远的他几乎无法相信那曾经是他拥有的东西。长叹一口气,徒劳地劝说,“菁菁等了你十几年,你既然要离婚,我和你姑姑的意思,让你们。。。。。。。” “我绝不会和罗菁结婚。” 战子楚漠然开口,再一次平淡地拒绝,却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战锋站起身,“我们走吧!”战锋这几年身体日差,向来极少出席欢迎活动,今日汤剑琛亲自到访,连督军都亲自迎接,他自然也必须到场。 书房门口,侍从捧着他和战子楚的大衣和帽子等着,大公子战子晋从沙发上站起来,显然已经等了一会。战锋目光扫过,“小七在哪里?”众人都沉默不语,战锋嘴角一沉,默不作声地带上帽子出门,刚到院子里,战子秦刚从车子里下来,却还穿着常服,看见父亲敛眉一笑,“对不起,下面出了点事情,回来晚了。”战锋看都不看他一眼,提步上车,经过战子秦时突然停住脚,猛然一个耳光,战子秦被打得头偏向一边,慢慢地转了回来,淡然嬉笑,“父亲教训的是。”看战锋立在原地未动,似乎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那边腮帮子,似笑非笑地撇了一眼父亲,“怎么?我叫错了?要我称呼您总司令吗?” “你。。。。。。”战锋愕然,战子秦双脚一并,笑着行了一个礼,替他拉开了车门,“如今我这脸怕是不能陪司令出席欢迎仪式了,还好参谋长在,我去不去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父亲,请上车。”老大战子晋赶紧过来把战锋扶上车子,恨恨剜了一眼战子秦,由于他具体负责迎接事宜,顾不上批判匆匆陪着走了。 战子秦满不在乎地看着车子远去,突然转头看向战子楚,“汤家老大来了,四哥怎么看?”汤剑琛来的通告里面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褒奖对汪作战有功的人员将士,里面有一句话却说的很狠,对畏敌后退者要严惩不贷。谁是那畏敌后退者?便是他这个四哥的岳父王胡子了,他当真想看看四哥如何处置此事。 战子楚撇他一眼,“把你自己那里收拾干净是正经,少管闲事!” 战子秦挑眉,“闲事?那可是你的岳父大人,当年可是为了四哥你没少花力气,多少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怎么会是闲事?” 战子楚漠然地偏转了脸,根本不打算回答。 战子秦笑了一下,“难怪家里天天听见四嫂哭来着,说是四哥如今上了位,打算换人了!我再求求四哥,饶了我们家夏月吧,她那小心肝可是脆弱的很,经不得折腾。” 战子楚倏地眯起了眼睛,他已经连续七八天不能联系夏月了,龙飞说夏月身边全是战子秦手下的那些人,谁靠近一点都不可能,小七到底想怎么样?“你给我离她原一点。” 战子秦笑,“凭什么?凭什么四哥?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的,父亲都没说我什么,您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战子楚心里一沉,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我告诉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都别把她牵扯进去。” 战子秦随意地拂开他的手,“晚了,四哥,我和她如今是两情相悦,谁也离不开谁了。不过你放心,你只管抗争只管闹,有我在,不会让人碰她一根指头。”笑着扬长而去了。 一架精致的银灰色飞机缓缓降落在东瑾郊区的临时跑到上,耀眼的阳光在上面镀上了闪亮的金色,舷梯放下,当先走下一个身披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人。战锋和罗东来对视一眼,都是无言,这样的年轻,看来他们当真是老了。 “罗督军,战司令。”汤剑琛早早敬礼致意,极清秀的一张面孔,嘴角天生上扬,似乎总带着笑意,却丝毫不给人以文弱之感,一身笔挺的军礼服甚是英姿飒爽。待罗东来一一引荐迎接的官员完毕,又单独与战子晋和战子楚握手,微笑着询问,“如何不见战司令的七公子?” “底下临时出了点事情,明日让他亲自过来拜见汤总长。”战锋想起来就禁不住恼怒。 “不敢,战司令叫我剑琛就是。”突然身后响起一阵银铃一样的笑声,只见一个身段妙曼的高挑少女跑了过来,穿着皮夹克和马裤,脸上还带着一个极大的风镜,摘下来露出一张皎白如玉的脸来,叫了一声,“大哥。” 汤剑琛揽了她过来,笑着一一介绍,“小妹瑾琛,这位是罗督军,罗伯父;这位是战司令,战伯父。。。。。。。” 汤瑾琛微笑应礼,落落大方。 罗东来和战锋对视一眼,各自揣测汤剑琛把妹妹带来的缘故。 66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这是一篇旧作,原来只是一些很短很散的小片段,后来连起来了,很多都是现写现贴上去的,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后面的东西有很多设定在前面改的时候已经变了,汗,所以基本改一下才开锁好了,发现自己还真是罗嗦啊,越写越长 修一章开一章哦,大家继续猜4还是7吧,哈哈,我已经决定了晚间设宴款待,东南军政官员济济一堂,极是隆重。汤家三朝元老,如今汤剑琛年纪轻轻又登上了总长的宝座,自然巴结的人极多。战锋和罗东来索性各自携了妻子到旁边叙话。 战锋本欲委婉地表达战子楚拒婚的意思,罗东来却是大吃一惊,转脸看向战京玉,“什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我不知道?” 战京玉凉凉地喝茶,似乎根本没看见他的震怒,“这不是好事情?这样惊乍做什么?” “胡闹!”罗东来瘦骨嶙峋的手拍在桌子上,“是我们对不起子楚,如今人家小两口过的好好的,做什么毁人家姻缘!” “做什么?为我们姑娘以后打算。你想看着菁菁孤寂一生吗?”战京玉冷冷淡淡地开口,“王胡子说不得要判死刑,看在他跟了你多年的份上你一句话留他一条命,他的女儿想必是肯离婚的。” 战锋和徐馨对视一眼,“大姐,这件事情还是问问孩子们的意思比较好,毕竟十几年没见了。” “哦,也是。”淡淡地看着战锋夫妇,“我们家菁菁的意思我知道,你们家小四是个什么意思?”满意地看两人哑口无言,转脸向着罗东来,“你也赶紧见见杜兰甫,让他尽快带着端木梓清的那个丫头回英国,不许再在我们家里兴风作浪。” “这件事情以后不要提了。”罗东来突然憋红了脸,猛然咳嗽起来。他病弱多时,早已远离公众视线,突然这样发作,虽然距离人群很远,却仍旧引起很多人的注目,他沉浸官场多年自然极快地恢复了常态,淡淡地看了战京玉一眼,默默地端起了杯子。战锋夫妇赶紧端起杯子相应,做出把酒言欢的姿态来,战京玉冷冷地迎接着丈夫的逼视,慢慢地举起了杯子放到了唇边,“怕是你忘了,那个夏月可不是你的种。”几个夫人过来问候,战京玉脸上瞬间又恢复了文雅雍容,笑着起身应酬去了,战锋和徐馨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罗东来。只见他暗黄的脸上黯淡一片,支在额头上的手指也微微颤抖,唯独一双眼睛赤红得仿佛要流出血来。战锋低声询问,“大哥,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不用。”罗东来敲了敲桌子,自有后面的侍从官送了药物来,服侍他服下,又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他揩了脸,才略略缓过劲来,静静地擦拭着手上的冷汗,“菁菁这件事情你们不要为难,将心比心小四和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 战锋暗自吐了一口气,徐馨却依旧眉头紧锁,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战京玉的方向,“大姐那边。。。。。。。” 罗东来长出了一口气,“对不起她的是我,自然我去劝她。”远远地看着灯光下气定神闲的汤家兄妹,“倒是这次汤家来的突然,怕是总统要突然洗牌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这段时间事情又多,回去你把几个孩子还有方龙生、楚天平他们都叫过来,我们要好好计划一下。” 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老了,如今要看小的们了,小四最像你当年,可惜周围人事太过复杂,负累过多;这次汤剑琛亲自过来,你不要拘束小七,让他放手去做。至于杜家那边,他们要是愿意回英国去也好,不要让他们淌进这摊浑水里。” 汤剑琛远远瞧着这一桌老人絮絮低语,嘴角不禁微微扬起,暗自嗟叹,世上最凄惨莫过于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当年的罗东来英雄无敌,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不过也是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靠着连襟兄弟战锋勉强撑着,先拿他们开刀总统眼光当真不错。环视周围,战家大公子询询儒雅地热情招待着宾客,四公子坐在一边与幕僚说话,甚是冷肃,却依旧没见传说中最是神秘跳脱的七公子,低头询问,“看见战子秦了没有?” 汤瑾琛哼了一声,“真的没来呢。” 汤剑琛笑了一声,拍拍她手,“不用失望,也许见面不如闻名呢。” 汤瑾琛白他一眼,“你当我花痴么?” 汤剑琛一笑,“我妹妹自然是女中豪杰,就怕那个战七公子吃不消呢。” 汤瑾琛淡淡地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事。” 汤剑琛笑着转开了脸,猛然却被一个淡紫色的影子吸引住了心神,俯身问道,“那边那个女人是谁?” 汤瑾琛撇了一眼,“就是罗家的大小姐,果然是个美人。”回头看见哥哥似乎是看得过于专注,抿着嘴一笑,“大哥,战阿姨可就这一个女儿,你小心妈妈不放过你。” 汤剑琛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战京玉是母亲早年的闺中密友不假,但如今夫人相交,谁不是凭各自丈夫的实力?自己这次要是成功,母亲如何在乎这个?漫步过去,优雅相询,“小姐可否赏光跳支舞?” 佳人慢慢回过头来,只见一头乌发衬着略嫌苍白的一张瓜子脸,静静地看过来便将整场的光华全看进了她的眼睛里,明明极亮,偏又朦胧得柔和如水,只这一眼便让他心口不由得一窒,只听她轻柔低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对不起,我不想跳。”淡淡地别开了脸,静默如一尊玉雕的仕女,汤剑琛呆看了一会,知趣地转身离去,如此佳人竟然命运如此多难,当真让人慨叹。他此次受命勘察各地政经事物,整顿地方武装,要在东瑾呆不短的一段时日,机会必定不少,他也不用着急。 这边战锋送罗东来先回去,战京玉赶过来问,“阿锋,你家小七是怎么回事?接机不去,现在怎么还没来?” 战锋无话,徐馨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强笑道,“大姐,他可是忙正事呢!” 战京玉撇了一眼罗东来,“正事?你和他说,少白花力气了,我这里有正事给他做,让他赶紧回家。” 战子秦没有去迎接汤剑琛倒不是有意和父亲置气,而是当真有急务要办。自古军人用命,商人爱钱,军队和商界的消息来的最快。战子秦多年前就有了自立门户的心思,手底下的几个军被他打造得水泼不进,在政府那里也自有一套情报的来源。舅舅这边总领东南经济的命脉,自然也是消息灵通,汤剑琛这边决定到东瑾,他这里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赶紧进行严密的准备。 正规军的事情好办,倒是下面那些名目繁杂,作用各异的地方武装最为为难,尤其是他暗自开矿建厂,扩军演练,很多都打着这些个杂牌军的名目,汤剑琛要是当真怀了心思来的,一旦发现便难以回转。所以连忙整顿打理,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偏偏遇上下雨冲坏了路来不及赶到,气得七窍生烟,挨了父亲一巴掌索性不去接机,径直上车到军部和底下的军官开会去了。 67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这么恶劣,会不会有人拍砖?今晚应该还能更几章,想知道结果的就等等哈会开到晚间,好容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却接到了柳絮的电话,说夏月今日在街上被人抢了提包,心情极不好,问他要不要过来看看。他正奇怪自己专门嘱咐董震派人换着班跟踪保护她,如何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董震已捧了夏月的提包过来,他打开一看,除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外,赫然放着她的护照和签证文件,心中已是了然,答应了柳絮过去,放下电话就把那些文件统统丢进了壁炉里。唯独那护照上的照片是很久以前的,约莫是她十七八岁时候的模样,倒舍不得,撕下来放到抽屉里。 董震干咳了一下过来禀报,原来在他下去公务之后夏月就独自一人到了海关办理了出境的手续,海关一向是军管,手续检查得极为严格,因此通关周期有十几天的光景,今日就是去取办好的文件的。他吩咐董震千万不可让夏月知道他暗中盯梢的事情,跟着她的人不好进海关阻拦,无奈之下干脆假装抢劫,将她的签证抢了过来。他一整天都在开会,直等到现在才有时间和他汇报。“您知道我大哥手下的那些人都是粗人,只想到这个笨办法。其实公子给海关的邢关长打个招呼就是了。” 战子秦苦笑起身,拍了拍董震的肩膀,“粗人妙计,好的很。”他要是给邢朗打招呼,夏月一次办不成肯定还是要折腾两次三次的,如今索性把她的护照扣在手里,消了她逃跑的念头才好。“告诉邢朗,夏月去申请挂失和补办护照一律压住不办。” 开车到了夏月的酒店,将她的提包带回给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柳絮给我电话,我就叫那边管事的警察查问了几个惯偷,居然当真将包找了回来,你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 柳絮惊得眼睛溜圆,慢慢从他手上接过包,“居然从贼手里完完整整又弄了回来,真神奇啊。”夏月原本萎靡在沙发里发呆,也立刻跳起来将提包抢到手里,急急打开一看,什么都在就是没有了护照和签证文件。心里已然明白,冷冷看了一眼战子秦和柳絮,随手就把提包扔到了一边。 战子秦偷偷对柳絮苦笑一下,夏月已经背过身不理睬他们两个,柳絮吐了吐舌头,识趣地嘿嘿两声,“哎呀,我明天有小考,要先回去了。七公子你们聊。”转身赶紧走了。 战子秦看柳絮出去,慢慢起身踱到她的身边,刚伸出手,夏月就闪开了老远,仿佛遇见洪水猛兽一般。 战子秦不想再吓唬她,也就任由她避得远远的,径自脱了外套抓起电话来,“董震,给我送几套衣服过来。我要留在夏小姐这里。” 夏月忍无可忍,又不敢靠近他,只得扑到门口,打开房间门,“你这个疯子,你给我出去。” 战子秦慢慢走过去,她又警惕地向外躲,眼看着战子秦越靠越近,气定神闲哪里是会走的样子,又气又怕地退了两步,“你不走是吧,好,我走!” 忍无可忍地冲了出去,却哪里有战子秦手快,一把拽进来随即关上了门,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夏月,你不想在过道里和我闹吧。” 夏月徒劳地挣扎着,终于放弃了,烦躁地别开脸,“战子秦,你究竟想干什么!” 战子秦放开她,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轻佻,半真半假地叹气,“我当真是失败,追求得那样辛苦,你居然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夏月转身走到小几前,倒了一杯酒,一下子灌了下去,“把我的护照还给我。” 战子秦只当作没听见,收了她面前的酒瓶,“女士不应该喝这么烈的酒。”打量了一下一室的凌乱,她当真是想逃,都开始做打包的准备了。 夏月颓然跌入沙发,“你非要我成为别人嘲笑的□才高兴吗?” “你认为我在玩弄你?”战子秦脸上的笑慢慢地冷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语气太冷太涩,吓了夏月一跳,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一步步靠近,莫明地感觉到窒息似的威压,抱紧膝盖缩在沙发一角,“算我求求你,把护照还给我,我明天就买船票回英国去。” “你的护照我烧了。”战子秦淡然地抛了这么一句,“你要想离开,除非你在配偶那一栏里填上我的名字。” 夏月怔在当地,眼睁睁地看他逼过来抓起左手在中指上套上一个极精致的戒指,霸道的唇随即压了过来。 “不!”猛然清醒过来,夏月赶紧推开他逼过来的胸膛,想要脱下戒指还给他,还没来得及脱下戒指,就被他捉住手腕猛地一拽,整个人扑入他的怀里。 夏月挣脱不开,那只戒指在她的中指上闪闪发光,在明亮的灯光下变幻出炫丽迷幻般的光彩,异常的惊心动魄,她脑子里一片的混乱,连口齿都不清楚了,“你。。。。。。。这究竟是为什么?” 战子秦低头亲吻她套着戒指的手指,轻柔的仿佛对待最脆弱的瓷器,“夏月,嫁给我吧。四哥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答案如同一把大锤一下子将夏月从迷惘的混沌中敲清醒了过来,战场上负伤的士兵对战子秦见死不救的唾骂,战子楚宁可流尽鲜血打完部队也不肯让出防务的死硬,结合他们兄弟俩之间疏淡有礼的客套,原来战子秦莫名其妙固执到偏执的“爱情”来源于战家三个儿子的竞争,她不过是不幸地爱上其中一个,所以也成了争夺的猎物。 颓然苦笑,心底全然是悲愤,原来是如此一个无妄之灾,她当真是倒霉透顶,看着他犹自“深情款款”地等她回答,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怕是要让七公子失望了,我和你四哥什么都没有了。”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左手解救出来,心里抽痛着,淡淡地道,“即使是有,也是过去的事情。” 战子秦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有些不敢相信她说得如此的肯定和直白,看她又要取下戒指,又将她的手抓住,这一次却是将两人的手指缠绕起来交扣在一起,压在身体的一侧,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细细的亲吻着,“真的吗?那当真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你没有毛病吧!”夏月原本就被他刺激得快要发狂,剩下对他的惧怕也被激得飞去了天外,不顾形象地拼命甩开他的手。“你这个疯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夏月你可以再笨再固执一点。”战子秦叹息,她和四哥当真结束了吗?他的战役却依旧艰巨,大多数时候他拿这个不可理喻的对手都毫无办法,困顿那样的久,偶尔也该放纵一下自己,尝一尝她的味道,轻易钳制住她的反抗,他看似华丽娇贵,却往往出人意料的狠辣,他用膝盖压住她的右手,身体的重量全放在她身上,她略一挣扎就像给自己上刑。他们的力量相差得太远,她蜷缩在他的身下,所有的爪牙锋利都被他降伏,哭泣颤抖,只能任他欺凌,他吻着她,一点点解开她的衬衣领口,他不可以太快,虽然滑如凝脂的肌肤让他火热,但是他必须控制今晚的尺度,夏月有时候偏执得可怕,但是只要你留下一线生机给她,她便怯懦卑微地任你搓圆搓扁,要是逼得急了,又怕她做出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当真是让他又恨又爱,不知道她究竟是顽强的野草还是宁折不弯的青松。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战子秦懊恼地闭目皱眉,他还想要多一点,敞开的天蓝色蚕丝衬衫下,牛奶一样雪白的皮肤还在颤抖,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娇嫩,在这样的身体上留下爱欲的痕迹会让男人疯狂,低头在她颈上深深□,满意地看见那鲜红的印子慢慢浮现在雪白的脖颈上,伴随着肌肤的轻颤和微弱的娇啼,越发美的惊心动魄。 当真是好可惜,他深深叹息,抱她到床上,她立刻缩进去,盖上棉被。只露出一头浓密的乌发。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开门,董震送了他的衣服和行礼过来,他将桌子上的烈酒扔给董震带走,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她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也许又在祷告,这个自私狡猾的小东西只在害怕的时候才会虔诚,他笑着盯着被子看了一会。径自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床上却已经没有了人,董震在外面敲门,他打开门,董震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走廊,“夏小姐刚刚推开我就跑走了,我听她吩咐车夫去太河路。要不要接她回来?”太和路七十三号是柳絮家里的地址,他颓然失笑,“不要,让跟她的人将她送到。”随即关上房门,“明早八点来接我。”将董震的错愕关在外面,他径自回到床上,盖上犹自带着她香气和体温的被子。他拿夏月最没有办法的就是她的执拗和不时让人无法预料的天真和幼稚。他是不是该放纵自己速战速决?哪个姓汤的来得真不是时候。 68 夏月其实是无处可去的,战子秦一进浴室,她就从床跳了起来,足足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考虑她可以逃到哪里去,结果是一无所获。直到听见浴室里水声渐渐停止,她才慌不择路地逃向柳絮,虽然柳絮很可耻明白的背叛了她,但是至少在这个晚上,柳絮会让她安全。 和柳絮并头躺在柳絮的闺房里,她根本无法入睡。她能决定的时间不多,她必须赶紧摆脱这样的生活,她知道战子楚并没有被她那些矛盾的借口说服,只要他一个眼神,她很可能就会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至于战子秦,也许更加可怕,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给自己不紧不慢地织下一张严密已极的网,自己左突右撞似乎全逃不出他的手心,她不敢想象他和战子楚面对面交锋会掀起的轩然大波。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形,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有一条她不愿意接触的路,就是跟着杜兰甫乖乖回到英国去,等待下一个逃离他控制的机会。黯然叹气,似乎是唯一的机会。 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直睡到午饭时间,眼皮红肿,脸色苍白,感觉自己这样打扰必定不被人待见,尤其是昨天一出现就被柳絮发现了脖子上的吻痕,柳絮是待嫁的姑娘,虽然柳家父母很开明温和,但是怕也不会乐见她对女儿的影响。因此她匆匆选了一件柳絮的高领毛衣换上,不顾柳絮的挽留,径自叫了黄包车逃去杜家。 黄包车刚刚到了路口,她匆匆下车正要进入院子,前面一辆车子门打开,战子秦一身礼服打扮从车上下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句挽住她的手,“我等你好久了,还在生气吗?” 她骇然后退了一步,忍无可忍地一巴掌甩过去,战子秦一把攥住,放在唇边一吻,“快进去换衣服,宴会是八点,我专门提前过来陪你。” 夏月被他拽着走近院子一路走进前廊,管家黄伯不安地看着两人拉扯,战子秦却毫不在意,笑着询问,“小姐的房间在几楼?” 黄伯仿佛被吓住了一样,结巴了一下,“在。。。。。。在二楼右手顶头。”缓过神来,战子秦已经扯了夏月上了楼。低下头想了半天,赶紧跑书房去禀报杜兰甫去了。 一进房间,夏月就开始疯狂地挣扎,战子秦放开她,却堵住了门,任她对自己拳打脚踢,微微侧着脸避开没有方向感的小爪子,免得破了相,呆会宴会上不好看。 夏月累了,撤到一边去,扶着窗台喘息,“你们两兄弟还真像!一个利用我麻醉婚姻的不幸,一个利用我对兄长打击报复,你买通杜兰甫也没有用,我不是你们的傀儡娃娃,全国不只东瑾一个关口,除非你把我关起来,不然我迟早能走成。” 战子秦感觉自己无奈地苦笑已经成了习惯,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妄自菲薄了吧。我对你可是真心的。”轻轻笑了一下,“再说,你能跑去哪里呢?在这里你就安全了?要不是我昨天吓着你了,你也不愿意回这里来对吧?”看见夏月背对着他的肩膀猛然抖动了一下,继续诱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我。相对于杜家和四哥,我充其量不过是“欺负”了一下你。真是的,别的女人盼还盼不来呢。” 夏月感觉到一阵的恍惚,心脏一阵急速的跳动,头脑里却如同缺氧一般的一片空白,用力摇了摇头赶走那恍惚,她离开窗口避开他的缓步逼近。心烦意乱地搪塞,“哈,我当真是无福消受。” 战子秦笑了起来,“我今天人来这里,马上全东瑾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你要不要打扮一下?”原本以为她必然还要激烈反抗,没料她却一直沉默不语。良久才慢慢地开口,“求求你,不要逼我参加什么宴会。我会受不了。” 战子秦静静地盯着她苍白的脸上茫然无光的眼睛,“你怕刺激了四哥?” 夏月嘴唇微微颤抖,“我想远离罪孽,我不想看见他,也不想任何人看见我。” 战子秦冷声疵笑,转身拉开她的衣帽间的门,随便取了一件礼服出来,“罪孽是心底的魔鬼。把衣服换上,让自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罪孽是心底的魔鬼,夏月打了一个冷颤,她当真可以就这样避开吗?战子秦的手触摸到她的肩膀,她本能地避开,战子秦摇头看她,似笑非笑地由着她逃避,“昨天晚上吓着你了?” 夏月本能地紧紧扣紧桌边,无奈手上粘粘乎乎地全是冷汗,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手指自桌面滑下,她心里勉强支撑着的精神也顿时崩溃。她无法克制那些屈辱和惊恐的回忆涌入脑海,战子秦俯身抱住她的时候,她本能地想要反抗,落在唇上的却是一个轻轻的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只轻轻的一触,漾起的涟漪便一圈圈地荡漾开去,夏月抬起头来看着他,战子秦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恍惚间她误以为眼前的人是战子楚,兄弟两人的眼睛那样的相似,漆黑幽深,她仿佛落入吸力抢劲的漩涡,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战子秦轻柔的吻反反复复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小可怜,这都是你逼我的,知不知道?” 夏月犹自恍惚,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在夏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战子秦已经优哉游哉开门去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管家也不是下女,却是一脸阴晴不定的杜兰甫,夏月迎上他的眼睛才猛然惊觉自己给他一个多么暧昧的映象,她居然让战子秦在家里轻易地登堂入室。 战子秦回头摸了摸她的脸,“把衣服换好,我一会回来。”飘然随着面色森冷的杜兰甫而去。 69 那一天晚上,夏月过得恍恍惚惚,战子秦带着她穿梭在宴会之中,眼前的人物不断变幻,她根本没有任何的感觉,总之当她知道战子楚没有来参加这个晚宴之后,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宴会上的鸡尾酒带着诱人的橄榄清香,后来是如何回到酒店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套房的过程,她完全没有了记忆。 再一次醒来,战子秦□着身体半靠在床头抽烟,而她□地套了件薄睡衣躺在他的怀里。她只觉得头都要爆炸,猛然直起身体想要逃开,却被战子秦一把搂住腰截了回来,她瞬间陷入他的怀抱,她逃脱不得近乎疯狂,恨恨地拍打撕咬着他禁锢她的手臂,战子秦把她翻过来摁进自己的怀抱,禁不住想,如果她真是一只小猫,挠人一定很疼。夏月总算慢慢消停下来,温腻柔滑的小身子因为急促的喘息而不停颤抖,突然在他胸膛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哼了一声,手指顺着她睡衣外面光滑的脊背游动,“我这个柳下惠当的,真是冤枉。” “战子秦,你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夏月余怒未消,眼里还含着泪水,燃烧着愤怒的泪水。 他闲闲地回应,“你怎么知道?据我所知,你好像还没有经验进行比较吧。”她的酒品当真是好,昨天晚上他一晚上都担心她会突然崩溃掉,她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和鸡尾酒较劲,他带她回酒店,一路上只见她目光冰冷,面色苍白,一点也没瞧出来喝多了的样子,到进房间的时候他都以为随即会进行一场冷言冷语的交锋,没想到他刚转身脱了礼服,她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替她脱衣服,替她沐浴,她柔顺乖巧的像只小猫咪,任他随意摆布,在他怀里只剩下娇弱地哼哼唧唧,他蓄势待发,她柔媚如水,本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在他进入她的那一瞬间停顿了下来,那一瞬间的狂喜过后,他猛然惊觉,四哥是真的爱夏月。这个认知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让他有些怔然,夏月在前线和四哥朝夕相处了二十一天,之后也有两次约会,如果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渴望,四哥和夏月的眼神,分明隐藏着缠绵,可是四哥却从来没有碰过她。这太过不容易,他痛恨在私情上混乱而软弱的四哥对夏月的这种不同,他所抢到手里的,是四哥精心呵护保存的宝贝,四哥是真的爱她,这种认知让他莫名的烦躁。相对于四哥,夏月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卑污? 他看着夏月娇艳动人的睡颜,她当真是虔诚的教徒吗?恪守婚前的贞洁和对婚姻的崇拜?想到她下午所说的罪孽,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不知道对于夏月来说,如果当真她这样在乎的话,四哥的尊重和宽忍与自己的步步紧逼,到底哪一个更能让她接受?以她的性格,如果当真是被他逼迫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和他结婚,以后让他生气苦闷的事情就再无尽头了。思虑得焦躁,莫名其妙地就这样停下了自己,放过了已含到嘴里的小猫咪。 可是她抚摸起来感觉真好,嫩滑温暖,隔着薄薄的睡衣手经过哪里哪里就在他的手掌下难耐地颤抖妖娆,他当真是难以住手。夏月忍无可忍地掰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转身背对着他,他索性靠过去,用胸膛贴近她光滑的脊背,手臂环绕着她小小的身体,轻松地就将她柔腻的丰盈握在掌心,在那薄薄的丝绸下面,柔滑如丝的顶端瞬间崩紧,凸显出嫩嫩的小尖儿在他指尖滚动,他咬着她的耳朵,眯着眼睛看她脸上难耐的潮红,“小坏蛋,教你个乖,千万别在床上说男人差劲。不然你可就受不了了。”手指滑到她唇边,揉弄她因□和羞涩格外红润的嘴唇,突然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他笑着松开了手,任她裹紧被子躲到一边。 两人静静躺了良久,夏月看着窗外的阳光渐渐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颤颤悠悠地扫过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战子秦的体温远远的辐射过来,她却浑身冰冷。“我该怎么办?”她居然开口问他,多么的可悲。 战子秦从后面重新将她抱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都是轻轻一颤,她太冰冷,他太火热。“你怎么这么凉?”他将她整个贴入自己的怀抱,用被子将两个人盖好。她偎依在他的怀里,落差巨大的体温让她有些发晕,他的嘴唇比他的身体更烫,密密匝匝地落在她的脸上、颈间,抓起她纤细的小手放到她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丢弃的戒指又套回了左手,透明的钻石闪闪发光,“你说呢?我的小坏蛋?”她的身体依旧僵硬,让他有些挫败,她明明敏感得很,偏偏有本事在这种情形下还和他别扭。惩罚似的咬上她的耳垂,“现在全东瑾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了。你说该怎么办?”她终于无法忍受耳垂被撕咬的那种酸痒热痛,开始扭动柔软的身体,“你别这样。”他抱紧她,刻意撩拨她的脆弱,让她感觉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别和我别扭了,夏月。”故意把她贴到自己身上,腻着她,“你看我们都这样了,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但是他很快的发现怀里的夏月依旧僵硬而冰冷,手指抚过她的眼角,没有眼泪,再抚过嘴唇,咬得死紧。他把她掰过来,只看见一脸的森然凝重,长长的睫毛缓缓抬起,“战子秦,你这样说只能让我更恨你。” 他心里一阵扭痛,却只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尽管恨好了。” 夏月的发作被他这样堵了回去,如同被人塞住了咽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战子秦起身穿衣服,“过几天我会让报纸刊登我们订婚的消息。新年之后我们就结婚。” “真的结婚?”夏月按着被子坐起身来,“你疯了吗?”她也许在其他方面不是最虔诚的教徒,但是她却最迷信关于忠诚的教条,母亲的死,几乎完全是受到良心的谴责,她勾引有妇之夫,背叛了与罗督军的婚誓,她发誓绝不走和母亲一样的老路。她和战子秦这样混乱地呆了一晚还勉强算是喝多了昏了头,或者说是为了做个样子给不肯放手的战子楚看,但是这样子嫁给战子秦又算什么?战子楚会如何看待她?她该怎么活在自己的愧疚和痛苦里?“不,我不结婚!”恐惧猛然抓住了她的心,她一辈子都不要结婚。 “别胡闹!宝贝。”战子秦系着颈扣,看她神色激动,不由得又坐到了床边,“婚礼的事情我来办,你只管乖乖的呆着,等我忙过这几天,我们就去新黎,那有海有山有温泉,我们好好玩玩。” “我不结婚!我要离开!你把护照还给我。”夏月拍开他的手,犹自为了结婚而感到恐惧,看他的脸慢慢凝肃下去,更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不结婚!” 战子秦眯着眼睛凝视着她,慢慢地开口,“宝贝,我告诉过你,你没有选择!” “我假装和你参加舞会,是为了让他死心!可是结婚?天天看见他?反复提醒我的罪孽和背叛?你让我一辈子都受到这样的折磨?我死也不要和你结婚!” “一辈子?”战子秦的手禁不住握紧,“你就那么爱他?就算你爱他又怎样?实话告诉你,他就要离婚了,可不是为了娶你,是为了罗督军的女儿罗菁。” 夏月浑身一震,停止了挣扎,战子秦把她放倒在床上,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却依旧保持着清冷调侃的语调, “是不是感觉好些?。” 夏月咬紧了牙齿,“我早就知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战子秦瞟了她一眼,“夏月,清醒一点,我比四哥强,他给不了你的,我全能给你。” 夏月呆呆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战子秦的声音犹如来自地狱的深处,“乖乖地睡一觉,养好精神做我的新娘,难道你不想气气他报仇?宝贝,都交给我,我会教你这复仇有多甜蜜。” 70 夏月并不想复仇,她居然无法痛恨战子楚,她只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愚蠢。如果所谓的爱情不愚蠢可笑,那世界上当真没有愚蠢可笑的事情了。她凭什么怨恨他?她自己也不过一瞬间就后悔,她每日里只怕他和妻子离婚,会让自己万劫不复,如今有别的女人替她担当了这个罪过不过是解脱了她,她这样伤心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还有战子秦,那漂亮完美的优雅外表下面竟然是那样阴险黑暗的丑陋,自那天之后他只要人在东瑾,就变着法子折腾她脆弱的神经,强迫她参加酒会,强迫她与他手下的军官会面。最让人愤怒的是,他居然限制她的活动,除了偶尔允许她见柳絮以外,她甚至无法和杜兰甫取得联系,她觉得她快要疯了,每晚都是辗转难眠,他却索性有空就赖在她这里,砸了她储藏的所有烈酒,享受地看着她的颠转反复。“我恨你!我恨你!”她反复讲了无数次,他眼皮也不动一下,直到她沉默下来,他才有些放松下来,不再强迫她出席那些她厌烦的场合,也让她自由行动了,当然,夏月很怀疑自己身后一定跟着什么她看不见的暗探。 她对战子秦的恨似乎完全覆盖了她对战子楚的思念和怨恨,以至于当她接到罗大小姐罗菁的电话的时候很有几分茫然,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所说的男人是她深爱的战子楚。她的心猛然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所扭曲,她半天都透不过气来,只能听见电话那边罗菁娇柔凄楚的声音絮絮祈求,有多可笑,罗菁居然乞求她?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可能威胁到她?只不过,罗菁有可能是她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战子秦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她匆匆约了罗菁去一个理发店,挂上电话的时候战子秦正好进来,她抓着电话的手指冷汗涔涔。可能是看惯了她的冷漠,战子秦没有在意,径自展示带给她的礼物。他喜欢哄着她玩,几乎是他每日例行的公事,往往有吃的有玩的,也有珠宝首饰,这一次是一串很美丽的南珠手链,淡紫色的珠子颗颗精圆也不必说了,稀奇的是这珠子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他抓起她的手给她带上,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舒服?手上都是冷汗。”嘴唇轻触她的额头,“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她将手链扒下来扔回他手里,起身躲到更远的沙发,战子秦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慢慢握紧了拳头,“怎么?听说四哥和罗菁一同去新五团剪彩的消息了不高兴?” 夏月心底冷笑,他不知道她刚刚接到的是谁的电话,如果战子楚当真和罗菁像他说的那样水到渠成,罗菁又何必放低身段来找自己这个狐狸精?他太精明,她害怕他看出什么来,索性趴伏在沙发上把脸埋起来。也许是躲的次数太多,他很轻松地就从后面把她抱进怀里,既让她无法反抗,也不会弄痛她。晶莹的珠子套到她的手腕上,他自顾自地欣赏,眼角却撇着她的冷淡,突然咬了她一口,“你只管对我这样,谁让我活该就看上你了呢!” “不是你看上了我,是他!”她忍不住开口讽刺。“你这样强迫我,不就是因为你四哥喜欢我,七公子不觉得我才是那个运气比较悖的那个?”夏月开口之后也有些后悔,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的光芒让她心里头一阵的刺寒,但随即也就消散了,战七公子一向风光霁月,潇洒雅俊,她反正不过他一只掌心里的小雀儿,他根本懒得和她计较。 “不觉得。”他好似整暇地一根根玩弄她的手指,似乎不过瘾,突然咬到了嘴里,夏月最怕他咬人,赶紧挣脱,抚摸着手指上鲜红的牙痕,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抱怨!你这个小坏蛋,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根本没有用,不给你点教训,你怎么也学不乖。”语气依旧温和淡然,呢哝之间当真是委屈无限,人却已经逼过来,夏月挣扎着,后悔今天犯懒,只穿了一件新做的驼色织锦袍子,里面连毛衣都没穿,就是件淡黄色极薄的茧绸小衫,还是柳絮给她选的,她只觉得比在英国买的那些羊毛的或者是印度棉的内衣舒服,这种舒服缘自料子的轻薄柔滑,所以战子秦的手抚摸在上面,就仿佛直接接触到她的皮肤一样,她摁紧自己的袍子,只能让他的手移动得慢些,却更是让人焦躁难耐,他轻松地将她两只手拢在一起抓在一只手里,蓄绒的袍子散开,他嘴角泛起笑意,一颗颗解开那小衫的扣子,“你穿的这是什么?勾引我吗?” 这些日子夏月已经明白了,跟他斗纯属白费力气,他极少回来的这样早,平时他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下,他惯例要骚扰她一番,大多数时候她挣一下他也就算了,只是非得逼她偎依到他怀里一同入睡,虽然他总算没有强迫她,但是也折磨得她快要疯掉。他自顾自地认命她做了自己的未婚妻,全然不理睬她的想法,每日里好吃好玩好乐的东西只管哄她,看她惊惶暴躁只当看戏一般娱乐,却不许她有一丝的忤逆。她从来没有这样崩溃过,仿佛一只被他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只能由着他逗弄,根本无法逃脱。 她看穿他的伎俩,不过是利诱加威逼,但是温柔倜傥到极点的一个人,却有的是办法能让她发抖,让她惊恐,让她窒息,把她逼到崩溃的边缘,然后放她到安全的地方,抚慰她,暗示她,给她设定新的规矩。她都明白,却毫无办法。这让她想起杜楠的那只小苏格兰牧羊犬,一旦犯了错误,杜楠便用小棍子敲它的脑袋,把它关到黑黑的地窖里,放出来之后一块火腿,小家伙就摇着尾巴欢欣鼓舞了,同样的错误从来不犯第二次。他一定觉得她这只小狗太不乖,所以教训得也必须狠一些,他把她抱到床上,织锦的家居袍子已经坠落到地板上,嫩黄的茧绸小衫经不起他的撕扯,卷成一团缠绕在她雪白圆润的胳膊上,他轻轻咬着,意犹未尽地和她厮磨,直到她绝望得哭了出来,才停下了手,“我母亲和你一样是天主教徒,我父亲却很不以为然,要是他知道我为了你守这要命的教规,非骂我没出息不可。“一颗颗给她系上扣子,轻轻给她把散乱的发丝理顺,意犹未尽地磨蹭着她的脖颈,“宝贝,我们直接结婚好不好?”他贪恋地看着她失神的脸,他这样教训了她,何尝对自己不是一种折磨,有的时候这样的甜蜜伤人比刀枪更甚,他好想要她,让她完完全全,正正式式地属于自己。夏月的眼睛慢慢平静下来,看着不知道哪里,幽幽地开口,“不管什么教规里,我们达成的都是罪恶的协议。”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专门说给他听的。他每字每句都听的非常清楚。他觉得心脏有些疼,细微如同被蚂蚁噬咬,并不十分痛却缠绵不去,直叫他从骨子里焦躁难安,想撕了她,想就这么要了她,却连手指都动不了。“比你和战子楚更罪恶?”他轻轻地凑近她的耳边,感觉她身体的颤动,他清楚她的软肋,轻易就可以让她屈服痛苦,但这样的满足从来不能持久,因为即使她对他一无所知也能随意让他遍体鳞伤。 71 夏月到了理发店,罗菁已经在那里等她,旁边站着尴尬的经理和理发师,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约的这个地方有多么的不合适,但是这里非常的安全,战子秦跟着她的如果是男人是进不到这个专门给女子服务的理发店的,更何况他们也料定她跑不了,一向娇生惯养,花房玫瑰一样的夏大小姐,没有人扶持,就连一百米也跑不出去。杜兰甫杜楠都这样认为,更不说一贯强势的战子秦。但是她现在有了希望,罗菁肯为了爱战子楚做一切的事情,譬如说帮助自己逃离。她看着罗菁哀伤凄楚的美丽面容,心里那些隐隐的痛楚幻化出点点的伤感,她这样离去算不算是为自己赎罪? “罗小姐有没有开车来?”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来,罗菁呆呆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司机在外面等。”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提包,“我现在到后门去,罗小姐能不能让司机到后门把我接上?” 罗菁有些惊疑不定,但是还是答应了一声,拿起提包出了店门。 夏月在经理奇怪的眼神中迅速地跟着一个打杂的小厮到了理发店的后门,不多时罗菁的车子过来,她匆匆爬进车子,心几乎跳出了心口,半天才平复下来,“谢谢你,罗小姐。” “你。。。。。。你这是怎么了?”罗菁不安地看着她,有些惶恐地抽了手绢给她擦拭头上的冷汗。她感激地接了过来,罗菁关切不安的眸子让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悲伤,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下,迷蒙了她的眼睛也噎住了她的喉咙。 她在罗家的郊外别墅躲了起来,罗菁答应她一个人也不告诉,包括她的母亲。罗菁宽容和善良让夏月感激涕零,她几乎不敢相信居然她会对她这样的好,时常恍惚得不敢相信。罗菁一件件帮她打点到美国的行礼,厚薄衣物,书籍药品,无一不仔细,“其实,你本来该是我妹妹。”罗菁突然回头对她一笑,“你当真不见见子楚再走吗?” “不。”夏月勉强笑了一下,“你和我不一样,他,他应该爱你爱,可是我。。。。。。我没有你勇敢。”沉默了一会,“不见了。对我们两个都好。” 罗菁缓缓放下手里的衣物,缓缓地摇头,“应该?爱情哪里有应该?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他为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为什么还会天经地义地爱我?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就是因为。。。。。,”她苦笑了一下,又拾起一件衣服小心地折叠着,“就是因为他再次拒绝了我,有人告诉我他爱你。” 夏月的手抖得握不紧手里的杯子,只得匆匆放到桌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菁轻声的问她,“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夏月低着头看着自己及地长裙的花边,“不见了。”说的极慢,她当真不能见他,这么多日子来,她唯一坚持的东西,她付出了那么多,唯一想要坚持的东西,就是将这份禁忌的感情深埋入历史。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冰冷而滑腻,“我祝你们幸福。” 战子秦收到跟踪夏月的人的报告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意,不过是半天的功夫,他淘气的宝贝就会灰溜溜地被拎回来接受他的惩罚,他恼火极了她的可恶,可心底里他甚至期待晚上甜美的惩罚,他根本不相信夏月能逃出他的掌心。 但是当晚上他早早回到酒店的时候,董震用尽了全力依旧没有她的消息,他检查了房间,衣服都没有动,只带走了值钱的首饰珠宝,唯独留下那枚戒指,孤零零亮闪闪地躺在咖啡桌上。这是一次精心的逃亡,他的夏月逃了,逃得不见踪影。他颠怒欲狂,不过他相信,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他都能把她翻出来。 董震不用他的吩咐就监控了杜兰甫,大街小巷各个要道都安排了盘查的人,东瑾的卫戍一向是老爷子手底下最信任的张广辉在管,他不愿意惊动别人,一切都是董震安排的汉和帮的人,只是通知了战子楚身边的小五,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夏月走投无路的第一选择肯定是战子楚。她若是当真去找四哥,他就非把她这只不听话的小鸟的翅膀彻底绞断。 原以为不过两天就会有消息,没想到即使他撒下天罗地网,他的夏月却仿佛落入湖水的雪花,消失得仿佛没有存在过,理发店里的人只说看见她进来和几位小姐寒暄了几句就出了后门走了,她能逃去哪里?他娇弱的宝贝,能走去哪里?别人都觉奇怪,“七公子,怎么不见夏小姐?”他便觉得那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和盲目自大,他的夏月跑了,他找不到,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罗菁给夏月以上官一苓的身份办理了新的护照,上官一苓是她一个极好的朋友,嫁到了北地多年,娘家举家迁往了国外,用她的身份办理护照不容易被人怀疑,因此即使是战子秦严密地监控了海关,那些官员依旧没有发现上官一苓那张有些模糊的面孔黝黑的照片其实与那娇丽明净的夏小姐很有几分相似。 而且罗菁为了安全打算亲自送夏月到海澜,已经派人过去买好了船票,罗大小姐出行,自然不会有人阻拦。 小心翼翼地安排好一切已是十二月,她们两个都是不问世事的人,外面王胡子的宣判已近尾声,据说由于汤总长目前在东瑾,临战脱逃这一条就作死了他的死罪。战家的四儿媳妇在督军官邸前面跪了一夜又一夜,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看来也免不了下堂的命运。原有人瞧着战四公子与杜家的表小姐很有些暧昧,谁知末了却是七公子抱得美人归,这边督军府里若有若无地穿出消息,似乎是督军府有意与战家亲上加亲,将那个几次订婚都不了了之的罗大小姐嫁给战四公子。战大公子一直陪着汤总长在外巡查,东瑾城中自然是人人自危,但是一直也没有很要命的消息传过来,另外的消息就是唐总长的妹子似乎是很看中战七公子,恨不得干脆每日到军部报到,倒是让人很是担心那多日未曾出现的夏小姐怕也快成下堂妇了。 这一天下着雨,天气极阴,罗菁和夏月一同乘车前往码头,夏月脸上用墨汁淡淡匀了,又将头发盘进呢绒的压耳蝴蝶帽里,只留下几缕刘海压住眉眼,灰色银鼠皮大衣的领子掩住半边脸,与那张护照上上官一苓非常相似。罗菁坐在她旁边,穿着雪貂皮的长大衣,带着薄呢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车窗上笼着的窗纱,“今天这样冷,街上都没有人了,你知道吗?听说小七还不肯罢休呢。” 夏月头靠在椅背上,闻言不禁皱了一下眉,罗菁转过脸来有些怜悯地看她一眼,“我想小七他一定也很喜欢你,不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还这样不肯放手?” “也许是觉得被我拒绝心有不甘吧。”她根本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离开这里原本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事到临头却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 “小七从小就最是洒脱大方,不至于的。”罗菁握了握她的手,“送你走,我终究是有私心的,也许以后你会后悔。” “不会。”夏月回答的极快。隐隐就是觉着什么不对,猛地,车来了一个急转弯,似乎是撞上了别的车子。她和罗菁滚到一起,她头磕到前座的椅背上,眼前一片金星直冒。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她只觉得惊恐,仿佛能看见紧张的气息在周围狂乱地舞动着。 司机伸出头去,“哪个不长眼睛的王八蛋,没看见,这是督军府的车。” 随即一抹鲜血就随着他歪倒的身体淌下车窗的玻璃,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伸进头来,“督军的大小姐,可算截到你了。” 罗菁的使女明琅手里攥紧的提包用力向他砸去,锋利的提包边角随着一声惨叫,撕裂了那人的脸,尖声叫道,“小姐,快跑!” 夏月反应过来,伸手抓住方向盘,随手换过档,大叫,“明琅,踩油门!” 车子急速后退,前方响起一片咒骂,那人还有同伙,已然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夏月开车的技术原本就不高明,更不用说是这样隔着前座的座椅勉强操纵方向盘,突然挡风玻璃被飞来的什么东西击中,砰然粉碎,细碎的玻璃喷溅散开,划伤了她的头脸,她本能地松开方向盘护着自己,只觉身体猛然向前一冲,车子已然撞上了路边的房屋,睁开眼睛,一把锋利的斧头劈在明琅胸前,泛出一片刺眼的血红,远方雨雾中魔鬼正疯狂的追来。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起撞得神志不清的罗菁,“罗菁,我们快跑!我们快跑!”匆匆逃离撞毁了的车子,慌不择路地疯狂逃亡。 72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分我居然废话了这么多,看来我有拍韩剧的潜力啊。大家就当韩剧看吧,不要嫌我拖沓啊 第一部分完毕了瘌痢头胡四是汉和帮的小头目,这一片的出了名的流氓瘪三头子,天这么冷,流氓上街也没有意思,索性就到了一个小兄弟家里喝酒打牌吃花生米。撞车的声音在雨里传得不远,他们听见了也懒得出去看热闹捡洋落,直到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相携着从他们眼前奔逃而过的时候,才引起了胡四的注意,雨水将那两个女子淋得落汤鸡一样,其中一个脸上不断淌下黑水倒露出雪白雪白的一张脸来,胡四定睛一看,尖尖的小下巴,细细柔柔的鼻子和嘴,弯弯的眉毛下眼角微挑的眼睛,可不正是上头吩咐务必找到的那个女人?只见她和旁边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没命奔逃,身后是五六个黑衣黑裤的彪形大汉在追。胡四兴奋地满脸放光,这可是天大的馅饼掉到了他的瘌痢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打牌的三个人,都是不能打的,扯过小耗子,“去,到街上叫人,说是帮主要找的人找到了,多来人帮忙抢人啊。” 随即操起屋里一把斧头带着两个兄弟就追了上去。 夏月和罗菁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跑不多几步就筋疲力尽了,这里是东瑾的老城区,巷子狭小弯曲,两人竟然跑到了一条极窄的小胡同里,夏月推到身后几捆柴禾和破烂的家具,暂时阻拦一下追兵,罗菁开始拼命地敲门求助,可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哪里敢给她们开门,她们精疲力竭地挪动双腿,眼睁睁看着那被明琅打得一脸是血的男人提着一把长长的尖刀带着人逼了过来。一巴掌打倒罗菁,“臭□!知道老子是谁?老子自让你死个明白,老子这是给冤死的王大哥报仇来了!“又是一巴掌将她打得口角出血,“王大哥给你们罗家卖了一辈子的命,打了个败仗就活活折磨死在监狱,你这个臭□还要抢王大哥的女婿!老子让你抢!”抓住已经昏死过去的罗菁的头发一把摔到巷子的深处,冲着两个同伙凶狠淫邪地笑,“去,赶紧弄完,做了她!” 旁边的男人狞笑着拖了罗菁离开,其中一个停下来看着吓得发抖的夏月,“莫哥,这一个怎么办?” 姓莫的撇她一眼,“这也不是好东西,你喜欢就带走玩,也算给小姐报仇了。” 那人□着过来拽她,捏着她的下巴,“真水啊,他娘的老子今天升仙了。” 夏月几乎要吐出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身后的一截木棍就向他打去,那人吃痛松了松手,夏月拔腿就跑,头发却被人从后面抓住,狠狠地撞向墙壁,“臭娘们,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眼前血红一片。 突然抓着头发的手松了,有人扶起她来,有人小声呼喊,“小姐?”她看不清东西,只挣扎着指了指巷子,“救。。。。。罗。。。。”就晕死了过去。 战子秦去了清江,战子楚在武乡练兵,最早到医院的却是战京玉,只见病房三楼大厅整一片静肃,战子秦的贴身副官董震阴沉着脸立在当中,参谋长魏雄坐在一旁,看见她过来赶紧起身迎接,“夫人,大小姐已经没事了。只是惊吓过度,医生给了镇静剂,正在3号病房休息。” 她急匆匆地奔进病房只见女儿面目青肿地躺在床上,不由得就落下泪来,旁边陪同的医生赶紧安慰,“夫人请放心,所幸两位小姐都不曾遭到歹徒的侮辱,好好修养两日很快就会痊愈。” 她定了定神出来逼问魏雄,“这究竟是谁干的?”魏雄还没张口,只听靴声霍霍,战子秦已是快步走到眼前,“夫人,可满意结果?” 战京玉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原本俊秀已极的脸孔紧绷之下竟是如此的森寒冷酷,仿佛正是当年哥哥战锋要杀人时的模样,她惊诧于他的逼问,愤怒于他竟然将事情怨到了她的头上!“战子秦,你说什么?还当不当我是你姑姑!” 魏雄赶紧拉住战子秦,“小七,事情是王家做的,与夫人无干的。” 战子秦冷笑一声推开他,面向战京玉,“难道不是你故意藏起夏月?父亲早把我赶出东瑾了,我马上就要带她去清江上任,她碍着你什么事了?” 战京玉惊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战子秦却恢复了一贯的文雅,话说的也舒缓平和,可意思里面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姑姑,听说表姐没事,总算万幸。我不管你要怎样把表姐嫁给四哥,总之你再碰她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姑姑。 也不等她回答,径自转身向病房的另一边走去,恰好战子楚从楼梯上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战子秦冷笑道,“四哥来的好快。” 战子楚淋得浑身湿透,只皱着眉看他,“她怎样?” 战子秦脸上泛起淡淡的嘲讽,一双眸子却如同冰雕的一样寒冷,“你问的是谁?表姐她没事,其余有你什么事?”微微侧身,露出战京玉来,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不妨先回去看看你老婆。” 战京玉不知道战子秦和战子楚说了什么,总之战子楚连罗菁的病房都没进就掉头离去,第二日报纸的头条,便是一条新闻,昔日战家四公子的夫人昨夜在家中自杀,战四公子漏夜赶回,一丝芳魂已飞天外。想必王秀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在知道结果之前,就自杀而死了。外人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的,只是继续风传,四少夫人是因为父亲在监狱死得不明不白的而绝望自杀。很可能罗战两家当真要亲上加亲,四公子会和罗大小姐共结连理。这样看来四公子铁定是未来的总司令和督军无疑了。那些曾经以为战子楚无论如何也会保住王胡子的人绝望,那些曾以为七公子会后来居上的人绝望,那些以为会在东瑾看见不一样的冬天的人也绝望了,似乎东瑾的明天看起来根本没有了方向,谁也敲不出明天可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第二卷 73 “无聊死了。”汤瑾琛不耐烦地对她在东瑾这段时日的生活进行了总结。“都是一群疯子,狐狸,鼻涕虫。” “小妹长进了啊。”汤剑琛呵呵笑了起来,“这几个形容词还真贴切。西北西南天险沟壑之地这几十年来都打烂了,东北靠着日本人就不去提他,就是我们中原之地何尝不是千疮百孔,可是你看这里,歌舞升平,繁华如梦,一张到东瑾的船票战时价值两百大洋。东瑾富甲天下靠的就是你说的那三条。”战锋当年是护军中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人称“战疯子”,打仗不要命,虽然东吴在四大军阀中军力不算最大,这几十年来小打小闹不断,却没有谁敢轻易和他对决。罗东来则是只老狐狸,皮坚肉厚的鼻涕虫,你和他打交道,不论戳到哪里似乎都是软绵绵的毫不受力,却也让你摸不到头脑莫可奈何,弄不好还会被他甩一身的鼻涕浆子,没得恶心了自己。这两人屹立江东这些年,确实是有他们的本事。 旁边坐着汤剑琛的副官袁举,这一路跟他视察了东吴几个重要的城市,着实受了不少的鸟气,禁不住哼了一声,“总长说的不错,那个战子晋就是一只狐狸,一条鼻涕虫,看起来就让人恶心。” 汤瑾琛笑着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看来哥哥这次在周围逛了一圈收获也不大啊。” 汤剑琛自失地笑了一下,“袁举说的不错,确实是被恶心到了,不过总算是对这里的人事有了些了解。这几十年战家、罗家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打点得东瑾上下铁通一般滴水不漏,我们要打开缺口,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在东瑾这几日怎样?见着仰慕已久的七公子了?” 汤瑾琛眉头一挑,脸色倒沉了下来,“汪云熙把他吹的!我看也就是寻常。” 汤剑琛和袁举相视一笑,“怎么?我们六小姐踢到铁板了?” 汤瑾琛曳了他们一眼,“他马上就要带着他的夏小姐去清江了。” 袁举笑着给她续了杯咖啡,“去清江又如何?还能拦得住我们六小姐?” 汤剑琛看了妹妹一眼,“你见过那位夏小姐了?” 汤瑾琛撕着餐包,百无聊赖地扔给露台下聚集的小鸟,“见过一次,又老又丑,不知道他看上她什么?” 汤剑琛笑着不说话,心道,自己这个异母的妹子是骄矜坏了,那个夏月怎么形容都罢,怕是绝对不会又老又丑,当下也不说什么,“听说杜兰甫还在东瑾,此人在东瑾牵扯不深,又与罗家甚有渊源,旁观者清,我们抓紧时间见见。” 杜家的根子其实不在东瑾,因此在东瑾城里的宅子也并不起眼,沿一个小巷子开进去,只见尽头一扇青石砌的铁艺大门十分有欧洲风格,早有小厮等在门口,一看见他们连忙拉开大门放了他们的车子进去,花园极为精致,中间一个小小的大理石喷泉中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维纳斯雕像,通体晶莹发亮,雕刻精致,线条流畅,显然是极好的名家作品。 仆人过来给汤剑琛撑伞,杜兰甫和长子杜楠已经站在大门口相候,却都是长袍马褂的中式穿着,迎接他的时候非常客气,却也瞧不出多少热情来。 进到房内却是中西混搭的风格,通道上一副全家人的画像让汤剑琛第一次见到了夏月的面目,最鲜明的就是一双眼角飞扬的眼睛,明澈如水,清冷如冰,配着尖尖的小下巴上似笑非笑的一张小嘴,并不十分美艳。却当真清秀得让人一见忘俗。回想起战子秦俊美倜傥的形容,竟然觉得两人十分的相配。 杜楠似乎是情绪不高,身体也不大好,不停地咳喘,客气几句之后就告辞回去休息,他也正好想和杜兰甫单独谈谈,于是便请求看看老先生的书房。杜兰甫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书房里早有人备好了点心和茶水,十分的适合谈话。 两人从东瑾的人文地理聊到政务法制,杜兰甫都极之谨慎,一句儿口风不露,汤剑琛佩服且无奈,只得端起茶来和他软磨硬泡,竟然说起战子秦和夏月的婚事来,“不知表小姐和战七公子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剑琛如果还在东瑾自然要去讨一杯喜酒的。” 杜兰甫半天没有开口,汤剑琛没料这样随口一句似乎是敲中了什么关键,于是也不继续只等着杜兰甫回应。 半天才听杜兰甫慢慢开口,“这事情不过是孩子们相处得多了些旁人揣度的,老朽倒是想带月儿一同回英国去。不瞒汤总长说,老朽这些年来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不想让她嫁的那么远。” 汤剑琛倒是有些意外,“杜老说笑罢,谁不知道七公子对表小姐钟情已极,那样的人才杜老还有什么不满意?” 杜兰甫只是笑了一下,“老朽是有自知之明。若月儿有令妹的出身风采我也就不担心了。” 汤剑琛心里暗笑,只道这老儿以为自己是为妹妹抢妹夫来了,抬头一看却见杜兰甫眼中似有观望的意思,不由得警醒了些,笑道,“小妹顽劣,不提也罢。杜老先生过谦了吧,得七公子看中,表小姐的人材那肯定是一流的了。” 杜兰甫又看他一眼,半天才开口,“实话与汤总长说,七公子老朽是早看中的,只是唯恐高攀不上。但是汤总长一来东瑾,却让老朽很是犹豫。月儿自幼失怙,老朽舍不得她受苦。” 汤剑琛心里一动,已是抬眼正坐,一本正经地放下茶杯,“杜老先生这话说的?剑琛不过是惯例视察,不日就要返回首都的。若是小妹胡闹让杜老为难,我回去定要好好约束。” 杜兰甫把话说开倒是再不避讳,“老朽原籍庸南,却回东瑾,确实看中此地富庶安稳,是可安身立命之地。总统早有意整顿各地督帅,统一全国,也是人尽皆知。如今日本人在北边蠢蠢欲动,按总统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则,汤总长先来东瑾是情理中事。” 汤剑琛默不出声,“老先生有何高见?” 杜兰甫淡然道,“罗、战两人都是传统的军人,总统要抗日,两人都不会有异议。两家经营东瑾多年,根深蒂固,要是陡然换将怕不能够。” 汤剑琛端起杯子慢慢地啜着茶水,“老先生既然认为我动不了罗战两家,那么为什么又担心表小姐的婚事呢?” 杜兰甫不动声色地回答,“其一,老朽不是认为汤总长动不了,而是劝总长不要动;其二,齐大非偶,是我们高攀不起。今日得幸汤总长亲自登门,老朽倒是有一事相求。” “老先生请讲。” “老朽家业都在海外,子女也还年少不经事,实在不堪这风雨飘摇,恳请回英国养老,还请总长行个方便。” 汤剑琛知道是自己暗示海关的人限制杜家人离开的事情已经被这老狐狸知道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杜老难得回来,有多少事情还需仰仗杜老,怎么能就回去?”索性站起来告辞,“杜老只管安心在国内休养,东瑾天气潮湿,杜老若是不习惯,不妨到山北多呆呆。”山北是汤家发迹的地方,杜兰甫的声望财势,能为己用那是再好不过。 杜兰甫知道不论谁在东瑾占得上风,都会来要挟自己配合,他回来就是想借好友罗东来之手重做一番事业,如今却已是意兴阑珊,既然汤剑琛不肯放他走,他也唯有勉力作壁上观了,当下也起身送客,“多谢总长的建议,老朽身体不佳,不堪劳顿,只指望先养好了身体再说。” 74 为了避免和战京玉的交锋,战子秦等夏月的伤势稳定下来就把她迁到了洛湖边上的疗养病房,她的伤势已经无碍,昏迷乃是头脑受到震荡所致,身体也有些虚弱,晚醒来几日对她的身体倒是有好处的。 如今已是三日过去了,战子秦便有些心焦,可看见她沉睡中绯红的小脸和红润的嘴唇又觉得不忍打扰,靠在一边窗台上静静看着,想抽支烟,想着她不喜欢,却又忍住了。 突然门外传来董震刻意压低的声音,“四公子,您不能进去。七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能打扰。”话音未落,病房的门已被推开,所幸战子秦早早吩咐过这里的门轴全都专门换过,地上也铺了厚厚的地毯,战子楚破门而入的声音并不是很大,战子秦看了一眼侧卧在床上的夏月,依旧睡得香甜,方站起身来迎过去,将战子楚拦住,“四哥,表姐的病房在九楼,你跑错地方了吧。” 战子楚甩开他的手,“战子秦,你凭什么?” 战子秦依旧挡在他面前,“就凭我要娶她!四哥做的到吗?” 战子楚顿住脚步,“你想娶她?”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怒火,“她愿意吗?她要是愿意能只身逃跑,能被伤成这样?” 战子秦只觉得心底暗藏的伤口被他猛然戳破,按捺不住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难道她愿意嫁你?四哥,你不想想,你也配?你凭什么勾引她?你老婆现在是自杀死了,可姑姑还等着把表姐嫁给你,那天你不是也想看看夏月吗?不就是因为姑姑在,你掉头就走。你敢直接和姑姑说,你不想娶表姐,你喜欢夏月吗?” 战子楚也忍无可忍地揪住他,“你敢!你凭什么?凭父亲对你的纵容?凭你的没心没肺?这样的时候你甩手跑去清江就是英雄本事?这样的时候你和姑姑决裂让人看好戏就是你的本事?” 两人身量相似,死死纠结在一起,谁也占不到上风,良久战子秦突然冷冷一笑,“四哥,不提过往,你已经失了机会,就不要再胡搅蛮缠,你大可以做你的孝子,娶不娶表姐我不管,夏月是我的,我们过年就要结婚。你不要让她再为难。” 战子楚还没开口,突然听见护士一声轻呼,“呀,小姐好像要醒了。” 战子秦一把推开战子楚奔到床前,只见夏月羽睫扇动,真的是要醒来的样子,不由得惊喜若狂,抓了她的小手拢在怀里,小声的呼唤,“夏月,你睡醒了?” 夏月脑中浑浑噩噩地一片迷茫,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战子秦急切地注视着自己,背后一片耀眼的阳光,顿时将那关于雨天惊恐的点点滴滴散得无影无踪,莫明眼中就涌出泪来,心中无限委屈,都梗在喉头,半天才哼出声来,虚软黯哑,几不可闻,“我恨你!” 战子秦唯恐在她眼中看到逃跑前那些冰冷厌恶,没料她却哭了出来,阳光镀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眼里波光潺潺,荡漾着说不出的委屈伤感,孱弱依赖,她的“我恨你”他听过千次万次了,每一次都禁不住心如刀割,唯独这一声“我恨你”那样柔弱娇媚,如同她娇软的唇轻轻吻到他的心上似的,他不觉喉头发梗,却禁不住笑起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上,“我知道。” 夏月似乎有些清醒,皱了皱眉,嘶哑着嗓子,“罗菁姐怎样了?” 战子秦吻了一下她的小手,“她没事。只是吓坏了。”微微掀起眼帘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战子楚,慢慢眯起了眼睛,缓缓低下头去含住夏月的嘴唇,“夏月,你这个小坏蛋,让我担心死了,赶紧给我好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最后的话全隐没在唇齿交接之中,夏月无力地接受他温柔的吮吻,小护士已是面红耳赤夺门而逃,战子楚听不清楚夏月的声音,只能听见战子秦轻柔的低声絮语,呆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缠绵温存,只觉得心底冰冷的寒意渐渐蔓延,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冻结起来,明明不愿再看,偏偏转不开眼睛,知道分明听到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却连痛都无法察觉,慢慢地转身而去,在身后的漫天阳光中走入昏暗的阴影。 东瑾雨后的漫天阳光或者是暗潮汹涌都和夏月无关,新黎是东瑾冬季最好的消寒胜地,对于对英国及东瑾阴寒潮湿的天气无比厌恶的夏月来说,她在新黎的日子分外的舒服。 战子秦却发现,夏月除了折腾他的本事一流之外,睡觉的本事也异常让人惊叹。早晨他在书房办公,她跑去后院温泉泡了一下回来就开始睡,午饭不肯吃,眼看天都要黑了,她却似乎有一觉睡到明天的架式,这个小东西打算把自己和他一起饿死吗? 他坐在床头看着她睡觉,平静安稳宛若婴儿,真好,她这样安心地睡在他身边,他只觉得她养病这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了。 由于脑部受了震荡,夏月初初清醒时经常头痛,要吃一种镇痛的西药,吃了之后就不免有些迷糊,老是莫名其妙就发起脾气或者是伤心起来。好容易清醒的时候却是他最担心的时候,她问起罗菁,必然又问起是谁要伤害她们。她依稀是记得一些的,却只发着抖等他的确定,他小心地告诉她,告诉她以后都不必再怕了,有他来保护她。她半天才缓过神来,问王秀琳怎么样了,得知王秀琳自杀了以后抱着头痛哭起来。他抱着她,她抱着头痛哭,他吻她,她也不反抗了,他说问过她舅舅了,等她好些带她去新黎养伤,她拼命地点头答应,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把夏月拐到了新黎来。 蹭蹭她的小鼻子,她皱了皱眉,不醒。揉揉她的耳朵,不耐烦地挥开,翻了个身依旧沉睡,受不了地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终于睁开了愤怒的睡眼,口齿不清地呢哝,“你做什么?” 他有些怀念她病弱那几天的温柔乖顺,现在她越睡精神越好,以往的恩怨别扭记得清清楚楚,再不肯和他温存。 “战子秦,你走开!”白玉一样的小手死死抓紧被子,推拒着他的亲昵,“战子秦,你这个流氓!” 他苦笑,抬起头来吻住愤怒的小嘴,着实肆虐了一番,有些哀怨,“我是流氓?我是圣人!”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推开放晚饭的餐车,手顺着软滑的腰线向上,不死心地试探,“亲热一下都不行?” “你走开!”夏月想推开他,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一下子把她压倒在床上,他军装上金属的扣子和皮带刮痛了她,他有些狂躁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僵硬的军服和皮带,急切地把她抱进怀里,差不多是揉痛了她,嘴里却温柔,“好宝贝,就亲一下,就亲一下儿。” 一下是多少?这个数字战七公子肯定是没概念的。但是出乎夏月意料的是,他当真又停了下来,脸上潮红的□让夏月也有些挪不开眼,两人的喘息彼此交互,热辣辣得让她很不好受,“该死!这回回东瑾,我要赶紧把婚结了。”战子秦有些咬牙切齿,夏月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想笑,嘴里已经习惯了打击他,“我不干!” “小坏蛋!”战子秦咬了她一下,放开手起身扣上衬衫的扣子,“先结婚,婚礼以后补。” “什么?”夏月脑海里出现柳絮给她描述的那个到警察局什么什么公所登记注册结婚的步骤,立刻一阵恶寒,仿佛看见她的婚礼就变成了一个猥琐的老头在一张黄裱纸上盖满乱七八糟的章,更何况谁要和他结婚?她心里又黯然下去,虽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结婚之后他们会一直呆在清江,不会和他的家人还有战子楚碰面,可那必定是他的家里人,而且清江虽然在东瑾的最南边,好歹依旧归他的父亲管辖吧。他的那些所谓的保证实在虚无缥缈的可以。“我不想回去。”他昨日就告诉她,过几天他们就要回东瑾去,她就开始不安,为他迫不及待的结婚和可能会遇见的人和事。 他穿好衣服,又把她抱到腿上,拉过餐车,两人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就几天时间,父亲六十大寿,我也有些事情要办。” “你回去,我不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有我在,你怕什么?”他调笑,她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她也慢慢沉静了下来,伸手捏捏她的下巴,“父亲的生日,于公于私我都要回去,而且要带你回去。别胡思乱想,命里注定,你是我的妻子。” 命里注定吗?夏月很难就此平和下来,恍惚间心里又浮现战子楚的影子,多久自己没有想起过他了?难道就是命里注定让他们有缘无分?想到和罗菁那一天的惊魂,还有他妻子的自杀,她突然发起抖来,那是怎样的一种仇恨才能使一个女人下这样的狠心?她突然很害怕,恍惚间觉得罗菁是替自己承担了这份罪过,她和战子楚才是导演这一幕惨剧的始作俑者,她不能去想,一想就恐惧得想要撕碎自己。那些仓促的缠绵,恍惚的那样久远,仿佛心底最深处的沉痛,一碰就要滴出血来。 “宝贝,怎么怕成这样?”战子秦感觉她的异样,捧起她的脸细细亲吻,“一切都有我呢,不过是回去两个月,眨眼我们就回来了,你乖乖的,哪也不许去,再乱跑,我就掐死你。” 她偎依在他怀里,任他抚摸亲吻,热力透过他薄薄的衬衫透过来,给她一种莫名地安全感,她突然觉得乏力,不由得伸手抱住他,贴紧他的胸膛。他似乎僵了一下,拂开她的刘海亲了亲她的额头,“怎么今天这样乖?见过父亲我们就结婚,宝贝,你跑不掉了,我要找根链子,把你永远栓在我身边?” “永远?”她心里一震,抬起头看他志得意满的笑脸,伸手堵住他的嘴,“不许说,这个词多不吉利?” “什么?”战子秦惊异地抓住她的手挪开,突然咬牙切齿,一把把她翻过来压在身下,“小坏蛋,你还敢跟我三心两意?”咬住她的嘴唇,恨不得就这样一口口吃到肚里去才好。 75 “夏月,你在想什么?想四哥?”战子秦突然低头唤醒她的恍惚,她心跳骤然加速,猛地转过头来,那耀眼眩目的水晶灯具还有金光灿烂的家具摆设从她眼前一晃而过,让她有些眩晕,这套礼服没有肩也没有袖,虽然宴会大厅温暖如春,但是夏月还是感觉有些冷,情不自禁拉紧了玫红色的披肩。这件衣服是战子秦专门给她订的,银白色的长裙如月光一般清雅冷艳,映衬得她的皮肤也仿佛有了月亮的光华。他对给她选东西有特殊的癖好,虽然很多的时候他也会不耐烦,认为这件衣服和那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忘记是他专门买回来强送给她的,但是他就是对给她选东西乐此不疲。 “什么时候能回去?”她知道和他虚与委蛇没有用,索性直接告诉他她的感觉,她刚刚看见战子楚了,就在窗户外面,独自一个人从汽车上下来,快步走上通向宴会厅的台阶,面容森冷一如初见。他当然也看见她看见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她突然觉得恶心觉得疲惫,既然他们都各怀心思,为什么还要勉强在一起?她恨他! “总要见过父亲才行,我们家里的规矩都是老式的,一会我带你单独见他。”战子秦审视的眼光让她很难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难道指望他的祝福?”她不耐烦,话也说的尖刻,“为了打击你四哥你有必要这样吗?我就是你的道具!现在全世界的人都恨我。” 战子秦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冷汗,耐着性子劝着,“不要这样,夏月,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就一会我们就回去。” “没说好,都是你一个人在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非逼我来。我根本不想嫁给你。”夏月有些按捺不住,她看见一个穿着酒红色长礼服的贵妇人向她走过来,看身形应该就是战子秦的母亲,从一开始战夫人就不喜欢她,更不用说现在。“你看,你母亲过来了。” 战子秦轻轻抚摸她的下颌,感觉她小下巴微微的颤动,她紧张她害怕,可她不知道她这些话有多么让人伤心。她当真可恨,一点也不愿意为他分担,一味指责他的煞费苦心,他恨不得掐死她算了,“夏月,你觉得你这个道具有价值吗?” “什么?你说什么?你母亲当真过来了。”夏月本能地开始准备防御,四处打量这个僻静的角落里是否还有旁人,她最怕就是受到当众的侮辱,她本能地避讳自己的身份,连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也会不寒而栗。 “我为什么要选你当道具?打击四哥的办法有那么多种,我为什么选最难最没好处的那一种?”他刻意忽视她的恐惧,径自凝视着她的脸,手指用力强迫她面对他的眼神。“你说啊,夏月?” “我?”她有些混乱,他的声音低沉,而她的脑子里原本就喧腾得一锅粥一样,她似乎是听出了什么,偏偏看着那酒红色的影子越走越近,就完全不能思考,只是有些口吃地警告他,“你母亲过来了,真的。” 战子秦浮出一丝苦笑,放开她的下巴,悠然淡定地替她抿了抿耳边的碎发,“我看见了,放心!她比你爱面子!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管,准备好了见老头子是正经。” “小七!”徐馨冷冷的声音响起,夏月立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战夫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倒是爱恨交加地看着她的宝贝儿子,战子秦将她揽得更紧一点,低头看着她,笑得格外开心,“夏月,快,这是我母亲?” 她只好绽开微笑,“您好!战夫人。” 徐馨厌恶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她,语气冷淡而锋锐,“夏小姐,我劝你多想想自己的身世,我们家是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夏月还没开口就听战子秦把话接了过去,“母亲,父亲怎么还没出来?” 徐馨转过脸回答,“和你罗伯伯在里面说话,仪式开始就出来了。”再把脸转过来向她,冷冷地一撇,“小七,你就非惹你父亲生气吗?” 战子秦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没办法啊,谁让我非她不可呢。” 徐馨无话可说的摇头而去,夏月淡淡地看着,徐馨的话并没有给她想象中的刺激,突然觉得战子秦说的有道理,他的母亲确实说什么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有战子秦这样的儿子,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母亲,倒和她有些同病相怜。 “怎么了?宝贝。”战子秦捧起她的脸,“当真就伤心成这样?我会误会你真的喜欢上我了。” 夏月皱眉,轻轻拨开他的手,这样的事情一次倒没什么?讨厌的是从此往后都是这样,谁也不喜欢过被所有人讨厌的生活,特别是她,她从来就是孤独的,更讨厌这种感觉。她疲惫地摇头,“没有,我只觉得你母亲很可怜。” 战子秦失笑,“好宝贝。我妈听见会想抱着你流眼泪的。” 她有气无力地讽刺,“你确定不是踢我一脚向我吐口水?” 战子秦把她搂进怀里,笑得身体都在发颤,倒是夏月先发现又有一个人闯入了他们两个的小小空间。 “七公子,不介绍一下吗?”来者很年轻,高挑的身材纤侬适度,乌黑的长发,乌黑的眼眸,端正美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战子秦站直身体,似乎仍旧笑不可抑,牵过她的手,“介绍一下,这位是汤总长的妹妹汤瑾琛小姐,这是我的未婚妻,夏月。” 汤瑾琛嘴角微微一挑,七公子的情人一下子从当事人嘴里变成未婚妻,未免对她的刺激有些大,尤其是夏月看着她,了然于心的似笑非笑更让她明显感到居于劣势的难堪。不过良好的教养和骨子里的骄傲不会让她有半分失态,何况未婚妻而已,花落谁家还犹未可知呢!纤纤玉手伸出,优雅地与夏月一握,“你好!我是汤瑾琛。”手腕微微一翻,看见夏月手上那个泛着蓝光的钻石订婚戒指,心里又是一跳,“当真是有幸,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喜讯的人?” 战子秦执起夏月戴戒指的那只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笑而不语,眼光明显不在她的身上。 汤瑾琛心里痛骂了无数次,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了声“恭喜”,识趣地转身离去了。 夏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美人啊。” 战子秦看了看手表,“仪式快要开始了。我们到里面去吧。”一句话又让她的情绪变的紧张,由他挽着慢慢移动到密集的人群中,众多审视的目光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仪式马上就要开始,大家都聚集到铺着长长红地毯的楼梯下面,等待寿星公的出现,战子秦突然俯身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惹她皱眉,“你做什么?” 他按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说!刚刚有没有吃醋?” 她不禁失笑,什么时候这个自高自大的男人还有心思做孔雀,看他不依不饶地挨着自己,十分的惹人注目,只好凑过去在他耳边,“你做梦呢吧,水仙花先生?” 战子秦闷声大笑,直起身子沉默了一会,突然又低下头来拍了拍她挽在他臂弯里的手,低声说道,“夏月,你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美,我都要等不及晚上了。” 她也等不及回去了,她完全懒得去想他话里的意思,身处人群当中让她紧张,她只想完事之后赶紧离开。 “走吧,要开始了。”战子秦又拍了拍她的手,“你乖乖不要乱跑,我一会过来找你,见过父亲我们就回去。” 她扒开他的手,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快去吧,我想你父亲肯定是见到我们了。” 战子秦抬头,果然看见战锋已经出现在楼梯的顶端,威严的目光扫过来,已然看见了他们。他拍了拍夏月,赶紧走上去站在父亲的身后。 76 战锋的六十大寿当然是东瑾的一大盛事,近三十年过去了,他血战清江,智破龙平的威名犹自被人传诵,虽然过了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虽然被昔日的伤病折磨,但是依旧人如其名,老将军站在那里就犹如一柄出了鞘的名剑,微笑里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今天是他的大寿,儿女也都回来欢聚一堂,身后跟着三儿四女,以及女婿媳妇,孙子外孙,如此胜景可谓是福寿双全了。罗东来远远地看着,不由得心里微微有些发热,眼角也禁不住湿润起来,毕竟阿锋是个有福气的人,自己英雄一世,到了如今身边剩下的唯有妻子战京玉,淡淡地扫过妻子的脸,莫明就回忆起年轻时的飞扬青春,柔柔的月光下,梓清靠在洛水边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束玉兰,齐刷刷的刘海下一双笑眼里荡漾着月华潋滟。。。。。。突然战京玉轻轻推了他一下,“该你致辞了”他才清醒过来,当真是老了,或者下次要让刘大夫检查一下癌症是不是已经进入了他的大脑,为什么最近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慢慢地走上台阶,恍然看见下面梓清翩然走过,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战锋赶紧扶住他,他顾不得失态赶紧回头张望,确是一抹银白色的身影正慢慢地向大厅外走去,不是梓清,神态和风情却有七八分的相像,是梓清和杜兰甫的女儿,名字却是自己给她取的,夏月,纪念在那个夏夜里的月光下,他在月下看见梓清,仿佛看见月亮里的仙子。 致辞是早早准备好了的,他念得却不生涩,他与战锋三十余年风雨同舟,历经多少生死困顿,又分享多少欢愉感慨,他们的人生纠结用致辞里的话语根本无法表述,甚至也难找什么样的语言能描述清楚,他得见老友如此,足感欣慰。更何况他在这里又见了一次梓清的女儿,今晚他当真是很满足了。 “你帮我看着一点,我去外面转转。”多年夫妻战京玉与他的默契不言而喻,他与元配的一双儿子都战死沙场,他不能看这样的天伦之乐,战京玉自是了解。不多说什么,径自让他出去散心。 /奇/夏月怕冷,所以虽然不愿意呆在宴会厅里,也不敢出去,只是靠在落地的玻璃窗上抬头仰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今晚有雪,月亮却依旧清晰明亮,带着特殊的蓝色光晕,美丽而平和。 /书/罗东来远远地看着夏月,并不想靠近,她毕竟不是梓清,她不会愿意和自己有什么交集。战锋远远地跟过来,瞟了一眼远处的夏月,叫了一声,“大哥!” 罗东来从往事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唔”了一声,指了指夏月,“小七对她怎样?” 战锋皱了皱眉头,他不好说,只能沉默,半天才开口,“大姐她。。。。。。。“ 罗东来叹了一声,“我觉得小七不错,你不要为难他俩。” 战锋看了一眼夏月,其实并不十分像当年的端木梓清,心里更是叹息,轻声答应道,“好。” 罗东来无限疲惫地摁了摁额头,“我先回去了。汤家那边有什么事,让老大警醒着点。” 战锋送了罗东来回来,他不自觉地又走过那个窗口,夏月依旧在那里,战子秦却已经陪伴在身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乎是在争吵,又似在玩笑,战子秦突然揽住夏月的腰将她抱入了怀里低头述说着什么,两人的身体挨的那样紧,月光照耀下仿佛极美的一幅剪影。战锋突然觉得似乎这样窥伺小辈的情话儿不好,匆匆转身而去,想起罗东来痴情的一生,心里不禁有些酸涩。可大姐京玉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父亲。”战子秦带着夏月过来了,夏月依稀有些紧张的样子,突然微笑着说了声,“总司令生日快乐!”他总觉得她不大像端木梓清,原来只是瞧她一个独立的时候,如今在儿子身边,雪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活脱脱就是当年洛水边宁澜女中的才女端木梓清。不禁感慨一下,淡淡地点了点头,看向儿子,战子秦正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甚是郑重,“父亲,我要和夏月结婚了。” 多久小七没有这样好好和他说话了?又有多久小七不曾这样平和认真地看着他了?突然心底一阵的激流涌过,恍惚间看见儿子轻轻将夏月揽到了身边,似乎是呵护又似互相寻求依靠,他想起那窗前月下儿子抱着这个姑娘的剪影,突然有了一种微笑的冲动,罗东来怅惘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你不要为难他俩。”这一刻儿子离他极近又仿佛离他极远,心里百感交集,却又无话可说。咳了一声,“你从哪里弄来的调令,当真要到清江去?” 战子秦似乎是没料到他突然提别的事情,略微呆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素的漫不经心,“是,清江那里正好有个位置儿子觉得不错,正好过去呆一段时间,省得您老人家看见我生气!” 夏月有些奇怪,这像战子秦说的话吗?怎么这么的无赖?虽然他平素也很无赖,但是无赖得似乎都没有这么牵强和虚弱,“虚弱”,吓了她一大跳,似乎这个词和战子秦从来都不沾边的样子,然后突然想到他反复嘱咐自己的,都是准备好见他父亲,可见一物降一物,战子秦必定是非常看中这个父亲对他的认可的。要不然当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带她到清江去开辟一个新的天地,从此天高皇帝远,那何必这样郑重其事地来拜见?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侧脸的线条似乎是有些紧张,察觉她在看他,转过头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却看见她眼里的探究和促狭,隐隐便带上了愠怒,夏月心里的紧张立刻云消雾散,连对面的战总司令也不知道怕了。偏转脸当作没看见,假装温婉地继续面对他的父亲,感觉父子两个长得还当真很像,若不是战子秦平素太过轻佻散漫,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唔,清江那里你打算带谁去?”战锋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他的轻佻,但是问的却是正事,夏月感觉战子秦的身体本能地挺得更直了一些,回答的声音似乎也更严肃。“就是方军跟我过去。” 战锋又沉默了一会,眼睛始终在两个人身上打量,夏月原本不再怕他的,也被他瞧得有些发毛,半天才听他老人家开口,“你把她也带去吧!” 战子秦静静地看着他,紧紧握紧了夏月的手,郑重地道了一声“是!” 夏月偷看他神色,面具一般没有丝毫变化,战锋已经走远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难道他们父子的关系当真如此之差?她记得杜楠对杜兰甫有什么要求的时候如果软语相求不行,也是会胡闹的,有的时候不堪起来,也与一哭二闹三上吊相差无几,而战子秦和他的父亲这种平静之中透出的疏淡,没得让人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看来任是战子秦桀骜不逊,无法无天,也都有他自己的软肋啊。 “喂。”她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见过了你父亲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战子秦缓缓转过头来,似乎是神游太虚回来,突然一把抓过她狠狠地吻了下来,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封住了所有的气息。她完全僵硬了,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狠狠咬了他一口,逼他放开,“战子秦,你疯了吗?” 他笑着拉着她冲到宴会厅里,一下子扑入舞池带着她旋转,眼睛死死盯住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她被他带得头晕,忍不住埋怨,“不是说见过你父亲就回去吗?你发什么疯啊。” 战子秦只是笑,低头把她抱进怀里,“夏月,我的好宝贝,我就知道谁看了你都会心软。” 夏月受不了他这样不顾场合的亲昵,赶紧推开他,“战子秦,你再不带我走,我可翻脸了。” 战子秦似乎是清醒了一点,搂着她的腰继续随着音乐旋转,“好好享受一下。你当真这样着急?呆会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她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刚刚他的行为太过放肆,周围已经有很多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周围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圈子,夏月只觉得自己仿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着急地向他皱眉,“走吧!你说话不算话!” 战子秦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笑,“跳完这支舞就走。夏月,不然你会后悔的。” 她无语,只好别别扭扭地陪他跳着,灯光太过眩目,一时间她也有些目驰神摇,周围的人的面孔不断闪过,她也渐渐有些兴奋起来,不过就是一只舞,今晚她如何出格的事情也都应付完毕了,一只舞而已,也就这样算了吧。 一曲终了,她竟然有些微微喘息,战子秦依旧死死盯着她看,仿佛意犹未尽的样子,她赶紧率先起步向外走,“我要回去。” 他追过来,揽着她,“好,我们回去。” 两人相携着向外走去,迎面走过来两个穿军装的男子,夏月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着因为跳舞而有些散乱的裙裾,一时间没有注意,等抬起头来,不由得心里一震,眼前的人正是战子楚和一个不认识的高级军官,似乎甚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她已经全然顾不得了,只是看了一眼战子楚,莫明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他温柔伤感的呢喃犹自在耳边,在那些他们单独相处的夜晚,一声声地呼唤她的名字。几乎是本能地她转开了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夏月,怎么不和四哥打个招呼?”战子秦捏紧她的手,莫名就叫她有了一丝慌乱,慌乱地抬起头来对上战子楚深深的眼眸,顿时感到凉入骨髓一般的痛楚,竟然让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四。。。。。。四公子好。” 战子楚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更让她几乎站不住脚,战子秦扶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死紧,紧得让她生痛。也紧得她只能靠在他身上寻求支持。 “这位便是夏小姐吧。”旁边的那个男人的军服与战子秦战子楚略有不同,颜色也要略深一点,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修眉凤目,温文尔雅,比俊朗的战家兄弟更像江南人士,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七公子真是好运气。” “家父生日,汤总长肯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战子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夏月,便似移不开眼睛一样,意气风发的话也说得格外温柔,“可惜今日子秦还有要事,不然当真想和汤总长好好聊聊。” “七公子请便。”汤剑琛极绅士地扬手相让。并没有忽略掉两兄弟间的暗潮汹涌,古有言之红颜祸水,不过这个夏月当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尤物。暗自打量了一下那银白色衣裙中的妙曼身姿,轻轻一笑,却不知今晚能否见到那位忧郁迷人的罗大小姐。 77 “七公子,都准备好了!”董震迎过来,身后居然还跟着一身军礼服的方军和魏雄,想必是等了一会的,脸上都有些冻得发红,魏雄率先发难,“看七公子的脸色,老爷子是默许了吧。” 战子秦挽着夏月,“还记不记得方军,他可是专门从北边赶回来的。” 夏月有些感觉不对,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刚对方军打了个招呼就被他塞到车里,吩咐“赶紧开车!” 方军替他们关上车门,向夏月点头致意,调笑道,“七公子,当真这样迫不及待?” 魏雄回过头来调侃,“快走吧,他在里面美人美酒,我们这些替他跑腿的冻在外面才是迫不及待呢!” 方军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魏雄的车,夏月有些狐疑地看着战子秦意味不明的笑脸,“你们弄的什么玄虚。” 战子秦亲她一下,“呆会你就知道了。” 夏月隐隐觉得不对,揪紧了他的衣袖,“我不管,你说好见完你父亲就回去的。” 战子秦只是深深看她,“夏月,呆会高兴一点。” 她狐疑地看着他,战子秦却不肯再开口,车子在黑暗的城市穿行,夏月原本对东瑾就不太熟悉,更无法在黑夜中辨别方向,也不知车子开了多久,她突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钟声,教堂的钟声。透过车窗她总算有了些概念,这里是安菲教堂,东瑾城中最大的天主教堂,由于在城市的那一头,比较靠近杜家,夏月便不常来。她惊疑地看着战子秦,“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战子秦依旧笑而不答,只是扶着她走下车子,带着她踏着教堂冰冷的石阶一路走近教堂的礼堂,她几乎不敢相信之后发生的事情,柳絮极开心地冲过来递给她一大捧百合和玫瑰扎成的花束,随即将一袭白纱罩在她的脸上,柳鹤腼腆笑着给她拍照,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杜家父子居然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她惊惶地摔开战子秦的手臂,惊惶地看着笑意融融的众人,惊惶不已地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魏雄手放嘴前干咳了一下,向杜楠一挥手,杜楠脸色苍白地慢慢走了过来,轻轻挽起她的手,“夏月,父亲都告诉我了,我。。。。。。我真不是人,父亲说你也许不愿意让他送你,所以让我这个大哥来承担这个任务,我。。。。。。我真高兴!” 他在说什么?她全然听不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正撞在战子秦的怀里,他抱住她,低下头来,仿佛天底下最邪恶的魔鬼,“夏月,今晚是我们的婚礼。” 夏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惶惶然不住地后退,环顾众人,当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你。。。。。。你们都疯了吗?” 方军安抚地笑了一下,“夏小姐,这样办确实是有些草率,一则,刚刚打过仗;处置王胡子等人的事情和四公子夫人的死弄得总司令很为难,更何况中央政府又派汤总长过来视察,这时候举办婚礼,一点不和谐都怕引发不怀好意的人借机闹事,所以七公子考虑既然不便大办,就索性密办。夏小姐放心,回到清江必定要风风光光地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的。” “不方便办就不要办啊。”夏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回头面对战子秦,脱口而出,“我不要。。。。。” 话还没出口,就被战子秦极快地一个吻封在了喉咙里,“是,你委屈一点,我已经等不及了。” 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夏月再想说什么,都没有人理睬她,柳絮兴高采烈地给她把白纱用发针固定好,心满意足地跑到一边去当她的伴娘,战子秦把她交给杜楠,她几乎快哭出来,“战子秦,你怎么能这样?” 战子秦笑着捏捏她的脸,“夏月,我需要一点确定,你就当和我私奔好了,是不是很刺激?” 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冒了句,“战子秦,我恨你!” 战子秦的眉头微微一动,魏雄却以为她在说笑,拉了她和杜楠退到礼堂的后部,“好了好了,开始了,主教都等了好一会了呢!” 天主教的婚礼仪式繁琐而隆重,即使在夏月这个简而又简的婚礼上却也一点也不因陋就简,夏月站在战子秦的对面,心里混沌得仿佛一块说不出颜色的橡皮泥,她难道当真就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了?一辈子?她的身体都害怕得颤抖。主教肃穆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对她诵读着天主的誓言和祝福,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小的时候,母亲最爱的就是带她到教堂旁观别人的婚礼,她知道母亲这一辈子都在渴望这样一场圣洁的接受祝福的婚礼,就好像,现在一样。她呆呆地看着战子秦,想到他一次次的纠缠和逼迫,也想到他出人意料的温柔和宠溺,还有让人无法相信的纵容,“夏月,嫁给我吧。四哥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他的话从她的心头掠过,让她猛然一震,他是在告诉她这就是她在战子楚身上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吗?眼泪留了下来,她再无法面对他深沉的眼睛。依稀有了一种无奈的解脱,至少她有了一场可以得到天主祝福的婚礼。 获得主教的祝福之后,战子秦过来给她戴上戒指,揭开她的面纱,温软柔韧的嘴唇就温柔的靠了过来,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涸,她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你甚至都不是天主教徒。” 他吻过来,借机还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含糊地回答,“补办的时候就是中式婚礼了,不然父亲非骂我没出息不可。” 他笑意殷殷,她却没有觉得一丝好笑,慢慢地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捧花,突然扬手一抛,直落在柳絮的怀抱里。 柳絮有些愕然地捧着花束,魏雄率先拍起巴掌来,“这里没有别的姑娘,当然是你,下一个结婚的新娘!”夏月看着柳絮笑颜如花,嘴角微扬,莫名就有了一种苍白的无力感。她的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了自己能掌握命运的尽头。 78 夏月想不到,他们的新房居然是她原先酒店的房间,摆满了各色的鲜花,战子秦抱着她在房间里旋转,轻轻地将她放在柔软的玫红色大床上,他身上炙热的气息让她觉得眩晕也觉得害怕,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包括给她选的这件银白色的礼服裙子,她曾经表示过反对,认为在他父亲的寿宴上穿这个颜色不好,他也只是给她搭配了一件银红色的绉纱披肩,婚礼的时候直接去掉披肩,披上白纱就好;他通知了他的朋友,通知了柳絮,甚至征得了杜兰甫的同意,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却就是没有告诉她!她觉得委屈,却又觉得委屈不应该是她的情绪,她被他吃得死死的,却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这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目的? 她惶恐地从床上跳起来,却又被他抱住坐到沙发上,“喜欢吗?”他抱着她用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颊,“要不要庆祝一下?” 鲜花彩带装点的小小餐车从沙发后面滑出来,银光铮亮的冰桶里赫然放着一瓶99年的波尔多干白,她最喜欢的年份,“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酒?”他的无所不知她早已习惯,但是这酒不一样,她只和战子楚喝过一次,之后却是他每次为她准备,慢慢执起酒杯,酒气清凉,香味独特,熟悉的口感却是陌生的感觉,他的脸隔着酒杯看起来格外的不真实,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 “你喜欢的我都知道!”他眼光闪动,似乎是得意也似乎是落寞,突然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有一个毛病,喝酒很快,虽然口感很好,但是仍然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他的怀抱里都是干白清雅的香气,合着他淡淡的薄荷烟草的味道,她很快便有些醺然,看着透明的液体慢慢地注入晶亮的玻璃杯,她几乎有了种恍惚的兴奋感。他的怀抱渐渐收紧,手指在她光裸的肩背滑动得更加撩人,嘴唇轻轻扫过她敏感的耳后,“夏月,我们该睡了。”湿热的呼吸钻进她的耳朵,扑撒在她的皮肤,莫名激起一片的战栗,她举起酒杯抵挡着,“不,我还想喝一杯。” 他眯起眼睛笑,得意得像只狡猾的猫,夏月像他爪下可怜的小老鼠,任他肆意的调戏取乐,“别喝了好不好?我们睡吧。喝醉了就不好玩了。”他抢她手里的杯子。 “不,你走开。你身上都是烟味。”她推拒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是薄弱,倒似给自己判定了个缓期一样,终究是判定了的,她逃无可逃。 战子秦心情当真是好,虽然笑得更加志得意满,还是起身去了浴室,她哆嗦着慢慢地啜着杯子里的酒,身体不自觉地就缩成了一团。 “铃铃”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让她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究竟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的电话?也许是在这惶惶不安的时候太过孤单,她呆看了一下那电话,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吸引,她慢慢抓了起来,颤着声音,“喂,我是夏月。” “夏月,真是你吗?”电话那边良久才传来低沉的呼唤,仿佛一只巨手猛地一下子把她的心狠狠地揪起来揉捏。为什么会是他?电话那边居然是战子楚!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给她电话?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不出话来,那边也只听得见深长的呼吸,“你。。。。。。你还在听吗?”他每晚都打这个电话,明明知道她不在东瑾,却只取一个念想,他仅有一线希望,他想亲耳听见她的声音。 夏月却说不出话来,她是还在这里,可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在他们不能在一起的这一个多月来,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她无话可说,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战子楚却再也没说什么,就这样彼此听着电话两端对方的呼吸,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月,我出来了。是谁的电话?”战子秦突然推开浴室的门出来,犹自用毛巾擦着湿透了的头发,浴衣半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她捂紧话筒,惊骇莫名地看着他,倒叫他好笑,出其不意地一把抢过话筒,“柳絮,怎么这么晚还给大人打电话?小姑娘家怎么这样没羞没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随即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夏月看着他不知道是该觉得幸运还是该觉得悲伤,看他抛开毛巾抱过来,本能地逃离沙发躲到一边。她不知道,她不敢想,战子楚在电话那一边听见战子秦的声音会是怎样的反应。餐车上酒瓶已经快要见底,她不管不顾地拿起来,咣咣咣咣全倒进杯子,仰着头一饮而尽,他靠在沙发上失笑,“夏月,你这是做什么?”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呼吸几次才平复下来狂跳的心脏,喘息地回答,“喝酒壮胆。”眼睛倒当真有些模糊,不知道是醉酒还是眼泪,她用力地眨着,却越眨越是模糊。 战子秦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拽到怀里,“有这样可怕?夏月,真伤我的心。”含住了她的嘴唇轻轻的吮吻,不安分地大手伸到背后轻轻拉开礼服的拉链,诱哄着她响应他的热情,“别怕,我保证你会很舒服,会爱上我,会。。。。。。“ “我去洗澡。“她用手堵上他喋喋不休的浪荡言论,挣扎着要逃开。战子秦挫败地把头搭在她脖颈间,突然咬了她一口,直起身来,“我帮你。” “什么?不用。”她吓得跳了起来,逃进浴室关上了门。 “你喝多了,我来帮你。”战子秦靠在门外低声诱哄。 “不用,我没喝多。” “你看你走都走不稳了。” “我不要你帮。” “那好,给你十分钟,然后我就进去。” “。。。。。。。。” “你出去!” “我还是进来看着你比较放心。” “你这个流氓!” “每个男人都有在新婚之夜当流氓的权力吧。” “我。。。。。。不要。” “别任性,来毛巾给我。” “求你出去好不好?” “好。” “你这个疯子!啊……” 湿淋淋地被他从浴室里就这么抱出来,直接摔倒在洒满玫瑰花瓣的大床上,冰冷的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体,徒劳的用浴巾掩饰自己的□。 “夏月?夏月?”他摩嗦着她的脸颊,微笑着不断亲吻她,“夏月,你是我的妻子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夏月缓缓地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原本就极亮,此刻却有了一丝沉醉的迷蒙,原本轻柔的吮吻便带上了一丝的疯狂,火烫的舌撬开她的嘴唇深入她的咽喉,她有些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地抓住双手摁在床褥之上,“夏月,今晚你逃不掉了,我要你。你逃不掉了。”纯白的浴巾轻轻一扯就离开了她的身体,被抛到床下,他贪婪地□着她的嘴唇,有些语无伦次地发着狠,急切地摆脱着自己身上的束缚,他火热的身躯熨上来,夏月不禁浑身一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身体上的刺激却在她的脑海里越发清晰起来,他火一般的手,火一样的身体,哪怕最小的摩擦都仿佛最炙热的火苗撩动两人之间暧昧多时的□,那电话铃声,那痛彻心扉的沉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身体上不熟悉的触摸扰乱,身体被打开,被不可思议的触摸抚弄,疼痛而昏乱,不安而饥渴,耳边响着战子秦混沌不清的安慰和诱哄,在她全然无备的情况下他突然冲了进来,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心底一片的冰凉,任他如何温柔体贴也无法温暖的冰凉。他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口鼻之间,“夏月,抱着我。”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无法抑制地呻吟哭泣,仿佛必须攀附上什么才能感觉安全。疼痛渐渐麻木,身体开始发热,开始柔软,开始配合他的耸动, 战子秦兴奋的情绪笼罩着她,让她无法不去迎合,无法不去响应,恍惚之间他吻住她的嘴唇,“夏月,你不要恨我!”她恨他吗?她好恨他!好恨他! 79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不来,夏月靠在战子秦的怀里,只觉得头痛的快要裂开,身体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猛然一阵电话铃声,如同一串子弹击中了她的神经,她猛然坐起,有些惊恐地看着那电话机。战子秦也吓了一跳,皱着眉睁开惺忪的睡眼,把她摁回自己的怀抱,半坐起来,伸手去够电话,抓起来甚不耐烦地喂了一声,然后有些哭笑不得地撇了一眼夏月,几乎是在哀叹,“是柳絮。”夏月要接电话,战子秦抓住她的手塞回被子里,霸占着听筒,“我们不去!干什么?蜜月干什么你不知道?回去问你哥!不,回去问你们家贺小五。”又把电话挂了。低下头来把脸埋在她颈间笑,压得夏月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好重!”夏月呻吟,好容易挣脱出来喘了口气,“柳絮说什么?” “邀我们去江边玩。怎么?你想去?”战子秦扬了扬眉,睡眼惺忪间更是性感撩人,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下,暧昧地调笑,“你不累?” 夏月呻吟了一声,眼皮也睁不开,抓住他不怀好意的色手连话都懒得回答。 两人就这样抱着,静静地安睡,夏月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重新陷入沉睡,可偏偏身体疲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头脑却总有一部分兴奋得电影一样乱闪,让她怎么也睡不着。战子秦又开始不安分,人钻进被子里,在依旧敏感的肌肤上一点点的撩拨。夏月抓住他的头发表示抗议,他翻身把她压在下面,“醒醒我的睡美人。来做点蜜月该做的事情。” 身体的酸痛让夏月对他的无耻很愤怒,心里那点悲哀又一点点冒出来,自己这样□地躺在他怀里怎么的都让她感觉羞耻和不安,“倒底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现在结婚?还要偷偷摸摸?”她别开脸,避开他的亲吻,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说好了过来就是见过他的父亲,然后给东瑾的事情收个尾。她都没打算告诉杜兰甫,他就自作主张,他这样急切的结婚,肯定有阴谋。 “我想娶你。”战子秦顿了一下,嘴唇就停在她脸颊的上方,嬉笑着,“我怕你跟四哥跑了啊,宝贝,别不高兴,婚礼都筹备好了,等我忙过这几天,回清江就举行婚礼。” 她皱眉,无法理解,慢吞吞地开口,“为什么这样着急?总是要去清江啊,现在结不结婚有什么区别?” 他轻轻啃着她的脖颈,继续耍无赖,“难道你想没名没份地跟着我?我心疼你,你还嫌?真是的!” “你这个流氓,谁会相信你?”他的手抚摸上她的膝盖还想向上,她赶紧抓住了。 “嘿嘿!就算是你心疼我好了!好宝贝,当真心疼一下你男人,让我亲一亲。”战子秦不要脸的本事天下第一,夏月的伶牙俐齿,花拳绣腿在他的无赖面前全然无用,虚弱的抵抗轻易就被镇压,只剩下一室春意漾然。 不是战子秦不愿意给夏月时间,他只是觉得夏月不可能一直和他这样“恋爱”下去,她现在乖乖地呆在他身边,甜甜蜜蜜的幸福,但是在她的心底里却藏着对自己亲手扼杀的那个梦想的遗憾,藏在一个他怎么也碰不到的小小角落,夏月把它藏得深深的,他害怕这个遗憾会变成一颗种子,哪一天给它点雨水,对它吹吹暖风,它便生根发芽不可阻挡了。 况且不肯死心的并不只有夏月,四哥的态度让他吃惊,东瑾传来的消息,四哥及其坚决地拒绝和罗菁的婚事,甚至不惜当面驳了姑姑的面子。这件事情夏月还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夏月之所以改变,很大的原因是受了王秀琳的死的刺激,由于她母亲的事情,她对这个方面有特别敏感的道德上的洁癖。王秀琳找人泼她鸡血,让对她父亲死忠的那些老部下这样对她,种种疯狂的行为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她的罪恶感,她天真的认为王秀琳之所以如此疯狂都是因为她勾引她丈夫变心所致。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罗菁的感情如此复杂而深厚,在新黎她似乎本能地规避一切和东瑾有关的事情,询问罗菁的情况比询问杜兰甫的次数还要多的多。她也是知道他忌讳四哥的,她从来不问他四哥怎么样了,却偷偷地要人去给她买各种各样的报纸,有一天他听见她对照顾她的护士说,“你从东瑾过来的时候当真没有听说四公子和罗小姐要订婚的消息吗?”他就知道她的心里耿耿于怀,她也许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这样的大度说明了什么?他嫉妒,他只是她逃避的一个港湾,他愿意给她庇护,却要求永远的契约。 他专门设计了那日的婚礼,叫上所有夏月能接受的人来参加,尤其是杜兰甫父子,他知道有了他们夏月就会相信他是真的要结婚,夏月恨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她的亲人,在她心里有了亲人参加才是真正的婚礼,干白也是他专门准备的,酒精会让她忘记害怕,他总算是娶到了她,每天早晨醒来看见她偎依在自己的身边,他就莫名地安心满足,他娶到了她,她是他的了。 她戳戳他,“你不怕你姑姑吗?却为什么娶我?” 战子秦捏她的脸,“你说为什么?”为她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讳,更别说是和姑姑卯上,他们迟早得有这一天,她这样飘飘忽忽地呆在身边,他可忍不到那一天了。 夏月别开脸,心里觉得别扭,“你们家所有人都讨厌我。”她讨厌这种感觉,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谁说的?我父亲就喜欢你。”战子秦亲了亲她的脸,“这回同意我带你一同到清江去,就表示认同你是他的儿媳妇了。” “为什么?”夏月有些困惑,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地划着,“是不是怕我纠缠你四哥,影响他和罗菁的婚事?” “你还想着四哥?”战子秦突然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斜着眼睛看她,他这一巴掌很没有轻重,夏月被打得呆住了,她身无寸缕,这一巴掌当真是实实在在打在了她的皮肤上,她赫然惊觉自己□地挨他这一巴掌是这样的羞耻,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从来没有这样屈辱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居然就在眼眶里打起圈来。 “宝贝!”战子秦看见她突然红了眼眶一时间也是吓了一跳,原本还打算讥讽几句,看到她的眼泪之后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赶紧抱到怀里抚慰,夏月一把推开他,原本宿醉有些迷糊,被他一巴掌打醒突然脑子里一下子清醒起来,回忆到了东瑾之后的点点滴滴,竟然都是他的恶行恶状,她反复挣扎,百般无奈,怎么就落到了这样一个困窘的境地?糊里糊涂居然就嫁了人,嫁的居然是战子秦这样一个狡诈阴险的混帐,落入了一个她最最讨厌的陷阱里面,千万的委屈不甘一下子全涌上心头,当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也不发出声音,就是一个劲地流泪。胡乱地寻找着散落在旁边的衣物。 她抓起一件,战子秦抢去一件,后来索性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不肯放开,“别哭了。我。。。。。。。”只说了这一句,便再说不出话来,突然之间他竟然觉得无计可施,他能说什么?说他知道她委屈?说他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四哥?还是说他不在意?她在战场上失踪,却陪在了四哥的身边,他一个没盯住她就跑去和四哥约会,他嫉妒得发狂,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四哥是有妻室的人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在昨晚之前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说他根本不在乎,似乎也当真让自己相信只要将她变成自己的他就当真不在乎。可就在这一恍惚之间他突然觉得他错的离谱,他从来都在乎,在乎得快要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将她约束到自己怀里,局势那样微妙,随时都有颠覆的可能,可是四嫂死了,四哥单身一个人,她可能转瞬就会离开自己。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就会疯狂。他终于娶到了她,她却在他怀里哭泣,她的眼泪就能逼疯他,这每一滴都是为了四哥,为了她没能完满的爱情,她甚至都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 “要哭就哭出声音来啊。不然怎么显得你委屈呢?”他勉强笑着,故意去捏她的脸,“我错了好不好?打疼你了。我给你揉揉?”不怀好意地手伸过去,夏月愤而拍开,反反复复,终于是收住了泪,他收紧怀抱让她舒服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心里有了一种近乎悲凉的满足,不论怎样说,此刻他拥有了夏月,还有这样幸福的一辈子,只要她这样在他怀抱里,哪怕是埋怨着他,恼恨着他也好,他都感觉满足,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安排好这边他就带她到清江去,登报纸宣布他们的婚事,只要他人到了清江,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80 夏月抽着鼻子,泪眼迷蒙之间看见他的胳膊横在自己眼前,被她打得通红一片,突然心里升起一种莫明的情绪,微微抬起头来看他,他正半闭着眼睛假寐,眉目英挺,面容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竟似十分满足。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轻轻蠕动身体他便回过神来,低头看她,“不生气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塞着鼻子哼了一声,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我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他抱得太紧,两人肌肤密密相亲,她突然觉得两个人这样什么也不穿地讲话很怪异,挣扎开想去找她的衣服,才想起那件礼服脱在了衣帽间,自己是光着身子被他抱出浴室的,顿时脸上一热。“我不听,我饿了,我要吃早饭。” 战子秦见她,若不是冷言冷语,就是讥讽嘲笑,难得平和也是疏离的很,突然一个有些耍赖的夏月出现在眼前对他撒娇竟然让他有些不适应,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直到她有些发毛,他才笑出声来,“好啊,我们去吃早饭。”人却不动,似乎回味着什么,夏月当真是无法忍受,抓住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摁回他自己的胸口,“你给我把衣服拿过来。” 战子秦就似没有听懂她的话一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半天才捡起扔在地板上的浴衣起身,来到衣柜前面,早有人将两人的行李送过来,衣服也都挂好在衣柜里,他扒开自己的军装,一件件审视夏月的衣物,哪一件是他见过的,哪一件是没见过的,一件件看过去,夏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都不耐烦起来,“你拿件浴衣给我就好了。我自己找!” 战子秦回头看她,笑得格外灿烂,去浴室拿了浴衣给她,又回到衣柜前慢慢地挑,挑了件烟红色掐银丝的长旗袍给她,“穿这个,像个新娘子的样子。” 夏月别开眼不看他,将浴衣的带子紧紧系好,绕开他跑到衣柜前面,“我不,这个不合身了,被你折磨得瘦了那么多,腰身都不合适了。” “养养就回去了。”战子秦一把把她挑的那件咖啡色的洋装夺过来扔回衣柜,将红色的递给她,“就穿这个。” 夏月可惜熨好的衣服被他这样搓弄,“看,都皱了。” 战子秦一把把她连衣服一起抱进怀里,“乖,就穿这个,不然我动手给你换。”连推带抱把她推进了衣帽间里。 只得穿上那袭烟红色的旗袍,抿好了头发,披了件白狐皮的披肩和战子秦一同下到楼下酒店餐厅里吃饭,时间已是中午,夏月哪里是真的想吃饭,翻着菜单半天也不知道点什么好,战子秦就先点了酒坐着等,见夏月还是犹豫不定,索性将酒杯递到她面前,“想吃什么这样犹豫?要不要喝酒壮胆?” 夏月脸腾地红了,随手点了两份,放下菜单,看侍者走了,方恨恨地瞪他一眼,“不用,本姑娘胆子向来大的很。” 战子秦看她似娇似嗔的样子,竟是从来没见过的可人,越发喜爱的厉害,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还是姑娘?昨天晚上就不是了吧?”他收回杯子,好似整暇地慢慢啜饮,“昨天是谁差点吓哭了?”戏谬地看着她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闲闲地等着上菜。 “七公子,参谋总部的急电。”过来报告的军官制服颜色比一般的军官略深,明眼的人一眼就可以发现他胸前的略章只有一个颜色,那就是红,这是督军府专属的侍从官的标志。 夏月却不清楚这些,她只见战子秦只瞟了一眼那军官便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用餐巾擦了擦手,接过电文久久没有说话,末了只对那个军官说了句,“我知道了。”连一句吩咐都没有就打发那人走了。 一顿饭吃下来,夏月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战子秦却好像并不想说什么,让她越发觉得没有意思,连甜品也不想等,扔下餐巾就想回去。战子秦拉住她,“你不是最喜欢柠檬松饼?这个法国厨师很地道的。” 夏月看他一眼,虽然话说的温存,语气里却带着那么点紧绷的意思,怕是那封电报当真有什么问题。她有些不耐烦,有的话也是他的公务,却与她有什么相干?偏他抓住了她的手就不肯放,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到松饼上来,看她吃完才一同回酒店房间,却是立刻换了军装,“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晚上大戏院有新到的美国电影,我们一同去看?” 夏月看他一副哄她的样子,莫明觉得不安心烦,语气里便透出冷淡来,“我累,不去。” 他居然也没有话,抓住她亲了一亲,转身出门去了。 “石海平和潘文松争夺地盘算什么紧急军务?这分明是夫人给你一个教训!”方军皱了一下眉头。“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办的,参谋总部那里调令都下来了,我方才打电话过去,刘驰也是刚刚知道,说是上面直接的命令,他也不甚知情,还要回去问他们家老爷子。” “不用问,肯定是那个姓汤的做的手脚,他是监督总长,又是钦差大臣,除了他谁还能办这件事情?”魏雄摇了摇头,“其实那个调令算什么?不过是用来敷衍总司令的,我们就是去清江又怎么了?” 战子秦一直坐在那里不开口,此时突然抬起头来,“不行,既然姑姑明摆着要教训我,我也不能就这样和她对着干,清江我是不能去了。” 方军手指敲着楠木的长台,“夫人教训的可不只你一个。同一份命令下来,四公子眼看要调去西线,担任西南联军的参谋长了。” 战子秦慢慢地抬起头来,眼中森冷一片,“谁接的第四、第五军?” “江永然!这个人升的太快,说好听点是八面玲珑,说不好听就是有奶就是娘,夫人一定是疯了,居然配合外人收拾我们。”魏雄有些忿忿不平。 “我们先看看再说,我明天去父亲那里一趟,电报里面没有提方军,你只管去清江,那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战子秦又看了一眼魏雄,“你这几天把消息给我打听切实,姓汤的在这里都见了什么人,他这两招不简单,不可不防。另外给舅舅透个消息,把我们这次运输中的货物清减一些,防着有人在通关上给我们小鞋穿。”拍拍两人的肩膀,“怕是这个年要过不好了,大家辛苦。” 魏雄嬉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你这一不去清江,如何安顿你的新娘子?她非和你翻脸了不可。” 方军一把扯开他,“我们走吧,明知道他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就不要耽误他了。” 战子秦笑着看他们出去,笑容从脸上隐去,从桌上捡起烟慢慢地抽了起来,董震敲门进来,“舅老爷的电话,说是家里的货轮在平江口被扣下了。” 他静静地听着,半天没有说话,慢慢地弹了弹烟灰,“董震,准备一下宅子,夏月不能住酒店了。” 81 作者有话要说:让更多人物来添乱,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故事变得更冗长吧。。。。。。。。。真正让战子秦短时期内不能离开东瑾的缘由是因为父亲的病。 姑姑弄黄了他去清江的任命,他被迫得留在东瑾处理一滩子杂物,刚到办公厅就接到督军府的电话,说是今晚督军夫妇宴请唐总长兄妹的宴会让他务必出席,他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把柄落到了唐剑琛的手里,很是有些忐忑。唐剑琛来东瑾已有近两个月,城府颇深,人倒也不别扭,意图大家心里都明白,至于怎样办各看各的手段,他倒觉得此人为对手比对四哥要来得干脆爽快。 他只想着会是怎样一番明枪暗箭,却只见其乐融融一片太平,给两个姐夫打了好几个眼色都是含笑不语,他只被他们瞧得发毛,却是不知就里,对上父亲脸色,却冷凝得很,看到他就是一瞪,他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算姑姑开口,他险些笑了出来,他这一年眼里只有夏月,倒是忘记母亲最最喜欢的娱乐便是介绍城里的小姐给他认识,只这次未免玩笑开得大了,对方可是汤总长的宝贝妹妹!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怎么开口说话的全是姑姑,母亲倒成了配角,而且汤总长在座含笑不语,他是汤小姐的长兄,如今是汤家位子上的人,若是一般的相亲他又怎么会在座?看清楚了其中的意思,他不禁冷笑,原来姑姑是要拿他来“和亲”,可不是要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么?汤剑琛是干什么的人?岂会因为个妹夫就改变总统的消藩策略?人家是来看自己的态度来的。 嘿,他有什么态度?姑父父亲在座,他何必有什么态度?只是笑着听着,只是奇怪怎么还当真有人把这当回事,说得那个汤瑾琛仿佛生来就是给他当老婆似的。他心里好笑,不劳诸位费心他自己已经找到并捉住了他命里那个小妖精,正在家里睡觉呢。看着汤瑾琛笑着看他,竟是含羞带臊,当真一派娇羞的模样,分明是见过他与夏月的人,倒是好演技啊,看来功夫不浅,值得较量。 于是也不听姑姑和母亲一搭一唱地演双簧,径自请了汤瑾琛去跳舞,两人入了舞池才开始说话,汤瑾琛果然沉得住气,他不开口也不先动,他只好笑道,“六小姐怎么也跟着老太太们闹这个?在东瑾呆没意思了?” 汤瑾琛妩媚一笑,“哎呀,七公子可是对我不满意?” 他失笑,“我怎么敢对六小姐不满意,只是想知道六小姐闹的这是哪一出啊?” 汤瑾琛笑道,“我看上七公子了,求我哥哥提亲来了不成吗?”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眼里光芒闪烁,做的是娇羞无限的样子,那眼睛里却哪里有一丝的含蓄,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六小姐说笑了吧,我可是高攀不起,再说我的未婚妻你也见过,如今我可不是自由之身哪。” 汤瑾琛见他明说倒也没多少失措,“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夏小姐是吧,没怎么听罗夫人提起,只道是七公子的过去式了呢。” 战子秦心里恼火起来,脸上却只是笑,“六小姐心里当我是这样不堪之人,怎么还肯青眼有加?玩笑了吧。” 汤瑾琛叹了口气,“哎,既然这样我也不是没有度量的人,七公子何必这就剑拔弩张地护着她呢!” 战子秦笑起来,只觉得他算是棋逢对手,这个女子讲话和自己倒是一个调调,只可惜她是女的,这种话说出来若是男人不烦,就一定是个太监,“汤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夏月的度量可是不大,怕是容不下您的大驾。我看今天这事且罢了吧,只当玩笑就是。” 汤瑾琛当真是有涵养,笑僵在脸上也毫不退让,慢悠悠地回应,“怎么能就罢了呢,罗夫人亲自求的我母亲,我又巴巴儿过来亲自见了你,这样就罢了算怎么个事呢!” 战子秦心里一颤,顿时恼火起来,只道这事情只要姑姑插手便没有好事,当年是四哥,如今是他,这是要他卖身不成?他却不是四哥,惹翻了他,他看是谁更后悔,于是冷笑,“既然是姑姑的意思,那就更奇怪了,我和夏月的事情是人尽皆知的,这不是消遣六小姐是什么?” 汤瑾琛慢慢地敛了笑,“实话告诉七公子,我既然专门为你来了这趟,要是没有看中我早就回京去了,日子还长着呢,七公子不妨和罗夫人商量商量,我们慢慢看。” 恰音乐终止,战子秦放开她,“好啊,六小姐来我是不能好好招待,什么时候回京去还请通知一声,我必要去送的。” 两人回了座,他只管喝茶,汤瑾琛倒也当真有本事,温温柔柔地看不出一点气急败坏来,倒是唐剑琛笑着看他一眼,“七公子,你这跑来跑去的忙,我们都没好好聊过,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我们好好叙叙?” 他自然是答应,眼角扫过,罗督军微微笑了一下不说话,父亲却是抿了抿嘴角。晚会后,父亲叫他过去,开口就问,“你和杜家的那个丫头怎么样了?” 他坐直身体,“父亲,我们已经结婚了。” 战锋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多惊讶,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姑姑也是为了大家好,这件事情你不要弄得太尴尬。” 他轻笑笑,“父亲,有什么尴尬?含糊才是尴尬。这算什么事?难道我从了汤家那个六小姐就东瑾就没事了不成?” 战锋看了他一会,“汤剑琛似乎是对清江很感兴趣,倒似有放我们一马的意思。” 战子秦心里一紧,“他愿意,未必总统也愿意,我们这里的事情要按我们的意思办,他能做的了主?” 战锋沉默了一下,“你有把握?” 战子秦冷笑,“父亲,姑姑有把握卖了我就能保大家安宁?” 战锋拍了桌子,“你给我收起这副嘴脸来,家里的事情只要到了你这里便有问题, 你赶紧把杜家的丫头安置好,不要闹出事情来。” 战子秦猛然站了起来,“安置?父亲,她是我妻子,我要怎么安置?也好,我原本也没打算让她过来看你们的脸色,是你和姑姑非逼着我留在东瑾,那你们要是尴尬我也没有办法了。” 掉头就走,战锋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血腾地涌上了头,怒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战子秦掉头,从脖子上一把扯了那块徽牌出来,“父亲,你忘了?这是您亲手给我的,我不是当年那个小七了,您就是打死我也别想让我妥协了。” 战锋只觉得心口闷得上不来气,太阳穴上血管砰砰地就要爆裂一般,战子秦手上那个牌子摇晃着闪过一丝刺眼的亮光,他猛吸一口气,“小王八蛋,你。。。。。。你这个。。。。。。你看看那牌子上刻着什么字,你要是不姓战,就只管胡闹去,战家的男人没有你这样没有担当的。” “什么担当?父亲?夏月是我妻子,我作为丈夫的担当就不是担当?战子秦没看见父亲的脸色,只管一个劲地说下去,“要是四哥当年娶王秀琳就是您说的担当的话,那您不妨再让他担当一次,我看那个六小姐和四哥也挺相配的,四哥向来是您的好儿子,比我和她般配得多了!” 只听见扑通一声,战锋颓然倒在地上,战子秦呆住,奔过去扶起父亲,只见脸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却似要冒出血来一般,豆大的冷汗滚得水泼的一样,枯柴一样的大手僵直地颤抖,竟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心头猛震,高声叫人,赶紧掏了父亲胸前口袋里的药丸给他含了。徐馨闻声进来,立刻白了脸色,侍从官赶紧进来扶起战锋送了去医院,战子秦立在原地,半天才缓过神来,书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他醒了醒神,开车赶到医院,只见几个大夫围着父亲在忙,战锋脸色虽然依旧惨白,却已经不再那么狰狞,旁边的大夫轻声嘱咐道,“总司令,您的血压不稳,千万不能激动。。。。。我看您最好休息一段时间吧。。。。“话还没落,战锋已经看见战子秦,眼里立刻冒出火来,指着他,嘶哑着嗓子吼,”滚!“ 徐馨赶紧拉了他出去,他只觉得心里憋得要命,问旁边的侍卫要了烟,狠狠地吸了一阵才缓过神来,徐馨出来恨恨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这么能气你父亲?” 他心里烦,起身扔了烟,“妈我先回去,免得父亲看见我生气。”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福厦路的家里,夏月已经睡了,床头只有一盏小灯留着等他,他忍不住抱住她亲吻,她迷迷糊糊醒来,娇嗔着摸摸他的脖颈,“你又抽烟啦。”他的心里才慢慢松软了一点,也不管她抱怨,深深地吻上去,夏月揪揪他的领子也就环上他的脖子,乖乖地让他抱着。 第二天醒来,夏月难得也肯和他一起起床,一边梳头发一边给他挑袖扣,美丽的眼睛偷偷地瞄他,她就是他命里的魔星,他的情绪总是瞒不过她,抱她到自己怀里,“宝贝,我父亲生病了。” 夏月摸摸他的脸, “啊,这样啊。是不是要你回家去?” 他摇摇头,“不是,我只是难过。” 夏月皱了皱鼻子,“难道是你气得你父亲生病?” 他苦笑着吻她,她挣出来看着他,“是因为我们的事情?” 他心里一痛又摇头,“不是,和你没有关系。” 夏月看着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怎么的都和我有关系了。” 他抱住她,“宝贝,你只管乖乖的等着我,等我忙完了就带你去清江去。” 夏月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搂住了他的腰,他心里颤抖了一下,短期他是不可能去清江了,姑姑的刻意的留难不说,父亲这个样子,他不能再刺激他。可是夏月怎么办?他瞒不住她的。他会害她难过,轻轻吻一吻她柔软的发丝,她在他怀里呢喃,“你就说起你父亲的时候品性最好。”他抱紧她,不是,他只有对着她的时候品性最好,她要是离开他,他会该怎么办? 82 夏月喜欢四公子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夏月的爱情观念受她父母的刺激很是脆弱,别看她长得那么漂亮,走到哪里都有男人围着她转,可是那些看她的男人她谁也不放在眼里,她只渴望她得不到的那些东西。 夏月小时候一定活的很不愉快,一个终日哀伤的母亲,一个终日酗酒的继父,后来回到生父身边,却又有了一个恨死了她的继母。自己的哥哥迷恋她的美貌,父亲却只让她承担最不堪的真相,她在欧洲游荡,孤独而惊恐,她不是那种能够承担独立和痛苦的人,因此值得回到家里接受父亲过于偏执的看管。那个家让她窒息,她认为回到祖国,回到一个可以堂而皇之依赖家里又不用完全受家里制约的地方她会幸福。她对我说,她和我和哥哥一起在城里游荡的日子是她二十几年来最快活的日子了。这样的夏月其实是很脆弱的。所以她喜欢四公子并不出奇。 他沉默、他爱护她,他隐忍着自己的不幸福,这些都是诱惑夏月犯罪的诱饵,夏月像是宿命使然一样被他吸引,因为他不幸福,因为他有一个他不爱的美丽温婉的妻子。因为他像她心底里可以给她母亲幸福的父亲,她太过渴望被给予无私的幸福,固执得认为只有在痛苦中被给予的幸福才是珍贵的。所以身边那些殷勤的男人,包括无所不能的七公子她全都不爱,只是一天天地被四公子这颗毒药所迷惑。 都说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从贺青阳身上我便能知道夏月喜欢四公子什么?贺青阳沉默,却让人感觉温暖而值得依靠,我第一次见他是和夏月一起去寻找那个传说中鳝丝面最好吃的面馆,夏月明显不记得他了,他略有尴尬地自报家门,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情绪地对我也点点头,清秀文静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比我哥哥还可爱。 我一向只认为哥哥可爱,因为他正直朴实,有着强烈的男人的自豪感和自尊心,虽然沉默寡言,却是让人本能地想要依赖,贺青阳比哥哥漂亮,比哥哥高大,比哥哥温柔,他和我说了不多的几句话我就忘记不了他。 再有,贺青阳从来不闹什么矫情浪漫的花招,他的陪伴是平和而沉默的,我们去爬山,他摘刚开的山茶花给我,是因为他真喜欢那花,所以给我,如果是街上卖玫瑰的,他只会问我,今天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不是也要送朵花给我。有一次,我故意逗他,问他是我漂亮还是夏月漂亮,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夏小姐漂亮,我白他一眼,他给我挑糖炒栗子,黑掉的,糊掉的,扁掉的全部不要,一颗颗剥好了放在纸袋子里给我,说夏月是娇养的玫瑰花,只有七公子那样人养得起,我还是不高兴,狠狠地咬着栗子,在前面走得飞快,说难道我就是狗尾巴草?他笑着跟着我,不说话,他不说话,我发脾气也没用,那天爬山,我们走得太远了,他弯腰背我下来,好像背个小娃娃,他送我回家,说我是他的蔷薇花,其实他这样送我回来,我就是一株狗尾巴草又怎样?我不需要他说什么,他为我做的就已经足够了。 四公子对于夏月也是一样,夏月见惯了围着她刮刮叫给她送花送小玩意的男人,却没见过送她一桌子面的。像七公子那样重金购买一块和她丢失了的表一样的表讨她欢心的她不稀罕,她在意的是肯花时间陪她一寸寸翻开草皮把表找回来的那个人。若是四公子那日能抓住机会接受夏月的邀请出去吃饭,也许夏月也能用友谊的幌子骗骗自己忘记了他。但是他还是拒绝了夏月。于是他成了夏月得不到东西。 我理解夏月,虽然总为她迷恋上有家室的男人而为她觉得遗憾,但是我理解她的爱情,并祈祷她的幸福,直到我发现夏月一天天憔悴下去,并开始有酗酒的倾向的时候,我开始担心起来。 夏月最大的悲哀就是她的感性,她迷恋四公子的一切,回想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他站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稳定学生的激昂,号召学生把激愤投入到军中,他在漫天的炮火中将她保护在他怀里,也留恋他的怀抱,他的陪伴,他的深情的注视,但是当她从战场上回归到平静的城市中的时候,她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些都不属于她,她连恋慕都是有罪的。于是她很痛苦,越是迷恋越是痛苦。 所以我也开始改变,我希望夏月不要这样憔悴下去,她应该是娇艳的玫瑰,她不应该这样背负着罪责,隐藏着眼泪生活。 夏月的爱情真是悲剧,我劝过她,四公子离婚也不一定全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的家庭需要他有一个完美的婚姻作为他的政治资本,所以她大可以不必为四公子的离婚那样自责。她却依旧哀伤,王秀琳找人泼她鸡血,她就更觉得自己有罪,甚至开始检讨她是不是能给爱人带来幸福,我觉得气愤,爱到她这个样子不是自虐是什么?她每天这个样子诚惶诚恐地自怨自艾,每天夜里对着上帝忏悔,谁会为了这样的爱情感到幸福? 七公子一向是我比较不齿的那一类人,倜傥潇洒下面是傲鄙万物的轻狂,喜欢漂亮女人追求漂亮女人,厚颜无耻,不择手段。贺青阳说我小孩子气,怎么所有人都像四公子,我不以为然,一看七公子就讨厌。虽然他为了追求夏月很是讨好我,但是我的立场是坚定的,他这个人骨子里傲慢固执,这样人怎么懂温柔,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人?夏月要是被他追求到了那也是一大悲剧。 可是他作为一个祸害人间的妖怪,也有妖怪的本事。他为了请夏月出来见一面,在路上看见我也能扔下公务停车来和我说话,允诺只要让夏月出来见他一面,我什么要求他都给我达到,我气急了,说我要那天打伤我同学调戏我和夏月的那两个警察受到惩罚,他二话不说就让他手下的董震去办,我目瞪口呆,斥责他怎么这样无耻,那两个人难道不是听了他的命令才冲散学生的游行队伍?他毫不在意,说只要我满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气愤,他们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这样推卸责任?他只管笑,说他的部下怎么会得罪他的宝贝,说我想怎么出气只管和他说好了,我无语,他笑着点头,对董震说,小柳的心地还是好,然后让我去给他约夏月,我把这件事情说给夏月听,夏月无奈地摇头,警告我看见那个妖怪就要躲得远远的,他要是想,你怎么也拗不过他的。我觉得夏月虽然看起来娇滴滴,懒洋洋的,毕竟比我大几岁,她看人还是比我厉害,七公子就是个妖怪,他想要什么,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弄到手。所以他爱夏月,就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将夏月弄到手。我不得不说,他为人虽然恶劣,但是有些办法还是很让人感动的。 四公子的那个老婆是个疯子,在绝望之后居然找人拦截了两个可能对她的婚姻造成威胁的女人的车子,企图侮辱并杀害她们。幸亏七公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逃跑的夏月,倒是几个流氓救了她们的性命。四公子的妻子看见事情败露居然上吊自杀了。在督军和七公子那边双重的压力下,外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袭击的事情,只道她是因为离婚想不开而自杀,对她的舆论甚是同情,却也有极无聊的小报纸不知道从哪里埋到了夏月扔在车祸现场的行礼手袋,里面有她伪造的护照文件,于是就有人捕风捉影编了极香艳的故事来娱乐,说这“上官一琳是四公子的秘密情人,是导致四夫人自杀的罪魁祸首,督军夫妇有意将独生女儿嫁与四公子,所以罗大小姐和这位上官小姐达成了秘密协议,用重金买通她出国云云。细节描述香艳猥亵,极是不堪,上官一琳嫁到了北边,家里出来辟谣,那些小报又纷纷猜测这神秘女人的身份,甚至有人骚扰到医院里来。七公子保护着夏月一直不让她知道这一切,直到有一天,督军夫人亲自过来兴师问罪。 督军夫人咒骂夏月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的下贱女人,我知道这位夫人的威风,也听贺青阳讲过她在七公子家里的地位,我没有想到七公子居然能听到消息飞赶过来挡在夏月和他姑姑之间,他说夏月是受了罗小姐的连累才成了受害者,说是他姑姑急着嫁女儿才惹出这样的祸事来,罗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气冲冲地走了。第二天报纸上的传闻更是有鼻子有眼,七公子当晚召集了城里所有报纸的主编到他的军部开会,“你们给我听清楚,车上的是我未婚妻,不过是和我表姐一同出游,遭到的无妄之灾,你们谁再敢造她一句谣,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从此报纸上的风潮才算平静下去,毕竟督军府再怎么压,也不如他这一句来得有效,人物的身份一定,再编就是与他为难。这些夏月是后来知道的,我只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哭了,哀伤地叹息,她的爱情结束得不堪而羞耻,她脆弱不堪的时候唯一提供保护的却是她一直逃避的那个人,我知道她很痛苦,但是也许她肯和七公子去新黎,便是她脱离痛苦的开始。七公子和我说,小柳,你帮帮我,全世界的人都不帮我,你帮帮我吧。这些事情我是帮不了的,但是我觉得夏月可以依赖他,他肯为夏月付出的他自己的感情,那么作为一个妖怪,夏月在他的庇护下该不会再受到风雨的侵袭。 83 夏月一天也不想留在东瑾,柳絮和她叨咕,柳妈妈说了清江那里怎么说也是新鲜地方,做婚礼的东西还是要老店的好,让她趁着机会置办多些结婚要用的东西。她却不肯出门,她怕遇到和战子楚有关的人事,也怕他会来找自己。她这样偷偷地嫁给了战子秦,她要怎么和他说? 每天早晨战子秦起床之前都要弄醒她亲热一阵才肯走,她迷迷糊糊醒来都想哭,总要郁闷怎么醒来就看见他,郁闷她当真是嫁了人了。在英国的时候,她尝试过独立一个人生活,当时觉得太痛苦太寂寞,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又被杜兰甫接回家里了;她趴在战子秦的胸口脑子里还有些迷糊,估摸着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形怕也是和生病的时候有些像,她被逃跑惊魂吓坏了,他照顾她宠爱她,结果她又失去了原则本能地依附到他的身上,居然他这样一个忽悠,她就嫁给了他。那天她又喝多了?还是他的花招又让她晕了头?想到教堂里面主教严肃的脸,自己念过的那些严肃的誓词,她只觉得当真是大祸临头了,她难道当真就这样结婚了?床对面的墙上是结婚那天柳鹤给他们拍的照片,他低头看着她笑,她挽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吓呆了的样子,她身上裙子洁白的颜色让她想哭,怎么会这样?她这个婚结的,诡异得让她哭都哭不出来。 “夏月,我们结婚吧。”“夏月,嫁给我吧。”“小坏蛋,我们一回东瑾就结婚。”“你敢再给我说个不字,我就咬死你。”这都快是战子秦这两个月来的口头禅了,就因为说的太多,她也没当真在意过,她不是没有想到过会嫁给他,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仓促和怪诞。 他的怀抱让她感觉安全,这种想法曾经让她羞耻而惊惶,这种曾经在战子楚怀抱里才能体会到的感觉让她不安。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停在一个悬崖的边缘,一阵风她就会掉入深谷万劫不复,而战子秦就是一阵风,飓风。 她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骗自己和他去的新黎,可能是自己那时候还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晕晕乎乎的,他姑姑冲进病房说勾引别人丈夫是她的家学渊源,说外面报纸上沸反盈天全是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惹出的新闻,他冲进来抱住她,把她保护在他怀里,和他姑姑说她是他的,她是无辜的,他要带她走,她知道他是替她掩盖她的罪孽,她知道他是在替她脱罪,她只听得见他说他要带她离开,她偎依在他的怀里,只要他带她离开她怎样都可以。坐火车到新黎才一天的时间,当天晚上她醒来他就躺在她床上,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和男人同床共枕过,他第一次趁她喝醉了占她便宜就够无耻了,这次居然趁她生病这样,简直是丧尽天良。他抱着她哄她,“乖,怎么醒了?头又痛了吗?要不要喝水?医生说那些止痛药会让你口渴,要不要喝水。”她悲愤地捶他,却手上没什么力气,吼他,“我要你滚开。”他是怎么说来着?他说她慢慢就会习惯了,她悲哀地看着他,他亲吻她的额头,和她说可以好好地睡,这里很安静,谁也不会来骚扰她,她居然真的就睡着了。 新黎的生活让她平静,身体也恢复了健康,她也当真就习惯了他,他带她去温泉玩,带她去山里打猎,去海边骑马,就他们两个人开车去他的清江,去土家人的寨子里喝地瓜酒,她呛得半死,他就高兴得大笑,和头人说她是他夫人,她黯然,他也不强迫她,她独自思考的时候他从来不骚扰她,他不让她看报纸,不让她和外面来的人聊天,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外面的混乱和不堪,可是她全知道,她害怕离开新黎,她眷恋他为她营造的这个甜美平静的环境,他保证他能给她这个,她梦里都在流泪。 他出入她的房间就跟进他自己的房间一样,她现在梦里醒来看见他的睡脸连神经都不带动一下了,真是悲哀,原来无耻也是一种有效的武器,她原本恨死他了,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就任他允取允夺了。他们整天厮混,他自然有手段诱惑她,除了当真□,算是什么都做了,她吓唬他说她是天主教徒,他们这样会受到惩罚,他挑着眉头看她,“你就是来折磨我的,信什么不好为什么要信天主教?”她没想到他居然当真能遵守,虽然没少骚扰她,却当真没跨过雷池一步。 会不会他和她仓促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顿时悲愤交加,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亲密俨然夫妻了,当真的□也就是多一个步骤而已,她又不是足不出户的传统小女子,会是怎样她早就清楚,结果却是她结婚那天确实吓了个半死。战子秦他是一个大混蛋,他就是一个□狂,他要是当真是为了这个和她结婚的怎么办?她居然笑了出来,想到他早上不想起床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可以笑出来,也许她也不算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和他在一起她若是不去想战子楚,总能活得下去。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战子秦才能忙完?她当真是要好好问一下他才是,只是如今他父亲病了,自己这样问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东瑾的冬天是很难过的,又阴又冷,时常寒雨菲菲,到了腊月的时候还有雪,她是很怕冷的,可是一个人呆在温暖的房子里却也闷得她难受。难得看见天晴,她打了个电话给柳絮,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她可以找来玩又不忌讳描述现状的朋友。 “夏月,你干脆来找我好了,我在学校里,七公子还要演讲啊。怎么?你不知道?快来快来,你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战子秦要演讲,她有了几分好奇,他固然是伶牙俐齿,可是从来只是用来和她逗趣,他当真严肃说话却是什么样子?夏月匆匆换了出门的衣服赶去了东瑾大学,礼堂并不难找,她原本身量娇小,长得又娇嫩,匆匆出门,头发只扎了条马尾软软地垂在脑后,卫兵以为她是来晚了了的学生,看也未看地让她进了去。柳絮一见到她就急急拉着她往里面跑,里面早就座无虚席了,柳絮拉着她一路沿着过道走到台前不远,生生在几个男生中间挤下一个位置和她站下,“看见了吧?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是看得很清楚,为了来看他演讲时候的样子,她特意带了眼镜,前面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慷慨激昂地在发言,后面主席台上他默然坐着,一只手把玩着另一只手上的袖扣,神色严肃起来的样子倒也有些威风的,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注意到主席台上他面前的牌子上的官衔,却不是清江新区的督办长,“夏月,你也不回清江了吗?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柳絮拉着她的手,兴奋地看着台上,“七公子如今负责新军校的筹备,要组建空军呢,真好,夏月,我和贺青阳说了,我也要去参军。” 他不去清江了,她只听见了这一句,心里还迷糊着,就听见身后的男生啊了一声,“看,好漂亮的女军官。是七公子的秘书吗?” “孤陋寡闻了吧,她是中央来的汤军务总长的妹妹,女中豪杰,据说能自己开飞机的。专门协助七公子筹办空军军校的。”她看向台上,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俯身和他低语,俏丽的发梢都能蹭到他的脸颊,递上一份文件,潇洒地转身,又在他身边坐下,坦坦然地面对全场的目光。她只觉得茫然,心里隐隐地痛起来,周围喧闹的人群热情迸发,只有她觉得寒冷,什么都不对,他和她允诺的一切都是他是骗她的,筹备空军,清江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怎么筹备空军?他根本离不开东瑾,他根本没想离开东瑾。“夏月,我们等回清江去就举行婚礼,免得他们说三道四。”他是这么和她说的,她只觉得高兴,以为是他体贴她,其实他只是算计好了,她是傻瓜,她竟然相信他。突然结婚那天相遇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汤六小姐优雅地伸手和她相握,“你好!我是汤瑾琛。”抓着她的手看她手上的戒指,那一声“恭喜”现在想起来竟是那样的薄凉与讽刺,她替人家遗憾,人家根本连计较都不屑与她计较。她转了一圈,还是最不堪的那个角色。 “六小姐,什么文件非现在签?还劳您亲自送上来?”战子秦随手一翻就扔在桌上,汤瑾琛挨着他坐着,没有一丝的尴尬,仿佛坐的根本不是学校木质的长凳,而是沙龙里最舒适的沙发。“七公子好没良心,我亲自送过来有什么不对?” 战子秦连应付都免了,对着那拿着话筒激情澎湃的学生领袖皱了一下眉,不耐烦怎么还不到他上场,视线扫过下面的听众,却突然呆了,夏月站在左边的走道上,小小的身体挤在听众中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还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就突然推开人群离去了。他跳起来就想去追,汤瑾琛一同站起来,优雅地鼓掌,“七公子,该你演讲了。”他看着夏月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哪里还有什么演讲的激情,森森然看了一眼汤瑾琛,转头到了演讲的位置上。 台下战子楚注视着夏月的一举一动,心里酸楚激动,招来贺青阳,“小贺,去接夏小姐到云都。”贺青阳脸上抽动了一下,转身挤进了人群。不多时便回来,低声在战子楚耳边汇报,“属下没能追上,夏小姐出门就坐上七公子的车走了。”战子楚默然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清秀冷静的面容,却是太过冷静了一些。他是什么身手,居然没能追上纤弱的夏月? 84 “四公子当真会去西边?”七公子在三楼与装备统筹处的人开会,战子楚在五楼交接军务,董震和贺青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楼的露台上抽烟,董震凑着贺青阳的火点着了烟,“你也跟着去?” 贺青阳吐了口眼圈,“是。” “你放心,大叔大婶我给你照料,还有你老婆,你都放心。” 贺青阳嗯了一声不说话,董震想想贺青阳认识柳絮也有一年多了,好得说来都挺肉麻的,不由得撇了一眼贺青阳,“你这回去弄点子功劳升升官,也下去带兵吧,她家里就是势利也说不出什么了。” 贺青阳笑了一下,“她父母倒挺开明,她哥哥也好,是柳絮喜欢读书,我们说好了,等她明年毕业。” 读书?董震哼笑,就柳絮那样子还读什么书呢?每天拿着标语满街跑的比拉黄包车的都勤快,还读个屁!是在街上还没野够呢。说来倒是夫人要稳重一些,虽然洋派作风,却还是知道深浅轻重,街上那些无聊的闹剧,她就很少跟着乱跑。 突然露台上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董震手下的一个人探头出来,小声禀告,“贺副官,您那边的人找您哪。” 贺青阳对董震点了一下头,扔了烟头赶紧从侧面楼梯回了五楼,战子楚的秘书递了一个密封着的文件夹给他,“四公子吩咐,务必请两位军长看过后,立刻回东瑾一趟。叫你赶紧去。” 贺青阳立刻乘车赶去第四军军部,路上按惯例,他下车方便手上依旧带着文件夹,躲进厕所里掏出刀子来轻轻将那封蜡底下的纸皮松开一点,一点点将文件抽了出来,极快地读了一遍,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虽然也算是极机密的安排,不过并不会出乎旁人的预料,完全可以等两位军长过来面谈,没必要让他带着东西跑这一趟。他只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从放了夏月在学校礼堂离开之后,四公子对他绝对是有所怀疑的,看来他在那边也呆不长了,弟弟死得太惨,而他报仇却报得太慢,王胡子是自杀的,还有一个姓袁的如今中风瘫在家里,其余的人谁该死?都该死,但是他能把他们都杀了?七公子和他说过,小五,你看清楚现状,我们报仇,要他们赎罪比要他们的命要有用多了。那么四公子呢? 他闭上眼睛,若是早十年他遇见的是四公子,也许他也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武垭山口那一战还有之前大大小小的仗也好,处理人事关联也罢,战子楚都能让他服气,可他当年一点头,他弟弟还有那么多兄弟就死在了东瑾的街头,他还记得他提起当年的那个语气,“岳父是狠了些,小七也是欠教训,他凭什么?还想翻天不成?” “小七还能闹?好啊,是当年给他教训不够,让他等着看就是了。” 武垭山口一战时,第二团的刘江龙哭着跪倒在他面前,“四公子,小七子太坏了,他这样看着我们被飞机炸,愣是一动不动啊,您不能不管啊。” 事后龙飞看着战子秦在庆功宴上接受祝贺,曾和他说过,“小贺,你看着,我有一天能把那王八蛋肠子掏出来给枉死的兄弟们下酒。” 他在战子楚这里一晃就是八年了,他越来越不知道,真等到七公子重回东瑾的那一天他会不会感觉欢欣。 柳絮拉夏月来参加江滨公园抗日宣传的义卖募捐活动,夏月逛了一圈,买了一个中文教授的提供的几本小说,又买了一堆学生亲手制作的“泣血杜鹃”的别针,再往前走就是小姐太太们捐出来的首饰珠宝,唱片唱机什么的,她虽然不肯住家里,吃穿用度却全有杜兰甫给她,被战子秦接走之后更是什么好的给她用什么,自然对小姐太太们淘汰的首饰什么的不感兴趣,趁着阳光好自己去公园里散步去了。 董平靠在墙上偷偷抽烟,夏月坐在长凳上和平安商会的会长的姨太太说话,任谁见了夏月都会觉得她是朵娇养的鲜花,经不得风雨。他见过五哥那个大学生,也是这个做派,他明白越是强的男人越喜欢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在外面喊喊杀杀一整天回到家里,有个软绵绵的身子抱着,用腻死人的声音和你撒娇,那才是男人过的日子。但是娇纵太过来却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七公子看起来跳脱懒散,对下面的人却是极严厉的,小事不管,真要有什么人不顺他的意思乱来,从没宽待过。偏偏对这个老婆算是没有办法了,这还没进夫家的门呢就能这样闹,将来真上到位子上,还不知道能成什么样子呢。不说总司令,就七公子那个妈也容不下她啊,更不说还有太上女皇罗夫人,难怪七公子藏着掖着宝贝着,却也没法子带回家去啊。正想着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远处的弟兄刚拦上去就被推开了,他的火一下子上来,这东瑾谁家的兵这么没颜色,连七公子的卫队也敢动。一下子反过亭子的栏杆跳到那几个人跟前,却是呆了一呆,来得不是别人,却是死对头四公子战子楚,他只觉得火在额头上突突地跳,梗着脖子对上去,“四公子请止步。” 战子楚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夏月,理都不打算理他,他拦上去,三哥有命令,夏小姐身边觉不能有四公子那边的人,更不用说他本人了。 战子楚停住,打量了一番他,旁边他的侍从长已然冷哼出声,“小兄弟姓董是不是?嘎的很啊。” 董平仰头,歪着下巴撇他一眼,“没错,我三哥就是看我嘎才抬举的我,今天我说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战子楚微微回头,淡淡地开口,“龙飞。”他的侍从长迈了一步上来,也不知道怎么动的手,一把就摁住了董平的肩膀,董平只觉得被巨石压住一般,双腿用力才勉强不倒。 “董平,你不要拦。”夏月已经听见了声音,起身过来,扶着亭柱子看着战子楚,心里翻滚着疼痛,无奈旁边还有旁人,抠着亭子的柱子,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四公子你好,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战子楚撇了一眼旁边那个眼睛到处乱瞄的女人,“夏小姐借一步说话。”那个女人也算机灵,跳起来赶紧要告辞。 夏月的手指抠在柱子的灰泥里,涩涩的痛,回头和那个太太说了一声抱歉,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四哥,你居然有逛集市的心情?”战子秦开了会正好下午不用出城,就想着接夏月回去,没想四哥居然学了夏月的无赖招数,想着大庭广众之下他的人不敢动手拦他是不是? 一把把夏月揽入怀里,“宝贝,都买了什么?高兴吗?” 夏月只觉得浑身都是僵硬的,只觉得他的手搂在腰上铁箍子一样的痛,他漫扬着声线,“四哥又买了什么?” 战子楚支开贺青阳就是要单独见夏月一面,没想到他居然过来了,看着夏月苍白消瘦的脸,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发火。 战子秦猛然想到几个月前夏月躲他,避去了四哥身边,他只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动手抢回来,此时轮到四哥体会那时自己的心情了吧,夏月如今是他的,四哥却不敢动手抢。在夏月额头上亲一下,“宝贝,先去车上等我,我和四哥说几句就来。”眼看着夏月被董平带走,他笑着迎过去,“四哥可是西边高升前来告别的?” 战子楚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脸恨不得一拳打上去,“你不觉这样可耻?” 战子秦失笑,“可耻?哦,对了,四哥现在是自由身了,有资格说我可耻了。不过,四哥,我们两个两情相悦,怎么就可耻了呢?” 战子楚冷冷地看着他,“你敢留她下来和我说几句话?” 战子秦冷下脸,笑了一声,“四哥,你知道夏月的脾气,她要是愿意和你说话,她能一声不吭地就走?你想和她说什么便告诉我,我必定转告的。” 战子楚颊边肌肉抽动,心里恨极痛极,夏月不想和他说话,他第一眼就知道,可她绝不是忘记了他,她眼睛里藏着话,是被什么约束了?战子秦脸上的笑让他想杀人,他究竟是怎样约束了夏月,他那样矜持胆怯的夏月居然被他拐到福夏路的私宅去和他同居?“你和杜兰甫说了什么?” 他第一次去找杜兰甫是王秀琳发疯之前,杜兰甫拒绝的还很委婉,无非是他还没能解决和王秀琳的婚姻,此外不愿意搅进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后来王秀琳的事情出来之后,他过去请罪,杜兰甫的口气却有了变化,原来的理由或在或不在,都只是一句,夏月的事情请他不要再来了。他只道是王秀琳的事情他理屈在前,也想过是督军夫妇为了罗菁对杜兰甫施加了压力,就是没有想到杜兰甫居然是将夏月出卖给了小七! “我能和他说什么?我用和他说什么?”他瞟了一眼不远处义卖会的会场,“四哥,外面可要散场了,你来晚了。她是我的人了,你想和她说什么?说什么都晚了,晚了。” 战子秦上车回家,夏月坐在一边,连看都抬头看他一眼,他心里刚刚那点心虚已极的得意顿时烟消云散,不敢和她说话,一路回到家里,她默默地上楼,就当身边没有他这个人,他再忍不住,追进卧室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挣扎着推开他,他不肯放手,抓着她的胳膊拉近自己就要吻下去,她抬头看他,他便怔住了,明明渴望已久的红唇近在咫尺他却吻不下去,她无声地看着他,他便吻不下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松开手看她背转身离开他的怀抱。方才的张狂便成了笑话,他可笑得可悲。 85 “宝贝,我今晚回不来了,你乖乖自己睡吧。” “夫人,七公子今晚有公务,要留在通源。” “七公子办公室留言,今晚东晋饭店晚宴。” 开始他不回来,都要第一时间给她电话,哄她好一会才肯放下,让气头上的她都不能发火。有的时候她不愿意理睬他,他都不肯放下电话,倒让她觉得是他想和她说话,想听她的声音,多少是一点的安慰。但是后来便不一样了,他十天里面难得有两天能回家,就是回来也多和董震及方军他们在书房呆到很晚。他们开闹之后,便分开睡,他过来道晚安也似敷衍,看见她睡着倒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想必他也是和她一般的后悔,对无法终止的吵闹厌烦到死,只不过后悔的战子秦依旧可以人前风光无限,而后悔的夏月却是一只笼子里的小鸟,似乎除了痛苦的鸣叫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他根本就是骗她,如果不是心血来潮去东瑾大学听什么演讲,她根本还傻傻地等着他带她离开这里,暗自期待有一个人愿意照顾她,保护她,虽然他是战子楚的弟弟,可是她却没有别的人可以依赖了。他把她关在精致的牢笼里,她还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对战子楚的亏欠,以为哪一天知道战子楚和罗菁结婚的消息她就彻底解放了。如果她不发现,他还打算瞒她下去? 初初他承认不能马上去清江举行婚礼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愧疚和心疼的,看她的眼神也是讨好。她又惊又怒,和他哭过,闹过,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决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改变。开始还每日回来劝她,她闹他也有几分担心,后来厌烦了就索性让董震留下看着她,自己却极少回来了。不管她问什么,叫嚷什么,董震都有本事当作听不见。那一天早上醒来,她突然觉得绝望又崩溃,只想离开,收拾了行李还没有出门,就被董震拦住,她说如果他敢拦她她就从窗户里跳出去。董震才给他打了电话。她当然是走不了的,直接关到房间里,窗户立刻被封上,董震看都不看她,直当她是疯子一般。他也不着急,等到晚上很晚才回来,居然只是叹气,“宝贝,你不要闹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闹得我心烦,就更不可能赶紧了结这里的事情去清江。宝贝,你清净几天好不好?” “好!”她记得她是这样回答他的,她原本求的也就是一个清净,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你让我走,大家清净。”这场对于他来说的闹剧早早结束才是真正的清净。 “你哪里也不许去!”他居然吼她,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吼过她,她只听着他围着自己疯了一样的转圈,心里犹自震惊后的茫然。 他坐下来抱住她,耐着性子哄,“就两个月,过年前我一定都办好好不好?夏月,没有那么可怕,谁都不知道是不是?谁都以为我们还是男女朋友,没有人会说你什么,她们都在羡慕你,我会让她们更羡慕,夏月,我。。。。。。。” “是,没有人知道。七公子就是这样算计的吧。既然是男女朋友做什么要去教堂演戏?既然是男女朋友,那么分手总可以了吧。”她快要笑出眼泪来,他说得何其云淡风轻,“那就更不会有人知道了。”那天回来她只问了他一句话,他们的结婚是不是玩笑,他那样坚决的保证过他是认真的,他那样坚决的保证过,可不过这几天便变了,反正还没有人知道,那么就都还有回还的余地对吧?那么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肯听了是不是?”战子秦突然收紧了怀抱,力气可以勒死她,“你想要怎么样?分手?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 “你放开我。”夏月挣脱着,越挣他越抱得紧,她索性不动了,就那么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算了?” 战子秦咬牙切齿地看她,终于摔开了手,“你这个要命的妖精。我告诉你,别再给我闹出走,我不会再这样好脾气。从明天开始,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86 他摔门而去,只留她一个人在黑暗里。一呆就是十几天,他都没有回来,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声的问候,连董震都不再看着她了。她晚上醒来,空旷的房子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梦里哭湿了脸庞,嗓子嘶哑,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床头冰冷,没有水,也摸不到台灯,勉强坐起来才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一晃冬天已经来了,他们结婚时候的那一场雪到如今已经两个月过去,她却煎熬得仿佛几十年都过去了一般。她当真是蠢,竟然会相信战子秦,什么清江的世外桃源,什么甜蜜的体贴温柔都是用来晃着她玩的,他也许喜欢她,不过哪里比得上他的野心,他的骄傲?他扔下她,却还要责怪她的悲伤和愤怒让他厌烦。 家里那个赵妈是怕死了他们吵架,每晚都早早关了门不敢出来,她也不想别人瞻仰她的狼狈,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划拉了半天才找到拖鞋,慢慢自己下楼倒水喝。家里黑暗一片,她眼睛被泪水渍得模模糊糊的,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已然跌倒在台阶上,还好反映还算快,及时抓了一下扶手,拖鞋摔出去,顺着楼梯跌入了黑暗之中,她人坐在冷的台阶上,只是听着它滚动的声音归于静默,竟然是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蜷在台阶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被赵妈发现,赶紧送回卧室去,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天,倒有一个大夫来看她。她知道,虽然他晾着她,却如何能让她当真没有人看管?她只说失眠,那个大夫看她的神气也没有多话,给她留了安眠药就离开了。她起身换了衣服说要出去,到了门口,就不知哪里出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她眼前闪过。车子开出去不多远后面就跟了一辆黑色的大众,她原本就没有目的地,只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她在东瑾不熟悉,也不想见柳絮或者是什么别的人,于是就上清明山,昨日刚一场大雪,漫山银白,她不要车子跟,蹒跚了半天故意爬到路边的一个小坡上去,她不看什么云海雪景,她只想清醒一下,她想知道她除了哭泣和对他吵闹外还能做些什么。 “让她闹去!“战子秦一肚子的火,姑姑这一招当真是狠,他不配合她的和亲计划,她就舍得逼死他。他之所以留在东瑾就是要防着汤剑琛伙同脑子进了水的大哥打清江的主意,也怕四哥借机给他小鞋穿。当真像舅舅说的,他还是心太软,就他妈的不该给这些老东西留下什么!他们既然愿意抱在一起等死,那与他何干?如今被逼在这个角落,他每日里应付上上下下的逼迫危机,当真是有些焦头烂额,可是夏月还这样让他恼火。“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啪地一声摔了电话,他看她能有多大的精神头。她敢再跑试试?心里却是突突跳着痛,他不敢回家,却渴望看见她,他不是有意要瞒着她,他只想再等两天父亲消了气,他带她去看看父亲,再和她慢慢解释。她却直接判了他有罪,她连想都不想就认定他是罪人。 刚放下电话,马上就有秘书递了报告过来,又是清理往年的财政拨款余额,他愤然冷笑,看来大哥看他不顺眼也有很多年了啊,如今借着外人的手要和他算总账了!他抓起笔迅速地批了下去,“都归到清江新区的项目里,这是军费支出。让他们不妨细细的查。” 他是有罪,可是她不能用折磨自己来惩罚他!秘书刚走他又皱起了眉头,抓了电话起来接东瑾,方军在那边正和秘书处的首席秘书宋芝琦整理新财政改革的文档,刚进入状态,听见总机转的七公子专线,赶紧接了起来,没想说的又是夏月,“董震跟我出来不在家里,你让其他人跟好了她,不要当真出什么事情。” 方军极是不耐,只觉得七公子如今这个样子,当真是自做孽不可活,答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叮嘱,“这样吧,你让小宋过去接她回家,东瑾是不是刚下过雪,厚大衣带上,不要让她迷迷糊糊生病了。 方军已是无语,挂了电话,看着宋芝琦,叹气,“七公子给你个差事,你去接他的宝贝夫人回家,嘱咐千万不要让她着凉生病了,不然可是要了七公子的命了。“ 宋芝琦淡然微笑了一下,“七公子也有今天,我到当真想见见这个七少夫人。”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睛柔柔地看着方军,有着温情也有着期待,方军却避开了,他当下可没有七公子的魄力,他和芝琦的事情还不到能上台面的时候。 “七公子回哪里?”清江出差回来,暮色中的东瑾已然灯光璀璨,华丽喧腾,却只映衬得战子秦的脸更是冷肃落寞,司机吴博从观后镜里看着,只觉七公子年纪大些倒与四公子越来越像了。 “去医院。” “总司令已经出院了。” “…….“沉默中车子已经开到岔路,董震回过头来,”不回去?” 战子秦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去办公厅。” 董震无语,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却见他根本不是要办公的样子,他不知道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刚出门就看见方军拿着几分文件过来,只看一眼他的脸色就问,“夏小姐今天又闹什么了?” 董震脸上肌肉动了一下,“十几天不闹了才要命。” 方军错了错牙,摇头,“你给魏雄电话,我们今天出去透透气。”说完推门进去了,战子秦正闭目养神,方军感慨,那夏月当真是个妖精,七公子也有颓废到要躲起来闭目养神的时候。文件放到他桌上,“七公子,你要的关于财政拨款新方案的联络文件。” 战子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笑道,“你可当真不会心疼人,是芝琦整的吧。” 方军笑着从他桌子上取了根烟抽,“今晚去百乐门玩玩,去去晦气,可是憋死我了,这些东西够那姓汤的喝一壶的。”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拖了他一起出去。 原本也不是真来寻欢作乐,更何况战子秦如今和夏月闹成这样,若是再有什么风言风语,谁还能劝得了? 魏雄过来便见角落雅座里方军和董震陪着战子秦默默喝酒,并不见舞小姐的作陪,便知道今天并不是消遣来的,不由得摇头叹气,“子秦,家里那位还闹着?她是被惯坏了的,你可要拿她怎么办?” 战子秦笑了一下,并不说话,他倒是也想惯着她来,却只坏了她最忌讳的那条禁忌,可不是自做孽不可活么!他能拿她怎么办? 方军敲着杯子,“我说七公子,女人都是靠哄的,你哄哄她也就消停了。” 战子秦苦笑,“我从来哄不了她。” 方军笑着鄙视他一眼,“你不会哄她,怎么娶到的她?” 战子秦涩涩地一笑,他怎么娶到的她?逼迫来的?还是因缘际会四哥失去了机会被他借机抢来的?他从来哄不了她,他说得她从来就不相信,她只是害怕了想找一个依靠,四哥给不了的他能给,所以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他,连结婚都是他设计来的。他真想能哄哄她,可是只要她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睛看过来,他就说不出口,可如今怎么办?柳絮过来看过她,对着他皱眉,“你知道夏月为什么拒绝你哥哥吧,你比你哥哥还恶劣,至少他还没有欺骗她。”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闷,柳絮说到了他的痛处,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她认定了他有罪,一点机会也不肯给他。 “我看不如先送她去清江吧,这样你也安心。” 战子秦摇头,他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伤心,胡思乱想,更不会原谅他了。她说要走,绝不是要去清江而已,她是恨了他,她是要离开他。“我怕她会做傻事,别人看着我不放心,董震这里又离不开,诸位多多帮忙,过了这个难关就算是帮了我了。” 87 “我要出去见一个朋友。”夏月难得仔细装扮了一番,一身雅致的奶茶色洋装,外面穿着驼色的长大衣,翻着雪白的羊毛领子。长长的波浪卷发流淌在白色的毛皮帽子下面,漂亮得杂志上的模特一般。轻声地和宋芝琦打了一个招呼,率先迈步出了门。方军说过七公子就喜欢这种漂亮娇小的洋娃娃,夏月她不仅漂亮,还精致娇嫩的很,一举一动之间全是娇气,这种金贵的娇嫩不是宋芝琦这样平民出身的女孩子学能学来的。难得的是,夏月的娇气并不让人太讨厌。 既然是让她出了大门,也就是说七公子所谓的禁足令已然无效,夏月被从山上接回来,也总不肯呆在家里。宋芝琦奉命经常陪同,随着她毫无目的地把东瑾的街道逛了一遍又一遍。初初夏月并不怎么理睬她,久了也相互问候几句必要的话,她是办公厅秘书处的首席秘书,被用来伺候这个娇滴滴的小夫人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却也说明七公子心里这个美人的地位。能让眼高于顶的七公子着急忙慌也要娶回家里拴住的女人多少该有些本事,初初看来也没觉出什么。不过是漂亮,脾气坏,久了却觉得比很多夫人小姐都好伺候,难得的聪明体贴。夏月的脸色总是冷冷的,却很少刁难下面的人,心里烦了,最多是一句,“不要跟得这样紧,我心烦。”天上下雨下雪,她也就皱皱眉,“回去吧。”并不让底下人陪她发疯受罪。唯独遇见七公子却是铁板一块般的难搞,那天七公子电话过来要和她说话,董平通报了三声,她只当没有听见,蹬蹬地就上楼去了,董震手下最得意的老九董平没有眼色抓了话筒要跟过去,她回头就是狠狠地一瞪,下楼来扯过话筒,连话机一同扔下楼去。董平呆了,她根本理都不理,却不知道七公子如何纵容出她这样大的脾气。 宋芝琦陪她出门,却是去一个联谊会,夏月并不像很爱交际的样子,会出席这样的活动倒是让宋芝琦有些诧异。去了才知道,原来联谊会的主办人是夏月报社的主编韩方亭女士,来的也多是报业的女性记者,莺莺燕燕地欢聚一堂,并不见夏月和人有多说话,只是和韩方亭女士很客气地寒暄了两句。宋芝琦觉得她也就是无聊,所以才愿意出来转转,其实家里也有很多其他夫人太太送过去的请柬,不过多少都是官面上的人家,夏月如今这样别扭,自然是不肯出席的。 韩方亭对夏月也不见得有多热情,倒是报社里很有几个女人过来搭了几句话。其中一个女人,三米之外宋芝琦就看出她甚是不怀好意。果然张嘴就问七公子的近况,含沙射影地暗示七公子和汤六小姐的暧昧关系,就差没有当面讽刺夏月已是下堂之妇。宋芝琦总算见识了一下夏月的涵养,当真是除了七公子谁也不能让她失态,白嫩嫩的手指头捏着那珍珠镶嵌的夹万都捏得发抖,却不见她脸上一点失措恼怒,微笑地迎着周围或明或暗窥伺的目光,大方而优雅地问了一句,“哦,是什么报纸?江城晚报还是东瑾评论?总不会是我们中央日报吧。” 吴妮娜脸上的干笑变得僵硬起来,瞟了周围的女人们一眼,显然在寻找盟友,此刻那一干子等着看好戏的女人大多都别开了脸,只当做没有看见她的眼神一般。总算她也当真是做记者的,脑筋动得快,也当真是不肯吃瘪的,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就是我们中央日报啊,难道夏小姐最近都没有看我们的报道?汤六小姐可是七公子清江新区建设的坚定支持者哦。” “是啊,汤小姐很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呢。”终于有人帮腔,吴妮娜很兴奋地接上去,眼角瞄着夏月,恨不得下一秒就看见夏月变色撒泼,“听说是英国圣何塞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当真是当代女性的典范。” 没料夏月听着,脸上却还是云淡风清的华丽笑容,标准的礼仪课上出来的样子,“吴小姐很熟那位汤小姐?” 吴妮娜自然不是能认识汤瑾琛的身份,脸上僵了一下,干笑道,“这个都是报纸上看来的。不过是大家好奇罢了。” “这样啊。“夏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要是可能很应该约一下汤小姐出来采访,想必是很多读者欢迎的。”宋芝琦当真要为她叫起好来,就是不知道,她和七公子哪一个嘴巴更厉害。 一路坐车回家,宋芝琦才发现夏月远没有她看起来那样自信和沉的住气,橘粉色的唇膏早被咬掉了,底下的唇色很有些苍白,眼里也像是结了冰的湖水一样冷硬深沉,看着车窗外面一句话没有。突然在一个路口说叫停车,也不打招呼,径自跑下车,十分钟后董平陪她回来,手里却多了一个黄色的纸皮袋子。颓然靠在椅背上只说了句,“回去吧。”便闭上了眼睛。 车子到了福夏路的宅子里,夏月拎着她的纸袋上了楼,宋芝琦问董平她买的什么,董平瞟了一眼上面,低声说道,“白兰地,三哥说夫人一不顺心就喜欢借酒消愁,我们得盯着一点,不能让她喝醉了。” 宋芝琦点了点头,跟着上了二楼,敲了敲主卧室的门,夏月应声出来,手里果然握着酒杯,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摇晃着,显然是喝酒的老手了,看是她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回到沙发上卧着,“你不用管我,我只是想喝一点睡觉,自有分寸的。”宋芝琦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下了楼,吩咐董平晚上按时给七公子打电话汇报,董平却神秘地看了一眼楼上,“今天不用,七公子提前从安渠回来了。” 宋芝琦诧异,明明是计划周末才能回来的,七公子当真是把六天的行程压缩了一半?也不禁看了一眼楼上,怕是已经醉倒了,这两位的新婚燕尔也当真“甜蜜”。 88 战子秦原本立定主意,今晚夏月就是再不可理喻他也不会和她争吵,她若是不肯搭理他,就让他看上一眼也好。她每天所有的行程都有董平定时给他汇报,他固然气愤她那样的胡闹,虽然晾着她,却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看她那样气愤伤心,只有让他心里更是难过。于是他便拼了命地压缩行程要回来和她呆两天,她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胡闹,让他怎么能放心的下? 晚上雪后的清徐公路泥泞难走,回到福夏路已是晚上十点,赵妈迎出来说夫人已经睡了,他小心地推开房门进去,知道她必定没有睡这样早,董平和他汇报过,这些日子她都失眠得厉害,人都清瘦了。 准备好了今晚任她对他发脾气就是,他们十几天没有见过,她总不会一点都不想念他吧。没想到推开门,房内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床头幽幽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夏月抱着个枕头沉沉地睡得极好,倒让他有些奇怪。走近了才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撇了一眼窗前的小几,果然放着一瓶白兰地,她怎么就喜欢喝这样烈的酒? 静静俯视着她沉睡的娇颜,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是见识过她的酒品的,好得出奇,一笑杯烈一点的酒下去就会像小猫一样的乖,任你搓圆搓扁也不反抗。他的运气怎么这样的好? 轻轻低下头去,吻住他渴望了多时的娇嫩小嘴,久违的甜蜜夹杂着淡淡的酒香引诱着他更激狂的求索,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脱去身上的衣服,夏月就仿佛最要命的毒品,他只要尝过就上了瘾,这些日子她这样疏离着他,让他如何受得了? 他有些按捺不住的狂热惊动了迷迷糊糊的人儿,在他的怀里不满地嘤咛了一声,翻转了身体,却更方便他除去她身上的掩蔽,暴露让他疯狂的美丽。他尽情撩拨享用,她在他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地呜咽呢喃,艳治而娇弱,柔媚而火热,毫无保留地洋溢着天真的热情,本能地迎合着他的索取。战子秦一向没什么信仰,此刻却当真有中卑微的虔诚,他们好像是为了彼此的幸福而设定的两个人,上帝创造他们就是为了分享这一刻的幸福和狂喜。为他创造了夏月的那个神,他愿意献上最真诚的景仰。 她是为他而生的,每次在他们这样身体交融的时候他就忍不住这样赞叹。她的声音,她的身体,她满足时的战栗,都在证明在这个时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那种强烈的满足感震撼着他,燃烧着他。在这个时刻他最确信她爱他,哪怕只是爱这种灿烂极致到崩溃的感觉。他满心欢喜地等她醒来,在他们新婚的那几天,他早晨醒来总是舍不得离开,总是要不够她,她被他从梦里直接带上□,余韵里似嗔似怨地看着他,那种极致的柔媚可以将他燃烧一百次,她和他娇娇的抱怨,用细细的小牙齿咬他,用力地掐他,她越撒娇他越不肯放过她,一次一次,她在他的怀里绽放得越发美丽,他那样眷恋的美丽,已经离开他太久太久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钻进来,她微微动了一下眼睫,他已经忍不住,开始用嘴唇撩拨那小刷子一样柔软的睫毛,将她柔腻的身体打开成迎接他的姿势,他要她醒来,要她一同清醒地感受这种交融的性感舒畅,他微笑着期待一个甜美的醒来。 夏月迷迷糊糊醒来,身体的敏感让她瞬间清醒,他的嘴唇顺着脖颈游移摩嗦,带出一道湿热的战栗,她觉得一阵恶心,伸手推他,他却以为是撒娇,抓住她的手,就准备进入她的身体,她挣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气力推开他,他真是一个混蛋,他怎么觉得还能碰她?他怎么可以这样玩弄她?她恨他。 没想到她拒绝得这样坚决,不论是心里还是身体,战子秦都极为窝火,她看他的眼神除了冰冷外还有这愤恨和鄙视,他爱她爱得发狂,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可是她居然这样拒绝他。 夏月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他想拉她面对自己,她挥手就推开了,头都不抬一下,再次拒绝,“走开,不要碰我。” 失望一下子冲了过来,他只觉得伤心,抓住她纤弱的肩膀,“宝贝,你不要这样,我们。。。。。。。” “不要再碰我,你让我恶心。”她突然转脸看他,脸色全然没有欢爱后的红润,苍白而憔悴,那声音冷到他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死死地看着她,他再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说他,他用尽心思爱她,她却这样说他。 恨不得掐死她,如果不是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说是京里有重要消息传来,他一定会掐死她的。门口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他是压缩了公务提前回来的,只是为了能看看她,和她呆两天,回来前专门嘱咐过的,没有公务不要打搅,这时有人找必定有要紧的公务。无奈放开了手,披了睡衣去开门,董平等在门外,“七公子,京里有紧急消息,方主人和魏参谋长请您马上去一趟。”他答应了关门回来,只见她一抹背影进了浴室,他追过去拍门,叫她,“夏月。。。。。。。”里面一片水声,她不应他,他更是颓然。无奈他只能先回办公厅,脑子里一片混沌,胸腔里却是奔腾的岩浆,她说他让她觉得恶心。她居然这样形容他。 他一直在等京里的消息,他疲于奔命这几个月,都是拜汤剑琛汤总长所赐,姑姑是认定只要能搞定汤家兄妹就能在整军运动中立于不败之地,父亲暗自允许他去“自立门户”,姑姑却根本容不下这个。他一时不查,想不到姑姑居然早就和汤家有了瓜葛,因此在交战开始之前就失了先机,他若不反抗,内外交困顿时就能让他这些年来的努力成为泡影,姑姑是老了,根本看不清形势,若他再不反抗由着她胡来,怕是父亲他们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也要保不住了。 既然要斗,就不能只被动挨打,他一方面坐镇东瑾,对汤剑琛的试探刁难水来土掩,此外也暗中广开联络,如今他总算等到了可以扳回一城的机会。汤家固然势大,可就是网再密,底子再厚,总有恨不得他们万劫不复的人,更何况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汤家子弟尽有不要脸的窝囊废。等了这么些时日,京里总算传来了消息,汤剑琛的小辫子总算有一根落到了他的手里。 原本他等到了这个机会该是欢欣的,可这一天会开下来,他脑子里不时窜过她惊怒愤恨的脸,昨天晚上她雪艳的身体在他的身下如鲜花盛放,而早晨却兜头给他一盆的雪水,不仅透心的凉,还伴随着阵阵的刺痛,让他连呼吸都无法平静。 这可是针对汤家的行动,不是他一家就能完成的,明天他必须去北方几天,在这么长的分别之前,他只有这一夜,他不奢求她原谅,也不奢求她能有好的心情,他只想看看她。她可以怨他,骂他,打他,可不能这样,这样说他。 89 卧室里一片的狼藉,她坐在床上,脸上斑斑驳驳是干了的泪痕,“你让我恶心。“她喊的那一声,又刺痛了他的心,那声音里凄厉的哭音让他难受,他跨过台灯碎片中的枕头,走到她的身边,替她梳理着散乱的发丝,”消气了没?算我错了好不好?“ 她仿佛是没有听见,眼里的泪水慢慢地凝聚,在慢慢的流淌下来,苍白的脸却木然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夏月这样悲哀的神情,他在她身边坐下,忍着不去拥抱她,心里更是焦躁欲狂,“夏月,你还打算闹下去吗?” 她不出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求你体谅我一下好吗?” 他乞求着,希望她能抬头响应他一下,可是她却没有,她推开他的手,缩到更远的角落,声音嘶哑低沉,“战子秦,放我走,就当我做了一个噩梦,求求你让梦醒来吧。” 他无法呼吸,她又说这样的话,让他无法呼吸,唯独将她抱紧在怀里,才能略略缓解胸口的憋闷感,“胡说,夏月,你这是胡闹,不要再和我说这个,我也会受不了的。” 夏月的手抖了一下,又捧住了头,“我没胡闹,我是在求你。玩弄我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你四哥没有到手的傻女人,一下子就被你骗到了,对不对?你玩够了没有?外面还有很多别的女人等着你,求你让我走得有尊严一点好不好?” “你说什么?”战子秦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强迫她面对自己,“为什么你从来就不相信我,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已经是我妻子了!我对你如何你不知道?你给我抬起头来,夏月,抬头看着我,为什么不肯信任我?” 夏月的眉头颤抖,声音飘乎而冰冷,“战子秦,你不值得信任,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眼泪一串串流下,她就是能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一开始你就算计我,算计你四哥,算计所有的事情,你敢说你这次不是在骗我?” “没有,我没有骗你。”他摇晃她,她不耐地别开脸,战子秦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夏月,看着我,看着我,你还要我怎么对你?求求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他掰过她面向自己,他只求几个月的时间,她当真就不能给他?她可以不要性命地陪着四哥上前线,却连几个月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为什么?”她扒开他的手,“我被你算计成这样,哭一哭都不行?” 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对话,她好像一座冰山,压得他毫无办法,他松开她站起身来,无法抑制心里的狂怒,“夏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爱你对不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四哥,他什么都不肯给你你都肯为他等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人,对你我就差没有下跪了,你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肯原谅?”看着她木然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无动于衷,一阵怒火急冲上来,几乎撕裂了他的胸膛,抓住旁边桌子上的水晶花瓶,砰地摔碎在地上,一把揪起她来,“走,你走去哪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你打算走去哪里?以为四哥还会要你?” 夏月惊愕地看着他,不相信他会这样对她说话一样,他只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痛楚,猛然间心被生生撕开,又捏又挤,手里一松,她像洋娃娃一般跌落在床上,犹自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别开了脸,“你让我走!“ 他心里一片冰冷,摔门而出,他绝不会放她走,死都不会,她死了这条心吧。 三天,他忍着不问她的消息,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主动汇报了,他看董震接电话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心里顿时揪了起来,“她怎么了?” 董震嘴角一紧,“夫人病了。” 心口又是一阵钝痛,“回去。” 不过是咳嗽,医生都说没有事情,为什么进进出出的人都这样一副眼神看着她?夏月悲哀地笑,她在别人的眼里当真是无理取闹,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性之人吗?不过是瓶咳嗽药水,不喝就能要命了?热腾腾的鸡粥散发着淡淡的姜丝香气,她不喜欢,皱了皱眉头,重新翻开小说,“我不想吃,给我倒杯茶来。” 赵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夫人,您这几天可都没吃什么,这样怎么行呢?” 她不耐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赵妈立刻住嘴出去了,她扔下书,缩回被子里,看着窗外迷迷茫茫的雨雾,不多会身后又有脚步,方军的女朋友宋芝琦的声音响起来,“夫人,要不要换别的东西吃一点,你这样七公子会担心的。” “监狱官都会保证犯人的睡眠,求求你们不要十五分钟进来一次好不好?” 宋芝琦不紧不慢地回答,“夫人,你喝一口粥,让七公子放心,我们自然也不会再骚扰您了。” 她回头,宋芝琦一贯笔直而温和地看着她,“我们也是为难,夫人算帮帮我们吧。” 她拨开脸上的头发,“好,拿杯牛奶来就好了。” 牛奶并她最喜欢的柠檬松饼一起送过来,她拿起来就一饮而尽,牛奶有些烫,她眼泪都烫了出来,一杯温水已经递了过来,“夫人漱漱口再休息。”她抬头看了一眼芝琦,勉强笑了一下,“麻烦你们了。” 宋芝琦嘴角动了动,“不麻烦,我给您把窗帘放下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响,战子秦一脸铁青地冲了进来,芝琦赶紧让开,她只觉得刚喝下去的牛奶立刻在胃里一阵翻滚,赶紧坐直身体,听他压着怒火走近她,索性起身走到一边。他看见她从原来的卧室搬出来肯定是要发火的,他一贯吃死了她的软弱,这一次怎么会善罢甘休? “夏月,不要这样对我,这样没有用,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为什么这样任性这样可恶?他不肯放她走,不管她有多么痛苦,他都不在乎,她就是他的宠物,可以享受他的宠爱,但是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四哥不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这不是她要的,他根本不知道她要什么,她和他竟然都以为他当真能给她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吃药,这两天就喝了一杯牛奶?”他靠过来,“夏月,我道歉好不好?那天我是气昏了才说那样的话,我道歉,我以后再不会那样了。” 这与道歉无关,她要的他根本给不了,他们再执拗下去又能怎样呢?“夏月,你不要看那些报纸上乱写,我要娶她根本不会等她这样自己送上门来,你才是我妻子,我们宣誓的,父亲不允许现在举行婚礼,我们可以公证,我已经让董震去办了。。。。。。。夏月。。。。。。。” 她回头,他的眼里竟然闪烁着希望,她看不下去,是她天真还是他天真?她从来就没有做野鸳鸯的勇气,公证?什么是公证?他父亲不允许,怎么可能去公证?在报纸上刊登一个小小的广告,说她很可悲地成为了战某人的“妻子”,程序“合法”?“求你不要说了。”她连一个字也不能听下去,推开他的手她走到通往露台的落地窗前,打开门就走了出去,外面下雨也好,刮风也好,她只要离开他的欺骗。战子秦吓了一跳,外面在下雨,天气冷得很,她这是疯了吗?追过去,她居然将门从外面锁上,就那样淋着。 “夏月!夏月!你开门!”他拍着玻璃门,她看他一眼,有转过了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淋下来,打湿了单薄的睡衣,她怕冷,屋里总是烧得极暖,她这样淋着是不要活了吗? 芝琦是见过她发疯的样子的,抓起床上她原本披着的毛毯就跟着拍门,那玻璃门原本为了防寒兼采光,做得及厚,嵌在极好的铁艺门框里,他们拍都拍不动,夏月就在外面站着,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宋芝琦只觉得身体被推开,随即咣当一声,玻璃门已经碎了半扇,七公子血淋淋的手从铁艺楼花的空隙里伸过去,极快地扭开了门锁,她还没有晃过神来,手里的毯子就被扯走,七公子冲上了露台一把把夏月抓过来用毯子裹好,拽回屋里来。又扯过被子来裹上,嘴唇抵在她脸上额上摩嗦,“夏月,夏月。。。。。。。。”一叠声的心痛叹息,全然没注意到他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淋淋漓漓地流着血,一点一滴地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夏月呆呆地看着,只是发抖,他以为她怕血,扯过枕上的枕巾随便裹了起来,“别怕,夏月,我裹起来了。别怕,冷吗?冷吗?”回头看向宋芝琦和赵妈,“把干衣服拿过来,去放热水。” 宋芝琦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浴室放水,出来只见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夏月闭着眼睛偎依在七公子的怀里,脸上全是眼泪,细白的手指紧紧握着七公子那被枕巾裹着的手上,握得紧紧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地退了出去。 90 胡歌 - 她的眼睛会下雨 作词:和平的战役 作曲:和平的战役 林距离 编辑:莫上何与 她的眼睛是善感得会下雨 她的脚下是庞贝城的风景 晴朗天已经慢慢成为过去 删不掉手机关于他的信息 那感情被她珍藏几个世纪 在窗前月光慢慢将它抹去 不经意花香扑满你的日记 别吵醒让夜安慰让她睡去 让她睡去 荡秋千 秋千荡漾着童年 荡几个轮回 说誓言 誓言说透了昨天 说了一世的悲 忽然间 翩翩风华的少年 风干了书眉 她眼前 是那落雨的季节 落了一叶的美 摘朵木叶吹 往那心上人儿吹 彩虹在潆洄 吹 往那相思海边吹 思念被包围 吹 往那情字眼里吹 温暖一生一次的情味 酒不再陈年 花期已改变 不再想错或与对 她扎着 一帘的马尾 和誓言来幽会 那妩媚 和她曾经的心碎 眼神多憔悴 那蔷薇 怀着爱的慈悲 用心来调味 在深闺 那段情怅的芦苇 落下一岸的灰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的心里不停地在想谁 我的世界漫无边际着她的雨水 滴滴落在手心手背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 我的知觉不能走出这爱的重围 谁能给结局的完美 风霜掩饰不了最深的脆弱 她在隐隐地作痛 岁月依旧很懵懂 许多年华依然不变眼泪已凋谢 我的诺言背叛荒芜了从前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的心里不停地在想谁 我的世界漫无边际着她的雨水 滴滴落在手心手背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 我的知觉不能走出这爱的重围 谁能给结局的完美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的心里不停地在想谁 我的世界漫无边际着她的雨水 滴滴落在手心手背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 我的知觉不能走出这爱的重围 谁能给结局的完美 她在流着哗啦啦的眼泪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 我的知觉不能走出这爱的重围 谁能给结局的完美 91 烟灰蓝的旗袍衬着她雪白的皮肤更加晶莹粉嫩,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做头发,就是松松的绾在耳后,波浪的长发乌黑中带着明媚的金红,闲适地散落在黄金嵌紫宝石的发卡周围,他的夏月怎么打扮都好看。 慢慢走到她身后看她面前零零落落乱七八糟的麻将牌,不禁哑然失笑,“天,你当真是一点也不会?” 她被他吓了一跳,冷了脸嗔道,“不是正在学吗?”刚抓了一个五万要打,他赶紧摁了下来,“不要打这个。”拈了张么鸡打出去。 夏月心里烦他,故意装作什么都不会,别扭道,“小鸟不是QUEEN吗?这样就打掉了?”他只当没听出来,推推她,“宝贝,怎么学了这么久连牌也没认清?柳絮怎么教的你?坐过去,先好好看,我来教你。” 笑着和桌上几个太太一一致意,上家坐的是财政司马司长的夫人,瞟着他格格直笑,“七公子,不过这一会功夫就舍不得了,巴巴儿还要陪过来教打牌,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啊。”放了一张三筒给战子秦吃。 战子秦麻利地整着牌,瞟了一眼夏月,“我教她哪肯好好学,我这是陪练,还得几位夫人多多费心。” 下手坐的却是独立五师章师长的二太太,也是极会巴结奉承的,“有七公子这样的陪练,可让我们怎么敢教?” 夏月只听着头痛肉麻,咬牙忍着,终于是不耐烦,看他一副极享受的样子,越发恨得心里难受,只是告诉自己万万不可流露出轻浮烦躁来教人耻笑,于是只是坐在一边不说话,慢慢捧着茶杯喝茶。 战子秦总算是看出她的不高兴来,一边码着牌一边看她,“累了吗?早上没吃什么,要不要吃点点心?” “不用,七公子只管玩你的。”她淡淡地开口,心里痛恨他的无耻,若不是他又是柳絮又是方军的女朋友宋芝琦来劝,她死也不会出来。她只道出来消遣一天,他明明忙得不着家的却又巴巴儿跟过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战子秦看她一眼,无奈一笑,倒是马夫人为人极热情的,“呀!空着肚子喝茶不好呢,双和楼的奶黄酥做的好,夏小姐试一块?” 马夫人话刚说出口,就看见夏月抬起头来对她一笑,当真是清甜可人,偷偷看战子秦码着牌眼睛却看着这里,十分专注的样子,越发觉得得意,赶紧把点心盘子推过去,看着夏月轻巧地拈起来送到嘴里,吃得十分香甜,凑趣地问道,“味道还合意?” 夏月抿了口茶又是粲然一笑,“马太太当真是好介绍,芝琦必定也喜欢的,我去找她,你们慢慢玩!”说罢起身翩然而去。 马太太方自明白这是夏月的脱身之计,愕然看向战子秦,正低着头微微苦笑,一副无奈的样子,章太太也看出是两人暗自在闹,轻轻推了战子秦一把,“七公子不要客气,赶紧跟去啊。” 战子秦将牌一推,“诸位夫人,对不住了。”起身追着夏月而去了。 马夫人眨了眨眼,“瞧这一出演的,我都迷糊眼了,刚才那个当真是我们七公子?” 章太太也一把推倒眼前的牌,“都说汤总长的妹子和他走的近,我看当真着紧的还是这位,厉害啊,瞧着大半年不显山不露水,雅静得跟滴水似的,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迷得七公子都收了心,不简单啊。 “哎呀,好好做着七巧对,没得散了庄。”方才做庄的却是这宴席的半个主人,军务部楚部长的大妹妹,也是一位姓唐的师长的夫人。 马夫人看她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奇怪,“妹妹莫不是有什么新闻?“ 唐夫人剔着鲜红的指甲,“你们等着看,这个夏小姐没几天好日子了,七公子最近在罗夫人那里吃尽了排头,都是为了她。” 章太太算着面前的筹码签子,“夫人做什么如此不待见这位夏小姐?” 唐夫人瞟了一眼大厅,两人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汤瑾琛一身枫红色的洋装,娇艳得火一般动人,正歪着头与战子秦说话,却看不见夏月的身影,只听唐夫人冷冷笑着,“倒不是夏小姐有什么不好的,只不过有更合意的人就是了。” 章夫人已是了然,马夫人却还是犹疑,“可我瞧七公子也不是那么没脾气的人,更何况他对那个夏小姐谁都看见了。” 唐夫人轻蔑地看她一眼,“在意是在意,怕不是那个夏小姐逼着他在外人面前给她张面子的,越是张狂,怕是与那汤小姐订婚的日子就不远了。放着堂堂汤总长的妹子不要,七公子难道是傻子吗?” 92 自从他告诉她不能去清江之后,她就再没好脸色给他看过,手指头也不肯让他碰一下,当真是恨上了他。他每日里应付公事极忙,还要应付汤瑾琛的纠缠试探,心里烦累,有的时候便有些压不住火。那日晚上回去,她喝了酒睡得极沉,晕晕乎乎不知道抵抗,他难得的机会一亲芳泽,那一晚竟是比新婚之夜更是尽兴,只道两人这样亲密之后必定会和好如初,再不济也能好好说几句话,没料第二天醒来她便冷了脸色,竟似他做了何等天理不容的事情来。他急着开会没时间理她,好容易办完公事赶回家去,却只见一地的狼藉,她发作得累了,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又是一声不吭地呆着流泪,他又是哄又是劝却一点用也没有,末了只是一句,“我被你算计成这样,哭一下还不行?” 他花尽了心思为她,却只换来这一句,当下怒火攻心,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脑子里浑浑噩噩只是记得她在他怀里哭个不停。第二天他一出门,她便搬去了别的房间,原先的房里除了她留下的淡淡香气,竟连一丝她的痕迹也不留下,他劝得累了,只道她混帐胡闹也不去理睬她,去了清江视察,回来才知道他走了之后她便病了,烧了三日,什么都没吃过,柳絮和芝琦找了医生来看过,也不肯好好吃药。他想看她一眼,她竟然不顾发烧,顶风冒雪就披着一件大衣把自己锁在阳台上也不肯见他。 总算是从宋芝琦那里问出究竟来,是她报社的同事眼皮子浅拿汤瑾琛的事情讥讽于她,她那样敏感的性格必定是受不了的。他忙得太厉害,只觉得她脾气太坏,不知道体谅,所以才忍不住对她发火,明明知道她心里难过,却找不到时间好好安慰,就连柳絮都埋怨他太过忽略她,“七公子,如今我都替夏月后悔,原说你们单独到清江去避开这些纷扰,如今去不成了,你们这个隐形的婚礼让她陷入这样不明不白的境地,你让她情何以堪?你又不是不知道夏月为什么和四公子分手,你这不是重蹈覆辙是什么?”他又是心痛又是担忧,一晃他们结婚都快两个月,他只陷在纷乱的时局中晕头胀脑,他的夏月缩在自我保护的小壳中孤零零的一个人,是何其的孤单无助。她那样脆弱的心思,又爱胡思乱想,该是多么痛苦,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偏偏现在最是不能和姑姑翻脸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可奈何她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好容易她病好了,怕她在屋子里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央着芝琦和柳絮常拉她出来散心,她性子当记者的时候养野了,什么地方都敢去,他总觉着那次她和罗大小姐遇袭得太过凑巧,不敢放她太过肆意,就是散心也想箍在自己身边,这个部长的儿子百日他本来可来可不来,不过是她生日寻个机会带她出来给人见见,也是想着能和好最好,她却还是不肯和他多呆,寻个话由就躲到一边去了。 当真让他无奈,自从闹了那一次之后,等闲在家里想见她一面都难,倒是由于他们结婚没有人知道,在外人的面前她很顾忌面子不敢和他闹,倒是在外边他方能多和她呆一会。远远看着她避向人少的地方,不禁暗自心喜,众人面前就是宠她,也怕她面皮薄不敢放肆,能单独和她呆呆当真是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才跟过去几步,偏又被人挡住,心里极不耐烦,可拦他的不是别人偏偏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汤瑾琛。眼角撇向夏月离开的方向,刚才还怕她躲,此刻却恨不得她躲得远远的,千万不要看见。 “真没想到七公子当真来了。”汤瑾琛浅笑盈盈,风华无限。 “哦?汤小姐不是也来了吗?”他原本就是要避她,偏被她堵了个正着。 “我可是冲着夏小姐来的。想和夏小姐交个朋友呢。”汤瑾琛笑得既娇媚又毫不畏缩。 “哦,她和我闹着呢。”战子秦撇了一眼夏月消失的方向,当真是连背影都不见,芝琦在和别人说话,她却不是独自一个人跑了吧。冷冷淡淡地叹了一声,“汤小姐的好意,可别让她误会了才好。” “误会什么啊?”汤瑾琛瞄着他,眼里娇嗔无限,仿佛就要滴出水来。“七公子跟我装糊涂呢吧。” 战子秦又是不耐又是无奈,牙齿咬着腮肉只是笑,“感情是我误会了?汤小姐是找我自然是有公事罗?” 汤瑾琛吸了口气,自失地笑了一下,心里也觉得无聊,手指拨拉着走廊外面深翠的冬青叶子,一双眼睛含嗔带怨地觑着他,“没有公事想和七公子说几句话都不行么?” 战子秦环视了一圈都不见夏月的影子,推掉了多少公事哪里是用来和这个拎不清的女人浪费的,恨不得掉头就走,看她竟然这样不顾风度了,索性也不和她纠缠。“汤小姐哪里话,是不是公务不打紧,只是今天不行,改天。汤小姐和宋秘书约好就成。”微一颔首掉头就走。 宋芝琦是秘书室的总管,方军的女朋友,两口子都是忙人,本来今天就是奉了战子秦的命令陪夏月过来的,远远早就看见战子秦被汤瑾琛纠缠,早过来候在一边,看着汤瑾琛脸上神气似乎是不依不饶的样子,立刻上前拦住,“汤小姐,请问是什么公务,我好让秘书处先准备,若是没什么打紧的事情,七公子有空我再通知您?” 汤瑾琛越发气得厉害,冷笑道,“你管是什么公务?我便是要和你们七公子聊聊他神神秘秘的夏小姐不行吗?” 宋芝琦假装惊诧地撇了她一眼,“汤小姐饶了我们吧,自从您来了东瑾,七公子为难,我们也没有一日好日子过。求求你千万不要连夏月小姐也招惹了,体恤体恤七公子可怜,也给我们这些做秘书的留条活路好不好?”一番话说的不阴不阳,刻薄尖酸,实实在在怕她再来纠缠。 汤瑾琛平素也是金尊玉贵的人物,那里遇到过这样的屈辱,当即脸上青红交加,咬着牙齿狠狠地忍住,方能不叫喊出来,足足瞪了宋芝琦一分钟之久,才恨恨而去。 战子秦其实没有走远,她们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只道,收拾女人还是要女人出手才行。那日柳絮发表感慨,方军就是流氓中的流氓,如何就把那样文静稳重的宋姐姐追到了手?倒是夏月闲闲开口,那方军是流氓中的流氓,芝琦当真厉害,如何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宋芝琦出身贫寒,却是最最自傲自强,不依不靠,偏在千娇百媚的秘书处里靠着本事做到了老大,平时最最静雅稳重的,没料凌厉起来也如此厉害。 回头等了等,宋芝琦已是跟了上来,“七公子,可是准备回去了?” 战子秦笑道,“难怪方军最近如此老实,小宋原来这样厉害?” 宋芝琦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我这算什么?能收敛了七公子,夏小姐才当真是本事呢。” 战子秦被她堵住,不由得苦笑,宋芝琦却是笑了,“关心则乱,七公子这是活该。依我看夏小姐的本事还不只这些,七公子不想想办法,还有被她收拾的时候。” 战子秦有些诧异,“听你的意思,似乎是有主意帮我解困?” 宋芝琦又恢复了做秘书处主任的端谨冷静,“不过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与你闹不过是三分埋怨加上七分闲极无聊揣摩出来的烦恼,不妨给她找些事情做就是了。” 战子秦叹气,“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来不甚合群的,如今别人看多她一眼她都要跳起来瞪人的,却让我有什么办法。再说,这个时候让她疯跑我也不放心。” 宋芝琦微微一挑画得极精致的眉毛,“这个容易,夏小姐也是顶尖的外国大学毕业的,哪里就比那个汤小姐差了?” 战子秦顿住脚来死死盯住宋芝琦,半天才突然笑了出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放在身边有你帮我盯着,怕是比董震还让我安心。等她身子好一点,便这样办吧。” 两人正说着,方军心急火燎地赶过来,帽子拿在手里,当真是不胜其烦的样子,一见他们就忍不住埋怨,“七公子,秘书处你带谁不好,偏带走芝琦,存心让我好看不成?” 战子秦也不生气,拍了拍他肩膀,“方军,私底下被小宋管着也就罢了,如何公事上也离不开?你好歹是分区行署的主任,忒没出息了吧。” 方军嗤笑道,“我方才看着夏小姐自己乘车回去了,七公子不赶紧追出去怕是今日这工白旷了。” 战子秦方才得了宋芝琦的锦囊妙计,心情极好,却不与他计较,“你帮我顶上就是,不然我要你来做什么?”施施然出去寻夏月去了,今日是夏月生日,他空出一日闲暇来,便是要给她一个惊喜,陪她好好庆祝的。 93 夏月在那个无聊的百日宴上是一分钟不愿意多呆,若不是今天宋芝琦亲自出马,并柳絮一连几次的催促她跟本不愿意出来。自从那一次闹得厉害之后,他倒不时说要带她出去应酬,好像这样她便会高兴一样。她恨得要死,如果可以,就让她长睡不起,她不愿意见任何人。 他越是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来,她便越是恶心,恼怒了这么多时日,他倒当真以为随口哄哄她就算?也许是气愤得久了,也就气不起来,懒懒的只剩下空空茫茫的失望和难过。她就是太过懦弱和胆怯!从来都被他吃的死死的,心里那么多的不甘和恐惧,他随意几句调侃讥讽,她便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她从没想过要嫁给他,只是和战子楚的事情让她太过害怕,那爱情来得太突然,又凋亡得太快,她只是想要离开,可跑来跑去都落到他的手里。她伤了心,受了伤,他照顾她哄着她,她又没有地方可去,倒似理所当然就只能跟他一样,当初那样恨他,那么多坚决逃亡的那些理由,糊里糊涂就都扔到了脑后,只觉得待在他旁边才不会心烦害怕,恍惚间什么都给了他。 人人都说他体贴,说他好,他不过是哄她,哄她乖乖呆在他的笼子里,她不是没有抗争过,他说不能马上结婚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跳起来要说分手,他抓住她那副样子,冰冷得没有任何的温度。她早该知道的,只要不顺他的意,他的温柔体贴便全没有了。身边的随从,还有后面跟着的卫士,都是来“保护”她的,她去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都清楚,他斩断她所有离开的可能,逼她陪在他身边。表面上的温柔体贴,全然掩藏不住骨子里说一不二的固执,如今她就是后悔都没有任何的办法了。她已然不愿意哭泣,手指上冰冰凉凉,那婚戒仿佛一条枷锁,那一场婚誓,他禁锢得她连跑的心力都没有了。 她想着离开的时候他身边那个红衣服的美丽女子,结婚那天她是见过的,据说是汤总长家里的六小姐,和她擦肩而过就当没看见她似的,意味何其明显。人人都在说,汤小姐是立定主意要当他的少夫人的,他最近渐渐少让她抛头露面了,是不是因为避讳这位“新人”?她远远看着他们,只觉得可笑,那样一场荒谬的婚礼,他什么都算得清楚,手上一枚戒指套住了她,却根本套不住他。坐享齐人之福,他计划得何其完满,她算是什么? 也不和宋芝琦交代,自己出来在外面闲逛,呆呆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景物,却不知道想去哪里。城里各个洋行的经理大多认识自己,自己看了什么问了什么买了什么,他都会知道,想想就觉得烦躁。哪里也不想呆,就坐在车子里绕着城市转圈,经过临江,她便想起他在江边第一次说他在追求她,仔细回想认识他的点点滴滴,都是那样荒谬可笑,她落入他的手里,当真是自己寻来的命运不济,他就像个老到的猎手,极善于窥伺,她若是能像宋芝琦那样本事自强也罢了,偏偏没有出息地不停自寻烦恼,给他无数的机会,她越虚弱他侵占得便越狠,堂而皇之地编了张网,终于困死了她。 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爱她?她揉着头苦笑,也许是爱,可是何其不公平,他潇洒随性的时候她这只笼中鸟却连申述的权力都没有。她哭,她闹,他居然砸了杯子说她不知好歹。他那样粗暴地吻她,几乎扭断了她的脖子,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那样的冰冷,只带着厌烦,转脸就扔下她一个人离开。她发烧,呕吐,一个人发抖的时候,他都不曾打电话问候过她一声。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不肯让她离开?他的发誓诅咒,他的切切哀求,他鲜血淋漓的手,她一想就禁不住心里闷痛。她就知道她犯了那样的罪,天主不会让她这样幸福,她嫁给他就是为了惩罚她爱上有妇之夫的罪过。战子楚的眼睛瞬间闪过她的脑海,心里依旧是一阵的酸楚,她是活该,她诱惑了他又抛弃了他,她是活该。可是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他是战子楚的弟弟,他和战子楚有什么不同?因为他是单身一个?那现在呢?她真是荒谬的可笑,他那样野心勃勃的天子骄子怎么会为她舍弃任何东西?他们的“婚姻”不过是算计了他哥哥的权宜之计,也许以后有更好的选择,他就会再歉意的让她“让贤”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车里开着暖气,烤得难受,她这样不告而别,晚上他难免借机要和她发作,她当真是不愿意见他,难得出来一趟,索性呆够了才回去。原来做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汉阳路上的意大利咖啡馆,极地道的卡布其诺还有美味的提拉米苏,更是难得的僻幽清净,离他在福夏路的宅子又近,她最近已在这里消磨了不少的时间,今日索性就在这里再过一晚罢了。 推开厚重的玻璃木门,迎面浓郁的咖啡香气暖暖传来,浑身便松软了下来,她冲着老板一笑,回顾去看自己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住,喉间如同被人塞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一时间呼吸语言全都忘记了。 战子楚就坐在她平素最喜欢的那个位置上,修长的手指像在前线时习惯的那样张着笼在咖啡杯上,目光幽幽看着自己,仿佛来自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境一般。她看了又看,他当真是坐在那里,深灰色的军服上的皱褶都与她梦里一致,只不过她的梦从来都没有结束,在每一个梦里,每每看见他她便惊醒,她连在梦里见他都觉得心痛。她背弃了他,仓促得仿佛欺骗,她负了他,如何能面对他? 94 终于慢慢走了过去,坐到他的对面,橡木的台子极短,手放在桌上,与他握着杯子的手便只那么几寸的距离,那杯子上的热辐射过来,她只觉得指尖冰冷,一点点传导到心里,空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战子楚想不到此刻会突然看见她,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缓解今日去见父亲的苦闷。他知道她喜欢在这里流连,也知道她今日决不会来这里,所以才放任自己这样坐下,感受一下她存在的气息。可是她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怔怔地看她走过来,在自己面前坐下,胆怯而哀伤。他怎么也想不到能在这里这样遇见她。他知道她现在和小七一起住在小七福夏路的那个宅第里,戍卫森严不说,出行的时候也有董震的人跟着,除了小七的亲信,谁也不能靠近。 龙飞说她常来这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远远坐在对面的茶馆里看着她在这里消磨,从来不曾靠近过,所以董震的那个小兄弟便以为此地是安全的,她独自进来,竟然没有人跟进来。只是她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从在公园那次不欢而散之后,小七对她的防护更见严密,他想见她除非动手去抢,他真有这个心思,可却无法动手,小七说他晚了,说夏月要是愿意见他就不会离开,他想着这些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想见她,却又怕见她,她当真再不愿意见他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突然开口,声音甚是艰涩。 “你怎么来这里?”同样艰涩地开口。她勾引了他,又拒绝了他,在他的面前,她是那个罪大恶极的混蛋。他来这里,她更加不安。 “你和小七在一起?”战子楚慢慢地开口,她独自一人,难道竟是和小七约到了这里? “我一个人,过来喝杯咖啡。”夏月微笑了一下,她比原来清瘦了,略略带着病容,眼下淡淡带着青晕,映衬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格外的空朦黯淡。他心里有些揪紧,一个人?难道小七今天不给她过生日?原先她笑起来的时候,喜欢扬起眉头带动美丽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特别漂亮妩媚,可今日的她显然忘记了笑的意义。这就是小七志得意满想要给她的幸福?他想到报纸上长篇累牍关于小七和那个汤六小姐的报道,不由得心底一阵汹涌,他只道自己没有资格陪伴她,可小七在这个日子为什么会让她一个人来这里?心里一阵阵的翻腾,不知道是心痛、愤怒还是不甘,“你当真是一个人?” 她惶然有些迷蒙,他的问题有些奇怪,而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想好好和他说话,偏偏嘴里干得张开都难,慢慢开口,“我来这里吃晚餐。”至于战子秦若不是和那个汤小姐有了“公务”,便是在家里等她回去吵架,她不愿意提他。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是来看她?她不安得手指发抖,只觉得没脸见他,却只是委屈得想要哭,她是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的,她受到惩罚了,她真的不想这样见他。 战子楚看向她那惨淡的笑脸,心底那股子翻腾的情绪更是难以控制,手指握紧了白瓷的咖啡杯子,他放弃的时候看见的是让他可望不可及的甜蜜缠绵,他以为她获得了他不能给的那部分东西,可如今他看到的是什么?心底的愤怒,懊悔,心痛禁不住喷涌而出,他慢慢地开口,“夏月,今天是你生日。” 她的生日?夏月更加愕然,居然是她的生日?她全然忘记了这个事情,她素来最恨过生日,时光流逝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无法言喻的孤独,母亲死后她几乎没有过过生日,生日的印象只剩下每年那日收到杜兰甫的礼物时候的黯然和怨恨。何其可悲,她的生日从来都不是快活热闹的,她不要过什么生日,她宁可所有的人都忘记这个才好,这么多年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然丝毫不会介意,可今天他这样提起,竟然让她眼睛莫名地一酸,原本想笑着致谢,却连一丝笑意也扯不出来。 “小七他在哪里?”他看着她问,她默然不语,他只觉得头脑发胀,耳朵里隐隐轰然作响,含糊之间只听见战子秦冷然的讥讽,“四哥,你是有老婆的人。四哥,你也配?”“四哥,你敢在姑姑面前说你要娶她?”“四哥,你已经失去了机会,为什么不索性放手?”“四哥,你来晚了,你想和她说什么说什么也晚了。”战子秦当初信誓旦旦的狂妄在哪里?夏月纤细的手就放在眼前,猛然伸手抓住,他当真是个混蛋,当初为什么放手?他怎么可以这样让她离开?“你跟我走。” “不!”话还没开口,她却如同触电一般地把手缩了回去,紧张不安地揉搓着他握过的那只手,惊惶而哀伤地看着他,又转开了眼睛,他还没恍过神来,她极快地开口,“我……我和他结婚了。”纤细洁白的五指慢慢伸开,就放在离他手不过数寸的地方,无名指上细细一圈荧光,冰冷而眩目。她在说什么?她嫁给了小七?她已经嫁给了小七?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没人知道?他惊怒交加,不可思议地看她,她怎么能这样嫁给小七? “我现在该叫你四哥了。” 她脸上一抹笑容闪过,比哭更让他难过,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这一声是那样的悱恻缠绵却是那样的疏离,生生将两人的关系彻底划开,夏月屏住了呼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别告诉别人。”她落入这样不堪的境地,如果再被别的人知道,她该如何活下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被别人知道。” 她害怕,战子楚心里猛然一痛,那晚她也是在他怀里说她害怕,所以再无法和他在一起,可她现在。。。。。。。。,她既然害怕却为什么这样义无反顾?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第一个知道。”夏月用指甲轻轻刮着台布,“要是可能,我真想一辈子都不面对这样的尴尬。我结婚。。。。。。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请你帮我保密,我现在这样……,当真不想别人知道。”她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更加的语无伦次。 他当真无话可说,她黯然地坐在对面,疏离地和他客气,心里翻涌的情潮平静下来,渐渐只剩下一片冰冷,让他感觉温暖平静的那一抹月光不再垂怜他了,当初他为什么会放任她离开?如果可能,他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手指滑过已然冰冷的杯子,反反复复地握紧再松开,“你……你怎么让他这样对你?” “求求你,不要说了。”她惊痛地瞑目哀求,仿佛是他的话在伤害她。他说不出话来,明明心里的愤怒像岩浆一样要迸发出来,她的神情却像是寒冰一样,瞬间冰冻住喷涌的出口,生生将一切封闭在他心底,突然心底的惊痛再无法压抑,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地开口,“夏月,跟我走。” “不,真的不行。”夏月扭着被他触碰过的手指,紧张得身体都在发抖,小七究竟怎么对的她?她连被他碰一下也惊恐成这样?“我知道你不会谅解我那样草率的决定,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已经结婚了,我们都应该各自好好的生活。“ 好好生活?他们怎么好好生活?他看着她,心里怒火在燃烧,可燃烧的只是悲哀,他和她说过,他没了她好不了,她怎么能走得那样轻率。好好生活,她这样叫好好生活?他耳朵里听得都是小七对她的宠爱,对她的纵容,可是眼里看见的却是她的瘦弱憔悴,他以为她能好好生活,可是她当真不好,竟然不好为什么不跟他走? 夏月的声音还在轻轻地响着,“你不要再想着过去了,这样只会难过,而且对我们谁都不好。” 晚了,他只觉得悲哀,父亲的怒吼又在耳边一遍遍地响,她轻柔的声音却像一块冰,放在他的胸口上。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咖啡杯里的泡沫一点点的消失,他慢慢地抬头看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却避开了他的注视,晚了,她方才也说晚了,他终究是晚了,她自己都说再不属于他了。 沉默了半天,夏月终于勉强笑出来,“子楚,你不要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更对你不起。” 他咬紧牙不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心底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伤心,终归是说不出话来,连看也不能再看她一眼。 95 战子秦回到在福夏路新添置的宅子里,确定早上订的香槟和蛋糕并送她的礼物都已经送到了酒店那边。却不见夏月人,等了许久竟是不见回来,打电话问了跟着她的人,说还在外面闲逛,他按捺了许久终于有些不耐烦,吩咐了几句出门寻她。方才已是有人和他报告过了的,夏月去了平时最喜欢去的一个咖啡馆。远远便看见她的车子停在门口,他下车过去,咖啡店的窗户朝西,恰恰看见她坐在窗前,脸上淡淡晕着灯光,静雅如画,没有一丝儿的戾气,纤细洁白的小手柔柔的放在桌上,仿佛一支散发着芳香的兰花,他慢慢走着看着,心里一丝丝的欢喜慢慢缠绕,满满的就要溢出来一般,只觉得自己每接近她一步便如在云端舞蹈一般,恨不得一步就过去,又恨不得迟迟走不到才好。 已经到了那窗前,不过隔着一扇玻璃,她却全然没有看见他过来,不知在想什么,只看见半颦着的眉,笼着阴影的长长睫毛,突然眼睫扬起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战子秦的心猛然一揪,就在眼前,一只男人的手盖上了她的雪白的小手,死死握住,他本能的就知道,那是四哥。 他几乎不能呼吸,几步冲进咖啡店,“四哥,放开她!”话还没有落,战子楚已然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仿佛小时候他误伤了他母亲种下的那棵福橘,四哥揪起他仿佛要杀人的样子。那时他只得五岁,吓哭了,丢下心爱的橘子忙不迭地道歉。而现在,他不再是恐惧他的幼儿,夏月也不是那只橘子,他心里的爱,的恨,蒸腾翻滚,他一样也想杀人。反手揪起战子楚的衣襟,另一只手一拨,就将夏月扯到了身后。 “你凭什么这样对她?”战子楚却将夏月扯了回来,抓住她那只带了戒指的手,放到他眼前,纤细白软的手指上白金戒指上碎碎亮亮的水钻围着一颗深蓝的宝石,她喜欢蓝色的宝石,他专门从南非买来这颗稀有的蓝色光泽的钻石来做戒指。四哥知道了?他心里一痛,竟然说不出话来,战子楚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来,脸上却静得如同雕塑一样,神情酷似父亲,森然如冰,“你竟然这样对她?”他无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说自己就是个懦夫窝囊废?他将夏月抢到了手里,却没能好好爱惜,他能说什么? “子楚,你不要这样。。。。。。”看了一眼丈夫,弱弱地改口,“四哥。”夏月的声音发颤,两个称谓让两个男人心里都是一颤,夏月挣开战子秦,轻轻地去掰战子楚握紧她手腕的手,掰开了又去掰他们兄弟绞缠互博的手,“四哥,你不要这样。” 四哥?她这样叫他,她是随了小七了,她是随了小七了,手指慢慢松开,战子楚只觉得再无力去争夺什么,她和小七的婚事没有公开,她却随着小七叫他四哥。她生日的时候在外面游荡,一个人黯然神伤,却拉开他劝他“四哥,不要这样。”她因为顾忌名分不肯跟随自己,却这样心甘情愿地跟着小七,这却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他那样的妄想,为什么要给他安慰温柔?他曾经以为她是那样爱他。他慢慢地松开了手,看她哀怨地看着自己,嘴唇都在颤抖,她也曾经这样看着他求他分手,她这样求他,他还能怎样? 四哥森冷的目光仿佛一把刀子刺到他心力,火烧火燎地痛,他对不起夏月,他伤害了她,可她答应了要做他的妻子,她怎么能来找四哥?怀里的身体在发抖,她是害怕还是伤心?是因为失落了四哥的爱情而伤心?还是怕违背所谓上帝的誓言?战子秦后退一步将夏月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几乎是将她摁进了自己的身体,她就是个虚伪的小骗子。他骗了她,她何尝不也骗了他?她还爱着四哥,却让他相信自己能让她回心转意。 战子楚站在原地看着战子秦揽着夏月离开,战子秦走的时候对他威胁,“四哥你再碰她一下,我就杀了你。”她惊恐哀怨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说话。纤弱的身影全淹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耳边她的声音还在萦绕,四哥,你不要这样。四哥,你不要这样。恍惚间刻骨铭心的伤悲就随着窗外闪过的昏黄灯光烙在了心底,她属于了别人,她属于小七了。 一路上战子秦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住夏月的手腕,抓得那样的紧,她手背上的血管都崩出来,狰狞得仿佛要破裂,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莫明就感觉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的沉默更让她惊恐不安。 车子没有回福夏路的宅子,却开回了她原先住的酒店,他们在后门下车,早有经理等在那里,一路搭专门备下的电梯到了九楼,她有些迷糊地被他带着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门口,经理已经不见,他缓缓地送开手指,却不肯放开,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抓疼你了?”这是她熟悉的那个战子秦,温柔却又那么陌生,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心里恍惚闪过的却是战子楚的影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兄弟竟然是这样的像。心里莫明就生出悲哀来,往事如同波浪一般在心底流过,杜兰甫的妻子夏冰冷冷地看着幼小的她,“怎么?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你觉得你母亲可怜?可是看看被她爱的男人,看看你爸爸,难道他不可怜?夏月,你们不值得同情。”母亲死后,她一进入陌生的杜府就知道夏冰恨她,她只以为她是妒忌,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夏冰是当真恨她,爱情有的时候是一味毒药,也许尝不到甜味却还是能伤人致命。她宁可不要爱情。所以她离开了战子楚,所以她相信了战子秦的保证,回头看来都是错误,她应该早早离开,她恨不得从来没有回到东瑾。 “喜欢吗?”战子秦推开房门,牵她进去,顿时芳香迎面,一屋子深深浅浅的玫瑰,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屋子与新婚之夜完全一样,唯独正中的圆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雪白的糖霜上,金色的糖浆华丽的勾勒着“Bon anniversaire”,(法语,生日快乐。)屋子里没有开灯,小小的粉色蜡烛幽幽散发着柔光,柔柔闪烁着他眼里的冰冷,她避开他的眼睛,却被他掰过来面对他,眼里冰冷如电,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只是一闪,便敛去了。他低头吻她,嘴唇也是冷的,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痛苦,伏在他胸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喃喃地别开了脸,“不要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他的眼睛深得让她看不到底,她想推开他逃跑,却被他禁锢于怀里,只能紧紧地抓紧他的衣服,仿佛略一松开就会掉进那深渊中万劫不复一般。他突然低下头缓缓地吻她,“夏月,说你原谅我了。” 她惊惶地抬头,他眼里冰冷而凶狠,语气却是轻柔,越发让她惊惶不安,“害怕?你害怕吗?你如果不是还爱着他你就不会害怕,就不会觉得对不起我,也就不会原谅我,对不对?”他的声音很淡,很远,冷得像冰,却似一团火,将她的心反复的焚烧,“好啊,宝贝。说你原谅我了。说你以后再不和我生气,说啊?”浅浅的亲吻逐渐加深,渐渐封住了她的呼吸,他揉痛了她,她却连反抗都不敢。他手指经过的地方,战栗出一片,她的心也在颤抖,明明神经已经崩紧到了极处,身体却已经松软,如同一丝菟萝只能靠着他支撑。他把她摁到他们的婚床上,她身体接触到冰凉的缎面,忍不住因为刺激而发抖,他撕咬着她的皮肤,强迫她面对他的残忍,“夏月,说你原谅我了,说你是我的,说你原谅我了。”她无声的流泪,他折磨得更狠,她揪紧那冰凉的床单,呆呆看着天花上亚当和夏娃木然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中闪动,直到再没有了意识。 最后闪过一丝明亮,桌上最后一根蜡烛燃烧殆尽,留下一室的黑暗,窗外黯淡的月光穿过帘缝只照亮了窗前一小块地方,蛋糕摔在地上,上面的字迹一片糊烂,再也不能辨别。战子秦坐在窗口的圈椅上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夏月,缩着身体睡得极沉,嘴角却微微抿起,清冷的月光下透着凄绝的哀伤。他看不下去,站起来慢慢走到一边抓起电话。 方军在那一头浑浑噩噩地醒来,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清醒,坐起了身子,惊疑不已,“七公子,出了什么事情?” 战子秦的声音远远传来,飘渺得让他有些恍惚,是他几乎不能相信的软弱和浮躁,下达得却是最明确和狠绝的命令,“明天就开始动手,不要等年后了。让汤剑琛尽快离开东瑾。” 96 夏月醒来,只觉得冷,酒店的被子不够厚,她却不愿意动,也不愿意开灯,更不用说是拉开窗帘放进阳光。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却要面对她生命中最最惨烈的不堪,她还能相信自己能堂而皇之地站在阳光之下吗? 电话铃响,她瑟缩了一下,想到只有他知道他们昨天是在酒店过的夜,这个应该就是他的电话,他的电话她是不能不接的,她再没有力气和他对抗了。 “女士,请问今天还要客房服务吗?”是客房经理极客气的声音,她崩紧的身体颓然放松,重新瘫倒在床上,“不用。”挂了电话,她裹紧被子呆望着天花,还是原来那幅精致的亚当与夏娃相伴的油画,他带她来这里庆祝她的生日,他是想让她回忆他们刚结婚那几天的荒唐甜蜜,他原本是想哄着她的,他一直就在哄她,他就只管哄着,反正不管她想要什么,最终都要按他的安排来。那么安排她离开好不好?她不想过生日,她觉得那几日的回忆异常的讽刺和苦涩,让她离开好不好?他大可以不再担心她会和四哥纠缠,也可以随意去和什么汤小姐饭小姐幽会,她只想离开这一切。 战子秦从办公厅出来,急急往家里赶,董震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原本觉得不应该多嘴,但是还是忍不住告诉他,“夫人还在酒店。”他怕七公子会觉得被旁人窥穿了他们夫妻间的矛盾觉得难堪。说完了,赶紧把脸转过一边去。 战子秦默不作声地改了方向,开回皇都酒店。她连家都不愿意回了吗? 进了房间,便看见她惊惶地从床上爬起来,怔怔地看着他,发丝凌乱,脸色苍白,仿佛从梦里被惊醒了的样子。他心里一震,坐到床角,“你一直睡到现在?” “嗯。”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应他。细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扔在床尾的睡袍。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冰凉,身体也没有温度,一直让他凉到心里。“宝贝,我们回家。” “嗯。”她哆嗦了一下,“你让我穿衣服。”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他吻了一下放开,拈了一下床上的被子,果然比家里的薄,她一进冬天就喜欢两床被子,除非是他抱着她。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居然没再替她要一床被子。而她就这样睡了一天。她怎么了?他昨晚弄伤她了? 伸手要拧开床头的台灯,她却叫了一声,“别开灯。” 她不愿意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也不愿意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慌忙想跑进浴室,却被他一把抱住,倒在床上,一把旋亮了台灯,“夏月!”一寸寸抚摸她的脸,灯光下她的脸更显苍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映衬着乌黑的羽睫在消瘦的脸上更加鲜明,嘴唇却淡淡得只剩下一抹粉色,微微抿着流露着她的隐忍。雪白的脖颈上留着一道鲜红的吻痕,累加在隐隐发青的一块淤血上,他恨自己昨晚的刻意,他是借着折磨她麻醉自己,他想要隐忍,但是还是伤害了她。 “七公子是要验收昨天晚上的成果吗?”她勉强地呼吸,仿佛在他怀里随时会窒息一样。他啪地关了灯,抚摸着缓解她的紧张。“夏月,对不起。”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对不起说得虚弱,他原本渴求的就是她的原谅,却又在进一步地伤害着她。他这是在做什么? “你让我把衣服穿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隔着厚厚的冬装他也能感觉她身体的冰冷,无奈地放开她,看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个人进了浴室,他坐在外面看着一室的凌乱,胃部又抽痛了起来。脑子里面一片的混乱,早晨的一幕又闪过眼前,他看见四哥进军部就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旁人问这段时间如何少见夏小姐,他故意调侃,“你多管什么闲事?我的女人你还敢惦记?” 四哥走过他的身边,突然停住,“你的女人?你不配。” 他拦住四哥的路,“四哥,你已经失去了机会,为什么还不收手?” 四哥漠然地看他,连讥讽都不屑于给他。 他冷笑,“四哥只管试试,可别忘了我昨天的话。” 四哥冷冷逼视着他,“你没有资格说这个,如果不是夏月求我,我昨天就一枪崩了你。” 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远处的窥视猜疑。 夏月从浴室里出来,默默地走到他的旁边,“走吧。” 他拉住她,“夏月,向我保证,你不会再见四哥了。” 她冰凉滑腻的小手抖了一下,他险些没有握住,赶紧死死地抓住了,索性就紧紧抱入怀里,“向我保证,不再见他。” 夏月静静地不出声,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里的焦躁,握着她冰冷的小手,害怕稍一不留神就会抓不住她。 “我保证。”她突然开口,随即猛地推开他,“我保证!我保证!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们离婚,我宁愿去下地狱!” 她歇斯底里地哭,他呆了,她居然说离婚,她宁愿下地狱!他也疯了,抓住她,吼道,“夏月,如果你再敢说一次刚才的话,我就杀了你!” “你杀吧,你杀吧!”她推打他,“反正我早就该下地狱了!” “不许胡说!”他摇晃她,想要她清醒起来,她却只是哭,直到嗓子嘶哑得都发不出声音,她就是下了地狱,他也要把她拖回来。他抓紧她,要摇醒她,她却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仿佛没有生命的娃娃,苍白得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没有大碍,只是情绪激动外加低血糖。打完这瓶葡萄糖就没事了。”大夫收拾好东西带着护士离开,他迫不及待地过去抱着她,她已经醒了,蜷着身子不肯面对他。 “夏月,不生气了好不好?”他梳理她冰凉的长发,“我知道是我不对,你怎么埋怨我都可以,就是不许提什么离婚。”他心里抖了一下,夏月那声哭喊他到现在还在心悸,“我们是夫妻,没有隔夜仇的对不对?”他吻她的耳垂,她最怕痒,他老早就知道她这个弱点。可是她只是缩了缩肩膀,别开脸,不让他看见她紧皱的眉头和隐忍的神情,她不说话,却让他陡然觉得无力,只能把脸埋入她的长发里,她头发里的香气,还有柔软的身体让他迷醉,忍不住就想要抚摸亲吻,她开始挣动,他抱着她不肯放手,“夏月,别挣,我只是想亲亲你。”看她还要躲,他更收紧了怀抱,紧紧让她贴着自己,“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让我走吧。”她把蜷起的小拳头咬到嘴里,“让我离开这一切。” “夏月!”他掰她过来,“你是我妻子,你想去哪里?” “随便哪里!”她不看他,“你让我走吧,我只当做了一个噩梦,求求你让我醒来吧。” “不!”战子秦把她摁到怀里,无奈而焦躁,“我知道我没有遵守诺言带你回清江去,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是为了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夏月,你要相信我。” 一劳永逸吗?她就是被他一劳永逸地给解决了。她推开他,又背转过身去,她好累,好烦,惶恐得快要死掉,他却逼她认错,逼她原谅他,他想逼死她吗?他不放手,依旧抓着她的手,手腕上还有他留下的淤青,她皱了眉,他赶紧松开了手。 “疼吗?宝贝?”战子秦轻柔地抱着她,“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受不了你不理我,我受不了你去找四哥,我难受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每天这个样子我多难受?我娶了你,没让你快快乐乐,反而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我当真是个大混球。对不对?夏月?对不对?”夏月咬紧了牙才能不哭,她痛苦他会难受?那么为什么还要折磨她?为什么不肯放她走? “宝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要月亮我也给你摘去,咱们约法三章,只要宝贝不离开我乱跑,我什么都听宝贝的好不好?”他搂着她的腰,小孩一般和她乞求。只可惜他说的她一句都不要相信,他什么时候听过她的意见?他逼她嫁他,逼她跟他呆在这个可怕的城市,逼她过他安排的生活,逼她承诺不见战子楚,甚至他欺骗了她,却还逼她原谅他!眼泪再崩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迅速渗入床单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一点点替她抹去,突然捧住了她的脸,“不,我还要加上一条,不许哭,不许这样流眼泪,我会疯了的,夏月,这样我会疯了的。” 97 夏月不理他,只管哭,她什么办法都没有,除了哭她还能干什么?哭到倦极了,她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知道。她醒来,已是躺在福夏路的家里了。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枕头上是熟悉的薄荷玫瑰香薰的味道,窗帘依旧拉得严严的,半点光都不透进来,她挪动起来,手脚依旧是酸的,开了灯看床头的闹钟,已是中午了,她呆坐在床上,恨不得不要醒来。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妈伸头进来,“夫人,您醒了,先生早上出去的时候专门吩咐给您熬了粥,您想吃什么小菜?我给您做。” 她摇摇头,她什么也不想吃,赵妈走进来替她披上睡袍,“那我热杯牛奶给您。” “给我拿杯咖啡来,加白兰地。”她眼睛还是模糊的,她需要醒神。 赵妈退了半步,“先生吩咐,您不能喝咖啡和酒。” 她发脾气,扔枕头,扔靠垫,看赵妈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她发泄累了,喘息着,“我什么都不吃总行了吧!”倒头倒回床上,只觉得头痛,床头抽屉里似乎有安眠药,索性拿出来吃一颗,那药是她睡不好战子秦找医生给她开的,她只是心情不好才失眠,因此一共才开了没几片,摇摇瓶子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片,当即倒到手心仰头吞了,抓起床头的水杯送了下去,随手就把空瓶子也扔到了地毯上。赵妈看她闭眼睛睡下,悄无声息地捡起地上的枕头靠垫,看见那个小瓶子滚落在地板上,也捡了起来,居然已经空了。她心里一慌,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瓶子上全是洋文,她一个也不认识,更是害怕。抓了瓶子就跑下楼去,按着战子秦留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董震接起来,一听就跳了起来。战子秦正在军部开会,一个参谋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战子晋皱眉,“小七,你有什么事?” 他脸色已然变了,“大哥,我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掉头就出了会议室。 战子晋觑着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去,眉头皱起,这是年终军费统筹结算的重要会议,小七这样一跑,还开个屁。他是卯足了精神要在今天这个会上和小七就清江新区的筹备一较高下的,小七就这样跑了出去,倒让他意想不到。却听旁边财务司的柳明权低声笑着跟旁边的人说道,“嗨,咱们七公子也有这一天?你以为他是回司令官邸?他回的是他的小家!”周围的人纷纷响应地闲聊起来,“是不是家里的小美人听说前几天汤小姐陪他去新黎视察的事情闹将起来了?” “听说是那个杜老先生的外甥女,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啊!” “所以一般不闹,专挑关键的时候闹。” “啧啧,那个汤小姐也不简单,将来有的好戏看。” 说着说着,突然柳明权掏出烟来点上,“大公子,不如今天就开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 他陡然气得发蒙,小七就这么个荒唐跋扈的性子,不就是母亲娘家背景大些,这些子混蛋就这样巴结他,他一走底下的人便都坐不住了?总算他隐忍的功夫几十年下来练的不错,当下云淡风清地皱了皱眉,“那就先散了,这个小七,闹什么妖蛾子。” 底下的官员听他这样一说,嘻嘻哈哈地站了起来附和调笑了几句,说笑着立时走了个干干净净,似乎没有一个对他那个经费调配计划有兴趣的样子。他坐在原处不动,食指在印好的计划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上渐渐泛出冷来,他总理东瑾政务这么多年,功绩名头不如小四,实惠便宜不如小七,就是人气如今也越来越被两个弟弟超过。由于二娘的关系,小四一直是父亲的心头肉;小七的妈更不用说,就是姑姑也是看好两个弟弟多一些,至于自己和那四个长姐,在她眼里仿佛根本不是战家的人一样。不就是因为他的母亲上不了台面吗?他身为父亲的长子,却如今最是落魄,仿佛他辛苦谨慎这十几年,不见功劳,连苦劳也没有。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阴冷的阳光,他如何能这样混下去?如果不能借整军规建,军政统一这个东风,怕他这一世,都只能仰两个弟弟的鼻息了。瞬间捏紧了拳头,啪地敲在那计划书上,拿起来便送了统计处。 战子秦飞奔回家,董震开着车带着医生也到了,三人冲进大门,就看见赵妈捏着那个药瓶子站在门口,战子秦劈手夺过,“吃了多少?” 赵妈被他吓的直哆嗦,“都。。。。。。都吃了。” 董震看见战子秦的脸骤然苍白,赶紧揪住张医生就往楼上推,拉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夏月蜷在床上,睡得极熟,战子秦冲过去一把抱起她来,“夏月!”看她没有反应,不由得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时间脑子里竟是空白一片。 张大夫年过五十,被董震几乎是扯着给送上了楼,眼镜都掉到了鼻子上,一进房间就问,“吃了多长时间了?” 这样一折腾,夏月就是死人也被折腾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人影,只听有人吩咐道,“人还有意识就好办,赶紧催吐把药吐出来。”她糊里糊涂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捏开了嘴巴灌了一股冰凉的咸水进去,一进胃里立刻翻滚,恶心得她无法忍受,低头就是一阵剧呕,吐出的全是白惨惨的泡沫。她原本就两天没吃过东西,不过是点了葡萄糖没觉得饿,其实胃里是早空了的,这样多的苏打水灌下去,引发的剧烈呕吐差点要了她的命,一轮之后看那个老头还要灌自己,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抱住战子秦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虽然神情间还有些迷糊,却不似服药过量中毒的样子,张大夫最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夫人,安眠灵你吃了多少?” 夏月被折腾得胃肠全在抽搐,还没回答他,就弯下腰又是一阵剧呕,这一次当真是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一般没有了力气,神志却彻底清楚了起来。战子秦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一般,有力的手指捏着她的胳膊,掐得她好痛,他在做什么?难道是以为她要自杀吗?心里生出一股悲凉的笑意,他果然是骗她,她是天主教徒,怎么可能自杀?他根本就不了解,举行什么天主教的婚礼,根本就是在骗她。只听董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张大夫,夫人应该是没事了,麻烦您了。”送了张大夫出去。 战子秦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你这个小骗子,故意吓我的是不是?是不是?”低头就要吻她,她虚弱地避开了,她故意吓他?她没那个兴致也没那个气力! 战子秦纠结的心刚刚放开便因为她这样的推拒又揪了起来,她根本不和他说话,眼里空洞无神,当真是看都不愿意看他,“夏月,你到底。。。。。。。” “我就吃了一颗,求求你,不要烦我。我不过是想睡觉。”她拨开他的手,因为剧烈的呕吐,脸上手上全是冷汗。 他抱着她的手僵了一下,轻轻把她放回床上,去浴室绞了条热毛巾出来,轻轻替她擦去冷汗,她身体打着颤,“不要,你走吧。” 他受不了,扔了毛巾扑过去抱起她,“夏月,不许离开我。” 他知道她委屈,从嫁给他就隐隐的委屈,可他只是心急,只是害怕,他没想到四嫂的性子这样烈,居然想要拼个同归于尽。四哥成了单身,他凭什么还能限制她?他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跑回四哥那里,那种痛苦他连想都难以忍受。他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快刀斩乱麻,趁她还糊涂,将她拐到了怀里。 原本想着结婚后很快就能带着她去清江,他回国七年,大半心血都放在了清江,那里俨然已是他的小王国,他想带她去那里,让她做世上最宝贝的新娘。偏偏姑姑和汤剑琛居然联起手来,生生打破了他的美好计划,逼得他不得不留下和他们慢慢周旋。他想道歉,他想乞求,可是在她面前却总是说不出来,她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只一眼就能让他急躁得发狂,天知道他才是那个最想光明正大将她抱进怀里的人。他受不了,他那样爱她,她却一副连看他都厌烦的样子。 前天看见她和四哥坐在咖啡店里,他几乎要疯了,她怎样任性都可以,就是不能离开他!“夏月,别离开我。。。。。。。”他说不出别的,不管是劝慰,威胁,或是强迫,他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她,一次次地念,“夏月,不许离开我。。。。。。” 她粉白的小脸上有他刚刚掐出的指痕,脖颈上还留着他放肆后的残迹,他恼恨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能那样对她?他们新婚之初,床第之间也曾没有过轻重,但她顶多撅撅嘴咬他一口泄愤而已,他知道她看起来顽皮随性,其实又倔强又脆弱,别人一个眼神,一句气话都能让她敏感,他那样对她,一定让她伤透了心。他哄她还来不及,怎么能放任自己伤害她?“宝贝,不许再吓唬我,有心无心都不行,我不许你离开我。” 抚摸着她的小脸,“乖,向我保证,不会离开我。”话刚出口,就想起她昨天晕倒也是自己逼她保证不去见四哥,不由得心里一惊,看她只是垂着眼睛不说话,倒没像他那样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角,“乖,最后一个,我就要这一个保证,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夏月长长的睫毛扬起,眼里依稀还有着悲愤哀怒,只看他一眼便又打算垂头不理睬他了,他却没有办法作罢,掰过她的脸乞求着,“宝贝,答应我,快答应我。你今天吓死我了,你还要我以后每天都这样提心吊胆吗?” 半天没有回应,她终究是不肯原谅他,他几乎要绝望,“宝贝,答应我!” 98 夏月不理他,只管哭,她什么办法都没有,除了哭她还能干什么?哭到倦极了,她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知道。她醒来,已是躺在福夏路的家里了。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枕头上是熟悉的薄荷玫瑰香薰的味道,窗帘依旧拉得严严的,半点光都不透进来,她挪动起来,手脚依旧是酸的,开了灯看床头的闹钟,已是中午了,她呆坐在床上,恨不得不要醒来。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妈伸头进来,“夫人,您醒了,先生早上出去的时候专门吩咐给您熬了粥,您想吃什么小菜?我给您做。” 她摇摇头,她什么也不想吃,赵妈走进来替她披上睡袍,“那我热杯牛奶给您。” “给我拿杯咖啡来,加白兰地。”她眼睛还是模糊的,她需要醒神。 赵妈退了半步,“先生吩咐,您不能喝咖啡和酒。” 她发脾气,扔枕头,扔靠垫,看赵妈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她发泄累了,喘息着,“我什么都不吃总行了吧!”倒头倒回床上,只觉得头痛,床头抽屉里似乎有安眠药,索性拿出来吃一颗,那药是她睡不好战子秦找医生给她开的,她只是心情不好才失眠,因此一共才开了没几片,摇摇瓶子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片,当即倒到手心仰头吞了,抓起床头的水杯送了下去,随手就把空瓶子也扔到了地毯上。赵妈看她闭眼睛睡下,悄无声息地捡起地上的枕头靠垫,看见那个小瓶子滚落在地板上,也捡了起来,居然已经空了。她心里一慌,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瓶子上全是洋文,她一个也不认识,更是害怕。抓了瓶子就跑下楼去,按着战子秦留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董震接起来,一听就跳了起来。战子秦正在军部开会,一个参谋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战子晋皱眉,“小七,你有什么事?” 他脸色已然变了,“大哥,我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掉头就出了会议室。 战子晋觑着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去,眉头皱起,这是年终军费统筹结算的重要会议,小七这样一跑,还开个屁。他是卯足了精神要在今天这个会上和小七就清江新区的筹备一较高下的,小七就这样跑了出去,倒让他意想不到。却听旁边财务司的柳明权低声笑着跟旁边的人说道,“嗨,咱们七公子也有这一天?你以为他是回司令官邸?他回的是他的小家!”周围的人纷纷响应地闲聊起来,“是不是家里的小美人听说前几天汤小姐陪他去新黎视察的事情闹将起来了?” “听说是那个杜老先生的外甥女,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啊!” “所以一般不闹,专挑关键的时候闹。” “啧啧,那个汤小姐也不简单,将来有的好戏看。” 说着说着,突然柳明权掏出烟来点上,“大公子,不如今天就开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 他陡然气得发蒙,小七就这么个荒唐跋扈的性子,不就是母亲娘家背景大些,这些子混蛋就这样巴结他,他一走底下的人便都坐不住了?总算他隐忍的功夫几十年下来练的不错,当下云淡风清地皱了皱眉,“那就先散了,这个小七,闹什么妖蛾子。” 底下的官员听他这样一说,嘻嘻哈哈地站了起来附和调笑了几句,说笑着立时走了个干干净净,似乎没有一个对他那个经费调配计划有兴趣的样子。他坐在原处不动,食指在印好的计划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上渐渐泛出冷来,他总理东瑾政务这么多年,功绩名头不如小四,实惠便宜不如小七,就是人气如今也越来越被两个弟弟超过。由于二娘的关系,小四一直是父亲的心头肉;小七的妈更不用说,就是姑姑也是看好两个弟弟多一些,至于自己和那四个长姐,在她眼里仿佛根本不是战家的人一样。不就是因为他的母亲上不了台面吗?他身为父亲的长子,却如今最是落魄,仿佛他辛苦谨慎这十几年,不见功劳,连苦劳也没有。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阴冷的阳光,他如何能这样混下去?如果不能借整军规建,军政统一这个东风,怕他这一世,都只能仰两个弟弟的鼻息了。瞬间捏紧了拳头,啪地敲在那计划书上,拿起来便送了统计处。 战子秦飞奔回家,董震开着车带着医生也到了,三人冲进大门,就看见赵妈捏着那个药瓶子站在门口,战子秦劈手夺过,“吃了多少?” 赵妈被他吓的直哆嗦,“都。。。。。。都吃了。” 董震看见战子秦的脸骤然苍白,赶紧揪住张医生就往楼上推,拉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夏月蜷在床上,睡得极熟,战子秦冲过去一把抱起她来,“夏月!”看她没有反应,不由得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时间脑子里竟是空白一片。 张大夫年过五十,被董震几乎是扯着给送上了楼,眼镜都掉到了鼻子上,一进房间就问,“吃了多长时间了?” 这样一折腾,夏月就是死人也被折腾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人影,只听有人吩咐道,“人还有意识就好办,赶紧催吐把药吐出来。”她糊里糊涂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捏开了嘴巴灌了一股冰凉的咸水进去,一进胃里立刻翻滚,恶心得她无法忍受,低头就是一阵剧呕,吐出的全是白惨惨的泡沫。她原本就两天没吃过东西,不过是点了葡萄糖没觉得饿,其实胃里是早空了的,这样多的苏打水灌下去,引发的剧烈呕吐差点要了她的命,一轮之后看那个老头还要灌自己,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抱住战子秦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虽然神情间还有些迷糊,却不似服药过量中毒的样子,张大夫最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夫人,安眠灵你吃了多少?” 夏月被折腾得胃肠全在抽搐,还没回答他,就弯下腰又是一阵剧呕,这一次当真是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一般没有了力气,神志却彻底清楚了起来。战子秦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一般,有力的手指捏着她的胳膊,掐得她好痛,他在做什么?难道是以为她要自杀吗?心里生出一股悲凉的笑意,他果然是骗她,她是天主教徒,怎么可能自杀?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举行什么天主教的婚礼,根本就是在骗她。只听董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张大夫,夫人应该是没事了,麻烦您了。”送了张大夫出去。 战子秦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你这个小骗子,故意吓我的是不是?是不是?”低头就要吻她,她虚弱地避开了,她故意吓他?她没那个兴致也没那个气力! 战子秦纠结的心刚刚放开便因为她这样的推拒又揪了起来,她根本不和他说话,眼里空洞无神,当真是看都不愿意看他,“夏月,你到底。。。。。。。” “我就吃了一颗,求求你,不要烦我。我不过是想睡觉。”她拨开他的手,因为剧烈的呕吐,脸上手上全是冷汗。 他抱着她的手僵了一下,轻轻把她放回床上,去浴室绞了条热毛巾出来,轻轻替她擦去冷汗,她身体打着颤,“不要,你走吧。” 他受不了,扔了毛巾扑过去抱起她,“夏月,不许离开我。” 他知道她委屈,从嫁给他就隐隐的委屈,可他只是心急,只是害怕,他没想到四嫂的性子这样烈,居然想要拼个同归于尽。四哥成了单身,他凭什么还能限制她?他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跑回四哥那里,那种痛苦他连想都难以忍受。他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快刀斩乱麻,趁她还糊涂,将她拐到了怀里。 原本想着结婚后很快就能带着她去清江,他回国七年,大半心血都放在了清江,那里俨然已是他的小王国,他想带她去那里,让她做世上最宝贝的新娘。偏偏姑姑和汤剑琛居然联起手来,生生打破了他的美好计划,逼得他不得不留下和他们慢慢周旋。他想道歉,他想乞求,可是在她面前却总是说不出来,她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只一眼就能让他急躁得发狂,天知道他才是那个最想光明正大将她抱进怀里的人。他受不了,他那样爱她,她却一副连看他都厌烦的样子。 前天看见她和四哥坐在咖啡店里,他几乎要疯了,她怎样任性都可以,就是不能离开他!“夏月,别离开我。。。。。。。”他说不出别的,不管是劝慰,威胁,或是强迫,他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她,一次次地念,“夏月,不许离开我。。。。。。” 她粉白的小脸上有他刚刚掐出的指痕,脖颈上还留着他放肆后的残迹,他恼恨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能那样对她?他们新婚之初,床第之间也曾没有过轻重,但她顶多撅撅嘴咬他一口泄愤而已,他知道她看起来顽皮随性,其实又倔强又脆弱,别人一个眼神,一句气话都能让她敏感,他那样对她,一定让她伤透了心。他哄她还来不及,怎么能放任自己伤害她?“宝贝,不许再吓唬我,有心无心都不行,我不许你离开我。” 抚摸着她的小脸,“乖,向我保证,不会离开我。”话刚出口,就想起她昨天晕倒也是自己逼她保证不去见四哥,不由得心里一惊,看她只是垂着眼睛不说话,倒没像他那样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角,“乖,最后一个,我就要这一个保证,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夏月长长的睫毛扬起,眼里依稀还有着悲愤哀怒,只看他一眼便又打算垂头不理睬他了,他却没有办法作罢,掰过她的脸乞求着,“宝贝,答应我,快答应我。你今天吓死我了,你还要我以后每天都这样提心吊胆吗?” 半天没有回应,她终究是不肯原谅他,他几乎要绝望,“宝贝,答应我!” 夏月在他怀里拱了一下索性背转了身不理他,他抱紧她,他们今天必须推心置腹地谈谈,总这样闹他当真会受不了,明明软玉温香地抱在怀里,只觉得心尖都是惊颤的,更不用说见不到的时候,这样的日子让他怎么过下去? “夏月,”他抚摸着她的长发,“我们结婚就快三个月了,你还不明白我对你怎样吗?” “是啊,我怎么会不明白。”夏月原本看见他那样惊惶地跑回来,脸上带着那样惊恐的情绪,心里莫名就有了动容,于是任他这样抱着自己,虽然平白被洗了胃,但是那安眠药的效力却没全消,什么都不想想,只想让他抱着睡一觉。偏他不肯放过她,居然还挑起头来要吵架,明明眼皮都要睁不开,却还是极快地挡了回去。 战子秦听她语气不对,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我知道我答应过你过完父亲生日就把这边的事情交代清楚带你去清江的,但是出了变故,你再等待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保证。。。。。。” “七公子不用保证,反正你的保证我拿来也没什么用处。”揉着眼睛,她索性把脸埋进枕头。 “夏月,我从来不曾这样求人,我今天算求你好不好,相信我,我一定给你一个堂皇满意的婚礼,不会让你有一丁点的委屈。”他掰着她的肩头,想要看她的眼睛说话,她却死死抱住枕头不肯面对他。 “你以为我要的是一个堂皇的婚礼?”人虽然被他拉到怀里,却僵硬而冰冷,说出来的话根本没有温度,“我压根不想要什么婚礼,也不在乎你的城堡,我只相信你会带我走,你会给我安定,你答应我的时候就知道不可能的对不对?”她冷冷地笑,眼泪又流出来,“我们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有什么难办的公务,就是因为你姑姑不可能接受我,你怕她坏了你的前程罢了。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相信你说什么去清江的鬼话,清江又怎么了?你根本不甘心只是一个清江?还有你四哥,他有什么你都要抢过来,也包括我对不对?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才最能刺激他是不是?你要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能找个更好的理由继续哄我?” “夏月,不是这样的。”他忍无可忍,“你以为我想要这样?你这个小魔鬼,为什么偏对我残忍?你知不知道。。。。。。”他想说七年前的那些惨剧,他想说四哥现在也许等着要他的命,他想说他如今多么的危机四伏,他还想说他已经快被她折磨疯了,可她怎么会愿意听这些?“你还要我怎么对你?要我现在宣布我们的婚讯,然后一起被人撕咬成碎片?这就是你要的?”他掰过她面向自己,他只求几个月的时间,她当真就不能给他?她可以不要性命地陪着四哥上前线,却连几个月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他带她到新黎养伤,她情绪那样郁闷,他抱着她去骑马,她偎在他怀里磨蹭,指着那澜溪两侧的满山的红叶,“真美,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里就像世外桃源,我可以在这里做个修士。”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我要把全国的修道院都拆了。” 她咬他,小猫儿一样,“你不会明白我,我讨厌所有那些纷争,我宁愿像童话里的公主小姐一样,有个什么怪龙把我抓到什么城堡关起来都好,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 他笑着亲她,“我就是那只怪龙,我要把你关到清江去,那里更美,人世凡尘不沾,你去那里做我的公主吧。” 她抬起眼睛看他,“人世凡尘不沾?你的城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座人世凡尘不沾的城堡?” 他低头看她,“你要就有了,我带你去清江,再不和东瑾那些王八蛋纠缠,那里什么都有,再有了你,我当真就不是凡人了。” 她盯着他看,突然笑了,伸手捏他的脸,“你不做凡人想做什么?怪龙?还是。。。。。。小赖皮狗儿?” 她被四哥四嫂的事情吓坏了,她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他就这样诳她嫁给了他。他那个时候何其志得意满,多年来等待的机会就在眼前,和汪家那一仗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倒没什么,关键是笼络了更多的人对他信任,他根本不在乎东瑾这个小朝廷里的这个太子位置,他相信他到了清江不出五年就能往南将东福,繁浙,甚至龙丹都纳入他的治下,到了那个时候,他进京和老爷子同列共事都不在话下,何必苟颜在东瑾看别人的脸色? 但是那都已是遥远的回忆了。他又犯了七年前那个毛病,万事俱备之下却被人釜底抽薪,汤剑琛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快?究竟是谁指点得他如此迅速地将矛头指到了自己身上?如今军部上下都暗自猜测他要夺权,政府里更是他要分家的说法甚嚣尘上,如果不是这样,姑姑怎么会和那个姓汤的沆瀣一气,毁了自己去清江的计划? 他不是不能甩手去清江了事,但是若是这样就是和中央政府并父亲一起撕破了脸皮,父亲如果不下死手收拾自己,那么在罗河对岸等待了两个多月的中央军就要堂而皇之地过来绥靖了。到那个时候,他们父子都将如何是好? 他抱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她此时心平气和,心情愉快,他大可以和她细细分析,他等了两个多月,就在等她平静下来,无奈却被他越弄越糟糕,他该怎么和她开口? “对,你说的对,我是不甘心只是清江。可是,夏月,你看着我,我问你,如果我没有了城堡,你还肯跟着我吗?那个时候我不是什么龙骑士,当真成了一条丧家犬,我拿什么给你安宁?” 夏月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沉默不语,她早该知道他不是一般的男人,董震曾经极其不耐烦地警告她不要再给他纷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再七公子身上担着,你这样闹,对谁能有好处?”她能把自己交给他吗? 他抱紧她,轻轻地在怀里磨蹭,“我不会让那个发生的,宝贝,我们不做什么丧家犬,我是你的骑士,你是我的公主,给骑士几天时间,让我为公主的驾临做好准备!” “我不是公主,汤家的那位才是。”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乌黑的长发下半截雪白的脖颈散发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淡淡清香袭来他忍不住心里一阵温热,她这算什么?吃醋?吃他和汤瑾琛的醋?他苦笑,“夏月,我要娶汤瑾琛不会等她送上门来,也不会和她虚与委蛇,我决不会娶她,我只要你。”他摩嗦着她的嘴唇,诱惑着她的响应,“夏月,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我不是狼来了的孩子,我从来没骗过你,我只是。。。。。只是还做不到,可我能做到,我能做到,夏月,为了你,我一定能做到。” 可是她呢?她能要得起他吗?她咬着被角,默不做声,她原本就没有理由要求他什么,他们婚姻的前提不过是她的疯狂,她要不起他给的这个城堡,她不是那个能陪伴他的人。 99 她真的好累、好害怕,再也无力和他闹下去了。她只求不要有任何事情发生,她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不去想是不是欺骗,是不是委屈,不去想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情,她只是没有办法和他闹下去了。那样悲伤的生活,她不想再过了。只看着眼前,她便能活得快活些。 她情愿生病,觉得生病的时候最是幸福。情愿让自己虚弱,这样的话她的软弱就有了借口。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她在他不住解释之中沉入了梦乡让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他的解释,战子秦又恢复了以往的精神。 不管她什么脸色,他只要能回家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跑回家里,缠着她玩,缠着她闹,要不是外面的天气还是阴霾,她会以为这是在新黎的时日。只要他想,总能缠着她达到目的。 “夏月,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转转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身体才会好。芳菲园的腊梅开了一园子,去不去瞧瞧?” 她不去,她不愿意见任何人,她不敢见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却被他拽起来,裹上厚厚的大衣带了出门,她生气,明明知道她不愿意出门,为什么不管不顾地抱了她就上车? 车子开进公园,却一个人也没见到,他抱着她看向窗外,“宝贝,你看,我今天封了园子,就我们两个,谁也不会来打扰,你要是怕冷,我们就这样坐在车子里看看。” 当真是一个人也没有,正当好的看梅花的季节,他这样做是要犯众怒的,揪着他的手套,“你这样没有人阻止你吗?” 他笑着抚摸她的脸,“还没来得及呢,我让卫队封了园子,带你看完了就开门,你给我个面子,下车看看吧?” 雪霁天晴,殷红的梅花透过冰冷的空气散发着格外清冽的芳香,她不是没有见过梅花,她只是没有见过这样一片芬芳的梅海,他背着手跟在她后面,仿佛比她还享受,“喜欢吗?我折一只带回去给你养屋里头?” 她不要,独占了这美丽的一切就够罪过了,怎么还能再破坏?回到家里,卧室窗前却多了一个白釉描彩的新花瓶,瓶子里插着一只新梅,一进屋就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她看他,都说了不要破坏他怎么还这样任性? 他只是笑,“本来也有折下来卖的,不多就是了,这是我买的,不信你问董震。” 看她不说话了,他便压低了声音,“你喜欢不喜欢?夏月,高兴一点好不好?” 她没有办法,看着他巴巴地看着自己当真是没有办法,问,“你这样胡闹,你父亲会不会生气?” 他笑,“那也没办法。” 她只好点头,“那我可真高兴了。” 他才当真笑了起来,“你高兴就好了。” 据说他父亲为了他封公园的事情大发了一顿雷霆,把他叫过去狠狠申斥了一番,当天晚上关他在官邸说是禁闭,三天才放了出来,回到家里,只看着她笑,“这样你更高兴了吧?” 她呆了半天,看着他的眼睛,“高兴。” 她说她生病要清净,要睡客房,他非让她搬回卧室,然后自己去客房睡。只要在家,总在她床上赖到她困了才肯走。她听赵妈说他把家里所有的床都叫人拆了,那他晚上睡得哪里? “在书房有张行军床,太窄了,又没垫子,好难受!”他抱怨着,又巴巴地看着她,“等你好了我就不用再睡那里了吧?”他怎么这么无赖? “我要是好不了了呢?”她故意气他,他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她,“你不许胡说,不过是感冒了,什么叫好不了?你这是咒我呢?” “我好不了怎么是咒你?”她没好气,可一看他眼神便知道他是不怀好意的,推开他就要熄灯睡觉。 他腻过来,唠唠叨叨到处乱亲,她烦他,索性把手捂到他嘴上,他总算不说话不乱亲了,却不肯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她的掌心,她痒痒难受,回头只见他在解军装的扣子,立刻支起身子对他怒斥,“你想做什么呢?” 他手伸进被子里,“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不好。”拍他在被子里乱摸的手,她可还没有消气呢。 “乖,我马上要去清江出差,你心疼一下我?”他逗她,看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柔媚的嫣红。 “战子秦!”她恨死他这样了,“手拿出去,不然我就翻脸了。” 他笑着妥协,说她小心眼,委委屈屈地走了,几天后从清江回来却不通知她,深夜里醒来,却看见他和衣躺在旁边睡得正香,她一动他就醒了,一把抱住她,“宝贝,让我睡一会,那行军床真不是人睡的。” 她抬头看着天花,半天无话可说,半天之后只好开口,“你好歹把衣服脱了吧,把被子都弄脏了。” 他弹簧一样跳起来,狠狠亲了她一口,几下就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她抓着他的坏手不让他乱动,他也就在她脖子上蹭了蹭,乖乖地抱着她不动了,只一会儿就真睡着了。 她当真是没有办法和他闹下去,她和他比起来太软弱了,他发起狠来让她觉得世界都是黑暗的,而他温柔起来却让她如同被麻醉了一般,轻易就忘记了自己还站在怎样一座悬崖的边上,脚底下都是碎玻璃,每一步都是疼痛,只要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知道他的宝贝是个小心眼,这回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会就这样便宜了他?他不敢奢求这样就得到了她的原谅,他只恨自己之前怎么这样不能体谅她的心情。他只求她能这样对自己就好了,给他一点时间,他答应她的他一定能做到,他会将她接到他为她打造的城堡去,他不会让任何人非议为难她,他们去哪里当骑士和公主。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为了他的宝贝,他要尽快把一切都收拾妥当。 100 番外 “夏月,宝贝,我们结婚好不好?” “不好。” “小坏蛋!我们结婚,我要睡这里。” “你走开!战子秦,你这个流氓。” “好乖,先吃饭。”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她乖乖地搂着他的脖子,“我不吃煮蛋,我要煎蛋,五分熟的。” “那先吃麦片。” “放香蕉了吗?” “松饼吃不吃?” “你家的西点师傅没有皇都的师傅手艺好哦,还是皇都的榴莲松饼好吃。” “宝贝,你在英国都吃什么长大的?哪里来得热带水果?为什么我在英国的时候天天都只吃煮蛋和牛奶?”他放倒她,咬她手里啃得小耗子咬过一样的松饼,她那哪是吃早饭,分明是磨牙来着。 “人家回国以后吃的好啊。”她娇娇地和他耍赖,“我不想吃西式早点了,我想吃混沌、油条还有豆腐脑,薄荷口味的豆腐脑。” “你吃我好不好?”他咬她的脖子,痒得她咯咯笑,当真也咬他一口,苦着小脸,“硌牙,难吃死了。” 他咬着她的脖子,一点一点咬到粉嫩嫩的小耳垂上,“宝贝,你真好吃。”她不依地大叫,“坏蛋,不许咬人。”伸手到他腋下偷袭,他无奈松开她,看她滚到一边,得意地小狐狸一般地对他笑,爬到餐盘旁边在盘子里挑挑拣拣,被她寻着了快蓝霉起司,得意地朝他晃晃,却放进自己嘴里。 他抓住她,从她嘴里抢,她挣扎着乱叫,“救命啊,抢劫啊。”声音娇娇的,他箍住她恨得心痒痒的,她闹够了,百无聊赖地抓了松饼啃,“你居然去征求杜兰甫的同意?不像你的作风啊。”带她到新黎来养病,他居然专门抽了半日去征请杜兰甫的同意,当真不像霸道轻狂的七公子做的事情。 他笑着把脸埋在她的秀发里,杜兰甫这个父亲当真是失败,但是再失败好歹也是她父亲,自己要娶宝贝,还是要和他知会的,他用鼻尖蹭她的脖子,她怕痒地咯咯笑,他只觉得那天倒是自己愿意去见一下杜兰甫。在她这里,他得到的肯定太少了,他只觉得就是她嫁了他也不是他的,倒是在杜家,杜兰甫和杜楠一本正经地面对他的求婚时他突然觉得很幸福。杜家父子比她对他的诚意看重得多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杜兰甫居然会同意你带我过来,是不是你拿枪逼着他?” 他笑出声来,“谁说的?我说宝贝已经是我的人了,他掏了枪出来逼我赶紧把你带走。” “谁是你的人?”她捶他,“讨厌!” “你是我的,不许跑!”他抓住她压在身下,狠狠吻了一遍,“夏月,嫁给我吧。” “我不。”她几乎都不经过大脑地回答,他挫败的要死,他就是拿她这个无赖的样子没有办法,恶狠狠地抓住她的小手,“我看你还说不,我现在就把生米煮成熟饭,我看你还说不。” 她立刻呜呜地装哭,“流氓,流氓,呜呜。。。。。。。” 他苦笑,拉开她蒙着眼睛的手亲她的眼皮,“小无赖!” 她嬉笑着偎依回他的怀里,虽然有暖气,但是在辈子外面呆久了还是有些凉,拉好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搂着他的脖子让他喂煮蛋,她吃蛋白他吃蛋黄,老往她脸上蹭,说要把她蹭成一只小花猫。吃饱了也不肯放他走,迷瞪瞪地搂着他脖子睡,他抱着她靠在床头,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都是她闹的,他和她一起晨昏颠倒,没有了作息,当真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两只懒猪。 “真的好奇怪哦。”她迷迷糊糊地叨咕,“杜兰甫居然会同意你带我来,你真没拿枪逼他啊。” 他笑,她蹭蹭他,“你到底是怎样说服的他?” 他迷迷瞪瞪地笑,“我说我给他当上门女婿来了。” 夏月嘟嘟嘴,不信,掐他一下,睡着了。 他想起那日在杜兰甫书房里,杜兰甫脸色苍白地说着夏月的身世,也坦言四哥也找过他,极其郑重地告诉他,夏月的身世若是跟了他必定不能平安,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起身说了一句,“爸爸,若是我当真不行了,我必定带着她回你身边去,你就当我是你儿子好了。” 杜兰甫愣在当场,杜楠也呆了,于是他便获得了她父兄的首肯。 不管怎样,他们一回东瑾就结婚,他不会给四哥任何机会再接近她,她是他的,永远是他的。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总司令的娇儿,他却从来都知道那不是他能依靠的大树,他若要活的好,就只能独自一个人。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一根没有根的浮萍,直到遇见了她,他才觉得原来心当真是可以有皈依的,夏月的美丽,夏月的聪慧,夏月的依赖,一切都是他的归途,他和杜兰甫告别,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她作为自己的归途,他更是无所畏惧。 101 中国人过年总是最最热闹的,不过即使是最欢腾的时候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东瑾的春节前夕,偏安的欢愉只属于底下辛苦营生的小民,风雨飘摇的政府军界纷乱混杂,过年的气氛便被挡在了一栋栋冰冷的灰色大楼的门外。 战争之神是不过年的,尤其是狗日的日本人!密报黄子观秘密勾结了日本人,暗杀了岳父石海平,已经夺取了许地的军政大权,与潘家的仗却有越打越大的态势,不用说,这是日本人的授意。湖都北接青渠,南临临江,顺江而下便是东吴的心脏中枢东瑾。湖都一旦落入姓黄的手里,那么东瑾将失去西南的门户,直接面对日本人的炮火。利用汪鹤声在北边没有得到的,日本人想在西南通过黄子观来实现。 由于局势紧张,战子楚不得不紧急动身,直接调去西南总理军政要务,姑姑这回自然是没说什么?毕竟在她的心里没什么能比这东吴的安危更重要。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汤剑琛紧急离开了东瑾回了京,传闻是京里出了大的变故,他家的老爷子亲电让他赶紧回去。他这一走,只留下一个袁举自然难以压得住场面,战子秦这边便一下子忙了起来。大哥战子晋突然“生病”,连床都起不了,他留在东瑾,名义上还是给战子楚做后勤保障兼着筹建新军,可就连政府里的许多事情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战子秦一向办公都在原来的第七军的军部,后来调任南方行署长官,便在国防部里设了办公室,方军虚带着办公室主任的名,压根都没有到过位,心思早去了清江。这清江去不成了,战子秦的班底就全留在了东瑾,情势这样一乱,清江的事情是根本不能提的了,只能换了魏雄过去,情况最熟悉的方军留下来帮战子秦打理混乱的政务。 这政府不比军中,第一是没有军令如山的紧凑,而是繁杂的事情比军中不知道多了多少。以往全是战子晋担着总责,战子晋突然不在,事情一窝蜂过来,战子秦原来的办公室班子就显得很不够用,紧急把机要,秘书,参谋,打字员调过来,一排排坐在外面大厅里,人人面色严肃,忙碌不堪,气氛好像考场一样森严肃穆,更是有些滑稽。夏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不愿意呆在这里,无奈腰上被战子秦卡得死紧,一步步拖到他办公室里。后面一个小间,他平时休息的时候用,有床有沙发,并着壁柜和一个小小的酒柜,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浴室,很似她在国外上学时候的宿舍,她原本就是没有睡醒,宿醉未消头上还有些痛,这样一看不禁是惊怒难耐,“战子秦,你竟然要把我关在这里?” 战子秦失笑,抱住她的腰亲了一下,“怎么会关你?你先在我这里呆一会,吃了早餐,呆会小宋过来带你转转,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回去!”夏月实在是不明白他想干什么?那样多能干熟练的秘书不用,偏偏拖了她过来,她连这里复杂的部门名字都叫不清楚,她素来疲赖任性惯了,就是当记者的时候也是不用坐班的,如今让她这样每日早起晚归,呆在这个森严苦闷的环境里,还不如杀了她比较舒服。 “小乖,偶尔听话一下好不好?”盼着宋芝琦赶紧过来看住了她,他事情一大堆,没有时间哄她。 “天,战子秦,你说话要凭良心好不好?”她愤怒起来,眼圈都红了,他一时不查,又撩她要翻旧账,多少事情也得放下,赶紧抓住她的手带进怀里,两个人一同扭在沙发上,捧住她的脸,撒娇一般地埋怨,“你昨天就没听话,前天也是,咬人,还敢关我在外面,还有。。。。。” “你不要脸!”夏月锤他,愤恨又委屈,瞪大眼睛看着他,僵坐着说不出话来,她被他吃得那样死,他还要在嘴上占她便宜。 “嘿嘿!”他脸皮一向奇厚,抓着她的小拳头一根根掰开手指亲着,吻到她无名指上,那简单的蓝宝石婚戒让他心底一阵翻滚,他是不要脸,当真是用了手段才娶到了她,他只后悔如何当初没有早一点不要脸些,心里甜蜜之中夹杂着淡淡的酸楚,着力在那无名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他就是不要脸,还犯贱,她这样娇娇地骂他,他也高兴。 门口轻敲,宋芝琦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勤务兵端着清粥和东四桥柳记的芙蓉鸡包,不用说,肯定是他早早吩咐人去给她买的,有外人在,她没办法和他再任性,赶紧挣开他的怀抱起身,宋芝琦一贯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当没看见,那小男孩却已经脸红得虾子一样,托盘放下来,上面杯子碟子细细密密地一阵脆响,感情手都不稳当了。 战子秦不以为意,抓起她的手又亲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宋芝琦,“小宋,夏月拜托你了。” 宋芝琦立正颔首,手里抱着厚厚一大摞文件,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敢,卑职应该做的。” 夏月愕然,战子秦却是知道是自己在里面耽搁久了,外面排队了,当即一笑,“就交给你了。多多费心。”起身出去。 宋芝琦让勤务兵也出去,放下文件,在床边坐下,拈起一只袖珍包子笑叹,“夏小姐,七公子居然连你喜欢吃什么都准备得那样精心。你当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夏月头痛,胃里翻腾,嘴里发苦,舀了一勺粥,喝不下去,勺子又扔回碗里。宋芝琦看在眼里,淡淡地开口,“以后喝酒要有节制,这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的。” 夏月冷哼,“又不是我想来的。” 宋芝琦慢慢地吃着包子,“柳家的包子就是与别家的不一样,每次都是我买给方军,我自己居然没有吃过。” 夏月呆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笑道,“没看出来,方军还这么不是个东西。” 宋芝琦撇了她一眼,“若论没良心,你比他强多了。” 夏月白她一眼,低头又拿起了勺子。“事先声明,我是什么都不会做的,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102 战子秦去到外面的办公室,只见两个处长拿着文件等在外面,他们都是看见他揽着夏月进来的人,此时脸上的神情都颇为古怪,却让战子秦心情极好,嘴角都不禁弯起,接过文件极快地翻看,随即提问. 他自小在国外的时间多,身上老式军人的肃谨古板便不如父亲和战子楚,初初到来很不让人怕,可没过几天便透出了厉害。他和四公子的冷肃逼人及大公子的严厉不同,张嘴就能要命,话虽然不多,却哪里是不和指示,哪里是故意糊弄,他能说得你背上冒汗,恨不得给他跪下才好。时局乱成这样,两个老帅又都有病,他滞留东瑾情绪不佳,自然脾气也不好,动辄发作,上上下下竟是人人自危,就连方军董震这样的心腹贴身的人都少不了谨慎,旁的人就是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候,背心上都如同别着刺一样。 可今日他早上过来却是带着那位传说中的夏小姐,他们连脸孔都没有瞧清楚就被他拥进了里面的小间,足足过了二十几分钟才出来,中间有勤务兵送了餐点进去,想必是在陪那位吃早餐,出来之后脸色竟是从没见过的好,繁复的数字报表也能看出笑来,有不满意处眉心微剔,嘴角却也是扬着的,两个人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旁边却有响动,秘书处的宋芝琦陪着那个夏小姐出来,极娇小玲珑的一个女子,一身黑色的毛料长裙衬着雪肤乌发,清雅明艳,对他们微微一笑,致意得随意大方,眼角撇向桌子后面的那位,嘴唇微微一抿,还没让人看清神情便已飘然而去了,两人惴惴回头,只见战子秦手里拈着文件,眼光却随着她去,嘴角笑意深浓,竟是抑制不住一般,门关上之后才回过神来。手指瞧瞧文件上有疑问的地方,开始办公,这日难得的天空晴朗,两位处长拿了战子秦签过的文件出来,对视一眼,都有些惊疑不定,两人都是极有城府的人,没说什么,各自回去。 夏月法国最著名的克里拉福特女子大学毕业,虽然选过好多门专业,不过最后都是无疾而终,初初入学的时候,杜兰甫给她选的是家政,后来自己学了两天经济,中断了又选的文学,其间还热切过一段时间的医学,险些就让人目瞪口呆的成绩进入巴黎医学院,但是解剖课和繁重的医院实习让她迅速热情消减,蹉跎四年最后居然以高分获得社会学学位,据说是因为投了一个教授所好,写了一篇关于中国古代后宫与政治的论文,让那个多愁善感的法国老太太极为触动,在她最最头痛的一门课上很激动的给了一个五分。 “后宫与政治?夏月,你当年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宋芝琦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满桌子的资料,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看着夏月,但是她是秘书处的首席秘书兼方大主任的私人御用,手里的活计自然不少,她秘书出身,做事情极有条理,一份份整齐地归类放好,细细的查阅记录,严谨得让人感觉很艺术。 夏月端着咖啡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又开始阴沉的天气和来来往往的车辆,“先见之明?我要是知道会是这样,死也不会回国来。” 宋芝琦应付一句,“命运弄人谁知道呢!”想想自己和方军,分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如今也纠结在一起,却是命运难测,禁不住一阵叹息。 夏月原本对她只是佩服,自己孤单得苦闷,唯独她是有任务也好,受爱人所托也罢,总是陪伴在身边,久而久之就有了交情,想想竟是从来没有听见过她叹气。看着她忙,怕打扰了她,悄悄一个人跑到方军的办公室想替朋友出出气,偏偏方军的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在吵闹,她远远看了看,当然不能进去。走廊尽头是战子秦的办公室,门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秘书韩莎端坐打字,旁边长椅上一溜儿等候的官员正襟危坐,竟是连个吸烟聊天的都没有。他在她面前从来东都疲赖随意的很,她怎么不知道他在外面派头和威风这样大?想想今天早上死活从床上拖她起来,“宝贝,你一定要陪着我,我一整天见不到你多难受啊!”她最是不耐烦他这样不要脸的胡说八道,没好气地回敬,“求求你饶了我好不好,你不想想我看见你有多难受!”立时让他作出一副被遗弃了的小狗的样子,她连看一眼都忍不住要跳起来,眨眨眼睛,当真不知道这些官员们若是看见他样一张脸会有什么反应?当真觉得是哭笑不得。 她是知道他怕她一个人呆在家里闷,也防着他四哥在和她有什么关联,索性将她带来上班,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霸道,也不想想自己在这里是多么无聊,就是犯困都找不到地方迷糊。 百无聊赖又回到大厅,几十张办公台齐齐整整摆得跟教室似的,打字机帕拉拉响,间或电话响起来,便有人接听,人员此起彼伏,却仿佛无声电影一样,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偶尔有人抬头看她,眼光里的恭谨疏淡都让她不安,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秘书处的办公室。宋芝琦抓着电话,一看见她倒放下了,静静地冷下了脸,“你去哪里了?我正要给方军和七公子打电话。”周围七八个年轻的女秘书站着,甚是惶恐的样子。 夏月扬起手表看了一下,“不是吧,我才出去十五分钟。”手里的咖啡杯子都没有凉透,芝琦也未免太过夸张。 宋芝琦不说话,夏月难得见她有脾气,她一向任性惯了,却也不觉得自己错了,索性也不说话,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置,眼角一撇,斜对面一张桌子上一摞子文件下面露出彩色一角,似乎是本杂志的样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起身走过去抽出一截来,当真是本泊来的时尚杂志,“哪一位的杂志,借给我看看好不好?” 一个高挑的女秘书脸色又红又白,瞟了一眼宋芝琦,又偷看她一眼,“我。。。。。。我的,夏小姐请便。” 还没翻开,就被宋芝琦一手压住,几张文件伸过来,“夏小姐那样好的学校毕业,打字总会吧。” 夏月觉得好笑,“你当真让我打字?” 宋芝琦看都不看她,“七公子吩咐我看着你,我一个秘书能有什么本事,只能找这个给你做,免得你不见了人,我们都不知道怎样死的。” 夏月翻翻那几页纸,不过是个军需报备的通告,漫不经心地回应,“我不过是在这楼里转转,怎么连你都给我脸色看?” 宋芝琦回到自己的位置,挥挥手立刻让所有的小秘书们都各回各位,一时间办公室里面就剩她们两个,“别说是这栋楼,你就是跑到国外去,七公子也有办法找你回来。不是你不能自由行动,却是要留个交代。什么都不说,自跑自的,难怪七公子着急上火。” 夏月哼了一声,这个宋芝琦当真是的,她自己行云流水一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却来教育她这个可怜的金丝雀,啪啦帕拉几下将那几个字的文件打好,扔到她桌上,抢回了那本杂志到外面看去了,就是不和她交代!战子秦吩咐过她盯着自己,就让她盯着去好了。 中午战子秦过来叫她过去吃饭,便看两个女人各自占据办公室的一角,一个埋头工作,一个闲闲翻着杂志,景象虽不出奇,气氛之中却有难言的诡异。宋芝琦看他进来,立刻起身立正,夏月撇她一眼,扔了杂志无声地起身出去,战子秦回头对宋芝琦歉然一笑,“小宋,辛苦你了。” 103 作者有话要说:汗,我知道很多余,大家当娱乐午饭是个川菜馆子送来的,叫陶然居的,战子秦最初带她去吃,原本是要逗她好玩,料她在国外吃不到辣,更不用说是川味的麻辣,必定要痛哭流涕的。没料她初初学家政的那一年也着实喜欢过两天厨艺,还专门和家里的两个厨子讨教过,虽然不会做什么,却比他会吃得多了。今日专门点她最喜欢的麻辣酸菜鱼和凉肚丝,她却吃得没那么兴奋,筷子含在嘴里,小半碗粘米饭半天没下去,恹恹的样子抬起眼睛看他一眼,“你忙赶紧去啊!我困,我不去秘书处,我在你这里迷糊一会。” 毕竟吃的辣,她原本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粉,柔柔薄薄的嘴唇红得仿佛最饱满的朱果,让人恨不得就咬了上去。看她咬筷子的样子,他便有些按捺不住,凑过去抱着揉捏,脸上,脖颈上一寸寸地亲着咬着,手撩起她的毛衣伸进去抚弄。她今日穿的一套贴身的毛料衣裙,毛衣里面的衬衫也短,轻轻一扯就从裙子腰里抽了出来,手顺着腰线抚摸上去,一下子把胸衣推上去。夏月哐啷一声把筷子扔到了桌上,赶紧按住了他伸到衣服里的手,外面等候的勤务兵早不耐烦,听见响动就要进来收拾。战子秦哼一声,“不许进来!”外面立刻没了声息,他索性把她抱到腿上,一手握着一边绵软手指拨弄着小小尖尖的花蕊,另一只手捧她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她嘴里辣辣的,偏带着中说不出的甜味,夹在那麻辣之后,让他忍不住地想反复体味。 “你非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夏月咬他掐他,好容易挣脱开来,鬓发微乱,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艳丽得像个小妖精。 “我发誓,最初不是为这个的。”他已然情热,在她耳边呢喃着,手又伸到她裙下,顺着柔韧的双腿摸上去,内裤连着袜带一同扯下来,“乖,我看湿了没。” “你这个疯子,疯子。”夏月没料他是来真的,赶紧要跑,内裤被他拉到了膝盖上,一缠险些跌到了地上,看他压过来,伸脚就踹,却被他抓住一边的足踝,轻轻一扯别到他身体和沙发椅背之间压住,轻易抓住另外一只腿,向上一曲,内裤已被脱下来,连同袜带系着的黑色毛织长袜,雪白的腿露了出来,他握着小脚亲了一下,大手迫不及待地顺着腿的内侧滑下去,准确地寻到幽密的花瓣,轻轻揉了几下,摸到些许的湿润,低低地笑了一声,“宝贝,想我了吧。别怕,没人敢进来。”怕她凉着,将她的腿环上自己的腰,扯落裙摆盖好,用身体压住了,一边吻她一边解自己身下的衣物。 “战子秦。。。。。。”她只觉得牙齿格格直抖,想到今天早上出去遇到的等着的一屋子的人,就在不远的门外,心里怕到了极点,这情形又那样奇怪,明明两个人看起来都衣着完整,偏身体最敏感脆弱的那处被他掌握着,肆意折磨,这一声叫,悲愤里便夹了颤抖,媚得战子秦什么都顾不得了,“宝贝,你乖,我只有二十分钟,你哄哄我。”挺身而入,她紧张得厉害,还没准备好,忍不住一声轻叫,怕得眼里都没了焦距,咬着唇,眼泪都要出来,她太紧张,他动弹不得,头上冒出汗来,只能继续抚弄安慰,一点点吻着她的脖颈,“这里没有别人,和家里是一样的。乖乖,松一点,我都动不了了,你乖。。。。。。。好乖。。。。。。” 她终究是紧张,没能让他尽兴,外面方军已是追过来敲门,他恋恋不舍地抱她起来,拾起地上的长袜,一同放到身后的床上。扯过毯子给她盖上。“你睡吧,我吩咐了不许人进来。” “你混蛋。”她浑身虚软,只能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小小的拳头蜷在毯子的边缘,微微抖着透露着她的愤怒和慌乱。他宁愿她抖是为了别的,而不是恼了他,真是的,她就是他的小魔鬼,他可不是为了她疯了吗?轻轻抚摸着她皱起的眉头,极是舍不得,又没有时间再温存,低低说了句,“我爱你,宝贝。”方自转身出去。 104 夏月将身体缩成一团,还是发抖,从脚尖一直抖到心里, “我恨你!我很你!”心底吼了无数遍,脑子里面乱成一团,只是想以后打死都不要跟他来上班,恍恍惚惚居然真的睡着了,恍恍惚惚又醒来,宋芝琦正闲闲坐在床边剔指甲,一脸了然,足够让她羞恼攻心恨不得死了的好。 宋芝琦从床上起来,指了指床头的咖啡,“七公子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他七点钟会议结束,问你想去哪里吃饭。” 她情绪坏极,根本不想说话,宋芝琦隔着毯子拍了拍她,“算了吧,你晾他好几个月了,你们总算新婚燕尔吧。” 她躺在毯子底下,心里却是郁闷得和窗外的天气一般,“我就是他的宠物,玩具,他就是个疯子。” 宋芝琦想了一下,“七公子的宠物在他面前都要站军姿的,你觉得你这个样子像么?”战子秦有一只德国黑背,异常彪悍,唯独见了他,恭谨温顺得孩子似的,极有规矩。看夏月不说话,便觉得自己这个玩笑有些过分,深深替七公子感觉无力,这个夏月当真是宠不得,狠不得,自己请缨陪伴她,其实是有私心的,指望她将来能为自己在方军他妈面前说话,如今看来只怕是麻烦还麻烦不过来,以后的事情却不敢想了。 “你和方军就很好,我很羡慕。”夏月突然开口,宋芝琦却叹气,“羡慕什么?我不知道还要修炼多久才能像你这样修成正果?” “正果?”夏月摇头苦笑,慢慢坐起身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索性全披了下来,伸手拿起咖啡喝了,她倒是想修成正果来着,却不知道是前世不修还是这辈子无德,怕是在所有人眼里她如今的样子都是孽缘吧。 “还没想好吃什么?”会议提前结束,战子秦春风满面却有些忐忑地按捺不住过来看她,刚刚睡醒,脸上绯红一片,薄薄的嘴唇被热咖啡烫得晶莹红嫩,就是眼睛里一片的淡然冷肃,宋芝琦看他进来,已是起立,不言声地点点头走了。他替她理理头发,“怎么了?生气了?好,好。我欺负宝贝,我错了。以后不敢了。好不好?”笑着逗她,雪白的小手握在手里,软软的嫩嫩的,却一动不动,他最怕她这个样子,不说话,让他心里没着没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往最不好的地方去想,譬如说四哥。。。。。。,无声无息间,一只大狗进来,正是战子秦的爱犬西北,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很端正地站起了军姿。 夏月好久没有见它,猛然想起宋芝琦说的,战子秦的宠物在他的面前都要站军姿的,看西北那样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突然笑了起来。 战子秦有些受宠若惊,看了一眼乖西北,轻轻将她搂过来,“笑什么?不生气了?” 西北的军姿不是站的,是坐的,夏月看着它乖乖地坐在面前,长长的红舌头伸着,眼神里很有些困惑的样子,想起当初他极郑重地向西北介绍她,让西北亲近她的样子,不由得歪了头靠在他身上,他对她已经很好了,相对于别人夫妻,她其实不应该奢求什么,他有他的为难,她多少也应该体谅,那个所谓的婚礼其实才是她最怕的东西不是吗?她只是不愿意呆在这里,他说过他们独自去清江的,避开这里的一切,他说话不算话,暗自瘪了瘪嘴,实在不想和他闹,轻轻在他胸口上蹭了一下,“我觉得西北比一般的狗聪明。” 什么?战子秦有些不适应她奔逸的思路,看了一眼西北,“嗯。”了一声。 夏月越看越觉得好笑,“你看,它还会站军姿呢!” 战子秦愕然,难道她第一天见到西北?没有发烧吧。吻吻她的额头,温度正常的,头发里温柔的栀子香气很是醉人,她这样乖,让他很有些迷茫。她摇了摇头,避开他的亲吻,“你不是还有一只鳄龟?芝琦说除了我你的宠物都会站军姿,你那只龟背着一个硬壳怎么站?” 战子秦抱紧她,恨恨地亲了一口,“谁说你是我的宠物?你是我老婆!我让方军回家让她练军姿去!” 夏月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吧,你确定最后罚站的是她不是方军?” 战子秦也笑了起来,两个人抱了一回,战子秦感觉肚子当真是有些饿了,她中午都没吃什么,怕是更受不了了。摸摸她的脸,“不生气了?我们吃饭去,想吃什么?” “没胃口。”夏月哼了一声,胃从早上就没有舒服过,刚刚一杯咖啡下去,现在还是酸的。身上也软,赖在他身上不动,“回家去,让阿姨给我煮混沌。”想想他可能不惯这样乱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战子秦低头看她,满意地获得粉拳一记,抱了她起来,很是期待晚上的到来,她生日之后他去汉滨出差了两个星期,怕她不高兴,一直不敢扰她,就是中午这一次,她放不开,时间又仓促,都惹她哭了。。。。。。。正想得没有体统,夏月已经整理好衣服,跑去了浴室梳头发,他倒在床上向西北伸出手来,西北很乖地凑过去,温和地舔了舔他,他满心欢喜地将它抱进怀里,无声地欢呼了一声。 夏月出来,看他笑着和西北滚成一团,西北不时伸出长舌头舔他的脸,好得跟哥俩似的,不由得讥讽了一声,“战子秦,你这一脸的狗口水怎么出去见人。” 战子秦腾身跃起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一连在她脸上亲了十几下,看着她胡乱地抵挡,嘿嘿笑着,“不然我也舔舔你?”心里想着就觉得心痒难搔,被夏月无情地推到了一边,跑回浴室去了。 两人来来回回的折腾,回到福夏路的宅子已经快九点了,战子秦怕浪费时间,早早打电话叫阿姨煮好混沌,又给她准备了其他的小点心。两个人吃完之后,战子秦有些迫不及待,夏月却困了,头发都没擦干就倒在了床上,战子秦覆上来,她惊怒,“你怎么还在这?“ 战子秦极委屈,“宝贝,不是不生气了吗?为什么还让我睡书房?” “什么书房?”夏月想起来他后来为了避免她再分房,索性将家里所有的床都拆了,只是怕工作晚了吵着她,在书房留了一张行军床。哼道,“谁让你把床都拆了的,你活该!” “宝贝!”他和她缠,身上早就火热了,两人身上的睡衣都薄,他抓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摁,夏月推开他,跳下床来,“好啊,你不走,我可走了。”连被子都卷走,并两个枕头,让他中午使坏,她枕头也不留给他。 跑到楼下书房,阿姨收拾完东西正要休息,看她这样抱着铺盖下来,只道两个人又要闹,赶紧躲了起来。心道这些洋派的少爷小姐当真是能折腾,小夫妻刚刚还蜜里调油一般,眨眼的功夫就又这样了,大晚上穿成这样也能闹得起来,真是的。 105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开始写H了,会被网管查不?汗。。。。。。翻禁用词汇目录去了 今天是开了锁修的,哇咔咔,清除了所有违禁词汇,我认真啊夏月跑到书房,将门反锁起来,觉得有些冷,索性将床拖到了壁炉前面,又扔了两块木头进去,缩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觉,她故意的。谁叫他在办公室里还欺负她,他后来说什么来着?地方不一样,感觉不一样?当真是不要脸。 迷迷糊糊地想睡,却听见悉悉嗦嗦的声音,挣开眼睛,他已经站在床头,正在解长浴衣的带子,“小坏蛋,敢把家里的门钥匙藏起来,你当我不敢踹门是不是?”今晚她太可恨,也太可爱,他想了两个多星期了才不肯放过她,却也不愿意破坏气氛当真踹门,叫了阿姨找了半天才从她一个鞋盒子里把钥匙找了出来。 再不给她逃的机会,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紧的抱住,“宝贝,说真的,我去了两个星期,有没有想我?” “不想。”夏月在他肩膀上狠狠磨牙,当然不是他说的那种想,她两个星期以来就想这么磨牙来着。 战子秦懊恼地咬人了,夏月受不了地逃跑,刚翻了一个身战子秦就压了过去,行军床是简易的支架床,两个人的体重压在一边,立刻翻倒,夏月猛然落到地板上,摔得傻了,虽然地上厚厚的羊毛地毯,一点也不痛,不过半空落下的惊恐还是让她恼怒起来,瞪着趴在旁边的战子秦,“你看你!都怪你!”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亮,他不知在看什么,眼神游移,心不在焉地曼声应着,“嗯,怪我。”火烫的手突然落在她的腰上,她才惊觉原来他在瞧什么。 “宝贝,你真美。”他只觉得喉咙里难耐的干痒,几乎都不敢去碰眼前白嫩柔腻的□,生怕碰到了梦就醒了,他们落到地毯上,她乌黑的长发散在颊边,含娇带嗔地瞪他,蕾丝睡衣翻到腰间,蜷着腿趴在地上,一双腿在炉火的辉映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那样的纤细柔媚,完美得不像真的,他慢慢地伸出手,顺着软软的小腰摸下去,薄薄的布料下面当真是柔软温热的肌肤,他喉咙紧得有些上不来气,他没做梦,手底下的人当真是他的宝贝夏月。毫不犹豫,抓住轻薄的缎料,一把撕开。 “你这个色狼,走开!“她惊骇莫明,正要推开他,突然身上一凉,眼前掠过一阵白影,宽松的睡衣已经被他兜头脱去,身体被翻过来,双手被他固定在头顶上,只能看着他笑着浏览自己裸露的身体。 “放开我!”她手不能动,惊慌极了的时候就忘记了中午的前车之鉴,虽然分了一只手去抓她的手,他还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踹过来的脚,这一脚倒是踹醒了他的恍惚,眼里的坏笑让他又变回了邪恶的战子秦,雪白的腿被他慢慢分开,恶毒地不肯放过她脸上的神情,虽然有过亲密,但是这样在他面前打开超过了她能想象的邪恶的极致,尤其是旁边炉火熊熊,在身体上变幻出乍冷乍热地感觉,让她脑子里一片的混乱,他什么都能看清,让她恨不得立刻死掉了才好。 “夏月,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真美。”战子秦的目光如同一束火苗,即使闭着眼睛夏月也只道他巡嗦了她身体的哪处。他松开抓住她双手的手也放到她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身体上,放肆地游移撩拨,她就是太软弱,居然连反抗都忘记了,只是浑身发抖,“乖,眼睛睁开,夏月,看看自己有多美。”战子秦不要脸地凑过来吻她,她难以抑制地哭出声来,她不要这样无助地被他看着,不要他这样碰她,他低声地哄着,却还不肯罢休,目光不住地撩拨着她的羞窘,放开她挣扎着的退,一下子将她压在身体下面,“再等一下,你还没为我准备好,我怕像中午那样弄疼了你,宝贝,你不知道你有多美。”他呢喃着,全然不顾她已经羞窘悲愤得快要死了,继续着放肆的撩拨戏弄,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看似对她好,人人都说她不知好歹,却不知道她冤枉得无处言说,他逼迫她威胁她,像这样欺负她玩弄她的时候又有谁能看见? 一晚上反反复复地折腾,她几乎虚脱,他却睡得极沉,沉重的胳膊压在她的身上,几乎让她不能呼吸,炉火渐渐熄灭,屋里渐渐有了凉意,她清醒过来,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只觉得委屈得想哭,想起了件大事,挣扎着爬了起来,去捡被抛到远处的睡衣。 战子秦微微睁开眼睛,便看见雪白晶莹的小身子在眼前伸展,炉火微微摇曳,在她身上摇晃出惹人遐想的道道阴影,她的身体该是还没平复,粉红色的小小□还微微翘着,一晃一晃地勾引着他,忍不住伸手过去,她吓了一跳,他揽住她,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去哪儿?”居然头有些晕,怎么回事?手上也没有力气,被她一挣就挣开了,人一下子就远了,声音里还带着颤颤的哭音,“吃药!” 他心里一颤,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她拉开书房的门出去,指尖还留着她身体的温暖,他却只觉得寒冷,恨不得杀死自己,他不知道夏月什么时候瞒着他弄的药,说他们现在不能要孩子,她总是拒绝他,他总是算她的日子,他想和她说不必要,那种药多少有害,他很谨慎很克制,他知道如何不让女人怀孕,但是她从来不听,她生怕有个万一,她往往比他紧张,好像吃了那药才能让她安心。今天是她的安全期,所以他才格外的急切,她这样的不安让他痛苦,闭上眼睛,四哥的吼声响起,“战子秦,你凭什么这样对她?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身边的地毯已经凉了下去,丝被下也因为没有了她温软的身体而格外的冰凉,他却无力起身去寻找她安慰她,他那么爱她,想给她最好的一切,他不要她受一点的委屈,都是他太过急切,他害怕她再逃开,害怕她会回到离了婚的四哥身边去,他在她最慌乱的时候娶了她。却无力提供想给她的一切,她跟着自己这样委屈不安,他要怎样做才能弥补? 106 第二天是礼拜天,战子秦临时当政,从来都没有什么礼拜天,他们的礼拜天多是他上班前陪她吃早点,偶尔送她去教堂而已。阿姨早早准备好了两个人的早餐,但是等到夏月要的五分熟鸡蛋都冷凝了也不见两个人下来。夫人心情不好赖在床上就是到晚上也是不出奇的,但是不见先生就很奇怪了,虽然是有分寸的下人,但是还是不免到书房门口等着,偷听是不敢的,那门是极厚的胡桃木,也听不见什么。她偷偷地跑上楼,卧室的门紧紧关着,想必是两个人又回了卧室,可楼下书房的门也是关着的,难道今天先生在家办公?怎么连咖啡也不要?等到了中午,两个人的屋子里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也不说要不要准备午饭,就让人有点糊涂了,按着习惯,只给夏月准备了下午茶,夫人的脾气虽然不好,对下人却从不苛责的,她只要超过十二点不起床,就不会怪没准备午饭,往往就是一杯奶茶,加几块饼干就了事。昨天先生专门吩咐送了那么多奶黄酥来,夫人应该是喜欢的吧。但是先生一向作息很准时,即使是礼拜天多睡一会也大多在八点前起床,收拾好去办公,如今都快中午一点钟了,真不知道小两口子昨天从卧室到书房是怎样折腾的,到现在还没起,想着老脸都红了起来。 “赵姨,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想喝薄荷茶。”都是战子秦那个疯子,她都感冒了。 阿姨看见夏月下楼,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长长的套头羊毛长裙,披着灰色暗格子的苏格兰羊绒披肩,似乎是刚刚睡醒的样子。赶紧答应,“是,夫人。要不要给先生准备咖啡?” 夏月皱眉,他还没走?不想看见他,转开了脸要回楼上去,“你自己去书房问他。” 赵姨有些忐忑,她原来也是司令府上出来的,见过当年七少爷的脾气,敲门没敲好,怕也是要倒霉的,看夫人的脸色,想必先生的心情也好不了,不由得就有些踌躇,搓了一下手,“夫人,先生一直在书房里,我不敢进去打扰。” 夏月觉得有些不对,昨天晚上折腾了那么大半天,他也没回来洗澡换衣服,不符合他爱干净的性格。他也不可能放下公事睡懒觉,他究竟在干什么呢?电话突然响起,正好在她手边,接起来却是董震的声音,“夏小姐,七公子在吗?” 她撇了一眼书房,“在。”奇怪他为什么不打书房的电话。 “能不能请七公子接一下电话,有紧急的公务。” “既然是公务为什么不打书房的电话?”她才不要看见那个色狼。 “书房的电话没人接。”董震有些不耐,真不知道这个夏小姐又怎么了,正常的时候很讲道理的一个人,偏有的时候无聊任性得要命。 “那你稍等一下。”夏月隐隐觉得不对,他明明就在的,以他的性格没有理由不接侍从室的电话。 放下电话,她去书房门口敲门,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她拧门锁,她昨天走的时候只是带上,现在果然也没锁,走进去就不禁红了脸,赶紧让赵姨在外面等。随手把她被撕裂的内衣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将他脱下的衣服收起来抱着,走到壁炉跟前,果然还是睡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她没好气地把他的衣服扔到地毯上,用脚尖捅他,“战子秦,起床了,你的跟屁虫有急事找你。” 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战子秦动了一动,翻过身来,夏月吓了一跳,他脸色好难看,赤红里透着灰,眉头皱着,嘴唇都干得结了痂。手放上去,烫得她一惊。赶紧叫赵妈进来,让她给董震回话,说他病了,让他赶紧叫大夫过来。也顾不上不好意思,赶紧给他把衣服胡乱穿上,赵妈回来,两个人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他弄上了那张行军床,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是她还是让赵妈又多拿了床被子下来给他盖上。拿湿毛巾给他擦了脸,放在额头上冰着,用茶壶盛了滚烫的薄荷茶慢慢给他喂下去。 等董震带着大夫心急火燎地赶来的时候,战子秦的脖子下面已经隐隐有了汗意。大夫过来查看了一番,问“先生前几日是不是着了凉?有些发热?”夏月摇头,她两个多星期没有见他,他身上从来就比她烫,她对这个不太清楚。 董震撇了她一眼,“七公子前几日去了汉滨公务,有些着凉。” 医生卷起听诊器,“肺炎。发现的及时,不用太担心。” 夏月看了一眼战子秦,“需要点滴吗?他烧的很烫。” 医生点了点头,“最好住院吧。” 赵姨送医生出去,董震冷冷地看了夏月一眼,“七公子着了凉,你还让他睡书房?” 夏月心里烦,听他有责备的意思,更是恼火,是她的错吗?明明是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自己找罪受!她怎么能和董震解释这些?索性不理睬他。走出房间门,上楼去给他收拾住院的东西。下楼来,董震已经送了战子秦走,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楼下等她,“董处长问小姐什么时候去医院。” 她不能去吗?夏月心里考虑了一下,他现在是大忙人大红人,这样一病不知道多少人要过去看他,她这个身份是不是还是不去比较好?将手里的小箱子递给他,“你先回去吧。晚些再过来接我。” 晚饭吃的食不甘味,总觉得战子秦是活该,恼恨里却有淡淡的伤感,他在外面公务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他这样一病,她到觉得难受了,她都不能去看他,生怕被什么别的人看见。他们这样算是什么呢? 107 好容易等到晚上十点钟,她穿上大衣乘车到医院,怕遇见人,不肯坐电梯,从安全通道上了四楼,后门出来只见两个卫士堵在通道口,不认识她,不让进,她愕然,反应过来是不认识自己,按捺住情绪叫他们去请董震出来,居然说了几次,那个带多一条杠杠的卫士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进去请示。那眼神分明就是鄙视,当她是那些不要脸的娼妇。 董震立刻出来,“夏小姐,你怎么才来。七公子问了好几次了。”冷冷扫了一眼那两个卫士,又低声禀告道,“夫人在里面没走。” 夏月原本就心里苦闷一肚子憋气,听说徐馨在里面,更是不愿意过去,索性停下了脚步,“我在这里呆一会,等夫人走了再进去吧。” 董震知道和夏月结婚的事情七公子还瞒着徐馨的,不然早就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婆媳两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不见那是最好。正要给她找地方休息,徐馨却已经从战子秦的病房里出来,远远看见夏月一个衣角,就气不打一处来,急急奔过来堵了个正着。“你不是和他住在一起,你怎么照顾得他?” 夏月被她急急这样的逼问谴责,话说的这样不堪,心里原本压着的火就有些冒头,这个女人那天还冷冷地警告她决不会让她进门,如今却来谴责她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当她是什么?他们都当她是什么?看见董震紧张的目光,她吸了口气平复一下,觉得当然是不与她计较才好,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既然夫人在这里,我改天再来探望。” 徐馨看她转身要走,傲慢淡然的样子,差点没尖叫出来,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迷住了儿子,一睁眼就是找她,看见自己这个母亲居然叹了句,“妈,怎么是你!”,一副失望的样子,真是气得她心口痛,“他病成这样,你看都不看一眼就走?” 夏月强忍着回头,反问,“夫人想我怎样?” 徐馨被她一句话顶得没话可说,只见她只简单地一件黑大衣衬着不施粉黛的一张素脸洁白如玉,不说不动就自有一番娇怜慵散的妩媚,越看越像别人描述中那个无情无义的狐狸精端木梓清的样子,不由得口不择言,“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没有良心的。。。。。。” 夏月忍无可忍,也不等她说完,“我母亲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冷冷地瞪着她,“至于我,夫人更是管不着。”转身就走。 徐馨长这么大,从来都没人敢这样顶撞,急怒攻心差点跌倒,碍着体面不能追过去纠缠,看她冷冷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对一切都混不在意的样子,想起因她而起的诸多事端,眼里的火光却要喷出来一般,董震赶紧挡住了她的视线。夏月正要进入楼梯间,就听见徐馨的声音在身后异常的刺耳,“我只想你知道羞耻,你也是有家世有教养的女子,先是勾引他四哥,弄砸了他四哥与罗小姐多好的一桩婚事,现在又这样缠着他,你说你要做什么?”夏月停下脚步,说不出话来,只听徐馨冷冷地说道,“我倒是不想管你,可你看看你给他惹下麻烦还少吗,今天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们家永远不会让你进门的,小七的婚事我们已经订下了,你就是不要廉耻,也该顾忌你舅舅的面子,不要让大家都不好看。” “我送夫人回去吧,晚了总司令要着急的。”董震顾不得什么了,赶紧抓紧徐馨的胳膊交给旁边的阿姨,推着她们向中厅的电梯间走,回头看夏月已经不见了踪影,徐馨犹自捂着胸口,“气死我了。当真是气死我了。” 把徐馨塞进电梯,他赶紧叫了最伶俐的董平过来,“去,跟着夏小姐。千万盯住了,不要出什么事情。”回到病房,战子秦睡得很沉,方才的争吵在通道顶端,房间隔音又好,他吃的药里面有安眠的成分,他没有听见。轻轻撩起窗帘,夏月的车子从楼下离开,心里略略落下一点,总算是坐在自家车上,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第二天一早战子秦就醒来,董震歪在旁边的沙发上,听见动静兔子一样跳起来,“七公子,您醒了。“ 头还是晕,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痛,手上冰凉,还在输液,他居然病了。真是见鬼。“夏月来过了?” 董震见他果然一开口就问这个,昨晚揣摩了半天也没有好的说词,只能含糊地带过,“昨晚来过了。” 战子秦“哦”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你去买柳记的包子,她不惯早起,过来肯定没有吃早饭。” 董震听得心里一跳,他已经开始吩咐,“方军不要他过来,你接了夏月也赶紧回去,汉滨那边的事情让他一天写一个节略给我,专线电话拉过来没有?让韩莎和魏东到医院来,把昨天会议的纪要也给我一起带过来。” 他不敢说什么,一一的答应,转身出了病房,赶紧给董平打电话,回答说夏小姐昨天在街上呆到宵禁,回了家之后一直呆在房间没有出来。犹豫了一下又说,夏小姐好像让赵妈送了酒上去。董震心想坏了。赶紧吩咐他让赵妈把酒拿出来,绝不能让夏月喝多了出事。挂了电话又打给方军,让他赶紧让宋芝琦去一趟七公子家里,怕夏月要出事。 两边交代清楚,心里却还是忐忑不安,果然到了中午战子秦还不见夏月,已经坐不住了,皱着眉头问他,“董震,你和我说实话,你昨天去的时候夏月是不是在闹脾气?”他不知道夏月遇见母亲的事情,只道是昨天晚上太过肆意,吓着她了,夏月和他别扭,不免有些埋怨,他病成这样也不肯来陪他,这小坏蛋,太狠心了。 “没有。您住院的东西还是夏小姐收拾的。”董震号称天崩地裂脸皮不动,但是唯独在战子秦面前这个本事不灵,手里不由得有些冒汗,战子秦眼光开始凌厉,恰巧徐馨就带着金妈拎了汤过来。 108 “子秦,今天好点了?”徐馨环顾了一下,夏月不在,又是奇怪又是解气,撇了一眼董震,吩咐着阿姨给战子秦乘汤。“金妈给你炖的小银鱼,一点都不燥,发烧也能喝。” 战子秦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发现母亲和董震见面之后脸色不对,心里隐隐明白了,推开汤碗,“妈,你是不是把夏月给我赶跑了。” 徐馨看他第一句话又是夏月,气不打一处来,“是,就是我把那个祸害赶走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嫌她害你不够是不是?除非你不要妈妈,不然就不要她在我眼前出现!” 战子秦听她叫,默不作声拔了手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把董震和徐馨都吓了一大跳,“你要做什么去?” 战子秦到衣架前面取了大衣下来,吩咐道,“董震,备车。”看了一眼徐馨,“妈,你就只管折腾你儿子吧,还嫌不够乱的。” 徐馨赶紧拦住他,拽着推向床,“赶紧叫医生过来,把针重新打上。”愤然地把他的胳膊一摔, “去找那个小狐狸精是不是?不许去,你要气死我吗?” “妈,你折腾她就是折腾我,你想害死你儿子不成?”战子秦不依不饶,徐馨扯不动他,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为了个丫头这样对妈妈,你还有没有良心?” 战子秦心软了,也就没往外走,搂着母亲的肩膀耍赖,“妈,瞧您,我怎么没良心了?这不是好好一个儿媳妇给你赶跑了,儿子伤心呢吗!” “什么儿媳妇?谁说她是我儿媳妇?” “怎么不是你儿媳妇?父亲都同意了的。”战子秦还要继续说,徐馨已经是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说什么?你爸爸同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生日那天我带给父亲看过,父亲同意了的。”战子秦看她的样子似乎有些松动,知道母亲一向以父亲的决定为决定,当下趁热打铁,撒娇加埋怨,“你怎么不知道?我刚介绍了句你是我妈,你一句话就把夏月说哭了,你还说你不知道?” 徐馨也是聪明的人,被儿子初初绕了两绕,有点迷糊,这时略清醒过来怎么肯由着他胡赖自己?那个夏月会哭?昨天那个样子还历历在目呢!怕是连心肝都是冰做的,会哭才有鬼了呢!哼了一声,“她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怎么会同意?你少诳我!昨天还有人过来和他说你和那个汤小姐的事情。” 战子秦怒道,“谁这么没眼色,把那个女人往我身上推?还嫌我没受够她一家子的鸟气不是?妈,你怎么也这么没眼光,你看她那个样子,要是狐狸精还好了,活脱脱一个蜘蛛精,无时无刻不织好了网等你来跳,现在是她道行不够,你看她历练几年,活脱脱又是个姑姑,谁能受得了啊!” 徐馨被他义愤填膺地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她是豪门深院长大的大家闺秀,听儿子狐狸精蜘蛛精的描述,又说到大姑子战京玉,心里不由得一动,说起那个汤小姐,除了浮躁些,当真是有几分战京玉当年的味道,想想这几十年来,自己在这个大姑子面前谨小慎微的日子,这个大姑子的心计手段当真是让人害怕。说来罗督军娶了这样一个妻子成就了一世基业,却也不见得怎样快活,儿子一说起姑姑来,反应就这样大,怕是那个她觉得家世样貌都颇为不错的汤小姐当真是入不了儿子的眼了。白了一眼儿子,“你这个就好了?我看她才是活脱脱的狐狸精!” “妈,夏月怎么不好了?她和您一个学校毕业的,教养谈吐都大大方方的,又没有那些小姐三姑六婆唧唧歪歪的毛病,单纯又没有小心眼,其余的那些小毛病您还会在乎吗?她妈妈抢的是姑父,又不是和你抢我爸,您跟着激动个什么劲啊。” 徐馨又不是没有见过夏月,平素看起来也就是不合群的跳脱,虽说都是圣约翰女子学校的规矩教出来的,却又在法国读的大学,独自到欧洲闯荡过好几年,二十七岁了还到处招摇,一听就是不安分的女孩子。她们徐家是地头蛇,杜兰甫的财势再大在海外也是一根漂泊的浮萍,何况他家一个嫁不出去的表小姐,她才不肯屈就。昨天见那一面,更是印象极差,本能就要反驳,却被儿子后半截话气得不轻,“什么叫我跟着激动折腾啊,这不都是为了你,你姑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你说你得罪了姑姑有你什么好?去清江,亏你想得出?那是野人才呆的地方。你究竟有没有替自己以后想过啊,你不会不知道你大哥是怎么病的吧,就他这样没本事的人都盯着你父亲的位置呢,不然怎么会失了心疯地跟姓汤的混在一起?你爸爸都快气死了。眼看这一回你四哥到西南前线去,这里的政务军务都是你在替你爸爸打点,你正正经经出出息息地做出点样子来,妈妈舅舅,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们都会支持你,将来就是你爸爸一心偏袒你四哥,我们也不怕他,对不对?你说你在这个时候和你姑姑闹什么呢?” 战子秦当然明白大哥是怎么病的,汤剑琛家里突然出事回京,以及让父亲知道大哥和汤剑琛相勾结的事情都是他的手笔,他何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拍了一下徐馨的手安抚,“妈,这些我都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您怎么这么看中爸爸这个位置要交给谁。现在时事和当年不一样了,大哥就是看不透才吃的亏,姓汤的都比他明白,要不然他直接在京里下个命令撤了父亲就完了,何必亲自跑过来暗箱操作?我的本事我知道,吃不了亏的。” 徐馨其实是明白的,有了实权,这个位置给别人也没有用,没有实权,这个位置也就是一个靶子,没得让人窥伺。儿子最近几年,抓兵抓权,羽翼一天天丰满,她都是看在眼睛里的,她哥哥徐世也和她说过几次,她只不过是不服气,那个位置是什么不重要,不过是一个象征。自己的儿子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怎么就比不过那个死鬼女人生的战子楚。“你以为呢?你不和别人抢,就怕别人不肯放过你呢。”说不得那个战子楚现在在老爷子面前温顺,心里对她们母子肯定是忌讳的,将来哪一天当了权,怕不会秋后算账? 这便是两兄弟之间怎么也解不开的一个结,两个人暗中较劲,不外乎是谁都不想落了下风,战子秦撇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妈!我心里清楚着呢!” 徐馨看了一眼儿子,不过是个把月不见,就又似变了一个人似的,瘦得多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抿起,看起来越发像他父亲,不到三十的年纪,就清楚地看出法令纹来。可是儿子就是再老成也还是她儿子。她怎么能不替他操心?儿子怎么就和那个小狐狸精缠杂不清?战子秦耍赖似地抱着她的肩头,“妈,你都不心疼我,你把我媳妇骂跑了,你给我劝回来。” “去!死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徐馨狠掐他一把,摁回床上把被子给他盖好,“这件事我不知道你父亲怎样想的,想必是抹不开督军的面子,怕现在也是发愁没法子在你姑姑面前交代呢,你少给我招摇。”想了一想,“你姑姑毕竟是姑姑。这样一辈子的事情,那个夏月又不真是神仙,你就迷成这个样子?弄成这个样子,她家里也不管?” 战子秦淡淡地笑了一下,“管什么?要不是姑姑,你说不定孙子都有了,妈你这是你抱怨谁呢?"看徐馨还要唠叨,倒不肯听了。”“妈,我早和你说过,我非她不可的。”好容易送走了母亲,回头就追问董震,董震已经打了电话问过宋芝琦,说是喝醉了在家里睡觉。 战子秦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接她过来。”夏月别扭的时候他最怕看不见她,这一次怕不是别扭这样简单了。不放在眼前盯着,他如何放心的下? 109 夏月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姨描述的,一瓶陈年的白兰地,一下子就灌下去一多半,人撑在桌子上挥挥手,“赵姨,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倒在床上连动也不动地睡到现在。 宋芝琦赶过去就看见这样的夏月,不闹不动,要不是那刺鼻的酒味,还以为她当真是在睡觉。一个小时之后终于吐了出来,宋芝琦扶她到马桶边上,一整天没吃过什么,吐出来的都是水,后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人也不知道醒了没有,喝了宋芝琦给她倒的水,又在床上睡了过去。战子秦要接她去医院。宋芝琦觉得她这样躺下去还是在医院比较安全,收拾了她的东西,给她换上衣服送到医院去。 战子秦中间过来看了她两次,她都没有醒,醒来却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当真只是喝多了一样。洗了澡,又用冷毛巾孵眼睛。董震过来小心的问,要不要去看看七公子,她轻轻地问了句,“他好多了吧。”梳了梳头,去隔壁看战子秦。医生正在看诊,她和战子秦就远远地相互看着,隔着人也没说话,医生走了以后,居然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以董震对战子秦的了解来说,战子秦先问她头疼不疼,饿不饿,那是想先打岔缓和一下情绪,没料夏月当真回答他,还好,不想吃。语气太过平静,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她居然还看了一眼他的体温记录,说了句,啊,不烧了啊。仿佛根本就没那天晚上那回事一样。 于是病房里的气氛从压抑转化成为诡异,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觉得必将有风暴来临,偏偏夏月就是平静无波。她就住在隔壁的病房,战子秦病中仍要办公,她因缘际会在韩莎忙不过来的时候帮他做些整理,战子秦借机缠上她留在身边,她也没有拒绝。几天下来,她这个秘书当的也甚是称职,董震再从办公室拿文件过来都是直接交给她。一切看似平静温馨的很,但是气氛就是不大对。 夏月太平静,平静的仿佛失去了活力。静静地坐在一边记录,外面的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白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长长的睫毛尖端仿佛点缀着细细密密的金色宝石,衬着棕黑色眸子闪烁着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光影轻轻流动,让人移不开眼睛,战子秦一份指示口述到一半,倒把后面的条目都忘记了。 “后面的呢?”夏月抬起眼睛看他,安静而美丽,他却觉得她根本没在看他,无奈地笑笑,“没想到你还会速记,你还会什么?” 夏月用铅笔敲着速记本,“大学里面学过一点。” 他打趣道,“你大学都学了什么?可是学如何做个好太太?”夏月学了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想开开玩笑,她太温顺,也太冷淡,他宁愿她和自己闹。 夏月居然没有反应,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杜兰甫原先是想这样,给我选的专业是家政,便是你说的好太太培训,可惜我不是那块料。”她对家政极为反感,好太太这个名词让她敏感,不想讨论,“接着说吗?” “看着你我都忘记了,休息一下吧。”他们这样的对话这几日来非常平常。夏月“哦“了一声,将速记本放到一边,想了想又收到旁边的柜子里,锁上。 战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这个也锁起来?你当真想给我当秘书?”他刚刚说的不是什么机密,她倒是很谨慎。 夏月转到房间的另一边,倒水,摇摇头说,“不想。” 战子秦看她的背影,那样纤瘦,初初见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夏月精致而娇艳,丰润得如同花房里刚刚采出来的玫瑰。 夏月感觉到他在看她,垂下了眼睫,摇了摇杯子,“你要不要喝水?医生说要多喝水。” “好。”趁她递水过来的机会抓住她抱进怀里,门口坐着的卫士立刻弹起跑了出去。他反反复复地吻她,她的嘴唇那样柔软,好像最娇嫩的花瓣,他怎样吻也吻不够,放开她的嘴唇,轻轻拨开她散落的发丝,“去和医生说,我下午出院。” 夏月抬起眼睛看他,“你可以出院了吗?”眼睛水汪汪的,又微微地带着一丝朦胧,这才是他的夏月的眼神,被吻过之后的眼神。他怎么还能在医院里待下去?刚才那样的说话方式会逼疯了他。 “不想给我当秘书,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出国读书。”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却是冰冷的,便好像那冬日艳阳,温暖得虚假。战子秦抓住她的手把玩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心里涩涩的,他不让她这样离开,他又让她伤心,他怎么能让她伤心地离开? 夏月没有说话,温顺得仿佛一个娃娃,他只觉得心里揪痛得上不来气,他不能在医院里呆下去,他要回家,回他们俩的家,他不要被这么一大堆人围着,他要好好和她说话。 110 战子秦坚持出院,医生也没有办法,不过好在不用再打点滴,回家休养也不是不可以。方军跑到福夏路来探望,人明显累得脱了形,“七公子,当真完全好了?” 战子秦换了平常的衣服,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薄呢裤子,端着薄荷花茶坐在书房里,医院养了几天气色其实不错,除了眼角似乎有些发红,倒似比在汉滨出差的时候还胖了一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玻璃茶杯,“怎么?催我回去办公?我出院可不是为了可怜你。” 方军奇怪,既然不回去办公,出院又做什么?“七公子有什么打算?” 淡淡的薄荷清香萦绕鼻尖,依稀是那日她抱着他的头给他喂热茶的那个味道,他慢慢啜饮,嘴里含着那微苦的茶水,“我都没有度蜜月。计划去新黎再呆几天。” 什么?方军和董震都惊得不轻,这简直比住院还要让他们惊恐,医院好歹还在东瑾市内,新黎却在几百公里之外,要是有什么急事,该怎样联络?正自惊疑不定,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夏月推门进来,旁边跟着西北,轻轻向两人点头,又看向战子秦,“柳絮她们排的话剧今天晚上演出。” 现在她去哪里都会和他报备,他却觉得更加不安,一个看不见就怕丢了她,“夏月,我们去新黎呆几天?”方军不过一个星期没有见夏月,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什么不对,一时间也说不出来。倒觉得突然明白了战子秦的意思,他们的关系看来还要瞒一段时间,一个月之后就是除夕,照例罗战两家是一起过年的,留夏月一个人在家,怕她觉得凄凉,战子秦是想将她送到新黎去。 “你忙你的吧。”夏月看了一眼方军和董震,“我在英国呆了那么多年,这种天气习惯了的。”牵着西北走了。 方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让芝琦留下来陪她?”芝琦也是孤身一个人在东瑾,唯一的亲人是在山南老家的一个阿姨,守着她家里的一点点地,认识方军之前,她也是极少回去的,偏偏方家过年的规矩也是极大的,她进不了门,反而更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顶风冒雪千里迢迢也要回山南的老家。战子秦不愿意强人所难,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也宁愿能和她多呆一些时间。“我在家呆几天,你们多辛苦。” 夏月并不是去柳絮的学校看话剧,汪家和日本人签订了新的经济合约,妄顾政府的警告又出卖了国家的利益,全国上下一片哗然,纷纷声讨谴责,抗日的热情更是高涨如潮,东瑾也算是人文荟萃,地杰人灵之地,几所大学纷纷组织学生上街游行,分发传单,编排抗日剧目。正是赶上这个时局,柳絮她们学校的话剧才有机会到凤凰大剧院这样的地方演出。她只与战子秦说是来看柳絮她们学校的话剧,却没说地点。她也不是真的想来看话剧。 作为剧团的主要成员,柳絮忙得小鸟一样满场纷飞,给她留的位置很好,恰在剧场中间偏前排,前方就是给贵宾专设的卡座,柳絮很愤怒地谴责战子秦的办公室拒绝了她们剧团的邀请,后来知道他病了才算作罢。她们这次演出当真有不少权贵名流前来捧场,夏月前方不远就坐着汤剑琛兄妹,让夏月比较吃惊的是,她居然还在那卡座里看到了多日不见的罗菁,有些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发呆,根本没有看见她,倒是汤六小姐汤瑾琛一眼就看见了她,投过来一个意味不明地眼神。她想到战夫人提到的那个和战子秦订婚了的女人,除了她还有谁?战子秦出差其间,多是方军带着宋芝琦来照顾她,她听方军说了他如今的难处,他如今总理着东瑾的军政大事,其实却是个吃力难讨好的差事,中央政府要整他是分分钟的事情,他若是能娶了汤总长的妹妹,那当然是最一劳永逸的事情。他果然又找个了理由哄住了她,她那些个童话里王子公主的梦想,自己都觉得可笑,他那样的人,如何会当真? 她转过脸看话剧,没想到能这样吸引,她在巴黎,在伦敦,在维也纳看过的那些激情澎湃的剧目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些年轻学生的稚嫩表演那样打动她,剧本来源于真实的人物遭遇,那个演春妮的孩子就是那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东瑾外围的九阳,蔺都都挤满了北地来的难民,汪家和日本人签订了新的经济合约后,日本人在那里建立所谓的新经济试验区,大肆移民并驱赶原先的中国住民,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遍布大江南北,惨状催人泪下。最精湛的表演也比不过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剧目异常的成功,中场的时候柳絮过来找她,眼睛因为激动与兴奋而闪闪发光,夏月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柳絮将她的身体搂得生痛,她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111 赶到约定的地点,太商拍卖行的刘经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看话剧入了迷,让您久等了。” 没料那个刘经理却认识她,“您不是夏月小姐?怎么是您?” 她心里砰砰直跳,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提包,“您认识我?”她在电话里和他说的是一个假名字。 “没有荣幸见过,不过您衣服上这个古董胸针却是七公子亲自从我这里订购的,我有幸在他那里见过小姐的照片。” 这个世界居然这样小,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个?战子秦专喜欢送她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东瑾做泊来奢侈品的又没有多少,她找这个号称牌子最老背景最厚的太商拍卖行当然可能撞到他的枪口上。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为夏小姐效劳。”从见面到现在,她和这个刘经理都是站着说话,那个拿着餐牌的侍者在旁边候了好一会,都没有办法过来。看来这个老奸巨滑的刘经理是不打算请她这杯咖啡做她这笔生意了,战七公子不仅有钱还有手段。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她走去哪里董震都能找到她,董震就是如今青帮老大董志林的三弟。董家的汉和帮在东瑾的历史比战家还要久远。 “我想让你看件东西。”既然来了,也隐瞒不住,她索性就把事情办了,提包打开,盒子里是准备好了的一整套翡翠白金首饰,总算她留了个心眼,第一次没有选战子秦送她的首饰,这一套是结婚的时候杜兰甫送过来的。 “后面有凡纳赛公爵的图徽。真是精品。就是不知道夏小姐有什么吩咐?”刘经理随意地看了看那套首饰,他相信夏月决不会拿赝品骗他,而且压根没想做夏月这笔生意。这套首饰不光用料金贵,后面还有故事,可谓价值不菲,眼前这个漂亮小姐是七公子的心头肉,要花钱根本用不着卖自己的首饰,而且这一笔就不是千儿八百的小钱,他们太商是要在东瑾长期做下去的,七公子可是不能得罪,这样奇怪的买卖他是不愿意做的。 “如果刘经理满意,请给个价钱。”她合上盖子,轻轻开口。 “价钱好说,只是为什么夏小姐为什么不明日到我们行里来谈?” “刘经理认为我这件东西不值得您跑这一趟?”夏月淡淡地开口,“放心,这不是七公子的东西。” “不敢。”刘经理赶紧点头,总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极快地回旋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小姐的东西我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个东西,我今天是不敢取的,外面世道那样乱,我连表都不敢带,更不用说是这样的珍品。” “我明白。”夏月想了想,那次逃亡未遂遇险之后,她一出门身后跟着卫士还有青帮的人七八个,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把东西存到银行去。你开支票给我,我给你钥匙和存票,你检验完后给我兑现。” “全凭夏小姐的安排。”刘经理抬眼看一眼对面的年轻女人,不大不小的年纪,身上混合着颓然世故和天真烂漫,全然不懂这一行的规矩,反应得却这样快,安排得也非常周详,看来今天这套首饰他不收也得收了,七公子的这个女人当真是不简单,就是不知道七公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夏月起身,赶回去看下半场。今天她虽然卖了一套首饰,但是却是失败的行动,她得想好说词应付战子秦的盘问。 “夏小姐?”汤瑾琛正拦在咖啡茶座的门口,剧院里就这一个茶座,她好找的很。 “汤小姐你好。”夏月今天出门打扮的很简单,深棕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窄肩掐腰的小牛皮长风衣,灰色的毛料长裤配着咖啡色的短靴,长头发随意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耳边,站在一身玫瑰色礼服的汤瑾琛身边显得非常的随意,倒像是去逛商店的。 “想请夏小姐喝一杯咖啡,不知道可不可以赏光?” 夏月想了一下,不确定对于战子秦来说,是知道自己卖东西还是和汤瑾琛吃醋吵架刺激来的大,微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刚喝过咖啡了,而且这话剧非常精彩,我劝汤小姐和我一起回去欣赏。” 汤瑾琛扬起眉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夏月笑了一下,“我不介意交汤小姐这个朋友,谈话的机会还有很多,话剧可不要错过。”谈什么?谈她如何体面的滚蛋?她会走,不劳她挂心。 汤瑾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我和大哥恰巧在前面有个卡座,夏小姐过去和我们一起坐坐?”不依不饶的样子。 想到他们座上还有罗菁,夏月迟疑了一下接受了邀请。也好,正是一个她卖首饰的理由,她被他的“未婚妻”羞辱了,很是要争这一口气,从此再不要记他的帐,她软弱窝囊惯了,发一次脾气也是应该的吧。 凤凰大剧院是中式戏馆改建,前排的贵宾卡座倒是十分宽敞,汤剑琛见妹妹一中场就出去,便知道她要去找夏月,心里十分的不以为然。但是妹妹走了,倒留他有机会和罗菁单独相处,于是也就不管她了。没料开场之前,她居然带着夏月一同过来了。更让他惊讶的是,夏月竟然和罗菁非常亲密,两个人一见面就拉着手拥抱,仿佛亲人重逢一样。夏月和罗菁遇袭的消息在战京玉的安排之下封闭的非常紧。汤剑琛并不知道,汤瑾琛却是知道些内情的,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寒暄完毕,夏月自然坐了罗菁的旁边,有些奇怪地看见汤剑琛似乎是不经意一般地坐到了罗菁的另外一边,倒将妹妹单单一个留在了卡座的一侧。汤瑾琛撇了一眼大哥,毫不客气地坐到夏月旁边,拉她说话。 “我刚从京里回来,听说七公子病了,如今好点了没?” “好多了。”夏月装作看传单上的剧情介绍,眼皮也不抬一下,倒是罗菁瞟了汤瑾琛一眼,汤瑾琛只当没有看见。 “不知道七公子住的哪家医院,我想去探望一下。” “他已经出院了。” “那我去家里探望,夏小姐不介意吧。” 罗菁坐不住了,看了一眼汤瑾琛,又看夏月,只见她慢慢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向台上张望,“我不介意,汤小姐只管去好了。” “听说最近七公子的生活起居都是夏小姐在照顾,还请夏小姐给我安排个时间。”汤瑾琛不依不饶地笑着,神色里很带着几分轻蔑和鄙视。 汤剑琛撇了一眼罗菁抓在座椅扶手上摁得死紧的手指,也觉得自己这个妹妹闹得太不成体统,咳嗽了一声,“好像要开演了。“ 夏月捏着节目介绍轻笑了一下,悠然答道,“汤小姐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必七公子都是无尚欢迎的。” 下半场是讲民众如何团结奋起抵抗侵略者的,全场都是情绪激昂,偏偏座里四个人都是各怀心思的,罗菁凑到夏月的耳边,“你理这个汤瑾琛做什么?” 夏月微微侧过头,“她缠着我不放,我是看见你才过来的。” 罗菁叹了一口气,“小七也太过分了,我去看你,他一律都拦了。” 夏月苦笑一下,“我想逃跑,你还帮我吗?” 罗菁怔了一下,眼睛看着台上,“你如果实在要跑再来找我。” 夏月想笑,眼里却酸涩起来,“谢谢你。” 汤瑾琛冷冷地撇着她们两个说悄悄话,只道她们是在嘲笑自己,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扇子,另一边汤剑琛也是好奇这两个女人怎么能亲密成这个样子,无奈旁边掌声如雷,却是全然听不清楚。 表演结束,告别之后各自回去,汤剑琛邀请的罗菁,自然要先送她回去,加长的林肯轿车里,他们兄妹两个一边,罗菁一个人一边,面对面坐着。一路上罗菁的情绪都不高,他说起今晚的话剧,她便简单地说几句,倒是若有若无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汤瑾琛。车子到了督军府,汤剑琛送她下车来,她没有转身就走,反而回头对着车子里的汤瑾琛说道,“六小姐,奉劝你一句,男人不爱你,你越是这样强求越是让他讨厌。不如自爱一些,让大家好过。”汤剑琛没料到一向温婉少言的她居然说出这样凌厉的话来,顾不得妹妹的惊怒,只见她直起身来道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酸楚的微笑,小鹿一样的大眼睛晶莹剔透,似乎隐隐含着泪光。微微一笑之后,转身进了大门,眼看着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他心里竟然相应她嘴角的那抹笑意,泛起一种莫明的酸楚来。 回到车上,汤瑾琛犹自惊怒难耐,握紧了拳头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憋得通红,“哥,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都快气死了!” 他只在回味她那抹微笑,听见妹妹的嘶喊不由得皱了眉,“小妹,怎么如此浮躁?”他这个妹妹是被宠坏了的,平时头脑清楚的很,怎么遇上不顺心的事情这样沉不住气? “哥,你帮帮我。”她素来心高气傲,活了二十多年天底下男子没有看到眼里的,她和汪家的九小姐汪墨菲是同学,两边仗打得越厉害她们两个却是越好,上次汪家大少爷汪墨涵在战子秦手里吃了亏,汪墨菲信里把战子秦吹得天花乱坠,说得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动了心,模模糊糊一张报纸上的照片就勾得她千里迢迢跟着大哥跑过东瑾来。 说来也是要命,战子秦若当真像汪云熙说的那样风流浪荡倒好,偏她大小姐一到东瑾,哪里听到的都是七公子如何栽到了名不见经传的杜家表小姐手里,肉麻得人受不了。那个夏月她在她眼里,美则美已,也就是那样,普普通通一个花瓶样的美人,真不知战子秦瞧上她什么?心里一万个不甘心,不免处处要和那个夏月一争高下,心道要配战子秦这样的男子岂是生的漂亮就可以的?她原本在家里就极得宠,父亲在时时常带着官邸里来往,什么人都见过,汤剑琛回到东瑾倒是她比副官袁举更加得用,她借着公务见战子秦的机会自然不少,只想着很可以在他面前显示一番与夏月的不同,没料战子秦看她就仿佛看一个怪物一般。他一本正经和她说公事她难过,他疏远客气地敷衍她她伤心,总之她不论怎样做就是入不了他的眼,只看着他宝贝着那个夏月,一日日下来对她没有一点辞色,再好的耐性也消磨的没有了,一腔怒火只得泄到那个夏月的头上。 “你要哥哥怎么帮你?不许胡闹!” 汤瑾琛愤而大叫,“你追求罗菁就是公务,我与七公子就是胡闹!大哥,你不公平!” “你给我闭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胡闹你就回家去,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汤剑琛也不耐烦了,顿了顿,“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是我的妹妹汤家的小姐,应该那个夏月在你面前失态自卑,什么时候你做的到她那样冷静自持你再去见战子秦。” 汤瑾琛被他吼得渐渐冷静了下来,兄妹两个各自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沉思,都觉得东瑾和他们当初想象的全然不同。 112 夏月回到福夏路的宅子,刚踏进大门就看见战子秦站在门口,微笑着替她拿过提包和大衣,“柳絮她们的话剧好看吗?” 她心跳加快,偷偷撇了一眼他手里的提包,莫明地害怕他就这样发现那套珠宝, “很激动人心。”撇了一眼书房,灯还亮着,桌上还摊着东西,从他手里拿过大衣和皮包交给阿姨,“不是还在生病?怎么不早点休息。” 战子秦握着她的手替她暖着,“我等你啊。”她原来从来不关心他的起居,他倒习惯,如今她这样的询问却只让他不安,总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偏偏她的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样的空朦疏淡,他看一眼也要发狂。 径直走到卧室,取了衣服躲进浴室,因为在戏院呆了一个晚上难免沾染人群混杂的味道,洗完澡将头发打散,彻彻底底地洗干净,又取了风筒吹头发,她头发厚密,吹到半干她就困得不行,取了毛巾包了头发出来。战子秦已经在床上等她,接过毛巾替她擦着,她最初心里还有些忐忑,但这个晚上太过紧张,神经崩得紧紧的,他一下下轻柔的擦拭舒缓了她的紧绷,不知不觉渐渐合起眼睛犯起困来。 迷糊间依稀觉得有人在亲吻她的脖颈,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他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睁开眼睛,推着他,“不要,你还在生病,睡吧。” 他不听,只管咬她的脖子,手指伸到她身下熟练的撩拨,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抓住他恶劣的手,“不要闹了,好好休息。” 他停了一下,突然一个翻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那你体恤一下病人,主动一点。” 她趴在他身上,正正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双腿被他掰着环在他腰上,自己都觉察出羞人的湿意,羞愤地想支起身体,他就扯开了她睡衣的系带,顺着脖颈一路吻下去,叼起粉红的蕊珠细细地啃咬,尖锐的刺痛让她不住发抖,忍不住推他,“放开我,让我下去。” 他抬起头来吻她的嘴唇,“乖,换个花样嘛,今天你自己来,想怎样都可以。” 夏月想挣扎,腿却被他摁住,动也不能动,她咬着嘴唇,“战子秦,你不要这样。” 他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舔吮,恶毒地询问,“不要哪样?你喜欢的,对不对?”夏月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她的决心,她今天晚上的勇气和冒险,在他的□之下都变得那样可笑,她感觉羞耻,身体却是犯贱,轻易就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身体开始发抖,开始溶化,眼睛看不清东西,只能流出泪来。战子秦将那眼泪一点点吻去,沙哑着嗓子,“这样就哭了?呆会要怎么求我?”他就是这样,让她自己去明白在他面前她是多么虚弱无力,只要他想,她就只能任他搓圆搓扁。 他连她的衣服都懒得除去,直接拨开那菲薄的布料,挺身而入,她不习惯这样,靠不到东西,想贴紧他却被一次次地抛开,没办法只能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仿佛是溺水者抱住了可以求生的浮木。他双手抓住她的腰臀向他迎合,她受不了,哭着求他,他抚慰着,诱哄着 ,却不肯放她走。 “夏月?宝贝?不要睡,陪我说说话。。。。。。。”他让她躺在他胸膛上,一丝丝替她梳理散乱的长发,她连手指都无力蠕动,恨不得下一秒就进入甜黑的睡眠,从此长睡不起。战子秦不肯罢休地吻她,用嘴唇温柔地撩拨她沉重的眼皮,不让她睡过去,她呜咽着虚弱地表达自己的反抗,他叹息着,将她搂得更紧,“宝贝是不是伤心了?都是我不好,宝贝不伤心了好不好?”她眼泪流下来,不愿意让他看见,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紧紧地环着她,“夏月,不要不理我,宝贝,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可别不理我,我们说好不伤心的,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不要管。宝贝,不要伤心了。好不好?好不好?宝贝?过了年我们就走,我保证会很快,我们还没办婚礼,还没去蜜月,很快我们什么都会有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反反复复地说,反反复复地哄她,就是不曾提过他家里所有的人都在安排他和汤瑾琛的婚事,眼泪流进枕头里,她死死抓紧枕角不肯让他把自己翻过来面对他,她怕自己会相信,怕自己会心软。战子楚也和她说过很快,也许他们真有能力让她很快属于他们,但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战子秦给了她一个仪式一个誓言,也许将来有那么一天,他会给她一个堂皇的婚礼,但是她承受不了那些后果,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家庭对她的排斥,周围所有人对她的疏离,就好像会传染的病菌,不断侵蚀着她的世界,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和别人接触,无法摆脱对自己的厌恶。这一切都源自她自己的罪恶,她怎么能嫁给他?他是战子楚的弟弟,是罗夫人的侄子,他家里的人都恨她,她居然嫁给他,要他带着她走,她凭什么这样要求他?那些关于幸福的构想,不过都是她在做梦,她曾麻痹自己藏身在这个梦里面,如今这梦醒了,她再也不要沉迷进去。 她要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再也不要接触这里的一切。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她都不要相信了。 113 夏月在战子秦这里当然比在柳絮那里有意思多了,就说那个收容难民孤儿的收容院,夏月想办,市政府的,警察局的,建设局的,妇女会的,修道院的一下子全跑了过来,各大商号洋行的经理在外面等着,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圈子人围着转,热热闹闹办了起来,末了七公子代表总司令亲自剪彩,如果不是安排了汤瑾琛代表汤总长出席,怕是当真十全十美。董震当真是没有看出来,波斯猫一样的夏月折腾起来还当真是能折腾,加上柳絮不时过来,两个女人麻雀一样吵得战子秦的办公室玻璃都是震的,七公子也就是笑着看,其余人等不耐也好,腹诽也罢,也都无可奈何。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两只麻雀吵完了,总算还有宋芝琦这只母鸡在后面坐镇收尾,闹闹腾腾的将第三办公厅弄成了半个社会部,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七公子的抗日态度,报纸上长篇累牍都是褒赏,民意上也得分不少,毕竟那个上窜下跳就是七公子的心肝宝贝嘛。 方军看来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恨宋芝琦没有夏月那个精神头,如今夏月可是东瑾的“名人”,虽说报纸新闻上倒不见有什么名头,但是所有太太小姐要想赶个时髦参加一下义卖,义演什么的,找谁也不如找七公子那里的夏小姐,太太小姐知道的事情,枕边风一吹,那东瑾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知道了,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事情,没准找找这个伶俐俏丽的夏小姐就能办成了。潜移默化,这未来的七少夫人是谁,全天下都知道了,伶伶俐俐大大方方的夏小姐啊。让罗夫人满意是不可能的,但是让战夫人满意却是跑不了的。 更何况夏月现在是当真认认真真地在工作了。原先战子秦专门吩咐宋芝琦要跟在她后面,怕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烦躁起来到处得罪人。没想夏月人虽然娇气,倒是当真有责任心,一件事情办下来,受阻的时候郁闷生气,疲累的时候厌烦丧气,但是都没撒手不干,而且当真只是面对七公子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无赖任性,平时办事情的时候虽然稚嫩些,倒还是谦虚谨慎的,虽说是人人都看在七公子的面子上对她格外宽待,她当真也没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来。眼看着一日日临近年关,她倒比七公子还忙一些。 “宝贝,回家吃饭了!” “你回去吧,我让米兰给我打饭了,我晚上有稿件要写。” “给米兰写,乖,回去吃饭。” “不要闹,你回去吧。” 啪啦一声,台灯灭了,文件夹扔到门口一个小秘书怀里,夏月被抓走。战子秦知道她死要面子不敢大庭广众之下撒泼,任她瞪,拉着回家,吵也好,闹也罢,最好回床上算账。 “我这里太吵影响你办公了吧。“ “嗯。“ “我搬去芝琦那里吧。“ “不行。“ “这里东西也放不下啊。“ “董震!“ “七公子,安置新的档案柜和文件架吗?“ “放门口。” “是。” “战子秦,哪有把档案柜放门口的,你看我笑话!” “你好看啊。” “你流氓!” “宝贝,小声点,我们回去闹好不好?你看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我办事,听见多不好。” 啪啦,夏月铅笔芯断了,怒气冲冲出门,七八个处长,参谋点头致意后整齐拿眼看天,一律表示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夏月,我为什么要参加修女联合会举办的慈善晚宴?” “因为你不让我去清江。” “米兰不是去了吗?” “这么重要的事情米兰一个人怎么可以?” “那让方军牺牲一下,让小宋过去。” “哼。” “我不去什么修女联合会的晚宴,我们去仙客来吃湖州菜好不好?” “不吃。” “不吃?” “哼。” “夏月,你脾气越来越坏了。” “你管?” “我还管不了你了?” 啪啦,夏月的椅子翻了,人被抱到后面战子秦休息用的小间。韩莎进到办公室,只见两张桌子上台灯都亮着,夏月的材料散了一地,椅子倒在地上,旁边一只高跟鞋,人却不见了踪影。战子秦从休息间出来,韩莎吓了一跳,“七公子?” “小韩,还没走?你帮夏月把桌子收拾一下,赶紧回去吧。” 战子秦只穿了件衬衣,扣子也只扣了两颗,捡起地上那只鞋,手背上深深一个牙印,不到明日是消不了的了。“七公子晚上不是有应酬?怎么没去?” “谁会去参加修女联合会的晚宴啊。” 小间的门打开关上,人不见了。 114 谁是东瑾名媛里面风头最劲的?不用说肯定是七公子的那个小夫人,杜家的表小姐。谁都知道七公子眼界奇高,战夫人多年努力不曾有哪位小姐入得他的法眼,女朋友虽多,却并没有足以得登堂入室的人物。传说罗夫人和战夫人都甚是属意汤总长的妹妹,并不许这门婚事。夏小姐家里也不肯委屈,自然也不甚同意,七公子居然将人从杜家抢了出来,就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筑了爱巢养了起来,自此东瑾不多日便有新闻,说是七公子为了谋美人一笑,封了公园给爱妻赏花被总司令禁闭,或是七公子江边排炮列装大放焰火,庆祝两人相识周年云云。极是甜蜜亲昵。 两人婚事既是不得双方家长认同,罗夫人的态度不变,底下的人便不敢先变,因此见面只称夏小姐,七公子的部众亲朋却一律成为“夫人”,因其长得娇小玲珑,性格又是娇憨活泼,报纸媒体称呼起来便在夫人前面加个“小”字,全了双方的颜面。 虽然这位小夫人绝少出现在晚会或者酒会上,但是只要一出现必定是全场瞩目。翌日所有新闻报纸必有照片刊登,她出席的活动内容不一也不能细述,文艺版则必有刊登,小夫人昨日礼服款式、长短,所配首饰的价值出处,订做或是海外邮购,逐一详述,必得城中小姐太太追捧。 传闻一日小夫人穿了一身月白山东绸刺绣的旗袍,胸前用珍珠别针别了一朵红白相间的精致绢花,搭配得极是美丽。众多小姐只见那珍珠颗颗精圆不说,难得颜色白中带着银色,衬在那红白相间的绢花之中格外的娇贵,纷纷询问这样的设计是哪家首饰行的手笔,她们竟是从未见过。谁都知道七公子对他的小夫人宝贝得很,两人出现都是形影不离,那日又是接待英美大使来访,那小夫人被他带着与两位大使夫人应酬之后就带了回去,竟是没有人有机会去问她。遍寻各大珠宝店都不见类似装饰,有人寻机问了小夫人,据说小夫人瞪大了眼睛嗔道,你们怎么如此不关心时政?那绢花乃是孤儿收留所里的孤儿手工制作,在街头公开贩售的,一则宣传抗日,二则卖来换取收留所的维持费用的,小夫人乃是天主教徒,为这个收留所奔走多日,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多有帮衬,却没想到她一身华贵,竟是将那她们看也不看的胸花带到了身上。当真只看见花蕊里的珍珠名贵,却是根本没想那绢花的意义出处。 传说第二天,小夫人取了数朵绢花送了给七公子身边的秘书,之后便有军官纷纷买了回家送与太太,一时间更有无良商家仿制贩卖,被七公子卫队的人发现,七公子身边的卫队长带同统管全城工商的处长官员亲自查封了那商家的作坊,于是哪位小姐太太要是肯佩戴,都需得遣下人去儿童收留所的摊位购买,若是肯屈就亲自前往,说不定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夏小姐交谈几句,若是能得她一笑,七公子那边是一定知道的,说不定家里丈夫父亲都有好处。 所谓妻凭夫贵,怕是就是如此了。七公子如今坐镇东瑾,当真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四公子西去,虽然没与日本人交手,却是和汉奸部队较量了多次,如今对峙在清源一线,七公子这边统筹军备,支援前线,其实已是将财权政权全都握到了手里,新军的筹建也很有规模,任谁都瞧的出,这是把钱和权都理顺了的结果。大公子原想借着统军规建的东风实现的梦想,如今却成全了七公子,加上四公子远征,这东瑾可就是七公子的天下了。小夫人可是七公子的心肝,谁敢不恭敬? 前方正式与日本人交战开始,便有日军的飞机自海上来,轰炸所谓战略目标,战子秦调了高射炮兵严防密守,日本人的飞机航程有限,很难对东瑾造成什么损害,说是空袭多是恐吓民众心理为重。 但是国内军阀混战多是抢地盘为主,往往今日打了明日便和气地兄弟相称,彼此之间真打的极少,因此往往军阀养军多讲忠诚勇悍,甚少关注真正的战力。且现代化军队花钱如流水,只要军队在自己手里就好,倒没有多少人当真肯花钱去好好装备。如今和日本人正式交战,战子秦一个高射炮营,并四个高射机枪连守卫东瑾,饶是日本人航程有限根本不可能有效地定点轰炸,每日里打出去的炮弹子弹,都够原先全军消耗一年的。当年何曾见过这等正规作战的气势?七公子肯花钱,更是名声大噪。 一时之间东瑾城内也很是惶恐了一番,有些家底子的人纷纷要逃,可都是享受惯了东瑾繁华安稳,除了这里,哪里才是安稳的地方?因此除了部分人将家财迁往清江之外,那些初初出了城市的人不多时也就回来了,日本人的飞机来来回回,到了城郊一遇到七公子的高射炮火也就扔了炸弹调头逃跑,城里倒是极安全的,再说督军和总司令夫妇都不曾离开,并不时发表讲话以安民心,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民族几千年下来苦难深重,民众自有一份坚强淡定沉淀在骨子里,形势略为稳定便又乐安天命地安居乐业起来了。初初空袭的那几日,夏月很是害怕,过了那最恐惧的日子,她便又有些在家里坐不住了。和主教一起就在被炸毁的民居附近建立了临时居住所,连难民儿童收留所的孩子们也来帮忙,在废墟中收集完整的建材帮助重新建筑房屋。 夏月并不喜欢接受采访,记者们却是哪里肯放过她,只要一见到她蓝色的车子过来,就有人端着照相机跟在后面。很快便有人发觉她的衣服与众不同了,初初夏月现于公众总是西洋回来的小姐形象,多是洋装西服,与七公子“成婚”之后便多了穿旗袍的时候,自是并不大适合现时这样在废墟间奔忙,这段时间便多是骑马装,或是猎装。近几日更是独特,却是一件长长的军装样的厚长衫,直肩修身,肩章系扣一样不少,只在腰间束了条宽皮带,露出里面白色的长围巾,包裹头发,遮挡灰尘都是极方便的。她身材虽然娇小,却是婀娜秀婷,穿这一身,既是英姿飒爽,又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流韵味,虽然七公子那里有严令,不得随意刊登和她有关的照片消息,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她这件长风衣别致得有趣,竟然也有小姐模仿,做了与军装类似的衬衣外套开始引领新的“抗日风尚”。 那日战子秦外出巡视,猛然间在人群中看见这样一个身影,马上下令停车。也不与迎接的军官寒暄径自走到正和主教和修道院长说话的夏月身边,“宝贝,你这穿得是什么?” 夏月吓了一条,忙与主教和院长道了抱歉,回头皱眉,“你吓我一跳呢,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今天不忙?” 战子秦只是打量她,“你这样子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宝贝,干脆你也入伍算了,和芝琦一样,也穿军装,多好看。” 夏月皱皱鼻子,“不,入伍参军,岂不是你的部下,被你管着?我才不干。” 战子秦笑,“也是,我被你管着才是。” 周围还有旁人,都不免尴尬,夏月瞪他一眼,“七公子说笑话呢吧。”脸上赧色一片,就要逃跑,战子秦拖着她往车上走,她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和他撕扯,被他塞到车上才忍不住发飙,皱着眉头捶车座,“战子秦,你又怎么了?干什么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扯过来,在脸上亲了一下,“宝贝,你穿我的衣服真是好看,快回去换了,等我晚上再玩好不好?” 夏月不依,看看自己,“我的衣服都不合适,我看你这件外套从来不曾穿过,便让他们改了改,又耐脏又耐磨的,我还让他们照着做了几件,谁看得出来有什么不妥?” 战子秦笑,“是,又耐脏又耐磨的,却是我德国军校时候的作训服,那些记者不多几日便知道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咱们甜蜜私下就好了,人人都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夏月脸都吓白了,“你说的是真的?” 战子秦又亲她一下,“我骗你是小狗。” 115 夏月呆了,赶紧回家换衣服。饶是这样,还当真有记者挖出战子秦当年德国军校时候的军装样式,写了篇报道,说是小夫人甚有巾帼不让须眉气概,身着丈夫旧时军服奔走罹难居民之间,大有安定人心之作用云云。同是也有报纸揣测,七公子有意让小夫人从军,别别汤六小姐亲自驾机升空迎击日军轰炸机的风头。一时间风言风语都是关于夏月那一身军装。夏月欲哭无泪,几日不敢出门,只得连头都躲进被子里哀叹,怎地如此倒霉,战子秦回到家里便只见床上她蒙着被子正在发恼,看他回来索性躲进去缩成一团,扒都扒不出来,笑着问怎么了,只听夏月哀叫,“我怎么这样倒霉,这可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战子秦乐不可支,“别人不见难道我也不见?宝贝快出来,憋坏了怎么好?” 夏月隔着被子捶他,“都怪你的臭衣服,这可怎么办?丢人死了。” 战子秦笑着抱住她,她嫌他重,不住挣动,“你好重,快起来。” 战子秦隔着被子凑近她的耳朵,“宝贝,出来吧,我除了作训服,还有礼服、常服、衬衫背心,你都穿给我看看嘛。” 夏月气恼不已,掀开被子就扑到他怀里扁人,战子秦笑着任她打,一双手抓住她睡衣的下摆,一下子从头上将睡衣脱了下来。夏月一声尖叫,“你做什么?”赶紧抓起被子缩了进去,战子秦笑着大力揭开被子钻了进去,“嘿,宝贝,别急,我这就把衣服脱了,你一件件穿给我看……” 这边小夫妻嬉闹玩耍,那边战锋和徐馨却是瞧着报纸无语了半天。徐馨最先忍不住,将那报纸折起来扔到小几上,“这是闹什么?太不成话了,现在的新闻也是,怎么也登这个?” 战锋“唔”了一声,“叫小七带回家里来吃几顿饭,婚事还是要办的,你要在孩子面前大度一点。” 徐馨想起就有气,“是我不肯大度吗?是人家心里有气不肯来呢!”她放下架子和儿子说了几次了,都不肯来,这小妖精是故意和她这个婆婆作对,难道还要她亲自去道歉不成? 战锋皱了皱眉,“你叫小七好好和她说,她不会这样不懂事的。” 徐馨哼了一声,“和儿子说有什么用?我看啊,我这个儿子是白生了,一点良心也没有的。” 端起咖啡来喝,当真是气得肝痛。 罗东来虽然不理常务,毕竟还是东南九省的督军,如今与日本人开战,前线一片火热,战锋又病着,他自然不能如以往那样单纯在家静养,每日都定时到办公厅公务,罗菁心疼父亲,唯恐身边的人照顾不周,也经常陪同过去照顾。一时间办公厅里两个小姐,夏小姐是跑进跑出,热闹得轰轰烈烈,罗小姐却是文静娴雅,处处温柔体贴,两人见面又极亲热,倒当真是办公厅里一道风景。 据说罗督军看起来极稳健和气的一个人,当真发起火来也是极吓人的,只瞪一眼就能让人腿软,往往不言声就手上的东西扔过去,还不许人躲,若是不躲,顶多是捱上几下,如今督军老弱,手上力气不比当年,一般人也是能顶得住的,若是躲了,从此此人便不能见容于东瑾军中,此前的经历累积也就算完了,因此底下的人拼着头破血流,也是不敢躲的。但若当真是天大的干系不得不报,此时求别人是没有用的,唯有预计督军心气不好,先求罗小姐陪同一起去办公室,方能免责。督军狮子一样的脾气,只要罗小姐温言一劝,也就平缓了下去,再大的事情也就是皱一皱眉头,不再和人为难了。 楼下战子秦也是脾气暴烈,情绪不佳便易迁怒,若是底下的人运气不好,赶上他恼火的时候送什么不好的消息过去,往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运气再不好些,劈脸一个耳光,扔去外面罚站也是常有的事情。一日里秘书朱国送了前线一份军报过来,说是军列调度不当,两车相撞,车上被服军火毁于一旦,七公子最不耐烦底下因失误而造成此等无谓的损失,当即暴跳如雷,对着朱国就是一阵怒骂,他德国军校毕业,平时手里常有一根指挥棍随身把玩,抓起来劈头就打,恰小夫人进门,当即呆住,看着朱国又看七公子,赶紧拉开门,“朱秘书,你快走,你快走。”隔在两人中间,只盯着七公子看,朱国不敢跑,站在她背后低头立正,半天才听见七公子小声开口,“宝贝,别这样看我,我错了,下次绝不这样找人撒气。”当即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留下当真是蠢到了家,赶紧推门出去,落荒而逃。 过了两日小夫人外面回来,看见朱国脸上的伤还未好,不由得停下来抚慰了两句,朱国是见识过她的“雌威”的,当即说了七公子几句好话,不外乎七公子如今是中流砥柱,这些小事不足一提,只觉得小夫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黑水晶一般的大眼睛扑闪闪地眨了又眨,不说话地走了。翌日七公子便专门叫他去了办公室,笑着问,“你都与她说了什么?我什么时候仗势欺人,压迫你这个受害者对我这个施暴者进行吹捧了?” 他只是一头冷汗,七公子的指挥棍敲在办公桌上啪啪直响,终于是一下子扔到了墙角,“滚蛋,以后见她,给我闭嘴。”朱国再次落荒而逃,倒是甚受器重,旁人无不惊奇他的奇遇,也都晓得了小夫人在七公子心里的位置。 自小夫人来与他当“秘书”,若是不在外面奔波,也是肯认真照顾七公子的生活的,中午要吃什么,饭后什么水果点心,一日里咖啡最多几杯,中午休息的时候要听什么样的音乐,冷了热了要不要调暖气,沙发的要不要加靠垫,底下人只要问过她了,就能放心办事,七公子绝不会再挑剔。她来了不多时日,人人都说七公子的脾气是见好了。罗督军与七公子一楼办公,这些消息当然是清楚的,据说很是乐了几日,此后也甚少与底下办事的人为难。 罗小姐陪伴父亲,小夫人陪伴丈夫,虽然不同楼层,却是恨不得时时在一起才好,两人一个活泼,一个沉静,明明南辕北辙的性子,偏处得极好。虽然小夫人甚是避讳去见督军,连九楼也是从不曾涉足。督军府的卫士虽然还是称呼夏小姐,却见她都是立正,别人看了自然也都待她不同。人人只道这小夫人有望“转正",没料却是很快就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116 “狐狸精!有其母必有其女。”战京玉一把把报纸拍在早餐桌上,震得台面上的盘盘碟碟都跳了起来。旁边的生活秘书立刻给后面的阿姨打了一个颜色,赶紧过来收拾干净。只见她慢慢整理着仪容,瞬间又变回端庄冷静的督军夫人。 “小龙,除夕总司令夫妇过来晚餐,你给我务必约汤总长兄妹过来。”淡淡地端起茶来微微一吹,“再打电话叫小七也给我回来。” 龙秘书答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打了电话,汤剑琛自然是应允的,却想着要与妹妹商量一下。瑾琛素来心高气傲,尤其在这男女事上,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入她的眼,这回是被汪墨函的妹子一阵吹捧,玩似地看来战家的七公子,却是一见钟情,可不是笑话是什么?更何况这战家的七公子厉害啊,将来是敌是友还说不清楚,自己倒把妹子填了进去,当真是窝囊的厉害。 汤瑾琛原在家里摆弄她那套骑马的行头,听这一说不由得哼了一声,又紧接着叹气,“去,怎么不去?罗夫人请客啊,当初她请我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如今我也要看看她要怎么说!正好今天大少夫人替我约了战夫人买首饰去,我也探探她的口风。” 汤剑琛翻着眼前的文件,又是一笔机要军务支出,现在战子秦是连敷衍他都懒得了,不由得叹气,若说此人小小年纪,心机本事实在是让人佩服,就这一条,胸无大志,一心就为他自己的那一方子小天地谋划,他那个清江就是天堂又能怎样?就是将来南渡把南边也占住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偏安一隅,在此国难当头、风雨飘摇之际又能有什么作为?可悲也可叹,当今国内就是这样的“能人”太多,方才有这么多的祸端矛盾,汪家的大儿子汪墨函,孟家新的上门女婿杜北,不也都是这样学贯中西的人□?却都不能摆脱这一家一姓的军阀作风,若是他们再这样和中央软磨硬抗下去,怕是总统要忍不住下手了。依总统的性格,就是日本人逼到了眼皮子底下也没有这几个军阀强人偏安一地来得让他寝食难安,这段时间倒是没有催促的电报,许是前方日本人看不惯黄子观窝囊亲自赤膊上阵了让总统有一点分神,要不然早就催促下来了。 “你放我出去。”她抱着被子求他,就差没有哭出来了,战子秦却不动声色,只是坐在一边搅着咖啡,送到她面前,“乖,别闹,乖乖留在这里。” “我去柳絮家还不行吗?我保证不再乱跑。”夏月觉得委屈,虽然她看似自由的,其实战子秦看她看得极严,夏月看的出来也无话可说,他说是要保护她,其实是如今战子楚在城里,他是限制她不让她去见。她其实根本是怕见战子楚的,可是他根本是不相信她,战子楚不过是往办公厅打了一个电话是她接的,他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她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不过是去江边呆了一会儿,他居然命令将她关了起来。 “你等我,我忙完了带你出去玩。” “为什么?我呆这里好难受。”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说不定哪个不要脸的趁我不在就骚扰你。” “什么不要脸?你……你这是在骂我?” 战子秦放下手里的勺子,慢慢靠到沙发靠背上,“宝贝,为什么接他电话?” 夏月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争吵,索性不再装可怜,扔开了被子,“为什么?是你非要我来做什么秘书,我接电话有什么不对?难道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要挂掉?” “我不许你见他。” “我没要见他。” “是吗?那你一个人跑去江边做什么?” “我散心。” “你有什么不足意的,还要散心?他一回来你就散心?” “……” “战子秦,我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散散心都不可以?”她呆看了他半天,终于叫了起来,“我是好累,我是吵怕了,我不想闹,我只盼着真有一天可以走掉。我一天也不想呆在这里,我恨死你了!” 战子秦抓住她,她不管不顾地推他,她这个样子,他脾气都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理亏,却又不甘心。他绝对不会让她去见战子楚,他可信不过她,四哥一回来她就和他闹,他信不过她。“宝贝,不要出去,等我回来好不好?不要让我担心。” 夏月扯过被子盖住头,“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 外面董震第三次过来敲门了,他没有时间哄她,在她头上亲了一下,出去上班。 刚开完会就得知她被罗菁接了去。她这个小混蛋是想要他的命,问人在哪里,楼上的侍从长皇甫嵩已然下来,“七公子,你的小夫人在楼上大小姐那里呢,督军叫您去接回去。” 他上去九楼,正了正衣领敲门,听见督军的声音,赶紧进去,果然看见夏月和罗菁手握着手坐在一起,督军在对面坐着喝茶,看见他很是和蔼地笑了,“小七来接你了,消消气吧,又不是小孩子了,回去吧。” 他看督军起身赶紧立正,督军拍拍他的肩膀,“小七,就这么点出息?看慌的你!”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这老狐狸闹得什么玄虚,看督军回头看着夏月笑了一下,“越来越漂亮了,就是太清瘦了吧。” 战子秦揣摩着他的意思,谨慎地回答,“她最近生了场病,养着呢。” 罗菁揽着夏月看着督军,“爸爸,邀请夏月到我们家过年吧。” 夏月没想她突然这样说,本能就拒绝,“不了,不麻烦了,我。。。。。。。”回头看战子秦,却是一副惊喜的样子,眼里嘴角都在微笑,“那太好了,我就怕她一个人寂寞。多谢表姐,我一定带她来。” 督军含笑点了一下头,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慢慢离开了。罗菁冲他笑了笑,也起身走开了。 战子秦笑着目送他们离开,突然扑过来在夏月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天,你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这下子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过年了。” 她不要,夏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推开他,“干什么?别人的地方呢!”看着罗督军枯瘦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清楚他这样对她,完全是因为母亲,那个男人毁了母亲一辈子的幸福,却又用一生所有的感情爱着母亲,她该怎样面对这样的付出? 战子秦很有些喜不自胜,拉着她的手,“好,干脆我们回去,回去慢慢说。”拉着她就往外走,早有人看见,送了大衣过来,他给她披上,一路带着漫溢不禁的笑意。 夏月被他拉着出了大门,外面冰冷的空气让她皱了一下眉,“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我不去,我去干什么?” 战子秦此刻高兴得顾不上她的多愁善感,“我本来就打算带你去,这样更是名正言顺了。” 夏月转头看他,“你疯了不成?怎么突然这样决定。” 战子秦意气风发地仰头看天,长长的呵了一口气,底下头来抱着她,“夏月,跟我一起去,我看见你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了。” 117 战子秦看她看得极严,夏月看的出来也无话可说,她就是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他是她丈夫,自认为有权管着她。那天听见罗督军邀请她过去,她脑子里便是一团的浆糊。她一说不去,他就瞪她,给她脸色看,她也就无可奈何,他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深邃激狂,晚上她就是翻一个身他也要睁开眼睛看看。她越发苦恼,难道当真跟着他去参加督军府邸的除夕晚宴? 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的,不管怎样说,让她这样面对他的父母和战京玉,倒不如一个人呆在福夏路的屋子里的好,至少芝琦答应留下来陪她。她和他说过,求过,他只是皱眉,看着她不说话,后来终于忍不住又发了一顿脾气。她不愿意去,不肯妥协。他摔了手里的杯子,骂她是自私透顶的小混蛋,骂完了去了办公厅一连几天都不回家。她只呆呆地坐在家里,心里百转千回的苦恼,她知道要是请求他父母的同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直言他们的现状又让她无法承受,最好还是他一个人去说,她宁可在家里等着他。三天之后他回来,抓住她就亲,死乞白赖还是要她去,说是在官邸住一晚守完夜就回来,初二还要陪她去新黎回娘家,她掐他故意气她,她若是愿意和杜兰甫过年直接跟着去新黎也就是了,说什么回娘家,纯属为了他自己逃席,他便只是笑,说不回娘家便他们两个自己去玩,她才勉强高兴了起来。 年前他忙的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夏月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在东瑾过年,可毕竟心情是不可能好的,闲来无事想到柳絮的母亲恰恰是大年初一的生日,很应该送一份礼物过去,想到福日行最近进了一批极好的缅甸翠首饰,便想去买对耳环送她。看看天气颇为晴朗,打电话去办公厅给宋芝琦请了假,约去吃了点心一同去福日行挑首饰。 她向来懒散,对打扮也不是十分上心,母亲留下的,杜兰甫给她添置的,加上战子秦有事没事乱买来送她的一大堆,每次出门的时候噼里啪啦翻半天才能寻到搭配的。况且她的衣服西式的居多,向来只看欧洲名店的珠宝目录,像福日行这样的老店倒是少来,若不是前段时间战子秦送了她一串极珍贵的粉红钻长项链,她都不知道东瑾城里最大的珠宝店是福日行。 前台的经理是极精明的人,她一进门便认了出来,殷勤了几句,便挑名贵精致的翡翠耳环摊了一台子供她挑选,宋芝琦陪着她,也说这次既然不回去,索性给姨妈表妹买点什么捎回去,那经理也依言取了各式珍珠首饰给她,两个人挑挑拣拣十分惬意。突然听见门口一阵铃响,那经理如同触电一般跳起来直冲了过去,夏月回头一看,不由就呆了脸下来,难怪那经理张皇,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战子秦的母亲徐馨和大儿媳妇方雨菲,旁边陪着的,却是一身宝蓝旗袍的汤瑾琛。 汤瑾琛原本和夏月习惯相似,多穿西式的服装,今天却穿了件规规矩矩的长旗袍,连头发都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极是温良贤惠的样子,活似陪婆婆出来逛街的小媳妇。夏月从镜子里看见她,那一颗捏在指尖的玻璃翠耳坠就叮地一声落到了丝绒的衬垫上,淡淡地对那陪过来的伙计开口,“就是这个,你给我包起来。” 那边徐馨她们也早早就看见了她,自矜身份只当没看见。汤瑾琛这些时日有越发得到战京玉的肯定,原本就恨不得那天在街上堵住了她才好。现在遇见了,却碍于旁边还有战子秦的母亲在,发作不得,咬着牙撇着夏月在玻璃柜面上的倒影,心里恨得直痒痒。战家的大媳妇方雨菲前段时间和她处的好,丈夫因为和汤家过从太密而被公公狠狠削了在家,可毕竟汤家是上面来的人,丈夫将来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怕是还要看这个三弟妹的脸色。转脸看向夏月,一身灰色的高领羊毛长裙,只在腰间和裙边点缀着黑色的波浪条文,波浪一样的长发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头上歪带着淡灰色的俄式貂皮帽子,衬着雪白的一张瓜子脸,当真如西洋画中的仕女一般,颈间那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打了两个圈犹自垂到腰间,不说颗颗精圆,珠子和珠子之间晶莹闪亮,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宝石,十分的耀眼精致,不由得嘴角一笑,凑近汤瑾琛,“六小姐看上什么了?给明天晚宴选首饰吗?你刚看的那条裙子非得配条长链坠子才好看呢。” 汤瑾琛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想的,却还没看见什么合意的。” 方雨菲故意张望了一下,扬声对那个经理说,“张经理,前几天听说你这里进了一套极好的南非粉红钻石首饰,不是有一条舞会专用的长项链吗?拿出来给六小姐看看。” 张经理呆了一下,偷偷撇了一眼夏月那边,连忙陪上笑脸,“真对不起大少夫人,那条链子前几天已经被订走了。” 方雨菲“哎呀”了一声,“就被订走了?谁家动作这样快?早早就订走了?” 张经理呵呵干笑,赶紧推了其他几条钻石的链子过来,“六小姐看看这几款,也是极好的。” 汤瑾琛皱着眉看了一下,怎么就觉得似乎方雨菲话里有话,抬起眼睛来看她,却见她很不屑地瞄了经理推荐的那几条链子一眼,“这些如何能和那条比,究竟是谁订去了,经理替六小姐去回旋一下,这可是大日子要戴的。” 夏月原本坐着等店员去登记出货送货的信息,正犹豫要不要厚着脸皮去和他母亲和大嫂见礼,听见这一说不禁心里一紧,开口催小厮给自己拿大衣过来。徐馨看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里气得恨不得叫嚷出来。小七那天专门打电话过来,说要带她来参加除夕晚宴,说她还给母亲准备了礼物,说起收到督军的邀请那个得意劲儿她还记得清楚。儿子当真是喜欢的话,她也没办法,更何况战锋的意思是立定了主意要成全儿子和大姑子对着干了,她还能怎样?她原本也就不大喜欢汤瑾琛,又受不了汤瑾琛巴结战京玉的那个劲儿。看她今天非跟着她来挑首饰,一副已经登堂入室的模样也很不入她的眼,原本打算夏月要是过来,她肯定是要和气一点的,要当真成了一家人的话,她这个当婆婆的总不能老记仇吧。没料到夏月居然当作看都没看见她,当真是气得她不轻。 宋芝琦却不能装作没看见,跟在夏月的后面,尴尬地看着徐馨,有礼貌地点头微笑,“夫人,您好。”轻轻拉了一下夏月的衣摆,夏月微微偏转了头,看见徐馨极为郁闷地看着自己,也觉得万分的晦气,刚吸了口气要过去,就听见那经理极其尴尬地开口,“大少奶奶,链子是七公子订走了的。” 汤瑾琛骤然抬起眼来,目光已经扫向夏月,夏月撇了她一眼,多一分钟也不想多呆,向着徐馨微微一颔首,“夫人,您好。”又催那店员赶紧拿送货单过来。 徐馨没有听见儿媳和汤瑾琛的话,别扭夏月的冷淡,当即也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这边汤瑾琛已是袅袅婷婷地过来拦住了夏月,“是夏小姐,好久不见,过来选首饰吗?” 夏月淡淡地看着她,“是,我已经选好了,汤小姐您请自便,我先回去了。” 汤瑾琛如何肯放她走,不动声色地笑道,“夏小姐别忙着走啊,我挑不到合适的项链配明天晚上穿的礼服,夏小姐帮忙参谋一下?” 夏月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催促那记账的店员,“这里的首饰都不错,汤小姐随便选一件都是合适的。” 汤瑾琛装模作样地又扫了一眼柜台,摇了摇头,“都没有能看的上的。”转脸看方雨菲,“大嫂,你说那条粉红钻的项链当真和我很般配吗?” 方雨菲突然觉得婆婆在一旁瞄着自己,原想说,“除了六小姐谁还配得上?”连忙吞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一声,“是啊,当真和你那条桃红的礼服般配。” 汤瑾琛满意地转过脸来,“啊,当真只那条项链合适吗?夏小姐想必是不参加明晚的宴会的,不妨把项链借给我吧。” 徐馨瞪大了眼睛看着汤瑾琛和夏月针尖对麦芒一般地互相瞪着,只见夏月低头在店员送过来的送货单上签字确认,脸上云淡风清地平静,极随意地抬起头来微笑,“汤小姐只管教人来取就是。”根本没当一回事的样子。 汤瑾琛不是第一次被她这样堵得没着没落的,没有占到便宜,未免不能甘心,看见夏月掏出支票本签给店员,英国汇通的本票上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啊呀”了一声,“夏小姐今日怎么这么客气,不记七公子的帐?” 这回连宋芝琦都有些坐不住了,紧张地看了夏月又看徐馨,张嘴想要帮腔,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看见夏月抓着笔的手指都在发抖,原先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越发没有一丝的血色,静默了半天,夏月才重新抬起眼睛,看了汤瑾琛一眼,转脸向那呆若木鸡的经理,“张经理,七公子在这里有帐户吗?” 那经理早就吓的有些呆,只道得罪完了所有的大客户,听她问,赶紧过来回答,“有的。” 夏月淡淡觑了一眼汤瑾琛,索性合上了支票本,“我刚买的耳环按地址给我送过去,今日这位小姐要买什么你记七公子的帐就是。”站起来从小厮手里接过大衣穿好,淡淡和徐馨一点头,“夫人,您慢慢挑我们先走了。”翩然而去。 118 汤瑾琛呆了数秒,嘴角勉强抽动出一丝笑来,压着嗓子对徐馨说,“伯母,您先挑着,我有话要和夏小姐说,先失陪一下。”也不等徐馨答话,人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徐馨将手里的翡翠镯子意兴阑珊地打量着,鼻孔里哼了一声,“这样沉不住气,可别大过年的闹出不好看来。”方雨菲有些尴尬地在旁边陪笑着,徐馨冷冷看了她一眼,“算了,兴头都没了,不等她了,我们先回去好了。”也不等汤瑾琛,径自带了方雨菲走了。 汤瑾琛追出店外,在人行道上叫住马上要上车的夏月,“夏小姐,我有话要说。” 夏月无声叹息,在呵出的白雾中看着汤瑾琛有些模糊扭曲的脸,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的无奈,她们谈谈,谈什么?她们谁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她对明天晚上的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莫明地恐慌,希望自己能麻木不仁地不去想,但是偏有人非要和她“谈谈”不可。 “项链我们会安排人送到府上,夏小姐明晚也要去督军府的晚宴,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怕是不能奉陪了。”宋芝琦拉开车门,推夏月上去,徐馨不在,她不愿意和汤瑾琛客气。 汤瑾琛不看她,直直盯着夏月,“夏小姐明天也要去?请问是以什么身份出席?”同样的白雾从汤瑾琛的嘴里喷出来,夏月握着车门的手渐渐放开了,有些疲惫地看着汤瑾琛专注的黑色眼睛,慢慢地张嘴,“汤小姐,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个问题,对我们哪一个都是难堪,你没穿大衣,赶紧回去吧。” “夏小姐会觉得尴尬?你大概觉得我不应该管你叫夏小姐,而应该尊称一声战太太。” 汤瑾琛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薄薄织锦旗袍,东瑾的冬天又阴又冷,她浑身都在发抖,却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焚烧得几乎要爆破开来。“这就是你这样一直以来自信的来源了吗?在教堂里面摆一场没有人知道的家家酒?他当真被你迷得不轻,居然会和你玩这样的游戏!那没有用的,没有人会把你的这一场闹剧当真。你觉得你和他现在算什么?” 夏月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呵出来的白雾完全封闭住了,胸口憋闷地有些难受,只有用力呼吸才能将一点点冰冷的空气吸入揪紧的胸腔里,获得一丝镇静的力量,“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至于是不是一场家家酒,那不是汤小姐说了算的。” 汤瑾琛冻得牙齿发抖,不得不咬紧了才能稳住语调,极快地接上,“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所有的客人,你诱惑他去教堂和你偷偷结婚了?所以你们现在的同居是合情合理合附上帝的意愿的?”顿了一顿,勉力崩紧了原本已经尖锐的声线,“你不觉得这是在自欺欺人?”白汽在她嘴边极快地吞吐,彻底模糊了她的面孔,却一点也没有模糊她的声音。“我劝你,不要出现,不要让你们和他全家成为最大的笑柄。” 夏月只觉得想哭,这真是有意思极了,看来战子秦说得没错,她就是胆小窝囊,怎地就不能像某人那样,对别人的男人执拗得特别理直气壮。虽然她与战子秦走到如今也是不尴不尬的难堪,总好歹是战子秦自己总将“夫人”两个字放在嘴边,自己好歹在报纸上总是他的“小夫人”,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但是也算是占了一个先来后到的优势。难怪这个汤小姐几次都要和她火拼一般,到也是性情中人。叹息了一声,“六小姐,您不觉的这样来问我很没意思,我都替您觉得没意思。我不是你的阻碍,请你不要为难我。” 汤瑾琛被她堵住了气势,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呵护娇养出的娇艳妩媚,顾盼颦笑之间自然风流四溢,当真是冰肌玉骨、我见犹怜,活脱脱就是那祸国殃民的妲己模样,当真想不到这番话回事出自她的口中。只这气势一萎,便觉得冷起来。牙齿也禁不住打颤,只听夏月轻声叹息了一下,眼里迷迷蒙蒙倒似比她还要伤感一般,“他是什么人?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除了门第就是利害,岂是我这样一个女人可以左右的?六小姐不要冤枉了我,不妨检讨一下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厉害关碍倒好,说不定这关碍没了,倒轮到他巴巴地求你了。” 汤瑾琛更是愕然,虽然牙齿已然咬不住一般地格格打架,仍旧挺直了腰板忍不住问,“岂有此理?他若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会这样跟着他?” 夏月只觉得心里像被一把冰刀一下下地割着,每痛一下之后就是冰到骨子里的冰冷,“我吗?请你不要问了,我和他之间不足以外人道,我只是求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阻碍,我并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本事,天上要下雪了,六小姐赶紧回去吧。那项链,我会让人给你送过去的。”说着就要上车。 汤瑾琛追近了几步,“夏小姐,你的不足与外人道里想必就是我困惑的东西,我想夏小姐也是小看了我,我要的岂只是家族联姻而已?”停顿了一下又抬头,说得极快,“我并不是要你难堪,我只想问,你们这不足与外人道里面是否有我的机会?” 夏月回头,只见汤瑾琛脸都冻紫了,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只觉得心一丝丝的碎裂开了,“我实话和你说,我是那个全世界最不应该和他在一起的人。”说完掉头上车而去,眼泪如同被冰住了一般,凝在眼睫之间,迷蒙了一切,只是涩涩的疼。她再无法麻木,她总是被他的温柔花招麻木,事实是不会变的,就仿佛是上天的宿命一般,她把自己放在绝望里面,幻觉就是再美好安宁,也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戏,她是知道结局的,所以不应该这样懦弱地等待梦惊醒的那一天,那一天当真到来的时候,她会活不下去,她不能等着那一天。 战子秦满心欢喜地陪着父亲从清江回来,满心欢喜地回到福夏路的家里,料想他的宝贝可能还会焦虑,可能还会和他别扭,但是满心漫溢的欢乐还是让他步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卧室,几乎没有看见大厅里呆坐尴尬的方军。 “她去哪里了?”他走下楼来,楼上床上他选的礼服和专门给她搭配的首饰都在,她却不见了踪影,她太叫他失望,他费尽了心思,用尽了心力,期盼已久的完满已经这样触手可及,她却依旧要胆怯地逃跑,她不相信他,她根本不相信他,她混帐! 方军尴尬地站在一边,想着昨天晚上深更半夜宋芝琦急冲冲打过来的电话,勉强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芝琦跟着她呢,现在可能到云港了。” 战子秦一把把手里的帽子摔到地上,一句话没有说的上楼去了,方军呆站在楼下,看了一下手表,已然快到了该出发的时间,他坐回了沙发上,迟到总比带着夏小姐到要好,无形间他有些庆幸,夏月的离开倒是对局势的发展很有好处,七公子不会失常到夏月不在还要和罗夫人翻脸的地步吧。 119 “她怎么说?”战子秦默默听着司机复述夏月与汤瑾琛的对答,沉默了一会,挥手让司机走开。默默地打开抽屉,拿出今晚准备给她的礼物,她喜欢梅花,他就给她订各种梅花形状的饰品,他做所有他能想到的让她快乐的事情,尽力去想要挽回给她造成的伤害,他以为自己这样做多少能让她快乐一点,以为她的笑容当真是可以这样换来的。看来不过是自己骗了自己,她从没有忘怀过,也不曾真正的快活。原来她肯和自己生气吵闹倒还是对他抱着希望,而现在是不是当真是绝望了? 他呆看着手里那一对梅花形状的红宝石的耳环,想象她接到手里的表情,想必一如往日地挑眉微笑,然后对他说谢谢,也许会给他一个亲吻,那些往日让他极满足的亲昵此刻却觉得凄凉和讽刺,为什么他怎么说怎么做她都不肯相信他?他知道母亲那次是伤了她的心,他极力想挽回,她却只是回避,这两个月她对自己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平和,只是让他心惊胆战,夜里醒来就生怕看见她不在自己的怀里,或者是梦里还带着愁容哀怨。她对他好,是敷衍着他,她封闭了自己的痛苦,她不让他再靠近她的内心,她不再相信他了,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该怎么办?他说去清江吧,这里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留给方军也不是不可以,她只是皱皱眉,是吗?方军和芝琦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还是留下来吧,我很好,芝琦会照顾我的。他说带她去见见父亲,她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安,他只要一说她就转开话题。他说他爱她,她只是笑笑,仿佛他说的也就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仿佛只是怜悯一个可怜的不会讨好的孩子。他到底该怎么办? 沉默了良久,门第和利害?她就是这样看他,她还是只是屈从于他?他当真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不堪?他捧上的,她连看也不曾看过!他想着她和汤瑾琛说话时候的样子,心里紧得发痛,他自问不是什么良善君子,他当真要做的事情,总能找到办法做到,可是对她,他是尽了全力,却是茫然找不到方向。不知该怎样努力。他们去清江行不行?他会给她那个美好的世外桃源的梦想,他要她信赖,他要她信赖他,他这就带她回清江去。 战子秦到达督军官邸的时候,确实已经迟到了。虽然是东瑾最盛大的社交活动,但是晚会开始之前除夕的晚宴一向是家宴,基本上除了罗战两家的人之外,鲜有外人参加。今天唯一的外客就是汤总长兄妹。汤瑾琛瞟了一眼战子秦的身后,果然没有看见夏月,冰冷的手指轻轻撸了一下脖子上的鸽血红宝石项链,她当然不会真的去向夏月要什么粉钻项链,她只是想让她消失,彻底的消失。但是当战子秦冰冷的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 “小七,怎么迟到?来,快坐下。”战京玉撇了一眼丈夫,曼着声音招呼着侄子,仿佛之前姑侄之间的种种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但是桌上只有一个空位,紧挨着汤瑾琛,根本没有给夏月留位置,她告诉过丈夫,那个女人不会来的,他居然还不相信? 战子秦帽子交给侍从官,潇洒地走到桌边坐好,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别人,却是西南回来的战子楚,手指笼在热气蒸腾的茶杯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只觉得羞愧,只觉得耻辱,只觉得恨不得跳起来把头磕在墙壁上。 “人齐了,可以开饭了。”战京玉拍了一下巴掌,示意可以上菜,眼角眉梢之间依旧意气风发,战子秦只是静静地和战子楚对望着,心里越是揪得痛楚,他便越离不开眼睛,夏月不在这里,四哥的眼睛可以让他激发相同的勇气。 罗督军的目光让他有所警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那目光里有探寻,有遗憾,也有一丝责备的冷肃,他唯有硬着头皮扛下来。但是他可以面对四哥,面对罗督军,却不能面对罗菁那无法掩饰的失望,他歉然地看着她,不禁苦笑。 罗菁看了一眼母亲,也无声地低下了头,偷偷看了一眼一眨不眨看着弟弟的战子楚,心里莫明地泛出了一丝酸楚。汤剑琛看在眼里,不由得拈动手指,缓解自己心里的憋闷,罗菁心爱着战子楚,这些时日来他算是看得清楚了,当真是爱,爱到都不敢去靠近,爱到完全妄顾自己这个同样深爱她的男人。 餐桌上的沉默是女主人的失误,战京玉看了看沉默的气氛,优雅地端起杯子来,“今天这是家宴,没有外人,我们先来庆祝一下旧历春节的到来,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新年,新年快乐。” 战子秦懒懒地端起杯子,轻轻的晃了一下,就口一饮而尽。汤剑琛慢慢地抿着酒,心里冷笑,说是七公子倜傥潇洒,原来也就这点子本事。小妹这一招虽然阴毒,却恰恰打在他的七寸上,只要他不肯撕破脸,自己就有时间慢慢收拾了他。东瑾这个摊子比他想象的难搞,原本说通了战家的老大,又借着战子楚拒婚的事情把战家最死忠的几个军的军官换了一遍,没想到突然京里的两个表弟突然卷到了一起全国轰动的贪墨军需的案件里,正巧全国一片抗日浪潮,贪墨军需被媒体炒作得直与国贼无异,他回去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这起事情和汤家撕掳清楚,回到东瑾,战子晋就莫名其妙地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他心里明白,是战老爷子对他用了家法。这人再用不得了。在他回京其间,战子楚调去前线重掌军权倒没什么,他原先倚重的几个嫡系部队都在北边,他去了西南,反而让这边有时间继续在第四军和第六军这样的子弟兵中进行换血。倒是战子秦最近主掌东瑾的军政要务让他分外棘手。老爷子生前教训他,处理地方武装的经验之谈无非换人、换地、换主子六个字,偏偏在东瑾用得很不顺手。他想换各个部门的官员,将各个部队换防调驻,或者是以交流为名调换各地地方官,一招一式到了战子秦那里就有本事给你挡得滴水不漏,看似一条一条都被接纳,偏偏每一条都执行的面目全非。还有他背后那个徐家,前几个月被他明削暗整,眼看就要土崩瓦解,他不过回去一个月,便又起死回生了,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战子秦活动那样多的关系也要去清江,感情是早早在那里备下了伏笔,新的港口一开,他原先的什么规范,什么条令全然不合用,战子秦一声军管,哗啦啦钱又全进了徐家的口袋,他费心费力经营了那么久,倒似给他做了嫁衣裳似的。徐家重新活了过来,便是大敌,战子秦这里当真是个刺头。原本打算就在春节之后宣布整改的方案,现在反而是看着战子秦一天天在东瑾做大,似乎一个不小心倒要被他挤出去的样子。不过只要他人在东瑾,战子秦一天不和他翻脸,就还有希望。 他举了举杯子,“承蒙诸位厚爱,邀请我和小妹前来参加晚宴,我们孤身在外,在此良辰佳节之际受此款待,当真是感激不尽。小妹来,我们敬大家一杯。” 汤瑾琛优雅地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与众人一一碰杯,转到最后,到了战子秦面前,却看见他一双眼睛冰也似地觑着自己,满满的冷淡和厌恶,端着杯子不说碰也不说不碰,就这么看着她,突然泛出一丝冷笑,“六小姐,你把夏月给我藏哪里去了?看在我们两家的交情上还了我吧。” 汤瑾琛一呆,很快又恢复了微笑,“七公子说笑呢吧,我怎么会知道夏小姐的去向?” “哦?六小姐不知道?不是你和她说了什么?” 汤瑾琛微微一笑,“我说了什么么?也许是夏小姐会错了意吧,改天我和她解释解释?” 战子秦将杯子放下,“六小姐得意的很啊,夏月不愿意大家难堪,我自然不能浪费了她一番好意。不过要是六小姐觉得如此就是赢了一城的话,我还是交个底给你比较好!早早回家去才是顾住面子的好办法,撕破了脸皮谁都不好看。”言罢起身,环场微微一颔首,“子秦还有些急事,先告退了。” 汤剑琛也放下了酒杯,微笑道,“怎么了七公子?有撕破脸的必要?为了什么?” 战子秦半转过身子,“为了什么,汤总长会不知道?这男人的事情便我们男人自己解决,若当真爱护令妹,不妨早早送回家去,大家清净。” 战京玉厉声喝道,“小七,怎么对客人说话。给我坐下。” 战子秦转过身来,“姑姑家里椅子不够,就不妨再少一张,省得太挤了碍姑姑的眼。” 罗东来一直没有开口,这个时候突然哼了一声,“小七有事情就赶紧走。”举起筷子,示意战京玉不要再纠缠,“我们吃饭。” 120 沉闷的“家宴”吃完,汤瑾琛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屈辱和悲愤,再不看哥哥的目光,逃也似的走开。汤剑琛只当没有看见,默默地站在一边等待舞会的开始,罗菁低头坐在一张金黄织缎的贵妃椅子上发呆,乌黑的头发映衬着雪白的脖颈,纤弱的肩头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坍塌一般,他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触碰她的手臂,“罗小姐,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罗菁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看着汤剑琛温柔的面孔,不由得也回了一个温柔的微笑。罗菁没有兄弟相伴,虽然生长在江南,但是战家的几个儿子都是任侠好勇的性子,却是从来没有和汤剑琛这样温文儒雅的男人相处过。她自幼便喜欢战子楚,十几年过去,眼里便没有其他的男人,若有若无也觉得汤剑琛似乎对自己有些意思,却又觉得飘渺,只愿意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看他紧挨着自己坐下,殷勤地给她的杯子里续上热茶,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汤总长。我自己来。” 从他手里接过茶壶,将两个人的杯子续满,却不想喝,晚会还有一会才开始,她根本不想参加,眼睛盯着紧紧关闭的书房的大门,知道父母和战叔叔、徐阿姨正在里面谈话,今晚小七闹得太厉害,母亲脸上十分不好看,想必是要发大脾气的。但是她日日陪伴在父亲身边,知道父亲虽然看似脾气温和,却是最为倔强护短,说了看好小七和夏月,便会支持到底,方才若不是汤家兄妹在座,光是看见少了一张椅子便也要发火的。偷偷看了一眼汤剑琛,在一旁支着头沉思着什么?心道,这个人怎么涵养这样的好。他的妹妹却一点也不像他。 汤剑琛察觉她的目光,微笑着转过头来,“罗小姐在看什么?” 罗菁歉然地一笑,“方才很尴尬吧。” 汤剑琛自失地一笑,“是说我小妹么?她是祖父的心肝,自幼被宠坏了的,对七公子也是一片痴心,不免有些没了体统。我回去自然要好好说说她的。” 罗菁了然地点了点头,“小七也是被宠坏的孩子,他从小就最得战叔叔和徐阿姨的宠爱,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他很爱夏月,逼他离开她比杀了他还难受,如果六小姐知道夏月去了哪里,还是告诉他比较好,他那个脾气看起来和煦,其实是很暴躁的。” 汤剑琛不料她这样描述战子秦,仿佛说的是个没有规矩的孩子一般,不由得苦笑,“小妹如何会知道夏小姐去了哪里,不过是发生了一点争执罢了。罗小姐过虑了。” 罗菁轻轻摇了摇头,“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夏月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依小七的脾气,就是拖也要把她拖来的。” 正说着话,突然看见战子楚从外面进来,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目光似乎闪了一下。罗菁只觉得脊背一阵紧张,突然就站了起来,汤剑琛吃了一惊,回头才看见战子楚,莫明心头就升起一团暗火来,当下放下茶杯,伸出手来相邀,“四公子,晚会还没开始,过来坐坐?” 罗菁原本以为他会像一贯的那样敷衍一下就走,没料战子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汤瑾琛悠然开口,“西南那边战况如何?听说四公子和督军建议要重新布防西南的部队?” 战子楚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罗菁,淡淡地开口,“当着小姐讲这些不怕小姐无趣?” 罗菁惊觉自己现在的情势,赶紧离开汤剑琛,快步走到一边去,“你们聊,我先去花园透口气。” 刚迈了几步,却被人握住了手腕,她只觉得身上都在发颤,慢慢地低下头看着战子楚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战子楚,手腕上他温热的体温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幽黑的眼睛看着自己,淡淡地开口,“菁菁,大嫂在那边有事情找你。” 菁菁,如同一阵电流击中了她的心房,他叫她菁菁,他有多少年没有叫她菁菁了,眼前一阵模糊,她发不出声音,直看着他放开自己的手,才慢慢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禁不住涩然微笑,“好,我马上过去。”他叫她菁菁,不管他为什么这样,她都好高兴。 汤剑琛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想要假装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但是对面两个人发生的一切却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那甚至都不是暧昧,而是堂而皇之的缠绵。他咬了一下牙,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罗小姐走了,四公子想说什么?” 战子楚直视着他,漠然开口,“我只是突然觉得小七说的很对,这男人的事情便我们男人自己解决,不要把女人扯进去。” 汤剑琛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我的妹妹我会约束,不过至于罗小姐,据说是你四公子的弃妇。四公子。。。。。“ 战子楚突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森然注视他的眼睛,“她不是。” 汤剑琛目送他转身扬长而去,手里端着的英式骨瓷茶杯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杯鼻已被生生捏断。他看着指尖那一滴鲜血,慢慢地掏出手绢擦了,仔细看了看那手绢上的血迹,将那手绢好好地收回自己的口袋。祖父教育过,男人的鲜血和尊严一样重要,失去的尊严唯有男人的鲜血才能换回。 战子楚走出休息室便看见罗菁立在门外,眼里迷蒙一片隐隐蓄满了泪水,痴痴看着他,靠近却又胆怯的样子,与小的时候那样相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菁菁,不要靠近他。” 罗菁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才浮现出一个哀楚的微笑,柔柔地应了一声,“好,我会离开他远远的。” 121 战京玉面色铁青地率先从书房出来,第一眼看见便是女儿偎依在门口,仰着头看着战子楚,宴会厅里金色的灯光照耀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在地板上拉出纤长秀丽的影子,也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多年没有见过的灿烂光泽,她的心里陡然发酸,眼里竟然禁不住要湿润,她这一辈子都在牺牲,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也从没有在乎过别人的幸福,然而就在战子秦不知好歹引发她暴怒之后,女儿的这张脸突然让她有了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情绪,这种情绪荡漾在心间,莫明地觉得哀伤,又莫明地觉得畅美,似乎是世间的一切和这种情绪相比都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女儿能够这样幸福下去,世间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撇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汤剑琛,原先她心里也隐隐看好的乘龙快婿,莫明便有了一丝的淡然,丈夫明确的表示拒绝一切和中央政府妥协的可能,东吴的底线绝对不能撼动,除了她没有人认为一次联姻可以缓解他们当前面对的危机,战锋多年来少有地正色面对她开口,“大姐,我看小七这件事情不要和这次整军统战混在一起,大哥说的对,不管江总统的用意如何,我们的根基不能动,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王道,小七我交代过了,让他不要浮躁。”就连一向以她马首是瞻的徐馨也忍不住开口,“大姐,不管怎么说小七不能给人当倒插门的女婿,我们家怎么受的了这个?”她第一次感觉众叛亲离,她觉得她这一辈子殚精竭虑,辛苦挣扎所做出的努力都是白费,她在初初听见这一番说话的时候,只觉得眩晕,只觉得冰冷,只觉得绝望,徐馨犹自义愤填膺,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更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推开门出去,脚下虚浮,似乎不靠在门框上就不能支持自己的身体,看到女儿脸上的光芒她才仿佛从新回到了现实中来,呆呆地看着,战子楚突然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开口,”姑姑,和小七谈过没有?” 她同样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小四,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脸上刀斧雕琢一般的痕迹便让他更加深沉起来,站在她的面前,丝毫没有一点的畏惧,战家的孩子为什么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小七的狂傲,还有小四的冷酷,对于她都没有一丝的敬畏。和小七谈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不出来小七的意思? 122 123 战子秦没有留下守夜,一个人回到福夏路的家里,倒头就睡。夏月太让他失望,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赶去云港会忍不住掐死她。他不愿意吵架,不愿意看她气愤难过,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到阳台上抽了半天烟才略平静了些。她愿意呆在云港就让她呆两天吧。她也是被汤瑾琛气着了,他事事迁让,却不能惯坏了她。等两个人都平静些,他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初一是必定要回家的,原本想着要带着她去,父亲过年总不好给他脸色看,说不定还得给夏月包个红包,自己正好和父亲谈去清江的事情。可夏月这样一逃跑,他什么兴致也没有了,陪父亲在众人面前露了一个脸就回了办公厅,和值班的人交代一番之后,也不叫董震,自己开车去了云港。 云港的是栋中式的宅子,夏月喜欢那里,一是那里面江,而是那里的房子门上没有弹簧锁,按她的话说她躲到房间里生气,只要把插销插上,就不担心他进来骚扰她。她有一次逼他发的誓,绝对不踢门的。原来是有这样的后手等着他,他当真是哭笑不得,真当他治不了她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她要是再关他在卧室外面怎么办?哼,不就是插销吗?他过去就先连门一起给她拆掉就是。 没想到到了云港,夏月非但没有一丝错误的认识,也没有一丝的委屈别扭,倒似休养生息卯足了精神要和他吵架,他刚质问了几句她如何不守承诺一个人跑开,她就把旧账一条条翻开来和他清算。她算是吵架成精了,吵着吵着她便眼泪汪汪起来,知道他总在结婚的事情上理亏,便咬定了不肯为他受一点的委屈,只这一次她的情绪当真是镇定的有些出奇,一条条一列列说得没有一丝慌乱急躁,偏偏情真意切,悲愤交加,让他当真是无话可说。一切又回到一贯的模式,他只得服软,低声下气求着她高兴起来。芝琦被她哄了回家,宅子里原本有下人也被她支去了前院,中午要吃饭他亲自去了外面的一个川菜馆子给她订的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偏不肯吃,宁可抱着饼干罐子和他犟。他难得新年休息,不想和她这样苦熬,央她出去转转也是不肯,一整天吵完了架竟是一个字也没和他说过。他怕她晚上要关他在外面,索性自己先洗了澡躺到床上。她换了睡衣站在床头看他,好一会才爬到一边挨着墙壁睡了。他开玩笑,说她是不是要将那墙壁挤倒,中式的木雕床原本就比他们睡惯了的欧式大床窄小,她就是这样贴着墙还是等于半靠在他的怀里,他就这样挨着她,掰着她的肩膀一次次叫她的名字,她却把枕头抱在怀里就是不肯理睬他。 他不知道那里来了阵邪火,突然一把用力把她掰了过来,“要怎么样你才肯说话?”她和他别扭,恨恨地瞪他,咬紧了牙齿就不开口。他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解她睡衣的扣子,“夏月,我太宠你了是不是?你都被我宠坏了。今天非要教训你懂得尊重丈夫才是。” 她终于开口,却是又踢又咬,“你放开我,你这样对我,我一辈子不理你。”她那点子力气,和小猫差不多,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心里也有委屈,便不肯就罢休,压住她的手脚,“夏月,认错!” 她瞪着他,气咻咻地说,“我恨你。” 他最恨她这一句,狠狠地吻她,“我要你爱我。”她的睡衣原本就已经散开,他一扯就扔到了一边,夏月根本不是他对手,挣扎得越厉害只是被压迫得越狠,她小脸憋得通红,羞恼难耐的表情让他又恨又爱,“我是你丈夫,说你爱我。” 她咬他,“战子秦,你去死!” 他无奈叹气,不知道该松开她还是让两个人满足之后继续吵架,只能抓紧她拼命地亲吻,她挣扎着对他又掐又咬,突然间不动了,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怕是刚才一个不小心弄伤了她哪里,赶紧放开搜寻了一遍,又捧起脸来想看她表情,没想她却挣开他,一下子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正惊诧着这个变故,她便开始用小脑袋在他胸口磨蹭,猫咪一样的声音呜咽呢喃,他低下头去才听清楚是“秦呀秦呀”叫自己的名字,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温软激动,伸手一下子抱紧了她的身体,她乖得不像话,不用他哄不用他求就自动自觉地响应着他,顺从着他,他只觉得像做梦一般,直到筋疲力尽了还不肯放开她,生怕一放手梦就醒来了。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她在胸口说,“对不起。” 他一下子醒了,掰着她的肩膀想看她的表情,她却死死扒着他的胸前不肯抬头,软软的嘴唇不住地摩嗦他胸前的皮肤,“我知道这样逃跑不对,可是我害怕,我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 他心里酸软难过,收紧了怀抱,半天说不出话来,回想她今日表现,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抱着她咬紧了牙,“你今天故意吵架的对不对?”小妖精,当真是吃死了他,知道他来算账,先是转移话题假装和他生气,又施展美人计让他现在有脾气也发不出来了,好啊,居然学会算计他了,看他不收拾她。 “嗯……,还不都是和你学的。”细细的手指头慢慢地在他胸前刮着,突然压低了嗓子“秦呀秦呀”地叫了起来,他浑身一阵惊栗,立刻就热了起来,一把将她举起来放到自己身上趴着,“小妖精,你想干什么?”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皱着小眉头,瘪着小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漂亮的大眼睛里闪啊闪啊,仿佛充满期待,含着点抱怨又有点忧伤,甚至还有点哀求,继续“秦呀秦呀”地叫了两声,他正按捺不住要吻上去,她却突然笑了,依旧那样嗲着嗓子却是叫“夏月夏月夏月……”他猛然一愣神,才发现她一直是学着自己求她的腔调,正要和她算账,她却一把抢了被子缩到一边去了,“我学得像不像?还当真是好用呢。” 他气得没法子,一把将被子抢过来扔到一边,“来啊,想学是不是?现在就学点有用的。” 她被他压在身下,撅着嘴扭动,“不学,不学了,我才不学你那些无赖招数呢。” 他咬她耳朵,“学不学?” 她哼哼唧唧地呜咽,“不学,坚决不学。” 他分开她的腿环到自己腰上,只管找她受不了的地方下手,“不学?坚决不学?我可□着呢,我看你学不学?” “呜……” 124 第二天日上三竿两个人才起床,一同去外面闲逛,为了吃万福园的汤圆还专门去听了一场孟凡清老板的惊梦,战子秦换了便服陪着夏月,倒不是怕人认出他来,只是孟老板要是知道他来了不是为了听戏而是冲着万福园的汤圆来的,倒有点不好意思。 夏月来就是为了吃汤圆,乖乖跟他往角落坐了一个人就吃了两碗,他不爱吃这黏黏呼呼的东西,只看着她好玩,还是被孟老板看见了,妆都没卸便跑下来给他招呼,只看了一眼夏月就笑了,“我说七公子什么时候走过偏门,感情是和小姐单独来甜蜜来着?我倒巴结错时候了,赶紧走吧。” 战子秦笑着,“你这大过年的躲这里来做什么?家里母亲还念叨着请你的堂会,你还不赶紧回东瑾备着去?” 孟凡清一听,这是请他去司令府邸去登台了,当即大喜,赶紧笑着致谢,看他身边的女子,好娇小玲珑的一个美人,不由得巴结道,“当真是得多谢七公子的捧场,小姐想听什么,只管说,我现给改戏。” 他是昆曲名家,无奈夏月是什么都不懂的,微笑了一下看着战子秦,其实是吃饱了要走的,战子秦抓着她的手笑,“别装了,怕什么不好意思呢?”回头对着孟凡清开口,“我夫人在国外没听过戏,等回了东瑾再让母亲好好教教,今天乏了,我们先走,你忙你的。” 孟凡清一听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欢喜懵了,怎么忘记如今七公子身边有个小夫人呢?可不是巴结错了? 那女子倒没怎么反应,听见战子秦的话也就起身,还向他微微一笑,倒似有些歉意的样子,极文雅地说了一声,“祝您新春快乐!”倒让他愣了场,眼看着战子秦接过她的皮毛大衣极体贴地给她穿上,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出去,旁边却窜出一个人来,面容冷峻一看就是杀气腾腾的样子,只撇了他一眼,“到了司令府上今日看见的不要乱说。”终是董震不放心,跟着过来候着,特别出来嘱咐了一声这没眼色的戏老板。 孟凡清只为那女子不值,七公子身边的女人有哪一个是能当真捞到好处的?他底下几个师妹就上去试过,不过是弄了点钱,边都没挨上就退下来了。可她们毕竟是下九流唱戏的,那个小夫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来的,光看着就觉得娇贵,可怎么也落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一声叹息,却还不敢让转身出去了的董震听见。 夏月和战子秦出来,因为吃的汤圆,便要去走走消食,两人开车到了江边,这里又与东瑾不同,长长的沙堤绵延远去,隔没有多远就是一个青石条子砌成的小码头,饶是过年,仍有不少的小船在上货卸货。夏月看了一眼,便转脸看着战子秦,“江那边是龙平对吗?” 战子秦笑着点头,又听她问,“东瑾和清江在另外一个方向对吗?”倒觉得有意思,她今天怎么对方向位置感兴趣来了?她不是每到出门才找地图的? “听说龙平是个很好的地方,也是有山有水,民风淳朴的。” 龙平自然是好地方,他选过很久,相对于清江来说,龙平人口更多,市面也繁华,交通更是便利,只可惜一不是自家的地盘,二来地处几家交界的地方,当真经营了怕也不安稳,所以思虑再三还是选了清江。不过她要是喜欢也没什么,龙平原本就是董家发迹的地方,如今黄伯仁外有日本人,内有儿子女婿打成一片,清江虽然隔得远,不过三五年,他的势力也就过来了,她喜欢温暖,龙平倒是比清江的气候要好,王宣近日要回国,空军港务基地不过是个幌子,清江那个气候并不很适合空军建设,倒是这边更适合一些。 “宝贝,想去龙平玩么?”他揽着她的腰,“可你现在是我老婆了,那边的督军要是抓了你讹我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她摸摸他的脸,“你不承认就是了,反正没人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 这两日她学他说话学上了瘾,这几句话说出来,如同拿刀子捅他一般,偏偏她压着嗓子学他说话的样子让他不能发火,看了她半天,才开口,“夏月,我们下个月就回清江了。” 她突然笑起来,“我开玩笑呢。”抱他一下,“你不用急着回清江,真的不用。” 战子秦抱紧她,她看见一个阿婆拿着水桶出来江边,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推开他,径自跑开了。 他追上去,看她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这个柳絮给我买过,很好吃的,天这么冷,我要吃这个。” 他掏钱,那卖红薯的孩子手上找不开,夏月笑着让他把所有的红薯都买了下来,转身跑到后面去,居然扯了董震出来。 董震僵着脸接过那黄裱纸包着的一大堆红薯,听见她指指周围,说,“好冷的天,你给大家分分暖暖手吧。” 战子秦看了一眼董震,拉过她来,“夏月,又怎么了?不高兴了?真的下个月就回清江了,不信你问董震。” 她眨眨眼睛,“你怎么了?我没有不高兴,我是难得这样高兴。” 他觉得不对,她已经转身走了,天上开始下雨,她最讨厌下雨,钻进车里就叫着回家。 战子秦想了一路,只觉得是孟凡清坏了他的事,正叫着晦气,她却给他倒了杯热水,迷迷瞪瞪地找厨房,“我想喝咖啡呢。” 拉铃叫了下人过来煮咖啡,她端坐在一边等着,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回家吧。” 他趁机抱住她,“昨天不是好好的?这里清净,我们呆两天?” 夏月扒着他衣服上的扣子玩,“这么多人跟着,多没意思,让他们回去过年,你家里也等着你的吧。” 他亲她,“我都应过卯了,还天天憋在家里不成?” 她抱着他,“总之回东瑾吧,不要让你父亲生气,我不想他们埋怨我。” 他掐她的下巴,“你这个小坏蛋,就想着怕人埋怨,怎么就不替我想想?我们多难得这样呆着?” 她刚抬头外面便有声音,说是咖啡煮好了,让人送进来,她便动手调奶和糖,“我们不吵架,哪天不是一样?” 战子秦想起昨晚上的亲昵甜蜜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温软火热,听她这一句,心里什么沉重阴霾全没了,放下杯子挨过去,“谁说的,昨天晚上的日子我这辈子也就那一次吧?” 夏月看下人却是去得远了,才转身掐他,“原来你喜欢吵架!我说呢,天天就是作弄我。” 战子秦索性把她抱到腿上,“你别和我混,你知道我说什么。”嘴唇在她脸上颈上蹭,“夏月,我可是做梦呢?” 她堵住他的嘴,挣扎开去调咖啡,“醒醒,醒醒,当真做梦呢吧。” 第二天还是回了东瑾,战子秦也不回家,就去了山里的马场,两个人骑马打猎玩去了,难得这次两人钓鱼老天爷不下雨,可是冬天却哪里有什么鱼?夏月是个急性子,沿着河水下钩提钩玩得不亦乐乎,下面的人却禀告过来,说是有电话找他,他看了一眼夏月,自己开车回去,到了书房拨了回去,杜兰甫一直在那边等,不出所料是问夏月怎么不回家。自然是为了夏月没去督军府的晚宴的事情,他叹气,这可恨的丫头,如今又是把烂摊子扔到他的头上,一边答应着杜兰甫,一边开口,说是近日就去清江,大约杜兰甫在那边安置好了,他和夏月也就过去了。 杜兰甫又问夏月过年如何不回来一趟,他只是无奈,“舅舅,她和我在马场玩呢,她不愿意回去我哪里敢让她不高兴,要不我让董震接您过来?”心里却压根不希望他来,总算杜兰甫是听明白了是夏月不愿意见他,也就叹了几声算了,他挂了电话,却看见夏月撅着嘴回来了,自然是一无所获,“战子秦,你跑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当真是讨厌,只要一和你钓鱼就要下雨,外面又下雨了。”他也觉得好笑,亲亲她冻红了的脸,“也好啊,这样的天气正好睡觉,我们睡午觉吧。” 夏月啐他,“你休想,我好容易过年玩得开心,你少讨厌。” 他哀求,“我也好容易过年,你哄哄我吧。” 夏月踩他,“不是说好的,以后只有我才能耍赖,你这样好不恶心人。”一溜烟跑掉了。 125 忙碌除了让生活充实之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掩盖你不想被别人发现的行为。“我要去临江广场看义卖的会场。”她现在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大衣穿好,早点回来。”他微笑,以为她越变越乖。不过是卖了副首饰,她原本看杜兰甫送的东西就不顺眼,也给了不少钱给柳絮那个剧社,她总和他有着隔阂,自从汤瑾琛在福日行骚扰过她以后,买东西都不肯用他的钱,若不是杜兰甫早早把她的信托基金交给他管,她要是嫁了他还去杜家兑换津贴,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她去华风洋行,说是顺路去娶订做的旗袍,其实是转到后面的当铺去找胡萝卜。胡萝卜是人名,是个很漂亮的混血小男孩,妈妈是个专做码头生意的□,爸爸除了为白种男人外的一切资料欠奉,今年十七岁,为人该狡猾的时候狡猾,该彪悍的时候彪悍,胆子奇大,心气奇高,连夏月的提包也敢抢,抢了被抓不说还敢反抗,反抗不说还反抗成功,在夏月的默许之下逃脱不见。差点把董震气到吐血,后来汉和帮的人为了巴结董震,抓到这个丢尽董三哥面子的小王八蛋要砍他三根手指头,正好被柳絮听见,惊怒之下足足教育了那个董震十五分钟,夏月抓住战子秦怒指董震,说他中世纪的野蛮,总算保住了胡萝卜的手指头,因此胡萝卜指天盟誓要为夏月赴汤蹈火,既然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了,那么帮帮小忙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激励瓜拉一番东瑾当地的方言,夏月听得晕头转向,嘴唇血红,香粉熏人的中年妇女带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消失在巷子的深处。最后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姑娘还很妩媚地在胡萝卜的脸上摸了一把,被胡萝卜不耐烦地摔开,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是你妈妈?”夏月震惊,撇了一眼胡萝卜,汉和帮的人骂他“□养的!”,做黑社会也有三六九等,他妈妈属于下九流的“流莺”。董震自然不会给她解释这个,她自然也想象不到。 “她现在做“妈妈”了。”他从没想过他妈能从良,有了点钱索性自己赁了屋子当老鸨。胡萝卜拽了拽身上的白衬衫,除了装电话和办正经事情,他用夏月给他的钱还买了件衬衫,洋行里的泊来品,雪白而柔软,他挺了挺身子,感觉夏月也就他鼻子高矮,自己穿上这件衣服,在她面前都高大了许多。 “妈妈?你要做哥哥了?”夏月对这些称谓不太明白,不过她对他的妈妈印象深刻,似乎他的妈妈和正常的母亲挂不上边。 胡萝卜愕然,有些结巴地解释,“不是那个妈妈,是。。。。。。”夏月漂亮的眼睛突然专注地看着他,立刻又将他看矮了下去,夏月就好像月粉牌里的那些仙女,夏月的美貌,夏月的柔美清脆的声音,夏月轻盈流畅的风姿,不用她看过来他就不免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不看。 夏月看了一眼远去的一干子女人,决定不再继续这个问题,“跑船危险吗?听说海上有日本人的军舰。” 胡萝卜挺了挺胸,“屁个危险,日本人盯的只是那些大船和军队的军舰,我们这些个小船他们不看,怕只怕那边的警察和码头佬算计。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一路上都没有问题。” 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兑票,“这是你给我的本金,已经做回来了。” 夏月惊愕地看着他,有些不相信,胡萝卜心底里暗暗有些得意,“现在打仗,生意好做,什么都好卖,运过去都不用下船,掮客站的一码头,上船看一看,老板就带人过来付钱拉货。” 这些东西对于夏月来说太遥远,她对不熟悉的东西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她把兑票推回去,从提包里取出刚刚从拍卖行那里取回的支票一起递给他,“你多买几条船,不要做危险的事情,钱不是重要的,你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记得。”想起来就忍不住一阵的激动,夏月说,也许她能依靠他去寻找新的生活。“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的,我给你在龙平那边买大大的房子,买你现在坐的这种车。那个人就是神仙也抓不到你。” 夏月笑了一下,拍拍胡萝卜的肩膀,她的心事比这个孩子想象的复杂多了,她根本不是被恶龙控制在城堡里的公主,“总之要谢谢你,可是你别胡来,太危险的事情可不要做。” 胡萝卜撇了她一眼,他当初抢她提包就是因为她这样的表情,一个人靠在码头的长椅上发呆,周围人来人往,她就像会发光一样,让人一眼就离不开。他不抢她的包,她一辈子都不会看他一眼,他还记得她蹬着漂亮的小皮靴追着追他的那些王八蛋,“你们干什么?这样会打死人的,你们放开他。”她为他叫这一声,让他死他都愿意。 “夏小姐?”董平看她进去那样久不见出来就进去找她,洋行的师傅说衣服取了去了后面,鉴于夏月有过一次逃跑的经历,虽然目前看来和七公子如胶似漆的样子应该不会,但是还是小心一点好,这一身军装虽然穿的怪异,但是要被三哥踢回帮里还不被那些看场子的兄弟笑死,因此和侍从室的马贲打了个招呼,他走到店铺的后面,一眼就看见上次抢包的那个小流氓一身骚包的白衬衫站在夏小姐的旁边,当即飞踹过去。他的连环腿是练过的,一脚把胡萝卜踹倒在地,下一脚兜头就要过去,结果却被夏月扯了一个趔趄,靠,要不是他十几年马步扎下来的功夫,凌空腾起的时候被这个女的一拽,不得摔个狗吃屎啊。 “胡萝卜,快跑。”夏月一把抓住董平的胳膊,一边挥手让胡萝卜跑。董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看着夏月几乎是整个人扒在他身上,脸上有些发烧,老天啊,三哥看见非阉了他,七公子的女人呢。 “怎么回事?”马贲是战子秦专门选出来给夏月当卫士的,家里四代军人,在家里坐凳子都双手扶膝,上身双腿直角九十度屁股只挨三分之一的,看见这样的情景当即面色铁青,大惊失色。枪都拔了出来。 夏月却全然不觉,忿然摔开董平,“你们这些暴力份子怎么回事?那就是个流浪的孩子。你们想干什么?董平,我说过多少次了,打人是不对的。还有你,作为军人,枪怎么可以随便乱拔!”训得两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黑了脸面面相觑。 末了还有一句,“不许和战子秦乱说!”威势十足,掉头就走,足够害死两个人,不说是不行的,说了以后的日子也必定难过。董平正自哀怨,胸口却被马贲揪起,“小子,离小姐远一点。”熊掌一翻,董平的马步退了七八步。老天没眼,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想啊。 126 “那小流氓是干什么的?”作为战子秦的侍从长,谨慎是董震的一大优点,不过今天的事情很是诡异。 “开院子的。”董平极其不忿,且委屈。那小子在哪一片太他妈的出名了,他刚一开嘴,所有人都知道,春香院的妈妈胡春香的小杂种,人挺狠的,在那一片也是个刺头。平时就是给他妈看看场子,身手不错,不时跟着走私的出去跑跑船,他妈的就这么个人物居然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那个眼神,董平真恨不得把那两只贼眼珠挖出来。本来没问题,被夏小姐破坏了。“三哥,让我去把那小子收拾了吧。” 董震头都疼了,夏月怎么能招惹上这种人?敲敲桌子,“你们都看见什么了?” 董平呆了一下,他一看见胡萝卜就冲上去了,说他看见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马贲是跟着出去的,除了看见夏月抱着董平骂人外什么也没看见,那眼神看的董平那叫一个气愤,好像该被收拾的人是他似的。 董震更头痛,这件事情还真不好办,看来是夏月大小姐突然善心发作要拯救开导阴沟里的小瘪三,这种事情在贺小五为了他家里那个白痴女人跟他发过无数次牢骚之后他终于相信世界上当真有这种无聊的女人,到时候真被人玩了怕才知道哭呢,靠,她想当那个什么圣母,还得对方是个人才行啊,一个行院□的小杂种,居然有这种贼心也算色胆包天了,要按他的想法,一顿教训扔去卖了当相公,就怕夏月和他叫起真来讨嫌。她那次怎么说来着?中世纪黑暗年代的渎神行为,他妈的读个什么神仙?这件事情七公子知道了可大可小,马上就要去清江了,两个人还好好的,别没事弄的鸡飞狗跳,七公子不高兴,他们这些底下的人能好过吗?于是他决定放下与夏月多时的隔阂找她单独面谈。 夏月是忙人,而且对董震的印象一直不佳,过贺小五的转述柳絮说的,夏小姐直言只要董震经过的地方气温就会骤降三度,因此董震要和夏月单独说话居然时机对了地点就不容易对。这晚在福夏路宅子的大厅里,战子秦和方军有事私聊,夏月抱着电话在大厅和某人闲聊,就穿着一件薄薄羊绒封领衫,男人一样穿着裤子,小腰儿当真一个巴掌就能握过来,穿成这个样子去逛行院,是好玩呢还是想被人玩?这个女人当真是疯了。 夏月看见他站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很不待见的样子。挂了电话,“董副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战子秦在家,会有什么话需要他来传达? “卑职想请夫人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董震是不多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的人之一,也是这些人种夏月始终觉得是个外人的人。因此夏月对他所有的言论都抱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注意安全?”她还能不安全,她安全得都没自由了,都是拜这个董震所赐,不然她的计划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 “那个小瘪三不是什么好东西,夫人离他远一点。” 这是在说胡萝卜了,上次胡萝卜险些被他剁掉三根手指头的事情让她记忆犹新,不由得背脊发冷,“你把他怎么了?” “只要他不出现在夫人身边,就没有人会动他。” 夏月舒了一口气,瞟了一眼紧闭的书房的门,看来战子秦没和她算账是因为董震还没和他报告,她心里忐忑了好几天了,毕竟胡萝卜和她不一样,战子秦要是知道了,她活不了,胡萝卜也活不了了。于是她决定对董震采取怀柔装傻的政策,“你怎么对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么没有同情心?” 董震差点没有晕过去,看这个夏小姐平时很清明讲理的一个人,难道是专门和他董震过不去?那种可怜的孩子玩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脑子的女人。“夫人,那小瘪三家是开妓院的。。。。。。” “就是因为被生活所迫才更加可怜啊。”夏月胡诌着,身后似乎有响动,她手心都出汗了,念着柳絮常用的对白,“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向,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许伤害他。” 董震面容抽动,看见战子秦站在后面,赶紧起身,战子秦带着方军出来,扶着夏月的肩膀,“董震,你回去吧,我来和她说。” 夏月心里扑扑直跳,被他摁在肩膀上,反到像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追着董震的背影叫,“不要用暴力威胁他。” 方军笑着看董震脸色铁青,“拿她没辙吧,兄弟,她逗你玩呢。别摆一副脸色给她看,你看看七公子现在的样子,将来日子长着呢,你得罪了她,有你好受的日子。” 董震被气走了,不过大约也不会对胡萝卜怎样,还好她有先见之明让胡萝卜装了电话,只有她知道的电话,以后她可以用电话和胡萝卜联系,不用再冒见面的风险。 战子秦捏捏她的脸,“又胡闹了不是?再去那种地方看我收拾你!” “我又没进去,我就是在那个巷子口站了一下,和他说说话。”找机会一定要个胡萝卜打电话,最近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出船。他太狡猾,说不定就会看出破绽来。逃跑,去卧室,换衣服睡觉,他还有一大堆公事,她冲进浴室就算胜利,她就不信他有耐性还能等她洗完澡。 “狡辩!”战子秦哼了一声,回去办公,他忙,待会收拾她。 夏月都睡着了又被战子秦拽起来,痛苦得根本不想睁开眼睛,被他扒光了才清醒,“你这个流氓,色狼。”夺不回衣服,只好抱紧被子投诉。 “哼!你胆子那样大,还会怕色狼?”大力掀起被子钻进去,满意的软玉温香抱个满怀,极熟练地把小爪子制住,将两人身上最后一点隔挡清除。 “我要睡觉。” “我们正在睡觉。” “我要睡眠。”哀怨地申诉。 “不好好认错不许睡。”申诉的好可怜啊,他就喜欢她这样一碰就化掉的嗓子,颤颤的娇娇的,听起来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你这是屈打成招。”夏月哀哼了一声,声音抖得更厉害,惹得他想笑。 “你还委屈了?”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又扭一把,忍不住一捏再捏。 “你又使用暴力。” 打打屁股叫使用暴力,掐掐脸蛋也叫使用暴力,最近夏月和那个什么妇女协会的老□待多了吧。手指恶意地捏捏她粉嫩的小花蕊,那这叫什么?他还就暴力逼供了。“说吧,为什么去找那个小瘪三。” 夏月心跳骤然加速了,还好他认为这个时候她心跳加快是正常的,“经过那里突然想见见他可怜的母亲。”她是记者他没忘记吧。“他们的身世很有悲剧色彩。” “胡闹!他母亲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 “知道。可我没见过啊。”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平时怎么都不见你和我多研习研习?”光是抚摸不过瘾,屋子里暖气很足,索性一把掀了被子。 “我又不是去学这个?”夏月羞愤,不喜欢这个姿势,被子早不知道被他掀哪里去了,这样抓着她,还要开灯,她要掐死他。 “怎么?她教你谋杀亲夫?”小爪子扒开放到自己脖子上,咬咬她的脖子,总算学乖了一点,知道要抱紧。 “其实他妈妈已经从良了,她现在是妓院的老板。” 从□转化成老鸨叫从良?战子秦感慨,杜兰甫教女有方,他当真是无话可说。 “胡萝卜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他的名字。Robert.胡,胡萝卜,是不是很可爱。”看他不打算追究了,夏月胆子也大了一些,扭着闹着不让他得逞,故意缠他说话。 “不许躲,过来!”犯了错还敢耍赖,不教训就学不乖,小屁股上扭了两把,还敢反抗了,小手呵他的腋下,咯咯地笑着躲。 “我不!” “胆子越来越大了?”她还能跑得出他的手心,还不乖乖躺好,看他收拾她! “欺负人!不讲道理。”撒娇耍赖在关键时候是没有用的。 “和你讲道理当真是浪费,说,你错了,以后不敢了。” “你又想屈打成招。” “乱用成语。” “坏人。” “认错!” “不认!” “认不认?” “不认。。。。。” “认不认?” “呜。。。。。。。。” “看你还敢不老实!” 127 大约她的逃亡是早有预谋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开始不再吵闹,不再和他无缘无故的置气,从他开始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爱他开始?他不敢相信,却又只得相信,她压根没有相信过他。 “要是你让我申请巴黎大学的奖学金就好了,现在我就可以过去入学了。”她埋怨着,他又让她先去新黎,她听见就烦。 战子秦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原本他是有些心动,她要是肯乖乖的,放她到国外待一段时间自然是再好不过,原本打算让芝琦陪她过去,玩一段时间再注册个学校,也让他安心。可她这个小坏蛋岂是个老实的孩子?他怕是才刚刚打开笼子,她就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跑走了。“那你 去你舅舅家?”没有第三个选项,想要离开他的掌握,门都没有。 “不知道,不知道。总之你要回你家就回去,我的事情你不要管。”夏月烦躁起来,小银勺在咖啡里面一阵乱搅,看着大大小小的奶油泡沫,突然觉得这杯卡布其诺特别恶心,咣当一声扔了勺子,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做完了事情早点回家,不要老和柳絮那个疯丫头到处乱跑。眼袋都出来了。”她最近的脸色有些苍白,晚上也睡得不踏实,原本很久不再喝酒了的,最近几天又觉得不喝不能入睡,他莫名其妙的不安,偏偏她又不时不时对他极好,他心里愧疚,便也就听之任之让她胡闹,只是让阿姨看见她藏酒就扔掉。她平素也不甚着紧打扮,但是女人都是爱美的,平时只要他开一点她容貌的玩笑,她必定要紧张一番。今天却只皱了皱眉,似乎不胜疲惫,“我早不想干了,七公子另请高明吧。” 她前几日接电话,没有听出是他母亲的声音,被徐馨讥刺了一番,当时他隔着桌子便看她脸色青白,阴沉得吓人,放下电话,嘴唇都咬白了。事情偏偏在他们刚刚好了一些的时候,他唯恐她又想不开,几次想安慰,偏偏这个事情似乎就是他们两个的禁忌,他不论如何放下身段道歉,恳求。她却连听也懒得听,每次他一张嘴,她立刻被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逃走。他只恨不得将心挖给她看,里面也是一般的血肉模糊,恐怕她是看都不愿意看的。 放下手里的报纸,他看了一下她疲惫灰暗的脸色,不由得沉下了声音,“在家休息几天,和小宋一起去新黎,听话。”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一个电话过来,她抢着去接,转身离开了桌子。他早上有会,吃完早饭出来,她还在打电话,听说话那边似乎是罗菁,为了她高兴,他也不再限制她和罗菁的来往,两个人往往电话一打就没完,她似乎当真是不想和他一起去上班了。驻足观望了一会,看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先走,心想她在家休息几天也好,省得再遇到像母亲那样的事情。 坐到车上,董震递了备好的文件给他,他随意翻了翻,心里更是沉闷,“董震,你再查查那个纠缠夏月的小流氓的底细。”董震从前座回头看他一眼,他疲惫的闭上眼睛,“最近这段时间你给我盯好夏月,不要让她做傻事。” 董震回过头来,低头答是。只要他想查,他就能把那个瘪三的祖宗三代都翻出来,如果他当真窥伺了七公子的女人,他就。。。。。。。。。 战子秦原本确实没有把胡萝卜的事情当成什么大事,那几日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他每一抬起眼看她坐在对面或颦或笑,心底都会涌起一种喜不自胜的甜蜜。有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他,他甚至有种错觉,感觉她也是爱他的。只是这一切都随着那一天杜兰甫的到访而结束了。 夏月偷偷找到杜兰甫要她母亲和养父留给她的遗产,杜兰甫曾经答应过她结婚之后可以自行掌握这笔钱。其实自从杜兰甫知道自己和端木梓清还有这么一个爱情的结晶之后,已经用一部分的财产给她设立了一个基金,这笔钱她并不知道,杜兰甫却告诉过战子秦,等他们的婚事公布于众的时候就可以办理公证,因此她一个人匆匆过来要钱让杜兰甫感觉怪异。 “七公子知道这件事情吗?” “这件事情和他无关。” “我不能给你,除非他知道。” “舅舅。。。。。。。” “他向我保证过会照顾好你的一切的,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他知道你想干什么。” “舅舅,你相信保证?你不也一样曾向我妈妈保证过的。”夏月摔门而去,那一天临江出海口遭到日本军舰的袭击,数十艘民运客轮被击沉,数百人葬身鱼腹,那一天夏月听见电话就会扑过去接。他知道她在担心那个小流氓。 夏月在想离他而去吗?通过一个十七岁的走私贩子?她有的时候单纯到幼稚,执拗到无情,他记得他们亲密的那几日曾经海阔天空的闲聊,说起过那个胡萝卜,他相信她当真不认为那个男人对她有意思,她的爱情原本就飘渺,她都不相信他爱她,她怎么会相信别人的爱情,可是那个被她视为孩子的男人为了她建立了一条最狡猾的船队纵横于江口海洋,为她在许地购买了宅院汽车,那个男人誓将她从他的怀抱种“解救”出来。 她不是因为别人的嘲笑才卖首饰,也不是因为她喜欢什么委员会的工作而到处奔忙,她是给他灌着迷魂汤。她通过天主教协会在龙平设定了帐户,胡萝卜替她“周转“的那些钱,通过银行很快地转到了”胡夏萍“的户头上,她连芝琦都能瞒过。他知道她一切的行为,就是不敢相信她竟然这样不动声色地骗他。 战子秦静静地听着董震艰涩的汇报,胡萝卜非常机警,董震找到他的老巢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他那四条船的小船队跑了,这一切是董震从他的一个铁哥们那里弄出来的,那个人是柳絮学校的一个同学,胡萝卜就是通过他找到的夏月。 “夫人和那小瘪三只见过两次,只不过通过他在龙平买宅子置地。。。。。。。“董震觉得有些说不出口,这个现实对于七公子来说太残忍,太不堪。那样深爱宠溺的女人,一门心思地只想从他身边逃跑。 “好为有一天能离开我做准备。”战子秦的声音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慢慢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烟来,董震起身给他点上,看他慢慢地抽着。七公子已经戒了很久,因为夏月不喜欢,七公子原本打算去到清江就给众人一个交代,方军为此都快跳了起来,认为太过冒险,但是七公子却执意执行。他记得那天应酬回来,七公子有些微醉,不要人跟着就他们两个开着车到了临江边上,七公子靠在车门上微笑,“董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败,我在这里求婚,你知道她说什么?她直接让我回家睡觉。还说遇到我会做噩梦。”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事情七公子应该和方军或者是魏雄比较有共鸣,七公子似乎也没想听他说什么,孩子一般地拣石片打水漂。“董震,你看人最准,你觉得她最近是不是开始爱我了?” 他说“夫人当然爱你。”他当时当真是这样觉得的,夏月和七公子,虽然总是吵吵闹闹,若即若离,但是他们应该是相爱的。至少他觉得,被七公子这样爱着,除非是冷血无情的女人,才会无动于衷。虽然说这个话很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是这一晚他和七公子都不是平日里的他们,七公子喝醉了,沉浸在爱情的满足里。他清醒着,却恨不得大醉一场,他的爱情,如果当真能称得上爱情的话,很久以前已然夭折在第一眼的萌动里。 “七公子,他们一共就见过两次,不过是那个小王八蛋一厢情愿,夫人她只是。。。。。。”他恨去解释夏月的行为,夏月冷血吗?他妈的才不是,那个蠢女人只不过是脑子里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把良心都蒙蔽了。 “我知道,她恨我。”战子秦突然笑了一下,手里的烟灰轻轻点在水晶的杯子里,里面残余的红酒立刻混浊起来,他面前是胡萝卜给夏月办的假的通行证,上面有一张夏月寄给他的单人照,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银红色的旗袍,笑容清甜而娇美;他也有一张,在他扣下的夏月的护照上,却是夏月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挂着冷淡而叛逆的神情,他爱若至宝,常常偷偷拿出来暗自揣摩那时夏月的少女心事。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水晶的相框里夏月倔强地表露着她叛逆的决心,心里的痛一丝丝蔓延开来,她当真执拗得好狠!突然失笑,“她恨我,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她这次比较沉的住气。” 董震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我去联络一下龙平那边的弟兄,把那个小子处理了吧。”战子秦自失地摇了摇头,“董震,你忘了她怎么说你?不要让她更恨我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不要让他们再联络。” 董震有些不甘,“就那样放过那个小子?“ “不放过他干嘛?他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傻瓜罢了。“战子秦慢慢站起身来,“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128 回到家里,却看见赵姨坐立不安地等在门口,“先生,太太刚才接了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不对,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他走进卧室,夏月跪在地上祈祷,她瘦削的肩膀从背后看过去,格外的瘦弱纤薄。他不愿意打搅她,轻轻地走过去取了件毛衣过来给她披上,“起来,地上凉。” “柳絮都告诉我了。”她任他用毛衣包裹,低头看着地板,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董震从学校把他的朋友抓走了。” 他“嗯”了一声,把她抱起来,勉强笑着,“我说呢,你每次只有害怕才祈祷,还说自己是虔诚的教徒呢,你就是个胆小鬼。”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胆小鬼吗?她胆子大极了,大的他心惊肉跳。 她极快地闪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看他,“你能不能告诉我,董震把他怎么样了?” 她眼里冰冷的平静让他害怕,那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平静,他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出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怎样,他跑了。” 她又看他一眼,似乎是要确定他的话的真伪,“放过他,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是该掐死她还是索性掐死自己?其实都是一样,他早就无所谓了。“好。” “谢谢你。”她突然扯了一丝笑出来,他再也受不了,她这样笑,这样谢谢他。把她的头摁在自己颈间,不再看她的脸,胸口憋得发闷,只能深深呼吸缓解那难忍的灼痛。抱她起身,坐到床上,替她揉揉冰凉的膝盖,“不许胡思乱想了。睡吧,你脸色不好,明天董震陪你去医院看看。” “对不起。”她平躺在床上,在月光下像个天使,只是太过悲伤,太过没有生气,仿佛他一眨眼就会消失,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地喘息,细白的手指将被子揪出极细密的褶子来,他什么都没说,她为什么这样惧怕他,他究竟有怎么让她惧怕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他轻轻替她盖好被子,无法压抑想逃的冲动,他觉得喘不上气来,再多一秒,他都要忍耐不住了。“你在对不起什么?夏月,和我在一起究竟有多么痛苦?” “你在对不起什么?”他背对她坐下,几乎不敢看她脸上的神情,一想起来就会痛苦,“告诉我,究竟有多痛苦?” 她感觉自己在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她说不出来,她只是害怕,每一天似乎都惊惶不安。在和战子楚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害怕犯罪,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怕的是因为犯罪而遭受的良心不安。可是和他在一起她怕的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仿佛每一天都是不确定的,她挣扎着像寻找着对生活的确定,他却从来没有在乎过。 “会比跟着一个走私贩子拿着伪造的证件躲在小舢板里惶惶终日更痛苦?”他觉得羞耻,觉得悲哀,他居然会吃那个小流氓的醋,他知道夏月不会喜欢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但是他嫉妒她对胡萝卜的信赖,她就从来不曾信赖过他。“告诉我夏月,到底有多痛苦?” “我不知道。”她缩紧身体,她只想逃跑,她不敢面对他,仿佛看一眼就会掉进无边的黑暗。 他颓然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当真是无话可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我们就像一个梦,根本就不是真的,总有一天会醒来,在我们都不清楚的时候醒来,然后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自己了,我会像那个海的女儿一样变成泡沫,她还有她的爱情,而我,将会一无所有。”她喃喃地低语,“我总觉得我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嫁给了你。每天都在不知所措的团团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活着,害怕着所有的人,他们都知道我是谁,我却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总在想,总有一个什么别的地方适合我活着,谁也不会伤害我,谁都爱我,总有那么一个地方,虽然我不知道在哪里,可是。。。。。。。” 战子秦讶然的看着她抱着枕头喃喃低语,似乎是在哭泣,又似乎在谓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们为什么会有相同的感觉,她那样飘乎,现在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像是真的,生怕第二天醒来晴天霹雳一般地发现一切都是虚无的梦境。唯一的差别是他生怕失去了她,用尽了全力将她死死抓在掌心,她却生怕被他抓住,拼了命地想要逃脱。他知道他那个幸福的地方是她,而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战子秦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会动手,他差点就掐死了她,他想起她雪白皮肤上青紫的淤痕,还有她凄绝木然的眼神。“你会后悔的,会痛苦的,都是因为我。”她说他迟早会抛弃她,她会受不了,她会死,她不想等到那一天。 “不要……不要这样,这样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一定是脑子不清楚才会答应嫁给你。让你带我到清江去,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姑姑、你父亲、还有别的人,都觉得我是害了你,我就是害了你,害你和家里所有的人决裂,既然我们都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呢? “她抓着他的衣服,死死地揪着,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她憋在胸口那种不能呼吸的痛苦, “你放我走吧。我就想一个人呆着。我谁也不要。” ”和我在一起究竟有多痛苦?”他反反复复的问,他不相信,他们一起那样快乐的时候,对于她没有一点的意义。“你倒现在还不相信我爱你?不知道我对你怎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才痛苦!你对我好,我只有更痛苦,你怎么可能离开你的家?我们都知道你不能这样做,我也没有权力让你这样做,我也想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可是我做不到,我晚上醒来的时候都会害怕,我怕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要后悔。” “我不后悔。夏月,相信我。你不要这样,我们难道不曾快乐过?你要相信我,夏月,我们以后那样快乐的日子还会很长很长,很长很长。。。。。。。” 她伏在他怀里,毫无生气地一动不动,美丽的眼睛停止了流泪,却是空茫一片,有的只是无底深渊一般的绝望,她说,“什么很长?是永远,他们永远都恨我。” 他掐住她面向自己,“夏月,难道你为了他们就不爱我了吗?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点?” 她慢慢地凝聚了视线,哀怨地看着他,却又像没有看他,仿佛他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一个幻想一般,他当真是个傻瓜,居然会问她这个问题。他一直嫉妒着四哥,一样傻得可笑,她谁也不爱,她只爱她自己。 他揪紧她面对自己,“夏月,你记不记得婚礼上的那些誓言吗?你想反悔吗?我不会让你反悔的,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誓言,你一辈子也别想离开我。” 129 董震从没见过战子秦有消沉的表现,没有想到这一次夏月的逃跑未遂竟然会对他造成这样大的影响。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但是却是人人都能感觉到情绪的不对,小夫人消失于办公厅里,七公子虽然没有动辄发火,气氛却更是压抑。 罗菁过来问了几次,战子秦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她直发毛,为夏月求情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看着这个弟弟,当真是没有办法为夏月辩白。她说,“小七,她爱你的,她只是太害怕了。” 战子秦默然开口,“表姐,是我失败,我知道,她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罗菁摇摇头,“送她走吧,她是个快乐的孩子,她会好起来的。” 战子秦低头,“她跟我不快乐,她跟我一点也不快乐,她说,她说她每天都恨不得去死。” 罗菁惊诧,“你怎么会相信她这样的胡说?她是胡言乱语了,她怎么不快乐,因为她大家也都快乐了,她怎么可能不快乐?”摸着他的衣袖,“小七,不要听她胡说。” 战子秦看着她,“表姐,魏雄说我们家里只有你一个是好人,当真是只有你,我会尽快带她走的,我答应过她,等这里稳定下来我就带她去清江。我不能这样一直关着她,她会死的,我只能带她到清江去。” 罗菁怜悯地看着他,“小七,你们要个孩子吧。” 战子秦抬头,仿佛呆住了一般,夏月不要孩子,她偷偷弄来了那些药,他扔了,说他会小心,她从来不听,他不给她药,就不让他碰她。他恼火过,却不敢和她发脾气,他理亏,他算她的日子,他宁可不去碰她,想起来就绝望得心痛。这一瞬间,他却仿佛看见了希望,犹疑地看了一眼罗菁,“夏月不喜欢孩子,这个时候……” 罗菁笑了,“怎么会有不喜欢孩子的女人?她就是个小孩子,带她走吧,她会喜欢的。” 战子秦立刻抓住了那渺茫的希望,他和夏月的孩子,他不是没有想过,母亲也偷偷问过,他却从来没敢问过夏月。夏月一向很怕小孩,他竟然都没有想过要要一个孩子,父亲那样喜欢小孩,大哥的孩子都大了,四哥那个不是亲生的连平性子懦弱,如果他和夏月能有一个孩子,该是多么让他们欢喜。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丝希望,他立刻开始幻想他和夏月的孩子可该有多漂亮多聪明,可是夏月会不会受不了?她这样可恶,她根本没觉得她和他是夫妻,要她生孩子她会吓死的。 他新调上来的财务处长刚死了老婆,家里面的姨太太和孩子处不来,孩子送到学校去住不惯,天天哭闹,一次在学校里和人打架,头破血流,没有办法从医院接到办公厅底下的值班室里面关着,孩子淘气竟是爬窗出去,跑到夏月那里捣乱。 居然都没有人知道孩子藏在休息室里。末了财务处长一头汗水战战兢兢找上来,谁也不相信守备严密的七公子办公室里会有小孩,芝琦当真找去夏月那里,才看见一大一小,倒在沙发上面,小孩子在睡觉,夏月在打盹,说是两个人又是打牌又是下棋,吃掉了所有的冰淇淋,她快要被小恶魔折腾死了。他跑过去看,只见孩子躺在她脚边,夏月眯着眼睛靠在一边看着。孩子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衣。从此之后她看见那个男孩都避着走,他笑话她,她恼了他好几次。她怎么会是讨厌孩子?她不是讨厌孩子,她只是害怕孩子。他们的孩子,他想想都想要笑出来,人人都说财务处长的儿子长得漂亮,可怎么会有他和夏月的孩子漂亮? 他们可以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会勇敢起来吗?他不确定,可是他不能这样下去,他现在就受不了了,他想要孩子。四哥回来了,夏月也许不会再跑到四哥那里去,可是未必四哥就当真放弃了她,夏月这样,根本是不曾相信过他。他要孩子,他要一个确定,他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电话突然响起来,他休息室里的专线,没有要事是不会响的,他皱眉抓起来,没有好气地“喂”了一声,那边却是沉默,半天才出声,“我打去办公室,他们说你在休息。” 他不敢相信,听见的是夏月的声音,心里急跳得发痛,“宝贝,怎么了?”这么多天,她第一次主动的问候他,竟是打的电话,他不敢相信,直觉是她出了什么事情。 “你可不可以出来一下,我在福光汇,有一位韩小姐我想你一起见一下。” 韩小姐?她从来不爱交朋友,这个时候会有什么闺中密友要介绍给他不成?“宝贝,是哪一个韩小姐?” 那边还是沉默,“是演电影的。” 他呆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哪一个韩小姐,好像他会认识很多韩小姐一般,韩紫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他玩这个?“宝贝,你让董平接一下电话。” “拜托你,过来吧。我想回家。”夏月知道他要让董平处理这个,她那种厌烦的语气代表她不相信他,她又不相信他!“乖,电话给董平。”这样的事情越描越黑,他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敢这样算计他。 “董平,让韩紫楣给我滚蛋,查查谁指使的她。” 他赶去福光汇,她坐在包厢里等他,低垂的小脸上一片的死沉,他心里绞痛,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夏月,她是胡说的,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结婚之后我没有见过她。” 她的手指又湿又冷,一点力气也没有,软得仿佛棉条一般,慢慢地从他的手里滑了出来,仿佛是忍耐着什么,默默地开口,“她找了我好几回了,说你不肯见她,她不要钱,她只要见你。” 他如此的傻,他解释什么,他应该一枪崩了那个韩紫楣,咬紧了牙齿,“董平,让韩紫楣进来。” 韩紫楣如今正事如日中天的时候,抗日的电影和话剧一部部上演,可是此时一身简单的阴丹士林咖啡色旗袍,只淡淡地涂了一点脂粉,却没有一丝张扬的气势。进来以后,极温婉地点了一下头,“七公子,您好。” “说吧,谁让你来的。”他不耐烦。 “七公子,我敢来,就是身家性命都不要了,我只说一句话,我肚子里的孩子您是要还是不要?”韩紫楣话说的及时平稳,他觉得怀里夏月的身体抖了一下,忍不住就抓紧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他听出了韩紫楣话里面的意思,韩紫楣是聪明人,是想告诉他什么? 只听韩紫楣慢慢开口,“我先去找过六小姐那边,她让我先来找夏小姐。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是汤瑾琛?她居然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一个眼神给董震,董震已然明白,“韩小姐,话说完了,就请走吧,该怎么办你心里是清楚的。” 韩紫楣点了点头,出了去。董震跟在她后面,叫过董平,“给六叔传话,所有跟这个女人接触过的,都要查。” 战子秦把夏月搂进怀里,“宝贝,她是冤枉我,你听出来的对不对?汤瑾琛要她来的,故意要拆散我们。” “我想回家。”她不抬头,他没有办法再说什么,只得陪着她回家。他办公厅里还有公务,必须回去处理,打电话让芝琦过来照顾,又嘱咐了赵妈才去了办公厅,董震接了个电话,进来关上门,“有人剁了韩紫楣弟弟的一根手指头,说是她不来,就杀她全家。韩紫楣是弗老大的人,弗老大前段时间和东门的人火拼被人捅了不在城里,她是被逼来的,给她指使的人都是用电话,她只是记得,电话里人的声音和汤六小姐身边的一个男人很像。” “很像?” 董震摇头,“她只是听过声音,没有见过人。” 战子秦冷笑,真他妈的会挑时候,损人不利己,真他妈的小人之尤。 130 作者有话要说:俺实在是不擅长写对话,又不愿意再描写郁闷的心里状态了,算了,大家将就着看吧,我都快跟着夏月同学语无伦次了汤瑾琛坐在单人沙发上听袁举讲今天战子秦的尴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太不入流了吧。” 袁举混不在意地洋洋得意,“这叫见人施药,对付战七公子,你和他明来是不行的,就是这样的手段才让他难受。” 汤瑾琛嗤笑,“袁举,亏我哥还这样看中你,他是不知道你手这样黑吧。真是龌龊。” 袁举心里刺痛了一下,“这还不是为了六小姐?” “算了吧,这种事情传了出去,我都没脸在东瑾呆下去。” “成者王侯败者寇,胜败才是关键,用什么手段谁还在意这个?” “哈,那袁秘书长也拿出点上得了台面的手段来啊,听说您还为上次王秀琳没能把罗大小姐和夏月办了感觉可惜,您难道就是在算计女人方面有专长?” 袁举眯起眼睛咧了咧嘴,心里暗骂这个死要面子不知好歹的臭小娘,脸上还是一派的平静,只当没听出来她的讥讽,“六小姐可不要这样说,若是那次事情成了,四公子和他手下那些死忠的老头子决裂是不用说了,就是罗家和战家也是必定要产生的隔阂的。你想想,四公子如何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可罗大小姐又是为他遭了难,他不要又太不仗义,你说这件事情办得妙还是不妙?再有那个夏小姐,非得让七公子心疼死不行,想着心肝宝贝被人糟蹋,按他的脾气,杀了四公子的心都是有的,这对兄弟一旦开杠,我们的分化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汤瑾琛咬着牙齿听着,嘴角一阵阵地抽动,突然转过脸来,瞟着袁举,“当真是好计划,可惜就是.......。”突然绷紧了脸,“恶心,太恶心。” 袁举绷着心里的火,“恶心?六小姐可真有意思!您以为您一心仰慕的七公子就不恶心?您羡慕那夏小姐对吧?人家为什么巴巴地要跑啊?怕就是嫌你那七公子恶心呢!”看着汤瑾琛转过脸来,脸上一片的森冷肃穆,不免就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人家原来心里想的是四公子,结果出了事情之后你那七公子把她抢到新黎,硬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却不给她正式的名分。你以为七公子是傻瓜窝囊废,不知道他姑姑恨死了这个私生女?他知道,也根本不是怕和他姑姑卯上,他是拿着这个筹码,让他姑姑自动把东瑾这块大蛋糕给他双手捧上。” 汤瑾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怎么说?” 袁举得意地舔了一下腮帮子,“说来这个督军夫人也当真不受人待见,四公子七公子都是强人,谁想有这么一个太上女皇在自己头上顶着。你别看现在夏小姐是被七公子玩彻底了,只要七公子一放手,四公子巴巴儿就会接过去,他手里拿着大半个东瑾的兵,若是再有了杜家帮忙,那么踢开督军和督军夫人单干不是没有可能。而七公子缺什么?缺的就是朝里有个一言九鼎的人拱他上位,只要他姑姑一开口,他自然会扔开那个夏小姐,回到您这边来了。到那个时候,他做了总长的妹婿。咱们不也得紧紧地跟着巴结不是?” 汤瑾琛当真是被恶心着了,不由得一阵反胃,“你们这些男人真不是东西。” 袁举被她这样一骂倒是笑了出来,“所以我说,六小姐真是不用着急,您只管等着就是,七公子啊,他跑不了。” 汤瑾琛再不愿意听下去,撇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哥哥的办公室,嗵地在沙发上坐下,“哥,你和我说实话,东瑾是不是要变天,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汤剑琛皱眉,他从京里回来,忙得焦头烂额,却不知是谁撩拨得这个丫头又犯了意气,这么惊乍地跟他说话。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小妹,你又怎么了,让你回去又不肯走,如今又闹什么?” 汤瑾琛有些按捺不住,声音都有些变调,“哥,你看人最准,您和我说个大概,这东瑾究竟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抛开夏月娶我,然后继承督军的位子?” 汤剑琛定定看着妹妹,半天才开口,“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家去,东瑾的事情哥哥还不好确定,你要还是非他不可,最好也是回家去等消息。” 汤瑾琛怔怔地坐了回去,想了一会,“哥,他不会要我吗?他也不要那个位子了吗?” 汤剑琛沉思,苦恼自己居然连这样一个判断都不敢做,战子秦若是要和督军夫人交易,这拖得太久,时机也已经错过,现在四公子得胜回来,他明明掌握着全部的财力政力却又不用,也不见和自己这边联系,他究竟想干什么? 汤瑾琛看他不说话,不由得焦躁起来,“哥……,你连我也信不过?” 汤剑琛无语苦笑,“不是信不过,是哥也说不清楚。他若能做我的妹婿最好,但是怕谁也左右不了他。” 汤瑾琛听了,呆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是了,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没人左右得了他就好。” 战子秦想要一个孩子,但是夏月这个样子,他根本不敢提这件事情,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她缩在一边,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娃娃。 “宝贝,过来。”他抱住她,“今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她软软地任他抱着,不说话,甚至不动弹,半天才开口,“我好累,我想睡觉。” “她根本没有孩子,她故意来骗你的。”他亲吻着她的额头。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夏月,你是我妻子。”他掰过她面对自己,却只看见一片厌烦的漠然,“难道是七公子为了提醒我这个没名没份的妻子才专门导演的这一出闹剧?费心,我觉得很精彩。” “你明知道我是冤枉的。” “我不会介意的,你为什么非要较这个真?” “你该介意,夏月,你真就不介意?” “不是你的孩子,你要我介意什么?”她失笑,眼里却冰冷,压根没有看他。他心里冰冷而绝望,她躺在他怀里,却全然没有温度,如今撕破了脸,她连敷衍都不再给他。 他无话可说,那天他虽然忍耐再三,后来还是忍不住动了手,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差点掐死她,想着她美丽皮肤上青紫的痕迹,想着她凄绝无神的眼睛,他努力了这么久,全然没有任何的意义,她恨他。他怎么也不相信他们真没快乐过,她为什么不能爱他一点? 他忍受不了这样的憋闷,一把抓过她亲吻,她的身体在他手下无助地颤抖,却是冰冷,瘫软的。他无法激动她,他不甘心,他疯狂地索要着,直到她受不了地哭泣,他想要一个孩子,夏月,给他一个孩子,把他们连在一起,他要一个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纽带。她不能这样离开他。 “你....今天不行,不...不要这样!”夏月察觉他的疯狂,开始挣扎,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就要心软,他抓住她挣扎的手压到自己身下,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夏月,我要一个孩子,给我生一个孩子。” “不!你疯了?”夏月身体一阵颤抖,感觉屈辱而惊骇,他这是要做什么?一个孩子?因为那个电影明星的纠缠所以也要一个孩子来“补偿”她?还是惩罚她的逃跑?她怎么可以要孩子?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月,给我一个孩子!”他被她的疯狂激发了,堵住她哭泣的唇,一次次疯狂地索要着,她挣扎得精疲力尽,终于虚软地放弃,颓然捂住脸哭泣,“不要这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这样........” 她这样绝望地哭泣,他心里如被凌迟一样的疼痛,慢慢放开禁锢她的怀抱,看她瑟缩地蜷起身体颤抖哭泣,他的手刚触摸到她的皮肤,她就惊栗起来,“不,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不跑了,我不离开,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可是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你不要那么残忍,你不要那么残忍........" 他摇晃她,她根本不看他,她只是痛哭,“秦,我再不离开你了,我发誓,你不要逼我,我不要孩子,不要孩子.......” 战子秦无声地抱住她,牙齿都要咬碎,他是疯了,他怎么可以这样逼她,他没能给她一点安定的感觉,他怎能逼她生他们的孩子?他只想留她下来,他一定是疯了。 131 战子楚没想到夏月会这样,既然跟着小七这样痛苦,为什么不来找他?难道又晚了? 他想起那次他和小七争执之后父亲就亲自找他谈话,言辞激烈地告诫他不许再靠近夏月,说她是他弟弟的女人了。 他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夏月的委屈而争辩,父亲一概不听,就是一句话,他们家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成为别人的笑柄。是啊,又是这样,小七可以抢可以夺,他就得为了家里的面子让着。可是夏月呢?她怎么办?眼看着姑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汤家六小姐天天在部里府里堂而皇之的进进出出,就是小七在除夕晚上闹那一出又怎样?他知道小七的心思,是逼着姑姑和他妥协,什么清江?小七若是只甘心清江,早八辈子就走人了。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吊着六小姐和姑姑较劲。他岂会让他如意? 父亲的意思,暂时是要委屈夏月,暂时吗?什么叫暂时?就如当年他对母亲一样?屈居一个二房的位置,夏月肯吗?杜家会肯吗?就是姑姑,不要说二房就是见都不能看见她的。委屈?凭什么要委屈了她?如果夏月肯等待,他就不会让她这样委屈! 可为什么还是晚了?他在西北想了很久,这边的袁老爷子也一直让他放缓和督军府里的关系。他原先是督军那里不二的选择,现在姑姑把汤六小姐弄过来,明摆着是要把宝压在小七的身上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他如意。 “去胡桃居。”原本和罗菁约了那里,已经打电话说忙不完不去了的,如今却还是去一下好。小七和姑姑别着来,他却是送上门去,看看罗夫人要还是不要他这个乘龙快婿,不自觉地手去摸手腕上的那块表,还是那年他北上读书的时候父亲给他专门买的。罗菁站在后花园里小心给他带上,“子楚,分分秒秒我都想你。”他心里一颤,却全然是悲凉,这一辈子他们都要纠结在一起了吧。不管将来姑姑是什么决断,既然自己这一次主动撩起往日的旧情,就该给她一个长久的交待,罗菁不是夏月,罗菁比夏月坚强,罗菁比夏月爱他,他选了罗菁总算他的运气。 车子停下,他走进茶馆大堂,就看见一脸呆怔的董平,他只觉得好巧,上一次是他刻意,这一次却是偶然,她居然在这里! 董平还没动手,他身后的龙飞就扑了上去,两个人看似亲密地握着手,却是一动不能动地相较,龙飞嘿嘿冷笑,“姓董的小子,功夫不错啊,跟哥哥边上练练去?”战子楚大踏步地走进包厢,只见罗菁和夏月面对面地坐着,夏月恍然抬头只一眼便让他心里猛然抽动。 她竟能憔悴成这个样子,那个女明星前几日自杀未遂,很是闹得满城风雨,小七究竟给了她多少的委屈?为什么不来找他,要一个人乱跑?龙平?当真是个傻丫头。 “你不是说不来……”罗菁站起身,也是呆住了,极快地扫了一眼夏月,低下头不说话了。 夏月极快地低下头,放下手里的核桃茶,“你们坐吧,我该走了。” “坐下吧。想必小七很快就来了。”看见夏月的手指极快地痉挛了一下,心里又是跟着发颤,看了一眼罗菁,“夏月,为什么不来找我。” 夏月被他堵住了离开的路,没有办法只能看见他拉了凳子坐了下来。听见他沉沉的声音,“我送你到国外去。” 夏月细白的手指纠结在一起,“谢谢,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他忍不住发脾气,倒是罗菁吓了一跳,“夏月,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晚了小七找过来要着急的。” 夏月看了他一眼,他却不愿意去看她眼睛里的神色,“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再见。”她低声开口,却是对着罗菁说的,他恨不得抓住她抱进怀里,就是魔鬼他也要将她抱进怀里,可是她在他身边甚至没有停那么一忽儿。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离开,他的心里如火在烧,却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冰凉的。 “你这是做什么?”罗菁慢慢地开口。他心里一阵烦躁,“你不用介意,我只是看不得她这样。”掏了烟出来,点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罗菁慢慢地收起提包,起身就走。 战子楚突然觉得不妥,跟着起身,“来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罗菁捏着提包上光滑的金属拌扣,“她不会想要你帮她。” 战子楚回头看她一眼,说不出话来。 罗菁继续盯着她的提包,“你就是再放不下她,是不是也该让她自己决定?” “她不是已经决定了?”战子楚心里冷笑,看看她的决定!夏月那惶然的眼睛让他心里一阵阵地钻痛,“去龙平,好天真!” “国外也是一样,小七爱她,不会让她离开。” “小七爱她?菁菁,你居然也这样天真!” 罗菁不说话,他才觉得自己的语气当真是伤人,也许那个一心要嫁小七的汤瑾琛会毫不在意地回敬,“那又怎样?”可是罗菁和夏月都不是那样的人。 车子到了督军府邸,罗菁却不动,“我知道我天真,可是夏月比我还要天真。小七能满足她的,你给不起。” 他怔住,慢慢地吐出眼圈,不愿意看她的眼睛,“菁菁,为什么你会相信小七能给得了她?” 罗菁淡淡地笑了,“你是没有见过,他们有多快乐!” 战子楚皱眉,快乐?她和小七会快乐?她那个样子像是快乐?小七?罗菁起身推开车门,他皱眉抓住她,“菁菁,夏月有没有说小七最近有没有再提清江的事情。” 罗菁静静地看着他,“她固执地不肯相信小七,不过小七已经找过父亲和战叔叔了,他要去清江上任。” 战子楚沉默,罗菁抽动了一下嘴角,“我上去了。” 战子楚,松开手,“军报有变,我很快就要回前线去了,你问一下姑姑姑父,我们什么时候订婚比较好。” 罗菁点头,然后又摇头,“你自己问吧。”慢慢地转身上了楼。 132 七公子虽然主政东瑾,倒是很少在公众的场合露面,谁都知道是因为小夫人的事情,所以夏月出走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甚至汤剑琛也是过了好几天才听汤瑾琛谈起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叫了袁举过来。 “袁举,你以为战子秦是傻的,你搞个电影明星去做什么?没的把矛头引向我们。” 袁举站得笔直,点头道,“嘿嘿,不过是想火上浇一勺油,那个夏小姐太安静了。” 汤剑琛不以为然,“把东瑾弄乱了有什么好?前面的仗我看着要打大的样子,宁可先不动,也不能把东瑾,尤其是战子楚的心弄乱。” 袁举暗自偷笑,怎么兄妹两个都没讨好上?“我看战四公子的心挺稳的,听说已经获得了罗夫人的首肯,要和大小姐订婚了。”果然看见汤剑琛的嘴角轻轻一抿,暗笑,张专员说得没错,汤总长少年得志,经历得风雨太少,忒意气用事了。两全齐美想得太多,对敌人心不够狠手不够辣,把个妹子搅进去不说,自己也跟着要儿女情长。“总长要见两位公子怕得赶快,如今七公子是逢人就说要去清江,前面战报过来也难怪四公子要赶紧订婚,怕是也不能多呆了。” 汤剑琛嗯了一声,他是得做个决断,战家两个儿子要内讧的不是时候,他怎么傻到想要坐山观虎斗?没时间了!他非得在其中选一个不可。 从他的私心出发,他倒是想选战子秦,他去过清江两次,很是欣赏他的手笔,他的新军也去看过,当真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若是能交好此人,将来战子秦主政东南,他坐镇京城,自然能将这东南富庶之地经营成强国之本。只可惜战子秦这个人私心过重,又防备他得紧,宁可和他四哥死磕也不肯靠过来。倒是这个四公子的手段要圆滑些,原先还为了夏月能和他姑姑冷言相抗,转眼就能轰轰烈烈地要娶表妹回家。他那边几个老人也多少和他露了露口风,似乎改建的事情不是不能谈,而是要细细谈,和他父亲及督军的意思都不一样。 和战子楚有得谈吗?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战子楚个人怕也是一样,“男人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他说得倒是轻巧,他不是想着战子秦的那个小美人吗?却还不是把可怜的罗菁给拖下水了?想想就觉得可耻,战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见!当然要见,真打起来就晚了。”他放下杯子,“还要见见督军,这老狐狸才是东瑾的主子,他的意思最难明白,不明白就不能动手。” 袁举点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老不死的当真是碍事。大夫说他没几天活头,如今却瞧着一天比一天硬挺。” 汤剑琛摇头,“苟延残喘,就怕他临死还要给我们个苍蝇吃。“ 旁人要是不注意,不会看得出战子秦情绪不佳,他踏上东瑾饭店的大理石台阶的时候依旧是风度翩翩、笑容可掬,汤剑琛和他前后脚到,当即打了个招呼,“七公子,怎么又不见夏小姐?这样宝贝着,小心她和你生气。” 战子秦心里恨得发痒,脸上却保持着笑容,“汤总长这话说的,她和我生气能为了什么?汤总长怎么会不知道?” 汤剑琛撇了一眼不远处的妹妹,笑而不语。战子秦有点不够解气,他最见不得别人涵养比他好,所以看着汤剑琛那一丝不动的笑脸当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 汤剑琛沉默了一会,眼看着进入大堂,少不了要与人寒暄半天,战子秦却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不好再装糊涂,只好笑着回答,“电影这样的东西,不过是消遣罢了,夏小姐怎么会当真上心?倒是七公子最近忙,我早说该好好聊聊,还得七公子找个时间才是。” 战子秦比他快了一步,听他这样一说已是回过头来, “最近是忙,也是想找汤总长谈谈的,怕得忙过这阵子了。” 汤剑琛不依不饶,“当真就忙成这样?” 战子秦笑着摘了手套递给旁人,“当真是抱歉,怕是汤总长得等我到了清江再谈了。” 汤剑琛看着他,不再开口,徐世如今回过神来了,到处替这个外甥活动,清江新区被他吹捧上了天,战子秦要去清江,总统不好明令禁止,竟是被他办了下来,却不知道他这是闹的哪一出。明明东瑾已然全是他的天下,他做什么突然要走? 思虑间,战子秦已然融入宴会的人流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看来他能谈的怕只有战家老四了。 战子楚站在一边,一贯地少言多思的样子,看见他过来也只是微微一点头,压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心里火起,今天一连在战家两个公子那里遭到了冷遇,尤其是这个战子楚,除夕晚上那一次交锋他们的梁子却还没有了结呢。 话还没开口,就有人过来寒暄,他一听声音就立刻觉得不对,回头一看果然是罗菁扶着罗督军慢慢走了过来,罗东来那个老狐狸笑着将眼风一转,“汤总长和子楚在聊什么?” 他如何听不出意思来?这个老狐狸压根就不想战子楚和他有任何瓜葛,看来他今日找战子楚倒有几分意思,督军的宝看来是压在战家老四身上的多一些。 “只是四公子前线回来,还不曾见过,过来慰问一番。四公子龙城,抚平两役战果辉煌,当真是大壮国人士气,可钦可佩,可喜可贺!” 战子楚淡淡一笑,只当作请风过耳,倒是罗东来开了口,“这倒是汤总长在此协调有功,若不是汤总长坐镇东瑾,这支持供给如何能这样通畅,若论这抗日英雄,汤总长当仁不让是居功至伟的。” 汤剑琛被他吹捧得甚是肉麻,又不知道这老狐狸要做什么,就听他吩咐,“女儿,你和子楚去招待一下袁叔叔他们,我和汤总长说几句话就来。” 今日第一次有人把他这个军务监督总长放在了眼里,若是能和这个东瑾的太上皇帝谈一谈倒也是不枉此行。汤剑琛也没推辞,跟着罗东来慢慢踱到了清净之处。 他是晚辈,自然是落后半步的,从背后看罗东来早年高大魁梧的身躯已是干枯如材,军装礼服虽然挺括却也无法掩饰他的虚弱,连走路都有些飘忽晃悠,看来袁举买通的那个医生的助理说得没错,罗督军只是苟延残喘,没有几天活头了。只是东瑾的风云变幻莫测,此人活着一天,便是一天的变数,他说得话每一个字都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汤总长是难得的人才,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眼力气魄,难得胸怀宽广,气度过人,总统的眼光当真是不错。” 先是一顶不高不矮,不实不虚的帽子扔过来,汤剑琛含笑接了客气了两句,罗东来也微笑着看他谦虚,“我虽然老朽,但是也知道这国之一统,迟早要进行,我们的家里的孩子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只是有些事情,怕是还得缓一缓办。”看了汤剑琛一眼,“汤总长在辽远的统军规制进行得甚是平和,因此我们觉得很可以请汤总长来东瑾看看,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我们这里便变得这样急切起来?” 辽远怎么可和东瑾比?东瑾几千年来都是富庶繁荣之地,连接中原南北,罗东来和战锋的名声在各督军之间也甚是响亮,对于东瑾是不能快也不能缓,他只后悔动手慢了些,如今老四老七都在暗中动作,让他束手束脚,这个罗东来却还在嫌他动作快? 而且他当时虽然提出了改革辽远的动议,真正执行的并不是他自己,他后来也有所耳闻,似乎也不是看起来的那样平和,袁举就是那里调出来的,和他说过,对付下面那些督军手不能软,你若留下他一口气,必定能翻出天大的篓子给你。因此对着督军那双老狐狸的眼睛,也就一味地敷衍,督军看了一眼。端起杯子起身,“我如今是老了,说的话也不一定算数,不过不论是战锋或者是我这几个侄子,都是讲道理的人,谁和他们硬来都有鱼死网破的性子,我愿他们能和汤总长这个朋友好好交下去。说完转身慢慢地走了。 汤剑琛暗自感慨,他倒也愿意交战家兄弟这双朋友,只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话不投机半句多,恐怕是难有什么好谈的了。 134 “宝贝,高兴一点。”战子秦扶着夏月的胳膊,轻轻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亲了一下,“这是你舅舅去新黎之前的告别晚会,我们必须要参加的,呆一会我们就回去,嗯?” 夏月化了妆,一抹淡淡的嫣红扫过已经苍白多时的脸颊,让他有些着迷。礼服是他选的,柔和的烟霞红点缀着若有若无的金色花纹,纠结出自然而繁复的花纹轻巧地在浑圆的右肩上被一个简单却精致的蓝宝石别针固定着,映衬着牛奶一样白皙柔腻的肌肤,分外娇嫩诱人,“宝贝,就呆一会,不要害怕,我一步也不离开你,记得我早上和你说的吗?记得吗?” 夏月心里一片的肃冷,语气也很木然,“我记得,这个聚会很重要。”他早上刚刚从清江赶回来就过来劝她,一整天不去办公室就是不停说这个,她当然知道这个聚会重要,舅舅反复思量要把造船厂建在清江,很快就要和杜楠一同去新黎,这次是告别的晚会,他父母还有罗督军一家都要来参加,当然其他的东瑾的名门望族都有人过来,他要带她出来给人看,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现在没名没份地在一起,如果想让他妥协去娶那个显贵的汤小姐,那就也得在其他的方面和他妥协一下。 “夏月,对我笑一下。”他突然托起她的下巴,她撇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抓住他的手挪开,“你做什么?” “你多久没有对我笑过了,对我笑一下。” “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你不觉得没意思,我还觉得会让舅舅丢脸,求你,让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熬到结束好吗?” “这都是为了我们将来好,我知道你觉得尴尬,不想来,可是你坚持一下好不好?” “好好好好好。求求你别说了好不好?”她冷然地甩了一句,别开了脸,说完之后感觉他突然没了反应,不禁回头看他一眼,只见眼里幽深,却隐隐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不由得心里隐隐的发慌,喉咙也有些哽咽,重新转过头,不耐地申诉,“我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还要怎样?” 他握紧她的手慢慢牵着,“你想让我怎么求你,夏月?” “是我求你,”她摇头看着他,“让我离开吧。这不是背弃,我只是不想看见听见这些,我只想过安静的生活。” “夏月。”他突然停下脚步,“如果你让我现在就和你整理行礼一起离开,可以,你想去哪里我都跟你去。你是不是要这个?” 夏月呆住了,被他的目光摄住,莫明地感觉不可思议,“你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战子秦放开目光看着渐渐涌入的客人,淡淡然地叙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一辈子也不会放你走,你要想回英国,我现在就和你回去收拾行礼。不过你要想清楚,我们这一走算什么?这当真就是想要的?”慢慢转过脸来看她,突然笑了出来,“夏月,你是不是要我和你私奔?”虽然在笑,眼里却殊无喜意。 她觉得他无可理喻,又觉得慌乱不堪,想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他却牢牢拉着不放,“你不要管我了,你忙你的去。” 战子秦慢慢转过脸来盯着她,“我不管你怎么面对那个誓言,我只坚守我说过的话,也绝不允许你背弃。你是我妻子,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受的委屈,我一定会把它们全要回来,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能不相信我,更不许想着离开我。” 这话他说过多次了,夏月听了还是心头一震,说不出话来,他突然低头吻了她一下,“乖,和我出去呆一会,我要让他们都看看你,我要让那些王八蛋死了心。” 大多数客人进入大厅的时候都有些惊异,杜家表小姐和七公子的事情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是随着夏小姐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大家都开始觉得爱情毕竟是虚无的,实力才是最重要,四公子如今眼看就要接总司令的班,七公子娶夏小姐能有什么好处?和汤总长结亲才是正途。大多数人都料定,今晚杜家的晚会怕是见不到那位倾国倾城的夏小姐了,没想到却看见她与七公子并肩而立,就站在杜兰甫的旁边,俨然小夫妻陪伴主人接待客人的模样。 能来这里的全都是人精,即使觉得惊讶也不会流露出来,顶多会暗自揣测一下待会罗夫人她们过来了会怎么样而已。看着战子秦搂着夏月极亲热的样子,老成持重的怕不免心里暗中摇头,妲己褒姒也不过如此了,七公子这个时候为了她跟罗夫人和汤总长闹翻,当真是昏了头了。 有战子秦在旁边,客人们当然不敢有任何的情绪表露,夏月原本一直紧张的情绪在一次次地笑脸相迎的空泛寒暄中变得麻木,渐渐升起一种自嘲地讥削来,这比她想象的简单,这些虚伪的嘴脸也不过如此,战子秦站在她的旁边,淡淡的男子气息笼罩着她,她只管微笑,说你好,说欢迎,他说的对,只要他不离开她,这个舞会并没有什么可怕。 突然门口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的人都不禁翘首观望,只见罗菁和战京玉扶着罗督军高大清瘦的身体慢慢地走了进来,罗督军病重多日,今天居然支撑着来参加老友的送行宴会,当真是极不容易,他在东瑾威信极大,这一出现当即引发全场的欢迎。 杜兰甫回头看了一下战子秦,率先带着杜楠迎了上去,“难之兄,你怎么来了?” 罗督军和他握手,微微笑了一下,“你要去新黎,我当然要来送,以壮形色嘛。” 杜兰甫眼里禁不住湿润,“我原本想走的那天去看你,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了。”罗督军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含笑看了一眼杜楠,眼光转到他们身后,眼神慢慢变得朦胧而温和,对着夏月微微一笑。慢慢迈步走近了大厅。 战京玉扶着丈夫,冷冷地看着战子秦和夏月突然开口,“小七,你怎么在这里?你父亲母亲都到了没有?你父亲身体不好,不要惹他生气。” 战子秦握紧了夏月的手,微微一笑,“父亲他们还没到,一会儿我陪母亲一块过去跟您说话。” 战京玉撇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崩紧了嘴角,默不作声地转开了脸。 看着战京玉离去,杜楠转过脸来,又看了一眼战子秦,无奈地摇了摇头,战子秦撇了一眼大门口,“大哥放心,我就是要给她看。” 杜楠轻轻对夏月鼓励地笑了一下,跟着父亲随着罗督军一家进去了。 战锋带着徐馨过来,看见战子秦和夏月,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没说什么就进去了,徐馨挽着丈夫,向战子秦扔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愤愤然随着丈夫走了。战子秦感觉夏月的手变得湿冷,拿起来在唇边吻了一下,“宝贝,你知道吗?你肯定很爱我!我妈比姑姑段数低多了,可是你看见姑姑没有怕,看见我妈瞪过来,手心都流汗了。”夏月原本情绪已然低落,被他这样一搅,却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转了脸不看他,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不放,故意逗她,“乖宝贝,你笑了?真让我高兴!” 第 135 章 汤瑾琛挽着袁举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不禁握紧了拳头,指甲隔着衣袖刺痛了袁举,袁举撇她一眼,“六小姐,不至于吧,忘记总长说的,该是你让她难看,自然一点。” 汤瑾琛白他一眼,不说话。 袁举无奈地笑,“六小姐当真是让我伤心,我可是为六小姐着想。” 汤瑾琛哼了一声,想到他弄个电影明星恶心夏月的事情,一阵的厌恶,“袁副官,你不用讨好我,我可是不会领你这个情。” 袁举叹息一声,“算我自找的,白替你做一回恶人。” 两个人进入大厅,正好赶上杜兰甫在和来宾发表感谢和告别的感言,夏月和战子秦立在离人群不远的一个角落絮絮低语,汤瑾琛只觉得心里气苦,转脸去找战京玉,也正向这边看过来,肃然的脸上冷然一片,精致的眉下一双眼睛却不时有电光闪烁,立时垂下眼睫转开了脸,原本这个罗夫人是她最大的支持者,可是如今她竟是有些怕见她,战子秦那日的话说得那样绝,她都快要绝望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离这个罗夫人远一点为好。 杜兰甫讲完了话,人们该欢乐的欢乐,该聊天交流的聊天交流,战子秦牵着夏月,“我到父亲那里去一下。”夏月吸了一口气,他笑着安抚,“我一会就回来,我妈肯定陪着父亲,你不要担心,呆会回去我教你几招收服我妈就是了。” 夏月掐着他的胳膊,“别开玩笑。” 他笑着拍她的手,“也是,你收服我就行了,其他的就交给我来办。” 夏月看他一眼,深深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当真如同温柔的黑色海洋,要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一般。心里不由得慢慢地松软了一些,他总是那样有信心,可是她却没有,她见过的太多,知道的也太清楚,很多事情与渴望和努力没有关系,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但是他这样看着她,安慰她,却让她没有办法不去动容,即使他们当初结婚的目的和过程是怎样不堪也好,至少他一直真心地经营和维系着这个婚姻,她想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说他要坚持婚礼上的那些誓言,不由得就苦笑起来,结婚誓言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愿意他做我的合法丈夫,我发誓从今天开始,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贫穷,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缠身,我将永远爱他,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永不背弃现在的誓言。每个女人都渴望和心爱的男人交换这样一个誓言,她和他曾经在天主面前宣誓的承诺,不管将来当真要怎样,她算不算曾经坚守过? “走吧,先和你舅舅道个别,我和父亲说几句话就带你回家。”战子秦替她理理鬓角的碎发,有些心疼她恍惚见的憔悴,她最近情绪低沉,总是疲惫焦虑,说她越来越讨厌这里的天气,总算他能带她走了。他和父亲道别,就带她去清江去。 战子秦牵着她轻声絮语,距离父母休息的位置并不远,徐馨撇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来,眼波流动开始寻找战京玉的身影。 战子秦走到他们旁边坐下,“父亲,身体好一点了吗?” 战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媳妇,花白的眉头轻轻抖动了一下,“唔”了一声,“清江那边搞前进基地的事情弄的国防部里面鸡飞狗跳你知不知道?” 战子秦知道这些事情不可能瞒得住老爷子,当即正色答道,“知道,我只是赶时间,汤总长下达的改制的命令时限太短,有些事情只能权宜行事。” 战锋锐利的眼睛藏在花白的浓眉下看着儿子,“有些事情能缓办,就不要硬着来,又不是刀子指到了喉咙上,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战子秦瞟了一眼远处的姑姑,“父亲说的是,只是有些事情光妥协办不成,太平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近一下子除了我们这里,其他几家互相打得都凶?这回汪总长第一个到这里来,不做出点成绩来又怎么肯收手,我也是想早做些准备。” 战锋的眉头拧得更紧,突然死死地盯住儿子,似乎是想看出什么来,半天才重新开口,“能办的办,不能办的不办,你要掂量好,不要一门心思就想和人翻脸。” 战子秦正色地看着父亲,“父亲的意思我明白,我不是准备翻脸是为万一翻脸了做准备,父亲放心,我会仔细掂量的。” “翻什么脸?”战京玉突然出现在身后,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来,直直地盯在夏月的身上,“小七打算和谁翻脸?” 徐馨听丈夫和儿子打哑谜,本来就有些懵懂,看见她过来赶紧站起来迎接,“大姐。” 战子秦站起身来,“姑姑怎么没陪着姑丈?” 战京玉不客气地坐下,“小七越大越自作主张了。”罗东来在那边和战子楚谈话,她却是特意来找小七的。 战子秦“啊”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笑笑,“姑姑还生气呢?” 战京玉冷笑,“你少给我装傻,汤六小姐的事情,你好好给我说清楚,不要全家人难堪。” 战子秦转头看了一眼夏月,轻笑道,“姑姑,难道我的态度不明确吗?不妨请那个汤小姐过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战京玉的目光刀子一样地剜过来,“为了一个女人,你就拿着你父亲和你姑父几十年闯下的基业开玩笑吧。” 战子秦冷笑,依旧懒洋洋地回应,“姑父和父亲的基业是血战辛劳换回来的,我绝不会拿来开玩笑,姑姑可是认为我去给人做上门女婿才对得起姑父和父亲?” 战锋听他说的刻薄,不由得低喝了一声,“住口,怎么和你姑姑说话。” 战京玉脸上倒平静了些,冷冷地逼视过来,“小七,你本事了啊。你只管守着你的女人给我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个人把东瑾的天给我撑起来。” 战子秦嘬了一下嘴唇,“姑姑,我的本事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去拿我做什么合纵联合。”话音未落,却见汤瑾琛翩然过来,一一和众人招呼,看着他淡淡地叫了一声“七公子!” 战子秦笑了一下,搭理都懒,汤瑾琛顿时煞白了脸,深深吸气维持着涵养,继续走过去跟战京玉和战锋夫妇打招呼,“总司令好,罗夫人,战夫人好,我晚上还要等妈妈的电话,就先回去了。” 徐馨是见到儿子给她难堪的,未免脸上也有些不好看,正想安慰她两句,偏她那一双晶莹剔亮的眼睛只管盯着战京玉,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不由得心里隐隐有了不舒服,好歹战子秦是她生的,当真是没将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只听见战京玉强压着怒火语气里一贯的雍容平和,“汤小姐当真是乖巧的女孩子,有空多过来坐坐,我们欢迎之至。” 汤瑾琛意兴阑珊的很,表面却还是客气,敷衍了两句自去了,徐馨看了丈夫木然的脸孔,想起儿子生病那次狐狸精蜘蛛精地讥讽她,不禁心里也有些叹息,儿子选的那个自己不满意,大姑子选的这个怕也不是好相与的,自己的儿媳妇怎么就轮不上自己来选? 136 “父亲,我近日打算带夏月去清江。”战子秦突然开口,徐馨吓了一跳,战京玉已经眯起了眼睛。 战锋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战京玉,“小七,你怎么这样不知轻重?” 徐馨也急起来,“怎么还说去清江的事情,是不是杜家那个丫头又闹什么了?老天爷,这是什么时候,你四哥眼看着又要走,你这个时候跑到清江去,是要累死你父亲和姑父啊?” 战子秦笑着看着姑姑,“怎么了?四哥去西边地球就不转了?我这是大哥病了临时暂代一下,老留在东瑾没得碍眼,还是去清江的好。”挥手叫侍者送酒过来,取了一杯拿在手上,“表姐和四哥订婚的时候给我个信,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一下子就回来了。” 战锋看着儿子,突然头上的血管又爆了起来,他还没开口,战京玉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还想干什么?再给你四哥表姐下个绊?” 战子秦微微挑眉,“怎么会?这样的良偶佳配,我怎么会煞风景?姑姑放心就是。” “小七,你到底想干什么?到清江当你的山大王?你就这点子出息?” “姑姑打算怎样?我可不就这点子出息?我要是太有出息了,这天下可不要乱套了?”眯了眯眼,“姑姑,您恨铁不成钢应该看着四哥才对,我这样的烂泥一贯扶不上墙,您何必跟我生气?” 战京玉突然动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不就为了我容不下你那个小妖精么!小七,你枉费我们这样为你,你就这样回报我们?” 战子秦咬着牙,“姑姑,这话倒该我说,您不就是容不下夏月么?如今是您逼着我离开,倒来埋怨我没良心?” 战京玉眼里骤然冒出火来,只听战子秦摸了摸脸,淡淡地开口,“姑姑,我只是奇怪,表姐和四哥就要订婚了,您巴巴的非和我叫什么劲儿?我远远地避开去清江难道不何你的意?” 战锋已经忍不住,“你非得和你四哥你死我活一番?” 战子秦脸上的肌肉猛然抖动了一下,“父亲,这话也该我说,难道父亲指望我引颈就戮?我还以为父亲当初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我记得我去清江是获得父亲首肯的。” 战锋看着他,“你去清江就肯罢休了吗?” 战子秦不语,冷冷地看着父亲,“您想让我怎样做?” 战锋看了一眼战京玉,“你和你四哥好好谈一下。” 战子秦失笑,“父亲,我和四哥一起长大,我们之间不用谈。” “你们好好谈一下!”战锋几乎是吼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阿馨,你和大姐去招待客人,请大哥和小四过来,今天要要好好谈一下。” “舅舅,夏月放你这里,我去应酬一下。”战子秦把夏月交到杜兰甫的手里,亲亲她的脸,“宝贝,就一会,我立刻回来。”她没有力气挽留或是表示不满,无非是花他两分钟哄她,他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改变过? 坐在杜家宴会厅的偏厅里,靠在独立的休息厅里的绒布沙发上,默默地喝着咖啡,温热的咖啡缓解了一下她紧绷的情绪。酒会过于明亮的灯光让夏月头痛,她最近总是迷迷糊糊的睡也睡不好,醒也醒不来,参加这个酒会刘太太足足给她扑了三四层粉才盖过脸上的黯色,战子秦要去应酬,她也乐得躲起来休息,只是他这是做什么?将她留给杜兰甫?她不想花精神和他讲话。 战子秦说好了一直陪着她,转头就放下她跑去应酬,总算是把她交给杜兰甫这个他认为安全的守护者手里,可她却一点也不想和这个”舅舅“呆在一起,尤其是这样嫁给了战子秦之后,更是不愿意面对。他究竟是怎样获得了杜兰甫这样死心塌地地支持?自己原本也没有计划马上离开战子秦,不过是在将来离开的时候自己可以走得彻底,一点也不和他或者是舅舅的有任何联系,结果没想到舅舅竟然这样敏锐地通报给他知道,闹出这样一番风波来。她不知道自己前几天怎么有那样大的胆子,在他那样的暴怒下还敢反抗,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吓死了。 想起那天他的疯狂,还有他对孩子事情的纠结她依旧心有余悸,他们这个样子怎么能再有一个孩子生长在旁人的非议猜忌里?他执拗的脸闪过脑海,她只觉得哀伤,自己当初为什么那样的软弱,她嫁给他不过是两个人在受苦,他为什么会不觉得?无声地叹息一声,他们要是能私奔了该多好?他们一同到国外去,去他喜欢的弗吉尼亚,买一个小小的庄园,他可以和那些乡绅们一同骑马打猎,他们的孩子可以骑着小马跟在旁边,也许有一天也会像他父亲希望的一样穿上弗吉尼亚军校的制服,那种胸前一大排铜扣子的老式军服,想想就好笑,偏偏是最时髦的美国人要求学生穿那旧样子的礼服,当真是有意思。 战子秦穿那种美国式的单排扣带垫肩的西服是什么样子?她恍恍惚惚地想,却只是他穿着深绿色军服冷然孑立的样子。身后冷冷的光辉,都是负累,他们怎么可能?他离不开,他也不肯让她离开,她这个样子当真离开的了吗? 杜兰甫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她,他大约有半年多的时间不曾这样好好的看自己的女儿,就连她出国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曾这么久没见,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美丽得像个小仙女,比她妈妈当年还要漂亮动人,可是他却是个失败已极的父亲,她陷入那样凄苦的境地,他竟然是通过旁人才陆陆续续得知了一切。 其实最初来找他的是战子楚,他本能地反对这位未来的总司令做自己的女婿,他的月月绝不能卷进战家儿子之间的战斗中去,他知道战子楚需要什么,他也知道他会为了月月和王秀琳离婚,他却知道月月会因为旁人的流言蜚语多么痛苦。 战子楚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要诚恳和迫切,他一直恳求,最后他甚至说,月月和他已然相恋。杜兰甫是多少知道女儿可能是有了心上人的,但是却不能是他,如果来得及的话,他一定让他们分开,月月是他的宝贝,他要她一辈子安安乐乐,绝对不能让她每日悲伤不安的生活。 月月突然的失踪差点要了他的命,王秀琳的谋害未成,她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居然来通知他的是战子秦。战子楚一直极客气地称呼他杜老先生,战子秦却开口就是舅舅,他初初着急月月的伤势,并没有在意,后来坐下细想,才惊觉这样有多么不妥。战子秦坦然坐在杜家的客厅里,“舅舅,我要带夏月到新黎去,如果她身体允许,我想尽快和她结婚。” 他是知道七公子一直在追求夏月,他也明令禁止夏月和他来往,若是那个沉稳内敛的四公子还像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真不知道这个七公子的自信来源于哪里。 那个时候外面的风言风语很多,压都压不住,战子秦出面封住了那些记者的嘴,也一枪击中了他的软肋。他知道月月最怕别人的非议,他知道月月此时不能孤单的面对这一切,可是他也知道,战子秦是战家夺嫡之战中更危险的一个角色,他勉强坐下来和他谈,战子秦比他想象的更要深沉,他说的一切危险困阻他都不动声色,似乎是早在他计划之中,末了他只是说了一句,便让他和杜楠都说不出话来,他说, “爸爸,若是我不成了,我必定带着夏月回您身边,您就当多个儿子就好。” 他不能再说什么,他去看月月,月月惊惶地不敢看自己,却把脸埋在战子秦的怀里,他想自己也不用再说什么。女儿就这样嫁了出去,他却依旧是伤心不已,心里时时刻刻七上八下的,夜夜无法安眠。战子秦让他放心,绝对不会委屈月月,可是如何能不委屈?月月分明是没有想开过,他的月月他是知道的,月月从小就很少哭,表面上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其实最是惯于将眼泪往肚子里吞,这更是让人心疼的地方。她能和七公子吵架,说明她确实恢复了活力,可如今两人这样的相敬如宾却让人觉得不安,她那样沉默地坐在那里,捧着手里的杯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137 “月月,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他试探着摸摸女儿的手,当真是瘦弱得可怜,手背上的青青的脉络清晰可见,攥着的小拳头轻易就可以包进掌心里,不应该这样的,他的宝贝,他应该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如何让她这样不安忐忑? “没有,这样的天气让我情绪不好。”夏月还是不肯和他多亲近,在他面前的月月总是一副倔强的样子,岂不知她越是这样就越是可怜。 “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丸子,听说你来,老王专门叫他太太给你做的。” 看见老王期待的脸,夏月勉强看了一眼那青瓷碗里白腻腻的汤汁里同样白腻腻的汤圆,微笑了一下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得甜得恶心,粘在上颚上的感觉几乎让她吐了出来,强忍住了,只忍得眼泪都要留了出来,赶紧放下碗。“有点烫,我一会儿再吃。舅舅,你不用陪着我,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就好。”神情间又是疲惫又是厌烦。 她确实比之前瘦弱得多了,乌黑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便越发的楚楚可怜,杜兰甫好容易有和她呆一会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月月,要不要跟舅舅先去清江住一段时间?七公子和我说了,他忙完了打算也马上去清江的,你先和舅舅过去好不好?” “不用了,舅舅。” “月月,跟舅舅过去吧,去散散心,我和七公子说了,让你去法国或者荷兰呆一段时间,你想去哪里?” 夏月不语,这是战子秦的意思?他怎么可能让她走? “依我说,夏小姐也应该早早离开东瑾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京玉已经走到了两人身后,微微冷笑着看着父女两人,“兰甫,你说呢?” 杜兰甫原本一直避着她,没想到她居然在自己告别的宴会上这样闯到了自己的面前,再看老友罗东来并不在旁近,更是不安,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嫂夫人,请坐。”又给夏月打眼色,“月月,你让他们送一份茶过来,罗夫人是不喝咖啡的。” 夏月只看她一眼就恨不得逃走,听这一声赶紧转身要走,却听见战京玉冷冷的笑声响起,“不必了,你这个千金可真是个宝贝呢,怎么人人都藏着掖着不给我见,我只想瞧瞧,可当真和旧人一个模样?” 夏月顿住了脚步,勉强扯了个微笑出来,“罗夫人,您和舅舅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战京玉上上下下瞧着夏月,慢慢地开口,“漂亮,是漂亮,当真是和她母亲一个模样!难怪战家的小子们要争得你死我活,这份本事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夏月身子一震,杜兰甫也是心里一凛,“嫂夫人,夏月她。。。。。。。” 战京玉沉下脸来,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冷笑了一声,“兰甫,你这个女儿我说她一句红颜祸水没有错吧。” 杜兰甫猛然抬起头来,“嫂夫人,我是和你说过,我一辈子都欠你的情,可是夏月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不要把当年的事情放到她的头上。” 战京玉撇了一眼夏月,冷笑道,“她无辜?无辜的是菁菁,是小四还有小七,我们战家一定是上辈子欠了端木梓清的,所以才让她们母女来作践我们。兰甫,我没埋怨过你,我之前愿意把菁菁嫁给杜楠,也欢迎你回东瑾。可你不该把她也带回来!” 夏月呆立在原地,听着她尖锐来依旧高高在上的声线,“兰甫,你为什么带她回来?我第一眼看见她就以为见了鬼!都不知道是她端木梓清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她?她如此阴魂不散!” 夏月再忍不住,顾不上什么修养尊敬,掉头跑出了房间。她只觉得头晕,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好容易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才停下来扶着楼梯栏杆休息。 突然旁边过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夏小姐,外面车子等着,夫人要我送您离开。” 分明是极平和的一张面孔,她却本能地感觉不安,身体贴在楼梯的栏杆上,她才感觉好受一点,“你说什么?” 那中年人环视了一下周围,淡淡地开口,“夫人给小姐都安排好了,由我送小姐离开东瑾。”说着伸手一请,前面已经有一个同样衣服的年轻人拉开了一扇侧门等着。 夏月依旧觉得头晕,手心里湿淋淋全是冷汗,仿佛抓都抓不住那铁艺的栏杆,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更是让她惊惶不安,“我不走。你们走开。”说着就要绕开那人离开。 没想还没走上一步,手肘就被人拖住,她原本就双腿无力,被这样一拖,高跟鞋一晃,顿时打了个趔趄,只听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小姐,七公子在和督军及总司令说话,您是找不到人的,还是跟我们走吧。” 夏月心里害怕,想要推开他的手,却感觉他抓着她胳膊的手坚硬得仿佛铁钳一样,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他在背上一推,就从那侧门拐进了外走廊里,那个年轻人迅速关上门跟过来,也抓住了她另外一只胳膊,她只像腾云驾雾一般被两个人拖着向外走去,她惊恐地拼命挣扎,无奈这通向侧面小门的走廊很是清净,她只叫了一声就被人摁住了口鼻,几下子就拽到了侧门口,那个中年人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小姐,夫人也是好意,您老实跟我们走,不会伤害了您。” 她挣动着,偏偏双手都被抓得死紧,她这辈子也不曾有人这样对她,她心里本能的不信,拼命摇晃着脑袋,想要呼救,那人却摁得紧紧的,她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挣扎着已经被推出了侧门,侧门那里空寂一片,压根连个人影都没有,杜家的仆人想必是被他们支开了的。她被拖着往一辆停在角落里的车子上,眼前一切的景物都在晃动,她战京玉那样怨毒的眼睛在她眼前晃,那日和罗菁被劫持的情形也在不断的闪现,那黑漆漆的车门已经打开,其中一个人松开了她去了驾驶位,她惊恐到了极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甩头就摆脱了她口鼻上摁着的大手,在那人还没来的及再制服她的时候狠狠一口咬在那人手上,转身就跑。 138 汤瑾琛是早早没有了兴头的,也不耐烦哥哥和袁举都是有“公务”在身要和人应酬调侃,径自取了大衣出来,她是最喜欢自在的,一贯自己开车,因此穿了大衣自己向停车的地方走过去。 由于是晚宴,杜家大宅花园里的灯都亮着,天上月亮也好,照得雪地一片莹白,周围十分通亮,她依稀听见不远有女人叫嚷,回头一看远处当真有个女人在和人纠缠,那身枚红色的礼服分外眼熟,波浪样的长发散开,突然推开扯着她手臂的人,猛然回头向着自己这边跑过来。她一时间呆住,那个女人不是夏月又是谁? 原本伺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的杜家仆人阿黄也是认了出来,叫了一声,“表小姐!” 夏月远远听见哭叫起来,“阿黄,救救我!” 阿黄闻声跑了过去,汤瑾琛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夏月一身礼服长裙,又是穿着高跟鞋,在雪地上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阿黄还没跑到,她身后的人就追了过来,扯了她就往回走,夏月拼命挣扎,跪倒在雪地里不肯移动。阿黄冲过去,还没靠近,就被那两个个人推开,汤瑾琛叫起来,“你们是谁,快放手!” 话音未落,就听见另外一个女子声音,“把人放开,不然就开枪了!”回头一看却是办公厅里那个冲撞过她的年轻秘书,极快地跑了过来,手里勃朗宁的手枪一挥,“刘总管,不要逼我,夏小姐有个好歹,我们都活不成的。” 那个姓刘的一呆,阿黄已经把夏月扶了起来,夏月没有穿大衣,光裸的手臂却湿滑冰凉,他竟是一个没有拽住,她又瘫倒在地上,芝琦端着枪对着那姓刘的,慢慢蹲下去撑着她,“夏月,你没有事情吧。”只觉得夏月的身体在不听颤抖,虚软的手连她的衣袖都抓不住,颤抖微弱的声音在耳边,“芝琦,好痛,芝琦,我好痛……” 汤瑾琛赶了过来,只见她枚红色裙子下面,慢慢洇开一片红色,眼看着越来越快蔓延成一片,不由得叫了起来,“天啊,快送医院!”弯腰下去和芝琦一起把夏月从雪地里扶了起来,回头呵斥那吓呆了的小黄,“去通知人,我们去医院。”甩脱了高跟鞋,赤脚跑了几步,把自己的车子开过来,董平已经跑了过来,帮着把夏月抬上了车,芝琦撇了一眼雪地上那样大的一片血迹,心里一凉,赶紧脱下外套给夏月裹上,只觉得怀里像抱了一块冰,夏月的身体不住的发抖,人却已经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地只是呻吟,“疼,秦,秦......。汤瑾琛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车子箭一样冲了出去。 战京玉看着夏月跑出去,冷笑了一声,“兰甫,这就是你的宝贝,有本事撩拨得我家里天翻地覆,却连听也不敢听。” 杜兰甫低头,半天才开口,“嫂夫人,我知道这件事情很是让你难过,但是月月和七公子如今已是夫妻,你就不能宽容她一点,眼看着四公子和菁菁也要订婚,你……” “我就更不能让她留在我家里。”战京玉一口打断,“我心里别了几十年的刺,她不在我眼前我每天晚上还生生的疼,我不会让我的女儿每日里也受这样的凌迟之苦。”眼光缓缓地转过来,“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的女儿!” 杜兰甫无语,只听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兰甫,小七就是当真不肯娶汤家的小姐,我也不会怎样,可我绝不能让她的女儿继续在这个家里破坏。小四如今肯和菁菁结婚,不过是怕我帮着小七和他作对,压根没对你这个丫头死心,我和东来又能撑的住几年?他们兄弟两个原本就是暗地里针尖麦芒地在斗,小四是个狠心的人,我留着一个祸害在,这个家就再也不会有安宁的一天了。” 杜兰甫沉默着,“嫂夫人,七公子答应我一世会好好照顾月月,他们的婚事只要你一点头,再没有旁人能动得了分毫。四公子我接触得不多,我也知道是东来和战司令最看好的接班人,他不会犯这个忌讳。至于七公子那里,他确实是要去清江的,这些事情时间久了也就平静了。” 战京玉冷笑,“你倒是会护着女婿啊,可惜我却不能让你如愿,小七去清江,这是什么时候他去清江?他现在去清江就万事大吉了?他是卯着劲要和哥哥拼命呢!兰甫,我大半生的心血眼看着就要毁在你宝贝女儿的手里了!” 杜兰甫心急去看夏月,也知道终会有这样一天,他把女儿嫁给战子秦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如今到来了,倒也只能这样面对下去,“嫂夫人,我岂会乐见他们兄弟萧墙?只是夏月在其中却是无辜,若是你觉得实在受不了,我带她回英国呆一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战京玉冷笑,“兰甫,你对你这个女婿还真有信心,你就知道他能咬死他哥哥?” 杜兰甫看了一眼夏月消失的方向,“我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但是月月既然嫁给了七公子,不论结果怎样,他都是我的女婿。” “你倒是执着,怕你家千金不是这样想的,前几日她不是才被小七从云港抓回来,两边瞒着你和小七存着私房钱,在龙平连宅子都置办好了,她这个本事端木梓清可是没有!”扯了扯嘴角,“不用她费心了,我帮她,京里有小七的人,我只好送她去许地,明天这个时候她人就在北上的火车上过了战鼓关了,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去。” 杜兰甫大惊,如今战声四起,许地的黄伯平已是焦头烂额,她将夏月送过去,岂不是将筹码送到人家手上来讹战子秦?如今军权还在总司令和四公子的手里,若是一个谈不拢岂不……,不由得惊怒难定,“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掉头就出去吩咐寻找夏月,只盼夏月还在宴会上没有被抓走,这毕竟是自己家里,底下的仆人都认识夏月,决不会就让人被带走。自己不管不顾地就去书房找罗东来和战子秦。 刚到了门口,突然间大门洞开,战子秦带着董震一下子冲了出来,见他刚叫了一声“舅舅”,突然间顿住了脚步,死死盯着他身后,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猛然回头伸手就去董震腰间拔枪,董震急忙摁住叫了一声“七公子”,就听身后一声爆喝,“小七,住手!”罗东来迅速从他身边闪过,他猛一回头,才看见战京玉瞪大了眼睛,惊怒地怔在原地。 战子秦慢慢松开枪柄,转过身来,死死盯了一眼战京玉,带着董震跑下了楼,他只觉得浑身都是僵硬的,慢慢回头,只见人人面色苍白,战锋突然开口,“在圣心医院,你先去。” 他心口如遭重锤,摇晃了一下才站住,跌跌撞撞地下楼而去了。 139 战子秦只觉胸口如同被人狠狠椎击了一下又一下,冲下楼,董震已经安排好车子在楼下等,他扑到驾驶室前就要拖司机下来,董震一把抱住他,硬是塞到后座,自己坐进去厉声吩咐,“开车,快!” 战子秦略略镇定了一些,不敢想却忍不住惊惶恐惧,心脏都要揪出血来,只想疯狂地呐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手指揪紧了沙发座椅,“快,给我快。” 司机跟了他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潇洒雍雅的七公子如此失态,后视镜里看见他狰狞的面孔吓得心里砰砰直跳,一脚油门,车子飞速地向圣心医院冲去。 到了医院,战子秦急急冲进医院大门,董平已在大堂等候,似乎已是清散了所有的外人,医院里只有不多几个卫士守卫,董平迎上来低声说道,“公子请镇定,夫人小产了,大夫正在处理。” 他只觉得天晕地转,她怀了孩子,她当真是怀了他的孩子,他竟然都不知道,紧紧抓着董震的手,恨不得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来,为什么会这样,她当真有了他的孩子,他竟然不知道,董震带着他上了二楼,恰恰病房门打开,一个留着姜黄胡子的大夫带着两个修女出来,看见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不敢相信,一把抓住那医生的肩膀,逼视了过去,董震赶紧拦住他,那个医生怜悯地看着他,说了几句德文,他听明白了,“很抱歉,您的妻子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他颤抖着嗓子,“她怎样?” 那修女拖着他的胳膊,“先生跟我来,看看您的妻子,她现在最需要您的安慰。” 他慢慢松开了那医生的肩膀,跟着那个修女走进了病房,宋芝琦惊惶哀恐地给他开门,只见素白的病床上夏月蜷缩着静静卧着,乌黑的头发盖住了面孔,仿佛没有了一丝的生气,他扑过去捧起她苍白如纸的脸,冰冷得没有一丝的温度,他发不出声音来,他该死,他该死,他哄骗她嫁给他,强迫她陪伴自己,强迫她要自己的孩子,她早就只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他却执拗地不肯相信,这样的痛苦让他都无法呼吸,她该要怎样承受,为什么此刻他不能替她痛苦?眼泪落在她冰冷的手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夏月,他的孩子,他该怎么办? “你不要哭。”她突然微弱的开口,颤抖得仿佛风中的碎叶,他抬起头来,她颤抖的手覆盖上他的脸,“不要哭,我会受不了,不要哭……” 他抓紧那只冰凉的小手,摁在自己的脸上,仿佛那样才能抚慰心里的抽痛惊颤,“夏月,……。” 她看着他,眼睫不住地抖动,晶莹的泪水无声留下,他卑微地祈求,“夏月,不要离开我……” 战子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看见战子秦去掏枪的时候,恨不得自己手里也有那么一把枪。姑姑?他们从小被教导必须敬畏的那个女人一次次地伤害着他们心爱的人。 “子楚……”罗菁轻轻地走过来,面色苍白地看着他,满是痛楚的关切。 他转开头,不愿意她看见此刻的自己。罗东来刚刚在战子秦掏枪的时候抢先一步挡在了妻子的面前,就是此刻他仍然挡在战京玉的前面,以至于没有人能看清楚战京玉的脸色,只能听见罗东来低沉的声音慢慢开口,“阿锋,你们去吧,看看小七和夏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这件事情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战子楚一分钟也不愿意在这里呆,当即跟在父亲身后一同离开,刚刚上了自己的车子,就听见玻璃上有人敲打,来的正是罗东来的侍从长皇甫嵩,他摇下车窗,皇甫嵩立刻立正,“督军让您去督军府一趟。”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督军的黑色轿车从眼前缓缓驶过,示意司机开车,他知道这并不是很好的谈话时机,他的心太乱,如果再看见战京玉,他不知道是否还能足够冷静地做出判断。更何况就在此刻,督军会想和他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刚刚的一切又浮现在脑海里,小七坐在沙发上,总是那副天塌下来又如何的无赖样子,说他要带夏月去清江,仿佛什么汤总长的威胁,还有打得如火如荼的战场都和他七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副样子何其令人厌恶!小七从来心高,他怎么可能放开一切带着夏月离开,要当真如此,为什么早不走?为什么姑姑一施压他就妥协在东瑾一留半年? 心里一阵翻腾,愤懑得如同要爆发出来,小七就是欺负别人瞧不出他突然放手的端倪才故意这样张皇地装模作样,要他当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夏月又怎么会……? 董震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僵着不说话,董震立正示意小七有紧急事件,战子秦只哼了一声就要走人,压根没把众人放在眼里。父亲爆喝,“小七,给我坐下。”森然扫了一眼董震,“出去!” 董震绷紧了身体,“总司令,当真是急务,必须七公子处理。” 父亲已是震怒,“什么急务?有什么要务,是这里的人听不得的?” 董震闭紧嘴不说话,战子秦却已是发觉他的脸色不对,静下面孔来问,“董震,什么事情,就直说!” 董震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咬了咬牙,“罗夫人劫持了少夫人,挣扎的时候少夫人小产了,如今已经送往圣心医院急救。” 战子秦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楚他的脸,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猛然抠进了沙发的缝隙。战子秦冲了出去,差点拔枪毙了战京玉,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晃动,他啪地摇下窗户,让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冷却已经沸腾的思绪,督军要见他,他必须冷静到可以镇定思考的地步。 140 车子开进督军府,自从罗东来不理事之后,督军府已经大致成了罗家的私宅,也是一种象征。他绝少踏足,即使他即将与罗菁订婚,他也不曾独自来过。他不知道究竟是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从不曾变化过,还是他一直不曾忘记,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依旧是熟悉。随着皇甫嵩走过那青石天井,他看着那里面那颗挺拔的石榴树,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罗菁哭喊着他的名字被战京玉命令下人拖到后院去,他跪在那石榴树的下面,面对着督军的书房祈求……,他猛然扯下手套握紧在手里,生生将自己从那往日的记忆中扯了回来,人站在书房的门口,那黑色大门上的虎头标志依旧在,却因为岁月的流逝,略微显得有些暗淡,他屏住了呼吸,一步踏了进去。一团黑暗立刻笼罩了他,借着唯一的光亮,那来自窗外的清冷月光,他看得清清楚楚,这里也是没变,那架子上的书,那墙上的刀剑,那小七最喜欢的铜炮模型,还有他和小七一同背英语给罗东来听的那张藤榻。 “坐!”从没变过的平静低沉的声调在黑暗中响起,这个房间里唯一变的是它的主人,罗东来老了,昏暗中原本威严英武的脸庞仿佛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同样枯瘦的身体陷在藤椅里,虚弱得根本不像是那个叫做罗东来的男人。 “督军有何吩咐!”他依言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端正如公事应对,一如多年他们相处的模式,自从他和罗菁的事情毁了以后,他就不曾叫过他姑父。他们只是下属和长官,他那时起就已然下定决心,再与罗家没有任何的瓜葛。 “你和小七不同,今天若是我叫他,他绝不肯来。”罗东来缓缓开口。 他咬紧了牙,“他夫人出了事,他自然不肯来。” 罗东来听见他管夏月叫“夫人”,似乎是动了一下身体,“今天这件事情出来,小七那个性子,短时间内是再无人可以劝他。东瑾这片天,你要把它撑起来。”战子楚怎么也想不到罗东来直接就说到了这个,况且说得如此平静,小七已然站到一边挥刀叫阵,总统的人摇晃着枪管站在他们背后,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状况就会对他们谁来上一枪,在这个时候,让他把东瑾的天撑起来,督军是什么意思? 战子楚慢慢开口,“督军是让我放弃西南的军务?” 罗东开沉默,“日本人一直不动手,你不能一直耗在那里。” 战子楚沉默,“既是这样。督军为什么不劝小七留下来?”顿了一顿,“日本人迟早要动手,我迟早要去西南,现在留下一是那里军务走不开,而是临时接手怕不合适。” 罗东来似乎早就料到他有这么一说,静静地开口,“你是怕像老大那样给小七做了嫁衣裳?” 战子楚不出声,事情是明摆着的,他如今在西南是实际上的第一把手,日本人此刻还没动手,但所有的信息都提示日本人绝对不会只是恐吓而已,况且联军心力不齐,中央军又出工不出力,他若此时留在东瑾不仅是将苦战获得的那些战果白白送给了继任之人,就是担上一个怯战的骂名也是吃不消的。 “我问你,你现在回西南去,这里该怎么办?你打算和小七一样和汤剑琛唱空城计?” 战子楚沉默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督军既然说小七唱的是空城计,那么他自然是有计算的,他岂是当真会负气出走的人?” 罗东来沉沉地吐一口气,“小七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一方面认定对方会替自己撑着,一方面又恨不得咬死了对方才好。你们家三个兄弟,你大哥过于精细,是个理事的材料,却不善用人。你和小七都有帅才,你比小七能坚忍,小七比你善谋断,我和你父亲对你们的期望都是极高。”沉默了一会,“今日没能和你们兄弟好好谈谈,怕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件憾事。” 战子楚听见这句话竟是遗言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懔,听见罗东来继续慢慢说着,“我这一世人最难得两件事情,一是有先老督军的知遇之恩,二是有你父亲这个生死兄弟。原本我看你们兄弟的性子,你带兵,让小七到京里去谋一个位子,你们兄弟同心,远比我和你父亲的出息大。可没想到,你们自己斗得那么早。” 罗东来看他不出声,“菁菁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话题突然这样一转,战子楚一时间没有回还过来,镇定了一下情绪才开口,“我打算在回前线之前订婚。” 罗东来沉默,“我当年若是允了你和菁菁的婚事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战子楚心里一阵烦躁,竟是一刻也不愿意停留,站起身来,“督军,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告退了。” 罗东来抬手,他已然转身出门去了。刚走了两步就听见罗东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今日说的你再想想,想想菁菁,你再考虑。” 他顿足,终于没有回答,快步离去了。 战京玉慢慢出现在罗东来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不过是白问,他岂是会怜惜菁菁的人?” 罗东来抚额长叹,“你不要再胡来了。这件事情,让我怎么对得起阿锋?” 战京玉冷着脸木然地看着窗外,“你说我要怎么办?看着菁菁一辈子这样痛苦?” 罗东来闭上眼睛,“小四不是无情之人,菁菁的事情......。”长叹一声,“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第三卷 141 “一日七公子在开会,董震在外面突然看见小夫人身边的董平拎着东西急匆匆过来,以为是小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情。七公子原本开会的,听见董震过来低语了几句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董震点头,七公子随即问道,“她没事吧?”旁人听得紧张,只道是他夫人出了什么事情,只见董震略有尴尬地说没事,七公子才笑了出来,直接说要休会,旁人莫名其妙出了会议室,只见七公子兴冲冲回了办公室,偷偷问了外面的警卫才知道,是小夫人亲自做了点心让人给七公子送了过来。这才恍然大悟。” 战锋靠在长榻上慢慢喝药,听见这个已是笑了,他闲来无事,便是喜欢听人说些小七和夏月在清江的日子里的小儿女笑话。若说战子秦听见夏月给他做了点心能脸色变几变倒也是有典故的。据说战子秦带着夏月到山中看射击演习,自有其他的军官也带着夫人过来,间歇之时便一同去野餐,有能干的夫人亲自操刀给先生们做饭,恰好七公子让人抓了几只锦鸡过来取羽毛她玩,就有人告诉她这锦鸡也是可以吃的,说是取了羽毛后送给夫人们烹调。夏月没有见过杀鸡,便问鸡是如何杀的,战子秦说是用刀杀的,更有夫人解释如何抹脖子放血等等,夏月只惊得双眼圆睁,看那锦鸡眼睛溜溜的很是可怜,问难道没有爽快一点的办法?正说话间,一只锦鸡许是被人说得怕了,挣脱了士兵的手扑翅要飞,战子秦抬手一枪,将那锦鸡击落,旁边自有军官部众赞扬他枪法如神云云,只听夏月感慨,“这样倒比挨一刀死得痛快些。”从此清江军中全都知道七公子杀鸡的笑话,说是七公子家吃鸡不能用刀,须要手起枪落给鸡一个痛快才好。更有亲近的人传说,小夫人自野营时看别家的夫人那样能干便也学着要与七公子做个什么尝尝,结果是一个鸡蛋煎出来,十个指头烫伤了七个,倒是七公子等不及医生过来亲自开车送去医疗营上药,从此连茶都不让她冲了。 “谁说的小堂嫂这样笨?”战胜看了一眼黄搏勘,他是战锋嫡亲的侄子,年纪又小,在哪里都没有大小,从小就是战子秦这个混世魔王的跟屁虫,刚从国外回来半年多,一直在清江空军基地就职,如今一身军装穿着很是像模像样,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冲着黄搏勘歉意地一笑,端坐在战锋对面一本正经地汇报,“小表堂嫂只是不会用炉灶,西式的炉子她是会的,我临行的时候还请我过去吃过饭。” “哦?”战锋觉得夏月那个娇滴滴的样子,倒是黄搏勘说得比较可信一点,自己儿子那个慌慌张张的做派也很符合,若说夏月当真会做菜,谁能相信呢? “是,我问过小堂嫂的,她上学的时候学过烹饪,只国外的学校都是西式的炉子,没有我们中式大灶的火大,她一个不甚才烧了手,那日晚上我们吃的也是中餐,小堂哥得意的什么似的,只那天黄师长已经动身没在,小堂哥说了,请客是给他夫人专门辟谣来着。” 徐馨的好奇也来了,忙问那天吃的是什么菜,是怎样请客的一个模式,听着战胜绘声绘色地描述儿子那个得意的样子,不禁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那他们家里她时常下厨?”她自己对厨艺是一窍不通,当真想不到夏月下厨会是什么样子。 战胜笑道,“哪能呢?就是堂嫂肯小堂哥也不舍得啊。”大家都笑。 战锋咳嗽了一下,对着黄搏勘,“夏月身体全好了?” “是,那边的大夫说,小夫人调养的很好,身体很健康。” “没再有信儿?” 黄搏勘愣了一下,想到他问的是孩子的事情,“倒是没有听说。” 战锋叹了一口气,战胜也是极伶俐的一个人,想了想,“不过说来好笑,小堂嫂倒还真是当“妈”了。”他原本就是性格诙谐的人,娓娓道来甚是活泼有趣。 说是梅雨天气山间公路坍塌,恰好两个学兵团在山里训练,都是刚刚进来的学生兵,娇贵的很,这路一断,吃用住都有问题。战子秦原本带着夏月在山里度假,听闻出了事故当即连夜赶往被堵在山里的训练部队,指挥调度人员物资,路上遇到一个彝人的寨子,被泥石流冲垮了大半,老人孩子满山披着树叶哆嗦,也就分配了一些物资给他们。那个头人十分感激,就送了一个儿子给战子秦当奴隶,战子秦是国外回来的人,自然不了解这个,只道那个头人和他交好,十分感动,和那个头人说,你儿子自然我也要当儿子待的,那小子倒是乖觉,看见战子秦就叫阿爸,当场就把他叫乐了。战胜说到高兴,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小堂哥便让他跟着堂嫂。那个小子才十五岁,黑脸白牙,看人就这个样子,喏,跟狼崽子一样。个子可不小,比董震还高些,跟在堂嫂后面,一口一个阿姆,您知道,小堂嫂平素就是个小姑娘的样子,后面跟那么大一儿子,走哪儿旁人都跟瞧西洋景似的。您别说,这个干儿子一认,后面可就好玩了!那个头人在清江不算什么,他的儿子小堂哥都收了做儿子,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头人怎么能落后?纷纷要把儿子送过来,堂哥没法子,这回让我把那小子带回来,说先放在这里和黄师长的儿子一同上两天学再送去军校读书算了,那些头人的儿子也都这样处理,说都给他当儿子烦死他了,受不了。 战锋听着直想笑,想着自己儿子不久前还是一副抱着母亲耍赖的疲赖顽童样子,如今竟是要给几十个“儿子”当“爹“了,当真是想不出的可乐。不由得笑得咳嗽起来,徐馨也笑得肚子痛,还得给丈夫捶背。“他们当真再没要个孩子?那里的大夫都是洋人,我看让中医瞧瞧,雪地里小产不是玩的,调养滋补洋人不如我们老祖宗留下的法子好。” 战锋皱眉,“你和他说了我们的意思没有?” 黄博勘点头,“都说了,我这回过去,七公子似乎是有些松动的意思,怕是这边老是送公务过去,他看着也是着急了,说是过段时间回来看您呢。” 战锋闭着眼睛叹息,“光是看看有什么用。” 黄博勘沉默了一下,“这样说已是不容易,他说的是带小夫人回来呢。” 战锋立刻眼睛睁开,“他是这么说的?” 战胜赶紧说是,“这回见到小堂嫂,还问您的病来着,还说是给您收集了不少珍贵药物,并不像是很芥蒂的样子。” 战锋笑道,“总算是这小子还有一点子良心。好,你回去吧。老四那里我一向是放心的,有你护着他后面更是万无一失。小七若是能回来,我就当真是高枕无忧了。好了,你一去大半年,也赶快回去休息吧。” 黄博勘回到家里,太太正抱着新生的儿子在花园里散步,女儿见他回来,冲过来抱着他撒娇,他抱起女儿看着夫人笑,“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丰腴了?这一身是什么打扮?” 太太孟清笑着啐他,“突然回来好吓人么?”这不是天冷取了你的大衣来披着,就许那小夫人穿七公子的衣服,不许我披披你的大衣?” 黄博勘笑着逗逗妻子怀里的熟睡的儿子,“怕很快就不是小夫人了,我看老爷子的意思,小夫人要转正了。” 孟清笑着拍拍被父亲胡茬子刺醒,咧咧嘴要哭的儿子,“我早料着有这一天,那样一对小夫妻,玉皇大帝看了也要心软的,何必非和自己儿子较劲呢。我看那个小夫人比大少奶奶和当年那个四少奶奶都有气派,人家七公子眼光好着呢。” 黄博勘揪着女儿的小辫子,“得,你们女人倒是抱团,我们老爷们还说什么呢?” 孟清笑着替他拍打衣服上的浮灰,“你们不说什么?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心思?怕是比我们少说了?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没你们的份了,馋死你们!老爷子这边心软了,那罗夫人那里呢?那个汤六小姐脸皮也够厚的,怎么还留在东瑾不走?” “你是在家,不知道这些,汤六小姐应为岸防机场的事情也是不时去去清江的,七公子和小夫人都很感激她那天晚上的救助,又对小夫人小产的事情保密,不时请她过去吃饭。七公子在清江修了岸防机场,他一个德国认识的朋友是个飞行教官专门回来帮他,对汤六小姐一见钟情,如今正追求得如火如荼,汤总长也是乐见其成的样子,早没有当初的那股子执拗劲头了。” 孟清笑道,“得,又一个美人儿嫁了,等开春四公子和罗大小姐的婚事一了,这东瑾城里的美人可就都有主了。” 142 仗宜速胜,自古皆是这个道理。哪怕再是正义之战,一旦旷日持久,必要生出些变故来。西南之战,关键在龙城,但是龙城依山背水,甚是易守难攻,各地督军的联军谁也不肯担这个重任拼了身家性命去啃下这个硬骨头。日本人也是奇怪,似乎是在等个什么时候,大量兵马物资囤积在罗河北岸与装备精良的中央军隔河相持,就是不动手。这样一来,其余在龙城苦战的各地督军的联军更是没了劲头,仗也就这样子拖了下去,战子楚到了此时才当真知道罗东来确实是老谋深算,早早预料了这个结果,此时他已然是联军的阵前最高指挥,中央政府的进攻命令一日日压过来,底下的督军叫嚷着散伙的逼迫也一日日热闹起来,打是肯定不能取胜的,散伙也绝不可能,为了保全辛辛苦苦拼杀出来的威名人气,思虑再三只能称病请辞。 为了请辞,他也没有少花功夫,总算是允许他回东瑾“养病”,却是依旧不允许他辞去前敌总指挥这个职务。他心里知道,这个职务一日不去,便如那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时刻悬于头上,前线稍微有风吹草动就是天大的干系压在他身上。因此此次回东瑾,一是与罗菁完婚,二就是要与父亲和罗东来商量如何解脱这个困境。 自从上次离开东瑾之后,战子楚这一去足足八九个月的时间,其间战子秦带着夏月去了清江,东瑾主政的名义上是战锋,实际上是已经“病休”多时的大公子战子晋。他从回办公厅之后已然全没有了往日的灵性和气势,遇事顾虑极多,一则两个弟弟的霉头是绝不敢触,二则汤剑琛那边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胆战心惊,若非战锋坐镇,怕是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因此战子楚从前线回来全程热烈的气氛里倒不全是民众欢迎抗日英雄的热忱,更透着那些惶恐不安的元老官员们盼着主心骨归来的殷殷期盼。 打仗花钱,只要不是打翻了天下,各地的督军都还能过得去,中央政府的日子却最是难熬。总统和西洋的英美关系虽然好,但是人家那都是民主国家,对你好一则有其利益要求,二则有议会制约,都有法令决不能借钱给中国打内战。中央政府说是统管全国的财政和税收,但是收税的都是底下的督军,能交多少到中央政府都是要看下面督军的意思。东瑾富庶,对中央也顺服,所缴也不过十之一二,且只是明面上的帐目,其背后的收入,例如战子秦在清江新区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名目,压根就不在政府的控制之下。因此所谓统军规建最最要紧的不是当真裁减下面督军的部队,而是要将这些督军手里借着军力搜刮地方的权利给统一化了。 汤剑琛在东瑾一呆一年多,真正动手办成事的,倒真是战子秦走了之后,战子楚在前线感受最深,战子秦去清江之前,前面虽然天天骂战小七心黑手狠,倒并当真没有因为缺衣少粮,装备不足而受困过,如今靠着中央政府协调统一的供给就没有不需要扯皮的。战子楚刚一离开前线,前面的两个军的军长的电报就如同雨点一样的打过来。旁的督军所派的联军将领也是叫苦不迭,眼看冬季将近,谁能说的出这日子要怎么熬得下去,战子楚前脚刚离开前线,后脚七八个督军或亲自,或派遣得力爱将,巴巴儿地就赶过来给“战老爷子”祝寿来了。 一时间一向祥和平静的东瑾竟是出奇的热闹,谁心里都清楚,这各地督军都是提着脑袋用命换来的地盘势力,什么颜面尊严全都可以不要,兵马却不能不保,这所谓抗日抗了一年多收拾的都是潘文松,很有些被中央政府当了枪使的意思,因此早没了继续打的意思,这一次来也就是趁机逼着战家表个态,如何才能既不得罪中央政府,又各自体体面面舒舒服服地从龙城前线把自家的兵马撤下来。 打,军心已乱,当真动手,一无粮草,二无士气,绝无胜算。可战子楚也知道,他若是一直留在东瑾,怕是前面的联军就要解体,到那个时候中央的整治命令下来,巴掌第一个就打到他的身上。无论如何,他如今是骑虎难下,非得想一个脱身之计才好。 他冷冷地看着车窗外面欢迎的人群,不由得就眯起了眼睛。督军已到了弥留之际,神志时而清楚时而迷糊,犹自念念不忘的就是要他回来和罗菁结婚以及找小七回来,两件事情都是急务,他不得不办,若是小七没有回来,他只觉得和罗菁结婚并不是件为难的事情,他在前线每每收到家书中,倒是她的信最让人安慰,不知什么时候,纵观世上亲近之人只有她才能让他全然安心地靠近而不担心算计。每每这样感慨,便又想到夏月。 那天宴会之后,小七杜绝所有外人靠近医院或者是他们于福厦路的私宅,就是徐馨带着大夫过去,小七也就是让进了大门,并不让见到夏月。不过十日,夏月一出院,他就带了去清江,一去八九个月,没有一点的消息。 原先初见夏月,当真如一个小小的仙女,美丽活泼,带着洞悉世事的敏锐,却又天真浪漫得不食人间烟火,偏有那样复杂的身世背景。他也曾不顾一切,狂妄的以为自己可以抛开一切阻挠将她呵护于自己的怀中。如今看来,原来他才是最天真的那一个。他曾经质问过小七,为什么那样对她,如今反观自己,若是此刻夏月跟的是自己,他又该如何? 车子开得极慢,他不耐地皱眉,敲了敲司机的位置,“怎么回事?这么多车?” 司机回答,“四公子,七公子的专列到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贺青阳回头,“四公子,我们绕民福路吧。” 他看了一眼贺青阳,淡淡开口,“不绕,去火车站。” 贺青阳呆住,他不看他,漠然靠回靠背上。 143 战子秦离开这八九个月也并没有闲着,原先他人在东瑾,清江的事情并没见什么动作,等他人一到了清江才立时显出当年埋下的伏笔来。一是以剿匪为名,势力向南控制了渭江和临江的河曲,清江的深水港口一开,十万吨级的远洋大船可以直接进港卸货,卸下的物品直接换装驳船沿着江水西去,十分便捷方便,远比原先走东瑾,云港再到龙平快捷高效。汤剑琛粗粗算了一下,光是清江港口的收入足足就够战子秦每年装备十个步兵师的投入了,这还不算是由于港口和货运带动的其他的繁荣。如今谁都知道东瑾是富得冒油,只是谁也没能摸着边就是了。 二来光是水运并不足够,战子秦早早就请了国内国外的专家勘探测量过,他一到清江,清江的铁路就开始建设,如今第一段已经全然完工,战子秦这次携小夫人回来给老爷子祝寿就是沿着东清线坐专车回来的。新建的车站极是气派,挤在里面欢迎的人群的热烈并不亚于之前欢迎对战子楚的程度,各大报纸满篇满版登载着他的照片,一切一切都在宣告着战七公子的归来,只是听说战子秦下车就将发表简短谈话,便有这么多人闻风而动,赶来接风,不过是想要听听这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战老七究竟要做什么动作? 清江就仿佛这乱世里的世外桃源,清江有矿有粮,平和而单纯,但是明眼的人都瞧得出,那不过是个表象,表象下面却是清江的缔造者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勃勃野心。就在清江那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地方,战子秦居然搞什么岸防机场,清江山里的新军训练基地培训的军官直接组建的军官团,就有三个。底下的新军训练奢侈得中央军都要眼红。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战子秦回来,还能为了什么? 车子无声无息地沿着车站的专用路开到站台的另外一端,来接战子秦的车子就停在站台上,周围层层守卫,戒备森严。战子楚自然不会露脸,也根本不在乎此刻战子秦会讲什么,他默默坐在后座上抽烟,从车窗里看着专列始终紧闭的车门。 战子楚来得不算早,战子秦已然开始讲话,依旧是清扬的声线,果然只讲铁路不讲其他,众人自然是极期待他再讲些关键的,所以屏息静听,所有的的吸引力都在他讲演之处,这边专列的车厢门却无声打开,董震那个小兄弟率先跳下车来,警惕地环视了一下,让开了位置,夏月随即出现在车门口,微微冲着接车的那个叫宋芝琦的秘书一笑,走下了月台。 战子楚停住了抽烟,静静地注视着她,她依旧喜欢披散着头发,带着卷边的小小毛绒压耳帽,却是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灰色毛呢风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快捷轻巧。在这里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美丽脸庞上淡淡的微笑,看见她柔软长发上闪烁着的柔和光泽。突然一个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远远对着她不停拍照,立刻有战子秦的卫士将那人赶开,她略吓了一跳,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无奈地对那个女秘书笑笑。突然转头向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他只觉得心口一窒,然后骤然猛跳了起来,她却极快地转开了头,向着身后笑了起来。他远远地眺望着,只见战子秦结束了讲话从后面过来,将她揽在怀里,亲昵地亲亲她的额头,她仰头微笑,不知说了什么,战子秦也跟着笑了起来,拉开车门送她上车。就在他以为自己的视线将失去她的时候,突然有人在战子秦耳边低语了几句,战子秦的目光立刻向他这边扫了过来,不过停顿了几秒钟,便俯身钻进了车子,那车子窗户上都装着灰色的纱帘,流畅地从他的面前驶过,消失得仿佛没有出现过。 贺青阳转过头来,“四公子,回去?” 他抬头,看了贺青阳一眼,抬了抬手,车子慢慢离开了站台,开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香烟渐渐燃尽,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罗东来的病势日益沉重,任谁都知道,时日无多了,他一去位置自然是战锋的,然而战锋空出来的这个总司令的位置却依旧是有变数的。他当然是东瑾众望所归,可是如今牵绊于西南战事,便给了别有用心之人以可乘之机。 他西去之后,没了战子秦与汤剑琛软硬周旋,底下的人便有些吃不住劲,就连他的第四军那样铁打的营盘都被汤剑琛左一个示范,又一个整改,折腾的人人自危,更不用说是其他的部队。那些老爷子们软磨硬抗却压根不是汤剑琛的对手,汤剑琛身边那个袁主任说得精辟,“不过是官衔权限,我们拿在手里送出去,一点不花我们的钱粮力气,换个人就像换衣服一样简单。”汤瑾琛给东瑾官员人事上换血,将军权拆分,直如空手套白狼一般便宜。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老家伙们已经老悖晦了,遇到这样的事情只知道明着暗着弄些小动作,或是不断给他写信诉苦,压根不是汤剑琛的对手。父亲老了,大哥又一贯窝囊,如今见他就一副惊若寒蝉的样子,根本指望不上。现如今他唯一的指望竟然是他深恨的小七。 战子秦这个时候回来,意思相当明显,谁都知道这一次战小七是决不肯轻易离开了。当初说撤就撤,那样轻快,并不是什么对他和汤剑琛的空城计,彻彻底底是一出欲擒故纵的好戏,小七在东瑾埋好了雷,认准他和汤剑琛谁都收拾不了谁,就等着真正要拼命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二话不说站在自己后面,现在这个情形是不求他也是求他,完全不用他费任何的力气,好端端的一个东瑾城就送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暗自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弟弟的杀伐决断,当真是自负得紧,只不过他也并不是吃素的,总要让他把吃到嘴里的都给吐出来才是。 车子拐过江滨,他突然睁开眼睛,“去官邸。” 车子改变方向,向着司令官邸驰去,小七早上到了,必定下午要过来给父亲请安,他要在小七回来之前再见父亲一面。 第 144 章 福厦路的宅子一直关着,赵妈却打点得很好,夏月回来就可以住的舒服,只是心里却依旧是不安,这里有太多让人痛苦的回忆,她只要躺在那张床上,总能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战子秦不在的时候,她就能这样一坐几个小时,慢慢的一点点回想,她是怎样度过的那一段时光。 罗菁过来探望夏月,恐怕她是家人中唯一一个战子秦允许的进入福厦路家里的,她打量了一下夏月,略放下心来,夏月恢复的很好,午睡刚醒,还带着一丝慵散的闲适。“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他不让我去。”夏月摇头,慢慢地给她倒茶。长长的睫毛垂下,显然并不是很愿意谈这个话题。 罗菁轻轻叹了口气,“战叔叔很失望,他认为只有你去了,小七才算是当真同意留下。寿宴那天你也不打算去吗?” 夏月淡淡地笑了,“你问我做什么?你应该问他。” 罗菁端起杯子,“你什么时候这样听话?” 夏月放下茶壶,突然一笑,“我看开了,现在我都听他的。” 罗菁失笑,“你还是夏月吗?我没认错?我和你说,战叔叔包括徐阿姨都是盼着你去的。”顿了一下,“他们再不会因为我妈妈而为难你了。” 夏月不说话,很久才开口,“我知道。” 罗菁继续慢慢的劝,“一直都是我妈妈的问题,战叔叔一直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他身体不好,每日忙累了便要底下人说说你和小七在清江的事情给他听,昨天小七回家,他看见你没有回来,都不肯跟小七讲话。那个样子谁也看得出是很失望的。” 夏月依旧是不说话,罗菁觉得这样讲话很是艰难,却还是不能不说,“他们都认为只有你肯回去,小七才会真的留下来。” 夏月抬起头来微笑,“怎么这样以为?我好冤枉。他不让我去,我有什么法子?” 罗菁有些焦急,也有些不满夏月的态度,“夏月,你这是在敷衍我。” 夏月沉默,“要完全由着我,我压根不会回来,他原本也没打算让我回来,他怕我会触景生情感到难受。我只是觉得他想让他父亲看看我们过的很好,所以我便跟着他回来,哪天我会去他家里拜访一下。但是那个寿宴,他不会让我去,我觉得我也不适合去。” 罗菁呆了一下,看她脸上神情,也再不能说什么,只觉得这样已是不错,只要夏月能肯见战叔叔一面,说上几句话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夏月肯如此,也确实不容易了。 正说着话,战子秦就回来了,罗菁是第一次见他,只见不过一年的时间,气质上冷烈锋锐之气更见明显,恍惚间倒有几分战子楚的样子,只那笑容一贯是当年小七的样子,懒洋洋地很让人舒服,“表姐,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害得我巴巴儿地赶回来。” “你赶回来做什么?陪我们买衣服去吗?”夏月撇他一眼,挽起罗菁,“我们走,让他巴巴儿地好好呆着。” 罗菁笑看着战子秦,“小七,我怕是来的不巧,你们又在闹什么呢?” 战子秦嬉笑着,确是拖着夏月的手不放,“不行,你乖乖呆家里,仔细又感冒了。” 罗菁知道他连自己也防着,不由得心里叹气,轻轻握了握夏月的手,“你感冒了就呆家里吧,改天我再来看你。” 夏月无奈只得送她出去。回头战子秦已然上楼换衣服去了。她追到衣帽间的门口,手指戳着门板,“战子秦,你这是做什么呢?菁菁姐也要赶走。” 战子秦在里面答应了一声,“宝贝,进来,我的衣服找不到了。” 夏月推门进去果然一片黑暗中被他抱了个满怀,她耷拉着眼皮戳戳他,“这招用了七八次了,这回不行,不许亲我,不许转移话题,你怎么就学不会老老实实说话?” 战子秦还是亲她一下,“真不好玩,宝贝,表现得害怕一点嘛!” 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蹭了一下,“我该怕什么?” 战子秦沉默了,亲吻着她的额头,“这几天我见了些人,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我们呆两天就送你回去。” 她仰起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那你呢?” 战子秦低头寻找她的嘴唇,“你乖乖的呆在清江,我还有什么怕的?” 她“嗯”了一声,抱紧他的腰,不说话了。 战子秦回来之后并没有去过一次办公厅,似乎当真就是给父亲拜寿来了,每日里见的人也有限,大多数时候当真是陪伴一下父亲,或者是带着夫人四处游玩。有心的人便都发现,战子秦的小夫人与总司令似乎从来也没有打过照面。战子秦每日都到官邸请安,确是从来不曾带着小夫人同行。 如今汤总长的妹子几乎不再提和七公子的婚事,却如何总司令那里还是不肯承认小夫人的身份,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旁人瞧不出其间关键自然也不敢随便揣测,一些杂志小报自然只能纠缠于两人的亲密言行。不论两人走到哪里,护卫如何森严,都有记者偷偷跟随,就是听不见一言半语,事后问问两人都逛了什么买了什么也好,作不得时事新闻,可以上社会版,上不得社会版就是上上时尚杂志也是有读者的。 “二弟,你说你家小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战锋大哥的遗孀已近八十岁的高龄,居然也听说了消息,“连报纸上都登了的。我听小胜子说,他们那里都称杜家的小姑娘做七夫人的。一晃都大半年的了,到底是要不要过门啊。” 战锋无语,徐馨也是尴尬,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嫂的话,半天徐馨才开口,“这得看孩子们的意思,小七啊,你是知道的,最是不听话,这回肯回来我们都算是谢天谢地了,哪里敢和他提别的?” “这可不能耽误!”大嫂看了一眼战锋,“二弟,这小两口子要是生下孩子来了可要怎么算?” 一提孩子,战锋和徐馨心里都是一紧,互望了一眼,赶紧连哄带劝地把大嫂给送走了,生怕一会儿战子秦过来,这个老糊涂了的老太太再和他说什么孩子的事情,撩拨得他又想起往事来。 “父亲今天好吗?”战子秦过来,准点下午三点一刻,常规问候几句倒似应卯一般,通常四点就走了,绝对不会留下来吃饭,也从来不曾带夏月来过。在清江,他和夏月已然是夫妻,而在这里,却根本不跟他们提这件事情。 战锋无话,小七的样子总在提醒他他这个父亲做的有多失败,老大怕他,老四心里总埋着根刺,本来这个老幺是最宝贝的,从小就活泼亲人,现如今却淡然客道的仿佛陌生人一般。 那日夏月小产,徐馨赶去医院确是哭着回来的,他以为是小七说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压根都没让母亲进门。后来小七走的那天过来道别,压根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语气淡淡地仿佛只是在谈天气,这一去就是八九个月,电话打过来,九成都是公务,眼看着父亲生日回来,那副样子似乎也是不过是借机来办他的“公务”。他们千盼万盼,盼着他把媳妇带回来,不管旁的怎么说,这回借着生日的时候,赶紧把媳妇接进门以正说法才能了了这桩心事,可他那个样子,到似压根不在乎这件事情一般。 “不想回来就别回来,做什么样子!”战锋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或者是被大嫂刺激到了心里的痛处,战子秦刚开口他就忍不住发作起来。可话这一出口就后悔,儿子眼里立刻就有了冰霜,嘴角弯起,那个惯常的微笑就渐渐冷了下去,淡淡然地回答,“我又惹父亲生气了?那我回去就是了。”转头就走,又快又急。 战锋更是气极,“你当真连家都不要了?……..滚!算我白生了你这个儿子!”话音未落,战子秦人已经拉开门出去了。徐馨急得没法,看了一眼丈夫,赶紧追了出去,战子秦已经带上帽子准备出门,看见母亲追过来似乎是恨不得马上就走,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妈,你回去吧。”压根不想和她说话。 徐馨扯住他,“儿啊,你究竟是想要怎样?你不知道你父亲盼你回来盼得眼睛都要穿了?我知道我们是委屈了夏月,可是毕竟我们是你爹娘吧,你当真为了她连爹娘都不要了吗?你是想怎样?要我们去求她原谅?她就是这个意思?” 战子秦听不下去,转身就走,“妈,你们为什么非要折磨她?你们这个样子,我决不会带她回来。” 徐馨张口结舌,半天才开口,“你父亲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愿意让她进门的。” 战子秦拉开车门,“我们早就结婚了,父亲愿意不愿意,我已经不在乎了。”车门咣地一声关上,绝尘而去了。 第 145 章 徐馨呆了半天才回到偏厅,战锋扶着桌子正在吃药,看她回来,张了张嘴,终于是没有说话。徐馨忍了忍,终于是哭了出来,“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和他好好说话?” 战锋无语,只是瞧着手里的药瓶子发呆,就刚才那一下子,他的胸口就又疼了起来,他老了,不中用了,可是连个放心的儿子都没有,老大没出息,老四和老七又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罗东来这几日是眼看着一点一点不好起来,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的混乱,直觉这东瑾的天要变了。 小四突然说要和菁菁结婚的时候他便觉得不妥,盯着看了半天也没从小四的脸上看得出半点情绪来。倒是看着他淡淡然地开口,“父亲,我和罗菁结婚,岂不是让大家都满意,您也不用为难,小七若是肯回清江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好,现在他不搅局,我保证一切都好。” 如今局势紧张,小四□乏术,小七回来替他打后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只以为有他在两个儿子必定不会敞开了闹,两人携手挽救东瑾于困境,说不得也有重归于好的奇迹,可而小七回来那日,小四突然过来说的那番话,却让他一想起来就是心悸,连连睡不好觉。 小七回来的那天原本脸色还好,他不过提了一下他四哥,脸上的笑便换了意味,徐馨再问夏月的消息却也开始敷衍,似乎压根就和他们无关一样。这两个小兔崽子,是要互相咬死了才肯甘心不成? 罗东来病重之前曾经亲自写信请了徐世回来东瑾一次,也和徐世谈过他们的意思,徐世却很冷淡,压根不看罗东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妹夫,小七是你儿子,你替他怎样打算的,是不是也得听听他自己的意思?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和他谈,却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去劝是个什么意思?” 罗东来静听着,最后突然开口,“你这个做舅舅的就愿意看着外甥兄弟内斗个头破血流?”慢慢地捏紧了茶杯,“或是你就放心他这样逞强斗狠?” 徐世沉默,静静看着罗东来,“我是他舅舅,你难道不是他的姑父,杜兰甫还是你的至交老友,你居然作得出这样的事情来,居然还能说的出让我劝他的话来。” 转头看回战锋,“小七是你儿子,他要娶夏月的事情就是让你为难,却也不能这样狠绝,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对他怎么就不能有一点宽容?”末了起身,听也不肯听,扬长而去了。 他和罗东来对视无语,晚上回到家里,徐馨也是知道了他和哥哥谈话的结果,想必是哭过了,眼睛都是微红的,只看他一眼就偏转了头,他当真是无计可施,他只觉得对不起小四,却连小七也要亏欠。他这个父亲,这个总司令,就要看着他们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血泊中向他致意? 战子秦回到福厦路的家里,夏月正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看见他回来,放下杂志回头一笑,他的心里如同被戳破了一个小孔,酸酸涩涩的疼,想起早晨的对话,忍不住就将她揽进怀里。 夏月最喜欢睡觉,她有一个本事,只要给她一间黑黑的房间,一张柔软的床,以及两个柔软的枕头,一个枕一个抱着,她就能一动不动地睡上大半天。而且还喜欢睡懒觉,每天早晨他醒来去办公的时候,她总是还睡得香香的,面对他的骚扰,只是可怜兮兮地皱着眉闭着眼,用柔软的嘴唇在他脸上蹭几下以示告别,随即就能重新陷入甜美的睡眠。 可是今天早上他醒来,她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这已经是回到东瑾之后的第三次了,他只后悔带她回来,她为去见他父亲的事情焦虑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宝贝,你可以不用去的。早知道就不让你跟过来。”他抱紧她,她靠在他胸前呢喃,“我是觉得我既然来了,总要和你父母见一面,要是不见,我觉得以后就更不好见了是不是?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去参加寿宴。可寿宴之后去更不好,可是要是我在宴会之前去,你父亲让我参加寿宴怎么办?那样多的人,我会吓死的。” “嗯,我去和父亲说,明天去家里见一下。”他吻她,“你不用怕,有我呢,嗯?” 她嘟嘟囔囔地开口,“你知道什么啊,别扭死了,哎,我们这样子,我总是良心不安,既然来了,总还是要拜见一下你父母才好。你先是他们的儿子,才是我的丈夫,你知道吗?这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怎样算都是极吃亏的。” 他失笑,将她亲了又亲,答应今天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说这件事情,也答应尽量要求父亲允许她不去参加那个寿宴,心里却对父亲肯答应没有多少期待。更何况,他也有了些心动,要带着她出席,要让人看见他的宝贝,他的妻子,他要堂而皇之地爱她。可今天父亲的态度……比他料想的最坏的还坏,父亲就是这样,从来不曾在乎旁人的想法,所以才会逼着四哥娶王秀琳,所以才那样残忍的对待夏月,他这样不过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是吗? 夏月很开心地笑着迎了过来,“秦,你知道吗?小柳要和贺青阳订婚了,你记不记得贺青阳?”欢乐的语气嘎然而止,“秦,你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他笑着抱起她,“宝贝,别人结婚你这样高兴做什么?要不咱俩再结一次?” “再结一次谁要嫁你?”夏月打他的手,他心里一跳,看她浑然一副娇憨赖皮的样子,才慢慢放松下来,佯装生气,“你还敢嫁别人不成?” 夏月摸摸他的脸,“今天遇见不高兴的事情了吗?有什么让你发愁了啊?”他笑着亲她一下,“累啊。”说着把头枕在她肩膀上,夏月只道是他公务上有恼火的事情,也就不以为意。两个人牵着手上楼,才走了几步就听见电话铃响,夏月停了下来,家里电话两条线,她是从来不接家里这个电话的,方才他不在,已经打过一个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 战子秦似乎当真是心情不好,皱着眉头,“什么人?不接。” 电话铃嘎然而止,两个人继续上楼,后面的侍从已经追过来,“七公子,是令堂的电话,方才您不在,已经打过一个来的。” 夏月看着他,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战子秦看了一眼夏月,下楼去接电话。 “你父亲让你明天带夏月到家里来吃饭。”徐馨又快又急地说完,就焦急地静等儿子的回答,那战子秦想起早晨和夏月的对话不由得心里一阵的伤感,“妈,没这个必要吧。” 徐馨大为失望,听见儿子似乎是要挂电话的意思,赶紧追问,“那你父亲生日那天总要来吧?” 战子秦深吸了一口气,“不,她不会去。”也不等母亲再说什么,一下子把电话挂了。猛一回头,夏月已经走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低下头,极快地开口,“赵妈说可以开饭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她。夏月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抱紧他,“你不必这样,我可以去见他们的。” 战子秦吻着她冰凉的发,“不,你不必去,我们不用管他们的脸色。乖,不去,你只管玩你的,等我再忙两天,就送你回清江去。” 夏月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等柳絮订婚之后再走好吗?” 战子秦抱紧她,“好。” 这一夜两人都有心事,所以也都睡得浅,床头电话铃响,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战子秦皱着眉接起来,只听了一声就睁开了眼睛,默默听着,突然瞟了一眼夏月,让夏月的心也悬了起来。看他挂上电话,靠过来,“宝贝,督军不行了,想你也过去。” 她呆看了他一会,反应了一下这个消息,怔怔然地回答了声“好”。 146 夏月跟着战子秦到了督军官邸的时候,除了战京玉在里面照顾丈夫外所有人都已经等在卧室门外了,夏月只扫了一眼就开始发抖。所幸她看见了罗菁苍白呆滞的脸,连想也没想地就拥抱了过去。 战子楚站在旁边,看着她与罗菁拥抱,心里猛然掀起一阵的涌动,夏月察觉了什么,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头,把脸埋入罗菁的颈窝,他还没来得及平复,就看见一只男人的手抚摸上她柔软的长发,抬起眼睛,战子秦冷冷地看着他,两人眼神交互,什么都没有说,却已是了然。这一晚,罗督军要去了,东瑾的天就要变了。 不一会儿,大夫出来走到战锋的面前摇了摇头,“督军让您进去。”战锋点头,看了儿子们一眼,眼睛停在夏月身上,停了一停,似乎是在思考要怎样称呼,终于沉声开口,“夏月,你跟我进去。” 战子秦一把握住夏月的手,直视父亲,沉默了一会,低头,“月,我在这里,你先进去。” 夏月听见战锋叫她,已是呆住了,听见战子秦的话才清醒过来,督军与她的母亲的那段过往,还有督军在她来到东瑾之后对她的种种都划过心头,她紧紧握了一下战子秦的手站起来,看了一眼丈夫,跟着战锋进了卧房。 卧房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蕾丝的灯罩渗出来照在督军已然枯瘦干瘪的脸上只让她想要跑出去扑进战子秦的怀里,这几个月过去,床上的那个老人已然不是那个时刻惦记着母亲的温和长者,不是办公厅里那个威严又雍和的督军,不是杜兰甫的挚友,甚至不是战子秦的姑父。她只觉得莫名的悲哀,仿佛母亲要离开她时的那种感觉,她慢慢地走近,看见他枯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就哽咽起来。 战锋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在罗东来干枯冰冷的手上,“大哥,夏月也过来了。” 罗东来无力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是想握一下她的手,夏月深吸了一口气,在床前跪下,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勉力微笑了一下。 罗东来眼中笑意更深一点,张了张嘴,微弱嘶哑的声音开口,“好,好。”满意地看了一眼战锋,又勉力握了握她的手,“去吧,叫小七他们都进来。” 夏月看了一眼战锋,慢慢站起身来。眼光扫过战京玉,只见她呆坐在一边,眼睛看着角落里的那一片浓黑,似乎压根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一切。战锋占据了她刚刚的位置,握着罗东来的手,默不作声,她不忍再看下去,赶紧转身出去。 战子秦迎过来,抱住她,她依旧有些怔忪,抓紧他温暖的手才觉得重新恢复了力气,勉强微笑了一下,“叫你们都进去。”松开他的手,重新坐到罗菁身边,将垂泣的罗菁抱入了怀里。 战家三兄弟鱼贯进入了卧室,夏月只抱着同样默不作声的罗菁等待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被打开,战锋和儿子们出来,看了一眼这边,低声开口,“菁菁,你父亲让你进去。” 罗菁猛地抬起头来,摇晃了一下才扶着夏月的手站起来,快步冲进了卧室。夏月突然觉得怀里失去了温度,莫名地惶恐不安,战子秦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沉思,她慢慢曲起了手指,揪紧了膝头的衣料。刚才那一下子,罗菁在她怀里哭泣,原来竟是她镇静的来源,这一刻她只觉得孤独得惊惶,却又不敢开口去叫战子秦。 略抬了抬头,没想对上的却是战子楚的眼睛,那样黑,那样深,仿佛那日初见时的沉静,心里酸楚起来,却只是一种平和的哀伤,渐渐竟有了些许的力气,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战子秦的身边。战子秦回过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的身边。不经意间,目光扫过战子楚,冷冷一晒,将夏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多时,卧室里传来罗菁的哭声,战锋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突然身体摇晃了一下,徐馨赶紧扶住他,夏月感到战子秦的手也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战锋在徐馨的手上扶了一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都回家去,我有话要说。” 夏月曾经去过督军府参加宴会数次,却从没去过司令官邸,跟战子秦结婚之后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第一次走进战家的大门。 男人们都去了战锋的书房,徐馨留在督军府帮战京玉打点葬礼的事情,唯有战子晋的夫人方雨菲和她一起坐在偏厅里等着。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没有过门的七弟妹。想必是匆匆出的门,只是一身墨色的织锦旗袍,灯光昏暗,看不出上面的花色,却衬着雪白的一张小脸上淡眉轻颦,薄唇微晕,粉雕玉琢一般精致动人,她从来没见过夏月穿旗袍的打扮,只道她西洋气派极浓,宛若水墨写意画里的人物一般。暗自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那两个弟弟会为她闹成什么个样子呢! 她家里是江南仕宦人家,战乱这么些年一直门第正直也是不易,偏到了她这一代就她和弟弟两个人,弟弟却是个书呆子,一点也指望不上。当年战老爷子过来提亲,她们全家都是欢欣鼓舞的把她当成福星一般。战子晋对她也好,结婚快二十年了,生下三女一男,她怎么就不足意了的,非让战子晋往那漩涡里面跳? 她嫁过来几年才知道,子晋这个长子在家里是最没有用的。小四只十三四岁就显露出英武不凡来,只见过的人就说,这是公公年轻时候的模样,一夸再夸。小七刚刚十岁就显出绝顶的聪明来,过来给她见礼,一双琉璃一样名澈晶亮的眼睛笑着打量着她,“嫂子,你这样漂亮跟我大哥可是冤枉了啊。”当场就把子晋弄了个大红脸,督军那时候就笑着抓他过去屁股上一顿打,“你小子会瞧女人了?出息了你了?” 那时候她只是脸红,压根没想什么,过几年老大都生了下来才反应过来,小七那小子话里头的意思。子晋虽然是老大,可母亲只是战锋元配带过来的开脸丫头,生下来就是元配给养着,说是长子,可元配去世之后他就还是丫头生的。他的生母一直在老家伺候着老太爷老太太,从来都没出现过在战锋的任上。不说不能和战子秦的母亲比,就是战子楚的母亲也是没法子比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这个大少奶奶在家里的地位也是随着丈夫。后来小四和罗家大小姐闹了一出后,被逼着娶了王胡子的女儿王秀琳,她心里又是惋惜又是高兴。王胡子当真就是个胡子出身,督军招安过来打了几十年仗就成了个师长。她压根瞧不起什么师长,军长的,不过是几条枪架起来名头,明天一个不慎就是血溅五步,命陷黄泉的人物,有什么矜贵了?再说常言富三代方言贵,她家里泥巴腿子出身的胡子又有什么教养了?表面上装得贤惠温婉,却暗地里总是膈应她,不就是仗着她家里男人厉害?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小七身边的董震和秘书处的一个女秘书,谨慎地和她致意,然后走到夏月的身边,“夫人,七公子让你先回去。” 夏月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大门,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我等他一会吧。“ 方雨菲暗自叹了口气,也许是这十几年来都和王秀琳面和心不合的暗斗,也许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小七还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把小七当成是敌人或者是对手,也没想过丈夫会栽在小七的手里。小七早就不是个孩子,或者说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知道互相教育,父亲不被爷爷喜欢,所以见到爷爷要乖一点,要是惹到爷爷生气,那样父亲就更不被待见了。无声地眨了眨要涌出的泪水,回头看了一眼夏月,“你要喝咖啡还是茶?” 她的询问让夏月惊了一下,当真是娇艳的美人,就那样一怔也是我见犹怜,随即谨慎而温婉的点头,“大少奶奶,不必客气。” 她失笑,“你叫我什么?” 夏月有些尴尬,眼里闪过一丝惶恐,勉强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她挥手叫了下人过来倒茶,幽幽地看着夏月,“我虽然得罪过你,可是总是小七的大嫂,这样称呼太矫情了吧。”叹了一口气,“父亲等你进门,也等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小七是他的心肝,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老爷子都快伤心死了。” 夏月的手指捏紧了手绢,她怕的就是听这个,看见下人过来,方雨菲停了嘴,暗自出了一口气,端起杯子来慢慢地抿着。 方雨菲没想她这样沉的住气,原本也不是找架吵,只是这日子过得太过压抑,今天又一同见证了督军的过世,她心里发虚,就是想找人讲话。顿了顿,“你和小七当真就不肯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战子秦快步进来,一把拉起夏月,“走,我们走。” 夏月被他扯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一阵爆喝,“你给我滚!走了就别再回来!给我滚得远远的!”她心里一颤,回头只见战锋憋得脸色酱紫,恨恨地看着战子秦,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再看战子秦,却是冷着脸,森然无语,牵着她的手就要从父亲身边挤过去。 战锋突然踏前了一步,挥手就向战子秦的脸上扇了过去。夏月只听见极清脆的一声,顿时吓得呆了,战子秦猛然抓紧了她的手,紧得几乎都抖了起来,她只能看见他紧绷的脸部线条隐隐颤动,连看都不曾看他父亲一眼,若不是他脸上赤红的指印,她几乎不相信挨了刚才一巴掌的人是他。 “月,我们走,我们回家。”她猛然回头看着战锋,却被战子秦拖着快速地离开大厅,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挨了他父亲的打。 被他塞到了车上,她才晃过神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战子秦一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月,别怕,我们回家去。”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不安,只是替他难过。她看着他紧绷的脸,无声地靠到了他的怀里。 147 “走!我们走!”“走,我们回家!”这两句话比儿子的拒绝更让他心里抽痛,他那一巴掌打走了儿子,也让这个家再不能完整,儿子对媳妇说回家,回他们自己的家,那么这个家呢?他再也不回来了吗?慢慢地喝着侍从官捧过来的药,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当今天下诸强中,他和罗东来的出身都不高,罗东来家里在洋鬼子早年攻占东瑾的时候都死完了。他家里也就是个有点田地读过几天书的破落官员。大革命革了先朝皇帝的命,罗东来是个小管带,拉着几百号人投靠了战老爷子,一路打出来的身份。而他早年脾气暴烈,和乡人争执打伤了人,被迫离家出去寻个出身,在先总统的护国军里从大头兵当起,十几年峥嵘岁月做到了师长。他们都是承了战老爷子父女的恩情才有的今天。那年虎狼铺一战,不能说不是因为他过于激进拉开了与罗东来的空隙才让汪家有机可乘。罗东来两个刚刚成年的儿子那是因为自己才死在了战场上,战家和罗东来的情,他一辈子再苦再难也偿还不了的。 他遇见妙云,是在先总统病逝的那一年,天底下的事一下子都乱了主张,谁都要做那管事的人,原本坚强有力的护国军一下子就跨了,他带着部队在陇南漫无目的的乱转,名为剿匪,实则就是想给弟兄们弄点遣散费。妙云家里是书香门第,早年败落下来的官宦人家,她没有兄弟,父亲一死,在家里就格外可怜。当时城里还有另外一支队伍里一个营长看中了她,两只驳壳枪并着五十块大洋就要抢了她做姨太太。她性子烈,跳下花轿就往东河里跳,他救了她上来在军营里养病,她说给他当丫头也不回家了。他不敢说娶她,他十四岁就成了婚,元配夫人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得了一场病,不能再生育,又让她的一个陪嫁丫头给他生的老大,如今已经三岁了。他们家里规矩大,他虽然出来了,却也不敢就这样娶个如夫人,更何况,这样太委屈了她。 后来他被战老督军招募到麾下,跟着罗东来转战东吴,她跟着他枪林弹雨里形影不离。总算等到了云开雾散,等到罗东来坐稳了督军的位置的那一天,他带着她回了山南的老家,看她给老太爷奉茶,看着族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她,看着她的名字登到战家的族谱上头。那一天他是那样志得意满,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老太太哭笑,最最捣蛋的倔儿阿锋出出息息的回来了,还带回来这样贤惠美丽的一个媳妇。 之后的五年,是他这一世最快活的日子,她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儿子,有着一双和她一样漆黑温柔的眼睛,他每天抱着亲个不够,只是唯恐这个漂亮的孩子不够武气不够威风,能走路就带着骑马打枪,谁都知道总司令的四公子是司令的心肝宝贝,走到哪里都是小将军小将军地叫着。他每一天都那样的快活,他和她的日子是从没有过的快活。 可一切结束得那样快,虎狼铺一战,如果不是徐家帮忙,他和罗东来很可能双双死在了沙场上,他对徐家的感激不亚于对当年的战老督军。可是当战京玉说要他娶徐家的二小姐的时候,他立刻呆住,他不曾想过除了妙云他还会娶别的女人。战京玉活动了家里的老太爷,原本他的元配刚刚去世,正是要扶正妙云的时候,老太爷只当战京玉是天大的恩人,二话不说就和徐家换了庚帖,战京玉劝诫他,“徐家为什么要帮我们?不就是要在东瑾站住脚?他能帮我们转头也能帮别人,要让他安心,不是让徐大少爷来东瑾任个职就能作数的,这世上没有比姻亲更把握的事情了。” 他思虑再三,战京玉和罗东来的情他不能不讲,无奈地瞒着妙云去了京城,将婚事定了下来。徐家是讲道理的,却是洋派的作风,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求徐馨嫁过去的时候,他家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他将妙云迁出了司令府邸,结婚之后徐馨主动说让接她回来照顾子楚,他满心欢喜地去接妙云,却遭到了拒绝。他第一次知道,温婉的妙云,乖顺的妙云竟然有这样烈的性子,她容得了他之前有一个元配,却不能容忍他又娶一个美丽年轻的大家闺秀。可怜的子楚两边奔跑,天真的孩子很快懂得了大人的残忍,漂亮的眼睛冷了下来,看他开始生疏,在小七出生之后,更加不可弥补地疏远了起来。 小七是两家里唯一一个在虎狼铺战后出生的孩子,他之前的几个孩子他都没能守着出生,都是他人在前线,电话或者电报里接到孩子出生的喜讯,只有小七是在平和的环境里热热闹闹地盼着准备着迎接出来的宝贝。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尴尬着徐馨非要到教会医院里生孩子,也一边体会着等待一个来源于他的生命的诞生的焦急和喜悦。当修女把那个粉嘟嘟的婴儿抱给他看的时候,他当真是有第一次当父亲那种的激动。 小七一出生就特别漂亮,女孩子一般的秀气,哭声却是响亮,小眉头皱着,完完全全的男子气概。罗东来的两个儿子都死在虎狼铺,战子秦一出生,便经常抱来给他看,出入督军府比回自己家里还要自在。这孩子从小就机灵,主意大,就是调皮捣蛋都有勇有谋。谁瞧他都是个鬼精灵,人见人爱,都不忍心苛责,他唯恐纵坏了他,经常打,打也不怕,越打越皮,无人管教得了。旁人只愁他骄矜任性,唯独罗东来说,淘小子出好的,这小子将来有出息。毕竟是娇养过度,没有吃过苦头,他和罗东来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放他到外面去磨砺一下。偏小七人小主意却大。家里还没有安排好,他就开始惊天动地折腾起来了。 外甥像舅舅,小七天生比两个哥哥会读书,所有学校都呆不到两年就逃也似地跑出来胡闹,他们是想他吃些苦头,却没想他这个苦头吃的与原先的预想全然不同。他和罗东来从来没有想过小四和小七这两个孩子会这样早就掐到了一起,小七总是孩子气,总让人疼不够,也就以为他没有长大过。想着他不适合当兵,便不妨跟着他舅舅多历练,将来从政也是极好的,压根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那样的眼界。 妙云死后他只是觉得亏欠了子楚,无时无刻不想补偿,子楚却是最争气的孩子,他能想到的子楚都能做到最好,他想不到的子楚也能做到。这孩子话少,格外惹人疼,他只要一想起这个孩子就忍不住满心的骄傲。从没有怀疑过他将来会接自己这个位置。 一切的一切被他忽略掉的暗潮涌动都在十年前那街头一场血战时迸发出来,小七胡闹是他默许的,这些老兵油子做的太过,游击习气太盛,底下盘剥得太没有规矩,是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他就是借着小七年纪小,做事一向胡闹任性,等当真把事情收拾完了,他和罗东来不论是谁出来呵斥他两句把事情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就是了,小七不是军中材料,在下面历练几年和他舅舅说好了,是让他到京里去谋个位置,天下分久必合,他和罗东来可都不是当皇帝的命,小四和小七加上勤勉仔细的老大,总不会吃了亏去。 可是没有想到,底下的人居然反应会如此的大,他和罗东来都不敢相信,一夜之间满街都是散兵,端着枪到处搜寻“逼死长官”的凶手!他们在搜谁? 他亲自去了小七那里,只见门口密密急急都是兵,小七手下的那些人沙袋都堆好了放在门口,一向嬉笑自如的小七铁青了脸,指挥着人将机枪把门口堵住,看见他过来,“爸,我给张叔叔打过电话了,等天亮了就收拾这些反了天的王八蛋。” 他惊怒不定,拽了儿子就走。小七是没有见过兵祸,就他手底下这几个人,外面几千号杀红了眼的兵,枪声一响就能撕碎了他。小七不肯,“爸!我不能这样走,您不能反悔,这时候要是走了,就是前功尽弃,爸,我不能就这样走!” 小七被他一巴掌打到在地,身后的侍从还是拽不动他,无奈只得将他绑着拖出了办公厅,小七挣扎着叫他,他只当没听见,只听着儿子在身后大叫,“爸爸,爸爸,你不能这样…….”终于是绝望,用头撞着车窗玻璃,逼着侍从给他开窗,伸出头去对着身后的大楼,”阿震,小五,你们快跑,你们快跑……” 回到家里他才算安心下来,小七却不肯消停,撞门爬窗户就是要出去,他心烦意乱,抓起鞭子就抽。小七从小就是挨打挨惯了的,可这一次却敢抓住他的鞭子不放手。他恼怒起来,让人将他又捆起来狠抽,小七就是不肯讨饶,直到打晕过去为止。 罗东来出面去安抚外面的乱军,他却叫了小四过来,围在办公厅外面的是他岳父王胡子的兵马,他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什么时候那样温顺听话的小四有那样狠的心?对自己的弟弟要下这样的狠手? 他没料到小四是一副心理有数的样子,很平静地告诉自己,“父亲,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不会让父亲为难。”原来一切他都清楚,他都能控制。他惊怒,“居然是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杀了你弟弟?逼你父亲下台?” 小四依旧是平静,”父亲,我从小都听从您的教导,从没做过一件让您不满意的事情,我知道这次是事情闹得大了些, 也没料到您会这样生气,你让小七收手吧,整治那些叔叔伯伯,他还不配。” 原来就在一夜之间,两个儿子都大了,他才知道他这个父亲竟然是这样失败。 那件事情之后小四是有所歉疚的,却是对他这个父亲而不是被远远放逐到海外的弟弟以及一直伤心的继母,徐世也离开了东瑾,走的时候冷冷地看着他,“妹夫,你说你这样可是对得起我们?我没有孩子,小七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要你管,我接他到京里去,我能让他活得更好,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七居然不肯回来,不肯跟我到京里去?” 小七是个倔孩子,他认准的事情从来不肯妥协,他知道小七不肯回来是为了什么,可是看见小四沉默冷肃的脸又说不出话来。小四是他的心里最疼的那个地方,小七总有地方可去,而小四除了他除了东瑾,他还有什么?罗菁的事情,以及后来逼他胡乱成婚的事情,仿佛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一想起来就喘不上气,他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小四,在小七回来之前就让他把一切都做实,他和罗东来说过,他的这个位置要给小四。罗东来只是沉吟,“你家小七怎么办?” 他低头,“我和他舅舅说了,让他进京去。他舅舅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在京里也要有人。” 罗东来叹气,“你想的是好,未必你家小七肯哪!” 他发愁,“你说我该哪这小子怎么办?” 罗东来摇头,“让他回来呆一段时间吧,他还能要了他老子的命?” 148 杜家的那个女孩子,他第一次见只觉得漂亮,也并不是很像端木梓清。一双眼睛水一样的柔和,娇娇的,甜甜的,好教养好风度,十足的西洋气派。后来路上遇到两次和小七在一起,形貌气质都很相配,只可惜却是端木梓清生的,不然小七要是喜欢,他就是求也要给他娶过来的。 小七自从国外回来了以后一直和家里不亲,和她的事情从来没和家里说过,她家里却和罗东来抱怨过,小七逼得她狼狈,罗东来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只是苦笑,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大姐一辈子的心结,绝对容不下端木的女儿嫁到家里来。罗东来不以为意,“你以为你家小七在乎这个?” 小七自然是什么都不在乎,他几乎从回来就在明里暗里折腾自己的一方天地,他有些控制不了这个儿子,那些老兄弟或明或暗地和他说过,小七这是要分家,他也默认了,他的家业分给两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好,小七和小四都能干,只要不掐起来,虽然不是他期待的兄弟同心的局面,他也乐得看他们各自为政。 可是第一个来和他说她的事情的却是小四,他要休妻娶她,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小四和端木梓清的女儿,这怎么可能。然后又觉得是宿命,当年他们生生拆散了小四和罗菁,如今小四却看上了端木梓清的女儿,怎么就是这样报应不爽,他大姐的命就这样的苦?这件事情绝不可能。 小四问他,是不是因为小七,他明说就是小七也绝不可能,哪怕是这边允许了,杜家也绝对不会肯将女儿嫁过来受委屈。这个丫头还是回国外的好。 他想着绝无可能,小七却把事情办成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在夏月受到袭击之后还让杜兰甫同意他把夏月带去了新黎,还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在小七带夏月回到东瑾之前,杜兰甫就通过罗东来和他见了一面,婉转地提出了结亲的要求,看他含糊,又及其恳切地请求他照顾夏月。他看着罗东来的面子上答应了下来。孩子们都这样了,他这个父亲还有什么好说的?小七要和她一起呆在清江,那就结婚吧。 结果大姐又弄出了汤六小姐的事情来,他知道这是受了小四拒婚的刺激,大姐是要收拾小四了。最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小七留下执掌东瑾,给小七一个强大的助力,然后用小七来收拾小四。她虽然知道小七喜欢夏月,但是却是确信小七会为了东瑾这个位置去娶汤六小姐。他只觉得黯然,自己两个儿子竟然都要为了这个家走自己的老路,小七岂能和自己一样?那个汤六小姐又岂有徐馨的气度温柔?还有杜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又怎么能忍受这个?若是弄得和妙云的下场一样,却要叫小七情何以堪? 大姐的决定很坚决,小七的抗拒也很明显,他觉得若是不先压住小七非得闹出事情来。他知道小七和夏月已然是夫妻,差的就是一场婚礼,他还是让小七先缓一缓,他只是没有想到小七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若不是突然发病,恐怕小七当晚就会离开东瑾。 小七留了下来,整顿了东瑾因为整军规建有些混乱的秩序,抓出和汤剑琛狼狈为奸的老大。期间自然有不少的人拿他和汤六小姐来做文章,小七都忍了下来,因此新婚燕尔原本该是幸福甜蜜的日子想必过的是异常艰难。从那时起,小七便更是和家里生疏,眼看着一天天乖佞冷肃起来,他心里总是对他和夏月愧疚,听说子楚居然还去找过夏月,他当及叫回来严厉的呵斥了一番。杜家的小姑娘不能理解小七,和他天天的闹,子楚这样一来,非得弄得兄弟萧墙不可。 杜家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坚强,闹过一阵子之后就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小夫妻两个感情好,让他很感欣慰。他病着,罗东来倒是常在办公厅里见到他们小夫妻两个,杜家的小姑娘陪着小七上班,小七被她管的脾气都改了,儿子心情好了,他的病也跟着好了起来,没想就出了除夕晚上的事情。 大姐是铁了心要拆开小七和夏月,一半是为了那多年的心结,一半却是为了女儿罗菁。罗菁心里只有小四,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小四曾经及其坚决地拒绝过这桩婚事,一半是为了当年的屈辱,一半就是为了心仪的夏月。如今小四态度松动,开始同意要娶罗菁的原因大家心里也都明白,是当真要利用督军一家的威名拢住散乱的人心,也稳定被汤剑琛和小七搅乱的局势。罗菁是个痴心的孩子,明明知道是这样,还是一无反顾地要嫁,大姐就她一个女儿,当然不能容忍那个让小四不能忘情的女人时刻出现在女儿的生活里,更何况如今兄弟两个已然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再加上这样的夺妻之恨,这东瑾就再无平静的那一天了。可怜的罗菁,必定是这样争斗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是理解大姐的,因此虽然心里希望小七留下,却一直没有开口,心里暗自想着,小七夫妻两个要是离开了倒也是件好事。他只是没有想到,大姐会亲自动手要分开他们两个。夏月小产的事情让他懊悔不已,小七的反应更是让他和徐馨伤透了心。小七从小就受不得委屈,更是不肯让他心爱之人受一点的委屈,那天小七那个样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一样。 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盼啊,盼啊。总算小七肯回来,却是依旧不肯将媳妇带进家里来,连过来请安都是敷衍,他竟然发现他已经无法和儿子好好说话,只一开口,就将一切弄得更僵。若是近天下午不曾激怒小七,是否晚上小七就会答应自己的提议? 月,走,我们回家。小七只要他自己的那个家了,这个家他是再不要了。他为这些孩子们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的孩子竟然不要他了。 149 作者有话要说:调换了一下顺序,149 和150 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七公子的人,眼看罗督军的灵柩在安平寺里停够了七七四十九天就要下葬,大公子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队伍里场面上多少事情要处理,这军务政务便都空出来累积着。底下人实在没有办法,请示战老爷子,却只是皱皱眉,“不是还有闲着的吗?”底下人自然心领神会,一份份要件,一通通电话,潮水一样扑着福厦路来。却没想到福厦路却是一栋空宅,向七公子身边的人打听清楚了才知道,是和小夫人上城郊马场躲清净去了。 战锋闻言摔了电话不言,大公子却也开始怠工起来,也没等老爷子申斥,自己将车子一头撞在马路边上一棵法国梧桐上,住了医院,亲近的人去探望,偷偷露出口风来说是大公子说的,老爷子这是在逼着小七回来,他在那个位置上碍着小七的事,赶紧得找个利落的法子把位子给小七腾出来。 可是位置腾出来了,小七依旧没有动静,这下子可当真要天下大乱了。 城郊的马场是徐家的私业,夏月在这里远比在福厦路更要自在,只是这几日却无法完全放轻松心情。 那日和战子秦一同从他家里回来,战子秦就要往书房里面钻,她又拽又耍赖才拖住他回了房间睡觉。战子秦原来烟抽的很凶,却没有喝酒的习惯,看见她给他倒了半杯白兰地却是一口全喝了下去。苦笑着抱着她,“宝贝,你怎么惯我这个习惯?” 她摸他肿起来的脸,“就今天喝一杯睡觉,我万试万灵的法宝。” 他捏她的脸,“坏习惯,还好意思说。”两个人相拥着躺了半夜,他又偷偷爬起来要下楼抽烟,她起身跟着他,一下子就被他发觉,抱她回去睡觉。总算是愿意和她说话,她总奇怪他和家里的关系怎地这样的差,明明看他父母都是恨不得把这个幺儿天天拴在身边的样子,他却极少回家,今日总算是彻底清楚了缘由,他抱着她说了父母的婚姻的由来,又说了十年前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纠葛,她只听得心惊肉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倾诉,沉默了良久才能慢慢开口,“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一直在极力促使你们和好,还有罗督军……” “这怎么可能?”战子秦一口打断,声音里流露着让人不可思议的苦涩,“我们这样的家里,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不争下去?父亲让我让,不是让一个位子,他这是在要我的命,他压根就不曾在乎过。” 夏月心里惊跳,看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四哥从来都是父亲的心头肉,他根本就不在乎四哥有多么恨我,明明是四哥当年要杀我,他却不让我和四哥斗,他明明知道我这样不战而降四哥也不会放过我,他还是让我让。父亲,他是在要我的命。” 夏月心惊胆战地听着,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这些,战子楚也不曾和她说过任何一点他们兄弟之间的复杂情仇,她隐隐约约听杜兰甫说过,却哪里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惨烈血腥,她呆呆地看着战子秦犹自红肿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战子秦抚摸着她的脸,她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相信她能理解这些,就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犹自忧心忡忡,仿佛怕她马上就要歇斯底里的发作。 她怔怔地看着他,想从那漆黑幽深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来,“你和你四哥当真就非得你死我活吗?”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看见谁的失败谁的死亡?战子楚还是他? 战子秦沉默,“月,你说我怎么和你说这些?”她心里四哥的影子怎么也去不了,他怎么能开口和她说这些? “怎么会这样?”她不寒而栗,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父亲看她的眼神,还有战京玉的狠绝一下子都有了解释,她是那个触发在他们兄弟仇恨天平失衡的砝码,他们终将彼此厮杀,你死我活。 “我不会输的。”战子秦淡淡地开口,却更用力的抱住了她,“月,我是不会输的,你是个有福气的宝贝,你没选错人,知道吗?” 她怔怔的看着他冷凝的脸,他赢了又怎样?杀死他四哥,然后让他父亲永远恨他?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而沉重的心跳,思绪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朦朦胧胧间,思绪又回到一年多前那个江边的晚上,他带着她和柳絮去吃宵夜,然后非拖着她去江边陪他,他怎么说来着?他说“夏月,我今天被父亲赶出来了,我以后只有你了。”那样漫不经心的语气下面究竟有多少的伤感无奈?她偷偷利用胡萝卜在龙平购办房产,他知道了差点掐死了她,她抱着头哭泣,他哀伤地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夏月,我不能放你走,我只有你,你走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还有孩子没有的那天,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无声的哭泣,她怎么也想不到战子秦会哭泣,她让他不要哭,她受不了他的眼泪,他却根本无法抬起头来,埋在她的手心里反反复复只是祈求,“夏月,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滴回忆他们之间的种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子突然划过战子楚的声音,“夏月,没你我好不了了。”一阵惊痛划过她的心头,她对他们兄弟都是那样残忍,她那样轻率地离开了他的哥哥,她怎么能再离开他?那不远未来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会是怎样?他说他不会输,那么输的该是战子楚,他说输的人只有死,那么战子楚会死吗?她不能想下去,她一想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150 督军一死,自然是要有继任的人,当仁不让战锋随即就任东南九省督军,但是他空出来的总司令的位置由谁担任却成了问题。 原本战子楚是最佳的人选,却因为如今担着联军前敌指挥的重任而给了汤剑琛机会。他给中央建议临时借调中央军第78集团军中将参谋长谭去清来担任。立刻在东瑾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先东瑾的军界大佬自然是不肯让中央军的人插手东瑾,可是谁也不敢出头声称敢于担任此重任。东瑾二十年不曾打仗,那些跟着战锋和罗东来出身的老人一则年纪大,二则也不敢和如今的年轻人较劲,直到有一天在罗督军的治丧会议上,有人看见汤总长居然带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将军官来了,才当真按捺不住起来,纷纷要求一直按兵不动的战锋开会,要求他直接任命战子楚为总司令。 汤剑琛推荐谭去清的理由也很充分,一则战子楚如今是前敌总指挥,军务繁忙,二则谭去清虽然如今在中央军任职,却是战家老督军的“门生”和战家以及罗东来都有渊源。当即就有人嗤之以鼻,什么“门生”!什么“渊源”?不过是当年曾经在战家的队伍里当个小小的排长,却是作战时候被先总统身边的刘文蔚给俘虏过去,投降后重新提拔起来的。这他妈的算什么的渊源,老督军当年秉承先皇遗志弄的那个“讲武堂”里念过两天孙子兵法的大有人在,“门生”里面王八蛋也多的很,这样的人总掌东瑾军务谁能心服? 所以关键问题是,谁能担当这个重任!战子楚当然是不二人选,可是底下十几号大大小小的督军或者是他们的代表都留在东瑾,显然是希望他撂挑子好散伙,中央在这个时刻自然是咬死了不肯放他。毕竟西南却有战事,而东瑾一片太平,战子楚要是就此卸任,实在说不过去。 “那就兼任!”潘方胜是战子楚用老了的人,完全不给汤总长的面子,“四公子还能在前线呆一辈子?总是要回东瑾的,除了他,谁还能担这个担子?”一边说着,一边鄙视地扫了一眼潭去清,随即眼光又扫了一眼淡然微笑的战子秦。意味很是明显。 “潘师长说的太容易了。四公子就任联军总指挥长年在外,总司令这个职务任重责繁,如何谈得上兼任?” 潘方胜不服气,“汤总长又不是第一天来我们东瑾,原先罗督军在的时候就多年不大理事了,都是战老爷子一力担着,如今四公子在外,就是老爷子主政又有什么不行?除了了四公子,嘿,换了旁人,我第一个不服!” 汤剑琛选潭去清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脾气够好,当下也不开口,笑笑喝茶,汤剑琛微笑着看着潘方胜,压根不想和这个粗人纠缠,“战督军兼任当然也是可以,只是督军的身体这一年不比从前,据说四公子在外这大半年都是大公子和七公子管着东瑾的事务,不知两位有没有这个意思?” 战子晋早就没了这个劲头,当及咳嗽了一声,当作没听见,汤剑琛笑看战子秦。今天会议在座都是东瑾的高级军官,他是以第七军的军长的身份来的,因此并没有坐在最前面,倒是很闲适地坐在一侧,慢悠悠地转着手上的戒指解闷。听见汤剑琛的问题,不由得一笑,“汤总长说笑话呢吧?我能管得了谁?总司令是管人的差事,自然是能服众的人来担当,我是不行的。” 旁的人听他这样一说倒也是放下心来,总算这个刺头小七关键时候没拆台,当下气氛被他这样一闹给松快了下来,马上就有活跃的人开口,“七公子说的这是道理,这带兵打仗就得人头熟,不然枪林弹雨的,谁给他流血卖命?随便弄个谁来?开弟兄们玩笑么?” “说的是,得先叫人心服口服才是。” “大家都是革命军人,又不是菜市场混混打架,混什么人头熟?”袁举不轻不重地一晒,转头看了一眼笑着看笑话的战子秦,“七公子才是说笑话呢吧。” 战子秦假装讶然地挑了一下眉,“当真是正经话,自古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人和也是制胜之本,总司令这样的要职,自然是要选能服众之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潭去清,“潭参谋长既然有意,不妨试试就是。” 潭去清听见话头绕到了自己身上,赶紧笑笑,又觉得这话说的太玩笑,咳嗽了一下才开口,“四公子自然是总司令的不二人选,谭某自然不能与四公子相比,总司令这个位置不过是替四公子暂代此位,七公子有何高见只管指教。” 战子秦嘿然一笑,“岂敢,潭参谋长,若按潭白嵩论,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呢,我岂敢有什么指教。只是潭参谋长几十年不曾在东瑾呆过,对这里的人员军事一无所知,关键时刻怕是难以指挥。” 潭去清还没开口,旁边的袁举却是一声冷笑,“七公子是在说,潭司令叫不动你们东瑾的兵?这可是违背中央的命令……”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惊雷一样的粗嗓子吼起来,“叫什么叫?叫堂会呢?老子又不是□,听得人三幺五喝的?你怎么说话呢?”说话的正是和战锋一同从护军过来的整编独立师的师长方文列,他是战子秦的长辈,被他这样一骂,战子秦也只是嬉笑,这边黄搏勘也接上话来,“方师长说得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像叫堂会,叫不动□不过是个脸面,这个打起仗来,军令不畅可就要命了。” 底下的人啧啧称是,汤剑琛眼看着这样的局面要糟糕,赶紧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顿时止住了满场的嬉笑,“四公子,如今是正式的会议,督军身体不好未能出席,你是代督军出席的,不知有何高见。” 战子楚原本默不作声地听着,此刻被汤剑琛指到头上,慢慢地抬起眼来,“今日子楚替父亲来参加会议,就是要听听诸位的意思,汤总长既然提出了人选,大家继续议。”随即又闭上了嘴,根本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汤剑琛是破釜沉舟了,“潭参谋长是带着参谋总部的调令来的,如今若是能有第二个人选我们还可以讨论,可现在似乎是……” 他这一沉吟,底下立刻炸开了锅,“什么第二人选?就只四公子一人,绝不做第二人想!” “这是生往我们头上套辕具么?我们东瑾的事情,中央插手插的太多了吧!” “讨论个屁,让那姓潭的滚蛋就是。” 眼看着闹起来,突然一个侍从进来在战子秦耳边低语,只见他微笑,突然站起身来,“诸位,子秦有些家务事,要先走一步。” 这一开口连黄搏勘都吃了一惊,“七公子,这可是军务会议。” 战子秦拿起帽子笑道,“当真是家里有事,方才潭参谋长都说了,不过是替四哥暂代,既然是暂代么,诸位何必这样认真?” 他这样一搅原来剑拔弩张的形势又趋于缓和,旁边有熟人开他玩笑,“七公子,什么家务事,这样急巴巴要走,小心老爷子又气伤了。” 战子秦嬉笑着歉然环视,“今日是我夫人生日,说好了晚上要出城的。各位叔叔伯伯,同僚弟兄可要替我保密,这里先行谢过了。也不管旁人的脸色,只管到潭去清那里点头致意,“潭叔叔到东瑾,自然是小侄负责招待,您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吩咐小侄就是,不然将来见到白嵩怎么好意思呢?”说完竟然当真转身走了。 众人呆了一下,笑的笑,哼的哼,突然有个人叫了起来,“坏了,忘了今晚也是我家婆娘的生日,我也得回去,不然今晚得睡地板,对不住对不住,我先走了!“ 旁人拽他,“你都老夫老妻了,怎么学七公子的做派?“ 那人圆滚滚的身形只管往外挤,“家有老妻是福,你小子懂个屁!“ 又有人笑道,“就你那老婆值得你这样?是打牌输美了还是叫堂会欠了钱?”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自然是外面那个小星给揪住了吧,快走快走,我们跟着去瞧热闹!”说着一窝蜂往外面涌,战子楚自然知道今晚是夏月生日,听战子秦一说,便想起一年前诀别时候的情形,当真是坐不下去,紧跟着起身,原来还有些崩得住的也跟着笑闹起来。“谁家里没急事呢?突然想起今天是我二姨家老四媳妇的表姐的孩子满月,要去吃酒呢!” “不是刚想起来是你下的种吧。” “嘻嘻……哪能呢?……”转眼走了个干净。 汤剑琛当真是好涵养,默坐了一会,甩手走人,潭去清自然还是那样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倒是袁举等众人都走了以后才将文件夹子一下子都摔到了墙壁上,伸手的随从跟过来收拾,他喘了口气,“他妈的,这口窝囊气,我算是跟着姓汤的受够了。给京里发报,说是这里的事情没得回旋了,要赶紧动手。” 151 督军的墓建在清明山上,在督军府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定于十二月初十那一天出殡。原本战锋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七,因为罗督军的过世自然是不办了,因此各地往来的亲朋以及那些追着战子楚来贺寿的官员们都集中在给罗督军送葬的仪式之上。 由于七公子一向是不带小夫人出席任何家族性质的活动的,就是守灵也是一个人,谁也想不到他今日竟是把小夫人也带来了。有人揣摩着这件事情很是透着点子古怪。早有人传闻,战督军心疼小儿子,早就默许了这个媳妇进门,可是七公子回东瑾两个多月了,却是一点动静不见,就连家都不曾带小夫人回过。那若说战督军不同意,可也当真说不过去,人家小两口子都在一起一年多了,谁瞧着都是蜜里调油,如今汤小姐明摆着不再参与其中,小夫人舅舅那里是著名的商业领袖,在京里如今和七公子的舅舅两个人双剑合璧当真是相得益彰,若说门当户对也很是难得了,却不知道这是在闹哪一出呢? 眼看着七公子带着小夫人一同踏进督军府直奔灵堂而去,灵堂外面拜祭过等着送葬的人不免窃窃私语,“瞧,那就是七公子的小夫人,果然是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儿。” “可不是?听闻战家老七为了她连家都不回了可是真的?” “怎么不是?他家老爷子差点没气死。”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战家老七居然是个情种?” “得了,少拿女人说事。那小美人娘家舅舅是谁你们知不知道?前朝宰相的二公子杜兰甫!如今在京里,那是说话响当当的人物。” “既然门第家世这样好,怎么就战老爷子不同意?” “怪就怪在这了。非但是不同意,还闹得厉害着呢。我可是亲眼见过,小夫人见了战老爷子避猫鼠似的,只叫“总司令”,就战家罗家和杜家的关系,她叫声世伯总是该当的吧?” “你们是不知道,战家老四和老七闹的厉害,老爷子看好老四,老七不甘心,这是跟老爷子叫板要分家呢!” “原来是这样,难怪非杜家的小姐不可,杜家这一回来,可是了得,并着徐世徐老爷子,京城里面给七公子打点的利利索索的。难怪七公子肯为她这样张狂。” “可不是?当初人家小姐不愿意,七公子可是花了心思手段的,听说是抢回去圈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的呢。” “杜家也认了?” “嗨,这怎么说呢。说不定是杜兰甫看中了七公子的人才,心甘情愿地借着外甥女连这个亲也说不定呢。” “嘿,这可是一双两好,又是美人又是前程,七公子当真是有手段呢!” “也得人家人才够风流不是?要不然人家小姐怎么起先不肯后来又肯了?” “啧啧……那是……” “有这么个弟弟,难怪战家老四老想请辞呢。” “也是啊,就是联军司令也是个虚衔头,他在京里又没有说得上话的靠山,还得回来稳稳占住这个总司令的位置才稳靠。” “那这么一说,他这次是去意已决了?” “那也得看京里头放不放。我看啊,是难。” “总统分明是借刀杀人,什么抗日,日本人的毛都没见着,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弄死石海平,怎么肯放过他?” “你看看那边,那个小白脸就是监督总长汤家大公子汤剑琛,人家断断续续在东瑾呆了一年多了,这是干什么?我看啊,战家这回自身也是难保。” “他娘的,战家这一跨,总统可就能集中精力收拾西北的孟家了。” “还有汪家,别忘了东北的汪家。” “你说总统是会先办汪家还是孟家?” “当然是孟家,战家一倒,孟家就成了孤家寡人,总统故技重来,里外开花,孟家怕还不如战家经折腾呢。” “把这些督军大佬都折腾完了,我们这些小虾小鱼自然也就不在他的话下。” “呸,日本人早等着这一天呢。” “可不是,汪家这十几年不动,怕也是等着看呢。” “他妈的自古忠臣没好死,整军规建,这是革老子的命呢!” “可不是?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老子继续当老子的山大王去。看他中央军经打不经打!” “他妈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想着作孽太多,想打几天日本人己积德,没想到又他妈的被总统给涮了。” “是啊,如今这好几万人憋在罗河边上,打还是撤,谁说了算呢!” “这个冬就过不去啊,他妈的三个兵一床被子,还是老子千辛万苦从河上泛羊皮筏子也运过去的,还打个屁!” “打死一个,耗死一堆,总统真他妈的恶毒。” “是啊……” 152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部分是一边写一边贴上去,我一贯思维奔逸,可能会比较跳跃,大家要是觉得不顺,或者是不明白,只管说,多谢哈突然一阵鼓乐声起,大殓开始,罗督军一身戎装被四个肃容卫士轻轻抬起放入准备好了的棺木当中,金丝楠木的棺盖盖上,听闻钢钉一声声钉入棺盖,战锋只是恍惚。罗东来缠绵病榻五六年,如今终于是走了,他此时已是盖棺定论,而自己守着东瑾这个烂摊子却不知死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瞟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老大算是窝囊到头了,怕是小七算计他,自己把自己撞断了三根肋骨如今死气沉沉地一边站着。老四和罗菁订了婚,婚事没能赶在罗东来去世前办,按东瑾这里的风俗,又要推上一年,总算是有名分的未来女婿,如今穿着麻衣给罗东来带着孝陪着罗菁侍立在一旁。冷肃的脸上更是瞧不出什么,那一晚就是他对着小七在咆哮,这个老四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个儿子,他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小七今天带着夏月一同过来,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对这个幺儿是再不敢抱希望,每一次希望越大,那失望就更是揪心,想着罗东来临死嘱咐他务必不能让两兄弟在此时内耗,他就焦心不已,两个儿子都压根不想和他这个父亲敷衍,早早摆开阵势对垒起来。他看着罗东来的棺木缓缓启动,推入灵车,更是心伤,眼中酸涩竟是有些不能按捺,徐馨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着,他唏嘘半天才平静下来。由着徐馨扶着他的手,缓缓起步,跟着灵柩出去,恍惚间对上小七夫妻的脸,儿子冷漠,倒是媳妇睁着一双名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份子了然竟让他心里一动,她却又低下了头,跟着小七转到了队伍的后头。 灵车缓缓开过东瑾的街道,慢慢转入清明山中,墓地已经准备好了,楠木的棺椁已然停放在墓穴中,棺木被从灵车里取出来,缓缓放入椁内沉了下去。墓门关上,罗菁第一个忍不住哭泣起来。只在这一瞬,这悲伤压抑到了极致的气氛才有所放松,夏月只觉得恍惚,再不觉得害怕紧张,战子秦抓着她的手,她只放任自己靠着他看着那墓门慢慢合拢,眼前依稀是母亲下葬时候的情形,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恍然觉得竟是觉得失去了一个生命里一个一直关爱着她的人,回顾身后,舅舅一头灰发站在不远出默然垂泪,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竟是也被眼泪迷蒙了双眼。 “宝贝,来,到我们了。” 前面战锋和战子晋夫妻都拜祭过了,战子楚陪着罗菁跪在坟前,她吸了一口气,慢慢跟着战子秦走到坟前,给罗督军磕头送别。抬起头来,又对上战子楚的眼睛,心里又是一阵惊痛,仿佛看见他们两兄弟都在血泊中挣扎,慢慢垂下了眼睫,罗菁呜咽着和她对视,她不敢多看,赶紧抓着战子秦的手站起来,慢慢转到了战京玉的面前。 战子秦紧紧握着她的手,匆匆道了声,“节哀”就要走,战京玉却缓缓地开了口,“你既然跟着小七来了,就该跟他站到他父亲后面去。” 战子秦带着她一直远远地拉开和父母的距离,也没有跟着大哥一家一起站在战锋身后侍立,战京玉这样开口,是在认可她的身份吗?她这一句话一说,战子秦只觉得激愤,夏月湿冷的手指瞬间抓紧更让他无法抑制心里的悲愤,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苍老木然的女人,强忍着慢慢开口,“督军已然去世,夫人还有闲心多管闲事?”抓了夏月掉头就走。 罗菁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两人前面,“小七,别走。”哀哀地轮流看着夏月和战子秦,“夏月,你劝劝小七。” 夏月扶住她,“菁菁姐……”定定地看了一眼苍肃木然的战京玉,又看了看战锋夫妇。慢慢松开了手。 战子秦紧紧盯着夏月苍白的脸,突然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表露着哀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不是应该他哀求她?战子秦凝视着妻子的脸,慢慢地携着她转到了父亲身后伫立。战锋微微回首,战子秦看了一眼父亲,低头对夏月轻语,“月,想回去了对我说。” 战京玉将一切都听在耳里,只觉得讽刺,夏月管菁菁叫姐姐,她明明不是他的孩子,可是她还是管菁菁叫姐姐,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端木梓清明明都不在多年了,她的女儿居然还是跑来管自己的女儿叫姐姐。这难道就是命运不成?泪眼朦胧间,那青灰色的坟茔更是恍惚,他已然走了,带走了她的一切,她还有什么可以计较的?他走的时候抓着菁菁的手,那样无声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依旧无话可说。他们这样的一辈子,她依靠着他,辅佐着他,爱着他,为了他什么都做了,可他对她从来都无话可说,直到死,都是无话可说,他带走了她的一切,一切依旧仍是无话可说。 阴霾的天空,阴云低压,她扬着头想要保持挺立的身姿,可是一切都在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就在那漩涡的底部,一切都失去了,那就连意识也一并失去吧,耳边依稀响起女儿的惊呼,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灿烂的金色,瞬间沉没于无边的黑暗。 153 战子楚用尽全力要辞去前敌总指挥一职留在东瑾,没想到却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彻底没戏了。汤剑琛带着潭去清到处活动,有他在中央政府不肯同意他卸任,两边原本相持着,就在这个时候,南线的日本人突然动手,弄了一堆子日本浪人组织了一个支援分队大大加强了龙城石海平的力量,在国内的报纸上长篇累牍地譬讲帝国利益如何如何遭到侵害,俨然一副要甩开膀子赤膊上阵的模样。 原本石海平已是一只癞皮狗,没有几天活头了,日本人如今却是花了大力气给枪给炮,又替他拉了几只颇有势力的土匪加盟,顿时胆气骤升,借着日本人的势头,生生从龙城打了出来,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连夺罗河沿岸七八个县,中央一连七八个急令,战子楚和那些云集东瑾准备吵闹的督军们都消了原本的念头,纷纷赶回前线去了。谁都清楚,如今不打是不可能的了,就是撤也不容易,若不能稳住阵线,谁也不能囫囵个儿撤下去。 前线战事一旦紧张,物资供给也就艰难了起来,西南湿冷,正是雨雪季节,原本联军物资供给说好由中央统筹调拨,可是于都铁路在日本人不断袭扰之下时断时续,中央的物资供应原本就是捉襟见肘,这样以来更是窘迫,战子楚那里日日苦战,当真是用血肉在拼,每日里电报频频打向中央,却是丝毫不见改善。 罗东来生前便是预计有这样一天,因此执意阻止战子楚再回西南前线,如今是骑虎难下,再多不得已也说不出来了。战锋心里清楚,战子楚这一仗必须顶住,否则不仅前功尽弃,也是把东瑾的西南门户全然暴露给了日本人,以日本人的贪婪,必定不会就是取了许地就肯罢休,到时侯怕是再想整军再战都没有了依靠。 这一边龙城前线吃紧,战子楚不得不重返前线,汤剑琛这边却立时来了精神,看,话没有说错吧,这战子楚担任着前敌总指挥如何能兼任总司令?肯定是□乏术么! 汤剑琛如今日日逼宫,带着潭去清出入督军府邸多次,自然是要借着战子楚在外的机会非逼着战锋委任这个总司令不可。那天战子秦会议上说潭去清不过是个代任的,他们居然也就认了,如今就是代总司令也逼着战锋开口承认。实际情况是如今战子楚在外,东瑾城里谁掌了权就掌握了其余军事调配的权力,更是掐住了战家军的软肋。汤剑琛此时压根不予掩饰他自己的目的,就是借着战子楚不在,战子秦在军中资历极浅不能服众的机会要夺权了。 战锋被他日日换着法子相逼当真是度日如年,前方战子楚又频频电报打过来,说是前线军需严重匮乏,中央那里的后勤补给全然不能满足,若不是还有些队伍抱着和日本人干一场的雄心,怕是所谓联军已是土崩瓦解了。因此每日里思虑此事都是焦灼难安,战子楚回前线不过月余,他就苍白了头发,人也迅速憔悴了下去。 战子秦人在东瑾却是日日风花雪月,只管陪着夏月消闲一般等着过年,父兄困苦焦急,他却只当没有看见。战锋焦急无奈,想起那日要求小七入京替他四哥运作推卸掉这个前敌指挥的虚衔,并且运作联军粮草的事情时候小七那个神气,当真是让人恼火又心痛。可是除了小七,却是谁能将这个担子担起来? 他原本答应过小七给他一份自己的天地,却如今必须要反悔,东瑾须得他们两个一同支撑才能安稳下来。于是亲自认命战子秦为副总司令,暂时总管东瑾军政事务并且负责与战子楚的前线沟通。 自罗东来去世那日后,父子两个便没有说过一句话,葬礼之上若不是媳妇给罗菁面子,说不定也就掉头走掉。这个任命出来,战锋实在说不好小七会是一个什么反应。足足等了一日,那边才有了反应。战子秦接到自己父亲的认命,居然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闲闲地打了个电话过来,“父亲,您不是开我玩笑吧,这个事情是不是要问问四哥?毕竟他是未来的总司令嘛。”气得他摔了电话,隔了好几天才听说小七带了夫人从马场回城,说是接受任命开始准备上任了。 154 作者有话要说:仔细看了一下我的文文,发现月光的点击率还不算冷啊,我其他的文文还有点击率不到100的呢,另外一篇比月光先发的,点击率只有不到600,汗,难道我的品味这样的怪?我很是郁闷。“宝贝,你怎么醒了?”夏月是睡惯了了懒觉的,刚才他起身的时候,她还闭着眼睛,他从浴室回来之后,却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秦……”她向他伸出双手,娇柔依恋,他心里一片温软,忍不住笑着重新爬上床去抱住她,“宝贝,怎么又没睡好?”抚摸着她柔细的长发,“怎么了?谁和你说什么了?” 夏月抱住他,突然开口,“我们回清江好不好?” 他身体僵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里一阵的翻腾,还没开口,她就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他的怀抱,挠挠披散的长发,“我睡迷糊了,突然好想吃清江的笋丁汤,他们谁从清江过来,你让他们给我带新鲜的笋子好不好?” 她撒谎的本事其实不高明,他却宁愿此刻没有看穿,坐在床沿,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不能和你说这些,乖,是不是还想着那些事情?过来。”装着平静如常,将她重新抱进怀里,“不许想了,想睡就再睡一会,想回清江去我让他们安排,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这怎么是胡思乱想?她夜不能寐全是那混乱血腥的场面,还有他父母哀怨深沉的目光,一时间战子楚倒在了他的枪下,一时间他浑身是血地抱住自己,悲哀的是这些都可能从她的噩梦里跳出来变成真的。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 她拽他的袖子,不知道怎么了,这每一天他不过是去办公厅而已,她就是觉得仿佛他离开了就会不回来了一样。他笑她突然粘人起来,让她和往常一样去办公厅陪他,可是她却本能的抗拒,生怕接触他要做的那些她无法接受的事情,他总是轻易能看穿她,她知道她的这些反应让他难过,隐隐还带着怨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越是对他乖顺,他看她的眼神越是隐藏着怀疑和伤感,他不信任她,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那些可怕的往事,如果不是那天情绪太过激动,他也不会那样坦言相告,如今她似乎做什么,他都在怀疑她是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上。 “起来陪我吃早餐好不好?”战子秦故作轻松地抱她起来,不愿意和她多说,也不看她的眼神。她看着他率先起身离开,心里更是悲伤,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换了衣服下楼,他看着报纸坐在早餐桌旁边等她,浑然无事一般地轻笑,“宝贝,这可是你第一次肯起床陪我吃早饭。” 她微笑,他却不看,低头又埋进报纸里,仿佛里面真有他感兴趣的新闻。 “秦,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她慢慢地将黄油抹在烤好的面包上,小小的黄油刀反射着清冷的光,让她感觉分外的孤单,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放下报纸,吸了一口气,端起了咖啡,“怎么了?”语气里依稀带着急躁的敷衍,他明显不想和她说话,不想和她讨论这个,在他家里的问题上,他压根不愿意她参与。她其实也不想参与,可是根本不能够,她不是他的妻子吗?她为他感到害怕难道都不对? “你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她放下那把小刀,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个,可是我很担心,我……” “你不必担心任何事情,宝贝。”战子秦打断她,口气突然不耐烦起来,“夏月,你要是担心我,那大可不必,我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你也说过,我不是一张烈士的脸。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就是我向他保证了这个,我会保护你,也会爱护我自己,若是我当真输了,我就带你到英国去给他当养老女婿,这下你放心了吧?” 停顿了一下,又突然开口,“若是你担心的是其他的人的话,夏月,那就不要开口,不要让我知道。”扔下餐巾站起身就走了。 夏月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坐在餐桌前看着咖啡冷下来渐渐泛起奶末,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总是没法子掌握身边发生的一切,她也很想向他说得那样不必担心任何事情的信任他,依赖他。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知道这样的胡思乱想才是最可怕的,可她不能不去想,她和他永远都将沉浸在这种不得安宁的情绪里,她没有他的坚强,她也知道他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坚强,她不可能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你担心的是其他的人的话,夏月,那就不要开口,不要让我知道。”他的话抽着她的心,她连恨他都没办法,他还在怀疑她,他总掩饰得她以为他忘记了。他怀疑着她,他不愿意听她说话,她呆坐在那里,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害怕,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说不出的郁闷哀伤,让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四哥那里的调度供给掐得那么狠,眼看冬季到来,雨雪双至,前线困苦,不仅补给不足,就是弹药也异常匮缺,父亲如今是心急如焚,岳父此番回京去还请多多斡旋,那边取胜原本不易,再这样下去,战线一旦崩溃,不管是中央那边还是日本人那边都不会放过我们。” “总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更何况如今他的境地也不好过,你舅舅这次不能回来给送东来一程也是这个原因。财务部预算上面,西南前线的拨款是在的,难的是难以到位。” “姜伯父怎么看此事?” “他自然是想借着此事做做文章,只是他也是行伍出身,这些子鬼蜮伎俩他不是总统的对手。” “这也是我此次回东瑾的原因,岳父和舅舅不妨见见姜伯父,说我有意接下联军后勤这一摊子事项,钱从财务部直接拨我这里,由我统筹必无制肘,我敢给他打包票,四哥在前方,我在东瑾,前线绝无匮虞,联军也决不会散,还请他考虑。” “我信得你及,只怕是你家掌了前线的兵权如今又向中央分财权,这件事情十分难做。” “这就得岳父和舅舅替我开口,如今天下几分,其实都是一个国家,既然我有心为国出力,还请给此机会,不妨帮我放出话去,看除了我,谁能接下这个差事。” 杜兰甫赞赏地打量一番女婿,此番一见,已是全然褪去了顽童的娇气,杀伐决断敏锐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看来月月天生不是平庸的命数,这个丈夫将来必有一番不小的作为。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其实你舅舅已经着手在做,我回来之前他就建议组建一个专门的委员会监督西南前线的军费的支出和物资供给,你这样一说,不妨让他更进一步,把委员会设到东瑾来调研,先给你放块垫脚石。” “父亲时常教导,上阵亲兄弟,杀敌父子兵,请舅舅和姜伯父说,只管让那些老爷子来我这里,我保证接受他们的监管就是。” 杜兰甫满意地一笑,却看见战子秦说着说着有些走神,眼睛似乎是望着别处,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夏月在前厅里检查着自己回京的行李,小声地对着下人吩咐着。杜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兄妹两个开始说话。战子秦看见微微皱了一下眉。 杜兰甫看了一眼儿子女儿,又看了一眼女婿,“你怎么还这样盯着她?小心她又和你别扭。” 战子秦笑了一下,收回了目光,“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所以她才总是喜欢站在我的对立面上。” 杜兰甫皱眉,“你应该学着信任她,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懂得分辨好坏。” 战子秦笑着摇头不语,他怎么敢?他后悔带她过来,他就该把他的宝贝小公主留在清江单纯的城堡里,隔绝一切的威逼恐吓,免得她那个混帐的小脑袋胡思乱想的让他心惊胆战。“我打算送她去国外呆一段,等这边平静下来再回来。京里的事情还请岳父和舅舅多费心。” 晚上回到家里,两个人都是郁郁无话,夏月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杜兰甫乘坐的火车的准点时间,轻轻摸了摸他的衣袖,“舅舅后天走,你去送吗?” 他没有时间,她再想找话,却又一时没有找到话题,只好洗澡睡觉。他抱住她亲吻,早晨那样的对话,揭开了好几天来的隐忍的暧昧猜忌,他虽然料到了她会是这样,还是觉得难过,看见她隐忍不言的小心更是觉得伤感,这个晚上他特别需要感觉一下她的温柔。 夏月伸手环上他的脖子,轻轻迎上他的嘴唇,他深深的吮吻,却觉得悲伤。他的夏月就是一个小骗子,她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刻意地对他好。 夏月立刻察觉他的不对,轻轻推开他,静静注视,突然翻身背对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他本能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肩膀,可却又无话可说,慢慢躺过一边,手覆在额头上,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夏月突然翻身,一下子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心里一惊,随即又是说不出的甜蜜和酸楚,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再能将他们分开,可却为什么不能给他们心灵上的平静? 155 袁中凯前几年中风,虽然西医中医看了不知多少,却依旧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就是说话也因为嘴不能闭而有些含糊。昔年运筹帷幄的军中诸葛,已经不理世务很多年了。但是形式变化得太过快速,东瑾的情势一日三变,战子楚始终不动声色,却让他泛起不安来。 四哥儿如今不比当年了。 若骂北方的汪家投靠日本人还有些冤枉的话,那么说石海平是日本人的狗那当真是没一点冤枉了他。石海平借着日本人的帮助大肆扩张地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原先东瑾离得不近,一向不会管这个闲事,但如今一是原本一直西进的石海平突然调头东来欺负到了紧挨着东瑾的潘文松的身上,二来汤总长坐镇东瑾自然不能再不管不问,这次中央抗日异常“坚决”,非但成立了西北联军指挥部决定要两路夹攻石海平,还将一向不听号令的西北杜家也拉了进来,当真是枪械如林、旌旗飘扬,一派要大杀一场的气派。这次东瑾出了西边的三个军,战子楚也同时西调担任联军的参谋长,而所谓的联军司令副司令都是难以到任的“忙人”,所谓参谋长倒是实权人物,实实在在是委以重任。东瑾偏安东南这么多年,这一仗要是打好了,那不说在东南,就是此染指江北中原也是指日可待。什么整军规制,倒那时候怕是他们整别人,谁还怕被整来了? 按理他们倒是该感谢石海平和日本人突然闹了这一出的,可是袁中凯的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王胡子是个莽人,却也是粗中有细的,当年处理了战小七周围的那帮子喽啰之后就说过,老爷子是不会待见他们了,战小七被送到国外,这夺嫡之事斩草不除根怕是后患无穷。果然四年之后战小七回来,手段全然不一样了,他看老了人情世故的人,也难以辨别他弄出来的那些花样那个是幌子那个是要人命的。 若说战子楚这几年位置是越发的稳健了,下面的人肯为他用命的也绝非王胡子他们几个,他多多少少看出来,四公子对他们原先的那些做派并不以为然,他心里的天下根本不指望他们这些老棺材攮子。所以只要四公子还念着当年那些旧情,他也就甘愿退了出去,由着新人跟他打拼,他一个鳏夫又无子,这一世人除了平安是再无所求的。 可这风云变换却不容得他这样安稳下去,那天他去医院看病,看着战小七探望完他父亲从大门里出来,迎着他打招呼,笑的是意味深长,“袁伯伯,瞧着精神不错啊,是不是又打算出山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话,战小七也就是当没听见,“啊呀,袁伯伯要出山了,那东瑾可就更要热闹了。我得先预备预备去。” 之前他是认定四公子在,战小七就是再折腾也翻不了天的,可是如今他并不这样确定了。这天下变了,战锋和罗东来都早没有了称雄一方的狠劲和霸气,底下的小字辈们精于谋而疏于战,这坐天下的方法变了,这坐天下的人会不会变就不一定了。 “四公子,您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东瑾?”袁中凯拖着半瘫的身子亲自赶到龙城前线,战子楚派人到火车站接了他,直接安置到丰原城里的平家公馆,不过一会,战子楚就从前方指挥所回来,衣服都没换,亲自过来拜见。 “袁叔叔,快躺下。”战子楚扶着袁靠回躺椅之上,袁中凯看着战子楚一派淡然沉稳的态度,却比几年前更添杀伐之气,他也许是并不该来,可是他却是觉得若是不来,将来一旦出了事情,怕是自己要后悔。 “四哥儿,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如今这个形势,你离开东瑾,就不怕你家小七背后给你一刀?” “是啊,四公子,你不知道,你这一回前线,福厦路那边就差没有放炮庆祝了。”袁衡也忍不住开口,他们在前面拼命,战小七在后面捣鬼,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真是让人气煞。 战子楚听见福厦路三个字,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夏月么?她会怎样看待这一切?罗菁曾和他说过,夏月选择小七是幸运的,小七用个水晶瓶子装着她,只让她小公主一样的生活,她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的一切,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如果她知道,她会怎样? 他心头一阵纠结,她满脸泪水的样子立刻出现在眼前,夏月是个小公主,受不了一丝的委屈和伤害,她知道了这些,会吓死的。也许她选择小七就是因为小七瞒着她,宠着她,一点也不让她知道这些。而自己……也会这样隐瞒她? “子楚,你为什么那么恨你弟弟?”她靠在他的怀里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因为你们都想做你父亲的继承人吗?” 他默然,她自顾自地分析,“可是为什么呢?谁都看他是一个胡闹的孩子,你不会觉得胜之不武?” 胡闹的孩子,他十年前还这样以为过,但是十年之后的小七,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已然毫不含糊的锋芒毕露,把刀子都指到了他的鼻子尖上。此刻而她正靠在小七的怀里,看着那把刀子指着自己,她会怎样想?她如今还认为小七是胡闹的孩子吗? “四公子?”他沉默得有些久,袁氏父子已然觉得有些离谱,他淡然笑道,“父亲在,小七翻不起浪的。” 袁氏父子看他开口,总算是吐了一口气,袁衡按捺不住,“四公子,话不是这样说,老爷子心软您不是不知道,我爹也算和他出身入死一辈子的人,当年那件事情后,他二话不说就将我爹给从军中踢了出来不说,王叔的事情出来,他居然一个字也没说,如今不能指望老爷子。” 袁狠瞪了一眼儿子,王胡子临阵脱逃的事情是战子楚的禁忌之一,怎么可以就这样提?当下赶紧开口,“四哥儿,这些事情不要提了,我来之前见过老爷子,如今和当年没法子比了。说句实在话,确实是老了,罗督军一去,他不靠旁人是撑不下去了。你不在东瑾,他非得靠到小七那边去不可。” 自从战子秦的第七军在武琊山口抢了头彩之后,他便隐隐感觉东瑾的风向开始乱了。战老爷子虽然说过位子是留给四公子的,督军夫妇当初也不曾有异议,但是如今情势却不相同了。十年之前他们没有外患,而如今中央政府已经逼到眼前了。 中央那个汤总长一来就弄什么改革,战小七人新军新,原本就恨不得天下大乱,改革当头,竟是和那个姓汤的很有几分臭味相投。汤总长对战小七特别看重的态度和嫁妹妹的意思,怎么看风向都有点不对。 一直以来,他们如今不论军权政权都比小七那边强的多,可这些东西若不彻底翻脸便都是虚的,他们这边都是行伍出身,若和商界,政界那些人交往总有那么些隔阂。龙飞是他□好送到四公子身边的,曾和他说过四公子和杜家那个小丫头的事情,当时王胡子的女儿是四公子的妻子,他们初初也没发现那个夏月的身份,等弄清楚了却是阴差阳错,误了一步绝妙的好棋。 杜家当年的声望不亚于徐家,在东南一带更是声望无双。若是能娶了他的宝贝女儿,四公子的位置那是稳定了的。可偏偏他们这边看中了,战小七那边也清楚,横刀夺爱生生将那小姐抢了去。如今杜兰甫在京中为了这个女婿奔走求告,总统暗中整治东瑾的手段都是他并着徐家在对抗,老爷子不靠他都是不行。战子楚在外血海中搏杀,拼出东瑾如今声势如龙,俨然四大军阀之首,朝中权贵趋之若鹜都要往东瑾转转。战小七留下来统管抗日军费的筹集和新军的统建,在东瑾城中与那些人应付交际,俨然主事之人,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就差叫出少帅来,谁还记得前线血里火里的战子楚? 如今形式就是这样,抗日岂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更不是东瑾一家的事情,如今中央借着抗日的名头逼着东瑾出人出枪在前拼杀,整军规建这样要命的举措却不见丝毫松缓,还以什么抗战大局为重何异于傻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先把自己保住是正经。 十年前那一折腾,徐世离开东瑾之时不知道留下了什么话,现如今东瑾商界几大元老都对他们含糊以待,政府那边更不能说,都说政客如□,这乱世中的政客还他妈的不如□,他们几次吃了暗亏都是因为在文戏上整不过战子晋和战子秦,现如今竟是有点黔驴技穷,似乎除了故技重施像十年前那样来一下子外,他们都找不到收拾战小七的办法。可如今他们都知道,故技重施是不可能的了。 他家是入关的满人,对康熙年间九王夺嫡的事情最是清楚,当年谁都看好十四爷是大将军王,风光五两地代皇帝亲征准格尔,结果皇位却落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刻薄四爷头上。还有往近了说,道光爷去的时候,谁都看着六爷宝贝得宠,没想在京里风光得意,却是老皇帝身边的咸丰爷继了位。这次战子楚西南作战,身边除了第五军外并不是什么得力的部队。最得意的第四军却被留在了北边,身后却跟着黄渤看的整编新十六旅,难道是老爷子们的心变了? 武琊山口那一仗,虽然不能说战小七是救援不利,但是拖延殆战是肯定的,且第四第五军在前线拼得血流成河之后,第七军上去捡了大大的便宜,任谁看起来也有些为人做了嫁衣裳的意思在里面。战老爷子居然什么都没说,由着第七军招摇过市地张狂,一年之间就明着暗着扩张了一倍。自从出了十年前的事情之后,东瑾的警备守卫,战锋便交给了心腹兄弟张广辉,别的人谁的一兵一卒都别想能进东瑾。要真动起手来,第七军距离东瑾倒是最近的,说不定谁能收拾谁呢。这样的时刻,就是前线打烂了,战子楚也不能离开东瑾啊。 “四哥儿,这边事情如今是紧要,可这都是虚的,无论如何不能顾此失彼,你务必回东瑾一趟。” 战子楚淡淡地笑了,“袁叔,父亲身体可好?” 袁中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最近看起来还好。不过…….” “这样就好。”战子楚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封封给父亲写信,说的是前线的困顿,其实却也就是在说这个,父亲看了必定要逼着小七给他张罗周旋,如今父亲越逼着小七紧,就越不可能真和小七处到一起去,小七他知道,最是不肯低头妥协之人。督军死的那天,父亲的那个提议,当真是老糊涂了,早十年绝对是不会就这样说了出来,小七果然暴怒带着夏月就走。好啊,只要父亲不倒向小七那边,他就不怕,小七在东瑾绝对翻不了天。“袁叔你放心,只要父亲在,小七翻不起什么来。” 袁中凯不满意他这样的托大,继续劝说道,“如今不是十年之前,那时候我们没有外患,现下......中央政府逼得太紧了。督军如今…….” 战子楚握住袁中凯枯瘦的手,“袁叔,正是因为中央逼得紧,我才更是不能留下。如今枪打出头鸟,让小七在前面撑着就是,我们朝里没人,回去,不过是白白给人当靶子整治。您放心,我有计量,不会让老叔叔们替我白担这份心。” 袁衡很想开口去问,却被袁中凯的颜色止住了,战子楚有计量,那么他也就放心。战子楚不是说话没边的人,不知道也好,反正他们是没得选了,就回东瑾等着他还转的那一天好了。 156 战子楚从丰原城里驱车直接回了前线指挥所,一进大门就听见里面嬉笑一片,不由得也是笑了一下,手套扔给龙飞,刚张嘴,才想起来贺青阳不在身边了,不由得冷了笑容,“小贺到了黄搏勘那里了?” 龙飞微微挑了挑眉,“是。” 战子楚走近看一个穿着灰色土布军装的彪悍年轻人正和自己的几个侍卫相斗正欢,不由得摇了摇头,“贺青阳在,倒有得比比。”又看了一会,转身回了屋内,曼声吩咐道,“请小孟玩累了到我那里去一趟。” 龙飞心里早将贺青阳的祖宗给骂了个遍,心道四公子居然饶了这小子性命,当真是要当菩萨不成?比这个他虽然不如贺青阳,却也未必输于这个“孟江东”! 汤剑琛再见战子秦却是在机场上迎接京里来的监督委员会,心知那个将前线专项军费拨至东瑾统一署理的议案必定是战子秦合着他舅舅岳父搞出来的花样,如今监督委员会已然来到东瑾调研,看来通过是十有八九,当真是招釜底抽薪的阴招。总统掐住了他家的脖子,他就撬总统家里的后门,这个战小七当真是有本事的人。 战子秦是逢人便笑的笑面虎,看见潭去清还过来寒暄几句,潭叔叔地叫着亲热,却压根不提潭去清做总司令的事情。战锋认命自己家小七做这个副总司令已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底下言潮汹涌了好一段时间才算是平复下来,亏得姜伯年那个老兵油子义正严词地在议会上发言支持战小七在东瑾统筹西南前线的供给,说什么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举贤不避亲云云,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等不过半年这对兄弟非掐起来不可,到时候看他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汤剑琛故意问他这个副总司令做得有何感受,没想他竟是明言纯粹是给他四哥做个后勤。汤剑琛冷笑,“你老爷子倒真是举贤不避亲,非得是你才能伺候好你四哥不成?” 他来东瑾这么长时间,自然是知道他们兄弟的情仇芥蒂,战子秦也不生气,随意笑道,“这话怎么说呢?我们哥几个虽然不肖,但是却还都不大败家,所以父亲还算是放心在下。” 潭去清瞟了他一眼,却是温和地笑了,“小战能干,所以战督军才肯这么放心,后生可谓,后生可畏啊。” 战子秦笑着回答,“潭叔叔这话当着我父亲说,他必定要说,生我必定是前世的报应,若是我有白嵩那样孝顺,他就是烧了高香了。” 潭去清笑着拍他的肩膀,“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哪天进京,到我们丰华园去,白嵩还念叨要好好招待你这个小兄弟呢。” 战子秦笑着答应,汤剑琛眼看着委员会里面的委员陆续从飞机上下来,渐渐地收敛了笑容,徐世和杜兰甫果然是下了本钱的,这些个老头子,有的是退役的将军,有的是商界的元老,却是全然没有总统那边的人,这些人虽然可用,却又各个是刺头,一个弄不好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要被这群老狗咬上几口。 看战子秦站到了一边,汤瑾琛看了一眼潭去清,“潭老怎么回事?竟和战老七亲近起来了?” 潭去清一贯的云淡风情,“嘿,这人老了就要服老,我如今都是听我儿子的,白嵩昨日电话过来,说是战家这个小七从十四岁在中央军校少年班起就没人算计得过他,他若是有心要图这个位置,我这个老萝卜糠子最好还是回家歇着去吧。哈哈。” 汤剑琛没想有这样一个变故,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总算是涵养好没发作起来,压着火曼声道,“潭老,您的这个总司令可是国防部白字黑字下了认命的。” 潭去清笑了笑,“多谢汤总长抬爱,国防部的认命不过是姜大帅的一句话,说不定明儿个就变了,说不得准的。” 汤剑琛气得无语,潭去清也不 多说,“汤总长看得起我,我也不会让汤总长面子上不好过,这东瑾我还是会呆下去,可这把老骨头却也陪不起你们这些折腾了。这委员会里有我不少老友,我自动请缨,替汤总长接待这些个佛爷如何?”说完就径自迎接上去和那些委员们打起哈哈来。 袁举无声跟上来,“这条老狗,当初我们找他的时候兴奋得满脸放光,这一看受阻,马上就成了战老七的说客,当真是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汤剑琛皱眉,“战子秦以为弄妥了潭去清他就能当这个总司令了?就他老爷子那一关他就过不了!给我咬住潭去清,一点也不松口,我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袁举心里极是不以为然,吸了一口气才答应,却是忍不住开口,“将这个老混蛋扔回去得了,放在这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汤剑琛叹气,“我们弄个潭去清来都费老了事情了,如今就这样把他否回去,岂不是让京里那些人耻笑?潭去清不是不想当这个总司令,还是觉得我们助力不够,到了时候只有他来求我们的。” 袁举撇了他一眼,“汤总长,这样下去,却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汤剑琛心里翻翻转转都是事情,依稀听出袁举话里头那点子埋怨,却也不以为意,袁举能干是不消说的,如今东瑾的事情就是个烫手的山药,袁举这样熟悉情况又肯干的人少之又少,离不开啊。眼看着人流见见走到自己的面前,拍拍袁举的肩膀,“如今国难当头,缓缓再说吧。” 袁举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冷笑,缓缓?再缓就当真前功尽弃了。战家老四和老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动作,尤其是战家老七,在京里活动的太厉害了,明着和他们干,最好也是两败俱伤,这个汤剑琛脑子进水了吗?对付这些底下的军阀大佬讲什么仁义道德?这样下去,也许战家没有被掀翻,京里倒是要反了天了。 忿忿然走向车子,突然有个随从急急过来,他不耐烦地抓住车门把手,“什么事?” 那个人脸色煞白,俯首过来在他耳边急急低语,袁举骤然睁大了眼睛?“全都……” 那人呆呆点头,袁举慢慢坐进车里,半天才开口,“让弟兄们都撤回来,这件事情先不要让汤总长知道。” 那人犹自惊魂不定,“袁主任,这件事情怕是瞒不住。” 袁举不耐烦地挥手,“瞒什么?等张专员来了再说。”关上车门绝尘而去了。 157 贺青阳离开之前曾经提醒过董震说是东瑾城里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一股势力在活动,并且还曾经跟踪过夏月。董震当时调查过,发现是有这么一帮子人,人数不多,也全然瞧不出来历,也不知道是跟谁有联系。夏月出事之后他们全去了清江,一时之间也并没有多想这件事情。 此次回到东瑾,夏月的安全自然重新提上日程,董平不过一天就当真发现有人不时在夏月身边出现。他知道夏月在七公子心里的地位,不敢对她的安危有一丝的疏忽,虽然她现在极少出门,也就是偶尔去一下教堂,但是他还是下令让人先清除了她身后的尾巴。 “这件事情我办砸了。”董震低着头站在战子秦的书房里,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我原以为抓到跟踪夫人的那几个人就能把其他的人都挖出来,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自杀。”他很懊悔,懊悔没有听贺小五的话,仔细查清楚这些人的背景再动手,他发现那些人在跟踪夏月,异常的谨慎小心,几乎每一次都换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如果不是自己事先提醒过董平,董平根本不会发现。没想那些人都是死士,而且非常专业,智齿里面填了胶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在几秒内无声地死去。他毫不怀疑,这些人是春风社的,汤剑琛初来东瑾的时候,春风社的人就开始渗透进来了,他们活动隐秘从来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夏月遇袭比较蹊跷外,连董震也没有嗅到他们一丝的气味。 战子秦戒了烟以来,就一直喜欢在思考的时候转动手指上的戒指,与夏月一式的那个婚戒。春风社,他很清楚,它在国外的那些公子中的名声远比在国内的大小官员中来的响亮,如今这个江总统手下最得力的特务情报机构居然在东瑾活动得这样积极,看来除了得意爱将汤剑琛以外,江总统当真是下了血本的。 “尽快送夏月出国。“他停止了转动戒指,索性将戒指拔下来,小心收好在抽屉里,“东瑾这里盯着就是了,你给我把清江清理干净。” 董震点头,战子秦又加了句,“把那几具尸体扔给警察局,让汤剑琛知道一下。”他本能地觉得汤剑琛是有本事和他一较高下的人,而春风社的行事方式不是他的风格。 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起,秘书林莎的声音,“汤总长电话。”他冷笑,“接进来。” 汤剑琛的声音在对面听得有些含糊,似乎人不在东瑾,那么是在哪里?看了一眼董震,大约是回了京,不由得冷笑,难道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我刚刚和内务部的何总长谈了一会。不知道七公子有没有兴趣出来谈谈。” “汤总长近来当真空闲,东瑾都见不到人,可是有什么新闻不成?“何子键这个泥鳅一样的老王八果然沉不住气,不过倒也省事,汤剑琛要是愿意把烫手山芋接过去到也是好事,省得父母亲将来因为舅舅参与其中还要闹生分。 “七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何总长那里可是将事情都拜托给我了。” 战子秦笑笑,汤剑琛这个意思,不过是要挟他,若不配合就把这件事情捅给父亲知道而已,时候不到,这个砝码都仍不出去,扔出去了他还能怕这个吗?心里一片冰冷,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这些事情汤总长何须子秦置喙?” 汤剑琛轻笑,“我倒是有别的公务要和七公子谈呢。” 他不动声色,“请讲。” 汤剑琛笑道,“就从千龙湾说起如何?” 战子秦眼皮一跳,千龙湾是他专门看好的地方,自然不全然做个船坞而已。清江如今虽然有了铁路,船运仍旧是最廉价有效的方法,日军的军舰横行江河,他将来肯定要有自己的海军,他那个岳父和妻兄愿意做造船正合他意,他也匿名投了大笔的资金在那个造船厂里,难道只指望造出驳船吗?千龙湾就是将来的海军船坞,他汤剑琛也算有眼光。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放中央军的舰艇进入东吴? “七公子,这可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大好机会。前方吃紧,许家那里三天一个急报,如果千龙湾能改建海军船坞,我汤某人担保,其他的事情我们都可以谈。” 战子秦撇了一眼抽屉里夏月的护照,如果没有春风社的事情,他可能会去见汤剑琛一面,这是双赢的事情,四哥的事情汤剑琛已经知道,倒省了自己再去京里周旋,也将舅舅从中解脱出来。至于千龙湾,龙城紧临着东瑾,四哥虽然获了大胜,可是前有日本人,侧翼是中央军,在那里两面都是敌人,一有不慎,恐怕就会全面崩溃。四大家中唯有汪家一家意志不坚,左右摇摆,在身后调兵遣将虎视眈眈,如果不是这样,当初他如何会那样顾忌姑姑而不敢宣布和夏月的婚讯?他倒不担心四哥会这个时候发难,倒是担心乱起来他手底下那些无法无天的老不死的乱来。如此风雨飘摇之际,汤剑琛肯为大局暂时放弃吞并东吴的野心自然是最好,但是现在既然有了春风社参与其中,那么姓汤的说话是否算数就值得商榷,他静默了一会,“汤总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总统的意思,不妨先确认一下你是否担保得了我们再谈。”随即挂上了电话。 汤剑琛在电话那头猛然冷肃了面孔,转过身来,低声喝问,“袁举这几日去了哪里?” 身后的侍从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集中到一个新来的高个子身上,那个人初初一阵慌乱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上前一步微笑道,“总长息怒,袁秘书长这几日有京里的几件急务要办。” 汤剑琛打量了他一下,果然不是平日里跟着自己在政府办公的那些人里面出来的,不由得心里一紧,慢慢地绕回了桌子后面,“哪里来的急务?” 那个人嘿嘿一笑,无甚顾忌地咧咧嘴,“军机四处的机密任务。” 汤剑琛的揣测果然不错,军机四处,正是春风社的顶头上司,总统根本没有放权给他,他当真是个傻冒,连身边的秘书长是军机四处的都不知道。总统的知遇之恩,初初上任时候的意气风发瞬间闪过心头,他低头看桌上线条错落,画得模糊了的地图,不寒而栗之后是无边的疲惫。淡淡地开口,“你去找他过来,我有话要说。” 那个人依旧笑得极为刺眼,“是,袁秘书长很快就回来,他去接京里来的张特派专员,应该就到了。” 汤剑琛一把把面前的地图扫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我还是回东瑾迎接那位张专员吧。” 第 158 章 战子秦重新开始主政东瑾,自然是一番新气象的开启。汤瑾琛从京城飞回来,所见到的夏月却远不如丈夫那样神采飞扬。 如今东瑾各大报纸已经转了风向,再无人称她小夫人,而统称七夫人。正是如今七公子统管东瑾军政的表现。但是在许多重要的场合却是很难见到这位七夫人的身影。汤瑾琛原本以为这元旦的新年晚会上会遇见夏月,没想到还是战子秦一个人来参加。她环顾了一下周围,都是一些不认识的面孔,也有一些她是在清江见过的,大概是战子秦带回来的,想必是要在东瑾借机占据半壁江山了吧。可这有什么用?她刚从京里回来,爷爷要她赶紧让哥哥撇开东瑾的事务回京去,她也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东瑾,注定是个让她伤心的地方。酒会里头的灯光总是过于明亮,她恍惚之间总觉得她看见了姜绮年,她压根不能见的一个人。她今天想见见夏月就走,旁的人,她一概不敢面对。 “七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没来?”战子秦出现在酒会中心,身边却没有夏月,汤瑾琛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向战子秦发问。 战子秦敷衍地笑,似乎根本不打算回答的样子,只看了她一眼转头离开了,汤瑾琛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虚,若是夏月还忌讳名份,如今这样她也不应该再计较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奇怪着,突然宴会大厅的门口微微起了骚动,回头一看却是夏月来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战子秦迎了过去,挽了夏月的手,一路频频向周围致意,脸上刚刚意兴阑珊的敷衍顿时消逝,竟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不由得又有些酸意。跟过去走了两步,却看见战子秦牵着夏月,压根看都不曾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众星捧月一般地陷在人群中间,想必是不会有和她说话的机会了。她呆看了一会,咬了咬牙齿,转身离开了。 战子秦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夏月在全场转了一圈,然后迫不及待地带她进了一间休息室,紧紧锁上门,转身抱住她,“宝贝,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皮肤上,夏月举起手来抵挡,“战子秦,你这个无赖,你把我的妆都弄花了。” 她舅舅在京里斡旋得甚是周到,那些监督委员会的委员多与他交好,此次来东瑾,自是以为定会见到杜先生那个美丽动人的外甥女儿,战子秦原本从来不非要求她参加什么活动不可,可被人问过几次之后,也不时要她跟着自己一同出席。 她不愿意参加任何的晚会,知道这样的晚会必不单纯,总免不了暗潮涌动的交易往来。她心里总是不能完全不去介怀,每次看见他和那些京里来的监督委员会的委员们寒暄说话,看着他周旋于东瑾的权贵名流之间,就情不自禁地去想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她原先活得单纯,也就想要活得更单纯一些,只觉得不去想别人怎样想,怎样看的才是轻松。可是他那日说了那么多的话,她仿佛一下子便受不了了一般,反反复复,不想想又不能不想,从此再跟他一同出席活动宴会,她看别人的眼神便有了不同的感觉,仿佛只要瞧一眼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就能明白那个人是爱他恨他,也就越发心惊肉跳起来。他要她一起出席,她只觉得如坐针毡一般,旁人看她的眼神稍有不对,她就有种负罪之感,仿佛和他一同犯了什么罪责一般。 =奇=今日又是战子秦代表军部欢迎委员会的欢迎晚宴,战子秦和她说了几次,她都找借口推脱,后来索性耍赖,知道他不高兴,也一头钻进枕头底下装作没有看见,他默不作声地看她,终于自己走了,她赖在床上想了好久,想像着他隐忍的眼神还是不安,反复了好久才起床梳了头发,换好衣服跑去宴会厅找他。 =书=战子秦嘿嘿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的沙发上,继续放肆地亲吻,“好宝贝,好宝贝,你真是我的好宝贝。” =网=他的嘴唇在她脸上乱蹭,她都能感觉到胭脂在溶解,不由得恼怒起来了,“你闹够了没有?讨厌。” “宝贝!”战子秦哀怨地叫了起来,眉头挑起,不胜委屈,夏月看见他那表情立刻坐直了身体,受不了地推他,“上帝,我要把你这张脸拍下来,贴到你办公室门口,或者送中央日报。看你还好意思在别人面前道貌岸然?”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望着,战子秦慢慢地敛下了嬉笑,突然一把捧住夏月的后脑,狠狠的吻了上去。 夏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连呼吸都不能够,只得闭目响应他狂烈的□亲吻,久久才肯放开。两人喘息着额头抵着额头,战子秦抱着妻子芳香柔软的身体,“月,不要为难我好不好?” 夏月捧住他的脸,星子一样的眼睛似乎能看进他心里一样,柔软的嘴唇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是你一直在为难自己,秦,对所有人都宽容一点吧。” 战子秦看着她的脸,说不出话来。突然狠狠又吻下去,他能怎样办?他宽容了别人,谁来宽容他?他只有这一条路,只能这样走下去。 两人重新回到宴会厅里,立刻成了宴会上的明星,走到哪里都是人过来寒暄问好,夏月知道战子秦非要自己来的意思,也就按捺着情绪和人问候,有人提起她舅舅就表现得惊喜亲热一些,这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如今战子秦正是得意的时候,自然旁人对她也是客气巴结,她这样的脸色看得多了,真心假意一眼便知。 “唔,这就是杜二先生的甥女儿?”胡百川微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夏月,有些不自然地挠挠短短的白发,嘟囔了一声,“外甥像舅舅,是蛮像的。” 夏月只觉得心里被戳了一下,胃里一阵的恶心,看那老者的神情又不似知道内情故意讥讽,也就勉强笑了一下。战子秦反握住她的手,嘴里云淡风情地和那个老光棍寒暄着,轻轻瞟她一眼,她也就无奈地笑了。经历这样多的事情,若是胡百川这样的外人还能让她放不开地陷于苦闷自怨,她当真是不如不活了的好。战子秦的臂弯是有力的,她索性不动声色地把身体的重量都挂上去玩,他微笑着看她,依旧不动声色地和胡百川大讲他的运输计划,她没意思了,站直了身体,看着旁边侍者经过,抓了杯蛋花鸡尾酒过来,看见杯子里浮动着的蛋花,突然一阵恶心,略微皱了皱眉头。 第 159 章 “啊呀呀,果真是个美人啊。”汤剑琛闻言立刻皱眉,张秋田此人名不见经传,但是他背后的牌子却是让人不得不对这个身高不足五尺的矮胖子刮目相看。袁举给汤剑琛汇报的时候说过,张秋田如今是春风社的副社长,这样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人能在春风社里坐到第三把交椅,不是一般的不简单。就这短短几日的交往,汤剑琛就已经见识到此人的不简单起来,单讲深藏不露,这人就是高手,关于东瑾整军规建的事情居然一点口风儿不露,一味只说为自己马首是瞻,却让他心里更是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任谁都看得出,张秋田一来必定是有新的动作,越不与自己说才是当真将自己排除在外,这样的伎俩着实让他浑身都是不自在,却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请辞离开东瑾的报告刚交到总统那里,第二日张秋田就过来拜望,不住挽留,客气虚伪到了极点,怀里信封掏出来,正是自己那份请辞,事情到了这个份子上,他还有什么话可说?想到下午总统亲自发过来的那封密电,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东瑾的事情明着他来,暗着由张秋田统筹,让他放权。爷爷的信也到了,春风社的伎俩他老人家知道的清楚,怕是以后这些脏的臭的都要泼到汤家的头上了。 袁举笑着逢迎,“张专员发此感慨,可是与七公子英雄所见略同啊。” 张秋田从来不拘底下人和他谈女人,说得越是不堪他越是高兴,就是这样的场合袁举不能说得太过,他听着也是高兴,笑眯了眼睛点头,他旁边是跟着他一同南下的特别行动处的庞南生,却是一点也不掩饰他那充满□的贪婪,“难怪战家老七肯为了她众叛亲离,真是活生生的一个尤物。”汤剑琛听得一阵恶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个举动立刻落入了张秋田的眼里,笑容更大,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汤总长倒是和七公子惺惺相惜?” 汤剑琛淡淡冷笑,“我怕是和张专员观念不一样。” 张秋田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无妨无妨,最终看结果嘛。总统说了,东瑾这样的膏腴之地是国家立业的根本,我们齐心协力,定能给它一个明朗的明天。” 汤剑琛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再不想和这人说一句话,找了个借口率先离开了。 袁举看着他的背影,不以为然地抿了抿杯子里的酒,“总统当真说得不错,汤家老大还是嫩,天真!” 看张秋田不说话,又巴结道,“书生意气,总是免不了被战小七牵着鼻子走。在他手底下当真是憋屈死我们了,张专员此来可是要打开新局面才好。” 张秋田轻轻叹了口气,“哎,总统专门电报打过来,汤大公子还是主抓的,我不过是来助力,我们这些人啊,上不了台面。” 袁举赶紧表露忠心,“张专员是瞧不起我袁举?我这可是望眼欲穿了好久才把张专员和庞处长给盼来。” “我知道,我知道。”张秋田笑道,“你是社长的门生子,又是最熟悉东瑾的人,将来仰仗之处还多着,小老弟可要不遗余力哦!” 袁举正唯唯称是,突然听见旁边的人开口,“七公子。” 回头却是战子秦挽着夏月过来了,庞南生看着战子秦身边的夏月,当真是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督军新丧,她和战子秦如今都还替督军带着半孝,因此是一身墨蓝色的坎袖旗袍,头发挽起,柔柔的从头顶一直盘到耳边,用一朵珍珠花别住。搭配着同款银色珍珠的耳环,项链,清丽静雅,宛若仙子一般。随着战子秦的介绍,浅笑致意,微微扬起秋水一般的大眼睛看人,又仿佛一个天真极了的孩子,妩媚间动人心魄的清纯脱俗,只那一笑,便荡漾得人心痒难搔,恨不得一口就将她吃下肚才好。心中暗道,这样一朵花儿,难怪战家老七要看得这样严密,袁举手下几个人暗自跟着她的行踪居然一次性全被战子秦身边的人一举拔除,他们原先当真是小看了东瑾没有能人。仔细打量着夏月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如何都是美不胜收,心里暗自垂涎,心道这朵花儿少不得他要摘到手里,且让她再在那温室里多呆几天就是。 夏月虽然从小是被男人看到大的,却没遇到过庞南生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袁举给她介绍,说是个什么处长,她只觉得此人异常可怕,面对战子秦的时候严肃端正,俨然一个极正经的军官,偏目光转向她,便如她没有穿衣服一般。 战子秦和他们寒暄,话里话外都是假惺惺的热情,这个时候中央又派什么专员来,分明是觉得汤剑琛办差不利,又派新的钦差大臣来了。看袁举那个巴结的样子,看来这个胖子的来头也不小啊。环视周围,却是没有看见汤家兄妹,想到初初回到东瑾之时,汤瑾琛责怪自己为什么回来东瑾,不由得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抬头看战子秦,依旧是自信满满,挥洒自如的样子,心底里暗自叹气,他就是个自负的大混蛋,什么都不告诉她,非得让她担心死不可。 离开了张专员等人,战子秦突然低头,“宝贝,你今天真漂亮,我真恨不得一口把你吃了。” 她哼了一声,埋怨道,“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 战子秦撇着嘴唇笑,“我怎么没看见?我得意着呢!看到吃不到,我馋死他。” 夏月气极掐他,“你说什么混话,我失眠,今天你睡书房去。” 战子秦拉着她往舞池里转,“宝贝恼了?现在我们一边跳一边往门口靠,让那些想找我说话的老头子见鬼去,我们回家,我给你治疗失眠。” 夏月恨不得咬死他,“你休想,我烦着你呢。” 战子秦笑,“怎么突然生气了?我保证最后一次,再不逼你来了好不好?” 夏月赌气道,“你给我把那个色狼的牙打掉。” 战子秦嘿嘿坏笑,“好,你要哪一颗,我全拔了给你挑。” 夏月突然想起牙医拔牙时候那血淋淋的牙齿,顿时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恨恨瞪了一眼战子秦,发恼道,“回家,回家。” 160 汤瑾琛离开大厅,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子,正在手提包里搜寻车子钥匙,突然身后有人开声。“怎么?你还在妒忌?”不知什么时候姜绮年已然走到身边,一身漱新的灰蓝色空军制服映衬得整个人更是颀长挺拔,屹立在前,让她禁不住一阵眩晕,他挡住了那灿眼的灯光,却让他这个人显得越发的耀眼。他夺走她的钥匙,“你喝多了点吧?还是自己开车?” “这是七公子设计的空军新制服?”她强作镇定地瞟了一眼他的衣服,“很符合他的气质。” 姜绮年咬牙,“这是我设计的。”随即又道,“你就是因为我和他脾气像才招惹得我?” 汤瑾琛猛地甩头看他,“谁招惹的你?你少臭美。” 姜绮年冷冷地看着她,“汤瑾琛,你当真没心没肺不成?我管你是为什么招惹的我,反正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汤瑾琛心里烦,“我就是一走了之你能怎样?“ 姜绮年定定地看着她,“我这边总有忙完的时候,到时候我非抓住你不可。” 汤瑾琛笑着冷哼,“随你大少爷的便,我可是不奉陪了。”劈手夺回钥匙,就去开车子的门,姜绮年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好好谈谈。” 汤瑾琛心烦意乱,“谈什么?有什么好谈?” 甩开他的手,“我过几天就回京过年去,再也不回来了。” 姜绮年不依不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非得把话讲明白不可。” 汤瑾琛只觉得胸膛里快要炸了,眼前也有些模糊,“讲明白什么?我自己就不明白,你好好开你的飞机就是,最好回德国去,再不要回来了。” 姜绮年一呆,她已经跳上车子飞驰而去,看着观后镜里姜绮年越来越小的身影只是觉得委屈,回到府上,恰好汤剑琛也沉着脸回来,兄妹一见都是晦气的样子。汤剑琛倒了杯酒慢慢喝着,“小妹,你赶紧给我回京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汤瑾琛这时候才有点酒上头的感觉,靠在沙发上,烦躁地抠着沙发垫子,“哥,你也回去吧,爷爷说了,要我们都赶紧回去。” 汤剑琛阴沉着脸,“今天接到总统密电,我不能走。” 汤瑾琛捶了一下沙发,“哥,这件事情我们不干了还不行吗?”一把夺下汤剑琛的杯子,“这是冒天下之大不讳,而且绝对成功不了,战子楚他不是吃素的,爷爷说他那个人心机很深,又是心狠手辣,总统想釜底抽薪,说不定人家压根不怕玉石俱焚呢。” 汤剑琛倒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统既然有了指令,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更何况我这样一走,战子秦那样精明的人肯定会闻出味来,那样一切都完了。” “就该让它完了。”汤瑾琛愤然怒道,“密电?!做这样卑鄙的事情,有本事他昭告天下,这样一来,一切的事情都是你担着,成了败了,都是我们汤家的骂名,他算计得我们好狠。” 汤剑琛皱眉长叹,“你今天见到夏月了?” 汤瑾琛吸了一口气,“没有。” 汤剑琛沉吟,“不许再见她,杜家这个小姐看起来是个花瓶,却是聪明的很,她要是觉得不对,战子秦就一定会查觉。不许再去见她。” 汤瑾琛抓起披肩提包蹬蹬地上楼,“我不见,我明天就走,我谁都不想再见了。” 夏月开始在家呆得无聊,一会说胃口不好,在城里转着圈找奇怪的东西吃。一会又说心情不好,跑去看什么抗日歌剧。战子秦担心她的安全,她也有理,说是等过两天回了清江哪里有这么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然后就是埋怨柳絮光顾着在学生会里面做什么抗日宣传,不肯陪她。随即挑衅地看他,说是他限制她和柳絮的朋友们出去玩是不支持抗日,很不符合他现在副总司令的身份。 战子秦拿她没有办法,抱着她哄,说去可以,不过他得陪着。夏月挠他,骂他无赖,他哪里有时间,更何况他一去怕是就对柳絮那些同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和他父亲的那个做派还真是像。在她面前装的那可怜样子全没有了,骨子里的跋扈骄矜就跳了出来,非得搅了局不可,也不怕被那些报纸骂死他。 战子秦哈哈一笑,捏她的鼻子,说我怕他们骂?他们骂了有什么用?骂了能多一个师,不,多一个连出来,我站在办公厅门口任他们骂。说完穿衣服出门,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哀求,“宝贝,别乱跑,我忙完了这段就好了。以后天天陪你。” 夏月气不打一处来,两个枕头一起塞过去挡他到一边,“我这辈子也没指望你有不忙的那一天,你只管忙你的,不来烦我我才高兴呢!” 战子秦赖上床来,“你怎么这样狠心?过来!” 夏月缩到床角,“不过来!你赖皮啊?看你待会开会迟到怎么办?你老爹扒了你的皮去!” 战子秦索性躺床上,撇着她,眼角眉梢意味暧昧,“那我索性不去了。我留下来你扒我的皮好不好?”说着就要脱衣服。 夏月只当作没看见,“小赖皮狗儿,谁稀罕你的皮?”说着就下床径自往衣帽间去换衣服。 战子秦跟着她进去,只见她解了一半的睡衣,含嗔带怒地瞪他,“进来做什么?”话语中依稀带着沉睡未醒的含混委屈,说不出的楚楚动人。不由得当真有些难以割舍,伸手就将她抱入怀里,顺着脖颈就亲下去。 夏月原本就是衣衫半褪,给他这样一揉搓更是难掩春色,偏是扭着不肯让他得逞,战子秦忍耐不得,抱着她就滚倒地上,只听哗啦啦一片响,两人的衣服架子倒了一片,索性就抱着夏月倒在那一堆衣服上,伸手就将她的睡衣给扯开,抓着她雪白柔腻的小腿,“嘿,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夏月捶他,“起来!起来!衣服都弄坏了。”眼睛水汪汪地瞪着他,红唇如醉,似嗔还娇,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嘻,你的催命鬼来了!” 战子秦正是情热当头,压根什么都没听见,被她这样一说,也是听见似乎是有脚步声正在过来,不由得极是郁闷,颓然将头倒在她脖颈上,长长哀叹了一声,“宝贝,你就折磨我吧!” 夏月翻身趴到他身上,一颗颗给他系衬衣的扣子,“晚上早点回来嘛。我好久没吃酸辣鱼了。” 战子秦掐着她的腰亲了又亲,“嗯,就是天塌了也得早点回来。” 第 161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尽量保证每天更一章吧,可能还会更其他的,周末大放送哦。喜欢其他的MM可以换换口味哈要夏月完全听话乖乖呆在家里怕是不大可能,不过她自以为没去和柳絮掺和已经是很乖的一件事情,更何况她出来挑酒也是为了晚上的约会不是? 她喜欢吃四川菜,但是四川菜都有些油腻,她自认为法国菜其实从味道到创意都比中国菜差得远,唯独是在将美食与美酒结合方面做的无与伦比。皇冠酒店那个法国的酒橱总管很久没有见过这样说一口流利法国话的美丽女子,兴致被她点起,拉着她一溜儿尝过去,挑挑拣拣总算是将晚上吃饭要喝的酒都选好了,不觉有些面红耳赤,醺醺欲醉,想着赶紧回家换衣服,那个酒橱总管凛然反应过来并不是在这里吃饭,遗憾之余依旧是风度极佳地与她依依惜别。 刚走到酒店大堂,却是撞见汤剑琛与两个陌生的官员过来。谁都知道如今汤剑琛和战子秦是针尖麦芒的死对头,战子秦绝少回家讲办公厅里的事情,偶尔提起似乎不是对此人恨得咬牙切齿,就是痛骂他狡猾奸诈,有的时候却是仰天长叹,说他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甚是惺惺相惜。夏月也搞不懂究竟汤剑琛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是如今她与汤瑾琛芥蒂已消,明面上并不好太过生疏,因此也就冲他微微点头致意。 汤剑琛自从张秋田来了以后,情绪一直压抑,给总统写过长信一封,回信里也多勉励之词,爷爷观老了世情的人,嘱咐道如今是骑虎难下,他既然不能离开,还是需要将整军规建的世情办下去,只是切不可搅到张秋田那伙人的动作里面去,他如今世情办得越是堂皇正派,将来采摘自己才越是不会被人诟病。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只恐怕张秋田那些人的手段太过狠毒,他挂着这个总负责的名号,将来就是想要采摘自己也是不能够啊。 今日看见夏月,比起一年之前当真是娇艳精神得多了,与那法国人亲吻道别,显然情绪极好的样子。当真是人比花娇,想到张秋田和那个庞南生说起她言语间的猥亵不由得心里暗自不平,想到去年除夕战子秦激愤之下讽刺自己,是男人便不要让女人搅到这龌龊的世道中去,不免苦笑,战子秦说得轻巧,将来真出了事情,他要拿这个娇媚纤弱的小娇妻怎样办呢?想到这里,不由得上前拦住夏月,回头与那两个官员点头致歉,“抱歉,我和七夫人有几句话说,请两位先进去等等。” 看那两个人先去了包座,这才将手一请,“七夫人,我送你上车。” 夏月与他从来没有说过话,当真不知道他这是唱得哪一出,也就由着他陪着到了外面等着的车前,只听他语气轻松,“东瑾的天气和伦敦倒是有些相像,越是到过年时候越是不好,七夫人今年是和七公子在哪里过年?” 夏月更是奇怪他如何会问这个,盯着他微笑的脸,只觉得他眼波深沉似有寓意,却依旧不能明白,汤剑琛已是笑着替她拉开车门,“小妹瑾琛原本也是想留在东瑾的,如今也决定要回京去了。她原本要和七夫人告别的,但是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 夏月越发觉得他话里有话,慢慢上了车子,心里仍有疑问,不禁摇下了车窗,“汤总长,您要在哪里过年?我们好去拜访。” 汤剑琛笑了一下,“该是我去拜访才对,汤某当真是盼望能在清江受到七夫人欢迎。“ 夏月呆住,汤剑琛已然转身离开。夏月抱着怀里的酒缩回汽车的沙发靠背上,想着汤剑琛的说话,不由得脑子里面一阵的混乱。 晚上战子秦回到家里,只见赵妈忙里忙外地布置,“七公子回来了,夫人等您好一会了呢!”他深觉愧疚,说好要早回来,他赶紧赶早,回到家里天都黑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推开房间的门,“宝贝,我回来了,赶紧出门吧。” 夏月靠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皱着眉头回头,“就知道你早回来不了,叫人把菜都送过来了。” 战子秦笑着要抱她,她替他解军服的扣子,“衣服换掉,冰冷冷的。”战子秦亲她一下,径自去衣帽间里换了轻便的衣服下楼吃饭,看见桌上陶然居的几道名菜赫然在目,旁边水晶杯子里却是各色美酒,不由得笑道,“怎么还有洋酒,这是什么新奇吃法?” 夏月心里装着下午遇见汤剑琛的事情,也懒得和他解释,将杯子排好,指给他看,“吃这个鱼喝这个,吃这个肚丝喝这个,你尝尝看。” 战子秦依言尝了,不由得笑道,“宝贝什么时候居然成了美食家了?”突然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放下筷子,抚摸她的脸,“当真是在家憋坏了?” 夏月握着他的手,“我们今年在哪里过年?” 战子秦没料她突然这样一问,不由得怔了一下,“你想在哪里?”笑着捏她的脸,“不然我们再去马场躲个清净?”以为是夏月突然想到他们过年要不要回家的问题,不由得也是有些黯然,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夏月却是把脸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我不是问这个,今天我遇见汤总长了,他似乎是很想过年的时候去清江拜访的意思。我在想,他是有什么话不好和你说。” 战子秦皱眉,夏月想了想,“他还提到汤瑾琛似乎也走得匆忙。我们回来之后这么久,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清江?” 战子秦心里自然也是起疑,慢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既然开口了,我们也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我看哪天请他过来家里谈谈?” 夏月咬着筷子愕然,“你当真是人来熟,人家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就要请他到家里来,如今谁不知道你们是仇敌,多突兀啊。” 战子秦笑道,“又不只请他一个人,我们还没有一同请过客,就在家里开个舞会好了。” 夏月撅了撅嘴,“你就当人家是好意?我和你说,小心他抢你嫂子,他对菁菁姐眼神不对哦!” 战子秦夹了个鱼眼睛给她,“当初我那样对你,都被你当成驴肝肺了,你的小眼神还能看出真心假意来?” 夏月看见鱼眼睛恶心得赶紧把碗推到了一边,怒道,“你的真情假意都是驴肝肺。” 战子秦只道她喜欢鱼头,不知道她居然会怕鱼眼睛,赶紧叫赵妈来给她把碗换了,给她往杯子里加了一点酒,拉开了话题,“我倒觉得汤剑琛这人不错,表姐若是跟了他倒是比跟着四哥好。“ 夏月手里的筷子刚伸向一盘宫保鸡丁就停住了,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心里竟是有些混乱,“你怎么这样以为?“ 战子秦话原本出口就有了顾忌,看她情绪心里不免又有些叹息,轻轻抿着杯子里的酒,想解释什么又解释不出来,只听着夏月慢慢地开口,“你四哥就是菁菁姐这一辈子的寄托,谁也替代不了。” 战子秦只觉得心里如同被刺了一下,生痛生痛的,却是发作不起来,罗菁这辈子的寄托或者是信仰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居然也这样想,到如今还是这样伤人,在他面前都不知道掩饰她的遗憾吗?她和四哥不完满的遗憾?他和她经历这些悲欢痛苦,她依旧是不能忘记四哥这个“寄托”吗? “寄托?四哥能给她什么?心思永远不在她身上。”心里补充了一句,心思都在你身上。只觉得那酒喝到嘴里都是苦的。 夏月原本下午在酒橱买酒的时候就喝过一轮的,晚上这一杯下去,原本就略有些过了,不免也就没有平时那样的敏感,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鸡丁,“是啊,你说爱别人幸福还是被人爱幸福?” 战子秦愕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他们这一路走下来,他只觉得只要她肯在身边接受他的爱就是极好的了,若是当真爱一个人,哪怕就只有自己在爱,怕也是幸福的吧。可如果她也爱他,岂不是更完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月……”她是爱他的,他一直这样以为,但是她和他亲口说一声好不好? “嗯?”她掀起眼睛看他,无辜又天真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压根不知道她的话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战子秦拉开凳子索性起身到她身边挨着她坐着,“宝贝,亲我一下。”这样郑重地要她说爱他,他居然也觉得不安忐忑,终于是没有说出口。 夏月指了指鱼,“我还没吃完哪!”战子秦无奈,捧着她的脸,“先亲我。” 夏月好笑地反捧住他的脸,重重在脸上亲了一下,故意蹭了蹭,“好了,你可以去洗脸了。” 战子秦苦笑着把她抱进怀里,“宝贝,爱人和被爱,你选哪一个?” 夏月动了动,拽拽他的衣襟,“我选不了,选这个太痛苦,要我选,我会死掉的。” 战子秦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回答,想了半天,突然醒悟这是个鱼和熊掌都要兼得的回答,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怒,猛地掰过她的脸来,“夏月,你就是个小妖精!”狠狠地在脸上亲了又亲。亲得夏月筷子都掉了,不依地叫了起来,赵妈闻声进来,却看见战子秦抱着夏月,几乎是跑着咚咚咚咚地上了楼,夏月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唯恐被他摔下来,一手还抓着个水晶杯子,鲜红的酒汁摇晃着,“战子秦,你突然发什么疯,我还没吃完呢?” “砰”地一声楼上关门的声音,赵妈无语了,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这小两口,幸亏是没回府上住,不然老爷夫人那里这样闹怎么能拉得下来脸啊。 162 汤剑琛找到夏月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战子秦很是放在心上。第二日便将请柬送到了汤剑琛的办公桌上,张秋田坐在那里笑看,“如何七公子只请汤总长?啊呀,当真是不一般啊!” 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汤剑琛,颇有深意的样子,汤剑琛知道是自己在总统面前参了此人一本,这是跟自己在叫劲,只得扔开了请柬,“里面还有姜老帅的六公子,以及英国魏老先生大少爷,分明是个鸿门宴,我恰好要回京一趟,怕是去不了呢。” “这留过洋的人做派就是不一样。”张秋田哈哈一笑,看着汤剑琛的眼神颇有深意,倒让汤剑琛深悔自己留了个把柄给这个阴险小人,当下淡淡一笑,“不过是七公子从国外弄了些好酒,他如今得意,自然招摇。” 张秋田扬着眉了然地笑笑,“嘿,这个风水轮流转,他如今得意不了几天了。汤总长避开些也好,也好。” 汤剑琛抬头静静看他,张秋田也是坦然,“汤总长,您是总统心里的红人,将来前途无法限量,我们没法和您比,因此却也不愿意瞒您。”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东瑾这个地儿战家经营了几辈子人了,如今战家势头又强,您和他体体面面的来,强龙肯定是压不过地头蛇。对付他们这些地方军,唯一的办法就是蛇打七寸,战家两个儿子互相死咬,可他们哪一个也不是能顺着中央政府来的,都是留不得在东瑾。您看好七公子,他却未必肯待见您,我看您只管办你明面上的事,其他的交给我来,保证让您明年太太平平、光光彩彩地回京去。” 汤剑琛既是想听他明面下面的手段是什么,又觉得还是不去听的好,也慢慢从桌上抽了一只烟出来点上,“我来东瑾这么多时日,自然是想收服东瑾为中央所用。今天张专员和我坦诚以待,我也不妨就直说我的意见。东瑾自古乃国家富庶之所在,战家也与我们之前对付的几家人不同,逼死了他们,他们给你来个玉石俱焚,没得损害了国家根本。另外就是,如今日本人咄咄逼人,抗日大局为重,战家扛着大半个天下的重担,这个时候我们不肯罢手,怕是都免不了遭人诟病,如果还要进一步动手,尤其是在人事上动手,怕是亲者痛仇者快,便宜日寇,损我自身,将来难逃天下悠悠之口啊。” 张秋田眯着眼睛听着,仿佛汤剑琛讲的就是那广播器里面的戏曲儿,品位一会也就罢了,摇晃了一下脑袋,叹息,“汤总长还是爱才啊,是看中战家两个公子的人才难得。可您有伯乐之心,怕是人家未必愿为革命之千里马。您这里全力支持着他抗日,他背后兄弟内讧,还要变着法子将我们挤出去,更有甚者,那是要自立门户,另立中央了。您说这样的人,我们能用吗?”自嘲的一笑,“这嘴长在天底下的人身上,说什么也就是个听,还能当真少层皮?” 汤剑琛无语,心道此人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在东瑾这么多时候,当真是想将这繁华稳定的东瑾连带着人才都保存下来,如今却无尺寸之功,当真是无法和战家达成共识,但是现在毕竟前线战局胶着,有密报日本人在北方汪家那里也活动频繁,说不定南北两边都要靠战家顶着,春风社的手段都是对人不对事,这个时候战家谁出了事情,怕都要坏了大局。正自沉吟,却听张秋田继续叹息,“这国家乃是人民之国家,中央政府乃是国家唯一政府,总统是唯一领袖,这些地方军阀尾大不掉,原本就是极大的隐患,汤总长担心日本人其实大可不必!当真全国权力集中到中央手里,是打是和中央才说得上话不是?你看汪家和日本人缠杂不清几十年啦,天天被人骂汉奸,依旧是做大东北,谁能拿他怎么办?他阅个兵搞个演习,全国都要震动,你说这样的人大家恨他最后还是怕他。汪家都不怕日本人,我们要是权力集中了,那就更是不怕了。” 汤剑琛默默沉思,分明是觉得他说的不对,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的谬论,更何况以总统的脾气如今没动战家老四已是客气,还是当真给了抗日大局面子。怕是等西南战事略有气色,就要动手。想必是动手之后也绝不可能便宜了战小七,总统是宁可割肉放血也是不肯让东瑾如今这样独善其身的,可又觉得若是总统甘心做那高宗,战子秦原本就不是岳飞,还能当真受那“莫须有”三个字?心里感慨之中竟是掩不住的伤感,原来一直以为国之一统乃是国家兴盛之根本,不论手段方式,达到目的才是关键,可要是真的这样收拾了东瑾,得到的当真就是他理想中的统一的中国? “一个国家一个领袖?”战子秦嗤之以鼻,“这和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摇头和魏雄碰杯,“要是消息准确,那姓张的必定就是春风社的第三号人物,董震盯着他呢!四哥那边一天不安静,这边一天不会动手。至于我这里……,他还没那个本是双管齐下吧。” 魏雄笑着开口,“你别想得那样轻松,人家凭什么收拾四公子便宜了你?小心背后给你使阴招。” 战子秦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衣服上的流苏,“不是说他没那个本事吗?你家老爷子不也要回国了吗?嘿,到时侯我舅舅,夏月的舅舅还有你家老爷子再去先总统的灵前哭两声,我看就是汤剑琛和姓张的离开东瑾的日子到了。” 方军闷闷的开口,‘狗急了跳墙,他可是大总统,就能由着你收拾他?小心他和你来硬的.“ 战子秦微微一晒,“这倒是我担心的事情,四哥在那边阵脚已经稳住了,取胜只是时日关系,中央军在那里却是纹丝不动,我倒是很费解,他们想干什么?” 董震突然“嘘”了一声,却是看见姜绮年慢慢地走了过来,魏雄立刻笑道,“姜六公子过来了?怎么?汤六小姐还不肯搭理你啊?” 姜绮年白他一眼,坐下不说话,方军嬉笑道,“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姜绮年是如今国防部姜总司令的幺儿,和战子秦在美国的时候一个学装甲一个学飞行,原先回国是去了空军服役,却是和长官搞不好关系,一下子被他老子一连撸了三级,连飞机的边都不让他摸了。他一怒之下跑到了国外参加志愿飞行队,恰好遇见魏雄在欧洲采办,说是战子秦弄了十几架飞机在组建航空分队,问他愿意不愿意回国。他自然是愿意,于是就一头扎到了清江,每日里和战子秦吵闹,说是清江气候条件和地理位置都不适宜建设空军,非让他把机场搬回内陆一点的地方去。 战子秦怎么会把机场安放到别人的地盘上,自然不会搭理他,他也是个执拗人,当真是敢和战子秦扛到底,也不顾忌从办公室闹到家里,弄得战子秦只得搬出夏月来做挡箭牌。夏月只管在大厅里摆好点心咖啡等着他来投诉,他也真是厉害,明知道夏月是连汽车引擎都没见过的,也能从空气动力学一直给她讲到飞机的战术动作的实战意义,夏月开始还好奇了两天,后来也不耐烦了,不管他说什么再也不肯搭腔了。拿出手段来,小淑女一般端坐一旁,睁着无辜崇拜的眼睛看着他就是,终于把他看得发了毛,灰溜溜地回自己的基地生闷气去了。 战子秦此举虽然遭到一众兄弟一致的鄙视,却是实用,反正在家里是清净了。更何况后来姜六公子也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倒也不再来烦他了,那人就是汤家的六小姐汤瑾琛。 汤瑾琛与夏月不同,骨子里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十七八岁就在英国接受了飞行训练,汤剑琛极疼爱这个小妹,专门送她一架小飞机供她翱翔蓝天。她自从夏月小产那次之后,倒也和夏月放下了芥蒂,听说战子秦在清江空军基地搞得如火如荼,就自己驾驶飞机过来参观,姜绮年第一眼见到飞行驾驶舱里跨出来的飒爽红颜就如五雷轰顶,当真是一见倾心,猛追不已。汤瑾琛情场失意,与他又是有飞行为共同语言,原本是夏月极其看好的一对,战子秦却是知道两家家长虽然说不上是政敌,却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在旁边打哈哈。果然正是情热当头,汤家老爷子京里一个电报,汤瑾琛就回了京城,从此对姜绮年一直不冷不热地疏离,弄得痴情公子一头雾水,每每看着战子秦都是极怨闷的眼神,弄得夏月好一番讥讽,战子秦只觉冤枉到了姥姥家,很是受不了这个宝贝飞行天才了。 163 看他过来众人都是笑,这个姜绮年有个好处,就是胸怀甚广,绝不怕别人跟他调笑,也不管方军的暗讽,只管挤开战子秦坐下,“我和你请假,我要回京去。” 战子秦笑着点头,“准!我怎敢不准?你只管去就是了。” 姜绮年长吁一声,极是颓废,魏雄掐着他的肩膀,“我说绮年,你这点子出息如何能降伏汤家那个小公主,多多和七公子学学,你看如今人家这日子过的,光叹气有个什么用?” 姜绮年哀怨不甘地看了一眼战子秦,愤然道,“他的法宝?胆大心细脸皮厚?”又是一声长叹,“对她都没用!” 战子秦讶然,原来姜绮年已是给他的传授做了总结,不由得好笑,“没用?怎么可能?” 姜绮年苦闷,“她不讲道理。” 战子秦等同身受,心道汤瑾琛怎么可能比夏月更不讲道理?当下宽解道,“她对你不讲道理就是对你与别人不同,你切不可灰心丧气,务必勇往直前,既是要回京,那就赶快,汤六小姐可是一朵名花,别让人趁机在京里摘走了。“ 姜绮年叹气,“什么话都不解释,就是一走了之。你说这是什么道理?正好我家老头子非让我回去一趟,正好去找她问个究竟。“ 战子秦听到他说姜总司令让他务必回去的时候心里已是警觉,脸上不动声色,“哦,你家老爷子肯让你回家了?“ 姜绮年是个没有心眼的人,灌了一口酒,“谁知道?世上的人就是她和我父亲不讲道理,这回一连几个电报,也是什么也不说非让我赶紧回去,后来我问急了,居然是我母亲要做个阑尾炎的手术。“ 战子秦和魏雄、方军对望,各自都是心领神会,听他不断诉苦,各自心里盘算着中央会是怎样动手。 姜绮年倾吐了苦闷之后自去,方军看了一眼战子秦,难掩心里的兴奋,“姜老爷子还是心疼儿子,我们的消息都不确定,今天总算是吃了定心丸了。” 魏雄摇头晃脑,“我说当初,你怎么好说歹说非让我弄这个呆子回来搞什么空军,原来就是备着这一天,怎样这个雷达敏感得够可以的?” 战子秦却是沉默不语,淡淡然地一笑,“让他们再仔细收集一下情报,我们这里做好准备就是。” 方军看他这个时候居然没有喜色,不由得有些诧异,“我说七公子,这个时候感慨是不是早了点还是晚了点?” 战子秦笑着撇他,近日方家又安排了个大家小姐给方军,芝琦气苦,连带着夏月也是感慨恼怒,“你是欢喜疯了吧,想着我帮你让芝琦进门是不是?” 方军苦笑摇头,“孽缘啊。” 魏雄鄙夷他,“人家宋秘书对你如此却得你一句“孽缘”?方军,你太无情了吧!“ 方军叹息,“你不是我,你家不是我家,你孤家寡人一个,说什么风凉话?” 魏雄向他举了举杯子,潇洒闭嘴,两个人才发现战子秦已是神游太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魏雄看他一会,“子秦,你是想给你四哥留条后路?” 战子秦回神,淡然轻笑,“路是他选的,我又没逼他,顺水推舟而已。” 方军正色道,“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这回可是姜大帅和总统难得的统一,说不定想要顺水推舟把老爷子和我们一起收拾了。” 战子秦神色不变,“东瑾城里是张广辉掌握着卫戍,有他在老爷子没事,老爷子没事就谁也动不了东瑾分毫。” 魏雄挠挠眉毛,“你家老爷子当真是不清楚你四哥的事情?不要闹起来他老人家一个心智失常要拼个鱼死网破可怎么办?” 战子秦冷冷地看着外面大厅里的衣香鬓影,歌舞流芳,“他不会拿罗督军和战家几世基业给四哥送葬。” 表面上东瑾还是很平静的,虽然战子楚在前线打的很苦,战锋为了把这个宝贝儿子解脱出来,又调了四个师过去增援,这可是众多督军里头的头一份。况且战子秦虽然当初给了老头子冷脸,却确实把军需供给和协调中央关系这两件事情给办了下来,如今联军有了补给,军心渐渐定了下来,倒是日本人的气势相应就弱了下来,似乎占领了湖都就基本满意,虽然不时派飞机袭扰,却也不曾前进一步。战子秦也似乎是满意这个副总司令的位置,每日里正常理事,不时带着夏月出席一下城里的晚会活动,和那些委员会里面的老先生相处甚欢,甚是志得意满的样子。这时候,似乎谁都不甚在意这总司令究竟是谁了。战子秦是副是代,都没什么关系,谁都知道他是东瑾唯一一个说话算数的就是。 汤剑琛却不死心,一方面在京里运动,弹劾战家父子的报纸文章满天飞,说战锋战子秦父子就是是借着国难壮大自身势力,与国贼无异。议会里也颇有微辞,似乎是嫌一向与中央保持一致的东瑾借着西南作战的机会抢权抢钱,跋扈了起来,自有支持统军规建的议员唾沫横飞,指斥战锋父子为了一己私利,破坏抗日大局,对抗中央政府。另外一方面,他人在东瑾,也不停加快对东瑾内部的换血与策反,豁开了要和战子秦抢这个总司令的位置。两人的矛盾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可偏两个人都摁着不发作,每每遇见倒是相见甚欢的样子,一聊就能把公务都扔一边去了。监督委员会里领头的是姜大帅当年在护军中的老兄弟胡百川,乃是有名的京剧票友,每每看见便不禁私下对友人感慨,“这当真是既生瑜何生亮,这两个人斗到一起,当真是难说强龙压不压的住地头蛇。” 这些老头子既然是参加什么监督委员会,自然都是好事的,在东瑾看这两人斗法自是不亦乐乎。这东瑾城里三大怕,一是日本人的炸弹,二是汤总长的招待,第三就是七公子的笑。日本人占领了湖都,舰队时常骚扰临江的入海口,飞机从舰队上起飞,已经能够飞到东瑾的边缘,不时有炸弹落在东瑾的城郊,掀起漫天的大火;战事紧张,汤总长越发长时间坐镇东瑾,政府官员并部分军队的将校流水一般的换人,往往汤总长一个招待会下来,就有不少的人或是垂头丧气的“荣归故里”,或是面无人色的自动下野,总之一片愁云惨淡;战七公子总理东吴军政事物,大肆执行军管,粮食,汽油,电力,只要是东瑾紧缺的物资场所,无不可见深绿色军装的“御林军”戍卫森严,挪用报领一切审批大权全在七公子的第三办公厅。汤剑琛私下授意,捧上去的新晋的财务处长跑去七公子那里要动用银行里的储存金,七公子一笑送客,晚间家里就涌进了一队东瑾卫戍区的直属卫队,将这位新晋财神爷的豪宅抄了个干干净净,第二日报纸头条,“国蠹财长贪墨三十万,腐败家宅豪奢黄金墙”,该财长富商出身,家里有一扇花墙上有用金箔片装饰的壁画也被那些丘八爷扒了个干干净净,当真是抄得一清如水。随即东瑾城内一日抄没了三十余家,累积钱物不论光是进口的轿车就停满了临江广场,不论品牌,一律三千元一辆,拍卖给市民充做军饷。抄得汤总长苦笑不迭,“七公子当真是一笑倾城啊!” 164 作者有话要说:战小七要打仗了,大家期待否?汤剑琛并不是那种甘于被人拿来做枪使的人,那天和张秋田谈完之后自然是没有再去和战子秦联系,心里却有了别的打算。 战子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和西北的孟北暗中勾联了起来,西北孟家自日本人后方加大了攻击的力量确实是好事,但是中央看来却绝非让人鼓舞的现象。 战子楚人不在东瑾,但是战老爷子的心是他的,除了战子秦的死党之外,其他的人心九成也是他的,就是风闻之上,他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若是得胜还朝,那么东瑾改朝换代那就是指日可待。 孟北原本就是血海里坐上的西北第一把交椅,更是没有顾忌,这两个人都是对中央整军规建最是不满,又如今都是重兵在握,声望正隆。京里接到的密报,合着战子秦之前透露给姜大帅的那些个消息都在显示,战子楚的心思绝非只是抗日。 战子秦也真是狡猾,他不说别的,明明知道姜大帅最是痛恨有人分裂自立,破坏先总统好不容易建立的统一国家,却是极力支持他四哥在前线的物资供给,让他四哥做大,每一天都在让他四哥成为中央的眼中钉。终于是把姜大帅逼到了总统这一边,决定要下手解决他四哥了,当真是借刀杀人不见血,就是不知道他家老爷子会怎样看他? 不过这不是汤剑琛关心的问题,第一,动手也要等战子楚解决了西南日本人的问题之后;第二就是战子秦是否有本事能弄得住东瑾这个局面,中央什么时候插手合适?他觉得这些问题和张秋田甚至是总统那边都是无话可谈,倒是不妨探探姜大帅的底。因此借着元旦将至,他独自一个人回了京,难得的亲自与姜大帅私下见了一面。他替自己不忿,姜大帅似乎并不在乎他的临阵倒戈,倒是张嘴就问战子秦如何如何,他这个顺水推舟做得极没意思。到了财政部又看见徐世的秘书章文海等在一边和女秘书说话,真是让他意兴阑珊,嘱咐了几句妹妹莫要瞎掺和才回了东瑾。 张秋田第二日果然皮笑肉不笑地前来拜见,他也不和他客气,直言从此个干个的,要为国家将来保存完整繁荣的东瑾。张秋田也不矫情,满口答应地转身而去,汤剑琛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如今战局未明,张秋田自然不会动手,那么自己这边做得越是顺手,怕是张秋田那边的动作也就越小。爷爷这次专门提示他,真正宝贵的不是商贸工业,而是东瑾平和稳定的局势,换了东瑾的天,那要多久才能再经营出一个如此的东瑾? 汤剑琛和战子秦斗法,斗得不亦乐乎,都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却没想到世事变化莫测,完全让人措手不及。 湖都被日本人占为基地之后,东瑾门户打开,战子楚在前线苦战,与敌陷入胶着,屋漏偏逢连夜雨,日本人在西线动手,汪家悄无声息地在北边蓄积了力量,小动作开始,渐渐试探出东瑾的乏力来,随即就摆开阵势准备报那武垭山口的一箭之仇。 随着汪家在北边不断袭扰,东瑾与前线之间的大动脉东湖铁路因此时断时续,七公子一笑倾城之后,虽然稳定了东瑾城内的混乱,鼓舞了前线的士气,却并没能挽回战事的颓败。然后又是后院起火,汪家二十年来第一次突破武琊山口,大量骑兵囤积在武胜一带,一旦突破战家最后一道防线武胜关,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冲集平原,汪家的骑兵将再无对手。所幸武胜前线的主力却是战子楚的王牌第四军的两个师,不愧“虎贲”称号,虽败不乱,将小小的武胜关守得铁桶也似, 一时间东瑾上下一片慌乱,监督委员会的老爷子们再无看戏的兴头,纷纷借口回了京,唯有胡百川乃是孤家寡人,兴致勃勃地留了下来,每日里倒是不请自到战锋那里叙旧,后来简直就进门直呼,“老战,我又来了,军报怎样,我们研习研习?”俨然以战锋的高参自居。 汤剑琛千算万算,都是没算到汪家居然这个时候会这样大举发难,原先他是看准了汪家继任的那个汪鹤声是个敢吠不敢咬的窝囊废,所以才动用一切力量压他到东瑾来谈判,认定他没有大打的胆子。可汪家这一出手,却是狠辣异常,龙平的许家根本没能在汪家的铁骑面前走三两回合,就丢掉了老巢龙平,把战家的软肋露了出来,汪墨涵的四个师不费吹灰之力就抄了久攻不克的武垭山口战家守军的后路,逼着战家不得不放弃武垭山口后撤,若不是战子楚第四军的82和84两个师死死守住了武胜关一线,怕是此时汪墨涵的马蹄子已经踏上了东瑾的街头了。 此时东瑾最强的队伍,除了老爷子一直留着看守着武垭山口的战子楚最嫡系的第四军,如今死死守着武胜关外,其他的一律都在西边,或是跟着战子楚在龙城湖都一线苦战,或是守着战子楚的后方,防着那些督军中有怀有二心的人反水偷袭,哪个也不能很快运动到位,更何况武垭山口一旦被突破之后,从武胜关到东瑾压根是无险可守,汪家前朝车骑将军出身,骑兵彪悍冠绝天下,这一马平川,若是有一个闪失,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骑兵的前锋就会直指东瑾城下。 如今东瑾城中也不是无兵可派,武垭山口失守当日,战锋就调集队伍反攻,急急要夺回武垭山口包冲进来的汪家骑兵的饺子。说来汪家的攻击除了汪墨涵的两个军攻击得坚决些,其他的部队依旧观望气氛甚浓,一时间前锋和后卫之间也有了几十公里的距离,正是大好的机会。结果第三军的郝孟平带着两个师刚冲上去,就被汪墨涵的骑兵拦腰截断,顿时溃散下来,整顿了一日之后再攻,非但没有寸尺之功,反而被汪墨涵几个反冲锋大乱了阵脚,及其狼狈地退回到武胜关里再不敢冒进了。 165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上了个武侠仙剑传奇榜,我这个算是传奇吧,哇咔咔,我是好孩子,每天一到两更,那是肯定的,大家一定要来捧场啊。不要让我成为最冷的上榜作者哇。飞吻.........埋头写文去了。郝孟平当年一直是罗东来的先锋猛将,最是敢打敢拼的,可这一次面对汪墨涵的阵垒当真像是往铜墙铁壁上撞似的,头破血流之后连敌人的底细都没有摸清就退了回来。一时间那些摩拳擦掌打算往上冲的军长师长们都怂了下来,军务会议上的气氛也就格外诡异。 “汪家这个大少爷听说是洋军校毕业的,那个阵势我看是有章法的很,老郝的人冲上去,那边一点动静不见,突然枪炮齐鸣,两边骑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阵风似的卷过来,要不是战小七那几门炮射住了阵脚,还他妈的真撤不下来。” “当年汪伯年的云宁铁骑如今都在这个大少爷手里,想当年虎狼铺的时候,我们多少兄弟的脑袋丢在他们刀下,我看对付他们还是得用炮,战小七那边大炮一响,那边就开始勒马回转,这大炮可真是好东西。” “操,谁不知道大炮是好东西,那也得有才行,你看战小七那一水的德国货,放得远打得准,一排炮弹过去,就看见一片烟尘了,这才顶事。” “光有炮有什么用?武垭山口在人家手里,怎么说也向把刀子指着我们的脖子,光有炮就能夺回来?汪家这回是有备而来,四公子不在,我看这事情难。” “也是,汪家这回是下了血本了,云宁铁骑,也有几十年不曾出战了。” “这是汪家大少爷再给他二叔示威,他一直没攻,怕就是不愿意独自跟我们血拼,等着他二叔的队伍上来呢。” “可不是?如今武胜关之后就是东瑾,谁想在吃桃子之前多流血呢?” “可要是汪鹤声跟着上来可就更难办了,四公子如今卡在西南,这边谁能主导军事?” 众说纷纭不得办法,那边战子秦只与司徒生茂低声讨论,似乎压根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原先那些军长师长们一则主心骨战子楚不在,二则郝孟平上去试了一下颇是灰头土脸,若不是靠着战小七的两个炮团,连撤都怕撤不下来,此时看他这个模样,暗自觉得这小兔崽子有了上一次武垭山口的运气就敢凭着手里的几门炮这样骄矜,很是碍眼。尤其他这次又专门把那个司徒生茂从云阳带了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当年罗东来战锋都是老式军人出身,如今东瑾的高级军官自有罗东来先朝当管带时候的部下,也有得自老战督军的旧部,多是旧军官甚至收编的土匪、流氓,讲的是义气为先,打仗一味逞强斗狠,战术就那么几条,多年也不曾变过,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早就老迈不堪。他们提拔起来的,也都是故旧亲朋,门生子弟,非与他们一脉相承地不能入他们的法眼,因此自然和司徒生茂之类“时髦玩意”儿彼此不对。就是当年战锋也对司徒生茂不甚感冒,战子秦请他来军官培训学校执教,战锋来剪彩的时候很是讥讽了几句。他那样深沉的人做此举自然是当真对此人做派甚存不满。 说来司徒生茂也算是当年出了名的才子,一个行伍出身的铁匠后来能得此称呼当真是不易,他之有才不在于文墨而在于他对军事的钻研,他一个识得几个字的铁匠从军二十多年来,不仅是读了三国演义,孙子兵法,还翻着字典将那外国人的大部头军事著作都一一细读。所谓爱武成痴,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了。此人经历丰富,却是耿直暴烈,因此人缘不好,连温和的罗东来和深沉的战锋都十分厌他高傲,他在军中受到百般排挤,做到团长就再升不上去,只好到京城的陆军大学去进修,正好战子秦同期就读少年班,一老一小倒是成了莫逆之交。战锋只道儿子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便是此人传播,自从出了十年前那件事情之后,对他就更是冷淡。战子秦一回国就请他到清江军官培训基地当了总教官,倒是让他避开了繁复的人事纠缠,当真做起了学问来。 这一次与汪军交手,一上来就是一个措手不及,两家宿愿虽深却是二十多年没有这样摆开阵势来干过,虽然第一阵败了,倒也不曾当真害怕。当下众志成城之下,重新拟定了作战计划,大批部队前调,一方面死守武胜关,一方面也迂回到汪墨函的后方去,避开汪家最精锐的云宁铁骑,也计划抄一把汪墨函的后路,打后面的汪鹤声去。 在座都是老行伍出身,不用战锋多说,自然分配得当,各自都有了任务,司徒生茂几次给战子秦颜色,战子秦却只是闲闲喝茶当没看见,仿佛方才两人讨论的那些战术都是说与空气听了。司徒生茂不是统兵军官,自然不能开口参与会议,只得看着战子秦干瞪眼。 他这副作相,自然逃不过旁人的眼睛,那些老行伍自然是知道,对付骑兵要靠炮,论起炮兵自然是战子秦的本行,虽然瞧不起这个小兔崽子,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次离不了他。郝孟平虽然吃了亏,但是还是战锋的左右手,自然说话不会客气,撇着战子秦,“小七子,你的炮这回可要好好响响,怎么样?那两个跑团借给老叔叔用用?老叔叔不要你的,用完了还你。” 战子秦放了杯子一笑,“郝叔叔是前锋,我自然是紧着您老。” 旁边坐着的却是战子楚的得意爱将白天齐,他不过四十出头是跟着战子楚一同打出来的,没有那些老将的资历,平素甚是谨慎谦逊,此时却有些不能按捺。向着郝孟平开口,“郝老,七公子的炮兵分队都是82mm以上的大口径重炮,射程极远和你的前进分队怎么配合?” 郝孟平满不在乎,“一个连给一门炮,跟在后面,我轰死汪墨涵那小王八羔子。” 白天齐小心捏拿着开口,“武垭山口那一仗我是见过的汪家骑兵运动极快,若是将炮兵拆散分配到步兵连队里,七公子那种大口径的火器似乎不易集中发挥威力,被汪家一冲怕是……” 郝孟平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白小狗子,你白跟着小四这么些年了,怎么尽他妈的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他自然知道白云起话里头的意思,知道自己是说了外行话,想起自己这一次攻击失利,确实是战子秦及时一阵炮火打散了汪家骑兵的后续冲击才得以安全回撤,将炮兵分散使用确实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效果。但是他一门心思只想把战子秦最得意的炮兵给分离出来,不管是怎么用,总之不能让小七子端在自己背心后头。 白天齐却是狠狠跟汪墨涵对过的,深知前线并不乐观,唯恐这位老叔当真动了义气,他并不善言辞,当及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参谋长华天。华天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赶紧打了圆场,“郝叔,老白的意思是说,炮兵还是集中起来使用的好,当真冲起来,炮兵哪有步兵灵活流畅?” 郝孟平却不领情,大咧咧地开口,“我要的不是你说的那种炮,是小七上次用来对付汪家那种铁皮盒子炮,他奶奶的,我碾死他四条腿的畜生!” 司徒生茂已是忍不住哼出声来,战锋冷冷扫视过去,他一口气憋住,低下头来。战锋慢慢开口,“小七,你多久能从清江云阳集结过来?” 战子秦略正了正身形,语气却是平淡,“两天时间,我保证赶到武胜关。” 此言一出,司徒生茂顿时抬起头来,雄视全场。在座的军长师长也都哗然,清江距离武胜一百多公里,这从集结到开到两天时间,当真是不可思议。再看战子秦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极平静的事情一般。“不过前段时间油料紧缺,都紧着给四哥送西边去了,我的战车团却得等着油料从海上运过来,没有油他们可是没汪家的马蹄子快。” 战锋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儿子,想揣摩透他话后面是什么意思,可众多眼睛看着他,他却不能停顿太久,当及皱了一下眉,“你尽快集结到武阳,给你郝叔叔殿后。” 胡百川挠了挠花白的脑袋,“骑兵怕炮,小七这两个炮团,怕是全国头一份,我等着看好戏。” 郝孟平暗自哼了一声,头一份又怎样?他娘的光靠炮有屁的用,把汪家轰跑了战小七敢往前走?还不是得靠步兵?是骡子是马遛完了才知道,走着瞧吧。 会议结束,战子秦一出门就被司徒生茂截住,“七公子……”看他一脸的无辜,说不出话来,嗨了一声自走了。方军跟过来,笑道,“老司徒怎么还这个火爆脾气。” 战子秦揉揉太阳穴,“他钻研的是战术,自然不明白这些,我今晚去清江,你给我把这边看好了,不要出一点的闪失。” 方军点头,“夫人你带走?” 战子秦想了一下,摇头,“等我回来再说,这个时候送她走,旁人会说我们畏敌怯战,过了年直接送她去国外。” 方军点头,“我让芝琦陪着她。” 战子秦笑着拍拍他,“芝琦可真是你的贤内助,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 方军苦笑,“我可没你的本事,我家老爷子天天举着家法等在家里,我连回去都不敢回去。” 战子秦嗤笑,“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我真替芝琦冤枉,开车,回去。” 166 西南战事已是遣尽了战家精锐,如今东瑾不是没有兵,而是这些兵都是多年不曾用过的,虽然一干老将豪气云天,但是当真要与汪家的铁骑对决胜算几何,却是谁也不敢有把握。当真要看的却是齐装满员,装备优良的战子秦的第七军。 战子秦的战车团自然不是因为没油了而滞后,他只是不想和汪墨涵当真拼命。他和汪墨涵三年同窗,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当真是相见恨晚,虽然两家父辈交恶多年,两个人各自回家之后却也没断了联系。汪墨涵如今也不得意,他那个娶了日本媳妇的二叔如今执掌大权,他也被挤得浑身不自在,战子秦自问这一仗绝非汪墨函愿意,也自然是看得出他夺下武垭山口止步不前的用意,显然是不愿意让他二叔跟在后面白捡洋落,他心领神会,自然愿意殿后以逸待劳等着他二叔汪鹤声的人马上来。 平日里的训练没有白费,第七军是五五编制,全东瑾的第一份,除掉两个炮团早早就调配到前线外,剩下四个机步兵团,并一个快速旅,以及两个学生团,一齐出发,一个昼夜就从清江上火车一路开到武阳,迅速在武阳一线散开布守。就等着前线的消息出来。 郝孟平也不是完全一个莽夫,这回知道小股部队引诱汪墨涵出战,然后再用炮兵迎头痛击,步兵跟在后面也就是摇旗呐喊,当真是轻松愉快,不亦乐呼。可是这样只能固守谈不上收复失地,更谈不上切断汪墨涵和汪鹤声叔侄两个联系了。汪墨涵吃了几次小亏,压根不再理睬,安心布下阵势等着他二叔汪鹤声上来,任他再前沿阵地上表演,就是不出战。不过两天郝孟平就没了精神头,只好想办法准备进攻了。 说起进攻他就没办法了,战子秦笑着看他的步兵扑拉拉地跟着炮火延伸往前冲,随即就被汪墨涵一个反冲击打下来,一点退了,就全线跟着溃逃下来,若不是汪墨涵不想当真动手,早就紧跟着压了过来。战子秦看了两日,只是做闲看笑话一般,看死了他没这个本事,也不着急催战车团上来了,每日里闲暇无比,武阳城里军官俱乐部都办了起来。 战子秦把部队留在武阳,人却在武胜关看着郝孟平进攻。三日之后汪鹤声的人马也开了上来,郝孟平又说要进攻,他就拿个望远镜站在指挥所里做了样子看着,心里对他那个老一套压根不感兴趣。这天按时到了前线,郝孟平再冲上去,却受到一阵炮火轰击,第一梯队顿时陷入一片烟尘当中,战子秦原本心平气和等着他骂娘,一听弹道声音便变了脸色,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炮团,“韩彪,不许还击,给我撤,快撤!” 郝孟平原本看得攻击部队伤亡惨重正要叫炮兵,听见他这一声,顿时大怒,反手揪起他衣领,“战小七,你敢撤?他妈的,老子的兵还在前头没死绝呢,你的炮在后头先撤?” 董震看他动手,已是靠了过来,抓住郝孟平的手腕,“郝军长,请冷静。”轻轻一推,郝孟平已经退了两步,回过神来更是惊怒,腰里抽出枪来就上了膛,战子秦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小看了汪墨涵和汪鹤声,压根不管郝孟平,调头就冲出了掩体,“快,出去,在这里等死吗?”话音刚落,炮弹已是劈头落下,郝孟平被掀翻了压在掩体下面。董震抓住战子秦就往身下按,战子秦推开他,“你懂什么?这时候听我的。”带着董震翻身冲出了战壕,寻了一个弹坑就跳了进去。 两人缩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炮击才算过去,身上的浮土却有两指多厚,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涨闷欲裂,仿佛连气也吸不进去,勉强站起来爬出弹坑。只听见郝孟平嘶声大吼,“都不许扶老子,给我望远镜,给我望远镜!” 从炮火掀起的泥堆里爬出来的参谋里面当真有还带着望远镜的,递给他,只见郝孟平支撑着臃肿的身躯,也不要旁人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将望远镜放在眼前一看,人便跌倒在地,猛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战小七,我操你祖宗!” 战子秦面目抽动,看了一眼董震,“走,回去。”一个趔趄,也摔倒在地上,董震赶紧扶他起来,看见臂上,腿上都有血迹,刚要查看便被他推开,“不妨事,小弹片而已。”迈过一具具尸体,也不搭理郝孟平,翻过战壕径自寻找其他的人。走了不知多久,才遇到魏雄带着人沿路找过来,一同开车回了武阳。车上恰好有步话机,那边韩彪已经取得了联系,所幸汪鹤声第一攻击的目标是郝孟平的指挥所,那边炮团的阵地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换了阵地,就是如此,还是损失了四门炮。 战子秦恼火已极,深恨自己居然这样大意,听着韩彪在那边发狠,说是现在就要还击,气得大骂,“你脑子被轰傻了?汪鹤声知道我们的射程,他打完了不跑?你一开炮打不到他还就成了他的靶子,给我好好窝着,一发炮弹不许打。” 啪地摔了话筒,喘了两口气,再抓起话筒命令下去,“现在就叫人再过去侦查,找到他们的炮兵,给我标定位置,晚上我要报仇雪耻!” 刚回到武阳的指挥所里,战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战子秦正是头晕的时候,听着父亲在电话里面咆哮,也是恼火上来,“郝孟平做了汪墨涵的砧板上的肉,难道让我陪着他死?” 不愿意再听父亲斥责,抓起桌上的电话来,拨了一个特殊的号码,“张会长吗?给你主子报个信,说我要跟他说话。” 晚间果然有个电话打过来,董震听了递给他,他听见汪墨涵那清冷的声音倒是冷静了下来,“墨涵兄,怎么突然当真动手?” 那边淡淡的,“你当我是打着玩?” 战子秦看着桌子上的地图,“你明知道我在这里,你当真敢冲过来?” 汪墨涵依旧淡然,“日本人早想探探你的底了。别以为你那几门炮,几辆德国坦克装甲车能抵事,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二叔也今非昔比啦。” 战子秦冷笑,“那是今非昔比,原先不过是日本人的女婿,看今天这个架式是打算给日本人当孙子了?墨涵兄,你也肯同流合污?” 汪墨涵压根不理睬他的讽刺,淡然道,“战老七,口气冲得腰杆子够硬,我是没想到你这么不禁打。到嘴边的肥肉不让我吃,未免太强人所难,你先好自为之吧,等这一仗打完,我们再谈。” 战子秦轻笑出声来,“墨涵兄,看来我是高估了你,你若是能作得了主,怎么能让你二叔做出这种事情来?不怕你家老爷子从棺材里跳出来找你算账?” 那边啪嗒一声挂了电话,战子秦这里却冷下了脸,董震过来,“老爷子到前线来了。” 战子秦唔了一声,吩咐道,“今晚让韩彪给我谨慎一点,务必在老爷子到之前给我把脸找回来,通知清江的周津南立刻过来会合,一路小心汪家的飞机,让姜绮年给他护航。”眼望着窗外阴霾的天色,不由得也慢慢冷下脸来,这一回汪家是要狠打了。汪墨涵的话很有道理,他们却是是有交情,可是他们也是敌人,腰杆子不硬还找人套交情当真是自取其辱,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被轰了几炮就晕了头了吗? 等这一仗打完再谈吗?好,像汪墨涵的风格,东瑾就在眼前了,到了嘴的肥肉?汪墨涵他就是铁齿铜牙,他也非给他嗝下来不可! 晚间他睡得极不安稳,虽然唾弃了自己几回终究是按捺不住紧张的情绪,忍不住去外面值班室里要了一只烟点了,董震闻声起来看他,“七公子,你又开始抽烟了?” 他笑着将烟掐了,让侍从倒了杯咖啡,拉着董震聊天。 这是上好烘焙的意大利手工咖啡,董震哑着咖啡皱眉,“夫人准备的?” 战子秦想到他上前线那天晚上,夏月小疯子一般上上下下地跑着给他准备东西,箱子开了又关,一会拉着赵妈给他熨衬衫,一会又瘪着嘴摇头,“前线那样的地方,平整的衬衫穿给谁看?”过了一会拿了一副新的剃须刀过来给他装好刀片,“仪容还是要的,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害怕。”他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好容易哄了她上楼睡觉,半夜里又爬起来,抓了一包咖啡,一包巧克力给他塞箱子里,“这是你喜欢的咖啡,累了可以提神,还有巧克力,饿了冷了可以补充热量。”那个时候他压根没有想到日本人会动手,也没想到汪墨涵会是来真的,以为又是一次武垭山口似的战斗,看父亲面色凝重只觉得好笑,看她这样惶惶的更是有趣,“宝贝,你装这样多东西我会被人笑的。” 夏月从箱子里抬眼,很是有几分委屈,平时小泼猫一只,这回他一伸手就乖乖偎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和他亲热,他忍不住笑,“我不过是打接应的,接应知道吧,就是后卫,好像橄榄球的防守锋,非得把别人都打倒了才到我呢。” 夏月从他怀里直起身子来,“就好像上次在武垭山那样?”他笑着点头,夏月立刻爬下他的膝盖,“那就是没什么危险了?”抓起巧克力,“害我担心,不给你吃了。”假装跑去楼上,不一忽儿又下来,一直粘着他不肯动弹了。 回忆得甜蜜,心情却是沉重的,那天虽然是哄她的,可那个时候用汪墨涵的话来说,也当真没有想到郝孟平在汪家面前这样不经打。而且也没有料到,日本人肯这样下血本,他笑看董震,“董震,这回是到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董震看他一眼,“养兵千日,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战子秦轻笑,“时候有点不对,不过我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168 作者有话要说:满意了吧,继续压男女第二天战锋来到前线,得到的却是喜忧参半的消息,忧的不用说,郝孟平的第一军进攻的两个团全完了,撤回来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其中多是伤员。汪鹤声那边的集中了一百多门炮对着郝孟平的攻击阵地做了密集轰击,随即延伸射击了他们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他们上次吃了火炮射程不够远的亏,这一回是做了周密的准备,一是配备了日本人最新的105mm大口径山炮,弹速快,射程远,二是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观测到了战家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因此一举成功,让战家吃了大亏。 喜的却是战子秦当晚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狡猾的日本人带着汪家的炮兵一直在转移,无奈战子秦是发狠非要和他算账,派出的炮兵观察都配有步话通讯,况且这里原是战家的地盘,战子秦的炮兵标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不管他转移到哪里,战子秦这边的炮弹都像看见了似的如影随形,实实在在是追着他的炮兵打了一夜,生没让他们停下来反击过一发炮弹。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但是战锋仍不能释怀,兵是他的命,第一军是罗东来的老底子,自己让郝孟平打先锋就有抬举他的意思,没想一下子就丢了这么多的血本,搞得他连军事会议都不敢开,只得亲自到前线指挥所来看郝孟平。 下了车子,只见阵地上一片焦土,就是当年虎狼铺打烂了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的零碎,地上一个弹坑,就有半间屋子大,更是他所未见,战子秦的炮兵指挥韩彪跟在后面甚是恼愤不屑,“我原以为全是日本新的105mm榴弹炮,呸,原来是学了美国佬的TOT,这些小坑都是75mm步兵炮。” 啪拉啪拉一顿术语,除了第七军的几个军官外,没人听得懂。却无异是火上浇油,立时就有人回敬,“韩彪,你现在倒是明白,当初跑的时候你也没慢跑?” 战子秦看着韩彪梗着脖子就要顶,淡然地接过话题,“郝叔,我当时若不让炮团转移,马上就和指挥所一样成了汪家炮兵的活靶子。” 郝孟平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保住你的炮,看着我的兵被炸,他妈的有你这样打仗的?” 韩彪和他公事半月早就受不了他的无知和蛮横,鼻子里哼了一声,“郝军长,若这样说,让我的人跟着一起死了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郝孟平已经扑了上来,韩彪魁梧如熊又正当青壮,平素被战子秦宠的最是没有顾忌,当下和他胳膊相扭,肩膀一沉,将他偌大一个身躯一个半摔,敦在了地上。郝孟平快六十岁的人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被这样一摔,半天没能爬得起来。战子秦只道这下坏了,没等父亲开口,就是一个巴掌扇在韩彪脸上,反手掏出枪来,“韩彪,你反了不成?” 这一巴掌打得极脆,韩彪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这一巴掌是战子秦打的,他原本并不是傻的,看了一眼撑着腰被人慢慢扶起来的郝孟平顿时反应过来,当下立正垂头,抚着被打的脸颊不语。 魏雄旁边插上来,“韩彪,你敢对长官动手,以为你打了汪家的炮兵有功就眼里没有纪律尊长了?来人,拉下去禁闭!”转脸赶紧去扶郝孟平,“郝叔,您老可安好?” 郝孟平推开他的手,“你是魏家的大少爷,我不敢给你当老叔。”一双眼睛死死看着战子秦,“小七子……“恨意深浓,良久才移开了眼睛,凄然看着战锋,”老哥,我们这些老兄弟是不中用了,您看着办。”推开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战锋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恨不得一脚就踹过去,刚要开口,就看见旁边董震急冲冲进来,脸上神情甚是紧张,他知道小七身边一个方军一个董震一内一外,再加上一个长袖善舞,周旋于上下之间的魏雄,最是亲密。这董震是战子秦的侍从长,是主内的贴身之人,此人出身江湖草莽,甚是坚韧冷峻,脸上等闲不见颜色,上一次这样匆匆进来带来的就是夏月小产的消息,这一次怕不是又会出什么事情?就在这一怔之间,董震已是把手上的文件夹子送到了战子秦的手上。 战子秦打开一看,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一连看了几次,终于是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董震,倒似不敢相信一般,震惊得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将夹子扔回给董震,猛然拍了一下魏雄的胳膊,却是回头看向父亲,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掀起帐篷的门就跑了出去。 战锋惊疑不定,看向董震,却依旧是那张冷脸,只一点头就出去了。魏雄也是不明所以,尴尬地笑了一下,“总司令,我们先回去。” 胡百川在后面看着,笑着问战锋,“你父子两个闹得是哪一出啊?” 战锋最是忌讳旁人说他与小七的事情,偏这个胡百川是百无忌惮,就着虎口吸了口鼻烟,打着喷嚏享受着,眯着眼睛摇头。“你这个小七是个能人,就他妈的太跋扈,方才那个样子,我也恨不得踢他两脚,你小心盯着吧,他这个做派,一个不好背后打他黑枪都是有的。” 战锋皱眉,气憋在心口上半天吐不出来。听见胡百川继续大咧咧地问,“他替他四哥做了那么多的事,你家老四手底下没人能帮帮他?” 此话一出顿时刺中战锋的要害,脸上顿时拉了下来。原先督军身边贴身的老侍从长皇甫嵩如今是他身边的高级参谋,没言声地看了胡百川一眼,咳嗽了一下,“四公子的第四军打的最苦,白云起他们自己也是喜欢用炮的,该是能好说话些。” 看战锋默许,便自取找白天齐和华天了。胡百川跟在后面没心没肺地笑,“皇甫,你顺便瞧瞧小七那里什么消息慌得他跑得比兔子都快!” 战锋心里一阵急跳,掏出药来含了一颗才又缓了下去。 战子秦去前线陪战锋视察,前脚刚走,后脚武阳的指挥部里就接到电话,恰董震那天受了震荡,今天战子秦不肯让他跟着去,就留在了武阳。夏月电话过来问,战子秦居然不在,很是失望,想了半天,又问魏雄在不在,说是跟着七公子前面去了,无奈只得挂了电话,想想不甘心,不一会儿就打过来了,这边值班的参谋听见小夫人一个小时亲自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怕是有什么要事,赶紧请了董震过来,夏月一听见他的声音,立时叫了起来,“董震,你务必给他知道,我想跟他亲口说,但是我一分钟也不能忍耐了,你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又有孩子了。” 董震被她说得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只听她再那边叽叽呱呱地不停说话,末了一句,“董震,你在听吗?“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马上报告七公子知道。”抓了个兵开车一路沿着战壕找过来,总算是找到了战子秦,远远看见战锋那里还有其他的人,撕了一页笔记本写了“夫人有孕。”抽了个文件夹子夹了递给战子秦。才有战子秦掉头就跑的事情。 战子秦推开司机,不顾肩膀上的伤,一路开得飞快,风驰电掣一般地回到了武阳,一路上战子秦都在不停地问,她怎样说的?董震当时只听夏月语无伦次,其实也是信息有限,战子秦又喜又慌,一路飞一样地开回去,抓起电话就往回打,那边也第一时间接起来,“秦,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打回来。”当下就将今日的惊天喜事说给他听。 夏月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正是心情混乱,根本没有任何体会就因为意外流产,因此这一次她只是觉得胃口坏,并且头晕,并没有想到居然是怀孕了。她第一次流产之后身体受到损伤,医生嘱咐过半年之内不能有孩子,她和战子秦都严格遵守,之后却没有再吃避孕的药物。没想到九个月后居然又有了孩子。早晨夏月突然醒来,只觉得发晕,脚刚下地就晕倒在地上,所幸赵妈得了战子秦走时候的吩咐,送了早餐过来,发现赶紧打电话叫芝琦过来送去医院。恰那个德国黄胡子大夫还记得这个病人,给她检查了身体后立刻祝贺她又做了母亲,并说她身体状态很好,她又惊又喜,直到回到家里才清醒下来。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给战子秦打电话。 她在家里养尊处优,并不知道前线战况,战子秦与她电话,只说自己是殿后,并不在一线火线,因此她只道他根本没有危险,只管和他分享这样的快乐,这样一通电话,两个人足足说了两个小时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战子秦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笑了半天,如何都按捺不住满心的兴奋,恨不得从武阳指挥所冲出去,在镇子上当着全军的面大吼一声,“我有孩子啦!”想了想,自己不在她身边,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张扬。忍了忍,抬起头来,对着董震说,“你们谁也不许和她说什么前线的事情,谁露一点口风,我必定不饶。”说完又趴在桌子上看着那电话笑着发呆。 魏雄进来看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董震拉住他,小声在耳边说了,魏雄立刻笑了出来,小声在董震耳边笑道,“还是我们这样的单身汉好,不然这一惊一乍的,我只怕他要乐傻了。” 战子秦已是听见,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你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横他一眼,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想了想,慢慢端肃了面容,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 169 战锋在前线转了一圈,当真是忧心不已。第四军是汤剑琛整改的关键,虽然战子楚的铁班子还在,却也不伦不类地掺了些人进来,这一仗下来,损失极大,士气受了打击,原本隐忍的矛盾就暴露了出来,就连那脾气极能忍耐的白天齐看那个督查组长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其余新调上来的部队,没有怎么和汪家接仗,却被郝孟平这一仗弄得惶惶不安,毕竟几十年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闹闹糟糟只是痛骂战小七没义气,压根不知道如何迎战才好。 粗粗看了一遍,也不回武阳,就在第四军军部让白天齐安排他住下。他早年打仗不要命,号称“战疯子”,却不是真的没有心机,年纪越大就越是谨慎,初初看了一番前线的景象,已是隐隐感觉不安,靠在一条长长的竹椅上闭目休息,想着一会如何和白天齐说话。突然侍从过来,说是七公子的电话打了一圈,打到这里来了。 下午时候战子秦匆匆离开一直让他挂着心,听见这样一声,已是清醒了过来,慢慢起身抓起了电话,那边战子秦似乎是吸了一口气,突然极快地说了出来,“爸爸,夏月她怀孕了!” 皇甫嵩和胡百川听见说是七公子的电话,已是从隔壁过来了,只道是有什么特别军务,都等着战锋作出反应,却只见他板肃的脸上突然一动,呆了半天,慢慢把话筒放了下去。花白的眉头抖动,那脸上竟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沉默了半天才开口,“白天齐过来没有?”根本没提战子秦电话的事情。 皇甫嵩和胡百川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父子两个弄的什么玄虚。 外面白天齐和华天已是到了,应声掀开帐篷的帘门进来。敬礼问候,“督军,这里简陋,还是回七公子那里安置吧。” 战锋摇摇手,指了指对面两个竹制小板凳,“坐!”看两个人坐下,“仗打成这个样子,这里和武阳有什么区别?你们说,可有信心守住武胜关?” 白天齐和华天对视一眼,恢复了原先的称呼,“总司令,我们清楚武胜关是东瑾前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您老和四公子对我和华天有再生之恩,除非我们死,不然绝不让姓汪的踏过武胜关一步。” 战锋眉头皱起,“要你们死做什么?死人能守得住?”突然这一哼,白天齐和华天就要站起,战锋手一挥,让他们坐下,“你们守了一个月了,说说情况。” 白天齐和华天再对视一眼,都低头不语了。 战锋说不出听见夏月怀孕的消息是喜是悲,辗转反侧一个晚上,凌晨时分已是醒得双目炯炯,小七那里人太嫩,太狂,没见过大阵仗。这样子的仗原本不该让他打,可如今战局不管怎样,小七都要前压。和郝孟平闹得那一出,不上也得让他上了,这个狂妄小子,简直是把他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昨天晚上和白天齐谈过,让他和华天看住小七的后路,总算是略微放了一点心。可究竟能是怎样,实在是不能预料。谁能想到,汪家那边突然下了这样的血本,又突然增强了原本并不擅长的炮兵能力。不过一年的时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小七初为人父就要面临这样的艰险血战,他若是没有顶住…… 他不敢想下去,又觉得自己再想下去非得坏事不可,自行披了衣服起身,出来雪地里转圈,不知什么时候皇甫嵩跟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战锋回过头来,“皇甫,你跟罗大哥有三十年了吧。” 皇甫嵩点头,“当年你不要我,督军要了我,有三十四年了。” 战锋点头,“是,在用人上我永远比不过罗大哥。”摇了摇头,“小七是随了我,性子太急,又没吃过苦,不肯受一点委屈。” 皇甫嵩不说话,听着他叹息,抬头看看满天的星子闪亮,突然嘿了一声,“就这么个狂小子,居然也要当爹了。”他殷殷盼了那么久,突然得了喜讯却又不敢信了。 皇甫嵩“啊”了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今晚一向不苟言笑的战锋怎地这样多感慨,不由得陪着笑了起来。“我和那个胡监督一晚上都在猜,七公子今天怎么调头就跑了,下午又打电话来说什么?原来竟是这么个好消息。” 战锋笑骂,“小兔崽子,着急忙慌的,欢喜得没个样子!” 皇甫嵩看他笑得凄楚,不由得劝慰,“七公子第一时间给您报了讯,还是很惦记您的。督军在的时候就是最羡慕您,身边孩子多,个个都孝顺。” 战锋听不下去,抬脚走了几步,皇甫嵩跟着他,慢慢地沿着一条山水冲出来的小沟走着,战锋突然停了下来, “大哥走的时候,还有我能听他吩咐两句,我要是走了,怕是要死不瞑目啊。” 皇甫嵩一直跟在罗东来身边,这些事情看得清楚,也替他觉得为难,沉默了半天,总算开口,“督军走之前和我说过,七公子唯有你治得住,他虽然脾气急躁,总是肯听您的话的。” 战锋默默看着月光下平缓的山地,长长的叹息,“我管不住他了,我还能活几年?他那个脾气,宁死不吃亏,睚嗤必报的太厉害,在这上面他远比不了他四哥,迟早要吃大亏。” 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我让白天齐看着他的后背,顶不顶得住就看他自己了。” 皇甫嵩看着他,无话可说,这一仗七公子若是顶住了,怕就从此和四公子两分天下,弄不好就是拼个鱼死网破,若是败了,怕是罗督军和战锋几十年的基业也就岌岌可危,当真是胜无可喜。可他毕竟是东瑾的老人了,不愿意眼看着这几十年的太平繁华就这样灰飞湮灭,啮诺着皱了皱眉,“张平山的中央军在罗城,要不要他们策应一下?” 战锋脸上的表情顿时抽紧,脸颊肌肉隐隐抽动,慢慢开口,却是说得斩钉截铁,“不要!” 第 170 章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厌烦啊,我也觉得比较罗嗦,放心,小七和小四还是主角,他们很快都会出现的,你们不要太想念夏月就好 俺真是佩服自己,今天一看居然已经四十多万字了,还真是罗嗦,后面的内容还有不少,五十万字打不住啊..............555555第二日,郝孟平的残军撤离武胜关,战子秦的第七军的四个步兵团全部压上,阵地交接之时,郝孟平被部下扶着,冷冷看着第七军一水溯新的装备,士兵年轻,连军官都没几个像男人的样子,不由得面孔扭曲,“呸!”了一声。 韩彪远远看见,心里已是飚起火来,他是受了战子秦和魏雄两番斥责的,这一回自然是远远避开那个不知数的二百五军长,这时看他这样恨意深浓的样子,不由得喝了一声,“弟兄们,赶紧把阵地重新布置好,这他妈的都是怎么修的掩体?七零八落,连腰都不到,刨得跟茅坑似地,有个屁的用,都给我好好重修。” 这话如同一颗颗子弹一般打在郝孟平的心口上,气得他眼里都要冒出血来,他身后的参谋长赶紧扶住他,“郝兄,不要跟这种王八蛋计较,我们只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呸!” 愤然离开,却正好遇到白天齐和华天由第七军的一个营长陪着在看阵地,看他过来,赶紧端肃致意,郝孟平看他们一眼,“白小狗子,这全看你了,好好争气,别跟老叔一样丢人现眼!”说着闭上眼睛由着人扶走了。 白天齐和华天相互看看都说不出话来,旁边那个清清秀秀的营长倒是轻笑了一声,似乎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一般,伸手一请,“白军长,华参谋长请看,我们营的阵地就在这片山棱上,三个连成品字型排列,机炮连在后方担任火力掩护,还有一个机步连担任韩指挥那边炮兵团的侧翼掩护。” 白天齐和华天是知道战子秦的第七军编制扩得厉害,每个师里面都编有两个学兵团,因此一个军两个师竟是有八个步兵团、 两个炮兵团的编制,没想到连底下的营居然是五个的连配备,这样算下来第七军岂不是将近五万人?华天开口,“你们满编?有多少人?” 那个营长立刻回答,“齐装满员,三个步兵连都是一百五十人,机步连和机炮连人少,都是八十人,全营六百九十八人全部就位。” 白天齐和华天才知道,原来机步连和机炮连的人数只有正规步兵连的一半,看着士兵满山挖着掩体,干得热火朝天,大冷的天,有的士兵只穿了一件单衣,白天齐不由开口,“你,把衣服穿上!” 那营长看了他一眼,回头大喊,“都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随即钦佩道,“军长说白军长心细如发,爱兵如子,果然名不虚传。” 山坡上的士兵纷纷响应,把脱下来的衣服都穿好。白天齐看着那挖得规规整整的各式掩体,不由得“嗯”了一声,沉吟了一下,“怎么山背上也挖,那里能打到敌人?” 那营长回答到,“这是为了防备敌人炮火,敌人开炮,我们的人躲到山背的掩体里,等敌人炮火延伸了,在冲进山棱上一线阵地对付敌人的步兵,所以一线掩体挖深半尺也是这个道理,防着敌人第一轮炮火把掩体埋了。” 白天齐和华天那天是见过汪家炮兵的威力的,只是庆幸打先锋的汪墨涵没有这样的火力,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再看这边的准备,也确实是好办法,日本人的炮弹射速慢,爆开的角度大,在山背后面自然杀伤力极小。不由赞赏道,“这个法子是谁想到的?好!” 那个营长笑着回答,“都是在学校里面教官教的。” 白天齐狐疑的“唔”了一声,慢慢走到前面却是一队衣服颜色更深一些的士兵,胸口又与一半的士兵不同,都有一条鲜艳的红色佩带系在纽扣上。那营长不等他们问,就自开口,“这是九连,是学兵连。” 白天齐和华天都听说过,七公子没有打过大仗,自然不能通过打仗收拢人心,因此就在军中搞什么军事培训学校,所部士兵中优秀者可通过长官推荐进入学校,按照不同的程度分班上课,毕业了可到各个部队里面做士官,当真优秀者优先提拔军官。 原就以为这是战子秦为了拉拢人心,并扩大编制弄的手段,如今看来似乎这个培训学校还当真是有些意思,华天试探地问,“那个学校的总教官是司徒生茂?” 那营长挺直腰背,“正是司徒教官。” 突然一声哨响,几个士兵抬了伙食上来,说是吃午饭,那些士兵停了手里的作业,过来开饭,军装重新穿回身上,端正军容,虽然是席地而坐却是编制井然,果然是正规军的气派。战子楚的第四军的军纪已是东瑾数得着的严谨,却也没有这个做派,华天只觉得看电影一般的奇幻,这样的部队没有一丝的蛮劲如何与汪家的铁骑厮杀? 白天齐将吸了一半的烟头扔下,踩灭,心里只道那司徒生茂胜仗没有,标新立异的东西倒是不少,居然当真是那学校的总教官。学来的东西顶用不顶用,没打过哪里看得出来,也不开口径自离开了,没走多远就看见汤剑琛安置在自己军里的那个监督组里面的一个上尉杨才厚站在一边和几个第七军的军官说话,不由得就哼了一声。调头正要走,杨才厚却是已经看见了他,径自跟了过来,“白军长,华参谋长好。我看七公子这里很是有些新颖的东西可看,我想回去不妨让营以上的军官分批过来瞧瞧,也观摩一下。” 白天齐根本不愿意理他,华天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杨监督,这个时候你还添什么乱?各自守好自己的防区是要紧,那些个无聊玩意,平时耍耍还可以,这个时候?嘿,不合时宜吧。”看他还跟着,所幸回身堵住了他,“我和军长过来是找七公子谈军事,现在作战第一,统军规建的先放放,杨监察是斯文人,没事就回武阳去好了。” 杨才厚气得没有法子,他原本是建筑系的高材生,看国家孱弱弃笔从戎的,没想到一参军就被调到后勤部搞营房,好容易调了出来,又去的整军规建办公室,一路出京都是游山玩水一般由着底下的督军们伺候着,好容易让他到了军中,偏又遇上这两个阴阳怪气的活宝,当真是举步维艰,这番战端骤起,他已是听闻汪家是伙同了日本人一起发动的进攻,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却被浇了这样一瓢冷水当真是郁闷无比,呆站在原处半天回不过神来,末了恨恨地跺脚,“我还偏不回去了!”回头看有几个第七军的军官在一起闲聊,看他走近倒是笑着招待,“来,给这位中央军的长官添一副碗筷。”他刚想推辞开来,又觉得不好,于是坐下和众军官一同吃了午饭。等到饭后总算能够开口,“第四军那里我是真呆不下去了,我索性留你们这里好了。” 这话一出,原本那几个军官待他都甚客气,此时却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杨监督说笑话,您可是中央来的大监督,责任重大,我们这样的小庙怎么容得下?”放下饭碗,一哄而散,再没人理睬他。 杨才厚只是觉得恼火无奈,只觉得自己这个中央军竟是处处不受人待见,倒似这利国利民的整军规建,共同抗日倒是有罪一般,晕头晕脑地在阵地上转了半天,才怏怏地回去了。 第 171 章 补充一下术语解释, 韩彪说的TOT 对付队形较密集的人员或车辆,二战以来美军炮兵使用的战术是同时弹着Time-On-Target(TOT)集火射击,不论口径大小各单位火炮一律瞄准指定目标区域中心。射击距离或有远近,发射时间或有先后,但调整到全部弹着在同一时间到达目标区,视数量多寡落弹差距可能只差几秒钟。遇到这种集火射击,人员或车辆完全没有闪避或掩护的余地。盟军在西西里之役中就曾经实施过9个炮营108门火炮的TOT同时弹着射击,在冲绳之役更有动用22个炮营的TOT纪录。一战虽常有多门火炮发射弹幕的场面,但老兵根本不在乎,因为和TOT同时弹着比起来,不过是距离与时间都仍有空隙可躲的零星落弹而已。实施TOT同时弹着,各型火炮操作方式不变,炮连一级的射控程序不变,计算能量也没有增加,只有炮营一级(含)以上单位的射控多出一个倒数计时的统合射击指令。 虽然执行这种战术是美式初级炮兵军官训练班队就要学习实作的,并非什么高级和困难的炮兵战术。但是前提是人家的炮好而且有单独的炮兵编队和良好的训练,对于二战时期日本这种资源匮乏,工业水平一般的国家来说,是很难有单独的炮兵编队的,在中国出现的最高炮兵编制可能也就是师团能配备一个炮兵分队或者就是炮兵联队,一般的配置,配属一般部队的驮马牵引的都是小炮,这样的炮兵联队辖有四个大队(三十六门75mm山炮与十二门75mm野炮),此外单独的步兵联队辖有一个联队炮中队(四门山炮)、一个步兵炮中队(四门步兵炮)。 比较好一点的例如关东军的炮兵联队有大孔径火炮,也就是传说中的榴弹炮,这样炮兵联队有三十六门野炮与十二门120mm榴弹炮,如果按照美军的标准,日军的一个联队实施一次TOT才够格。火力差的太远了。 战争后期,日本人为了和美国对抗,也有一些超级师团里面有超级的炮兵联队,一般分为独立野炮联队(三十六门120mm榴弹炮与十二门75mm野炮)、独立野战重炮兵联队(二十四门150mm重榴弹炮)、野战重炮兵联队(十六门100mm加农炮)、独立重炮兵大队(八门150mm加农炮)、迫击炮大队(中型迫击炮三十六门),也学着美国人集中火力,文文中先模拟一下日本人用的是两个个独立野炮联队,不然不能对战子秦的德国式炮团编制有优势哈。 二战时期德国和美国的非独立编制炮兵团的编制。美军步兵师炮兵团有三个摩托化轻榴炮营和一个摩托化重榴炮营,总共有36门105榴和12门155榴。德军步兵师炮兵团也是三个轻榴炮营和一个重榴炮营,同样是36门105榴和12门155榴,差距在于美国的炮兵机动化程度高,是摩托化的,德国人比较差一点,大多数是马拉的。 一些关于火炮的讲究 在一些早期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我们常看到山炮、野炮、步兵炮这三个名词,这三个名称具体讲的是什么炮呢? 这里以侵华战争时,日军的陆军火炮做例子来讲述一下。和一战时期相比,日军火炮口径明显小了许多,但数量大大增加。口径减小(通常是75mm),炮弹的重量和炮的重量可以大大减轻。炮的数量多,火力就猛。说明日军的火炮机动性和前沿攻击的火力大大增强。 日军的山炮和野炮主要是指联队一级配备的: 明治41年式75mm山炮,炮管长:1300.0 mm,重量:540 kg,最大射程:6300 m 明治38年式75mm野炮,炮管长:2325.0 mm,重量:947 kg,最大射程:8350 m 可见: 山炮:炮管短,重量轻,射程近,便于机动,适合山地作战的火炮,属于轻型榴弹炮。 野炮:炮管长,重量重,射程远,机动性不及山炮,适合野战的火炮,一般是重型榴炮和加农炮的合称 而九二式70mm曲射步兵炮是一种榴弹炮,是日军的营(大队)级标准装备,特点是重量非常轻:212公斤,高低射角:-10度至+75度,几乎就是一门迫击炮了。口径虽然只有70mm,炮弹却重达3.8公斤(高爆弹),威力和81mm迫击炮相同,日军营级单位使用该武器而不装备81mm迫击炮,可能就是看中它的曲射+平射的性能吧?不过该炮还是太重了,现在的步兵一般都使用无坐力炮,重量更轻,这种较重的轮式的营级编制的步兵炮看来就没有必要留在步兵编制里了。 目前,大口径火炮(155mm以上)以自行火炮的形式再次出现在陆军的师一级编制中, 75mm的山炮和野炮基本不装备了。 榴弹炮----炮身短,初速小,弹道弯曲,射程比较近,射角调整[高低和方向,]范围大,对于非视线目标有如工事;各种车辆,物资及人员有很大的杀伤力。榴弹炮的装填是弹头和药筒是分装式。 加农炮——炮身长,初速大,弹道平直,射程远,用于攻击移动目标,和远距离目标。山炮机动性强,山地作战和长距离运动战中具有优势,大型阵地战时作机动火力使用较好。 所以啊,一眼就看出来了,日本人的山炮,就是我们常说的步兵炮其实是很小的,但是射速快,对付步兵有一定的优势,但是对付具有远程压制能力的炮兵就不行了,一旦暴露了位置,只有跑了 炮兵观察员 所有炮兵部队都使用某种形式的弹着点观察员或前进观察员。前进观察员可分为直接在步兵部队中服役的前进观察员(有时甚至几个月都不曾认识或见过同一火力单位的其他成员),配置在主抵抗线上或其前方掩体中的前进观察员,乘坐没有武装和防护的侦察机飞行的航空观察员。 战子秦只有步兵观察员,他的地盘他熟,日本人比不过他 172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大家比较喜欢素素,我只要同时更两个,肯定是那里人比较多感慨,唉小七和夏月被嫌弃了。这边战家换防,自有两侧的刘衡、张龙山两部从武胜山中小路突袭汪家侧翼以为掩护,分别与汪鹤声的步兵交战,在山中汪家骑兵优势不能发挥,因此双方混战一场倒也没有吃大亏。只是小兵力作战只能牵制汪鹤声的注意力,并不能改变战局,武胜山远比武垭山口易攻难守,山势平缓,山前谷地开阔,汪家若有强大的炮火协助,还是占有极大的优势。 战子秦那日与白天齐等一同再次查看了上次炮击留下的弹坑,回忆那日炮击情形,越发肯定此次炮击绝不是汪家临时筹建的炮兵所为而是日本人的手笔。所用战术协同多种炮械,在同一时间将大量的火力集中到一点,造成巨大的杀伤,必定是训练有素的熟练兵员,按炮兵标定图算好了坐标,并测算天气弹速,获得命令之后,按战术指标相继开炮方能有此效果。绝非一般只能用目测尺量的初级炮兵能完成的作业。战子楚在龙城前线连连获胜,虽尚未能攻克龙城,却已将石海平极大消弱,并压缩至一线,日本人此次协助汪家进攻战家后方的意图可想而知。 汪家军队里有日本的炮兵分队,那么是否有日本正规军的全面介入就很难判定,战子秦深悔那日有些义气用事没有细问汪墨涵。这回他的第七军四个步兵团加上两个炮团,都布到了第一线,正对汪家的攻击正面,必定面对最大的冲击,他一连两天都在阵地上巡视,不断督促工事的修筑以及物资运送,一边又督促装甲战车团立刻到位,清江到武胜前线四百多公里的路程,装甲兵却是第一次乘火车运输,刚开动就因为缺乏固定经验,两辆德制猛虎挤到了一起,等重新固定完毕,日本人和汪家的飞机已经到了,姜绮年率部起飞,和日军飞机搏斗,终究是经验太差,一个八机编队飞过去,一架被日军击落,其余七架都有弹伤,总算是保住了装甲团成功启程,却是白日一头扎进隧道里,不到夜里压根不敢钻出来,战子秦急电东瑾让把两个高射机枪连急调过来掩护装甲团前进。心急如焚只是期盼在汪家攻击之前装甲团能到位。 汪家在武垭山口之战的时候是见识过战子秦的炮兵和装甲兵的,这回有日本人的炮兵坐镇,首日即取得大胜,晚间却也吃了点小亏,韩彪亲自操炮,击毁了日军的三门105mm榴弹炮,心痛的日军炮兵大佐暴跳如雷。日本领土狭小,矿产匮乏,自古就是混战不断,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立时看出日本先天不足,唯有掠夺他国方是强大之道,因此统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侵略朝鲜,那时候朝鲜是中国属国,大明国土自是不许倭人强占。明朝大军的火炮火枪,以及骑兵都给当时的日本武士极大的震撼。日本被逐出朝鲜之后,丰臣秀吉病亡,日本却从此走上兴军之路。一是灭绝本土产矮马,大量引进西洋马种,建立骑兵。第二就是从一味加强刀具的冶炼发展至现代军事工业的建立。 此次出战的日军炮兵联队是日军精锐,一向目中无人,听闻战家居然有两个训练有素的完全德制装备的炮团,压根不肯相信,第一轮打击的时候竟是将两个炮团的阵地排在了冲锋步兵和前线指挥所的后面,最后攻击,没想倒是给了韩彪机会,夜间不管他们怎么移动,都能遭到战家炮团的袭击,竟是连停下来还击的机会都没有。气得荒木太郎哇哇大叫,却也相信了对方确实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能够夜间如此精准射击,一是必定对此地地形方位有详细的了解,精确绘制了炮兵战斗用图,并且有老练的侦查兵准确快速的报告了他们的位置才能成功。因此,动员防卫的步兵搜索驱逐了战家的侦查兵才算逃离了战家炮火的追逐,如今安下阵势,要与战家那边的炮兵好好较量一番。 战子秦这边自然也是严阵以待,时刻警惕着汪家和日本人的攻击。没想到狡猾的汪鹤声却没选择正面进攻。这一日凌晨时分,战子秦因到了前线,怕夏月知道了担心,每晚都给她打电话,又怕她听出什么来,也不敢多说什么,这一晚放了电话,又和韩彪,赵翼仁等手下军官商量了半宿才自歇下。正睡得深,突然听见雷霆一般的炮声,隆隆而来,当即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出帐篷只见,漫天炮弹划出的红光映得天空半明,却不是朝着他的阵地的方向。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要绕过他打击左侧的张龙山,当即明白了汪家的意思,又是要捡软柿子着手孤注一掷要在左边狭窄的空间里硬是撕开一条口子,抄他的后路。他知道方龙山还不如郝孟平来的狠辣,当下命令改变阵地的布局,同时命令炮兵支援张龙山。 抓起电话,“韩彪,攻击他的炮兵阵地。” 韩彪憋着日本人的气多日了,当下也想还鬼子一个Time-On-Target,听见立时放了电话,调整自己的炮兵阵地去了,不过多时就见这边也有炮弹划过天际回敬日军炮兵阵地。 战子秦的七团团长赵翼仁带着部队赶去增援张龙山,却没想到,已是看不见战线在哪里,满山都是张龙山的第六十七师的士兵,胡乱地各自为战,汪军的步兵跟着延伸的炮火已然冲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进入阵地,就被汪军的攻击打得抬不起头来,眼看着张龙山的战线被突破,如同崩堤一样,溃泄无形,再看自己的部队全然没有展开,更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顿时叫苦不迭,心知这样窝在这沟渠里只是等死,抓起一只冲锋枪跳了起来,“弟兄们,抢阵地去,拼他一条血路出来。”当即带头向汪军冲了过去。 战锋已是知道战局有变,却根本和张龙山联系不上,这边战子秦虽然调整了部署,却又立时失去了和前去支援的赵翼仁的联系,也是混乱不堪,唯一能联系得上的白天齐却报来一个极坏的消息,说是已有张龙山的溃兵逃到了他的阵地上,说张师长第一轮炮击就被炸死了。 战锋大惊,当即叫白天齐守好阵地,又命令已经撤下去的郝孟平赶紧增援上去抢回张龙山丢掉的阵地。 白天齐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这个时候固守还不如主动出击迎头将突近自己阵地的汪军打散,当即派出一个团以攻击队形向着枪声密集之处冲了过去,又派一个团沿着战线的右翼搜索前进,一方面寻找失去联系的战子秦的第七团,一方面准备在前卫团与敌遭遇时候给敌侧翼以痛击。 右翼搜索的301团走出没有多远,就遇到劈头一阵弹雨,当即展开阵势还击,随即借着夜色想要穿插过去,没料穿插的队伍正对上对方准备穿插的队伍,双方又是一阵混战,等到了近兵肉搏的时候才看清楚对面的是战子秦的第七团,两边又是晦气又是庆幸,总算没有大的伤亡,赵翼仁的通讯兵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派回去报讯的士兵有没有活着回到军部,派去找电台的士兵也没有回应,他索性也豁出去了,自己带着一伙子人一面冲杀,一边高声呼喊,那些初初被混乱的阵势和汪军的突袭镇住了的士兵渐渐向枪声密集的地方靠拢,汪军突破过来原本立足未稳,再加上也并不擅长夜战,这边稍集中起来火力,也就气势受挫。等赵翼仁抢先冲上一个制高点,捡起一挺被丢下的机枪对着山坡下狂扫的时候,汪军已然没有了攻击的冲击力,渐渐收拢部队退了回去。 就这样一场混战全面展开。天亮之后,日本人的空军开始出动,将战军的阵地彻底轰炸一遍。韩彪将炮兵阵地迅速前移之后,对准日军的炮兵阵地出奇不意地来了个TOT模式的密集轰击,一举击毁了日军的一个炮兵阵地后迅速后侧,开始全力为前线的步兵提供火力援助。战子秦的炮兵是按美国炮团的编制配备,四门155mm,12门105mm榴弹炮,另外还有十门82mm口径的步兵炮,数量上虽然不如一个日军的炮兵联队,却胜在武器精良,射速快,炮弹威力大,两边都退到彼此不能互相攻击的安全位置,各自用尽全力为彼此的步兵提供火力支持,当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在阵地之上依旧不那么乐观,张龙山死虽没死,却是受了伤,吊着一只胳膊勉强收拢了部分部队加入阵地的守卫,战子秦的第九第十两个团也冒着日军的炮火开始抢占被汪军占领的阵地,两边你进我退,杀得血流成河不亦乐乎。 战子秦的两个团刚一投进去就陷入和赵翼仁一般的混战苦战,汪军势大,素以悍勇闻名,又不比战家安逸,这几十年来一直和西北的孟家你死我活的打个不停,士兵老辣彪悍远胜战军。此次连胜几阵,压根没把战家那些安逸惯了的疲沓兵放在眼里,几番冲杀都撕开了战家的战线,若不是后面还有白天齐拼命顶着,怕是早就被汪家切割包围了。 战子秦几天下来当真是精疲力竭,焦心如焚,装甲团到了武阳只能躲在树林里隐蔽,没有步兵掩护,装甲兵根本不敢单独突入汪军阵垒,还需防备日军空军轰炸,当真让他懊丧不已,他第一日在郝孟平的指挥所里遭到炮击就伤了肩膀,此时居然有些感染,一直发着高烧,让卫士取了雪过来包在毛巾里不断擦拭额头降温才能继续指挥。咬紧牙关再命姜绮年驾驶带伤的飞机勉强升空,和日军对垒。又命令士兵大量焚烧湿木材,烧出满天浓烟才算让日军的飞机的威力大减。郝孟平的部队上来,加上左翼刘衡不断出击攻击汪军的侧翼,总算是让前线渐渐稳定了下来。 期间却是老帅战锋在白天齐那里视察情况时被炮弹弹片击伤,被迫回东瑾治疗,战子秦已是实际上最高的指挥官,他原本不能服众,此刻战事胶着,稍有不甚,就将倾巢而覆,他忙乱之中竟是一连几日未曾给夏月电话,此番战锋被送回东瑾,她不可能不知道消息,父亲受如此重伤必定叫她惊惶不已。夜里睡到一半,突然惊醒,再无法忍耐,抓起电话给家里拨回去。 没想到第一时间就是她接起来,只叫了一声“秦……”就再没有声音,他抓住话筒恨不得就把她抱进怀里,“宝贝,我一点事情也没有,你不要担心。”那边好半天才开口,那细细弱弱的声音直在他心上一下下碰着,说不出的温软伤感,”他们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我也怕影响了你,求求你,只要董震或者魏雄什么人每天给我一个消息就好,电话就在我的床头,我时时等你的消息。” 战子秦答应着,不知道该怎样安抚于她,“宝贝,你好不好?孩子好不好?和我说实话,不然我去问芝琦。” 夏月在那边哽咽了声音,“我吃不下饭,早上老是吐,医生说都是正常的反应,柳妈妈说这个必定是个男孩,只有男孩子才这样折腾妈妈。” 他忍不住笑,更是觉得难过愧疚,“等他生下来,我必定好好教训他一顿。”耳朵挨着话筒,恨不得就是挨着她的脸庞,“你好好吃饭,等我回去……” 却听见那边细细的声音在轻声安慰,“你父亲今日做了手术,大夫说弹片没有伤到内脏,并没有大碍。你在前线不要担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弱弱地继续开口,“有你父亲在东瑾,你只管安心就好。” 战锋的情况自然是有人报告给他知道,战子秦想不到她竟然会说出父亲在让他不要担心的话来,想象着她说话时候的样子,想她心里一直难以度过的那个坎,想她如今怀孕,自己非但不在身边,反而身处险地让她担心,心里酸软不已,竟是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抱着话筒静默了好久 ,倾听着彼此的呼吸,似乎一切都得到了满足却又隐隐感觉着哀伤,战子秦慢慢开口,“快睡吧,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夏月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等你回来。” 173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奇怪的错别字不怪我,是网管电脑的屏蔽,夕熙严重声明,俺这个月光是清水文,啥不健康的东东都没有,俺都不知道为啥屏蔽我啊马贲奉战子秦之命回东谨探望见战锋,自然也要探视夏月,远远见宋芝琦送那个德国大夫出门不禁低声在董平耳边说道,“你说这夫人这回怎么这样懂事?一点也没撒娇胡闹?” 董平白他一眼,“夫人是大家小姐,你当和你 老婆一样?” 马贲看似威武, 其实最怕老婆,战端一起,马贲跟着战子秦去了前线,这边已是闹腾了好些日子。每日不是亲到,就是打电话过逼着侍从处的人追问前线他的消息,董平早已是不耐,天天被她这样骚扰,早就不胜其烦,言语也就不甚客气。 马贲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嘿” 一声,“我那婆娘有些粘人,兄弟多替我安抚安抚。” 董平哼一声,“我原还想她过来能和夫人说话解解闷,没想她一见夫人就哭,末了还要夫人不住安慰她,她那话说得要多糁人有多糁人,把夫人脸都吓白了,还好当真没出什么事情,不然……看你怎么和七公子交代!” 马贲闻言大惊 “这个没心眼的蠢婆娘!夫人怀着孩子呢,怎么敢胡说八道? 我回去教训她。” 董平看着宋芝琦过来,“宋姐,大夫怎么说?” 宋芝琦微笑,“夫人身体没有问题,只是睡眠差一些,让我们尽量让她舒心就是。” 董平和马贲都连忙点头,董平转身跟自己身后的人开口,“你们都听好了,回去想想,让夫人高兴了,或者是吃好了,睡好了的,我把老婆本拿出来赏你们。” 马贲皱眉,“你怎么这样带七公子的卫队?” 董平鄙视,“你还是赶紧回家教训老婆去吧。”摇摇晃晃地走了。 宋芝琦上楼,夏月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旁边一个新进的侍从红着脸看着脚尖,“夫人,我知道我这个笑话不好笑,都是董长官他的命令,每天得找点乐子给您,我实在没这个本事,我……” 夏月放下报纸笑了,“你去吧,不要理睬他。” 那个侍从赶紧跑了,宋芝琦是知道董平新的举措的,不觉也是好笑,过来拿了张小毯子给她,“什么笑话?这样冷?” 夏月把毯子盖好肚子,轻轻摸了摸,不过两个多月,压根看不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抬头看看芝琦,没好气的开口,“你去和董平说,让他把他的老婆本拿给我,我就高兴了,其他的都给我消停一点,烦死了。” 宋芝琦笑了起来,“我发现你当真是欺负人,谁对你好欺负谁,是不是?” 夏月也笑了起来,“你们费心了,大夫说了,难受就这一段时间,过了就不那么恶心了。” 宋芝琦背后拿了一包栗子出来,“刚炒的,吃一点?” 夏月接过来,闻闻香气,“啊,我怎么就对这些不恶心?” 宋芝琦笑,“你这可不是折腾人吗?七公子要是知道你每天只吃这些个,脸非黑了不可。” 夏月掰着栗子,“谁说我只吃这个?为了你们交差,我什么不吃?柳妈妈还有黄旅长太太送过来的那都是什么啊?我都吓死了,还不是吃下去了?你们尽挑不好的和他说。” 宋芝琦叹气,吃了又吐的,和没吃也没什么差别,夏月自己觉得在努力,脸上也装着平静坚强,其实心里还是惶恐紧张的,每天早上看她那黑黑的眼圈就知道她睡得差,就是白日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也惊栗不安的很,这个样子,她就算是努力配合,也控制不住自己,补品什么的就是吃下去,一会也吐了出来。还是不能逼她,就让她慢慢放松的好。 夏月啃着栗子,突然开口,“我突然有点想吃白糖糕了,你知不知道?在滨江边黄金街那边有一家贺记粥铺,他家的白糖糕好吃。” 宋芝琦知道又是自己的话刺激了她,她又要开始努力“吃饭”了,总算今天是说出了要吃的东西,当即下楼去找董平,刚走到楼下,却是吓了一跳,只见大厅里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身上大衣都没有脱,皱着眉头站在那里,“是小七让你们拦我的?我今天无论如何也是要见你们夫人,都给我让开。”可不是徐馨是谁?心想这下可是坏了,夏月虽然言语中对七公子家里并没有什么,但她那样敏感的人,又受过那样久他家里的排挤刺激,说不介怀那是绝不可能,她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若是这战夫人再说句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出事了可怎么好? 徐馨已经抬头看见了她,她躲是躲不了的,方军每天告诫她,只要照顾好夏月,等七公子回来,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于公于私她都不能不护着夏月。吸了口气,走到徐馨面前,“夫人,七夫人她最近情绪不是很好,您这样突然过来,怕是她会太惊讶了。” 徐馨月余不见,竟是苍老了许多,纵然是极重视修饰的一个人,衣着发式纹丝不乱,却依旧不能掩饰眼中的不安和焦急,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烽烟骤起,丈夫儿子都上了前线,如今丈夫腹腔里入了弹片,好容易手术取了出来,儿子却还在前线血战,那每日战报过来,她都是心惊肉跳,只觉得那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丈夫才是唯一的依靠。今日夏月每日订的康乃馨又送过来,恰战锋精神好,居然叫侍从拿了过来,偏那卡片上只是有送花的地址,战锋一看那福厦路73号谨祝督军早日康复云云,就不禁一声长叹。突然开口,“小七家的怀着孩子,你去看看。” 战锋得知小七有了孩子,第一时间也就告诉了给她知道,却是吩咐她现不要张皇地去扰,她忍了又忍,还是打过电话过去,却是眼前这个姓宋的女秘书接的,她本能地知道夏月必定是在一边的,却只是这个宋秘书和她说话,虽然是确定了孩子的消息,却依旧让她心里不舒服,从此索性什么事情都去问夏月的那个德国大夫,也不愿意再给这边打电话了。 之后战锋受伤,她几乎要崩溃,一时间忘记了这个媳妇,直到战锋手术成功,侍从室的人才告诉她,手术那天七夫人来过,之后还每日都有花送过来。她与战锋说了,总算心里感觉好受一点,战锋蜡黄的脸上苦笑,和她相视无语,问了军务总问她那边的事情,她能说的都说了,却依旧是不够,儿子在前线苦战,如今再怎么样她也要照顾这个媳妇平平安安的,不然可再怎么面对儿子才好? 叹了口气,“你上去慢慢和她说,说我来看看她。” 第 174 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一天两更的好孩子,哇咔咔宋芝琦见她姿态放得甚低,不免有些动摇,终究是维护夏月的意念占了上风,为难的摇头,“夫人,七夫人她如今真的是不能受一点的刺激,您看如今七公子在前线,我们不敢让七夫人有一点的闪失。” 徐馨不想她连通报都不肯替自己通报,不由得心里的委屈悲愤按捺不住要喷涌而发,“他父亲如今躺在医院里,想知道媳妇孙儿的消息也不能够?他让你们这样做的?” 语调有些高,宋芝琦正担心这下子想瞒夏月也瞒不住了,正踌躇着,却听见夏月有些发颤的声音就在身后,“芝琦,请夫人到楼上说话吧。” 徐馨抬头,看见夏月已经走了过来,白色羊绒衫外面披着灰色的苏格兰粗呢披肩,长发盘在一边,去年时候伶俐跳脱的不安分已褪去不少,静静看着自己,一闪而过哀伤竟然让自己也有些要垂泪的意思。小七在前面不知道怎样,她该也是焦急死了的吧。 婆媳两个一同上了楼上的小厅,宋芝琦不放心,亲自端了茶水上来,陪着夏月坐在一边,只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地在和徐馨说话,“督军伤势好转了吧,夫人劳累了。” 徐馨听她称呼“督军”和“夫人”,心知这一次怕是免不了难堪,心里又是伤心又是难堪,闭上眼睛静了静神,才开口,“我知道之前,我一直不待见你,但是我是他妈妈,你如今和他孩子都有了,是不是可以和家里冰释前嫌了?” 夏月低头慢慢倒茶,压根没有打算抬头的样子,“夫人对我不满我很理解,父母都想给子女最好的一切,我的身份不仅让你们为难,也给他带来许多的负累,这些我都明白。该是我感到抱歉,本来说要去府上拜访的,不巧是罗督军去世,子秦又和他父亲争吵,所以才作罢了。” 徐馨似乎是没有想到原来两个人是想要回家的,不觉有些哀怨怎么这么的不凑巧,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回家去住吧。他爸爸很是担心你。” “我还是住在这里。”夏月立刻回绝,想当然徐馨的面子会有些过不去,可她这个样子住进督军府,她却会受不了,没有孩子的时候她都不会同意,现在有了孩子,她就更不可能同意。“我习惯这里,我觉得和我的孩子在这里会比较安心。” 徐馨吸了一口气,“这也是小七的孩子啊,这也是我和他父亲的孙子不是?再过个把月,你的身子就掩不住了,你总该为这个孩子和家里的面子想想吧。” 夏月抓着杯子的手指突然崩了起来,长长的吸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夫人,我恐怕不能顾及您的感受了。不论您和旁人怎样看,我和他结婚快两年了,我和我的孩子都不会遮掩什么,我想子秦也不会希望这样。”她这么多痛苦的自我折磨的日子就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她和他是夫妻,有婚礼有誓言,有相知有相守,即使他的父母没有认可,即使报纸媒体没有公示,那不过是遗憾,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些改变已经平和温馨的生活,她更没有必要为了这些遗憾将自己的虚弱暴露给那些可能的伤害,她如今又有了孩子,她不会让它面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徐馨知道她误会,赶紧开口,“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好,其实我和他父亲早想让你们回家了,谁也不会说你不是我媳妇。可是小七那个脾气,和他父亲是见面就吵。以前我和他父亲还好说,如今打仗,他人在外面,你怀着孩子一个人独居在外,会让人怎样看待他们父子?” 夏月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杯子,沉默了一会,依旧是摇头,“夫人,对不起,我顾不上这个,我和孩子就留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他回来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 晚上战子秦打电话过来,她虽然嘱咐了底下人不要和他乱说,却也是知道他肯定是知道的,不由得有些替他难过,“又让你为难了?我只想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战子秦的声音隔着电话线路,听起来有些遥远,“乖,你就呆在家里,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再说,我会给家里电话,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乖乖睡觉吃饭。” 夏月手抚摸着自己依旧扁平的小腹,轻轻叹息,“其实我们也是残忍,今天你母亲走后,我都忍不住替她难过。只是一想到要踏进那房子,我就会不寒而栗,再也忍受不了。” “我明白,等我回来,我拆了它。” 战子秦在那边发狠一般的玩笑让夏月失笑,“你又胡说,那是你家房子好不好?” 战子秦在那边轻声呢喃,“宝贝,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家,你知道的对不对?” 夏月只觉得心里一阵伤感,又是一阵绵软的温情,“秦,真是对不起。” 战子秦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宝贝,你不要这样,这和你没有关系。”是他在让母亲伤心,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日后少不得还要父母更加伤心。四哥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仗是连胜,四哥却不是只在打仗,父亲说他笼络人心远不及四哥,看来当真是这样,四哥压根不惧他在东瑾抓权,四哥明白的很,只要他回来,自己还是得乖乖地滚回清江去。他必须得先下手为强。想必父亲会因此更加的伤心,他却是再顾忌不得了。从来都是这样,四哥整治自己,父亲淡然处之,自己若是对四哥不利,那便如犯了天条一般。既然是这样,父亲就再是伤心,他也顾不得了。“月,你好好的,过两天,我让董震回去接你回清江。” “回清江?为什么?”夏月突然坐直了身子,心里扑扑直跳,“前……前线战局不好吗?” “不是。”战子秦回过神来,深恨自己没注意她的敏感,“我们就要反攻,没有什么好担心,我是担心旁人骚扰你。” 夏月出了口气,“没有,我过的很平静,你不用担心。” 战子秦隔着话筒亲吻,“宝贝,替我和孩子问好,他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夏月突然鼻子一阵酸软,突然笑了起来,“嗯嗯,他刚才还问你来着,我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战子秦好笑,“他说什么呢?” 夏月抱着话筒,缩在被子里,“他说他很想你。” 战子秦吸气,“宝贝,我也想你们。” 175 战子秦的装甲部队到武胜关的时候已经是开战之后的第六天,火车在武胜关卸下坦克和装甲,战子秦准备明日凌晨就向汪家发起反攻,那边刘衡也是蓄势待发,就等着天明时分给汪家一个狠狠的教训。没想到的就是,汪家那边却率先动手了。 战子秦的总攻时间定在临晨四点,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正在指挥所看着地图上标出来的进攻方向,向着进攻可能遇到的阻碍,突然董震进来,低低开口,“七公子,那边的二哥电话。” 这个时候为什么汪墨涵会给他电话?他本能地反应不对,看了一眼外面黑中开始泛红的天,低头沉吟了一下,去那边接起了电话。 汪墨涵的声音远得仿佛是电波一般飘忽,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一句寒暄,只是冷酷地开口,“九龙口,后天中午前,你不动手,我就要动手了。”随即挂上了电话,战子秦立刻僵住,九龙口是武胜关最险要之处,不论是攻守都是必要争夺之处,他的反攻第一目标便是彻底清除掉渗入九龙口的汪军据点,一举攻出关口,和刘衡的部队回合,重夺武垭山口。如今汪墨涵甘冒泄密之责通告与他,定是事情发生了极大变故。他略一愣神,当即命令部队提前攻击。 几乎在三点三十分同时,双方军队都同时发起了进攻,双方都给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又都没能达到预期中出其不意的效果。双方部队互相攻击对方的阵地,在九龙山口死死纠结,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对方挤出这弹丸之地。 白天齐的第四军二十四团,如今仅仅剩下不到六百人了,战子秦编了一个机炮连给它,命令他夺下九龙口的制高点虎望崖。虎望崖高峻险恶,易守难攻,崖头似猛虎仰天长啸,工事建在崖上石隙之中,不论是子弹炮火都难以奈何。战子秦配给的机炮连装备的迫击炮和小型步兵炮压根对那些工事无用,又专门请了榴弹炮团火力支援,犹自如愚公移山一般,看着崖头上炸得石屑乱飞,对方依旧火力密集,这边冲锋上去,如同送死一般。团长刘广清是个坚韧之人,眼见前方阵地上刘广清的人蚂蚁一样爬上陡峭的山石就落下,爬上就落下,当真心如油煎。到了最后时刻终于是崩不住给白天齐打了电话请示。“军长,这是要放我们第四军的血啊,战老七的人枪好炮好,为什么硬骨头他们不啃?” 白天齐和华天已是到了九龙口,在指挥所里望远镜看着前方战况,接到刘广清的电话不由得也是焦躁难安,打了三天了,自己这边的老本都要拼光了,战子秦居然把这么块硬骨头扔了给他,啃还是不啃? 电话随即过来,是战子秦的参谋长魏雄,“白老兄,七公子到你们阵地去了。如今战局紧张,全线安危都在老兄身上,拜托了。” 战子秦升任总指挥,魏雄的身份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自然是在他之上,这话说的客气,却是让白天齐十分的不舒服,伸手不打笑脸人,魏雄人缘气度好,他也无法发这个脾气。死死盯着望远镜里九龙口那一片的烟火喧腾,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就放了电话。 二十四团是第四军的主力团,最是敢打敢拼,战子秦也是眼睛毒,偏将这个人物扔到了二十四团的头上。 白天齐看着远处硝烟弥漫,那是自己的侧翼正遭到汪军的猛烈攻击,战子秦让他放手攻击虎口,将侧翼完全交给他来管。如今在右翼上抵死守卫的却是第七团的两个营,开火至今,已是打退了汪军不下十次攻击,意志之坚决,行为之勇悍,都大大出乎他们预料。 第七军装备自然精良,每个步兵班都有一挺轻机枪压阵,战子秦初回国就在清江建了个军械厂,虽然生产榴弹炮那样的大型精密军械是不可能,单步兵武器却是造的像模像样,第四军手里也有些清江军械厂的半自动步枪,不敢说是顶尖,却也不亚于西洋货许多,比起日军都稍有优势。炮弹更是不用说,战子秦曾和他的外国朋友夸口,他的炮弹工厂一年五十万发那是不成问题,因此战子秦身边的炮兵指挥韩彪才敢狂得没边,挺着脖子和日本人叫板。 第七军部队的训练也好,真枪实弹练着,军事课程教着,工事火力配置更是有章有法,若说缺什么,那唯独缺的就是士兵毫无战阵经验。这一开战就全看了出来,敌人尚远,已是迎头一阵枪弹,打中打不中都是未知。敌人冲到了眼前,也不知彼此掩护,端着刺刀就往外冲,劈刺搏杀比之汪军老兵差之甚远,有的时候七八个人都办不下汪军两个老兵背靠背。几日战下来,装备虽然精良,伤亡却犹胜装备差许多的第四军。若论打仗,他战子秦和他的第七军还是太嫩了。 可白天齐却是发现,纵使这样,战子秦却是不惜血本的在拼,阵地几次被突破,又几次被夺回,一步也不肯后退。今晨战至太阳完全升起,他右侧阵地曾经被汪军突破,形势极为危急,望远镜里看见一个连长率先跃壕而出,冒着枪林弹雨挺着刺刀冲过去与汪军搏杀,终将阵地夺回。那连长战斗后,身中四刀,血肉模糊地被人抬下来,经过第四军阵地,白天齐亲派了身边卫士换手抬他去医疗所,结果却是死在路上,遗言为强军救国而弃笔从戎,如今杀身成仁,已无所憾。再战至如今,只见伤员流水一般敌抬下来,所有人都是一句话,“七公子严令,人在阵地在,务必将汪军卡在九龙口外。” 战子秦守他的侧翼是下了狠劲的,他若是熊包软蛋,未免说不过去,第四军是四公子手下第一王牌,他也不能坠了这个名声。他心里清楚,如今战局微妙,决战已然三天,两边都是战至最后一滴血,战子秦直言中午之前必须突破九龙山口,让他的战车团获得冲出山口与敌决战的机会。不然日本人的飞机再过来,汪墨涵的援军再过来,那又是另外一番局面。战子秦已是抛下了血本,连学兵团都拼了上去,不论怎样说,都是打得日本人和汪家走狗,他岂能后退? 白天齐看着望远镜里弥漫的硝烟,咬紧了牙,扔下望远镜,一把从华天手里抢过电话,“刘广清,你不许给我熊包势,给我拿下,拿不下你也不用回来了。” 176 战子秦却是不放心这个命令的执行,不管自己刚刚退了烧,执意来了九龙口。白天齐刚放下电话,就看见他挂着一只胳膊披着大衣冲进了指挥所,“白军长,猛虎崖怎样?” 白天齐没料他会亲自过来,想起刚刚那个命令,“已经命令刘广清再次发起攻击。” 战子秦看他一眼,终于是压不住心里的急切,“这次有多少把握?要不要再让赵翼仁调人过来支援?” 白天齐眼角抽动,不觉心里一阵猛颤,想到那天战锋重伤被抬下去的时候,张龙山恍若没了主心骨一般地迷惘,“这如今谁来指挥?战小七?这……这还了得了?” 战子秦没打过仗,这谁都知道,若是打过仗的人,问这句话不会是这样焦躁的语气,有没有把握?不论攻击是否成功,他下达命令的时候就该在自己心里有上几分把握。增援于否也该有数,这个时候就问要不要增援是什么意思?他就是二十四团出来的,若是战子楚或是战锋问他,他就会立正据实回答,若是旁人敢问这样问他,他会以为是种侮辱,立刻就会顶回去,偏偏这个面容阴沉憔悴的战小七站在自己面前,却让他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不成功则成仁,我和刘广清说了,就是死到最后一个,也要在中午之前把虎望崖给拿下。” 战子秦似乎是被他鼓舞了精神,憔悴疲惫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抹和这战场极不相衬的微笑,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拿下虎望崖,你损失多少,我给你补充多少。” 白天齐又是心头一阵暗火,他的二十四团,战小七能拿什么补给他?却也不能说什么,战子秦已经率先步出掩体,“去二十四团,我见一下。” 战子秦最后把任务交给二十四团是有原因的,他只道自己的第七军除了作战经验,该是无双的精锐了,他握着最强大的火力,无论如何不该比四哥的第四军差得太远。可是几日打下来,他的兵也拼命,他的兵也顽强,但是同样的阵地,白天齐的悍然不动,他的却反复被敌人突破,只得一次次再花了血本夺回来。日军轰炸,他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白天齐的阵地上不言声地在阵地两侧的密林里隐藏着重机枪,敌机俯冲,两翼开火,阵地上士兵不畏生死,一同抬枪朝天射击,硬是逼得日军飞机狼狈拉高逃逸。同样是拼命,四哥的兵比他的兵更冷静,更自信,更强悍。 正午之前,他必须突破九龙口,把战车团晾出去威吓住汪家,不然就等于被汪墨涵别死在山谷里,被迫用自己已然疲惫的步兵抵挡汪墨涵新锐骑兵的攻击,这样的攻坚重担,他想来想去,居然是找不到自己的一个队伍可以承担,就连作为总预备推的九团十团他也不信任,将命令下到了白天齐这里他才觉得安心。他此刻才是确实的相信,这可怕的经验,这种部队骨子里隐隐带出的威风气质,当真是需要血战方能获得,在这个方面,他与四哥确实相差甚远。 便如此刻站在准备攻击的二十四团面前,他便有了种说不出的震撼,这种感觉竟是比他在武垭山口看见第四军破败的军旗抢在他前面插上293高地时候更加强烈。 第四军打得最久,最苦,那些士兵身上灰绿色的军装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见长官过来,并没有他所欣赏推崇的那样跳起来立正并快速集队。甚至连过来报告的人都行动迟缓,但是整个人群是沉默而平静的,就是这种沉默的平静让他原本焦躁的心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他原本打算鼓舞一下士气,却只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不如不说,那些士兵自然是不晓得他和四哥、父亲以及东瑾和中央的种种纠结矛盾,但是他们懂得谁是他们的主心骨,那些士兵沉默的目光扫过他,并没有多少停留,便集中到了白天齐的身上。白天齐的话也极少,那些士兵默默听着,神色间不见激愤,也不见恐惧,白天齐问他要不要说两句,他拒绝,他指了指地上那二百顶钢盔,挥手让士兵来取。刘广清第一个过来,取了一个带在自己脑袋上,战子秦和他目光一对,却连往日的轻蔑和愤恨也没看出,他环视周围,只想到一个词,“视死如归。” 在德国读书的时候,他步兵科的教官是上次大战时候的一个步兵团长,只有一只眼睛,右手也只剩下两根手指,却极得学生爱戴。学校里罕见亚洲学生,教官对他格外严格,一次节日,他们统一观看德国陆军的阅兵仪式,他见那轰隆隆的钢铁巨兽驰过街道,威风凛凛,只觉热血沸腾,发誓只要能回到国内,必要组建中国第一只媲美欧美的装甲军团。那个德国教官却甚是不屑,仅剩的那一只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步兵,只有步兵是战争最终的灵魂,在最后的时刻,当所有的武器失去了威力,当生死已经到了无法选择的时候,只有步兵的灵魂是决定胜负最后的力量,勇敢,视死如归,战,你来自那样弱小的国家,你应该关注步兵,步兵,视死如归的步兵,才是最值得依靠的力量。” 那时候他只觉得屈辱,认定那德国教官是歧视中国弱小,不能支持强大的装甲军团,认定炮兵和装甲部队才是未来军队之魂,他从军官学校毕业,和那德国教官道别,直言二十年后,必做一只强大的装甲军团的指挥官。那教官却不肯推荐他去装甲师服役,到校长那里吵闹,非要分配他到山地部队,他只道是自己得罪了此人,才有这样的厄运。在山地师里苦熬了十个月,几乎是逃一般地去了美国观摩最新的装甲作战模式。期间确实如痴如醉,却依稀觉得有了一些隐隐的不满足。各种方式,面对各种情况下,如何完成对敌人的突破,如何与炮兵和步兵的协同,如何中央火力支援下,两翼进行突破,太过精确,太过技术,太过缺乏激情。也很容易让人满足。让他以为,战争便是如此,你手握重兵,你有精良的装备,你训练有素,你必能获得全胜,当年回来的时候,他要建装甲团,父亲闻之皱眉,罗督军笑而不言,四哥只是淡然鄙夷,不知道遭遇多少人轻蔑。他不忿到如今才是明白,他这么多年,一直有部分真正关键的核心没能弄明白,在兵而不知兵,他纵使如今已然建立了装甲和航空的军团,旁人看他,却依旧是狂荒谬得不值得信任。而这个核心,当真只有血战之后方能理解。 勇敢,视死如归。他曾以为容易,他的第七军也有不少敢死之士,他还且以为志同道合肯为强国梦想奋斗乃是最高理想,非他的第七军不能称国之典范。今日一见才知真正军力的来源,勇敢不是最高的境界,视死如归才是真正勇士的表现,眼前的士兵默默拾取钢盔带上,将身上多余的个人物品小心地放好,再默默地回到队列中去。视死如归,便该是如此默然沉静,这种沉静的力量,远比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更能震慑人心。这样的虎贲之师,他如何才能驾驭? 177 默然看着白天齐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不禁眯起了眼睛,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猛然掀掉披着的大衣,跟着白天齐一同回到前沿指挥所,当即给韩彪电话,“韩彪,给我集中重炮轰击虎望崖。我知道不能完全摧毁工事,不要用小口径的火器,给我用155mm的榴弹炮集中轰击,炸不死他我也要震晕他。”随即拿起望远镜,目不转睛地观察攻击的情况。 重炮猛轰之后,果然虎望崖上一片平静,刘广清戴着钢盔冲到大半,山上工事中才开始阻击,刘广清打了快二十年仗,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火力支持,再加上第一轮密集重炮的轰击,确实让工事中的汪军头晕脑涨,纵使炮火延伸,依旧不能完全发挥战力,那一个个工事虽然是隐蔽坚固,却也被他一个个给啃了下来。 毕竟山势陡峭,进攻依旧缓慢,战子秦急不可耐,索性来到机炮连,看迫击炮和步兵炮为进攻提供火力支持,不耐之下亲自操炮,只要看见密集火力点就用步兵炮直射轰击,对面汪军也自然知道虎望崖的重要性,一方面不管不顾地往山上调派支援,一方面也是集中火力和这边对攻,虽然韩彪勉力进行火力压制,日本人和汪鹤声依旧疯了一般地对这边的阻击阵地和炮兵阵地进行轰击。一时之间,炮兵阵地之上不断落下炮弹,炸飞了的炮兵掩体并着炮手的尸体,被掀起半天高,白天齐跟在战子秦后面,一把拽住,“七公子,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下去,此处有我。我向你保证,必定晌午之前拿下虎望崖。” 一发炮弹打在旁边,气浪掀得两人都是摇晃,战子秦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合着两个浮土里爬出来的炮手将震歪了的步兵炮拖正位置,木然看着白天齐,突然一把推开他,二话不说,冲着旁边的士兵大喊,”快填弹!标尺五二零。“ 白天齐只觉炮响震耳欲聋,不管不顾地冲他大喊,“七公子下去吧,我放脑袋在这里,必定按时拿下虎望崖。” 战子秦头都不回,咬着牙齿望着硝烟中都看不清轮廓的虎望崖,确是语淡如水,“我要你脑袋做什么?你不要跟着我,要不要支援快说!” 白天齐愕然,“七公子……” 战子秦头都不抬,““中午之前务必拿下虎望崖,否则就一同死在这里吧。” 白天齐看了他半天,随即咬牙,头也不回地冲下炮兵阵地,“去,给老子拿一只冲锋枪来,老子亲自上去。” 华天拦住他,“军长,不必,刘广清他拿得下来。” 白天齐身后一指,“你去劝七公子下来!他是在将我们的军,中午以前,不过半个时辰了!” 汪墨涵骑在马上,望远镜里远远看着武胜关方向一片烟火蒸腾,硝烟弥漫。刀刻斧凿一般的面孔隐隐抽动,孟北平伴在他身边,军装扣子咧着,雪白的衬衣已然全部汗透,手里一根马鞭不住地摇晃着。“二哥,战小七能拿下来么?” 汪墨涵咬紧了牙齿,突然放下望远镜,“全军上马!” 孟北平猛然抽了一口气,再看了一眼武胜关的方向,恨恨地用鞭子抽了一下靴子,打马回头宣布命令去了。迎面跑来两骑,却是大帅汪鹤声那边的副参谋长马文彬还有那个日本高参山口,看见他就急急说了一通日语,“大帅命令二公子立刻冲击,决不能放战家的装甲军团出关口。” 孟北平“嗨”了一声,向着马文彬,“马叔,这孙子说什么呢?” 马文彬看了一眼山口,赶紧拉马靠近,“孟贤侄,二公子怎么还不动手?战小七那是疯了,我们的部队都搅在山里头了,你这里再不动,他的装甲兵冲出来,我们的后路可就被抄了。” 孟北平还没张嘴,就听见汪墨涵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北平,列队,准备冲击!” 马文彬这才放下心来,赶紧迎上去,“二公子,如今这战局全仰仗你了。能不能踏破武胜关,直指东瑾,可就全看你了。” 汪墨涵看他一眼,突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好,看我的。” 孟北平看着马文彬和那个日本人离开,又看了看依旧胶着的武胜关方向,不由得恨恨发恼,“他妈的战小七,怎么就这么窝囊!” 孟北平也把目光转向远处硝烟蒸腾的武胜关,他们当初佯攻武垭山口,夜袭龙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到了九龙口才停下,一方面是在九龙口遇到战家武垭山口撤回来的第四军的拼死抵抗,另外一方面也是接到了汪鹤声的严令,务必等待后续部队到来才能发动进攻。汪鹤声是担心墨涵抢光了他的风头,更是难以驾驭啊。 打这一仗,原本就是替日本人打的,汪鹤声引狼入室,日本人的炮兵和空军难道是白白替你打仗的?联合参谋部?放屁,他们这里就一个日军的顾问都不要!战家老四在龙城掐死了石海平,逼得日本人无处容身,日本人不得不动,却让他们打先锋?他们如今重军在外,日本人却集合了几乎一个师团的主力在辽城附近,等着他们与战家拼光了,好黄雀在后呢!汪鹤声是看不出来?恐怕他是撕下脸要当汉奸了! “墨涵,我们怎么办?”他要汪墨涵一句话,按他的性子,连与汪鹤声虚与委蛇都不肯,这回部队都在外头,也自有担心身后对日本人不满的叔叔伯伯,按他说,索性就干他一场吧。 汪墨涵依旧是闭目不语,看着汪家的步兵在山谷里和战家纠结他已是心如油煎了,这都是父亲一滴滴血汗凝聚的队伍,却是耗在不可能有结果的内乱之中,战小七那天骂他不肖,他当真是无话可说。二叔要当汉奸,可很多叔叔伯伯不是,他们只是被日本人和二叔鼓动的,要雪三十年前虎狼铺的前仇,要马踏繁华东瑾,要取战锋项上人头!他若是此事举事,就是在这些前方血战的叔叔伯伯背后捅刀子,他们如何能够原谅他?可是如果战子秦先突破了九龙口便是不一样了。武垭山口一战,战子秦的装甲车俨然成了二叔那只“嫡系”骑三师的噩梦,贪婪如二叔也是记忆犹新,这回如果不是日本人信誓旦旦说战子秦的装甲团不在武胜关,又说可以出动空军拦截战子秦的装甲团的开进,二叔怕也不会触这个霉头。 他借着战子秦出击的风头转回武垭山口,只要能掐住日军跟进的步伐,那么疲兵惨败的二叔就不在他的话下了。可是这一切都得看战子秦能不能及时突破九龙口,将装甲团带出来和他“决战”,如果不能,他就只能冒险蛮干了! 汪墨涵看表,十二点差一刻,最后十五分钟,他再给战小七十五分钟,否则他就只有孤注一掷了。 178 汪家老太爷是前朝骠骑将军出身,汪墨涵的父亲早年就是先朝派往欧洲留学军事的学生兵之一,对欧洲尤其是德国的军事极为推崇。那年和西北马家大战之后,父亲坚持要他与孟北平去德国留学。 他和孟北平留学到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得知比他们低一个年级又来了一个中国的学生,孟北平打听完回来笑着对他说,“你道是谁?是战家老幺,反正我书是读不下去了,不然我弄死他回国去算了。” 汪家和东瑾战家也算世仇,他一笑拍打孟北平,“你敢没读完就回去?小心你家老爷子削你。” 孟北平是注定要留级的,发狠道,“你过年就回国了,难道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门都没有!”于是便去找战子秦的麻烦。那天三人约在学校后面的一个卷心菜田边,自然是不能用枪,孟北平在哪里打架都没有输过,军中历练了七八年,身上的刀疤可能比那个姓战的小白脸见过的刀子还多,并没怎么把战子秦放在眼里,结果刚一上去便被战子秦使了个阴招,一下子扯脱了肩膀。他上去帮忙,只见那姓战的小子发狠,挨到死也把他往田里拖,两个人滚得跟泥猪一般,他才算把那小子制住,战子秦却看他冷笑,“嘿,你动手啊。就你们现在这个模样,回去明天跑得了?” 他愕然,孟北平已是骂了出来,“你小子真贱!”那边德国农夫已是看见他们糟蹋了卷心菜,挥舞着拳头追了过来,战子秦吐了口泥,“给钱吧,我没想着回去,钱都没在身上。” 于是他掏钱给了那农夫,三个人到镇上寻了个小旅店要了热水洗澡,学校里规矩甚严,平时都是冷水沐浴,这大桶热水洗得三人极是惬意。孟北平脱臼,上上去也就罢了,三个人中却是战子秦伤得最重,唧唧歪歪地不像个男人。 孟北平讽刺,“这时候熊包了?知道打不过还敢来,你小子胆子倒不小。” 战子秦嗤笑,“我老子说了,打架是混帐,打不赢更混帐,不敢应战最混帐。你们汪家的战贴我岂敢不接?” 孟北平仰天长叹,欲哭无泪,“打架?你小子这么不经打,手却这样黑,哪学的?”汪家孟家都是先朝遗老,家里规矩极严,军中也是规整,他们身上的功夫都有教头传授,况且两人从小军中长大,也算是久经战阵了,战家汪家却是地方军阀,规矩自然比不上,二十多年也不曾打仗,听这小子说话,本事竟是学校里和人打架练的,怎么不叫他们感慨。 战子秦摇头,“和几个朋友学的,这是拼命的功夫。”突然咧着裂开的嘴笑了,“我们方才拼命过了,如今又这样坦诚相见泡一个桶里,是不是也可以不计前仇了?” 孟北平当即大笑起来,“不打不相识,你小子有意思。” 从此孟北平不再提要逃学和他一同回国的事情,孟北平从小不是读书材料,第一年全靠他帮忙作弊才能过关,这一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毕业的,只想着战子秦低他一届,又没有学过德语,正是可以做伴,结果没过两个月就极其郁闷地从舞会上回来说,战家小七都能用德语在舞会上勾搭德国女人了。 果然一年过后,战子秦跳级与他一同毕业,却被分配到了山地师,那里训练极其严苛暴虐,一直到回国两人都未曾见过,听闻他又去美国学习装甲战术,不觉替他惋惜。学什么装甲,对当今之中国,装甲不啻于空中楼阁,他老子如此不待见他,那里肯听他的进行装甲建设? 之后七八年,他和孟北平与战子秦只是偶尔音讯,直到去年孟北平去“谈判“才是又能相见,战子秦戴着孟北平去瞧了已具规模的装甲兵团,还嘱咐孟北平不要挡他的“枪口”,他虽然不信战小七当真有这个本事,还是把在武垭山口练兵的机会扔给了一心想拢住人心的二叔,那一仗,战小七胜得漂亮,当真是将炮兵和装甲兵的威势全然发挥了出来,就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战小七能在夹缝里把事情办成,他就必定能把辽城的天给翻过来! 他回国前夕,父亲骤亡,二叔被推到了大帅的位置之上,父亲生前身边最得用的幕僚方先生当年就曾经评价过二叔志大才疏,心狠手辣。果然父亲骤死,他立刻动手换了帅府里的人,将方先生关在房内活活烧死。如果不是玉姝偷偷给他电报,他压根就不会立刻知道父亲骤亡的消息,也许也遭了他的毒手。 他自有拥戴的人,二叔的儿子们又都不如他,只要他在,少不得将来会有人逼着二叔把位子还回来。二叔要稳住位子,就得拉外援,他毕竟年轻,老将们都不会愿意太大的变故,就在这明面子的平静下,二叔开始和日本人火热起来。 当年护军逼先帝退位建立共和,父亲是保皇的先锋,几次血战都大伤元气,恰逢日本人在境内开矿,便有协议,以采矿权换取日本人的武器装备,就这一举便被举国上下骂作汉奸多年,父亲一方面觉得日本人开矿修路给钱,是再便宜没有的事情,一方面也觉得日本人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直不让日本人参与军政事务,对这个汉奸之名父亲年迈之后依旧觉得冤枉,不时与他说,“涵儿,报上不是骂我们无耻吗?等时机到了,我们就当真无耻一次,什么合约条款全然不要,你给我把日本人赶出去,我们好好洗刷一番名声!”日本人再三要求建立特别居住区他一律拒绝了,不管那些亲日的官员怎么说,都是寸土不让。 可二叔却全变了,变得连一向息事宁人的母亲都受不了的地步,先是取了日本司令官的侄女,紧接着又是一系列的改革,军中,政府里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影子,苍蝇一般的让人讨厌。武垭山口二十年不曾和战家较量过了,也是日本人一鼓动就要打。他是无所谓,打吧,让他看看二叔能有多大的能耐,果然二叔在战家老四手里没讨到便宜,又被战子秦狠狠收拾了一顿,当真是老实了一段时间。若不是这回日本人下了血本诱惑,贪婪如二叔也是不肯动手的。 东瑾的诱惑太大,西边日本人没能通过石海平更进一步,反而被战子楚逼得山穷水尽。孤注一掷,只能从他们这边动手,就想直捣东瑾腹地。 东瑾,父亲的梦想,可那也是中国人的地方,二叔以为占了就是自己的?日本人下那么大的力气帮你,是为你占地盘来了?贪婪!汉奸就是这样炼成的。他是立定主意要和二叔动手了。但是东瑾这样大一块蛋糕摆在饥渴了二十多年的叔叔伯伯面前,不让吃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认为不管日本人搀合不搀合,这是南进的大好机会,不动手都对不住祖宗。要想和二叔清算,他不能犯了众怒,于是他动手打了第一阵。 二叔是个老狐狸,在战子秦手里吃了亏,也学得谨慎了,知道跟在他后面看个究竟。看他得手才义无反顾地冲杀了上去,他乐得以修整为名退下来看着,他压根不想和战小七硬拼,那只装甲部队,是他骑兵的克星,他却也不得不这样看着,等着叔叔伯伯们跟着二叔在战家手里撞个头破血流,然后才可能静下心来听自己的安排,没想到,这些老混蛋还非得拉他下水不可。 “该是世侄出手的机会了。” “世侄不愧是老大帅的传人,武垭山口一战声东击西,打得战家找不到北,如今该当再取全胜。” “我们和战家二十年的旧账,可要今天清算了。” 二叔是个厉害的,也许也有日本人在里面,他们要把他也拉成他们一伙,就和逼他娶那个日本女人一样,要逼他做汉奸。他倒是要和他们算一算这些年的总帐。父亲的名头,今日总要替他清洗干净。 因此他给战子秦打电话,他知道如果中午自己进攻之前战子秦不能掌握武胜关,那么他就必须当真和他兵戎相见,也许就这样突破过去夺了东瑾也不一定,若是那样依着日本人的贪婪,必定是要将东瑾吃吞入肚,父亲在天之灵若有知,必定是不得安宁。而且他要再收拾他们,必定要费一番手段,但是他如今被那些晕了头的叔叔伯伯逼到了眼前,却是说不出不战的话来。除非战子秦率先攻击出来,用他的装甲军团给他们一个威吓,不然他要回师绝不可能。 179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说来都是妈妈喜欢儿子,爸爸喜欢女儿,现在越来越多的妈妈喜欢生女儿了,呵呵,看来还是女儿比较吃香啊这边汪鹤声正等得焦心,心里将那个跋扈冷酷的侄子骂了不下千次,突然听见天际一片熟悉的喊杀声如滚雷翻腾,震得脚底都隐隐发颤,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动手了,老二是想看着我耗完老本啊。” 回头看向日本炮兵联队的佐藤大佐,“还请加强炮兵支援,战家的炮火一直猛烈……” 话音未落,就听见马文彬惊叫,“不好!大帅,快让二公子退回来。虎望崖丢了!” 汪鹤声猛然回头,端起望远镜就看见武胜关山口的烟尘里涌出一列巨大的钢铁巨兽,鲜红的火舌喷出,仿佛直接就舔在了他的心上。 佐藤太郎放下望远镜,“巴嘎,中国人的坦克。”伸手就抓桌上的电话,马文彬听他说话的意思是要调炮兵进行拦截,不由得大惊,“佐藤大佐,不可,骑兵一旦启动就难以掉头,您这一开炮,我们汪家的精锐可就全完了。”回头看向汪鹤声,“大帅,二公子的九师、十师可是您哥哥的心血所凝。不能这样毁了啊。” 佐藤太郎已是不耐,“你的军人的不是,时间关键,骑兵!落后了!” 一巴掌推开马文彬,就要打电话,马文彬看向汪鹤声,只见他低着头,似乎是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是看见这一幕一般,不由得惊痛难耐,“大帅,您当真狠得下心?那是您的亲侄子,是老大帅的亲军啊!” 汪鹤声不说话,马文彬彻底失望,呆呆地看着那马匹奔腾而去留下的滚滚烟尘,猛然大泪磅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佐藤的炮兵正待集中火力轰击战子秦的坦克分队,头上就有飞机飞过,轰隆隆地扔下炮弹过来,他仰头大骂了一番自己人炸自己人,却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飞机虽然是日本的,但是却不是配给他们的第十一飞行联队,而是汪墨涵掌握的那只八机轰炸分队。曾经在武垭山口一战中小试身手,这一次却由于日军的参战而一直留在后方,这一下子突入战阵,日本空军雷达看见以为是自己飞机,压根没想到他们一举将日军的几个炮兵阵地一举炸平,等日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飞机早飞到战家那边去了。 这边战场之上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只是听着自己身后不断爆炸,前方战子秦的坦克装甲车轰隆隆迎面而来,却是没有炮兵拦截。总算汪墨涵的铁骑训练有素,前锋看见战家坦克立刻两分后退,队形潮水一般散开,掉头往自己阵地这边退回,战家那边大炮开始轰鸣,顿时将山口轰得烟尘一片,随即不再追击汪墨涵,而是猛然冲向汪鹤声的阵地,隆隆履带作响,将汪鹤声的步兵碾得七零八落。后续步兵随即跟上,一举突破汪军防线,一直追到武垭山口,两边才扎住了阵脚。 汪鹤声奔逃得连参谋人员都丢掉了,狼狈已极地回到自己的这边,回过神来查看损失,当真是心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愤然询问汪墨涵去了哪里。却是有人过来耳语,他只听一下便面色苍白,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翌日东瑾日报头条,汪家内讧,汪墨涵囚禁其叔执掌辽城大权。战子秦站在武垭山口俯视对面汪家的阵地,志得意满,不由得回头大笑,“魏雄,你说我这个忙帮得大不大,若不是看在我二哥帮我解决了日本人的炮兵的份子上,我非再追过去八十里,把阵地顶到他老家不可。” 魏雄摇头,“你和他倒是有默契,说来他更该感谢你让韩彪标尺退后一格,那些炮弹都落在他的马屁股后面,不然他先去见了他老子,哪里有手整治他二叔呢。” 战子秦笑着跳下岩石,“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和我说这一句,我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这辈子是欠定我的了,做了汪墨涵的债主,我是稳赚不赔的。” 两个人都是大笑,魏雄纠着他的肩膀,“怎么?想回去了吧,怕是还不能够,你父亲躺在医院里,这里这么大一摊子事情,我可不能替你顶下来。“ 战子秦慢慢冷下脸来,很是无奈,想着四哥怕正在日夜兼程地往东瑾赶,不由得慢慢地摇了摇头,“你给东瑾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将夏月送到清江去。” 这一年东瑾的冬天格外热烈,先是四公子在西连战连捷,一举攻克龙城,将石海平赶入了蒙山,又与日本人血战,将日本人和石海平的残部赶到了罗河西岸。北边七公子的大胜更是不可思议,不仅一举收复武垭山口,更是歼灭了汪鹤声的主力万余人,逼得汪家叔侄内讧,换了江山。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胜利。东瑾上下都欢腾了,若是四公子那里还是集全国之军力以对抗日军侵华之阴谋的话,那么七公子这边的大胜更是让人惊喜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好。毕竟是二十年的血仇,毕竟是反败为胜,击溃了不可一世的汪家骑兵,纵使有人看出最后一仗汪家骑兵退得有些蹊跷,战子秦的攻击也过于顺利,却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这是东瑾最最需要的好消息。 夏月感觉自己是最最为这个消息高兴的人,她现在吃什么都不恶心了,却还是睡不着觉,因为她太兴奋了,快乐的快要疯掉了。董平拿着战子秦从前线给她捎回来的战利品跟着芝琦从外面进来就是看见她站在窗户前面拿着一张报纸,对着根本还看不出形状的肚子自言自语,“宝宝,你知道吗?报纸在表扬你爸爸啊。你爸爸打了胜仗了,奇怪吗?你爸爸居然打了个大胜仗啊。”董平差点没有撅倒在地上,对着宋芝琦翻着白眼倒抽了一口凉气,真不知道七公子听见了会做何感想。 将手里的军刀,马鞭子什么的放到一边,看见夏月又站到她和战子秦结婚时候的照片面前站住继续和孩子说话,“宝宝你看这就是你爸爸,他平时衣服上有个折子都不肯穿,毛病可多了,居然血里泥里的打仗啊,是不是还挺帅的?” 董平小声和宋芝琦说,“宋姐,你说待会大夫过来,要不要给夫人看看这里。”指了指脑袋,宋芝琦打他一巴掌,“胡说,小心你三哥回来削你。”看董平笑着跑远了,才赶紧把夏月摁回椅子上,“你当真高兴傻了,都转悠一早上了。来看七公子都给他儿子带什么回来了。” 夏月好奇地打量着,日本军刀,镶着珠宝的马刀,银子的马镫子,镏金的牛筋马鞭子。突然恶作剧地笑了起来,宋芝琦奇怪道,“你又怎么了?” 夏月倒在沙发上咯咯地傻笑,突然抱住靠垫紧紧搂在怀里,“我决定要生一个女儿,让这些都见鬼去吧。” 宋芝琦呆了一呆,也是笑了起来。 两个人正说笑着,突然听见下面又有响动,一会儿就听见皮靴作响的声音,房门打开,却是方军皱着眉头进来。“夫人,最近城里不安静,我看先接你去马场住一段?” 夏月皱眉,不太平?想起来方军和董震一样对柳絮她们的那些游行集会异常不屑,不由得也就释然,“不过是游行而已,有人借机哄抢一下,还能冲到这里来不成?我不走,懒得动。” 宋芝琦却是知道方军也是最懒得管夏月事情的人,这样突然跑过来说搬家的事情,绝非只是市面上出现了混乱这样简单。更何况当初兵危战险的时候市面上都不见这样的混乱,偏得胜之后出现,也十分不正常。不由得也拉住夏月奉劝,“夫人,方军也是为你安全着想,不如出城吧,那里也清净不是?” 夏月其实是个爱热闹的,虽然激情有限,又怀着孩子,但是也很愿意日日都能看见新奇事情,更何况战子秦回来肯定也是在城里忙,压根不可能到马场那边去陪她,因此十分不愿意走。但是看方军和芝琦的脸色,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也就只得叹气,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连同战子秦底下的人也都一个个把她当傻子一样,要不是肚子里有孩子,她非要小小造反一下不可。 看芝琦叫了赵妈过来给她收拾东西,心里叹息,就是造反也得战子秦回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呢?这回让她搬到马场去又是为了什么?是他的指示么?想想他好像有两日未曾打过电话了,又免不了有些气愤,这不都打完了吗?怎么还忙得影子都不见? 正收拾着,突然罗菁的电话过来,她刚要接,就看见方军拦在面前,“夫人,罗小姐那里的电话以后都是芝琦接好了。” 夏月挑眉,“为什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军有些不耐,“等七公子跟您解释好了。我还有事情,怕是不能细讲。”给芝琦打了个眼色,匆匆离去了。 芝琦接了电话上来,看夏月皱着眉坐在沙发上沉思,不由得摇了摇头,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那把军刀,看着她的眼睛依旧跟着那刀子走,不由得安慰道,“你不是说要生女孩子,还看这刀刀枪枪的做什么?” 夏月又捡起那把极精致的小左轮手枪,轻轻拨动转轮,“男孩女孩都是一样,高兴的日子总是那样短。” 宋芝琦知道她已然明白了缘由,心里叹息,这个夏月为什么不是真傻一点才好?七公子这件事情办下来,铁定的众叛亲离,可是为什么不索性把她接回清江去? “宝贝,你怎么还在东瑾?” “……”夏月情绪不佳,不愿意和他说这个,默默地眨眼,“我今天称体重了,居然中了十斤,速度好惊人啊。” 战子秦笑了一下,“你不重才吓人好不好,不是你胖,是你肚子里的儿子在长大。” 夏月想起早上的笑话,恶毒地哼了一声,“什么儿子?你少把那些刀啊枪啊的往家里拿,我已经决定了,这个要生女儿。” 原以为战子秦要吃瘪,没想到那边笑得极其开心,“好啊。我喜欢女孩子,不知道将来生下来是不是比妈妈还要漂亮,我都等不及了。” 夏月郁闷,“生下女孩归我,你没份。” 战子秦佯装郁闷,“女儿归我,下次生儿子归你好不?” 夏月啐他,“你想得美!”这个人,什么时候她能吵赢他? “宝贝,明天和方军说,赶紧去清江。”她正沉浸在甜蜜中,那边却突然开口吩咐,她心里一沉,“必须走吗?” “必须走,走了我比较安心。”虽然有父亲在,她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防不住四哥手下有人狗极了跳墙。另外也不愿意她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夏月有点为难,“现在走,似乎要和你父母打个招呼比较好。” 战子秦也觉得有些棘手,如果夏月突然离开,父亲很可能就会怀疑他是有意要避开和四哥的回归,可能就会把疑心他要动手脚,但是让夏月留在东瑾,把宝压在父亲对自己未出世孩子的感情上,他既不敢也不甘。想了想,“月,还是回清江吧。母亲那里我去打招呼。” 夏月突然觉得紧张,多日不曾恶心了,突然一阵反胃,“秦,真的必须这样吗?” 战子秦沉默,和四哥的纠结,便仿佛他心底里的一个伤口,经年累月反复摩擦刺激,他以为早历练得没了任何感觉,偏她这一声,便轻轻巧巧地挑开了那痂皮,露出学容模糊的嫩肉来,心里一阵焦躁,“听话。回清江去。” 夏月无语,默默地放下了电话。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可是似乎心里一切都很明白,她离开东瑾到清江去也没有用,她心里知道得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再如之前那样幸福,她要与他一起承担这种心里的痛楚,一辈子再不能平静。 180 龙城号称天险,石海平敢于屡战屡败依旧死不认输,就是认定战子楚拿他的天险没有办法,也是认定身后的中央军决不会出手。结果是他错得厉害,战子楚手下的人虽然心不齐,但是收拾他的心都还是有的,更何况他怎么也想不到孟北会突出奇招,用羊皮筏子装满炸药顺流而下炸塌了飞云渡两边的土山,将罗河堵死,水位上升,立刻倒灌入龙城。只淹了不过两日日,城中水位便上涨没腰,天寒地冻之下,很多地方就结成冰凌,根本不能通行,不论是百姓还是军人,一律蹲在房顶上度日,战子楚再全力攻城,只第一轮攻击,便突破了西门,部队入城,除了石海平带着几个随从亲信逃出了城,其余的部队根本没有了战意,轻易就缴枪投降了。 战子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石海平,派人一直将他追到了罗河上游,才击毙在河滩之上,日本人见其势盛,压根没敢出湖都与战子楚对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子楚的兵马开到罗河边上驻扎,这样一来,中央军在左,战子楚在右,形成两个互为支撑犄角,日本的清口联队龟缩于湖都,再不敢轻易难犯了。至此西南征讨大汉奸石海平一役算是取得了全胜,战子楚终于可以得胜回朝了。 他这一胜着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战子秦在武胜关天天被日本人的飞机炸得没有了脾气,略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自然是动弹不得。更着急的便是汤剑琛,以及替下汤剑琛,暗中总掌东瑾改革事务的张秋田。汤剑琛自从被张秋田“监督”起来之后,便知道东瑾的事情决难善了,战子秦在前线,没有一个好消息,他每日里忧心如焚,一则怕日本人攻破东瑾防线,二则便怕战子楚这边战事结束,又有和孟北的密议,自然会火速回东瑾抢占先机。借机给战子秦后背一刀,再借着与孟北的联盟彻底和和中央翻脸。 总算战子秦及时打了个大胜仗,稳定住了东瑾的人心,他依旧没有一点高兴的情绪,他知道这个时候张秋田等了好几个月,就要在东瑾动手了。 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的明媚阳光,却是生冷刺骨,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回顾这一年多来,他当真是为东瑾费尽了心血,而如今却只剩下了无能为力的旁观。 战子楚固然是孤注一掷的狠绝,联合孟北宣布独立自然是不能顺应潮流,但是他如今是抗日的英雄,依旧是联军的总指挥,而日本人虽然没有摆开架式,但是依旧是重兵囤积于湖都,随时都可能再次发难。这个时候对他动手,又使用这样的手段,未免太…… “总长,张专员来了。“ 他的思绪被打断,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张秋田这个人于他就仿佛一条蚂蟥那样讨厌,却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要务。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张秋田和庞南生一同进来,笑嘻嘻地和他寒暄,他心里不耐,按耐着性子随手一让,“两位请坐,还有什么吩咐,就请直说。” 庞南生却不像张秋田那样会装模作样,他早就没把汤剑琛放在眼里,偏张秋田是做惯了谨慎人的,不愿意得罪这个世家出身的过气的总长,行动之前还是非要过来知会一声。当下皮笑肉不笑地拿出份行动方案递了过去,“总长请看。” 汤剑琛接过来,随意一翻,顿时变了脸色,“怎么这样办?” 张秋田无奈地摇头,“战家老七依旧是避不见面,看来是压根不想和我们合作,总统的指令,不要管他,我们先将东瑾拿到手,到时侯他的物资补给还有老子媳妇全掐在我们手里,他不谈也得和我们谈了。” 汤剑琛啪地一声将那文件扔在茶几上,看着两人混不在意的脸,不由得怒火上冲,“这是总统的命令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张秋田和庞南生对视一眼,抓起被子,吹了吹,“当然是总统的意思,我们这些人不就是给总统跑腿的吗?啊?” 汤剑琛凝神打量着他的表情,渐渐冷下脸来,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秘密逮捕战子楚是一回事,将来说开了,我们有他和孟北要脱离政府,另立中央的证据,不会有人说我们什么。但是拘禁战督军,控制东瑾却是什么说法?” 庞南生不耐烦,“汤总长想得太多了吧,战家抵触中央整改,连总司令的认命也敢拒不接受,放在以前,就已经是造反了,还需要什么说法?” 张秋田看汤剑琛冷笑,知道庞南生说的根本没能说服这个榆木脑袋的大少爷,不愿意直接驳斥这个总长妇人之仁,笑嘻嘻地接口,“战子楚的事情,也许战老督军是不清楚,但是战子楚是他认定的继承人,是他最看中的儿子,我们逮捕了他,总长怎么就肯定战督军不会意气用事?这是以防万一。” “那还有战子秦呢?他就等着他哥哥败露的时候好彻底夺权,你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战七公子是个明白人,情势变了,他该知道该找谁谈。” 汤剑琛看着他痴肥的脸上精光闪烁的黑豆眼,不由得一阵厌恶,“战子秦会谈判?我给他的条件比你们优厚得多的时候,他都不肯谈,你们认为他如今手握重兵会肯谈?” “他父亲还有亲亲的宝贝老婆都在我们手里,补给也全靠东瑾,他能拿我们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我们谈判。” “你们不怕他过河拆桥?”战子秦是什么人?和战子秦谈判?非让这些小人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这就是我们和汤总长办事方法的不同了。”庞南生突然闲闲开口,“战子楚和战子秦哪一个都不会甘心接受中央的处理的,这样的人,怎么能留?东瑾留战老督军震震局面就足够了。” 汤剑琛瞳孔收紧,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良久才慢慢开口,“他们兄弟两个一南一北,刚刚打完日本人,东瑾如今是全国抗日的中心,你们这样办,不怕天下悠悠之口?” 张秋田笑眯眯地放下杯子,“唉,这话怎么说呢?如今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汤总长在东瑾呆了一年多,也没让天下悠悠之口变个口风,兄弟只好硬来了。”慢慢站起身来, “事情都和汤总长报备完了,兄弟这就先回去准备。” 看汤剑琛沉着脸坐在那里,不由得和庞南生对视,轻蔑一笑,“汤总长毕竟对东瑾熟悉,到时侯还得汤总长出面来稳定秩序。先拜托了,哈哈。” 汤剑琛只觉得心底一阵阵激愤翻滚,恶心得只想吐了出来,看两人出了大厅,才抓起茶杯,嘭地一声摔碎在地上,这群王八蛋,干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还要找他来背黑锅。冷静些许才想到,这不用说也是总统的授意,他只觉得心灰意冷,原本以为是得遇志同道合之领袖,可做一翻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想居然是这样一个下场,汤家算是被总统给彻底算计了。 181 战子楚前线大胜之后,快速整顿了部队,但是随即就传来了战子秦收复武垭山口的消息,不管怎么说,汪家虽然实力未曾大损,但是战线已然回复到了最初的位置,武垭山口的天险又回到了战家的手里,战子秦如果愿意,很可以回到东瑾城里和他一较高下。但是他心里清楚,战子秦此刻不会回来,一是他面前汪家的威胁没有尽去,二是他就算此刻回来又能拿自己怎样?他和孟北已然扼住了横穿全国的交通要津,抛开前敌总指挥的名声,他回头就会从父亲手里顺理成章地接下总司令,改旗易帜,重申先总统遗志,撇开当今政府的虚伪面具,实行兵谏,到时侯一切皆是他的掌握,谁能奈得他何?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赶快回到东瑾,赶紧见到父亲,在一切瞒不住之前,从父亲手里得到总司令的任命以及确认。贺青阳是小七的人,他察觉得有些晚,而且不相信只有他这一个,因此自己和孟北的联盟不可能瞒得住小七的耳目,中央政府那边的眼线更是不可能不清楚,只不过他手握重兵,又是军心所向,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就是了。 所以他和孟北思虑再三,终于是选了最险也最快的办法解决掉了石海平和日本人,军队交给孟北,他火速坐了专列就往东瑾走来。 一路上专列两侧都是精兵护卫,连站的骑兵警戒,所有站点都是龙飞临时决定停靠添加燃料食水,一路飞驰到了天苍他才算长长出了一口气。天苍是战锋的得意门生黄搏勘的新编十六旅的驻地,战锋当初让黄搏勘驻守此处,就是为了策应他的后方,战子秦前方最苦的时候也不曾动用过,到了他这里,总算是安全了。 天苍车站因为战子楚的专列的到来而宿卫森严,黄搏勘一身戎装站在站台上,脚尖塔塔地拍打着水泥地板,看着因为雨雾而拉得长长的,变了形状的光影,不由得心里百感交际,不知道待会要怎么和这个多日未曾见过的四公子说话才好。 四公子是老爷子心属之继承人他是清楚的,他自己心里就是一百个服气,可是瞒着老爷子弄出这么大一桩事情来,未免太过让人诧异了吧。他看了一眼脸色冷凝到苍白的贺青阳,不由得揉了揉有些冻得发僵的鼻尖。“贺参谋,待会你可要一同去见见四公子?” 贺青阳抿了抿嘴,漆黑深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听黄旅长的安排。” 这个贺青阳是七公子的人,这谁能想得到呢?当初四公子突然安排他到自己这里来,自己还着实气愤了一把,以为是四公子信不过他,派了御前侍卫前来当监督,没想压根不是这么回事,感情是觉得这个小子不地道,故意撇开了他。这个贺青阳在自己这里一贯也是沉默老实的,当真本本分分地“学习军事”,规矩得一个苦行僧似的,唯独前日里突然深夜造访,说了一番让他大惊失色的话来。 贺青阳直言四公子已经计划易帜脱离中央,此行回东瑾要拉老爷子下水风险极大,要自己劝四公子慎行。他当时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隔壁院子里住的就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中央慰问团,四公子要脱离中央?那么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转头又看了看那个代表团的梁团长,只见猴子一样的一个人,面容枯瘦,却是一张笑脸,怎么看都是一个坐办公室的老学究,据说是姜大帅身边呆了多年的一个老侍从出身,在自己的逼问之下,坦言是来“劝”四公子不要一意孤行的。 他给恩师战锋打了电话,战锋惊骇过度,险些晕了过去,严令他务必将战子楚安全送回东瑾,决不可让他在路上下达脱离中央的命令,看来是一是对四公子的决定吃惊;二是也并不同意。那么关于这个中央慰问团,都说姜大帅是先总统身边最亲近之人,先总统创下的统一局面在他心中乃是决不可触碰的圣地,这样派遣亲近之人过来劝诫,说的上是很给东瑾面子了,若不让见怕是不好。因此这次并没有叫上旁人,只是慰问团的梁团长并一个随从副官一同与他来见战子楚,旁的人都留在旅部了。 再看了看手表,列车准点,不过五分钟就到,那个梁团长神色之间却已见焦躁,不由得开口,“梁团长不用着急,现在西线战事平静,四公子的车子必定是准点的。” 那个梁团长呼出长长一团水汽,仰头看天,“但愿如此!” 贺青阳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团长和他那个身材细长的随从,依稀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允许这个梁团长带一个随从副官,那么带个高手也属平常。看那个梁团长走路,却是平常的很,唯独手指上的茧子看得出,是用枪的高手。他亲自搜了两人身上,别说是枪,就是金属的东西都没有一块,有龙飞在,决不会让战子楚有事。四公子这回的决定当真是石破天惊,中央政府会是怎样实未可知啊…… 一声汽笛声响,战子楚的专列钻过浓浓的白雾,开始出现在众人面前,黄搏勘重重呵了一口气,撇了一眼贺青阳开始准备登车,战子楚依旧是老命令,他不下车,添加燃料食水就走,他是受了战锋严令的,非得见了四公子不可。 贺青阳再看了一眼两位中央军的长官,总觉得心里不对,看着黄搏勘带着他们上了车,心里还是不放心,离开几步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战子楚的包厢门口,眼见着他们进了包厢,却是龙飞开门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合上门就迎了出来,“黄搏勘对你不错,都上校了,团长?” 贺青阳不说话,龙飞哼了一声,掏出烟来,“想知道里面说什么?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越界了吧?” 贺青阳眼睛看向别处,“龙兄……” 龙飞止住他,“别,我们各为其主,今天还没到算账的那一天呢!” 贺青阳低下了头,“龙兄,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若是能劝,还是劝劝四公子吧。别冒天下之大不讳了。” 龙飞脸上抽动两次,“劝?都是你家主子劝的,一边刀子逼着,一边来劝,你肯听?”烟头扔到地上,碾灭,“贺青阳,旁人来做说客我还能给他个脸,你么!省省吧!” 贺青阳抿紧了嘴唇,“我今天来,也就是能见见龙兄你,没想四公子能见我,也不是七公子让我来的。”顿了一顿,“四公子这样急着赶回去,不就是因为七公子如今在西北前线不能回来么,我来劝只想和四公子说一句。“看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慢慢回过头来,“七公子不在却依旧有人盯着他呢。” 龙飞眼皮一跳,看着贺青阳转身离去,不由得咬紧了牙齿,除了战小七还有谁?不就是汤剑琛么?身后的中央军有孟北给盯着,只要进了东瑾城,见了老爷子,还怕他们?四公子把东瑾留给战小七,就是让战小七和他们斗,除非战小七和中央军的人同流合污,不然谁能把他们怎么样? 正想着,突然一声巨响,随即一阵气浪将身后包厢的门一下子冲开,直撞到他身上一下子把他撞翻在地上。他只觉得一阵爆炸一般的压力只冲胸口,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就黑了下去。突然有人拎了他的胳膊将他从门板下拖出来,“龙兄,龙飞…….”随即又扔下她,急匆匆地走了。 龙飞晕晕乎乎地爬起来,只觉得天晕地转,口鼻中热热的,嘴里又咸又腥,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往包厢里面走,只见贺青阳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他扑过去,一把推开贺青阳,将那人抢到自己怀里,只看了一眼就哭了起来,“四公子…...” 182 子楚,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曾和我提过?或者是你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和我提。这一点上你和你弟弟当真是一家人,夏月也什么都不知道,她又怀了孩子,每天都去教堂替你弟弟和父亲祈祷,我有的时候也会跟她同去,可我想她更多祈祷的是你们兄弟父子不要出现那刀兵相见的那一天。 国家统一,是多少人用鲜血和梦想塑造出来的一个局面,就是汪家一直不听中央号令也不曾提出过自立中央。孟北和你,如今是天下众矢之的,你以为你能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吗?子楚你知道吗?你父亲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犯了病,你该能想象得到那个可怕的情景,难道没有想到会这样?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对你说一个不字,但是我真的很是担心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不愿意看见……. 突然一声枪响,钢笔落在信纸上,顿时湮出一团墨迹,罗菁紧紧抓着披肩跑到了客厅,惊惶不已地听着,模模糊糊的不远处零落的枪响声,突然爆豆一样响成一片,慢慢才平静了下来,她抬头便看见战京玉扶着张妈的手下了楼,迷惘混沌了好些日子的眼睛,猛然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清亮,“菁菁,快出去,我们走。” 她回头想取大衣,战京玉厉声喝道,“快走!” 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大门口走去,走到大门口,突然门铃声响了起来,那突兀的一声,惊得张妈双腿一个哆嗦,战京玉一把推开了她,抿了抿鬓角,伸手拍拍女儿的手,转过脸来下巴对着张妈一扬,“过去开门!“ 张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外面汽车的车灯光猛然照进来,罗菁猛然眯起了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挡住了灯光,“罗夫人,小姐,先跟我离开这里。” 战京玉冷冷地看着汤剑琛,抓住女儿的手,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原来是汤总长。” 汤剑琛他显然不愿意多说的样子,看来一眼脸色苍白的罗菁,“为了夫人和小姐的安全,还是跟我去别的地方吧。” 战京玉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我们还有得选么?” 汤剑琛让开一边,伸手一让,“您可以选跟我走,或者是留下来等别的人。” 战京玉猛然停住脚步,汤剑琛看了一眼罗菁, “您以为是四公子?或是七公子?” 摇头,“很遗憾。” 战京玉紧紧地盯着他,不再开口,挽着罗菁,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出原来督军府的专用车道,迎面一辆辆军车开过,后面跟着荷枪实弹的卫军,罗菁睁大了眼睛看着衣服上赤红的胸标,罗菁猛然开口,“战叔叔呢?” 战京玉揪紧了了女儿的手,“菁菁,别问。” 罗菁的声音都发起抖来,死死盯着车子副驾驶座上汤剑琛沉默的背影,“夏月呢?” 汤剑琛默默回头看她,又回头看向前方,“回松花园。” 战京玉低垂的眼帘猛然一掀,电一样的目光射向汤剑琛的后背,静静地沉默不言。 战子秦的指挥所迁到了武垭山口,原本他的指挥所是与第七军军部二合为一,武胜关一战之后,并不用他说,胡百川就率先收拾收拾直接搬到了他那里,那些临时借调到他那里的战锋身边的参谋人员也自动自觉地在指挥所里按照战时的分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战子秦和魏雄旁边看着,笑而不言,由着他们自去寻找自己的位置。原本他第七军的人员心里多少有些胳应,战子秦和魏雄也就私下安抚,却另弄了个后勤调节部,与那指挥所隔得不远,自由自的一套体系。 胡百川眯着眼睛看他,“小七,你不地道。” 战子秦嬉笑,“胡世伯怎么说?这不是我当家,我得给自己留点不是?” 胡百川鼻子里哼一声,“姜大帅说得不错,你们姓战的,没一个是吃得了亏的。” 战子秦挑眉,眼角一跳,“我说胡世伯怎么不跟父亲回东瑾去,感情是姜大帅委托世伯提点晚辈来了?” 胡百川长吁了一口气,“我们中国的事就坏在内斗上,你说吧,汪家老二为什么看见你就回头?他当真怕你那几个铁皮盒子?他造他叔叔的反,你们私底下如何勾连的?” 战子秦笑道,“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再不肖,也不会亲者痛仇者快不是?” 胡百川嗤笑,“谁是亲?谁是仇?你小子混帐,除了你那个小娘子,你六亲不认!” 战子秦慢慢凝住了笑,“世伯怎么这么说话?” 胡百川弹弹衣服上挂住的树籽,“你四哥的事你敢说不知道?” 战子秦端起望远镜继续眺望远处的汪家阵地,“我知道什么?” 胡百川曼声长叹,“你老子把他的老本都交给你了,你也当真不和他客气!”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敢当着你老子说你不知道?” 战子秦回头看他,“世伯,姜大帅让您这样问我?” 胡百川哼一声,“在护军的时候,你老子是新十七师的师长,我是第四军军参谋长,我和他没大交情,也算一起拼过命,不过是替你老子问你一声。” 胡百川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你以为不是你动手,你老子就原谅你了?” 战子秦淡淡回头,“世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父亲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怎么会看不开?” 胡百川手里的旱烟杆子狠狠敲在灌木上,敲得火星子四溅,“你当真不管?” 战子秦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淡然道,“我都不知道,管什么?” 两个人步下观察哨,突然董震脸色铁青的奔了过来,撇了一眼胡百川,俯身到战子秦耳边极快的低语了几句。胡百川只见战子秦的瞳孔骤然收紧,手里的望远镜盒子突然啪地被捏碎,脸色数变,突然甩手将望远镜连盒子一同扔了,手一指自己,“看好了他!”大踏步的远去了。 183 郝孟平从马上跳下来,看着战子秦的装甲分队停在路边,心情复杂地撇了一眼那些钢铁怪兽,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对着参谋长哼哼了两声,向战子秦的指挥所走去。 战老帅负伤之后,他是最先嚷嚷仗没法打了的那一个,可这一仗打下来,他却是无话可说了。这老话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可再不同,也是龙的儿子。战家这个老七,平时看起来就是个阴险诡谲的衙内,可当真大阵仗之下也没含糊。尤其是对他四哥那个第四军,当真是没话说。 九龙口要津虎望崖,压根没找旁人,直接就让第二十四团上了。打下来,二话不说,全团撤下来修整,后面的事情全然不用他们再拼。大炮打得地动山摇,几十两坦克滚雷一样冲出去,碾得汪家的王八蛋兔子一样的满山跑。回来论功行赏,白小狗子是头一份。 后来他们跟着战小七亲自到第四军检阅,白小狗子原本有一面旗子上面有个虎头,绣着虎贲二字,一般也不敢在他们这些老爷子面前显摆,战子秦这一次也非让他打出来,当着所有的人直接将那白小狗子捧上了天,说是新的学兵过来,他要多少给他补多少,若是不愿意要学兵,可以回去自己招募,先把装备给他补齐了!好家伙,清江军械工厂清一色的仿德制轻机枪,冲锋枪,一个班一套,每个营还给他装备一个小炮连,由第七军专门派教官进行指导,那蓝汪汪的炮管子,怎么看怎么让人爱。战子秦对第四军那是好一番褒奖,说是这些装备不过是给虎贲之师如虎添翼,说得那白小狗子除了点头敬礼,根本无话可说,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能说什么?这如今怎么看都是人家年轻人的天下了。 战小七笼络人心与别不同,什么义气良心他全不讲,底下的人跟他,就是两条,第一,第七军装备好,训练好;第二,第七军不讲门系派别,惟能者为先。想要走强军之路的人,到他那里,有本事只管显露,决不受委屈。再古怪,再没有规矩的事情也不限制。 战子秦自己就是个胡闹不矜的,他和家里拗着娶的那个夫人也和他是一路的货色,打了胜仗让人带东西过来也就罢了,还弄过来几个川菜厨子过来,说是给丈夫做几顿可口的吃,还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做派的。 战子秦也不害臊,让那几个厨子在指挥所里支锅搭灶,大操大弄,还招了第七军所有营以上军官指挥所赴宴,说是昔年西汉的霍去病去皇帝御赐美酒倾于酒泉与三军同享,他不敢比霍骠姚,夫人送宴却也不能一人独享,要与众同乐。宴后那几个厨子却是被他留下了,专门从清江弄了几千斤猪肉鸡肉回来,让那几个厨师一个团一个团的过去,都是鱼香肉丝或宫保鸡丁,继续与众同乐,连他的兵也跟着大块朵颐,这个做派,当真是独当一面,百无禁忌了。也不知道他老子看到要怎么说呢? 过去拍了拍那坦克厚重爱人的装甲,“有油了没?”他早十几天前就和战子秦嚷嚷要直捣辽城,战子秦双手一摊,“郝叔,步兵疲惫,装甲团需要维修,最最要命的是没燃料了,都给四哥那里做运输用了。”这回该是有了燃料该讨论进军的事情了吧?他老郝说不得有生之年还捞到饮马辽河的机会。 “报告郝军长,燃料还没运到。”那个年轻的少校立刻敬礼回答,战小七的兵都这个做派,演电影一般的衣裳举止,好隔应人么。还没油?没油叫他来干什么么! 走近战子秦的会议室,已是有不少人早到了,却都是一言不发,他大咧咧第在白天齐身边坐下,“白小狗子,七公子叫我们来做什么?莫不是他老婆又送了裁缝来要给我们每个人缝条裤子不成?” 白天齐瞄了一言端坐正中的战子秦阴沉已极的脸色,轻轻摇了摇头,“我在下面的团里巡视,一个电话叫回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郝孟平这才觉得这个气氛当真是不对,再看周围的几个军长师长,也都是惊疑不定的样子。 不过一会,人来齐了,战子秦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份电报敲在桌子上,“大家都看看。” 郝孟平当即将电报本子抢到了手里,粗粗扫了一眼就惊得跳了起来,“我们在前头和日本人干,他们抄了我们的老巢,江伯年,姜中远,王八蛋,太不仗义了。” 白天齐看完那个电报,默默和华天对视一眼,轻轻将电报放了回去,“七公子,您看怎么办?” 战子秦手扶在额头上,沉默不语,旁边的华天已经沉不住气,看了一眼挂着胳膊的张龙山,“七公子,这事不能熊包,如果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四公子也不至于铤而走险,现在我们仗还没有打完他们就扣了老帅,这分明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们不能就这样软了。” 郝孟平立刻拉开了凳子,“他们不仁在先,也就不能怪我们不义,四公子的人马在南,我们在北,回头包他们的饺子。” 一拳砸在桌子上,白瓷杯子叮叮当当地跳了半天才稳下来,只见战子秦缓缓抬头,“他们在天苍安排了炸弹,黄搏勘旅长身死,四哥重伤,中央军已经接管了西线军防。” 郝孟平踉跄地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白天齐浑身都在发抖,被汪家逼到眼皮子底下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惊惧过,四公子重伤,生死不明,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静默了好半天,张龙山突然也跳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把老帅夺回来,这里到东瑾也就不过五六天,我们回头屠了那帮狗娘养的!” 刘衡按住他的衣袖,“老张,你坐下,前面汪家元气未伤,近十万人顶着呢,我们一撤,跟着就会掩杀过来。这事得好好议议。” 张龙山急道,“这可不能再议,黄搏勘一死,天苍那里门户一开,东瑾那边就保不住了,等中央军一进城什么都晚了。” 华天皱眉,“汪家刚刚内讧,可我观察,那边阵地依旧剑拔弩张,倒似要找我们晦气的样子,怕是汪家老二要拿我们立威,我们这里一动,他肯定会发狠进攻,七公子这边战车又没了油料,我看这决不能轻举妄动。” 郝孟平手撑在桌子上,“不能妄动?怕他个什么?东瑾就是张广年的三个团,我看死那个不要脸的王八蛋不敢拦我,你们依旧在这里顶着,我带一个师回去,非将他的心肝掏出来看看成色!” 华天看他一眼,又看向战子秦,“张广年干出这等事情来,那是铁了心要跟着汤剑琛走了,虽然说只有三个团,但是老帅在他们手里,我们投鼠忌器,这……..” 刘衡瞄了一眼战子秦,“要不给南边联络一下,黄搏勘的新十六旅不是草包,副旅长张年也不是窝囊废,他决不会让黄搏勘白死,四公子如果也在,他们那边近东瑾,让他们什么也不管,赶紧回救。” “这更不可能,对着天苍的是中央军的第一军,姜中远的头号王牌,他们也是一动就会被人猛追猛打的,他们比我们这里危急的多,我看还是我们这里抽人。”郝孟平挥手制止刘衡,看向战子秦,“小七子,那可是你老子,你说句话,老伯我连夜带人回扑东瑾。” 战子秦一直咬牙皱眉地听着,郝孟平这一开口,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我如何不想回去?”突然站起身来,“诸位叔伯同僚,如果信得过我,就给我十天时间,我们势必重返东瑾。” 他素来儒雅随意,除非是骂人,不然说不了几句话就笑,这一下突然起身,面向墙上的大地图,脸上却是森然不动,就是前几日攻击到最紧急的时候,都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脸色,东瑾是他们所有人的根本,家眷亲属都在东瑾,如今全然在汤剑琛的手里,只要有一线希望谁都是心头一跳。郝孟平被他脸色慑住,想了半天才敢开口,“七公子,和中央谈判可不是老帅的意愿。” 战子秦长出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不知道哪里?“我会和那些王八蛋谈判?郝军长小看我了吧!”突然转过身来环视全场,“哪位想着和中央谈判的可以直接开口,现在要是不开口,以后都别再计较。” 郝孟平看他一眼,又扫了全场,“老帅怎么办?” 战子秦冷然道,“他们不敢动父亲,诸位放心就是。” 白天齐缓缓抬起头来,战子楚重伤的消息对他的震撼最大,半天都是脑子里一片的空白,众人方才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见,这时候眼前的东西才是清楚了起来,涩涩然开口,“不知道七公子可不可以和我们说说都是怎样一个部署,大家也好安心。” 战子秦缓缓地把眼睛转向他,静静开口,“当然需要白军长努力才是!”突然手一挥,重重压在军事地图上武垭山口的位置,“各自回去准备,就是明日凌晨,我们冲出武垭山口!” 全场都是哗然,这个时候防住汪家还来不及,做什么主动出击?一旦开打,如何十日之内转向东瑾?华天心里更是清楚,四公子要独立,他和白天齐都是清楚的,中央以这个为名下手,是抢了先机,一旦通电全国,那样他们再动手那就来不及了,只有将东瑾夺回手中,才好和中央谈判,战子秦这是要干什么?打汪家向中央邀功?那是要……. 看了一眼白天齐,森森然开口,“七公子还是说清楚,打汪家是为了什么?另外就是….”顿了一顿,“四公子那里怎么办?” 战子秦冷笑,“华参谋长,您自己看,如今考虑四哥是太早还是太晚。”淡淡然撇了他一眼,“你放心,四哥知道了也未必会嫌你。” 华天和白天齐对视一眼,说不出话来,四公子远在西边,他们这里着急也是没有办法,可是这个七公子突然要打汪家却是要做什么? 184 汤剑琛到了东瑾之后就一直住在松林宾馆的701号,松林宾馆其实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别苑,设计者别具匠心,园内大小房舍,一套衔着一套,套套不同,各有特色,后来被一个富商买来改建,除了一栋主宅作为对外招待的大堂,其余的房舍都修缮一新,专门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贵客,像汤剑琛住的这就是一栋中西合璧的独栋小楼,隐蔽在密密的雪松林子后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士把守,却全是一色的灰黑色中央军制服,原先墨绿色制服的东瑾卫队已是没有了踪迹。 小楼一楼临湖而建是个颇为欧化的会客厅,汤瑾琛歪在柔软的皮革沙发上微微皱着眉头,冷着脸看着一脸得意的袁举,心里一阵阵的恶心,“袁主任,光荣负伤怎么不去歇着?那个张专员没又给你什么新的差事了?” 袁举远远看着她美艳的侧脸,干笑了一声,“六小姐说的是。张广辉这个老家伙很不干脆,张专员想请汤总长和他譬讲譬讲形势。”他在控制战子秦的第三办公厅的时候被不知哪里来的子弹打穿了一只胳膊,子弹卡在骨头上,医院乱成一堆,至今还找不到敢给他做手术的医生。 汤瑾琛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你怎么没有抓到夏月?有了她,就不怕制不服战子秦,也就不怕张广辉不死心塌地的了。” 袁举冷笑地看她一眼,“战子秦一个风流公子哥,离开了东瑾,能有什么作为?六小姐急着要找那个姓夏的女人,是想报私仇?” 汤瑾琛冷笑,“袁举,你可真是小人之尤!” 袁举撇撇嘴,“哎呀,我真该死,怎么忘了,如今六小姐的亲密爱人是姜大帅的六公子,我可不是那壶不开提哪壶吗?” 汤瑾琛不想再搭理他,起身就要走,袁举叹息,“这女人心可变得真快,不服不行啊。” 汤瑾琛不屑地撇他一眼,轻轻笑道,“我不怕告诉你,我当初喜欢他,现在还是佩服支持他,你们这种人,也就是点偷鸡摸狗的腌咂手段,给他提鞋都不配。”优雅地微微弯下腰,芬芳轻软的长发垂下,撩拨着他的情绪,“你小心一点,要是我大哥知道那天伏击罗菁的人是从你那里获得的消息,你说你该怎么办?” 袁举眼里冒出火来,看着她优雅地飘然而去,狠狠地啐了一口。 汤剑琛陪着总统特使张秋田从书房出来,迎面遇上汤瑾琛,笑道“六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汤瑾琛淡淡扫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上楼去了。 汤剑琛静静地吸烟,张重也不生气,径自笑的弥勒佛似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这次来搅了六小姐的好事,总长可不要怪罪啊。” 汤剑琛坐到沙发上,将烟在烟灰缸里熄灭,也不答话,向袁举轻轻一扬手,“袁举,给张特使说一下情况。” 袁举立正正要汇报,张秋田赶紧摆手,“坐,坐,袁主任辛苦。”说罢笑眯眯地听着他汇报对东瑾的控制情况,完了歪着圆滚滚地脑袋想了一想,“这么说来,有两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有找到。战大小姐罗夫人和那个夏小姐都不见踪影吗?” 袁举虽然坐着,却依旧将背挺的笔直,负伤的胳膊挂在胸前,“是,这两个女人运气好,据说是一早都出了门,我们行动的时候都不在住所,动手太仓促,未能监控,所以。。。。。。” “袁秘书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不过这两个人非常重要,还要辛苦袁主任务必将她们捉拿归案。” 袁举亢声颔首,“是,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起立敬礼,恭敬离去。 汤剑琛嘴角却挂着冷淡的笑意,看他出去,轻轻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张特使还有什么吩咐?” 张秋田“啊呀”一声,“怎么敢吩咐汤总长,鄙人一切都是执行总统的直接命令,如今东瑾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南面那边也十分顺利,总统的意思是尽快稳定局势和日本人谈判。” 汤剑琛深深吸了一口烟,“战家老四老七全不在东瑾,战锋也不肯配合,稳定局势谈何容易?” 张重依旧笑眯眯的,“昨晚中央军已经突袭突破了战子楚在湖都北线的阵地,战子楚本人也负了重伤,南线已不足虑,北边战子秦侥幸胜一阵,毕竟不能服众,又被汪家逼的死紧,粮饷军需全掌握在我们手里,又何足道哉?” 汤剑琛吐着眼圈,“战家父子不是那样简单的人,我这边的消息战子楚确实负了重伤,不过还在指挥部队。战子秦至今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他不联系我们,说明他还有翻盘的决心和自信,他的不少亲信还在城里,譬如战子秦的办公厅主任方军,以及不少他安置的得力官员,特别是他和汉和帮有特殊的关系,这东瑾城里我们能不能稳的住还是个问题。” 张秋田重重点头,“汤总长果然是深思熟虑,非常谨慎。所以我说,抓到战京玉和那个姓夏的小美人分别稳住东瑾的官员和战子秦最是关键,至于那个方军,不用管他,很快他就会自己跳出来,方家在东瑾上百年的基业,他舍不得的。” 汤剑琛不动声色的吸烟,嘴角淡淡冷笑,“张特使果然是目光犀利,切中要旨。” 张重哈哈笑了两声,“不敢,不敢。张某一届书生,不比总长这样大权在握的将军,殚精竭虑为总统分忧,是张某的本分。” 突然楼上传来哐啷一声瓷器砸碎的声音,张秋田似笑非笑地觑了一眼汤剑琛,果然看见眉角一跳,一个卫士惶然下来在汤剑琛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秋田干笑了两声起身,“是罗大小姐在楼上吧,那么罗夫人该是也在府上喽。不打扰了,昨日忙了通宵,汤总长务必注意身体。“ 汤剑琛微笑送客,表情隐隐透着阴冷,看着张秋田一步三摇的肥胖身影钻进汽车绝尘而去,生生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回头问那卫士,“怎么回事?“ 那卫士赶紧回答,“是罗夫人,要见您。“ 汤剑琛皱了一下眉,“不见。”形势不是他能掌控的,战京玉的任何要求他目前都不能答应。 张秋田和袁举出了门,张秋田收敛下痴肥的笑容,“袁主任,那个夏小姐当真不在汤总长的手上?” 袁举托着伤胳膊,“不在,他倒是让他妹妹赶去了的,战子秦的卫队抵抗的很激烈,可能是趁乱跑了。” 张秋田注视着他,“你保证?不是庞南生私底下收起来了?” 袁举摆手,“没有没有,庞处长是和我说过,可是他也是以大局为重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夏月收起来。” 张秋田点头,“抓紧搜捕,她娇滴滴一个大小姐,肚子里还带着战子秦的种,跑不出去。” 袁举给他拉开车门,“张专员你放心,肯定是汉和帮的人藏起来了,我有办法翻她出来。” 汤剑琛跟着妹妹站在窗前看他们两个离去,默默地放下了窗帘,“夏月当真失踪了?” 汤瑾琛点头,“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和战子秦的卫队开始交火了,后来我问了他们家的赵妈,夏月根本就不在家里,听说是接了朋友一个电话,前一晚就出去了。” 汤剑琛猛然抬头,“他们提前知道消息了?” 汤瑾琛摇头,“不像,她什么都没带,还说很快会回来。” 汤剑琛捏着眉头想了想,看来还是她运气比较好,可是能不能避开袁举还有庞南生他们的全城搜捕就难说了。他原本想着夏月在他这里,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受到张秋田和庞南生的猥亵,可是她居然失踪了! 185 夏月所住的地方是袁举重点攻击的地方,但是那一晚夏月却并没有住在福夏路的宅子里,她陪在宋芝琦的小公寓里安慰着默然不语的宋芝琦。方家逼婚到了家门口,方父的四太太全然不比徐馨自矜身份,一个巴掌就把纤弱的宋芝琦打到在地,夏月原本等着她一同过来收拾行礼,却接到方军的电话,急急赶过去,却看见方军被关在公寓的门外干跳脚,“夫人,我想来想去,她只有你一个朋友,只好请你来劝她。” 宋芝琦拉开房门,一下子把他推开,牵了夏月进门,颓然伏地痛哭,“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可以什么都不顾,他怎么能找你来安慰我?” 夏月抱着她,“我们不说他,我们同病相怜,可以互相安慰。” 宋芝琦的声音发抖,“你比我幸福,七公子不像他。” 夏月瞟了一眼在外屋团团转的方军,脑子里一时间有些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呆着,就这样坐了一夜。 也正是这样一个插曲,居然让三个人在张秋田周密的计划中打了一个擦边球,没有被第一时间抓获。凌晨时分,城里四处枪声骤起,方军率先惊觉,董平冲进来拉着夏月和宋芝琦就出了公寓,街上影影绰绰到处都是兵,方军远远看了一下服色,怒骂道,“张广辉这个老狐狸居然背叛了总司令。” 夏月和宋芝琦都是一阵迷惘,只能由他们牵着沿着街边的房屋阴影小心移动,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拐进一个小巷子的尽头,董平上去敲门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就将他们带了进去,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冷飕飕的摸黑又穿过了几个房间,终于转进了一个地下室。油灯点起,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子拿了几套衣服过来,恭敬地打量了他们一下,并没有说话,方军的脸在灯下狰狞阴冷,董平一边换衣服一边咬着牙,“这是我六叔家,你们在这里呆着,我去外面看看。晚上六叔想办法送我们走。” 方军出去打探消息,董平去联系偷渡的渔船,夏月和宋芝琦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心惊胆战地在地下室等了一个白天,傍晚时分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正当她们惶恐不安地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半大的孩子冲进地下室,拉开一扇小铁门,拽上她们就跑,跌跌撞撞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远,突然一片光亮在眼前,那孩子将她们推如亮光重,咣当一声关上了她们身后的铁门,消失不见了。只听那门里一阵枪响,两人眼看着鲜血从门缝里流了出来,宋芝琦眼疾手快随手拿过旁边墙上依着的一根扁担把铁门顶上,拉上夏月就沿着那巷子冲了出去,外面正是东平洋纱场的大门,恰恰晚间下班的女工涌出,两人之前都换上了粗布的棉袍,如今混迹其中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着,远远只看着穿灰黑色制服的军人扑过来,将一个个女工掰过来查看,两人都吓的腿脚发软,当即撒腿就跑。突然江上传来尖锐的汽笛声,有人尖声高叫,“日本人的飞机!”人群更是慌乱,夏月漫无目的跑着,听着身边一声巨响,骤然一股气流袭来,她也不知道躲避,募然回首,宋芝琦已是不在身边,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只听着耳边尖叫声,哭泣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呆呆看着。突然有人猛的把她扑倒在地,随即一阵爆炸的气流袭来,巨大的气浪几乎让她窒息,恍恍惚惚被人拉起,透过脸上散乱的发丝,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穿着深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跪在自己身旁,粗糙温热的手指正在擦拭她脸上的灰泥,耳边轻轻有人呼唤,“夏小姐?你没事吗?” 猛然眼泪涌出眼眶,紧紧搂住那人的脖子,心里骤然一松,软倒在他怀里,他又来救她了。 宋芝琦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头顶一盏雪亮的日光灯晃来晃去,照得她头晕眼花,烦恶欲呕,猛然有一张巨大的丑脸凑了过来,恶臭喷在脸上,“嘿,这小美人醒了!” 随即被人拽起摁在一张凳子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当视线转到一个吊在房梁上血肉模糊的男人的时候,不禁骇然惊叫。 “哗”地一桶冷水泼在那男人脸上,血水哗啦啦地顺着那男人□的身体流下,露出一张扭曲痛苦的脸来,右脸颊上赫然一道黑疤,正是董平的那个六叔,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周围一眼,一口血吐沫用尽全力地啐向泼水那人。那人咣啷一声扔了桶抓起地上的铁条对着那浑身是血的身体就是一阵猛抽,宋芝琦浑身发软,抖得不能支持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两个只穿着衬衣的男子过来将她拽起,又扔回椅子上,一双黑亮的靴子走到她旁边,抓起她的头发逼她抬头,“小美人,老实说,夏小姐去哪里了?”她抖得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正是刚刚转醒时看见的那张丑脸。 “嘿嘿,不说吗?小林,让她见识见识,清醒一下。” 旁边一个笑嘻嘻的小伙子走过她身边,从地上的皮包里抽出一个袋子,“临时过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将就一下。”手上一抖,竟是掏出一把雪亮的剃须刀来,走到那个血肉模糊的六叔面前,“刀疤六,说吧,把那个夏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六叔被吊在那里,浓眉下一双幽黑的眼恶狠狠地盯着那人,突然身体缩起,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立时几个人冲上去,抓住他一阵拳打脚踢,跌倒那人捂着肚子爬起,亮着刀子扑过去掰住他的脸,“果然够狠,刀疤六怎么只在右脸有一道疤?我给你配个对吧。”手起刀落,就在六叔的脸上深深刻了一刀。眯着眼睛甩了甩刀上的血,“太细,不对称,我给你加粗一点。”竖起刀身就在那伤口处来回搅动,宋芝琦只看着那鲜血一股股流下,眼前一片赤红,六叔凄厉的吼叫几乎震破她的鼓膜,大脑之中一片空白。 那个丑脸男人别过她的脸来,“怎么样?小美人,说吧,你这花朵似的小脸可经不起那样折腾。” 宋芝琦崩溃的嘶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整个身体如同挂在那人手上的一片树叶只能簌簌发抖。 旁边那个书记员看不下去,小声劝说道,“彭处长,她被震昏了抓回来的,问她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这是方主任的女朋友。。。。。。。” “知道,知道。大名鼎鼎的宋芝琦小姐嘛。”那彭处长眯着眼睛打量着手里的猎物,突然桀桀怪笑,“既然是方主任的爱人,我们换一个温柔点的方式问问?” 他身后几个人立刻爆发出会意的狂笑,那个书记员还想阻止,却被旁边的人摁住,“你只管做你的事。”眼看着彭处长拖着已经吓脱了魂的宋芝琦出了门,只得无奈地垂下了头,继续看屋里的禽兽折磨已经没有人形的刀疤六叔。 汤瑾琛带着一头大汗的方军赶到办公厅,冲下地窖,只见一伙人叼着烟晃晃悠悠地出来,看见他眨眨眼突然爆发一阵暧昧的低笑,一个穿着深绿制服的书记员夹着本子跟在后面,看他一眼迅速低下了头,随即后面两个人拖了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出来,依稀就是董平的六叔的样子,他只觉得一片天晕地转,勉强扶着墙壁才能站住,突然有人在他肩上猛然一拍,“方主任来了?”正是审讯过他的那个张专员带来的庞处长,看见他挑眉干笑了两声,“方主任来得好快啊。” 他抖着手勉强站直身体,“芝琦在哪里?”那庞处长从嘴里拔出烟蒂来,猥亵地笑笑,还没开口就听见汤剑琛冷冷地开口,“带宋小姐过来。” 庞南生扔了烟蒂,不甘地看了汤剑琛一眼,甩了一下头,不过一会,就看见两个便衣的大汉拖了宋芝琦出来,宋芝琦看见方军就再不能控制地大哭起来,方军一把抱住她,“芝琦,你没事吗?” 芝琦抓紧了他的衣服,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方军松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汤剑琛一眼。 庞南生都看在眼里,抖着嘴角暗自冷哼了一声,“汤总长可得让方主任问点什么出来,不然我死了六个兄弟才抓住这宋秘书,可不能让我的弟兄白死啊。” 汤剑琛只当没听见,回身对着方军开口,“方主任,我们走吧。” 芝琦从方军怀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汤剑琛,又看了一眼方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186 车子一路开到方军的家里,门口站着的是方军的爷爷和父亲,看见方军带着她回来,都是默不作声。汤剑琛一刻也不曾多留,车子都没下就走了。芝琦跟着方军踏上方家高高的门槛,一时之间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方才的一幕让她隐隐明白了什么,可是这一日过得太过惊骇,如果不是方军扶着她,她当真是站也难站的稳,随着方家老太爷进到方家富丽堂皇的大厅,老太爷突然顿住了脚,“宋小姐请不要拘束,怕是往后我们方家都是要依仗你的说话了。”长叹一声由着方军的父亲扶着去了。 方军默然了一会,回头说了句,“芝琦,跟我来吧。”看也不敢看她,就在前面引路。 芝琦跟着他上了楼,又穿过一道道走廊,终于在一个小厅里停下,方军推开一扇房门,“你就在这里休息,待会我让四娘给你找几件衣服。” 方军的四娘就是那一晚扇了芝琦一个巴掌的女人,但是如今却在芝琦心里再激不起一丝的波动,她看着方军的眼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军沉默,然后苦笑,“我想通知徐怀文他们走,结果被袁举给堵在了军官俱乐部……”慢慢回过头来,“我没办法,我祖父,父亲,这一大家子人……”苦笑出声,“芝琦,爷爷说得对,以后我们家能不能在东瑾呆,全得依仗你了。” 芝琦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的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做过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该将夏月藏身的地方透露出去,现在谁也帮不了你了。” 方军面容一呆,“他们不是没能抓住夏月?” 芝琦呆呆地看着他,默默地垂下了头,方军看她的神情,想起方才看见董震六叔的尸体,只觉得心里一阵的冰凉虚无,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凳子。 胡百川被战子秦关了不过三个小时,连顿牢饭都没有吃,就赶着去给战子秦送信去了。 那天晚上,他正对着看守的士兵连喝带骂地要晚饭吃,就看见战子秦带着他的那个贴身侍从官进来了。淡淡笑着看了他一眼,“胡监督,看来当真是老而弥坚,精神好的很啊。” 胡百川哼笑,“老子胸怀坦荡,精神好得很!” 战子秦不言声地递过一个电报夹子过来,“胡监督看看这个再说。” 胡百川一看之下不由得也是大惊,姜大帅要对战子楚动手他是知道的,但是原来的计划只是趁着战子楚赶回东瑾的时候在天苍将战子楚秘密逮捕,第一军原计划并不打算和东瑾的军队交火,只是快速抢占天苍,将战子楚和孟北隔开。至于东瑾,根本没有占据东瑾的计划,更不要提软禁战锋了。 他扔开电报夹子,“这不是姜大帅的意思。” 战子秦敲敲手指,“我知道,方才我联系了京里,姜大帅派人监控了我的舅舅和岳父,狼狈的狠啊。” 胡百川打量了一下他,却是瞧不出他的用意,“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战子秦推开房门,“请吧,胡监督。你回京给我带个话,和姜大帅通个气,别的好说,他若是让一兵一卒进了东瑾,那也就别怪我们父子了。” 胡百川踏出房门,在外面呼吸了两口清冷的空气,“若我料得不错,这都是总统手下的那帮孙子弄的玄虚,战小七,你少安毋躁,等我回去和姜大帅商量……” 战子秦跟在他后面冷然笑道,“能是什么结果?是赦免我那生死难料的哥哥,还是安慰我一下我父亲受的“惊吓”?他手上兵马也不多了,帐以后我会慢慢和他细算。除非他不进东瑾,否则一切免谈。“ 胡百川怒道,“战小七,你哥哥的前车之鉴摆在前头,你还想重蹈覆辙么?” 战子秦一挥手,董震已是过来携住胡百川的胳膊往车上拖,只听战子秦声音远远传来,“前车之鉴?我要你们全还回来。” 车子一直往东瑾开,夜里也不停,凌晨时分,突然身后传来一片轰隆,震得大地都在发颤,胡百川原本迷糊着,此刻突然惊醒,盯着那个押送他的姓董的侍从长,“这是怎么回事?还和汪家交火?” 那个姓董的侍从长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胡百川皱起了眉头,这个战家老七到底是要弄什么玄虚! 张名川遇上空袭感觉极为郁闷,莫名其妙东瑾的天就变了,他老爹前夜一个电话把他叫起,说是全城戒严,也不和他说原因,等他分布好人马才发现,汤总长的卫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些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围了办公厅和各个政府重地,连督军府都占领了。他这个军务处长当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今天一大早被叫起来,说是原来几个军部设在东瑾的军的部分军官抢开了军需仓库,抢了部分装备冲开关卡奔湖都前线了,让他带人追赶并修复关卡,他一肚子火,东瑾城里乱成一片,他倒也想直接开车回部队拉倒。他妈的总统忒不地道,好歹战家还南边刚刚收拾了石海平,北边还顶着汪家,这个时候下手,当真是无情无义。 更何况他是战子楚的老部下,听闻总统居然派人暗杀了战子楚,还派兵要接管天苍,又听说战子楚受了重伤生死不明,更是恼火。无奈他手里没兵,只有一伙子抄家在行,打仗扯淡的流氓,这群人倒是一个没跑,意气风发地跟在他后面等着抄家抓人捞洋落,恶心得他都要吐了。随便糊弄几个人将关卡的据马换了新的,他一个人不带,就和司机一同开车回城,却又在临江广场上遇到空袭,原本是运气背到了极点,没想到趴在石凳子后面避炸弹的那一瞬间,猛然竟看见那个夏小姐呆呆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只道城里变天战子秦派人暗中接了她去,没料竟然在这里看见她,虽然披头散发裹着一身臃肿的棉袍,脸上身上都是泥灰,他只觉见到跌落凡尘的仙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将她护在身下。 待日本人的飞机过后,他抱她起来,不过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一头扑到他怀里,晕了过去。他抱她上车,她软软的身体紧紧靠在他怀里,极其亲密地勾着他的脖子,他呆呆坐在车里倒似做梦一般,拂开她脸上的发确认当真是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 第 187 章 鉴于勤奋思考又有好奇的灵魂江水同学的热切态度,小四被夕熙后妈派遣来回答江水同学的一系列问题。 战子楚从天苍前线的病床上爬起,极不耐烦地来到晋江,接受江水同学的提问: 开场白:有什么问题赶紧问,我那儿还打仗呢,我虽然后面戏份不多,但是还是很重要的。 夕熙: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四扯下绷带,冷冷一晒:你是后妈你问我?小七什么时候不是想干啥干啥,他不来我怎么知道?至于汪墨函,这个你问战小七。 夕熙泪奔,亲妈都没好待遇…………. 夕熙小声:你先自我介绍一番吧 四冷眼沉默,(你都写了几十万字了还没介绍清楚,还让我说什么?) 夕熙穿着北极熊羽绒抵御寒冷:关键问题是你和罗菁谁大?你的具体年龄、性别、星座。。。。。。 四掏出烟来点上,继续沉默,(你是我后妈,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夕熙暗骂,就算我是后妈你也不能这样不给面子吧,有你这样开记者招待会的吗?早知道就是拖小七过来了。 哀哀地面对江水,“我替他回答吧。” 年龄:34,认识夏月的时候应该是32,比小七大三岁多点。 性别:这个问题…….. 星座:双子,是我一个研究星座的同学选的,我没研究,相信小四也没研究,有研究意愿的可以尽情研究。 属相:我已经YY了战子秦属狗,那么比他大四岁的是什么呢?算吧 血型:鉴于不知道战锋和他母亲的血清,按照小四闷骚的性格来说应该不是A就是AB,AB比较罕见,那就A吧。 身高:夕熙的小说里面除非特别注明某某猥琐男是个胖子,矮冬瓜一类外,其他的都是180以上的帅哥。 体重:夕熙的小说里面除非特别注明某某猥琐男是个胖子,矮冬瓜一类外, 180以上的帅哥的体重是不会超过75公斤的。四十岁以上的不会超过80公斤。 三围:我是他后妈又不是他老婆,没好意思量,大家可以尽情YY,譬如说六块腹肌之类的….. 眼睛颜色:这个不用说了吧,除了夏月那样的小猫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外,中国人不都是黑色的吗?战家遗传,眼睛眉毛都特别黑! 喜欢什么颜色:无所谓 除了骑马喜欢什么?四冷冷白了夕熙一眼:后妈,你记错了吧,我什么时候喜欢骑马了?那是小七那样的闲人的娱乐。 保持身材:这是小七那种花花公子需要担心的事情,谁见过标准的军人作息,一天工作十几小时的人需要保持身材的? 养的宠物:狗,后来常年在外,就没养了,王秀琳养的那些鱼啊,猫啊的,不算我的爱好。 爱吃的口味:不吃甜,清淡。 音乐:……… 发型:随便YY,不影响我形象就行。 喜欢什么女人:你们都是怎么看小说的?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们不知道? 初吻:罗菁 第一次:悲剧人物不在于生死,而在于他们的经历,可以不要提伤心事了吗? 外语:突厥语和希伯来语我学来干什么?英语才是王道。 假如不穿制服:后妈是个制服控,除了军装没给我穿过别的。 ------------------------------------------江水瞪着伪loli的眼睛,饥*渴又羞涩的使劲看两眼小四,用灵动的小胖手翻开黑色皮革笔记本,哗哗记录着。34...男...185公分...75公斤...a型血液,恩,是个完美主义者...双子,你是说双子?嗖的从包里掏出电脑飞快的登录查询,清一清嗓子:“黄道第三个星座是双子座,以一对双胞胎为代表图案,暗示出他的双重个性...他们就像花蝴蝶般穿梭于每个人之间,而且口才很好,也很爱说话...他们是天生的传播者。” 四公子,是你后妈搞错了,对吗?... 属马,江水忽然神情恍惚,已而泪下渐至号啕,后妈百思不得其解时又发现四公子不耐烦的起身要走,赶紧向江水使个眼色,江水光速恢复正常,百般哀求后,采访得以继续,事后后妈才了解到,江水妈给她算命,言忌与属马男子婚配。... 不喜欢任何运动...公务繁忙,听说脑白金效果不错,四公子是否考虑一下... 狗,你弟弟的爱犬名叫西北,你的,恶作剧的看一眼后妈,庄严的带上德式*钢盔,会不会叫“西西”,后妈拿出雨伞砰砰砰向江水扫*射,四公子继续面无表情... 女人:在这方面他很保守,拒不透漏喜欢的类型... 初吻:给了罗菁,这个不难猜... 第一次:依旧不肯透漏,鉴于四公子你的态度亲切语气温柔,我就遵从你的意愿,不问了(不过,哼,我猜多半是王秀林,小四一定慌乱又狼狈,回忆一点都不美妙)... 外语:只会英文,啊,你真傻,你在后妈手下讨生活,不多才多艺一点她很快就会让你下*岗的,下*岗,你懂吗?就是不让你打仗了而且你和你手下的兵都会没有饭吃,偷偷给你个线*报,后妈又惦记上小汪公子了。所以,快去学吧,现在还不算晚。... 制服,只有制服。 采访结束后,四公子干脆的拒绝了江水约他和后妈吃饭以增进感情的请求。冷冰冰斜睨着后妈道:“这种无聊的事以后别找我。”说罢坐上车子扬长而去。到嘴的鸭子飞了,后妈气愤的骂一声,为了江水许诺的大餐无奈之下又拨通了电话“小七啊,你说我是谁,死小子,我是你亲妈~!@#¥%……明天的通告你敢不来,我就让夏月离开你,什么?我不敢?你,你你,你走着瞧... to be continued 188 既然得了她,家是不能直接回的,指示司机将车开到城郊的别墅,那里偏僻,平时只有一对老夫妇负责打扫和照顾花园,他抱了夏月进屋,想放到卧室床上,夏月却紧紧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他唤了几声“夏小姐?”都是不动,侧身弯腰把她靠在床上喘气,他无奈叹气,“宝贝儿,你消遣我吗?”却觉得她身体微微颤抖,一双手便从他脖子上放松了下来。 去浴室绞了毛巾出来给她擦净了脸上的灰泥,露出那张让他一见难忘的雪白面孔来,他只觉得惊奇,半天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捡了她回来,伸手想给她把身上的破棉袍脱下来,手指触到她颈间,突然觉得这样甚是唐突,停了手略想了想,觉得自己救了她,这样也照顾她也是顺理成章,难道就让她这样躺在这里?说不定她身上哪里还受了伤,错过了治疗岂不糟糕?手又伸过去,停在半空,觉得自己既然这样想了,再去脱她衣服就是猥琐。垂了手,出门叫了那老妇人过来给她梳理,自己去母亲房间找了件旧的长睡衣过来给她,进门恰恰看见那老妇人掀起被子给她盖上,隐约瞄倒淡黄色的内衣衬着一身雪白的肌肤,心里一动将那长睡衣向凳子上一扔就靠了过去。老妇人拾了脏衣服出去,他靠在床头看她,当真是活色生香地睡在他旁边,如今东瑾变了天,七公子已是树倒猢孙散,她这样娇怯一个美人无依无靠,那自己岂不。。。。。。,伸手轻轻抚摸她如丝一般的长发,不由得笑出了声。又想到中央政府的那些人肯定到处找她用来制肘七公子,她落到那些人手里,后果岂堪想象?唯今之计,唯有将她好好藏匿,才能保护得周全。当下出门,叫过那一对老夫妇,嘱咐一个字也不许告诉外人,才走回房间,在她旁边的美人榻上靠下,陪着她睡了一下午。 张名川初见夏月的时候四公子刚刚在西南和日本人开战,那日和几个朋友约在了陶然居吃饭。下车到了陶然居,只见店里大厅七八个军官或站或坐,似乎在等什么人的样子,早有老熟人政治处的潘白盛在二楼向他招手,他看了一眼,都是些新调进的新面孔,有些犹疑地上了二路。 潘白盛极亲密地向他眨眨眼,“世兄知道下面这些人在等谁吗?” 潘白盛号称万事通,人来熟,而张明川的父亲就是当年和战锋一同出生入死从先总统护军跟过来的老部下张广辉,当年就是战锋的贴身卫士,十几年来一直掌管东瑾的卫戍,官不算显赫,手下人马也不多,却是一个最最要紧也最最受信任的位置。他这个独生儿子却一直放在外面历练,最近才调回东瑾来,就在战子秦手下任军务处的处长。张广辉就这一个独养老儿子,怕跟着“小疯子”战子楚丢了性命,专门跟战锋老爷子跪求才偷偷调了回来的。张明川虽然心里甚是不以为然认为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也没有办法,家里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三申五令明示暗示七公子这里有好处他才回了来,军务处的位置平时也就寻常,偏这作战时候却是极风光的,不多几个月就得了个“抄家处长”的外号,也算是东瑾城里数的上号的人物了。 张明川看看下面的人,当真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禁摇了摇头,“他们等谁呢?” 潘白盛眯着眼神秘地对着二楼西侧一点,“七公子今天包了二楼的天府阁,他们知道了等着给七公子见礼呢。” 张明川一听,不由得脊背一直,“哦,七公子要来?”撇了一眼潘白盛,很有些狐疑,这人政治处出了名的万金油,如何这个时候却不下去巴结? 只听潘白盛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膀,“世兄只管跟着我在这呆着,看他们好戏。” 张明川看他说的神秘,不由得好奇心起,“究竟是什么好戏,老潘先给我透个风儿?” 潘白盛瞄了一眼下面等得焦虑的人,轻蔑地笑了一下,凑过来神秘地笑了一下,“这是七公子身边那个夏小姐最喜欢的川菜馆子,今天什么日子?七公子忙了一天做什么巴巴地赶回来吃饭?我听秘书处的小金偷偷透露的,说是两人的相识纪念。待会你看这些土包子一拥而上时七公子的脸色,哈,准有好看!” 张明川是开了仗才调回东瑾的,那时夏月已不再出现在办公室,自然是没有见过,却是早有耳闻,传说七公子爱若至宝,办公也要带在身边,极伶俐活泼的一个美人儿。如今谁都知道罗夫人和战夫人属意的七少夫人人选是汤总长的妹妹汤六小姐,七公子带夏小姐出来约会却被人撞破,自然是免不了要给他们晦气,想到这些也不由得一笑,心里倒是对那个能让七公子如此倾心的夏小姐很有几分期待。今日阅兵他见那汤小姐一身军服陪伴七公子身边,高挑妍丽,那容貌气度已是所见的极致,却不知这个夏小姐要如何天姿国色才能让七公子如此钟情?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汽车的声音,随即裤子上呆着深蓝条纹的卫士护着一男一女进来,男的他极熟悉,正是如今执掌东瑾大权的七公子战子秦,旁边一个娇小女子顿时吸引了他的眼球,恰恰她转了半张脸过来审视着一屋子的人,张明川眼睛一眯,不由得心头一跳,只见那夏小姐玲珑有致的身体轻轻靠着战子秦,那一弯小腰盈盈如柳,被七公子握在手里,仿佛微一用力就要折断似的,素白一张小脸上,淡眉微晕,眼波流转,浅浅风情流露,便带了种精致到了极致的娇媚,一一与那些军官颔首以礼,大方而清雅,甚至带着淡淡的疏离,依旧让人有种难以压制的激动。不用说,相对于汤六小姐的尊贵亮丽,这位带着冷淡的灵秀妩媚更是魅惑天成。 潘白盛在旁边啧啧叹息,“啊呀,憔悴了啊。” 张明川却觉得她那淡淡的憔悴和忧伤极是诱人,美人美则美已,难得的却是风韵,不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何谈一笑倾城,再顾倾国?俯首到潘白盛的耳边,“果然是个美人。” 潘白盛凑过来,低低一笑,“世兄觉得与汤小姐比如何?” 张明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月,微微笑道,“汤小姐那样的供在家里倒是很富丽,这个么,嘿,所谓尤物,怕就是说她这一款的,只看一眼就让人心痒痒。” 潘白盛瞟他一眼,没料这人这样色胆包天,居然敢这样说,不由得提醒一下,“世兄可要小心,可不要传到七公子的耳朵里。” 张明川嬉笑道,“这是自然。”眼睛犹自瞟着下面,只见战子秦倒不似潘白盛估计的那样因为被搅了约会而恼怒,反而向身边美人一一介绍那些军官,倒教他有一种错觉,这哪里似带着情人出来约会,两人看起来俨然夫妻一般。 不由问道,“我看这个夏小姐出身很好,怎么甘愿这样跟着七公子?” 潘白盛叹息一声,“也是红颜薄命,她家背景很大,舅舅在各地商界政界都有些头脸,早年战乱迁往海外,此次回来原本很想将她配与七公子,无端却横插进个汤六小姐更得罗夫人的意,若是两厢就此罢手也就算了,可偏偏七公子不肯放手,买了宅院圈了她起。”看他听得专注,更是得意,偷偷瞄了一眼周围,“我和你说,你却别胡乱传播,这个夏小姐瞧着小猫一样的人物,也是很有主意的,不肯被这样没名没份地白玩,偷偷跑过的!七公子为了找她,差点把东瑾城都翻了过来,还和罗夫人翻了脸。终于是打动了美人,才是如今这个样子,你看汤小姐骄矜得势,其实她在东瑾呆了快半年了,七公子生生顶着不肯订婚,只与那夏小姐双宿双飞,她那才叫气苦呢!” 张明川总算明白其中曲折,手指敲着栏杆,看着七公子携着美人上了楼,也不顾潘白盛,径直走过去敬礼致意,战子秦看他,毕竟是老叔叔的儿子,如今又是手下得用的人,当下和气地寒暄了两句,夏月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介绍的时候略略抬起一双眼睛,微笑致意,张明川心里腾地腾起火来,心里又是酸又是痒,这样一个美人却是上司的禁脔,当真是痛彻心脾也无可奈何,看着两人身影隐没在包厢门里才收了眼光。潘白盛从暗处跑出来,“世兄是疯了不成,七公子为了她罗夫人都敢得罪,收拾你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可别昏了头。“ 张明川叹息一声,“没见着也就罢了,这见到了当真是无奈,我想走近看看还不成?“ 潘白盛干笑两声,“没瞧出来,世兄还是个多情种子。” 189 两人转进约好了的包厢,已是坐满了人,之说他们迟到要罚酒,潘白盛最是没量的,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是陪张世兄去见识一下夏小姐,其实是早就到了的。” 一群男人吃饭,骤然提起城里出了名的美女,自然引起众人关注,当下有人感慨,“我方才也瞧见了的,当真是憔悴了的。原先在七公子办公室做秘书的时候,那当真是水灵得没法说。” 紧接着有人跟上,“要说女人也是养着才漂亮,初初回国的时候我见过,也不觉得怎样,偏偏被七公子看上,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日日见着出落得仙女似的。这如今有那汤小姐在,她怕是没戏了,便憔悴成这个样子,当真让人心疼。” “是啊,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舅舅没脸在东瑾呆,才无奈去的新黎。” “可不是?杜家当年那份尊贵你们是不知道,当真是金堂玉马的人家,虽然败落了,却也受不了这样的闲话。” “说来,这个夏小姐也当真有本事,听说和七公子是同年,快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始终像个小姑娘。七公子是什么人?当初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自从她到了东瑾,便只她一个,连罗夫人都得罪了,啧啧,非同一般啊。” “那是,你看她娇娇气气的,其实很有脾气的。就说那次街上遇到汤小姐,你不佩服都不行。” 张明川只听得好奇,早有人将那次的精彩加油添醋地说给他听。那一次正是除夕前日,柳絮的妈妈未嫁时闺名初晓,正是大年初一的生日,夏月和宋芝琦一同出门给柳妈妈选件礼物,便在汤泉路那家惯去的珠宝店里挑了几对耳坠正在比较,突然一阵门铃声响,店员已是触电一般跳起来迎接出去,夏月一回头便看见汤瑾琛并战子晋的夫人陪着徐馨一同进来。四个女人目光一对,立时火花四溅。总算都是名门闺秀,没有立时冲上去叫骂撕打,冷淡地致意完毕各自挑选去了。偏那大公子的夫人不满丈夫被剥了的权全被七公子接了,心里连带恨上了七公子的心上人,有心撩拨,张嘴就问那条南非进过来七十二颗粉红钻石的长项链。店员立刻尴尬,原来那项链一进来,早早就被七公子买了送给夏小姐了,如今被问起尴尬之间只好如实回答,夏小姐原是看见几个人就想走的,急匆匆选了一款就要付账,偏那大少夫人不住口地挑拨,偏说汤小姐选去除夕晚宴的那件礼服如何如何就是配那条长项链好看。汤小姐那时极得罗夫人的喜爱,过年都打算在罗家过,这次又陪战夫人出来购物,俨然就是未来媳妇的身份,知道夏小姐身份尴尬,自然是不会出席出席督军府的晚宴的。所以故意恶毒道,“啊,当真只那条项链合适吗?夏小姐既然是不参加明晚的宴会的,不妨把项链借给我吧。”生生去找那夏小姐难堪。没料那夏小姐只是一笑,“汤小姐只管教人来取就是。”也不多说,掏了钱包付钱,据说是因为给柳妈妈买东西,她是出自己的钱,那汤小姐却不知道见好就收,多余来了一句,“啊,夏小姐今日怎么这么客气,不记七公子的帐?”终于是惹怒了夏小姐,淡淡然觑着她,与那店员开口,“东西给我包起来按地址送过去。今日这位小姐要买什么你记七公子的帐就是。”飘然出门而去。直把汤小姐气的差点跳了起来。 张明川眯着眼睛遥想美人嗔怒的风姿,甚是神往。却又听见人调笑,“这汤小姐也够痴情的,听说是在国外无意中见了一份报纸,有我们七公子的照片,当即一见倾心,就跟着哥哥过来倒追男人,她那样的家世才貌,在谁那里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偏七公子一摸一式也是个情种,何时给过她好脸色看?她居然还不肯罢休,这份一往无前,百折不挠的气势,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其实这还是罗夫人在背后支持着,她才有面子这样折腾,不然汤家什么身份?她被这样晾多几天,就是她不害臊,汤总长的面子也受不了。” “说来汤总长怕也是有私心的,听说他对罗大小姐也是很有意思的。” “说来还是罗夫人有心计,女儿嫁给参谋总长,又让侄子娶总长的妹妹,顺顺利利把祖宗基业交到七公子手里,何其顺畅周详的一件事。” “嘿,怕是好事多磨。罗夫人这样想,别人可不一定就让她如愿,就不说七公子守着夏小姐看那个六小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是和汤总长政务上也没少支吾。还有四公子,你别说罗夫人看好七公子,其实那是七公子母亲家里的背景大,若说打仗用兵,那还是四公子!总司令也一向对四公子最为偏爱,将来这个位置要交给谁,还当真不一定呢!” “可不是?记不记得先前有人虚传,罗夫人也曾有意将女儿嫁给四公子,要不然以王胡子跟罗督军那么多年的交情,怎么会糊里糊涂就死在监狱里?还有四少夫人为什么自杀?听说是暗中谋害罗大小姐未果,畏罪上的吊。” “这一个女儿眼看着就要嫁了三嫁了,罗夫人谋划的可当真是精细。” “你说这话可是要小心些,罗夫人什么人?那是女中丈夫!我看要是当当真真按罗夫人的计划办下来,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才有安稳日子过。” “过什么?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我们苦苦顶了两个多月了,却不见中央政府一个兵一粒米,我看汤总长那里根本靠不住!” “靠不住怎么办?难道能像许家那样宣布脱离中央?你看看那下场?总统是什么人,宁可送三千里河山给日本人,也不会让一块地盘分脱出去,更何况现在日本人不过是借着姓汪的占了不多的一点地盘,他尽可以收拾了许家再和日本人谈判。” “可不是?我看许家是要撑不住了!” “原本通州柳家和云阳韩家似乎也是蠢蠢欲动,现在似乎也都消停了,杀鸡儆猴,总统的手段当真是狠啊。” 张明川漫不经心地听着,歪在靠窗的椅子上慢慢吃喝,他是军人,对这些东西不敢兴趣,男人么,宝剑美酒,名马佳人,那才是英雄气概。若不是老头子唧唧歪歪非得他回来伺候养老,他觉得在湖都前线揍日本人才是正务。总之只要不当那千夫所指的亡国奴,至于谁会当权他根本不在乎。 忽然窗外的车道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长款梅赛德斯,那牌号一看就知是七公子的专车,他立刻伸长了脖子,果然两个卫士跑出来拉开了车门,天上又开始飞雨,那夏小姐被七公子大衣裹着迅速塞进了车里,他竟是一点衣角也没见着,当真是不甘,摇了摇头,看着那车渐渐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舞当中,心道男人做到战子秦这一步才当真是威风。不说大权在握,就说身边的美人,怀里还抱着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绝色佳人,后面还有汤六小姐巴巴儿地追求着,艳福也是不浅,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190 “夏小姐,您醒来了?”张名川听见床上传来些微的响动,立刻一跃而起。却看见她瞪大了眼睛,如同僵住了一般地看着自己。又唤了一声,依旧是没有回答,想到上午她在轰炸的现场也是这样一个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不是当真震伤了脑子吧。不由得逼近了一步,“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眼泪扑拉拉地从她的眼睛里落下来,随即就抱着头缩起身体痛哭起来。 张名川看着她抱着头,不禁伸手扶住她耳朵肩膀问道,“头痛吗?我去请个大夫过来。”随即抓起床头的电话,刚拨了一个号码,却立刻反应到不能让人知道她的下落,心想还不知道有多少中央那里的人在监听全城各处的电话,这事可不能打电话联络。想想又放下了电话,“我去请大夫。” 如果换在一年前,夏月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躺在可能是敌人的男人的房间里的时候,她可能会一直颤抖下去,索性失去了意识才好。但是这一年的生活让她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为空虚而愤怒的天真女子了,她靠着张平川靠过来的胸膛,继续的发抖,咬着嘴唇吐出了一个“好“字,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刚放下的电话。 张平川的手轻轻在她的头发上抚过,替她拂开遮挡脸庞的碎发,“你忍耐一下,我尽快回来。” 夏月看他出门就挪下了床,抹了一把脸,抓起旁边凳子上那件长长的睡衣把身体包好,然后轻轻地抓住了那个电话,在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该打给谁。战子秦一向把她保护得很好,也限制得很严,她不知道遇到了困难该去找谁,而在战子秦的一切都被推翻的现在,她又能找谁?柳絮?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和柳絮的关系,一定有人在柳絮家里等她;舅舅那里也是一样,更何况他因为她的“不堪”传言已经“避”到了新黎,家里只有管家在,就是知道了消息也是爱莫能助。其他的所有的人,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本来身边还有方军和董平,昨天也肯定是失散了的,更何况那样秘密的地方也有人能找来,肯定是有人出卖,也许他们也已经落入了陷阱。她呆坐在电话前面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去求救,猛然间一个曾经烂熟于胸的电话号码涌了上来,她却记不清楚,慌乱地排列着可能的数字,终于电话接通,她还是不知道是不是拨对了号码,只听见那里急切的声音响起,“我是胡萝卜?真是你吗?你在哪里?” 吧嗒一声,有人摁断了电话,张名川带了一个老妇人进来,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她身体一晃险些跌倒,他扶住她,让她靠回床上,示意那个老妇人先出去,坐到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夏小姐不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真的。你打电话找任何人,只要你一开口,电话局那里都会听到,”顿了一下,轻轻抓住她露在被子外面冰冷的手,“而且我相信,不论你现在找谁,都不会比在我这里安全。”感觉自己手心里,夏月玉石一样冰冷光滑的小手握成了拳头,他猛然感觉有些唐突,放开了手,索性过去把电话线拔了,“你好好休息。”起身出去了。 “你为什么救我?”夏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顿了顿脚步转过脸来,正对上夏月黑沉沉的眼睛,他有些自失地一笑,“虽然夏小姐不记得我,我还是很仰慕夏小姐的。” 夏月看起来没有什么事,那么自然不必冒了风险去找医生,他开车出去,赶走司机自己跑去百货公司给她买衣物,他是军管会的头,虽然百货公司因为戒严而关门,他也有办法让它开,只是在柜台里转了半天,只觉得这些衣服都不配她穿,勉强取了几件,突然想起夏月这样狼狈地逃出来,必定所有东西都留在家里,于是就开车奔向福夏路战七公子的外宅。 战子秦和夏月在福夏路住了一年多,虽然没有公示,但是早已被东瑾城里的大小官员当成了七公子的“官邸”,却绝少有人能有幸进入。张明川在巷子口停下车,便被人拦住,一看正是自己的一个熟人,司令部的崔孟楷,看见他奇怪道,“咦,张处长怎么有空来这里?” 他瞄着那传说中的神秘“官邸”眨眨眼,“没屁的事,过来看看七公子的红粉豪宅么!” 崔孟楷和他无聊惯了的,也是嘻嘻一笑,“看就看么,我也没屁的事,带你转转?” 两个人一路说笑走了进去,里面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也只是瞄了一眼,就无声地转开了脸,崔孟楷带着他一路看过去,喋喋不休七公子会享受,他只觉得此处处处都是夏月的身影,想到她就躺在别墅自己的床上,不觉有种恍惚。崔孟楷拉着他转过客厅到书房,又到休息室,然后上楼到了卧室,一切都整整齐齐,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的样子,他猛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恍惚,原来这里不仅仅有夏月,还有浓浓的战子秦的味道。他虽然是战子楚的部下,对老长官甚是敬佩,不过依他的个性倒是对战子秦这种不那么老式呆板的气度比较推崇,可是在这个混合了战子秦和夏月气息的房子里,他却有了一种隐隐的压抑,仿佛战子秦就坐在办公桌的对面淡淡地瞟着他,“名川,你在看什么?”他苦笑,站在衣帽间前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夏月的画像前发呆,崔孟楷凑过来,“美人啊,可惜命不好。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她,我在这里维护就是要保持原来的样子,上面吩咐了,抓到要让她回这里,总司令和夫人都不顶事,她是可以要挟七公子的唯一筹码。”拉拉他衣袖,“来,这里看看。”两人拐进衣帽间,只见一边是战子秦的各色军服和便衣,另外一边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全是夏月的各式衣物,另外几只巨大的衣箱放在角落。崔孟楷过去轻轻用脚尖踢了一下,“七公子看来也是有准备将她送走的,箱子都打好了,可惜晚了一步,七公子当真是宝贝她,你看看这些衣服,当真是有钱也买不到,怎样?取几件给女朋友?” 张明川的手指滑过那些冰凉丝滑的丝绸,心里幻想着夏月穿这些是什么样子,听他这样一说,不禁回头,看他已然取了几件下来,不由笑道,“崔兄取别的女人的衣服给嫂夫人,不怕嫂夫人怪罪?” 崔孟楷淡然道,“她怪罪什么?这个世道,活一天算一天,这样的衣服她穿过就是享乐了,还怪罪个屁。” 张明川问,“不是说不让动她的东西?” 崔孟楷瞄了一眼外面,“是有这个命令,你看那里,首饰什么的全锁上了,不过这边衣服多,随便取几件没有关系,那个小姐被抓回来,还会计较丢了几件睡衣?” 张明川忍住笑,低头应到,“崔兄说的也是。”眼角瞄过一溜衣服架子,却看见一袭珍珠蓝的丝质睡衣,缀着黑色的蕾丝花边,不由得心里一动,暗道不知夏月穿这个会是个什么样子,当即取下塞进手边的报纸里裹好。和崔孟楷一同下了楼,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分开。他瞄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七公子官邸,却有些不想将偷取出来的那几件衣服交给夏月了,他如何会那样傻,竟然取别的男人送她的东西给她? 果然夏月接过他拿去的那几件衣服的时候变了脸色,他在百货公司取来的衣服立刻滑到了一边,她抓着那件灰蓝色的睡衣猛然抬起眼睛看着他,他只觉得心里一窒,尴尬地苦笑,“百货公司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就去你家取了几件。”背转身抽烟,“你的东西都没人动,不过我也不能多取。” 他个子很高,背对着她低头点烟的样子也和战子秦很像,她猛然眼前一片湿热的迷蒙,他听见声音回头,“怎么了?”她抬起脸来笑着看他,“没事,张先生,谢谢你。” 他愕然,有些悻悻地离开,他当真是傻透了,战子秦不会回来了,现在该是他努力表现赢得佳人芳心的时候,他竟然傻到提醒她往日的恩爱。烟头丢掉,他快步离开,一路绞尽脑汁却想不出现在做什么战子秦没做过的事情来打动她。 夏月手指抚摸着那光滑的蓝灰色丝绸,他总是喜欢给她乱买衣服,如果不是这件睡衣她根本不会认出那几件衣服是从她家里拿出来的,但是这件睡衣却是他最喜欢的。恍恍惚惚她又回到在福夏路的家里。 “不要这件,要新买的那件灰的。”他不肯让她去清江,却逼她陪他到繁树开会,她愤怒地收拾行礼他还要捣乱。抢过那件蓝色的扔回箱子里,“什么灰色的?走开,你讨厌。” “就是那件有黑边的,我找给你。”战子秦蹬蹬地跳下床当真找到了那条珍珠灰的过来放在她的胸前,眯着眼睛坏笑,“我喜欢这件。” 她气急败坏地把睡衣扔开,“你喜欢你穿,走开。” 他从后面抱住她,“别跑,乖乖,好夏月,穿给我看看,快,现在,穿给我看看。”一晚上没完没了地折腾。 她生气了,死都不肯跟他到繁树去,他无奈自己走了,深更半夜还打电话来,呢哝,“老婆,没你我睡不着,你过来陪我吧。记着那件灰色的睡衣。” 她把那睡衣蒙住脸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笑,他现在怎样?他会不会想她?无论如何她不能呆在这里,她要想尽一切办法逃出东瑾去,瞟了一眼被张明川拔断的电话线,那个接通了的电话给了她一线希望,电话那头是胡萝卜的声音,他在东瑾,他还坐在那个电话机的旁边,他有船,可以帮她逃出东瑾去。 191 张明川以为他摁掉了电话,夏月并没有和对方联系上,因此不可能暴露她的行藏,他却不知道只要这个电话一接通,胡萝卜就知道电话的那头是夏月,这个号码全天下只有他和夏月两个人知道。这大半年来他一直躲在龙平,董震派人给他带过话,夏小姐让他不要再来找她了,他不信,但是也没有办法,他的船只要一出江口向右拐滩口没有问题,只要一向左靠近东瑾,马上就会有船围上来,他还试过甩掉尾巴坐火车,结果也只是在福夏路外围转了一圈就被那个董平认出,差点没有打掉他半条命。但是这一次他回东瑾很顺利,汤剑琛当然知道七公子在东瑾的势力里面包含着汉和帮的力量,就在包围各个重要机构的同时,也袭击了汉和帮的几个堂口,他的船靠码头的时候,只几个小罗嗦过来看了一眼就算了,他却更为焦虑,保护夏月的几个人就属来自汉和帮的最得力,汉和帮若是跨了,那么夏月怎么办? 这三四天他到处打探消息,却不敢接触任何和她有关的人事,远远观望着却看不出任何的消息,夏月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而那一声电话让他欣喜若狂,夏月还在东瑾,虽然电话那里一声没出,并且马上挂断,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根本不会去想那个电话是打错了,他马上去电话局查了那个号码的出处,更确定夏月一定是被人软禁了。那个地址是卫戍区司令张广辉的别墅。 他当晚就试探性地接近了这个别墅,果然戒备森严,里外都是岗,而且设置的极其巧妙,他险些把自己直接喂进暗哨的嘴里去。不过似乎屁股后面的那一枪并没有追击的意思,那里的守卫,防御比诱捕的意思大。 他反复思考总觉得自己势单力孤,他到不怕丢命,却是怕救不了夏月出来,他咬了咬牙决定去找同样在为了救夏月而疯狂的人。可是似乎就在几天之间,汉和帮就从东瑾消失了,码头上的几个小流氓直言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谁在管事了,问过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和董家有关的人。 胡萝卜没了办法,于是买了七八尺白布,用墨汁大大地写上,“董三,你胡爷找你算账来了。”撑在船帮上,招摇过市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里还没睡下十分钟,窗户外面就传来他老娘的尖叫声,他穿上衣服跳出来抱住吓呆了的妈,大吼一声,“董三呢?小爷找他有急事。” 没料到瞬间出现的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长相很斯文,居然从来没有在码头上见过,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胡萝卜?” 他梗着头哼了一声,“就是胡爷我,我要见董三。爷有消息给他,保管他听了给爷磕头。” 那个人很客气,还和他妈点头道了声抱歉,也没看见怎么扬手,胡萝卜就觉得脖子后面一梗,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等醒来,发现躺在一间很华丽的房间的地板上,旁边浓烈的烟草味道呛得他咳嗽,他咳了两声爬起来,脖子仿佛被人撸直了,只能伸着,动一下就发晕,那个长的很斯文的人坐在对面沙发上吞云吐雾,“过来,坐。” 他伸着脖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到他对面的沙发里坐好,“你是谁?董三呢?” 那个人又点了根烟,“你有船?” 胡萝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除了虎口上的茧子外,没一点像出来混的,但是虎口上的茧子说明不了什么,肯练枪的都有。再看他的脸,白,干净,一点子杀气没有,看不出来身份,于是也就不说话。他在外面闯了一年多了,没被人撂了就是因为学会了沉住气。 那人看着他,似乎还算满意,“董三说你小子犟,果然你来了。有活给你干,跟我吧。” 胡萝卜听他说董震,算是放下一半的心,却也不肯交底,“董三那王八蛋呢?” 那个人一点也不避他,“办事去了,晚间回来。你有消息给他?” 胡萝卜揉着脖子,依旧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我等他回来。” 那人一笑,也不再问。胡萝卜看着他抽烟,忍不住开口,“你是谁?” 那人起身离去,突然又在他脖子上一敲,他眼冒金星,却是一口气舒了过来,脖子也能动了,回过头看他的背影,听他淡淡抛了句,“贺五。”他猛地一个激灵,他就是传说中的小刀贺五?神啊!他不是死了吗? “他当真是贺五?”等了大半个晚上,胡萝卜瞪大眼睛看着刚刚进门的董震,迫不及待地指着跟进来那个长相斯文的人问? 董震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幽幽地冒着凶光,抓起他吃剩的馒头一口就咬下去半个,又咕咚咚地喝下大半碗汤,“少他妈的废话,你的船都在?几条?人都可靠?” 胡萝卜陡然胆气壮了起来,“你们也找到她了?说吧,要我怎么干?” “找到她?”董震眼睛突然一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说找到了谁?” “夏小姐啊?”胡萝卜比他矮一截,踮着脚尖反扭他的手,“他妈的让小爷干别的小爷可不干?” “你说你找到她了?”董震凶狠的表情几乎要杀人,“她在哪里?” “废话。不然小爷找你干什么?”胡萝卜被放下,倒退了一步,立刻过来狠狠推了董震一把。 董震和贺青阳对视一眼,狂喜之余又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找了十几天都没有一丝的线索,只知道在汤剑琛突袭了六叔的堂口之后她逃散了,而且似乎没有落入汤剑琛的手里,其余一点儿音讯都没有,为什么这个小王八蛋却如此确定地找到了她? 胡萝卜气哼哼地嚎叫,“董三,给爷磕三个响头,爷就告诉你。” 董震二话不说抓起他倒拎起来,“说,怎么找到的?消息可靠不?” 胡萝卜被倒立着,脑袋在地板上来回地拨拉,比出船遇风浪还难受,嘴里犹自呸着,“操,放小爷下来,当然可靠,是夏小姐给我打的电话。” 董震手一松,胡萝卜落在地上,立刻一个懒驴打滚加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我们之间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号码,她五天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没来得及说话就挂了,不过我知道那肯定是她。”看董震一副震惊的样子,很不屑地又啐了一口,“你他妈的以为是你把小爷吓的不敢回东瑾了?实话告诉你,是夏小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和七公子过的不错,小爷才肯消停,不然就凭你还想拦住小爷我?”他嘴硬着,上次差点被董平打废了的腿还在疼着,不过他要让他们相信他的消息绝对可靠,“她在张广辉那个老狗的半月湾的别墅里。” “不可能。”贺青阳突然开口,董震也是一呆,撇了一眼胡萝卜,“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那里上着暗岗呢!没什么事,谁在自家别墅门口上暗岗啊。” 贺青阳和董震互相看了一眼,都是犹疑不定,张光辉约了战京玉到别墅会面,那些岗哨可能是为这个而设,但是胡萝卜所说的电话却是董震没有想到的,娇滴滴的夏月不仅胆子大,居然还有这样的脑子。那个电话如果当真是从张广辉的别墅打出来的,那么夏月曾在那个别墅呆过就是确实的了。如果张广辉扣押了夏月却没交给汤剑琛的话,那么战京玉和他的谈判当真还是有几分可能的。无论如何,最最稳妥的还是要进入别墅看看才好。 董震走到窗口低着头抽烟,良久突然抬起头看着外面黑透了的天空,突然狠狠地摔掉了烟蒂,“我去姓方的那里一趟。” 贺青阳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胡萝卜,“你呆在这里,我们回来再找你。”拉了董震一同出了门,董震挣开他的手,“你留这,我一个人去,免得两个人一起完蛋。” 贺青阳不理睬他,径自开了车,“如果宋芝琦不在那里我自然放心,现在我必须跟你去。” 董震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以为方军认不出你来?他眼睛毒着呢!别坏了七公子的大事。” 贺青阳眼睛看着前方,已然拐进了江滨区,“我们出奇不意地去他那里,他不可能有什么准备,只要你不昏了头,就凭我们两个,谁能拦的住我们?” 董震手捶了一下车门,不再开口了。 192 车子拐进岔路,无声地停在一条小小的巷子里。这里是东瑾军政官员居住集中的区域,一栋栋各式风格的洋楼伴着小花园散落在临江边上的这个沙洲之上,规划得本来就凌乱,虽然汤瑾琛怕这些曾经的当权之人和战家父子里应外合,派了不少的人在周围巡逻,但是想要找个机会潜入其中一家两家并不是很难的事情。更何况这两个人的身手。 董震看了一眼方家的围墙,和贺青阳对了一下眼色,一跃而起攀住墙头一个翻身,人已经轻飘飘地上了墙头伏着,贺青阳环视了一下周围,也是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墙头,跟着董震熟门熟路地直扑不远处的洋楼。 董震来过方家不只一次,贺青阳少年时代也曾经来过,方家在东瑾也是经营了好几代的名门望族,宅子富丽堂皇,七折九曲不说,府里七七八八几十号人,要想不惊动别人,尤其是监视着方军的人和他会面,颇得费一番功夫。贺青阳之所以在道上有名气,不光是他手快枪准,最重要的就是他从小练就的这身轻身的功夫,董震不及他,索性就给他望风,两个人无声地靠近两个游动的岗哨,董震掏出枪指着洋楼的方向,贺青阳上去,一手掐住一个的脖子,一个窝心脚重重踢在另外一个的心口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口喷鲜血倒了下去,手上那人也断了气,两个人极快地套上两个卫兵的衣服,将尸体慢慢滑入池塘,背着枪晃晃悠悠地靠近了主楼,才靠近亮光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喝道,“干什么呢?转这边来了?”两个人赶紧背转身走开,无奈之下只好又回到暗处,贺青阳使了个倒挂金钩,攀上了一边的檐角,缩身钻进了一个小窗户。看看没有人才拽了董震上来。刚刚进去就听见底下有人经过。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军服,一路走在走廊上只遇到一个卫兵,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两个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路走到大书房,突然开门出来一个妙龄女子,一身青色的长旗袍端着一个长条托盘,上面一个药翁,看来是给方老爷子送药的,正是方军的二姐方楠。方楠是个寡妇,平素多在娘家却是认得董震的,当下手上一抖,脸上煞白了。 董震手里一抖已经扣上了一枚匕首,就怕她叫了出来,那方楠却是很快震惊下来,不动声色地暗自给他打了个眼色,招呼道,“这位弟兄帮我拿到厨房去可好、” 董震看了一眼贺青阳,默不作声地过去,接过盘子跟去了厨房,转过拐角方楠打量了没有人监视,赶紧一把抓住董震,“董侍卫长,我们家老二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他一副人不象人鬼不像鬼的样子…….”语声哽咽已是说不出话来。 董震只觉得心里剧震,手指捏在那餐盘上抖得上面的碗勺哐啷啷直响,贺青阳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对方楠说,“你带我们去见他。” 方楠看了看对面的走廊,“我们等闲都不让和他接近,他就在对面那个房间,外面有看守的。” 贺青阳判断了一下方位, “我们从窗户里进去,你带我们去那边的房间。”拉住董震放下了餐盘,一同随着方楠进到对面的房间,不言声轻飘飘地在方楠脑后一敲将她敲昏,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放在房内的沙发上,侧身过去看了看通向对面阳台的窗户,看见对面阳台上并没有人,当下将背上的长枪架于这边窗户和那边阳台之间,足尖一点已是飞跃而过。董震跟在后面,也是无声落入对面的阳台,趴在地上听里面的声音。却是什么也听不见,董震忍不住去推那阳台的门,却被贺青阳拦在身后,小心地掏出把极小的匕首,轻轻在门上一磕将门撬开,闪电般地推开门,就地一滚已是躲入屋内的家具后面。只听屋里一个压低的男人的声音,“你。。。。。。你是小五?” 董震忍无可忍,冲进去一把抓住方军的脖子,就要惯倒在地,却突然停住了手。宋芝琦站在方军后面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喜极而泣,“董震,你终于来了。” 董震心里震颤,不由得就松开了方军。 贺青阳始终手里始终扣着那把匕首,监视着门外,也监视着方军的一举一动,缓缓地将门关好。无声地走到了方军的背后。 方军颓然跌坐在沙发上,苦笑道,“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董震猛然回头,碗大的拳头就当头砸下,却被贺青阳一把抓住,“不能打脸。”他收了拳头,一脚踹在方军的肚子上。 方军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都无话可说,我对不起七公子,和他说我没把机要资料交出去,柳合阳带着它们趁乱出了城,齐武应该也逃出去了。” 贺青阳一把拽起他来,“如果不是他们安全到了前线,我们如何还会留你到今天,你以为你这个王八窝我们进不来么?” 方军惨笑,“找我干什么?汤剑琛还有那个姓张的都不找我了,我还有什么用处?” 贺青阳淡淡地开口,“带我们去找那个和你一样背信弃义的人。” 方军缓缓抬起头来,“你说张广辉?”低头想了想,“我如今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其实也是囚犯,并不能自由出入,你们如果想见张广辉,我倒是建议你们去找汤剑琛。” 贺青阳撇了一眼目不转睛看着这边的宋芝琦,“方军,我们并不想和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谈什么,你只管找个借口让我们过去就是了。” 方军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慢慢地爬了起来,“可以。他们问我要地下仓储的分布,我推脱只有张广辉最清楚,他们最近会带我去和他对质。” “什么时候?” “后天。” “好,到时候见。”贺青阳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方军,“方军,我们相识多年,你的为人我们清楚,这次我们有事情找你,七公子能不能容得下你,就看你后天的表现了。” 方军默然,惨然笑道,“我明白。” 原本一直沉默的董震突然开口,“你不许耍花样,方军,我们兄弟一场,不要逼我亲自为我六叔报仇。” 方军想起那天六叔血淋淋的尸体,还有庞南生的死讯,心头一震,回头看芝琦,她芮然面色苍白,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董震看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沉痛,贺青阳让他先出去,瞄了一眼方军,又对芝琦一点头,“宋小姐,保重。”身形一闪也是消失在黑暗之中。 方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走近芝琦,宋芝琦却是退开了半步,“方军,你不要再错了,我帮不了你,都要看你自己。” 方军原本想她说几句安慰的话,没想她语气虽然平静温柔,话却说得如此严肃,不由得颓然倒回了沙发之上,“我清楚,芝琦,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突然一阵爆炸声震得房子都在摇晃,方军紧张得一把拉过芝琦护在怀里,等那震动过了才推开房门出去查看,只见一个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方主任,三楼原来你住的那个房间被人扔了手榴弹,楼下的两个哨兵也被杀了。” 他苦笑,心想这样也好,没人会怀疑他的惊惶,这是贺小五和董震在给他去疑,明天新闻上当然会提背叛了七公子的现市秘书长方军的卧室被人扔了两颗手榴弹,也给那些背叛了战老帅和七公子的人一个威吓,让他们不要那样张狂。 193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说夏月年纪偏大,我也觉得好像是和她前面的烂漫率性有些不合适,也不太配她爱撒娇的性格,大家说她几岁比较合适呢?我觉得二十四五岁可能好一点,也许再大一点?二十二三岁似乎太小了,柳絮的设定是二十岁上下,宋芝琦是二十四五岁,罗菁是二十九,大家怎么看? 小七是快30,这个不能变啊,不然他十五六就搞改革得罪了天下人岂不是太夸张了?那时候也得快二十才是啊,另外他性格张扬外露显小嘛,所以他三十了,大家不许嫌弃他老哈张名川不知道父亲将别墅用了别的用场,他之前的日子一直过的迷糊的很,好像在做梦一样。别墅里有夏月,美丽的精灵一样的小女人会每天等在门廊里,迫切地期待他的出现,然后谨慎地技巧地询问着外面的消息。 他也就技巧地告诉她,七公子回不来了。 其实中央军是不经打的,战子楚虽然受伤,但是还是立刻接管了天苍的新十六旅,稳住阵脚之后一个反冲击就将中央军又赶回了清河以西,破釜沉舟的气势加上后面孟北的策应让中央军根本就没敢还手,说来新一军也是中央军里面的精锐,而且不论装备还是人数都占有极大的优势,可就仿佛中了魔一样,就只敢在清河以西驻守,就是绕过天苍往东瑾进发也是不敢。但是战子秦那边却是极怪异的一种形态,汪墨涵囚了他叔叔之后,又改组了政务,驱逐了不少日本人,彻底惹火了日本军部,派兵要和汪家决裂,汪墨涵也不是那种松包软蛋,一边盯着战子秦一边就和日本人明火执仗的对垒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战子秦却不管东瑾被人控制突然加入了战局,逼迫汪墨涵和谈。汪墨涵在报纸上给战子秦放话,想谈,先决一胜负。七公子拿什么和他决一胜负?那些将军们的家眷都在东瑾,又多是心属四公子的人,这个时候不乱就不错了,还能打个屁!有密报他人不在前线,也不在清江,他究竟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汤剑琛和张专员费尽了力气仍在调查他的去向,反正他根本对汪墨涵的挑衅没有反应。究竟想要做什么,根本没人猜的出。 夏月每次都静静地听着,每一次她的眼睛都迷蒙得那样美,他称赞过,她敷衍地笑,戏谬不过是她眼睛近视就是了。可是她的眼睛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还会变得湿漉漉的,是清明的湿润,一切听在耳朵里,她的魂灵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她在他的面前没有情绪,只有优雅而温柔的敷衍。 他知道夏月防着他,心里难免绝望,夏月从清醒之后就没有吃过除了水果外的任何东西,喝水都是她自己烧开。他除了她的手肘,几乎没有碰过她其他的地方。她让他陪她在花园里散步,倒似她为了同情他不适当的思慕一般,或者说多少还有对他的畏惧。他苦笑地看她安静地清洗着水果,静静地切好分好,放在面前的盘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地放一份在他的面前。 “夏小姐,想不想看电影?”他干笑一下提议,总算看她因为缺乏营养而清瘦得不像话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惊讶,心里涌起一丝热浪,他笑着邀请,“一部旧片子,要不要看?” “好。。。。。。好吧。”那浅笑有比平时更多的为难,他呆了一下,还是鼓起了勇气,轻轻扶着她走进布置了一下午的电影放映室。 因为只有地窖里才有没有窗户的房间,他亲自模仿她在福夏路的家里那样,在墙壁上贴上厚厚的绒布,屏幕是早挂好的,放映机也在沙发后面的架子上固定到合适的位置,他邀请她坐下,去播放那部美国的歌舞片。片子很老,他看得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去看夏月的表情,他努力了半个月,想做些什么七公子没有做过的事情来打动她,似乎都没有成功过,反而唯有做些什么七公子对她做过的事情,倒能偶尔引她略略动容。譬如说在这间与福夏路宅子里颇为相似的放映室里,她迷惘地盯着屏幕上闪动的人影,似乎又陷入了回忆。 他悄悄地靠近她,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芳香,叫她的名字,“夏月,你喜欢吗?” “别吵,我在等结局。”她极快地回答,绝不是和他说话的语气,他一愣,恍然她看得入迷,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依然身处福夏路的家里,而身边的人是。。。。。。 “等局势稳定了,我们搬回福夏路去。”他低低地开口,她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微笑,当真是欢愉的神色,转过脸来面对他,却似受了惊吓一般,慢慢地隐去了笑容,渐渐浮上了哀戚疏离的神色来。他受不了,抓住她的手,他第一次这样亲近地接触她,鼓起勇气开口,“七公子回不来了,我会照顾你,真的,我没什么比不上他。” 她根本没有挣开他,就让他握着自己的手,只是转开了眼睛,忍了又忍,“你不要老说他回不来了好不好?” 他心里猛地刺痛,默默地放开了她的手,总算是自找来受这个打击,“我知道,我说什么对你也没用。没关系,我愿意照顾你,可是你不能这样总绷着自己。我要是那种王八蛋,你这样也防不了我,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夏月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失落得急切,懊恼得无力,“你自己做的总放心吃吧?你想吃什么我让福妈买,你自己做?” 夏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粲然一笑,“好。” 张名川也觉得自己傻,可是傻得又心酸又高兴,干干地笑了两声,“总之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要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亵渎了她一样,于是憋了回去,“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夏月当真笑了,笑得如珠落玉盘,眼睛里却带着泪水,她说,“我从来都觉得我是一个特别倒霉的人,一辈子没有好运气,可是我每一次倒霉的时候都会遇上好人,真的,你当真是一个好人。” 好人么?张名川苦笑,他原想当她的良人来着。嘴里涩涩的,总归七公子是回不来了,没有人知道她在他这里,他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他很可能是疯了,不然不过见她几面就有这样的想法,何况她还是原先的上司的禁脔,自始自终都不曾给自己丝毫的眷怜,除了那句,你当真是一个好人。 少爷,老爷来了。”福伯急冲冲地进来,迅速地撇了一眼旁边那个漂亮的女人,他在张家快三十年了,虽然深居简出不知道外面的世事,但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少爷保养的小情儿这么简单。果然少爷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起那个女的,急切地嘱咐,“你就呆在这里,我一会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千万别出来。”然后狠狠地转过脸看他,“福伯,她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透露,谁也不行。”然后转身上了楼,福伯看了一眼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无声地关紧了地窖的门,锁上。 194 张名川上了楼,快步走到大厅,父亲刚刚脱了大衣走到酒柜前抽烟,皱着眉头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张名川这段时间和父亲吵得不轻,假装随意地耸了耸肩,“那我该在哪里?” 张广辉眉头皱得更深,沉痛而无奈,“回家去,看看你妈。” 张名川呆了一下,“爸,您跑这里来干什么?” 张广辉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你回家去,和你妈说,这几天我就不回家了。”顿了顿,“我给你安排好了,你尽快进京,给你安排了去欧洲读书的船。” “不,我呆这。”张名川坚持,原因当然不全是为了忧心忡忡的父亲,但是毕竟父子连心,他忍不住开口,“爸,出了什么事?” 张广辉看了看儿子,欲语还休,终于指了指扔在一边的公文包,张名川拉开来一看,那份薄薄的文件上不多的几个字让他心头暴震,西北形势巨变,汪家居然突然同意和谈,那个不知去向的战子秦终于公开了他的行藏,七公子竟然亲自去了一趟北边,刚刚单方面宣布了与汪家合兵对抗日寇,同时也带了两个精锐师要转头南下东瑾了。他抬头看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张广辉叹息一声,“先看看形势再说。”无奈而苍老,张名川有些心慌,他刚刚还和夏月说过,战子秦不会回来了,可现在。。。。。。,他无语地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突然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无力,他只能小声地跟在父亲后面说,“爸,我留下陪你。” 张广辉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径自走到沙发上靠着闭目养神,张名川心里一片混乱,也不愿意留下,跑去厨房找到福婶,取了熬好的粥,想了想又拎起那一篮子各色时令水果,偷偷跑到了地窖里,门是锁着的,肯定是福叔干的,他皱了皱眉,打开了锁。夏月站在房间的角落,手里抓着一块碎了的玻璃,她砸破了玻璃茶几,制造了武装自己的简陋武器。他突然心痛,就好像她一直不肯吃自己给的任何食物,连水也不肯碰一口一样,她其实明白自己的虚弱,她知道她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她只是不甘心束手待毙,她那样执拗地等待一个人,对他虚与委蛇也罢,现在这样拼命自保也罢,她只是想保存自己,完完整整地等那个人回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羊毛裙子,还有雪白的脸雪白的手,抓着尖锐的玻璃,都割出血来,一点一滴地落在雪白的毛衣上。明明娇弱如花的女子,却被那鲜红的血点染出那样震撼的坚强,坚强得那样让人心痛。他喉咙梗塞,只能痉挛地抽动了半天才放下手里的水果篮子,又把粥放在放映机上,“夏小姐,你把玻璃放下。” 看见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按他原本的性格,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拍掉她手里的凶器,抱着她,亲吻或者是呵斥,也许会伤心难过,但不会这样的悲哀绝望。他垂着双手看着脚下的地毯,“吃点东西吧。”酝酿了良久,他终于笑出来,“你要好好的,你的他要回来了。”看见夏月呆怔的脸,他的笑居然坦然起来,“是,七公子快回来了。” 咣啷一声,夏月原本还握在手里的玻璃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怔然之后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种飘渺到极点的微笑,眼睛柔和而朦胧,让那个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的灿烂,“真的?这样快?” 是啊,这样快。他想继续微笑,但是还是很难,他突然变成她的救世主,然后又突然变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只是在这一刻,他还有保护她的能力。能保护她一刻,便要护着一刻。转身离开地窖,苦笑着回头,“别出声,别出去。我找机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张广辉抚额倒在沙发上,颓然失落,仿佛苍老了十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战锋狰狞涨红的脸,那一巴掌的火辣刺痛已然消失了多日,可那震动依旧留在心上。那一巴掌打完,战锋随即转身离开,“你给我出去,你选了这条路从此我们兄弟恩断义绝,除非要抓要杀,否则你不要再进这门一步。” 他无声叹息,行错了一步,如今什么都完了。汤剑琛虽然坐镇东瑾,却不大露面,出来张罗事情的多是一个姓张的专员,倒是有中央军陆续从海上入临江登陆东瑾,不过日本人的海军似乎并不特别给面子,一直没有较大的部队出现,如今城里的中央军也就不到一个团。其实如果战子楚或者战子秦谁放下对面的敌人,回头一扑,那么东瑾肯定会重新掌握在战家的手里,但是不论是战子秦还是战子楚谁都不会冒这个风险,他们面前的都是同样凶狠的饿狼,他们谁后退一步都要担待不起那千古骂名。中央就是看准了这个才利用他空手套的白狼,将东瑾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但是事情却有太多的出乎意料,战锋不会妥协那是一定的,战子楚也不会,可是一旦收拾了战子楚,战锋也就没有了信心,地下的部队也就散了,战子秦失却了东瑾作为基地还能有什么作为?事情原应该顺理成章的办下来毫无滞障的。但是却没有人料到战子楚和战子秦会如此的顽强,而且战子楚重伤没有了消息之后,他手下的那些部队甚至是跟着战子秦在北线的部队居然没有乱,一旦东瑾的人心不乱,那么张广辉的心却乱了起来。 东瑾的市面一天天不平静起来,先是他自己手下的部队不断的哗变起哄,有组织有准备的冲开形同虚设的关卡奔往前线,混帐的就在街上抢劫之后作鸟兽散,总算是他嫡系的几个卫戍守备团还算稳定,控制着东瑾的局面不至于失控。十几日下来,中央军驻守着城里的几个重要据点,张专员带来的特遣队带着部分中央军在全城不停的收捕,但是不论是夏月还是战京玉都像是挥发了的酒精一样,没有一点踪迹。而战子秦和战子楚那边也没有一点要谈判的风声,甚至连任何和中央交流的意思都没有。张广辉开始发虚了,汤剑琛开始接触他的时候他是不甘愿的,但是他也清楚,罗督军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战锋上台也做不了几天,更何况看汤总长的样子那是不拿下战氏父子决不罢休,那么自己跟着这些老主子或者战子楚战子秦这样的新主子还能干几天?战京玉压根就没瞧上过自己,战子楚还算敬重他资格老,战子秦笑嘻嘻的却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当真战家失势的时候他该何去何从?所以当汤剑琛带着那个拿着总统手谕的张专员坐到他的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动摇,他知道一旦扣住了战京玉,控制了东瑾又等于掐住了整个东吴的经济命脉,在外面的战家兄弟就算是完了,除了和中央政府交权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可他却没想到战子秦这么快就别回了局面,开始反扑了。不幸的是他尽力帮助了汤剑琛,但是不仅没有扣住战京玉,连战子秦的那个小情人也没有抓住。 在事变发生的当天他就开始后悔,开始后怕,东瑾混乱的局势和中央军的张狂让他烦躁,而战氏父子的平静让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太了解战锋,越是这样的平静就越是不会罢休。更何况他以为他就是东瑾的地头蛇,汤剑琛多少还是要依仗于他的,没想到自从中央军进了东瑾之后,汤剑琛就没有见过他,东瑾几大家族的人被他扣在手里,却对他没有好脸色,就连失了势的大公子战子晋夫妇都视他如蛇蝎。他猛然间觉得自己突然成为了孤家寡人,而且似乎是最罪大恶极的那一个。 在事变第八天的晚上,市政厅的楼顶突然坠下一个重物,当初引荐他于汤剑琛会晤的郑议员的尸体在市政厅的石阶上摔得血肉模糊;第十天,随张专员一同到东瑾的那个特政处的庞处长和几个手下被人勒死在一条小巷子里,尸体被划得血肉模糊,同一日扔在监狱停尸房的刀疤董六的尸体不翼而飞,汉和帮的龙头老大董震林人在龙平露面,宣称迟早要回东瑾去给兄弟们报仇。原本蠢蠢而动的其他帮派现在甚至是他亲自去请,都不肯出头帮忙“维持治安”了。而且传闻说董震林手下当年那个最狠的少年杀手贺五回到东瑾了,一时之间政府当中十室九空,拿枪逼着也没有多少官员敢去办公,东瑾的市面一日日看着混乱了起来。张广辉相信暗中回到东瑾的不仅是贺五,战家经营东瑾这么多年,除非战京玉和战锋死,不然绝对不会放弃东瑾,当初汤剑琛在东瑾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有人相应,他怎么就这么傻,甘心给姓汤的做了枪使? 今日的这个消息当真是让他绝望了。战子秦看似倜傥浮华,其实却是比他父兄更是狠辣,汪家与日本人苦战,他突袭了汪家的后方,兵临辽河逼着汪墨涵和他签订了合议,转头就给了日本人狠狠一击,不过十余日的功夫,竟是将日本人完全压缩到了山北,腾出手来,已是亲自带了两个师回兵东瑾了。而这一切,战子秦既没有公告也没有密电警告,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与中央斗狠,吃定了中央也有理亏,不敢动他老子娘,是要逼着中央的势力自行退出东瑾。中央军当初不敢下血本与战子楚在天苍争夺,现在战子秦一路飞驰东瑾,他们想动也是晚了。总之,他选错了路,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被命运的轮盘转了一圈,又到了要抉择的时刻了。 但是命运总还是有转机的,一封信被送到他办公桌上,上面的话很简短,战京玉要见他。他手指捏着那一方短笺,心思转了无数,先是防着是汤剑琛的试探,又是怕在战京玉面前显得示弱,足足拖了五天,才按照信上面的要求给了战京玉回应。当然他不会让战京玉来定会面的地址,他如今还占着上风,战京玉要见他只有按他说的来。他把地点约在了郊区的别墅。 195 夏月揪住了张名川问战子秦什么时候能来,张名川不能回答,问战子秦回来会是怎样一个情形?张名川也不能回答,战子秦的举措太过出乎意料,居然和家族的死仇结成了联盟,虽然如今与日本人对垒于西,胜负难料,但是却是不担心汪墨函再扰他后方,可以干净利落的回头收拾他们了。这个人这样诡谲狠辣的事情都做出来了,那么后面他还要做什么当真是难以预料,到目前为止,战子秦还不曾和东瑾的任何一方联系过,他要怎么做,实在是不能预料。 夏月放开了手,依旧有些怔忪,呆呆地由着他给自己包扎流血的右手,突然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张名川吓了一跳,一把抱起她放到凳子上,“你怎么了?” 夏月突然笑了,“谢谢你,我没有事,麻烦你给我倒杯茶。” 张名川看她脸上异样的红晕,心里莫名就是一酸,默默给她倒了杯茶,却看见她取了汤勺正在吃他刚刚拿下来的粥,那粥还热着,烫得她樱唇殷红,眼睛也湿漉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看见他看过来,不由得嫣然一笑,突然吸了吸鼻子,竟是喜极而泣,“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好的消息。不然我当真要支撑不住了。”突然垂头,纤细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我和孩子一起感谢你。” 张名川低头呆住,他一直关注着她,总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情绪来,竟是没有注意,她宽松的衣衫下面,依稀确实是有了孕妇的身形,大约是她太过瘦削,她不说竟是一直没被发现。不禁低头苦笑,“是我该多谢你,这样信任我。” 只见她抽泣着扯住笑来, “我原以为,就要和孩子一同死在这里了。” 张名川心里似乎是空茫,又似乎满溢着说不出的酸楚,觉得自己那样自甘自愿的可笑又可悲,竟也是莫名奇妙的笑了起来,“说来也是我们有缘分,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似乎从来说什么都是多余,他笑着,嘴里发着苦,“我父亲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我晚上送你换个地方吧。” “不用换,夏小姐在这里没有更安全的了。”突然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两个人一跳,张名川猛地回头,只见父亲已然站在了地窖的台阶上,身后站着惊惶不安的福伯。 张广辉慢慢走下来,张名川看了一眼呆了的夏月,“爸,我打算送夏小姐出城去。” 张广辉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开口,转头面对夏月,“夏小姐,不,该是称呼七夫人,张专员和汤总长都快将东瑾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你,没想您却躲在这里,小儿说得对,这当真是缘分。” 夏月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来,强作镇静地看着张广辉,她并不认识他,只是听战子秦偶尔提过这个人是战锋的心腹兄弟,也正是因为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背叛战锋,战子楚战子秦两兄弟才放心各自远征,也正是因为信任他,所以才会将最柔软的腹部留给了中央,导致东瑾失陷。她看着张广辉灰暗阴沉的脸,双手都在发抖,她知道以战子秦或者是战子楚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眼前这个背叛者,可是很有可能她和孩子也根本看不到那一天,他要将自己怎么办?教给汤剑琛?或者那个眼神猥亵的张专员?她不寒而栗,不是说战子秦就要回来了吗?他不怕战子秦和他秋后算账? “名川,请七夫人上来说话吧。”张广辉慢慢转身,慢慢地走上了台阶,留下夏月和张名川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夏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走向了台阶。 张名川过去扶她,感觉她冰冷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扶着她慢慢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张广辉站在外面,看见儿子扶着夏月的手,皱紧了眉头,率先起步走向了大厅。夏月却站住了脚,“张司令,对不起,我很累,有什么话可不可以明天说?” 张广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苍白而美丽的女人,“也好,明天罗夫人也会过来,一同见面再说吧。” 夏月看他走远,才慢慢松开了张名川的手,战京玉要来?她听张名川说过,战京玉是一直被汤剑琛软禁着,张广辉是要用她来和汤剑琛谈条件吗?她想到汤瑾琛两次警告自己离开东瑾,不由得心里一阵的难过,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战子秦会为了她和孩子妥协吗?妥协了会怎样? 张名川突然开口,“你不用担心,不管怎么说,我说了送你出去,就一定送你出去。” 夏月勉强地笑了一下,“谢谢,不管怎么说,我都谢谢你。” 贺青阳、董震和胡萝卜商议之后,决定由贺青阳进入张广辉的别墅探查,董震在外接应,胡萝卜准备好船,随时准备离开东瑾。事情玄妙的厉害,胡萝卜接到过夏月的电话是十天之前的事情了,可如果夏月在张广辉那里,那么为什么不见张广辉和七公子那边的人联系?张广辉原先还绷着不肯谈,现在已经狗急跳墙一般什么消息都信,别墅外面那些兵与其说来是为了防原来东瑾的那些人和他过不去,还不如说是为了防着中央来的那个张专员手下的人发现他又打算“倒戈“了。可是他居然没有和七公子这边人透一点的风声。 在这个时候,七公子的人马不过几日就要到东瑾的关键时刻,张广辉和他手下的那两个团倒是东瑾最能抵挡一阵的底牌。中央的人一定严密监控着唯恐他再次倒戈,而他们三天前就接到消息,说一直被汤剑琛软禁的战京玉要见张广辉,恐怕是汤剑琛要利用战京玉来和张广辉谈条件。 “罗夫人明天上午会去别墅见张广辉。” 董震面色阴沉地看着窗外,“你说那个老妖婆要干什么?” “她为了战家什么事情都能干的出来。”贺青阳慢慢地挪到屋内能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她感觉时机到了,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七公子有令不能让汤剑琛利用她和张广辉勾搭上。”董震抽出枪来擦拭着,“实在不行,我们先下手,干汤剑琛一下子。“ 贺青阳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底一片的冰冷,慢慢地抬起了头,“她去见张广辉也许能解脱老爷子出来。”董震皱了皱眉头,老爷子能饶得了张广辉?仔细一想突然心里一凛,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贺青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战京玉唯一可以依靠也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战锋,她见张广辉不管是被汤剑琛利用,还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战锋重掌东瑾。 虽然时到今日,不论如何威逼利诱,战锋都是不肯妥协,但是如今战子楚重伤在外,被中央军围困于天苍,已是弹尽粮绝的形势,而战京玉又是他的大恩人,她若是出面劝说,战锋为了救儿子,未必就当真能够顽强下去。 战子秦严令不许战京玉和张广辉联系是有原因的。如今局势正是妙到毫巅的时候,他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中央军那几个营的人,就算加上张广辉的那点人都是惊弓之鸟,根本不堪一击,收复东瑾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是如果在他到来之前,中央通过战京玉和战锋达成什么协议,那可就另外一说了。 中央让战锋妥协的唯一筹码就是不追究战子楚的事情,战锋一旦妥协得了自由怕是第一件事情,就是号令手下的所有力量西去营救战子楚,一旦战子楚回到了东瑾,那又是一副父子同心的局面,战子楚脱离中央的罪过,战锋说不得也要替儿子扛下来,不过是延后了中央收拾他们的时间,连带战子秦与汪家达成联盟的事情都会成为把柄,到了那个时候,战子秦怕是在东瑾内外都无可立足之地了。 贺青阳是他们一路走来,纵观情局的人,该是明白此刻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协议达成,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战京玉见到张广辉,可是他却………“小五,当年的事情你都忘了?你究竟为什么回来?” 贺青阳脸上的肌肉一块块崩紧蠕动,突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四公子不行了。” 董震愕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他刚刚才接到的消息,战子楚已经转入反攻,将中央军从战线的左侧清除出去,这如果不是战子楚指挥,那会是谁? 贺青阳艰涩地开口,“四公子他头上中了一块弹片,眼睛当场就失明了,这是在撑着等这边的消息。。。。。。。” 董震仍然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还在计划怎样顺便给支持战子楚的那几个老家伙点颜色看看,贺五就告诉了他这样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一直暗中努力不断较劲的那个对手突然间就没有了?过往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小六惨死,七公子被打得昏迷了过去送上出国的邮轮,他和小五被追杀得几乎没有了藏身之地,小五冒死截了一家商号的银子,一身是血地爬到码头送给自己,让自己去龙平寻找大哥。他在船上看着小五被那些追上来的人连砍了数刀落入江里。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那个战子楚?而此刻小五正在为战子楚流泪,而自己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战子楚居然死了,他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而且一点也没觉得高兴,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捏紧拳头坐在那里。 “我不会对不起七公子,但是……..”静默良久,贺青阳涩然开口,“我不能看着他这样死在天苍……..” 董震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贺青阳,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手上的枪口对上了贺青阳,“小五,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第 196 章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一点点,大家的留言给了我很多灵感啊,嘿嘿原来的故事设定很多都在大家的意见中变化了,如何提高自己文文的关注度呢?方军答应他们安排和张广辉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战子秦的消息,当他知道之后,他知道面对战子秦是在所难免。芝琦说得精辟,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就是不该出卖夏月,在战家的人事概念之中,一切过错都可以赦免,唯独背叛与出卖不可原谅,他不可能再留在东瑾,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和中央的人一同离开东瑾。 但是他如今还有什么价值?他也做不出出卖董震和贺青阳的事情来,他左思右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汤剑琛。 “不打算等七公子?”汤剑琛淡淡然地喝着茶,似乎压根对他的要求没有听到耳朵里,便只这一句便刺到了他心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和战子秦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要亲密熟悉,他太了解战子秦的为人,与其说是他害怕战子秦收拾他,不如说他是害怕面对见面之后的不堪,因此他决不能继续留在东瑾。打起精神来面对汤剑琛,“汤总长何必明知故问。” 汤剑琛轻轻放下杯子,“我也就是白问一句,我明天回京,你真打算跟我走?”淡淡地撇了一眼方军,“战子秦和汪家勾连的事情你清楚,恰好是个人证。” 方军看了他一眼,“收集证据指证七公子该不是汤总长的公务。” 汤剑琛靠回沙发上一笑,“对喽,所以你该去找张秋田。” 方军早就想好了筹码,“张专员如今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替他做这个证人。我来求汤总长,自然有我来求汤总长的原因。” “七公子联系你了?”汤剑琛缓缓抬起眼睛来, “汤总长以为他还会联系我?”方军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再不和他罗嗦直接指向正题,“我只是想让汤总长体体面面地离开东瑾就是了。” 汤剑琛眯起眼睛看他,半天,“你有什么建议?” 方军慢慢吐了一口气,“如今能左右局势的,惟有罗夫人了。” 通过方军见张广辉的事情黄了,这个时候谁还在乎什么秘密仓库,中央军的人只想着怎么弄到车皮好走人,还要担心路上会不会就被战子秦给截了下来,所以董震要查夏月的下落只能靠自己。方军却给他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张广辉的夫人是出了名的贤惠夫人,在她身上下功夫并不困难,只要告诉她,他们是为了阻止他丈夫对罗夫人下毒手,是为了让他们家在七公子回来之前能留下以后说话的余地,那个女人没有理由不带他们去别墅见他们的丈夫。只要进去之后会怎么样,以他的本事,自不必说了。就是张广辉那个老狗的脑袋他也有把握拧下来。 张家的车子一路开向郊区的别墅,别人只道夫人担心多日不归的丈夫,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形势纷乱,人人自危,谁也没有发现车子底下紧紧趴着个男人,一路被带入了张家的别墅。 张夫人下车,心里焦急忧虑全是丈夫儿子的安危,董震的脚跟轻轻叩了两下地面,跟着张夫人进了别墅,车子一路前行进了车库。随着车库的门关上,车库里一片黑暗,贺青阳静听了一会,确认没有埋伏,轻轻抽出刀子,割断了自己身上的绳索,手一撑减缓了自己落地的声音,无声地从车底落到了地面,蛇一样灵活地钻出车底,迅速闪到另外一辆轿车的后面,再次确认环境的安全,无声地向门口走去。他身上是一身张广辉卫队的军装,他稍微改变了一下面容,想必这里并没有人认得“贺五“或者是贺青阳。 谨慎地搜寻了张家所有的房间,都没有见到夏月的身影,他心里焦躁,却还是仔细查看了一番,总算在一间客房里发现了电话线是被拽断的,他响起胡萝卜说夏月的电话打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挂断了,不由得一阵激动,看来胡萝卜的消息很有几分可信,既然夏月呆过这里,就要从这里的人手里把她挖出来。悄无声息的下楼,放缓脚步靠近了会客大厅,他猜想此刻董震已经制住了张广辉,该是正在逼那老狗说出夏月的下落,张广辉不论是懦弱也好,想要靠活命也罢,总该是承认夏月在他手中。没料从门里传出的声音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董侍卫长当真是好胆量。”张广辉旁边的沙发上端坐着夏月,旁边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的脑袋,似乎随时都能发射出一颗子弹。 董震原本的打算全部落空,只得掏出手枪来扔到一边,“张司令,你放了夫人,一切好说。” 突然一声枪响,董震的右臂被子弹贯穿,夏月惊得要站起来,却被后面那个人一把摁了回去。 张广辉拧着眉,脸上森肃一片,“董侍卫长,我这也是不得已,谁都知道您右手上功夫了得,只能让你挂点彩我才能放心放你对面说话。” 董震瞄了一眼伤口,自觉右臂已然不能动,脸上却一丝不动,“如今你放心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放了夫人,我们有话好说。” 张广辉盯着自己的双手,丝毫没对他的话产生任何的反应,突然一声叹息,“还有什么话好说?战小七肯放过我,我也没脸见老帅了。”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我不求别的,只求能留我们一家的活路。” 董震看着对面这个辜恩背弃之人,恨不得活活撕了他,但是此刻夏月在此人的枪口之下,他却不得不妥协。他们原来计划,出其不意地擒住张广辉,逼他说出夏月的下落,但没想到张广辉第一时间就拿夏月逼迫住了他,他实在是没想到,张广辉的夫人是如何给丈夫透露的消息。此刻那个方才还一脸悲戚的女人此刻极冷静地坐在夏月的对面,缓缓地斟着茶,“小心,不要吓坏了七夫人。” 董震默默打量着指着夏月的枪口,“想活,就送夫人出去,否则我话放在这里,你们全家一个也别想活。” 张广辉木然地看着不知道哪里,“董侍卫长的本事我自然清楚,如果不是七夫人坐在这里,恐怕我早就是滩死肉了。可是我就是将七夫人送出城,七公子就能放过我?” 董震不说话,张广辉也就是一声苦笑,“我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她交给能让我一家活命的人了。” 197 董震的瞳孔骤然收紧,张广辉慢慢抬起头来,“董侍卫长,麻烦你在我这里呆上几天,我不会为难你,还是那句话,我不过要留条命,董侍卫长若还念着七公子的妻儿安全,还请勿轻举妄动。” 贺青阳贴在楼梯后面听见张广辉的说话,不知道董震伤成了什么样子,如今张广辉已是做好了准备,却是要如何才能将董震和夏月都带出去?心里反复思虑,都是不能拿定主意,抬手看表,已是中午时分。他们和胡萝卜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看来是不可能按时出去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副官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过来,贺青阳偷眼一看,正是张广辉的秘书,报告了一声就进了大厅,不多时候就看见张广辉携着夫人一同出来了,只见那个老混蛋和他夫人交待了两声,就让夫人先上了楼,随即自己迎去了大门。 贺青阳看他走远,悄无声息地走出楼梯下的阴影,推开一扇窗就跃出了窗外,闪身躲入了一丛丁香花,依稀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大院,张广辉迎了上去。他此刻顾不得看来人是谁,如今决不能让张广辉将夏月交与旁人,当下极快地几下跳跃,闪到了房子的后面,悄悄接进了夏月和董震所在的那间会客厅,观察了一下房内的形势,手里小刀一闪,已是无声削断了窗户上的窗栓,轻轻扶着窗户推开,提气一跃已是无声地跃入了房内。 他从窗户跃入,落地极轻,但是毕竟是带着风声,董震已是听见,眼睛一眯,已是暗中相互给了一个眼色,正要动作,突然听见身后房门“砰”地一声洞开,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夏月,快跟我走!”伸手就要拉夏月。 贺青阳闪身窗帘背后,偷眼过去,正是张广辉的老养儿子张名川。 那个看守夏月的士兵立刻阻止,“少爷,司令吩咐我们在这里守着夏小姐。” 张名川是看见汤剑琛的车子过来的,知道时间紧迫,当下也掏出枪来,“都他妈的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士兵后退一步,枪口还是指着夏月,“少爷,您这就过分了吧。” 张名川已经顾不上什么了,枪上了膛,就一把把夏月扯到了身后,“我看你们谁敢开枪!” 那个看守是张广辉的心腹,看到这个大少爷真是不顾一切了,虽然人没有动,却是也拉开了枪栓,“少爷,别逼我们,司令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守,您还是等他来了再说吧。”说着就示意原本枪指着董震的那个人去守门口。 说时迟,那时快,董震突然动手,抓起旁边茶几上的桌布罩向看守着夏月的那个士兵,随即身子一倒已是连着沙发一同压向自己身后的那个看守。 贺青阳人未落地飞刀已出,董震身后的那个人喉间中刀,无声地倒地。董震那一方桌布盖住了夏月身边的那个看守的面目,贺青阳毫不费力地就一把扭住那人的脖颈,只听喀哧一声已是绞断了那人的脖子。 张名川眼前一阵人影闪动,还没回过神来,腰上已是顶住了一个硬物,震惊中反应过来,身边的两个看守已是倒地,董震已是拾起枪正对着自己。 夏月挣开他的手,摇晃了一下跌坐在沙发上,三个男人都是一惊,董震用枪在张名川背后一推,“过去,坐下。”随即走到夏月身边,“夫人,没事吧?” 夏月平复下颤抖,缓缓地微笑,“没事,我们走吗?” 董震看了一眼贺青阳,“走吧!”一把拉起张名川就往门外走,贺青阳将枪上膛,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过来接应。”随即挂上了电话。率先朝门外走去。 张名川闹出的响动外面是有人听见了的,这个时候已是有人到了门口阻止,董震毫不客气,伤了的那只手臂扼着张名川的脖子,手枪顶在他的腰上,已是抢在贺青阳的前面出了大厅的门,张广辉的卫士看见他手里扼着的是司令的独生爱子,自然都是一惊,贺青阳护着夏月已然也出了大厅,沉声喝道,“要张公子活命,那就都让开。” 张广辉已是赶了过来,“放下我儿子。” 贺青阳转头,只见张广辉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都是一惊,原来张广辉刚才去迎接的人正是汤剑琛和战京玉,原来他就是想把夏月教给他们,想到昨日与董震的谈话,他心里不禁一动,可是看见汤剑琛手里的枪,却又沉下心来。这边董震已然开口,“张司令,看在老帅的面子上,你让我们带夫人走,你儿子我们自然放他回来。” 张广辉就张名川一个儿子,看见儿子一身的血被人擒在手里,已是起了交换的意思。偏是汤剑琛站在一边已是缓缓开口,“夏小姐,没想到你一直躲在张司令这里。” 夏月紧紧躲在贺青阳的背后,此刻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紧张起来,汤剑琛却是继续平静的开口,“我和小妹一直在寻找你,小妹见你无恙,想必非常欣慰。” 董震和贺青阳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觉得耽误必要出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董震已是开口,“张司令,我言出必行,你让我们走,明天必定安全送您公子回来。” 张广辉还没开口,汤剑琛却已经接过话头,“七公子的侍从长,四公子的得意心腹,居然一同出现,这怕不是你们上头的意思吧。”左右打量了一番贺青阳和董震,“你们要带夏小姐去哪一边呢?” 董震知道他是不知道贺青阳的身份,也不愿意和他多说,枪在张名川腰上一顶,“快,让你老子让路。” 张广辉看着儿子,又看看汤剑琛和战京玉,心道今日若是将夏月交出去交换了儿子,就是儿子放了回来,依旧逃不脱中央汤剑琛那边的收拾,只有横下心来将夏月留下,才能完成原来的计划。沉稳了一下心情,沉声开口,“来啊,给我枪。我不管你们谁是哪一边的,谁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就在姓夏的女人身上开个洞。”接过旁边士兵手里的冲锋枪,夸拉一声上了膛。 贺青阳将夏月从今拉回自己身后,遮盖得严严实实,突然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战京玉一把抓住了张广辉的枪管子,“张广辉,你给我把枪放下。”抬头看向董震和贺青阳,“好啊,两个都把心腹派过来了,都是知道你们主子心思的人,都过来说话吧。” 198 董震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心道原来她就是张广辉要将夏月交给的人,眼角轻轻扫过挡在夏月前面的贺青阳,想到昨天两个人的谈话,心里一时纷乱如麻,战京玉是跋扈刚愎到了极点的太上女皇,又是四公子未来的岳母,汤剑琛亲自送她过来和张广辉谈判,贺青阳又有了动摇,该会怎么办?恰恰贺青阳的眼睛扫过来,两个人目光胶着,都是心里一阵翻扰。 战京玉冰冷的目光刀子一样的扫过张广辉,突然手上用力将那把枪夺了下来,“张广辉,还不给我滚远一点。” 张广辉是见惯了她的威风了的,如今儿子被挟,也愿意谈,当下挥手让楼上的几个卫兵撤开,将几个人又请到了厅里。 大家还没有坐定,一直静默的夏月却突然开口,“汤总长,你想拿我怎么办。” 汤剑琛看了她一眼,虽然苍白消瘦,人也隐隐发抖,话却是说得冷静,不由得也坐直了身子,“夏小姐,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如今的形势。” 夏月垂着长长的睫毛,只是注视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若有若无地护着小腹,“我都知道。” 汤剑琛轻轻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董震和贺青阳,“董侍卫长自然是要接你去七公子那边,那么贺团长的目的怕是想要通过夏小姐和七公子达成个协议来解脱他目前的窘境吧。不知道夏小姐自己怎么看。 夏月仿佛对他提出的问题根本没有思考,直接开口,“不管他们谁,我都无所谓,但是我却不会和你走。” 汤剑琛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相对于四公子,我想七公子会比较想和我谈。”看了一眼战京玉,“罗夫人,不如您来劝劝夏小姐,我是有诚意和七公子和平谈判的,不希望以后见面不好说话。” 战京玉已然回过神来,嘴角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汤总长的意思是,让小七站出来宣布他四哥是个乱臣贼子,从而接替他父亲的位子。” 汤剑琛皱着眉头看着她讥讽的眼神,没料她将话说得这样的直白不堪,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让这些话柔和起来,不由得挪动了一下身体,“我保证中央方面会认可七公子的地位,并且保证诸位的安全。” 夏月静静看着战京玉,缓缓地开口,“汤总长,他若是会同意你的提议,早就会和你谈了,不会等到现在。” 汤剑琛的目光离开了战京玉,缓缓回到夏月的身上,他从没把夏月当成个花瓶,但是也没想过夏月能有这样的胆色,他想到方军的话,当真是低估了这个女人。他可以拿战子楚和战锋的性命来控制战京玉,却没想到在夏月这里如此干脆的碰了钉子。沉吟良久,“夏小姐,我的提议难道不是各得其所,难道你不想回七公子身边? 夏月缓缓地抬头,只听她软软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你不过是想他众叛亲离,然后再来对付他,汤总长,你这不是诚意。” 汤剑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脸木然的战京玉,心里惊异,“恕我冒昧,夏小姐,我本意是不愿意为难你,但是如果七公子一直不愿意谈的话,我只得将你带离东瑾了。” 夏月依旧看着战京玉,嘴唇哆嗦着,但是依旧是端正如雕塑般优雅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汤剑琛长长吐了一口气,慢慢开口,“夏小姐,请原谅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张名川被董震压着坐在沙发上,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开口,“汤总长,你迫不得已得够卑鄙无耻的。” 汤剑琛只当没听见他的说话,只是看着战京玉和张广辉,“两位,夏小姐既然不能配合,那我还是要仰仗两位,待会张专员会带总司令去督军府与两位见面。”回头看向夏月,实在是不愿意她落在张秋田或者是庞南生那样的人的手里,“夏小姐还是跟我走吧。” 董震的枪顶在张名川的腰眼上,“汤总长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真响,就怕是张司令舍不得他儿子的性命。” 汤剑琛淡然道,“张司令的公子,你们伤害他又有何益?”撇了一眼一连肃穆铁青的张广辉,知道他不是蛮干之人,这个时候不敢为了儿子和自己翻脸,那边只有张名川这一个人质,其实也并不敢动手,当下轻轻一摆手,“两位自然是着紧夏小姐的安危为先,不妨跟着我一同走就是。” 张名川看向父亲,“爸爸,囚禁老帅这件事情若还能算是维护国家正统的话,四公子七公子好歹还在和日本人打仗,这样拿女人孩子当人质胁迫,简直就猪狗不如了。您若是任这些人渣肆意妄为,将来还如何做人!” 张广辉没想到儿子这个时候突然这样开口,心灰意懒之余不免恼羞成怒,他不若儿子血气刚勇,他只知道如果战家重新掌了权,必然不会给自己任何好果子吃,身家性命在前,事情已经做下了,那么什么廉耻忠贞那哪里还能谈得上?脸上一阵抽动,撇了一眼儿子,转脸让开路给汤剑琛,“要是战小七和老帅还不肯答应怎么办?” “哈哈,夏小姐在这里,害怕他们不答应?!”突然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小声在门口响起,门口的两个卫兵已然拦住一个灰色大衣的瘦条男人,夏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背后一阵痉挛,她见过这个人,是中央下来的什么处长,这个人的眼睛仿佛蛇一样可怕。 庞南生推开那两个卫士的枪管,“张司令,汤总长瞒的好严啊,我说我翻遍了东瑾城怎么就是不见夏小姐的踪影,原来是藏在这里。”嘿嘿一笑,他一直盯着方军,发现这几日方军一连求见了汤剑琛四次,最后两次汤剑琛都见了他超过了三十分钟。他和张秋田一直避讳汤剑琛的背景,也不敢触碰此人的不冷不淡。但是这个时候眼看着要功败垂成,那是什么都顾不得的了,这个汤剑琛不声不响暗中计划这样的大计,想要撇开他们独自抢攻那是太小看他们春风社了。 他上下打量着夏月,蛇一样的眼睛盯着夏月轻轻护着的小腹,眼里闪出一丝兴奋的狞笑,“七公子能不要老子娘,还能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不要兄弟替他笑纳就是了。” 199 夏月定定地看着庞南生猥亵狰狞的笑脸,只觉得冷汗一股股地在背脊上游动,手心里昨天玻璃割破的伤口里也渗入了汗水,丝丝冰冷的刺痛一下下戳着她的神经,身体却是不听使唤,僵硬得连手指也无法动弹。庞南生也看着她惊恐却依旧美丽的脸,却兴奋得双眼闪闪发光,他就喜欢看女人害怕的样子,那可怜兮兮的表情分外□。 汤剑琛对张秋田还能勉强维持“同事”的态度,对这个庞南生却是极难忍受,当下站起身来,“夏小姐,我们走吧,我与七公子相识一场,如今各为其主,却还有交情在。” 夏月缓缓地站起身来,眼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个庞南生,慢慢地跟着汤剑琛往外面走,董震一把拉起张名川,冷冷看了一眼战京玉,立刻跟在了她的后面。 战京玉淡漠地坐在一边,那把冲锋枪依旧张着机头放在她的手边,张广辉和他的手下站在一边,也没人敢动她手边的枪。她手指敲了一下枪身,突然开口,“几个月了?” 夏月缓缓地抬起头来,恍然明白她问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心里不禁一酸,“快四个月了。” 战京玉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子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夏月想到张名川和她说过,中央派人暗杀战子楚,战子楚受了重伤如今被中央军围困在天苍,不由得心里莫名一痛,心底里暗中隐藏的那个噩梦如今骤然成为了现实,她握紧了双手,压抑着心里翻滚的情绪,却是仍然不能开口。 战京玉一下下敲击着那枪身,撇了一眼贺青阳,“他如今这样了,却把身边最得用的人派回来救你,你怎样看?” 夏月只觉得脑袋里轰隆隆的直响,往日一幕幕的缠绵闪过已然朦胧的眼前,幻化成战子楚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海洋一样广阔,却也如天空一样的遥远,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战京玉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一切,半天才缓缓开口,“我很感激他。” 战京玉看着她,想起三十年前她怀着罗菁站在码头将端木梓清送上远去英国的邮轮,也曾经问过端木梓清这个问题,罗东来可以为她做一切事情,甚至是退让地让她追求自己所爱的人,她是如何看待罗东来的,也是那么一句,“我很感激他。”而菁菁却与自己一样,甘心情愿为了那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守候流泪。 “你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情就是离开了他成全了菁菁。”战京玉缓缓开口,菁菁和她一样,哪怕战子楚的心已别去,但仅仅让她能在战子楚的身边就已满足。 夏月有些惊疑,心里却更是伤感,她无法面对战子楚的深情,就更无法面对罗菁,她的手抚摸过自己的小腹,她多么希望此刻战子秦能在她的身边,让她能更有勇气面对眼前的一切。 汤剑琛已对这两个女人的对话感觉到不满,他好涵养地听她们说着,但是战京玉的语气却非常不对,那样茫然追思的眼神更是虚渺,他忍不住开口,对上张广辉,“张司令请同罗夫人一同过去,不用担心另公子,我保证他和夏小姐和您同机离开东瑾。” 突然就在这一刻,突然听见一声枪响,他猛然回过头来,只见战京玉的手指已然扣在方才抢下来的那只冲锋枪的扳机上,而枪口正是对着汤剑琛。 “罗夫人……”没有人能想到一向最是温雅讲究仪态体面的战京玉会摸枪,而且上膛瞄准那样的迅速,那一枪擦着汤剑琛的肩膀过去,打飞了他肩章上的金扣子,却是没打断他的脖子。 战京玉冷冷地开口,“汤总长让他们都不要动,不然下一枪就不会这样便宜了。”汤剑琛原来就坐在她身边,起身之后恰恰将后背露给了她,她抬起枪口,他怎样移动都不可能寻到遮敝物,更何况她拿到手上的是一只仿德制冲锋枪,加上慢慢的弹夹足足有七八斤重,谁能想到她一只手操起来就能上膛射击。而且如今枪口指这汤剑琛,连一丝晃动也没有,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干瘦而木然的女人。 贺青阳最先反应过来,一手拉了夏月就到了门边,撇了一眼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卫士手里的枪,回头,“汤总长,让他们让开吧。” “罗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汤剑琛镇静下来,反而上前一步堵在战京玉的面前,“我说过,您劝服总司令,我保证说服中央以功抵过,不会让四公子有牢狱性命之忧,您难道宁愿女儿做未过门的寡妇?还是宁愿意看东瑾成为天下的众矢之的?” 战京玉抬起眼来看他,原本混沌无神多日的眼睛骤然间恢复了以往的神采,直直逼视着汤剑琛,“汤总长,你还想诳人么?早在组建联军的时候我就看穿了,什么中央政府,都是他江赋平消除异己,揽权独大的工具,国土流失、流血死人他当看不见,克扣限制无所不用其极,割地可以,卖国无妨,就是不容得丝毫的“不服从”。实话与你说,小四要当真办成了这件事,我丝毫也不以为耻!你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屈膝向你求饶?你做梦!你想让小七妥协替你收拾残局?他们是我战家的男儿,就是把脑袋割下来也不会弯一下膝头。”战京玉缓缓站起身来,枪口直指着汤剑琛的胸膛,“让他们都让开!” 汤剑琛缓缓地退开半步,却又停住了脚步,“那罗菁呢?你难道不为你女儿想想?” 战京玉脸上肌肉抽动,突然爆发出笑来,“你以为保护了我们母女,她就会原谅你?你与子楚,那是天上地下,她宁可和小四一起死,也不会愿意看他向你屈膝!”轻轻摆动了一下下巴,却是对着董震和贺青阳,“带夏月走!” “哈哈,丈母娘教训女婿呢?”庞南生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撞破了汤剑琛的计划,原想着怎么也能分一杯羹,没想到汤剑琛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已是横下心来要和汤剑琛杠上了,没想战京玉突然爆发,局势一下子就失了平衡。此刻汤剑琛受制于战京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两人身上,恰好是他动手的大好的时机。嘴里打着哈哈,伸手就向腰后摸枪,贺青阳一直盯着门口的卫兵,董震控制着张名川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广辉,等发现他的动作的时候,他已然是掏出枪来,对着贺青阳就是两枪,贺青阳本能地过去护住夏月,这两枪一枪落空,一枪却是实实中在身上,贺青阳中弹同时手上小刀一闪却也扎入了庞南生的肩膀。庞南生中了这一刀,一条胳膊顿时无力,也不管身后的混乱,越过沙发就去抓夏月,贺青阳顾不得身上的抢上,拼了命一把扭住庞南生的腿,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这边众人听见枪声,也顿时陷入了混乱,汤剑琛趁机闪开,早就蓄势待发的张广辉示意一直站在董震身后的两个卫兵立刻冲向控制着儿子的董震,董震眼疾手快,连发两枪将那两个扑向自己的卫兵击毙,却失去了对张名川的控制,张名川并不是文弱书生,也是阵前军中历练了多年的,立刻回身与董震扭打。张广辉知道若是战京玉击毙了汤剑琛一切也就完了,当下不顾一切冲上去握住了战京玉的枪管。一时之间房内混乱成一片。 外面的张广辉的卫士听见枪响冲进来,就又听见两声枪响,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一声怒吼,“都给我把枪放下!” 200 作者有话要说:200章了哇,看文不打分,不留言的一律打PP当庞南生跳起突然发难之后,房内立刻混乱一片,庞南生和贺青阳扭打占了伤势较轻的优势,况且手上有枪,一味向贺青阳的伤处攻击,贺青阳咬紧了牙齿掰住他拿枪的手往地上按,终究是伤重难支,终于被庞南生重重在肋间伤处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气力。庞南生挣脱出来一脚踹开他紧紧纠缠着的身体就要补上一枪,突然背后一阵剧痛,茫然回头,却是夏月举着一只枪,呆呆地站在身后。那一枪并不致命,他支起身子就往夏月扑去,突然背后一阵风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颈间一紧,随着一声颈椎折断的喀哧声,整个人便如砍倒的树,噗通一声倒了下去。贺青阳伏在他的尸体上喘息,看着夏月,“快,枪给我!” 夏月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旁边一阵密集的枪声,只见张广辉一身是血的扑倒在地上,战京玉的枪口冒出一线青烟,张名川猛地挣脱董震的禁锢一下子扑倒了父亲身上,“爸……爸…..” 董震跨过地上士兵的尸体,一下子操起一只冲锋枪指着地上的张广辉父子,“都不许动,谁动就打死他们。” 张广辉身上中了七八枪之多,胸腹都打烂了,嘴里吐着血沫已是说不出话来,战京玉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软绵绵的左臂已然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右手却勉励扣在枪机上,汤剑琛低头看着一地的血腥和狼狈,恍然不知道自己方才都经历了什么。 夏月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觉心里一阵急跳到脑中一片的模糊,庞南生的尸体就躺在眼前,满脸的污血,狰狞地盯着自己,她不由自主地将枪举到了眼前,双腿却是不能支撑已然虚软的身体,贴着墙壁就要滑落。 贺青阳支撑身体缓缓站起,接过她手里的枪,踉跄着靠近汤剑琛,趁他惊怔之时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枪指着他,“叫他们开车过来。”汤剑琛猛然回过神来,太阳穴上冰冷的触碰让他醒悟到此刻的处境,他看了一眼战京玉,又看了一眼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的夏月,莫名心里一片的冰凉,缓缓举起了双手,“走吧,我送你们出城。” 夏月反复吸气,方才的扭打,加上紧张刺激,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小腹一阵阵的揪痛,连话也说不出来。 战京玉摇摇晃晃地走到她的身边,逼视着她,“夏月,起来。” 夏月心里惊惶到了极点,越发不能动弹,那日在雪地里小产的惨痛回忆一下子闪过心头,比方才庞南生的目光更让她战栗。战京玉抛去手里的枪,一把抓起她的手,“起来,不许这个时候熊包。” 夏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战京玉紧紧抓着她的手,瞄了一眼她护着小腹的样子,眼中一阵模糊,又渐渐清明了起来,几乎是掐着她的胳膊,“你给我坚持住,再怎么样也要回到小七那里。” 夏月被她掐得生痛,头脑也渐渐清明了起来,是的,再怎么样她也要回到战子秦那里,就是爬也要爬回去,她和她的孩子决不能留在这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丝的力气,她竟是站直了双腿,开始随着战京玉一步步向外移动。贺青阳押着汤剑琛在前面开路,董震持枪靠过来,护着他们一步步往外走。 经过张广辉的身边,张名川缓缓抬起头来,恰恰夏月低头,目光一对,只觉得心里一阵的空茫,夏月看着他,一步步渐渐的远离,就仿佛手中父亲的手,在渐渐的失去了体温,他看着她的人影消失在大门外,再低头看着父亲睁大的已然僵直的目光,就仿佛做了一个梦一般,突然抬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他不知该说什么,该发泄什么? 张夫人原本被卫士拦在楼上不让下来,此刻也冲进了大厅,只看了一眼就跪倒在丈夫身边,“老天啊……报应,这是报应啊!” 窗外雾岚如轻纱一般朦胧,眼看就是腊月,这山里有温泉,地气温暖,早间还能看见这样飘渺的雾气。这里风光旖旎,极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战子秦的第十四师指挥所就在这山边,主力第七团已然进入东瑾城清理中央军的余部,其余的两个团在外城接管张广辉的卫戍,只有师部依旧留在山中,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仙境一般。 马蹄声敲在青石铺就的山路上发出极清脆的得得的声音,转眼绕过一队巡逻的士兵,战子秦的指挥所已是近在眼前。迎面过来迎接的是战子秦的参谋长魏雄,孟北平来东瑾谈判的时候已经见过,当下相互寒暄了一番。魏雄打量了一下闻名已久的汪墨涵,不由得心里一阵恍惚,这个就是战子秦肯叫大哥的汪墨涵?那清冷的气质竟是极像一个人。 正想着,孟北平已是开口,“小七呢?和我们端架子?” 魏雄笑道,“他正赶过来,说是带夫人过来见两位呢。” 孟北平讶然笑道,“那真是隆重。连夫人带儿子一同过来了。” 魏雄赶紧提醒,“呆会可别说是儿子,夫人和七公子打着赌呢,说儿子捣蛋,要生女儿呢。”原来夏月从东瑾接回来之后,许多军官都过来送礼,军中没什么东西,送的都是些稀罕的刀剑枪械,再不然就是金元宝金项圈什么的,都是讨儿子的彩头,夏月极其郁闷,谁再见了说是儿子战子秦人后便被她讽刺一番。这是司令部里人人皆知的事情,魏雄说给孟北平听,孟北平是见过夏月的做派的,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我正好带着一对金镶玉,不管是弄璋弄瓦,我这个三叔都算有见面礼啦。” 魏雄笑道,“那感情好,您要是再送什么手枪,匕首什么的,夫人非要翻脸了不可。”招待他们进屋坐下,汪墨涵听两人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看魏雄吩咐旁人送茶上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由得皱眉,“普洱?” 魏雄抿着茶笑道,“七公子胃不好,所以都换了普洱。” 战子秦烟抽的凶,酒是海量,口味里什么刺激喜欢什么,胃不好却是没听说过,什么时候连茶都要这样讲究了?汪墨涵放了杯子,笑着看了一眼孟北平,“小七这夫人是个什么样子的?” 孟北平回想当初见夏月的那次,不免有点眉飞色舞,却还卖关子,“小七喜欢什么样的你不知道?” 汪墨涵笑着看了一眼魏雄,“美人?” 孟北平说书一样一拍扶手,“何止美人!”正要口说手比一番,就听见门外一声朗笑,“大哥二哥,小弟来迟了。” 201 夏月看见汪墨函第一眼便不禁心头一跳,竟是呆了一般,被战子秦携着当真走近才慢慢缓过神来,然后看向满脸笑容的战子秦,笑得竟是那样的跳脱阳光,他是没有察觉这个“大哥”和他四哥的神似,还是根本就是不愿意去察觉?战子秦已经走过去一把揽住汪墨涵的肩膀,“夏月,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汪墨涵。” 他就是战子秦的“结拜大哥”汪墨函?他好像战子楚! 说起容貌,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战家兄弟是南方人,面容清秀端正,而汪墨涵却是北人的典范,端坐在哪里如山似岳,一张脸并不如何标致漂亮,但是自有一股阳刚英武之气,然而让夏月震撼的是,他抬头微笑的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战子楚。 夏月和汪墨涵握手,越看越觉得他像战子楚,再看战子秦那高兴的样子,心里更添迷惘,恍惚间孟北平已经笑着打量起她来了,“墨涵,我说吧,你一看就知道老七为什么栽了。” 夏月是见过孟北平的,也听战子秦说过他和汪墨菲诡异妙趣的关系,不由得点头笑道,“我看到汪墨菲小姐的时候也有同感啊。” 孟北平一时语塞,战子秦哈哈大笑,汪墨涵淡淡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北平,你不是他们夫妻的对手。” 夏月心里又是一动,汪墨涵浅笑的时候,脸颊右边有一个浅浅的笑窝,这让他的笑容中那淡淡的清冷温柔越发神似战子楚,她再回头看丈夫,战子秦正看着孟北平发笑,他难道当真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是多么的想象?还是他根本不愿意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中午的时候,战子秦设宴招待两位挚友,夏月和魏雄都在座作陪,男人们的笑谈十分的空泛,夏月打量着在座的人,心里莫名的叹息。初见的时候的热情和欢喜是真实的,而此刻杯筹交互间的猜忌和算计也是真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汪墨涵,他的话少,越发显得清冷而孤傲,也越发像当年独自坐在车上蹙眉沉思的战子楚。夏月暗自叹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战子秦的身上,她如今已经四个多月的身孕了,这是个比哥哥或者姐姐顽强得多的孩子,她经历了这样多的艰险惊恐,甚至是在离开东瑾的时候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可是这个孩子却依旧顽强的依附在她的身体里,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陪伴着她,给她勇气。 战子秦回头,就看见她猫咪一样眯着眼睛在发呆,不由得笑了一笑,竟是清了清嗓子,“诸位先聊着,我先送夫人回去休息。” 孟北平原本正和魏雄言语激烈聊得正欢,被他这一打断,很是悻悻。战子秦扶着夏月推他一把,“你这样瞧我做什么?墨涵兄可在座呢,到时候你敢不伺候你家小九,他这个大舅子还不一枪毙了你?” 孟北平受不了白他一眼,“战子秦,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战子秦笑着扶着夏月出来,夏月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难道他和墨菲还没结婚?” 战子秦笑着摇头,“没啊。”对上夏月打量的眼神,“怎么?你居然还怀疑我?” 夏月摇头,“你这个人,如何能让人相信?” 战子秦扶着她靠到了床上,看着她已然显形得明显的肚子,“儿子,妈妈冤枉爸爸。” 夏月立刻睁开眯缝起来的眼睛,“谁说一定是儿子的?我要女儿。”今天见了汪墨涵莫名的就觉得伤感,“儿子一点都不好,天天打打杀杀,争来争去的,还让不让人活了?”掀起眼来看着战子秦,“你对他们可比对自家人亲多了。” 战子秦笑道,“是兄弟未必得亲生,你看董震和贺青阳。” 夏月心头一凛,想到那天他们压着汤剑琛到了江边胡萝卜接应的地方,原本想着偷偷带她逃出来坐船离开东瑾,结果张家别墅那一场恶战,想要避人耳目是不可能的了,一路开车到江边,不停有人跟着,到了上船的时候,战京玉就坐在车子里不肯下车,要了一把手枪逼着汤剑琛,一味让贺青阳和董震带自己走。她记得那个时候贺青阳一身是血的从后面的车子里下来,也说要留下,说他答应过四公子要保护罗家母女的安全。董震痛骂他背叛无情,贺青阳也就是低头听着,就是守在战京玉的车边不动。董震护着她上了船,一直站在船头眺望码头的方向,她不敢相信董震这样的铁汉居然会哭,而且哭得那样痛彻心扉。回到这里,董震又哭了第二回,居然是跪在地上为贺青阳求情。 兄弟未必是亲生吗?她记得那一天战子秦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最后宽待了方军,让他跟着汤剑琛离开了东瑾,却对贺青阳的事情沉吟了良久,只是一声叹息,他对他四哥,还有他的父亲,却为什么这样的绝情? 战子秦在她唇边亲了一下唤醒了她的沉思,“宝贝,你睡吧,我和他们还没聊完。” “嗯”她挪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战子秦却不肯走了,腻着她一同靠在枕头上,夏月睁开眼睛看着他,发现他眯着眼睛嘴角带笑的样子很想她原来宿舍房东的那只大花猫,凑到他耳边,“战子秦,我给你画胡子好不好?” 战子秦猛地掀开眼睛,一阵贼笑,突然一口咬在她的的脖颈上,“猫咪乖,老虎饿了,让我吃了吧。” 夏月推开他,“什么老虎,就是一只癞皮狗儿,喝酒还敢咬人,我代表宝宝谴责你。” 这一招是很灵的,战子秦立刻爬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肚子,仿佛里面真有个会说话的小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摸摸,“儿子,等你出生了,千万酒量像爸酒品像妈,反了可就麻烦了。” 夏月笑得喘气,拍他的脸,“讨厌讨厌,要走快走,不要扰我和宝宝午睡。” 战子秦吻她,“宝贝,乖乖呆着,给我生个小宝贝。” 202 夏月逃离东瑾后的第二天,张秋田就逃离了东瑾,汤剑琛在东瑾又呆了十天,然后也飞回了京城。战子秦的第十四师七团却没有跟着进城,而是在北边江上放了一条水路给城中的中央军,让他们原路撤出了东瑾。随即十四师的其他两个团开入城郊接收张广辉的两个卫戍团的武装,东瑾城空了,可战子秦却不着急进城了。 他这一不急,却让很多人着急起来。战锋是一天三封电报的催,底下的军长师长是恨不得住在指挥部和他缠,胡百川回京之后立刻转头南下,求见他不得已是回了东瑾去了战锋那里,姜大帅当初是默默接收了战子秦的威胁,确实没有进东瑾,可也没像战子秦预计的那样拿下天苍,解决他四哥。 如今这就是个谁也说不清的局面,战子楚带着新十六旅在天苍,外面被中央军围得水泄不通。当初的联军却也没散,如今都是孟北再替他统领着,说来也当真是悬,战子楚脱离中央的消息一出,按理该是个乱臣贼子的下场,偏中央炸伤了战子楚,又拘禁了老帅,那些和他在龙城拼过命的人原本就被中央折磨得狠了,这样一来都是心寒,战子楚一伤,原本打算回去作鸟兽散的一帮子人却齐心起来,一齐和中央叫起板来,他们心里清楚,他们这些人谁回去也不是中央的对手,集中起来和中央要个说法还有个活路。这边战子秦逼得中央军退出了东瑾,这边士气更旺,叫嚣着要冲进天苍抢战子楚出来和中央算账。姜大帅是急着和战子秦好好谈谈,恨不得战子秦早日上位,而战子秦这样拖拖拉拉,如何让他不急? 总统那边也是着急,他们原来想着把战子楚做成靶子钉死了,战子秦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抢这个位子,战锋不肯出来那战子秦肯定是不会吝于“大义灭亲”,倒那个时候,连东瑾都说战子楚是乱臣贼子,那些所谓要替他“伸冤”的联军便没了一半的底气。而战锋还有战子楚当初的手下怎么会任战子秦这样上位?战子秦也是面对一个众叛亲离的局面,他是能,也扛不住中央这个时候再给他个什么压力,如今他舅舅徐世已经被软禁,那些为他说话的人都不敢露头,倒那个时候他就是再能也是无用,总要再把东瑾交出来。可是战子秦既不进东瑾,也不发任何的声明,和汪墨涵一起在北线慢条斯理地和日本人泡,这边联军却是一日一个声明将中央政府骂得狗血喷头,和中央军摩擦不断,一日也不肯消停,却是一日也不能多等了。 所有的人都盼着战子秦到东瑾来给个说法,都催着他赶紧进城,谁催他都可以不理,唯独汪墨涵的催促他不能妄顾了。东瑾没了,战子秦就成了无根的树,如果不是当时汪墨涵顶住了一切压力促成了联盟的达成,他哪能抽得开身回兵东瑾?而且他当时是在汪墨涵和日本人争斗正酣的时候突袭逼近的辽城逼得的城下之盟。汪墨涵那边恨他的人不少,如今和日本人隔着辽河对峙,谁都不能更近一步,汪墨涵要将日本人彻底赶出辽西,那就必定要借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也不能不给汪墨涵这个面子。不然不仅他这个朋友没了,若是汪墨涵那里再出了乱子,怕是自己也是要被拖下水的。更何况汪墨涵取道是去打日本人,他四哥如今这样了还有如此多人护着,顶的就是抗日的帽子,他又不比他四哥少什么?也是和日本人在辽河苦战过的,抄日本人后路的事情,汪墨涵不干,他自己也会干的。这回汪墨涵亲自过来催促,那回东瑾的事情就必须得提到日程上来了,他和汪墨涵都不是罗嗦的人,离开了夏月他回到桌上,一杯酒喝完,进东瑾的日子就定了下来。 魏雄吹了声口哨,看着汪墨涵举杯,“子秦,这回老爷子可要高兴了。” 元旦新年,农历腊月初七,战子秦的大队人马开入了东瑾,战子秦坐在敞篷吉普车里很能理解自己的战车开上辽城街头时候汪家那些前朝遗老遗少的心情。如今汪墨涵的骑一师的马蹄子耀武扬威的踏上东瑾的街头他的气量也得大一点,总算是先给老爷子提前打了招呼提了醒,不然老爷子冷不丁看见汪家的骑兵非得犯病不可。 东瑾的大街上一片的静寂,倒不是没有人看,只是哑口无言,汪战两家是血仇世敌,东瑾当年被汪家一把火烧得地皮都白了。老年人说起“汪老虎”,声音里还是带颤,谁家小孩子不听话,也没少用汪家的虎狼兵来吓唬。这汪家的兵彪悍,瞅人一眼都带着杀气,滚滚铁骑沿街而过,看得人心肝直颤,哪里还能议论的出来? 孟北平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满街阴沉的人脸,撇向车子另一边的战子秦,“老七,拿哥哥演得哪一出?” 战子秦笑道,“也就是今日给老爷子打个招呼,碍不着你们的事。” 汪墨涵静静看着窗外,“老七,手脚可得快。” 战子秦笑而不答,眯着眼睛打量路旁的人群,“放心。” 身后不远一辆车上,郝孟平和他的参谋长刘衡一同坐在一辆车里看着汪家的骄兵悍将,那马蹄子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仿佛敲在心上一样,敲得他浮躁不已。战小七说得单纯,说是借道东瑾去抄日本人的后路,可他妈的为什么不让汪墨涵绕别的道走?偏偏要穿东瑾城?战小七不是东西啊! 看了一眼刘衡,“四公子那里没消息?” 刘衡叹息一声,“能有什么消息?”揉了揉花白的眉头,“郝兄,我们都老了,折腾不起了,火气还是放放吧。” 郝孟平手指敲着窗户指着外面,“你看看,这像是人干的事情吗?他老婆一回来,他就不着急了,扔下老子娘不管,让我们在城外面白晃一个月,这是要看着中央那群王八蛋把他四哥整死才甘心啊!” 刘衡掏出手帕来捂着嘴咳嗽一声,“郝兄,这样的牢骚发来无用,四公子如今是没指望了,您恶心张龙山他们倒到了战小七那边,可人家有钱有枪,补给物资都掌握在人家手里,不服怎么行?你为四公子打这个抱不平?没有用。” 郝孟平忿忿然地喘了口气,“我看战小七就是不地道,你说四公子有什么错?他娘的,中央政府这帮狗娘养的,干的没□的缺德事,他娘的什么世道了,当年把皇帝赶下台,这个天下是老子们一枪一弹,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他妈的说咱们是乱臣贼子,就凭他坐着金銮殿?他娘的,若是四公子活着回这东瑾,老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反他娘的。” 刘衡也是叹息,“好啦,这事实在是没法子说,战小七没在这个时候给他四哥后背上插一刀已经算是还有点任味啦,不然就凭他当年和姓汤的勾勾搭搭那个劲儿,早就和中央勾结在一起了。” 郝孟平呸了一口,“他要是敢,老子就和他拼了这条老命。” 第 203 章 战子秦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隔壁看夏月,最近孩子长得很快,她晚上老是睡不好,他要是回来晚了便怕影响到她,于是便让人在隔壁放了一张床。可是这样他就少了看见她的时间,她早上是不肯起来的,他们一天呆的最长的时候就是此刻,他爬到她的床上,看着她甜蜜的睡颜,只觉得什么也比不了的满足。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有了他们,他所拥有的一切便有了意义。 他时常回想,如果他如今没有夏月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他没有在草坪上看见那个带着一顶咖啡色贝蕾帽的美丽女孩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没有夏月,他是否还能在这个冰冷的冬天感觉这样的温暖?他好想她此刻醒来,对他微笑,亲吻他被父亲打肿了的脸。但是他却必须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他留她在东瑾吃了那样多的苦,他再不能让她爱胡思乱想的小脑袋再为他苦恼。 回来不比前线,一切炮声为重,现在他们转移战线,自然要重新布置军事,汪墨涵和孟北平来了东瑾之后很快就各回各自的前线,孟北平坐镇辽城继续抵御日本人的攻击,汪墨涵已经随前锋部队到了王川,就等他这边协同进攻了。 “七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准备开拔到渭南和日本人作战?”刘鹗问得小心翼翼,这个父亲的第一幕僚一辈子谨小慎微,既不善谋也不善断,唯一专长就是抹稀泥,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汪墨涵的第一军已是枕戈待旦,日本人是狗急跳墙了要挽回在东北的利益,不断在辽河一线加强军力,可是只要他们从渭南攻击他运输的要害,那么他们就会好像一棵无根的树,迟早得耗死在这里。如果赶走了日本人,不说中央追究四哥的事情落不到他们的头上,还有北方好大的一块好处可以捞,到那个时候他看总统的统军规建还有什么意头?等着换朝廷吧,倒那个时候他必定比罗东来和父亲为东瑾拿更大的一块蛋糕下来。 “那四公子怎么办?” 郝孟平就是一个莽人,可是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答案,却都还等着他说出口。嗨,他还就不说。淡淡然将茶杯的盖子合上,“能怎么办,大家只管说。” “按我说中央军算个鸟?日本人我们都不怕能怕他?”郝孟平刚一开口,就觉得气氛似乎也不大对,于是站起来又坐下,“我们不能由着中央那帮孙子这样欺负我们,四公子的事情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他抬头看着郝孟平,郝孟平顿了一顿,“这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们是占理的。” 魏雄淡淡开口,“郝叔,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从来没有输了的一方占理的。” 郝孟平等着战子秦,“我们怎么输了?我们这里小二十万人马,中央军那里就是姜远中的第一军还有点劲,怎么就不能和他们“讲讲理”?” 战子秦淡淡冷笑,“郝军长,造反不成还跟中央讲理的您是头一个,这样的事情岂能开先例?他若是跟你讲理不如杀了他比较痛快。” 郝孟平扫了一眼在座的诸人,“那他娘的就不和他讲道理了。” 战子秦觑着他沉默了一会,轻轻笑了笑,“郝军长,是打算西去和中央军作战?”他嗤笑,郝孟平的队伍已经没多少战力了,他不给人给枪,郝老人家去给四哥捧个人场?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如今的形势,掌权的正主儿要他哥子死,他们底下的人有多少能耐和他扛?一切还是看老爷子的吧。 于是他去看望父亲的时候,病房外面笔直坐着一溜刚刚跟着他从前线回来的叔伯,一双双眼睛看着他走进父亲的病房,看着他迎面挨了父亲那一巴掌,看着父亲涨红了脸说没有他这个儿子,也看着父亲如同被砍倒的树,颓然倒在了病床上。他毫不意外父亲恨他,四哥是父亲的心头肉,他在东瑾外面晃了一个月,如今也没有去救的计划,父亲岂能不恨他?更何况他还把汪墨涵引进了东瑾。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父亲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那样冰冷的神态,仿佛他就是门口鞋垫子上的泥。那些叔伯也都看着他,大约都觉得解恨,他凛然不屑地走出去,走出病房的时候只是淡淡地开口,“父亲,四哥自绝于天下,难道您要我跟着他往火坑里跳?” 父亲老了,如果还有办法,就不至于打他泄愤。打就打吧,老爷子如今还能怎样?东瑾的天下他已经拿到手了,要是愿意跟四哥走的他就不送了,他看这些秋后的蚂蚱还能如何蹦达! 郝孟平在他背后突然吼出来,“战小七,你这个孬种!” 孬种?如何才算血性?战子秦对郝孟平这种态度自然是嗤之以鼻,拼命?傻子才和人拼命,譬如说四哥,脱离中央那样孤注一掷的行为就是拼命。他不会这样傻,他手里有的是筹码,他等着人过来求他! 只是他知道,他却没有任何筹码能换回父亲看他一眼的那一天,刚才父子对话,包括父亲打他的那一刻,母亲都在旁边哭,用含着泪的眼睛看着他。怒火激狂过后,只剩下一片的木然和冰冷,这样的冰冷不是坐在东瑾最高之处的满足可以化解的。胡百川讽刺,“战小七,你以为你这自家人的血肉上位子可以坐多久?” 他可以不会理会胡百川,但是他却是不得不顾忌母亲的哭求,“子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是要逼死你的父亲?你这样子要众叛亲离的啊!” 众叛亲离吗?他岂不是早就众叛亲离了吗?如果今天是四哥得胜回朝,而他兵败在外父亲会怎样?他凄然冷笑,会也给四哥一个巴掌?如今夺回东瑾的是他,掌握军政大权的是他,他凭什么要给四哥收拾剩下的烂摊子? 夏月蠕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是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头,一只雪白柔软的手就搭到了他的腿上,缓缓地睁开眼睛懒懒地对他微笑,“秦,宝宝又踢我了。” 他笑,“我都等不及他快出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夏月拍拍自己的肚子,“呀,他听见了,害怕了,又踢我呢。” 战子秦将头放在她的怀里,感受着未出世的孩子充满活力的蠕动,轻轻地将嘴唇吻在夏月的肚子上,其实他和夏月一样希望是个女孩,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孩,他会给她和她妈妈一个安稳幸福的家,不会让她见到这样残忍的纷争,让她像花朵一样温柔灿烂的盛开。 204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夏月每天早上起来,依旧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回到东瑾就直接住回了福厦路的家里,芝琦在家里等着她,夏月和她久别重逢都是唏嘘不已。方军跟着汤剑琛一同去的京城,但是据京里的人回报,他到了京里之后直接去了英国,芝琦没有跟他走,没有提方军一个字,夏月也就不问,这样的事情说来都是伤心纠结,能不提也就不提吧。 恩怨缠绕,怨可以不提,但是恩情却不能妄顾。那日如果不是战京玉突然发难,她和孩子绝对不可能安然离开东瑾,如果不是战京玉最后拽着她离开张家的别墅,也许她就当真绝望地认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了。战京玉一直是她心里的那一根刺,对于东瑾,对于那个失去了的孩子,她始终是耿耿于怀,但是这一次的历险,却让这根刺软化了,她腹中的孩子一日日在长大,她每日清晨起来都祈祷感恩,她能活着,她的孩子能活着,她感激所有的人。 夏月去医院探望了战京玉,但是罗菁却是不愿意见她。夏月站在医院的病房外面,她理解罗菁的痛苦,战子秦想他四哥死吗?夏月想到这个就不能呼吸,那种压抑的感觉让她觉得透不气起来。 战子楚依旧陷在天苍,有消息说他的伤虽然重,但是却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是中央军对他围而不攻取得是逼降的策略,而战子秦这里却没有要和中央谈判的意思,如果说战子楚的行为是独立于东瑾之外的,那么中央军就算攻克天苍俘虏了战子楚又能有什么好处?连杀一儆百都会是个笑话。可如今战子秦坐镇东瑾,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战子秦是压根不想把他四哥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扛。那么事情该如何结束?扑朔迷离之下,竟是人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给我接督军府。”一个早上孩子突然动得很厉害,夏月和战子秦都吓得不轻。夏月呆了,战子秦吓得手忙脚乱打了一圈的电话,柳絮的母亲、黄搏勘的夫人,还有圣心医院的大夫都叫了过来,都围着她转。她前段时间瘦的厉害,虽然养了一段时间丰腴了一些,可是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一动还是明显的很,她吓得想哭,因为她摸到了孩子的小脚在踢她,小手再推她,可是却是五只,她怕极了,害怕孩子是不正常的。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孩子的情况,说是孩子很好,听她说了疑虑,却是觉得不大可能,觉得她只是神经紧张,倒是柳絮的妈妈一语道破,说肯定是淘气小子,拿妈的肚子练铁头功呢,所以才感觉是五只小手脚在动弹,说得众人都笑。夏月虽然放了心,但是众人走了以后她还是压抑不住想要倾诉的冲动,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上午,突然坐起来,想到给徐馨那边挂一个电话。 刚叫了总机,却是芝琦过来压住了她的手,“夫人,没什么事情不要给那边打电话吧。” 夏月呆了,这些日子里那些隐隐的隐藏在欢喜背后的担忧一下子涌了上来,不能和“那边”联系?那边?他父亲?心里一阵的厌烦难过。一整天都说不出话来。 晚上战子秦提前回来,很想和她谈谈儿子练铁头功的事情,她却是连笑也笑不出来,她看着他清俊的笑脸,只觉得难过,“秦,我不可以给你家里打电话吗?” 战子秦的笑容慢慢凝固,“宝贝,不要为我的事情劳心。”轻轻抱她在怀里,“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有些事情有些路,是回不了头的。” 夏月抚摸他的脸,“这样好痛苦,秦,你不要我难过,可是我不想这样子,你四哥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死他来伤你父亲的心?” 战子秦捧着她的脸,“月,忘了他,宝贝,忘记这些,忘记他,你只要看着我,看着我们的孩子,我们能活得很好,对不对?” 夏月心里一阵的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战子秦托住她的脸,“忘记他知道吗?忘记他就不难过了,好不好?好不好?” 夏月还是说不出话来,战子秦只是觉得心里如同被人揉捏那样难过,“夏月,为什么不能忘记他?你是我的妻子,你给我忘了他。” 夏月觉得自己在他的掌握中,仿佛一根漂浮的浮萍,那种没有根的感觉此刻越发的强烈,她和战子楚的那段未果的爱恋曾经是她最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是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怎么可能忘记?他总说忘记,可是他自己呢? “怎样忘?你忘得了你父母吗?你忘得了他是你四哥吗?你为什么不先忘记给我看看?”她抓住他的手,“你叫汪墨涵大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战子秦反抓住她的手,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想要松开她去平复心里的翻滚,她却抓住他不放,“秦……..” 战子秦推开她的手,“夏月,我送你去清江,你不能呆在这里。” 夏月呆住了,手垂了下来,看他要走,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战子秦拨开她的手指,“宝贝,忘不了就算了,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我们这一辈子,总有能忘了他们的那一天。”转身背对着夏月坐着,隐忍了半天依旧不能平复已然浮躁的情绪,终于起身离开了房间。夏月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窗外的一轮明月月华灿烂,给那梧桐树上残存的每一片叶子都涂上了淡淡的银色,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朦胧,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梦该有多好? 他们结婚的那一天战子秦渴望父亲认可的紧张犹在眼前,战子楚电话里的凄楚的缠绵依旧没能忘记,可冰冷的现实却又压了下来,他们怎么能快乐的忘记?他的四哥,她的曾经,他们骨血心灵相系的纠结,明明是忘不了的,硬要忘记,岂不是更加的痛苦? 205 晚上回到家里,胡乱吃了东西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地就是难以睡实,原本下午想着还要去罗菁那里一趟,可是经历了那样的情形,她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再面对罗菁。 她怎么能面对罗菁?面对罗菁让她有种□裸面对自己心底那最私密的痛楚的感觉。战子楚,她也很想忘记,但是不管怎样,她都忘不了,也许她如今很幸福,很满足,但是和战子楚的那些曾经依旧是她心里不能忘却的一个片段,也许已经不再一碰就流血,一碰就痛彻心扉,可是却永远不能忘记。 她希望战子楚和罗菁能够幸福,似乎只有他们幸福了她的心里才能够平静,她爱着战子秦,希望他一切都能如愿,可是心里却总在隐隐的担心,他和战子楚生死相搏,却是谁会伤了谁? 今天从黄夫人家里出来,董震听了芝琦的描述,特意过来安慰她,“夫人,你不要听那些女人乱讲,说句不好听的,四公子那边杂人太多,坏事是迟早的事情。七公子跟四公子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 就是没有关系才叫人寒心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战子秦如今站在一边冷笑着看着他四哥深陷泥沼,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更叫人寒心啊。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走廊里的灯光漏了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淡淡的薄荷刮须水的味道合着淡淡的红酒香气凑了过来,轻轻的将她笼罩起来。她缓缓地掀开眼,战子秦一把抱住她,“宝贝,想我不想?” 那天话说得不愉快,他们几天都没有话说,都想好好说话,见了面却都害怕开口,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去了新黎几日,他说得是,她好想他。 战子秦低下头,把脸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是动了一下,他欣喜的抬头,“看,还是儿子好,他想我了。” 夏月今天懒得和他计较“儿子”还是“女儿”,抚过他浓密的发丝,轻轻拈着他的耳垂,突然起了个念头,人都说耳垂肉厚的人有福气,他应该是个有福气的人啊。低头瞥见战子秦眯着眼睛抱着她的肚子,已经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觉的样子,几丝头发垂在额头上面在他清俊的脸上很添了几分孩子气。唯独薄薄的嘴唇总是若有若无的抿着,嘴角淡淡的法令纹在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的肃杀和清冷。她的手指不受控制一般的划向他的嘴角想要抚平那让人伤感的纹路,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口将她的手指咬在了嘴里。 “讨厌!”她嗔他,他却笑着爬高一点抱住她,“宝贝,你笑了,可真好。”将她的头靠到自己怀里,“我不该说送你回清江。”他们说过的,再怎样都不分开了。 战子秦睡着了,董震说最近事情很忙,底下有很多人不安分,老爷子在医院打他那一巴掌是何等的震撼,如今这种情况是可想而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子,她的心里酸酸的黯然。他的父亲,他的哥哥,打断骨头依旧连接着血脉,他不是不难过,他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有多么艰涩。可是当真只有走下去这一条路? 战子秦睡了一会,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就开始脱衣服。说来他这个人毛病儿挺多,平时在外面,尤其是穿军装的时候,那是拿着放大镜也别想找个褶子出来,只要是有扣子那一定是扣得好好的一丁儿不乱,但是回到家里却是一丝束缚也受不了。回家就问“夫人呢?”见完了她就是换衣服,一刻儿也不耽误。 晚上睡觉那更是讨厌,似乎是天生和睡衣有仇,总喜欢光着身子往被子里钻,十足一个野蛮人。夏月好笑地看着他梦游一样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了,居然还知道扯上被子盖在肚子上,十足一个无赖的孩子,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月光下战子秦睡得香甜,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他修长挺拔的身体上,光滑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夏月的手指划过他的胸那道几英寸长的伤疤,是日本人轰炸的时候弹片划伤的,虽然痊愈,但是长好的伤口依旧鲜红刺目,在那条大伤疤旁边,细细碎碎还布满了其他的小瘢痕,也许是年代久远了,都淡成了淡淡的白色,夏月一条条抚摸着,正自感慨猜测,突然却被战子秦一把抓住了手,闭着眼睛坏笑,“宝贝,你做什么呢?” 夏月吓了一跳,想把手缩回去,却被他拉住不放,战子秦抓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手心,“告诉我,摸什么呢?” 夏月撇他,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子已经滑到了腰下,他不是趁她不注意,真脱光了吧,平坦紧实的小腹,劲瘦匀称的腰,每一根曲线都透出勃勃的活力生机。这个色胚!哼! “干嘛趁我睡着了摸啊,宝贝。”战子秦忍不住地坏笑,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也顺势将她抱进怀里,“想不想往下摸一点?” 夏月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走开,把衣服穿好,看你扔的,明天别人还以为我们怎么样了呢?”转身背对着他。 战子秦抱住她的腰,不安分的手却伸过来暧昧地抚摸着,“什么怎么样?大夫都说可以,我们的孩子好着呢,我想提前见见也不行?” 夏月索性抓起这不要脸的爸爸的手狠狠咬了起来,咬死这个色胚算了。这都是个什么人啊。战子秦吃痛,委屈地瘪瘪嘴,抱得更紧,夏月打他,“松开,快把你的衣服穿上。” 战子秦脸埋在她脖颈间笑,“不嘛,除了你谁还看得见?” 夏月挠他,“我看见了,就等于孩子看见了。” 战子秦咬着她的耳朵,“那你问问他,爸爸好看不?” 夏月忿然,“起来啊,我可不想孩子和你一样没脸没皮的。” 战子秦哼哼一声,不肯松手,“儿子,男子汉大丈夫,脱脱怕什么?还怕人看?” 夏月捏他的鼻子,“要是女儿呢?战子秦,要是女儿呢!把衣服穿好!” 战子秦吓了一跳,被子拉起来,“所有人都说是儿子,九成是儿子吧!?” 摸摸她的肚子,小心地低头亲了亲,眯着眼睛想了想,“要是女儿该多漂亮啊。我妈一直想生个女儿来着。” 206 说到他妈,两个人立刻想到前几天不愉快的事情就是因为夏月给徐馨打了一个电话,不由得都安静了下来。战子秦靠回床上,夏月枕在他的胸膛上,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是无话,夏月抬头看着他沉默的脸,不由得伸手抚摸起来,“你爸爸生日快到了吧。” 战锋的生日就在几日之后,也就是他们结婚的纪念日,其实每一次两个人过这个日子都是心里忐忑,初初的时候是夏月别扭他们这个婚结得名不正言不顺,后来就是和家里闹得太不愉快,加上夏月小产的事情,越发不愿意去提这个日子,夏月想到两年前的时候她糊里糊涂的就被他拉去参加他父亲的寿宴,然后糊里糊涂的就被拐到教堂去了,自那一刻之后,发生了多少的事情啊。 有一次两个人吵完架,战子秦抱着她苦恼,“夏月,我觉得你真像父亲,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让你喜欢。”那样伤感沉痛的语气,那样黯然神伤的面孔,依稀就覆盖在此刻的意气风发之上。现如今他是大权在握,志得意满,可是心里呢?他父亲的那一巴掌,怕是让他这一辈子也无法释怀吧。 “嗯。”战子秦含糊的答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看着不知道哪里,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是茫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夏月知道他并没有睡过去,他心跳得那样沉,必定仍是醒着的。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我们要不要过去?” 战子秦缓缓地睁开眼睛,将抱着她的手臂收拢一些,“去做什么?搅局?老爷子刚出院,算了吧。” 夏月沉默,这比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还要糟糕啊,他必须要他四哥死吗?战子楚曾经是她和战子秦之间绝对回避的一个禁忌,随着时间的迁移还有孩子的出现,似乎他也不再她一提就是隐忍或者张口就是吊儿郎当的一番调侃,但是她从来不曾置喙过他的任何大事,尤其是他和他四哥的纷争,她仿佛就是一个最不该介入的人,哪怕张望一下都唯恐造成误会。那一天他那样伤心,那样生气,那样恼怒地抓着她,“夏月,你给我忘记他。” 如果战子楚当真是个别的什么人,她可以一辈子不在他的面前提,可是战子楚是他的四哥,是如今这个情势里最最紧要的关键。她相信他的父亲不可能当真像他说的那样恨他,作为一个老人,作为一个父亲,他父亲要的不过是重伤的儿子安然回到他的身边,就是不愿意对儿子的困境袖手旁观。“你不能和汤剑琛谈一谈吗?”她小心地试探,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紧紧贴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忏悔一样地覆盖着他的额头,“夏月,不要劝我。你知道,我不能。” 夏月张了张嘴,终于开了口,“秦,到了如今还不能救救你四哥吗?” 战子秦缓缓抬起头来,“月,你知道我四哥现在最后悔什么吗?不是脱离中央,不是贸然离开了东瑾,怕就是当年没让王胡子叫人干了我。你要让我也这样后悔吗?” 夏月呆望着他惊痛的脸说不出话来,战子秦捧着她的脸,又慢慢地放开,将脸转向了另一边,月光照不到的一边,夏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是听他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我救不了他。”那声音冰冷生硬得那样沉重,耳边依旧是他隆隆的心跳,低沉却快速,让她也跟着喘不过气来,脸上划过一丝热辣,一滴眼泪滑落,没入了床褥,方才的旖旎温馨全然没有了踪影,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不知道要多少的时间他们才能将这个夜晚真正的忘记。 “真他娘的后悔,没当初冲进去毙了那小子。”第二军的参谋长潘胜狠狠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杯子烟灰缸一阵的乱跳。十三年前他在王胡子底下当一个营长,围战子秦的办公厅就是他带师警卫营干的,当时是想一不做二不休将战家小七给做了,替四公子除了后患,但是王胡子看战子楚一直没松口,就一直没敢动手。后来是袁方初袁老爷子出的主意,说是将队伍埋伏在办公厅的外面,战小七一个毛头小子看见城里乱了肯定会躲到总司令那里去,他一出来就开火,战子秦的卫队一还击就有了理由,乱战之中将战小七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拾了,到时候谁也怪不到四公子的头上。结果没有想到,战小七是个愣大胆,非但不躲,还带着人在办公厅外面大修掩体工事,一副坐镇办公厅巍然不动的样子。更没想到的是,总司令第一时间就亲自到了办公厅将这个幺儿接回了司令府,如今想来都是后悔死了。要是当初灭了战小七,哪里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他娘的现在说这个顶个屁用,还是想想怎么给四公子解围的好。”田文义皱眉,他是潘胜叔伯辈的人物,看着潘胜那一脸的焦躁,很是不以为然,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方初,“袁老爷子,您怎么看?” 袁方初这一年仿佛老了十岁,原本红润的寿星公的面貌一下子就干瘪得地上的枯叶一般,他怎么看?他怎么看重要吗?如今让人无力的是要怎么做。 半年前他去见过战子楚,大约那个时候战子楚就有心要做这件大事了吧。多么果断妙诀的一招,只可惜了天不遂人愿,江伯年太不要脸啦。刚刚打完日本人,就暗中动手,四公子这样一伤,联军就群龙无首,这是不由你分说啊。 “袁老爷子,要不我们给杜北再商量一下,不能等了,我们杀过去吧。”潘胜着急地半个身子压在会议桌上,恨不得扑到袁方初的跟前。 袁方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杜北震不住底下那些人,那些人跟着摇旗呐喊可以,真让他们和中央军对阵,不行。” “那杜北呢?孟家不是也号称二十万兵马?至少可以调两个军过来吧。” “杜北也是中央的眼中钉,旁边姜中远也早就派人盯着了呢。孟家军是西北狼,到了东边,他未必狠得起来。 “那么我们自己冲他一下子吧,我看中央军也没多大的本事。” “如今我们不动,中央也不会动,我们一旦动了,四公子那里还不就是他们盘子里的一道菜?你们以为战小七会救他四哥?” “那怎么办?不能看着四公子他们弹尽粮绝地困死在天苍。” 袁方初浓密的眉头拧起,一双眼睛却还是清澈锐利的,死死盯着墙壁上的地图,突然用拐杖狠狠戳了一下地面,“如今我们能靠的,只有老爷子了。” 潘胜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吞了下去,当初可是老爷子亲自接走的七公子,如果不是那样,他早就把那个混帐给做了,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麻烦?眯起眼睛来,“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都看着他,他缓缓地握起拳头,突然猛地砸下,“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干了战子秦,他一死,东瑾不就还是我们的?到时候救出四公子,连带汪墨涵一同给他包了饺子。” 袁方初缓缓地抬起眼来看他,“你有把握?” 潘胜咬着牙,“有没有把握都得试一试,我就不信了,战小七的命就这么硬!” 207 战锋生日那天突然下起了小雪,战子秦还是下午空了时间出来,带着夏月一同去了督军府,他不求父亲态度上能有所转变,但是却也不愿意更是让父亲恨他。最好是父亲不愿意见他,将礼物交给母亲就好。他知道母亲一直想见夏月,这回正好给个机会让她们说一会话,孩子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出生了,母亲想孙子都快想疯了吧。 车子缓缓停在督军府的门口,战子秦扶了夏月下来,轻轻给她拉了拉裘皮的领子,“呆一会就赶紧回去,晚上我们自己庆祝一下好不好?” 夏月握住他抚摸自己脸的手,“嗯,就呆一会,不要和你父亲吵架好吗?” 战子秦笑,她当真是要做母亲的人啦,怎么和自己说话也像和孩子一样,轻轻吻她一下,“遵命,夫人。” 两个人刚踏上门前的台阶,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身后,董震跑下车,急冲冲地在战子秦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战子秦的眉头一挑,瞬间冷下了脸来。抬头盯着依旧紧闭的大门,突然一把抓住夏月的手,“月,回家!” 夏月被他这样一带,不由得紧张起来,手一滑原本准备的礼物盒子一下子摔在了台阶上。锦缎的盒子摔开了,里面那个福寿双全的翡翠雕件一下子摔在地上,磕了个粉碎。两个人都是一呆,战子秦只撇了一眼那些碎片,一声不吭地拉了夏月就塞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驰离督军府的大院,夏月惊疑不定地注视着战子秦铁青的脸色,只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战子秦在大戏场的门口叫了停车,夏月看见魏雄的车子正在那里等着他,后面卡车上顶棚拉开,密匝匝的卫队架着机枪候在那里,心里更是惊恐,抓着战子秦的袖子不肯松开,“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战子秦回身抱住她,极快地在脸上唇上亲吻着,“乖,回去。董震在,没事的,我忙完了就马上回去。” 夏月抓住他的袖子,“告诉我,这是怎么了?你说过我们不分开的,你告诉我你这是要干什么?” 战子秦口里绵白的雾气喷洒在她的脸上,湿热瞬间就是冰冷,眼里脸上都是冰冷如铁,“你不要担心,没事的。有人想造反,我要去收拾他们。快回去,你和孩子没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嘴里这样说,可是握着夏月胳膊的手却是在发抖,夏月呆呆地望着他,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他下车坐进了魏雄的车里,车队卷起地上的雪花,呼啸一般地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只觉得心跳得不能抑制,董震扶住她的胳膊,“夫人,回去吧,七公子没事的。”她才恍恍惚惚地跟着坐回了车上。 车子开回福厦路的家里,拐进巷子之前,她看见雪地上一辆焦黑的汽车残骸,两个卫兵的尸体并排放在路边,还没来得及运走,一摊鲜红的血迹在雪地之上格外的刺目,她惊骇地抽吸,一把抓住前座董震的肩膀,“和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董震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有一伙亡命之徒袭击了七公子的座车,已经被击退了。” 夏月颓然放开董震的肩膀,战子秦的车子出了一点小的问题,今天送去了军械所修理,所以两个人去督军府贺寿是开的夏月平常用的那辆雪弗莱,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躺在巷子口那辆残骸里面的就该是他们了。难怪战子秦走的时候要带那么多的卫队,难怪自己回家前后都是卫队开路,旁边的路都有人事先清理了干净。 她心里害怕得发抖,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有他紧握的温度,那根红色的缎带正是系在给他父亲的礼物盒子上的。方才礼物摔下去的时候带子却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她回想他听闻事变时候惊怒的眼神,还有看着自家大门那深深的悲哀,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心里一阵的惊惶,转眼就化成一片冰冷。难道是他的父亲? 如果是他的父亲的话,那该怎么办?她逃离东瑾之后一直跟着他呆在军中,她看到过那些军官对他父亲的敬畏尊崇,如果这是他父亲的授意,那么那些人原本站在他这一边,或者是摇摆不定的人便会一同蜂拥而上,非杀之而后快。她想起他隐忍着哀伤的回答,“夏月,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有这一条路。”心里如刀割一样疼痛,疯了一样拍打着车子的前排座椅,“调头,调头。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董震吓呆了,“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赶紧回家吧,已经没事了,七公子这是去西边的关卡,第四军的一部分人哗变了,他去弹压,不会有危险的。” “不,我要过去,开车。”她疯了一样的大叫,什么叫没有危险?哗变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董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芝琦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打开车门坐了进来。夏月看见她仿佛看见了一根支柱一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芝琦握住她的手, “夫人,没事的,您不要担心。” 她怎么可以不担心?第四军吗?战子楚的嫡系,他们哗变是为了什么?她突然直起身来,“开车,送我去罗府。快点。” 董震还要劝,夏月已经是冷下了声音,“你们想我自己走着去?” 董震和芝琦对视一眼,只好将车子调头开往原来的督军府,现在已经全城戒严了。老督军府里那里只有罗菁和养病的战京玉,应该没有什么事情。 208 战子秦带着卫队总算赶在哗变的部队冲开关卡西去之前将他们堵在了路上,他让马贲把抓到的四个暗杀他失败后被抓的俘虏摁倒在路中间跪着,自己在那四个人面前踱着,“你们想干什么?我如何亏待了你们?逃跑还要我的命?” 领头的一个营长看了看地上的那四个人,并不是自己的人,当下用驳壳枪捅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走前了一步,“七公子,我们都是一直跟着你在北边打过来的,怎么会害你?这几个不是我们的人,我们是要西去救四公子出来。” 战子秦森然望着这个营长,是二十四团的,拿下虎望崖他给他颁过勋章,不由得咬紧了牙齿,“救他?你们这样是让他罪加一等,给了中央杀他的理由。” “什么罪加一等?四公子有什么罪?” “七公子就是不愿意四公子回来!” “别理他,冲过去!” 战子秦眼皮跳动,身后马贲面容扭曲,临时用卡车和沙袋搭起的掩体上已然架起了机枪,就等着他一声令下就开火消灭这伙哗变了的兵。 战子秦却是扬手让身后的卫队冷静,那个营长也回身拦住了已经群情激昂,蠢蠢欲动的人群,“七公子,说句公道话,你拿这个理由拦我们,就是把我们都突突了,我们也不服!” 战子秦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群兵士,没有建制,怕是第四军里各个部队的都有,一水的年轻军官,真正的士兵倒是不多。他控制了后勤供给,又控制了东瑾的卫戍,遏制了那些军长师长的反心,却是不能控制这些二杆子的下级军官。他咬了咬牙,今日不管是让这些人冲出去了,还是当真开枪屠了这些人,往后这东瑾怕是难得太平了。当下提高了声音,“你们打算干什么?到天苍去跟中央军拼命?日本人就在渭南,四哥顶了一顶破坏抗日统一的帽子,你们再这样做是想冒天下之大不讳吗?” 那个营长瞪着眼睛看着战子秦,“七公子,你这样说我们还是不服!你别忘了,那是你亲哥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底下又有人不耐烦了,“和他说什么?他就恨不得他四哥死!” “冲过去吧!” “我们和这些王八蛋拼了!”一片人头涌动,战子秦盯着那个营长,“你们当真愿意死也不愿意跟我去打日本人?” 士兵们静了一静,立刻就有人叫嚷起来,“我们去接了四公子一同打日本人?” “谁他妈敢说四公子不抗日谁的良心就被狗吃去了!” “中央军抗日?他妈的只会打日本人!” “我们打的就是中央军!” 一片吵杂声中,突然人群中激射出一发子弹,擦着战子秦的帽檐就飞了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卡车挡风玻璃上,哗啦啦一片碎裂,场面立刻失控,马贲正要开枪,战子秦尚未喝止,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喊,“快看,督军来啦!” 话音未落,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风驰电掣一样的开了过来,战子秦定睛一看却并不是父亲的车子,罗督军死后待遇一直未变,这辆车子是战京玉母女在用。她们来做什么? 车门打开他却吓了一跳,率先下来的居然是扶着腰的夏月,他只觉得心跳骤然急升,不管不顾地迎了上去,只见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挑伶仃的女子,一脸惊骇地看着这边,却不是罗菁是谁?谁告诉的夏月他在这里?她去请罗菁来帮自己平叛吗?这个小混蛋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雪地湿滑,突然夏月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上,罗菁扶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这边走过来。战子秦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几步跑过去拦住她们,一把抓住夏月,“你来干什么?”又看向罗菁,“表姐,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罗菁不安地看着乌压压的人群,有些讷讷地开口,“夏月叫我过来,让这些弟兄都回去!” 战子秦将夏月紧紧拉住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拉住罗菁,“胡闹,这里太危险了,你们赶紧回去!” 罗菁推开他的手,“不,我觉得我应该来,我不能看着你们互相残杀,小七你放开手。” 靴子踩在泥地上,踉跄了几步才走到那伙士兵的面前,“各位弟兄,你们的心意我都清楚,可请你们回去,这样帮不了子楚,都快回去吧。” 那些士兵撇着不远处相依偎的战子秦夫妇,又看了一下寒风中孑然而立的罗菁,“大小姐,我们是想接四公子回来。不管是谁,谁拦我们,我们就和他拼命!” 寒风料峭,夹着雪粒子扫在罗菁的脸上,吹散了她的头发缠绕在脸上,乌黑的发丝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你们不要这样…….”风雪袭人,罗菁的声音原本不大,在风雪中更显飘忽,却是几百人全听得清清楚楚。“请你们回去吧,你们这样西去,只能激化矛盾,我想子楚一定不会看见你们这样子去送死。” “大小姐,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谁去和中央谈判?” “不能看着四公子困死在天苍吧!” “我们信不过七公子!” “大小姐,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声浪掩过来,罗菁有些恍惚,怎么办?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除了祈祷,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七就站在她的后面,面容肃冷,格外与他四哥相像,她想起战子楚最后离开的那个早晨,她在车站送他,他突然回头,“菁菁,小心一点小七。” 她愕然,“你们兄弟为什么不能好好谈一下呢?” 战子楚没有话,那冷淡的漠然深深的留在她的心里,方才战子秦的表情,却是那样的神似,她能指望小七吗?一阵绝望拍击在心上,她只觉得恍惚,只觉得眩晕,身子一晃就要往后倒,突然听见夏月的惊呼,一个有力的臂膀一下子将她扶起来,小七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漆黑的眼睛却紧盯着那些情绪依旧激动的士兵,嘴角的肌肉隐隐抽动,“你们赶紧回去!都回去!” 就在此时,突然又是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只见一队黑色轿车开了过来,战子秦定睛一看却当真是父亲的车子开了过来,他莫名地觉得浮躁,觉得心慌,不由得就放开了扶着罗菁的手,一把抓起夏月,“快回去。” 车子停稳率先下来的是皇甫嵩,拉开车门扶了战锋下来,后面的车子里陆续下来的还有白天齐、华天,和其他几个军长师长。 战锋刚从医院出来,这几个月的折磨已经将铁骨铮铮的老帅折磨得形销骨立,唯独脊背依旧挺直,一双眼睛环视过来依旧是凌厉逼人,一眼扫过来,所有的士兵都安静了下来,只听他低沉地喝了一声,“都回去!”就慢慢地转身回了车上,白天齐跟在后面和华天交换了一下颜色,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抱着夏月的战子秦,低下头跟着上车走了。 皇甫嵩留了下来,看着那些士兵悄无声息的转身列队回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慢慢转过身来,掏出手枪对准那一个被俘的人的后脑就是一枪,那人毫无反应一般地扑地倒了,其他的那三个人惊惶地想要挣扎,皇甫嵩还没等他们开口,就一枪一个了结了个干净。战子秦将夏月紧紧地抱紧在怀里,掩住她的眼睛,讥刺道,“皇甫叔叔,不留手尾啊?” 皇甫嵩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督军府会议,七公子务必来。”说完冲着夏月略略致歉,扶起罗菁,头也不回地上了等待的车子走了。 夏月伏在战子秦的怀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战子秦略略松开她,她已是要站不住脚,战子秦托着她,重新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环视已是一片银白的大地,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天,也是一片苍茫,如同他的心里,空茫的只有抱紧怀里的夏月才有一丝丝的确定。 209 “那个就是杜兰甫先生的甥女吧?”谭白嵩撇着车窗外相拥的两人,眼里浮现了淡淡笑意,“这小子好福气啊,娶到这样一个夫人。” 胡百川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可别忘了,你家老爷子就是他给赶回去的,你倒和他攀交情。” 谭白嵩笑着弹了弹衣襟,“这话怎么说的呢?毕竟我和他是上下铺的同学,交情多少还是有点,就好像您和战督军一样,几十年不见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嘛。” 胡百川被“噎”得不轻,他回来东瑾快两个月了,战子秦是压根不见,战锋却也爱搭不理,想必是姜大帅也急得不行,这才绕着弯打听到当年这个谭白嵩在少年军校里面和战子秦是个上下铺,将这个小子给派了过来。战子秦是个狼心狗肺的,对待父兄尚且无情无义,更别说这个十几年前的“同窗”了,据说前几日战子秦还放过狠话,谁提和中央媾和就是和他过不去!他看这个潭白嵩有多大的面子能说服这个六亲不认的战小七。于是哼了一声,“姜大帅给了你什么尚方宝剑?” 谭白嵩摇晃了一下脑袋无奈笑道,“能是什么?战老四反是没反,战老不反是反,我们还能当真动他们不成?” 胡百川恨恨地撇了一眼车窗外,战子秦护着夏月上车离去,“这个战老七当真是心狠手辣,还胆大包天!居然能将汪家也拉进来。” 谭白嵩眯着眼睛笑道,“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汪家的实力不可小觑,现如今打着抗日的大旗,战汪联手,大半个天下在他们手里,他如今是坐着庄,看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收拾他!汤剑琛说得没错,人物啊!可惜!” 胡百川愤然道,“战锋是什么人?都是总统手底下汤剑琛那些人坏的事,原本统军规建战家和孟家都没什么异议,偏要去抢权,结果弄成了这个样子,汤家老爷子如今都不敢出来见人。我看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了。” “大帅的意思就是谋求一个最好的结果,战老四的事情要做实,老七和战督军能放他们一马就放吧,这件事情毕竟我们也有理亏,难得总统和大帅能够达成一致。” “一致?倒是难得,总统当初让春风社那帮不入流的东西炸死战子楚,拘禁战锋的时候怎么就没问过大帅的意见?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小心他的位子也被底下这些狼崽子给掀翻了!”胡百川看着车子缓缓里开入市区,撇了一眼层层的哨卡,还有路边持枪戒备的士兵,“战家自己也不安稳,别看老四困在天苍,东瑾还是有人向着他,老头子怕是要逼着小七表态了。“ 谭白嵩点头,“就在这几日了,总之我们不着急,两边试探,他们不达成一致,我们决不撒筹码就是。” 送了夏月回福夏路,战子秦紧急着急魏雄还有手下亲信的军官开会,将东瑾的防务重新捋了一遍,北线回来之后,他不动声色的将编制调整了一番,方法简单,就是师团之间设置了旅级单位,这样一来加塞也就名正言顺,再加上补给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他自问哪一只部队离开了他也就成了土匪,打不成什么仗了。 他静下心来细想,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今日哗变的缘由是有是有人借着战锋生日请了战子楚原来手下的一干子军官喝酒,酒后一番牢骚便激得这帮莽人要反出东瑾去,但是哗变的却只是一些军官和他们的亲信,部队的建制并没有乱,可见当真想和中央军打仗的并不是多数,此外,上面的高级军官一个也没有露脸,那些老狐狸是知道轻重的,要抱住自己的位置和家小,并不敢和他如此撕破了脸。 但是事端还是起了,真正可怕的是在路上伏击自己的那几个人。如果不是车子临时坏了,怕今日他和夏月就已经命丧黄泉了,四哥好狠的心,父亲是不是默许?想着今日皇甫嵩击毙那几个刺客的神情,他不由得一阵绝望的愤怒。一样是父亲的儿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过机会,如今都已经这样了,父亲居然能为了四哥要他的命?拳头握得嘎嘎直响,窗外暮色渐浓,已是到了该去督军府开会的时间,他撇了一眼脸色肃穆的董震,“走,开会!” 穿上大衣,一路下楼而去,上车的时候莫名心里一动,抬头就看见夏月站在三楼窗户边上扶着窗帘看着他,他想到下午她的惶急,她的苍白,她拥抱自己的急切。不由得心里一痛,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车。这一去他必将与父亲摊牌,不论结果,他总算是还有她在自己的身后,可是夏月会怎样的看他?她能忘记这一切?闭上眼睛,都是夏月濒窗注目的哀伤,似乎依旧在祈求着,她忘不了,他们都忘不了,今日摊牌之后他们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一个结局? 就在沉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督军府,他撇了一眼,几排黑色的梅赛德斯,大约是东瑾师以上的军官都到了,父亲弄的好大的阵仗,还以为是十年前么?冷笑了一声,大踏步地走进了督军府。 进了大门只见会议厅外的等候室里,白天齐等人正襟危坐都是肃然沉默,看见他进来,都是赶紧起立,他目光扫过,只见有郝孟平那样强横冷视的,有白天齐那样沉默垂首的,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看才好。这些人和他一同在北线和汪家较量过,也和日本人拼过命,彼此都曾性命相交,可如今却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好,他原本也没指望过他们,他看老爷子一声令下这些人怎么动作! 皇甫嵩迎出来,“七公子,督军让您先过去见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高级军官,心里冷笑,跟着皇甫嵩一同到了楼上战锋的小会议室,推开门倒是愣了一下,在座的除了父亲居然有多日不见的胡百川以及自己当年军校的上铺谭白嵩。而一直隐居养病的战京玉也坐在窗边。 210 战锋看他进来,皱着眉头一挥手,“坐!这是姜大帅的代表。” 战子秦盯着谭白嵩,“怎么?给你老爷子出气来了?” 谭白嵩哈哈一笑,“怎么说?老爷子服气的很,嘱咐我来谢你呢。” 战子秦轻轻哼笑,他是给了白嵩的面子,和汪家对阵之前让他父亲安然脱身离开了东瑾,不然当真打起来,责任他敢担?看向父亲,浓眉拧成一团,面色阴沉暗黄,依旧是病容满面,按父亲以往的脾气,是无论如何不会和中央妥协,如今专门请了谭白嵩他们过来,那已经是示弱于中央的表现了,为了四哥什么都肯妥协是吗?那也得看他同意不同意。摘了帽子坐下,话题一转已是扯到了别处,“白嵩,你不是军械部高就,怎么这样得空?” 谭白嵩笑道,“如今欧洲打得火热,进口军械十分困难,你战老七搞军工很有一套,你那仿制的德式武器能提供多少?给兄弟一个实话吧。”战子秦肯谈,那是最好,不过这人从来圆滑的很,谁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想的。 果然战子秦皮笑肉不笑,“只要中央出的起钱,我一年之内不敢说给中央军换装,让姜大帅的京畿卫戍全换一遍还是不成问题的。” 谭白嵩心里一跳,这样大的手笔,难怪他敢和中央叫板,当下也不动声色,“子秦,谈钱?生分啊。” 战子秦冷笑不语,战锋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儿子,又转头向胡百川和谭白嵩,“你们有什么章程,拿出来说吧。” 胡百川看了一眼几个月之间苍老了十岁的战锋,“姜大帅的意思,这样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彼此就既往不咎吧。” 看战家父子一个冷笑,一个沉默,都是没有反映,和谭白嵩对视一眼,“老战,你们父子可要想好了,何必鱼死网破。” 战锋沉声问到,“百川兄,姜远中的话我还有几分相信,江伯年呢?” 胡百川愣了一下,谭白嵩却是在旁淡淡开口,“政务上姜大帅不敢说,但是军事上还是能说得算的。”目光撇向战子秦,“只要四公子一个声明,在东边开一个口子就是。” 战锋还没开口,战子秦就笑道,“声明吗?交个把柄在你们手上,等你们秋后算账?好让我们替你们卖命放血?”撇了一眼父亲,“好算盘。” 战锋盯着幺儿看了好一会,也是不开口,谭白嵩和胡百川对视一眼,“我们先告辞了,回去等两位的消息。” 说罢起身告辞,战锋战子秦父子都是不送。眼看着他们走出了会议室的门,战子秦率先开口,“父亲今日会议是什么意思?讨论姜大帅的提议?” 战锋蹙眉垂目,“你不和中央谈,除了逼死你四哥还有什么好处?” 战子秦仰头笑起来,“好处?父亲,今天我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他人在天苍,半死不活了还能让人来杀我,我还能指望什么好处?” 战锋心里揪心的痛,他今日命令皇甫嵩击毙那四个被俘的刺客就是这个道理,他不愿意让小七审出是子楚派出的刺客,子楚要杀子秦,子秦要逼死子楚,他的儿子是要要他的命啊。他能怎么办?看他们哪一个去死? 战子秦笑声平复下来,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姜中远只和我们谈?四哥不肯妥协还算他有骨气,您何必给他泄气?” “你就不能给你老子张张脾气?”突然身后声音想起,一直闭着眼睛靠在窗前摇椅上的战京玉突然开口,战子秦愣了一下,只听战京玉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又仿佛是在叹息,“当个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缓缓地睁开眼睛凝视着战子秦英俊中带着煞气的脸,缓缓地沉声开口,“你也知道你四哥有骨气?只要你四哥没死,他就依旧是九省联军的总指挥,他一样有资本和中央谈判,他为什么不谈?他瞎了,站不起来了,可他还是比你有担当!” 战子秦眼角隐隐的抽动,四哥如果和中央谈,那么凭借九省联军总指挥的威势,不是没有回还的余地,但是这种事情不成功则成仁,如果是他他也会非抗到底,可是凭什么要他替他四哥去收这个烂摊子? 缓缓转过脸来看着战京玉,他一直没理解过这个姑姑,分明是个冷血的女人,却往往有比所有人都激狂的情绪。夏月一回东瑾就去医院向她表示了感激之情,可是他却没能完全的释怀,四哥是她的女婿,她可以为了东瑾,为了保住战家的骨血和人拼命,但同样可以为了四哥将自己撕成碎屑。他知道这个姑姑的狠,知道这个姑姑的固执,如果这个疯狂的姑姑和将四哥视若性命的父亲联起手来孤注一掷自己也就只能破釜沉舟了。“担当?他自己惹出来的他自己原本就该担当,父亲,姑姑,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去救一个要我命的人。” 战京玉皱着眉头看着他,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是两兄弟长得还是极像,只是小七桀骜不驯的眉眼和子楚却是截然不同,如果子楚处在小七今天这个位置他会怎样?心里一阵哀伤,子楚从来都是一个听劝的孩子,四啊,弟弟不是有意弄坏福橘树的,不要怪弟弟,来,带弟弟出去玩;子楚,菁菁已经订婚了,你们的事情我们绝对不能答应,菁菁年纪小想不开你要把持得住;子楚,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是你的亲弟弟!可人会不会变?小七和夏月的车子还在雪地里放着,当真是小四做的?这绝不可能。 小七站起来要走,战锋忍不住一把揪住儿子的手,他没想到儿子会反抗,也忽略掉自己是重伤之后的重病之身,战子秦一甩手,他已经跌回了沙发上。 一时之间,战子秦愣住了,战京玉呆了一下赶紧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战锋的身边,战锋惨白了脸,却是艰难地挥了挥手,一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儿子,战子秦的心颤得说不出话来,几乎是受了惊吓一样的后退了半步,转身冲到了门口,“去,叫大夫赶紧过来!”站在一边呆呆看着,看着父亲沉默地坐着不动,一时之间只觉得冰冷的绝望,恨不得掉头就走,又挪不动分毫。 战锋又摇了摇手,“不用大夫。”慢慢地自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个小瓶子哆嗦着手倒了颗药物含上。他一整天都在等着小七过来,揣摩着小七是不是还要他这个父亲,也许就是给下面的人做个样子,也会过来一下吧。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电话里小七的车子被人用手榴弹给炸了,他当时眼前一黑就晕倒了,醒过来皇甫嵩赶紧安慰他小七没有事,只是底下有人闹事,赶去西边了。 他二话不说地赶去,这个时候小七肯定是在气头上,当真闹起来肯定是不能收场,谁要杀小七?暗杀和哗变是一起的?难道是小四?或者是中央的人? 到了那里只看了一眼就暗示皇甫嵩将那几个刺客正法,是王胡子的人,他只觉得万念俱灰,他这两个儿子,难道非要拼个同归于尽吗? 战子秦呆看着父亲,突然惊惶得一分钟也不愿意呆下去,又要去拉门把,“我去催方大夫。” 战锋垂下眼睛,“不用,死不了。”指了一下面前的沙发,摁着胸口一阵的闷咳。 211 战子秦默默地坐到他对面,战京玉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战锋,战锋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低垂的眼睛始终没有抬起,“你去见一下孟家那个杜北,西边的第二军第五军不能乱,第十六旅你给我带出来,你们兄弟斗,不能把几万兄弟陪进去。” 战子秦猛然抬起眼睛,第二军和第五军是战子楚带到西边加入联军的两个主力军,如今一直在湖都,他也一直很是头痛这个问题,他担保过联军的物资供给绝不断,但是西线大胜之后原本的联军已是变了味道,那些人之所以不散就是指望着战子楚带着他们和中央讨这一个说法,中央早断了拨款,他原本也并没有再调拨物资过去的必要,毕竟他这里马上要和日本人大打,什么都缺,更是恨不得石头里面都能挤出油来,但是他第二军和第五军都是老字号的王牌,是父亲的心肝,战子楚的嫡系第四军如今尚且乖乖呆在自己麾下,对于军人没什么比流血更寻常,却也没什么比让他们白白流血更让人恨,他不能让父亲的老底子耗死在外,原本以为他们能看在自己一直供着这些大爷的份上,多少安分一点。没想到却是这个下场!抓到的刺客他没全拿出来示众,剩了个似乎是领头的董震已经审出来了,指使人暗杀他的就是第二军的潘胜,他憋得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父亲却扔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他看着苍老憔悴的父亲,只觉得心里苦得没法子说出来,是怨气,是伤心,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觉得翻搅成一团,吐都吐不出来,憋了半天,“父亲,我能容得下他们,他们也容不得我,您这个难题我没办法。” 战锋看着这个幺儿,心里翻腾如潮,却如同有一块大石压在他心口一样的窒闷,“这个难题不是我给的,你要想扛下东瑾这座山,就不能将自己的手足都砍了。” 战子秦怔怔然看着父亲仰头倒在了沙发上似乎是不愿意再和他说话,他心里只觉得悲愤,让第二军和第五军稳定下来,不过是父亲一个电报的事情,只要吩咐一声听他节制,那就万事大吉了。为什么父亲能为四哥做一切,却偏要看着他为难。都说他心狠,都说他丧心病狂,那他就狠给他们看看,这都是他们逼的。起身就要走。 战京玉突然开口,“贺青阳去天苍了。”战子秦更是一阵的心里刺痛,贺青阳的离开比方军的背叛还来得让他痛苦,贺青阳是那种可以为义气去死的男人,他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生死兄弟,这个时候他却为了四哥带伤去了死地天苍,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留下他,只是只要一想起来,就仿佛一根刺一样刺在他的心上。夏月从东瑾逃出来之后和他说过汤剑琛想和他做的那笔交易。他只是不屑,东瑾已是他唾手可得之物,他犯不着再拿四哥和败军之将做交易,可是没想到如今却是被夏月一语成箴,如今他大权在握,却是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他离开督军府,白天齐他们还是坐在外面用沉默的眼光看着他,这些都是对他阳奉阴违的人,他恨不得每个人都给他们一刀,可是却又被他们的目光看得狼狈,他的父亲,他的生死兄弟,居然都跟了四哥走了,他将这些人捏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 夏月等在家里,一整晚战子秦都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他该是伤心死了。不管旁人说战子秦如何的无情,她都觉得他有时候可怜得像个孩子。皇甫嵩击毙那四个刺客的时候,他抱着她,将她的头摁在怀里怕吓坏了她,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得那样急,而摁着她头的手却在发抖,然后就是那句牙缝里迸出来的,“皇甫叔叔,不留收尾啊。” 那一句话让她的心也痛得冰冷,怎么会是他的父亲?不可能啊,他的父亲明明是来替他了结这件事情的。她方才还在替他欢喜,他父亲这样快就赶来了,一定还是爱他的,可是此刻却茫然不知所措,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呢? “董震,子秦在不在办公厅?”忍不住她给办公厅打电话,总算是董震接了电话起来,“夫人,七公子在开会。”夏月望着外面刚刚泛白的天色,开会吗?什么会是连夜开的?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种不祥的预感敲在她的心上,她默默地放下了电话。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安地动了一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父子连心,战子秦看她的肚子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盼,她总是很恍惚自己居然和这样一个大孩子就要生小宝宝了,可是此时想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那样的期待着做爸爸,他却在承受着失去父亲的痛苦。 她躺倒在床上靠了一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很快被噩梦惊醒,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的胡思乱想,披上衣服到了对面的走廊轻轻地敲开了芝琦的门。“芝琦,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督军府。” 芝琦看着她,她只觉得自己还没有出发就难过得不行,胡乱地揉了一下脸,“我先去换衣服。” 芝琦转身就要打电话给董震通知战子秦,夏月却已经折返过来,“芝琦,先不要和他说。” 宋芝琦跟着她到了房间,战子秦不在也就陪她进去,夏月的肚子在回到东瑾之后长得飞快,平常换衣服都很费事,芝琦帮她换上外出的衣服,跟着她下了楼,还想找机会给战子秦打电话,夏月皱起纤细的眉,“我去见见他妈妈,没事的。”叹了一口气,“你给他留个条子吧。” 出了门,车子经过一家老字号的西饼铺子,夏月突然叫停车,下车进店里挑了新鲜出炉的一份奶油蛋糕,红色的缎带系好了,默不作声地捧着拿到车上放在膝盖上。此时正是早晨人人出来讨生活的时候,冬日暖阳照得满街扫雪的人脸上都暖洋洋的,夏月却只觉得一片的悲哀和黯淡。 车子到了督军府,董平如临大敌,夏月出门,就有人报告了战子秦,车子没到督军府,后面就跟上了一组卫队,董平下车拦住夏月,“夫人,这个时候,还是回去吧。七公子会担心的。” 夏月心里难受,淡淡地推开他的手,“我来拜访他的母亲,没有那么可怕。”踏步上了督军府的台阶,里面早有人在观望外面的情形,看见是她,赶紧打开了门将她迎了进来。 芝琦跟着夏月一同坐到一间小厅里,夏月一直都侧着脸,不想说话的样子,芝琦看表,不知道七公子或者董震什么时候会过来,昨天的事情当真是运气,动手的都是军队里的一些青年军官,十几个人穿着军服大刺刺在路边装巡逻队,看见七公子的座车过来,突然围了过来,第一排子弹就击穿了轮胎,然后冲过去就往车窗里扔了两枚手榴弹,司机和一个侍从当场就炸死了,如果不是临时换了车子,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她是跟着夏月一同去请的罗菁,也亲眼看见督军的侍从长亲手射杀了那几个被抓住的刺客,事情那样欲盖弥彰,夏月这个时候过来这里求见徐馨能有什么用?徐馨到了东瑾三十年,依旧是是个不管事的夫人,不是每个女人都是战京玉。 212 正想着,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徐馨推开门,匆匆地走了过来,几个月不见,当初的风华雍容的贵妇人已然憔悴得让人几乎不敢认了。夏月扶着沙发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脸,突然轻轻地开口,叫了一声,“妈!” 徐馨愣了一愣,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抽泣了两下才止住了泪,用手指抹了一下脸,走到夏月的面前坐下,哑着嗓子问候道,“你和孩子都还好吧?” 夏月轻轻推了一下桌上的蛋糕,“都好。昨天是父亲的生日,我们原本准备了礼物的,被我一个不小心打破了,今日出门匆忙,就现订了一个蛋糕。” 徐馨这段日子每天都如同炼狱一样的折磨,丈夫、儿子冷战一般互不见面,哥哥在京里据说也是被软禁在医院里,心里憋得都要爆炸了,却是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夏月突如其来的拜访,一句“妈”就让她再难抑制心里的悲苦,看见那个装蛋糕的盒子,不由得悲从心来,刚刚止住的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夏月略略靠近了她一些,“昨天的事情想必您都知道了,除了您,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请您求父亲再和子秦谈一谈,不管怎么说都是骨血相连的父子……”她说不下去,徐馨悲怅的神情让她也忍不住哽咽,“他很想念您,也想念父亲的,请您去劝劝父亲,就算看在还没出世的孩子份上……”终于是止不住眼泪,“请父亲不要这样对待他。” 徐馨抽出手帕来擦拭脸上的泪水,“你不要误会了,他父亲只是怕他再拿昨天的事情去和他四哥计较,这事情如今也说不清楚,也不一定是子楚派来的……昨天小七来过,他父亲夜里就犯了病…….小七从小就犟,他们父子就像上辈子谁欠了谁似的,从来都仿佛仇人一样,再加上他四哥,我自问从来没有亏欠过他,这两个孩子…….”夏月听见战子楚的名字已是心里抽痛,她总觉得是自己最终将这两兄弟推上了不归路一般,恍恍惚惚地仿佛就回到了她在酒店的那个套房里,她在战子楚那里哭了一晚回来,战子秦将她困在床上,那样暴怒地在她身上宣誓着主权,“夏月,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四哥?夏月,哪一天我当真和四哥生死对决,就是因为你这个小妖精。”他赌气一样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地回想,眼前却是他们结婚哪一天在他父亲生日宴会上遇见战子楚的情形,战子楚看着她偎依在战子秦的怀里,那眼神,洞房里的那个电话……至今想起来仍会让她心痛得难以呼吸。他们非得互相残杀吗?她抓紧徐馨的手,“求求您,再劝劝父亲……” 就是这个早上,夏月并不是唯一一个早早来拜访的人,胡百川一早起来就撇开了谭白嵩一个人到了战家。战锋也是彻夜未眠,看见侍从带胡百川进来,闭目又躺回了靠椅上,胡百川自寻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了。“我看没儿子也有没有儿子的好处,想当初我们东路军里面的几个老人,姜中远被他家小六子气得吐血好几次了,其余的都看着你家老四老七都是有出息的,没想到也闹到今天这一步。” 看战锋脸上似乎是微微动了一下,也就没有了动静,也就自掏了烟出来点上了,“谭白嵩那小狐狸你不用管他,我给你透个实底。”点了火,深吸了一口,“总统和姜中远的意见一直不那么一致,总统的意思是先拿下小四驱散了集中在湖都的那干子人再说,孟家那个上门女婿杜北也是个刺头,总统急着收拾他,让姜中远赶紧从你这边脱身西去。姜中远的意思却是想将汪家拉过来,再加上湖都那边的联军一口气将日本人彻底赶出去,杜北不是和你家小四一体吗?说实在话,老姜这个人你知道,最忌讳的就是先总统留下的这个局面分崩离析,总统要逐个击破,他心里一直是不满的,你家两个小子要是能拧成一股绳,汪家,孟家,你们战家三家联合起来,总统也就没话说,我看你家小七有这个上蹿下跳的本事,他舅舅徐世如今虽然被总统控制了起来,身边却都是老姜的人,老姜说了,你们父子若是有了一致的意见,没什么不能谈的。” 战锋缓缓睁开眼睛,眨了一下才忍住了眼里的酸涩,两个小子若是能拧成一股绳,哪里会是今天这个局面?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如今就是给了这个机会放在面前又能怎样?小四被炸,小七如今乖佞得刺猬一样碰不得,他却是有心无力,只能看着两个孩子折腾。 胡百川抽着烟看着他,“我说,你白活这么大岁数了,和儿子较什么劲,你瞧见你那个小媳妇了吗?将你家刺头小七制的死死的。明白了没?”看战锋依旧是皱着眉头不说话,不由得拍了一下大腿,“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他老子,他什么不是你给的?除非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狗崽子,不然你求求他,他还能不松口?”看战锋还是不说话,不由得有些急了,“你就说,小兔崽子们,别闹了,老子求你们了!还能没了面子不成?” 战锋撇他一眼,感情这老小子是没儿子,说话几十年了都是这个调调,不由得就想到战子秦第一次离家去京里上学,回家带了一整套的炮兵模型给他,“爸,你看这个,我给您买的,喜欢吧?”十三岁的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那样天真的崇拜和讨好,想到战子楚,心里又是一阵的酸楚,禁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凭什么?我怕他姜中远的“御林军”?我儿子要有个好歹,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让他血债血偿!“ 胡百川愣了一下,慢慢地冷下了脸,“暗杀、策反张广辉和偷袭东瑾的事情都是不是姜中远的意思。” 战锋冷冷地看他一眼,“你等我们父子的一致的章程?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让两个姓姜的把心思对一对,我一个儿子毁在他们手里,还想毁我另一个?” 胡百川哑口无言,就听战锋冷哼一声,“你回去告诉姜中远,我战老虎老骨头还硬的很,一个白脸一个红脸,老子不吃那一套!”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侍卫走进来在他耳边小声地禀告,“督军,七公子来了。” 213 战子秦是来接夏月的,他虽然本能的不相信父亲会如何夏月,却仍是无法放心。会议一结束,就急匆匆地赶到了督军府,也不说话,直接让人带了他进了徐馨和夏月说话的那个小厅。他推门进去,就看见夏月和徐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垂泣。徐馨听见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心里一阵无法抑制的伤痛,走过去抱住了儿子哭了起来。 战子秦抱着母亲,难过得不能呼吸,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哽咽出来,“妈,我让您为难伤心了。” 岂止是为难,徐馨已有两个多月不曾见过儿子了,心里的悲痛说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儿子哭,战子秦从母亲的头顶看向夏月,只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伸手过去,夏月握住他的手靠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战子秦不愿意久留,等母亲平静了就告辞要走,牵着夏月出了门,就看见战锋驻着拐杖站在门口,面色灰黄,神色倦怠,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战锋的目光看向夏月,又缓缓转回儿子的脸上,“怎么?这儿呆不得?过来一会你也不让?我能吃了她?” 战子秦咬了咬牙,“您担保得了您自己,担保得了旁人?” 战锋知道自己昨日枪毙那几个刺客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夏月看着两父子默然对立,当真替战子秦难过。徐馨跟着出来,拉住战子秦,“子秦,难得回来,夏月也来了,留下吃顿饭吧。”方才夏月说无论如何也得他们父子坦诚相谈,一家人一同吃饭,气氛缓和一点才好说话,也好让外面那些对战子秦不利的人警醒些。 战子秦垂下眼睛,“不了,我们走了。”拉了夏月就要走。 夏月当然清楚徐馨的意思,扯了扯他的袖子,“子秦,昨天是你父亲的生日。” 战子秦揪着她的胳膊,“回家。” 夏月挣脱着,压低了声音,劝着,“子秦,秦……留下吧。” 战子秦咬紧了牙齿,“夏月,跟我回家!”夏月不是他的对手,他托着她的手肘几乎是抱着将她往门口带。夏月眼看着徐馨的眼泪在眼里打转,战锋一脸悲怒地站在身后,知道要是今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战子秦拽着她走,膝盖一下子磕在沙发脚上,腿上一痛,心里灵光一闪,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啊呀。” 战子秦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弯腰抱住她,“夏月,你怎么了?” 夏月索性腿一弯,跪坐到地上,捂着肚子,皱眉哀叫,“好痛啊。” 战子秦跟着跪在地上,吓得六神无主,想到前年的冬天,他们没有了的那个孩子,心里陡然一痛,不由得惊惶得紧紧地抱住她,“夏月,夏月…….” 夏月“悲愤交加”地推开他,“你走开,你走开!”手伸向徐馨,“妈……” 徐馨赶紧过来抓着她的手,“夏月,可别吓唬妈,肚子疼?” 夏月脸埋她肩上,攀着她的胳膊,不管战子秦怎么问,就是不抬头,嘴里呜呜地哭,谁也不知道她说什么。 战锋也是急了,大吼着叫人,“来人,备车!” 夏月暗道要是被送去医院等于白演了,抓着徐馨的手哆嗦着摇晃,“我要方大夫……” 战锋拐杖跺着地板,立刻改口,“快!去请方大夫过来。快,来人,扶少夫人起来。快!” 夏月扶着徐馨的手,旁边几个丫头上来帮着扶着她往楼上走,战子秦要跟过去,夏月推他,“你走开。”徐馨推开战子秦,“你还跟着干什么?还不让开。”跟着夏月后面一同上楼去了。留下战子秦和战锋两父子,惶惶然地对视,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方大夫很快过来,上楼不过一会就下来了,面色镇静,“七公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少夫人只是受了些惊。” 战子秦松了一口气,谢了方大夫,极快地跑了上楼,正遇上徐馨从房内出来,顾不上看母亲的脸色,“妈,我进去了。”斜身就进了房间,走进内间,就看见夏月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轻轻靠了过去,刚叫了一声,“宝贝……”就听见 “扑嗤”一声轻笑,夏月翻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吓坏了吧。” 战子秦一愣,立刻了然她的诡计,又是心酸又是愤怒,却又拿她没办法,扒下她的胳膊翻身背对她坐下,“夏月,你胡闹什么!” 夏月呆了一呆,居然美人计都不管用了,难道他和他父亲当真就没有调和的可能?支着身子坐起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轻轻用手指在他背上划着,看他背着自己不搭理,索性挪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秦……” 战子秦看着她的手围在自己的腰间,气渐渐消了,却还是心酸,她这样的张致的想要帮自己,可是她却怎么理解这其中的为难?父子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怎样? 夏月脸贴在他背上,轻轻磨蹭着,“你看你父亲方才吓的,他若不在乎你,又怎么会在乎我和肚子的孩子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父亲为了我母亲的事情一直很讨厌我的……” 战子秦抓着她的手揉捏着,听她叹气,心里的冰冷却是软软的化了,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双手支在她旁边怕压到肚子里的孩子,“讨厌你?哼,能将我爸吓得白了脸的你也算头一个了。” 夏月揪揪他的领子,“爱屋及乌嘛。” 战子秦低头抚摸她的肚子,“我倒希望父亲能爱屋及乌。”父亲怕是想孙子吧。哪怕不是四哥是他的。 看着夏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巴巴儿的甚是哀悯,不由得佯怒地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夏月,你拿宝宝吓唬我,你该当何罪?” 夏月眨眨眼,正要耍赖,战子秦已经低头吻上去,咬她的嘴唇,夏月推他,“干嘛啊,疼。“战子秦抱着她的腰不让动,装出一副恶狠狠的面孔来,“小坏蛋,算计我,你死定了,还敢反抗?”说着又咬她脸蛋。 夏月笑着躲他,看他闹个没完,不由得有些惶恐,推他,“讨厌,你也不看什么地方,你关门了没?” 214 战锋在楼下呆了一会,还是不放心,扶着扶手慢慢上了楼,刚走到房门外面,就看见徐馨带着个丫头出来,刚想问,就被徐馨拉着转身往外走,他皱着眉还没开口,徐馨就附在他耳边,“媳妇没事,呆会吃饭的时候你们父子两可真别吓着她了,说不定啊,就留在家里了。” 战锋愕然,想到胡百川说的,这个媳妇将儿子吃的死死的,心里感慨,皱眉想了半天,苦笑了出来。 “七公子在督军府呆到很晚,是一同吃了晚饭才回福厦路的。” “这父子两个是卖的什么药?” “七夫人是带着夫人去的,七夫人肚子里不是还带着孩子么?” “你是说……” “督军向来是爱屋及乌,大公子那两个儿子看见老爷子就跟避猫鼠一样,四公子那个丫头不是亲生的,督军还待见得多。” “就凭这个你说老爷子的心在七公子身上?我不信!” “就是,老爷子舍不得四公子的!” “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老爷子说话如今还顶事?” “你就是根墙头草!东瑾的事情还是老爷子说了算!” “那老爷子也得开口才行啊,上次叫我们来坐了半天就让回去了,这回又是个什么章程?” “是啊,总得给个态度。” “难啊,不光是七公子不肯,就如今东瑾这个样子,当真和中央翻脸的话,我看也是货致不测。” 一众官员都在嘀嘀咕咕,闹闹哄哄地交头接耳,就听值班侍卫长扬声,“起立,督军到!” 会议室的大门推开,战锋一身笔挺的军服缓缓走了进来,众人的眼光却是跟在他后头,战子秦面色平常的跟在后面,却仿佛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众人的表情一样,等父亲坐定,也就在父亲左手边坐下,他出东瑾的时候是第七军的军长,挂个副司令的虚名,开会的时候战锋一秒钟看不到都是不放心的样子,所以一向是坐在战锋的对面,如今事易时移,不过半年不到的光景,战小七已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原先战子楚的位置上,一众军官暗中交换眼色,心里都是惊疑不定。老帅交权了? 会议非常简短,战子秦的参谋长魏雄表述完当今的形式,就开始布置任务,众多将领竖着耳朵听,也是没能听见天苍两个字,不由得面面相觑,身为军人,保家卫国乃是本责,去打日本人,即便是和汪家联手也未尝不可,但是中央在他们背后捅得这一刀子太阴险无耻了,中央军如今将天苍围得水桶一样,难道他们就任中央政府这样欺负?就不管四公子他们了? 魏雄述说完,所有人都不说话,战锋缓缓看了一眼,“田文义和罗广生的第二军和第五军也要尽快赶到蓝屏霸,和其余部队回合,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有?” 第二军和第五军?众人又都是一愣,那是战子楚带去西边的两个军,一直跟着如今杜北率领的联军在为战子楚的事情呐喊奔忙,如今将这两个军调过来是什么意思?老爷子肯忍气吞声看着自己个儿的亲儿子去死? 众人都看着低头在一边听着的战子秦,笔直地靠坐在椅背上,桌上唯独他一个人一直用手摸着茶杯的杯环,缓缓抬起头来,淡淡然地看了一眼在座的诸人,“第七独立旅后日乘专列前往茶树岭,迅速就地展开,占领上垄。”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怔住。上垄是南下北上的铁路枢纽,中央军围困战子楚一切后勤供给都靠铁路,一旦掐住了上垄,姜中远的天下第一军也就是案板上的肉,不用动手也要自己退的。可是却是谁也没想过能动上垄。 全国的铁路都是英美等国援建或者买断,一律都是中央控制,唯独东吴的战家和北方的汪家境内有一些自己修的铁路,战子秦远避清江之时就曾经大力新建铁路,铁路横跨东吴全境,却是止于北部的枢纽上垄之前的小站茶树岭。汤剑琛曾经讥讽过他一家天下,大算盘小见识,就算是清江成了天下第一大港又能如何?货物要出东吴,必定还是要换中央控制的全国铁路系统。更何况这上垄是胡文海的地盘,此人是靠铁路吃饭的,上垄是他的性命,自然是严防死守。从东瑾到上垄,不过是一夜的行程,若当真是能偷袭上垄成功,自然是步绝佳的好棋,但是能不能快速拿下却是关键,胡文海在上垄至少是一个师的兵马,战子秦仅让方天化的第七独立旅为此重任岂不是笑话? 战子秦看向方天化,“你的两个团都在城里,我给你配七十辆卡车,跟火车一同到茶树岭,你带好队伍,务必在大后天拂晓前拿下上垄。” 方天化也是战锋看中的大将之才,能在而立之年做到旅长位置上的,先是黄搏勘,后就是这个二猛子方天化,此人胆大心细,除了战锋谁的帐也不卖,听战子秦这样布置,嘴角一瞥,“让我长途奔袭是自己三倍的敌人,不妥。茶树岭到上垄只有不到二十公里,可是那是人家的地盘,我们一下车就会被发现,不等自己动手,怕是胡文海的上垄守军就会扑上来先包了我的饺子。我不干!” 战子秦也不和他计较,敲着桌子上的地图,“你放心,胡文海想保地盘就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汪墨涵会佯攻丰庆,胡文海必定会调动最近的上垄守军支援,到时候上垄肯定是一座空城。” 方天化眼里亮光一闪,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战锋,黝黑的脸上泛出一抹兴奋的笑意,拳头一捶手心,狠狠一笑,“好,我干!” “你动手要又快又狠,拿下上垄立刻修筑工事,胡文海不算什么,要防着第一军狗急跳墙。”魏雄嘱咐道。 方天化牛眼一翻,“明白,有我第七独立旅在,南上北下谁他娘的也别想过上垄一步。” 215 老子布置联汪抗日,儿子却是布置偷袭包操,营救他四哥,众人都被战家父子这一番的布置弄得有些目眩神迷,不过两日的功夫,那眼看就要决裂的父子似乎又站在了一条线上。有的人还是有些迷糊,看不透这其中的奥妙,有的人觉得隐隐不爽,老爷子怎么就和战小七站到了一起呢?但是从大面上来看,如今这种形势都对东瑾有好处,是大势所趋,因此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会议又细节上分配了几个任务,解决了譬如和汪军联络不畅等几个小问题就散了会。 战子秦送父亲上车,刚回到家里,就看见夏月从楼上下来迎接他,手里拿着一套粉蓝色的小婴儿的衣服,“秦,你看,你妈妈早就订购的,为什么我就没有在名录上发现这个?” 战子秦拥她到怀里,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战子秦揽着她一同在沙发上坐下,抓起电话听筒里面就传来了孟北平的声音,“老七,怎样?会议还顺利?” 战子秦懒洋洋地笑道,“多谢墨涵和二哥,还算是顺利。” 孟北平在那边似乎是野外打得临时线路,话筒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夏月偎依在战子秦身边也能听见,更不用说孟北平的大嗓门啦,“那天我还跟墨涵说,要是那帮孙子再不亮眼想跟着给你四哥殉葬,你若是下手不便我们就替你了断一下。” 战子秦略起身,让夏月给他解军装的领口,正低头咬她的手指,听见他这一说不禁皱了一下眉,“了断?怎么了断?” 孟北平似乎是在旷野行军,风声协着他的声音格外的飘忽,“老七,那天是你运气好,不然早就被你四哥了断了,你碍着你家老爷子不好动手,我和墨涵可以帮你这个忙。” 夏月解着扣子的手突然僵住,战子秦也陡然坐直了身子,只听那边孟北平的声音继续飘过来,“老七,墨涵他爹就是吃了心软的亏,你如今救了你四哥回来,日后可不要后悔。” 战子秦瞑目,半天才笑出来,“二哥,你小瞧了我。” 孟北平在那边哈哈一笑,“你小子是不吃亏的命,好自为之。” 挂了电话,夏月打量着他的脸色,战子秦揪她的脸,“你也小看我?” 夏月脸靠在他的手上,“嗯,你后悔的时候我安慰你。” 战子秦呆了一呆,笑了起来,“夏月,后悔的肯定是四哥,谁让他那时候没我手快,将你抢到了呢。” 夏月原本当真是想安慰他一下的,听他笑也就笑了起来,忿然此人说话吊儿郎当且动手动脚,掐得她起皱纹了怎么办?“战子秦,我警告你,你掐我,你儿子也是疼的,你再掐啊。” 战子秦赶紧放下手,亲了两下,夏月不依,掐回去,“替你儿子掐回来的。”闹累了,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却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所未有的满足,仿佛此刻才有了一种真正的完满,真正的安心,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她似乎都不在乎了。 两天后的晚上十点,方天化的第七独立旅秘密乘坐专列一路直扑茶树岭,上垄城里却全然没有察觉,一天之前汪墨涵突然致电胡文海说要“借道”,当初推翻前朝皇帝,胡文海家里几代都是皇帝的侍卫,却也站到了革命的一边,因此汪家老爷子南下护驾的时候,打得最狠的就是胡文海,因此汪墨涵的最后通牒一发,当即吓得他屁滚尿流,当即把驻守在上垄最得力的一个师调去守他的老巢,因此当方天化凌晨时分秘密到达茶树岭的时候,上垄城里只剩下一个团,团长是原先那个师长的小舅子。方天化的部队在茶树岭下车,上垄已是知道消息,赶紧给姐夫发报求救,却是没有想到,方天化下车丝毫不休整,七十辆汽车除了轮子上没站人,挡风玻璃上没人,其余能上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风驰电掣往上垄赶。原本几十里路,怎么到了也是大白天了,没想换了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了上垄城下,那个团长手忙脚乱忙给他姐夫求救,又能有什么用?方天化一轮猛攻,他已是吃不住劲,丢下城落荒而逃。方天化沿着铁路追了一程,居然还缴获了一辆南下给围困天苍的第一军送给养的一列火车,弹药粮秣看得方天化喜笑颜开,一边给战子秦发报,一边让人抢修城防工事。果然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时分,已是有第一军的一个团开了过来,晚间在上垄城下已是聚集了第一军的两个主力师的四个团,将上垄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也并没有进攻。方天化将城门紧闭,严阵以待,丝毫不见怯色。 潭白嵩在东瑾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立刻惊了,求见战子秦,却说去了前线,不由得慌乱了起来,他这个老同学可是狠狠晃了他一道。胡百川却是镇静,默默地收拾了行礼,“给六公子打电话,看战子秦有没有留个面子给姜大帅。”战子秦这个人不是他老子,六亲不认,若是扣了大帅的六公子做人质也是极为难的一件事情。 潭白嵩赶到医院,却是已不见了姜绮年,说是上前线了。胡百川皱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他妈的邪性,这个小六子是想气死他爹吗?” 姜绮年确实是上了前线,却也不算是完全自愿,他在护送战子秦的装甲团上前线的时候与日机搏斗负了伤,战子秦早早送了他回东瑾的医院养伤,张秋田占领东瑾的时候,汤瑾琛一直在医院照顾他,等战子秦反攻回来的时候,汤剑琛想将妹妹和他都带回京去,他却深为父亲参与谋害战子楚这样的英雄为耻,不愿意跟他回去,他信得及战子秦绝不会拿自己做什么筹码,果然战子秦回了东瑾之后,待他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日他听闻战子秦的部队即将出发,正准备归队。没想到战子秦却亲自来“探病”了。看他诧异,却也没有绕弯子,“绮年,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216 作者有话要说: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我这里看霸王文的人太多了,难道我写的文文就这样让大家无语吗?汗啊........拍砖也罢,至少留个爪子印吧,5555“帮忙?” “昨天方天化已经占领了上垄,你父亲的第一军如今在猛攻上垄,方天化那里需要空中支援。” 姜绮年怒了,“战子秦,我是觉得我父亲不对,可是难道你四哥就是对的?你还真想自立为王了?” 战子秦失笑,“什么年代?自立为王?我可不是袁某人。” 姜绮年哼了一声,“那你究竟想干什么?” 战子秦摁住他的肩膀,“稍安勿躁,我还能逼你向你老子扔炸弹?你飞过去,帮我扔几分传单而已。” 姜绮年斜着眼睛看着他,“扔传单非我不可?战子秦,你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 战子秦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是刺激一下你父亲,替我父亲和四哥出出气。” 姜绮年冷冷看他一眼,“战子秦,我以为你与旁人不同,没想到也是这样的狭隘,算了,我也懒得和你说什么大道理,老头子再迂腐,也是我父亲,我不会做让他伤心的事情。” 战子秦和姜绮年在各自父亲的方面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刚刚经过这样一场变故,被姜绮年这样一说,心里莫名又是触动。顿了一下,缓缓开口,“传单我带来了,你先看看,并不是针对你父亲的,中央的口舌铺天盖地,我也得为自己申辩不是?汪墨函已到了奉江,我的部队也即将到位,大仗一触即发,我可不想阵前还忧心着和我四哥一个下场。” 姜绮年原本根本不打算接那份传单,听他这样一说,心中已是动摇,便接过来浏览,读到末了,只觉得有理有节,慷慨激昂,可这文中声讨之人毕竟包含着他的父亲,况且说道中央军御辱不出一兵一卒,对付地方往往却是倾巢而动,语气极是辛辣讥讽,不由得脸上有些红,咬着牙,“这些单子经我扔下去,父亲非要气死不可,这说得太过了吧。” 这文章其实是柳絮的哥哥柳鹤的手笔,魏雄等人略略修改就直接印发,如今箭在弦上,战子秦恨不得姜绮年立刻升空派发,自然不愿意再找一群书生来修改扯皮,于是笑道,“别假孝顺了,我同你说,你若是这回不帮我,那就别在我这里干了,你不是想再和日本空军较量一番吗?门都没有,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伺候你老子去!” 姜绮年对他怒目而视,战子秦撇他,“你自己掂量,这仗你想打不打?” 姜绮年郁闷无比,他原本今日出院就是要率空军分队奔赴抗日前线,如今战子秦这个意思,似乎是他不答应就没他什么事情了,这个威胁却是打中了他的要害,虽然愤怒也只得骂了一句,“战子秦,你真是个混蛋!” 战子秦讶然,他可是听错了?这不是夏月的语气吗?不由得好笑,传单塞到他手里,“绮年,你帮我这一次,那可是我的恩人,你和汤六小姐的事情就包到我身上。”旁边魏雄等人都是见过姜绮年苦追汤瑾琛的,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姜绮年顿时困窘得头上的血管都要爆出来了,却是怒得说不出话来,战子秦笑着吩咐,“赶紧给姜分队长准备,飞机已经在机场备好了,下午就去执行任务。”说完笑着拍拍姜绮年肩膀,扬长而去了。 同日下午,围困依旧,第一军的军长龙山岳看着城上招摇嚣张的战家军旗心里当真是矛盾,一早起他就用望远镜观察上垄城的布防,知道是遇到了劲敌。第一军向来号称天下第一军,姜中远就是第一任军长,任此位者绝非一届莽夫,龙山岳为人心思细腻,情势混乱之下,他自知所处位置尴尬玄妙,因此更是不愿意打这一仗。 他并没有军界出身的背景,也没有权倾一方的老子,是学生投笔从戎的,中央军校毕业后就一直在第一军任职,幸得姜大帅赏识,一路功劳积累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自问虽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在军事方面却也绝不落人后,但是这十几年来,总统一直是采用联合英美限制日本的政策来与日本人周旋,中央军并不曾与日本人及伪军交过一战,各个地方军阀之间的混战中央军也就是个威慑的力量,多是等胜负将分的时候压逼过去,做个协调利益的庄家。京中汇演,他的第一军每每夺魁,却是屡屡遭人讥讽花架子御林军,衣服上只有枪油味连火药味儿都没有,心中极是憋火。 好容易日本人利用石海平在湖都有了动作,全国抗日情绪激昂,连各地督军都出人出枪在西南组建联军要与日本人大干一场,他的第一军首当其冲被派往前线,他本以为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没想到却是奉命驻守在罗河北岸不得主动攻击,袖手看着战子楚将石海平收拾干净。 后来战子楚被炸垂危,军里面已是一片大哗,士兵都是有眼睛的,他们在罗河对岸都是看得清楚,便是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军长对战子楚也是佩服有加,更不用说底下的士兵。他恩威并重,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底下的士兵执行了命令,快速开往天苍将战子楚和战家驻天苍的第十六旅给围住。随即又传来了春风社的人暗中策反东瑾卫戍司令将东吴督军给扣押,他已是对中央与战家和谈不抱希望,虽然心里不愿,但是也是杜绝了士兵与天苍城里的弹药粮秣的私下交易,等着与战家撑不住来找他拼命。 又是没想到,战子楚一伤,战家的军政大权落到了花花公子战子秦的手里,非但不来拼命,反而经过他的防区都是绕道而行。他原以为战子秦也就是个二世祖,不敢与中央决裂,可是时日一长,细细看来,却是暗中布置不断,不知不觉之间已是形式大变。 联军又起,却是战家和汪家要一同北上打日本人,眼红得他心痒难搔。然后又是派人击毙了背叛的卫戍司令和春风社的庞南生,逼得汤剑琛和张秋田狼狈退出东瑾,之后虽然说是父子不和,矛盾不断,再不见动静,没想却是趁人不备,突然声东击西,让汪墨函虚晃一枪调开了胡文海的上垄守军,一下子截断了他的后路,当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他的第一军的物资补给全靠铁路,如今被人掐断了生命线,不由得他不紧张,因此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回师将上垄围住。被人断了后路,虽然石海平答应只要中央军能替他夺回上垄,军饷物资他全包了,但是这话有几分可信度实难确定,因此手下的几个军官都是急不可待。但是打与不打,他却是犹豫。 其一,中央那边一直没表态,连他的恩师姜大帅那里也没消息,战家雄踞东南多年,是几大军阀之首,如今日寇逼迫日甚,他不敢贸然动手;其次,如果当真能一鼓作气夺回上垄倒也是好,但是若是拖起来,供给上却是不能再指望胡文海了。东瑾距离上垄有四百多公里,战子秦利用专列将一个旅并一个火力支援的炮团一夜之间就送了过来,而且这支部队一下车就立刻乘车奔袭上垄,仅四个小时就将上垄城攻破,固然胡文海是个窝囊废,可战家的战斗力也不可小视,能不能一举拿下,他并没有十分把握。 因此虽然围住了上垄,却是围而不打,只等中央消息,没想到了近傍晚的时分,天上突然飞过几架飞机,他立刻大惊,吩咐赶紧命令部队隐蔽,可是那几架飞机俯冲得极快,在自己阵地上方低空掠过,气浪掀得人仰马翻,尤其是炮兵最怕空军的轰炸,想要套上马匹将炮拉走,马却被飞机的轰鸣声惊吓,冲得阵地一片的凌乱,末了却没见战家的飞机投下炸弹,空中片片飞舞的却是各色传单,卫士拾了一份递给他看,匆匆读了便皱眉揉成一团。可好,这仗他当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连声命令,再给京里发报请求指示。 战子秦是料定龙山岳没有得到指示并不敢交火,但是这样的平静决不会持久,因此他必须做些什么再拖延一段时间。 潭白嵩求见战子秦不得,胡百川也见不到战锋,只道是战家已是决定与中央决裂,他们至今没被扣,那是战家父子各自还给了老相识几分面子。因此匆匆想离开东瑾,没想到车子开出东瑾没有多远,后面却有车跟了上来,战子秦从车上下来,“白嵩,胡监督,怎么走也不打声招呼?” 潭白嵩和胡百川心里火大,却也没办法,只得笑等他的行动,没想战子秦却只是拿了两封信出来,“这是家父给姜大帅的信,这封是绮年给他父亲的家书,还请两位一同带回去。” 胡百川眯着眼睛看他一眼,将两封信交给了后面的随从手里,“小七,但愿还有相见之日。” 战子秦拉开车门送他上车,“胡伯伯,家父的意思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子秦相信姜大帅必定不会忽视我们的诚意。” 胡百川鼻子里哼了一声。 潭白嵩接过来,“子秦,你可当真是有手段。” 战子秦苦笑,“白嵩,还请海涵,我这是被逼无奈,改日若还有相见之日,子秦必当谢罪。” 潭白嵩与他握手道别,“他日相见再与你算帐。” 217 话说姜中远得知上垄被战家占领的时候已经是惊怒不已,随即上垄前线传单上那篇声明又被各大报纸转载,春风社想封锁都不能够,一时之间闹得京城上下极是狼狈,战锋怎么生出这么两个儿子,当真是想要造反不成? 他自己的那个儿子低空飞过战壕播散传单的镜头被各大报章屡屡刊用不已,也是让他恼火得要吐血。接过胡百川带来的信,略略读了一遍,信里面的内容他是料想到了的,战家是一点亏不肯吃,这是要用第一军来换儿子,来换中央的妥协。胡百川传战锋的原话,说他骨头还硬,那好,他姜中远的骨头也不软,想逼他妥协?这样的事情决不可开先例,他看战老虎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胡百川看他眼里冒火,想了想,要过那封揉皱了的信,“大帅,战家父子固然嚣张,但是毕竟是春风社那些人太不地道,您是见过汪剑琛的,他也认为如果不是春风社的人改变计划,变秘密逮捕为暗杀,又在东瑾闹得太不像话,恐怕战家要好说话的多。” 姜中远“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战家的事情我替他们担了多少干系,战家小四却干了什么?还有战小七和他那个舅舅!在里面做了多少手脚!现在居然还有脸让我来顾全大局!?” 胡百川将那封信揉平,又拈起那张传单的抄件,皱着眉头看了看姜中远,这还越老脾气越暴躁了?“大帅,如今说这些都是没用的,这传单很容易蛊惑人心,毕竟如今是战家和汪家在封山和日本人打得如火如荼,而我们的主力大多在西边,唯一在中原的还围着战子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姜中远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心里憋气就是如此,他与总统政见不同,但是在一统全国军事方面却是一致,因此虽然总统想绕过他秘密暗杀战子楚以及囚禁战锋等事情做出来,他虽然不满,还是及时派兵替总统收拾了手尾。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放战子楚一马,但是他本性刚直,认定战子楚想要据兵与中央对抗就是叛逆,就算是饶了他性命,不让他公开认罪却也不能以儆效尤。胡百川回京之时和他说过,战锋的两个儿子为了夺位闹得很凶,那个小的必定要借机除掉他四哥,因此只要自己声明和春风社无关,必定要靠向自己。当初废帝北伐之时,战锋并不是他的直接下属,但是战疯子的名声还是很大的,没想到他的两个儿子居然比他还要“疯”,一个半死不活还能震得住手下七八家联军十余万人和中央叫板,死不悔改。一个居然和化外多年的东北虎汪家结成了联盟,浩浩荡荡的入关要与日本人决战,却也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势。 他何尝不想正正经经整顿一下各地军事和日本人决一死战一雪当年割地赔款之耻?他有兵权,却不能随意用兵,如今不是当年北伐的时候,军政根本分不开,他就是动一兵一卒也会遭制肘。倒叫个黄毛小子来教训! 潭白嵩这回是彻底白跑了一趟,心里自然有些怨气,但是他毕竟是心思极灵动的,如果这个时候完全顺着大帅的意思,那么他们父子以后在大帅心里便不值钱了。因此上前一步,“大帅,其实也不必与战家太过计较,他们能在报纸上为自己辩护,全国一大半的报纸都在我们手上,我们得让它们为我们说话,世间公道皆是人言。我们做什么才是名正言顺。致于上垄那边属下认为倒不用着急,第一军虽然供给被掐,但是短时间内还是能依靠胡文海的。而战子楚,他未必熬得住。” 胡百川看他一眼,“小潭说的有道理,战小七为什么之前不救他四哥,现在却突然出手?我看主要是他老子还有东瑾的那些老人对他的压力太大,弄这个宣传单子也是并不想和中央完全翻脸。我看我们不攻击天苍,他也未必就将上垄完全掐死。” 姜中远皱眉,“这个战小七是尽得战锋和罗东来的真传。哼……我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这纷闹的形势居然又平静了下来,方天化在上垄闷得天天在城上大喊大叫,龙山岳只当他放屁,方天化独角戏唱得极没意思,便开始和战锋抱怨,战子秦为什么不索性将上垄旁边的垄边一并拿下,不然中央军的给养虽然不能走铁路,但是垄边那边的一条土路还是能走车的,这样子等于扎口子留条缝,七公子还是不坚定。 战锋却是知道战子秦的意思,当真扎死了口子,也就当真与中央决裂了,那样首当其冲中央要拿下的就是已经弹尽粮绝的天苍,战子秦用的是缓兵之计。此时的战子秦已是秘密乘坐飞机前往了湖都。 “你就是战子秦?”杜北上下打量着一身端正装束的战子秦,果然是白脸的曹操,小白脸最他妈的阴险,战子楚被中央给陷害,倒被这小子给捡了便宜。 “杜督军亲迎,在下不胜荣幸。”战子秦摘下手套,扔给身后的马贲。 “老子迎你?”杜北摸了摸剔得极短的头发,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就是过来看看你的飞机,再看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战子秦也不介意,“杜督军喜欢,这飞机送你就是,杜塞克公司的新款,性能稳定,适应性强,西北地旷人稀,你随便哪里匀块地做机场就是。”慢慢踱到杜北旁边,“战总指挥是我亲四哥,是杜督军的拜把大哥,我是王八蛋我四哥也不能幸免,杜督军怕是也不能另类吧。” 杜北摸头的手停了下来,冷笑道,“你是他亲弟弟,谁信?” 战子秦淡然一笑,“我如今在这里,信不信杜督军还请快定。” 杜北手放下来,“请,我这里没沙发,香槟,怠慢您这公子哥了。” 战子秦在他的指挥所坐下,拈了拈他用做桌布的军用毛毯,极随意的端起了桌上的杯子,“杜督军这里吃用消耗都是在下供给的,怎么会是怠慢?” 杜北端着杯子一口水喷了出来,咣地放了杯子,恶狠狠地觑着战子秦,嘴角抖动了半天,却是没说什么。 战子秦喝了口水,“在下此次的来意想必杜督军是清楚的很。” 杜北哼了一声,“你再说来听听。” 战子秦放下了杯子,“四哥和杜督军的情意我不敢比,不过我可以保证,杜督军想要的我更能给得了。” “战子秦,老子凭什么相信你?”杜北阴森森地一笑,凑近他,鼻子顶着他的鼻子,“你到湖都为什么连行礼都搬到老子这来,你有本事住到你的第二军、第五军去。” 战子秦被逼得微微后退,却是对着杜北的眼睛,挑眉一笑,“我这是信得及杜督军。难道我信错了?” “战子秦,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啊!”杜北看他那笑怎么也觉得不舒服,自然站直了身子,“凭什么说老子想要的你都能给?你也配和你四哥比?” 董震看见战子秦眉头微微剔动,知道这话是刺到了他心头之处,双手背到身后,暗自运足了气力,偷偷撇了一眼马贲,右手也是一直按在枪套上,莫名就是想起了贺青阳,想起他们兄弟经历的那些风雨,想起他们兄弟一同在张家的别墅救出夏月,而此刻贺青阳却在天苍,若是此刻身边之人是贺青阳,他便天塌下来也是安心,而此刻……当真从今以后各为其主了吗? 正想着,战子秦却已然恢复了常态,又端起杯子来,“杜督军,在下不凭什么,就凭我四哥的生死如今就是我一句话。” 屋内顿时寂静,只有战子秦手指轻磕杯子的声音,“杜督军可以瞧不起在下,也可以从现在起不吃我东瑾的粮,拍拍屁股回你的西边去。”微微摇头一叹,“那可就与在下一丘之貉了。” 杜北猛然回过头来,死死盯着他,突然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又抓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墙壁上,扭扭脖颈已是回复了常色,“来人,给这个王八蛋换好茶。” 战子秦啐了一口茶叶梗子,“爽快,杜督军。等哪天杜督军到了东瑾,我和夫人也自当好好款待。” 杜北哼了一声,“你夫人?”看了一眼周围的随从,又凑近了战子秦,压低了声音,“打不赢就抢他的女人。你他妈的最不是东西的就是这一点。” 战子秦的瞳孔骤然收紧,握着杯子的手也一下子握紧,淡淡回头,凑近他的耳边,“我四哥一辈子都对女人混蛋,若不是他肯放夏月给我,我连谈都懒得跟你谈。” 杜北眯了一下眼睛,“老子改天需得见见你老婆。” 战子秦坐回椅子上,“听说杜督军的那个红颜知己也是姓夏,不妨一同带来好了。” 杜北狠狠摸了一下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你他妈的连这个都知道。” 战子秦轻轻一笑,“和杜督军打交道,没有点诚意怎么行。” 218 杜北吾弟: 今闻已动身前往茂庆,甚感喜慰。切记经过上垄不可与龙山岳纠缠,速行之茂庆,乃对为兄最大支持!祝安顺! 战子楚 杜北看着电报,禁不住眉头颤动,方才战子秦才和他说过,途径上垄,要严厉约束部队,不可与中央军冲突,战子楚的电报就到了。倒当真是心有灵犀,只不过龙山岳的两个师都在上垄,而在天苍外围不过七八千人马,如果这个时候派一只奇兵,不过一天的功夫就可以将战子楚接应出来,天苍那座空城,上垄的铁路断了,中央军要了也没有用。战子楚可以不要命,但是战子秦这种行为就让杜北很不忿! 他四哥还能坏他什么事?非得看着他四哥死?他对战子秦这个人很是有种复杂的感觉,阴险是不用说了,一步步算计到今天,胜不骄败不累,步步为营,面面俱到,满头小辫子迎风招摇,却还没人能抓得住。混账也相当可以,哥哥为人暗算,他当真能袖手旁观,连老子的帐也不卖。不过这些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都还不算是什么,最让杜北难以忍受的是,他居然连哥哥的女人都抢,太他妈的不是男人了! 元月二十八日,罗河渡口,杜北的军师田师道算出是一个过河的黄道吉日,战子秦无语地看着那疯疯癫癫的瘦老头子弄神弄鬼的拜天拜地,一直折腾到了中午时分才算是仪式结束,隔着鞭炮香烟,他看着潘胜和田文义站在人群当中,眼睛紧紧盯着战子秦,分明是恨不得杀之为快的意思,那个不得与中央军冲突的命令一下,这两个人差点就要造反,怕是杜北亮出了战子楚的电报两个人才算作罢。如今祭祀仪式之上,所有的军官都在,却是依旧是没有过来的意思。 杜北撇了战子秦一眼,“跟我走吧,不然被人做了,我可不负责任。” 战子秦早已不耐烦这人每日里夹枪夹棒的讥讽罗嗦,不由得哼了一声,“杜督军要是连这点子责任都不敢担,趁早说。” 杜北下眼睑直跳,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五官和战子楚极似,偏是薄薄的嘴唇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英挺之中总带着三分媚色,怎么看都是阴险小人的样子。 战子秦也撇着他,倒没看出来,四哥连这么个人都能忍耐,人长得堂皇彪悍,看似爽直粗放,不像是没有肚量的,自己和他这个交易,姓杜的是占尽了便宜,偏是因为四哥绕着七八个圈子也要言语上刺激他一下,简直比打输了牌的女人还要难缠。 各上各的车,战子秦想着四哥的那份电报不由得心里有些不平静起来了,四哥居然也嘱咐杜北不得与龙山岳冲突,他这倒是省了自己不少的力气去和杜北还有潘胜、田文义纠缠。只是……四哥难道不想借机脱离天苍的围困? 如果不脱困回到东瑾,那么四哥是一点作为也不可能有,他这样的决定是为了什么? 想了良久,掏出笔来给夏月写信,道路泥泞,车子摇晃得厉害,他捏着笔夏月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杜北的讽刺也在耳边想起,他抢了夏月?是,他抢了夏月,可是凭什么说夏月是四哥的?想起夏月很认真的抚摸自己的脸,“你后悔了我安慰你。”不由得微笑。夏月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到了第一出宿头,众人都是军旅出身多年的,极快安置好了部队,杜北巡了一圈回来,倒头就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听见他的随身侍卫在帐篷帘子后面讲从战子秦身边人打听出来的关于战家兄弟争夺的那个女人的事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兄弟的老婆不能抢,这是最起码的道德。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还会有女人会拒绝战子楚。而战子秦就是那个搞破坏加塞的。只不过……似乎那个姓夏的女人不比他们那里的小姐,似乎是很敢选男人的,看见战子楚的老婆厉害索性就跟了没老婆的弟弟。 许三膘是最能讲闲话的,唾沫横飞将战家两兄弟与夏月的那一段纠结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后来战子秦与夏月的恩爱、波折、还有分离重逢,杜北的眉头越皱越深,一双极亮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帐篷的顶部,听许三膘的口气,似乎说话的对象正是杜北身边最得用的王三虎,“爷,您说,这留过洋的女人就是燥性怪异,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讲,如今孩子都要生下来了,都还没成亲办事呢。” 杜北的副司令王三虎一脚踹开他,“你小子懂个屁,自己说的什么话自己不记得?他们那是结得洋婚!和我们平凉城里那些假洋鬼子一样,让教堂里的神父念一段咒就得的那种。” 许三膘点头,“也是。反正如今她算是正式进了战家的门,出门比战老夫人都堂皇。” 杜北掀开帘子出去,突然开声问,“你说战大哥媒定的那个罗大小姐被姓汤的拘了之后又怎么样了?” 许三膘听他问,赶紧答应,“听说京里来的那个姓汤的早对战司令的娘子垂涎了,觉得是战司令回不来了,赶着过去巴结,怕是春风社那帮王八蛋吓坏了罗家的母女,早早接去了自己的住处。可罗大小姐一心就在战司令的身上,软硬不吃。后来姓汤的要离开东瑾的时候还想带罗小姐走,战老七一直不肯和中央联系,却是给汤剑琛打了一个电话,没有旁的话,只是一句,“你把我四嫂留下,我必还你个人情。”那姓汪就把罗大小姐给留下了。” 看杜北不说话,又眨巴眨巴眼睛,“罗大小姐她妈是他姑姑,可也不是他的表姐?后来潘胜那边派人刺杀战老七,挑起底下的人哗变,结果是他那个夫人请来罗大小姐替他解的围,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两个女人居然不记恨。” 杜北低头想了想,突然一脚踹在许三膘的肚子上,“以后战家的闲话你少给我传,不然老子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许三膘捂着肚子连连点头,杜北看外面战子秦的帐篷就在对面不远处的林子边上,帘子里还透着灯光,王三虎跟过来,“这战家的事真他妈的混乱,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接了战大哥出来。” 杜北盯着战子秦的帐篷,想起今日战子楚的电报,没有说话。 219 二月初一,部队行至上垄,战子秦和杜北密切注意着潘胜和田文义的动作,杜北临时颁布了命令,改变了行军序列,分别用自己的两个军和张嘉会的三个独立旅将潘胜和田文义的部队夹在中间,就是怕他们不听命令擅自去攻击中央军。 索性同日传来消息,汪墨涵突袭孟庆得手,日军侧翼被突破被迫撤退,辽城的围困顿解,战子秦的命令中,杜北的这支部队的目的地是孟庆以北的蓝屏灞,顶住日本人的反攻,如今听闻前线打了胜仗,部队之中更是群情激昂,恨不得早一日到达蓝屏灞才好。而龙山岳的第一军仿佛是给这只部队护卫一般,沿路遇见,却只是注目相送,连走火的都没有。 战子秦一直随杜北的司令部行动,一路仿佛游山玩水一般的悠闲,看得杜北牙根子禁不住的痒痒。“惬意啊?”他挑着眉看着战子秦在照相。 “惬意?”战子秦挑眉笑道,“老兄,你看我像惬意的样子吗?” 杜北看他一身军服上宴会一般的整洁,就差没在胸前钉那一排勋章,再弄个金绳子拴肩膀上了。拿个照相机,跟个二鬼子一样的照来照去,跟玩儿似的,还不惬意? “你那两个军你不管?” “老头子下过命令了,如今他们还是你联军序列里头的,杜督军只管吩咐,在下不敢越俎代庖。” 杜北心里冷笑,难怪大哥不待见这个亲弟弟,这人沾上毛比猴都精,武胜关那一仗,胜得极是漂亮,后头逼打谈联,当真是让人目眩神迷,不过怎么看都带着点取巧。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既然都交给了我,你还呆在这干什么?” 战子秦依旧是云淡风清,“我要看到你们到达 。” 杜北知道他是要监督自己约束潘胜和田文义不会离开联军去和中央军较劲。不由得冷下了脸,战子秦不救他四哥情有可原,但是这样乖张地对待那些对他四哥忠心耿耿的人,不怕将来哪一天被那些人后面一刀? 队伍过了上垄,魏雄在京里回电已到,这边杜北的联军开往兰坪坝,姜大帅已然开始略有松动,战子秦的舅舅徐世的软禁已经解除,战子楚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谈,第一军也希望能调往前线,接战子楚出来疗伤可以,但是“建议”送往京里的陆军总医院。 战子秦看完电报递给杜北,杜北扫了一眼立刻撕了个粉碎。“你他妈的白给人家示弱了,姓姜的可真他妈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非得赏他几巴掌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战子秦不说话,冷冷地撇着地图,却仿佛根本不是在看,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杜北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怎么?没反应?是打算给姓姜的妥协,把你四哥送过去当囚徒人质?” 战子秦依旧是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样子,转开目光,径自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了,“杜督军怎么看? 杜北紧盯着他,“如今龙山岳的主要兵力都在上垄,天苍的围困肯定薄弱,那里三面是山,我们派一只奇兵穿山进去,先接他出来。” 战子秦默然摇头,“我的飞机又不是玩具,我也不是没人能杀进去,我四哥虽然伤了,但是凭第十六旅未必不能杀出来,他为什么不动?”冷冷地一晒,“这件事情不说清楚了,他一动,就成了畏罪,我们战家没有妥协的习惯。”抬头望向杜北,“我想杜督军也是明白的,不然凭你手下的这帮人马,冲进天苍抢我四哥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北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现时不同往日了,你不拿出个清白的态度给中央看,怕是会被他们看死,这里这些人就未必肯听你的,战小七,你以为我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是为了吃你东瑾的米香?” 战子秦最不忿这样的对白,为了什么?都是为了摆脱中央的压迫,为了能在抗日战场上打一场能让子孙骄傲的仗,为了扬眉吐气地顶天立地,难道都是为了他四哥?刚要发作,就听见马贲掀开帘子进来,“七公子,东瑾急电。” 他接过一看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杜北,现在不是和中央军置气的时候。”电报递给他,杜北一看也是眼中放出光来,他们这一路上走的并不快,招摇造势的成分居多,行军的路线自然不可能保密,日本人在天龙山给他们设下了口袋,想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们行军队列散得比较分散,一时之间很难回合成作战的队形,日本人的空军又占有优势,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 杜北是个见仗就喜,见血就狂的性子,电报立刻揉成一团,“太好了!” 战子秦手在地图上一划,“你的奇兵连夜出发,就掐在凤凰山,其余的队伍迅速向上垄收拢沿着垄边布防。” “垄边?”杜北皱眉,“把上垄让给日本人?” 战子秦轻声笑道,“我们占了垄边,龙山岳再不为了上垄拼命,他的补给可就全断了。怎么样,杜督军,我们干这一场?” 杜北当下一拳砸在桌上,“干!” 二月一日,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天上阴云密布,杜北站在垄边的阵地公事里仰天哈哈大笑,“天助老子灭了这帮小日本,天上下雨,小日本的飞机来不了了!” 战子秦却是没有这么乐观,队伍收拢得太慢,他们当前就是加上龙山岳也不过是六个师,其余的部队还在靠拢中,尤其是潘胜的第二军和田文义的第六军,原本是联军中最能打的主力,可是这次却是出奇的行动迟缓,似乎是顾虑重重。战子秦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是原计划要突袭天苍,日本人的突然袭击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在犹豫是不是要听从这个命令。这两个家伙简直是不知道轻重。 杜北直接电话打过去,破口大骂一番后,这两个人才开始正经起来急急向垄边靠拢,但是在他们到达垄边之前,日本人的突袭已经开始了。 220 这一天对于战子秦来说是极长的一天,也是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天。 敌精锐而我散弱,这一仗其实是被迫防御,以田文义打老了仗的人看来,胜算并不大。可是老帅一连几个电报的呵斥,他和潘胜却是不敢不听战子秦的调令拼命地往上垄赶。 日本人攻击得疯狂,杜北他们的仗打得极苦,他们赶到垄边,只见一片焦土里焦眉赤眼杀红了眼的兵,连人的模样也没有了。指挥所里只有杜北,相询之下,战子秦居然自甘为质前往龙山岳的指挥所,承诺不论结果如何都让出上垄,换龙山岳并肩作战。龙山岳初初犹疑,上垄城里的方天化大开城门全军撤出,当着龙山岳的天下第一军杀入阵中,龙山岳终于触动,慨然应战,终于稳定住了战线等到了他们的到来。 晚间战子秦与龙山岳半夜里突袭日军的侧后,大出吉田的意料,杜北精明,战子秦那边枪声响起,他这里已是响应,不顾疲累的一阵狠打狠冲,加上第二军第五军是未受损失的生力军,终于在鹰嘴涧三军回合,反将日本人包围其中。 吉田败在孤军奔袭又遭围困,被迫往西突围,杜北没有阻拦,让开一个口子让他钻进吴山奔逃,全军在后乘胜追击,气势如虹,日本人再彪悍,溃退之时建制难以完整,被他们掩杀过去,这一仗居然取得大胜。 上垄城中原来胡文海的驻军司令部,倚着校场的那座三层小楼,正是欢庆时分,战子秦和龙山岳都是傲物不靳的人物,偏之前不过是打打土匪,或者对阵同胞,防着自己人的心思比对敌人要多得多,这一仗方是对敌寇酣畅淋漓的一胜,均觉得胸怀大畅,杜北拖着方天化赶过来对着龙山岳劈头盖脸一顿大骂,骂完让卫士端酒上来,非要痛饮一番。 楼上战小七与杜北、方天化并龙山岳军中的高级军官嬉笑怒骂、称兄道弟,楼下校场上一堆堆的篝火照得周围一片通亮,杜北命人将全城的酒都收罗来,除了执勤的各部军官部众都到校场来喝酒欢庆,一时之间胡文海司令部前的大广场上几千人喝得面红耳赤,三幺五喝,东倒西歪的闹成一团。饶是田文义看惯了世上的风云变化,恩义情仇,可是这一出唱的,当真让人目眩神迷恍如做梦一般。几日之前这些人还都是仇人,是敌人,是彼此互相猜忌的对手,可如今烂醉如泥地倒在一起,仿佛生来就是兄弟一般。几碗烈酒下肚,才感觉当真是活在这个世上,眼前的一切当真都他妈的是真的。恍惚间他忽然想起战子楚回东瑾之前的嘱咐和眼神,莫名心里就是一阵的恍惚,潘胜走过来,看着楼上露台上战子秦和杜北勾肩搭背的亲热,“老田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田文义无法回答,他们追击日本人进入了巫山,龙山岳如今和战子秦称兄道弟,肯定想不到他会突然发难攻破天苍,机会大好。可是战子楚的严电,“不可与中央军冲突,且不可坏我东瑾声名与国之大计。”犹在耳边。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旁边不知道是谁喝醉了,酒瓶子楼上摔下来,就落在旁边,吓了两人一跳。抬头,杜北突然勒住战子秦的肩膀一阵大笑,战子秦如同呆住了一样任他摇晃,突然想要挣脱,杜北却是死死扯住不放,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而周围的人的情形却又不是争执冲突的样子,两人对视,都是一头的雾水。 突然杜北拽着战子秦靠到了三楼的大露台上,扯过卫士的枪冲着天开了一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枪给吸引了,酒瓶子拿在手上,呆呆地看着杜北一手扯开军装,仰天大吼,“都给老子把酒端起来!”众人听他狼嚎一样的咆哮,都是愣了,醉眼迷离地看着他哈哈地狂笑,酒瓶子一下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倒了个漫溢,突然停住了看着战子秦,陡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战老七他今日当爹了!” 那些刚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们立刻兴奋起来,死看得淡,这新生却是越发的珍贵,也许明日死了,可是却有自己的骨血继承留在这个世上,生死惨烈之间,这样的安慰弥足珍贵。战子秦于他们也许是陌生,也许是不解,但是今日此人与众人并肩血战,舍身引来强援,这突如其来的弄璋之喜让这欢庆的情绪骤然迸发,随着杜北的酒瓶子摔碎在地上,楼上楼下密匝匝的人群立刻爆发一阵吼叫,酒瓶子摔得噼里啪啦直响,杜北眯着眼睛看着众人欢庆狂喜,突然搪瓷缸子一阵猛敲露台的金属栏杆,巨大的拳头突然挥出,停在空中伸出两只手指,“儿子!两个!”顿时又是一番更喧腾的狂喜。 潘胜和田文义看着战子秦迷糊着,挣扎着,一路在众人的拍打祝贺中冲下楼来,迷迷怔怔地挤过他两个乘车而去,潘胜突然有种感觉,这个时候打死他多容易啊,可是,在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 战子秦匆匆离开欢庆之地去联系家里,清醒注视着他的不仅是潘胜和田文义,还有黑暗中伫立的贺青阳。 夏月的孩子安然出生了,他替战子秦欢喜,可是却不敢出去见他,如果说他没护送夏月一起离开东瑾战子秦还能原谅他,那么他后来应战京玉和罗菁的要求前往天苍,便再与之前不同了。 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认识战子秦了,他渴望上学,战子秦渴望逃学,董震大哥花了大把的钱让他进了东瑾城里非富贵不能进的学校,却也被战子秦拽着一同逃学到码头上来鬼混。于是他们便一起混,战子秦的课本送给他了,他和小六就着字典读完了书上面的字,年少时分青葱岁月,谁也不用为了谁做什么,似乎就已然决定这一辈子要生死相许,战子秦是能够做大事情的人,战子秦走的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也没有怀疑过他曾经是恨战子楚的,小六死的太惨了!战子楚下手太狠了!他也永远忘记不了战子秦被侍卫按在车里带走,用头撞着车窗玻璃,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和董震呼喊,“小五,董震,快走!” 他也忘记不了他和董震过街老鼠一样在东瑾城里东躲西藏,一边寻找杀害小六的凶手,一边躲避对自己的追杀,也忘记不了战子秦远在德国拼命给舅舅写信,让徐世在东瑾的一个故旧找到了他,给他治伤,送他到龙平。他改换了名字,改换了身份重新参军入伍逐步来到战子楚的身边的时候,要握紧拳头才能不出手杀了他。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回忆变得不再是左右他行为的一切?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的为难,竟然觉得战子楚身边的日子随着他们兄弟日益尖锐的矛盾变得越发珍贵,有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夏月和七公子卿卿我我就会觉得一阵的悲哀,战子楚不应该这样,落得一无所有。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恨夏月,为什么对战子楚无情之后,却又抵挡不了战子秦的攻势?如今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他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人,而战子楚…….身后突然想起轻微的悉簌声,他本能地警觉,猛然回头,却是愣在了当场,讷讷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董震看着他,不说话,说话都是多余,他们是快二十年的兄弟了,哪怕是没人告诉他,他也能感觉得到。看着贺青阳身上士兵的伪装,不由得偏开了眼睛,“来吧,去见见七公子。” 贺青阳苦笑,“不了吧,他这时候正高兴,我不想扫兴。” 董震皱眉,一把揪住他的肩膀,“你以为他高兴的时候不愿意见你?” 221 夏月的孩子是早产,可是这两个孩子却是坚强得不可思议,出声的时候哭声响亮,就徐馨看来,和他们的父亲生得是一摸一样。为此夏月很是感慨,战子秦当真是个祸害,老说儿子,不仅和他一摸一样,而且还是两个。她骨架娇小,这两个孩子几乎要了她的命,接到战子秦的电话,她当真是泣不成声,就在这同一日,夫妻两个都仿佛是再活了一遍似的。 战子秦在这边听着她娇柔地低语呢喃,当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有孩子啦,居然是两个孩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他们,想要看看夏月,恨不得这一刻就赶紧飞回她们身边去,可是夏月这一日却是疲惫,和他埋怨着,倾诉着,分享着,渐渐地声音就低了下去,渐渐地就只剩下若有若无地几声抽泣,他不敢唤她,就这样静静地听着,莫名就觉得眼中涌出一阵的湿热,抱着电话听筒就靠在椅背上瞑目静听着。 贺青阳跟着董震走进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不曾见过战子秦了,这样的情景让他禁不住也是眼中一热,他原本该过去和战子秦拥抱,说祝贺的话,可是他却只能默默地走到了一边站着等候。 可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和战子秦说一句话,就看见一个卫士急冲冲地冲进来,一份电报送到了董震的手里。董震尚未看完,战子秦已是睁开了眼睛,手一伸,“什么事情,拿来给我看。” 董震已是打开了电文,只扫了几个字就已是紧张了起来,听他开口赶紧将电报递给了战子秦,战子秦打开极快的读完,合上了电报夹子,却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小五,四哥时间算的真好,他倒对我信得过。” 贺青阳呆了一下,他没想到战子楚的动作会如此之快,他原先想到战子秦必定会暴怒,然后发作一番,没想到却是如此的平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拿出贴身的密信来递了过去,“这是四公子给你和杜将军的信。” 战子秦拈着那带着贺青阳体温的信,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董震,请杜北过来。” 恩断情未绝,他们一别经年,其实有很多的东西可以说,战子秦却是起身去了柜子边上倒酒,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贺青阳等在那里,无声的沉默只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是一只离开了水的鱼,周围的一切都在压迫着他的呼吸。终于是战子秦先开口,“你从东瑾过来的?见过父亲?还有夏月?” 虽然战子秦问的这一些依旧是生疏了,但是贺青阳却依旧找回了呼吸一般,慢慢地开口,“老帅好,夫人也很好。”想到方才听见的急电里的喜讯,急干干地开口,“恭喜你们了。” 战子秦手指弹在玻璃杯子上,突然回头一笑,贺青阳仿佛愣住了一样,十多年过去了,可是这样的笑容却依旧停留在他的心上,他,董震,小五小六,敞着衣领在码头上并排而行,每每捣蛋后成功逃脱,战子秦便有这样得意的笑容。愣神之间,战子秦竟是端了一杯酒过来递给他,“居然是双胞胎,夏月之前吓得要死,总说孩子好像不只一双手脚,如今总算是放心了。” 说罢坐回沙发里,笑着摇头,依旧是意犹未尽地得意,“两个儿子诶,老爷子怕是乐疯乐吧。起了名字没有?” 贺青阳接过酒,急急地抿了一口,他离开东瑾的时候,见过夏月,那还压根没有产兆,后面的全不清楚,自然回答不出,战子秦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人,自失地笑了一下,“嘿,我才是乐疯了。”手支着头,静静地看着贺青阳,“我当真得谢你,你是夏月的救命恩人。” 贺青阳反应过来,说的是夏月陷在东瑾那一次,他和董震从张广辉家把夏月抢了出来,不免有点苦涩,这个谢,战子秦不会这样郑重地与董震说,对他与之前还是不一样了。涩涩地开口,“应该的。” 战子秦笑道,“我和夏月,你也帮了不少忙,多少次四哥要见她,都是你给我的信儿先将夏月截走了,四哥知道这些不?” 贺青阳愣了一下,没想他还记着这些,更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来就是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 战子秦摇头皱眉,“那他还能容得下你?若是我,旁的都可以,就是这个不行。” 贺青阳盯着他看,旁的都可以吗?这是七公子给他的一个态度?他当然恨不得回到过去,可四公子怎么办?他对他的哥哥又是个什么态度?毕竟不是小时候了,小的时候战子秦会直说,小五,那些老头子都喜欢我四哥,我们一起,一样做一番事业羞死他们。可如今战子秦黑沉沉的眼睛似乎是看着他,又似乎在看什么别的地方,悠悠然地叹气,“小五,这他妈的都是怎么回事?四哥让你来干什么?寒碜我不如他的肚量大?” 贺青阳默然地看着他,“他如今如何生死都是看你的作为,也许他是觉得我能说服你。” 战子秦今日喜庆,喝得略有些多,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眸微微眯着,神情间带着些迷惘,“说服我?像他说服你那样?”自失地一笑,“父亲总说我比不上四哥,现如今我算是当真知道了。”手指敲着玻璃杯子,凝视着杯子里的酒,“你也一样小看我?” 贺青阳猛然抬头看他,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一阵巨响,杜北砰地推开门进来,“战老七,他妈的和老婆亲热完了也不赶紧回去,叫老子回来干什么?”贺青阳赶紧起身,杜北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贺青阳向来不是引人注目的人,但是显然杜北还是认出了他,眉头微微剔动,缓缓将目光移往战子秦,“出什么事情了?” 222 龙山岳给中央发报,将战子秦着实吹捧了一番,他自认为此战之后他与战子秦是英雄惜英雄,将来联手自在抗日战场上有一番作为。可转眼之间就成了战子秦的阶下之囚,战子秦皮笑肉不笑,“龙兄应邀抗日,总叫子秦不大信得过,如此这样子秦才能安心。”通电全国,中央军攻击友邻,破坏抗日,公然与中央对其的攻击叫板。 龙山岳质问于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杜北上下打量他一番,“小子,战子楚的帐到了该算的时候了。” 联军继续东进,第一军军长并三个师长都成了人质,自然不堪一击,几乎是退让着留开一条路让战子秦进了云阳,战子楚和驻守云阳的第十六旅长达八个月的围困方自解开,全军整合一同开往庆阳前线。 战子秦站在帐篷外,默默地抽烟,马贲一脸紧张地环视着周围,除了他们两个,其余的人身上都是深蓝色的条纹袖标,带着敌意的茫然的眼神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个护士出来,橡胶手套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马贲心里一紧,看向战子秦,只看见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地移动自如了。那一根香烟含在嘴里,很快地燃烧缩短,他知道七公子原先烟抽得凶,也知道他戒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突然抽得这样厉害,极其伤人。 战子秦果然咳嗽了起来,脸上泛出病态的嫣红,瘦削清癯的脸上线条崩紧,恍惚间马贲猛然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看见的战总司令当年的照片。他去扶他,战子秦推开他,背转过身去。又掏烟,打火机却不着,向他伸出手去,马贲呆了一下,他没有火,他从不抽烟。 龙飞走过去,掏出火机给战子秦点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阴沉得来纹丝不动,一双眼睛里全是狰狞的红丝,眼角鼻翼都是内火上炎的赤红。不由得咳了一下,“七公子,少抽一点。” 战子秦微微抬了一下眼睛,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你去看一下,电话怎么还没有拉过来。” 龙飞站直了身体,答道,“是!”转身离去,马贲摁在枪套上的手指才放了下来,看一眼战子秦,依旧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电话拉过来,马贲亲自背上,又不知道等了多久,孟德尔大夫出来,脱掉沾满鲜血的手套和罩衣,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战子秦,张嘴嘟哝了一堆马贲听不懂的话,他只见战子秦的嘴角骤然崩紧,半天才开口,也是一阵德语,那个德国大夫先点头,又摇头,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贲只听战子秦慢慢开口,“马贲,给老爷子挂电话。” 人已经掀起帘子进入了帐篷。 龙飞想了一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第二军参谋长潘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跟了进去。第四军军长白天齐和参谋长华天对视一眼,却没有动。身后七八个其他部队的长官相互看了一眼都留在了原地。 由于是手术帐篷,里面隔了两道帆布帘子才看见战子楚的病床。刚刚做了气胸的封闭引流,橡胶管子从胸腔下部引出的脓血还滴滴答答地不断积累在玻璃瓶子里。护士正在给他调整身体的位置,用湿纱布擦去他头上的冷汗,战子秦站在旁边,慢慢地把话筒递到他耳边,“四哥,父亲要和你说话。” 战子楚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连眼睛也蒙住了,纱布下的脸色带着黯淡的灰暗,听见声音微微侧了侧头。摸索着自己接过话筒,低声开口,“父亲。” 战子秦在旁边寻了张凳子坐下,默不作声地又要掏烟,护士无声地对他摇头,他才惊觉起来,赶紧揉碎了放回口袋。又似不愿意留在原地一般,很快地踱到了帐篷的一角,背对着战子楚不出声地站着。 “小七带来的医生看过了,脓都排出来,现在舒服多了。父亲不用担心。”他话说的极慢,声音也极低,但是却比前几日连发声都不能的气短要好得太多了,龙飞和潘盛互换了一下眼色,都是隐隐带了喜色。 “父亲要保重身体。”战子楚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听得清楚,他当真是好得多了,话虽说的慢,声音虽然嘶哑低沉,但是他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不出声,只是屏息凝神,静听他的每一句话。 “不会让日本人过龙河一步。” “有我在父亲放心。” “我等湖都稳住再说。” 突然他慢慢地说了一句,“父亲放心,我们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战子秦身体一抖,猛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了身子。 话筒缓缓放下,马贲赶紧接了过去,战子楚隐忍不过,终于喉咙抖动,嗬嗬作响,想咳却咳得无力,护士过来,轻轻替他揉搓背部,湿纱布覆盖在他嘴上,好半天才咳出一团血来,仔细辨认了一下,“长官,你还在出血,再不可以长时间讲话了。” 战子秦走过来,那护士摊开纱布给他看新鲜的血丝,“脓是引出来了,但是伤口还是没能愈合,还在不停地出血。” 战子秦看了一眼,转了头在战子楚旁边坐下,“四哥,送你去清江,我在那里办了医院。有最好的大夫和仪器,孟德尔大夫说,你必须手术,把打烂的肺叶切除掉。” 战子楚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战子秦微微错了一下下巴,“我叫候云殊送你回去,在那边转一下机,我会安排好。” 战子楚微微侧了一下头,依旧一声不吭,战子秦的手放在膝盖上伸直又捏起,“你不放心我?” 战子楚嘴角微微抽动,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随即又放开了。 战子秦苦笑,只听战子楚慢慢开口,“你夺下湖都再说。” 战子秦站起身来,“我让孟德尔大夫做好准备,今晚就送你去清江。” 战子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父亲同意我留下。” 战子秦猛然止步,慢慢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战子楚不说话,战子秦凝视着他被纱布包裹了大半的脸,想要看清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猛然想起四哥永远看不见了,心口骤然一阵闷痛,低头坐下。 “东瑾那边怎么样?”战子楚静默了很久,突然开口。 战子秦抬起头来,“父亲还有董震和小五在那里,你放心。”顿了顿,“你到了清江,有医生给你取脑子里的弹片,等你康复的时候,你再看,东瑾还是原来的东瑾,如今我们、汪墨涵还有杜北能在一起,我能把天给他翻过来。” 战子楚嘴角微动,“她还好?” 战子秦愣了一下,涩涩地笑了一下,“她想要个女儿,结果是对双胞胎儿子。” 战子楚淡淡地浮起一丝笑意,却没开口。 战子秦坐直了身体,“你回去也许就能看见她了。想一下,夏月那个小性子,我扔她一个人在东瑾,非恨死我不可。你倒不用担心,你总是她的大英雄,看见你也是抱着你哭。” 潘盛和龙飞目瞪口呆地看他突然笑逐颜开,说得又快又急,从这里看过去,嘴角却是不住地颤动,“四哥,你说她为什么就觉得你是英雄我是狗熊啊,她在你面前乖得跟只小猫似的,我就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你说。。。。。。” 战子楚突然笑了一下,“你把人都拐到了,还抱怨什么?” 战子秦笑,龙飞却看见他眼里的苦涩,“四哥,你回清江吧,不然除了父亲,夏月也要恨我。” 战子楚淡然开口,“罗菁怎样?” 战子秦慢慢肃下脸,“她也等着你回去。” 战子楚“嗯”了一声,“父亲有她照顾我就放心了。” 战子秦抬眼看了一眼他,竟是说不出话来,默默站起身来,看见龙飞和潘盛,淡淡开口,“晚上八点,司令部开会。”带着马贲出去了。 223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夕熙很郁闷,很忙,所以更文不能持续,更的时间不固定了,不过文文已经到了尾声,大家不要催我,我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结局的。龙飞慢慢地靠过来,“四公子,您当真不回清江吗?” 看战子楚不说话,潘盛也走过来,“四公子,走吧,趁七公子顾不上,只要到了老爷子那里,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龙飞看他一眼,“四公子,刚才那个德国佬讲什么我没有听懂,但是留在这里每天抽脓是不行的,七公子都安排好了,那个飞行员是专门从美国请来的飞行教官,说是飞得又快又稳的,你就去清江吧。” 潘盛也接着劝,“四公子,回东瑾!你难道相信七公子说的?他手下那些小流氓会保护兄弟们在东瑾的家眷?四公子,你可别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杀的他们!那个董三指天盟誓要为贺六报仇的。” 龙飞抓住他,“你别说了,这件事情小贺保证过的。” 潘盛甩开他不依不饶,“你相信那个叛徒?他在四公子面前一装七八年啊,这个时候为了稳住局势他们什么承诺都敢做!老爷子在他们手里,您又负伤,等他稳住了局势,再拿那些家眷做筹码,外面那些兔崽子里面说不定就有人心不齐了。四公子,走吧,只要见到老爷子,那边第四军和第五军又是自己人,还怕他做什么?你要是不嫌弃那姓夏的女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四公子,走吧。” “住嘴!”战子楚突然喝道,苍白的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你们都给我把嘴闭上!” 潘盛双膝跪下,“四公子,你不为自己,也为了跟你这么多年的兄弟想想,他们有的是看着你大,有的是跟着你一路打过来的,现在凭什么把自己鱼肉一样交到战小七的案板上?” 战子楚冷冷开口,“你让我回去?让我扔下这里的兄弟回去夺权?” 潘盛呆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四公子,我说实话,扔不扔下都说不得了,反正你就是不回去,兄弟们现在不死,将来也没有好果子吃,七年前兄弟们已经把事情做绝了,战子秦就算想放过我们,他手下那些人肯?四公子,不是潘盛不听你的,实话跟您说,当年杀贺小六就是我的主意,砍他第一刀的人也是我,我。。。。。。。” “你怕小七让你给他偿命?”战子楚慢慢开口,手伸给龙飞,“枪给我。” 龙飞呆了一呆,慢慢掏了枪出来给他,战子楚缓缓地上了膛,递给龙飞,“潘盛,你给我好好守住湖都北线,他要是动了你,我在这里以死谢你。” 潘盛如同受了极大的惊吓,想起身,却觉得腿上没有了力气,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才站稳,终于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战子楚慢慢放下枪,手缓缓抚住右侧的伤口,又无力地咳喘起来,龙飞扶住他,看他又咳出一口鲜血来,才慢慢平复下来。沾满鲜血的手指抓住龙飞,“你给我盯住他,不要让他。。。。。。” 龙飞泪流满面,只能不停地点头答应。 战子秦回到指挥部,却一眼也没有看墙上五千分之一的地图,只是垂头盯着脚下的靴子发呆,突然抬头,冷冷地扫视跟着自己进来的候云殊和马贲等几个卫士,“你们分头给我在各处都盯好了,最近几天一点问题也不能出,对面的黄子观和日寇也就最后一点力气了,顶过这几天反扑,我们就腾出手来了。”众人称是退出,战子秦叫住候云殊,“你去请威尔士先生准备好飞机,下午务必将四哥送上飞机,不能走海平,让他绕云峰山停龙平,董震的大哥在那里有安排,晚上飞不容易被发现,跟他说,我相信他的技术,安全到了清江,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 候云殊答了是正要出去,战子秦又叫住他,“回来!和他说尽量飞低一点稳一点,四哥的肺受不了。” 候云殊双脚一磕,“七公子你放心,属下一定安全将四公子送回清江。” 战子秦点头让他出去,回头过来却是难以抑制的疲惫和焦虑,摸了一下香烟,又放下,“马贲,给我接父亲。” 抓起电话听见对面战锋低沉的声音,他突然觉得心口发酸,吞咽了一下,才开口,“父亲,我晚上送四哥过去。” 战锋在那边“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战子秦崩紧了脸,“四哥不肯,我有办法。” 战锋在对面很久没有开口,只听粗长的呼吸响了很久,“你一个人。。。。。。” 战子秦极快地答道,“父亲放心,我能办好。” 战锋静默了很久,“你有把握?” 战子秦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我有。” 战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要意气用事。” 战子秦低下头,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一一闪过眼前,他眼前突然一阵酸热,沉声答道,“是,父亲,再不会了。” 候云殊安排了飞机,就带着孟德尔大夫来到战子楚那里,孟德尔大夫佯装常规地给战子楚检查,候云殊给龙飞打了个眼色,龙飞瞟了一眼战子楚,悄无声息地跟他出了帐篷。拐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候云殊瞟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七公子让我送四公子走。就现在。” 龙飞吃了一惊,“现在?马上天黑了。” 候云殊“嗯”了一声,“七公子信不过汪家,还是要走龙平,沿江飞,晚上不容易被发现。” 龙飞皱起眉头,“就怕四公子不同意,刚刚还。。。。。。。” 候云殊环视了一下周围,迅速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实在不行,用这个。” 龙飞吓了一条,本能地侧身掏枪,“不。。。。。。” 候云殊一把摁住他的手,“是麻醉药,稀释了一百倍,也就是让人没力气,不用服,喷一点在纱布上,给他闻一下就可以了。” 龙飞死白了脸,“你试过?” 候云殊瞪大了眼睛发狠,“我喝给你看!” 龙飞咬了咬牙,放下摁在枪套上的手,“拿来,要动手也是我来。” 候云殊将麻药交给他,“等德国大夫检查完,我们就走,不要惊动别人了。” 龙飞紧紧捏着那小小药瓶,咬了咬牙,“好,过一个小时,你过来接。” 224 孟德尔大夫检查了战子楚早晨做过引流的伤口,又看了看引出的分泌物,不禁摇了摇头,用有些生硬的英语对战子楚说,“我以一个医生的责任奉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做手术,把感染破碎的肺叶切掉,光这样引流只能导致感染进一步的发展,还有你脑子里的弹片,已经压迫了神经,越早取出来越好,不然会造成永久的遗憾的。” 战子楚依旧默默听着,没有一丝的表情。孟德尔大夫皱皱花白的眉头,最后一丝关于那瓶乙醚的愧疚也没有了,对于这个不要命的病人,唯一救他命的办法就是强制把他送到医院去。他受伤感染的肺急需修补,不然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下,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因为感染引发的衰竭而死亡。 他收拾好医疗包慢慢走出了帐篷,龙飞和候云殊已经站在外面等候,他冲他们点点头,伸手向帐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虽然病人的身体不适合长途的飞行,尤其是小飞饥的颠簸,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越早做手术,他活下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龙飞和候云殊对视了一眼,迈步进了帐篷,战子楚听见声音,“龙飞,战报呢?” 龙飞呆了一下,二话不说从护士留下的盘子里抽了一块纱布出来,从兜里掏出麻药就往上面倒,刚抬起手要往战子楚脸上放,就看见战子楚的手放在胸前,他早上留给战子楚的那只克鲁格手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着自己。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四公子,我求你了,走吧。七公子已经打了好几仗了,他顶得住,你活着,大家伙就有指望,你耗在这里,有个万一,怎么对得住总司令,怎么对得住跟你多年的弟兄们?四公子,走吧。” 战子楚仿佛没听见一样,突然开口,“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候云殊等得不耐烦,冲了进来,看到这个场景也是呆了一呆,抬手看了看表,咬牙冲过去,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龙飞,“四公子,得罪了。”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战子楚的枪口抬起对着他,“你叫候云殊?” 候云殊还是抓住了他的胳膊,“是。” 战子楚突然调转枪口向着自己,“松开。” 候云殊一呆,不由得放开了手。 “七公子,你当真要送四公子回来?”魏雄的电话,他如今跟着杜北在南边与汪墨涵共同攻击日本人的右翼,战子秦与他不时电话往来。“四公子如今的情况自然不足虑,但是免不了有人想用他来做文章,我们人在前线,最怕就是背后有人,祸起萧墙。” 战子秦握着听筒,“我知道,所以我会直接送他去清江,董震那里我吩咐了,贺小五让他去清江照看着,不让那些老王八蛋接近他。” 魏雄似乎还等着下文,半天每听件战子秦继续,不由得问道,“就是这样?子秦,你这是养虎为患,你以后打算怎样?留哪个位子给他?事情明摆着,将来和中央叫板,有他我们必然被动。如今我们不要他的命,也不能让人误会。” 战子秦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魏雄自小国外长大,古文学得再好,多少有些西方人的冷酷无情,他是战子秦请回国的,自然一向以战子楚为敌人,战子秦的情绪变化他不时没有察觉而是觉得有点过分,刚还要开口劝,就听战子秦缓缓开口,却是笑了起来,“你还是不似军人,这些事情我不和你说了,如今攻击的重点是你们那里,你和杜北可要努力。” 魏雄和杜北那是彼此看着都觉得是外太空来的,如果不是如今战事艰险,战子秦少不得开开他们玩笑。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下了电话。 晚上八点,战子秦的指挥所召开作战会议,战子秦走进会议室,却是一呆,六个师长只来了四个,潘盛和第二军的两个师长都没来。白天齐和华天独自远离湖都前线的那群军官坐着,都是面色阴沉地不说话。气氛甚是诡异。 战子秦心里咯噔一声,沉下声音,“潘盛和刘志武在哪里?” 白天齐是战子楚心腹中的心腹,战子秦回复军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撤了那个墙头草江永然,换上了他。此次听闻战子楚重伤生死不明,他把部队交给副军长龙四海,在战锋面前磕破了头也要跟过来。战子秦也明白,战子楚的老部下依旧对他敌意甚深,他此来原本也就是破釜沉舟,置生死于度外了。索性就让他和华天一同过来。白天齐是从士兵跟战子楚一起打出来的人,虽然年轻,但是在战子楚这一圈人中地位却是不低。他突然站起来,倒叫后面几个头发花白的军长师长都是脸色一肃。只听他沉声开口,“七公子,我去劝劝他们。” 战子秦看他一眼,手指摁在地图上,“嗯”了一声,“告诉他们,现在过来,我依旧不会计较!” 白天齐双脚一并,答了声,“是。”抓起帽子,转身出去了。 那几个军长师长此刻也是确定潘盛那里“出事情”了,他们多少是知道潘盛是王胡子的干儿子,当年那些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知道这一次他是当真按捺不住了,又要先下手为强了。潘盛的部队守在湖都的北面,直接和日本人的横田联队对阵,如果日本人借机突袭,怕是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对湖都的包围就要拉出口子来,就算当真收拾了七公子,一旦让城外的日本人和城里的黄子观回合,上百场血战的战果就会全部付诸东流,更不用说又陷入被分割的危境。在这个时候下手,这个潘盛当真是疯了吗? 225 嘿嘿,大家表催文哈,这个番外其实与那一抹月光没有太多关系,不过,短短的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虐文文大练笔喔,夕熙的摸索之作,大家愿意就过去看看吧,特别致意江水同学,男主是你喜欢的帅哥的恶魔版,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50219 此外再次声明一下,最近比较的忙,肯定不能更的以往那样快,但是会将月光更完,我对看文文不留言不收藏的一律BS打PP,逃遁! 第 226 章 每次那个德国医生给战子楚引流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要在帐篷外守候的,几次下来其实战子楚的意思大家心里已经明白了。他们都记得战子秦是怎样来到的前线,那个时候中央军趁着战子秦和杜北在上垄,趁机要冲进云阳,胡乱将中央军抵挡了出去之后,战子楚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军中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担心日本人或者中央军发现了这个突然扑过来。突然一个傍晚,一架小飞机晃晃悠悠地穿过浓浓的暮色停在了不远的那条土路上,第一个跳下来的居然是他们的宿敌战子秦。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冷然相询,“我四哥在哪?”那时候战子楚已然昏迷多次,每日醒来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龙飞过来接了他和大夫过去,不管是什么意图,四公子做第一次切开引流的时候战子秦便一直坐在帐篷外吸烟。由于伤口化脓多日,里面的脓块淤积,竟是足足进行了四个小时,等那个德国大夫终于提着两大瓶子带着血肉的脓液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四公子醒了,醒来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等在外面听他吩咐,四公子吩咐从那日起湖都前线所有的建制都归七公子的调度,那个时候之前他们兄弟甚至都没有单独见过。 他们不少人暗自愤愤不平,觉得总司令最后还是倒向了小么儿,难怪七年前事情刚起了个头就着急忙慌地把小么儿送到了国外。也替四公子可惜,怎么关键时候时运不济,如果不是负伤,那么掐死了日本人后先回师东瑾的肯定是他们,守在武胜关那边的也是四公子的嫡系,大事结束说不得就顺顺利利地上了位。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战子秦在南边顶住了汪家,又借着四公子负伤的机会堂而皇之地过来接权了。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个权是不好接的。中央军虽然被打怕了,缩回去一动不敢动,但是毕竟已经撕破了脸,依旧虎视眈眈地在罗河那边看着。日本人这边缓过神来,已经完全取代了黄子观的军队和他们正面交锋了。不管那个方向,略有一点破绽,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尴尬境界。 最初的时候,每次宣布作战命令,四公子都让龙飞把他的卧榻抬到指挥所,他靠在旁边,众人便都明白他的意思,一切按战小七的命令行事。一个多月下来,居然当真让原本混乱不堪的战线完全稳定了下来,两翼的部队也完全连成了一片,潘盛甚至前突到临江右岸,将湖都包围了起来。四公子渐渐不再出现在指挥所,他们也已渐渐在听见战小七下命令之后本能地立正挺胸答“是”,也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四公子最心腹的白天齐、华天在这个战小七面前那样的恭敬。他们都是常年驻军在外的人,多数只是听闻战小七的荒唐阴险,却没有真正的见过他的人。在某些时候,他会让人恍然以为看见的是刚烈勇武的老帅战锋,也会让人误以为是沉稳冷静,坚忍决断的战子楚,但是当他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本能地觉得不安。七年前,他们杀光了他身边的人,又逼得他远走海外,这个心机深重,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一旦掌握了他们的命运,会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声传来,外面随即响起两声爆炸,战子秦的贴身护卫马贲举着双枪过来,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沉默的众人,“七公子,潘盛造反了。” 华天腾地站了起来,“白军长怎样?” 马贲枪指着那些惊疑不定的军长师长们,“被他扣了。” 战子秦森冷了面容,抓起帽子带上,“人在哪里?” 马贲依旧将枪口对着那群面容阴晴难定的军官,“往四公子那里去了。” 战子秦抬脚就向外走,“跟我去四哥那里。” 第六军的田文义突然扔了烟头,跟过去,“七公子,您避一避,我先去见见潘盛。”回头扫了一眼犹自呆怔地众人,“看什么?都回去把部队约束好,不能让潘盛那小子坏了大局。” 他已经六十多岁,跟了战家三代的老人,他一开口,原本犹疑的军官们开始有了主心骨,纷纷活动了起来,跟着一起出了指挥所,有的说道,“七公子先别动,我们去把潘盛那小子揪过来,闹也不看时候?” 有的对着卫队号叫,“都给我留这,跟着七公子,不许有半点的闪失。” 更多的默不作声,上了车,沉沉看战子秦一眼,径自远去的。田文义跟在战子秦后面,低声叫道,“七公子,您留这里,我先去见了潘盛再说。” 战子秦看了一眼不远处着火处,窜来窜去地人影,哼了一声,“潘盛这个匹夫,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撤下来,丢了湖都,我杀了他。” 根本不理睬田文义地规劝,就要上车。 田文义一把抓住他,“战小七,你个小王八羔子,你他妈的懂个屁,他敢动就是没打算让你活,你去送死吗?” 战子秦一脚蹬在车上,回过头来看他,“田叔,这个时候我留在这里死不死有什么差别?我去见过四哥再说。” 田文义呆了一下,“对,这绝对不是四公子的意思,当年那样也不是他的意思。” 战子秦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四哥说的对,有东瑾在,一切就在,以前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田文义幽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他爬上了吉普车,刚冲出营区,就迎上了一串子弹,田文义一把撕开了吉普车的车篷,“都他娘的给我住手,老子在这里谁敢开枪?” 第 227 章 司令部所在本来就近他的驻地,他又是军中老人,那些围攻司令部的士兵一看他,都是一呆,一时间停住了射击,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已经冲出了包围。其他的一些军官也各自亮出自己的名号,潘盛围攻司令部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战子秦,自然不会为难同僚,有田文义站在车上一路护航,倒是极快就到了战子楚所在的医疗营区。 远远便看见灯火通明,影影绰绰间一个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田文义和华天左右护着战子秦一路走近,才看见地上跪着的居然就是潘盛,白天齐被五花大绑由两个士兵架着站在一旁,看见他们过来,立刻高声叫道,“潘盛,你把话和七公子说清楚。” 潘盛听见声音,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掏出枪来,华天迎上去一把扭住,“潘盛,你疯了吗?” 潘盛眼里都要瞪出血来,“华癞子,你才疯了,不,你就是条癞皮狗,四公子怎样对你?我干爹怎样对你?你帮着战小七来夺权?” 田文义过去一个耳光,将他扇得趔趄了几步,“小兔崽子,你给我住口!” 潘盛啐了一口嘴里的血,眼里冷冷地发着幽蓝的狠绝,“田叔,你也怂了?嘿!我今天算是豁出去了,非替大家绝了后患不可。”手里二十响的德式驳壳扬起,一串火舌就喷涌而出。华天眼疾手快,在他手臂上一托,子弹便飞上了天,枪也被夺下,潘盛犹自不肯罢休,扭打着华天,拼命向战子秦扑过去。吼道,“都站着干什么?是第二军的,就给我上,谁敢拦,都给我拿下!”周围都是他的部下,犹疑了一下,渐渐围了上来。 突然北面传来一阵炮响,战子秦脸皮都不曾动一下,“你给我回前线去,我一切既往不咎,若是日本人从你留出来的口子冲进湖都了,你也不用想活着了!” 潘盛隔着华天和他撕扯,“呸,你少给老子拿架子,老子屠了你再回去也不迟。不知道哪里又摸出一把匕首来,狠狠就向战子秦划过来。 突然有人一声暴喝,“潘盛,把刀放下。” 一辆车子停在旁边,龙飞下车一把揪住潘盛,惯倒在地上,眼里都要冒出血来,指着潘盛的枪口也不住颤抖,突然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七公子,四公子叫你务必过去。” 战子秦看见他过来已经觉得不对,此刻看一贯冷峻得冰人一样的龙飞哭得泣泪交流不由得心都抖了起来,根本顾不上潘盛,“我四哥在哪里?” 龙飞抓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四公子,四公子在湖都前敌指挥所。” 战子秦呆了一呆,调头就上了车,潘盛要跟上去,却被田文义一脚踹了下去。 车子一路北行,龙飞已止住了哭,推开司机坐上了驾驶位,一路风驰电掣开往湖都前敌指挥所。一路上只听炮声隆隆,不时有炮弹落在路上,远远看去,湖都南面火光冲天,果然是湖都城里的黄子观借着潘盛分兵的机会想要突围刚下了车,就看见一个卫士端着一盆血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大叫,“来人啊,四公子不行了。” 潘胜为了制住战子秦,将两个主力团从前线撤了回来,随即又调整了防线。日本人在北县原本就被汪墨涵和杜北两相夹击,苦于无路可逃,湖都这边防御一旦出现了变动,恰好借此机会开始了疯狂的突围。战子楚几乎是和战子秦同一时间发觉了潘胜的不对,在战子秦等待白天齐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然避着龙飞和候云殊开车陪他到了湖都的前敌指挥所。 潘胜不在,他的参谋长一头油汗地在油灯之下看着地图,急得手都是抖的。战子楚的突然到来让他诧异之余也有了几分安心。战子楚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湖都他征战年许,就是不用地图,每一道山每一道棱也是在他心上清清楚楚,当下一面命令潘胜带人回来,一面沉着应付日本人的疯狂突围。 湖都前线突然换防调动,漏洞百出,日本人几乎是看到了希望,当即集中全力进行突围。第二军仓促以不足应付敌人的猛攻,第一线阵地第一回合就丢了个干净,日本人的先头部队甚至攀上了湖都的城头,若不是军中听闻战子楚亲临,勇气大增,竟是要全面溃败下去。 所幸那边汪墨涵和杜北都是精明人,日本人一露出突围的架式,那边立刻警觉,趁夜也发动了攻击,战子秦这边都是老将,各自回去严防死守,战子秦又拼了命将预备队往前面赶。鏖战一夜,终于顶住了日本人的突围势头,湖都城下尸骸成山,血流成河,日本人退回罗河以西,湖都巍然不动。 战子楚原本就不能移动,身临前线指挥,日本人的炮弹就在头顶上爆炸,战子秦赶到的时候,他已然开始吐血,几乎是要将原本就损伤感染的肺吐出来一样,孟德尔大夫不顾炮火,就地抢救了一夜,才算是勉强稳住了伤势。一脸苍白地出来面对那些满身硝烟匆匆赶来的军官,缓缓地摇了摇头,“伤势恶化了,他不能乘坐飞机了。必须尽快安排他手术……”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支持得住回到东瑾。” 战子秦愣在当地,脸色铁青,他还计划将四哥送往清江软禁起来,还防着四哥与父亲的见面,他不是人,是混蛋,他缓缓地扔掉手里的烟蒂。“马贲,马上叫专列,安排孟德尔大夫送四哥回东瑾,安排让父亲来接……”也许他能做的,就是让父亲见四哥最后的一面。 突然不远之处一声清脆的枪响,刚下了战阵的将军们都警觉起来,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报告,“潘军长说他对不住四公子,自……自杀了。” 战子秦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也是对不起四哥的人啊。 超小番外 超小番外―――孩子的教育 话说夏月和战子秦头胎生了一对双生儿子,与战子秦不仅面目相似,性情更是如出一辙,自从进入幼儿园之后就不停捣蛋,并且有谋略有计策,让所有老师头痛,同学闻之远避。更兼或酷爱打架,回家之时往往衣衫不整,鼻青脸肿。 夏月怒极心疼,与徐馨抱怨,徐馨往往慈爱地感叹,“真是与子秦小的时候一个样子。”如此遗传,夏月无语。 晚上战子秦回来,正要亲热,夏月拉他到两个儿子房内视察鼻青脸肿两张小脸,战子秦一个头上敲一下,“打输了报告老师,没出息,一点不像我的儿子,假期都去董叔叔那里呆着,给我好好练练。”夏月险些晕倒,将战子秦拽回房内怒斥,被亲,未果。 亦日,两个儿子得了父亲鼓励,先是诱敌深入,分而击之,努力奋斗之后,终将几个孩子打败,血洗前耻。夏月悲愤交加,牵两个儿子与被打孩子家道歉,花园中遇战锋喂鸟,战锋问明缘由,爱抚两个孙子的头,“打赢了输了?” 两个孩子响亮答道,“前日输了,今日赢了回来。” 战锋满意道,“嗯,不错,去吧。” 夏月心肝直颤,“父亲,难道输了就不必道歉?” 战锋继续喂鸟,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输了道歉像求饶,自然要先赢回来。” 夏月彻底无语,放弃对儿子的教育。 一年之后,女儿茜茜出生,战子秦围着摇篮转圈,“宝贝,真像你,太好了。” 夏月疲惫之余总算微笑,若是女儿也似战子秦,她还如何是好? 超小番外---人和人不一样 夏月不是爱静之人,罗菁成立的遗孀协会她是鼎力支持者,每日里奔走忙碌不亦乐乎。一日回家疲累非常,哄了两个儿子睡觉,就洗澡爬上床上。 战子秦晚上回来,说是夫人没吃晚饭,赶紧过来探望,只见美人春睡,不胜婀娜。不由得爬上床去想要厮混。夏月惊醒,揪住他一顿抱怨,末了投诉,“你说董震怎么能这样,不过三年的时间,就让芝琦生了两个孩子,芝琦胖了不说,也不能出来帮我,真是可恶。” 战子秦好笑,“董震家里排老三,下面还有六个弟弟妹妹,芝琦任重道远你不能指望她。” 夏月算数,大惊,怒斥董震非人行为,战子秦哄她,“不是还有柳絮吗?她和贺青阳一直没有要孩子。” 夏月立刻塌下肩膀,“柳絮吗?那个贺青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柳絮赶紧回家生孩子?” 战子秦愕然,夏月倒回床褥上,“人和人如何一样?柳絮我还是盼着她早早回家生孩子的好。” 战子秦大笑,旁边小床上茜茜惊醒,爬起来攀着婴儿床的栏杆看着父母,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超小番外---谁像谁? 战子秦对儿子较严厉,对女儿茜茜却是宠爱得没边,却总是学不会抱孩子,一日出席晚会,夏月带着孩子后到,战子秦迎过来抱着女儿就是一阵猛亲,却是将女儿抱得东倒西歪,夏月很是不满,“茜茜给我,你抱着,我血压都要高了。” 战子秦不给,能抱他就要抱,夏月愤怒,压低声音小声道,“你笨死了,学了这么多年孩子都不会抱,拿啸平和啸和做好实验再说。” 战子秦不以为然,“男孩子抱什么?”哼,抱着女儿炫耀去了,茜茜也是喜欢爸爸,口水在领子上蹭蹭,崩地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战子秦得意地看了一眼夏月,孩子递到一个太太面前,“这就是小女,马上要满周岁了。” 汤瑾琛跟在夏月身边撇了撇嘴,“茜茜是他女儿,又不是他情人,炫耀什么呢。” 就听战子秦得意道,“和她妈妈长得一个样。” 夏月嘴角挑起,撇了一眼汤瑾琛,“你赶紧要个女儿,不然绮年只好和人说,你看这飞机多漂亮,和我家太太一个样。” 汤瑾琛怒,无语,姜绮年继续拿飞机模型和人闲聊,汤瑾琛环场暴走。 两个儿子已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吃点心,“爸就喜欢妹妹,你看他的样子,跟西北见着骨头似的。”夏月立刻瞪了战啸平一眼,战啸和立刻不屑,“爱屋及乌,其实妹妹还不如我长得像妈,不过就是因为她是个女的。” 战啸平点头,“性别很重要。” 战啸和皱眉,“可是也没见妈比较喜欢我们啊,她生气就骂我们和爸爸一个样,这是为什么呢?” 战啸平学着爷爷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没错啊,妈妈对我们和对爸爸的态度是一样的。” 229 战子秦初初和夏月成婚的时候志得意满,总在幻想那一天自己重回东瑾将四哥踩在脚下的得意,怀里抱着犹自迷迷糊糊的夏月会很恶毒的想,夏月亏得跟的是自己,不然四哥那样的人,骄傲豪强了一辈子,当真落魄还不如死了的好。如今想起来,他都不知道如何能够平顺心里翻腾的情绪。 夏月嫁给他的时候根本没弄清楚他们兄弟两个的恩仇过往,常常不以为然地讽刺,“你就是个嫉妒的孩子,看见哥哥拿到了家里的糖罐子就哭着喊着要抢,抢不到就在后面抱腰拽衣服的捣乱,真是丢脸。” 他不在乎夏月的讽刺,只觉得那是她的天真,可有的时候想起来,不管是夏月还是罗菁都曾这样讥讽或者奉劝过他,从不涉及恩仇漩涡的女人,却往往比他们这些动则性命相搏的男人看得清楚。他不知道如果是自己处于四哥那样一个位子是不是能做到为了保住胜利放弃重新掌握全力的契机。或是为了大局而牺牲自己保全一个夺走了自己一切的弟弟。 战子楚的专列走走停停,一路不断地抢救,总算是赶着让匆匆赶来的战锋见了心爱儿子的最后一面。四哥死了,走得极其平静,他在这个世界上恨的、爱的,他都有了交待,他走的时候唯一的抱歉,是那个苦等了他十几年的罗菁。 战子秦不知道四哥去世的韩城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他甚至不敢主动给父亲打个电话或者是电报,他只是看到,报丧的电报是夏月打的,她也去了韩城,四哥死前见她,是会恨他还是安慰? 但是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父亲跨了,父亲已经不能支持失去四哥的痛苦,甚至于不能再关心危若累卵的战局,夏月的电报里面没有提,他也明白,四哥就是父亲的命,四哥走了,父亲的勉力支撑也就跨了。 父亲心中的轻重是他自小心里芥蒂的来源,可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混帐得该死,四哥确实是父亲最出色的儿子,他的走让自己几十年来的争夺和怨愤都成了此刻的虚无和悔恨,那个问候的电报他一直没能打出去,他根本不能在父亲面前露脸。 夏月的第二封电报过来是战子楚头七之后,战局正是胶着,外面日本人疯了一样地想要突围而出,那些知道了战子楚死讯的军官们都在拼了命地拿日本人发泄,甚至于他的命令于他们只是战子楚遗命的一种延伸。被他软禁的龙山岳如今已是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和暴躁,一份份替他整理分析着情报,指甲在五万分一的军事地图上慢慢地划着,“你四哥,真英雄也。” 战子秦收起夏月的电报,却是顾不上龙山岳的感慨,他急着要致电东瑾,务必拦阻夏月和罗菁进京。她们的目的他可以理解,他知道这两个女人在想什么,可是这个世界决不如她们心里想的那样坦荡光明,她们这一去,恐怕更是授人以柄。 血战立国之初,便在首都西郊寻觅风光绝佳一处风水之地建立了烈士公祠,凡为国捐躯之烈士骨骇牌位经认定之后均可列于公祠之中享受国人的尊崇。战子楚临走于父亲遗言,生平无不磊落坦荡,唯独兵谏不成,反于中央反目一事,惹来非议,乃生平不甘,他为公正而挣,却是死于不公,虽然如今了无牵挂而去,天下悠悠之口,却是没能给他一个公平的评价。 战锋自四儿死后就病倒,哀卧于床不能移动,罗菁十几年的等待,却是战子楚的离去,他这样唯一的遗憾,她不顾一切地也要替他完成。 头七过后,她就换了常孝,收拾了简单的行礼,带着战子楚的牌位,打算进京。她要把战子楚送进公祠,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了丈夫唯一的一个心愿。 夏月将未满百日的孩子留给了婆婆,陪同她前往。 她一向认为,战子楚和战子秦的争斗,有她的成分在其中,她对于那样草率的爱上战子楚,又那样慌乱地抛弃他离开,一直心怀愧疚。其实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未曾见过,甚至于不曾听见过他的声音和消息,她忙乱着自己的生活,担心着自己的丈夫,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会祈祷,让战子楚平安,让战子秦和他的矛盾消于无形,让他能够幸福。可是上帝一定是妄顾了她的祈求。 战子秦的电报打过来,战锋自然是赶着要去,罗菁自然也是要去的,可是在从悲哀的木然中清醒过来之时,却是拉着她的手要求她同往。她不知道是感激罗菁还是让自己更加受到内心的折磨,当她看见战子楚的时候,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能看着他消瘦得没有了形状的脸,还有那蒙住了眼睛的绷带,她拼命想要看清楚他,可是眼泪不断涌出,她却怎么也没能看清楚。 他走得平静,见了所有的人,甚至要求把夏月的孩子抱过来给他摸了摸,隔着孩子的襁褓,她碰到了他冰冷的手指,眼泪落在那干瘦的手指上,他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嘴角微微泛起了一丝撕裂人心的微笑,轻轻触了触孩子粉嫩的脸,缓缓地收回了手。 夏月觉得陪同罗菁进京这件事情给了她救赎自己的一个窗口,只有完成他这个没有说出来的期望她才能略微心安,这一件事情,她义无反顾。 火车停靠新丰,她给战子秦的电报里提到,如有可能,盼能来新丰一晤,火车刚刚靠站,就看见战子秦披着大衣在站台上来回的踱步,焦躁得仿佛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狼。罗菁缓缓地抬起头来,“你叫他来,他不会让我们去的。”她怀里抱着战子楚的牌位,语气却是平静,不管怎么样,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完成这个愿望,哪怕小七将火车取消掉,将所有的随从抓起来,都阻止不了她,她就是走也要走到京里去,她并没有什么。倒是夏月,战子秦夫人的身份,不去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会的。”夏月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话音未落,专列包厢的门已经被拉开,战子秦进来之时还带着外面的寒意和硝烟的气味,夏月从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又黑又瘦,眼窝塌陷,眼里布满血丝,浑身都是泥土灰尘,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可是这分明是他,眼中湿润,一下子投入他的怀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战子秦抱紧她,仿佛寄托了心里多日说不出的郁闷浮躁,急急地亲吻了一下,却又放开,解决更为急迫的事情,抱着夏月转脸面对罗菁,“表姐,您不能去,去也不是现在去,我现在扣着第一军几十号人,你这样去,只能引发一番的攻击吵闹,不会有任何的结果。”而且很可能会遭人软禁扣押,他杀了春风社的人,那帮孙子早就想着报仇。 罗菁淡淡地笑了一下,缓缓地起身,战子秦看着她手上四哥的牌位,不由得怔住了,罗菁抱着牌位慢慢地走到了门口,“小七,你不必劝了,我怎样都是要去的。” 战子秦看着她出去,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夏月,忍不住叹息一声,“月,不要去了,我会担心,我不是嫉妒,我……你们不明白,这个公道你们这样讨不到。” 夏月堵住他的话头,“你也不要劝我,我要去,我们该讨回属于他的东西。”战子秦还想说什么,夏月已是捂住了他的嘴,“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的,我去不光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我不想你血战沙场之后还和你四哥一样为人诟病,你四哥他不应该这样一个下场。” 战子秦怔住,抚摸她的脸,“我放一个人跟你去。” 第 230 章 龙山岳陪同夏月以及罗菁进京,看着默不作声的两个女人当真是心里感慨,战子秦当真是个王八蛋。 战子秦命人带他上车,他问为什么?战子秦回答,请他陪同夫人们进京,进京之后一切事务还请多多关照,全然不似与一个阶下之囚说话。恶心得他不行。问,你不怕我回去重新领军,回来报你的囚禁之仇? 战子秦笑道,龙兄怎么会如此绝情,我们上垄并肩作战,这几个月我也一点没有难为你,你这样客气地送我夫人进京,旁人说我们惺惺相惜,兄弟情深还来不及,谁会想到让您带兵和我计较? 也是,战子秦一贯张嘴就在底下人面前吹捧自己“识大体”,当真是气炸了他的肺,恐怕自己这样回去,也弄不到部队来雪耻,倒是自己几十年心血的第一军落在他的手上,这一仗下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呢。 放心,战子秦替他拉开包厢的门,笑着承诺不会让他的心肝宝贝们去趟地雷阵,这个他倒是不担心,之时怕是到时候自己的第一军被他拆散于那些杂牌中间,将来中央讨伐遭了池鱼之殃。 夏月一直很沉默,头发松松地盘着,简单地别着一串珍珠夹子,黑色的织锦旗袍裹着妩媚的身体,也许是一直担心着前线的丈夫,她并不十分像个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当然眼睛下面的青黯和苍白的脸色也并不如人所传那样的娇媚动人。不过不可否认,当真是个美人,憔悴得来有种忧伤的美丽,并不符合她弟媳的身份。 龙山岳自矜身份,自然不会和两个哀伤中的女人多说话,到了京城,自然没有人拦他们,在夏月下车之前,他就先下了车。心里将战子秦骂了七八次,还是亲自去了陆军部报到,然后立即去了姜府见姜大帅,期间还来得及与京中部属联络派了一个排的人在杜家公馆外面设了卡安了岗,完成他对战子秦所谓的承诺,保护杜家的安全。 罗菁到京的第二天,恰逢报纸上刊登汪墨涵发动第三轮攻势,奇兵突袭将日军龟缩的防御击破,将一部日军分割于外的消息。汪墨涵是个化外多年的传奇,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新闻,伴随着的就是那个将他从化外带回人世之间的妖怪战子秦的消息,湖都又打退一轮日本人的进攻,局势渐渐随着天气向好的方向发展。原本一直在旁边“观摩”的欧美列强又开始蠢蠢欲动,要来协调。 江总统每日里大喊日本人欺人太甚,却是愿意接受协调的,因此汪墨涵的进攻和战子秦的铁壁合围让他尤为恼火,日本人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当年组织联军不过是为了消耗地方军阀,结果打出一个死后依旧阴魂不散的战子楚来,如今战、孟、汪三家联手,大半个国家都仿佛不听教化一般地自作主张,三家都是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当权,他岂能任他们做大?和谈,一定要和谈! 龙山岳的事情让他极为恼火,还有让他更为恼火的就是姜中远的不配合和议会里头那些唧唧歪歪的议员们。尤其是那个杜兰甫,极善拉拢人心,原本还很收敛,自从徐世被软禁监视之后却突然跳了出来。他是先朝望族,又是归国办实业的华侨,侃侃而谈,不说那些议员,就是那些英美代表也很肯听。更可恨的是,不管明示暗示,他都不肯住嘴。 那日夏月陪着罗菁前往政府办公厅的烈士公祠登记处,自然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她们在办公厅门口被人拦住,并不放入。夏月从来去哪里都是随意,没有想到当真受到这样的阻拦,那个卫士明显是得人授意要看好戏的样子,盘问得来好似整遐,罗菁是不善言谈的人,夏月心里冒火,却只能忍着。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这样尴尬的冷遇,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龙山岳觉得自己当真是流年不利,和胡百川一同走到办公厅的门口就看见夏月和罗菁站在接待处,夏月看见他突然睁大了眼睛,挽着罗菁直直走到他的面前,“龙将军,这样巧,在这里遇到。” 龙山岳尴尬,看了一眼胡百川,“两位夫人早上好。” 夏月微笑,伸手挽住他的臂膀,“我是第一次到首都来,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程序,子秦说我必定会麻烦龙将军,还当真被他说中了。” 龙山岳很是吃惊,夏月已是向胡百川点头微笑,“胡伯伯好。” 胡百川干笑了一下,“听说战小七做爹了,恭喜。” 夏月已是粲然一笑,“双胞胎男孩,已经会“啊”“啊”地和人打招呼啦。” 两个男人都是尴尬,不觉之间已是走过卫兵面前,那个少校拦了一下,夏月立刻回头,“龙将军,胡伯伯……” 两人无奈,只好示意那两个卫兵方行,门口来来往往,再不离开,半个政府的人都得知 道他们和战小七的夫人相谈甚欢。 进了办公厅的大门,夏月自然和他们告辞,龙山岳甚感恼火冷着脸不说话,战子秦削尽他的面子,没想到今日又被他夫人给晃了一圈。胡百川白眉头动了一动,“你答应战小七的,就忍了吧,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她机灵着呢。” 龙山岳心里暗道,“奸猾!”却不好明着说妇道人家的坏话,只好忍了。 夏月和罗菁虽然进了办公厅但是自然是办不成的,她们出门,却看见舅舅家里的贺管事匆匆地赶过来,“小姐,老爷出事情了。” 第 231 章 杜兰甫回家,杜家京城的宅子清园在城南,眼看着就要拐进巷子,突然一辆人力车子斜刺地冲了出来,司机紧急拐弯刹车,却是旁边巷子里急刺杀出来一辆轿车狠狠撞上了杜兰甫的座车,位置极巧,恰是杜兰甫习惯坐着的后排右边的位置,车子变形,杜兰甫恰恰被卡在两排座位之间,昏迷不醒。 夏月匆匆赶到医院,医生进进出出忙成一片,杜楠在清江,杜兰甫只身入的京,此时此刻她到成了必须镇定主事的人。这件事情绝对不只是桩车祸,那家人力车不见了倒情有可原,可是从旁边小巷子冲出来的轿车的车速如此之快在杜家所在的繁华老城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杜家的车子是一辆英国 手工车,坚固而地盘沉重,被那辆车子撞毁,那辆车子自身也受损不少,却是减速都不曾就疾驰而去,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谋刺,如果不是要舅舅不要替战家说话,就是在给她警告。战子秦警告过她不要自己来,果然才到这里三天就出了事情。 罗菁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感觉好了很多,芝琦跟着过来,坐在她的旁边,她上次遇难,身边就有芝琦,此时两个朋友出现在自己身边,让她镇定了下来。医生出来,杜兰甫已经过了危险的阶段,只是年纪大了,这样的惊吓,又断了好几根肋骨,右腿也别断了,需要手术将碎了的骨头接好。 夏月在医院一直呆到了杜兰甫醒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关切和期待这个父亲醒来,自己到京里来,没有和他商量,没有征询他的意见,他这几天一直要自己回去,看来是自己的到来害了他,抱歉的话她都说不出来,她甚至心烦意乱的自顾自难过的时候完全妄顾了他的担忧。而此刻她才恍然原来“父亲”一直在她心里是那样的重要。 杜兰甫醒来和夏月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她务必要将舆论争取到他们这边来。夏月认为自己办这件事情肯定是力有不逮,于是立刻电报给了柳鹤让他来京里相助,并且联系了中央日报的时政主编韩玮女士。 杜兰甫在京多时,已然有他的人脉声望,他受伤的事情报纸却很冷淡,只有新闻周刊三日之后登了一个小小的报道,却也是引用警察局的鉴定结果,说是交通事故。夏月要做的,是将事情的真相放到众人的面前。 杜兰甫早年留学美国学习机械工程,因此专门设立了基金会资助留美学习机械的学生,这一日原本是该他出席的捐赠仪式,计划上他将与青年学生说话会谈,学校方面知道杜兰甫伤重原本打算取消活动,从礼貌上考虑,给杜家打了一个电话,夏月亲自接了,说是要代舅舅出席。这件事情却成了一件惊动一时的新闻。 夏月代杜兰甫致辞,言简意赅,但是她的出现还是让在座的学生激起了好奇的情绪。战子秦这个名字在报纸上不时不时的出现,在年轻学生心目中,他是个很诡异传奇的人物,而夏月不经意之间的描述,让他们如同听故事一样的投入。 “杜先生的车祸是有人专门肇事?” “战子楚将军是因为暗杀而伤重不治?” “事情的缘由与和日本人的和谈有没有关系呢?” “……” 夏月俨然成了新闻发言人,告诉了这些年轻的学生很多他们从报纸新闻上看不到的东西,一些她亲身经历,被深深触动的东西。学生们传播消息的速度并不比广播或者是报纸慢,原本就是时事飘摇的时候,和东瑾一样,京里的学生也是三五天一次上街游行,要求收复国土,越来越多的关于要和日本人谈判的消息让学生们很是有些混乱,谈判能获得一个有尊严的结果吗?地方军阀与日军交战,中央军也和日军交战,然而地方军阀和中央军的摩擦也是不断成为报纸上的新闻,夏月的这一番演讲,说出了很多并不为这些年轻人所知的东西。 柳鹤和韩玮那天都去了捐赠仪式,柳鹤回来就撰写了一篇激昂的文章感慨时政的分裂乃是误国误民的第一毒瘤,而国难当头,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一致对外才是国家利益之所在。 韩玮看了,却是摇了摇头,“柳先生的文章是好的,可是我倒是觉得,空谈道理无用,当真有效的,是实效。” 什么是实效?韩玮点破得一针见血,中央编排战子秦孟北的不是,说他们破坏国家统一,对抗中央领导,导致不能一致对外;战子秦和杜北怒骂中央是宋高宗;可是中央再如何编排,如今战子秦、杜北联合化外多年的汪墨涵承担着绝大部分与日本人作战的重担;战子秦再怎么喊冤,毕竟是叫板中央多时,又劫持了天下第一军,怎么看也不似岳飞。那么国难当头之时,便不要再吵闹了,让谁嘴上让步都是不可能的,当真实际的就是找个因头直接坐下谈。 在韩玮看来,对日谈判就是个极好的因头,他们要做的就是掀起舆论,不让中央全权主宰对日谈判,而要让战子秦、杜北甚至是汪墨涵一起参与其中,这样一来是非功过都可以摊开来公示天下,战子楚的冤屈,东瑾的立场,都能借着这个契机得到公正的解决。 夏月要做到这一点倒是有她的本事,战子秦前线打开报纸,不时都能看到她的照片,和在东瑾一样,夏月有成为明星的潜质。夏月的美貌,夏月与丈夫的分离,夏月讲述的故事都可以让记者和他的读者疯狂。以至于有一天战子秦看着报道禁不住笑了起来。他追求夏月的时候差点和一个憨直好色的美国佬决斗,那人又跟着国际协调团来到了中国,不知道哪家报社的美人儿记者牺牲了色相勾搭得他将那一场闹剧讲得绘声绘色,香艳十足。夏月成功地将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不,不光是她,还有战子楚的遗孀罗菁。 战子楚的死让很多事情直接走到了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战子秦成为了东瑾实际的元首,然而那些听着他命令的将军们苦战之时依旧怀念着那个去了的战子楚,以致于报纸上那则新闻一出,很多人都百感交集,忍不住淌下了男儿热泪。 夏月和罗菁屡次申请办理,战子楚的灵牌始终被得了授意之人拦阻在公祠之外,报纸上的照片是清明节那日,罗菁抱着战子楚的灵牌伫立在公祠门前的台阶前的景象。夏月陪着她孤单单地站在台阶上,淫雨纷飞,两人都是湿透,而她们身后黑压压的是来陪伴的东瑾乡亲,渴望正义的热血学生,甚至是曾经敌视过她们的其他军眷。 第 232 章 春风社上下谁也没有想到夏月会来京,夏月来了,他们也都没有搞清楚她想要干什么。等夏月弄出了满城风雨,学生游行口号里喊出,“欢迎联军参与谈判!”“停止内讧一直对外!”等等口号的时候,他们想要动手似乎便受了限制。 江总统气得大骂春风社吃干饭办鸟事,慌得张春生真想一枪毙了夏月了事,而战子秦那边的橄榄枝又伸了过来,说是愿意参与和谈。这可是一个惊天的转变,前段时间战、孟、汪三家还是闻和谈就痛骂政府卖国无耻,陡然之间随着战子秦那个千娇百媚的老婆一进京就一切都变了。 战、孟、汪要和谈,让原本有些尴尬的国际调停团一下子活跃起来,美国方面的代表罗德曼准将给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两年多以前来过中国,去过东瑾见过战总司令和他的两个儿子,深刻地了结中国的现状。中央政府说要谈,地方军阀说要打,战局一边松一边紧,他们在首都晃着,可以说是无所事事,这一下子总算是统一了,都说要谈就好办了,他倒是觉得战家父子说话要比永远言不及义的江总统要舒服得多。 杜北首先到京,一下火车就大放厥词,说是被战小七逼迫而来,怕是在前线血战之后再像战子楚那样死于非命,自己数万弟兄血战经年可不想被扣上个大帽子出卖,因此他来是要给联军兄弟们一个交待。 汪墨涵随后入京,三家之中汪家军威最盛,铁骑当年踏遍大半个中国,如今重新回归中原,很是导演了一幕精彩的入场仪式。春风社暗中计划要搅了汪墨涵进城的秩序,当真动刀动枪不合时宜,只得捣捣乱。汪家入城的那日,骑兵编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列队入城,旁边围观的学生打着欢迎的横幅欢呼迎接,中原多年不曾见过兵火,日本人的叫嚣威胁却是时刻威胁,政府一向是秉行防民胜于防川的政策,这一日入城,却是俨然成了一个节日一样。几个特务偷偷藏了鞭炮,看见汪家马队过来,点燃了扔于马蹄之下,心想惊了马必定是一片混乱,践踏民众,汪家做的这场秀也就完蛋了。可是没想过汪家这些战马是久经战阵的,巨炮猛轰尚且勇往直前,几串鞭炮算得什么。队列稍有凌乱很快恢复正常。汪墨涵的卫队长梁文艺眼尖看见一个特务正要钻入人群中藏匿,眼明手快纵马追过去,马刀出鞘一下子将他背上的衣服挑破,手腕一翻,换了刃口,一个用力,那个特务便被他挑着衣服,挂在马刀上提了起来,长刀回鞘,已是抓住那人脖颈,掼沙包一样掼在“维护治安“的京畿卫戍官员的面前,江总统派来迎接的专员刘长卿只得苦笑,春风社偷鸡不成蚀了把米,面子丢得不小,汪家骑兵队伍一路行进,身后那几个扔鞭炮的特务已是被学生民众发现了踪迹,摁住一阵的暴打,中央日报长篇累牍介绍汪墨涵的经历传奇,他如何受日本人逼迫不从奋起反抗,如何和战子秦暗中联手收拾了要当汉奸的二叔,又如何借道东瑾长途奔袭抄了日本人的后路,中间悬疑诡谲,艰险壮烈描述得惊心动魄,让人目眩神迷,柳鹤捉刀,韩玮亲自校改,一经见刊果然惊天动地。 战子秦最后到达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造什么声势,声势却已是在等着他,他下车,夏月从月台上的车子里下来迎接他,不住亲吻他怀里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就这一个场景便谋杀了不知多少记者的菲林,英雄美人,柔情蜜意在这个艰险灰暗的年代格外得引人遐想。战子秦踏下月台的那一刻,江总统便后悔小看了这个毛头小子,他连孩子都敢带来,那是胸有成竹了。 战子秦肃然接受记者询问,没有一句空谈,沉声陈述,“子秦来京,一则血战经年,日寇已成强弩之末,即今国际调停开始,如可借此机会勒令日寇归还我疆土,承诺永不再犯,乃是国之大幸,我辈之最大期许。子秦此来盼望调停结果无愧民族国家,无愧血洒疆场的烈士仁人。二则,联军是全国联合抗日之产物,我们与日军血战最久,经仗最苦,却是非议最多,子秦此来愿与天下民众,诸位领袖一一分说,为联军弟兄之忠诚昭雪……” 胡百川陪着姜中远听着广播里战子秦的报道,不由得都是沉默,这个战小七这是要来替战家算账了,怎么算?帐可是挂在总统的头上啊,连新生的儿子都抱过来了,他是打算颠覆政府么? 战子秦自问要做就要做大事,夏月入京出乎他的意料,应该说效果是出奇的好,龙山岳受他胁迫保护着夏月,他一直观望姜中远竟然也是暗中派人维护着杜家,这个时候他便有了信心,带着儿子进京来了。 夏月依旧是有些担心儿子们的安危,可是战子秦却是老神在在,带着她开始周围拜访。当年先江总统起家靠得是徽系财阀,江家兄弟先后执政,徽商入京已成大事。然而徽商虽然入京,也有从政的,毕竟底子是在清平清南,素来低调讲究无为而治。东瑾距离清平近,又靠海,徐世经营东瑾多年虽然人被罗东来和战京玉挤兑离开了东瑾,但是徐世的势力还在,战子秦主政东瑾更是给了他重领东南的大好契机。尤其是姜中远在谈判的问题上和江赋平有了矛盾更让这个机会变得越发的真实,两边都很强大,一切解决的根本变得有些可笑,居然变成了谁是正义的一方的问题。 古语一向说,正义自在人心,可是如今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都是义正严词,问题的关键在于,联军与中央对抗,又与日军血战,他们究竟算不算乱臣贼子。 罗德曼觉得很是没有意思,中国这个国家太复杂诡异了,他这个调停中日战争的人与日本人说不上话,因为他不能做中国人的主,而中国人也不怎么理会他,因为他们忙着自己吵架,他觉得他可能调停的是让中国人赶紧达成一致,他倒是像来调解中国人的内部矛盾的,荒谬,实在是荒谬。于是他歇了,谁请客他都不愿意去,无奈夏月却不是来请客的,她是来请求帮忙的。 第 233 章 夏月亲自来拜访罗德曼将军,寒风里抱着刚刚百日的两个孩子,罗德曼处于一个正直绅士的风度,以及满足妻子的同情心的必要,只能欢迎她到住处拜访,他是四个男孩的爷爷,可是由于长年驻扎在外,他和妻子都不曾享受多少含饴弄孙的乐趣,夏月的一双宝贝让他的夫人爱不释手,夏月敲开了这位美国将军的心门。 夏月和梅德琳与罗德曼将军讨论过关于军人的荣誉与钢铁的问题,时间过去两年,罗德曼曾经推断他们绝对不是日本人的对手,但是事实却是如今日本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被压缩在罗河沿线的几个据点之中处于中国军队的分割包围之中,夏月娓娓道来那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为了这胜利做出的牺牲,战子楚死了,死在自己同胞的手里,他为这样的胜利牺牲的是他的一切,而如今他的遗孀抱着他的牌位伫立于陵园公祠之外却不能让他享有应得的尊荣,夏月希望罗德曼将军能够以他的声望和地位帮助罗菁完成这个每一个妻子都盼望为丈夫完成的心愿。 代表团的原则是,在中国人达成一致之前最好不要有任何他们自己的态度,夏月话说得悲切真诚,要求得也是婉转,他去,是替一位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拿回属于儿子的荣誉,安慰一位失去丈夫妻子哀伤的心灵,可是这是上帝才能完成的任务。这位儿子,这位丈夫不仅仅是位英雄,他还是一位处于矛盾巅峰的争议人物,替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代表团的态度,他无法立即做出决定。 外面侍者传来消息,有一位战子秦将军来拜访,罗德曼原则上是不能见他的,但是夏月在坐,他不能如此伤害一位美丽女士的感情,于是战子秦带着寒风登堂入室,深情的亲吻妻子,笨拙地抱起儿子,然后早有预谋地开始与他分析战局政局。 仗是底下的联军打得最多,罗德曼是知道的,如今围困日本人的主力也是联军,然而却是没有一鼓作气直接赶走日本人了事,战子秦把日本人当作了威胁政府的砝码,这一点让他有些不以为然。然而这个漂亮的眼睛明亮的青年人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却是坦荡的,他不后悔见了此人,虽然他突破自己防线的方式有些不够正人君子,他美丽的妻子微笑着照顾着孩子,眼波温柔俏皮地看着丈夫,看着他侃侃而谈,罗德曼默默地听着,至少气氛让他觉得舒服,比和那个有着资深外交背景的江总统说话来得舒服。这是一股年轻的有朝气的力量,一股那个老迈的江总统不能驾驭的力量,他陡然察觉了一个事实,他和江总统谈的都是废话,而这个年轻人却是铺了一条路给他走,一条有前途有目的的路。战子秦委婉却是明白地告诉他,站到他这一边,他立刻可以跷起整个局势,一切都会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如果他站到江总统的一边,那么局势就会变得恶劣,变成混战,变成他职业生涯的失败。那么他继续这样居中观望就未免有些老糊涂了。事后他那个只有肌肉没有大脑的侄子和他的婶婶是这样说的,“当然应该站在战的这一边,这事就和女人一样,要找个顺眼的。那个江总统我实在不知道他除了与任何人都耍花枪以外他还能给我们什么。” 有的时候,没脑子的暴躁小子往往也能接触真理。 罗菁拜访的是姜中远,陪同的是魏雄,姜中远原本是中央军校的校长,战家的儿子都在学校里读过,算是他的学生,罗菁前来拜访的目的他很清楚。应该说逮捕战子楚是他的命令,但是暗杀他却不知情,应该说战子楚的死他有一半的责任。 “子楚为何而死,校长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校长也是清楚的,我没有别的请求,我只求在他该去的地方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战子楚的遗孀坐在面前,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清明那日她抱着牌位站在陵园的门前的时候他让司机开车过去看过一眼。英雄悲情故而有之,战子楚的人才他看中,更值得欣赏的是他去世之前替弟弟稳住的局面,如果不是他冒死带伤稳住了湖都前线,那么战子秦不可能居功与中央纷庭抗争,他的死替自己解释了一切,也让他这个校长长辈感觉汗颜。 魏清辰和他说过,江赋平与江穆平是天上地下,三十年前他没有听,三十年之后的今天他算是自食其果。魏雄拿出一封信来,上面写着中远兄亲启,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如同他脑子里倒出来的一样,快三十年了,他一直没有魏清辰的消息,而这一笔字他绝对不会错认。 战小七能耐如此,居然连魏清辰都能找到? 魏雄点头微笑,“大帅不必惊诧,魏清辰正是家叔。” 姜中远展信,言语诙谐,一如当年,时局分析犀利明了仿佛那张清秀和煦的脸就在眼前晃着,魏雄看着他的脸色,“四叔说,三十年之后时局又是一变,那时他错了,您也没对,如今他希望我的方向没有错。” 他的方向?成者王侯败者寇,魏清辰走的时候的说话他记得清楚,错与不错这是在将自己的军。魏雄笑着看着他,“姜伯父,我虽然不是军旅出身还是渴望最后一战,您老不会不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还是在将军,他们知道自己因为江总统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大大和江总统闹了一番,与日本人妥协这是决不可行的,打狼要打死,这是贵州老家的传统,是血和命换回来的真理。全胜在望,就是谈,也是谈停战,而不是割地,罗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姜大帅,您不能让数万将士死不瞑目。” 战子楚的令牌在她手中也如同死死的看着他一样。魏清辰说,民主共和不过是名词,政府不过是形式,当真为国为民的是做事的人,他拘于形式已然犯了错误了。 尾声 夏月陪同罗菁再闯陵园公祠,这一回的混战更是客观。江总统的原则不能明着来就要阴着干,夏月和罗菁的悲情英雄牌能赢得泪水支持,他便要将这英雄打入泥里不得翻身。 报纸上斥责战子楚拉帮结派,意图脱离中央,陵园外面也聚集了不少军官家眷,他们有的丈夫死于和战家的冲突,有的尚被战子秦扣押于南边,她们一样是有血海深仇要与战家算账。 夏月和罗菁都是名门闺秀,大家小姐,中央军的军眷却不尽然,车子刚停下就被一群女人扑过来拉扯车门,董平拼命护着两位夫人,芝琦也极力替她们抵挡那些同样疯狂女人的利爪。那些女人们绝对不许战子楚的灵位走近陵园,她们认为战子楚手上流着她们丈夫父兄的血,她们不能让他走进她们男人身处或者心目中的圣地。 罗菁护着怀里的牌位,冷冷地面对着疯狂,突然猛得举了起来,战子楚抗日,她们的丈夫难道不是满怀着抗日的激情参的军?战子楚死于抗日的前线,她们的丈夫死于什么?有哪一个是死在日本人的枪下?他们攻击的目标是什么?战子楚为什么不能进去?他死得其所! 有的人被说服了,有的人更愤怒了,夏月抱着罗菁开始呼吁,呼吁那些第一军的军眷,她们的丈夫其实不是囚徒,他们和战家、孟家还有汪家的部队一起和日本人血战,他们一同留着血,你们这样的攻击有什么的根据? 女人们又分化,有的人动摇了,停止了攻击,可是仍然有人不相信,那些信了的想要问个清楚拼命的往前挤,不相信的仍想厮打泄愤,两边缠成了一团,姜中远迈步下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场的混战。要是平日里,他肯定是皱眉怒斥一声,“丢人现眼”然后转身离去,然而此刻的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混乱缘由何来,来自他们这些当权之人的私心杂念,来源于他们的妄念执拗,这些女人或者失去了丈夫,或者失去了父兄孩子,她们有理由悲愤,而自己面对她们只有羞愧和自责。 他的出现让人群安静了下来,这位征战多年的宿将,全国闻名的英雄和军魂,缓缓地穿过拥挤却凌乱的人群,慢慢走到罗菁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牌位,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慢慢地走上罗菁以为高山恒岳的台阶,慢慢地走进了那肃穆的陵园。 罗德曼将军协同妻子跟随在后,董平等在场的军人摘下了军帽敬礼相送,龙山岳出面安抚着那些亲人在南线没有消息的妇女。人人都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情,陵园重归静穆,英雄归处,原该是平静,他们牺牲生命牺牲一切要换取的就是这世间人人做该做的事,人人过该过的生活,他们的牺牲理应获得这样的宁静和怀念。 原本纷乱的局势骤然清明,煮豆燃箕,相煎何急,内乱的因由消失了,战子楚进入陵园的那日成了事情的转折点。姜中远、美国人、英国人,那些犹疑于过往的牵扯和眼前的利益的人陆陆续续做出了选择。谈判终于开始,日本人在江赋平那里的努力泡了汤,中国方面强调寸土不让,不撤退就战,分毫不肯退让。 六月,谈判二月余终于有了结果,日本人无条件撤军,举国欢腾。伴随着的政局更替隐没在莫大的民众欢腾之中,江赋平提前下野,被他软禁多时的徐世成为了代总统,风云一时的汪墨涵、杜北、战子秦无声地离开了京城,相约半年之后来谈真正意义上为国家统一,民族强盛的统军规建,夏月抱着已经可以站直身体不住踢打小腿想要学走路的孩子,抱了这个爬走了那个,在专列的大床上累得不亦乐乎。 战子秦靠在窗口看着窗外远去的苍茫大地,轻轻回过头来,儿子对着他大笑,流着口水,夏月抬头,伸手抿着散碎的刘海,“战子秦,你就看着?不过来帮忙?”阳光撒在她光洁的额上,脸颊上,闪烁着动人心扉的妩媚娇柔,眉头轻轻剔起,似娇还嗔,宛若初见。不由得一笑走了过去,儿子肉肉的身体扑过来,夏月还要埋怨,他已然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