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时节正芳菲》 作者:林殊corrine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上部—往事哪堪忆? 多情总被无情恼 作者有话要说:一时兴起,想与首发文《夜雨》双管齐下。希望大家多来捧捧场,这篇文与上篇文有很大不同。OO~光线开启了尘封的黑夜,东方渐露鱼肚白。窗外的景物不断在变化,山峦与河谷绵延而过。晨曦中,一列疾驶的火车裹挟着一阵塞外的热风呼啸而过… 昏暗的车厢内,长途跋涉的旅客大多都熟睡着,鼾息阵阵。也有醒来的旅客,他们疲乏地依靠在座位背上,睡眼惺忪,一脸的风尘色。 车厢的中间,一盏温黄的夜灯被蓦地揿亮。柔和的灯光下,两张年轻的花瓣脸被映照得光彩动人。 “几点了?”夜灯下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揉了揉眼睛,困梦痴懂地问道。 她的同伴,一个穿咖啡色的大领毛衣的女孩边用双手灵巧地扎着马尾,边顺口答道:“已经六点一刻了,估计快到了。” 白羽绒服来了精神,立马坐起,伸个懒腰,感慨道:“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从那个不毛之地的大西北回来,人也清爽不少!” “还清爽呢?”马尾女孩已经手执一面镜子,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脸,不满意道:“在新疆的这几年,我的皮肤明显晒黑啦!那些乳液,化妆水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根本没用!你看,我脸上的毛孔已经变大了,粗糙不堪。”边说着,她把脸探过去,预备让白羽绒细瞧。 马尾女孩猛地坐起,眼睛直盯着手里倾斜的镜子,明晃晃的镜子里现出一个缩小的身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她急转过头朝车后厢望去。 “怎么了?”白羽绒服看出她眼神里的关心,笑着问道。她循着同伴的视线,看到车后厢正端坐着一个相貌堂堂,舒眉展笑的年轻男子。 白羽绒服恍然大悟,看出了马尾女孩的别扭,便打趣道:“那不是你在路上相中的‘如意郎君’吗?他不是说在昨天那站下车吗?这会儿怎么又穿越回来啦?” “别说了!”马尾女孩愠恼地打断,掉过头,紧咬双唇道:“不就想在路上和他交个朋友吗?置于这样连蒙带骗吗?好像我要赖着他似的。” “多情总被无情恼,多情小姐薄意郎!”白羽绒服不伦不类地吟出两句诗,开导着:“我说小菡,这点事别放在心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回到G市这个大都市,欣赏你的男人绝对蜂拥而上。” “得了,别说了。感觉像是在形容一群大黄蜂似的!”马尾女孩阴转多晴,不屑地笑道:“只不过看他模样周正一些,稍稍有了兴趣,又没把他真放在心上。好了,快检查东西有没有漏的?我们也要下车了。对了,提醒一下晏医生。她坐在后排吧?” 这回轮到白羽绒服吃惊了,她捅了捅正在检查行装的马尾女孩道:“诶,你瞧,那个男人的对面坐的不就是晏医生吗?他好像正和晏医生谈笑着什么呢!” 马尾女孩直起身子,茫然地望着车后厢。男人对面的那个如令箭荷花,亭亭净植的身影,她认得,正是在新疆一起工作三年,让她崇拜不已的晏医生,也是她爱倾述心里话的初晓姐。 此刻,年轻男子正一见倾心地打量着眼前正侃侃而谈的妙龄女子。她穿着高领乳白色的针织衫,外罩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一头乌黑,瀑布般的长发,柔顺地滑落。皮肤白皙,几乎不见毛孔,完全不像她所说的,从边远的塞外而来。眼睛大大的,聪敏而深沉。眉宇中流露出自信和清高。五官精致,搭配得恰到好处,更显得大气。如莲般香远益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似乎觉察到他在定定地看着自己,晏初晓适时地停住了,直了直身,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年轻男子立马感到举止失态,抱歉地笑笑,对她又是一番溢美之词。 火车长长的鸣笛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继而传来乘务员温和亲切的声音:“在G市站下车的乘客注意了,火车即刻靠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未让年轻男子搭把手,晏初晓从容轻巧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礼貌地笑笑,准备下车。 “小姐,请留步!”年轻男子忙叫住欲翩然远去的佳人,紧张地站起来,揉搓着双手。 晏初晓止住脚步,转过身耐心地等着他的后文。 年轻男子讨好地笑道:“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我们已经聊了一晚上,算是朋友了吧?”说着,他忙拿出手机问道 :“我们能互留下电话号码吗?这样以后也能方便联系。我的电话号码是….” “不用了,先生。”晏初晓平静地打断,淡淡地笑道:“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联系了,在车上,我已经对你的了解足够了。旅途漫漫,谢谢你的陪伴。后会无期!”说完,她果断地转过身,“啪”的一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优雅地拖着箱子远去。 年轻男子先是愕然,继而怅然若失,最后是忿恨,不屑,和方才的马尾女孩的表情如出一辙。 晏初晓在站台住了脚,和白羽绒服,马尾女孩会合。一起出火车站大门时,她悄悄地问着和自己走得近些的白羽绒服:“文惠,小菡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深知内情的纪文惠笑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她就是刚刚回到故土,有点不适应。这离开家乡三年了,难免情绪波动很大。对了,晏医生,你也是G市本地人吧?” “不是。”晏初晓温和地答道:“我的老家是L市,有名的音乐城市。” “L市?”纪文惠惊讶不已,在去新疆支援的医护人员中,她从来都没有听过晏初晓提及自己的故乡。她疑惑地问道:“那分配到南方时,你为什么不选择自己的故土,而千里迢迢地来G市呢?” 晏初晓苦笑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时,已经走了老远的杨小菡回头喊道:“哎,你们直接回医院吗?”言语中分明还带着几分不悦。 像想起什么,晏初晓蓦地止步,抱歉地笑道:“你们先回吧,有一位朋友说好了要来接我。我明天再回医院。”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纪文惠会意道,就和杨小菡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风霜未改天真态 就在那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之时,一辆惹眼的红色款的全新凯迪拉克CTS接踵而至,稳稳地停在了路旁。推门而下,一个穿着精致皮草,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姐朝晏初晓款款走来。 晏初晓没留意,驻足路旁,盯着马路。就在她思绪翩飞间,贵姐抿着嘴,止住笑,拿着褪下的皮制手套,在她跟前扬了扬,大声道:“喂!晏子!” 这一叫,让晏初晓三魂去了两魂半,她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贵姐,继而现出惊喜之色,忙激动地抱住贵姐道:“是你呀!雨薇!” “是我,不是鬼!”杜雨薇边拍着她的背,边笑道。她故意提醒道:“别感动得痛哭流涕,我的皮草可贵呢!” 这丫头的狗脾气还没变,仍是一个彻头彻底的物质女孩!晏初晓示威地撩起她的皮草一角,用力地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泪水。 “哎呀,我说姐姐,你还真干呢!”杜雨薇忙不迭地推开她,笑着贫道:“走的时候也弄花了我一件可贵的衣服。这么多年了,没点新鲜的,还来这招?真是一个鼻涕虫!” 晏初晓蛮不在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当着她的面用力地擤了擤鼻涕。那个动静惹得来往的行人在经过时,都鄙夷,奇怪地瞟了她们一眼。 雨薇无奈地笑笑:“晏子,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以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假小子!你知道吗?刚才在车里,我看到你时,还以为你脱胎换骨,羽翼成蝶,变成一个淑女呢!”她夸张地捂了捂胸口,道:“好险呐,幸亏没把那些夸奖的话说出来,要不老天都会说我瞎了眼!”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晏初晓嗔道,“别五十步笑百步的。小时候的嗜好一点没改,还是这么物欲横流的!” “好了好了,咱们都是难姐难妹。别站在路边说了,怪冷的。”杜雨薇大手一挥,道:“上车!” 晏初晓坐上车,打量着车内,处处都透着奢华之风。这辆红色款的全新凯迪拉克CTS,车身线条利落,如同凌厉的钻石。热情洋溢的色彩,彰显着主人的自信与高贵。 她不由赞叹道:“雨薇,可以啊!没想到,你嫁了一个市长,现在的气派快赶上总统夫人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雨薇边得心应手地开着车,边笑道,满脸的春风得意。 晏初晓四仰八叉地倚靠着,故意满足她的虚荣心,舒服地感慨道:“雨薇,我又沾上你的光呐。你说,咱俩都是一个院里长大的,怎么现在弄得跟朝鲜和韩国一样?你是富得流油的资本主义,我还停留在解决温饱问题的时期呢!” “这能怪谁?早就奉劝你,嫁不到如意郎君,就找个有权有势或者有财的凑合着。满大世界都在疯抢钱,敛财,就你傻不拉叽的,偏要赌气跑到大西北充当什么南丁格尔,特雷莎修女的。”雨薇条条是道。 处于安逸姿态的晏初晓忍不住笑了,她坐起来扶住前排的椅背,说道:“南丁格尔?特雷莎修女?雨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见识啦?我记得你以前是一个外国名人都不认识的,更不屑于提。以前,做空姐的那段时间,每次下班受气归来,你都愤愤不平道‘叫本小姐伺候你们这些黄毛,端茶递水的。改天姐姐我发达了,一定效仿慈禧,叫你们三跪九拜!’是讲过这句话吧?” 听着她画虎不成反类犬地学腔的语调,雨薇笑了,顿时来了兴致,她腾出一只手,故意将拂下的一缕长发一甩,大家闺秀地说道:“人家本来就是气质型加知识型美女!”那模样就像洗发水广告里的女郎,故意卖弄地扬起经过画面处理的长发,还喜滋滋地说道:“飘柔,就是这么自信!” 在十字路口堵车时,晏初晓不由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钢筋水泥的大都市里,妖冶,炫目的霓灯招牌满目皆是。高楼大厦和电视塔不可一世地矗立着,挡住了冬日的暖阳,在她的心里突如其来地投下了一块阴影。 她的眼睛最后停在了一家歌剧院外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是一对璧人,女子正用情地拉着小提琴,美目紧闭,脸上流不尽的婉约甜蜜。而那个清瘦的男子则绅士般端坐着弹着钢琴,有着雕塑般的轮廓。他略偏过脸,现出山高水深的曲线。棱角分明的宽厚的嘴唇,似乎噙着一丝笑意。一双骨骼分明而漂亮的双手正行云流水般行走着。应该会有高雅不俗的音乐如同小溪般淌淌地流出吧。 横幅还有一行极具醒目,楷书制成的句子:热烈祝贺钢琴大师江湛远与小提琴皇后Jessica 来本市巡回演出!红色的底子越发衬托出喜庆,及G市政府的热情洋溢。 晏初晓恍惚觉得那张海报就如同一张结婚请柬,正大肆邀请高朋远客光临。她顿时觉得眼睛有点刺痛,一阵晕眩。 杜雨薇也看见了那幅巨大的海报,刚才的喜悦,惬意一扫而过,脸上现出鄙夷和忿恨的神色。她像是见到什么不洁净的东西,立马回过头,愠色地看着依旧堵车的车流,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骂道:“shit!” 晏初晓了解她的心情,本想缓和气氛,开玩笑几句。可是那句“你以前不是骂‘操’吗?怎么改成‘shit’啦?”硬是没说出口,她也有点想骂娘。 雨薇还不解气,阴阳怪气道:“这世上这种人怎么这么多?做了□还立牌坊!” 晏初晓反而释然了,只是一笑而过,并不言语。 这时,拥堵散去,马路上又开始呈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况。杜雨薇的那辆豪华车又开始继续疾驶。 那幅海报立马被飞速地甩在后头,渐渐化为一个黑句号。这个黑句号重重地打在她们的心里,猝不及防,结束了她们重逢的好心情。 一路上,长长的沉默。雨薇的脸似乎抹着浓厚的锅黑,在高架桥上开车的速度快要赶上踩着风火轮的哪吒。而晏初晓有点泫然,她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那副海报的男主角,是她的前夫。 看来他真的挺成功,三年前还只是在L市小有名气,弹指一挥间,他已然成为大师级别。 晏初晓自嘲地笑笑,他混的不错,一定归功于他身后那个伟大的女人。钢琴大师?小提琴皇后?为什么不直接在横幅上直接打上钢琴王子和小提琴公主?这样更显得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发了飙的车在馨苑小区缓缓地停了,雨薇事先为她找的公寓就在此地。 “怎么样?合你的意吗?”雨薇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过,又是晴空万里。 晏初晓环顾着馨苑小区,点着头赞道:“雨薇,你的眼光,品味,我还是坚信不疑的。只是来的路上看你那种表情,我还揪着心,以为你要把我拉到乱葬岗头活埋呢!” “放心吧,姐姐我目前还没这个打算!”雨薇大手一挥,笑道,“现在就去你的窝看看!”说完,她就一马当先,风风火火地走到了前头,完全不顾后面正拎着行李的晏初晓。 晏初晓笑着摇摇头,紧跟其上。 房子果然不错,以橙色为主色调,亮堂堂的。穿过冬日肃清,萧瑟的空气,置身于屋内,立刻就有了一种阳光,窝心的感觉。 雨薇边脱着雪地靴,边嗔怪道:“我说晏子,你干嘛另花一份钱?和我一起住多好啊。我那屋比这地好多了,可是好说歹说,你非要我帮你物色新公寓,还扬言没办成你就不回来了。牛脾气一点没改,我可服了你!” 此刻,晏初晓正站在阳台,极目远眺,幽幽说了一句:“我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不再是谁的附属品。”那句话,她说得很小声,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笑着转过身,道:“和你住,你肯定会把我当丫鬟使唤!小时候,我可没少吃过你的亏。次次都是糖衣炮弹!” 雨薇已经窝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冷不丁地蹦出一句:“确切地说,不是丫鬟,是我的小弟!你上大学前一直都是性别不明呢!” 被她这么一说,晏初晓不禁想起自己当假小子的时代,那也是自己叱咤风云的时代….. 追根溯源,安能辨我是雄雌? 晏初晓自幼丧母,从小就是被父亲晏逵拉扯大的。听奶奶说,晏家世代都是开武馆,镖局营生,干的都是跑江湖,走南闯北的生意。她给小初晓讲着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时,还顺便提及祖上曾是岳王爷手下的一员大将,英勇抗金,战死沙场来着。 当时小初晓听得可是热血沸腾,原来自己也是忠良之后,立马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飘飘欲仙。 可是这种硬朗的自信心在上初中就被历史老师给生生扼杀了。 在上南宋那一段历史时,老师提到岳飞抗金,还顺便扩展了他手下的名将。小初晓眼巴巴地望着老师,脖子昂得像白天鹅一般,期待从老师嘴里蹦出她祖上荣耀的姓氏。 老师说了一大溜的名字,连姓牛的都有,唯独没有姓晏的。她立马急了,脱口而出:“老师,我的祖上也是岳飞手下的一员大将!您再找找,是不是漏了?” 全场的人先是愕然,继而哄堂大笑。雨薇趴在课桌上笑岔了气,还不时回过头来瞅瞅她。历史老师也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下课后,杜雨薇还特意跑到她的桌位边贼贼地笑着,上下打量着她。 “快说吧!我知道你嘴里肯定蹦不出什么好话。要笑话就快点吧!”她哭丧着一张脸。 杜雨薇意外地口下积德,仍是夹枪带棍:“初晓,你就是一个字笨!要冒充名人的后代,最起码要找姓晏的呀。比如说,春秋战国时代的晏子。嗯,姓晏的少是少了点,但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就足够了。”她又开始了一副优越感的样子,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道:“我们姓杜的名人可多了,光作诗的就有杜甫,杜牧两兄弟。还有杜如晦,你知道吧?唐太宗手下的名相….” 小初晓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就在快被杜大小姐的唾沫星子淹没时,一个福音出现了:“还有杜月笙,旧上海的流氓大亨!” 杜雨薇带着荣耀的笑容立刻死在脸上,她忿恨地望向这个打破她光环的噪音制造者:一个留着平头,戆头戆脑的男生。更悲剧的是,这个男生是杜雨薇大票追求者中的一位,还写过很多恶心,肉麻的情书。 杜雨薇没吭声,白了他一眼,那速度比浪里白条还快,当场毫不犹豫把他给Pass掉。然后她就高昂着头离开了,保持着胜利女神的光荣。 晏初晓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敢于吃螃蟹的勇敢者,可惜,这位仁兄丝毫未觉察到危机,哼着歌继续做着作业。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强大的情书攻势打动不了杜大小姐,关键死在这一时刻。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就是一个种子选手意外落马,还有诞生了她的新名字‘晏子’,被杜大小姐这么振臂一呼,立刻群起响应,算是板上钉钉。 上大学时,晏初晓特意去图书馆查找了所有关于岳飞的史迹,终于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抗金大事的确没有他们老晏家什么事。奶奶那段话纯属子虚乌有,随便编给她听消愁解闷的。有些奶奶的白色谎言更过分,还说等小孙子长大了,把月宫里的嫦娥给弄下来给他当媳妇呢! 虽说晏家不是武将出身,但是祖祖辈辈都会点功夫,倒是真的。父亲晏逵发扬光大,与时俱进开了一家跆拳道馆,顺便还教一些武术。 这在以音乐都市著称的L市算是首屈一指,他原本暗叹没有重视市情,可能会生意惨淡。没想到,还是有许多人慕名而来,看来大家听惯了靡靡之音,还是要点粗犷的色彩。 晏逵一高兴,立马收了六个徒弟。晏初晓也就无缘无故地多了六个师兄,无形中也增加了她多做六个人饭的负担。 父亲晏逵单身带着小初晓挺不容易的,每天还要给小丫头扎羊角辫。别的小姑娘(以杜雨薇为首)每天一种发型,花样奇多,应接不暇。可是她一成不变的羊角辫还扎得歪歪扭扭。晏逵也不乐意,一个大老爷们竟然每天雷打不动地给闺女扎小辫,成何体统。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带着未经世事的小初晓去了理发店,她被莫名其妙地弄成了三剪头,跟个小男孩一般。 这一剪发,可算进入了漫长的封建社会。古代的深闺女子被强制着给裹了小脚,用三寸金莲蹒跚地走完大半辈子,身心俱残。虽说她没落得身心俱残这么惨烈的下场,但是短发长驱直入,问鼎中原,统治了她的脑袋可达10余年之久。她的发样年华就这样早夭…. 在这十多年里,她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别的小女孩都娇滴滴的,文文静静的,可她却鬼使神差地继承,延续了爸爸晏逵粗犷,豪放的风格。譬如仰天长啸,怒发冲冠,捶胸顿足,挥拳相向…… 怎么能不粗犷呢?当同龄的小姑娘都上着钢琴班,芭蕾班,舞蹈班等各种培养优雅情趣班时,爸爸晏逵一图方便,二图省钱,干脆领她直接到跆拳道馆来学跆拳道。小初晓也有兴趣,乐呵呵地雷打不动去跆拳道馆,整天跟一帮男生厮混在一起。 高中时,晏逵见小初晓和一些学跆拳道的男生意气相投,心里还谋划着到时怎么给这个丫头准备一场比武招亲,一决高下。正当他冷眼旁观,不动声色之际,忘记了招亲半路还会杀出个程咬金,忘记了女儿身边还存在一个危险分子—大院里老杜的闺女杜雨薇。 有一次,杜雨薇花枝招展地来找晏初晓玩,进门时还甜甜地喊了一声“晏叔叔好!” “来了?初晓在呢。快进去吧!”晏逵笑脸相迎,还暗想这小姑娘挺有礼貌的。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年轻的男女进行武艺切磋,慢慢地就觉察到不对劲。这些平常预定好的“女婿”候选人怎么都围着老杜家的丫头,把自家丫头给晾在一边。而初晓还心安理得,一个人练得可欢,全然不顾旁边的蝶恋花。整个一出江山易主! 看着那些男孩子大献殷勤的嘴脸,晏爸感觉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他兴味索然,像个经霜打的老玉米,背着手早早离开了,眼不见为净。经过这件事后,晏爸深切地体会到电视剧《水浒传》里经典歌词“该出手时就出手….” 在晏初晓的假小子生涯中,发小的杜雨薇可谓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把它发展到巅峰时代。 晏初晓充当过很多女孩的护花使者,但最初的起源是来自这位杜大小姐。在杜雨薇众多追求者总有一两个爱滋事者,总爱在美女面前逞英雄。但英雄总是气短的,更何况这些冒充英雄的? 当时流行男生追女生,大凡总爱用在喜欢的女孩露一手这一招,譬如打赢一场篮球赛。有一位仁兄想和杜大小姐套近乎,居然大夸特夸自己跆拳道炉火纯青,有他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杜雨薇本来还是低着头看书,不鸟他一下。听到他这句狂言,丹凤眼立马聚焦于这位仁兄。她打量着跟前腆着脸双下巴,大肚腩,还近视的胖子大哥,心里不禁嗤笑道:找死,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那位仁兄还在为她的“青睐”回味良久,立马雄心大振,继续吹夸起来。杜雨薇淡然自若,心里已有锦囊妙计。她自问在情场行云流水,来往自如,练就一身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本领。这种小鱼虾还是对付得了! 杜雨薇温柔一笑,夸奖道:“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打遍天下无敌手了。我可算遇上救星了。” “那是,雨薇,以后你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找我!我会保护你的!”仁兄大拍胸脯。 杜雨薇笑道:“真的吗?眼下我就遇上麻烦事,一个男生老是死皮赖脸地缠着我。还叫嚣着除非我领着人来打败他,他才死心。你能帮我吗?” 几日后,杜雨薇领着仁兄来到晏爸的跆拳道馆。那小子硬是没认出晏初晓是女生,看到面前这个瘦弱的“男生”,不由轻慢狂傲起来。比赛开始之前,还说了一些趾高气扬的废话,把晏初晓气得够呛,脚尖立刻在地上揉动起来,预备用狠狠的飞腿一踢让他闭嘴! 没到一局,仁兄败下场来,看到来势汹汹的晏初晓,不由毛骨悚然,连忙告饶。可是晏初晓像是装上了弹簧,不依不饶地追着仁兄满场跑。最后仁兄实在经不起折腾,没有被踢死还被累死,他顾不了面子,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看到他那副狼狈样,杜雨薇格格地笑了,还促狭地跑到门口喊道:“大英雄,你就这么跑了?谁来救我这个弱女子啊?!” 晏初晓满头大汗地下场,擦了一把汗,把拭汗的毛巾扔到杜雨薇手里,气呼呼地说道:“警告你,杜雨薇,以后这种猥琐的事别让我干!你是解放了,自由了。可我呢,身心受到了巨大残害,什么?还说我没有胸肌,娘娘腔!” 杜雨薇立马采取怀柔政策,搂着她说道:“晏子,好妹妹。我知道你是女的不就行了?这帮臭男生也只有你能收拾的了,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好了,姐姐我赔不是,成吗?对了,我新买的《灌篮高手》漫画都送你。” “我不要!”晏初晓赌气道,其实心里早已经扬起白旗。 杜雨薇简直是她心里的蛔虫,就在来来回回的“要嘛!”“我不要!”中,晏初晓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整套《灌篮高手》。 下一次,晏初晓又无缘无故地充当了“打手”“情敌”的角色,收拾着旧山河….. 在很长一段年少懵懂时期,晏初晓和杜雨薇可算是构成了唯物辩证关系。晏初晓为杜雨薇的爱情之旅保驾护航,而杜雨薇为晏初晓的精湛武艺夯实基础。两人互相影响,互相促进,共存共荣。 …………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发展中,欢迎亲们能来捧场!OO~听着雨薇笑着讲起以前的趣事,晏初晓坐在地板上没心没肺地大笑,仿佛历历在目。那个时代多好啊,没有忧愁,烦恼,唯有汪洋恣意,英气勃发的青春。 她像是想起什么,忙打开行李箱里拿出要送给杜雨薇的礼物,都是一些新疆的特产:艾得利丝绸,葡萄干,和田玉,还有一把晶莹俏丽的新疆小刀。 “晏子,这把刀我估计连鸡都杀不死,怎么对付狐狸精呀?”雨薇拿起那把小刀,撇撇嘴道:“你干脆给我一把枪得了!见谁不顺眼,就直接给一枪子儿!” “俗!庸俗!”晏初晓笑道,“给你这么把极具美感的小刀,你就尽想着烧杀抢劫的事。别忘了,你可是市长夫人,别老说些强盗土匪的话语。高尚点!” 看到她连珠炮地攻击,杜雨薇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口舌之争的机会,可是那句顺口的‘操’还未出口,她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晏初晓朝她俏皮地吐吐舌头,第一回合胜,起身去倒水。身后是雨薇温柔的声音:“好的,我马上来。很快的。”显然是和她的市长丈夫通电话。 晏初晓回过身,打趣道:“变脸比翻书还快!真应该把你刚才暴力的模样拍下来,曝曝光!” 雨薇没再和她逞口舌之快,妥协道:“不和你闹了。老章找我还真有急事,我先走了啊。改天再给你洗尘!” “去吧去吧!”晏初晓笑着扔过她的手提包,“市长夫人,再见!” 雨薇一走,刚才还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显得空荡荡的。她恍惚地看着地上那只庞大的黑色行李箱,它让自己想起了Was这个单词,所有的动词都变成过去式。 一切都过去了。昆仑山的雪峰,闪闪发亮像崭新的银发卡的月牙泉,民风淳朴的喀什,像阿凡提亲切留着两撇胡子的老爷爷,还有带着小彩帽脖子上的脑袋能灵活左右舞蹈的帕夏古丽…..都已经沉淀于脑海。那个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她安定的另一个故乡已经Was…… 第二天,晏初晓就精神抖擞地去G市人民医院报到。在新的城市,新的医院第一天上班,她感觉极好。医生和护士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她,都亲切地打着招呼,连病人看见她,都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信任的目光。 在这儿,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污点,她又像一张白纸,可以重新规划,设计蓝图。又一次被接纳,包容,晏初晓暗下决心,一定要神圣地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改错机会。 中午休息时,护士纪文惠敲门进来,进门一刹那,她忙神秘地背着双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晏初晓笑道,饶有兴趣地用目光盯着她的身后。 一下子被看穿,纪文惠有点丧气,但还是赞美道:“晏医生,你的眼睛真尖啊!难怪在喀什,什么人的病都逃不了你的眼睛!” “别贫了,拿出来吧!什么好东西也拿来给我瞧瞧!”晏初晓打趣道。 纪文惠仍旧背着手,眼神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激动道:“晏医生,你知道吗?今天医院里发了给我们这些新来的医护人员小礼物,你猜,这礼物是什么?” “喂,一个小礼物就把你兴奋成这个样?文惠,你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晏初晓平静地说道,心里暗想这帮女孩子怎么都和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一个德行。 这并没有打消纪文惠的热情,她兴致勃勃地说道:“今晚有大帅哥看了!不禁模样俊朗,而且才华横溢。初晓姐,你肯定见了他也会心动的!我以前就是他的fans,没想到三年后,他就已经这么有名了…..” 听到她这番话,晏初晓隐约觉得不对劲,忙说道:“文惠,你就揭晓礼物吧,别藏着掖着!” 纪文惠吊足了胃口,就把那张攥在手心已久的音乐会门票隆重地亮出来,还烘托气氛地喊道:“当当当当!”那四个平仄有声的当,像四个戆头戆脑的小石头,扔进了晏初晓的心湖,打破她内心的平静。 她怔怔地抬头看着门票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即使她远走天涯,也无法用大西北的风沙掩埋的名字,即使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荒凉的角落,她还是会心心念念地记起这个名字。他是她今生永远的荒凉! 误以为她很有兴趣,纪文惠把门票平摊到她面前,欢欣鼓舞地提议道:“初晓姐,今晚我们早点去吧,估计晚上人会很多,挺拥挤的。我和你,杨小菡挑个好点的位置,坐在一起。怎么样?” 晏初晓回过神,平静地说道:“对不起,文惠,我恐怕去不了。我对音乐一点兴趣也没有。” 纪文惠惊讶地看着她,再一次提醒道:“初晓姐,这张票只有我和你,杨小菡三个新来的有,别的医护人员挺羡慕的,想要还没有呢。这张音乐票在外面卖要180多块呢,而且今天是大钢琴家江湛远在G市演出的最后一天,以后要听到他的钢琴演奏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别浪费这次机会了。” 看着她没有做声,纪文惠继续劝道:“初晓姐,你不对音乐感兴趣,就当去看看帅哥吧!也不虚此行!” 晏初晓玩味地看着这张音乐票,波澜不惊地说道:“文惠,我不去了。这张票,很好,但是不适合我。你就把这张票给别的需要的人吧!” 纪文惠没有拿走这张票,走时苦口婆心道:“初晓姐,你别怪我罗嗦。你还年轻,应该多出去玩玩,别老呆在医院里工作,娱乐生活一点没有。以前在喀什,偏僻没有条件,这没话说。但是现在在G市,繁华的大都市,你也该给自己放松放松!适合不适合,你也要尝试一下才能下结论吧!” 纪文惠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她,晏初晓苦笑了一下。很多年前,她也接到过这样一张票,不过是通往爱情的。她原以为可以陪着他在人生的旅途中一遍遍看透尘世风景,幸福安定。可是她错了,从开始就是错的,那张票的主人原本不是她。她的车票是借来的,她的爱情是借来的。主人回来了,即使再适合,也得下车… 晏初晓不动声色地把票放进抽屉,又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 这一整天,她都沉着气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的工作,微笑迎人。本来心里还想暗夸自己几句,可是到了7点钟时,她就不争气地浮躁起来,不时地抬头看着墙上的钟。心里也焦灼起来,潜意识里的天使和魔鬼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龙虎斗。 她腾地站起,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洗把脸,又重新清醒地坐在办公桌旁。她反复地在心里默念着“世界如此安静,我却如此焦躁,这样,不好….”,念着念着,眼睛又无意地瞟向抽屉。那张票就像一只被上帝派到诺亚方舟的鸽子,此刻正要冲破抽屉,振翅高飞。她仿佛就已经听见了鸽子羽翼振动的声音。 晏初晓心里暗自权衡,去看吧,这张票值180多块呢,被自己这样活活浪费,有点造孽,烧钱。艰苦朴素可是老晏家的传统美德。不去!坚决不去!什么破票?居然值这么多银子?够自己买一套衣服,好好地吃一顿了!以前也没听出他那破钢琴声有什么美妙的?!难道这小子在这三年发奋苦练,进步神速?去看看他怎样丢脸的也好,反正去了也不会少块肉。他在这儿只剩下最后一天,以后一定不会再遇见,老死不相往来。不行,如果奇巧不成书,碰见他和那个女人迎面走来,怎么办啊?我说自己随便溜达到这儿来的,肯定不相信,没准和那个女人当场笑话自己。碰见了又怎么样?我晏初晓行得直坐得正,穿鞋的还怕了光脚的不成?况且我一身武艺在身,大不了一对二!剧院又不是他们家开的,我爱来便来!我走我的阳光道,他过他的独木桥… 就在她反复思量,不断进行心理斗争时,同科室的吴医生吴大姐进来了。她一眼就瞟见晏初晓手里拈着的音乐会门票,立刻两眼冒光,说道:“离开场不到半个小时了,小晏你怎么还不去啊?” 还未等晏初晓开口,吴医生讪讪地笑道:“小晏,如果你不去,不如就把这张票给我吧。我想看看钢琴家是不是像电视里的那么帅气。嘿嘿…” 没想到一向庄重保守的吴大姐竟然也好这口,这小子的撒的网够大的呵!居然包罗万象,连中老年妇女也被他毒害!好,就这么办!晏初晓心里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主意拿定了。 她本着救死扶伤,拯救万民于水火,济世悬壶的责任心,一定不能让这位吴大姐深受荼毒。晏初晓拈票一笑,俨然金光闪闪的如来,柔声道:“不好意思,吴医生。我要去的,和朋友已经约好了。” 吴医生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但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做殊死挣扎,试探道:“那你刚才怎么发着呆,默不吭声?而且都这个点了,是不是朋友来不了?” “我刚才是在想音乐会散场后,夜宵该吃什么。”晏初晓灵机一动,脸上还保持着世界小姐般的微笑,优雅无比。 她立刻起身,拿着大衣和票,离开办公室,只留下口瞪目呆的吴医生。吴医生晃过神,笑着摇摇头,这个小晏,居然把高雅的音乐会和吃夜宵混在一起。 芳菲何处,天际识归舟 晏初晓到的时候,离音乐会开始还剩下5分钟。她在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环顾全场,座无虚席。 奇了怪了,观众男女比例平衡,势均力敌。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连男性同伴也迷上他不成? 正纳闷之际,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恰到好处地解决了她心中的疑问: “怎么还不开始呀?按理说时间都已经到了。为了看江湛远,我可是拜托我姐卖票特意给我留两张的。”一个清脆的女声道。 原来是开后门进来看的。至于吗?为了看那小子居然搞腐败! “江湛远?有这么好吗?你们女人怎么净迷这样的故作忧郁深沉的小生?搞不懂!”一个愤愤不平的男声。 同志啊,和我意见一致!晏初晓暗想着,虽然她深谙同性相斥的道理,也明白这位同志这样说一定是嫉妒心作祟,可是这句话现在对于自己而言是怎么听怎么顺耳。她不由往后瞅瞅这位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虽说这位老兄脸上有一颗硕大无比的青春痘,但现在在她眼里却是闪着革命的光辉! 女孩不乐意了,责备的声音:“不准这么说江湛远!人家可是大钢琴家,不仅帅气英俊,而且才华横溢,做过很多曲,在国际上可是获得过奖的!他还是L市音乐之都的象征呢!你什么都比不上他,还要编派人家。早知道就不给你留票了,你不喜欢现在就立刻走!” 这女孩为了自己偶像居然夸大其词!他在国际上获过奖吗?我怎么不知道啊?是鼓励奖吧?晏初晓撇撇嘴,暗忖,居然这么说自己的男朋友,太不给面子了。要是我是那个男的,立马现在跟她说拜拜。 正等着同志捍卫尊严时,晏初晓突然听到后面那个男人发出嘿嘿的讨饶的笑声,不禁觉得刺耳。后面冒出那些话更让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瞎了眼,被表象蒙蔽了。 “嘿嘿,别生气了。我不说你心目中的钢琴家了,行不?别赶我走嘛,我还想看看小提琴皇后Jessica,今天我可是冲她来的!”龌龊的男声。 晏初晓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世人变着法来捉弄她。自己最不爱听的话,最排斥的话即使怎么逃避,还是会殊途同归,千回百转地到自己的耳朵里。 哼!竖子不足为谋!本以为是革命同志,没想到纯属打入我军的汉奸特务!那个男人立刻被晏初晓当机立断地划定了阶级成分—现行的反革命,叛徒!音乐会开场前,她又一次回头看看那个男人的脸。此刻那颗巨大的青春痘就如同毒瘤,她真想立刻有一把手术刀在手,这样就可以除之而后快! 这时,帷幕缓缓拉起。那个她曾几何时发誓几辈子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他穿着燕尾服,光鲜华丽,徐徐地来到舞台中央,绅士般地鞠了一躬,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他的微微一笑,如同冰川化水,立刻融化所有在座雌性动物的心扉。很快,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他始终沉默,没有回应他的Fans的热情,只是信步走到钢琴面前坐下预备演奏。报幕员清亮的声音响起:“有请钢琴家江湛远为我们带来第一首他最喜欢的曲子,理查德克莱得曼的《芳菲何处》。” 江湛远安静地等待着报幕员说完,然后缓缓抬起手温存地轻抚着钢琴,立刻有舒缓柔和的音符跳动出来。像是一阵春风拂过林间,拂过大地,万物开始复苏,生命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开始茁壮成长。 晏初晓的心也不禁静谧下来,原本一张写满爱恨情仇的脸不经意间柔和起来。这首曲子,她已经听过他弹过不知有多少遍,每次都会沉浸其中,被他牵引着去了异国情调的林荫道路。 在音乐中,仿佛有小鸟在啁啾叫着,芽苗破土而出,林荫大道两旁的经过肃穆冬天的树开始长出新叶。还有活泼,新鲜的阳光在林间跳跃。甚至在这儿,她都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晏初晓远望着台上的江湛远,他也深深地投入其中,手指行云流水般在琴键上行走,仿佛那双手原本就是来自钢琴的。钢琴是他的躯体,是他流露自己感情的唯一方式。他和钢琴合二为一,水□融…… 随后,江湛远演奏了贝多芬的《悲怆》,肖邦短小可爱的《小狗圆舞曲》,还有一些自己作的曲子如《微风山谷》《第一缕光线》…. 晏初晓还目睹了他和小提琴皇后Jessica合奏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当Jessica出场时,在座的男同胞立刻像见了鲜活的水果般,垂涎欲滴,立刻鼓掌欢迎,表达对皇后的仰慕之情。看来他们两个都是大众情人,琴瑟和鸣!她太低估了Jessica对江湛远的爱了,像Jessica这么骄傲,早有成就的女人居然可以做到来后辈的音乐会上当客串,以绿叶来衬托红花。Jessica可以给他爱情,可以给他璀璨前途的养分,傻瓜才不会对这样的完美的女人动心。 看着台上穿着一袭猩红长裙,高贵典雅的Jessica,她回首对江湛远浅浅一笑,款款地拉起小提琴。一举一动都气质非凡,弦动我心。他们和谐地演奏着,观众又一次被带入了音乐世界。 晏初晓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这种悲哀是如此熟悉,三年前自己发现真相时也是这种心情。自己明明心里委屈,想对他们发火,憎恶他们,可是又开始理解他们。他们在音乐的世界里分明是相爱的,只有灵魂互相倾慕,才能奏出如此和谐,美妙的音乐,让观众深入其中,为之感动。这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奇迹!而自己永远是个观众,是个旁观者…. 她神色黯然,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狼狈。释然地笑笑,她准备离开,在这一曲即将终了时悄然离席。事实上音乐会也已经接近尾声,她不想看到他们俩人手牵着手一起谢幕。 “先生,能让一下吗?”晏初晓轻轻地问着旁边已经沉入爱河的秃头大叔。 可是他仍旧陶醉地闭着双眼,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丝毫未听见晏初晓的声音。 晏初晓又小声重复问了几遍,秃头大叔依旧无动于衷。她不禁心里暗自好笑,别人的爱河你有什么好沉醉的? 这时,一曲终了,观众第N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江湛远也从音乐世界抽离出来,把目光投向观众席。 晏初晓立刻感觉不妙,赶忙坐了下来。 观众们原本以为即将迎来谢幕。没想到他居然走到台中央,终于开口:“我想再演奏一曲,能耽误在座的10分钟吗?” 观众立刻喜出望外,没想到花了180多块,还有附赠品。这帮俗人立刻第N+1次鼓起掌,似乎这次比前N次还热烈。 这小子挺会收买人心的嘛,还懂得买一送一。她恨恨地想着。 报幕员感到奇怪,这在节目单上是没有的呀!于是她好奇地问道:“江先生,不知您想为我们再带来什么高深莫测的曲子?是压轴节目吧?” 江湛远淡淡一笑,道:“这并不是什么压轴节目,只是我的一个习惯。每次在夜晚开音乐会,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弹这支曲子《致爱丽丝》。一支永远存在我心里的曲子。” 台下的小声议论又开始了。晏初晓前面的女孩似乎已经听过江湛远无数次音乐会,经验老道地对同伴说道:“我说的没错吧。他在最后一定会弹《致爱丽丝》的,估计是怀念某个人,应该是他的初恋吧?” “不对吧,他和Jessica不是关系暧昧吗?据说在很早以前就传Jessica和他交往呢!”她的同伴揣测。 另一个俏皮的女声凑过来:“你们说的都不对,据内幕消息,大钢琴家以前结过婚呢,好像他的妻子已经去世。这首曲子应该是悼念亡妻的!” 关于这支《致爱丽丝》与大钢琴家的情感道路众说纷纭,但是她明白了,心里全懂。熟悉的悠扬的曲调响起,节奏强烈,带着孩子气的烦恼情绪,振奋过后,如涓涓细流流入心扉,沁人心脾。给人一种灵魂的回归,一种宁静即将入梦的感觉。明明是明朗,欢乐的情绪,可是她却不由落泪了….. 音乐会终于画上圆满的句号。在观众都起立鼓掌之刻,晏初晓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谢幕时,江湛远用殷切的目光扫视着观众,寻找着。已经记不起是多少次,他这样极度想寻找到那个女人,那个已经失踪的爱丽丝,可是每次都让他眼神黯淡,他找不到她,她太顽劣了,和他玩了一个长达几年的迷藏。 就在他殷切的目光熄灭之时,他迅速地捕捉到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她留着长发,穿着黑色大衣,黯然离开。他认出那就是自己的爱丽丝!就像时间深处被遗失的一段光波地出现,还未等到自己反应,她又想再次潜逃?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自私?! 还未谢完幕,涌上万般情仇的江湛远忙跑下后台,从出口处追她。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赶到时,晏初晓搭上的出租车已然离开了。他再一次失之交臂….. 江湛远怔怔地看着远处,负气地拧了拧燕尾服上的蝴蝶结。就在他转身时,迎面看到了一个素净淡雅的身影。 她朝他微微一笑,试探地问道:“湛远,是不是….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熟人?” 江湛远黯淡一笑,自嘲道:“没有。是我的眼睛又一次花了,都已经三年,没想到我还是不清醒。” Jessica善解人意地看着他,此刻他是那么落寞,每次开完音乐会,他都是这种状态。从那支《致爱丽丝》,她就已经明白江湛远还没有忘怀,虽然她不知道这首曲子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但是这支曲子一定是关于那个女人。 Jessica直了直身子,淡然地笑笑,将刚才暂时的挫败感抛之脑后,故作兴奋地恭喜道:“祝贺你,湛远!你在G市的音乐会取得圆满成功!”说着,就率先地伸出白皙的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很快乐的痕迹,平静地说道:“谢谢你,Jessica。正因为有你的帮助,今天才会很顺利。”看着她伸出的手,他轻握了一下,随即抽移。 没有过深的谈话,江湛远先找借口离开了。 Jessica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眸望着街道的尽头,眸子里寒星点点,带着警觉的光。她还是回来了….. 旧曲重听,犹似当年梦里声 深夜,晏初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过着今天音乐会上各个片段,他弹奏《芳菲何处》的专注,他和Jessica的深情对视,还有那支《致爱丽丝》,他为什么说这支曲子是永远存在于他心中的曲子? 一骨碌爬起,在黑暗中,她翻开自己的行李箱。在一阵窸窸窣窣声中,她找到了笔记本中一张已经折叠起来的纸。 晏初晓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已经珍藏多年的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那是一张纸印琴键,有88个琴键。那是她在喀什无聊时照着网上的钢琴画出来的,当难以入睡之时,她会拿出来自顾自地弹一会儿。 借着冬末春初淡淡的月光,她缓缓地抬起手放在琴键上,神情是少有的圣洁庄重。尽量用最轻盈的力度轻抚钢琴,她不禁闭上眼睛,在心里奏起那支流动多年的《致爱丽丝》。也只有这支曲子,她能完全记的曲谱。那是她的催眠曲,摇篮曲….. 冻结在时间里的许多东西,都因为这支曲子而照亮。她不禁有点怀念和他还没有离婚的日子,那段她自以为是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那时,他还没有红,只是L市音乐协会的委员,有时去大学客串讲课,过得可是闲云野鹤的生活。而她刚刚通过试用期,留在L市人民医院当内科医生,每天早起晚归不算,还要忍受上级的刁难,病人的抱怨。 以她孙猴子的脾气,早就棒打这些刁难自己,给自己小鞋穿的领导,然后踢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辞职不干。江湛远故意激将她:“你这算什么本事?还自称自己是炼狱多年,这点苦都受不了。我看你不是孙猴子,倒像猪八戒他二姨!” “你才猪八戒二姨呢?!”她回击道:“你看过有这么漂亮的猪八戒二姨吗?”说着,她顺手抓起一个枕头扔在正弹着钢琴的江湛远的头上。 不愧是练过钢琴的,江湛远敏捷地接过抛过来的枕头,开玩笑道:“老婆大人又要开始施行家庭暴力啦!” 她顿时来了兴致,对着江湛远没轻没重地使了一招无影脚。没想到那小子应声而倒,她立马慌了神,忙扶起他,叫唤着:“湛远!江湛远!醒醒!别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他依旧没有动静,连呼吸都明显弱了。晏初晓检查了他,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他依旧紧闭着双眼。真没想到自己的无影脚威力这么大,可是踢过不计其数的人都没问题呀! 她的眼泪立刻上来了,脱口而出:“湛远,你醒醒,我是猪八戒二姨,行了吧?” 就在她转身用手机叫救护车时,就感觉身体被温柔地揽住了,一个俏皮的声音响起:“这可是你承认的!猪八戒二姨你当定了!” 这小子居然使诈!她本能地想反抗,可是被江湛远紧紧地抱住。他在她背后温柔地说道:“初晓,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美吗?是你拯救病人的时候。每次去医院时看见你在尽力地抢救病人,不放弃任何一次让病人起死回生的机会,我觉得你那个时候最美,也最性感。请你不要放弃这份工作,为了一些小绊小磕而放弃追求自己梦想,不值得。我真的很期待你站在手术台上君临天下,拯救生命的样子!别让我失望,好吗?” 她明显地感动了,心中溢满了幸福,还有自信。她回抱住他,打趣道:“你这小子从哪儿学来性感这词?这些话说的还挺顺溜的。看在你说这些话的份上,我就不辞职了!” 起身后,她躺在床上,用娘娘的口吻命令道:“江卿家听旨,哀家命令你演奏一首催眠曲伴我入睡!” 江湛远还挺配合地询问:“不知娘娘喜欢何样的曲子啊?” 她微闭着眼睛,言简意赅:“只要弹出来不会让我梦到鬼就行了!”果然是没有什么高雅情趣的娘娘。 江湛远起初弹得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弹了差不多20分钟,她没有动静。原本以为难伺候的娘娘睡着了,他也好继续自己的创作。 没想到,自己的钢琴声一断,她一骨碌地坐起,说道:“你这什么破曲子呀?弄得我直想哭,想起我妈来着!” 江湛远顿时哭笑不得,把钢琴曲册递给她,无奈地说道:“你自己挑吧,选一下你的摇篮曲!”陪她玩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睡着,干脆不用敬语了。 她边打着哈欠,边翻着曲谱,眼睛突然一亮,忙不迭地指着那支《致爱丽丝》,眉开眼笑道:“这名字好,听起来喜庆!就这首了!” 江湛远看着这个名字,不由露出会意的一笑。这丫头乱点鸳鸯谱还真让她点对了。她就符合这支活泼,欢快,带着孩子气的《致爱丽丝》,她就是闯入他音乐世界里的爱丽丝,没有预知的爱丽丝。 于是,他用心地弹起这支催眠曲,送她进入梦境。很快,就传来她轻匀的呼吸声。江湛远呆呆地看着她恬静,不谙世事的纯真脸庞,不由在她的眉心深深印上一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支《致爱丽丝》陪伴她度过很多个美好的夜晚。 关于这支催眠曲诞生后,还有一些小小的插曲。自从被江湛远忽悠后,她就暗下决心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他也为自己担心一回。 她自作聪明地一个礼拜没有动静,估摸着江湛远忘却了这件事,就开始行动。在一个礼拜一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先一步起床,在桌子旁等着江湛远。 等他从卧室里出来时,她开始“哎哟哎哟”地捂着肚子,然后“啊”地一声佯装晕倒在地。 透过微眯的眼缝,她看见那小子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冷冰冰地径直进了卫生间洗漱。 简直没有人性!铁石心肠!她不甘心,继续躺在地上装尸体。约莫10分钟后,江湛远出来了,居然绕过她,旁若无人地去拿桌上的面包和牛奶。简直白眼狼! 正当她偷偷睁开眼要看他还有什么举动时,这小子居然就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平静。 他淡淡地说道:“晏医生,起来吧,你快迟到了!” 她立马腾地坐起来,居然把正事给忘了,又得挨批了!她准备不吃早餐,直接骑车飞奔到医院。 在楼道口推车时,她就看见自行车里已经准备好了面包和牛奶,这小子早就知道自己在假装,干嘛不配合一下? 她仰头看看楼上,就看见江湛远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跟她拜拜呢。她不服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江湛远酷酷地抛出一句经世名言:“我是有版权的,严禁盗版!” 她被彻底伤到了,内伤,赶忙骑车去了医院。 ……… 三分梦雨,花开时节又逢君 她是被早晨飘进窗子的雨点弄醒的。窗外,越冬的樟树,在小雨的沐浴下露出鲜嫩的颜色,有层层新叶长出。树梢浸在一团雾气中,如同梦境般可爱。 晏初晓不由用手去接窗外的小雨点,是春雨呀!她不由惊喜,顿时心情大好。她总是这样,会无端地快乐起来。望着窗外的春雨,她的眼睛像是沾了湿气,黑得幽深。 一时兴起,她不由下楼去雨中散步。虽说晏初晓看上去一副横征暴敛的样子,性格上的暴戾随晏爸居多,可是骨子里还是挺诗意的,无端由地会迸发一些少女情怀。 上初中时,学了戴望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多美啊!她不禁想入非非,成天做白日梦。光有思想启蒙还不够,晏初晓立马付诸实践。 每当下雨天来临,她就跟晏爸说要出去溜达,还翻箱倒柜地找油纸伞,硬是一把没有。她着急地问着晏爸:“爸,咱们家怎么一把油纸伞也没有啊?” “要什么油纸伞!那种伞风一吹就折了。还是黑伞好,爸给你拿黑伞!”说着,晏爸就塞给她一把巨大的黑伞,像是递给她打狗棒一般。 晏初晓愁眉苦脸地看着那把黑伞,不仅一点诗意没有,还比其他普通的伞格外显得粗犷,像个山野村夫。无可奈何之下,她还是打算操着简陋的作案工具行动,心里□道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野百合也会有春天的! 在她步履从容出门的那一刻,晏爸从厨房里探出头补充一句:“初晓啊,待会溜达回来时捎带一瓶酱油!”那句话如同半路窜出的野狗,让她冷不防地震慑住,继而开始狂奔,逃离这个庸俗的老爸。 晏初晓出了大院门口,就开始装纯情地雨中漫步起来。诗句里是诗人无意邂逅丁香姑娘,可她却冒充丁香姑娘主动去寻觅意中人。一路上,她就只见到一些老头老太太,清一色的白发苍苍,鹤发童颜…..晏初晓不信邪,一试再试,一遇到下雨就踩点出门。殊不知强扭的瓜不甜,月老也怕了她,干脆绕道走。 天不遂人愿,整个初中三年,晏初晓在雨路中遇到的竟是些中老年阶层的,连自己的六大师兄也跟着瞎凑热闹。有一次竟然还碰到命里的魔星—杜雨薇。 杜大小姐冰雪聪明,一下子就觉察到苗头不对,洞察她的动机不纯,狡黠地问道:“大雨天的出门,你这是去搞特务活动还是流氓活动啊?” “胡说八道!”她被窥去了心思,不由心虚,提高声音辩解道:“我这是给我爸买酱油!不像你,无所事事还满脑子的不良思想!”说完,她立马就往前走。 从那以后,晏初晓就打消了自己的白日梦,发扬阿Q精神心理安慰道,我家又不是住在小巷子里,地点不符;还有都怪那把黑伞,这周围一个像样的都没有;其实还是有点收获的,最起码捡过几次钱….. 现在,想起以前自己孩子气般做的事,她不由自个儿乐起来。小雨淅淅沥沥的,她没有打伞,早已改了少年懵懂时的习惯。她的长发在雨丝的亲吻下,湿漉漉的,但是心里却倍感惬意。 在路上,看见一个撑伞老农的箩筐里,摆放着用白棉线捆起的一小把的山茶花。绿叶硬朗清脆,花瓣洁白芬芳,浓郁如丝缎,她不禁驻足。 “怎么只有这一把啊?”她有点疑惑。 老农憨厚一笑,朴实地说道:“今天生意好,都卖光了,只剩下这最后一把。姑娘,你要不?我算你便宜一点。” 晏初晓笑着点头,正当她伸手要拿走最后的山茶花时,另一只纤细的手抢先一步夺走“香饽饽”,一个狂傲的女声响起:“老板,这花我要了。我付双倍的价钱!” 就如同到嘴边的鸡腿被人恶作剧地抢走,晏初晓不由愠恼,猛抬头横眉冷对道:“有钱就了不起….” 她愣住了,刚才未说完的气势逼人的话语立马宛转成“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抢花的女孩也认出了她,一脸的惊喜,叫道:“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也脱口而出:“九阴白骨爪‘梅超风’!” 就像是互对了一个暗号,两人击掌大笑,可把一旁的憨厚的老农弄得心里发毛,还以为遇到了两个女土匪呢。 面前这个女孩是她在L市读大学时的室友兼好姐们之一,苏北。苏北和杜雨薇都是她人生道路中难得遇上的美女,也是她心甘情愿承认的美女。 苏北不如杜雨薇,没有杜雨薇的抢眼的外貌,气质上也略逊一筹,但是她却特立独行,有个特点,这就好比资本主义,虽然没有社会主义那么公平,那么进步,但却能够在短时间里敛聚财富。事实上苏北家也挺有钱的,不过这又是后话。 邪径败良田,败笔乱佳篇 和苏北认识完全因为一个人—一个她情感道路的败笔。其实从晏初晓平常长吁短叹中可以看出,她情感道路的败笔还是蛮多的。但是此人实在败得不像话,连一向聪慧,视男人如粪土的晏初晓毕生都在琢磨,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和此人发展过一段恋情呢。 大二那年,晏初晓的一个暗恋突然有了女朋友。这让她着实伤心过一阵,那时她连去庵里当尼姑的心都有了,还咬牙切齿地发誓再也不会动情。 她记不清此人粉墨登场的细节。只记得被寝室长夏瑜拉去参加老乡会,顺便也联谊一下,帮她缓解心中的郁闷。整个席间,因为心情不好,她都静静地坐在一旁,没像平日里胡侃瞎侃。 乖乖,散场后,祸事就上身了。正准备和夏瑜离开时,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叫唤:“晏同学,等等!” 那个男生就拦在她们面前,气喘吁吁。夏瑜贼贼地一笑,会意地先行离开,就抛下她孤身一人。 “什么事?”她不耐烦地问道,心里对这个其貌不扬,纯属芸芸众生的男生没什么好感。 男生自我感觉良好,先行介绍道:“我叫袁志和,市场营销专业的。你叫晏初晓吧?早就见过你,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认识。我们能交个朋友吗?”说完,还没征求她的意见,就要和她交换联系方式。 晏初晓看他挺诚心的样子,没怎么想清楚,就把电话号码给了他。 没想到,袁志和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几乎天天都来找她,还不知道到哪里捣弄了几首情诗来大献殷勤。糖衣炮弹外加猛烈的舆论攻势企图来攻陷她这座碉堡。在硝烟滚滚中,晏初晓是坚守,坚守,再坚守,还是没坚守住。 一个有故事的黄昏,她冷冰冰地走在前面,而袁志和紧跟上,还不时在自己耳边聒噪。晏初晓怎么也没想到会迎面碰到她的暗恋和其女朋友,顿时满脸通红。 她的暗恋还是温和地朝她笑笑,没吭声。倒是他一旁的女朋友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初晓,交了男朋友啊?我说怪不得在学生会和书画部怎么不见你的身影?” 这女的到底什么眼神?明明自己和袁志和像娘娘和太监的关系,她却说成男女朋友,成心让自己下不了台。 不蒸馒头争口气,晏初晓立马挺直腰杆,一把拽住一旁已成哑巴的袁志和,如同握住一枚炮弹,不屈不饶地回应道:“对啊!我和他就是男女朋友。怎么?不行啊?” 那个女的似乎闻出火药味,觉得如果再和她叫板下去,没准会惹来杀身之祸,立马噤住声。她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就袅袅婷婷地依偎着男朋友远去了。 晏初晓有点悲哀,从始至终,她的暗恋一句话都没说,就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对待她,也不再把她当哥们了。这时,如梦方醒的袁志和激动地说道:“初晓….初晓,你说答应….答应做我女朋友啦?” 她当时万念俱灰,干脆破罐子破摔,毁灭自己得了,就大声对袁志和说道:“对,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女朋友!你要是敢劈腿你就死定了!” 袁志和立马动作娴熟地指天发誓,保证绝对忠诚。现在想想简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和袁志和交往半个月中,当问及为什么会看上自己时,他居然语出惊人:“初晓,因为你文静,给人一种想保护的感觉。当时在席间看见你忧伤的样子,就给我一种雨巷中丁香姑娘的感觉,我真的太幸运了,能有你当我女朋友!” 正在吃饭的晏初晓差点被噎到,不会吧?自己在初中一直苦苦寻求的缘分不会是他吧?她当时真想给他一句“你真是瞎眼了!”可是看他诚恳,老实的样子,她决定要好好待他,哪怕眼前这个男人外貌再平凡无奇。 一个礼拜后,事实证明她也瞎眼了。袁志和的“庐山真面目”被她一个姐们常静给揭穿。 正当她还在呼呼大睡,会周公之际,就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梦游般地拿起手机:“喂?” 听筒那头立马传来常静十万火急的声音:“晏子,你还在睡啊?你猜我在蓝莓酒吧看见了谁?袁志和那小子正搭讪一个漂亮女孩!” 晏初晓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忙赶到案发现场—蓝莓酒吧。这地是常静课余打工的地方,也是她们寝室五个(原本有六个)常常出没的地方,算得上革命大本营。 她赶到时,就一眼看见袁志和那小子正腆着脸跟另一个漂亮女孩说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频送秋波,眉目传情,暗度陈仓….反正什么龌龊的词现在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晏初晓沉着脸,感觉是被人暗捅了一刀,而且是在自家门口。岂有此理?这时,常静抽空走过来,安慰道:“节哀顺变!” 她看了看常静,估计常静也被她的满脸乌云噤住了,不再多言。 正好酒吧的舞台互动,问谁能上来唱一首《爱的代价》。晏初晓想都没想,径直上台,抓过话筒就唱起来,一首柔情略带哀伤的《爱的代价》愣是被她唱的慷慨激昂,人神共愤!下面还有人像是边听Hip Hop,边喝着酒有节奏地晃动着身体。那小子却像是聋了一般,依旧沉湎于美色中。 直到一曲终了,晏初晓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脸上立马现出惊惶之色。正当他准备解释时,晏初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使出看家本领—飞腿一踢!袁志和当场就踢倒在地。 她脸色严肃,愤怒地说道:“这就是我给你的爱的代价!”说完转身,步履坚定地朝门口走去。俨然一个收拾旧山河的大将军! 后面传来那小子一两声凌厉的痛苦的叫声,晏初晓心里暗想,这厮反应忒慢了吧,已经飞腿踢他过后将尽5分钟,他到现在才反应到痛? 就在晏初晓准备搭上出租车时,袁志和搭讪的那个女孩跑出来叫住了她,原来她就是漂亮的苏北。 晏初晓斜了她一眼,轻蔑道:“怎么?你要为你的情郎报仇啊?” 苏北“扑哧”一笑,道:“你说什么啊?刚才那男的不是我情郎,我也没看上他。只是他一直在我旁边嘀嘀咕咕,我也就答几句。没想到,就拆散了你们,不好意思啊!” 听她这么说,晏初晓的话语中也少了敌意道:“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和他不是一路的,迟早分。以前还以为他老实,想真心对他。既然他不仁我也不义,还多亏了你,让我甩了这个人。” 苏北笑道:“刚才看你报仇的模样,还有那身手,不赖啊!活像金庸小说里的赤练仙子‘李莫愁’!” 晏初晓来了兴致,学着江湖里的样子拱手道:“过奖!过奖!” 她和苏北就这样不打不相识。那天她们找了一地儿,聊了很久,相逢恨晚,一见如故。临走时,苏北俏皮道:“初晓,明天你也会见识到我的厉害。你看看那个小子的脸上就什么都明白了!” 晏初晓狐疑地上了车,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看到袁志和的脸时,她就乐了。他死灰般的脸上赫然有两道抓破的痕迹,显然是苏北甩给他耳光时指甲划伤的。晏初晓也暗暗给她起了一个外号:九阴白骨爪“梅超风”。 和苏北再在蓝莓酒吧聚时,她得意洋洋地说出这个外号时,苏北欣然接受。她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外号以后会在L市大学里风靡一时。 后来,晏初晓寝室里的五个也渐渐认识了苏北,和她熟络起来。知道苏北也是L市大学里的同届生,只不过刚开学就不在寝室里住,直接在外面找了房子。 有一次,她们几个都喝醉了,就叫苏北直接到寝室里住。当她们领着苏北来到寝室门口时,苏北看了看寝室号409,惊讶道:“这不是刚开学我分的那个寝室吗?” 霎时,六个人面面相觑,继而大笑。寝室长夏瑜笑道:“苏北,哦,不,小六啊,你终于归位啦!”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原来刚开学时一直空着的床位是属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艺术设计系的苏北。 常静开玩笑道:“看来还要感谢袁志和那个花心大萝卜,他让晏子找到了苏北,让咱们409寝室终于实现统一!” ………. 晏初晓和苏北坐在咖啡厅里,分隔数几年不见,仿佛都沧桑了很多。 晏初晓先开口:“苏北,你不是大四那年去巴黎念设计了吗?怎么,又回来啦?” “别提了,国外根本没咱们国家好。我当年去巴黎都是被我爸妈逼去的,根本不是自愿的!”苏北撇撇嘴,苦笑道:“他们还不知道我回国了,所以我不敢回L市,只好在G市避避风头。” “没想到你梅超风还有忌惮的人。”晏初晓打趣道。 苏北立马回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李莫愁!当年你还不是被那个江湛远收服了?” 晏初晓的还闪动着兴奋光芒的眸子立刻黯淡下来,已经有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包括寝室长夏瑜见到她时,也必定会提及江湛远。 晏初晓王顾左右而言他道:“苏北,那你在G市打算到哪家公司工作?” 苏北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随口答道:“我现在正往一家唱片公司投简历,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你一定能行的,一定会成功的!”晏初晓心里一热,鼓励道。 苏北浅浅一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像想起什么,饶有兴趣道:“你知道吗?我在网上聊天时碰到了袁志和,我猜那小子还留恋你,要不他找的女朋友的外号那么像你,叫什么‘小燕子’?” “你别瞎说!”晏初晓笑道,“咱们三不都一笑泯恩仇了吗?” 苏北乐了:“你说,世上绝对没有人会想到我,你,还有袁志和会因为这样成为好朋友,好哥们。” 听着苏北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大学里的美好时光,晏初晓愉悦地用小勺轻轻将咖啡里的牛奶搅开,咖啡那暗夜一样的黑,立刻像破涕为笑的脸,变得明朗而甜蜜。 晚妆初了明肌雪,人生何处不相逢 和苏北告别,已经是傍晚时分。此时G市繁华的夜生活也缓缓地拉开帷幕,璀璨的灯火竞相与天上的星星媲美。 在回公寓的路上,晏初晓接到一个电话。一接通,手机那头就传来杜雨薇颐指气使的声音:“在哪呢?快点来枫丹白露服装城!我在二楼的女鞋部等你!” 还未等她吱一声,电话“啪”地挂断。那气势简直把自己当小丫头使唤,她终于深刻体悟到财大气粗的涵义,只怨自己摊上这一门子皇亲国戚。 晏初晓一到女鞋部,就看见一溜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帅气的男售货员围着雨薇,其中一名单膝跪下,为她试鞋。他们的手是训练有素的,温柔的,克制的,俨然是对待女王般。 她心里立马翻江倒海,不是滋味,这个杜雨薇,简直是暴殄天物,竟然把七八个帅小伙当佣人使唤。自己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就连练跆拳道脚崴伤,想叫晏爸帮自己套上鞋,他都嫌弃地避而远之。 这些话也只有在心里小声哼哼,她佯装笑脸走到杜娘娘的身边。还未等她开口,娘娘先下命令道:“Just sit down!” 说话的语气如同念耐克的广告口号“Just do it !” “What ?”晏初晓本想发作,给她来一句:“I will give you some colour to see see !”可是当她看到另外几个面带微笑的男服务员走过来给她试鞋,立马噤住声。 她用探询的目光看向雨薇,娘娘耸了耸肩,帅气地说道:“今晚跟我去一个宴会!”随后,杜雨薇又拉她去试晚礼服,边拿起衣服迅速地在她身上比划,边把一大堆看着合适的晚礼服递给她。 像是看穿晏初晓的心思一般,雨薇抢先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准拒绝!今晚你将成为女主角!”说着,就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在试衣间里,晏初晓原本心里跟蜜似的,但是越想越别扭。雨薇的一言一举怎么像偶像剧里白马王子帅气地领着灰姑娘来任意挑选衣服似的? 最后,雨薇帮她选定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改头换面一番,就领着已经呆掉的晏初晓坐上车。 晏初晓实在忍不住:“雨薇,我提醒你,今天可不是愚人节!” 雨薇“扑哧”一声笑了,说明来意:“你别紧张,我这样打扮你是要带你去金源半岛酒店参加一个晚宴,帮你脱离苦海来着。” “脱离苦海?” 雨薇继续解释道:“是啊。H地区天豪集团的董事长要在金源半岛酒店庆祝最近投资的度假山庄工程,给了老章一些请柬。我想啊,晚宴上有的是青年才俊,就干脆带你来挑选。够义气吧?” 晏初晓笑道:“还挑选呢?你把青年才俊当商品啊?算了吧,我看得上人家,人家未必看上我!” “诶,我说妹妹,你可得对自己有自信点。刚才在店里看你穿晚礼服出来时,还蛮光彩照人的。”雨薇狡黠一笑,补充一句:“除了比我差了点。” 晏初晓又大大咧咧地瘫在座位上,贫道:“得了吧,我看你夸我纯属是为夸自己做铺垫的!你美绝了,行了吧?” 雨薇得意地笑笑,继续劝道:“晏子,待会在宴会上可得注意自己的谈吐啊!尽量做到笑不露齿,轻挪细步,端庄点啊!还有….”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晏初晓不耐烦,笑道:“我听着怎么像窑姐在教新来的姑娘规矩似的…”她猛地发现在刻薄雨薇时也顺带捎上自己,于是立马闭嘴,装深沉。 雨薇心领神会,笑着继续开车。 她们进入金源半岛饭店时,已经是宾客如云,大都是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晏初晓刚进门时,显得有点局促,她感觉自己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时一个外国侍从走到她们身边,绅士般地鞠了一躬,唧唧歪歪地直冒洋文。她傻了眼,第一反应就是结结巴巴道:“Hello!Nice to meet you! How are you?”全部都是初中英语最基本的问候语。 一旁的雨薇笑了,立刻把大衣脱下来,动作娴熟地交给侍从。她这才会意,立马跟着学样。 外国侍从饶有兴趣地笑着打量一下她,就拿着她俩的大衣退下了。雨薇逮着机会刻薄道:“晏子,没准那个男人对你有意思呢?像是你这种天真无知的女孩,世上已经不多见。” “去你的!”晏初晓嗔怪道,脸上还余有刚才因为难堪而留下的红晕,“你这促狭鬼,明知道有这么多规矩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 雨薇忙举起双手作投降样,笑道:“不和你闹了,待会不知你又要露出什么暴力的样子。好了,跟我先去见老章吧。他也想见见你。” 说着,雨薇拉着她优雅的穿过人群。她这才发现雨薇身着一件天蓝色的单肩晚礼服,气质高贵又略带活泼,加上她不俗的珠宝首饰,更让她十分抢眼。她总是这样,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场合,也会鹤立鸡群,令人惊艳。 只见雨薇的市长丈夫端着一杯葡萄酒,举止儒雅地和身旁几个西装革履的宾客谈论着什么。她俩快要走近时,不由止住脚步。 晏初晓一眼瞟见当中一个清癯的身影,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周围人的高谈阔论,并不做言论,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旁游走。肯定又在当钢琴弹奏了! 她探过头凑在雨薇的耳旁,喁喁私语道:“这就是你要介绍的青年才俊?” 雨薇的纤细的眉毛拧在一起,如同毛毛虫一般。她纳闷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别怨我啊!” 这时她的市长丈夫瞥见她们,忙挥手朝她们示意。杜雨薇也文雅地伸出玉手轻挥几下,就携着已经处于半痴呆状的晏初晓款款而去。 市长大人章之寒果然仪表堂堂,气宇非凡。虽然比雨薇将近大20岁,但是和她站在一起,仍是佳偶天成,天造地和。晏初晓看着章之寒金边眼镜下的严谨的国字脸,就不由想起高中时的语文老师,故无形中稍稍收敛了自己的豪放作风。 章之寒平易近人地招呼道:“晏小姐,早听薇薇提起你。一直很好奇你是怎样的人物,会让她气得跺脚。今日见到,打破了我的一些想象。” 晏初晓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笑盈盈的雨薇,讪讪地笑道:“市长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平日里都是雨薇在捉弄我,反而恶人先告状!” 章之寒呵呵地笑着,道:“晏小姐,你不要这么见外。你叫薇薇姐姐,干脆连带叫我姐夫吧!” 雨薇趁机占便宜道:“听到没?晏子。叫声姐姐,姐夫听听。” 旁边的宾客也跟着客套,捧场似的笑笑。只有江湛远表情疏离,淡淡地看着这一场认亲。 章之寒仿佛意识到冷落了一旁的江湛远,就转向他对晏初晓介绍道:“初晓,这位是L市大名鼎鼎的钢琴家。你们认识一下。”末了,还补充一句:“江先生,你还没有舞伴吧?能不能待会和我的小姨子跳一曲舞?” 作者有话要说:傍晚时分,我会再更新的。 游园惊梦,我欲去还留恋 方才谈话时,晏初晓一直都在躲避江湛远的目光。眼看躲不过去了,干脆白刃相向。她大方地笑笑,率先伸出手道:“江先生,你好!” 她的手一直僵着,江湛远的眼睛一直冷漠地打量着她,不做表示。她似乎听到他的鼻子里传来轻蔑的“哼”声。 晏初晓正准备抽回手时,江湛远突然站起,木然地回握住她的手,道:“晏小姐,很荣幸见到你。待会儿能赏个脸跳一支舞吧?” 晏初晓能明显感觉到那双手的用力,寒意,还有仇恨。她波澜不惊地面带微笑望着他,尽量做到不动气,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 她想象过很多与江湛远再度重逢的画面。委婉一点的,就是她一定要挽着比他更英俊更有才华的钻石王老五从他旁边视若无睹地飘过,如果他上前问自己的话,她一定要假装失忆道:“先生,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但是这种情况有极少概率发生,江湛远绝对不会是先上前打招呼搭话的人,永远摆出一副西伯利亚的冷脸。符合她性格特点的,就是不问缘由,就像对待袁志和一般,见到一次就用自己的飞腿教训他一次。现在肯定不能这么做了,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没准要把自己当女流氓看待….. 晏初晓把腰板挺了挺,大义凛然,心中立刻涌上一种无端由的自豪感。仿佛自己化身为不屈不饶的江姐,临危不惧,笑面迎敌。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冷漠的声音响起:“晏小姐,能松开我的手吗?” 晏初晓忙像触电般地陡然松手,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大意失荆州,居然让这等奸逆小人抢先一步占到先机! 这时,优雅的华尔兹舞曲恰到好处响起,正好掩盖了她此时的尴尬难堪。杜雨薇和她的市长老公去跳舞时,还特意在她的肩膀关切地拍拍,眼神凌厉且富有内容,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国民党女特务。她立马聪慧地反应到潜在的情报:“趁乱除掉他!” 此时不报仇何时报仇?晏初晓妩媚地笑道:“江先生,我的舞跳得不好,待会如果….” 还未等她说完,江湛远就把她狠狠一拉,带到了舞池。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这家伙居然明目张胆地用手顺势搭在自己的小蛮腰间,脸还是冰山似的。 晏初晓沉住气,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是脚已经开始行动了。眼见她的高跟鞋渐渐靠近无耻狂徒的皮鞋之际,就要狠狠一踩时,那个家伙的脚却如蛇般灵活,轻盈地游走了。 没关系,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晏初晓自信满满地伺机寻求报复,可是每次就要得手时,这家伙都是轻易地避开。就在她屡败屡战之际,江湛远突然搂紧了她,加快舞步,带着她像风一般地穿过一对对伴侣,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晏初晓脑子突然出现黑屏,还未领悟到敌人的作战方案,就已经筋疲力尽。她只好任其摆布,紧随着他急速的舞步,已经因为长久保持淑女般微笑的脸出现了面瘫。 一首柔美曼妙的雨果唱片《在微波中》愣是被他们跳成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她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穿着高跟鞋的脚已经酸痛不已。她是好强之人,绝不肯示弱,唯有勉强地跟上节奏。 江湛远冷冷地打量已经挫败的晏初晓,在她的耳际轻语道:“和你的初恋处得怎么样?哦,不,是暗恋。” 这无疑要点燃她内心的导火线,要自己烈火焚身。晏初晓偏不上当,继续笑靥如花,语气如春天般温暖地说道:“好极了!现在的进展就差没有去领结婚证了。你呢?不会还是单身吧?”她笃信温暖一定会战胜寒冷的,不是有句至理名言:“春天已经到了,冬天还会远吗?”江湛远,你就等着覆亡吧! 江湛远没有被激怒,冷笑了一声,继续轻声道:“你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吧?关系那么好,怎么就舍得让你从美国孤身一人回来?当年看你不管不顾的样子,还以为你们会双宿双栖,天长地久呢!” 美国?晏初晓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好心随意编了一个借口让他有理由出轨,没想到他竟然巧妙地抓住这个借口当做尚方宝剑,对自己左劈右砍,不留余地。 想到这,晏初晓顿时觉得灵台一片澄澈,她落落大方道:“江先生,看来你很喜欢挖别人的隐私。你可以在做钢琴家之余考虑从事记者行业,相信你在这块领域也会有所造诣的。” 江湛远仍在坚持,步步紧逼:“告诉我,你为什么从美国回来?”手越发搂紧她的腰际,不让她有再次逃脱的机会。 “这么想知道吗?看来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幸福。”晏初晓毫不示弱,一字一句道:“那好,我告诉你,我先从美国回来就是要先筹备婚事。新郎现在还有事,几天后会到。你知道吧?他是G市本地人,结婚还是在故土最适宜。” 疯了吧?哪有什么新郎?她说完这句话,心里不禁后怕起来。随即又心如死灰,她确信这个傻瓜一定会相信的,就如同当年他先入为主地相信自己去了美国。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出轨啊,这样他会没有内疚地回到Jessica 身边。 江湛远的表情稍稍沮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到冷冰冰的状态。在舞曲即将终了之际,他狠狠地把晏初晓弄成九十度的弯腰,眼眸与她直视着,满是冰凌。 晏初晓有点惊慌,此刻只要他稍稍一松手,自己立马会摔倒在地,狼狈不堪。他敢这样做,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 两人久久对峙着,定格在这个动作。这时,旁边的情侣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随即就不明就里地鼓起掌来称赞他们精湛的舞技。 晏初晓被他缓缓地拉起来,她迅速地推开他,正准备给他一脚时,就瞟见人民医院的院长朝这儿走来。领导面前,她不好发作,朝院长微笑示意一番,就先离开了。 晏初晓和别的男人交谈之际,余光无意地扫向江湛远。只见他和院长正谈论什么,他的表情严肃,眉头深锁。 她心里顿时大呼不妙,这小子不会恩将仇报吧,把自己在L市医院的破事捅给院长吧?没占到上风,就干脆打破自己的饭碗!想到这,她心里惴惴不安,草草地结束聊天,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晏初晓没和雨薇招呼一声,就急忙取过大衣匆匆走出门。正当她窃喜逃脱之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她的臂膀。 她很清楚来人,平静地说道:“江先生,请放手。别忘了,你可是有名有修养的大钢琴家!” 江湛远没有松手,口气强硬道:“你不把话说清楚,不准走!” 晏初晓轻蔑地一笑:“我们还有什么话没有说清楚?三年前就已经全部结束了!” “结束了?”江湛远不禁失声笑道:“你把我骗了三年!谎话高手,你居然还堂而皇之地说结束了?你明明去了新疆当志愿者,还撒谎去了美国?” 晏初晓怔了怔,随即用力地甩开他的手,愤怒道:“我是谎话高手,总比你这个情场高手好! 对,我是去了新疆。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别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那晚,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 江湛远的眼神黯淡了,少有的无力颓唐。他缓缓地说道:“你签了,但是我一直没签。初晓,你还是我的妻子。” 他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晏初晓差点就被他打动了。很快,她恢复理智,自己绝对不能再陷进那个网里。她微笑道:“三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优柔寡断。你以前是对Jessica 内疚,对她负责。这回是不是轮到要对我内疚?说放不下我了?” 没等他作答,晏初晓坚定地说道:“你不必对我内疚。去新疆是我事先想好的,就算没有你们那档子事,我也去定了。请你不要在两个女人中间摇摆不定,当年选择了她,就好好地过下去吧!” 江湛远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她,随即,他迅速地捉起她的手,道:“回家!现在就和我回L市去!” “你疯了吧?”晏初晓急了,越挣扎那双手拽得越紧。就在快被他拽进车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响起:“江湛远,你放开晏子!不然我报警啦!” 只见杜雨薇怒火中烧地走过来,她狠狠地掰开江湛远的手,道:“你别以为你是大钢琴家,就了不起!你和那个女人害得晏子那么惨,还有脸来这儿胡闹吗?” 江湛远也火了,他冲着杜雨薇吼道:“杜雨薇,我们夫妻的事你少管!你自己离婚了,别挑唆着初晓步你的后尘!我当年真是昏了头,还眼巴巴地跑到你这儿来问初晓的下落,你明明知道,还说她去了美国!” “我挑唆?”杜雨薇冷笑一声,道:“真好,现在你又可以把所有的错误一股脑地推到我身上来了?当年你如果真想知道晏子的下落,只有从我这儿问吗?你难道笨到不会直接到她的医院去问吗?三年了,你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我看你是太想到那个女人身边去了吧!你现在胡搅蛮缠的样子,真让人厌恶!你比李穹更让人厌恶!” 听到杜雨薇的严厉斥责,江湛远呆住了,手无力地垂下来,不再多做辩解。 一直沉默的晏初晓平静地说道:“江湛远,你还是签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吧。过去的那些事谁对谁错都好,我不想再纠结。我想重新过新的生活。”说完,就拉着余怒未消的雨薇走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一直往前走,心里不住地提醒自己千万别回头,不能心软。在坐上车的那一刻,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杜雨薇叹了一口气,从驾驶座递过一张餐巾纸。晏初晓赶忙掩饰,破涕为笑道:“没事,我都好了。以后真的是桥归桥,路归路。他会在L市生活,我就留在G市,老死不相往来。” “是吗?”杜雨薇自嘲地反问一句,继续说道:“晏子,恐怕要令你失望了。听老章说,江湛远已经和G市最大的唱片公司—崇明公司签了合约,还有接受了G市的音乐协会的副主席职务。他以后会长期留在G市的。” 晏初晓落寞地说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本以为来了这儿,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人生就是这样,越不想见到的人就越排着队来见你。”雨薇大发感慨道。许久,她笑道:“我说晏子,别想这么多了。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绝对让你惊喜!” “什么好地方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她神秘一笑,边发动车子边恬淡道:“一个让我可以随时放纵人生的地方。” 车子在闹市的一家酒吧停住。晏初晓下车笑道:“什么啊?一个酒吧而已。还骗我说是什么好地方呢!” 杜雨薇拉她在门口站住,忙朝上方的招牌努努嘴。她这才发现装饰华丽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微语酒吧”。 晏初晓大喜,惊讶地居然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你开的酒吧?” 杜雨薇肯定地点点头,自豪道:“牛吧?还有让你更想不到的,走,进去!”说着,就拉着她朝里头走去。 经过一条幽深的走廊通道,眼前立刻就柳暗花明。呈现在眼前的酒吧是如此的熟悉,给她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晏初晓仿佛又置身于大学的蓝莓酒吧。地板是木制的,给人一种古朴质感。墙上挂着飞镖。大黑板上用可爱,稚气的英文字写着menu和酒的品种。射灯投下蓝色的光,忧郁安静。舞台上一个吉他手正在边弹边哼唱着充满异国情调的英文歌。半圆形的吧台后是一溜烟的瓶酒贮藏柜,饮料陈列柜,啤酒冷藏柜。在每套桌椅处都有充满生气的攀援植物,客人坐在椅子上喝酒,就如同荡秋千般。一切都没变,仿佛蓝莓酒吧又搬至G市,大学时期无忧无虑的生活又回来了。 雨薇招呼她在吧台的高脚凳坐下,和手下的伙计吩咐了几句,就笑眯眯地问道:“还不错吧?像你大学旁的蓝莓酒吧吧?” 以前,雨薇当空姐的那段时间,经常闲着没事来大学找自己,自然而然也熟悉了蓝莓酒吧。当年她还大放厥词道一定要把蓝莓酒吧纳入自己的后宫,把所有的好友请来夜夜笙歌。后来她遇到一系列不如意的事,再加上缺乏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雨薇微笑着给她满上一杯葡萄酒,示意她喝喝看。 她正好嗓子冒烟,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完全把葡萄酒当白开水喝了。 “我说晏子,你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完全糟蹋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雨薇嗔怪道。 晏初晓抹抹嘴巴,满不在乎道:“什么糟蹋?反正都要进肚子里的。”刚才一杯下去,的确没尝出味道,她把空杯子摆在杜雨薇面前,笑道:“再来一杯!”俨然一副猪八戒没尝出人生果味道的样子。 雨薇拿她没辙,摇摇头,给她满上,但是却用手掩上杯口,命令道:“先别猴急,看我怎么喝!” 只见她优雅地拿着曲线玲珑,晶莹剔透的郁金香型杯子慢慢把玩,轻轻摇曳,听着冰块和杯体撞击发出的悦耳声音,凝视着玫瑰色的酒汁慢慢地沿着杯壁往下流,透出凝脂般迷人的光泽。最后她屏住呼吸凑上前,舒张肺腑地吸一口淡淡的芬芳,再轻轻地啜上一小口含在嘴里。 她的动作是精致小巧的,极富美感。晏初晓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被打动了,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雨薇和平常不太一样,她有点像Jessica,一样被红酒微醺的女人,浑身上下充满感性的诱惑。她们即使洗尽铅华,也能流光溢彩。 晏初晓撇撇嘴,打趣道:“你这是在拍电影啦?个个都是慢动作,弄得像小资一般!” 雨薇没有和她斗嘴,继续沉醉于那杯酒中,笑道:“晏子,你知道这是多少年份的葡萄酒吗?这可是1975年的波尔多红葡萄酒,快是你的妈妈级别的酒了。” 1975年?晏初晓稍稍一愣,这比江湛远珍藏的葡萄酒还要年纪大呢! 雨薇继续说道:“当你品尝一支比你年龄大的葡萄酒,一定不能漫不经心,亵渎它。你可知道,红葡萄酒的优雅与珍贵,在于它代表浓缩的时间?你杯中握住的是几十年以前人们的劳动,隐藏在时间深处的感情。在喝的那一瞬,心中难免会有感动了。”说着,她便自斟自饮了一杯。 晏初晓有点恍惚,一个一直被自己纠结的问题突然迎刃而解。她终于明白当年自己生气要打破那瓶葡萄酒,江湛远为什么死死护住,甚至不惜苦苦哀求自己。他在护住一段时间,一段感情,一段他和Jessica长达7年的感情。 她有点受不了,就端起面前的葡萄酒再一次一饮而尽。这一次,她终于品出滋味。葡萄酒在嘴里涮过,满嘴都是干邑清冽的酸涩,好像粘膜都缩起来了。 雨薇笑道:“晏子,看来你真的不适合葡萄酒。这样吧,我帮你调一杯鸡尾酒。”说着,就走进吧台,开始亲手制作起来。 看着她娴熟的样子,晏初晓疑惑地问道:“雨薇,你什么时候学的调酒啊?还有,刚才看你对葡萄酒条条是道的讲解,应该在这个领域花了不少功夫吧!” 雨薇继续手中的动作,笑而不答。 趁她忙着之际,晏初晓微眯着眼睛,环视着整个酒吧,这时她注意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此人胆敢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要命了不成?! 她打了一个激灵,醒了,顿时从高脚凳上跳下来。雨薇以为她等得不耐烦,笑道:“就快好了,就知道你是猴子屁股,坐不住!” “雨薇,你看那边!”晏初晓凑到杜雨薇耳边,用手指着远处一个高瘦的男人,惊讶道:“那不是李穹吗?他还真敢来!” 冰火两重天 李穹是杜雨薇的前任丈夫。晏初晓一直没把这家伙当做什么好果子,李穹之于雨薇,就如同袁志和之于自己,都是败笔。李穹从初中就开始追雨薇,还死皮赖脸地自称他和雨薇是初恋,当时雨薇对他一直都是不理不睬的,怎么后来会突然犯傻找牛粪乱插呢? 这个问题就如同雨薇一副好脑子居然跑去当空姐一样困扰着她N多年。雨薇曾经就她当空姐做了解释:“晏子,你没听说过站得高望得远吗?我杜雨薇以后要嫁最顶尖的人物,当然要在天上找啊!” 这什么歪理?天上都是鸟人哩!看她愣愣的样子,杜雨薇继续解释道:“还不明白吗?有钱有地位的人来往都是坐飞机的,我逮住机会和他们邂逅一下,再频频地暗送秋波,他们自然被我收服。你现在知道什么叫志向远大吧!” 晏初晓被她忽悠地一愣一愣的,也觉得有点道理。正当她琢磨出精髓,准备效仿时,几个礼拜后就见雨薇兴高采烈地把李穹领来见自己了。看来她那些秋波都暗送到那小子那儿了。晏初晓倒吸一口冷气,继而暗喜,看来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然把自己怎么毁了也不知道。 后来与这对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对眼的小情侣几番交谈后,晏初晓才明白其中的曲折原委。李穹居然当了飞行师,而且经常与雨薇飞同一班机。这男女之间一旦有了空间地点的交集,就难免会心猿意马。更何况李穹这厮肯定下了一番苦功,故意在异国情调的城市,譬如巴黎,罗马之类罗曼蒂克事故多发地带,频频朝我们美丽动人的雨薇射出丘比特之箭。 想到这,晏初晓顿时有了断臂之痛,扼腕嗟叹,看李穹越发不顺眼。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其实她厌恶李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带着自己挟怨报复,这小子不知好歹地触了她好几次霉头。 第一次追溯到初一开学那年,她原本无忧无虑地漫步在新的校园中,从未招惹谁。这时李穹风风火火地赶来,拍着她的肩膀道:“男同学,能带我去一趟男厕所吗?” 一出场就给她两个“男”字,简直是对自己人性活生生地凌蔑!当场她就狠狠地盯死他,一定要记住这张野兽的脸。李穹估计被她的眼神吓毛了,没吭声就走了。 后来这小子吃饱了没事干,在做午间操站队时向同伴问道:“前面那个站第四排的是男是女啊?”声音虽小,但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进耳朵里,瘦弱的身体当场陡然震动了一下。 在几次故伎重演之下,有一次自己明明穿了校服裙裤时,他还找抽地问着这样的问题,晏初晓终于火山爆发,猛转过身吼道:“你瞎了眼!我明明穿的是裙子!” 听到她河东狮吼的声音,有一大票正欢快地做着跳跃运动这一节广播操的同学被喝住了,落地时整齐划一地都打了一个趔趄,继而摔倒在地。她那天自然没逃过老师的批评,罚抄《鲁提辖怒打镇关西》一遍。这篇文章一抄下来,更熏陶了她暴戾豪放的气质。 李穹从此噤住声,但也开始转向地下活动。她渐渐从女生口中听到“李穹说‘晏初晓虎背熊腰的’,李穹说‘晏初晓看上去没发育好’…..”的反动言论。 有一次,她和几个女生讨论将来的人生伴侣是什么样子时,这些话无端由地传到男生耳朵里。这小子又开始大放厥词,阴阳怪气道:“晏初晓也敢有要求啊?” 什么话?自己缺胳膊少腿了?怎么就不能有要求?她气得牙痒痒,几天吃饭都不香。从那以后,她就埋恨在心,逮住机会一定要报复。机会终于来了,后来这小子看上雨薇,还不知好歹地像别的男生一样把情书交到她这个红娘手中。 拿到情书,她冷冷地一笑,立马将李穹的情书抽出来毁尸灭迹。后来她无意看见李穹有几封情书文采斐然,似乎到哪儿抄来的,就心生一计,可不能这么糟蹋资源。于是她就把李穹的名字涂掉,换做别人的名字,自作聪明后她长笑三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追到飞机上了。大势已去,只能眼睁睁地见着雨薇明珠暗投。在婚礼上,她留恋地拽住雨薇,冠冕堂皇道:“雨薇,我舍不得你!你可得想好啦?”暗语是:千万别嫁给这只披着羊皮的狼! 本以为好姐妹能懂,没想到她居然嫌弃地挣开,笑道:“晏子,别阻碍姐姐的幸福之路啊!我要上路了。”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睁睁地看着羊入狼口。 果然后来她深刻体会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悔恨自己没狠心带着新娘逃跑。李穹那小子最后还是当了陈世美,为了美色抛弃了结发妻子…… 想到这,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之事又浮上她的心头,五味杂陈。趁着醉意,晏初晓不由挽起袖子,气呼呼道:“雨薇,你等着,我立马把这只狼赶跑!” “哎!站住!”杜雨薇忙拉住摇摇晃晃的晏初晓,笑道:“别去了,看你醉醺醺的样子,站都站不稳。” 晏初晓不服气道:“你放心,我踢这小子肯定一踢一个准。要不是以前看在你的面子,早就想给他一脚了。你看呐,他和旁边那女的笑得可欢了….”说着,又要向前走去。 杜雨薇狠狠地拽住她,道:“知道你厉害,你心疼我。你别去了,那女的是他新交的女朋友,他们常来。” 晏初晓陡然站住,吃惊地看着她大度的样子。雨薇说这话时,她能明显地感受到话语中没一点恨意,嫉妒,完全是漫不经心的。 雨薇继续低头完成手中两杯鸡尾酒最后一道程序。晏初晓看着那两杯酒经过点火后,酒里的冰呈现朦胧感和透明感交错的幻觉。 完成后,雨薇叫来伙计,款款地笑道:“把这两杯酒交给三号桌的两位客人,说是我请的。” 晏初晓眼睁睁地看着伙计端着两杯鸡尾酒朝李穹走去,惊讶地嘴都快合不拢了。她忙问道:“雨薇….你不会在那两杯酒里下毒了吧?” 雨薇白了她一眼,抿嘴笑道:“净胡说!那两杯酒本来是给咱俩做的,难不成咱俩要同归于尽?” 这时李穹那厮收到鸡尾酒后,居然举起酒杯笑着朝雨薇示意。雨薇也优雅地端起盛有葡萄酒的高脚杯,像是擎着一只玫瑰花,遥遥地点头示意。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晏初晓百思不得其解。还未等她发问,雨薇平静地说道:“晏子,知道那两杯鸡尾酒叫什么吗?它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冰火。你可能以为我见到李穹,一定会大干一场,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吧?” 她浅笑了一声,释然道:“我刚开始以为自己一定会这样做的。我这么骄傲的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别人莫名其妙地抛弃,一直想不明白我和他七年的感情居然比不上他和那个女人七天的感情。你知道吗?离婚那天我哭着问他到底哪里输给那个女人,他怔了怔,居然说出这样一条理由—我不懂得品味酒,尤其是葡萄酒。他对那个女人动心的那一刻就是从她优雅地举起红酒低斟浅酌开始。” 听到这,晏初晓心疼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雨薇笑道:“没事。也就是那句话让我明白了,有些爱结束了就结束了,不必再执着于任何理由。他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让我开始了解到生命中没有接触到的东西。你看,我这酒吧也有了像样的规模吧?连他这样一个到过世界各地的人,飞到G市时都会慕名来到我这个酒吧。这样真的很好,很平静地再遇,就如同那杯冰火一样,看上去水火不容,其实也是能各自占据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的。” 刚作愁时又忆君 她释然了,自己反而茫然了。为什么自己和江湛远每次见面都闹得苦大仇深的?三年了,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却还是回到原点。晏初晓不由径自拿起葡萄酒瓶,给自己的酒杯继续满上,再一饮而尽。 杜雨薇焦急地按住酒瓶,关切道:“晏子,别喝了。你这样喝,我心疼。” “谢谢你啊,还心疼我?”晏初晓迷迷糊糊道。 雨薇故意冷着脸,打击道:“不是你,我心疼的是酒。这可是1975年的!”她朝那个正下台的吉他手喊道:“小颜,麻烦你端一杯白开水来!再拿一条湿毛巾来!” “我没醉…”晏初晓挣扎地站起来,大手一挥道:“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和你痛饮三百杯!” 她没站稳,歪倒在地。杜雨薇见状,惊慌地和那位叫小颜的吉他手扶起她。 在看到她的脸时,吉他手惊讶地脱口而出道:“初晓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不是在L市吗?” 晏初晓头昏昏沉沉的,用湿毛巾擦脸后,稍微清醒了,疑惑道:“你…谁啊?” “你不认识啦?我,颜行歌,颜行书的弟弟。”吉他手急忙地说道,“我以前去哥哥的大学,还和你照过相呢!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哥的女朋友。” 听到这番话,雨薇很吃惊,讶异地站在一旁。 晏初晓强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吉他手,他英俊的脸庞中分明有那个人的影子。她笑道:“哦,原来是颜行书啊。行歌,你哥哥在美国还好吧?” 看到她终于认出自己,颜行歌轻松舒出一口气,笑道:“哥哥,回国了。前几天他还和我提起你呢,原来他一直没忘记你,想找到你。这样好了,我可以告诉他你的行踪,这样他也不用着急了。”说着,就要问她的手机号和住址。 “不用,不用….”晏初晓忙摆手,惊慌失色。她最后瘫在吧台上,昏睡过去了。 雨薇似乎全部都看明白了,忙示意颜行歌先离开。 晏初晓醒来时,偌大的酒吧空荡荡的,漆黑一片,只有吧台的一盏温馨的橘红灯亮着,而雨薇正背对着她摆弄着贮藏柜上的酒。 听到她的动静,雨薇笑着转过身,道:“醒啦?都怨你,害得我不能回家!” 晏初晓扯下盖在身上的衣服,问道:“几点了?我怎么睡这儿?” “已经凌晨四点了。”雨薇打了个哈欠,绕过吧台道:“还问我呢?自己喝醉了,刚才发酒疯来着。” “是么?那我有没有动手打人?”她对自己醉酒的样子很不放心,每逢在家喝醉酒,晏爸都怕了她,把喝醉了的她往房里一锁,就置之不顾。 雨薇打趣道:“你要是敢闹事,我早报警了。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睡在这儿吗?” 晏初晓难为情地笑笑,准备要和她一起走。 “等等。”雨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她道:“晏子,这是小颜他哥的联系方式,你拿着。” 晏初晓猛然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她不接,严肃道:“我不要。从现在起,我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人或事。” 雨薇继续将字条硬塞在她手中,郑重道:“晏子,你这不叫忘记,叫逃避。这个世界这么小,总有一天会碰到的。与其将来尴尬,现在不如坦然面对,就当一个普通朋友认识吧。” 晏初晓木然地拿着那张联系方式,没有言语。 开车时,雨薇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晏子,其实你不用死守着那个江湛远的。我听小颜说,他哥还是蛮在乎你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你。你们可以….” “别说了,雨薇。”晏初晓蓦地打断,幽幽道:“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 杜雨薇不再做声,只是默默地瞟了一眼前视镜里神色黯然的晏子。 晏初晓回到家时,天已经微明。她疲乏地坐在地板上,初春的寒意立刻乘虚渗入到她的肌肤。 他们都回来了。她低头看着手中攥着的联系方式,苍白地笑了。这是不是上天赐给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什么很多年前没有解决的问题全部都一一浮现于水面,逼视着自己?时间,真是一个古怪的东西。她在很多时候都败给了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太少,傍晚会再跟新一章的。 旧知新雨笔留痕,笑语画前意尚温 往事付流云,思绪不禁带她回到最初与他相逢的那场雨,就如同天青色在等雨,她曾经以为那个男孩是命运的安排在那儿等着自己….. 颜行书,她在大学的暗恋。一段只有她自己记得的掩藏在岁月深处的暗恋。他是一向都光明磊落的晏初晓人生中隐晦的篇章。 她和颜行书的开篇就是一幅美不胜收的水墨画。大一那年,一个下雨的上午,她忘记带伞,就急忙跑到综合楼门口躲雨。 这个时间段,正是上课时间。她诡异地出现在这儿是刚刚从市区的家里赶来,原本早上掐好时间能赶回来上三四节急诊医学概论课。没想到刚下公交车,就碰到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害得她在宽广的校园里淋雨跑了一阵。 她实在受不了,无奈之下就到综合楼门口避避。这时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她想想这副湿嗒嗒的样子也不能去教室,索性就在这儿等着夏瑜她们下课捎带自己回去。 一个魁梧的男生正好从综合楼兴冲冲地出来,夹着伞预备要进入密集的雨中。她原本没留意这个男生,一直无聊地踩着地板上的水花打发时间。慢慢地,她感觉旁边正有一双眼睛在久久地打量自己。带伞的男生没有走,他的白球鞋映入眼帘。 她一向不喜欢陌生人仔细观察自己,因为每当他们这样做后,一定会对她的外表大发评论,而且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话。好像自己真的长得对不起人民群众。 晏初晓负气地拂了拂湿透的短发,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放肆的眼光打量着“偷窥者”。这一回眸可不得了,注定她今后有近两年的时光沉浸在这一回眸中。 男生有着像雕塑一般坚毅的轮廓,挺拔如松柏,脸庞俊秀,朗目流曦。他迎上她放肆的目光,嘴角溢出笑容,笑得很清澈很好看。 晏初晓当时误解了他的笑容,以为他看到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很好笑。所以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在男生长达5分钟的打量下,晏初晓终于无法忍受,她再一次转过头,贸贸然地说道:“同学,如果你现在不走的话,能不能把伞给我?” 男生也感到自己的失态,忙笑着解释道:“同学,这把伞能给你。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看到晏初晓疑惑不解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哦,是这样的。我参加的一个人物素描写生比赛快要开始了。但是我的人体模特突然有急事没有赶到。同学,你能不能代替一下?” 晏初晓脸刷的红了,半天,才难以启齿道:“那个…那个人体模特是不是都…□的啊?” 男生呵呵地笑道:“同学,你放心。我画的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纯粹的人物写生。这下,你能帮我这个忙吧?” 晏初晓笑着点点头,就跟着他进了综合楼的画室。 这时,画室里已经坐满了参赛的选手和衣着光鲜的模特。他们都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男生居然领着一个浑身湿嗒嗒,没有化妆的模特进来。 一个认识男生的戴眼镜选手惊讶地问道:“行书,不是婷婷当你的模特吗?怎么换人了?而且…”说着他用嫌弃的目光上下梳着晏初晓。 她有点不自在,霎时感觉自己真的来的不是地方,与这儿格格不入。 颜行书觉察到她的窘迫,坦荡荡地说道:“而且什么?我觉得她挺好的,气质外貌都比甘婷婷好!” 他转向她,温和地笑道:“同学,你别紧张。我们能做好的,争取拿个第一名,有信心吗?” 他都不担心自己会把他的比赛搞砸,自己何必操心呢?干脆就当综合楼画室半日游吧。晏初晓坦然地笑道:“我不紧张,你画吧。记住要把我画好看啊!”说着,就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大咧咧地像别的模特一样坐在台上。 颜行书微笑着坐下,拿起画笔,仔细地端详着她。接触到他的目光时,晏初晓心如撞鹿,少有的躁动。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分,她直了直身,微笑着回应着他的目光。 她远远地凝视着颜行书的眼睛,此刻,那深邃的眼眸里像是一片浩淼的大海,而她的心化作一尾鱼鳞,闪动着,仿佛即将游入那无垠的深海。 颜行书开始在画纸上起笔,沙沙地落笔声像是一场新雨随风潜入她的心中,润物细无声。 她对男生一直存有偏见,认为他们都是行走在尘世间的俗物,不屑一顾。从她懵懂晓事开始,包围她的都是男子。晏爸就不用说了,粗犷如李逵,还将恶习延传给自己,弄得她都识趣地觉得自己是从梁山水泊来的一般。六大师兄也个个彪悍,粗手粗脚,没事爷们长爷们短的,完全不能给人留下遐想的空间。还有围着雨薇身边的一帮追求者,个个都是尖嘴猴腮,奴颜媚骨的嘴脸…. 她不喜欢《红楼梦》,但是极为赞赏里面贾宝玉说的一句话“女儿都是水做的骨肉,男子都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可惜贾宝玉就算有金陵十二钗做保护伞,来屏蔽自己的浊臭之气,晏初晓还是不留情地在心底下了斩立决,话留下,人拖出去斩了!她平生最见不得这种故作高雅,卖友求荣的登徒浪子,何况这个小贾还卖性求荣!就这样,曹老先生呕心沥血创造出的鸿篇巨作中男主角无缘无故惨死在她的白眼下….. 而此刻冥顽不灵的晏初晓却被面前的尤物悄然打动了。他与她所接触的男生都不同,宛如从云缝中飘然而至。他举止优雅,气质谦和,纯净的眼神像个庄严的传教士。他能将笑容演绎得让人心动,柔肠百转又分寸在握。望着他,晏初晓不禁也嘴角上扬,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晏初晓的心事,在那个光线略显昏暗的画室悄然发芽,短短两个小时,杏花开了梨花开。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却改写了武侠小说,侠女难过美男关。 画画完了,在交上去之前,他将作品递给晏初晓,笑道:“先让你审核审核,没把你画丑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晏初晓忙接过来,只见洁白如雪的画纸上,现出一个恬静的少女肖像。在昏暗交界处,女孩有着点点水润明眸,笑容清澈明亮。她的衣服已然湿透,现出她青春活力的轮廓,携带着迎面扑来雨水的清新。晏初晓不敢相信画中人就是自己,但那张脸庞分明是熟悉的。不同的是画中的女孩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云丝般柔细的长发随风飘起几缕,还残留着雨水。 看着她疑惑的样子,颜行书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擅作主张稍稍改了你的样貌。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留长发会感觉更好一点。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改过来….” “别,这样挺好的。”晏初晓忙打断,羞涩道:“我很喜欢。” 这时,先前嫌弃晏初晓的眼镜男生凑过来,打量着画,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摇头晃脑地吟道:“飒飒清风新雨来,芙蓉宛转在水湄。洛神笑隔盈盈水,雨中还生渺渺愁。露洗玉盘金殿冷,风吹衣袂满园秋。相看未用伤迟暮,别有清溪一种幽。” 这家伙瞎嘀咕什么玩意?晏初晓随性脱口而出:“什么鬼?” 听着她惊人之语,眼镜男孩立马大跌眼镜,他扶了扶眼镜,重新审视着她;而颜行书包容地笑笑。 眼镜男孩痴呆地指着画的右下端,眼睛还停留在这个突然性格大变的女孩,道:“喏,是这个鬼。” 果然,在画的右下端有一首用钢笔行书写的小诗,就是眼镜男孩吟的那首。晏初晓看不懂,但是从字里行间揣度,这诗应该是夸自己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故意干咳了一声,佯装镇静样,其实心情早已像焰火一样蓬松绚烂。晏初晓客气道:“过奖,过奖!”俨然一副闯荡江湖已久,放浪不羁的侠客。 眼镜男孩推了推眼镜,不屑地哼了一声,转向颜行书道:“行书,我看这次你看走眼了。这位姑娘完全不像你的画和诗句中的女孩嘛。” 这句话她听懂了,心里不禁愠恼,画的不是我难道是你啊?碍着才子在场,晏初晓没把心里所想全部倾泻而出。她稍稍侧目而视多嘴之人,笑着向颜行书说道:“你的钢笔字写的不错,诗也挺好的。” 颜行书温和一笑,预备要说点什么。这时,惹人厌的麻雀又开口了:“行书,本来就是练书法的,当然也写得一手好钢笔字。颜行书,你没听说过吗?法律系的大才子,又是书画部的部长。…..”他显派自豪的样子,与梁山伯手下的四九倒有几分神似。 看着眼镜男孩像是要从三皇五帝开始介绍起颜行书,晏初晓笑着打断:“不好意思,我是刚来的新生,所以还不太了解。” “原来是学妹啊!”眼镜男孩恍然大悟,热情道:“不知者无罪。行书,这个礼拜星期五要竞选学生会会长。我就说嘛,他貌似潘安,才比宋玉,极具领导者才能。在我们法律系就已经是佼佼者,你是没听过他在模拟法庭上的慷慨激昂的辩护,那叫一个绝!像他这样的人不当学生会会长,还能有谁?学妹,走过路过莫错过,来投一票吧!” 听到好友这样显摆自己,颜行书脸上有点挂不住,笑道:“你别听于戈的,他那是夸大其词呢!” 眼镜男孩的话已经让晏初晓对颜行书心生几分仰慕,现在又听到他谦逊的口气,她对大才子的好感又噌噌地上涨了好几层。晏初晓爽快地答应道:“好的。我一定会去投票的!我还会回去号召寝室里的姐妹们投票!” 颜行书没有拒绝,坦然致谢道:“谢谢你啊。又一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晏初晓大大咧咧地伸出手,道:“我刚才已经帮过你的忙了,你承诺过我的报酬呢?” 颜行书惊诧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伞递给她,同样用一种江湖口吻道:“我说话算话,报酬奉上!” 在雨中,晏初晓欢天喜地地撑着颜行书给的黑伞,脚步不禁翩跹起来。没想到黑伞也是这样极富诗意的,她调皮地旋转着黑伞伞柄,完全不顾雨滴再一次地甩在自己的脸上。最后,她甩着伞一路兴奋地小跑起来,颇有音乐剧《雨中曲》男主角金凯利的风范。此刻她的心像一只噙露的花苞舒舒缓缓地绽开。 才华馥比仙,光芒夺目叹无缘 回到寝室时,夏瑜看到她湿透的样子,边递干毛巾边问她:“晏子,你有伞怎么还淋成这副样子?快擦擦,不然要感冒了。对了,我帮你冲一杯板蓝根吧。” 晏子笑着拿过干毛巾,豪放地说道:“小小鱼,不用了。这点小雨算什么,我可是练武之人,身体倍棒着呐。”说着,就信步坐在床边,傻傻地笑着。 对床的“恋爱女王”林康悦看出苗头,边偷瞥一眼她,边吹着刚涂的指甲油,漫不经心地问道:“诶,楼上的Tom姐,坠入爱河怎么用英文说呐?” Tom姐,是英文系汤牧云的外号。因为平常她老蹦出几句洋文,不时显摆自己家里有多少亲戚在美国,还说当英语教授的父母已经帮她想好了出路,等她大学毕业后就送她去美国留学,以后在美国定居。她三句话不离美国,彻头彻底地崇洋媚外。所以寝室里的全体姐妹义愤填膺,不约而同赐给她一个响当当的外号:Tom姐。还祝愿她在美国找到她的Jerry哥。 Tom姐从蚊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英文词典,不屑道:“fall in love with 。诶,康悦,这可是高中时学的,你都还给老师啦?” 林康悦的脸霎时难看了一下,本想用Tom姐这块笨重的砖来引出自己下面的金玉良言,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她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一只玉手轻轻将上铺露出的头推了回去,假笑道:“好了,没你事了。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Tom 姐哼了一声,又回到蚊帐内。林康悦面向斜对床正叠着衣服的常静,漫不经心地感慨道:“这真是一个恋爱的好时节啊。我今天进女生宿舍楼时就看见门口有好几个男生不打伞,就那样浑身湿嗒嗒地站在雨中等着心上人呢。常静,你说恋爱中人怎么都爱用淋雨这招啊?” 常静也笑嘻嘻地看向还沉醉的晏初晓。她似乎意识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傻不隆冬地问道:“说我呐?” 常静直截了当:“晏子,你今天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一举一动都不正常啊,还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 看到蓄足了气势,林康悦顺势起帆道:“小丫头,你今天逃专业课,是不是去私会情郎呀?” “什么?晏子,你看上谁啦?”Tom姐的耳朵还挺灵,立马再次探出头来。 看到她们群起而攻之,晏初晓忙站起来,故作镇定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私会情郎,什么看上谁,没有的事。”她随即佯装生气道:“我倒要教训下你们。发短信跟你们讲我在综合楼,等你们拿伞接我回去。结果呢?一个都没来。哼!还好姐妹呢?!” 那几个姐们立刻打马虎眼,低下头去各干自己的事。 夏瑜还是端了一杯泡有板蓝根的水给她,漫不经心地问道:“晏子,门口那把伞是谁的啊?” 晏初晓的脸立马刷地红了,正在脑海里搜寻着用什么借口应付过去。这时,林康悦替她答了:“还不是哪位大叔的。晏子就招大叔级别的喜欢。” “谁说的?”晏初晓把水杯往夏瑜手里一推,站起来脱口而出:“康悦,这回你没猜对。这伞可是一位大帅哥借给我的。他是书画….”她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偷偷瞟了一眼周围的姐妹,她们都贼贼地笑着,就等着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呢。林康悦率先笑道:“不打自招!晏子,这回你可别想赖。乖乖向组织交代动态啊!” 晏初晓心里暗嚎了一声,又栽在林康悦这条美女蛇手中,防不胜防!她坦言道:“就是借把伞而已。芝麻绿豆点大的事,你们还真当什么头版新闻一样。这伞,要还的。” 一向宽厚待人的夏瑜笑着打趣道:“芝麻绿豆点大的事情,你还瞒着我们干什么啊?晏子,刚刚我可看出你心里有鬼啊。” 林康悦不咸不淡地说道:“就是借伞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借伞还是有可能会生成一段情缘的,许仙和白娘子就因为借伞成就一段千年之恋,够浪漫吧!” 常静则大加夸奖道:“晏子,还伞好啊。有借有还,再见不难。下次,你再借本书什么的,保证一来二往中,你就有“押寨丈夫”了!” 晏初晓无语地看着这些涂指甲的,叠衣服的,端水的,佯装学习实则隔岸观火的,她们手中文武不乱,舌间灿若莲花,一个个赛过大舞台的名角儿。这群长舌妇们! 还未等她发飙,门被试探地推开了。几个略显成熟的女孩子出现在她们面前,捧着一叠宣传单,一看就是哪个部门的小丫鬟们。 林康悦收敛了笑容,问道:“有事吗?” 那几个女孩子径自走进来,领头的介绍道:“我们是学生会的。新一届的学生会将要改选,这个礼拜星期五在阶梯教室进行学生会会长改选。”说着,就和身边的女孩子把捧着的宣传单一一分发在她们手上。 领头接着说道:“这是学生会会长的候选人名单和资料。同学,请你们投上神圣的一票。然后交到宿管阿姨处,我们会来收的。如果感兴趣的话,就到现场来看他们的演讲竞选吧。”说完,就带着手下出去了。 晏初晓一眼就瞥见照片群中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心里又是一番甜蜜。 林康悦拿起宣传单,漫不经心道:“要我选,还得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帅的。”说着,就一一考核起来。 还未等晏初晓出面替他宣传,林康悦尖叫道:“妈呀,还真有。你们看第三排第五个,这个男生简直帅的不像话!” 夏瑜打量了一下,平淡地笑道:“的确很帅气。才华也很不错呢。” 常静笑着念着颜行书的资料道:“颜行书,2000届法律系,书画部部长。擅长行书,楷书,草书等各种书法。画画也别具一格。他的书法在高中,大学时都在全国拿过一等奖的好成绩,在1998年参加中日高中生夏令营,书法作品被日方代表大肆赞扬并珍藏,作为沟通两国文化的纽带。还有呢,高考他是以第一名的好成绩入读L大的…..” 听到这些,Tom姐和夏瑜已经不由自主地在宣传单上勾上颜行书的名字。林康悦单手支着下巴,注视着他的照片,自信满满道:“看来他还真是不错,才貌双全,完全符合我的理想型。看来最近我有的忙了。” “康悦,你别随便撒网了。还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呢!”常静快人快语。 “调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林康悦满不在乎,道:“就算有女朋友怎么样?如果不合的话,早晚会分。” “听你这口气,看来志在必得啊。还有,你不是有几个男朋友吗?都不要了吗?”常静问道。 林康悦简明扼要道:“质量第一者优先考虑!他们样貌才华比不上人家,怨不得谁!” “天下绝情者归你莫属!” ……… 晏初晓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只是默默地在床边坐下,有点晕眩。他太优秀了,光彩夺目,俨然如夜幕中最亮的一颗星。有他的出现,别的星星都会黯然失色。该有多少目光注视着他啊…..她第一次感到自卑,刚才在画室的一切仿佛是雨途中做的一个短暂的梦。 星期五那天,晏初晓还是去看他的演讲了。阶梯教室里的人满满当当的,充溢着一种如火如荼竞选的氛围。黑板上赫然写着学生会会长的候选人名字,预备在他们的名字下画正字,台上的选手热情洋溢,发言都慷慨激昂。 她带着他的伞,悄然在后面一个角落坐下。只见他从容地上台,面对着台下的同学时,他的脸上满是温和儒雅的微笑,俨然如同三国中的周郎。台下的同学都立刻鼓起掌来,看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一个大帅哥正对着自己微笑。 他耐心地等着掌声停歇,有条不紊地开始自己的竞选词。像是入戏般,他时而淡定,时而激扬,时而幽默,引来台下的笑声,时而活泼,与台下的同学互动。 晏初晓远远地望着他,他是多么适合当一个领导者,所有的人都愿意听他讲话。他的一举一动有如君临天下,指挥若定,谈笑用兵…. 当他结束自己的演讲时,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最后,结果不得而知,颜行书以最高的票数当选学生会会长。他名字下的正字是那么多,像是天上的繁星。 竞选结束后,阶梯教室空荡荡的。晏初晓慢慢地走上讲台,凝视着他的名字。她没有给他投票,方才她离开阶梯教室来到书画部将那把黑伞悄悄还回。她知道自己的那一票无关重要,如同沧海一粟,没有那一票,颜行书也一定稳操胜券。 现在返回这里,她是来补回这一票。晏初晓缓缓地举起手,抚摸着那个光芒四射的名字,郑重地拿起粉笔在一个未完的正字下方补上最后一横。 在昏暗中,她泛起了忧伤的笑意。没想到她的爱恋来得快去得也快,掐指一算,不到一个礼拜,简短地还没有他笔下的那首诗的字数多。他会忘记她的,忘记一个女孩悄然升起的爱恋…. 晏初晓以后一直在想如果她和颜行书的故事就到这儿结束该多好,这样就不会有自己长达两年煎熬的暗恋,也不会在最沮丧的时候碰上江湛远,也不会在当他提议做男女朋友时,自己居然不会思考一下,义无反顾地答应。那个时候,她可能太渴望爱,渴望被别人光明正大地爱,认认真真地爱。 大一社团招新,她们寝室集体出动。学校的林荫道上,随处可见摆放着桌子,贴着宣传海报,拿着扩音喇叭的学长学姐。他们的脸上写满真诚,热情,不断地招徕着过往的大一新生。 由于五人兴趣不一,故分散行动。刚开始林康悦是一门心思要接近帅哥,就领着寝室众姐妹浩浩荡荡地向书画部走去。夏瑜几个是因为好奇学生会会长的真人是不是和照片上一样帅气,也跟去看热闹。晏初晓原本想找借口单独去别的社团看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好在书画部只看见于戈,没看见颜行书,她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康悦一直和于戈说着什么,看似在拐弯抹角地打听颜行书的情况。所以于戈没有留心到人群中的晏初晓。 晏初晓打量着书画部的铁丝上挂着的宣传画和作品。无意间,她瞟见了那幅颜行书给自己画的肖像图。画的下一行还有介绍,标明获得一等奖。真的像他所说,他们真的做到了。想到这,晏初晓欣慰地笑了,仍旧凝视着那幅画。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但看着那幅画,她仿佛还能听到那天的雨声,感受到那天的阵阵窝心。正如旧知新雨笔留痕,笑语画前意尚温。 正当她晃神之际,夏瑜走过来,留意到那幅画。她疑惑道:“晏子,这幅画里的人怎么…怎么这么像你?会不会就是…” “不是我。”晏初晓赶忙打断,笑道:“人有相似嘛,我刚才还疑惑呢。还有,画里的人有长头发,我又没有。” 夏瑜信服地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幅画,建议道:“晏子,其实你留长头发蛮漂亮的。不如试试吧,别整天一副假小子的样。” “是吗?”晏初晓又开始大大咧咧起来,把手搭在夏瑜的肩上:“我不当假小子,谁来保护你们这些花姑娘啊?” “没点正型。” 正当她们在这儿赏画之际,就看见林康悦气冲冲地挤出人群,自个儿走了。继而看见常静和Tom姐也跟着出来。 她们紧跟上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常静叹道:“康悦和书画部那个戴眼镜的吵了一架,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康悦一直打听帅部长的私人资料,根本没诚心进书画部,那个人没了耐心就问了一句‘同学,你是要进社团还是要相亲啊?’康悦听了,大发小姐脾气,骂了那个人是四眼蛇,不知好歹。彻底撕破脸了,看来她是不打算进书画部了。 ” 夏瑜笑道:“我去看看她有没有事,你们都散了吧。各自找自己喜欢的部门吧,千万别惹事啊。”俨然一副家长的风范。 人生若只如初见,晓来谁染霜林醉 晏初晓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周围的社团,索然无味,就沿着林荫道预备回寝室。就当她未走多远时,就感觉像一阵风一般跑过一个人,然后她的手被一双厚实的手牵上了。 真没想到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在这菁菁校园里居然还有人公然耍流氓。晏初晓愠恼地掉过头,预备看清色胆包天者。 她愣住了,是那张熟悉而帅气的脸。颜行书紧紧地攥紧她的手,低沉着声音道:“别停下来,也别往后看,就这样往前走。” 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生气急败坏的声音:“颜行书,你混蛋!” 走到林荫道尽头时,晏初晓忙抽出自己的手,疑惑道:“刚才怎么回事啊?” 颜行书无奈地笑笑:“不好意思,拿你做了挡箭牌。你又帮了我一次忙。” 晏初晓沉默不语,与他并排走着。这时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把伞我看到了。不是说好送给你的吗?怎么还回来了?还有你来过书画部,怎么不等下我就走呢?” “学生会会长,你今天的问题很多啊?”晏初晓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这有点不公平,刚才我都没问那个女孩是谁。你得向我学习学习。”话说出口,她有点后悔,自己不是他的谁,没理由问他身边的异性。 颜行书似乎没意识到她的尴尬,笑道:“你别叫我学生会会长了,感觉故意损我。就叫我小颜或者行书都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叫我颜学长也行。” 晏初晓正在踌躇之际,颜行书突然说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一直帮我,我都忘记了。”说着,他正式地笑着问道:“请问小姐芳名?” 晏初晓大大方方地说道:“听好了,我姓晏,晏子的晏。名字为初晓。晏初晓。” “晏初晓,初晓,初晓。”颜行书玩味了一下,笑了。他自然地说道:“初晓,好名字啊。我想起了两句很美的诗‘人生若只如初见’‘晓来谁染霜林醉’。凑在一起,正好嵌着你的名字。” 听到这,晏初晓低头一笑,解释道:“我看你不像法律系的,倒像中文系的。每次从你这儿都能听见许多诗句。其实我的名字来由很简单,因为是早晨出生的,出现晓光,所以父亲取了这个名字。现在听来,是不是不觉得美啦?” 颜行书坦然道:“不会。我这个人很喜欢先入为主的东西,别人可能称呼它为成见吧。第一印象出现在我脑海里美的东西,美的人,美的瞬间,我想我会永远喜欢,一辈子珍藏在心里。即使中途我可能会放弃,但最终我都会找回来。第一感觉对我很重要。” 晏初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快到女生宿舍楼时,她告别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颜行书不好说什么,驻足。像想起什么,他叫住即将消失的背影:“初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晏初晓转身,心里不禁触动一下。 颜行书问道:“初晓,你报了哪个社团?” 她满怀期待的心不由落空了,难为情地笑道:“今天只是随便看了一下,没有报任何社团。” 颜行书的脸上突然现出喜悦之色,道:“初晓,那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书画部?”他看着晏初晓正色的脸庞,心里居然有了忐忑不安。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 晏初晓突然“扑哧”一笑,爽快地答应道:“好啊。我去。”她笑道:“我刚才在想要进书画部,准备文房四宝是不是要很多银子?” 颜行书被她的一惊一乍弄得一身虚汗,摇着头说道:“不会花你的银子的。大不了我把我的借给你。这样说好了,下个礼拜一来报到,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晏初晓就这样进入书画部。她承认自己已经很喜欢颜行书,是他让自己觉得像个女孩,是他让自己想谈一场恋爱。既然命运安排他们再次相逢,何不坦然面对呢?在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男孩一定对自己也有着好感。她想通过进入书画部来了解他的生活,来了解他的书法。 在书画部的日子,是晏初晓人生最安静,最诗意的时光。她只有在寝室室友面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大大咧咧,假小子的一面。在书画部,她都很规矩,说话都掂量着说,从未动过粗,她怕会打破颜行书对她的好感。甚至,她都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不再是那个爱憎分明的晏初晓。 有一次,书画部出去写生,回来时已经天色渐晚。在市区时,颜行书遣散众人,没有组织大家一起回学校,看来是有什么事要做。 晏初晓原本背着画夹直接回家的,有一阵子没见到晏爸了。颜行书主动叫住了她,笑道:“初晓,你是L市本地人吧?能不能领着我逛街,尝一下风味小吃?” 晏初晓立马一口答应道:“走吧,待会尝到好吃的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她和颜行书在夜市中兴致勃勃地逛着,两人的手一直是若即若离。他们在街头一起品尝了咖喱鱼蛋,芋头糕,担担面…. 最后晏初晓实在吃不了了,她摆摆手道:“我不行了,我长这么大在吃的方面还没遇到过对手。你算第一个,海量啊!”她直了直身,不经意间拱手道:“佩服,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完后,她心里直咒骂自己怎么又露出假小子的面目。颜行书笑了,他顺手搭在她的肩膀,满不在乎道:“好了,大哥也不为难你了。咱们最后把今天行程的终点定为前面那个老爷爷的摊子上,行吗?” 晏初晓有点尴尬地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他不会真把自己当兄弟吧?她可不想要这种结果。 两人来到老人的摊子旁坐下。旁边的桌上已经有好几对情侣在埋头分吃着一碗东西,这样做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更显得亲密无间。 老人的摊子是卖酒槽汤圆的。颜行书招手自然地点了一碗酒槽汤圆,回头看到她讶异的样子,笑道:“你不是吃不下吗?所以我就点了一碗。” 晏初晓哭笑不得地问道:“那你就叫我在一旁看着,你自个儿吃?” 颜行书呵呵地笑了,诙谐道:“放心,汤圆会有的,不会饿着你的。咱俩分吃一碗汤圆,不过你得让着点我。” 她听了,低头羞涩地笑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来了,颜行书,把一把汤匙递给她,学着古代公子哥的口吻道:“小姐,先请。” 晏初晓文雅地勺起一个汤圆,白润如玉,槽香浓郁。她轻轻一咬,味甜适口。她也开玩笑道:“放心,公子。没有毒。” “净把我往坏处想,不像话!”颜行书边批评,边尝了一口汤圆。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街头小摊上分吃着一碗汤圆。 他们的那碗汤圆还是没有吃完,后来晏初晓想,这是否注定着他们终究不和美的结局? 吃到一半时,摊子上有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吃完后想赖账,老人拉住他们的肩膀,用商量的口吻想要回一点本钱。 领头的那个流氓不给钱,反而把老人推倒在地,扬言要砸了他的摊子。 太过分了!晏初晓原本要管,狠狠教训他们一顿。颜行书拉住她,郑重道:“我去吧,我去跟他们理论,可能会打架。你是女孩,不要管这些事。快点离开!” 说着,颜行书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拉住流氓头的胳臂,要他向老人道歉并且原原本本地付出汤圆的钱。原本他试着用法律条文来震慑住他们,没想到这群流氓觉得自己人多势众,没把颜行书放在眼里。 流氓头猛地朝颜行书挥出拳头,他灵活一躲,流氓头的拳头就重重地砸在木桌上。他的手下看着大哥受了伤,忙拔出刀朝颜行书聚拢过来。 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吃汤圆的情侣立马作鸟兽状散开,逃之夭夭。面对围着他打的流氓,颜行书毫不畏惧,不依不饶地要求他们道歉并付钱。 晏初晓再也装不下淑女,跑过去朝着一个流氓就是狠狠地一踢。看来都是纸老虎嘛,晏初晓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流氓踢倒在地。她学着武侠小说里面的行侠仗义的样子,将一条长凳搭在流氓头的身体上,单脚踩着长凳,恶狠狠道:“还认不认错?还付不付钱?” 这招还真管用,流氓们看到突如其来且身怀绝技的女侠客,不禁服软。他们忙不迭地向老人和颜行书道歉,并如数付清钱,最后在晏初晓一声粗暴的“滚”中逃之夭夭。 没想到今天还真过了一遍武侠小说的瘾。晏初晓不禁飘飘然,笑着转身时看到了颜行书一张惊诧的脸,她这才想起在书画部自己一直装淑女来着。 颜行书笑道:“初晓,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我是白担心你了。” 晏初晓不好意思,坦然承认道:“我从小跟我爸学的花拳绣腿,没想到派上用场了。正如你所说,现在都已经是法治社会,这些看来都已经过时了。” “不会啊。”颜行书笑道,“其实有时候就应该用硬的来对付像刚才的那帮人,和他们讲道理是不通的。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会功夫,那该多好。” 两人走了一段路,晏初晓试探地问道:“我刚才那副样子,你会不会不习惯?” 颜行书转向她,真诚地说道:“初晓,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挺好,很自然。不要为任何人掩饰,改变自己。我….” 在那个“我”字出口前,晏初晓不禁屏住气息,充满期待,心像是有小鸟的翅膀在“扑腾扑腾”地煽动着。最后,她还是失望地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语“我们回去吧,不早了。”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颜行书再没有和她像那晚的亲密,暧昧。话语还是温存的,有时把她当女生,有时又像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弟。是不是他真的不擅于表达内心的感情?还是他真的把自己当做哥们来看待?晏初晓心里暗下决定,当自己的头发达到他画中女孩头发的长度时,不管他有没有主动表白,她都会向他坦言自己的爱慕之情,想进一步看清楚他的内心。事实上,晏初晓的头发正在疯长,如同她小心掩藏的暗恋……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在大二下学期那年,晏初晓看到了他的内心。也就是那次真切地看见,才造成她和他由亲密到疏离的分水岭。 那天,颜行书的妈妈来L大找他。来到书画部时,颜妈妈很客气地问儿子的行踪。书画部的成员告诉她颜行书去打篮球了,待会儿会回来,请她在这儿等。 晏初晓礼貌地给她递了一杯水,顺便仔细地观察了她的容貌。晏初晓见过他阳光开朗的弟弟颜行歌好几次,却从来没见过他的妈妈。颜行书不太爱回家,也不太爱和别人聊家里的事情。 颜妈妈很端庄秀丽,一点也不显老。从她的举手投足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一个美女。当初晓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时,她欠了欠身,笑容可掬道:“谢谢你,小姑娘。” “不客气。”晏初晓笑答道,她理了理手头的东西,就先行离开了。 将近晚上8点钟时,她猛然想起自己居然将明天要上的专业课的课本落在书画部,忙折回去拿。 晏初晓先管于戈拿了钥匙,就朝书画部奔去。在门口时,她惊讶地发现门居然没锁,正准备用力推门时,就隐约听见争吵声。 晏初晓好奇地蹑手蹑脚进去,在里面的屋子门外,她清晰听见那个熟悉男孩愤怒的声音:“我不会接受的!我不会承认他是我爸爸的!” “行书,你好好想清楚。他现在有能力供你出国留学,给你一个很好的前途。他真的想认你这个儿子,以前不行,是因为….”颜妈妈劝解的声音。 他痛苦的声音:“妈妈,您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从出生起,您就隐瞒我的身世,让我一直姓颜这么久。10岁那年,我才偶然从你和爸的争吵中,得知原来我是私生子。您知道吗?我为了讨爸爸的欢心,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去学他喜欢的书法,想追到同样一份他给弟弟的爱。10岁,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一直追不上,我输在起点上,输在自己不是他的亲身儿子。他能白养我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幸运了,我不敢奢求更多。现在,您说为了我的前途,又把一个爸爸推到我的面前,要我重新认。那个男人在20多年前不仅抛弃了我,还抛弃了您!您能出卖自己,但是我不能!” 晏初晓不禁掩住嘴巴,泪水滚落下来。她听见心爱的男孩痛苦的声音,没想到他潇洒豁达的背后会有如此心酸曲折的身世。 颜妈妈饮泣的声音:“行书,妈妈委屈自己是为了你。我知道你不能像行歌一样既有妈疼又有爸疼,我只能尽最大的力量给你更好的前途。他现在官运亨通,能供你去留学。如果你愿意步入仕途,他能助你一臂之力。至于他当年抛弃我们,我们先暂时忘记,利用完他,比他更好后,咱们再狠狠地报复!行书,去美国深造不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吗?” 晏初晓的心不禁揪起来,她清晰地听见颜行书决绝的话语:“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向抛弃自己的人去乞讨,去出卖自己!他在我的心中第一印象就是不负责任的人,质量差到极点。和这样的人多讲一句话,我会觉得可耻,更别说要委心认他!至于去美国有更好的前途,我会想到更好的办法!要出卖自己也绝对不会向他出卖!” 说完,颜行书猛地拉开房间的门。黑暗中,他愣住了,他看见晏初晓流着眼泪惊讶的脸庞。 只是稍稍一愣,颜行书冷漠地转过脸,重重地擦着她的身子,跑出去了。 晏初晓一时呆滞在门口,他像一阵风吹过自己的心堂。风过也,一切都空荡荡的,刺骨的寒冷涌上心头。 她想也没想,就朝着他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在综合楼的天台,她看见了颜行书。 他仰躺在天台的长石凳上,望着满天繁星,眼神空洞。朦胧中,她感觉泪水从他的黑亮如漆的眼睛里溢出来。 晏初晓久久地站在天台的入口,没有上前。她也情不自禁地仰望起夜空,今晚的夜空不美,即使有很多星星镶嵌在天幕,竞相绽放璀璨的光芒,但是她仍能感受到夜空的寂寥,孤单。堂皇转眼凋零,喧腾只是短暂的别名。原来华丽的背后也有深沉的落寞,悲伤,为什么以前她没有发现呢? 不知这样静默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朝那个沉浸在悲伤的男孩走去。 颜行书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的俊朗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棱角分明,没有了平常一成不变的温和,成熟,而是写满了倔强,叛逆。也许这才是他掩盖下的真面目,这才是真正的他…. 晏初晓凝视着他的脸,他紧闭的双眼有一行泪水悄然淌下。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抹掉那行泪水,抹掉他内心的悲伤。 就在她的手要离开他的脸庞时,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捉住了她的手。晏初晓大惊失色,如触电般地急于抽回,可是她越用力那只厚实的手捉得越紧,最后她只有僵在那里。 她惊讶地看见颜行书突然坐起,用力将她拉到长石凳上。 晏初晓坐在石凳上,此刻她与他距离是那么近,她慌了神,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你醒了?” 颜行书猛地转向她,手里还攥着她的手,他幽幽地问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看到我所有难堪的是你?”眼神里满是忧伤。 晏初晓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的词语太过于贫乏,只怪自己上语文课没有认真,成天想东想西;只怪自己的嘴太笨,不会安慰人。正当她晃神犹疑片刻,她惊讶地发现颜行书的头慢慢凑过来…. 她很清楚他预备要干什么。虽然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事,但是此刻她恍然觉得这就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带着诱惑的气泡,漂浮于长长的夜色中。她不想成为他在悲伤时随意寻找安慰的一个出口。 晏初晓轻轻别过头,她不愿意。颜行书霎时清醒了,他陡然松开她的手,抱歉地笑笑:“对不起。” 说完,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站起来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他的背后留下已经六神无主的晏初晓。 后来的一个礼拜,颜行书对待晏初晓又回到温和的境地,不远不近,似乎比以前更疏离了。每次看见他对自己礼貌性的微笑,晏初晓恍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温水里的青蛙,可能一开始太沉溺于这种温和的爱中,一旦水温加高时,自己会不会最终连死亡的预兆都没察觉就溺死?她已经对这种暗恋渐渐失去了气力…. . 在几番心里痛苦的挣扎下,晏初晓决定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晚上,她在心里反复地打着腹稿,准备明天一定要先向他告白。他曾经真诚地劝谏她要做个真实,自然的自己,这句话她也想同样送给他。不论他心里有多少悲伤,委屈,累了话,她会永远在他身边,借个肩膀给他依靠….. 躺在床上的晏初晓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辗转反侧后,她坐了起来,偷偷地下床拿了纸和笔,手电筒。 在被窝里,她打着手电筒开始写情书。就像是小学生写作文般,她写几句又在心里默念着。将近凌晨三点时,她终于把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写完。 第二天中午,晏初晓特意到法律系的教学楼门口去等他。远远的,她看见他出现在大门口时,就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颜行书听见她的叫唤,怔了一下,随即像往常一样露出温和的笑容。晏初晓极力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微笑着朝他走去,像是一艘小船试探地朝大海驶去。她放在外套的口袋里的情书像火焰般灼烧着她的手….. “来了?”颜行书问道。 “嗯。” 沉默一会儿。 “我有话要跟你讲。”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 颜行书笑道:“你先讲吧,女士优先!” “那好,我先讲。”晏初晓傻笑着,捏着情书的手在不断颤抖…. 就在她把那封情书快要拿出口袋时,“行书!”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 一个穿着粉红针织长裙的玲珑婉约的女孩款款朝他们走来,女孩快走几步,自然地挽上颜行书的胳臂,笑嘻嘻地望着她。 颜行书没有推开那女孩,平静地介绍道:“初晓,这是甘婷婷,我女朋友。” 她清晰地听见了“女朋友”那几个字,几分钟前升腾出无限美妙的期待和憧憬,这一刻却如同海市蜃楼般一点一点地隐退了,余下的是白茫茫一片沙漠,飞鸟不到,寸草不生。 晏初晓愣愣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言的话语: 甘婷婷甜美的声音:“待会我去你们书画部好不好?好久没见到于戈那小子了。他在忙什么啊?” 颜行书温和的声音:“待会到那里,你自然就知道了。他最近在追我们社新入的学妹。” “是么?漂亮吗?” …….. 晏初晓晃了晃神,极力掩饰内心的悲伤,勉强笑道:“对不起,我先走了。”说完,就急急地转身。 在背后,她清晰地听到甘婷婷娇俏的声音:“这女孩谁呀?我怎么看她的背影有点眼熟。” “她……只是我书画部的社员,我把她一直当哥们。”颜行书处变不惊地解释。 “是吗?” 听到这,她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哥们?这真是最好对他俩关系的描述,他一直没有承认喜欢自己,一直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像是做了一场粱梦,在经过繁复的美丽和曲折的悲欢之后,悠然醒转,新炊却犹未熟。 后来的日子像瀑布一般直泻千里,颜行书果真把她当做哥们一般,连书画部的重活也叫上她帮忙。尤其在甘婷婷面前,他表现地尤为明显,像是要故意证明什么。 那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以什么心情留在书画部。多么可笑啊,一向眼睛里进不了一点沙子的她居然委心做起了他手中的线偶,极力地配合着表演“好哥们”的角色。 大三那年他终于达到了他的目标,他拿到学校里极少数公费留美之一的名额,和甘婷婷一起。晏初晓从他们开始交往就已经明白了他的计划,甘婷婷是甘校长的女儿,他俩在节骨眼上交往,她不傻,这些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惋惜,他还是走上另一条出卖自己的道路。 在颜行书出国留学的前一晚,书画部里的人替他送行,相邀去了学校旁边的酒楼。晏初晓礼貌地向他敬酒,说了些祝福的话,坐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她垂着头沿着他俩第一次牵手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寝室。就在她抬头那一刻,那个熟悉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初晓,你能最后帮我一次吗?我想和你最后走一遍这条林荫道。” “行。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说着,晏初晓就径自往回走,他赶忙跟上。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路,晏初晓平静地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美国吗?美国真的那么好吗?” 颜行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喜欢一切能让我的前途更光明的东西。我在10岁就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前途对我的至关重要性,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靠自己。所以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让自己更优秀,所以我….” “所以你更自卑。”晏初晓冷冷地打断他,用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陈述道:“你自卑,你耀眼的光芒和华丽的外表下是你极度的自卑。你不敢面对你的身世,不敢面对你的母亲,你很少回家,从来不提及你的家庭,都是因为你的自卑。”她苦笑道:“你怎么就不相信自己的实力?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到那极少数公费留美的名额,可惜你却连试都不试一下,就选择了另一条出卖自己的道路。” “够了!”颜行书愤怒地打断,道:“晏初晓,你不要以为听到了我的身世,就自以为是认为已经完全了解我!” 晏初晓淡淡地笑道:“没错,我不了解你。从一开始,全部都不该了解。颜学长,如果让你生气,对不起了。祝你一路顺风!”说完,她就沿着林荫道大步地离开了。 她又来到综合楼的天台,久久地坐在那个男孩曾经躺过的长石凳。快要天明的时候,她陡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未寄出的情书。 晏初晓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成飞机状,最后,站在栏杆边,她奋力将这架承载着自己沉重暗恋的飞机飞出去。微茫的曙光中,飞机朝林荫道缓缓地飞去了。她黯然地说道:“bye bye !” 晏初晓决绝地转身离开天台,她知道天亮之前,扫地的清洁工阿姨会把她的情书和落叶一并扫走,最后会彻底地倒进垃圾箱。谁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的暗恋曾经存在过…… 万般争斗,那识柔情已暗牵 一下子回忆起太多过去的事情,再加上已经喝了很多酒,晏初晓不禁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轮胎轧了一下,再被狠狠地倒车,像裂开般疼痛。 她忙跑到卫生间用凉水冲洗脸,这才让自己清醒了点。回到客厅时,晏初晓又瞟见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它正随着从窗台吹来的风缓缓地飘起来,随即又歇落在地板上。 她鬼使神差地捡起这张纸,又折成飞机状,走到阳台上奋力飞出去。她相信这一次彻底没有人会再捡到! 去上班时,一夜没睡的晏初晓居然精神状态极好,连着看了好几个病人。在准备下班时,她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晏初晓低着头收拾桌子,漫不经心地说道:“进来,门没锁。” 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面前的人气息是那么的熟悉,淡淡的清新气息,像是悬铃木的香味。 晏初晓猛抬头,就看见一张淡漠疏离的脸。又见面了,看来他是故意找茬到医院。晏初晓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江湛远径自拉开椅子坐下,若无其事地反问:“这儿不是医院吗?我来看病。” 他的确有病,昨天被雨薇骂得那么惨,现在居然还像没事人一般,精神亢奋地跑到医院里对她穷追猛打。 “你不会以为我是特意来看你吧,前妻?”江湛远似笑非笑道。 一上来就出其不意地给了她弹指神通,“前妻”二字宛如暗器伤她于无形中。晏初晓压住内心的火,和这号冰冻三尺的人物处久了,你越来气他越强势。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气,把他晾在一边,雪藏。他这么喜欢寒气逼人,就索性领他去北极,冻他个冰天雪地。 想到这,晏初晓微微一笑,凌波微步伺候之:“江先生,不好意思。我已经下班了。你可以找别的值班医生,我不奉陪了。”说着,就边拿起大衣朝门口走去。 “晏初晓,这就是你的职业道德?”江湛远蓦地掷出这样一句话,急如闪电有如一灯大师手下的“一阳指”。 不等她缓口气,这小子继而快速地使出“六脉神剑”,道:“晏医生,没想到你从医这么年,医德还是这么不长进!居然将病人拒之门外,甩包袱给别的医生。我可是听项院长夸你仁心仁德,自愿去新疆当医生的。估计他现在看到你这种举动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好哇,既然你这么想看病,就成全你,到时可别怪我在你的身上大做文章,没病也给你治出毛病来。晏初晓恶狠狠地想着,给他来了一招以子之道还治彼身,款款笑道:“是吗?没想到你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好吧,我就帮你看看。” 她说着就递给江湛远一支温度计,平淡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喉咙痛,鼻子不舒服,而且头昏昏沉沉。”江湛远把温度计推回去,简明扼要地说道:“不用量了,这些早就在家里做过了。你做点有用的事吧。” 晏初晓心里不悦,但还是忍住,耐心地走过去。虽然她心里连江湛远的一根手指都百般不愿意触碰,但还是用手覆在他的额头试了他的体温。 她的手猛地抽离,皱着眉头,道:“这么烫,你发高烧了?怎么这会才来?快点量体温!”说着,就不依不饶地把体温计递给他。 江湛远边接过体温计,边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是不欢迎我来吗?刚才还想赶我走。”他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心里却泛起一阵温情。即使她用略带微凉科学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但还是关心他的,在意他的。想到这,江湛远的嘴角流露出不经意的微笑。 晏初晓不理会他,继续检查他的舌苔。一切都检查完毕,看到他的体温显示39度,她就忙领着江湛远去挂点滴。 他们刚刚开门,就有一大堆护士堵在门口。各个都是满面笑容,捧着本子,对江湛远一脸仰慕的样子。 晏初晓将愠恼的目光抛向江湛远,腹诽道:“都是你惹的好事!你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 胆大的纪文惠率先走出来,笑着把本子递到江湛远面前,甜甜地说道:“江先生,能不能帮我签个名?我很早以前就听过你在L市比赛的钢琴曲,很早就是你的粉丝了。” “好的,谢谢你。”江湛远淡淡一笑,接过她的本子,迅速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别的护士见状,也蜂拥上前要求签名。晏初晓莫名地被人群的骚动挤出去,她没好气地冲着江湛远喊道:“你待会自己去打点滴吧,我先走了。” 被护士围住的江湛远边焦急地用眼睛寻找她,边手忙脚乱地迅速签名。最后,他用商量的口吻跟护士们大声说道:“护士小姐们,不好意思。我今天是来看病的,现在有点不舒服。你们能把本子交给晏医生吗?我保证我一定全部签好的!”还没走远的晏初晓蓦地停住了脚步,这小子又想祸水东引! 听到偶像生病了,护士们霎时停止了拥挤,已经得手的纪文惠笑着劝解道:“姐妹们,我们就让江先生去看病吧。他不是说把本子交给晏医生待会签字吗?你们还不快去排队交本子?!” 护士们一怔,随即就涌上去围住晏初晓。她们左一句“初晓姐”右一句“晏姐”的,用好听的话圈住了晏初晓。晏初晓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一一收下。最后她居然捧着一摞高的本子,跟在江湛远的后面,俨然像一个小书童。 给他挂了瓶点滴,开了一些退烧药,晏初晓寻思着没自己什么事,就想开口跟他说要离开。 江湛远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先发制人道:“晏医生,待会要是我晕倒了怎么办?签不完这些本子,估计明天那群护士小姐会找你的麻烦。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 你现在说话这么有条理,还会晕倒?存心留下自己伺候你才是真的。晏初晓恨恨地想着,表面却温和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走的。我是个有医德的医生,不会对病人置之不顾的,对待病人会像春天般的温暖。”最后那一句话,她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江湛远左手挂着点滴,右手一直在那些本子上耐心地签着名字。看着他费力认真的样子,晏初晓心里不禁好笑,这个从来不把谁放进眼里的家伙,居然对他的粉丝挺上心的。如果让他的那帮粉丝看到带病签名的这一幕,岂不是会感激流涕,感动地一塌糊涂? 江湛远边在纸上熟稔地龙飞凤舞,边不经意地拿眼睛瞟了离他远远的正傻笑的晏初晓,冷不丁地说道:“看着我傻笑个什么劲?是不是又对我意淫了?” 听到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正喝着水的晏初晓猛地喷出水来,脸红结巴道:“江湛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意淫啦?…就你那谁欠你二百吊的样,还指望我意淫你这样的?” 江湛远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没意淫,你紧张什么?反正你以前没少做过这样的事,我也习惯了。” 听他说话无辜受害的样子,好像以前一直生活在她这个混世□的魔掌中。晏初晓心里顿时郁结,真想什么都不顾,武力解决这厮。她不傻,如果他的那帮粉丝知道偶像被收拾了,没准会找她拼命。她晏初晓就不用在G市人民医院混了。 晏初晓只得再次发扬阿Q精神,将江湛远反复地在心中当皮球踢。 “要不要我给你签一张?”江湛远头抬都没抬,飘出这么一句话。 她没好气道:“不用。反正也红不了多久,到时还不是废纸一张。”说完这句话,她心里暗夸自己有才。这下子可算气着你了吧,灭灭你嚣张的气焰,总算扳回一局。 她偷偷瞟了一眼江湛远,居然没有发作,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表情,仍是在勤勤恳恳地签着名。晏初晓顿时有了一种挫败感,和他生活了这么久,一直只有自己受气的份,他从来都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情何以堪,始知相忆深 江湛远的右手似乎已经写酸痛了,不时举起来甩甩胳膊。用力过大,他插入左手的点滴管子脱落了。 看着他费力地用右手去弄点滴管,晏初晓心里泛起一阵不忍,就走了过去,边重新插好点滴管,边说道:“我来吧,你别乱动。”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看到病人这副样子,居然不过来帮忙。”江湛远抱怨道。 真不该同情这冷血的家伙。晏初晓愤愤地帮他插好,就预备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想到江湛远右手一把拉住了她,蛮不讲理道:“就坐在这里,待会又出现什么乱子,你又想装睡着啊?” 晏初晓忿忿地抽离出自己的胳臂,在同一张长椅下坐下,不过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她顿时心里怪怪的,为什么要好脾气地听他的话?自己不是已经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她偷偷瞥了一眼江湛远,只见这小子露出得意的神色,于是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总觉得江湛远已经精确地掌握住她的软肋。 她索性别过头,心里反复提醒着自己不能被这个家伙迷惑。即使这个小子有本事让天下所有的女人为之疯狂,但在她晏初晓眼里只是白骨一堆。 晏初晓老僧入定地坐了一会儿,渐渐地感觉眼皮很重,慢慢地耷拉下来。毕竟昨晚一夜没睡,睡意一来,她就支撑不住,靠在椅背的一边睡着了。 听到身边一片寂静,江湛远觉得有点奇怪。猛抬头,他发现她已经酣然入睡了。她的睡姿还是老样子,随性而妄为。不管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只要睡意一来,老虎也挡不住她。有几次,下班回来的她开冰箱拿饮料时,居然蹲在地上扶着冰箱门睡着了。他心疼,没有叫醒她,只是小动作般地把她抱到床上。后来这丫头醒了,居然兴高采烈地炫耀着在梦中到南极一日游。 想到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江湛远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他慢慢地靠近睡梦中的爱丽丝,温柔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安稳一点。他缓缓地抬起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像是抚摸一篇心爱的乐章。最后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刘海,小心拨开她的头发时,她的手突然举起来,冷不丁地打掉他的手。 江湛远蓦地惊讶一番,随即忍俊不禁。这丫头在梦里还是不老实,自我保护意识强着呢! 晏初晓醒来时,看见自己抱住江湛远的身体,靠在他肩上的亲密姿态,不由大惊失色。她一慌神,就把他狠狠一推,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江湛远被她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推到了地上,风度尽失,便愠恼道:“你这什么女人?力气这么大,好像我把你怎么的似的!” “没怎么样?那我们刚才….刚才那种样子,你怎么解释?”晏初晓脸颊潮红,急着要一个解释。 “大姐,麻烦你看清楚,你醒来时明明是你抱住我的,我什么都没做。”江湛远挣扎地坐起来,振振有词道:“我还没有质问你呢,我坐得好好的,你怎么回事,像藤蔓一般缠绕上我,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一棵树!” 晏初晓心里清楚自己的睡姿不好,自知理亏,支支吾吾道:“怎么会?….明明刚才….明明刚才我是坐在这个地方的,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的。”说着,她还特意指出刚才坐的位置。 趁她不注意,江湛远偷偷抿着嘴忍住笑意,随即故意做出严肃样道:“事实上井水已经犯上河水了。现在怎么样,你看着办吧。”他撂下话语的口气俨然要晏初晓负责到底的样子。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别人也是前夫前妻的,可以相安无事,和和美美地举杯微笑。而她和前夫前一分钟势不两立,后几分钟居然缠绵缱绻,让别人听到非笑掉大牙不可。晏初晓一阵心烦意乱,不禁又急又气地跺脚。 江湛远有意逗她:“我就说你刚才对我意淫了吧,还死不承认。现在出事了吧?” “你别老意淫长意淫短的,一个大钢琴家,俗不可耐!你再多说一句,我对你不客气!”晏初晓横眉冷对道。 “怎么,晏医生还要打病人不成?”江湛远毫不示弱,似笑非笑。显然对他的威胁是不管用的。 晏初晓瘫坐在椅子上,无力道:“想怎么样,你说吧。” 晏初晓开着车,将他送到他的公寓楼下。她将车钥匙递给江湛远,闷闷不乐道:“钥匙还你,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江湛远不接,像二大爷般地说道:“这就完了?你还没把我送到楼上呢。你不会…”还未等他说完,晏初晓已经下车,猛地打开他的车门,没好气道:“下车吧,不会还要我背你吧?” “你又背不起。扶着我就行了。”说着他就径直下车,朝晏初晓自然地摊出手。 她只好硬着头皮,扶着他朝楼上走去。 上楼梯期间,江湛远故意打破沉默,寻找话题道:“待会给你介绍一个人,很幽默,保准你会很感兴趣的。” 晏初晓闷声不吭,心想对你的狐朋狗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把你老人家送上楼,我就立马闪人,不会给你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这回你就是想赖也赖不到我头上! 到达三楼时,趁着江湛远拿钥匙开门时,晏初晓立马冲口而出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先走了。”说着,她就急急地转身,朝楼梯快步走去。 “晏初晓,你….”江湛远没来得及抓住她,就见她已经下了一层楼梯。这时,门打开了。出现的人让他顿时惊讶不已。 余音袅袅,别有幽愁暗恨生 晏初晓还未走完一层楼梯,就听见楼上传来熟悉而清晰的女声:“湛远,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是Jessica,这个时刻点了,她居然有他家的钥匙,出现在他家里。还是他们俩原本是住在一起的? 想到这,晏初晓感觉自己被不折不扣地扇了一个耳光,她此刻的情形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她加快脚步,冷着脸朝楼下跑去。 江湛远疑惑地问道:“Jessica?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哦,是老周给我的。”Jessica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反应过来,温婉地笑道:“老周说你生病在家,他今晚留在公司,叫我来看你。你没事吧?” 江湛远一愣,随即像想起什么,就手忙脚乱地奔向阳台。 楼下,晏初晓狠狠地踹了他的车子几脚泄愤,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她还是听到了,还是误会了。 江湛远久久地望着那个一举一动牵绊着自己内心的倔强女孩渐渐消失,巨大的落寞感冲袭着内心。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就迎上Jessica 一张歉疚的脸。 Jessica迟疑小心地问道:“湛远,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不好意思,如果知道你不方便,我就…” “Jessica,不怪你。谢谢你来看我。”江湛远淡淡一笑,道:“你随便坐吧,我去给你拿饮料。” “别忙了,你休息吧。不是还生着病吗?”Jessica善解人意道,说着边拿起包,边笑道:“我先走了。桌上有刚给你煮的白木耳粥,别忘记喝啊!” 江湛远瞟了一眼桌上还热气腾腾的粥,有点过意不去:“我送你吧。” 他走到门口时,Jessica阻止了,体贴道:“就送到门口,回去吧。看你的脸绞白的,肯定还没完全好。你如果过意不去,等病好了,再补偿我。” Jessica看他不置可否的样子,没有继续为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走了!” 江湛远看她消失在楼梯处,才缓缓关上门。他转身看见那碗洁白如玉的粥,若有所思。 此刻,Jessica淡然地走到楼下。她停住了,眼睛敏锐地捕捉到江湛远车门上的刺眼的白球鞋鞋印。那双鞋印不仅狠狠地踢进他的心里,同样也示威般地踢进自己的心里。 在他俩相互搀扶着上楼时,Jessica 就已经在阳台上看见了。她看见他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笑容,那是甜蜜的微笑,在这三年中,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过。她一直认为自己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自己突然离开江湛远的三年。可是那个女人也离开了他三年,为什么回来后,一切又能重新开始? 她不甘心,从来就不喜欢做失败者的感受,所以才会在门口故意演出戏剧般的一幕。 Jessica不屑地瞟了一眼白球鞋鞋印,可以体会到主人的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她精致的脸庞现出微微一笑,随即自信信步朝前方走去。 在后来的一个礼拜中,江湛远还是找借口去医院看病,说着烧没有退,要晏初晓负责的话语。晏初晓至始至终冷着脸对待他,始终不为其所动。无论他有意无意找茬,她总是淡淡一笑,不动气。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她连话语都少了跟他讲,只是早早地开出药方等他来拿。 一次,晏初晓随意应付着他时,纪文惠推门进来了。她看见偶像,又是一阵狂喜,不过她是来办正事的。刚把住院病人的档案递给她,纪文惠顺口问道:“初晓姐,晚上8点在明圆餐厅有和仁和医院的男医生的联谊,你去吗?” 晏初晓原本想像从前一样推掉,可是看到江湛远微微皱起的眉头,立马改变心意,爽快答道:“我去。是明圆西餐厅8点吧?我到时会准时去的。” 纪文惠有点惊讶,随即笑道:“好啊,初晓姐。你早应该这么想了,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不如用最直接的办法—相亲,找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医生也不错。” 江湛远霎时脸都暗沉了,虽然他故作漫不经心,把目光飘向别处,但是还是显得不自然。这些没能逃过晏初晓的聪慧的眼睛。自己早和他离婚了,何必为他守着? 在纪文惠快要离开时,晏初晓故意笑道:“文惠,今晚来的医生帅不帅?有多少个?” 听到她这句放荡的话,江湛远不自觉地咳了一声。纪文惠不由噤住了,她尴尬地说道:“没有江先生帅,不过还不错。初晓姐,我先出去了。” 待纪文惠出去后,晏初晓才将目光转向他,笑道:“没想到你要别人夸你帅,才会心宽。” 江湛远这回不和她斗嘴了,腾地站起来,冷冷地说道:“祝你今晚相亲顺利!”说完就拂袖而去。 江湛远心情烦闷,路过前台时看见纪文惠正对他友好的笑时,他不禁心里一动,走上前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晚上,明圆西餐厅。 一张长方形的大餐桌旁,四男四女面对面坐着,俨然如英国议会的两党即将开展谈判。纪文惠显然是这次联谊的组织者,鼓动女性同胞简短地自我介绍后,就直接进入主题。男女双方可以就自己感兴趣的对象提问,邀约… 侍者秩序井然地上着菜,脸上带着礼仪性的微笑。每道白色瓷盘上的菜都很少,但是都有极精美的点缀,譬如几根青翠欲滴的葱丝,一小段芦笋亦或是几朵可爱的铃兰。给人的感觉吃的不是菜,是情趣。 牛排端上来时,在华丽的水晶灯下闪着强光。只是暂时的光芒,一闪过后,又恢复了原貌。 晏初晓特意点了五分熟的牛排,她偏执地认为西餐厅的七分熟永远是华丽的骗局,上场的不过是全熟的杯具(悲剧)。 她蓦地想起不知名氏人的一句话“食物最能温暖味觉,男人最能温暖触觉。”晏初晓忍俊不禁,看着对面那群男士,不仅不能温暖触觉,连视觉也不能温暖。高矮胖瘦,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已经有几对男女开始进行交谈了,言笑晏晏。晏初晓对联谊没多大兴趣,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吃上了。她娴熟地操着餐刀,切着牛排,吃得有模有样,一丝不乱。五分熟的牛排,带着原始的细腻滑口,口感中略带着细腻的撕咬感,以及微生的新鲜刺觉,是七分熟所不能成全的。 她端起葡萄酒杯自斟自饮,怡然自得时,无意中瞟见对面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刚才听自我介绍时,这个男人好像姓易,外科医生。不好不孬,说不上让人看上去会立即生厌,算是这一行人中优良品种。 晏初晓一开始没打算要给什么人留下好印象,被人看见自己大吃大喝的样子也不觉得尴尬。她端起酒杯朝那个男人稍稍示意一下,就自顾自地喝下去。 易医生饶有兴趣地笑道:“晏小姐,你的胃口可真好啊。” “是啊,我中午没吃多少饭。肚子有点饿。”晏初晓坦然笑道,继续将一块切好的牛肉放进嘴里。 别的医生听到她不拘小节,率真直爽的话语,不由纷纷把注意力转移过来。此刻的晏初晓俨然成了发光体,而她那张美丽,富有朝气的脸则是光源。那帮男医生没想到这儿还有一片芳菲,风景独好,故不相上下地和她攀谈起来。 晏初晓发挥她口若悬河的才能,聊起了G市哪儿的菜好吃。果然民以食为天,这个话题大大地引起在座的饮食男女的兴趣。 晏初晓的眼睛无意地扫过餐厅,突然定住在一个地方,方才还流水潺潺的嘴巴立刻紧闭。她居然看见江湛远正坐在西餐厅的一处,挑衅地看着这边。 眼光交会瞬间,她能立刻感受到那双眼睛的寒气,犀利。仿佛做错了什么,晏初晓的眼睛立刻闪躲开,心里毛躁起来。 这时,明圆餐厅的总经理走上台,拿过麦克风说道:“各位来宾,今天本餐厅有幸请到钢琴家江湛远先生来此表演,即刻他将为各位弹奏几曲。请大家掌声欢迎!” 餐厅内的宾客立马集中注意力,朝钢琴旁望去。连晏初晓桌上的女宾客也一一花痴地望着江湛远,一副仰慕至深的样子。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江湛远坐到了钢琴旁,开始演奏。钢琴正对着晏初晓,他看似在认真地演奏,实则眼睛却不时地朝她瞟去。 这下,她终于全部明白了,这小子故意找借口来明圆餐厅来演奏,原来是监视她来着。晏初晓心里一阵气闷,他已经有了个Jessica在身边,还来束缚她干什么,明摆着见不得她好。想到这,她故意做出和桌上的男士交谈愉快的样子,示威性地笑着看向江湛远。 这时,已经有几对情侣走向舞池。易医生见状,笑着向晏初晓发出邀请。她负气地看了一眼江湛远,爽快地答应了。 天有不测风云,在他们走向舞池的一刻时,一个服务员正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有几杯倒满的红酒,颤颤巍巍的。晏初晓他们有意避开,可是那几杯葡萄酒还是鬼使神差地像一场红雨哗地倒在易医生的身上。 易医生的白色西装立马被染红了,像是被谁猛地捅了一刀,血流成河。他愠恼地瞪着服务员。 晏初晓也注意到服务员。他有点老相,下巴还有一圈胡茬,头发不修边幅,有点搞艺术的味道,与旁边的年轻恭敬的服务员完全不搭架。真不知道这家西餐厅怎么选拔人的,把这么一个这么丑的放了进来。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服务员没有道歉,反而笑道:“先生,看来我端的这些葡萄酒挺喜欢你的。你看,你离得远远的,还是泼到你的身上,你旁边这位美丽的小姐一点事都没有。缘分啊!”说着,还掏出一包餐巾纸给易医生。 易医生碍于晏初晓在旁,不好发作。他铁青着脸,绕开服务员,朝洗手间走去。服务员朝晏初晓耸耸肩,做出无奈的样子,就端着托盘走了。 晏初晓笑着摇摇头,正预备回到座位时,餐桌上的一个谢了顶的医生快步走过来。他似乎早就等着这一时刻,讪讪地笑道:“晏小姐,你看易医生衣服弄脏了,不能陪你跳舞,能不能暂时让我来代替?” 看着他那副尊荣,晏初晓心里纵使有百般个不乐意,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勉强地笑道:“好吧。” 谢顶医生刚想美滋滋地牵她的手,只差一毫米快要触到时,他的耳朵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揪住了。 一个凶悍的妇人咬牙切齿地拧着谢顶医生的耳朵,恶狠狠地说道:“你倒挺快活的啊,居然瞒着我跑来联谊了?回家去,看我不撕了你一层皮!” 晏初晓顿时目瞪口呆。看到谢顶医生被他老婆揪得嗷嗷叫的样子,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她嫌弃加鄙夷的目光中,谢顶医生被他的老婆扭送走了。 在场的人都在观看着这场闹剧,唯有江湛远仍在静静地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晏初晓突然瞥见他稍稍抬头时,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她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那小子布的局,纯属不想让她和别的男人跳舞。这一刻,江湛远弹奏的那架钢琴在她的眼里立刻化身成为一架高射炮,正对着她猛烈地开炮呢,而她腹背受敌,却浑然不觉..… 这时,江湛远又朝她瞟了一眼,似笑非笑。这下子表情神色都对上了,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晏初晓把下巴抬起来,不客气地回望着他。 正在她踌躇不定,挖空心思要正面迎敌时,又一个不怕死的过来了,尖嘴猴腮样,边走过来边打趣道:“晏小姐,别介意。你说高医生明明是有家室的人,还跟着来瞎凑合做什么?他那个老婆简直像个悍妇,这世界唯有悍妇与小人难养也!……” “一起跳舞吧!”晏初晓不想听他拐着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此刻她只有一个目的,尽快找到一个盾牌来挡住江湛远的炮弹。 盾牌眉开眼笑,佳人真是深得我心。可是他的笑脸在看到西餐厅门口出现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紧张地朝晏初晓说道:“不好意思,晏小姐,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待会有人问起我的行踪,你就说不知道。拜托了!”说着,盾牌就急急忙忙地逃之夭夭。 后来晏初晓才知道盾牌原来欠了别人一大笔赌债,那帮人是突然得到消息才追到这儿来的。 她忿恨地回到座位上时,最后仅剩的“硕果”—一个胖胖的医生惊讶地望着她,突然脱口而出道:“我不想跳舞!” 晏初晓立刻无语,此时她感觉自己又被嫌弃了,像一颗灾星,人人避而远之。她没好气地说道:“知道,不会找你跳舞。” 她转向笑嘻嘻的纪文惠,严肃地说道:“文惠,我问你,你要老实地告诉我。”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纪文惠疑惑道。 晏初晓知道她是江湛远的粉丝,还是试探地问道:“文惠,江湛远是不是找过你问今晚联谊的事?” “没啊。”纪文惠一脸轻松,随口答道:“不过,今天下班前他到我那儿说好奇,想看一下联谊的名单和照片。”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一下子就瘫在座位上。江湛远超人的记忆力,她是知道的。曾经在大学里准备期末考,江湛远帮着她一起复习病理学,许多难记的疾病譬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类型,病因及发病机理,他记得比读本专业的她还牢。乐谱也是过目不忘,许多大师的名曲谱,他是信手拈来。更奇葩的是,凡是江湛远听过一两遍的曲子,他都能记下来并能完美地演奏出来…… 这小子一定是记住了联谊的男士的名字和样子,再在短短的三四个小时内把他们都调查清楚,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这小子真是具备当间谍的资质。想到这些,晏初晓不仅感到毛骨悚然,阴风阵阵。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果然,晏初晓在出明圆西餐厅大门时,被他截住。江湛远波澜不惊地问道:“晏医生,联谊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还能顺利从联谊中活下来,没有被炸死!”晏初晓没好气地说道。 “晏医生,你可真幽默。”江湛远呵呵地笑道,继续刻薄道:“据我观察,跟你联谊的男士质量可不太好啊。不是有家室的就是赌棍!” 他总算承认了,晏初晓冷冷地回击:“质量不好,总比某些人别有用心的人强!” “别有用心?晏初晓,你在说我吗?我可是….”江湛远正要辩解时,突然看见一个男人朝自己跑来,便生生咽掉未说完的话。 看到那个男人时,晏初晓傻了眼。是那个服务员!此刻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地朝他们笑着走来。 他熟稔地朝江湛远打了一个招呼,随即转向晏初晓,笑道:“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叫周凯,是湛远的经纪人,也是同居者之一。” “什么同居者之一?”江湛远拍了一下周凯的肩膀,笑道:“目前我的同居者只有你。”他平淡不惊,若有似无地对晏初晓说道:“上次在我家,我本来想介绍的人就是他,老周。” 晏初晓的心稍稍一动,但还是冷冷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见!” “我送你…”江湛远的话还未说完,手下意识地伸出去。可是晏初晓又像泥鳅一般滑走,逃难似地走到马路中央,立刻搭上一辆出租车。 江湛远的手僵在那里,为什么他们每次都失之交臂?怎么也抓不住她? 周凯笑道:“哥们,我现在可不欠你了。你看为了帮你忙,我连服务员都当过了,而且还无缘无故地招来别人的怨恨。” “还说呢?要不是你把钥匙交给Jessica,现在根本不用做这些事。”江湛远嗔怪道。 提到Jessica,周凯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道:“湛远,其实Jessica对你挺好的,一心一意,你们俩也郎才女貌。怎么你就突然对别的女人有兴趣呢?” 江湛远边往回走,边黯然地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喜欢一个叫爱丽丝吗?” 周凯笑道:“记得。当时我还以为你喜欢《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呢。” 江湛远微笑道:“她就是爱丽丝,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一直都在,我再也爱不上别的女人。” 晏初晓有一阵子没看见江湛远。自从上次联谊分手后,这小子似乎知难而退,不再来找她的麻烦。他不在,却扔下个烂摊子给她收拾。江湛远的那帮铁杆粉丝不时地找借口来她的办公室打探消息,寻觅芳踪。一句一句“晏姐”甜甜地叫着,直给她灌迷汤,让她有气没处撒,只得善解人意地充当起江湛远的代言人。 纵使晏初晓口干舌燥说了几百遍“江先生病好了,不会再来了。”那帮年轻的护士路过她的办公室,还是会忍不住瞅几眼,简直把她这儿当做西洋镜看了,似乎她把大钢琴家金屋藏娇。 当江湛远一通电话打过来时,晏初晓粗暴地接过电话:“你在哪儿?善后工作不做好就从地球上消失啦?” 听筒里传来一阵他没脸没皮的笑声,继而她再次听到他玩世不恭的话语:“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我现在打电话就是来做好善后工作的。这几天我突然接到通知去威尼斯演出了,刚刚抽出时间,特来向你知会一声,不担心了吧?” 晏初晓冷着脸握着听筒,极力克制着。她心里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这个臭小子别以为用几句贴心的话就能让她回心转意。他去威尼斯?就算去火星也不关她什么事!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几乎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自己所学不多的关于骨气的名人名句。在听到江湛远犹疑地说道:“初晓,你…..”,晏初晓猛地打断:“别叫得那么亲,跟你不熟!油嘴滑舌的,和古代调戏良家妇女的花花公子没什么两样!” 听到她蛮不讲理地给他乱扣帽子,江湛远没有动怒,还配合地笑道:“小娘子,听我把话说完好吗?后天我就要回来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机不可失啊!” 果然要拿礼物贿赂我,没门!虽然晏初晓旗帜鲜明地认清敌我形势,但是立场还是有点摇晃。她心里反复琢磨着,威尼斯,多美一地儿。那儿的东西肯定也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反正是他先提议的,不要白不要,叫他赔了夫人又赔银子! 最后,她猛地想起晏爸曾苦口婆心教导的那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腰杆一挺,斩钉截铁道:“我不稀罕!” 江湛远似乎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故意笑着提醒:“真的不稀罕?我可告诉你,这里有古老,制作精美的玻璃工艺品,漂亮的花边制品,还有你感兴趣的假面面具….” 晏初晓保持着邱少云在熊熊烈火中焚身隐忍的表情,道:“我不要!挂了!” 她早早地收线,就是唯恐自己会戏剧般地变节。在和他的那段感情中,她已经全部输掉了,唯有气节。她想好好地坚守住这最后的气节,尊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在医院门口见到Jessica时,晏初晓庆幸方才没有对他心软。 Jessica优雅地朝她微笑,话语温和亲切:“回来啦?过得还好吗?” 一颦一笑,温婉可人。像是见到旧友似的。谁能想到三年前两人曾剑拔弩张,紧抓住一个男人不肯放手? 晏初晓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个地方聊一聊吧。”Jessica精致的脸上还带着笑,可是语气明显有了寒气。 她一点没变,和以前一样自信地以主人的身份自居。晏初晓心里冷笑着,她就是有这样一种本事,能在所有女人面前突然幻化成魔镜,让男人都能看到自己妻子的泼妇样,而她永远优雅自信。 她永远不会知道女人为什么会歇斯底里,泼妇样尽出。因为她们想守护住原本属于自己妻子的身份,尊严。而这些对于一个只适合当情人的她是不会明白的。 无官一身轻的晏初晓笑道:“去蓝调咖啡厅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咖啡厅,我希望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 Jessica不置可否,精致的脸庞可算是修炼到家,依旧优雅地微笑。晏初晓不愧是从小习武出身,看招拆招的本领熟稔到家。她深谙要和此等女人对决,首先要学会卢浮宫里蒙娜丽莎的傻笑,要笑得漂亮,笑得有气势。 纵使晏初晓笑得有多朦胧,她还是在气势上输给了Jessica。刚刚在咖啡厅里坐下,就有一大帮造势的粉墨登场。几个拿着本子的高中女生快步走上来,试探地向Jessica要签名,一脸仰慕的样子。 Jessica 微微一笑,顺势地接过本子,潇洒流畅地签下她的英文名。洁白的纸上那个大写的“J”特别显眼,唯我独尊。这个熠熠发光的金字招牌顿时让晏初晓觉得有点晃眼,她苦笑了一下。Jessica,江湛远,两人的名字都以J开头,为什么她这么后知后觉,时隔三年才发现这层联系? 闹哄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高中女生刚刚谢幕,蓝调咖啡厅的老板就乐颠颠地跑过来。有小提琴皇后压台,他自然不会留意到旁边的平民小老百姓晏初晓。即使这一阵子她是蓝调咖啡厅的常客,也和老板畅聊过几次。 老板奴颜媚骨地说着一大通“大艺术家造访让咖啡厅蓬荜生辉….”“鄙人很欣赏大师拉的小提琴….”之类文青的话语。晏初晓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了一阵,句句都文雅,做作卖弄。果然在美色面前,不深刻也会变得深刻。 整个过程老板的金鱼眼睛始终高度聚焦于Jessica,殷勤献完媚后,就美滋滋地退下了。不愧为她的铁杆粉丝,我的眼里只有你,自始至终没扫别的女人一眼,包括晏初晓。 晏初晓不经意间地想起“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之类的成语。感慨归感慨,她的脑海立马将游魂似的阿Q八百里加急召回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装不认识就不认识呗。最起码两杯蓝山咖啡他说请了,也省了自己一笔营业外支出,还有亲眼目睹他金鱼般的眼睛奇迹般第一次睁大了….. Jessica比她想象的还要心态稳重,不急于直触敏感地带。她娴静地坐着,时而悠闲地抿着咖啡,时而将目光飘向窗外。原本预料紧张的战前气氛硬是被她弄得不愠不火,竟有了几分她拉出的小提琴曲淡雅的味道。锦上添花的是咖啡厅里居然放出缠绵悱恻的古典音乐,明摆着是应Jessica的景。 你在拍MV啊?晏初晓忿忿地想着。不想干耗着,她决定先发制人:“你放牛放丢了吧?” “放牛?”Jessica的目光飘了回来,在她的身上打了个水漂,定在面前的已经冷却的咖啡。她淡淡一笑:“晏小姐,没想到你这么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也喜欢打暗语。三年,果然能改变人很多东西。” 晏初晓冷笑了一声,道:“听不懂吗?也对,我是个山野之人,话语难登大雅之堂,自然入不了你阳春白雪的耳朵。这样吧,提示语:江湛远。你是为他来的吧?” Jessica耐心地等她说完,玩味地拨弄着咖啡勺,笑道:“不错,我是为他来的。不过晏小姐高估了他对我的重要性,他没有达到要我‘放牛’的地步。他暂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我还是挺放心的。” 句句话都洋溢着自信自得,举手投足彰显胜利者的风采。这就是从容淡定的她,连纵横情场多年的雨薇当年也难敌她。晏初晓嘲讽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自信,当年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故意演戏,玩弄心机?高估了重要性?三年前你绕了一个大圈不就是为了他吗?请你现在不要在我面前故作高姿态,这些都让我作呕!” 即使听到了攻击性的言语,Jessica依旧笑不改容,不做任何辩解。 晏初晓漠然地说道:“说吧,这次又要告诉我什么真相?三年前的的确很劲爆,江湛远让我改变了对爱情的一些看法。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有值得挖掘的秘密。” Jessica静静地打量着她,笑道:“晏小姐,如果不是为了同一个男人,我想我们很有可能成为朋友的。在很多方面,我们很像。”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又开始展开她瑰丽的想象,似乎有点千丝万缕的像:她是修炼千年的白蛇白素贞,自己是赤练仙子‘李莫愁’,都与蛇有关,都为情所困。 Jessica继续平淡地说道:“你走之后,我没有和湛远旧情复合。知道为什么吗?” 晏初晓没有配合地表现出感兴趣,自顾自地呷了一口咖啡。开头老套,和三年前的开场白没多做什么改变。 觉察出她的冷淡,Jessica淡笑了一下,依旧淡然自若:“我想看看时间的力量。这三年来我没有乘胜追击,趁虚而入,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多久才能忘记你。现在我看到了,三年了,他没有忘记你。刚开始我心里不平衡,五味杂陈。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三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离开他三年,也许他以前也是这种心情对我的吧…..” “说重点吧。”晏初晓冷冷地打断,她恍惚有了一种自己还挣扎在他们两人的情感纠葛中。他们的爱恨情仇,她再也不要参与。 这句话起到了冷锋过境的作用,方才还温情脉脉的Jessica霎时变得寒风凛冽。她的眼睛立刻布满冰凌,脸也冷下来,骄傲地说道:“晏初晓,现在我们平等了。我们都离开湛远三年,三年后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我找你,不是叫你离开放弃。我从来不对女人说这种话语。这样吧,我们公平竞争。我也想让他明白清楚他心里到底爱谁。” 晏初晓莞尔一笑,道:“你还是收回你的提议吧。我不会和你做这样无谓的竞争。谢谢你给我提供的这次机会。”说着,她预备起身离开。 “为什么?”Jessica略显惊讶,随即用嘲弄的口吻问道:“是没有自信吗?” “对。你说的没错。”晏初晓站起来坦然承认。她微笑着补充道:“对于我已经不感兴趣的男人,我的确没有自信,也没有动力去竞争。开头你不是说过吗?三年了,的确能改变人很多东西。他对你还是很重要,可是我却觉得索然无味。江湛远,对我已经不是那么重要,我想不通有什么必要要继续坚守。再见,Jessica。希望下次能坦然地听你的小提琴演奏。” 没有留意Jessica有什么表情,她就径直推开咖啡厅的大门离开了。 刚出门口,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望无垠的蓝天。那种蓝,淋漓尽致,像深水区的蓝,带着些畅快自由。晏初晓突然觉得释然。她原以为听完Jessica志满意得的话,会不服输地再次卷入这场纠葛。现在她做到了,不会再为他们两人大动肝火,平静地面对落幕的往事云烟。 欢颜笑语心犹凉 晏初晓正想给杜雨薇打电话,她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正是雨薇。 她兴高采烈地接起电话,大声道:“雨薇,我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我….” “要死啦,别那么大声,晏子。”杜雨薇断然打断,突然声音轻柔下来,但却是带着威胁的口吻:“晏子,如果把我的宝宝吵醒了,我跟你没完。” “雨薇,你哪来的宝宝?不会是想做妈妈想疯了吧?”晏初晓随口说道,突然她一怔,反应过来。她欣喜道:“雨薇…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嘘!小声点。宝宝在我肚子里睡着呢。”杜雨薇嗔怪着,随即又笑道:“晏子,来我家吧。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见面详谈啊!” 晏初晓赶到时,就由保姆领到楼上。轻轻推开主卧室的门,她就看到珠帘后的杜雨薇正优雅地拿着一本线装诗词在看,房间里漂着古典音乐。雨薇在她面前居然还拿出手帕来拭汗,一举一动宛若陈逸飞画中的深闺女子。 这丫头没病吧?她怔了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道:“雨薇,你这是在演林黛玉还是慈禧太后啊?” 杜雨薇白了她一眼,撩起珠帘走出来,故作严肃道:“你嘴里就没出过好话。这是胎教,你懂不懂?” 晏初晓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就用眼睛打量着雨薇的肚子,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把章市长乐坏了吧?” 杜雨薇笑着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幽幽道:“是啊,我也就靠这个孩子了。”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晏初晓捕捉到了。晏初晓惊讶愕然,脱口而出:“什么?” “啊,没什么…”杜雨薇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堆出满脸笑容道:“我昨天下午去检查的,今天就立刻想到告诉你。够义气吧?快要当阿姨的心情怎么样?” “什么阿姨?你以前不是许诺我,以后生了孩子就找我当干妈。这么快就忘了,小没良心!”她不满道。 没想到她还记得挺牢。杜雨薇笑着摇摇头,道:“好啦好啦,这个干妈一定给你。你自个儿像个小孩一样,还想带孩子?” “有了孩子自然会带。”晏初晓撇撇嘴,就大起胆子用手去触碰雨薇的肚子。其实杜雨薇的肚子没什么变化,心理作用使然,她总觉得孩子已经在肚子里熟睡着,就如同当年也有一个孩子在自己肚里呆过一般,哪怕时间再短。 晏初晓边笑着摸着边念叨着:“宝宝乖,我是你的干妈。长大后,干妈教你跆拳道啊….” 听到这句话,杜雨薇像触电般把她摸得起劲的爪子撩开,变脸道:“你走开,别教坏我的孩子。” “怎么啦?跆拳道挺好的呀!”晏初晓愤愤不平,道:“还嫌弃跆拳道?当年可是我用跆拳道帮你赶走狂蜂浪蝶的!” “我没说跆拳道不好。跆拳道好啊,晏子,你留着教给你孩子吧。啊?”杜雨薇笑着打哈哈,立刻坐到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真是个无情无意的人!晏初晓故意气她,偏挨着她坐。杜雨薇立马像见鬼般起身。她立马又跟上。这样反复折腾几趟后,雨薇吃不消,笑道:“好了好了,晏子,我怕你了。我的宝宝以后可有了个强悍的干妈。” 吃完丰盛的晚饭后,她俩坐在宽敞的客厅里聊天。晏初晓疑惑地问道:“雨薇,你老公不回来吃饭吗?” 杜雨薇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个苹果来削,简洁答道:“他忙。经常有会议要开。” “我来削吧。”晏初晓突然心疼一下,忙要接过苹果。 “不用这么紧张。医生说,多做运动对孕妇有好处。”杜雨薇微微一笑,继续削着手中的苹果。不到一分钟,红色带着蜡光的果皮从淡黄的果肉上滑下来,螺旋着垂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越来越长。 动作娴熟,看来她经常削苹果。晏初晓鼻子突然一酸,落寞地问道:“雨薇,你晚上经常这样度过吗?” “是啊,边看电视边吃苹果。所以以后你要常来看我!”杜雨薇把苹果递给她,一脸轻松样。 “不吃,你吃吧。”晏初晓没有接过苹果,顺手拿起遥控器。她突然反应过来,忙摁掉电视。 “怎么啦?”杜雨薇大口地吃着苹果,疑惑道。 “有辐射,对宝宝不好。”她较真道。 杜雨薇径自打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她,粲然地笑道:“现在肚子还没大起来,以后会注意的。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挺关心我的。我没白疼。”说着,她用手来掐初晓的脸。 晏初晓忙不迭地闪开,笑道:“别在我的面前充大头蒜,咱俩这么多年,你心里清楚谁疼谁。” 嬉闹了一阵子,杜雨薇突然提起“微语酒吧”的事:“初晓,有空帮我去看看酒吧。我怀孕了,不好去嘈杂的地方。” 晏初晓爽快地答道:“我当然会去的。有钱赚还不赚啊!”说着,她笑眯眯地盯着雨薇,摊出一只手,贪婪道:“杜老板,准备付给我多少薪水啊?” 杜雨薇轻轻打掉她的手,意味深长地回击道:“还说疼我,现在露出原形了吧。姐妹的钱,你也好意思要!你去了酒吧,会发现比钱更有意义的东西。” 晏初晓讪讪地抽回手,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突然看到浏览到一个放动画片的台,她乐了,故意打趣道:“雨薇,以后你也生个像蜡笔小新一样的孩子吧!” 说完这句话,她有点后怕,偷瞟了一眼杜雨薇。只见雨薇脸色果然阴沉,像只快要发威的母豹子。 晏初晓听到母豹子恶狠狠的几个字:“掐死,重生!”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去了酒吧,晏初晓再一次发现自己被下套了。为什么她总是后知后觉,什么都慢雨薇一拍?她顿时升起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然而那晚,她看见活生生的“周郎”。一站在吧台,她就瞟见他的身影。在芸芸众生中,他的身影并不难认。他永远风度翩翩,笑容迷人。这样光芒四射的谦谦君子,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很快,就有几个女孩子被吸引住,笑着讨好他。 他淡笑着拒绝,转而朝她望去。他的眼神竟然是那么的惊喜,那么的温柔。晏初晓心里居然涌起一串一串冰凉的哆嗦。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这真的是他,颜行书吗? 只是远远地遥望着,她的心里像是闪过一道闪电穿过漫漫的岁月来认出他。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说道:“晏姐,那位先生想叫你过去。” “哦。”晏初晓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她平复好心情,微笑着朝他走过去。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仍是清澈好看的笑容。 颜行书静静地打量着她,笑道:“好巧,初晓。” 大概只有这句话能充当他们再次重逢的开首语。词都被他用了,晏初晓一时语塞。她突然反应到自己的身份,立马将鸡毛当令箭耍起来:“你好啊,颜学长。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这酒吧是我一姐们开的,今天我擅自做主,你要的酒全部免单!…..” 说着说着,她感觉到别扭,有点借花献佛的嫌疑。 “初晓,能坐下和我聊聊吗?”颜行书语气温和。他不喜欢她熟络地招呼自己的样子,他很清楚她还在生气,这般熟络代表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好啊。”晏初晓一屁股坐下来,兴致勃勃道:“学长,多年不见,你又变得更帅气了。看来美国的水土更养人啊。你怎么想到回G市了?还有….” “初晓,三年前那份我发给你的邮件,你为什么没回?”颜行书黯然地打断。 她脸上假装的兴奋霎时消失了,继而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气愤。凭什么每个人都要过问自己,不能让她安静地生活?三年前,他们可以随意介入她的生活,又随意以苦衷等各种借口让她谅解配合。三年后,一切都没变,他们重新找到她来兴师问罪。 晏初晓竭力保持冷静,微笑道:“颜学长,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也忘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好了,我先忙去了。”说着,她站起来预备离开。 他一耸地站起来,仿佛有片刻的手足失措。他拉住晏初晓的胳臂,温和的脸庞此刻像一张已经点燃的纸,熊熊燃烧起来。 晏初晓恍惚感觉到热,头晕沉沉的。他可能喝醉了,没想到醉也能传染。醉话在她的耳旁掷地有声:“你一直在生气。不然你为什么把‘初晓微茫’的QQ号注销?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联系吗?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惊讶地听到那句他难以启齿的话语:“我很难过….一直…” 晏初晓静默地站了一会,然后缓缓地抽出她的胳臂,平静地说道:“我没有生气。三年前我上网聊天只是想给我当时迷茫的生活找一个出口。我找回了自己,所以‘初晓微茫’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谢谢你,‘尘世走笔’。” 什么都捅破了,倒什么都安静了。没持续多久,远处一阵刺耳的喧嚣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这时,一个女服务员急忙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说道:“晏姐….18号桌的客人….在闹事…”晏初晓感到情况不妙,对颜行书说了一声“失陪”,就匆忙地和女服务员一道去看看形势。 在穿过几张桌子的途中,她大概都了解了,18号桌几个好色的客人一直拉着一个叫小庄的女服务员,叫她陪酒。她的男朋友不在场,所以没人敢管。 晏初晓平生就见不得这种地痞流氓似的人,不由就加快脚步。快到18号桌时,她就看见衣冠楚楚的几个人拉着那个女孩,女孩子一脸清秀,带着很浓的学生气。 她不由怒火中烧,预备要用自己的跆拳道狠狠地教训他们。可是这毕竟是雨薇的酒吧,不能这么被他们砸了场子。 晏初晓笑着用力地将拉住女孩的脏手拽开,忙吩咐旁边的服务员:“麻烦你们先带小庄去后台。” 那个客人不甘心,醉醺醺地站起来,质问道:“你谁啊?…..破坏老子的好事…..我要见这里的老板!” 晏初晓冷眼旁观着他的丑态,不卑不亢道:“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好了。” 那个客人怔了一下,笑道:“女老板啊?好,我就跟你讲。你们这儿的服务员态度不好,客人叫她喝杯酒都不肯。没看到过这么清高的服务员!” “不好意思,我们酒吧没有陪酒这项业务。先生,我看你们找错地方了。”晏初晓微笑着,客气道。 “你…你这是要…下逐客令吗?”客人脸顿时气得涨红,他提高声音无理取闹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酒吧。明明取了一个莺莺燕燕的名,还装纯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了还巴不得在我面前销魂….” 听到他龌龊不堪的话语,晏初晓冷冷地说道:“你再说一个脏字,就对你不客气。我说到做到!” 这时,一个秃顶中年男子来笑着打圆场:“老板,这位是天豪集团的刘总。天豪集团,你听说过吧,最近在咱们G市投资了很多大项目。连市长都将他们视为上宾….” 说着,他凑近晏初晓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劝你还是别招惹他。他既然中意那个女服务员,就让她来陪着喝几杯,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今天我们付酒费,小费都是以10倍计算。双方各让一步,别伤了和气,出门就当交个朋友。” 晏初晓冷冷地听着,断然说道:“那个女孩子不可能和你们喝酒。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你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喝酒? “当然可以!”秃顶男子满脸殷勤的笑容。 “老板很漂亮啊!”那个客人开始色迷迷地打量着她。 晏初晓冷笑一声,掷地有声道:“我喝完酒后,请你们自动离开,不要生事!” “好一个冷艳的小姐!”那个客人突然笑起来,道:“好,我们不会找麻烦。只要你喝完我们倒出的十杯酒。小姐,你应该有这个海量吧?”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爪牙立马开始倒酒。晏初晓眼都没眨,端起一个高脚杯就一饮而尽。继而又利落地端起第二杯….. 在喝到第四杯时,她就感到不行了,头晕沉沉的。她的酒量不好,上次喝了大概三四杯葡萄酒,就睡过去了。 晏初晓一向要强,绝不肯在这些垃圾面前丢脸。硬撑着,她微笑着端起了第五杯,第六杯。 后来,她干脆给自己打强心剂。反正以后要学醉拳,现在喝点酒先夯实基础。当她颤颤巍巍端起第八杯酒时,突然觉得恶心,肚子里翻江倒海,几乎快要呕吐出来。 恍惚中,那帮人刺耳的笑声传来。那个客人阴阳怪气道:“你这是在唱贵妃醉酒这出吗?” 晏初晓受不了这种鄙视,虽然鄙视她的人多得去,但是决不能让这种垃圾看不起。她直起身,朝第八杯酒伸出手。 这时一双宽厚的手抢先一步端起酒杯。 晏初晓猛地抬起头,又是他。他这是要伟大地拯救她么? 颜行书客气温和地说道:“剩下几杯酒,我替她喝了。我应该有这份面子吧?” “你算老几?”那个“尊贵”的客人不乐意,转向晏初晓囔道,“不带这么玩的吧,你居然还叫了帮手?这样不行…” 秃头男子悄悄扯了扯客人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下去。秃头男子讪讪地笑道:“不好意思,颜检察官。纯属玩笑,我们只是和这位小姐开个玩笑而已。您别当真….” 那个客人听到“检察官”这几个字,立马噤住声,收敛了许多。 那帮人说了一些客套话,预备要离开时,却被晏初晓一把拦住。她严肃喝住:“玩笑是吧?既然开始了,就索性玩到底!剩下的酒,我要你们看着我喝下去!我喝完了,请你们立刻滚,不要再在这个酒吧出现!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帮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多动一步。 晏初晓猛地抄起酒杯,就往嘴巴里倒。在端起下一杯时,她的手被颜行书用力地摁住了,他脸色冷峻,命令道:“你已经醉了,别喝了!” “要你管我!”晏初晓奋力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道,“我自己的事不要任何人插手!”说完她不管不顾地喝完剩下的两杯酒。 那帮人傻眼地看着她豪迈地把最后一个空酒杯倒过来给他们看,一滴不剩。 秃头男子讪讪地笑道:“我们以后不会来了。你们聊,我们就不打搅了。”说着,就和那帮人灰溜溜地遁走了。 晏初晓看见他们消失的背影,立刻卸下戒备,“哐当”地坐在地上。颜行书见状忙要去扶她,就听见“哗”地一声,晏初晓扯住他的西装拼命地在吐。他笑着摇摇头,心里居然很开心。也许这样她能把对他的抱怨,愤怒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无计留春,冲冠一怒为红颜 她反复地吐了好几趟,吐完后还强势地拿他的西装擦擦嘴,然后歪在一旁睡着了。旁边的服务员看见颜行书被弄得狼狈不堪,不好意思地致歉。 颜行书包容地笑笑:“没事,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一件干净的衬衣。待会我还要送她回家。” 他把晏初晓抱到沙发里,就走到后台换衣服。出来时,沙发空荡荡的,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颜行书忙跑出去,只见她沿着人行道摇摇晃晃地走着。他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扶住了她,温和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晏初晓意识模模糊糊,笑道:“我没醉….你刚才都看见了吧…我把那帮小子都喝趴下了,厉害吧?” “厉害,厉害极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颜行书笑着,顺势将她扶进车里。 在车上,颜行书帮她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即发动马达。他俩久久地静坐着,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在这灯红酒绿,盛世繁华中。他此刻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学校里综合楼天台的那一晚。如果那晚他没有松开那双手,大概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正当他的手慢慢靠近她时,晏初晓紧闭着双眼,幽幽道:“开车吧。” 颜行书的手僵在通往她的途中,半晌,才发动车子。这一路上,晏初晓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着,仿佛听到有手机不停的震动声。她半睁着眼,东摸摸西摸摸,还是没找到手机。 一旁的颜行书看见她迷糊的样子,忍俊不禁,提醒道:“在你的风衣口袋里。” “哦。原来躲在这儿。”晏初晓反应过来,傻笑着将手伸进口袋去掏手机。她找手机的过程将近用了近10分钟,可是手机还是好脾气地一直震动着。 晏初晓一接起电话,就大叫道:“喂,你哪位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问她在哪儿。 晏初晓没反应过来,没心没肺地笑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不知道。”她滑稽的举动把颜行书逗乐了。 看她醉沉沉的样子,也解释不清楚所以然,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接过手机,温和道:“喂,初晓喝醉了。请问你是哪位?” 可是那头传来狠狠挂断电话的声音,接着传来一阵忙音。颜行书感到莫名其妙,将手机递还给她,说道:“挂了。是谁啊?” 她支着头,脑袋一阵疼,没有回答。 到达馨苑小区时,已经将近午夜。颜行书扶着她下了车。朝楼道口走去时,两道强光直射向他们。 颜行书用手挡了挡那来自前面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的强光。刺眼的光线下,一个神色冷峻的男士推门下车。 颜行书认出来了,在婚礼教堂见过他。他是那么的光彩夺目,骄傲自信地在别人的注目礼下牵过新娘的手。他幸运地娶走了世界上最可爱的新娘,也是他颜行书唯一认可的女孩,唯一给自己心里留下深深烙印的女孩。 面对他们的两情相悦,自己只能默默地离开,微笑着祝福他们。可是婚后的她却并不幸福,不然为什么会深夜在聊天室虚耗时光?为什么会悲凉地远走大西北?那个男人随意地放开了她的手,他们离婚了。 江湛远快步地走过来,没有看搂着她的男人一眼。接电话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的暗恋回来了,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 他不问原由,伸手将醉酒的晏初晓用力地拉离那个男人的怀抱,冷冷地说道:“谢谢你送初晓回家。” 说完,他就狠狠地连拖带拽地带着晏初晓大步往楼道口走。 颜行书心里涌上一阵不甘心。他快走几步,强势地拉住晏初晓的另一只手,以同样冷峻的口气说道:“你这样会把她弄疼的,我送初晓上楼。” “不用,有我这个丈夫在场。外人就不必插手了!”江湛远冷笑道。既然当初你选择当了她的暗恋,你就永远地留在幕后吧。 颜行书被触动了,他都已经和她结束了,凭什么拿丈夫来束缚她?想到这,颜行书加大了手掌的力度,微笑着提醒道:“三年前,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划开了江湛远心中的怒火。他忿恨地看着还在晕乎的晏初晓。这个女人,居然将他们签了离婚协议书的事告诉了她的暗恋。她就这么忙不迭地撇清他们的夫妻关系,饥不择食地扑进下个男人的怀抱?他的心里开始嘲弄自己,江湛远,你这个傻瓜,这就是你欢欢喜喜地赶飞机提前回来想看到的女人。这个女人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她可以开心地和她的暗恋喝酒喝到深夜,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将离婚的事拿来讨好她的暗恋….. 想到这,江湛远报复性地将晏初晓用力一拉,剧烈地带到自己的怀中,面无表情地说道:“不错,我们会离婚。不过此刻我还是他的丈夫,就不许她有红杏出墙的机会!你想和晏初晓怎么样,等离婚手续彻底办完再说吧!” 看到他霸道的样子,颜行书心中很是不满,更多的是深深的悔意。他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将初晓拱手让给一个完全不懂得珍惜爱护的家伙。这个家伙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只是将她当做附属品一般强占着。这次,他绝不会让步,一定要将初晓带离这个家伙的身边。 还未等颜行书动手,晏初晓就被江湛远的大动作弄醒了。这回是彻底的清醒了。她看见自己再次与江湛远亲密接触时,大惊失色,顿时酒意全消。 晏初晓忙挣开他的怀抱,同时惊讶地发觉到一旁严肃的颜行书。这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两尊她今生最不想见到的大佛居然齐刷刷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江湛远冷笑道:“这么快就醒了?看来在自己的丈夫怀里还是没有情人怀里舒服吧!” 听到他这句不对味的话语,晏初晓心里窝火,吃饱了没事干,又来找晦气是吧?她毫不示弱地回击道:“看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躺过许多人的怀抱,就属你的最没水准,没意境。既然什么都明了了,请你以后不要做不识趣的事!” 江湛远的脸顿时像是火烧圆明园一般,火光接天。他涨红着脸,怒斥道:“晏初晓,原来你就是这种放荡的女人!许多人?看来你除了眼前这个,还有很多情人啊!我真是瞎了眼,会纠缠你这种女人。你这种人只会败坏我的名誉….” “江先生,请你闭嘴!”颜行书紧皱眉头,厉声打断,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问缘由指责,羞辱自己的妻子?她明明说的是气话,你会不知道?还是,这原本就是你的丈夫所为?” “好了,学长,让他骂吧。我倒想看看从一个搞高雅艺术的钢琴家嘴里还能冒出什么肮脏的东西。”晏初晓平静地说道,竭力保持没有受伤的表情。为什么他俩在一起总要互相斗气,互相伤害? “我肮脏?”江湛远冷笑道,“现在看来你俩还是挺登对的,一唱一和。晏初晓,不要再找借口了。今晚就把话说清楚吧!我在那边等你,你和你的情郎告别后就来做个了断吧。”说着,就朝前面走去。 晏初晓心里有准备,即刻下来他要给自己摊什么牌。她转向颜行书,若无其事道:“学长,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在这儿等你吧。看他那种样子,我怕….”颜行书关切地说道。 “不用,真的不用。”晏初晓忙摆手,泰然自若道:“他不敢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回去吧。”说着,她转过身,朝江湛远走去。 颜行书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先行离开。 江湛远意识到她已经来到身边,没有转过身,神色冷峻地说道:“晏初晓,我再郑重问你一遍,你真的铁了心要和我离婚?” 他终于肯把这个问题摆在桌面上来谈。晏初晓顿时有了一种轻松感,这场长达3年的战役终于快要看到终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场战役最后的结局注定是以他俩的分手告终。一切都看明白了,她也不再有遗憾。想到这,她冷静坚定道:“离婚吧。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听到这句话,江湛远不由捏紧了拳头。他转过身,决绝地说道:“那好,我会尽快签字。也请你抽空和我回一趟L市,办妥该办的手续。” 晏初晓不看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楼道口,脑袋空空地答道:“好。”说完,她就面无表情地朝前面走去。 江湛远没有看她的背影,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走了。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回头,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可是在开车门时,他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楼道口。那儿是空荡荡的,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江湛远叹了一口气,她就是这样。该爱一个人的时候,绝不拖拉;该离开一个人的时候,彻头彻底。 晏初晓久久地站在一楼的第一阶阶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无端由地迈不开脚步。她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发动机声响起,车子开动的声音,渐远的声音。直到外面重归深夜的宁静,她才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又是一个无眠的深夜,往事汹涌。在她的窗户外面有一弯细眉儿般的月牙,微弱的光洒向她的床。她眼神虚空地望着天边的月牙,月牙轻移缓步,最后藏于几朵乌云后。她轻轻地在黑暗扑过来之前闭上了眼睛。 旧雨适至,云无心以出岫 第二天,倾盆大雨。晏初晓一如往常地上班,接待病人,尽量使脑子像陀螺般高速旋转,无暇想更多的事情。 快要下班前,杜雨薇居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她一阵惊讶后,就欣喜地起身去拉雨薇一同坐在长椅上,笑道:“大雨天的,你怎么想到来看我呀?” “不是来看你的,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杜雨薇打趣道,“我是来医院做定时检查的,生孩子我选了你们医院,你可要好好地照顾我。” 晏初晓来了精神,刻薄道:“忘恩负义的家伙,现在想起我了?刚才还说不是来看我的。哼,到时你大了肚子,躺在床上动不了,我欺负死你!” “好啊,原来你早就有这个打算。那好,趁现在我还没大肚子,看我不用‘千蛛万毒手’收拾你!”说着,杜雨薇果然腾地窜出手去挠初晓的胳肢窝。 这招是晏初晓的死穴,她对自己的身体极为敏感,不是关系特别亲的人轻易触碰不得。以前小时候杜雨薇打不过她,就常用这招取胜,每次都是以她笑着坐倒在地上求饶而告终。 晏初晓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遭到雨薇的“毒手”。反应过来,又怕自己没轻没重伤着了怀孕的大小姐。所以,她只能腹背受敌,忙不迭地闪躲。最后她哇哇大叫,笑着坐到了地上。 杜雨薇闹够了,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玩了。要是让某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估计会吓跑的。” 晏初晓无忧无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快速地爬起来,坐在椅子上。杜雨薇没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神秘地问道:“昨晚怎么样啊?” 看来真的是她早就安排的。晏初晓没劲道:“什么怎么样。” “装傻是吧?颜行书。你昨晚和颜行书怎么样?”杜雨薇是急性子,干脆一刀挑明。 晏初晓转向杜雨薇,认真道:“雨薇,你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我知道为我好,可是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颜行书,他不好吗?”杜雨薇疑惑地问道,随即她坦然告之:“初晓,你知道吗?自从上次小颜知道你在这儿,他哥就每晚必来‘微语酒吧’。那时,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在那儿蹲点,等着你的出现。好几次他有意和我套近乎,极力想问出你的境况。从他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真的挺在乎你的。当一个男人提及一个女人眼神中流露出疼惜而温柔的光芒时,他真的很爱这个女人。”顿了顿,她试探的问道:“你真的不能和颜行书重新开始吗?还是,你始终忘不了他吧?” 晏初晓没有开口,许久,她黯然地说道:“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学长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末了,她幽幽地说道:“我和他离婚了。” “这我早知道。”杜雨薇漫不经心地答道。猛然她反应过来,转向晏初晓道:“初晓,昨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晏初晓无力地点点头,苍白一笑道:“昨晚彻底摊牌了。过几天我要回一趟L市办手续。” “那你岂不是要和伯父讲真话?我记得你去新疆前是瞒着伯父的。他一直以为你在美国进修呢。如果伯父知道了,以他的脾气,你恐怕….”杜雨薇有点忧虑,小声道,“恐怕凶多吉少。”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笑着轻推她,心里好受一点,道:“就不能说点好听吗?拜托,他是我爸,还能杀了我不成?” “我不是看小时候你爸教训你的时候,还派出手下的六大名捕满院子逮你吗?记得有一次,你躲在我家的衣橱里居然都被发现了。还好你机灵,立马翻墙逃跑了。我当时捏了一把汗。这可是亲闺女啊,何必呢?”杜雨薇笑着回忆。 “去你的。”晏初晓嗔怪道:“听你这么说,我心里都毛毛的。看来‘霹雳连环腿’是躲不过的。不过,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我爸我倒不怕,就是怕江湛远的爷爷。爷爷对我挺好的,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他开口。” 杜雨薇不好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既然你都走到这一步,干脆什么都别想。” 她送杜雨薇出医院门时,正好迎面远远地看见颜行书。他撑着一把黑伞徐步走来,笑容洁净,宛若开在雨幕中的一朵雨花。 杜雨薇笑着覆在她耳边,道:“晏子,祝你好运。我先闪了。” 晏初晓急了,忙拉住雨薇,威胁道:“不准扔下我,否则姐们没得做!” “哎呀,晏子。他是来找你的,我这么一个大瓦数的电灯泡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杜雨薇,你存心不想和我好了,是不是?我不管,你得留下来赎罪!” “赎什么罪?” “还装蒜?学长知道我离婚的事是不是你说的?”晏初晓恶狠狠地说道。 “呃…..”杜雨薇理亏词穷,“呃”不出来了。 两人斗嘴间,颜行书已经来到她们身旁。他笑道:“你们聊什么这么激烈?大老远的就看见你俩咬着耳朵说话,还拉拉扯扯的。” 杜雨薇瞟了一眼晏初晓,赶忙答道:“我开玩笑说要你请吃饭,晏子心疼你破费,直拦着我呢!” 听到她突如其来大胆的话语,晏初晓又急又气,忙解释道:“学长,你别听她的话。没有的事,她胡说八道!”说着,她偷偷地在杜雨薇的细嫩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杜雨薇“哎哟”地叫唤,火上浇油道:“还说不心疼?你都掐我手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颜行书呵呵地笑着,诙谐道:“看来这顿饭我逃不过了。初晓连你这个强悍的姐姐都下得了手,收拾我这个文弱书生简直易如反掌。” 杜雨薇边吹着红了的手,边继续打趣道:“放心吧。你,她舍不得。” “不和你们说了!”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激将,晏初晓气得跺脚,扭头往回走。 杜雨薇赶上去,忙拉着她,哄道:“好了好了,我不开玩笑了。我肚子都饿了,你可别饿坏了你的干儿子。” 颜行书在她们身后大声喊道:“初晓,我昨晚被你吐了一身,又送你回家。你就这样报答我的?” 听到他这句话,晏初晓猛然想起还有这档子事。犹豫一会儿,她转身来到他身边,用“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口气说道:“好,我们去吃饭。不过得我请,就当赔罪外加答谢。行了吧?” 最后,三人决定在新开的维多利亚西餐厅吃饭。这地是杜雨薇拍板定下的。刚听到西餐厅的名字时,晏初晓心里哀嚎了一声。杜大小姐挑的地肯定是贵得流油,这个月的大半的工资肯定是付之一炬,烧钱啊!她又得做一回“月光小姐”了。 趁颜行书去停车的空当,她和杜雨薇先到西餐厅挑了座位坐下。杜雨薇看她闷不吭声,知道她还在怪自己多事,率先求和道:“晏子,别生我的气了。你不是说别把你撇下吗?所以我就….” “哼,亏你想的出来。要是知道这样,就叫你把我撇下。我一个人单打独斗,也不会弄成这副田地。”晏初晓愤愤不平。 杜雨薇“扑哧”一声笑了:“单打独斗?你以为是比武呢?颜行书被你想成了洪水猛兽啦。放心,他舍不得把你怎么着。” 晏初晓看着颜行书出现在西餐厅门口,忙把菜单扔到雨薇面前,小声哀求道:“雨薇啊,小姑奶奶。待会你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啊。求你了,拜托啦!” 杜雨薇看着她一副凄惨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菜上来了,都是杜大小姐点的。真是不含糊,银鳕鱼,法式扒春鸡,鹅肝酱煎鲜贝,法式洋葱汤,牡蛎蒸米饭….. 席间,杜雨薇和颜行书谈笑风生,晏初晓只是闷闷地坐在一旁,适时地答一两声。 “你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颜行书觉察出她的寡言,关切地问道。 “啊,没啊。”晏初晓赶忙灿烂地笑道:“就是有点累,胃口不太好。” 她的确胃口不好。一是杜雨薇突然搅局,加上不速之客,让她原本一团糟的心情在阴郁的雨天泛起青霉。二是满桌地菜让她看着心里添堵。什么破菜,花枝招展的,花里胡哨的,又不好吃…. 晏初晓百般看桌上的菜不顺眼,关键还是兜里的钱作怪。在一道道菜上上来时,她就在心里快速地打着小算盘。算来算去,这顿饭的钱好像正好和自己皮夹里钱打了个擦边球。稍不留心,她就付不起这顿饭,到时岂不是难堪到家?想到这,她立马把杜雨薇归为损友一列。 最后,她还是想通了。不吃白不吃,反正花的是自己的钱。于是她开始动刀叉,颇有点上城的陈奂生味道。 “咦,你胃口不是不好吗?”杜雨薇趁机调侃道。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晏初晓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噎着。这丫头没事专门来挑她的刺。她没好气地说道:“凑合吃吃。” 估计被她的金刚怒目给吓住了,杜雨薇之后就没再敢生事。 诉衷情,千尺雨丝绊住朝云 晏初晓先离席去买单。站在笑吟吟的前台小姐面前时,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等着最后的敲定的价格。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温柔笑道:“小姐,已经有位先生先行押了卡在这儿,说用掉的费用直接刷这张卡。” 她霎时愣住了,这时看见颜行书和杜雨薇走过来,就什么都明白了。正当前台小姐笑着将信用卡还给颜行书时,杜雨薇悄声对她说道:“我就说嘛,颜行书舍不得把你怎么着。而你老是把他往坏处想,连吃顿饭都不情不愿的。” 晏初晓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的,傻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何举动。 在西餐厅的门口时,杜雨薇家的司机已经早早地等着。看来她早就想好了吃完饭遁走。 杜雨薇笑道:“颜先生,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你能不能帮我把晏子送回家啊?” 纯属借口!你还有什么事?回家还不是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削苹果。晏初晓对她早不抱希望了,眼睁睁地看着她预备逃之夭夭。 “好的。我一定把初晓安全送到家。”颜行书爽快地答应着。 明明谈的都是她的事,却不问问当事人的意愿。晏初晓忍气吞声,冷眼旁观着两大财神爷达成共识,将她成功转手,交接。她现在是深刻体会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涵义。谁叫她兜里没钱,说话自然没有底气。 杜雨薇最后在她的胳膊上轻拍几下以示安慰,就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在车里,晏初晓久久地吐出一句话:“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颜行书轻舒一口气,笑道:“原来刚才你不说话就是在琢磨这件事啊。我还以为自己在什么地方又得罪了你了。” 他边开着车,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想想这顿我请划算,下次或者下下次就由你请。这样,我就能有借口多见你几次。” 晏初晓的心顿时“咯噔”一记,她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脸上分明写满了平静,波澜不惊。这让她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她不断地宽自己的心,只是句玩笑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是窥去她的心事,颜行书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沉默果然是金,所有不想面对的,此时尴尬的问题都可以用沉默来掩饰。晏初晓呆滞着望向窗外,她不想做任何回答表示。 见她没有言语,颜行书蓦地将车停靠在路边,郑重其事道:“初晓,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晏初晓转过头,看着他。在被大雨氤氲的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庞有点不真切,忽明忽暗的。这句话如果在很多年前,他能及时说出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多年以后,是在一个她已经心乱如麻的时候?是不是一切事错过了适当的时间就不可挽回了? 她很清楚她给他的这段感情已经过了保质期。晏初晓缓缓地说道:“学长,请不要这样。你在我的心里只能是学长。” 颜行书没有放弃,反问一句:“是吗?初晓,我在你的心里只是你的学长吗?你不要骗自己了,大学期间你对我的感情我都懂。我去美国前一天晚上,你指责我的话语包含的感情我都明白。如果你不是对我有感情,是不会说出那些对我失望的话的….” “够了!”晏初晓猛地打断。原来他都明白,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和自己说不出口的暗恋悄悄作斗争。 这比他不知道更可恶。晏初晓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道:“你没猜错,我以前的确喜欢你,你也成功地和我玩暧昧玩了很多年。但是不好意思,现在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兴趣。这回你猜错了。告辞!”说着,她拎起包,准备推门下车。 颜行书手疾眼快地将她快打开的车门带上,并反锁。 晏初晓愠恼地看着他,愤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有风度!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我可是….” 她的话语不由戛然而止。她看见他温和儒雅的脸上出现少有的激动,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会不会说的太过分了,惹到他了? 颜行书没有被激怒,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让晏初晓顿时吓了一大跳。 他的眼睛波光潋滟,声音柔和:“听我说,初晓。你对我有多少感情,我就对你有多少感情。其实,在我去美国后,我就一直后悔。后悔没有及时和你表露心迹,后悔当时为什么只一心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从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后悔荒废了很多和你呆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这些后悔最终换来与你的擦肩而过,你嫁给了江湛远。你知道吗?你结婚那天,我曾经来过。我只是悄悄地站在礼堂的角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他。当时我想,如果你幸福什么都无所谓。可是现在你却并不幸福,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你为什么不能考虑一直站在后面的我呢?….” 外面还在下着大雨,路上行人匆匆。看他们不断裹紧大衣领子,就知道冬末春初的雨很冰人,刺骨的寒冷。而此刻车内却温情脉脉,很温暖,也很安心。晏初晓顿时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这是不是她一直要追寻的安全岛? 颜行书的话语很清晰,在嘈杂的雨声中有一种穿透感。最后一句,她听得很清楚,很确切:“初晓,我喜欢你。我能给你想要的幸福,这回我不会错过你。相信我,好吗?” 她最后还是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说道:“我现在脑子很乱,不想再考虑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对不起,我给不了你答复。” 颜行书叹了一口气,开始继续开车。一路上,两人再也没说过什么话。 到达馨苑小区时,颜行书开口道:“初晓,我会等你。等你把心情都理好….” “学长,你不要这样。你等不了我的,我这次再也不想背负任何负担。我只想过一个人的新生活。”晏初晓急忙打断。 “听我把话说完!”颜行书不依不挠,坚定地说道:“我要等你。这是我离开你,去美国应得到的代价。至于我,你不要担心。你只要跟着你的心走,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万一到最后你还是没有…..”顿了顿,他欣慰地笑了:“不说丧气话了。以前你都能喜欢我这么久,现在我也有信心让你重新爱上我的。你只要在我找你时,别拒绝我就行了。能做到吧?” 他的话并不是没有打动她。晏初晓没有回答,只是简略地说了一句:“我走了。”就推门下车。 还未走多远,就听见背后传来颜行书大声呼唤:“初晓,我喜欢你!”晏初晓心里一紧,没有回头,脚步更加加快了。 东窗事发,视归如死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辆车上的江湛远冷眼旁观着。待晏初晓撑伞走近时,他下了车。 晏初晓看到站在雨中面无表情的江湛远时,又吃了一惊。此情此景,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成语能形容她的境况:后有追兵,前有豺狼。 看他这副样子,肯定又看到了她和颜行书的一幕。不管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她豪迈地走上前。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看到江湛远淋成落汤鸡似的,心里也不好受。晏初晓将伞移至他的头顶。 “上楼吧,我有话要和你谈。”江湛远冷漠的声音。他没有承她的情,转身离开她的伞下,朝楼道口走去。 晏初晓讪讪地跟上。 把他迎进房间,晏初晓急忙扔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江湛远没有像以前默契地接招,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无动于衷。 她眼睁睁地看着毛巾在半空中飘落,软绵绵地着地,最后耷拉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失落,沮丧。 晏初晓捡起毛巾,递给他说道:“快擦吧,别感冒了。” “放心,我不会再去医院死皮赖脸地找你。”江湛远平静漠然的样子。 这回她真不是这层意思。被他误解,晏初晓心里仅有一点的歉意立马化为乌有。她索性将那条烫手的毛巾重新扔在地上,摊牌道:“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江湛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递给她,道:“接吧,说清楚。既然要离婚,我也不想一个人承担了。” “谁啊?”晏初晓边接过手机,边疑惑地问道。 “你爸。”出枪行剑般的声音。 如闻惊雷,晏初晓差点没甩掉手机。她硬着头皮,将手机移至耳边,大气不敢出地等着电话接通。 随着“嘟嘟”声响起,电话一接通,晏初晓表现极好,乖巧地抢先一步甜甜喊道:“老爸….” 她那句“爸”拖长音还未完,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暴跳如雷的声音:“死丫头,你去新疆啦?还要离婚?….” 晏初晓耳朵快要被晏爸的“狮子吼”震聋了,她脸色难堪地将手机移开,与自己的耳朵保持一段距离。 “爸,不是你想的这样….”她忙解释。 “不是我想的这样,还是哪样?你都瞒了我三年,还把我当爹没有?这些都不提了,你居然还要和湛远离婚?湛远这么好一孩子,你也下得了手….”大嗓门就跟开了免提一般。 听着晏爸越说越离谱,好像江湛远真的惨遭她的“毒手”。晏初晓瞟了一眼江湛远,只见他冷峻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父女舌战”。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竟敢搬来我爸来压我?门都没有!决不能让这小子得逞!晏初晓心里立马涌上万般委屈,作小儿女状忙不迭哭诉道:“爸,你是不是听江湛远调拨啦?那小子的话不可信,纯属打击报复….” “闭嘴!你一个字我都不要信。把电话给湛远,我来跟他讲。”老爷子根本不相信她,发号施令道。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顿时目瞪口呆的。没搞错吧?我可是他亲闺女呀! 看到她霸着电话发憷的样子,江湛远快步上前,劈手夺过电话。 明明对着她是一副要寒风凛冽,冰冻三尺的样子,可是拿起老爷子的电话,他居然幻化成春姑娘,语气温和亲切道:“爸,我是湛远……” 晏初晓没站多远,清晰听到电话那头的“狮子吼”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爽朗的笑声。短短几分钟,她亲眼目睹着江湛远神奇的魔力,他居然春风化雨般浇灭了老爷子的怒火。一场来势汹汹的责难最后竟然演变成两个大老爷们其乐融融的闲话家常。 她的心里像是敲响了丧钟。完了完了,老爸完全是倒戈相向,被这家伙彻底地魅惑了。晏初晓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似乎眼前就出现一副惨不忍睹的情景:晏爸脸色铁青地拿着扫把,铁锹之类的坐在门口,旁边还站着六大师兄专程等着她回家。真是应了雨薇那张乌鸦嘴:凶多吉少。看来回家的路途真是险象丛生,无法预料。她的众叛亲离大戏正在渐渐拉开帷幕….. “你爸叫你这个礼拜天之前务必回家。”江湛远冷静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晏初晓身体稍稍一颤,这句话如同“你将于这个礼拜天之前执行死刑”一样具有杀伤力。她不敢预知还有没有生还的机会。 晏初晓毕竟是乐天派的人,立刻在脑海里搜寻着遁走的各种途径,没什么能困住她的。先逃一段时间,等老爸气消了,再回来不迟。他总不会将亲闺女从家谱中除名吧?而且他就她一个独生女,还指望着养老呢! 她想的倒是挺美,江湛远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打破她的奇思妙想:“你爸还说了,如果在星期天下午5点前没见到你,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能够给人留下很多想象的空间,一切皆有可能。晏初晓不敢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不情不愿地答道:“知道了,不用你废话。” 她恨恨地说道:“你非要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吗?弄得现在我和我爸父女反目,开心了吧?称心如意了吧?” 江湛远冷笑了一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自己既然做的出,为什么不敢让长辈知道?我帮你瞒了三年,算是仁至义尽了。” 事已至此,晏初晓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她愤怒地走到门边,打开门预备送客。 江湛远看了门一眼,说道:“你收拾行李吧,我明天9点会开车来接你一起回L市。” “谁说和你一起走了?”晏初晓不满他的擅自安排。 “是你爸说的,要我带你回家。你最好早点回去,也省的他老人家再动怒!” 晏初晓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愤怒,她冷笑道:“你们这是在押犯人吗?我说过会回去,不劳你费心!” “我没有多余的闲情来管你,话已经带到了,你随便吧!”江湛远没好气道,随即拂袖而去。 晏初晓在关门的瞬间,突然听见楼道口传来几声响亮的打喷嚏声,心情突然大好。她暗骂一句“活该”,就将门甩上了。 长途汽车站,杜雨薇来给她送行。像是十送红军一样,她的手一直被雨薇紧紧攥着,舍不得放开。看来有一个好朋友是受用的,正当晏初晓春风得意于她在杜大小姐的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时,一句话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晏子,你到家可别跟你爸说我知情啊。我还怀着孩子呢。”杜雨薇苦哈哈地说着。 这什么人啊?朋友遇难,立马脚底抹油。还动不动拿孩子当挡箭牌。晏初晓立马甩开她的手,冷眼打量着她,半晌,斩钉截铁道:“我要割席断交!” 这句话没有吓住杜雨薇,反而更加确定她在杜大小姐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杜雨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作西子捧心状道:“好险!终于安全了!”那副样子,仿佛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似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取其辱。晏初晓又急又气道:“走走走…带着你的孩子赶紧走。” 杜雨薇笑眯眯地看着她,如卸重负道:“我是得走了,不然真得做电灯泡。不耽误你们的‘长亭送别’了。” 晏初晓感觉她话中有话,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身后。她猛地一转身,就发现了气喘吁吁,挥汗如雨的颜行书。 “初晓,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的语气中带着点轻责。 杜雨薇也嗔怪道:“晏子,这回你是有点过分了啊。你知不知道颜检察官昨晚加了一夜班,今天得知你要走就立马赶来?”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晏初晓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过分,陪着小心道:“我就是回家几天,把事办完后就回来。”说着,她早已把“割席断交”抛诸脑后,没出息地悄悄碰碰杜雨薇的手,示意她来打圆场。 杜雨薇笑了笑,干脆把烫手山芋甩给她道:“不耽误你们,我先走了。”说着,就风送杨柳地飘走了。 “走吧,我送你上车。”颜行书温和地说道,顺势提起她的行李箱。 晏初晓和他并排走,偷偷瞟了一眼他稍稍加深的眼袋,歉疚道:“不好意思啊,事出突然,所以没告诉学长你。你一夜没睡,累吧?” “还好,总算见到你,没让你悄悄溜走。”颜行书包容地笑笑,他像个大哥哥一般摸摸她的头,警告道:“下次不许再调皮了,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晏初晓没有言语,只是紧跟着他。 帮她把行李在长途车上行李层放好,他就下了车和她隔着窗户告别。 临走时,颜行书突然捉住她扒在车窗的手,真挚道:“初晓,我等着你在L市把过去结束。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晏初晓慌了神,预备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当她将目光不自觉地定格在车站的某处时,她的动作停滞了,任由颜行书握着她的手诉说着衷情。 她看见了他,江湛远正站在车站的石柱旁,一贯的冷漠,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隐约中,晏初晓似乎察觉到他的神情寥落,还夹杂着隐痛。 长途客运车开始缓缓启动,颜行书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笑着和她挥手。晏初晓默然地关上车窗,也关上了两个男人为她送别的目光。 心随东棹忆华年,旧事随天远 晏初晓倚靠在椅背上,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通往L市的高速公路上,成片的白杨树飞过,犹如她和江湛远在一起的日子,被迅速抛在后面。往事牵丝绊藤地蔓延上来…. 和江湛远的相识纯属一场意外,一场虚构。多年后,她看到每部精彩的电视剧开篇的提示语: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这时,她才恍然大悟:他们俩的爱情何尝不是这样? 在遇上江湛远之前,晏初晓的扇子比张爱玲笔下振宝的扇子还要干净许多。如果像振宝这样的扇子算得上窗明几净,那么她的扇子必定是白玉无瑕,似白茫茫的大雪落地。颜行书在她的那把扇子踏雪飞鸿,就一脚踏到了美国;而像袁志和之流妄想在她的扇子上造成“泼墨门”事件,被她聪慧地发觉,防范于未然。可惜的是,花花公子还是活生生地在她的扇子上留下了一道败笔。 每次要谈到晏初晓的情感史时,就必定会提到这道败笔。就如同谈到新中国的建国后的历史,就必定会谈到文化大革命。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冰清玉洁的粥。与袁志和分手后,晏初晓原本想息事宁人,将自己无法言喻的污点遮掩过去。可是她没料到败笔居然敢公然叫板。袁志和在酒吧一战后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到处扬言造势说把医学系的晏初晓给甩了,还厚颜无耻像公布“福布斯名单”一般宣告晏初晓列为他后宫的117位。 奇耻大辱,不能不报!爱憎分明的晏初晓决定执掌“复仇女神”的魔杖,不惜使用洁厕剂,彻底清除人生中的污点,甚至她还把浓硫酸都列为后备武器。一时间,女生寝室楼中深受其害抑或看不顺眼其流氓行为的女性同胞欢欣鼓舞,热烈响应。参与复仇计划的有很多人,有崇拜希特勒的,有熟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有刚刚看完《金枝欲孽》的,还有热衷容麽麽式的扎小人的…..无论如何,最终付诸实践的只有她孤身一人。 晏初晓的飞腿再次重出江湖,屡次都让袁志和尝到厉害。以至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每次见到晏初晓就落荒而逃,唯恐避之不及。 “复仇”是一把双刃剑,既伤人又伤己。她在把袁志和赶尽杀绝的同时,她的外号“赤练仙子”李莫愁在L大风靡一时。晏初晓没想到会给自己带来负面后果,对袁志和的仇恨更加深了几重楼。 一个百分之百的丽日,原本目睹心上人单飞,心情不好的晏初晓在途径自行车棚时,无意一瞥。这一惊鸿一瞥立刻让她阴郁的心情风雨大作。她看见自己乳白色的飞鸽自行车旁有一辆星空蓝自行车暧昧地依偎着。 这辆车她分明认得,就是败笔袁志和的“坐骑”,昨天他还载着一个无知少女招摇过市。以前他若有似无地炫耀这辆自行车是捷安特牌子的,值1000多块。那些话语犹如在耳畔,现在回味一下,似乎字字都在讥讽她的“飞鸽”寒碜。 旧恨新仇立马涌上心头,晏初晓望着那辆“挑衅”的捷安特,气不打一处来。她立马回寝室操家伙,来扎这辆碍眼的自行车的轮胎。正当晏初晓半蹲着猛扎着轮胎起劲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幽幽的男声:“扎啊,再扎狠一点。建议你用工具刀,工具刀比水果刀可快多了。” 晏初晓没反应过来,以为遇见“革命同志”,立马虚心接受建议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下次吧,下次我一定用工具刀。”她边说着,又是狠狠的一刀直□轮胎。 “革命同志”提完建议后,没有走,依旧平静地说道:“同学,你和这辆车有仇啊?” 这次晏初晓没有忽略执着的声音来源,她直起腰,往身后看。只见一个穿着白T恤,有很宽裤腿的牛仔裤男孩正冷冷打量着自己。他神情澹远疏离,宛若秋日寥廓明净的高空。眸子里寒星点点,凛然有几许睥睨狂傲。他的目光在晏初晓的身上蜻蜓点水,又飘向远处。 晏初晓怎么感觉他都不像“革命同志”,眼光里分明夹杂着不屑,戏谑。在恍惚间听到他鼻子里飘出一句“哼”声时,她当机立断要赶走“路人甲”道:“这位同学,没你什么事。看足了热闹就赶紧走。” 听到这句话,“路人甲”居然行迹放荡,他神色冷峻地上前将她摆弄的自行车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推倒在地,冷笑道:“怎么办呢?这辆车已经完全毁在你的手里了。” 晏初晓恍然大悟,今天居然碰到一个想敲诈的无耻之徒。看他人模狗样的,竟然敢在本座头上动土,瞎了眼!她在心里千万遍鄙视着“路人甲”,用讥讽的口气说道:“同学,别多管闲事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也管不了。” “没关系?”路人甲冷笑一声,平静着娓娓道来:“这辆车是我的,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 晏初晓傻了眼,一时语塞。她第一反应就是地上那辆已经不成形的捷安特的确挺贵的。 “路人甲”又开口了:“把钥匙给我。” 晏初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短地问道:“什么钥匙?我没有拿你钥匙。” “是你自行车的钥匙。现在只能凑合用用。如果你还想要回你的车,限你在这几天修好车还我!”一个冷血威胁的声音。 晏初晓从小到大还没有见到敢用如斯口吻命令自己的人物,她本能地反抗道:“如果我说不呢?”心想,我十八般武艺在身,还怕你不成?否则白混了这么多年。 “路人甲”上下打量着她,话锋一转道:“你是晏初晓吧?” 原来是个听过她威名的主,应该知道她的厉害吧?晏初晓不禁得瑟起来,在心里反复筛选着自报家门的版本,例如“鄙人正是”“本姑娘就是,想怎么着吧?”“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在下。”…..甚至她还想好了动作来加以配合,保准叫他闻风破胆。 晏初晓抱拳的动作在看到“路人甲”接下来的动作时就戛然而止。她再一次傻了眼,眼睁睁地看到“路人甲”从裤兜里像变魔术般掏出一张淡蓝色皱巴巴的信纸,那信纸的折痕现在还能辨识出飞机状的雏形。 他眉峰微挑,唇边逸出一丝薄笑道:“情书写得不错,声情并茂的。不过为什么昨天不直接交给本人,而要折成飞机扔掉?是暗恋吧?” “不要再说了。”晏初晓隐忍地说道。“暗恋”二字宛若一根刺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心中,她藏在犄角旮旯的一点私密被急遽刺入的阳光被照得一览无余。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曝光给弄疼了。 为了掩饰心中的虚空,她继续天不怕地不怕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虽说这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承载她爱恋的信纸。 似乎觉察到她对手中信纸高度紧张的目光,他将信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淡然道:“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要回我完整无缺的自行车。尽快修好它,现在能做到吧?否则,你暗恋学生会会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尽知可怨不得我。” 还未等晏初晓作答,他劈手夺走她手中的钥匙,推着“飞鸽”从她身边旁若无人地走过。没走多远,他朝她甩出一把车钥匙。 晏初晓敏捷地接过,负隅顽抗道:“有本事就留下你的名字!” “路人甲”冷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你用不着找我,自行车修好了,我自然会找上你的。”说完,就骑着她的“飞鸽”翩然远去。 看着他转瞬消失的身影,晏初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鬼了。 的确是鬼影,这只鬼不仅身份不明,而且来无影去无踪。在大学校园里,晏初晓偶尔会在食堂的饕餮大军里捕捉到他的身影,不过仅仅像流星般转瞬即逝。有几次当她快忘记自己的“飞鸽”流落在外时,这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骑着“飞鸽”从校园林荫道穿过。晏初晓怔了一下,随即在林荫道上气得跺脚,后悔不迭。 萍踪鬼影,几度枫红 几次扑空后,晏初晓痛下决心要查明此人的身份。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挨系寻找未果的鬼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无遗。 那天,她和寝室的五个姐妹去大礼堂看60周年校庆联欢会。这时,苏北已经住回寝室了,她和苏北粘的不得了,小别胜新婚的。 正当她和苏北聊得火热时,台上一个熟悉的黑影引起她的注意。这不就是夺她车的鬼吗? 只见他散淡而立,风神自然。双颊如青松般苍冷,还是那副飘渺倨傲的神情。一身黑色燕尾服衬得他更是分外清冽。 “这谁呀?我好像没在咱们学校看过有这号的大帅哥啊?”“花心大萝卜”林康悦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是不是请来外校的?”常静她们也疑惑不解。 这时报幕员清亮的声音响起:“现在有请01级音乐系的江湛远带来钢琴曲《几度枫红》。” 他居然是音乐系的?还会弹钢琴?晏初晓惊诧万分,她无法将那天强悍夺车的鬼影与眼前这个绅士高贵的男生联系起来。 一旁的苏北似乎认得他,笑道:“没想到江湛远这小子读了大学还是在学钢琴。” 离苏北最远的林康悦耳朵真尖,一下子就凑过来小声问道:“苏北,你认识他啊?” “不算很熟,小时候见过几次。小时候我爸爸邀请了一大帮老同学在家里搞嘉年华,他爸妈带他来过。在晚会上江湛远就演奏过钢琴曲。哦,他爸妈都是外交官,爷爷是老革命,听说在军委当司令员,家境不错呢。”苏北侃侃而谈。 原来真是一尊大佛。看来又会引起L大女生的一阵血雨腥风的厮杀。晏初晓恨恨地想着。 林康悦的脸上果真现出欣喜之色,还想继续问什么,被常静的“嘘”声打断。她只好无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北笑着看了她一眼,又瞟见正狠狠盯着台上的晏初晓,小声戏谑道:“晏子,你不会也和康悦一般看上他了吧?” 晏初晓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就是抢我自行车的家伙!” “啊?”苏北讶异道,觉察到她冷若冰霜,正生闷气中,也不再有了言语。 不管晏初晓在心里怎样排斥他,他的钢琴的确弹得很好。淡淡的钢琴声点点入耳,如同略带忧伤的小雨洒落心扉,她不由自主地在他的伤感舒缓的钢琴曲中行走。声如曲名,晏初晓仿佛看到几度花开几度花落的爱情,欣赏着人生的几度枫红。 台上一片昏暗,只有一束柔和的光线笼罩着正在静静弹着钢琴的他。他脸上的微笑带着一种凄凉,任柔光在身上流曳,微熏着他有着很好轮廓的脸。他在随着音符流泻而回忆…. 在最后一个音符完结时,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竟然遥遥感应到他眼角有一颗泪滑落。 台下如同洪水般的掌声将她的幻觉立刻淹没了。当一切都重归于现实,晏初晓继续着对他的不待见。尤其是当台下的同窗们喊着口号“再来一曲”时,这个傲慢的小子居然只是淡笑着谢幕,不做任何解释就先行离去。他的突然离席立刻引起满座哗然,连早起色心的林康悦也不理解地看着台上。 晏初晓心里竟然有了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快感。这小子居然拽到天上,就等着引起公愤吧。 一直闷吭声的林康悦突然问道:“苏北,江湛远该不会是哑巴吧?” “怎么可能?绝对不是。他现在有这种举动,可能是内向,不喜欢高调吧。”苏北恰到好处地解释着。 林康悦还有苏北周围的女生听到这番解释,像是心中半悬的一颗大石安然落地,都长舒一口气。 校庆联欢会散场后,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江湛远跟军委有关联,晏初晓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他的那辆捷安特修好,好尽早换回自己的“飞鸽”。 自从在校庆上了解到江湛远的身份来历后,晏初晓撞见他的概率居然达90%以上。不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时他站在她的身后,就是在图书馆她占的座位正好与他面对面(真是应了一句成语“面面相觑”)。甚至有一次在厕所门口也鬼使神差地撞见他。 每次见到他时,江湛远都是一副欠了他东西亘古冷漠的神情(事实上的确欠了他东西),一成不变的“问候语”:“我的车修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还我车?” 刚开始,晏初晓还是腰板挺直,用着像人民币□般语气说道:“在修呢!会还你的。一辆破车,至于担心成这样吗?” 一个礼拜后她的语气中掺杂着惶恐失措的成分,但表面上还是外强中干,抵死不服输。最后,晏初晓远远看见江湛远就快步绕道走,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样。 一个礼拜前,那辆捷安特的确被晏初晓拿去修了,而且铁铮铮地是已经修好了。她取车回来时,发觉名牌车的确骑起来够带劲的。一时兴起,她就骑着那辆捷安特在离家不远的河道上感受着清风徐徐。刚开始还是蛮惬意的,渐渐地,苗头不太对,清风演变成一阵大风。风够大的,竟然吹开了她的衬衣胸口的一粒扣子。 晏初晓一时懒起,不情愿跳下车扣扣子,就大着胆子单手握住车把,腾出手去扣扣子。该死的扣子经过她几番折腾终于扣上之时,车子居然摇摇晃晃地呈现向河里猛烈地冲去的趋势。晏初晓大惊失色,先保住小命要紧,她立马从车上跳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捷安特像疯了般冲进湍急的河水,华丽丽地覆亡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常沿着漫步的河流是如此的汹涌,不出五分钟,捷安特被迅速地卷进河中央,泥牛入海般冲走了。晏初晓只能站在岸边干着急,望洋兴叹,一江怨气向东流…. 那辆捷安特是铁定回不来了,晏初晓原本是想和车主人好好斡旋来着,看能不能打个七七折或者八折也行。可是每次见到他摆出一副西伯利亚的臭脸时,她就趁早打消了这一想法。最后她只能想到孙子兵法中的最后一计—走为上计。 晏初晓终于能体会到袁志和被自己追杀东躲西藏的心情。现在想想真是一报还一报,报应随时在人生某一转弯角等着你呢。她是不敢再在公共场合横冲直撞,招摇过市。渐渐地她被锻炼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有一次她差点就被暴露了。当她在英语角看到苏北的背影时,原本要上前打招呼的,可是看到苏北身旁的江湛远时,立马三魂去了两魂半,溜之大吉。看来苏北是和江湛远搭上线,没准哪天还会领来参观寝室,现在连寝室也不安全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晏初晓第一念头是挪窝。她脑子还算灵光,立马联想起前三个月晏爸收回的离L大不远原鼎小区的公寓。 提起那套公寓,她又是一顿气得牙痒痒。原本晏初晓在刚进大学时早就瞄好了那套公寓,离L大近,又宽敞,随时可以作为自己的行宫,同时还能把姐妹们带来想开多少Party就开多少。 晏初晓刚把要房子的理由冠冕堂皇般以复习功课方便为托委婉地告诉晏爸,没想到他老人家快刀斩乱麻地斩断她的梦想道:“早租出去了,你想疯玩趁早死了这个心!” 晏初晓立马不干道:“这套房子不是说好了当20岁的礼物送给我了吗?你不征求我的意见就随便租出去,还拿我当闺女看待吗?再说,我真是为了学习….” “得了得了,还学习呢?我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相信你会学习!”晏爸撇撇嘴,给了另一套说辞,“你过了20岁吗?等你过了20岁再说吧。趁着这两年收点租钱也不赖,没指望你养我。” 现在掰指一算,正好两年已过。晏初晓心里美滋滋的,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把主权收回来了,晏爸就算巧舌如簧也没话说。 这次,晏爸还算爽快,把钥匙郑重交给她,还画蛇添足,一堆废话道:“要不是租那屋的女孩子退了房,要不是你姥姥念叨,要不是….反正你要珍惜房子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学习啊。” 晏初晓本想顶他一句:“爸,你把我当‘小萝卜头’啊。”但她还是识相地管住自己的嘴巴,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横生枝节,祸从口出。 在寝室姐妹们不舍下,她先暂时搬出安乐窝409,朝自己新行宫兴高采烈地进军。可惜,她安生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晚上而已。 第二天早晨时,晏初晓连蹦带跳地下楼准备去学校。可是当她看到楼道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差点没一脚踏空,摔个粉碎性骨折。 江湛远推着她的那辆“飞鸽”自行车,眼睛正往楼上的窗户望去,简直达到忘我的境地,连仇人在眼前也没发现。 晏初晓知道他的目光正停留在三楼她的公寓,心里不禁哀号了一声。为了一辆捷安特,何必呢?她逃都逃出寝室了,他居然还锲而不舍地追过来。 晏初晓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向他摊牌。当她走到江湛远面前时,他终于注意到她,眼神里满是惊讶愕然,随即是黯然的表情。 晏初晓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边踢着脚下的石子边装着轻松的语气陈述着事实:“那个,我跟你讲啊,你跟着我也没用。你的那辆车,没了。至于怎么没了详情我不多说了,反正我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至于怎么赔偿,你说句话吧。” 对方没有言语。一阵沉默后,晏初晓抬起自己目光,冰山脸上居然现出悲伤落寞的神色。 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推着“飞鸽”掉头就走。晏初晓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叫自己赔银子,只是把“飞鸽”抵给他了。这下,天下总算太平了吧。 江湛远果然不再问她要自行车的事了,只是会偶然邂逅她几次。可是这也太偶然了吧,自从她住进原鼎小区后,居然每天早上上学,晚上下课回来的路上必雷打不动地遇到他。晏初晓敏锐地察觉到这邂逅里面肯定百分之九十九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她抓破脑袋也想不通江湛远这小子故意跟着自己的其他动机。唯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伙小肚鸡肠,还惦念着他那辆捷安特。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叫女孩赔,故意想出这招来恶心自己,时间一长就会乖乖把钱还给他。 想的美!晏初晓想通后,本着要和他斗争到底的信念,偏偏不让他得逞,不还他钱。每次在楼道口见到江湛远,她也用不着动怒了,还对他诡异一笑,腹诽道:“还等着呢?等吧,爱等多久等多久,累死你!” 江湛远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笑给弄得莫名其妙,奇怪地看了她几眼,就骑着“飞鸽”走了。 其实晏初晓每天心里也不好受,总感觉有一个影子在跟着自己,自由感顿时少了一大半。她不过是弄没了一辆捷安特,反倒招回半个晏爸来。她每天隐忍着,她的脾气和耐心打着拳击,较量着点数。 最终,晏初晓实在忍受不了了,没见过这么憋闷的男生。索性,一个艳阳天,晏初晓从苏北处问到江湛远的寝室楼栋,守株待兔在大门口,预备和他要个说法。 远远地,江湛远捧着书走过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貌似贼眉鼠眼的男生。走近时,晏初晓居然发现那个男生竟然是久未见面,势不两立的袁志和。败笔也看见了她,脸上现出苦闷的神色,硬着头皮走上前。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果然臭到一起了。晏初晓决定先放下败笔不管,直接朝江湛远气咻咻地走去,老远处就掼下一句话:“想怎么样?今天做个了结吧!” 还未等江湛远开口,就听到一旁的袁志和嚎了一声,灰头土脸哀怨着开口道:“唉~我说晏初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我都被你封杀很多年了。” “闭嘴!你别没事找抽。”晏初晓白了他一眼,目光直视着江湛远,冷冷道:“和我谈一谈吧。” 袁志和听出她不像找自己茬的样子,立马如释重负,眉开眼笑,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般。他立马笑着说道:“原来你是来找湛远的,那好,我立马走。你们聊,聊得尽兴啊。呵呵~”这小子还真是卖友求生之徒,立马逃之夭夭。 江湛远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淡漠地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竟然装蒜!晏初晓鼻子里“哼”了一声,打开天窗说亮话道:“你那辆捷安特要我赔多少钱,直说吧!” 他飘得很远的目光被拉回来,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平静地说道:“不用赔了,你的飞鸽已经归我了,一笔勾销。” 明明是斤斤计较的人,自己也配合地要还钱给他,居然还要扭捏作态地装大度。晏初晓感到憋闷,心里百个不痛快。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解决这件事。她脱口而出:“不用赔?你每天跟着我干什么?说实话,你心里还是舍不得那笔钱吧!想要就直说嘛,一个大男人闷什么骚?” 江湛远没有被激怒,保持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漠神态,一只手捧着书,一只手□裤兜,冷冷地说道:“如果你这么想还钱,随便你。还有,我从来没有跟着你,你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没有跟着我,那你每天在我家旁边瞎转悠个什么劲?你可别告诉我这是巧合啊!”晏初晓愤愤地说道。 江湛远不可理解地笑了,眼睛里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道:“小姐,就只准你家住原鼎区吗?我回家连那条路都不能走吗?和你同路,我也感到苦闷遗憾。” 晏初晓没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一时傻了眼。江湛远显然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就捧着书从她身旁绕过去,经过的一刹那,幽幽地抛下一句话:“放心,你很安全。” 待晏初晓回过神来,他已经飘远了。她又是一阵捶胸顿足,气急跺脚,有生第一次来的挫败感。 后来有一段时间经常与他在路上相遇,却很少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机会。晏初晓上课快迟到时,这小子也正好骑着她的那辆“飞鸽”出门。远远地,在晏初晓的身后,猛揿着车铃,鸣锣开道般,然后像风一般从她身边驶过。 晏初晓无数次谋划着当这个不可一世的臭小子从她身边驶过时,她一定要出其不意地狠踹那辆“飞鸽”,让他摔个“狗啃泥”。可是每一次都行迹败露,这小子总能早半拍发现她的阴谋。 从她身边驶过时,江湛远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阴阳怪气地扔下一句话:“真没想到你有这种嗜好!”时间一长,在老远处看见她在前面时,江湛远都会大声提醒道:“前面的,别想踹我车,我都看见你的狐狸尾巴了!” 他这一呼叫,引来路人竞相观望。可以用一首诗来形容这一盛况:“行人见初晓,下担捋髭须;少年见初晓,脱帽整形装;商贩忘吆喝,主妇忘还价;来归相怨怼,但坐观悍妇。” 这个时候,晏初晓都会气得够呛,原本想发飙,可是碍于路人饱含意味的眼神,只能暗自压抑。她总有一种“莫伸手,伸手必捉”的感觉。最过分的是,江湛远这个臭小子居然还回过头,笑着提议:“要不要我载你一段?快迟到了吧?” “滚!”晏初晓咬牙切齿,撕心裂肺道。这一下子好了,悍妇姿态暴露无遗,入木三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世事如棋局局新,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上他?若说有奇缘,奈何心事终虚化?晏初晓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缘分会随着那晚的皎皎明月悄然而至,也没想到从此会种下自己多年解不开的心结。 一个周末的晚上,晏初晓和寝室里的姐妹照例在蓝莓酒吧喝得烂醉。在酒吧门口分手时,夏瑜关切地问道:“晏子,要不今晚回寝室睡吧?你一个人回原鼎小区挺危险的。” 晏初晓带着醉意笑道:“我能有什么危险啊?我是见鬼杀鬼,遇妖斩妖!” “说的跟孙猴子一般!”林康悦醉醺醺地歪在常静身上,笑道:“别让她回寝室,她半夜发起酒疯又要折腾咱们耳朵了,到时又得狂吼一晚上《青藏高原》。” TOM姐应景地揉揉耳朵,似乎晏初晓的鸭公嗓子开唱了。夏瑜和常静虽没有言语,但也是一副嫌弃的表情。倒是苏北有了兴趣,晕乎乎地傻笑道:“好啊,我要听晏子的《青藏高原》!”她笑着,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 晏初晓将苏北扶起来,交给夏瑜,大度道:“你们还是带苏北回去吧,我就不回寝室,省的你们照顾两个醉酒的人。” 原本以为她们会挽留自己,可是这群没良心的立刻像甩掉包袱一般,忙不迭地和她说byebye就溜之大吉。 晏初晓长叹三声,就顶着一轮皎洁的月亮往回走。这时,她才感觉头昏沉沉的,步履也有点凌乱。路上的店铺都已经打烊,店门紧闭,一片寂静。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拉得长长的,有时恍惚间,她将自己的身影辨识成两三个,不由心里慢了一拍。小时候奶奶讲的鬼故事都一股脑地充溢在自己的脑海里。 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只是单纯的秋日里醉人的风而已,而晏初晓此刻怎么感觉都有一种阴风阵阵,妖怪出洞的气息,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走了一阵子,晏初晓放松警惕,索性将包往肩上一搭,就大步流星地朝前走,颇有一种武松过景阳冈的气势。 该来的总会来。就在晏初晓在路口转弯时,一个庞然大物冲到她的面前。晏初晓微睁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挡路的不是吊睛白额大虫,而是一个类似黄毛怪的东西,后面还有几个小妖跟上来。 晏初晓遇到流氓了,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意识到,大声问道:“你们是哪个洞的?” 流氓头怔了一下,随即跟手下笑道:“这小妞还一点都不怕咱,胆子忒大。” “也挺漂亮的!是老大喜欢的类型。”一个手下谄媚地附和道。 流氓头拍了一下他的头,怪他多嘴,就笑嘻嘻地走上前。他对一身酒气的晏初晓流里流气地说道:“我说妹妹,一个人喝闷酒呐,多没意思。今晚跟兄弟几个一起玩吧!”说着,就大着胆子要去捉她的手。 晏初晓一把甩开他的手,怒目而视,这才意识到自己遭到“调戏”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尊严被触犯,奇耻大辱!一个习武之人居然被小混混公然调戏,这是她一个武者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想到这,晏初晓决定一定要狠狠教训这帮人。 就在流氓头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时,晏初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家伙立刻跌倒在地,脸立刻绿了,忙张罗手下道:“快,快,围住这女的!居然敢踹我!” 晏初晓原本没准备走,索性抱住手臂冷冷打量着围着自己的跳梁小丑,计划待会开打时准备从何处开始。 流氓头似乎被踢得不轻,脚一瘸一瘸的,怒气冲冲地走向她。晏初晓冷笑了一声,这种状态还要亲近美色,来吧,再走近时,我再补给你几脚,干脆让你变成铁拐李! 就在晏初晓准备大展拳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来,护住她。她霎时愣住了,居然是江湛远。 此刻的江湛远很陌生,与以往见到的很不一样。他的脸上亘古不变的冷漠疏离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极度紧张。晏初晓看到他平常深不见底沉寂的眼眸里居然会闪现慌张。 流氓头皮笑肉不笑道:“怎么,还来了一个护花使者?小子,没你什么事,别多管闲事,赶紧走。不然待会我们可对你不客气啦!” 江湛远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攥紧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晏初晓被他突然的举动弄懵了,木然地由他牵着手。 “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哥们几个给我上!”流氓头恶狠狠地说道。 在他们靠近时,江湛远将晏初晓往圈子外一推,就朝那群流氓扑过去。他是将门虎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弱书生。很快,就败下阵来,被那一群流氓在地上拳打脚踢着。在流氓头走向她时,江湛远挣扎地起来,死抱住他的腿,朝晏初晓喊道:“你傻啊!还不快跑!快跑啊!…” 流氓头看到他坏自己的好事,不由怒气横生,用脚恶狠狠地踩着江湛远的手。那双弹钢琴优美的手立刻变得污秽不堪,血肉模糊。 晏初晓登时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泪水立刻滚落下来。她悲愤地朝流氓头飞奔过去,腾空而起,用尽平生的力气,给他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踢。接着,晏初晓开始用跆拳道收拾他的那帮手下。 最后,她快步走到流氓头的前面,同样恶狠狠地踩着他的手,厉声斥道:“向我的朋友道歉!快点!”说着,她又加大脚的力度。看到她这副拼命的架势,流氓头怕了,边哎哟地叫唤着,边忙不迭地向江湛远道歉。 赶跑那帮流氓后,晏初晓扶起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江湛远,在一级台阶一并坐下。 江湛远缓了一口气,用责备的口吻厉声道:“玩够了吗?你一个女的,深更半夜在外面乱晃荡,就不怕你爸妈担心吗?你就不知道现在这样的坏人流氓很多吗?” “多又怎么样?我照样打,刚才就是我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根本就不用你强出头,反正你也保护不了我什么!”原本想对他好一点,却遭到他劈头斥责,晏初晓心里有点不痛快,脱口而出。 江湛远的眼神黯淡了,落寞地看着地面,像是呓语:“我保护不了谁。我真的很没用。” 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和她斗嘴,而是顺口承认自己的没用,晏初晓立马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毕竟他是为自己而受伤的。她久久地凝视着江湛远的伤痕粼粼的手,关切地问道:“手,能给我看一下吗?” 江湛远怔了一下,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在柔柔的月光下,他的手虽然被黑色皮鞋印覆盖,却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玉丝毫也掩饰不了它的光芒,润泽。那双手有着很好的轮廓,骨骼分明,宽厚温暖。这么好的手,难怪能在钢琴上演奏出美好的音乐。那一晚,晏初晓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动人。 晏初晓情不自禁地拿出餐巾纸来轻轻擦拭着他的手。看到她头一次乖巧的样子,江湛远不由笑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晏初晓展露笑容。 很好看的笑容,如同一抹晨曦穿过树林。晏初晓偷偷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温柔。她继续听着他的大道理:“你以后晚上还是早点回家,不要在街上乱晃荡。虽然这次你打赢了那帮混蛋,可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要是哪天碰到比你厉害的,后果可不堪设想。” 晏初晓突然很喜欢他眉头紧锁,忧虑地担心自己的样子。她天不怕地不怕道:“放心吧,我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不会有事的。你看我刚才身手还行吧?” 江湛远低头一笑,深表同意道:“看你前段时间追杀袁志和的样子,就知道挺厉害的。你的外号也挺贴切,每次在找到袁志和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串白球鞋印。” 听他这么一说,晏初晓嗔怪道:“这都是袁志和的错,没事专门在花丛中飞,招惹到我。还有上次你车的事,我以为是他的,就…..”她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再说下去自己的“暴行”。 他们聊了一会儿,就渐渐陷入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头顶上那轮皎洁的月亮。 街上的街灯带着微醺的光,光线昏暗。然而今晚的月亮却特别好,那柔和无垠的月光如同细密的手指抚摸下来,光的琴键在静谧中跳动。 两个少年美丽的容颜,在夜里有着月光般美好的光泽。江湛远带伤的脸庞在月光下很柔和,双眸朗净,他的头在渐渐向她靠近。未等晏初晓反应过来,江湛远就捧起她的脸庞,吻了下去。 夜真的很静,静的只能听见心跳声。她的心像是一只卡在喉咙的小鸟,不断地扑扇着翅膀。遇到这种举动,她惊讶自己居然没有动怒地推开他,而是安心地闭上双目。与他接吻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月光照耀自己衣袂的声音,而自己则幻化成一个音符在这无垠的月色中飘荡。这一刻应该是幸福的吧。 后来,晏初晓一直在想,那晚,其实两人都有责任,不是独立事故。他有40%的责任,她也有40%的责任,剩下的20%大概就是那晚撩人心弦,带着诱惑的月光了。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那次以后,江湛远主动向她提出交往,她没有明确的表示,半推半就就算默认。晏初晓总觉得有点像古代深闺女子被男子看到肌肤,要他负责的似的,心里不由别扭起来。 早晨,江湛远载着她去L大,快到校门口时,晏初晓都会大叫着:“停下来!快停下来!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江湛远没有顺从她,反而笑着把自行车开得更快了,让晏初晓抱着他的腰更紧。晏初晓虽然嘴里骂着他“神经病”,但脸上却漾出蜜一般的笑容。 有一次,他们竟然从她的室友面前骑着车经过。她们居然都没有发觉,只是晏初晓听见身后传来眼尖的林康悦沮丧声音:“那骑车载人的是不是江湛远啊?他不会是有女朋友吧?” 当时晏初晓心里狠狠地悬了一把,如果被这丫头知道自己和江湛远交往了,还指不定她要怎么收拾自己呢? 倒是江湛远志满意得道:“没想到我在你们寝室人气挺高的,还有人暗恋。对了,你是不是也暗恋我啊?” “臭美!没眼光的人才暗恋你呢。你还不是靠你的钢琴忽悠女孩的!”晏初晓坐在后座边晃荡着脚边笑道。像想起什么,晏初晓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爱上学钢琴的?一般很少有男孩子能静下心来学的。” 一阵沉默。晏初晓看着他略偏着脸,现出山高水深的侧面曲线。这一刻,她捉摸不透他的心情。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捉摸不透这个总是一副风轻云淡样子的男孩的心思。 他总是保持着一种走路的姿态,短促的步伐,直视的眼光,旁若无人。有时和他说话时,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不太想说话时,他就沉默,连抬杠都懒得和她斗。 这真是一个怪人。在食堂里吃饭时,每次打菜打到鱼时,他总会不由分说将鱼尾夹断送至她的碗里。晏初晓立马将碗拿开,抗议道:“我不爱吃鱼尾!” 江湛远依旧不依不饶地将鱼尾夹至她的碗里,煞有介事道:“我这可是把最好的留给你。你知不知道,一条鱼的精华在于鱼尾?吃鱼尾有很多好处,可以活化脑细胞,可以抑制癌细胞…..” 晏初晓听着他说得一套一套的,疑惑地嘀咕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对啊,这些都是医书上写的。亏你还是个学医的,这些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真不知道你把书学到哪里去了?”江湛远来了劲,调侃道。 晏初晓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大块鲜美的鱼肉放置自己碗里,恍然大悟道:“哦,你这小子拼命劝我吃鱼尾,感情把好吃的部分都留给自己啦。” 江湛远“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被你发现了?还不笨。”说着预备将鱼肉送进嘴巴。 晏初晓不甘示弱,手疾眼快地用筷子抢过来,不客气道:“哼!我吃不到你也别想吃!” ……… 类似的情节还有很多,比如每个周末都会买一塑料袋新鲜水灵的葡萄给她,满满一袋子没有别的水果,只有葡萄。早上来接她时,她总会看到他仰着头看向她的阳台,表情和平常很不一样。晏初晓请过他几次上去坐坐,他都是笑而拒绝或是找借口推脱….. 为什么这所有细微的片段她当时都没有发现出古怪?现在回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意味深长。他像是在沉浸在一个绮梦,反复地记住故人的一切细节。晏初晓叹了一口气,这对于她何尝不是一个绮梦?梦破灭了,她还不想醒来,仍旧回味无求…… 晏初晓在大学里过20岁生日,突然收到江湛远的一条短信:“晚上把时间空出来,我有安排。” 她“哼”了一声,这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听你的,我还怎么在L大混?想归想,晏初晓还是没骨气地在晏爸和寝室姐妹两边互圆谎,在晏爸那边说要在学校里过,在寝室姐妹这边说要回家过。 晚上8点半时,晏初晓接到他发来电报式的短信:“来10教201教室。” 从五点钟起,她就一直没吃东西,特意等着他的生日惊喜,现在肚子发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呼啸声,所以晏初晓没好气地发短信道:“去那干嘛?” “来了你就知道了。废话真多。”一条欠扁的短信。 正当她准备发出震慑性的短信来灭灭他的气焰,可是那小子识时务地补充道:“有惊喜,快来吧!” 听到“惊喜”这两字,晏初晓脑海里满是落红飞舞,浮想翩翩,眼前浮现的尽是偶像剧里浪漫情景。比如男主角深情款款地给女主角弹着钢琴,或者将浪漫的蜡烛摆成一个心形…. 当她撒丫子狂奔到10楼201大教室,预备大大咧咧地推开虚掩的门时,就听见里面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 晏初晓狐疑着,原以为自己走错教室,可是她特意揉眼睛仔细看了教室的门牌号,是201没错啊。这小子又要玩什么花样? 最后她还是迟疑地推开门,羞涩地走进去。触目即是满座疑惑不解的目光,讲台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教授正要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此刻却回首惊讶地望着她。 晏初晓灵活敏捷地反应过来,故作满脸歉意道:“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刚去看病了,所以现在才赶来上课….”边说着她还做作地学着林黛玉叹惋地咳了几声。 老教授没有拆穿她,只是微笑点头示意她回座位。 她这才看到江湛远这个妖孽正笑着朝她招手,便余怒未消地朝他走去,坐在旁边特意留的空位子。 晏初晓盯着黑板,目不斜视,冷冷地低声道:“这就是你的惊喜?” 江湛远轻轻“嗯”了一声,边做着笔记边若无其事道:“我记得你好像从来没上过我的专业课,就想叫上你来培养一下音乐素养。” 这是哪门子的理由?晏初晓顿时眼前一黑,没想到自己20岁的生日要陪着这个没有情趣的家伙在他的专业课上虚度。讲台上的确有一台锃光发亮的钢琴,可是落寞地蹲在角落里,完全没有她想象的诗意。她无聊地支着脑袋,目光空洞地看着讲台。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一无聊,她原本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开始唱着“空城计”。江湛远发觉了,手中的笔不由停住,疑惑道:“你还没吃晚饭?” 晏初晓满心的热忱已经消失殆尽,看来他连自己的生日都没记住,更别说要为她庆祝。她不吭声,生着闷气。 江湛远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小声道:“先暂时吃这个垫下肚子,再过20分钟就放学了。” 晏初晓本想效仿古人不食“嗟来之食”,可是无奈于饥寒交迫,变通地想着何必和自己的肚子置气,就一把拿起苹果。 她趁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当,就偷偷拿起苹果咬几口。这时,一旁的江湛远微笑着看着她。 晏初晓心里充溢着不满,居然拿苹果打发自己?她白了他一眼,狠狠落口咬着苹果,清脆的“咔嚓“声就当咬断江湛远脖子一般爽快。 江湛远对她的心事了然于胸,宽慰道:“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放心,会为你庆祝的。”继而他又调侃道:“你来这儿是不是在想我会为你弹琴啊?” 听着他的话语,晏初晓原本要辩解,可是一激动,她就大声地打了一个嗝。饱嗝声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特别响亮,声如钟磬,余音绕梁。 教室里的学生和教授都吃惊地看着她,先是鸦雀无声,继而哄堂大笑,满座哗然。晏初晓此时俨然如同被突然推到众目睽睽之下的少女,脸上现出急于回避的惶恐。 她讪讪地笑着,将手中擎着的苹果猛地往桌子里头一塞。老教授慈祥地看着她,笑着打趣道:“女同学,你胃口蛮好的嘛。恢复的不错。” 晏初晓满脸羞红,不知说什么来搪塞此时的尴尬。倒是一旁的江湛远笑着解围:“教授,天气冷了,胃口自然就大了。经她一这么提醒,我也饿了,现在只能‘望苹果止饿’了。” 他的话刚一说完,下面立刻有人附和道:“教授,我们肚子也饿了…..”“好饿啊,早点下课吧…….” 老教授挺通情达理的,宣布下课,还戏谑道:“大家去吃夜宵吧。你们这次可是托了那个吃苹果的女同学的福。” 老教授准备离开教室时,江湛远居然快步跑上讲台。晏初晓看见他和教授说着些什么,似乎和她有关,因为她看见他们谈话期间不时往自己这儿望了几眼。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同学听到对话也嬉笑着看着她。 江湛远回来时,那几个同学挤眉弄眼地朝晏初晓大声戏谑道:“湛远女朋友,今天谢谢你了!” 晏初晓登时目瞪口呆,只是支吾地答道:“啊….那个…不用谢。”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江湛远两人。可是江湛远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反而走向讲台开始鼓捣那台钢琴。 晏初晓疑惑地问道:“现在不走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温和地命令道:“快去把灯关上。我们在这儿过生日吧。” 她先是一怔,提醒道:“在这儿过生日?待会楼管大叔来关门怎么办呀?” “放心吧,刚才我跟教授要了钥匙,还有他会跟楼管大叔说一声的,说今晚要留我做点事,所以门由我来关。”说着,江湛远拿着一串钥匙朝她神气地挥了挥。 晏初晓不屑他邀功的样子,撇撇嘴。她边去逐个关灯,边随口问道:“你怎么忽悠教授的,从他手中骗来钥匙?这么慈祥的教授,你也下得了手!” 江湛远笑着谈了一两个音符,坦然道:“我没想到忽悠教授,只是实话实说。我告诉他,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想借这个教室来给她庆祝。他就答应了。” 听到他的一番话,晏初晓的嘴角露出一道初月般的笑意,心里美滋滋的。 当她关上最后一盏灯时,转过身来就发现讲台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个点着20根蜡烛的生日蛋糕。而江湛远恰到好处地弹起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不时抬起头对着她微笑。 点点音符声,晶莹剔透,如同早晨最清新的露珠从叶尖滴落。晏初晓霎时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她掬起一捧笑容朝着他慢慢走过去…. 一曲弹完,江湛远站起来,示意她来吹蜡烛。晏初晓看着20根蜡烛的火苗在静静地舔着温暖的黑暗。火苗直直的,像一排柳叶细长透明,在黑暗中拂动。她突然觉得,自己平生第一次这样安心。她突然不想把这20根蜡烛吹灭。 “快许愿吧。吹了蜡烛你就大了一岁。”江湛远像哄孩子般鼓励着。 晏初晓心里暗暗地许了一个愿,然后闭起眼鼓起一口气朝跳动着火苗吹去。睁开眼只见还有一根蜡烛在负隅顽抗着。 她没有吹灭,将最后的火种保留下来。晏初晓解释道:“留下这根吧,就当照明用。” “没有吹灭,许的愿望可不灵啊!”江湛远故意逗她。 她大拍胸膛,道:“我可是无神论者,别想蒙我!” “许的什么愿?”江湛远又坐回钢琴旁,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告诉你!”晏初晓将剩有一根蜡烛的生日蛋糕捧至钢琴上。她不好意思将许下的“希望永远和江湛远这个臭小子保持着这段真挚的感情”愿望告诉他,便转移话题道:“你刚才弹得是什么曲子?还像点样。” “是the daydream的《茉莉》。”江湛远说着,手又开始行云流水般在琴键上行走。他顿住了,将正支着头静静听着的晏初晓一把拉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煞有介事道:“我来教你弹。” “开什么玩笑?”晏初晓忍俊不禁,忙把手背到身后,大大咧咧道:“我可弄不来你们这些阳春白雪的玩意。” 江湛远不依不饶地在她的身后捉住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正色道:“必须得学!不仅今天要学,以后每年过生日时都要学。我们还要四手联弹。” 晏初晓突然感觉眼前一黑,哀怨道:“我这过得是什么生日,简直是受难日。” “是受难日。你妈生你下来可不容易。”他还得理不饶人。 晏初晓没法,只好乖乖地被他捉着手在钢琴上弹着。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在大冬天像一个热水袋给她窝心的感觉。晏初晓琢磨着,看来她自创的“岁寒三友”—火锅,白菜,热被窝得改为“火锅,热被窝,江湛远的手”。 正想着,她又抬头望了一眼满脸认真的江湛远。他的脸在跳动的火苗中格外诗意,像是窗外的朦胧月似的,晏初晓不禁又心猿意马,浮想翩翩,心思根本没在钢琴上。 屡试屡败后,江湛远突然拨开她的手,无力地慨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从那次后,他没再有自信教她弹钢琴,四手联弹的事也不了了之。 “201教室饱嗝事件”后,先是整个音乐系,然后409寝室,医学系,最后扩展到全校都几乎知道他俩交往的新闻。 本无意与众不同,怎奈何品味出众 晏初晓可算见识到一传十十传百的巨大舆论力量。她倒不担心全校怎么看自己,反正在追杀袁志和期间她已经恶名远扬。关键是她和江湛远交往的事她在409寝室瞒得严严实实的。她寻思着要怎么和姐妹们解释,估计她们铁定不会饶了自己的。晏初晓惴惴不安回到寝室时,果然看到姐妹们个个脸像抹了锅黑似的。 她进来时,一个个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晏初晓来回走了几个圈,可怜兮兮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像个被遗弃的小狗般。 晏初晓想只要表情再凄惨一些,认错态度再好一点,把对付老师的一套拿出来,保准能过得了这关。于是,她一脸苦相,哀怨道:“姐妹们,我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说着,她撒娇似的率先拉了拉心软的夏瑜衣袖。 她眼真毒,果真看出夏瑜心软。夏瑜嗔怪道:“知道错啦?你和江湛远交往,不告诉我们。还把我们当姐妹吗?” “当,我把你们当姐妹!”晏初晓迅速抓住“姐妹”这根稻草,大声肯定道:“你们要怎么惩罚我,只管开口!” 这回林康悦先开口道:“说话要算数!我把大钢琴家都让给你了,你也要做出补偿。” 她这句话引起周围其他姐妹的不屑,常静撇撇嘴道:“切,江湛远什么时候是你的了?你和他都没怎么讲过话,估计大钢琴家还不认识你呢。” “就是,康悦,你是在梦中认识大钢琴家的吧?”Tom姐也嬉笑道。 看到矛头似乎不再指向自己,情势有所缓和,晏初晓忙劝和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闹了。要我怎么做,悉听尊便。康悦,你说要我怎么补偿吧!” 林康悦野心勃勃道:“好,这可是你承诺的。周末叫江湛远把他们寝室的都叫到蓝莓酒吧和咱们寝室联谊。江湛远长得不错,和他住的应该也不赖吧。” 果然是少女色则国色,常静她们立刻拍手称快,还说要把苏北也叫上,准把江湛远寝室的迷得五荤八素。 晏初晓没见过江湛远的室友,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可以进一步了解他周围的人或事,再深一层地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一向行事低调不喜欢热闹场合的江湛远破例同意了。 在蓝莓酒吧聚合的那晚,晏初晓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去赴“人约黄昏后”之约,准备一网打尽江湛远寝室的余党。 在幽暗的通道入口时,晏初晓远远地望见江湛远带着一帮男生围着一张巨大无朋的桌子坐着。可能因为光线太暗,她看不真切那些男生的容貌,只是从他们的坐姿来看,心里隐隐感觉情况不太妙。她原本想跟林康悦她们几个提前报备一下“别抱太大希望”,可是她们几个像脱了缰的野马兴致勃勃地朝前冲过去,俨然像千军万马挤过高考独木桥一般,唯恐出现僧多粥少的局面。 果然走到跟前,一览庐山真面目后,晏初晓瞥见她们个个脸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这回她们见识到蓝莓酒吧的昏暗暧昧的光线竟然还有PS的功能。那几个男生出现在这里纯属是为了衬托江湛远更帅气,更有型。 晏初晓逐一打量着,慨叹着女娲造人的奥妙,老气横秋的,长相娃娃脸的,伪娘型的,粗犷如六大师兄的,老幼有序,阴阳调和,这就是江湛远的室友。她一路看过去,看到最末一个时,傻了眼,联谊男生中居然还有败笔袁志和?! 她心里立马不顺气,没好气地说道:“袁志和,我们两大寝室联谊,你瞎掺和什么?” “对啊,两大寝室联谊。我是湛远寝室的,自然也要来。初晓啊,我这是给你面子。”袁志和振振有词道,贼眉鼠眼地朝江湛远眨眨眼。 江湛远起身打圆场,一改往日的冷漠,温和道:“初晓,一场相识,大家都是朋友。你也别让你的室友站着了,快坐下吧。” 晏初晓不想搞砸现场的气愤,就招呼着脸像茄子似的姐妹们入座。袁志和看到她没有过激的反应,变本加厉地朝目光已经捕捉到的苏北热情道:“诶,你也在啊?没想到你居然和初晓一个寝室的。有缘啊,我这儿有个空位…..” 真是死不悔改,上次被苏北的“九阴白骨爪”抓破脸还敢亲近女色?晏初晓狠狠地瞪了一眼袁志和,忙拉住苏北,示意不要过去。苏北倒是挺大度,早已不记得过去的恩怨,笑着放下她的手,落落大方地在袁志和身旁落座。林康悦她们也各自挑了座位坐下,大都离那帮男生远远的,倒也相安无事。 自我介绍时,晏初晓发觉他们的长相和名字真是水□融,浑然一体。老气横秋的叫何逸夫,像是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娃娃脸的叫许童,20多了还像个童子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那种;伪娘型的叫于娇,真是娇滴滴的,不时地拂拂滑落耳畔的长发;阳刚气的叫赵松,大嗓门。在良莠不齐,奇形异态的衬托下,江湛远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晏初晓立马涌上一种自豪感,像是自家孩子在家长会上受了表扬一般欢喜。 即使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帮男生也对晏初晓成为江湛远的女朋友质疑,总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是想象中的钢琴王子喜欢的那一型。 虽然他们没有明显表示出来,但晏初晓还是能从他们的话语中感受出来: 何逸夫刚第一眼见到晏初晓时,就很隐晦地笑道:“小江啊,你的女朋友很有特点啊,呵呵~”不说漂亮,也不说有气质,直接用“有特点”武断地概括了她,让晏初晓霎时感到心里憋闷。 伪娘阴阳怪气道:“晏初晓,很有名的。前一阵子,不是还让全校男生人人自危吗?这一点,志和应该很清楚吧?”一听这话语,就知道是个心里阴暗的,见不得她和江湛远好。晏初晓稳住性子,好脾气地朝伪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里却狠狠地扎小人。 他们这般庸俗之徒谈话像是成语接龙般,承上启下,袁志和灵巧地接过话茬,媚态百出道:“我和初晓啊,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初晓,其实人蛮好的。如果把脾气改了,就锦上添花。我当初也就是受不了这点….”被这小子一颠倒黑白,感觉像他甩她似的。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小子不厚道,祸水东引,转嫁给湛远的!”许童领悟道。祸水东引?敢情她像洪水猛兽般,晏初晓再一次竭力压抑住心中的忿恨,就当童言无忌。 赵松更直截了当,简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声道:“湛远,你怎么看上她的?完全不搭啊,你难道没听到过她的名号吗?” 这下,她再也忍受不了,这般乌合之众又不是江湛远的父母,凭什么审核自己?还变着法阻挠婚恋自由?晏初晓拍案而起,厉声道:“对,我的名号叫‘赤练仙子’李莫愁,怎么地啦?!” 全场都噤住了,继而自家阵营自乱阵脚。夏瑜见情况不对劲,忙起身拉住晏初晓,朝江湛远说道:“江湛远,你先叫你的室友散了吧。我来拦着晏子,她真的发脾气了。你们快走吧,能走几个是几个….” 那帮生事的男生听到这句话,不等江湛远开口,立马作鸟兽状告辞离开。一场联谊弄得杀气腾腾的,409寝室的也没劲。 林康悦怨声载道着:“搞什么啊?江湛远你们寝室怎么尽出这么没品的人,不买单还先落跑!” 江湛远忙致歉道:“不好意思,我寝室的男生说话都比较直白,没怎么经过大脑。这单我埋了。以后再好好聚聚…” “还聚?”常静大惊失色,哀怨道:“饶了我们吧。以后聚的话,就你一个人来就行,别再叫上你的室友。”说完,就招呼林康悦她们要离开。 夏瑜把晏初晓推给江湛远,笑道:“这尊大佛就留给你,好生伺候啊。我们先走了。” 待人散后,晏初晓闷闷不乐,摆弄着桌上的酒杯。江湛远挨着她坐下,笑道:“怎么?赤练仙子生气啦?” 以前她倒没觉得“赤练仙子”有什么不好,但是经过今天他的室友一闹,就觉得这个外号是那么刺耳。那就像是她粗鲁,恶毒,没素质的代言词,提醒着她配不上江湛远。 晏初晓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稍稍沉吟道:“湛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粗鲁,和你完全不搭啊?” 她听到江湛远拖长音的那句“对啊~”时,心里不由一惊。这小子还真不给自己面子,蹬鼻子上脸,明摆着说她粗鲁。本想发火,可是无奈于师出无名,毕竟这个话题是她先提出的。 江湛远看着她越来越铁青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解释道:“你是从火星来的,当然和我不搭啊。” 晏初晓心里暗暗转嗔为喜,推了他一下,郑重道:“严肃点。问你正事呢,正正经经地回答我。” 他不再开玩笑了,转过身,认真并且温柔道:“初晓,遇到你之前,我是残缺的。我一直在逃避一些我不想,而且不敢面对的东西。你的出现正好弥补那个时候空洞的我,让我觉得幸运。其实,不同性格的两个人也能快乐地在一起。所以,不要再说你和我不搭调之类的傻话。我喜欢你的粗鲁,强势;你的跆拳道;你的所有一切….” 听到他说了相识以来从未说过这么多的情深款款的话语,晏初晓的内心有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她不好意思地答着“我也是这么想的”话语,只是撩起袖子,小声嘟囔着:“都起鸡皮疙瘩了。”话虽说得漫不经心,但是脸上却欲盖弥彰地显现出笑容。 末了,晏初晓提醒道:“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跟了我,以后可得承受住舆论压力。咱俩以后就是在校园里散步,别人看见了免不了看热闹,说长道四的。你能经得起考验吗?” “管他呢!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以前我也不太注意别人的眼光。”江湛远爽快地答道,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我本无意与众不同,怎奈何品位出众?” 后来他俩在校园里散步时果真引来不少“回眸一笑”,笑是似笑非笑,啼笑皆非,皮笑肉不笑,甚至笑里藏刀,藏炸药的都有……凭着晏初晓不动声色,耳听八方地“隔空接听”,大致了解99%的女性看客在咒骂她走了狗屎运,拐走了校园里继学生会会长之后的又一大帅哥。剩下的1%也在骂骂咧咧,不过是针对江湛远,骂他瞎了眼,品味怪异,连李莫愁都敢要。 晏初晓这回还真没动怒,心里反而乐呵了。如果让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花痴知道她还曾预谋染指过学生会会长,她们会不会疯? 这种现象原本只会持续一阵子就会归于平静,毕竟大家都会习惯,见怪不怪的,可是偏偏林荫大道又跑出个程咬金。袁志和居然死皮赖脸地加入他俩散步之行。 刚开始他俩只是有几次偶然邂逅袁志和,没把他当回事,还在路上与他闲聊。没过几天,这小子竟然主动跑过来嚷着“同去!同去!”,活像末庄的王胡要跟着阿Q去革命似的。 在晏初晓严厉阻挠下,袁志和还摆出一大堆道理“散步有益于身心健康”“三人行,必有我师”之类的。 最后林荫大道还是出现了三人行的身影,不过流言蜚语又重出水面。似乎这次比上次还要激烈,达到沸反盈天的巅峰。 这三人组合本来就极具眼球视点,充溢着争议敏感的话题。按照莘莘学子的说法就是,三人关系错综复杂,根据考证,曾是两对情人,一对貌似情敌实则室友,一对仇人的关系;旧爱,新欢,朋友,三位一体。 不管外界舆论如何,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三人行”很长一段时间后,晏初晓对袁志和的印象也好了许多。有时两人在江湛远面前勾肩搭背,俨然好哥们一般。 每次江湛远见到他们亲密样,佯装吃醋:“嗨,嗨,你们俩注意一点!” 袁志和志满意得,自个给自个脸上贴金道:“湛远,你还别吃醋,要吃醋也应该是我。你现在和初晓好了,成天甜甜蜜蜜的,怎么就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可是初晓的初恋,NO 1!” 晏初晓一听这话,立马哈哈大笑。江湛远也乐了,直朝着初晓喊着:“飞机,飞机…..” “江湛远,不准说!”晏初晓听到“飞机”,急了,立马上前要捂住他的嘴。 “什么飞机?”袁志和还不傻,立马捕捉到敏感的字眼。他脾气还挺拗,硬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江湛远圆场道:“哦,刚才只是看到飞机飞过。”说完,又朝晏初晓狡黠一笑。 “是吗?”袁志和半信半疑。不过后来,他还是知道了晏初晓暗恋的事,自嘲道:“晏初晓,合着我是你的‘承上启下’啊?上承颜行书,下启江湛远!” 听他这么一说,晏初晓也觉得内心歉疚。倒是一旁的苏北顶了一句:“袁志和,你就知足吧!花花公子给两大极品帅哥做过渡,这个大学也没白来。” 真金不怕火来炼,惜取丹心照尘缘 她和江湛远交往的事自然也告诉了杜雨薇。雨薇知道后很是兴奋,平生头一次用溢美之词大加夸奖:“你这丫头还真是开窍了,长进不少,不错不错!以前看你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还以为你将来会到尼姑庵修行来着。你啊,早这样该多好,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的人生乐趣。不过现在还不晚,姐姐教你几招…” 得了吧,你的人生乐趣就是男人?品味忒庸俗了吧!晏初晓心里百般不屑,但想想雨薇的话语也有几分道理。她才初涉情场,雨薇已然成为情场高手,而且“早登极乐”,和李穹那小子早行男女之礼。 夸奖之后,杜雨薇又开始摩拳擦掌预备要帮她审核审核这位素未谋面的“钢琴王子”,还危言耸听道现在流行的花花公子极大概率是什么“钢琴王子”“书法才子”类型的,专门靠着自己的一点才华做幌子来迷惑女孩子,根本不牢靠。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杜雨薇的“火眼金睛”“真知灼见”一语中的,连伤她心仪的两人。晏初晓愤愤不平道:“对,我眼神不太好,满园子挑瓜,挑得眼花,居然挑了一个‘花花公子’。江湛远不好,你们家李穹好啊?!” “李穹当然好,长相不错,学识不错,对我还挺贴心…”一提到李穹,杜雨薇立刻神采飞扬,开始口若悬河地显摆。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晏初晓听到那些来路不明的赞美之词,字字刺耳,有悖于客观事实。学识就不计较了,看他同窗时期呆头呆脑的样子居然能混上飞行员,IQ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可是雨薇居然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李穹那小子长相不错?他这样的算是长相不错,那江湛远岂不是貌若天人? 性格直爽的晏初晓直接噎了她这一句:“李穹好,那以前读书时他怎么花花肠子,走马灯似地换了那么多女朋友?反正江湛远以前是一个女朋友也没交!”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有点犹疑,她从来都不知道江湛远过去的事。不管了,她硬着头皮预备狠狠灭灭雨薇的气焰。 她这句话没起到多大作用,杜雨薇无所谓道:“我知道啊,他以前交过很多女朋友,我也交过不少,大家平分秋色嘛。不过在遇到我以后,他就对我死心塌地,没再对别的女人动过心。晏子,你应该承认这是事实。还有,那个江湛远说他以前没交往过,是他亲口对你说的吗?” 被她这么一问,晏初晓霎时没了主意,不置可否。后来,雨薇又问了她一些关于江湛远过去的事,她都是一问三不知。末了,杜雨薇叹了一口气,大胆预言道:“晏子,我敢肯定这个家伙不是吃素的主,和你交往没这么简单,没准别有用心。” “你别乱说!我又不是什么大官的女儿,能别有用心到什么地方去?”晏初晓不服气。 “那你敢不敢让我试一试他?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需要你这么维护。”不知怎么的,杜雨薇对江湛远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试就试,谁怕谁!”晏初晓没多想,冲口而出。 最后地点还是选中了蓝莓酒吧。在杜雨薇这个“狗头军师”指挥下,晏初晓酷酷地发了一条短信给江湛远:“晚上8点来蓝莓酒吧一趟,我有事找你!” 发完后,她有点不放心,像江湛远平常冷淡的样子,接到这样的短信理自己才怪。晏初晓不抱希望地说道:“算了吧,雨薇,可能他不会来。你不知道他的性格…” “如果他不来,就证明他不够爱你。管他有什么性格,凭什么非得要你忍受?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好的忍耐性啊。”杜雨薇毫不心软道,“如果他这次现出原形的话,晏子,我命令你用你的跆拳道狠狠收拾他!是为我!看到我的好姐妹为了这个男人改变这么多,我不痛快!” 很快就要到晚8点了,晏初晓揪着心在蓝莓酒吧的二楼一个隐蔽的座位处看着进口处。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不该用这种方法来试他。这次她有很好的直觉,他和袁志和绝对不是一路人。她是他的女朋友,应该相信他才对… 正当她悔恨之际,江湛远进来了。他环顾四周了一圈,似乎在寻找她的身影。未果后,他就随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很安静地听着台上的吉他手弹唱。 他的位置刚刚好,恰巧正在晏初晓的视线范围之内又能令他察觉不出正在被“监视”。此刻江湛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依旧是一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模样,目光飘得很远,那是她常见到的行云流水难以捉摸的淡然。 一直没有看表,没有来电催促,他的等待没有焦躁,没有丝毫不耐烦。看来他是愿意等着自己的,只不过平常没有机会而已。想到这,晏初晓心里颇为欣慰,平常三番五次久等江湛远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这额外的收获,像阳光陡然跃上花叶,令她怦然心动。她的心里早已氤氲出一片柔软的春光,只差缴械投降。 正当她心情春意融融之际,“花旦”上场了。的确够花的,够古典的。只见杜雨薇将头发盘成一个法国髻,一袭滚金边旗袍,袖口领口,绿肥红瘦,非常热闹。虽说与酒吧的氛围极不协调,但是在清一色的打扮时尚,前卫的红男绿女之间,却是极为抢眼。这就宛若绿锦缎的被子翻出一截猩红的红里子,让人惊艳。她总是会有办法,总能出奇制胜,脱颖而出。 看着她微笑着款款地在江湛远旁边驻足搭讪,眼神流转,晏初晓已然有些不悦。虽然这些都是预先知道的,但看到杜大小姐“虎视眈眈”的眼神,她心里竟然升腾出莫名的烦躁。看来有句话说对了,即使再要好的姐妹,这个世界上也一定存在两样东西不能分享—牙刷和男人。 晏初晓窝着火,冷眼旁观着江湛远做出姿态。可惜楼下的那位姿态不太明朗,正当她端起冰水降火的一瞬间,杜雨薇已经巧笑倩兮地拉开椅子径直坐下,直接跳过了江湛远表态的这一环节。 不管如何,这个开头极不好。面对美女搭讪,已有女朋友的他没有当机立断地拒绝,就已经不洁身自爱了。 苗头不太对,情况继续坏下去。江湛远刚开始还是淡淡疏离的神情,一刻钟后就戏剧性地变节成温柔缱绻的神情,竟然还和杜大小姐举杯畅谈。 局面再明白不过了。这小子已经完全叛变,和袁志和当时的情形没什么两样。晏初晓的心情霎时春去冬来,不由在心里暗骂自己再一次瞎了眼。她冷眼盯着楼下那个眉飞色舞的负心人,脾气像一只拳头慢慢攥紧。看来蓝莓酒吧真是爱情的坟墓,埋葬了她两段突如其来的恋情。 正当她准备下楼给江湛远一点教训时,只见他和杜雨薇同时起身,微笑着预备离开。杜大小姐走在后面,特意朝楼上脸已经铁青的晏初晓狡黠一笑,似乎在炫耀已经彻底击溃江湛远的假面目。 晏初晓一怔,立马反应过来,结账跟了出去。她倒要看看臭小子是怎样一副庐山真面目,真的这么迫不及待地和刚刚认识的美女去开房? 在门口时,她就听到一声重重带上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严肃命令的声音:“送这位小姐去邵阳宾馆!” 晏初晓一阵狐疑,原本兴师问罪的气势霎时减了大半。她侧身悄悄躲在暗处,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发生的情况。 外面,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而江湛远站在马路边上双手插着裤袋目送车的离去。他的脸上重新现出冷淡疏离的神情。久久地,似乎意识到她的存在,江湛远依旧背着身,大声道:“出来吧!这种答案你满意了吧?” 晏初晓霎时打了一个激灵,原来这小子早已了然于胸,刚才的一切完全是做戏给自己看呢。她讪讪地走出来,满脸的难为情和歉意。 江湛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不悦道:“好玩吗?你非要拿人心和真情当游戏一样戏耍吗?我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可信赖吗?” 面对着他一连串的反问,还有他眼睛里的失望还有哀伤,晏初晓悔恨交加。一时之间想不出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愧疚,她只得小声嗫嚅道:“我现在说对不起,你还接受吗?” 江湛远没有回答,只是久久的沉默。许久,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口气缓和道:“送你回去吧。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你这样试探我,我觉得很难过…..” 看着男孩眸子里满是真诚和赤忱,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她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猜忌了一颗诚挚的心。为什么此刻她才发觉世界上唯有赤子之心不可测量?也许当你达到心中所想,找到那个对的人,可是那颗被试探的心早已翩然远去。好在她的湛远没有离她而去,义无反顾地包容着她。 想到这,晏初晓感到是如此的幸运。她动情地抱上江湛远,喃喃道:“谢谢你,湛远。” 江湛远也抱住了她,释然地笑道:“谢我?那我倒想听听赤练仙子要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爱,也谢谢你给我的一切,全部。”她伏在他的背上悄悄闭上眼睛。她能感受到他的拥抱加大了力度,幸福感如同潮水向他们袭来…. 回校的路上,晏初晓很疑惑他怎么会识破她和雨薇精心设计的局。江湛远看穿了她的心事,漫不经心地答疑解惑:“初晓,刚才你那位朋友演的不错啊。要不是她一坐下来就摸准了我喜欢的话题,和我聊钢琴,我还不会起疑心。你又正好恰巧消失了一段时间,还有…” “还有什么?”晏初晓感觉他在卖关子,赶忙问道。 江湛远故意收敛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下次别挑蓝莓酒吧了,我又不傻,那是你的地盘,多少耳目盯着呢。有袁志和一个血的教训就足够了!” 这场风波最后没有以皆大欢喜而剧终,而是深深埋下杜大小姐对江湛远不满和偏见的种子。每次和杜大小姐聚会碰头时,她总会调侃道:“你那个柳下惠怎么没跟着来?” 将心比心,晏初晓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杜雨薇讨厌江湛远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还记着那晚江湛远狠狠将她“发配”邵阳宾馆的仇。首次打击一向高高在上,极富优越感杜大小姐的自尊心,打破她的霓裳神话,江湛远还是第一人。 石破天惊逗秋雨,凤凰之行缓缓归 “五一”长假期间,晏初晓她们寝室集体约好去凤凰古城游玩。原本她打算和江湛远共同度过这个令人期待的假期,甚至她连计划都详细拟定了。可惜江湛远常年在外的父母突然回来探亲打破了她全盘计划。百事孝为先,一向自持深明大义的晏初晓爽快地放他这一个黄金周的假,还给自己想好门路,自寻乐子。 当她兴致勃勃地把凤凰一行的计划告知江湛远时,他却担忧起来:“初晓,我劝你五一期间还是呆在校园里吧。最近新闻上在播广东一带出现几例‘非典’疑似病例了,这种病传染性快,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你呀,就是杞人忧天。”晏初晓快人快语地打断,笑道,“才几例嘛,根本用不着担心。再说咱们这一带也没听说有什么‘非典’疑似病例发生。就去这几天,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放心好了。” “一定的量变会发生质变的,已经出现这种病的苗头,你何必非要风口浪尖的关头去旅游?你这么喜欢凤凰,大不了以后我再陪你去。”看到她平常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江湛远颇为担心,仍旧紧咬住不放。 “真不会有事的。这次去凤凰,我们寝室全体出动呢。夏瑜她们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瞎操心了。再说我是读医学专业的,有个什么病的我也能自己提前知晓并预防的。”晏初晓宽慰道。边说着,她乖巧地轻轻拽拽江湛远的衣角,征询着他的同意。 江湛远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你的牛脾气,怎么拉都拉不回来。总之,你自己小心,我可是规劝过你的。” 晏初晓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她挺喜欢看江湛远为自己担心,而后说一大通道理的样子。 凤凰之行还是蛮愉快的。她们几个到达时,正好碰上黄梅雨季。整个湘西都笼罩在一片雨雾当中,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她们观赏凤凰古城的好兴致。 在雨气中,老城像披着一件濡染的云裳,老墙上的烟熏的旧痕如老城额前的皱纹。空气中腊肉的陈香如远古飘渺的歌声渐远渐行。河边伫立的几栋古老的吊脚楼倒影在清澈的水中,显得似是而非。河水无影无踪的流过是怅然的忧伤… 无一例外,晏初晓她们都将老城的古貌收藏在照相机中。在繁华的大都市久了,见惯了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城市新颜的姑娘们,接触到停留在悠悠岁月深处的古城,心情不由沉寂下来,连一向多嘴多舌的林康悦,晏初晓都敛住声,少了几分聒噪。 她们几个被青石板路上旁的一家手工艺品的小铺给吸引住了。店主人是一位瑶族姑娘,有着像《边城》中翠翠的清新美好的容颜。她的小店挂着自制的绣品,还有用染过色的苇条编织成的蝴蝶,蜻蜓等各种小动物样式的工艺品,可谓栩栩如生。瑶族姑娘朝她们莞尔一笑,便继续手中的精细活。 “你这在刻些什么呢?”苏北好奇地问道。她这一问立刻把正在四处浏览的姐妹给招了过来。 瑶族姑娘将手中的小物件示给她们看。只见一条红线上串着一溜烟的米粒,米粒晶莹剔透,泛着光,像上了釉彩,如同小星星般可人。中间的一颗“小星星”还刻着些字。 眼尖的林康悦立马发现与众不同之处,拿起米链端详起来,快嘴道:“上面还刻着人的名字!” 看着精巧的小物件,她们几个不由心痒痒,忙央求瑶族姑娘帮她们各制作一条刻有自己名字的米链。瑶族姑娘腼腆地答应了,一一照做。 轮到晏初晓时,她讪讪地笑道:“姑娘,能不能帮我额外多做一条。我想拿回去送人。” “哦~”林康悦她们几个立马不约而同地拖长音道。夏瑜趁机笑道:“老板,你就帮她先做吧,我的留在最后没关系。她那条要用终生念想的。” 林康悦也意味深长道:“哎,如果是相思豆更好,更能寄托念想呢。” “说什么呢?!”晏初晓推了她们一把。她的脸因为姐妹的调侃变得红扑扑的,宛若三月的桃花。 瑶族姑娘会意,抿着嘴笑着问道:“你的那位叫什么名字?” 还未等晏初晓答话,常静抢先一步道:“叫江湛远。姑娘,干脆你把他俩的名字刻在一块,缘定今生,天长地久呢!”【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多嘴!”晏初晓嗔怪道,但眉眼里却有着掩抑不住的喜悦。 苏北见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狡黠地小声道:“我说晏子,几天不见江湛远,是不是想他了?” 晏初晓微笑不语,她安静地看着瑶族姑娘细致地刻着他俩的名字,心中多了几分圣洁,正如常静所说,那两个名字像是刻在三生石上般,有点宿命的味道。的确,她有点想江湛远了,好几天没给自己来电话了,此刻他在干什么呢? 回去的时候,晏初晓有点感冒,可能在连续几天阴雨天气中受了点风寒。坐在回L市的火车上,正当她们几个兴犹未尽地畅谈着这次凤凰之行时,车厢上突然有了严肃紧张的氛围。 只见几名乘务员带着一队医生护士形色匆匆地走进她们这节包厢,颇有来者不善的意味。 “不会吧?咱们刚刚念叨晏子生病了,就有一大帮医生护士来了。”常静打趣道。 晏初晓瓮声瓮气道:“不是找我的,生一个小病,就有医生护士前呼后拥的。我要是有这待遇就好了。” 那一队白衣天使果然不是找她的,他们经过晏初晓座位旁朝后排走去。未过几分钟,她们就听见车厢后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是一片混乱。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猛地推开几个乘客,跳到过道上,而后夺命狂奔。 这一突发状况当时在晏初晓眼里就是一出警察抓小偷。她想也没想,正义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就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女侠猛地蹿起来,操起面前一根长长的甘蔗,朝经过身边的中年男子就是闷头一棍。被冷不防袭击的男人仍不悔改,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企图逃跑。晏初晓穷追不舍,继续使出传说中的“玉女剑法”,拿着甘蔗对着男人左劈右砍。古墓派明快,轻盈的“玉女剑法”愣是被她耍出豪气万丈,极具震慑力和杀伤力。中年男子直接傻了眼,被一剑给抡在地上,不敢再多动一下。全场包括她的姐妹都是大眼瞪小眼,表情极其丰富,对这一场面叹为观止。 晏初晓还没回过神来,不忘最后的亮相。她左手拎起跌坐在男人,右手拿起甘蔗往嘴里送,边咬着边朝乘务员和医护人员走去,不时还得瑟地朝姐妹们抛几个媚眼。整个精神状态就是神采飞扬,全无刚上车时病怏怏的气色。 有点不对劲,带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忙过来捉住中年男子,好说歹说地劝男人跟他们走一趟,完全不像对待小偷的情景。 疑惑丛生之际,只听见被扭送走的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声音:“不要,我不要隔离~” 晏初晓咬甘蔗的动作不由停滞了,下意识问道:“隔离?什么隔离?” 这时,一位白衣天使开始很好的答疑解惑道:“这位小姐,是这样的。你帮我们逮住的这位乘客是非典的疑似病例。他啊,从广东打工回来,早就被广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列为隔离的对象。不知怎么的,他就逃了出来,还混上了火车…..” 晏初晓没听进去男人巧奔妙逃的来龙去脉,只闻“非典”二字,腿就不由发软。她清晰地记得刚才和那男人还有过如同游丝般的亲密接触,似乎还将鞭笞过他身体的甘蔗吃了一大半…. 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戴眼镜的白衣天使立马转到正题上:“小姐,刚才谢谢你帮我们抓住病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配合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毕竟刚才你和病人….” 晏初晓只觉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有服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们那帮姐妹也受她的福泽跟着去医院做检查。 “晏子,托你的福,咱们这一趟凤凰之行还多玩了一个景点—医院。”林康悦抱怨道。 常静调侃道:“晏子,这下了你的愿吧。瞧,一大帮医生护士,还有我们,前呼后拥送你去医院看感冒。” “那是,姑娘们,起驾!”晏初晓还洋洋自得,口气有模有样如同娘娘一般。 体检结果出来了,晏初晓像是惊闻晴天霹雳。体检一行人中唯独她鬼使神差符合“非典”某些症状,需要留院观察,进行隔离。 晏初晓忙不迭地辩解道:“医生,你明察秋毫。我发点微烧,才38度,只不过是点小感冒。上车前就已经是这样了,根本不关非典什么事。还有,我姐们可以作证!”说着,她就要去找林康悦几个。 “别,别,别,用不着了…”一个胖大姐医生忙拦住她,一板一眼道:“姑娘,你的朋友就算帮你作证也没用的,关键是你的症状和“非典”的特征相符,还和火车上抓的那个非典病人有过接触。我们留下你来是完全依据医院里明文规定的。你应该知道这次“非典”情况严重,传染广泛。为了防微杜渐,我们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连白色恐怖中老汪的经典名言都搬出来了,晏初晓有点懵,急着搜索枯肠寻找更加有力的论据。 可能意识到最后一句话语气有点重,胖大姐缓和口气劝解道:“我说姑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这些市民就是不了解‘非典’,谈非典就色变,谈隔离就逃。其实隔离,就好比打预防针,没病可以预防,就算真的是‘非典’,现在医学发达着呢….” “你说的倒是轻巧。”晏初晓蚊子哼哼。看来隔离是板上钉钉了,她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哀怨道:“我想和我的姐妹们告个别。这最后一个愿望,能满足我吗?” 最后,她的好姐妹们跟她告别,是通过电话的。苏北率先拿起电话道:“喂,晏子吗?我们其实想来见你面的。可是那帮医生护士硬是不肯,大道理说了一通,于是我们不敢越隔离带一步….” 一向心慈手软的夏瑜这回居然说道:“晏子,我们回学校啦。你好好养病,没事的。学校那边我们会帮你请假的,笔记我也帮你抄着,保准不让你落下功课。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晏初晓霎时寒了心,这帮没良心的,抛弃了自己还冠冕堂皇。她咬牙切齿道:“谢谢你们哈,好姐妹!” “不用谢!”常静一把抢过电话,戆头戆脑道:“嗨,晏子,这回你可让我开眼了。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深明大义,舍生取义。火车上勇抓非典病人,把自己给搭进去,比电视剧里演的还精彩!我决定了,以后把你列为偶像,以你为榜样,时时鞭策自己!” Tom姐也在一旁装假洋鬼子道:“Well done!We are so proud of you ,yo baby!” 晏初晓压住邪火道:“你们快走吧,别赶不上二路车!” “哎呀,我还没说呢!”美女蛇林康悦趁机拿过电话,独辟蹊径,角度独特,贴心婉转道:“晏子,你就放心养病吧。在学校里,我帮你盯着江湛远….” 看来她还惦记着钢琴王子,要她盯着,还不如直接把江湛远喂狼。晏初晓终于爆发,咆哮道:“不许你染指!离他远点!” 在S市医院隔离的这段日子里,晏爸和六大师兄来过电话,谈话简洁明了,根本没把自己被隔离当成一回事。 发小杜雨薇也来电问候几声,一开头居然颇有自己的豪放风格:“晏子,非典来了,给我好好活着,别死了!” 晏初晓哭笑不得:“什么死不死的?就不能说些吉利点的嘛!” 杜大小姐这回发了善心,没跟她抬杠,平心静气地陪聊了一番。掰着手指算一算,该打电话来的几乎都打来了,唯独没有江湛远。 晏初晓憋着一肚子的火,按理说,夏瑜她们回到L市,江湛远这家伙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是居然没个反应。此情此景,她想起古诗词里有这么一句话似乎可以形容自己凄凉的处境: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理就不理!她忍着一口气,硬是没打个电话去探探情况,干脆苦中作乐,在隔离区帮着医生护士做点事,权当为以后当医生实习来着。 晏初晓整天乐呵的样子,不仅感染着医生护士,还感染了广大“非典”疑似病例患者。病人们交口称赞,见到她还相逢恨晚感慨道:“我说初晓姑娘,你要是早来了该多好,最起码隔离区就不闷了!” 她这回明白了,原来自己的自我实现价值充其量就是个消愁解闷的。微笑盈盈的晏初晓腹语道:“我才不傻呢。我在医生护士面前好好表现,让他们看看我强健的体魄,就能提早放我出去了。天救自助者,Oh,耶!” 月白风清,落英轻飏入梦来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心中有一种巨大的惆怅虚空冲袭而来。一闲下来,她的眼神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条栽有梧桐树的林荫道,那是通往隔离区大门的唯一的路。晏初晓心里明白,她不仅仅是盼望着走出大门,重获自由,还在期盼着些什么。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梧桐树上的悬铃爆裂,那些如同金黄色小针的悬铃籽随风飞舞,如同落英缤纷。它们在林荫道上堆积,铺成厚厚一层。晏初晓出神地盯着林荫道,多么希望那个人能出现,踏着悬铃籽朝自己走来…. 晚上,晏初晓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居然是一直对自己不理不管的江湛远。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火大,如果臭小子在跟前,她一定要狠狠踹他几脚。可惜现在山高水远,她鞭长莫及,有气无处撒。 晏初晓保持老庄的无为而治,任手机震天响着。最后在同房病友的强烈抗议下,她接起了手机。传入耳际就是熟悉且千百年不变淡漠的声音:“晏初晓,怎么这会才接电话?刚才干嘛去了?” 自己还没实行“问责制”,这小子还过问起自己来了?晏初晓立马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手机我爱接不接!” “晏初晓,你吃枪药了?我好不容易抽空打电话给你,你居然这种态度!”江湛远给碰了一鼻子灰,语气也横起来。 晏初晓是出了名的你强我更强,你更强我强到底的脾气。臭小子认错态度不好,还给她一竿子,她自然不甘示弱道:“怎么地啦?我就是这种态度!李莫愁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劳烦你过问我!” 本以为臭小子会恼羞成怒,气得立马挂电话。可是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后,就听见他低沉着声音:“你情况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 他口气软下来,晏初晓也不想顽抗到底,只是稍稍蛮横道:“还死不了,怎么,这会儿想起我的死活啦?” 听筒那头传来他求和的款言温语:“还在生我气呢,我知道,你肯定在怪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来看你。我也是昨天才返校,得知你在S市隔离…..” “返校?”晏初晓忙问道:“你也被隔离了呀?没传染到SARS吧?” 江湛远笑了笑,道:“我才没有你这么倒霉。你别瞎着急,我这些天不是在L市音乐厅录制参赛的DVD,就是去录音棚,忙得焦头烂额的!昨天才返校,这下能情有可原了吗?” 原来他不给自己电话是有原因的,而自己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晏初晓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算了算了,你说比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湛远详细地给她解释清楚,原来这小子还真有出息,被L市选中要去参加今年九月份的第五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 她兴奋好一阵子后,又开始怨天尤人道:“老天真是不长眼。咱们明明是一对情侣,为什么差距这么大?你可好,要参加国际比赛了,花样年华,锦绣前程,多姿多彩。而我呢,在铁窗之下惶惶不可终日,学业青春都耽误…..” 江湛远呵呵地笑道:“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文采斐然啦?我还羡慕你呢,可以吃了睡睡了吃,闲云野鹤般,不像我。你知道吗?我现在可处于我妈的高压政策下,前些天除了练琴还是练琴。我爸想放我休息一下都还得请示她。哎,这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 可能是因为半个月不见,江湛远显得特别有兴致,这次通话大半都是他在讲,自己在听。江湛远温和开解道:“初晓,今年你就当把好运气都给我了,明年后年后后年我再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你。你看成不成?好好调养,我还等着你9月份陪我去日本参赛呢!” 晏初晓心里泛起一阵明澈的暖意,抿着嘴唇笑了,眼神不由飘向窗外。这一下,她完全呆住了。 月夜梧桐树下,那个清癯的身影不是他还能是谁?梧桐树遮住了月亮,一地闪闪烁烁蠕动不止的月亮,像是许多泛着的明亮眼睛,熠熠生辉。而她爱的那个人正站在影影绰绰的月色中,肩上衣服上有许多月光,影子看上去含情脉脉。 “在听吗,初晓?”他温柔的叫唤打断她的出神。 晏初晓眼睛有点湿润,忙揉揉眼睛,说道:“在,在听呢。湛远,湛远,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什么话让赤练仙子说不出口?”江湛远笑道。 她的眼睛没离开月夜下那个身影,痴痴地问道:“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皎洁的月色中,江湛远的目光也望向她,是那么深情。他俩就这样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月色中交融。虽然此时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她在里面,他在外面,可是她心里清楚他俩没有哪刻比此刻更近,此刻他们的心是在一块的。 半晌,江湛远开口了:“还是被你发现了,本来想与你近一点距离的,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的。不过这个结果也好,总算知道你住在哪个房间,看看你窗户的灯光再走也好。对了,我把一样东西寄存在值班护士那儿,她待会就会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呀?”晏初晓不由脱口问道。可是江湛远愣是卖起关子,口风紧得很。 最后她目送着他带着一身融融的月色离开。随后护士果然送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个MP3,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听你逆耳忠言的丫头,罚你帮我审核审核MP3中的钢琴曲。都是我私下刻制的,有一些是用来参赛的。好好听,认真听,仔细听!不好好听不带你去日本为我加油! 晏初晓玩味地看着满是祈使句,带着强悍语气的纸条,笑着将耳麦塞进耳朵。躺在床上,她听到的第一首歌就是江湛远弹奏的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圆舞曲》。伴随着梦幻,轻快地钢琴曲声,她渐入梦乡…. 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江湛远送来的MP3中的钢琴曲陪伴着她度过很多个安心的夜晚,直到她离开S市隔离区。 离开隔离区的那一天,江湛远又是突如其来地来接她。林荫道旁的高大梧桐正在落籽,一球球褐色的悬铃散落成无数根细小金黄的飞絮,随风到处飞舞。阳光穿过重叠的树叶,已经变成明亮的青黄色。他的笑容粲然毫无杂质,站在时间深处张开怀抱等待着她。 晏初晓微笑着慢慢走向他,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他。她故意调皮地问道:“不怕我传染吗?我可是接触过百来号非典疑似病例患者的。” 江湛远立马推开她,拉起她的手往回走。 “去哪儿呀?”她慌忙问道。 “回隔离区!看来你还喜欢呆那地方,可以充分发挥你的特雷莎修女的特质!”江湛远故作严肃,满脸的威严。 晏初晓忙告饶不迭,再一次抱住他。江湛远回抱住她,笑道:“晏初晓,我知道你是一颗锤不扁,蒸不烂,煮不透响当当的铜豌豆。你还要陪我走很长很长一段路…..” 她伏在他的背上使劲地点着头,感受着他带给自己独特的气息。在后来很长的日子里,她对江湛远的第一印象就是悬铃木的气息,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深深扎根的。那一刻,她感受到幸福。 如果世界上有很多种幸福,那肯定是其中最动人的一种。 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梦已阑 回到学校,江湛远被选上要参加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的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全校尽知。他一下子成了众星捧月,众人瞩目的焦点人物。 一段时间后,江湛远对自己能选上参加国际音乐大赛也感到纳闷不解。钢琴组有三个名额,其中两个不是刚刚出国深造归来的青年才俊就是L市维也纳音乐学院的资深导师。 他的疑惑是有一定道理的。L市是音乐之都,玩音乐的人比比皆是,对乐器精通,有一技之长的人也大有人在,可谓是卧虎藏龙。L市钢琴集大成者的地方不是L大的音乐系,而是L市维也纳音乐学院。江湛远仅仅是L大音乐系的在校本科生,没有很丰富的参赛经验,就算琴技再精湛,在L大崭露头角,也不会超越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学生,轻而易举地拿到通行证和他们的导师齐名参加大赛吧? 当他把思虑向晏初晓倾诉时,晏初晓想当然地说道:“你呀,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我看你就行,有两把刷子,比维也纳音乐学院的人强多了。你看,这是有客观事实依据的,你以前参加L市钢琴比赛不是三番两次拿过第一名吗?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看好你!” 听着她热情洋溢的话语,江湛远低头笑道:“总感觉有点天上掉馅饼的味道。” “天上掉了馅饼,你就好好接着。别把我的好运气给弄没了!”晏初晓强势道,“我想起来了,现在校园里你的Fans多了去,女的最多。从今天开始,你利落点,和那些雌性动物保持一定的距离!听见没?” 看着她孩童般的神情,江湛远以手覆额,笑着点点头。 聊了一阵子,晏初晓像想起什么,好奇问道:“你的钢琴弹得那么好,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报维也纳音乐学院,而报了L大的音乐系?再说L大的热门专业也不是音乐系呀。” 江湛远的笑容突然一扫而过,似乎有什么话难于启齿。晏初晓没有发觉,笑着打趣道:“我知道了,你肯定高考时文化功课分不够,所以才退而取其次。我分析的对吧?” 江湛远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在准备比赛的那段日子,晏初晓一直陪着他。她笨拙着爱着他,不懂什么技巧,只想在他的左右,给他鼓励,参与他的一切,给他自认为最好的爱。 期间,晏初晓邂逅过江湛远的父母。那天,她特意来到L市音乐协会的钢琴训练室探班。站在窗口,就看见江湛远正在专心致志地练着比赛曲目,连她站在窗户边上都没有发觉。 一曲终了时,晏初晓放肆地鼓起掌,将室内的江湛远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不管不顾,将书包往窗内一扔,和往常一样爬窗户进来。 她大手大脚从窗沿上跳进来时,就惊讶地发现室内除了江湛远,还有旁人。只见一对外貌不凡的中年夫妻正一脸愕然地盯着她。 江湛远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介绍道:“爸,妈,这是我的女朋友,初晓。”说着忙示意晏初晓打招呼。 想到刚才一派豪放作风,晏初晓满脸通红,脑海空空,鲁钝愚拙道:“伯父,伯母好!我叫晏初晓,和湛远同届,医学系的。”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外交官。据说外交官个个都是能言善辩,言辞庄重,特有文化底蕴,她担心自己待会没准会被“查户口”。而自己一点准备都没做好,到时失了大家闺秀风范就不好了… 正当她穷操心,胡思乱想之际,江伯父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呵呵笑道:“初晓啊,你刚才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一声霹雳,哪吒横空出世了。” 江湛远乘机落井下石道:“爸,对此我也深有同感。” 晏初晓狠狠瞪了他一眼,讪讪地对江伯父笑道:“伯父,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本想趁机粉饰太平,将自己改头换面一番,江湛远却掀她的老底道:“嗯,平常不是这样的,那我每天擦的窗沿上的球鞋印不知是哪个女飞贼的?” 江伯父被逗乐了,笑着对晏初晓道:“初晓,平常还得请你这个小女朋友多监督监督湛远。看样子,他是被你收服了。以前,他不太爱说笑的…” “老江,是时候该走了。老凌夫妇俩还在弗莱士酒店等着我们,迟到就不好了。”旁边的江伯母突然打断,提醒道。 晏初晓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着的江伯母。与江伯父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不同,江伯母不苟言笑,粉面含威微不露,举手投足中散发出高贵优雅的气质。 大概江湛远在很多地方随自己的母亲,江伯母只是轻描淡写地瞟了几眼晏初晓,神情淡漠,与初识的江湛远极为相似。 江伯父看看表,感慨道:“是时候该走了。时间过得真快!” 江伯母拎起包,盯着江湛远,淡淡地问道:“你去不去?” “我不去。”江湛远简短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江伯母果断地转身,先行一步出了门。江伯父似乎慌了神,忙冲儿子交代道:“湛远,我和你妈先走了。有空的话,带初晓回家玩啊。”说着,急匆匆地出了门。 一旁的晏初晓琢磨着这总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自始至终,江伯母似乎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一眼,一句话都没有和自己讲,直接把自己当一透明物体。而且江湛远和他妈的关系也似乎不太好,刚才的对话虽简短,但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江湛远像没事人一般坐在琴凳上,他猜中晏初晓心事,笑道:“放心,我妈这个样子不是冲你。平常在家就是这个样,见到喜欢的东西也是淡淡的。” “那你看,你妈喜欢我不?”晏初晓立马来了精神,凑到跟前。看他被问到,挤不出话茬的样子,她识趣道:“算了,我看你妈也不像喜欢我的样子。我有自知之明。” 江湛远安慰道:“没事,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不知道我妈的态度,但是我爸挺欣赏你,这点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晏初晓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陪着小心道:“能过问一下你家的内政问题吗?你家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江湛远忍住笑,表情庄重道:“确切的是,慈禧当政。”他笑着补充道:“知道我妈的绰号吗?比你那赤练仙子李莫愁还厉害百倍!” “该不会是灭绝师太吧?” 江湛远瞪了她一眼,郑重其事道:“我妈铁云竹女士,铁观音是也。巾帼不让须眉,铁面无私,铁骨铮铮,谈判桌上难逢敌手,外交界上叱咤风云。” 这下真是小巫见大巫。晏初晓立马改变策略,弱弱地问道:“请问一下,铁观音好哪种女生?” 江湛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妈不是一般人。我只能告诉你,她目前不反感有气质的女孩。大气,大家闺秀的女孩稍稍有点好感。”据实以告后,他打趣道:“怎么,你要投其所好?来个七十二变?” “还变什么?”晏初晓边卷袖子,边自我感觉良好道:“这些我都有。什么气质,大气,内涵,在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至于大家闺秀,我爸从小就往这方面培养我的。” 看到他上下重新审视自己,晏初晓不服气道:“怎么,看不出我有气质啊?” 江湛远平静地告诉她一个事实:“是有气质。不过可惜你身上的气质被刚才一拊掌,一走窗户给破坏殆尽了。” 晏初晓霎时被驳得哑口无言。江湛远笑着补充信息道:“别着急,还是有希望的。我家虽说慈禧当政,但是太上皇还在。我爷爷说的话,铁观音还得掂量着听。以后到了我家,你就直奔我爷去,好好糊弄太上皇!” 看到他指挥淡定的样子,晏初晓心里不是滋味,把书包往肩上一搭,不服气道:“弄得像选皇妃似的。我在家也是公主,你要想和我好,也得过我爸,我姥姥,我六大师兄的关!”说着,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江湛远以为她生了气,忙跟着追上去。其实晏初晓也不是真的动气,只想灭灭他家的威风,便佯装愤怒离席。她走出音乐协会大楼时,侧耳听见江湛远追来的脚步声,便笑着加快脚步。 晏初晓走走停停,一分神,就在路上被一个骑自行车的给撞倒在地。江湛远远远望见,忙跑上前将她扶起,关切地问道:“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江湛远。”那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英气逼人,卓然风采的男生,不由脱口而出:“是你,周游。” 周游轻笑一下,道:“感觉不错。‘皇太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江湛远已然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道:“怎么会不记得?毕竟我们还是多年的师兄弟。以前一起学钢琴的日子,我毕生难忘。” “忘不了的另有其人吧?”周游隐晦道,“不过我看你现在这种样子,也不是忘不了。” 看来来者不善,晏初晓恼怒地看着他。周游似乎察觉到她眼中的敌意,似笑非笑道:“不好意思,忘记你现在有女朋友在身边。” 对于晏初晓,江湛远没有多做解释,转移话题随口问道:“你来这儿办事?” 周游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湛远的眼睛,突然笑道:“知道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吧?就是为它而来的。” 江湛远只是“哦”了一声,并不多作关心。 “我被选上了,不过是候补,你的候补。”他平静地叙述,言语中听不出别的感□彩。 晏初晓看见周游飞快地一笑,又飞快地收回,有点突兀,她只觉得后脊梁背突然阴风阵阵。 未等江湛远搭腔,周游又径自自嘲:“你总是优秀的,人人都赏识你,包括华老师,还有她。” 江湛远怔了怔,继续平静道:“你也不错,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维也纳音乐学院,能拥有最好的资源继续学习钢琴。” “是么?不过我还是败给你了,很多方面。”周游扬了扬眉毛,有点激动,“包括这次L市初选名额。我真的比你差吗?” 这什么人啊?原来是比不过湛远,才在这儿说了一大通牢骚,隐晦的话。晏初晓不禁愤愤不平。她更加肯定这个周游表面传达怀才不遇,实则是嫉妒心昭显。 周游收住自己,最后笑道:“有机会的话,想和你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江湛远点了点头。 在离开的那一瞬间,周游抱歉地对晏初晓笑道:“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湛远女朋友。” 晏初晓不卑不亢:“没关系。” 在回校的路上,晏初晓直率地告诉江湛远,对周游的总结就是心理不阳光,一笑冷死人。 江湛远没有多做评论,若有所思。看来和他师兄见过以后,他的心情沉重不少。 旧欢新梦觉来时,凝绝不通声渐歇 不知道从何时起,晏初晓发觉江湛远有了微妙的变化,沉默的时候变多了,甚至会莫名其妙地烦躁。晏初晓心想,可能随着比赛渐近,他有这种赛前焦躁症是自然的。本想和他好好谈一下,开解他内心的烦闷,可是这小子天生就爱把事搁在心中,像宝贝似地不肯与人分享。晏初晓一时没辙,只好作罢。 一天傍晚,晏初晓又来到音乐协会的钢琴房找江湛远。门敞开着,他的东西也都在,只是不见了他的踪影。她留了个字条,就悄然离开了。 走出大楼时,她隐约听到大楼后墙处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伏在墙边探过头去。只见周游凶狠地揪起江湛远的衣领,而后将他推搡在地上。一向要强的江湛远此刻却没有反抗,任由周游无礼。他跌坐在地上,是那么无力,颓唐。 晏初晓看不下去,预备走过去讨个公道。周游的厉声斥责止住了她的脚步。 只听到周游厉声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只会在背后搞些小动作!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有资格参加这次比赛吗?我真是看错你,没想到你是这么不济!你做这些,对不起你手中的钢琴,对不起华老师,甚至你对不起她!你根本配不上她对你的一片深情!你把和她约定一起参加的比赛当什么了?” 周游冷笑道:“你对她根本就是虚情假意。她离开还不到一年,你就另觅新欢,逍遥自在!江湛远,你心里过得去吗?!” 一片静默中,晏初晓清楚地听到他清晰而笃定的声音:“我从来就没有忘记她,不管你信不信,她从来就没有离开我的心。” 周游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你说还爱她,就用你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希望你不要侮辱你和她约定一起参加的比赛!”说完这句话,周游从墙的另一侧走了。 晏初晓靠着墙缓缓蹲下去,方才周游那番话句句都是惊堂木,震耳欲聋。她混乱了,心有余悸地整理头绪。很快,她明白了一个事实,江湛远真的有另一个“她”。 接下来,他的那句话才真正起到利刃的作用,冷不防地给她的心划了一道口子。晏初晓只感觉心里一阵疼痛,像是被撕裂开来。 久久的沉寂,晏初晓知道他还在,还在悲伤,还在痛苦,还在回忆。一墙之隔,她不敢去看他,她明白,此刻的江湛远一定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江湛远,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她突然有了一种黑沉沉的下意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江湛远。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吓了一大跳。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特工片一般,晏初晓突然感觉江湛远像是一个隐藏于自己身边的特工,而自己在某一天突然发现所爱的人内心全部的秘密。这种感觉是多么的可怕! 晏初晓忙晃了晃头,竭力赶走古怪的念头。此刻的她不想再追问什么,心里怀抱着一团漆黑,她径自离开了。没有预料到,这是她头一次置江湛远而不顾。 回到寝室时,晏初晓收到了江湛远的短信:刚刚出去买了点东西,让你白跑了一趟。别见怪啊,赤练仙子! 盯着那些平常再熟悉不过窝心的话语,晏初晓发着呆,突然感到亘古的陌生。 “想什么呢?”夏瑜走过来用干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发,顺口问道。 未等晏初晓回答,常静抢先一步道:“明知故问!还不是想情郎呗!”她盘着腿坐在床上,和林康悦,苏北玩着斗地主。 这在她们寝室是一个惯例,一旦有人先提及江湛远,立马会有同党跟着成语接龙。 果然苏北边抓着牌,边感慨道:“某人一个礼拜后就要和钢琴王子去日本参赛,朝夕相处呢,现在居然还想着。真是羡煞旁人呀!” “哎,人生能抓到一张王牌该多好啊!”林康悦看着手中的牌,酸溜溜地说道。末了,她笑着对晏初晓总结道:“你们家的江湛远就是一张王牌。” 看来不震慑一下她们,这帮鸭头不会住嘴。晏初晓猛地凑到她们背后,大声说道:“我可看见某人大小王都抓到了哈!” 林康悦这个“地主”立马作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遮住自己的牌,抗议道:“晏子,你耍无赖啊!快走远点!观牌不语真君子,这句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一直当你是光明磊落的人,你别叫我失望!” “好了好了,我不泄牌了。你也快住嘴吧,弄得我成小人一般。”晏初晓无奈地摇摇头。 “和我保持一米的距离,坐回你床上去!”林康悦还不放心,眼睛一直停留在晏初晓身上,殊不知两个“农民”正暗度陈仓,偷偷换牌。 晏初晓窥见个中玄机,诡秘地笑着坐回自己的床位。注意力重新回到那条短信上,她刚才的小快乐也渐渐落幕。作为回应,她简短地发了“收到。” 心里有个疙瘩,她有点不痛快,便迟疑地问着上铺的夏瑜:“小小鱼,问你一件事。你说…男生是不是对以前的女朋友都难以忘怀…尤其是初恋?” 夏瑜擦头发的动作不由慢下来,她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吧,不是说初恋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吗?对于美好的事物,一般都很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末了,她笑着补充道:“关于爱情方面的事,我不太懂。你可以问问康悦,她可是这方面的行家,经验也很丰富。” “啊?什么我很丰富?”林康悦的耳朵还挺尖。 了解到问题后,林康悦重拾“恋爱专家”光环,一心两用,边打牌边作答:“根据我恋爱多年经验,我总结了一条真理—宁愿相信世界有鬼,也不相信男人那张臭嘴!男人跟你谈以前的女朋友,什么初恋,什么难以忘怀,全部都是鬼话,是别有用心的。一则是故意在你面前显示自己的情深意重,重感情。往后他和前女友有点什么瓜葛,也可以轻易蒙混过去,顺便为他们的藕断丝连找借口呢。二则是想更好的控制你。故意说前女友怎么怎么好,潜移默化你的一举一动,你心中自然有了一杆标尺,有意和他的前女友作比较,在一些方面加强对自己的要求,久而久之你连自己怎么改变的都不知道。反正我特别不待见这种人,如果真的难以忘怀自己的前女友,找你干嘛呀?”顿了顿,她好奇地问道:“我说晏子,是不是江湛远在你面前提他有前女友的事啊?” “没有的事。我就是纯粹的一问。”晏初晓有点心虚,赶忙答道。 林康悦没有追问下去,继续抒发感慨道:“真不晓得这些男人为什么对初恋,初夜,处女,这些关于女人第一次的词这么有好感。凭什么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心中只装着一个?而他们可以心猿意马,借着忘不了前女友,初恋的幌子来充当情圣!” “这就是典型的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得陇望蜀!”常静也发表意见道,“为什么女人在一场恋爱中要投入百分之百的感情,而男人硬是要给这份感情打个折扣?每一场恋爱中,往往是女人越爱越深,越来越在乎,而男人总能很好地抽身而退,受伤的往往是女人。男人留恋初恋,会被认为痴情;而女人一想初恋,就会被指责用情不专。以后要是哪个男人敢腆着脸和我谈前女友,谈初恋,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他Pass掉!” 看来寝室里还是有这么多女权主义者,晏初晓也深受感染,掷地有声地表达自己姿态道:“对!如果给我的感情不是全部,我宁可不要!” 通过这次讨论,晏初晓决定先暂时和江湛远冷一冷,她不想在这段感情中迷失自己,也想给他一段时间和空间平心静气地准备比赛。一切等比赛过后,她才要真正的秋后算账。 她没有想到这一段时间和空间足以让一颗已然动荡的心发生翻天动地的改变。江湛远预备去日本参加柴可夫斯基比赛的前一天,江湛远的父母在晏初晓的寝室门口等着她。 远远地晏初晓就认出他们,便快步走上前,疑惑道:“伯父伯母,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 江伯父温和道:“是这样的,前些天,我们听湛远说只要你陪着去日本就行了,不要我们当父母的操心…” “江湛远到哪儿去了?”江伯母直截了当,打断丈夫的话语。 晏初晓不明就里地说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音乐协会钢琴房练习吧。不是李教练还有赛前注意事项要叮嘱他吗?” 她看见江伯父的脸立马变得紧张起来,只听他着急道:“我们刚才去钢琴房找过,没找着。李教练说他一整天都没来。我们还去他宿舍里找过,都没找着。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找你。初晓,那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晏初晓也觉得事态严重,这几天光顾着给他空间,完全将他置于放任自流的局面,他也不曾在她面前露出想要逃离的信息。晏初晓面有难色道:“伯父,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这几天给我发的短信很少,我完全没意识到他会突然失踪。他不见了,还是你们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江伯父忙追问道:“那你知道你们常爱去什么地方吗?没准湛远这孩子就在那儿。” 这一问可把晏初晓给问住了。在脑海里搜寻着,她这才发现自己和江湛远原来连一个属于他们俩特别意义的地方也没有。 她悲哀地摇摇头,问道:“伯父伯母,我能问问出了什么事吗?湛远怎么会想到突然失踪的?” 江伯父叹了一口气,看了江伯母一眼,道:“一言难尽。湛远知道了一些事,很受打击,所以…我看还是我们自己找吧。你如果有他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啊。” 晏初晓点点头,眼神正好碰上江伯母严厉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她有点紧张,便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表现得自然些。见过两次,江伯母从来当她是可有可无,未对她端出任何态度。 在江伯母转身的那一刻,她终于听出了铁观音的不喜欢:“真不知道怎么做别人女朋友的。” 晏初晓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难过委屈立刻涌上心头。看着江伯父歉疚的神情,她忙摇摇头,想笑又笑不出来,总之她很清楚自己这一刻的表情是极为难看的。 江湛远失踪了。晏初晓只觉得心空空的,在将校园翻个底朝天后,她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几天前和江湛远打架的周游。 晏初晓总觉得江湛远失踪,有极大因素与这个周游有关。想到这,她便飞奔到维也纳音乐学院。 见到周游时,他又是一副似笑非笑,欠揍的表情:“江湛远女朋友,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来找我?” 晏初晓郑重地告诉他:“江湛远,他失踪了。” “是吗?”有那么一秒,周游现出犹豫的神色,继而又玩世不恭地笑道:“我真搞不懂,男朋友不见了,你怎么会想到找我?” 不想和他绕圈子,晏初晓单刀直入:“你心里清楚,江湛远不见了,对谁最有好处。前几天你和江湛远打架,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想要现在这种结果吗?” 听到她这一番话,周游略显惊讶,但立马平静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那好我就挑明了说,你心底那些心思被我说中了可别怨我!”晏初晓冷冷地看着他,一针见血道:“你故意在赛前说些影响他心情的话语,让他临阵脱逃,明眼人一看都明白,就是你这个替补的想扶正,想取而代之。技不如人就想到这招,你还真够卑鄙的!” “你给我闭嘴!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江湛远要不是心中有鬼,怎么会临阵脱逃?”周游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晏初晓,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就算现在有这种结果,我代替他去参加比赛,也是我应得的。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我的!” 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道:“江湛远能拿到那个名额就是靠他那个有权势的家,靠的是暗箱操作!前些天,我才得知我和他交上去的DVD 中弹得竟然都是柴可夫斯基第一号钢琴协奏曲,或许他原本录的DVD并不是这样的。这些我都不管,可是凑巧的是,我交上去的DVD 竟然会无缘无故地遭到毁损,所以初选时我交上去的是在三天内匆忙赶制好的另外的钢琴曲。原本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自己运气不好。我对自己弹的柴可夫斯基第一号钢琴协奏曲有充足的信心,可惜没能让评委看到就先损坏,能当上替补我也心甘。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许多明显比我后来交上去粗制滥造的DVD要好的作品都被淘汰了。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简单。要不是他们心里有鬼,为了安抚我,会将我列为替补一列吗?你说,这些是不是早就预谋好的?” 晏初晓心里咯噔一记,她清晰地记得江湛远给她的MP3中的确没有柴可夫斯基第一号钢琴协奏曲。陪江湛远备考的这一段时间,她也听了不少柴可夫斯基弹的钢琴曲,这首有名的磅礴壮丽的钢琴曲她是知道的。看来周游所说的并非是空穴来风,可是江湛远生性耿介直率,荣辱心极强,她不愿意相信他是那种耍阴谋诡计的小人。 眼下只有找到江湛远才能解开所有的疑惑。晏初晓没有直面回答周游的问题,转而激将道:“我不管江湛远有没有通过暗箱操作拿到名额。可是他现在不明不白地失踪,让你代替他参赛,即使到最后你赢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赢的光彩吗?你也不过是以顶着他的名额,以替补的身份取胜罢了!如果说江湛远在这场比赛中耍了手段,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拿他心底的那个人来刺激他,令他临阵脱逃。耍心机,你也弄脏了这场比赛!你现在的行为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你…”周游恼怒地看着晏初晓,霎时语塞。 晏初晓看他心有所动,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他现在会在哪儿吗?毕竟你和他认识的时间比我长,比我更深刻地了解他。他落寞的时候,会呆在L市的哪个角落?” “我不知道。”周游没好气地说道。 晏初晓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失望地转身离开。蓦地,听见身后那个冷冷的声音:“如果江湛远那小子还有心的话,他可能会在原鼎小区。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还有一件事,你不要盲目相信江湛远,他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说完,周游擦过她的衣服匆匆离开,只留下一脸愕然的晏初晓。 眼尘心垢见皆尽,月色冷青松 在原鼎小区自家公寓的楼道口见到他时,他挎着旅行包,正匆匆走下楼来,帽子压得低低的,但晏初晓仍能感觉到帽檐下那张倦容。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听到晏初晓的话语时,江湛远惊讶地抬起头。没有回答,他将旅行包的带子往上提提,倔强地从她身边旁若无人地经过。 晏初晓的脸难看了一下,她压抑住内心的愤怒,转身快步追上去。她一个箭步上前,拦在江湛远的前头,严厉地说道:“ 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不会让你走的!” 江湛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久久地吐出话语:“好,给你解释。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我不参加了。这样,能放我走了吗?” “为什么?”晏初晓追问着。 没有再回答,他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参加比赛,那个名额你得来不光彩!”晏初晓在他背后掷地有声。 一语中的,江湛远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缓缓地,他转过身,决绝地说道:“对,我没有资格参加比赛,那个名额是我偷来的,它是属于周游的。所以我现在放弃,离比赛远远的,这样做有错吗?” 暗黄的路灯,如同一只疲倦的萤火虫,将夜衬得越发黑了。路灯下的他,有点单薄,在淡淡的光线下,竟有些月色冷青松的意味。 晏初晓继续硬着心肠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很幼稚,就像一个做错事而后逃之夭夭的小孩?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你知不知道,伯父伯母正漫天找你?我不管,你现在和我回去。谁是谁非,你自己去和伯父伯母讲明,和教练讲明!” “我不会回去的。”江湛远僵持着。 晏初晓拿他没辙,只好拿起手机给江伯父打电话。没想到江湛远突然快步上前,劈手夺走手机,将电板迅速取下。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底,晏初晓叹了一口气,无力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晏初晓感到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一冲动就和他上了火车。没想到她到底还是没拗过江湛远这小子,不仅放任自流,还助长了他任性妄为的气焰。她不敢想象如果让铁观音知道自己合谋跟着她要参加比赛的儿子出去散心,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江湛远看出她内心的忧虑,马后炮道:“我原本只打算自己一人去的,不想连累你。” 大势已去,晏初晓瞪了他一眼,想到关键问题:“把火车票给我看一下,我总得知道自己发疯要去的地方。” 江湛远笑着把票递给她。没过几秒钟,晏初晓电光火石般发出“呀”的一声,将旁边正渐入梦乡的旅客惊醒,霎时惹来一拨一拨的白眼。 晏初晓大惊失色,指着火车票,压低声音道:“海南?没搞错吧?你这是要我跟你去天涯海角啊?” 江湛远反应过来,再次说出让晏初晓不可思议的话语:“原来是海南啊。这票就是我随便买的,刚才也没看清楚。” 她顿时目瞪口呆,立马忿恨地将票推回到江湛远手中,不忘下结论道:“你随便起来还真不是人!” 看着火车疾驶在南下的轨道上,离故土越来越远,晏初晓心情五味杂陈,脑海里无缘无故地涌上一首不知名士的诗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她反复琢磨,半晌才醒过味来,这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客死异乡,红颜薄命的意味,一点也不吉利,于是赶忙“呸”掉。 正在听音乐的江湛远看出她的不悦,便坐过来,与她同座,将一只耳麦递给她。晏初晓无力地摇摇头,慨叹道:“现在什么音乐,也唱不出姐姐我的悲哀。” 沉默一会儿,晏初晓想起什么,转向江湛远,认真道:“我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我现在只要求你诚实,能做到吗?” 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发问,江湛远点了点头,郑重道:“问吧。我知道你迟早要问的。” “第一个问题,周游说你参赛的名额有虚假的成分,是真的吗?” 江湛远垂下眼帘,平静道:“他说的没错,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参赛的名额或许是他的。在一起学钢琴的日子里,我承认他的琴技在我之上。”回答完毕时,他主动问道:“初晓,我知道你下一个问题肯定要问我是不是参与造假这件事。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在上火车前一直盘旋在她的心中。她想问,却一直不知从何处问起。如今他主动提出,她对江湛远的百种猜忌已然烟消云散,心中一片澄澈道:“我信。和你相处久了,我坚信你是个热爱钢琴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耍手段去出卖,玷污你的钢琴。” 听到她发自肺腑的话语,江湛远有点激动,感激道:“谢谢你,初晓。谢谢你相信我!” 接下来,晏初晓听到了关于这件事的真相。原本江湛远录的DVD里本不是弹柴可夫斯基第一号协奏曲。他没有足够的自信来演绎这首深沉大气,磅礴壮丽的曲子。那天去隔离区给她送完MP3返回时,就接到他父母的电话说要他重新考虑选择曲子。后来李教练给他提建议弹柴可夫斯基第一号协奏曲,还鼓励他有潜质,一定能弹好。这首曲子能很好地反映选手琴技技巧和思想感情的流露。江湛远觉得很有道理,没多想就接受重新抓紧时间录制DVD。 可是没想到巧遇周游,知道他录制的初选DVD毁损的问题,而他恰好也弹第一号协奏曲。面对周游的一面之词,江湛远本来不相信有造假这回事。可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就在上个礼拜他在母亲那儿发现了周游录制的原版DVD,而毁损的是翻版过的。他质问过母亲,却发现让自己更不能接受的事实。母亲已经上下打通好关系,甚至包括L市评委,即使没有周游这回事,他也能稳如泰山占据参赛名额中一席之位。他发觉原来自己是多么可笑,盲目自负,盲目被摆布,连自己唯一喜爱的钢琴最后也沦为母亲控制的玩物。他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自己以前参加的大小比赛。或许那些都是假象,那些荣誉没准都是自己深爱的母亲买通评委获得的,可能有很多像周游一样的人在憎恨自己… 看着此刻的他失去了往日的自信,眉眼里充溢着迷茫,晏初晓也不禁黯然。她幽幽地说道:“所以你选择离开…” 江湛远乏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要离开的。我发现某天我竟然不会弹钢琴,脑海里一首曲子也想不起。很多让我想竭力忘记的事情重新又回来了,一连很多天,我只要躺下就会想到曾经有一段让我无法呼吸的日子,比死还难受。我知道自己会遭报应的,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居然是以我不会弹钢琴为代价。可能以后我再也弹不了钢琴…” 晏初晓知道接下来她将面对那个敏感的话题,她揪着心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她,那个和你约定去参加比赛的女孩?” 听到她这句话,江湛远很是惊讶,问道:“周游告诉你的?” “你相信不相信女人的直觉?”晏初晓惨淡地笑笑,解释道:“其实和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我就感觉你背后还有一个忘不了的人。上次我无意中听到了你和周游的对话,就更加确定了,也明白了你和她还有一个约定。” 看着他垂下头,默认的样子,晏初晓继续开解道:“既然你忘不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面对她?这次比赛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在比赛中和她重逢,重新正视自己的心…” “她去不了了。”江湛远打断了她,黯然神伤,“她自杀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承受了屈辱。她说过我是没用的人,我真的是,对她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可是她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来,让我好好地赎罪,抑或看着我遭报应也行?我真的懦弱,贪生怕死,在海边看见她的鞋子和留下的遗书时,居然做不到和她共死。我想活下来,想竭力忘记她,重新开展新生活…” “别说了。”晏初晓看着他越说越激动,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一阵于心不忍,忙侧身抱住他。 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晏初晓唯有给他拥抱。她发觉在他坦然承认自己背后隐藏的爱恋时,自己居然一点都不介怀,反而比过去还爱这个男孩。她不想再追究他以前和她发生的不好的事,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唾骂他为“坏人”,可她依然会执着地爱着这个“坏人”,不管何时。 渐渐地,抱着的男孩渐渐平静下来,在她给的怀抱中睡着了,似乎很安心。晏初晓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因为紧张背上已经酣畅地出了汗,不过她的心此刻咕隆咚实打实地地落回到原位。 江湛远醒来时,发觉自己居然躺在晏初晓的怀抱里,霎时红了脸,忙坐正。晏初晓一脸的若无其事,为了避免与他四目相对引起尴尬,便有意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去看他。 火车穿过晨曦,在一个偏僻的小站停了下来。晏初晓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群山叠翠,花树繁茂,烟云缭绕。山明招日月,水秀聚云峰。隐约中还有鸟鸣在耳边啁啾。她从来没有在晨曦中看山看云,此景此刻在她心中像是仙境一般,沁人心脾。 接下来,晏初晓做了个胆大的举动,她拉起江湛远匆匆下了火车。在他们刚刚踏下火车的那一刻,火车开始缓缓地启动。 江湛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问道:“你这是干什么?火车都要走了。” 晏初晓笑嘻嘻地看着他,神秘道:“想不想来个毕业旅行?” 云在青天水在瓶,误入桃花源 晏初晓解释道:“反正你暂时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去,与其在火车上浪费时间,长途跋涉到海南去,不如就近选个地方散散心。这个地方风景秀丽,值得一游,干脆就当毕业旅行吧。”明确传达出自己目的后,她故作开明道:“我这个人讲究民主,从不强人所难。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你可以自个儿留下来等火车去你的海南,我先声明啊,等不等得来我不敢保证;另一条是由我带路,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展开一场毕生难忘的毕业旅行。说完了,你自个儿选择吧!” 江湛远无奈地看着她,道:“你这么一说,我还有的选择吗?只好任你鱼肉了。” “那走吧!”晏初晓大手一挥,就开始朝刚才相中的风景胜地前进。 江湛远紧跟几步,好奇道:“初晓,这什么地方?你来过啊?” 晏初晓边走边无所谓道:“没来过。这地方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在火车上只是随便一看,觉得好就领你下车来。” 江湛远霎时哑然,半晌,恨恨地说道:“你随便起来更不是人!” 走了一阵子,晏初晓自我反思自己挺随便的,不仅鬼使神差地将江湛远带入深山中,还恰逢一场山雨。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在树下躲了一阵雨。 留意到江湛远不悦的眼神,她抱歉地笑笑:“我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下雨。” “我有心理准备。和你在一起没遭雷劈就算好的。”江湛远波澜不惊道。他表面喜怒不形于色,心底却觉得清风徐徐,充溢着快乐。 晏初晓感觉树上有什么东西正悠悠贴着她的脸落下来。她敏捷地抓了一把,定睛一看,像蝉翼般薄的粉红花瓣正静静地卧在她的手心。 “是桃花!”晏初晓惊讶道,随即将手中的一枚单薄的桃花花瓣探到江湛远跟前,欣喜道:“快看!没想到9月份居然还有桃花,奇迹吧?” 江湛远草草扫了一眼,故意不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桃花而已,值得这么高兴吗?” 晏初晓毫不在乎地瞟了他一眼,抹了脸上的雨水,仰起头在树上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江湛远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树梢,兴趣盎然道:“我在看看树上还有没有桃花?我不会这么幸运吧,捡到了唯一的九月份的桃花?” 看着她春光烂漫,兴奋的脸庞,江湛远不由低头笑了,不经意间心中升腾起一片柔软的霞光。 看来这真是唯一一瓣残留到九月份的桃花,晏初晓自恋道:“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这棵桃树知道我会途经此地,故意派了一朵桃花在九月份等着我。你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接下来该不会扯自己是什么仙子转世吧?”江湛远故意打趣道。 “真没情趣!”晏初晓白了一眼打断自己奇思怪想的家伙,变脸道:“你带了什么本子没?借我一用。” 接过他递过来的本子,晏初晓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曾经承载过自己羽翼成仙幻想的桃花压进他的五线谱本子中,还千叮咛万嘱咐道:“回到L大要立马还我!” “还真把它当宝贝了?”江湛远看着好笑,调侃道:“你以后不会将这破桃花给供起来吧?”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树下斗嘴,渐渐地雨停了。 “下山咯!”晏初晓操起旁边一根树枝,率先一步走下山去,兴致勃发地唱道:“暖暖的春风迎面开,桃花朵朵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她那豪放且变调的嗓音直惹得紧跟在她身后的江湛远骂她“疯丫头”。 晨雨过后,山中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雨润芹泥,山间小径平平仄仄。偶尔有水鸟鸣簧,清露泣叶;抬首处,山如碧玉簪,云若霓羽裳。蜿蜒沿着小径走了一路,眼前渐渐开阔,湖光山色,田园小村映入眼帘。 湖水明净如镜,水鸭飞飘。周围人家炊烟已升,湿沉低回。湖中倒映蓝天白云,水声恬然,湖岸芳草鲜美。他们俩人只觉得像是武陵人误入桃花源,不由转入此番仙境,别有洞天非人间。 到底民风淳朴,他们很快找到一户人家歇脚。主人家姓谢,热情好客。女主人见他们俩浑身湿透,忙拿干毛巾给他们擦拭。晏初晓他们说明来意,想借住几晚,付了一定的钱后,才知道自己还真找准地方。原来这户人家本来就是做第三产业的,专门提供来游玩的旅客食宿。 晏初晓好奇地问道:“这儿还有人来旅游?” “对呀,你们不是特意来旅游的吗?”女主人笑着解释,“可惜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赶上旅游的淡季。三月份这里桃花那才开得叫一个灿烂,游客如织。三四五月份,我这儿游客都爆满,住都住不下。不过没关系,赏不了桃花,你们还可以游湖,去附近的燕子岩,水云涧玩。这样好了,我算你们住宿半价。” 江湛远致谢之余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离L市远不远?” 这下轮到女主人惊讶了,随即又和气道:“这儿是清远市有名的旅游景点桃花湖。没想到你们从千里迢迢的L市来的。看你们的样也不像来旅游的,是不是下错火车啦?” 江湛远意味深长地看了晏初晓一眼,她也不好意思,没有吭声。 既来之则安之,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去泛舟桃花湖。来了桃花湖,他们才发觉下山那天看到的湖光山色纯属小巫见大巫。 只见点缀于湖中二十多个形态各异的岛屿,如嵌于湖中的翡翠玉盘,小如螺黛一丸,大则碧岫千寻。涟水河连着桃花湖逶迤摆动龙尾,如缓缓展开的一轴长卷山水画。 两人想进一步贴近天堂,便撑一叶扁舟,飘于湖上。水波荡漾,泛着碧玉般的光泽,小舟在小岛之间穿梭,阳光蒸腾着一片绿色的宁静,绿宝石湖面被他俩划的小桨击碎。 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晏初晓总觉得来了这桃花湖居然没见着桃花,满目青翠中唯独少了夺人眼球的一片芳菲。这就好比戏台上只见小生,武生,老生,唯独少了千柔百媚的花旦。这男女比例一失衡,就觉得味如鸡肋。 可是江湛远并不以为然,先是神游天外,继而拿起铅笔在五线谱上刻起小蝌蚪,完全将划桨大任降于满腹牢骚者。 晏初晓知道他一旦作起曲来,就会进入忘我境界,所以很识时务地没有打搅。没有人陪玩,陪聊,她更加觉得味如鸡肋,小声哼哼道:“还说自己再也弹不了钢琴,这都修炼上了。” “当心牢骚太盛防肠断!”江湛远恰好完成自己凑巧捕捉到的音符,将五线谱本子收好。 晏初晓见状,松了一口气,命令道:“现在轮到你划桨!” “懒鬼!”江湛远接过桨,嗔怪道。 “对,我懒得理你。”她边回敬道,边在小船上放肆地躺下来。 没过多久,晏初晓又不安分道:“嗨,弹琴的,本女侠正畅游于山水之间,你将刚才谱的曲儿哼给我听听呗!” “不准侮辱艺术!我不卖艺!”江湛远义正词严道,顺带浩气凛然地表明心志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晏初晓不客气地脱口而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文学功底也不差。说着,她来了精神,坐起来边揉动着腕关节边威严道:“你不会想在这小船上来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吧?” 碍于苛政猛于虎,江湛远最终没守住清白,在青山绿水间哼起了刚才谱的曲子。 哼完后,晏初晓玩味了一下,花样百出道:“别do la mi fa so 了,唱出来显得单调。干脆将别的歌词套用你的曲子唱唱看!” “你说的倒是轻松,有本事你自己唱唱!”江湛远干脆不陪她玩。 “唱就唱!”晏初晓立马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套用江湛远谱的钢琴曲唱道:“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她的歌声刚落,立马赢得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竹筏上游客一片喝彩:“小姑娘,唱的好!快赶上刘三姐了,再来一首!” 听到夸奖,晏初晓喜不自胜,又拿出行走江湖的一套,抱拳朝游客们频频示意。她还得意地冲一旁的江湛远瞅瞅,显摆自己也有了fans。 “刘三姐,以后出道了,唱的歌交给小的帮你作曲吧!”江湛远故意满足她的得意劲,不惜委身做小的。 刘三姐听了立马龙颜大悦,不仅爽快地将小的收为麾下,还兴致大好,引吭高歌几首。青山绿水,山歌阵阵,一时之间,不少游客乘着小舟闻歌而来,将他俩的小舟围了个圈。 江湛远也是性情中人,打着拍子为刘三姐伴奏,偶尔也跟着她唱几句,颇有文君当垆,相如涤器的风范。 他俩整个沉浸在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状态,完全没有危机防范意识。无巧不成书,生活就是一连串连锁反应,殊不知湛远他妈“铁观音”钩捕之党遍天下。 正当他们娱情山水之间,一个与江湛远母亲沾亲带故的游客不由纳闷起来:“这不是江司令家的孙子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前一阵子不是铁大外交官说她儿子要去参加什么国际钢琴比赛吗?…” 一连串个问号后,他老人家还有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精神,一个电话立即打到了铁观音处。 这方是山歌好比春江水,歌尽桃花扇底风;那方是整装待发,御驾亲征。 渔阳鼙鼓动地来,难逃观音手掌心 晏初晓和江湛远在桃源镇桃花湖没把杭州当汴州几天,就被两大外交官逮个正着。 那天他们刚从水云涧栈道归来,兴犹未尽。走到寄宿的农家门口时,他俩盯着一辆车牌打首为京AG6的黑色轿车良久。半晌,江湛远无精打采道:“进去吧,他们来了。” 晏初晓不笨,立马醒过味来,几天来的快乐一扫而空,脑子飞速地旋转。如果让铁观音知道自己领着她那原本应参加国际音乐大赛的儿子到山沟沟里来唱山歌,肯定是要恨得牙痒痒,怒斥自己是红颜祸水,没准当场就要军法处置。 将自己定义为红颜祸水,她自然链接到历史上似乎有这么个例子,光绪帝变法失败,珍妃沉井。好像就是她婆婆慈禧给下的毒手,据说平常就已经对珍妃嫌怨已深,趁皇帝犯错立马斩草除根。 此情此景,仿佛历史在重演。晏初晓不由给唬了一身汗,第一念头就是不能横死桃花湖。她想脚底抹油,笑嘻嘻地对江湛远委婉告知:“还是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吧,我就不打扰了。我一个外人在场,不太好…” 没想到这一刻,江湛远偏不把她当外人,紧拽住她的手道:“不用太拘束,我爸我妈你都见过的。” 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么没眼力劲。她不想多废话,直接采取行动,忙要从他的手心挣脱出来。 纠缠之际,她错过了逃跑的最佳契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铁观音和她的丈夫像两尊大佛齐刷刷出现在他们面前。 江伯母此刻真是人如其名,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她看到他们俩时竟然没有立马勃然大怒,雷霆万钧,只是威严地看着他们,给足他们缓冲空间。看来常年在谈判桌上折樽冲俎,心态那叫一个棒。 江湛远也不比他妈差多少,没事人地喊了一声:“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丝毫没有做错事要悔改的意思。 晏初晓估计被震慑住了,稀里糊涂地也跟着喊着:“爸…”还好刹车够快,立马掐住那个“妈”,改口道:“伯父,伯母好!” 江伯母像是吃了冷香丸一般,继续冷若冰霜。倒是一旁的江伯父和气关切地问道:“初晓也在啊,和湛远出来跟家里打电话了吗?千万别让家里人担心了。” “还没呢。”晏初晓难为情地笑笑,继而大大咧咧道,“不过我爸对我挺放心的。我爸还说要是搁在古代,我这个年龄该独自上路走镖了。嘿嘿,我祖上是开武馆,镖局的。” 本想活跃一下气氛的,没想到倒活跃了氧气分子,“唰”得助长了江伯母压抑心中的怒火。她声色俱威道:“江湛远,你还要和我作对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和您作对,比赛的事我没有资格,现在也不具备实力,所以我不参加了。这点我已经和您说明白了,也请您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江湛远冷静地说道。 “我不是指比赛的事。比赛你爱参加不参加,我已经尽到做家长的职责,全力帮助你完成梦想。这一年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什么人交往就和什么人交往,我都没有干预。我委心求和,做的这一切难道还不能让你忘了过去的事,换回我们之间母子感情吗?”江伯母的眼睛一直盯着儿子,威严的神色已然转成忧伤。 晏初晓一下子被冠以“什么人”,人微言轻,便识趣地闭嘴。 江伯母语气缓和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怪我当年的竭力地反对。可是后来发生的无法预料的事你不能一股脑地怨在我身上。湛远,你是我儿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血缘关系更近了。事情都过去了,你还要为了一个死去的人继续恨我吗?” “请您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江湛远隐忍道,他丝毫没有被打动,一字一句道:“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碍您的眼,你提她还有意义吗?” 儿子继续强硬,江伯父赶忙中间劝和道:“好了好了,湛远,你也别和你妈置气了,什么事等回家说吧。其实这一年你妈已经意识到做错了…” “我没做错!”江伯母蓦地打断,她冷笑道:“你喜欢为了一个女人和我较劲,随便你!她和她妈真是厉害,能够让我们家两个男人为之倾倒,行!我算栽在她们娘俩手上!不过可惜红颜薄命…” “够了!铁云竹,你还有完没完?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能释怀?”江伯父怒不可遏道。 在晏初晓的印象里,江伯父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他突然发怒,让晏初晓不由吃了一惊。 吃惊的还有江湛远。他隐约感觉到父母之间似乎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还就没完!”江伯母也不甘示弱,横眉冷对道:“江言中,你释怀了吗?这么多年,你敢说你心里没装着那个女人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儿子和那个女人的女儿来往,还不阻拦。你不就想和那个女人继续保持着关系,即使再微弱,哪怕是来自后代的也好!” “你不要无理取闹!”江伯父铁青着脸。 眼看战争升级,晏初晓忙示意旁边的江湛远劝和。可能因为他们的争吵引来路人的注意,都是有身份的人,面子上不好看。故战争早早收场,四人打道回府。 江伯母赌气,径自坐在司机的副驾驶上,留下他们三人坐在后座。一路上,晏初晓感觉雪山压顶,车内一派肃清的气氛。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处入手,况且战火的硝烟味还未散去,“话痨”的她有点不习惯,只好装文静,但是手却不知放在哪儿,一下子拂拂头发,一下子交叉放在大腿上。 “在摆pose呢?”一旁的江湛远斜了她一眼,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道。 晏初晓本来是想给他一掌,再噎他一句“你干脆换一词‘搔首弄姿’岂不更好?”但无奈于他亲友团在此,虽说刚刚大干一场,但是有外邦来犯,肯定会同仇敌忾,外御其侮。她只得笑里藏刀地说道:“可惜没有照相机…”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喜剧效果,但是却出乎意外地惹来江伯父呵呵的笑声。看来江伯父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开头开得好,江父有了兴致,和她闲聊起来。当问及晏初晓家里有什么人时,她心里泛起一阵伤感,但若无其事地答道:“只有爸爸。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江伯父也觉得自己触及敏感问题,话锋一转道:“初晓,看得出你很独立。” “被我爸逼出来的。我爸伺候跆拳道馆的时间比养我还长,我想要他管他还不乐意呢。”晏初晓乐呵呵地答道,还不忘夸奖自己一下:“不过独立有独立的好处,长时间下来,我自学自练,练就了一身本事!” 她还没有荣耀够,立马有人看不顺眼,江湛远暗自好笑道:“大家闺秀,你是会琴棋呢,还是会书画?” “我会跆拳道!”晏初晓豪爽道,对他作了一个拳击动作,不客气道:“想练练吗?” 看着儿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江伯父哈哈大笑,欺善怕恶道:“湛远这小子总算有人收服了。小丫头还真行,能将我们家的‘冷面郎君’气到说不出话,功力匪浅!” 江湛远笑着嗔怪道:“爸,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车内顿时充满了欢乐的空气,连开车的司机也被他们的谈话给逗乐了,唯独坐在副驾驶座上铁观音始终板着脸,正襟危坐,像是随时就要谈判。 这真是一副冷灶膛,不知道要往里加多少柴火才能让她热腾起来。晏初晓顿时哆嗦一下,不敢轻易做实验。 在快到L大时,铁观音居然开口了,命令的口气:“先回家几天,我已经给你在系里请了几天病假,做戏也得做足。” “我没病。况且我从头开始就没有做戏。”江湛远不妥协道。 “这次你必须回家。比赛的事你搞砸了,弄得全校皆知,你不嫌跌面我还嫌!”铁观音紧抓不放。 江伯父也劝道:“湛远,你就听你妈这一回。我们常年在外工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总不能让我们贻笑大方吧?回家吧,爷爷还盼着见你呢!” “对,江湛远,你回去。出逃时是我听你的,回来时就该换你听我的!回家好好歇着,做好对口供工作,我可不想要全校知道我有一个临阵脱逃的男朋友。”晏初晓也加入讨伐的队伍,命令道。 这番话果然有用,见江湛远沉默不语,她探向前座,礼貌地说道:“伯母,能靠路边停下吗?我走进去就行了...” 还未等她说完,江伯母破天荒地和气道:“送进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在路上走不太安全。” 昏暗的光线下,晏初晓看清了铁观音说这句话时脸庞变得柔和了,她不禁心里一阵狂喜,像是被肯定了一般答道:“那好,伯母,你随便停。” 下车后,和他们挥手告别时,江湛远伏在车窗上小声打趣道:“恭喜你,碉堡攻下有望!” 晏初晓喜滋滋地转身,朝寝室走去。没想到这次清远之行还是有点收获的,改变了江伯母对自己的一点态度。她越琢磨越感觉自己有点发国难财的意味。 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 这件事收尾还算一帆风顺。L大,L市音乐协会都以为江湛远没参加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是因为生了一场大病,被江伯母,江伯父遮遮掩掩也就不了了之。 在L大女生心目中,江湛远没参加比赛不仅没落得坏印象,反而噌噌地加了不少分—怜惜分,赏识分。据说这次比赛L市被削了一个光头,一个奖都没拿到,这在L市是极不正常的。 不少女生慨叹,要是江湛远参加了该多好,最起码不会沦落到这种惨烈的下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病了呢?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将怨念归咎为造化弄人,天妒英才。 晏初晓的寝室也瞎琢磨,三番五次朝被突然派去护理几天的晏初晓打听。但她始终守口如瓶,嘴巴衔制地紧紧的。后来江湛远来上学,讨论这件事的风波才渐渐平息。 他俩见过周游一次,他是专程来和他们告别的,要去日本留学。 见到他俩时,周游讪讪地笑道:“实在没有什么人好告别,只好想到你们。” 晏初晓这才觉得其实周游挺孤独的,和江湛远在很多方面相似。 他们师兄弟之间还是不太会感情交流,江湛远点点头,边踢着脚边的石子边漫不经心道:“比赛的事,对不起。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最后也没还给你正式的名分。” “那件事,其实我们都没资格。现在想想,我还是挺自负的,以为拿到名额,就能崭露头角,一举夺冠。去参加比赛过后,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周游像看透什么地感慨道。随即,他笑着提议道:“还有自信来一个三年约定吗?三年过后,看谁能在钢琴这块领域上尽早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地?” 江湛远略略思索,微笑道:“好,三年后,我等着你!” 看到他们真正放下,做到释然,晏初晓也为他们高兴,豪爽道:“周游,你在日本可得勤学苦练。别看你的学习环境好,我在这儿可是会严格监督江湛远,决不让他落后你!” 周游笑了笑,像想起什么,覆在江湛远耳边说道:“师弟,放下过去吧。这个女孩,我看挺好。” 晏初晓看他们两个大男人小声耳语,疑惑不解。最后,周游拍了拍江湛远的肩膀,说了一声“走啦”就离开了。 “刚才说什么呢?”晏初晓直看着他突然浮起的笑意有点发毛。 “要听吗?”江湛远忍住笑意,故作严肃状,咳嗽两声道:“周游说:‘这女孩怎么这样?说话的口气像是已经嫁给你似的,还监督呢?’” “谁...谁说要嫁给你啦?”晏初晓被闹得个满脸通红,郁结道:“这人怎么这样,随便歪曲别人的意思的?我的意思是...就是不让你落后他,给他心理暗示好好学,这样你明白吗?” 看着他一脸坏笑的样子,晏初晓恼羞成怒道:“你们师兄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咱们大学一毕业就分道扬镳,你爱谁谁!”说着,就赌气朝前头走去。 江湛远笑眯眯地紧步跟上,边走边叫嚷道:“前面的,你能扬镳到哪儿去?大不了毕业后我就让你占下便宜,行了吧?” 晏初晓转过身,背着走,负气地喊道:“我走我的阳光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最后的大学时光,过得很快,像是鸟儿滑翔一般。日子串着日子,一路悠悠而去。他们没来得及分道扬镳,就把终身定下了。 毕业前夕,大家凑在一起吃最后的散伙饭。一大伙人就已经缺席两位,Tom姐已经在大四上学期去美国留学,苏北紧跟其上去了巴黎继续深造。故晏初晓把已为□的杜雨薇和她丈夫李穹拉来充数,人多热闹。 酒过三巡后,谈到今后去向时,江湛远是出路最光明的,原本是被美国科蒂斯音乐学院录取可以继续潜心学习钢琴,家里条件优越,这所音乐学院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可是据本人讲他考虑许久,觉得在哪里学钢琴都一样,他不想离开本土,所以选择留在L市音乐协会工作。 听到这番说辞,众人将眼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晏初晓。偏偏袁志和不识趣地捅破窗户纸道:“现在这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男人怎么这么多?是不是现在流行这种男?” “哟,怎么这么酸啊?”林康悦替晏初晓回击道:“袁志和,你是不是心里不自在,看不惯别人你侬我侬啦?前一阵子,我可听说你又和你的一位女朋友分了,再次荣升为光棍。” “光棍怎么啦?要在江湖混,必须得光棍!”袁志和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豪言万语道,“我这可是顺应大四分手潮流,好毕业后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才不会被儿女情长绊住。” “说的跟英雄似的,那英雄同志,你打算以后怎么混呀?”晏初晓笑着调侃道。 “什么怎么混?我可是有远大抱负的,毕业后就先创业,丰衣足食!”袁志和雄心壮志道。 看到花花公子突然转型,煞有介事的样子,众人不由好奇,忙问其具体大计。谁知这小子翘着二郎腿,咂摸着髭须,秘而不宣,俨然即将成为款爷相。 正当众女郎(包括晏初晓)不想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地争先恐后欲投其门下时,江湛远边夹起菜,边漫不经心道:“别忙活了,是个时装店。” 如闻惊雷,众女郎谄媚逢迎的动作戛然而止,继而悻悻地甩脸坐回席位。 “呵呵,本人资本原始积累不够,先挖第一桶金再说,然后再慢慢做大做强……”袁志和满脸带笑,口若悬河地忽悠着:“服装这个产业还是很有市场的,经久不衰,老幼咸宜,男女通吃。知道为什么‘衣食住行’衣在首位吗?那是它的重要性!……”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湛远,有没有兴趣……” 话还未完,就听见江湛远平淡的声音:“没兴趣。” “算了,当我没说。”袁志和沮丧地低头吃菜,不忘回敬一句,“忘了你快成‘古墓派’的女婿,说话冰言冷语的。” 众人被逗乐了,笑过之后继续展望未来。常静要开始考研之旅,将头悬梁锥刺股继续下去;林康悦扬言要在银行界大展拳脚,其实初衷和雨薇不谋而合,想在办信用卡的高级客户中钓金龟婿;夏瑜医学学业成绩优秀,竟然要回老家G市开花店。 众人大惑不解,夏瑜浅笑道:“是有点没出息吧?不过对于我真的还挺适合的,我打小就想摆弄花草,过些安静的日子,能随时和家人在一起。” 原本指望夏瑜和自己同一个专业,如果在医院工作可以互相照应,现在幻想落空,晏初晓不禁落寞,抱怨道:“你喜欢摆弄花草,那干嘛还学医啊?害的我空欢喜一场,少了一个革命同志!” 夏瑜笑答:“和你学跆拳道一个理,防身啊!” “错!我学跆拳道可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以后见到不平之事,拔剑相助。一扫阴霾,弘扬正气。”晏初晓铿锵有词。 “整个大学期间,阴霾没看到你扫,尽看到你欺人了!”袁志和突如其来攻击道,看来还不忘当年封杀之仇。 一直作壁上观的杜雨薇这时也开口道:“晏子,看你这个架势不会毕业后要开武馆吧?” “雨薇,这回你没猜对。我打死也不会开武馆的,走我爸的老路,女承父业,多没新意!”晏初晓立马否决。 “那你毕业后想干什么?” 看着这一行人有的务实,有的务虚,有的三句话不离行,本行不离家,有的和自己的专业大相径庭,晏初晓被问住了,一片茫然。毕业后干什么呢?掂量许久后,她说道:“自然是当医生。” “这就有新意啦?医生这行业好像也是附加你爸的上层意识吧?”杜雨薇打趣道。她深知晏初晓当初学医的内情。 被戳中心事,晏初晓嘴硬道:“我现在喜欢上这一专业了,救死扶伤,济世悬壶,多博大宽怀一行业啊!” “你自个儿乐意就好。”杜雨薇笑道。 刚刚谈完自己的立业问题,立马有人转到成家方面,林康悦狼子野心道:“我说晏子,干脆毕业前夕你也效仿雨薇姐吧,把婚结了。我们可看好你们这一对,想趁现在能做小姐妹,收点红包钱,吃点山珍海味再离校不成。” 她这一大胆提议,立马引起在座男女兴趣,群起响应。李穹还恬不知耻这样建议道:“你们结婚摆酒席不如到弗莱士酒店,我结婚那会儿本来想选那地,可惜太贵,没舍得。你们去就当还我一个心愿。” 一听到弗莱士酒店,众人两眼放光,嘴角生涎,立马像喊口号道:“结婚!结婚!结婚!…” 这帮俗人就冲一五星级酒店,把自己给豁了,晏初晓不由愤愤然。 但是江湛远却不急不恼,站起来表态道:“婚我是会和初晓结的,不过……”见众人露出喜色,他笑着说道:“不过婚礼从简。你们想占便宜,没门!” “没门,我们就爬窗户!反正就要逮你们宰了,雁过必须拔毛!”这帮人强势道,俨然打家劫舍样。 江湛远无奈地摇摇头,将求助的眼光抛向一旁正为“结婚”二字春心荡漾的晏初晓。 只能以暴制暴了,晏初晓立马站起,揉动着脚尖,毫不示弱道:“好,要想去弗莱士,还得问一问我的腿!” 都是吃硬不吃软,这句话撂在那儿,没人敢轻易妄动,随即统一阵营很快分崩离析。先是夏瑜妥协道:“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常静紧跟其上:“也对,钱财乃身外之物。晏子,在哪儿摆酒席的事,你们自个儿随意,到时通知我就行。我这个人很满足的。” 还满足?别人的钱财倒成了她的身外之物! “江湛远,结婚送你一句话。”杜雨薇夫妇倒还新鲜,异口同声道,“你把晏子娶了,真的是把苍生给拯救了,功德无量!” 晏初晓恨恨地瞪了一眼这对从小拆自己台的夫妇,气还未消,袁志和也腆着脸凑合道:“初晓,我也送你一句话,这句话精练地概括了你的丰功伟绩,表达我对你的特殊感情……” 一听就没好话,晏初晓未等他说完,就自个埋汰自己道:“你送我的话,我清楚。还不就是我和你分了,真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不是,我还没想到这层面去。”袁志和坦言道,“我送你的话:据我亲身经历你在大学期间大半时间在做两件事—自欺,欺人。到社会上去,别这样了,好好珍惜光阴!” 看着他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样子,众人乐了,说他别出心裁,损人不带脏字。而晏初晓彻底无语,看着最后一个发言,也不是什么善茬的林康悦:“说吧,我还能接受。” “我这句可是夸你和江湛远的,你可别误会。”林康悦语未出,先解释一大通。末了,她才有模有样道:“姻缘本天成,火星绕地球。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 嗨,借她吉言了! 快意情愿凤求凰,雷霆泰山酒为媒 她的毕业证和结婚证是同一天拿的,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要的就是这种戏剧效果,一箭双雕,一天两证。 从一腔热血地和江湛远赶往民政局到最后一个章板上钉钉地盖在大红色的结婚证上,她已经婚过了,变成要与他共度今生的妻子。 在阳光下看着那光芒万丈的结婚证,晏初晓还没缓冲过来,浮生若梦,呓语道:“这就完了?” 一旁的江湛远笑着肯定:“嗯,尘埃落定,木已成舟。”他握紧掌心的那双手,感慨道:“现在有没有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感觉?” “我倒觉得是出了这门进那门。”晏初晓不捧场,实话实说。 江湛远被噎住了,无语地看了看这个不讨好的媳妇。不过她也没说错,婚姻就是一座围城,他们刚刚出了校园门,就辗转进了围城。他也不知道一向寡淡的自己怎么会突然热情似火,满腔热忱地去结婚,只是清楚她是自己一生对的那个人。 江湛远搂过晏初晓,商量着:“媳妇,什么时候让我去见见泰山大人?” 她立马大惊失色,这才想起自己结婚路途中忘记一个关键家长权威人物—晏爸。虽说晏爸知道自己已经在校有男朋友,但如果发觉自己未经他许可,私自结婚,非卸掉自己一只胳膊不可。 晏初晓着急地告知:“湛远,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俩领结婚证这件事我没告诉我爸,昨天本来要说的,被我给忘了。” “你看你这什么记性!”江湛远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随即报备自己的情况:“其实我也没告诉家里人。爸妈都已经去德国了,电话里一时讲不清。家里只有爷爷,我想过几天带你直接亮相,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他看见孙媳妇来了,肯定会高兴接受的。” 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江湛远宽慰道:“没事。结婚是咱俩的事,咱俩两情相悦,泰山大人一定会接受的。你没告诉他,不如也带我直接亮相,给他一个惊喜。” 他还挺乐观,晏初晓叹了一口气,委婉告之:“你要做好与一个封建家庭斗争的准备。亮相亮得好,皆大欢喜,白头偕老;亮相亮得不好,咱俩真得成牛郎织女,泪撒银河。” 不明形势的江湛远被她声情并茂,蹙眉叹惋的样子给逗乐了,盲目乐观道:“这么神?快给我说说咱爸,我倒想了解他老人家有多厉害,大致会封建到怎样的程度拆散咱俩。知己知彼后,我相应地使出招数,一定能过他这一关。” “撼泰山容易,撼晏逵难啊!”晏初晓大发感慨,开始细针密线地解释道:“我爸嘛,可以算得上水泊梁山李逵的拜把兄弟。虽然身处在21世纪,但思想还处于封建时期,大概是宋朝吧。实话跟你说,早在我和你领结婚证之前,我就有好几次差点被我爸嫁掉。大致分为几个阶段,在我妈腹中时期,我爸就和他的战友指腹为婚,幸好战友之妻生出一个女孩,我才幸免于难;孩提时期,我爸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大恩人,为了报恩,居然想到要我代父出嫁,嫁给他恩人的六岁的儿子,定下了娃娃亲,还好那小子早夭,我又一次幸免于难;读书时代,我爸开了跆拳道馆,有了形形□的学徒,这下又够他忙活了,接二连三地琢磨着给我寻找如意郎君的招数,首当其冲是比武招亲,次点是抛绣球,幸好雨薇搅局,我才……嗨,一言难尽。你看看,从我这一路走来,就足以见得他老人家思想有多封建。” 江湛远的笑容渐渐淡了,却慨叹道:“真没想到,你最终嫁给我,我无形中PK掉这么多人。真了不起!” “说正事呢!”晏初晓哭笑不得,推了他一下,道:“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赶紧想办法亮相怎么亮。” “和你一样,投其所好呗!”江湛远举重若轻,笑着问道:“咱爸喜欢听钢琴曲吗?我打算……” “得!你没戏。”晏初晓听到这番话,眼前一黑,忙掐断他的话语,郑重道:“湛远,你的钢琴声很美,对大部分人都行得通,可是知道到哪儿行不通吗?在牛那里!我爸就是一牛魔王。凡是阳春白雪的东西,它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它。你给他弹钢琴,没准还给他整暴躁了。” 这下江湛远也觉得事情难办,征询意见道:“那你快给我支几招啊?” 晏初晓思索着,运筹帷幄道:“我爸考验你,肯定会和你喝酒的,这几天你就加紧训练你的酒量。在网上找一些提高酒量的法子,窍门,试验一下。我在家也采取相应行动的,做几个我爸喜欢吃的菜,收买他的胃,才能放你一马。还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爸喝醉了可能会和你比划几招,腿脚肯定没轻没重,我会先教你几招保命的功夫……”看着他脸上现出惊骇的神色,晏初晓又适时宽慰道:“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还可以使出一招‘狸猫换太子’,我爸醉了,眼神不太好,我就叫我六师兄上,顶替你,应该可以度过这一关。” 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泰山,听完这一席话,江湛远已然汗水涔涔。为了掩饰内心的畏惧,他心虚道:“不怕,咱们还有结婚证呢。这段婚姻可受法律保护!” 晏初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希望咱俩最后不要沦落到私奔的下场。回去,好好训练吧。” 晚上回家,晏初晓本来想先一步巧言令色讨好晏爸一阵,再缓缓切入主题,提自己领结婚证一事。没想到一进门,她就被晏爸突如其来的一句“该和你谈谈终身大事了”给震慑住了。 保密工作明明做得很好呀,除了杜雨薇,谁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和江湛远领毕业证的事。晏初晓纳闷着,脱口而出:“啊?爸,你知道了?” 晏爸招呼女儿坐下来,郑重其事道:“现在你毕业了,该好好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帮你寻一户好人家,我下去了也好和你娘交代。” 原来虚惊一场,晏初晓缓缓呼出一口气,道:“爸,我工作还没落实呢。现在什么时代了,婚恋自由,终身大事还得我自己做主,您就别瞎操心了。况且我在学校有男朋友呢,放心,女婿会有的。” “赶紧和那小子分了!”晏爸突然提高声音道,“你一副愣头愣脑的样,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都还不知道!” 晏初晓笑道:“我怎么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晏爸稍稍平静,严肃道:“你就缺心眼吧。最近跆拳道馆常来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娃,有事没事专门缠着你六师兄。” “这很好啊,六师兄他人憨厚,老实,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讨女孩欢心。现在有女孩追六师兄,爸,您赶紧给他们凑成一对,造就良缘!”晏初晓欢天喜地道。 话音刚落,她的脑袋很快挨到晏爸的狠狠一个栗凿,晏爸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他们凑成良缘了,你呢?少勇是个好孩子,我知根知底,家道清白,和我们家也门当户对。人老实厚道,勤劳肯干,你都看在眼里,而且极有孝道……反正优点一箩筐,这样的夫君是稀缺资源,你却反推给别人……” 听着老爹如数家珍数着六师兄的优点,晏初晓不禁好笑,打断道:“爸,我和六师兄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您想拉郎配,也得六师兄乐意。我是你闺女,就不和您计较了,要是让六师兄知道您给他速配,他肯定会对您有意见的。” “诶,他就乐意了。”晏爸赶忙说道,“少勇那孩子喜欢你,我早看出来。没挑明,就是想等你毕业再谈。” 晏初晓一怔,随即否决道:“您胡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少勇喜欢你,我在一旁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要不你十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他会心急如焚,冒雪背你去医院?你做饭时,他总是争着帮你打下手。回老家一趟,总记得给你带好吃的。陪你练跆拳道,让着你被你踢伤了,一声不吭忍着偷偷上跌打酒,第二天陪你照练……还有,你被隔离那段时期,他不好意思总打电话给你,每次雨薇在一旁打电话,他总会在一旁默默偷听着,你不知道,我可看在眼里……”晏爸说着说着,喜上眉梢,得意于拆穿小儿女的心事。 晏初晓感到惊讶,继而一阵晕眩,这些被晏爸扯出来用来证明六师兄对自己爱恋的往事,回想一下,确有其事般。可是无论如何,她不喜欢六师兄,一直当兄长来着,晏爸现在怎么说也不能打动自己,于事无补。想到这,她快刀斩乱麻道:“爸,我和六师兄不可能。下面我要宣布一件事,更加说明我与六师兄无缘无份。如果您和师兄提了这一档子事,您老自个儿收场吧。” 不等晏爸发作,她抢先一步,快语道:“今天我去领结婚证了,新郎是和我同届音乐系的江湛远。过一阵子会正式举行结婚仪式。” 听到这句话,晏爸摇蒲扇的动作不由停滞,目瞪口呆,半晌,才缓缓道:“你说什么?” 晏初晓放弃怀柔策略,索性全部挑明,于是在复述自己领结婚证过程后,从包里拿出结婚证朝隔着一段距离的晏爸扬了扬作为证明。 看到耀眼的喜庆大红色,晏爸的脸刷地铁青,恨恨道:“拿来给我看看。” “才不!”晏初晓反抗,随即软下口吻解释道:“爸,拿给您您肯定会撕掉的。其实这件事我是先想告诉您的,都怪我忘了。江湛远,人挺好的,您看了也肯定会喜欢的……”她说着说着,不由住嘴。发觉苗头不对,晏初晓立马闪进闺房,反锁好门。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晏爸的一只拖鞋恰时扔至门上,紧接着传来晏爸怒不可遏的“狮子吼”:“死丫头,气死我了!……” 气归气,在接二连三想施计抓住女儿暴打一顿,却让女儿像泥鳅般溜走后,晏爸也泄了气,感慨自己老了不中用。在一天早晨,晏爸叫住企图逃之夭夭的晏初晓:“丫头,你那叫什么远的……” 看到老爸主动讲和,晏初晓欣喜地纠错:“是江湛远。” “哦,对,江站远。”晏爸玩味一下:“名字还挺好的,站得高,望得远。”随即他反应过来,一点赞扬的话不能说,不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晏爸清了清嗓子,威严道:“改天带那小子来让我看看。” “好嘞!”晏初晓忙答应着,嬉皮笑脸道:“爸,您答应啦?这还没几天呢,不坚持坚持?” “死丫头,就知道气我!你们拿了结婚证,木已成舟,我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叫你离婚,再结婚?那岂不成了二婚?一出大学门,就丢老祖宗的脸!”晏爸一脸严肃,口气仍强硬,“别高兴太早,如果我没考验过关,再丢脸,你们俩也得给我离婚!” 晏初晓知道晏爸脸上过不去,肯定说气话,再说江湛远这么优秀,一定会让晏爸喜欢。她自信满满地打保票道:“爸,我打赌您肯定会喜欢他的,不然地话,我跟您姓!”说完,她狡黠一笑,转身跑走。 晏爸反应过来,笑着嗔怪道:“鬼丫头!” 她带着江湛远回家时,就见晏爸端坐太师椅上,一脸严肃,旁边站着她的六大师兄,还有杜雨薇。怎么这副架势?她不禁惴惴不安。 江湛远却淡定自若,牵着她的手微笑着走进庭院。未等他开口问候,晏爸率先道:“你就是那站得高,望得远?”俨然一副审问犯人的样子。 江湛远稍稍错愕,随即笑道:“哦,对。爸,您好!” “先别叫得这么亲,我还没承认你。”晏爸不留情面道。 “那我能不能暂时称呼您伯父?”江湛远变通道。 晏爸点了点头,仍是一脸威严。他将女儿支使到厨房泡茶,而后招呼江湛远坐到指定的座位,开始进行全方位的盘问。 晏初晓怏怏不乐地去了厨房,但并不老实,将开水壶放置在煤气灶上,就伏在厨房门边偷瞄着心上人的表现。可能隔着太远,听不清楚说话内容,只见晏爸虎视眈眈,而江湛远不卑不亢,面带微笑地有问有答。 没过几分钟,杜雨薇过来了,告诉她最新战况:“晏子,你爸快赶上情报局的了,从江湛远的生辰八字到什么时候要孩子,事无巨细,都问。估计怕你被江湛远绑架,他老人家还问出江湛远家的门牌号。” “我爸怎么这样?”晏初晓不由紧皱眉头,眼睛还停留在大厅,问道:“那江湛远表现怎么样?” “表现还不错,有问有答,不卑不亢。”杜雨薇呷了一口茶,笑道:“这小子今天是不是被附身了?慈眉善目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一点不像平常看到的冷脸样子。”说着,她捅了捅晏初晓,道:“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在乎你的,竭力让你爸喜欢呢。” 听到这番言语,晏初晓心里甜蜜良多,嘴角不自觉上扬,带着一丝幸福的笑。 忽然之间,只见晏爸和江湛远都起身,朝院子走去。晏初晓忙跑过去,慌张问道:“爸,你们这是要上哪去啊?” 晏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院子不知什么时候摆的圆桌,不带任何感□彩道:“没看见吗?我要开始考验他。” 只见地上摆了好几打白酒,而桌上放了一溜烟的搪瓷碗。这一关终于来临,晏初晓灵活帮腔道:“爸,我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是学医的,知道您那个病不适合喝酒。我的话您不信,医生的话总该相信吧。上次那个医生不是说要你少喝点酒吗?不如象征地喝一碗,点到为止,行不?您可千万别让女儿担心。” “哟,你还担心我?你别胳膊肘向外拐就行了。”晏爸耐心等她说完,似笑非笑道,“放心,这次我会滴酒不沾。我已经叫你六大师兄全权代表我,和那小子喝!” 晏初晓霎时哑然,没想到晏爸这招更毒,六对一,严重不公平,何况那六大块头平常就与酒先生为伍,拼个酒是稀松平常的事,这可苦杀了平常滴酒不沾的江湛远。她愤愤不平,想为心上人争取权利,却被江湛远劝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江湛远无畏地在酒桌旁落座,随即六师兄登场开始倒酒。在一个礼拜之前,晏初晓还怀抱希望六师兄会看在自己面子手下留情,可是偏偏得知六师兄对自己爱慕之情,这可真是雪上加霜。 晏初晓站在一旁,看着六师兄心狠手辣地倒湛远面前的酒碗直到溢出为止,内心焦灼不堪。偏偏杜雨薇凑上来,看热闹地冒出一句:“这回我还真来对了,能看上一场激烈的拼酒大赛。” 晏初晓气恼地瞪了她一眼,道:“中国就多了像你这样的看客!” 杜雨薇倒不急不恼,依旧观战,半晌,琢磨出门道:“我怎么看你那六师兄不太对劲,来势汹汹的。” “我爸前几天说,六师兄喜欢我。所以今天他才有这反映……”晏初晓难过地解释。 “原来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杜雨薇恍然大悟,随即同情道,“江湛远恐怕凶多吉少。” 情况的确不太妙,几大碗酒下肚,江湛远已然面腮酡红,端酒碗的手开始晃悠;而六师兄不给缓冲的余地,端起面前的酒快速地一饮而尽,清醒地朝江湛远喝道:“该你了!” 晏初晓又急又气,忙上前打断:“爸,不如中场休息吧。” “行,不过丫头,别想耍花样。”晏爸爽快地答应,带着自己的徒弟到客厅休息。 晏初晓心疼地拿湿毛巾给江湛远擦汗,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嗯。看来我功力不够,太轻敌了。”他坦然承认,竟然还有兴致开玩笑道,“待会我喝趴下了,你可不能怨我,我在家都是拿红酒训练的。真没料到泰山大人突然改题……” 看到他无怨无悔,晏初晓莞尔一笑。休息一阵,她灵机一动:“对了,我有一招。待会我给你泡一大杯茶,你抿几口酒,就端起酒杯假装喝茶,将抿的酒吐到茶杯里。” “这不是作弊吗?”江湛远笑着摇摇头,拒绝道,“算了,我不会做的。你知不知道,酒品如同人品?如果让你爸发现我作弊,肯定会认为我这个人没诚信,不值得信赖,半点机会都不会给我。” “那咱们就做到不让他发现。” “晏初晓,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在教唆你的夫君从恶如崩!”江湛远佯装愤怒。看到她被唬住,他笑着宽慰:“放心,我行的。不过是酒嘛,能难得了七尺男儿吗?作弊咱们就算了,我不想让这场考验有虚假的成分。这不仅是对你爸的不尊重,还是对你,对我的不尊重。” 晏初晓被这一席话劝得心悦诚服,只得小声嗔怪道:“随你,我不管了。到时你被牛魔王折磨得半死可怨不得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洪亮的声音:“说牛魔王什么坏话呐?” 只见晏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面前,一脸严肃道:“中场休息够了吧?” 江湛远又被拉回酒桌,开始和五师兄进行拼酒。这回晏爸好像换了新战术,五师兄刚刚喝完三碗,又换上四师兄登场,可谓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在看到他一碗下肚,开始呕吐时,晏初晓再也忍受不住,拉起一旁看热闹的杜雨薇冲上前,怒气冲冲道:“爸,再怎么考验也得讲道理。你们那头六大罗汉,加上你,比一支篮球队人数还多。如果你不肯放湛远一马,我和雨薇加入,三人和你们喝!” 杜雨薇听了,花容失色道:“晏子,我不会喝酒啊,再说,你们家相女婿的事,我掺和进来不太好……”在看到晏初晓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噤住了。 晏爸沉默着,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脸色铁青的女儿,还有已经醉的一塌糊涂,伏在桌子上的未来女婿。半晌,他说道:“算他有毅力,没耍花样,这关他过了。”说完,就背着手欲离开现场。转身那一刻,他的嘴角不由上扬。 晏初晓边指挥企图叛变的杜雨薇去做醒酒汤,边扶起江湛远欣喜道:“湛远,我爸说你过关了!你还真牛!”像是劫后余生,江湛远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惨白着脸笑了。 初于林下游,颇识林中趣 相比晏爸这头,江湛远的亲友团更好征服。其实也不用花什么功夫,自打江伯母和江伯父出国后,江湛远家里只剩下爷爷和一个上初中的妹妹江湛秋。晏初晓一亮相就赢得青睐,而后充分发挥自己在学校里人缘好本事,加上三寸不烂之舌,仅一天就迅速同化“太上皇”和小姑,地位巩固地比江湛远还牢靠。 吃完晚饭坐在客厅休息期间,江湛秋吃着零食,居然指挥起她哥道:“哥,去切些西瓜,我和初晓姐边吃边看电视。”说完,又转向晏初晓,熟络地问道:“初晓姐,还要点饮料吗?” 晏初晓惬意地吃着瓜子,朝脸色已经暗沉的江湛远抛下一句话:“拿两瓶绿茶,谢谢。” 江湛远不满地打量着这两个不劳而获的女的,将求助的眼光抛向爷爷。没想到爷爷也搭顺风车:“我还是照旧,泡杯毛尖就成。” 他敢怒不敢言,起身去了厨房,回来后,发现客厅里欢声笑语,居然在讲他小时候的趣事。 晏初晓嘻嘻哈哈道:“真没想到你军训拉练时,是抱着被子跑完全程的。真逗!” 听到这句话,江湛远以手覆额,做无语状,朝爷爷气急败坏道:“江司令,说好不提这件事,您怎么又提?” “怎么不提?我这是提醒你,已经成家了的人该改掉一下大少爷作风。军训连背包都不会打,被教官指责几句,还倔着抱着被子跑完全程。全营的人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还是军人的孙子呢!”江爷爷想起陈年旧事,又开始教育一番。 江湛远忙辩解道:“跟您说了多少次,那散了的背包不是我的。别人和我调换了,你们都不信,害得我背了这么多年黑锅……” “还冤假错案呢?要不要我拨乱反正?”江爷爷嗔怪道,“连铺盖都守不住,哪一天打战了,还能指望你守住国土?真是白白辜负我给你取的名字!” 晏初晓一听,来了兴致:“爷爷,他的名字有啥涵义?” “别瞎掺和!”江湛远瞪了一眼要生事的媳妇。 江爷爷立马帮理不帮亲:“怎么,还想暴动?初晓是你的媳妇,有权利知道。”说着,转向孙女:“秋丫头,你来讲。” 江湛秋放下手中的零食,抿着笑意道:“初晓姐,我哥以前的名字可威风了,一听就是要随时经历战火硝烟,保家卫国红色年代的名字。听好了,叫战远,打战的‘战’,我听着总会无缘无故想起一句诗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听到另一版本的名字新解,晏初晓不由乐了:“果然好名字,够红够亮!可是后来怎么又变成了湛湛青天的‘湛远’呢?” 江湛远接过话茬道:“是我自己改的。现在都和平年代了,哪还有什么战乱?再说我一学音乐的,这粗犷的名字不适合我。托我的福,湛秋的名字也改了。” 但是妹妹却并不领情,道:“我哥为了改这个名字,闹得天翻地覆,差点就快赶上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没这么夸张,最多装了几天病吓唬吓唬爷爷。”他居然和盘托出。 江爷爷也乐了,侃侃而谈:“还好意思说,净做这么没出息的事。还有音乐系,也是他自个儿选的,一个大老爷们学什么钢琴。幸好这小子没早生在我那个年代,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更别指望他拿枪杆子去爱国。” “爱国不一定只有拿枪杆子这一条途径,爷爷,您未免以偏概全了吧。看来您只红不专。”江湛远反驳道。 江爷爷兴致大好,和孙子辩论起来:“我怎么不专啦?有理论根据的,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可是毛主席说的。我就不相信你弹个什么钢琴,用音乐就能爱国,救国。” 江湛远有理有据:“只有想得到,没有做不到。聂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谱写了《义勇军进行曲》,激发多少中国人爱国热情,革命斗志,算得上思想启蒙。爷爷,笔杆子也是一种救国方式。” 一时之间,江爷爷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晏初晓趁机帮腔,雄心壮志道:“爷爷,这小子是贪生怕死,要是我,就投笔从戎,将所学武艺拿来抵御外侮,真刀真枪地和日本鬼子干。这样最痛快,更解恨,我才省得做些婆婆妈妈功夫唤醒民愤呢。爷爷,我挺你!” 江爷爷被她蛮横的语调逗得哈哈大笑,赞不绝口道:“好样的,初晓,有抱负。咱爷俩真是想到一块,相逢恨晚啊!你要是出生在乱世,一定是位女将军,简直穆桂英在世。” “那我就是杨八妹!咱们姑嫂联手,将敌人杀个片甲不留。”江湛秋插嘴道,一脸的兴奋。 被孤立的江湛远叹了口气,人心背离。他看着这几个作春秋大梦的,不由慨叹:“一群暴徒!” 晏初晓和江湛远的婚事办得一帆风顺,没有投反对票的,即使曾经有,也被晏初晓乾坤力转回。在电话里知道了他俩先斩后奏领结婚证事后,江伯父只是轻责他们几句,欣然同意;江伯母有过恼怒,但碍于公公的力保,也没什么话好说。 在教堂里,一袭婚纱的晏初晓由晏爸挽着朝新郎官走去,台下坐着一大帮对他们真诚祝福的朋友,亲人。从江湛远在掌声中为她戴上结婚戒指那一刻起,她觉得生活真是美好,天上飞的都是天使。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竟可以如此温柔缱绻。她相信他给的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婚后的生活,像她所想象的小打小闹,幸福美满。受江湛远的影响,她耳濡目染,也培养出不少“音乐细胞”,诗意盎然起来。每天清晨起床,晏初晓总会无端由想起蝴蝶夫人的咏叹调,不由自主地引吭高歌:“啊,晴朗的一天……” 这时候,江湛远就会一丝不苟地给她纠错,在钢琴上弹出正确的音符,要她跟着唱。用他文绉绉一句话是“时刻保持着对艺术严谨态度”;而晏初晓回敬他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生活可以将就,生活也可以讲究。兴致好的时候,两人会吃饱了没事干,选出“家长”,由家长带领去超市进行采购,再窝在小厨房根据网上down下来的菜谱烹饪美食,感叹一下“满汉全席”其实也没什么。一时懒起时,家里冷锅冷灶的,将就不下去了,这对夫妻就会空着肚子回娘家,夫家轮流蹭饭。 和居里夫人家里一样,他俩家里也只剩下两把椅子。不过居里夫人和丈夫是为了追求安静生活和潜心于科学,不让闲谈的客人坐下来,才故意不添置第三把椅子。而他们家却是另一种情况,原本有一打椅子,却被晏初晓练跆拳道给接二连三地损坏。后来她把一窝蜂要闲谈的客人迎进家门,坐完沙发后,才发现家里的椅子只剩下两把。 杜雨薇知情后,看着仅剩的椅子,意味深长道:“看来江湛远的生存环境很严酷。”见晏初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解释道:“这不明摆着吗?踢完这两把椅子后就轮到他了。” 这句话起到催化剂的作用,访客立马唏嘘不已,起鸡皮疙瘩,仿佛家庭暴力场面就在眼前。还有大做文章者,见江湛远不在,猜测男主人是不是提前遇害,躺医院啦? 晏初晓气急跺脚,差点把访客全部轰出去。她叫苦不迭道:“天地良心,我一根手指都没动他,倒是这小子每晚都折腾我……” 看来有花边新闻!以杜雨薇为首的思想不良的访客,立马眼睛放亮,积极性大起,伺机挖掘夫妻生活:“你们晚都干什么啦?” 晏初晓不傻,见这帮俗人都积极在“性”上,愠恼道:“他每晚都叫我帮他削铅笔谱曲子,我削了好几根,这小子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全给用完了。这些你们感兴趣吗?” 访客见女主人脸上风云乍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噤住声。 ……… 她和江湛远生活的片段像树叶一样在她的眼睛里面窸窣闪烁。现在想想,那些日子水流花静,云淡风轻,美好的让她觉得像是赚来的。如果那些日子有气味的话,那该是树在深夜散发出清新的香气,甜而稳妥,像是记得分明的快乐,远而怅惘,像是忘却了的忧愁。 萍水相逢,一身瀑布诗意寻 结婚以后,长篇小说才刚刚翻开。 金玉良缘的序言很快就一扫而过,而今跳出来看,序言皆虚言矣,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当以第三人称的身份回顾婚姻开始改写的那段日子时,晏初晓不再后悔,不再悔恨自己做决定去了巴黎。即使她知道他的心意开始大幅度改变是在那个该死的地方,即使她知道一切的阴谋从那儿萌芽,即使她知道自己对他们俩爱情的怀疑是追溯在那儿…… 婚后第二年的圣诞节,他俩约好了去巴黎过。这个主意是杜雨薇两口子提出来的,他俩同一班机正好圣诞节期间有几趟飞经巴黎,四人小聚时,就把两个家庭结伴同游的提议摆到桌面上来谈。 素不喜欢凑热闹的江湛远首先不赞成:“过个圣诞节而已,何必跑大老远?我和初晓都不喜欢舟车劳顿,旅途跋涉,还是你们俩口子去吧。” “江湛远,结婚还没多久,你就大男子主义啦?还没问过晏子的想法,你就大包大揽,说什么‘我和初晓都不喜欢……’?”杜雨薇快言快语道。 吸取好几次口舌之争惨败的教训,江湛远自知不是杜雨薇的对手,忙告饶道:“口误,刚才说的是口误,行了吧?你这个女权主义者可别再批判我了。”说着,转向晏初晓征询意见道:“拙荆,你意下如何?愿意跟为夫留在故土过圣诞否?” 他文绉绉的话语让大家忍俊不禁。晏初晓左右为难,一方面不忍拂丈夫的意,一方面不好意思扫姐妹的兴,只得半开玩笑道:“正在思索中,双方可陈述去与不去的好处,供我参考再做决定。” 看来雨薇两口子是势在必得,李穹立马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劝道:“晏子,听姐夫给你分析分析。过洋节日就应该到国外过,这样更有氛围,你是懂得情趣的人,更应该享受生活。对吧?再说你们小两口不是没度蜜月吗?结完婚就立马扑工作上了,现在工作都安定下来,又有假期,不如补过,度蜜月也和结婚一样,是人生中的必不可少的环节……” 其妻紧跟其上,笑眯眯地诱惑道:“晏子,这次的机票可是打了不少折的哟……” 原本听了李穹的一席话心里开始活络的晏初晓,就冲这打折的机票,义无反顾道:“我去,去定了。” 最后,三票对一票,江湛远无奈地少数服从多数,陪妻伴驾。 到了巴黎,一切都不像晏初晓所想象的美好。原本计划好的蜜月之行全部给江湛远突如其来分配到巴黎的公干泡了汤。雨薇两口子到了白天就双双不见人影,晚上在酒店才能碰到面。出于愧疚,这三人向晏初晓许诺,圣诞节那天绝不缺席。 白天在酒店里宅够了的晏初晓决定自己游览巴黎胜景,待江湛远前脚刚走,她就一身休闲装地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就出现在塞纳河畔。与大多人不同,晏初晓对巴黎的第一印象不是埃菲尔铁塔,不是香榭丽舍大街,不是巴黎圣母院,而是塞纳河。她记得很早以前看过一部法国电影,片中女主角和她的流浪汉恋人在凌晨塞纳河上的新桥上欢欣狂舞,享受被世界遗忘之时的彼此温暖,情景无比灿烂迷人。宽阔的塞纳河在晨曦中波光粼粼,温柔多情,在晏初晓的脑海里留下最美的剪影。 站在影片中的新桥,晏初晓心里涌起一阵神圣。这虽是普普通通的一座石桥,却见证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而成为人们心中的爱情圣地。桥下临河的地方,从桥梯到河边有一对对情侣,或看书或亲昵,享受着二人世界。形单影只看风景的晏初晓不禁有点落寞,转身欲下桥时,她发现刚才久久站在桥畔的一个亚裔女人不太对劲,只见她面无表情地一步步上前,将手缓缓地攀上石桥的栏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女人要轻生!第一反应立马充斥在她的脑海,晏初晓想也没想,冲上前想拦住女人。没想到这个女人眼疾手快地攀上去,立在栏杆的外沿,冲晏初晓大叫大喊,做出要跳河的样子。 她说的都是外文,晏初晓听不懂,只捕捉到“stop”的关键字眼。为了平复女人激动的情绪,她往后挪动几步,比划着要女人冷静的动作。 女人已经情绪失控,站在桥沿摇摇欲坠,泪流满面说着英文。新桥上的外国人有的试着跟她沟通,劝她下来;有的拿起手机报警。 晏初晓束手无措,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英文不是一般的差,左顾右盼后,见有外国警察赶来。 局面仍是僵持。他们上前和女人交涉着,试着要将她扶下来,可是女人却慌张地将他们的手推开,身子朝外沿前倾许多。 晏初晓不禁揪紧心,忙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寻找着突破口上阵将女人救下来。毕竟都是黄种人,她不想看到同胞葬身塞纳河。 似乎情况有所转机,那个女人报了一个电话号给警方,似乎要通知什么人。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女人平静了许多,眼睛盯着人群寻找着。突然,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中一处,情绪又开始激动,破口大骂。 循着她目光的方向,晏初晓发现身后不远处一抹素白身影盈盈而立。那是个穿着白色束腰风衣的东方女子,她身材高挑,有着很好的容颜,乌黑的长发微卷着披泻下来。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被长睫毛盖着的褐色双眼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却深藏着不易察觉的忧伤,用冷酷深深掩着。那高窄的鼻梁,秀气中带着冷漠。听到骂声,女子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似雪的脸上显出几分苍白,随即微微一笑。 知道是针对自己,风衣女子拨开人群,上前用流利的英文和警察交代几句。得到允许,她坦然自若地朝跳河女人走去。 “bitch!”跳河女人恶狠狠地吼道,脸因为生气极度扭曲着。 风衣女子淡淡一笑,居然说出中国话:“都是中国人,用汉语吧,别在老外面前丢人现眼。” 这句话看似波澜不惊,却似飞镖直戳跳河女人心脏。她瘦弱的身躯在一阵袭来的江风中像极了一支颤抖的芦苇。女人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骂道:“姓沈的,你以为我想在外国丢脸吗?都是你逼得!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风衣女子耐心地等她骂完,冷静道:“逼你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的丈夫钱旭东。”说着,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朝女人扬了扬,面带微笑道:“刚才是你叫警察通知你丈夫来吧?手机铃声响起时候,我就在旁边。钱旭东以为是你打电话再来纠缠,不敢接。不好意思,我就代接了。我把你要自杀的情况告诉他,他居然说生死由你,他不感兴趣。你说,逼你的是我,还是他?” “你撒谎!”听到她这一番话,跳河女人痛不欲生:“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我们以前有多恩爱,他不会这么狠心……都是你这个女人,你这个第三者,是你诱惑他!是你蛊惑他和我离婚!你这个见不得光,不要脸的□……” 风衣女子不急不恼,浅笑道:“钱太太,你一直不了解你的丈夫为人,把你们的婚姻想得太完满了。对,我是第三者,是出现在你眼前的第三者。你以为你丈夫就只有我这一个第三者吗?从你们开始在巴黎留学起,他就已经同时脚踩几只船。那些女人一直都存在,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比起那些女人,我算的上光明正大,每次你丈夫要约我时,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应该还记得吧?置于他要离婚,要抛弃你和孩子,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没有参与,也不会参与的。” 听到这一番话,钱太太如闻雷电,脸色乌青,呆若木鸡。半晌,她像是狠狠地下了决心,抹掉脸上的泪水,低声下气道:“沈小姐,你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你还年轻,青春正盛,何必要和我抢一个丈夫?对,他是个下三滥,不入流的人,配不上你的高贵优雅,才华横溢。你离开他,会有很多优秀的男士追求你,可是我不能离开他,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了爸爸。大家都是在异乡讨生活的人,求你不要为难我们。事到如今,我只能用这条命求你,求你离开我的丈夫……” 风衣女子掂量着,她掬起一捧轻笑,如桃李蒸霞,艳丽无端,可出口言辞却欺雪凌霜般刺人骨髓:“钱太太,你拿命威胁我是没有用的。你的丈夫不在乎,我这个外人更不会在乎。我来这儿是通知你尽快离婚,离婚对你有好处,你仔细考虑下,会琢磨出来的。如果你执意不离,一心寻死,那就请吧。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和钱旭东结婚了,你的孩子我不会留,会把她送回国的,我不想这么早当妈,尤其是后妈……” “够了!你给我闭嘴!”一旁的晏初晓再也忍受不了面前这个女人阴阳怪气,厉声打断,“你还有羞耻心吗?抢了别人的丈夫还振振有词,把人往死路上逼!你够给咱们国家长脸,当小三当到国外来了!” 风衣女子打量着晏初晓,走近她,压低声音恨恨道:“别破坏我的好事,要是那个女人死不了,我找你算账。” 听到她这么直白吐露自己的阴谋,晏初晓吃了一惊,随即立刻揪住她朝警察比手画脚道:“警察先生,这女人要害死……” 话还未说完,晏初晓倒被警察截住,推出人群。她气急败坏地在人群后看着风衣女子冷言冰语地和钱太太摊牌,而钱太太精神崩溃了般木然,神情恍惚,稍不留心就会坠落塞纳河。 这些法国警察根本没把人命放在心上,这帮老外看热闹般对待中国人在寻死觅活。想到这,晏初晓涌上一阵义愤,她要救下钱太太,不能让那个小三得逞。 趁钱太太不注意,晏初晓从桥的另一侧爬上栏杆,站在栏杆外沿上。看到不少目光朝自己看来,她用手指在唇间轻“嘘”了一声,便轻挪细步朝钱太太靠近。 她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了钱太太旁边的柱子一侧,正当她要拉住钱太太时,钱太太居然自个儿跨过栏杆,在警察的帮助下落到地面。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怎么回事?那姓沈的不是誓不害钱太太不罢休吗?分神之际,晏初晓一脚踏空,掉进了塞纳河。立即周围响起呼救声,惊慌声,鸣笛声…… 幸好晏初晓水性够好,游了一阵,被塞纳河上的一条游船救起。这大概是史上最丢人的见义勇为,没把人救下来,倒把自己弄河里去了。现在这副样子,活像一只落汤鸡。坐在船上的她浑身湿淋淋,塞纳河水再也带给不了她多情温柔,而是刺骨的寒冷。晏初晓捧着一个法国男子递过来的热咖啡取暖,生涩地说着:“Tank you !” 回到岸上时,路人已经散尽,被警察确认安全无恙后,晏初晓准备离开,却发现风衣女子正等着她。 风衣女子站在她面前,笑而不语。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晏初晓没好气道,她重重地擦过风衣女子的衣角,扔下一句话:“好狗不挡道!” “好狗不挡道总比狗咬吕洞宾好。”风衣女子在后面不卑不亢回敬,随即补上一句:“你配合我的激将法配合得还挺好。” 在钱太太自个儿爬过栏杆时,晏初晓已经明了,不过此时,她强撑道:“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说完,大步朝前走了几步。 风衣女子莞尔一笑,喊住她道:“小姐,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再走?你现在这副样子有点像那什么……” 她还未说完,晏初晓恼怒地转身看着她。 拈花曾示我,微笑证前缘 在塞纳河岸边的“abysmal sea ”画廊里,风衣女子边招呼伙计小高去找几件换洗衣服,边递给晏初晓一条干毛巾。 晏初晓正打量着这古色古香,打理地井井有条的画廊,接过毛巾,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开的画廊呀?”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开的。”风衣女子笑答,“你刚才还挺仗义的,身手也不错。” 她转身要给晏初晓倒热水,顺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晏初晓。” 听到这个名字,晏初晓留意到风衣女子倒水的动作稍稍停滞了,她疑惑道:“怎么了?” 风衣女子将一杯热水放置于面前的茶几上,笑道:“和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名字很像,名字挺好的。” 晏初晓笑了,问道:“怎么称呼你?刚才只知道你姓沈。” 风衣女子若有所思,才开口道:“在这里我的朋友都直呼我的英文名,不过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故人,不如叫我阿玦吧。” 这时小高找了一些衣服来,唯独缺少外套。晏初晓见头发已干,便起身告辞道:“不麻烦了,我还是回宾馆换吧。这儿离我住的宾馆不远的。” 阿玦不依不饶地将晏初晓推至里面的小房间,道:“感冒了怎么行?你先换着,我帮你买外套去。”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阿玦买来的是一件淡藕紫开襟式毛衣外套,晏初晓穿上还挺合身,一改平常的大大咧咧,活泼奔放,显得有几分恬静。 两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天,话题又转移到钱太太身上。是阿玦主动提起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晏初晓,恳求道:“晏小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去医院看她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她,行吗?” “是什么?”晏初晓犹疑着,不敢接。 阿玦浅浅一笑,坦然道:“是她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的证据,这些东西可以让她在打离婚官司中占据有利位置。” 晏初晓接过来,不解地问道:“阿玦,既然你知道那个钱旭东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还要和他交往,结婚呢?” 阿玦缓缓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平静道:“我从来没打算和他结婚的。我已经决定和他分手。”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痕迹。晏初晓平心静气道:“看得出来,你一点都不爱那个男人,可是为什么当初还要接受呢?” 阿玦目光沉静,坦白道:“可能是我个人的习惯吧。我从来不拒绝追求我的男人,也不深交,时间到了就自然结束。” 她也真够坦白的,晏初晓不知说什么话好,只得讪讪道:“你的习惯还真够特别的。” “听得出这不是赞美。”阿玦说完这句话,两人相视一笑。 晚上回到宾馆时,江湛远他们都回来了。看到她换了一身衣服,杜雨薇拉着她问道:“晏子,你逛街去啦?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 “我没去逛街。”晏初晓来了兴致,得意道:“我今天行侠仗义去了。” 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江湛远故意打击道:“我记得你英文好像不怎么样吧。你和外国人鸡同鸭讲,不被误以为打家劫舍就算好的,还能行侠仗义?” 晏初晓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继续和雨薇讲起白天在跳塞纳河救人的惊心动魄的过程。当然她篡改了一下剧情,说她看到钱太太不小心失足掉下去,自己立马奋不顾身纵身去救。 讲述完毕,她还大发感慨:“当时那场面真是重现了《情深深雨蒙蒙》陆依萍跳河的场景,站在新桥栏杆上,被刺骨的江风吹得摇摇欲坠,下面是江水滔滔。你们没看见我当时奋不顾身纵身一跳的样子,都可以去演陆依萍了。” 大家都被她做春秋大梦的样子给逗乐了,乐过之余,江湛远轻责道:“你就是做事不顾后果,一个猛子扎进去。就算你会游泳,可是怎么也不考虑一下,河水多冰啊,你在河里游了这么久,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晏初晓刚想夸自己几句身体倍棒,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 “还没事?就知道逞英雄!”江湛远更有理了,他拉起晏初晓就往浴室里推,非要她洗完热水澡吃药,再好好睡一觉。 杜雨薇夫妇起身告辞,张罗着要去买药。看到大家都为自己忙活,已经脱了外套进浴室的晏初晓又探出头,叫住雨薇:“你们两口子待会儿还来啊,我还没讲完故事呢!” 江湛远看了好笑,就径自走过去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推了进去,斥责道:“事精,洗澡去!” 没安分一阵子,江湛远听见她在浴室里喊自己,便走过去,隔着门道:“又怎么了?” 浴室里的水声小了点,晏初晓弱弱的声音传出:“又打扰您了,我不是故意的。帮我拿下内衣呗,我忘拿了。” 江湛远环抱着胳膊,故意逗她:“你还放得下心,就不怕我待会给你递内衣时,趁机闯进去?” “你不会的。我知道我丈夫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别啰嗦了,拿衣服去吧。”笃定的声音。 被她给戴上高帽子,江湛远无奈地给她递了内衣。回到客厅时,他看见妻子刚刚穿的淡藕紫的外套正耷拉在地上,便伸手捡起来。 捡起的一瞬间,他听见什么东西清脆落地的声音。只见一条项链正静静地卧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看到那项链的一瞬间,他全身突然一阵战栗,记忆里骤然一响。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带着做梦般的不真实,他徐徐俯下身,拾起那条项链。 项链上的纯银竖琴,构成别致的皇冠造型吊坠,心形旁边的璀璨锆石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女孩男孩的情话还在耳际萦绕。女孩惊奇的声音:“它怎么会在你手里?上次不是被别人抢先一步买走了吗?” “我直接找那对夫妇拿的。”男孩笑道。 “不可能,那对夫妇执拗得很。上次咱俩软磨硬泡,都没有得到。”女孩刨根问底,“告诉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叫那对夫妇就范的?” 男孩执意不告诉:“山人自有妙计。”他取过项链,给女孩戴上,温柔地问道:“喜欢吗?” “明知故问。”女孩抚摸着项链,甜蜜道:“你知道吗?我一看到这上面的竖琴,第一印象就是你。虽然你弹的是钢琴,但我总觉得不管什么样的琴都是你。带上它,我就觉得你随时在我身边演奏曲子给我听,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什么琴都是我?”男孩玩味了一下,承诺道:“我决定了,以后每年都送一条带琴的项链给你,牢牢地把你给绑住……” ……… 那些爱太遥远了,原以为会淹没在海里的项链,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它带着逝去的那一段的时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席卷着他。所有关于她的微笑和痛苦都盈盈在眼前,却又流转如飞。江湛远攥着竖琴项链,眼圈不由红了…… 当晏初晓出来的一瞬间,他从过往中晃过神,将手中的项链迅速地塞进裤兜。晏初晓穿着睡衣钻进被窝,没有发现他的不自然,自我感慨道:“冰冻一天,方知被窝之暖。比起钱太太,我真是太幸福了。” 江湛远木然地站着,没有心思听进她的话语,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初晓,你今天……今天是不是捡了什么东西?” 晏初晓被他没来头的问题给问住了,她摇了摇头,纳闷道:“没啊,我没捡什么东西。你希望我捡什么东西呀?” 江湛远也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抱歉地笑笑。他琢磨着妻子似乎对项链的事好像不知情,看来是那件外套不小心在哪个地方勾住了项链,带了回来。也只有这种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儿,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救人后还去了什么地方啊?回来得挺晚的。” 晏初晓正坐在床上翻看着杂志,随口说道:“我就去了一家画廊,对了,我还在那里换了湿衣服。” “画廊?”江湛远捕捉到敏感字眼,忙问道:“什么画廊?画廊的名字叫什么?” 晏初晓合上杂志,没有把他的敏感放在心上。事实上,被他一提醒,她也快速地在脑海里搜寻着画廊的名字,好临走时把衣物归还。她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是叫什么sea 画廊……前面那个英文单词是……嗨,我想不起来了,也不认识那个单词。” 江湛远万念俱灰,瘫坐在沙发上。 晏初晓还在回忆,自顾自道:“叫什么画廊呢?塞纳河畔的画廊还挺多的,我得想起来,才能把衣服还给她……” 听到这句话,江湛远陡然转身,问道:“她?初晓,你还在画廊认识人?” “嗯,她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今天讲的那个让钱太太想自杀的人就是她。还有她用激将法……”晏初晓停住了,她怕自己刚刚编的英勇救人的事迹被拆穿。 江湛远满怀希望地看着她,殷切问道:“初晓,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她说她现在用英文名,别人都这么称呼她。我忘了问她的全名。”晏初晓想了想,预备要说:“不过,她叫我称呼她……” 话还未说完,她的话语被江湛远生生打断了。失望听完她前半段话语的江湛远再也沉不住气,焦躁地来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他失落地开门出去,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晏初晓。 他的这次撂脾气实在莫名其妙,晏初晓反应过来后,赌气地关灯睡觉,随他在外面。 声以声入分犹易,空以空藏见即难 早晨起来时,她这才发现江湛远彻夜未归。回顾昨天他生气的场面,晏初晓没找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而这家伙无理取闹,变着法子说她无知耍脾气。想到这,晏初晓无名火起,她揉着腕关节,忿忿道:“晏初晓,最近你的脾气实在太好了。” 还有正事要办。她拿起昨天阿玦给的资料袋就去了钱太太被送去的医院。站在门外,晏初晓看见钱太太正睡着,她的病床边有一个小女孩守着,应该是她的女儿。床头柜上冷冷清清的,显然没有人来探望过她,更包括她那负心的丈夫。 晏初晓刚刚从一名华裔医生处得知,钱太太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她踌躇着,担心待会儿用什么方式将这些东西交给钱太太,而不至于让她情绪激动。这时,那个小女孩抬头看见她,冲她甜甜一笑。 晏初晓怕她打扰妈妈睡觉,就轻嘘了一声,笑着走进病房。她俯下身,轻声道:“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来看她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钱蕊,英文名叫Winnie。”小女孩有礼貌道,“阿姨好。” “小蕊,真乖。”晏初晓摸摸她的头,想起带来的水果,就小声道:“小蕊,阿姨削苹果给你吃,好不好?” 说着,她就拿起苹果削起来,和小女孩小声说着话。她们细微的声响还是将钱太太弄醒了。 “小蕊,来客人了?”钱太太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醒了?”晏初晓忙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钱蕊,就去帮助她坐起来。 她的意识似乎清晰了不少,能够认出晏初晓:“你就是……昨天为了救我而坠落河的小姐吧?” 晏初晓点点头,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晏初晓。今天很冒昧,没打招呼就直接来打扰你了。” “哪里的话,晏小姐,快请坐。”钱太太忙热情地招呼,致谢道:“谢谢你来看我。昨天的事,也谢谢你。真不好意思,害得你掉到河里去了。” “我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晏初晓笑道,看着钱太太心疼地抚摸着依偎在她身旁正在吃苹果的女儿的头,规劝道:“小蕊挺可爱的。钱太太,看得出你很爱女儿,昨天的事,就不要再发生了,孩子没有妈妈,更加没有了依靠。” 听到这番话,钱太太的眼圈红了,她点点头,道:“为了小蕊,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半晌,她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道:“我决定离婚,他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不配做小蕊的爸爸。” 听到她主动提起离婚,晏初晓松了一口气,这才拿出文件袋递给她,说道:“你要离婚,这些东西或许能帮助你。” 钱太太接过,疑惑不解道:“这是什么?” 晏初晓不想遮遮掩掩,索性挑明,道:“钱太太,你听了先不要生气。这些东西都是你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的证据。你有了这些,在打离婚官司上能占到优势……” “这些是谁给你的?”钱太太冷冷地打断。 晏初晓只得坦言告知:“这些东西,都是昨天那位沈小姐给我的。她不好意思来,就叫我转交给你。” 钱太太苦笑道:“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我和钱旭东离婚,甚至不惜出卖钱旭东提供给我证据。” 见她误会,晏初晓忙解释道:“钱太太,你误会沈小姐了。她不会和钱旭东结婚,甚至她都不爱他。我知道她涉足你的家庭给你带来伤害,也不清楚她和你丈夫交往的初衷。但这次她提供你证据,没有恶意的……” 见钱太太没有强烈的抗拒意思,晏初晓继续开导着她。一席话完毕,钱太太面无表情道:“麻烦你转告她,婚我会离的,我也会带着孩子回国,离他们远远的。至于假惺惺做戏,就不必她花费心机了。”顿了顿,她抬头看着晏初晓,隐忍道:“晏小姐,谢谢你专程来给我提供证据,也谢谢你百忙中抽空来劝我离婚。” 被她误会自己用心不良,晏初晓一时之间语塞。久久地,像想起什么,她将自己的名片递给钱太太,歉疚道:“钱太太,如果你回国后,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我是L市的一名医生……”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精神状态……我只是想帮助你,在很多方面……”越说越错,晏初晓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她窘迫地满脸通红,钱太太接过名片,善解人意笑道:“我收下了,如果将来我遇到难处,我会去找你的。晏小姐,我相信你是诚意帮助我的。” 从医院出来,晏初晓看了一下表。时间尚早,她不想这么早回酒店,便不由想起苏北在巴黎一所艺术类大学留学,想突然袭击给她一个惊喜。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江湛远。 晏初晓没好气地接过电话:“喂,找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干什么?”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手机那头传来他妥协的声音。 晏初晓很有骨气地拒绝:“不用了。我也很忙,要见朋友。挂了!”说完,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苏北念的大学里,晏初晓没有找到她,打电话找她时,苏北解释着说和朋友已经去了摩津滑雪,顺便在那里过圣诞节。 白跑一趟,晏初晓只好打道回府。从楼梯下来时,她听到走廊中传来哀婉的音乐声,这支曲子如此熟悉,居然在异国他乡能听到。 晏初晓仔细在脑海里搜寻,想起来了,是江湛远曾在校庆晚会上演奏的《几度枫红》。她一阵欣喜,抱着好奇心循声朝走廊走去。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乐器房。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一抹长发倩影正背对着拉小提琴。她拉得如痴如醉,没有留意到晏初晓的存在。可能由于曲子的哀伤的原因,她的一举一动像是沾上黄昏的色彩,而手中的小提琴像海涅的爱情诗一样多愁善感。 晏初晓突然发觉这个背影似曾相识,不好打扰,她只得耐心等着女子拉完。一曲终了时,晏初晓赞赏地鼓起掌,妙龄女子惊讶地转过身。 竟是阿玦!晏初晓很是吃惊,随即脸上掩抑不住喜悦,道:“没想到又遇到了你!” 阿玦嫣然一笑,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有缘?” “是有缘!我昨天还后悔走得太急,忘了问你要联系方式。今天居然又要我碰上了。”晏初晓喜上眉梢,她看了看阿玦手中的小提琴,问道:“你在这儿学小提琴?” “不是,我在这儿客座教小提琴,为自己赚点面包钱。” 这句朴素的话又让晏初晓陡生敬意。和阿玦坐下来聊天时,她自然地提及今天刚刚去看钱太太的经过。晏初晓感慨道:“她要回国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有病史,肯定会不容易。我给她名片,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晏小姐,你真是一个好人,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阿玦微笑着说道。 晏初晓有点不好意思,道:“总算相识一场吧。其实,她这次真的误会你了。看得出,你没有恶意。” “钱太太对我是什么态度,已经不重要了。”阿玦平淡不惊道,“我已经杀死了她的思想。她恨我,理所当然的。” “杀死了她的思想?”晏初晓大惑不解。 阿玦看了一会儿窗外,回过头另辟话题道:“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帕格尼尼是我最喜欢的一名小提琴家。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尤其是他的“独弦操圣手”的称号引来世人的争议。他有着能在一根弦上演奏美妙音乐的精湛琴技,但是这个天才小提琴家特立独行的性格和放荡不羁的奇行怪语却让世人诅咒他为魔鬼。他用美妙音乐征服人们内心的同时,也杀死了人们的思想。大家不能以正常的眼光看待这个怪异的人,私下传说,他以神奇方式演奏的那根弦,是他亲手扼死的心爱女人的肠子做成的…” 她看着晏初晓,认真地说道:“我一直认为帕格尼尼其实有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震慑和笃定,晏初晓不由觉得有点心慌。为了打破此刻严肃的氛围,晏初晓开玩笑道:“你说的倒有点武侠小说的味道了。用琴弦来一场谋杀,很像古龙小说中的能夺人性命的六指弦琴。” 听着她不伦不类的比喻,阿玦的表情不禁柔和了,笑着提出邀请:“你下个礼拜五有没有空?我想请你来参加我的音乐会。” 晏初晓本来要爽快地答应下来,突然想起自己只能在这儿呆一个礼拜,面露难色道:“阿玦,我来这儿是和丈夫,朋友一起过圣诞节的。圣诞节一过,我就得回去。所以,恐怕……对不起啊!” “没关系。”阿玦宽容地笑道,“既然这次我没有荣幸邀请你来我的音乐会,那就期待下次咱俩再有缘。没准哪天回国,我们还会相见。” 晏初晓本想再说一些抱歉的话语,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又是江湛远。她犹豫着要不要接之际,阿玦淡笑着示意她接电话。 晏初晓说了一句抱歉,就拿起手机到门外去了,掩上门的瞬间,阿玦正静静地用手指拨弄着小提琴的琴弦。 “又有什么事?”晏初晓继续负气问道。 “你总算接电话了,小肚鸡肠,你出来吧,我来了。” “你才小肚鸡肠!”晏初晓本能地想破口大骂,突然觉得奇怪:“你来了?来哪儿了?” 手机那头传来他呵呵的笑声,自信满满的声音:“当然是苏北的大学啊。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自个儿媳妇。你不出声,就说明我说对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子怎么能神机妙算,找到这儿来了?晏初晓颇为惊奇,忙检查自己的衣物,看是不是装了窃听器,跟踪仪。 这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他故弄玄虚的声音:“让我猜一猜,你现在一定在检查身上是不是装了窃听器,跟踪仪?别忙活了,出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给你10分钟时间,你出来我就告诉你我怎么找到这儿的。”说完,他居然主动挂电话。 岂有此理?这小子想反了不成?晏初晓骂归骂,心里却不自由地琢磨怎么和阿玦开口告辞。 推开门时,却见阿玦已经收拾好小提琴,将琴包挎在肩上。她笑着告辞:“晏小姐,真不好意思,我要赶着见一位故人,得先走了。” 晏初晓心里暗暗一喜,赶忙说道:“没事,你先走吧。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阿玦点了点头,便走出门去。 晏初晓一出校门口,手立即被一双温柔别样的手给牵上了,不用猜,一定是那小子。她迅速甩开他的手,佯装严肃道:“在学校门口,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没想到江湛远死皮赖脸地继续牵上她的手,振振有词道:“牵自个儿媳妇,天经地义。”说着,他探头看向晏初晓,察言观色:“不生气了吧?” 其实晏初晓的火已经消了,她克制住心中的甜蜜,煞有介事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为了到这儿惹我生气居然用尽心机!” “哎呀,媳妇,你可冤枉我了。”江湛远故意大惊小怪,逗她道,“为夫真的没花什么心思,你的去向全部都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去见朋友了,在巴黎,你哪有什么别的朋友,我只能想到在这儿留学的苏北。所以,找到这儿纯属瞎猫碰到死耗子。” “你说谁是死耗子?啊?”晏初晓蛮横着勾住他的脖子,“说清楚,谁是死耗子?” 江湛远赶忙告饶:“媳妇饶命!瞎猫,死耗子,都是我,行了吧?” 他俩重归于好,打闹着朝前方走去,背影越来越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校门口有一双严肃略带哀伤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 冷眼旁观着他们亲密无间的全过程,她不由捏紧拳头。待远去的身影变成黑点渐渐消失,她才提了提肩上的琴包带子,神色冷峻地朝校内走去…… 异国他乡一岁除,人海惊鸿肠断时 圣诞节中的夜巴黎,弥散着与白天完全不同的迷人气息。法国家喻户晓的圣诞歌曲《圣诞小爸爸(Petit papa No?l)》,曲调和缓悠扬,响彻在大街小巷。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上的灯如梦如幻,带着韩剧中浪漫气息。香榭丽舍大道,游客如织,童话般可爱的圣诞树随处可见。街上两侧的商店精致的装饰令人流连忘返。食店橱窗艳丽夺目,装饰色调通过不同颜色灯烘托,使出售的食物幻化出迷人色彩,更加让过往游客垂涎欲滴。 晏初晓被街旁的一家商店的橱窗装饰所吸引,驻足流连。橱窗别具一格,被设计成星空下俄国乡间的别墅:在这些别墅里,有从巨大的法贝热彩蛋中“诞生”穿着晚礼服的模特,有马车拉着的雪橇,挂着冰花的花园,可爱的瓷熊,憨态可掬的企鹅,慈眉善目的圣诞老人….. 橱窗上还挂着一个别致的一开一合俄罗斯套娃。晏初晓站了许久,大半时间在看这个俄罗斯套娃。 一旁的江湛远看了看表,催促道:“该走了,雨薇他们还在餐厅里等我们吃饭呢。”见她直盯着俄罗斯套娃,问道:“喜欢?” 晏初晓点了点头,径自拿出手机拍下来,道:“再喜欢也是别人的。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江湛远拉着正在拍照的她就走进商店,爽快道:“喜欢就买下来。” 这是一家卖钢琴的店,根本不是卖百货的。店主很快就拒绝他们,直摇着头说“no”,江湛远出奇地好耐心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店主交涉,仍旧一无所获。 这时,正在一旁弹钢琴的店主儿子似乎碰到了难题,叫住爸爸要请教。店主在琴键上试了好几次,仍不能解决这支钢琴曲《爱尔兰的春天》□部分。 “你等着,俄罗斯套娃给你拿回来。”江湛远胸有成竹说道,就朝父子俩走了过去。 晏初晓看着他用英语和店主说着什么,而后被店主恭敬地请坐在琴凳上。她这才恍然大悟,这小子又开始卖艺啦。 江湛远信手拈来,行云流水般刚弹完这支曲子,立马赢得店主和其子的热烈掌声。他又耐心地和店主儿子讲解着,直到店主儿子能流畅地弹出为止。 最后,他如愿以偿帮晏初晓拿到了俄罗斯套娃。晏初晓捧着战利品,爱不释手。 江湛远取笑道:“瞧你没出息样,竟喜欢些小孩玩意。” “这叫童趣。女孩都喜欢这些东西的。”晏初晓将俄罗斯套娃收归囊中,笑着摸摸他的头,夸奖道:“谢谢了,你今天还有点用。” “岂止有点用?我可是才华横溢,才华馥比仙。嗨,我这匹千里马栽你手里啦。”江湛远哀怨道。 “好了好了,快走吧,雨薇他们该等着急了。”晏初晓这才想起正事,忙拉着江湛远朝不远处的餐厅走去。 到达餐厅时,他们还是迟到了。一进门,晏初晓就看见预定的餐桌旁只有杜雨薇一人,李穹那小子不知跑哪儿去了。 雨薇指了指墙上的钟,故作严肃道:“看看,都几点啦?你们小两口浪费了一个空姐宝贵的休息时间。不行,这顿得由你们请。” “想趁机敲竹杠呐?”晏初晓不服输,道,“你们家李穹也迟到了,就按照你平常夸他的‘一个顶俩’,这次咱们平了。” “我记得她好像夸自家丈夫‘一个顶三’,还多一个人呢。这顿应该由你们请吧,雨薇?”江湛远在一旁帮腔道。 听到这番话,杜雨薇毫不畏惧,更来劲了:“你们还好意思说?李穹早到了,见你们没来,他说到路口去瞧瞧。哼,趁我丈夫不在,你们俩就欺负我。等着,我立马把他call回来。”说着,就装模似样地拿出手机预备要告状。 江湛远忙拦住她,笑道:“杜空姐,我们两口子承认差点就造成冤假错案了。为了赔不是,这顿我请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杜雨薇这才放过他们,问道:“你们怎么这会儿才来?又在路上磨蹭什么了?” “哦,初晓在路上看中一个俄罗斯套娃,死活不肯走。我给她谋了回来,耽搁了一点时间。”江湛远坦然告之。 晏初晓拿出俄罗斯套娃,朝杜雨薇神气地扬了扬,又开始把玩着。 “哎呀,我说晏子,你什么时候有了小女孩般的心思?”杜雨薇觉得新奇,打趣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第一个娃娃。你小时候不是尽收藏什么刀啊,枪啊,棍啊的吗?搞得要开武林大会似的。” 江湛远喝了一口水,跟着凑合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结婚前去了一趟初晓的闺房,里面竟是一些男孩子玩的玩意。” “这些东西都是有来历的。”杜雨薇立马兴致勃勃道:“跟你讲,晏子小时候,只要见着大院里哪个男孩的玩具好玩,就强行带回家……” “喂,杜雨薇,有完没完?”见要泄自己的底,晏初晓赶忙打断,转移话题道:“我饿了,你也把你的李穹给call回来,点菜。风筝该收线了。” “好嘞。我立马把他call回来。”说着,杜雨薇开始打电话给丈夫。 拨通过去后,居然呈现手机无人接听的状态。杜雨薇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收敛了笑容等待着。 晏初晓不明就里地打趣道:“看吧,雨薇要使出她的‘追魂索命连环call’啦!” 她的话语刚落,就见杜雨薇狠狠地拿下手机,又开始重拨号码,还愤然道:“居然敢关机!” 一连几个电话过去,李穹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而杜雨薇的脸色越来越铁青,乌云密布,拨打号码的动作更加猛。 江湛远在一旁提醒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突然关机的。” 为了不让雨薇担心,晏初晓半开玩笑道:“雨薇,今天是特殊情况,圣诞节嘛,说不定要跟你开个玩笑,让你紧张一下。你也知道,李穹这小子花样最多。”说完之后,她也觉得自己说得一点也不靠谱,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杜雨薇撂下手机,冷冷道:“你们别替他讲话,我心里有数。最近也常出现这种情况,打他电话不接,继而关机。这家伙一定有事瞒着我,和哪个女的聊得更欢。” “不会的,你多心了,雨薇。李穹那小子,我了解,没那个雄心豹子胆。我可是从初中看起,这小子自从娶了你,就被你吃定了。”晏初晓忙开解道,试图打消雨薇的猜疑心。 江湛远站起来,道:“你们饿了,先点着菜。我出去把他给找回来。” 他走到餐厅门口时,居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晏初晓神秘地笑笑,继而环抱着胳臂站在门口。这时,李穹背着双手,似乎藏什么东西朝她们走来。 一直垂着头的杜雨薇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丈夫已经站在自己的面前。 只见李穹满面春风地从后面拿出一大捧玫瑰,绅士般行了一个礼,温柔道:“Merry Christmas,我亲爱的老婆!” 杜雨薇早已转怒为喜,接过玫瑰,佯装还未消气道:“你刚才搞什么鬼,怎么突然关机啊?” 李穹解释道:“这不是为了给你惊喜嘛!”他握住妻子的手,甜言蜜语道:“这些玫瑰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一支支都代表着我的心意。雨薇,虽然咱俩结婚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像当初一样一如既往爱你……” 在一旁听得直起鸡皮疙瘩的晏初晓,弱弱地打断:“我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多余?要不要给二位挪位?” 杜雨薇笑道:“还算有点眼力劲。这回算了,叫你的江湛远回来点菜吧。” 晏初晓看了看那娇艳似火的玫瑰,只有眼羡的份,便用凄怨的目光投向走过来的江湛远。 待他入座后,她小声嘀咕道:“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这小子玩浪漫到家了。” 趁杜雨薇夫妻俩郎情妾意空当,江湛远也小声道:“我只能用一词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说完之后,两人“扑哧”一笑。 圣诞晚餐完毕,两对夫妻分开游玩。于是按照原定计划,江湛远带着晏初晓去巴黎圣母院看弥撒,再聆听巴黎圣母院敲响开启新年的钟声。 圣诞节的巴黎圣母院,做弥散的人特别多。有各个年龄层,各种肤色的信徒虔诚地划着十字架,聆听着神父在诵读《圣经》和讲道,小声跟着祷告。 晏初晓偷偷打量着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庄重神圣。数十支白烛辉映使院内洋溢着柔和的气氛;二楼的玫瑰窗,色彩斑斓,富丽堂皇的彩色玻璃刻画一个个圣经故事;院内摆置着许多壁画,雕塑,圣像;还有神父传达的福音在宽阔的圣母院回荡,经久不息…… 做完弥散,晏初晓感觉自己刚刚在巴黎圣母院像是经过上帝的洗涤,灵魂轻盈不少。在异国他乡,被江湛远牵着手站在人山人海中聆听外国新年的钟声,是一种幸福。她偷偷瞟了一眼江湛远,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是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从巴黎圣母院走出来后,他就一直沉默不语。 当钟楼终于传来期待已久的开启新年钟声时,晏初晓情不自禁双手合十,闭目许愿。在钟声中,巴黎圣母院似乎在颤抖,钟声振聋发聩,响彻云霄,颤音在城市上空漂浮,波动,跳跃,回旋。在深沉辽阔的夜色中,晏初晓突然觉得这钟声带着寓言的意味,像一排排白浪,即将扰乱她安宁的生活,宣布着一个个开始,一个个结束,循环往复。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她不由害怕,从祷告中回过神来。 睁开眼,她才发现江湛远不知所踪,没有预兆地离开了自己。像是噩梦成真,一语成谶,她的心焦虑不堪,如同瀑布连潭,漩涡连着漩涡。晏初晓忙拨开人群,快速搜寻着他的身影,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在人头攒动的人海中,晏初晓终于看见了丈夫。他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眼睛始终注视一个方向。周围不断有人重重擦过他的衣服经过,他被人潮挤得摇摇晃晃,几次欲跌倒在地,而他始终没有知觉地傻站着。晏初晓看着他虚脱的样子,不由加快脚步挤了过去。 晏初晓紧抓住他已经凉透的手,关切地问道:“你这到底怎么了?” 江湛远依旧沉默,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刚才听钟声,我感觉我这条命不是我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晏初晓急了,忙用手覆之额头,试他的体温。 江湛远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恳求道:“抓住我,初晓,你来抓住我,不管什么时候,你一定要抓住我。” 看着他惨白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恳切的眼神,晏初晓坚定地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这一刻,她明了,在他的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就算一直冷静理智的他也无法面对。这块空间会在他很快乐的时候突然降临,一举击溃他。往后的日子,他也可能永远背负着这块空间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晏初晓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哪怕他给的不是全部,她也可以允许他有那么一块地方供他心不在焉。 风翻暗浪,大打出手为那般 回到L市,一切重归于平静。两个人照常工作,休息时间两人会一起上街置办年货,只是他好像变了点,沉默的时候居多。每当这个时候,晏初晓就会故作轻松,数落他玩深沉,可是他总是付之一笑,并不像以往不甘示弱地回击。旁人见了不由感慨他学会忍让,懂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嘴了。 晏初晓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家里冷清的感觉能清晰地感受到,尤其是在这喜庆的春节期间。每次她试着和他沟通,却一次次被他以忙的借口给推脱。 回夫家拜年时,小姑开玩笑问她巴黎蜜月之行还滋润吧,晏初晓不由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哀。好像哪个地方出错了?巴黎之行最后的结尾让她久久不能释怀。 晏初晓只得将心中疙瘩告知雨薇,杜雨薇笑道:“晏子,你就是杞人忧天,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啦?” “你别说我,上次在巴黎你丈夫没接电话,你就急成那样了。五十步笑百步。”晏初晓嗔怪道。 杜雨薇被将了一军,不干道:“说你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啦?你这个样,我不能向你传道解惑了。” 被晏初晓摇晃着胳膊,喊了一声“姐”后,杜雨薇才娓娓道来:“晏子,这是正常情况,你得适应。我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过来的,婚过以后,就很难再保持谈恋爱那段时期的浪漫了,真正的过日子就是这样。你看啊,你们俩结婚时打的是“成家立业”的旗帜,这家成好了,就要开始轰轰烈烈地闯出一番事业,男人都是这么想的,家只是前进道路上的歇脚站,他现在是以事业为重。再说这两年你在人民医院如鱼得水,一连主刀做了几个大手术,医术精湛,名声在外,现在好像有病人点名要你做手术了吧?江湛远这段时间对你不贴心,是不是你这个当妻子事业一线飘红给他压力了?是不是他工作不顺利了?还是他在想今后的出路?你呀,往那方面想,别像小孩般只想到过家家,还有‘他爱不爱我’这么傻的问题。” 晏初晓回味一番,觉得有道理道:“你说的也对,他好像和他那个师兄有个三年之约。这都已经两年了,他还是音乐协会一个小小的委员,最近应该是在为这事发愁吧?”解开心中的疑惑后,她还是抱怨道:“在家我还是觉得冷了。” 杜雨薇笑道:“你终于觉得冷了吧?从一开始,我见着江湛远,就觉得冬天到了,寒风阵阵,冰雪凛冽。你这丫头居然还能忍受得了?”说着,她给晏初晓支招道:“晏子,你干脆就煲汤,做菜,用汤汤水水暖和他的肠,用美味佳肴抓住他的胃。还有……” 她突然不说了,朝晏初晓暧昧地挑眉示意,呈现出“尽在不言中”的意境。 晏初晓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笑着抓起一个抱枕朝雨薇扔了过去,嗔怪道:“思想不健康!” 嬉闹了一阵,杜雨薇突然想起来:“江湛远这小子还真是个‘冷面郎君’,到我们家拜年就派你一人来,他真这么忙,来不了吗?还有,前些时候,我和李穹请客吃饭,他也借口有事不来吧?” 晏初晓这才想起江湛远的确有好几次听到要四人小聚,就变卦不参加。甚至有一次,他们俩逛街时,看见杜雨薇两口子在咖啡厅里,死活不愿进去,掉头就走。虽说刚交往那一阵子,江湛远很不待见雨薇,可是已经和好了…… 杜雨薇还在不满,撂下话语:“晏子,放话给他,我们家和他处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要是再这样不情不愿,瞧不起我们没读大学的,就干脆别处好了。” 晏初晓忙打圆场:“雨薇,他真不是那种意思。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不合群,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包容包容。这样好了,明晚在西餐厅,我请客,就庆祝我最近做的一个大手术成功。叫李穹也来啊!” 杜雨薇弦外有音道:“放心,李穹我一定能准时带来,只希望某人别放鸽子就行,这样也不枉我为他说了这么多好话。” 回到家里,和他谈起聚会的事情,他果然不愿意去,而且不打算去。晏初晓试探着问道:“你不想去,是不是因为讨厌雨薇呀?你对雨薇还有成见?” 江湛远眼睛仍盯着五线谱,漫不经心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我不去,纯属我自个儿原因,不喜欢热闹。” 晏初晓好脾气地劝道:“去吃一次饭,不会花费你多少创作的时间的。你前几次缺席,雨薇都有意见了。而且这次我是打了保票的,保证把你带到。我在L市只剩下雨薇这个铁杆朋友了,你再这个样,我很容易和雨薇变疏远的,你知不知道,夹在丈夫和朋友之间很难?……” “好了好了,我去。”江湛远放下手中的铅笔,笑道:“我去,行吗?你看,你都快成碎嘴了。” 在西餐厅门口,放下晏初晓后,江湛远就先行一步停车去了。一见到杜雨薇,怕她误会,晏初晓赶忙解释道:“他来了,先去停车去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我又没说什么。”杜雨薇抿嘴一笑,随即补充道:“我就是不想让我们两家变疏远,毕竟将来要做儿女亲家的。”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晏初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快,反应过来:“你有了?” 杜雨薇笑道:“没呢,哪里有时间?每天都有航班,简直就成‘空中飞人’了。不过,年后我俩都有一段长假,该制定造人计划了。” “哎,空欢喜一场。八字没一撇的事,你还提的像模像样。”晏初晓取笑道。 杜雨薇头头是道:“这叫先把蓝图展开,再有计划地夯实基础,添砖加瓦,跟盖房子一般瓷实。跟着蓝图走,我们也有目标,更能事半功倍。我们称之为‘提前计划’,和提前消费差不多意思。”说完,还催了催晏初晓:“你们也抓紧点,别把我的儿媳妇带到人世晚了。” 晏初晓起先脸红,后来觉得杜雨薇话不对味,不服气道:“凭什么生男生女由你决定啊?” “当然由我决定了,是我先想出来的!” 正当她俩为没影的事争得面红耳赤时,江湛远走了过来,笑道:“说什么呢?这么激烈,都快掰上了。” 杜雨薇不咸不淡道:“大忙人,我真是荣幸,终于见到圣颜了。” 江湛远开玩笑道:“抬举我了,龙颜大悦。”他看了一眼雨薇旁边空着的座位,漫不经心道:“你丈夫人呢?” 她俩这才反应过来,李穹不在很久了。杜雨薇脸一白,看着晏初晓投来询问的眼神,镇定若常地解释道:“刚才来过电话说被朋友暂时绊住了,很快就赶过来。怎么了?” “没事,只是问问。我还以为像上次一样他又要花费巧妙心思给你买大捧玫瑰。”话虽是玩笑话,但江湛远的脸上看不见笑容。 杜雨薇被突然噎了一句,也收敛笑容,负气地将脸转向窗外。 又变成尴尬的局面,晏初晓拿起菜谱,讪讪地笑道:“这样吧,我们先点菜,不等那小子。谁叫他又迟到?” 话音未落,她一眼瞅见出现在门口的李穹,忙说道:“来了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说着,她站起来挥手示意。 李穹落座后,发现气氛不对味,愣头愣脑道:“咋了?像是冷战现场一般。” 怕再度引发战火,晏初晓将菜谱扔他面前,息事宁人道:“快点菜吧,话还这么多。” 李穹还未触到菜谱,就被杜雨薇一把抢过菜谱。她眼睛直盯着丈夫,神色冷峻道:“刚才绊住你的是什么朋友?这么难舍难分,怎么不带过来一起吃饭,让我们也瞧一瞧啊?” “你又多想了,是吧?就是飞行途中认识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男的。他拉着我聊,我也不好说先走吧?再说,以后没准再买房子有用得着他帮忙的地方。”李穹解释道,朝服务员挥手示意点菜。 听完丈夫的说辞,杜雨薇没有怀疑,倒是用示威的眼光看着江湛远。而江湛远依旧“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神色,悠闲地喝着茶。 上完菜,晏初晓开了一瓶红酒,给他们满上,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呼道:“今天我请客,大家随便吃啊。” “晏子,什么时候变大方啦?是不是发财啦?”李穹打趣道。 江湛远也笑道:“初晓,又开始逞能了。待会儿收不了场,我可不帮你。” “今非昔比了,我们家晏子现在出头了,事业上大好前程,有病人排着队求她门诊,再也不必被某人的光芒遮盖。”江湛远的话音刚落,杜雨薇立马接上,还大加张扬道:“今天晏子请客,是因为又做了一个大手术。” “那太好了!我说晏子,以后我们看病能不能给特权,不用排队请你诊治?”李穹讨好地问道,跟着瞎凑合。 “没这么夸张,你要是有毛病啊,打电话call我就行,我给你们家免费当家庭医生。”晏初晓尴尬道,她偷瞟了一眼江湛远。希望听了雨薇的话,他不要生气才好。 江湛远抿了一口酒,转向妻子,嗔怪道:“你这丫头,成功做了一个大手术,怎么不告诉我?还变得挺谦虚?说吧,想要什么礼物作为奖赏?” 他没有生气,晏初晓满心欢喜,不好意思道:“回家再说。” “看看这小两口,还真跟新婚一般甜蜜。”李穹开玩笑道,还拉了拉媳妇,想联手打趣一番。而雨薇却无动于衷,低头吃菜。 李穹站起来,还起劲道:“来,大家都满上,我们干一杯。一来庆祝晏子事业成功!二来祝我们两个小家庭和和美美,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结果,只有李穹和晏初晓碰了杯,江湛远压根没举起杯和李穹碰,淡然地喝着酒;而杜雨薇立马将一高脚杯的红酒猛倒入口中,还被呛到了。 看着氛围不对劲,席间李穹的手机有好几次响,都被他给摁掉了。 晏初晓纳闷了,怎么好好一顿饭会吃成这个样?大势已去,她只得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叫大家随意吃喝。 一顿饭虎头蛇尾完毕,晏初晓买完单回来就只见雨薇一人坐在那儿。她惊讶地问道:“他们人呢?” “都去洗手间了。”杜雨薇无精打采道。 “还生气呢?” 听到这句话,杜雨薇直了直身,忿忿然道:“我也不多说了。晏子,你都看见了,江湛远对我什么态度!” “他有他的不是,的确做错了。我代他赔不是。”晏初晓真挚道,“雨薇,你听了别不高兴。你也做错了,不该在众人面前褒我贬他,这样也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知道你会为自己的丈夫讲话。”杜雨薇赌气道。 晏初晓苦恼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丈夫,一边是贴心掏肺从小感情至深的好姐妹。我都不知道拿你们俩怎么办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们俩能和睦相处?手心手背都是肉。” 听完这番话,杜雨薇笑了,她与晏初晓坐在同一侧,道:“好了,不让你难做。你把我放在心上就行。看在你形容我用了这么多修饰词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但是如果他言语再犯在我头上,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们聊了一会天,就被邻座一个狼狈的客人吸引住了。只听见男人的妻子惊讶地问道:“去了一趟洗手间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别提了,真晦气!我好好站在一边洗手,有两个男人莫名其妙打起来了,溅了我一身水。”男人气愤道,“还好我闪躲得快,不然有一拳就要打到我了。” “还有这样的事?怎么没人管管?” “经理去了,估摸这会儿要送到警察局了。活该!”男人幸灾乐祸的声音。 晏初晓她们先是一怔,继而赶紧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远远望见他俩正被餐厅经理和服务员分别拉开,却都是怒气冲冲,势不两立。不知道李穹说了什么,江湛远被激怒了,奋力甩开拉着自己的服务员的手,一个箭步上前,对准李穹的面庞就是狠狠一记拳头。 这还是晏初晓第一次看见温文尔雅的江湛远打架,就算上次和周游打架也没有还手,而这一次,他却像愤怒的豹子一样,将摔倒在地的李穹用力揪起来。 看到自己丈夫鼻青脸肿,还流了鼻血,杜雨薇气急败坏地冲了上去,拍打着江湛远的手,破口大骂:“江湛远,你这个疯子!神经病!放手,听见没有!” 晏初晓也赶忙跑上前,用力掰开江湛远的手,焦急道:“你这到底怎么了?快点放手!” 可是那双手像是长在李穹脖子般,拽也拽不开,而江湛远仇恨地瞪着李穹,失常般。 晏初晓没有办法,对着丈夫的手咬了一口,那双手才陡然落下。她赶紧把他拉开,抱住他,不让他再有过激行为。 杜雨薇也赶紧把自个儿丈夫拉开,扶到离江湛远一米远的地方,心疼地查看他的脸。而李穹在一旁忿恨不平道:“鬼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上来就是不问缘由地乱打一通。我背上,腿上,肩上都伤到了。” 听到这番话,杜雨薇怒火中烧,上前涨红脸斥责道:“江湛远,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凭什么把气都撒在我丈夫身上?!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你看我百般不顺眼,刚才在饭桌上就表现得很明显了。没错,我是讥讽了你,你一个大男人,没气量,就冲我来啊!怎么,怕打女人,被别人耻笑吗?” 江湛远推开晏初晓,义正词严道:“杜雨薇,你别瞎掺和!你丈夫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明白。我打的就是这种人!杜雨薇,回去好好问问你的丈夫,做了什么亏心事,估计到时候就不止我要揍他!” “我做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李穹底气明显不足,他上前拉着雨薇,劝道:“他疯了,胡言乱语!雨薇,你不是不知道,别听他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江湛远瞪了一眼李穹,拉起一旁发怔的晏初晓,准备要走,却被经理拦住。 经理朝雨薇问道:“这位太太,他打伤你丈夫,要不要报警?”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紧张地看向雨薇,而江湛远仍是一脸满不在乎。 杜雨薇面无表情道:“让他们走,都是误会。” 一鸟忽飞来,啼破幽绝处 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静默地坐在驾驶座上。昏暗的光线中,他挂了彩的英俊脸庞仍是让她心不由一颤。半晌,晏初晓开口道:“为什么要这样?” “有些事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他倒是言简意赅,一笔带过。 很清楚他的性格,除非他自个儿愿意吐露,否则只言片语别想从他那儿撬开。眼前这种局面再糟糕不过,晏初晓觉得有点乏了,没有锲而不舍。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心情复杂:“最近,你很陌生,变得很奇怪。” 这句话给他心里留下痕迹。江湛远转过头,打量着妻子,欲开口却又把话生生咽下去。最后,他说道:“初晓,我知道今天我这一举动,肯定会让你疑窦丛生。不过李穹,我没有打错。至于原因,我现在真的解释不清。有些话,我早就想和你说,却一直不知从何开口。给我一段时间,好吗?待我能够坦然对待,我一定详细解释给你听……” 话已至此,晏初晓突然觉得心安,她点点头,平静地说道:“我给你时间。我总是相信你,无论如何。” 她拿起江湛远刚被她咬过的手端看,上面牙印还明显,晏初晓不由心疼地问道:“还疼吗?” 江湛远看着她关切的样子,露出微笑,毫不避讳道:“疼,你还真下得了口!” 打完人还有心情开玩笑,知不知道留下一个大难题给她?晏初晓假装嗔怒地甩掉他的手,命令道:“开车!” 一路上,江湛远开着车,问道:“想好了没有?想要什么礼物作为奖赏?” “没有心情了。弄成今天这种局面,什么礼物都弥补不了我内心的伤痛。”她抱怨道。 听到这句话,江湛远想了想,沉吟道:“我没有针对雨薇,刚才的事,我也没想到会造成你和雨薇难做。要不这样吧,找个时间我向雨薇负荆请罪。” “说得轻巧,现在的荆条也难找。”晏初晓笑道,“算了,今天的事,还是由我向雨薇解释。你掺和,我担心越弄越糟。” “好了,这件事你也想好了解决的方法,该说想要什么礼物吧?”他坚持着。 “实在想不出想出什么。”这一刻,晏初晓觉得知足。细想一下,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江湛远叹了一口气,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岂有此理?居然沦落到想送礼物,而主人不领情的下场。哎,现在的孩子真幸福,什么都不缺~” 晏初晓被他搞怪的口吻逗乐了,直看着他发笑。像想到好主意,江湛远腾出一只手,拿出常带在身上的一支笔递给她。 “怎么?想签支票给我?”晏初晓接过笔,打趣道。 “真俗,净想到支票!” 江湛远煞有介事道,“这支笔是我给你的一个特权,包罗万象。以后你要是想到什么要求,可以拿着这支笔来命令我。我都会照做的,任何时候都能生效。” “这么神?感觉像金牌令箭似的。”晏初晓欢天喜地地把玩着钢笔,带着怀疑问道:“我提任何要求,你都能满足我吗?” “嗯,任何时候,任何要求,包括你无理取闹,只要你提出,我都会去努力做到。”江湛远肯定道,“如果你叫我去抢银行,拿这支笔命令我,我也会去做的。不过我想你肯定不会让为夫下半生在牢狱中度过。” “太好了!让我想想该让你做什么事。”晏初晓兴高采烈道。 “提醒你一句,这支笔只能使用一次。你要三思。”江湛远补充道。 被这一条件限制,她又开始“贪婪”:“以后每年我过生日,你也送这样的礼物给我吧。” 江湛远沉默着,许久,才失望地说道:“你这一行为让我想起一人。” “谁啊?” “渔夫的妻子,贪得无厌!”他提高了声音。 她被噤住了,不敢再有多要求。 善后工作还算顺利,晏初晓陪着杜雨薇将自己的丈夫骂了几遍后,雨薇也消了气,转怒为喜道:“你这丫头,在背后讨你丈夫欢心,也是这样骂我的吧?” “绝对没有。你一根手指我都没有骂过。”晏初晓保证道,“我可以对灯起誓!” “去你的!”杜雨薇嗔怪道。 看她没事了,晏初晓松了一口气:“总算过去了。雨薇,我要和你说些心里话。上次在餐厅闹成那种局面,我一直揪着心。尤其是在问你要不要报警时,我心里一直在喊‘完了完了,菩萨啊,保佑雨薇千万不要和我决裂。’幸好,你手下留情,没有报警抓湛远。这关终于过去了。雨薇,你知道吗?我特别怕和你的友谊走到尽头。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什么心事都拿来和你分享。我明白,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丈夫,家庭,在这些面前,友情就显得次要了。不管今后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今天讲这么多,就是先向你摊牌:你在我心里永远占据很重要一个部分,我永远不会放弃我们的友谊。” 杜雨薇静静地听完,没有言语,半晌,突然勾住晏初晓的脖子凶道:“死丫头,说这么多矫情,肉麻的话,感觉我好像要背叛似的。我会这么小心眼吗?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两个男人就能隔阂掉咱俩吗?……” “不会。”晏初晓喘不过气,可怜巴巴地求饶,“放手吧,你动作再猛的话,对面阳台的以为咱俩同性恋呢。” 怕在邻里之间形象不好,杜雨薇赶忙松手,回头却发现阳台上空无一人,而晏初晓已经重整旗鼓,拿着抱枕当盾牌。 “敢诓我?你死定了!”杜雨薇强势地操起一个抱枕,与初晓打起了枕头战。 这件事情虽未落得冰释前嫌的下场,但也算蜻蜓点水般划过去了。文科出身的她似乎忘记生活中还有二战中的“闪电战”一词,现在想想,那时她真的被麻痹了。 周末时,晏初晓回了娘家一趟。自从她出嫁后,晏爸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留在家的时间居多,跆拳道馆交给六师兄管,而其他师兄也各自有了自己的事业,来跆拳道馆的时间少了。 人一少,晏爸就觉得寂寥,不时叨念着女儿回家。给老爹量完血压后,晏初晓本想闲话家常,却被老爹照例扯到生孩子方面。 这个话题从她结婚后开始就成为晏爸和女儿必谈话题,每周一谈,快比上新闻联播般准时。根据多年实战经验,晏初晓即使耳朵听出茧,也得学乖般洗耳恭听,还要附和地说着“正在努力中”“很快就能让您抱上外孙”如斯话语。而晏爸看出女儿打着马虎眼,花样奇多,不仅懂得“合纵”之术,联合亲家爷爷来轮流讨伐,还拿出“老了,女儿嫌了,要下去和你妈做伴”的杀手锏来胁迫。 外来压力不止,她还遭遇内部背离。江湛远那小子不敢招惹双方家长,竟然推卸责任道:“孩子的事,关键看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一想通,孩子自然就有了。我一切都听孩子他妈的吩咐,不敢擅自妄动。” 话语说的他好像被劫来似的。晏初晓只得孤军作战,每次回家被两边长辈对待少管所的少年犯般语重心长教导,久而久之,她练就了□术,看似毕恭毕敬地聆听教诲,却早已神游天外。 伴着徒劳无功的洗脑,晏初晓吃完晚饭,做完家务,准备回家之际,被晏爸叫住。 以为又要老调重弹,她无奈地劝道:“爸,孩子的事下回再说吧,我这回还没有消化呢。” “不是这事,孩子的事我不管了,管也管不来。叫住你,是想起另一件事。”晏爸顿了顿,说道:“上次原鼎小区房子出租的事,湛远办得怎么样?” 自打她大学毕业后,原鼎小区的房子就一直空着。这套房子早已经送给女儿,晏爸就一直没有张罗。可惜女儿缺心眼,将房子置之不理,白白浪费“炒房热”时期赚钱机会。理财观念极强的晏爸再也看不下去,就让女婿将房子出租出去,好提早为未出世的外孙筹备奶粉钱。 原来老爸提的是这事,晏初晓长舒一口气,笑道:“办妥了,湛远说租给一位陈太太了,下个月开始就会将房租交到您手里。” “嗨,我不是算计你们小两口的钱。”晏爸又开始唠叨道,“我这是为我的小外孙打算……” 听到“小外孙”这几个字,晏初晓又头大,赶紧说着:“走了走了……”便逃离家门。 掰着手指算来,已经有一大圈人跟她说到要孩子的事,江湛远也没有反对意见。晏初晓本能对这种事抗拒,是源自母亲生她难产的痛苦印象。虽然当年母女平安,但她却从晏爸口里得知,母亲难产时竟做过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把她带到人世的决定。她不由震撼,觉得对不起母亲,甚至连母亲过早离世也内疚为当年生自己受过苦带来的。晏初晓怕面对关于生命的选择,她怕自己不够勇敢,会为了孩子舍弃生命。她贪生怕死。这世上有很多她留恋的人或事,她舍不得离开晏爸,雨薇,爷爷,一大帮朋友……最重要的是江湛远。 浮想联翩之际,出租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住了。她挥斥掉内心莫名的伤感,便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电光火石间,她捕捉到一个身影。是李穹!只见他提着一个精美包装的生日蛋糕,捧着大束玫瑰,眉开眼笑地走进鑫源宾馆。 身影一瞬即逝,出租车穿过斑马线继续前进。晏初晓原本没把这一幕放在心上,渐渐地,开始觉得不对劲。今天明明不是雨薇的生日,这小子居然拿着生日蛋糕,捧着玫瑰进宾馆,到底去干什么? “外遇”一词立马跃入她的脑海,晏初晓不由怒火朝天,为雨薇不值。眼下想下车去捉奸,抓住这小子暴打一顿已经不可能了,她想也没想,就贸贸然给雨薇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直没人接,晏初晓开始犯糊涂了,难不成雨薇真和这小子在一起?自己难道真记错了雨薇的生日?还是他俩提早过生日?她的心开始归位,庆幸自己弄错了,也对,给李穹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外遇。再说有雨薇这样貌若天仙的妻子,他夫复何求。 就当她预备挂电话时,手机那头竟然传来雨薇轻轻一声“喂?” 晏初晓傻了眼,一时预备要告的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头脑空空道:“雨薇……是我,晏子。……你在家啊?” “嗯。吃了药刚刚睡醒一觉。”听筒那头传来雨薇虚弱的声音。 她生病了,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她?会不会打击到她?晏初晓正在掂量空当,又听见雨薇问道:“晏子,找我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给你来个电话。”晏初晓怔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雨薇,你病了,李穹……李穹人呢?”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随即传来雨薇清晰肯定的声音:“哦,他在家呢。硬是说要陪我去医院,被我给拒绝了。” 听到这番话,晏初晓目瞪口呆,惊诧万分,脑海里快速整理刚才看到的一幕。一时之间,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雨薇的声音再一次传出:“晏子,没什么事我就先挂电话了。等我病好了,咱俩再好好聊聊。” “哦,好,好。”晏初晓忙不迭道。挂掉电话,她疑虑百生,在红绿灯路口,她确信那个人是李穹,自己一定没有看错。可是雨薇为什么替他隐瞒?难道已经知道了?可是以雨薇刚烈的性格,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李穹外遇,她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般,杜雨薇缓缓放下手中的电话,脸色铁青,神情严峻,她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捏碎手中的玫瑰花瓣。猩红色的花瓣飘然落下,好像一瓣瓣正在说话的嘴唇。 这捧玫瑰是她半个小时前快递收到的。半个小时前花还是茁壮饱满,红得鲜艳,此刻却零落满地,失水枯萎,就像她惨败的婚姻那样凋败而讽刺。讽刺的还有躺在地面的一张信笺:希望送你的这捧玫瑰和在巴黎为你挑选的一样令你满意。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江湛远看出晏初晓的心不在焉,她在剖脐橙时不是差点削到手,就是弄得汁水淋漓披沥,溅到衣服上。 “我来吧。”他递了一张餐巾纸给她,忙取过脐橙。 晏初晓如大梦般初醒,低头擦着衣服上的汁水。江湛远在一旁轻问:“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是个心中藏不了秘密的人,眼下被丈夫一问起来,便将刚才路上所发生情景与心中疑惑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江湛远听着,脸色霎时暗沉下来,低着头继续一刀一刀划着橙皮。 “李穹这小子肯定是外遇了!当年真没看走眼,这个寡廉少耻的男人,披一张道貌岸然的皮,一肚子的卑劣下流!”晏初晓义愤填膺,狠下结论道。 见丈夫沉默不语,神色有异,晏初晓琢磨着,恍然大悟道:“湛远,你上次……上次打李穹那小子是不是就为了这件事?你早发现啦?” 江湛远手中的刀不由停滞,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哎呀,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要是知道这小子背地里这么不堪,我当场也要狠揍他一顿!”晏初晓大为不满。 “看吧,告诉你,你也只会冲动,不问明来由就武力解决。这件事,并非这么简单。”江湛远平心静气,将一瓣橙子塞进孩子气般的妻子嘴巴。 橙子入口,香甜清冽。晏初晓笑道:“这句话你还好意思讲?上次不知是谁冲动,不仅暴打小人,还装酷什么都不说。结果弄得小人得志,雨薇怨恨你。嗨,你打抱不平也得做到正气凛然,邪不压正!” “是么?上次我真是冲动了。”江湛远苦笑一下,他看了一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妻子,心里并不轻松。她是误解了,他倒是骑虎难下。 晏初晓继续琢磨着:“你说,雨薇干嘛要对我说谎?是不是她也知道了?” 江湛远搂过她,冷静道:“初晓,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雨薇今天有这举动,别的目的不清楚,但肯定的是,她心里有数,不想让你知道。你不妨顺她的意吧。” “你是说,叫我装不知道?放任小人不管?”晏初晓挣脱他的怀抱,不同意道:“不行,绝对不行,现在雨薇肯定是孤立无援,不知如何是好。我得让她知道我是和她站在一边,不管什么忙,我都会帮她的。大不了我把那对奸夫□抓到她面前任她处置!” 听到这番话,江湛远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神殷切道:“初晓,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就别轻举妄动。事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没过多久,事情可能会平息也说不定。这回你就听我的,静观其变,装不知道,好吗?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对谁都比较好。” 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力度和神情不一般,晏初晓满腹疑问,想问却被他再次堵住:“什么都别问,这件事,我有很好的直觉,放任不管的话,没准会尽量不伤害到任何人。” 即便她答应了他的恳求,但是疑问仍在,如同暴雨之前的蛙鸣,鼓噪不已,此起彼伏。晏初晓后来才知道,她当时的焦灼不堪,其实并不全是来自于对雨薇婚姻濒临危机的疑惑,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留意到了江湛远的敏感,而这敏感让她觉得不安。或许,这就称为女人的直觉。 晏初晓蠢蠢欲动,终于去了一趟杜雨薇家。按了好半天的门铃,没有人来开门,屋内也没有任何动静。留了一个心眼,她给雨薇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很久,电话才接通。手机那头传来刺耳嘈杂的声音,接着传来雨薇醉醺醺的声音:“喂?哪位啊?” “是我,晏子。雨薇,你在哪儿?怎么周围的环境这么吵?”晏初晓心生担忧,忙不迭问道。 电话那头杜雨薇却答非所问,笑呵呵道:“是晏子啊,我的好姐妹。来,干一杯!” 话语刚落,她听到酒猛然落肚的声音,不由明白:“雨薇,告诉我,你在哪个酒吧?我来接你……喂?喂?喂……” 晏初晓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一阵忙音。她心里暗呼大事不好,雨薇这个时候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十有八九是知道了内情。她现在这种精神状态,肯定是没有把事情处理好。这么晚呆在酒吧,万一在这种时候,又碰见坏人……想到这,晏初晓万分焦急,决心即使一家一家翻遍L市的酒吧,也要把雨薇找回。 她没有自乱阵脚,以雨薇家为中心,从四周的酒吧开始寻找。 运气还算好,出了雨薇家,在大马路上,晏初晓捕捉到对面人行道上雨薇喝醉的身影,不过多了一个走路也摇摇晃晃的男人在一旁扶着她。 未等红灯亮起,晏初晓赶紧飞奔过斑马线,跑上前去,一把推开陌生男人,扶住雨薇,厉声道:“你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陌生男人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边解着领带,边指着晏初晓不清醒地骂道:“你从哪儿冒出的?管得倒挺宽!是这位小姐心甘情愿叫我陪她的,八婆你别管!”说着,又要来牵杜雨薇的手。 晏初晓猛地打掉,不客气道:“小子,你再不走,我可要报警抓你!我要告你拐带妇女,图谋不轨一条罪名,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有本事你就站着,我现在就报警!”说着,她煞有介事地拨起号码。 陌生男子见情况不妙,骂骂咧咧地逃之夭夭。这时,杜雨薇突然蹲下来,稀里哗啦地一顿呕吐。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晏初晓心里也不好过,忙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坏人被我赶跑了,你别担心了。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咱姐妹俩有什么不能聊的,何苦喝酒弄坏自己身子来着?” 杜雨薇一阵沉默,随即开始呜咽地哭起来,在抽泣声中,晏初晓听清楚她说的话语:“他在外面有女人……他骗我很久了,现在还在骗我。” 说完,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引来路人的指指点点和谈论,晏初晓心情不好,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没看见女人哭啊!” 她心疼地抱住雨薇,开导道:“别管别人,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哭过之后,我就带你去找李穹摊牌,如果他还要对不起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她的这番话倒是起到镇定剂的作用,杜雨薇突然不哭了,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挣扎着站起来,宣布道:“对,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报复,要他尝到背叛的滋味!从此刻起,我也要外遇,当着他的面让他戴绿帽子,让他丢人!” 晏初晓惊讶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扶住雨薇的肩膀,厉声指责道:“醒醒吧,杜雨薇!这还是你吗?还是那个自信,骄傲的你吗?你去外遇,去报复,你快乐吗?为了一个龌龊不堪的男人,毁掉自己,这样值吗?你这样,不会让他丢人,只能让自己丢人,让自己一文不值!” 杜雨薇悲痛道:“除了这样,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晏子,你知道吗?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胆小,好几次我清晰地听见睡在我旁边的人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心里跟有把火在熊熊燃烧,但是始终没有胆量去打醒他,和他彻底撕破脸。我怕失去,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就连现在,那个女人就在眼前,我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什么?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晏初晓很是惊讶。 她看见了,顺着杜雨薇怨恨的目光,她看见了那个女人。露天电视上,出现一个光彩动人的身影,她举止优雅得体,气度非凡,一颦一笑引来过路男女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她正在被L市市长和一些领导亲切接见着。接着传来播音员清亮的播报声音:“法籍华人,小提琴才女Jessica 小姐将于近日在L市开音乐会,受到L市领导和广大fans 的热烈欢迎。据了解,Jessica小姐曾在第五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获得小提琴组冠军,还多次在欧洲一些小提琴比赛中获奖……” 竟然是她,那个在巴黎与自己两度相逢的阿玦。晏初晓远远地注视着她高贵,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的样子,有生第一次感到危机感。像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一般,电视里的她转过脸,对着荧幕外的自己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满地都是自信,淡定。 吞又吐,信还疑,终上钩 Jessica主动约她见面,这是她所未料想到的。 自从知道Jessica是那个背后的第三者,晏初晓就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对立方。想起她给雨薇造成的伤害,晏初晓在巴黎时对Jessica的好感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晏初晓本来后悔自己给了她在L市的联系方式,但转念一想,不妨自己出面,劝导她离开雨薇的婚姻。有了钱太太的前车之鉴,晏初晓心里莫名升起一种笃定,笃定Jessica对李穹和对待钱旭东一样,并没有投入真感情。到了一定时候,她要舍弃也说不定。 有了明确的目的去见Jessica,晏初晓感觉到心安。她没有告诉雨薇自己认识Jessica,并和她曾是朋友。 她们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屋。法式咖啡屋。 晏初晓走过来的时候,只见一排明净的玻璃橱柜,里面精致的各种法式小点心粉嫩诱人;柜台后,磨咖啡的声音起起伏伏,倒有点音乐的味道。 顶上的大吊灯亮了起来,灯光透过花蕾样的铁雕灯罩四下撒开,霎时光芒万丈。但更加光芒四射是坐在灯光下宛若天人的她。 这回她反倒穿了一身黑。深黑的开司米毛衣,黑色的薄呢裤,黑色的浅筒靴子,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唯有戴着的一条提芙妮心形碎钻项链稍稍减少她全身百分之百巫女的味道。 晏初晓径直走过去,淡淡一笑:“你好,Jessica。”算是打过招呼,她兀自落座。 感觉到她的冷淡,Jessica精致的脸庞浮起微笑,并不介怀:“其实你可以像在巴黎一样,称呼我为阿玦。” “不用了。既然你来到L市是以Jessica这个身份,那我就这样称呼你吧,算是第一次见面。”晏初晓直来直去,并不领情。 “哦,晏小姐,你想喝点什么?”她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挥手朝服务员示意。 “随便什么咖啡都行。”晏初晓笼统答道。 看到服务员难为的表情,Jessica亲切地笑道:“一杯牛奶咖啡,一杯绿茶拿铁。谢谢。” 抿了一口咖啡,晏初晓借机想该用何种方式切入劝导她不要再插足雨薇的家庭,却听见她温和的询问:“我找你来,知道为什么吗?” 这么快?她全都知道了?晏初晓有点懊恼,没有及时开口,反让她占尽先机,单刀直入。 “晏小姐,你忘了吗?我承诺过回国开音乐会,一定请你来。”Jessica款款笑道。 原来她说的不是那回事。晏初晓心里呼出一口气,故作有兴趣道:“你要在L市开音乐会?”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其实那天在露天电视上,她就已经明了。 Jessica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在L市开演唱会一直是我多年来的夙愿。L市音乐文化悠久,人才济济,我是很想切磋一番,借此提高自己的琴艺,所以我将回国的第一个音乐会定在L市,邀请青年才俊同台竞技。”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晏初晓,笑道:“晏小姐,说来有缘,我也是L市人,所以在巴黎知道你的故乡,就觉得你亲切,一直把你当朋友。我愿意与朋友分享我的快乐和成功。所以这次音乐会,我极度想要你来观看。你能来吗?”说着,就拿出一张音乐会门票递到晏初晓的面前。 她居然这么诚心诚意将自己当朋友,而且还发自肺腑地邀请自己,晏初晓不由有点心虚。她看着那张音乐会门票,五味杂陈。如果她来L市只是这么单纯地开音乐会,那就好了。 晏初晓没有接过音乐会门票,下定决心,郑重道:“Jessica,谢谢你把我当朋友。我今天赴你的约其实是为了别的事,这样吧,我开门见山,我答复是否能来你的音乐会,想在得知你对待我接下来要谈的事情的态度后再作出决定。”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你了解那件事,并不想要我来你的音乐会也未可知。” Jessica盯着她,浅浅一笑:“什么事?看来挺重要的。晏小姐,你说吧。” 其实只是一个老掉牙的第三者插足的故事。晏初晓简明扼要地叙述完毕,并且泾渭分明指出:你插足了我朋友的婚姻,家庭,充当了第三者。 Jessica并未动怒,平静地抿了一小口拿铁,坦然道:“没错,确有其事。我最近是在和一名飞行员交往,在巴黎认识的,也知道他有家室。但是我没想到他的妻子是你的朋友。” “知道了会有什么改变吗?你还是会来者不拒。”晏初晓冷笑道,她现在觉得这个女人堂而皇之地充当第三者简直可耻。 “晏小姐,你还是很了解我的嘛。”Jessica举重若轻,浅笑道:“不过,我认为要追究或是挽救你朋友的这段婚姻,不应该找我,而是那个主动出轨的男人。” 晏初晓不卑不亢:“我一定会找那个臭小子的。不过我想挽救我朋友的婚姻,找你应该会事半功倍。有一条捷径在面前,我不得不动心。” “怎么解?”Jessica似笑非笑。 晏初晓平静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从不拒绝追求你的男人,也不深交,时间到了就自然结束。你甩掉钱旭东,看得出你从来不爱他,可是你那个自然结束的时间却破坏了他的家庭,伤害了钱太太。现在同样一个道理,你和李穹认识时间不长,应该也不爱他。而且,我相信那个家伙应该没有魅力吸引你。我希望你能破个例,提前那个你认为的自然结束时间,从他们的婚姻先走出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在你眼里李穹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没什么大不了,纯属你情人丛中的芸芸众生。但是你是否知道,他在他妻子眼里却很重要,难以舍弃?我不想让我的朋友受更多的伤害,来到这里说这么些,是希望你能体谅一个等待丈夫回头的妻子心情,尽早放手。” Jessica耐心地听完,莞尔一笑:“晏小姐,你说的没错,这些我都能理解。我承认我一点都不爱那个飞行员,甚至我对他连特殊感情也说不上。我和他只是在飞机上邂逅的,聊过一次天。对,他纯属芸芸众生,他全身上下,包括那张甜言蜜语的嘴,没有一处能打动我。可是我没想到他够执着,就在圣诞节期间飞经巴黎时,居然在我提及的一个酒吧等到我。应该算的上有耐心的追求者吧?和他交往又有何妨?况且我知道我快要回国,回到L市。近乡情更怯,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于是我选择了以作为他的情人这个身份回到这儿。” 听到她轻描淡写着她和李穹之间感情经历,晏初晓反倒觉得有了希望:“你谦虚了,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光小提琴才女这一称号就让不少人仰慕的。相信你离开李穹后,一定会有不少青年才俊慕名追求的。在L市,懂音乐的人不少,你一定能找到有共同语言的知己。” “是么?”Jessica抿嘴一笑,道,“借晏小姐吉言了。” 晏初晓以为她同意了,大喜过望道:“沈小姐,能冒昧地问一下吗?你什么时候和李穹摊牌?” Jessica淡淡地放下手中的拿铁,郑重道:“晏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暂时没有要和李穹分手的想法。忘了跟你提一点,我喜欢未雨绸缪,在甩掉手头上的追求者之前,一定会找好下一个。上次甩掉钱旭东,是因为找好了李穹。可惜,这回在L市,我还没有找好下一个。” 听完这番话,晏初晓觉得自己像是被戏耍一般,脸色立马暗沉,内心愤怒,只差发作。 Jessica似乎不以为意,饶有趣味地看着晏初晓乍变的脸色,温婉道:“晏小姐,看得出你很重义气,对朋友很好。我有个大胆的提议,你可以介绍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男朋友换下李穹,或者……”她顿了顿,富有含义地问道:“你想过用你的一样东西来交换吗?” 她说出这句话,晏初晓霎时惊呆,继而瑟然。这个女人,拈花微笑,飞叶试探,谈笑间潜藏窥破,到底所为那般? Jessica说完之后,竟然格格地笑起来,道:“晏小姐,吓到你了吧?和你开玩笑的……” 晏初晓脸色乌青,冷冷地盯着这个谈笑自若开玩笑的女人,此刻和她再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将自己的咖啡钱放置桌上,愤然站起来,撕破脸道:“Jessica,你太自我感觉良好了。没错,你可以成为成千上百男人的情人,但永远只是情人而已。我敢说,知道你的本性后,没一个男人会愿意给你婚姻,和你白头偕老!” 火药味明显,战争一触即发。但此刻这个女人依旧平淡不惊地喝着绿茶拿铁,放下杯子,她微笑着,语气却明显有了挑衅:“愿意做个试验吗?就拿李穹做赌注,看他会不会愿意娶我,承诺我一生一世?我这个坏女人和他那个圣洁的妻之间,看看他会选择哪一个?” 这个女人真是可怕,晏初晓感觉到有生以来碰到劲敌。不想再和她多废话下去,晏初晓审视着她,下结论道:“和你接触虽短,可是从你的一言一行,看得出你以前受到过伤害。一个破坏欲极强的人背后应该有一段伤心欲绝不堪回首的往事吧。”说完,晏初晓转身欲走。 “等等。”Jessica在背后叫住她,语气中可以听出隐忍的愤怒。 反正已经浪费这么多时间,也不在乎这一两分钟。晏初晓转过身,等着她的下文。 看来刚才那句话打击到了她,她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浮起笑容,道:“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的全名吧?” 晏初晓不置可否,耐心地等着。 “我叫沈惜玦。我想以后你会很好地记得的。”她依旧笃定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还在脸上,只是有些走样,变得硬了,变得凌厉了—看着竟有点像是冷笑了。 连岩觉路塞,密竹使径迷 出来后,撞见那个混蛋男人。显然是来接Jessica的,他原本是要从车里下来,远远望见晏初晓,便惊慌地将探出的身体收了回去。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晏初晓气愤地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边的那个女人,看来她真是手疾眼快地要做试验了,趁自己还在,就把李穹call来显摆。 拣日不如撞日,是该好好找李穹谈谈了!晏初晓大步流星上前,神色冷峻地敲了敲玻璃窗,命令道:“你给我下来!” 车窗被摇了下来,现出那个男人故作且欠揍的惊讶神情:“是你啊?晏子,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了?” 晏初晓哼了一声,冷笑道:“装得挺像!”在他开始演戏装无辜前,她直接摊牌:“和我谈谈,我已经见过那个女人了。” “你……你都知道了?”李穹惊慌失措道,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咖啡屋的橱窗。此刻Jessica边喝着绿茶拿铁,边适时地看了一眼手表。 晏初晓知道他的心思,讥讽道:“怎么,饥渴得要命?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我?” “晏子,别说得这么难听。”李穹叹了一口气,灰头土脸道:“上车吧,我和你谈。” 晏初晓压住满肚子的邪火,一把拉开车门,将李穹大动作地推了进去。 她还未坐定,李穹主动问她:“雨薇,她知道吗?” “这个时候想起雨薇了?真是难为你了。”晏初晓似笑非笑。 李穹根本没听进她的言下之意,径自慌了神问道:“晏子,你来这儿是不是雨薇叫你来的?……雨薇那个脾气我了解,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翻天覆地大闹一场。晏子,她是不是叫你来找Jessica麻烦的?” 听到这番话,晏初晓简直火大,她一把揪起李穹的衣领,厉声道:“说的还是人话吗?为了担心那个女人,竟然不惜看低跟你这么多年的妻子!你还是不是人?我告诉你,要找麻烦,我会连上你和那个女人一起算!” “晏子,有话好好说。你别乱来。”李穹有点害怕地说道。他知道晏初晓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拳脚无眼。 无奈车内空间有限,晏初晓不能施展拳脚当场结果了这厮。她狠狠地放开李穹,声色严厉道:“好,我就跟你好好说!今天我们就掰开了揉碎了说!李飞行员,现在不忙了吧?” 李穹理了理领子,喘着气说道:“不忙不忙……” 看他不像冥顽不灵的样子,晏初晓软下口气道:“我在巴黎就认识了Jessica了,她以前就和一个姓钱的交往过,还拆散了别人的家庭。和你交往时,她就是脚踩两只船。想和那个男人摊牌,她就拉上了你……” “她和谁交往,她的过去,我都清楚。Jessica并没有隐瞒我什么。”李穹居然插嘴,替那个女人说话。 “你清楚?你都清楚些什么?”晏初晓反感,不由提高声音,“她根本就不爱你,你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你清楚吗?她刚才在咖啡屋说些贬低你的话语,放狠话要拆散你的家庭,你清楚吗?你有个满心在乎你的妻子在家正无怨无悔地等着你,这些你都清楚吗?” 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晏初晓叹了一口气,劝道:“趁现在雨薇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吧,李穹。那个女人就算再好,也是过眼烟花,不是诚心要与你过日子的人。你和雨薇从相恋到婚后生活,有了七年的感情。这七年摆在那里,够你在天上来来回回无数次,难道还抵不过你和那个女人仅有一次飞机上的邂逅吗?” 要说的都已经说完毕,晏初晓耐心等着他的表态,希望他能回到结发妻子身边。 一片静默后,她清晰地听见那个男人竟然执意向西:“晏子,我知道你为我们夫妻好。可是感情的事,身不由己。找个机会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雨薇,再和她做个了结。你就别管了……” “你说……你要放弃雨薇?”晏初晓霎时脸被气绿了,咬牙切齿地问道。 未等她开始发火,就听见外面车窗上传来骤雨般的敲打。紧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开窗!给我开窗!我知道你们两个奸夫□在里面!” 晏初晓和李穹惊诧万分,第一反应:“是雨薇!” 车窗被摇了下来,看到里面坐着的竟是晏初晓,杜雨薇一张怒气冲冲的脸转而变成惊讶:“晏子,你怎么在里面?” 事出突然,晏初晓只得讪讪地扯谎:“哦,刚才在路口看见李穹的车,就坐了上来想搭顺风车回家。” “是啊是啊,我正准备送她回家呢。”李穹忙不迭道。他陪着小心地问道:“雨薇,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哼,你还敢问!你鬼鬼祟祟来这儿不就是来见那个狐狸精的吗?”杜雨薇怒火中烧。她一把拉开车门,厉声质问:“我问你,李穹,那个狐狸精呢?给你拉琴消愁解闷的狐狸精到底在哪里?” “胡说什么!哪里有什么狐狸精?没有的事。不信你问晏子!”说着,李穹轻轻推了推晏初晓,道:“晏子,你可都看见了,根本就没什么狐狸精嘛!” 这下好了,她倒成了这个坏家伙的人证。晏初晓见雨薇正在气头上,唯恐事情被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只得暂时隐忍。她瞪着李穹,无奈圆谎道:“对,我一直和他在车里,没见到什么狐狸精。” “晏子,你到底是不是我姐妹?他说谎私会情人,你竟然也狼狈为奸,合伙来欺骗我?这就是你说的在帮我?我真是看错你了!”杜雨薇痛心疾首道。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擎在他们面前,厉声道:“那个女人都已经明目张胆发短信给我,告诉地点。你们还要抵死不承认吗?” 铁证如山,晏初晓霎时惊诧,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个女人一贯的手法吗?她忙下车,扶住悲愤的雨薇,劝慰道:“雨薇,你千万别中那个女人的奸计。她是在离间你们夫妻俩的感情。我刚才和李穹都谈过了,他也有了悔意。你们回家去,平心静气地谈,一定能重归旧好的。”说着,她又朝李穹说道:“还愣着干嘛?快把雨薇扶进车,你们俩回家好好谈谈。” 李穹一反常态,依旧静默地坐着,不做任何举动。杜雨薇心如死灰,冷笑道:“好,你不愿意和我谈,我就和那个女人谈!告诉我,那个狐狸精在哪里?她既然不在这儿,她出没的地方你该知道吧?” “我不知道。雨薇,我求你,你别胡闹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扯上她。”李穹低声下气道,他的眼睛又一次担心地看向法式咖啡屋。 他这一看更加欲盖弥彰。杜雨薇敏锐地捕捉到,她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了。今天我就要好好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说完,她迅速转身,朝法式咖啡屋走去。 晏初晓立马跟上,而李穹居然从车上快速蹿下来,一马当先拦在雨薇前面。 “让开!”雨薇恨声道。说着,她就用力地推了下李穹。李穹打了个趔趄,依旧不依不饶地拦在她面前,不让她进屋。 杜雨薇再气愤不过,看着这个曾经发誓要对她一生一世好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居然这样对她,她想也没想,就劈手甩给他一个耳光。 耳光响亮,甩掉的不仅仅是面子,还有感情。李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手指印,他被打懵了,很快,才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竟然愤然地扬起手。 晏初晓再也看不过,威胁道:“你要是敢动手,我叫你躺着离开这里!” 说着,她不管不顾地拉起雨薇绕过愤怒的李穹,朝咖啡屋走去。太伤人,什么都不管了,要闹一定要拉上那个女人,不能让她安然无恙地幸灾乐祸。 在咖啡屋门口,晏初晓愣住了,刚才和Jessica坐过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两杯残留的咖啡和拿铁。 她尴尬地对正急切搜寻Jessica身影的雨薇小声说道:“别看了,雨薇,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她们失望着转过身,正好碰上李穹愠恼的眼神,像是有深仇大恨般地盯着她俩。 这个臭小子,还理直气壮?晏初晓立马感觉到不舒服,讥讽道:“你亲娘过世也没见过你这种表情吧?怎么,怕我们伤着你的小仙女,这么痛不欲生?”她只是单纯地不吐不快,没有顾忌到一旁雨薇的心情。 听到这番话,李穹的脸上现出火烧云的状态,随即像想起什么,他冷笑道:“晏初晓,要管我的闲事,你还是省省吧!你还真有闲情逸致,自家墙角坏了,后院起火,竟然浑然不知,还管着别人的闲事。过一些天,看你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得意?!” “你说什么!皮痒了是不是?!”晏初晓被激怒了,忙上前要给他好看。 觉察到情势不对,李穹这厮竟然快步上车,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晏初晓忿然地站在路边,鞭长莫及。不知怎么的,李穹那些话,似乎另有所指,让她隐隐不安。 杜雨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她晃过神来,转向雨薇:“这个负心人走了,别看了,咱们回家。” 雨薇的两行泪水终于挂了下来,喃喃道:“对,他走了。他终于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晏初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不知如何是好。陪着站了一会儿,她讨好似地问道:“雨薇,送你回家,好吗?” “家?”杜雨薇苦笑了一下,嘴角浮现咖啡末般的苦涩,道:“你回去吧,我想去趟酒吧,不想呆在那个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屋子里。” “不准去酒吧,乖乖跟我回家去!”晏初晓立马阻拦,笑着提议道:“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我搬过去和你在你家住几天,怎么样?你不会嫌我吧?” 杜雨薇淡淡地笑了:“开什么玩笑?住我那儿,让你和江湛远生疏了,他也离开你,怎么办?” “他敢?”晏初晓横眉冷对,不屑道:“他要是有那个心思,我也就不稀罕他!他对我不忠,我会狠狠揍他一番,再叫他‘滚’,以后见着一次就打一次!”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安顿雨薇睡下后,她并非不稀罕江湛远。 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晏初晓给他回了一个电话。线路一接通,就听见那头传来熟悉且焦急的训斥声音:“还知道给家里来电话?你看看都几点了,还在外面疯玩?打你那么多电话,竟然关机?” 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很反感,然后和他对着干,大开骂界。此刻,她却觉得温暖窝心。 觉察到听筒那头不寻常的安静,江湛远觉得奇怪,缓和语气仍是焦急地问道:“初晓?在听吗?初晓,你怎么了?” “在听在听……”晏初晓忙不迭地答道,继而甜蜜地说道:“你继续唠叨我吧,我现在想听,也觉得很好听。” “你没病吧?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错了?”一个破坏她此刻心情的声音。 原本以为他会温存几句,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扫兴。晏初晓立马性情大变,粗鲁道:“我刚才真的疯了,吃饱了没事干,说些胡话,行了吧?” 电话那头这才传来江湛远笑呵呵的声音,还不忘刻薄她的声音:“这才正常嘛,刚才我还以为是紫薇给我打电话呢。” “想的美,还想配得上紫薇?”晏初晓不甘示弱。 他俩斗了一会儿嘴,晏初晓才和他提正事:“湛远,我今天晚上在雨薇家住。还有,可能有几天晚上我都要陪着雨薇,她心情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江湛远敏感道。 晏初晓只得把今天的事情来龙去脉地告诉丈夫,只是没提她曾经认识Jessica,她当时觉得和这个只会插足别人家庭的女人曾经做过朋友,是一种耻辱。 听筒那头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他轻责的声音:“不是叫你别管吗?你看,现在弄得这副局面,该怎么收场?” 丈夫没有站在她一旁共同讨伐负心人,晏初晓不悦道:“我怎么能不管?雨薇,她是我的姐妹。明知道她遇到困难,举手无措,我装不知道,还算是人吗?你今天是没看见李穹那小子嚣张样,完全没把雨薇放在眼里!” 江湛远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了。晏子,你在那儿住吧,好好安慰雨薇,叫她想开点。还有,你也注意点自己的身体,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要陪着雨薇,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还有不想做饭时,你们俩就出去吃,别省着钱。” “不错嘛,懂事了。这才是我通情达理的好丈夫!”晏初晓夸奖道。 江湛远微微一笑,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晏子,如果有机会让你去美国进修,你愿意去吗?” “我刚刚工作两年,医术上还有很多空间亟待提高。去美国进修,能吸取外国医学方面的精华,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上,对我医术的提高很有帮助。”晏初晓考虑道,突然笑嘻嘻道:“不过,就算有机会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去的。我可不想承担抛弃丈夫,只顾追求美好前程的恶名。除非你和我共同进步,一起去美国学习。” 听到这番话,江湛远心中涌上一种别样的温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然落地。他预备说道:“晏子,其实这次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他的话语被听筒那头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随即就听见妻子的抱歉的声音:“湛远,改天说吧。雨薇好像出点事,我过去看看。” 江湛远还未叮嘱几句,那边已经匆匆挂断电话,只听见一阵阵忙音。他不由有点落寞…… 此刻,晏初晓匆忙跑到雨薇的卧室,只见她被椅子绊倒在地。好像还挺严重,雨薇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晏初晓忙把她扶到床上,问道:“你怎么下床了?” “就是觉得口渴,想下来喝口水。笨手笨脚的,还被椅子给绊着,我真是没用。”杜雨薇苦笑道。 “不就是被椅子给绊着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升华到没用上了。这话我还是头一次从一向自信的你嘴里听到,不习惯!”晏初晓嗔怪道,她垂首将雨薇的裤腿挽起来,膝盖上触目惊心的是碗大的淤青。 晏初晓忙取来冰块,敷在雨薇的膝盖上,心疼地问道:“疼吗?”说过之后,她觉得后悔,她明明知道雨薇一定很疼,而那疼在心里。 晏初晓活跃气氛道:“现在有一个朋友学医,知道有多受用了吧?” “瞧你没出息样,只不过帮我治个淤青,就显摆起来。”杜雨薇善解人意地配合道。 毕竟没有了往日斗嘴的心情,一两句下来就冷了场,继而沉默。许久,杜雨薇幽幽地说道:“晏子,你有事瞒我。” “你别瞎猜,我能有什么事瞒你?除了帮那个臭小子圆了个谎,我再也没干对不起你的事。”晏初晓半垂眼帘,心虚道。 杜雨薇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笑容,她盯着晏初晓的眼睛,认真道:“晏子,你不会撒谎。你只要撒谎,眼帘会不自觉下垂,还有你平常那双笃定的大眼睛会清晰地传达给我讯息。”顿了顿,她径直说道:“你今天会突然在那儿,很清楚那个女人坐过的位置。极有可能是你俩约好在那里见面。她是个名人,普通人不太容易约到她。所以排除你为了帮我解恨,约那个女人见面的可能性,只剩下她主动约你这种可能。所以我大胆猜测你和她曾经认识。” “好了好了,我全部坦白。”晏初晓妥协道。于是她原原本本将她和Jessica在巴黎相识的事讲给雨薇听,讲述完毕,她补充道:“雨薇,我不告诉你,是怕你误会我站在那个女人一边。况且我已经和那个女人完全断了,不再是朋友。” “你,我还是挺放心的。”杜雨薇看了一眼晏初晓,开始琢磨起来:“晏子,你是说这个女人在我们去巴黎期间就用同样的伎俩甩过别人?她还跟你说从来没爱过李穹?” 晏初晓点了点头,恨铁不成钢道:“这些事,这些话我全部都和李穹说了,却没有任何效果。这小子就是冥顽不灵!” 见雨薇沉默不语,陷入思考中,晏初晓一刀挑明,表明态度道:“雨薇,劝和不劝离这些话我不会说,也不想说。反正我一开始就不待见李穹,现在又出现这档子事,更让我厌恶他。我就想说,其实这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像刚才绊倒你的椅子。绊倒了,再爬起来,再猛踹他一脚,人生中哪能少得了磕磕碰碰?千万别失掉自己的意志和本性就行。” 杜雨薇回过神,郑重道:“他们没这么容易绊倒我的。我不会坐以待毙。”她转头看着晏初晓,殷切道:“晏子,你愿意帮我吗?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什么话?忘了咱俩什么关系!”晏初晓笑着,爽快答应:“当然会。我一定会帮你的。” 下班后,没有给江湛远电话,晏初晓就直接去了音乐协会。这几天来,她都是陪着雨薇,冷落了丈夫,不由满心愧疚。在路上,晏初晓计划着突然袭击丈夫的工作岗位,给他一个惊喜,再让他陪着一起去买菜,回家后做一顿丰盛大餐好好慰问他。 想的美美的,她没有直接上去,掐准时间在大厅等着他下班。终于看见他从电梯中出来,目不斜视表情冷淡地穿过大厅,晏初晓抿嘴一笑,预备猝不及防地蹿在他跟前索要“买路钱”,让这小子吓一跳,丢掉这副装酷的样子,公然仪态尽失。 她这样想,也快要这样做。 “等一下,江湛远。”她的动作在听到一个熟悉且自若的女声时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还有他的脚步。他回过身等待着来人。 果然,Jessica如兰般的身影映入她的视野。这个女人竟然款款地朝她的丈夫走去,温婉道:“我的那个邀请,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会给你时间。” 江湛远看了她一眼,似乎要说什么,但是眼睛在无意间瞥见了正站在大厅一侧的妻子。 这真是让她大开眼界。Jessica竟然和江湛远认识?而且居然能在他面前这样温柔地说着话?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厌恶感油然而生,晏初晓神色严峻地注视着他们,不对丈夫的目光做回应。 循着江湛远的目光,Jessica也看见了大厅一侧突兀的她,并不甚惊讶,微微一笑地转向江湛远问道:“你认识的?” 这句话像是生着倒钩刺的箭头,冷不防地射来。晏初晓灵巧地接住,理直气壮地走了过去。 “这是我的妻子晏初晓,我结婚了。”介绍完毕,江湛远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当着她的面他无法做出说这些话时自然妥帖地牵上晏初晓的手。 晏初晓只记得下面的还施彼身,没留心到丈夫的微妙变化。她端足姿态地上下打量着Jessica,转向丈夫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认识的?” 这女人还真是堂而皇之,顺理成章地接茬道:“我和你先生是工作关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长着眼睛呢。”晏初晓冷笑一声,故作糊涂道:“电视里来来回回地放着你造势要开音乐会的样子,我还能把一尊大佛当做套近乎,献媚的小丫头?” “江太太还真风趣,挺注意我的,连我要开音乐会都留心到了。”Jessica淡淡笑了笑,沉吟道:“说到音乐会,江太太你大概也了解吧,我在L市的这个音乐会会和音乐协会有一定合作。如果到时和你的先生有一些工作方面的接触,还希望你不要见怪。” 这番话明明是想让自己拈酸吃醋,偏不上当!晏初晓本想让这个女人见识到她的大度能容天下事的博大襟怀时,却听见江湛远平静拒绝的声音:“对不起,这次音乐会我帮不了你的忙。你的那个邀请,请找别人吧。” 说完,他就转身欲离去,连一旁的妻子也没顾上。 Jessica稍稍动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叫住晏初晓:“江太太,我和你先生并不只是工作关系。早之前就认识。” 这句话出口时,江湛远霎时停住脚步,回过身盯着她。 晏初晓蓦地也揪起心,倒不是Jessica故弄玄虚的话影响到她,而是江湛远的反应太突兀,让她开始怀疑真的有另一层关系。 Jessica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湛远一眼,轻松地对晏初晓笑道:“江太太,我想江先生没告诉你吧。我是你们房子的租客,换而言之,你们夫妻俩是我的房东。” “什么意思?”晏初晓不明白。 Jessica微笑着提醒:“就是你们原鼎小区的那套房子,我刚回国时,看到挺喜欢的,就租下了。”说完,她就泰然自若地离开。 半晌,晏初晓说不出话来,神色冷峻地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丈夫。 奈何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此山中 晏初晓终于开口:“能给我一个解释吗?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 江湛远看了她一眼,平静承认:“没错。我把原鼎小区的房子租给了她,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心。” “怕我多心?你就当我缺心眼吧!”晏初晓气恼道。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奇怪地看向他,满腹狐疑:“你明明知道她是插足雨薇婚姻的第三者,也为雨薇打抱不平,为什么还要租房子给她,还捏造出一个陈太太出来?” “因为这是她的要求。她说如果我满足她这个条件,她会考虑离开李穹。”没有再逃避,他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完这句话。 “这女人真是太猖狂了,破坏别人家庭竟然还开出条件!”晏初晓怒不可遏,道:“不成,叫她退房!” 江湛远冷静道:“现在要退房也由不得我们了。有一纸合同在,她告我们违约易如反掌。” 看着妻子又恼又怒的样子,他牵过她的手,劝慰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Jessica承诺过过一段时间会离开李穹的。到时候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在L市的音乐会过后,她可能就会彻底地离开这儿,与任何人不再有瓜葛;雨薇也不会失去她的家庭;至于房子,租出去就租出去吧,反正我们会去美国的,眼不见心净。” “美国?我们什么时候要去美国了?”晏初晓大惑不解。 江湛远笑着解释:“上次不是给你提过这事吗?我问你去美国进修怎么样,你说我相陪就好。我考虑了一段时间,决定去原来录取我的那所大学继续学习,和你一道,这不是你要求的共同进步吗?” “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想法?”晏初晓惊讶道。 “不是突然,这想法我很早就有了,这段时间一直想和你谈,可是你一直陪着雨薇,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江湛远看着她蹙起的眉头,补充道:“你放心,这件事我跟丈人提过,他同意了,也觉得我们换个环境挺好的……”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忙打断:“你还跟我爸提了?” 他坦然承认:“嗯,不单是跟晏爸提了,还跟我爸妈,爷爷商量了,双方家长都同意咱俩去美国学习。你就不要再犹豫了,和我一起去吧。我相信在美国一定会有美好的生活等着咱们。” “不在美国,在这里也会有美好的生活。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周末的时候凑在一起,多热闹啊。况且,咱们也有很好的工作,工作地很充实,很快乐……”晏初晓恬静地说道。 “你说的都是你的情况。我现在在这里工作地一点都不充实,不快乐。”江湛远蓦地打断。 晏初晓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语给噤住,很是吃惊。 意识到刚才说的话过头了,他握紧手心中的那双手,恳切道:“初晓,能不能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真的不想在这儿。我们只是现在暂时离开,学业完成后会再度回来的。” 他越是情辞恳切,她越是愁云惨雾,做不了果断的决定。晏初晓思虑着,为难道:“太仓促了。为什么一定是现在这个时候离开?明年去,不行吗?现在雨薇这个样子,孤立无援,我舍不得离开。况且晏爸最近身体总是不好……”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她看见丈夫的手正渐渐松开自己的手。 “算了,你总是会有一大帮你挂念的人。”他淡淡失望的声音。 几天后,晏初晓终于知道了他急着要去美国的原因,有人在逼他。 那天,江湛远不在家,她接待了上门的音乐协会的刘主任。一开门,就看见刘主任热情洋溢的笑脸和手中大包小包的礼物。 晏初晓怔了一下,忙把他迎进来,端茶递水,抱歉道:“主任,湛远不在,真不好意思,让你扑了个空。” 没想到,刘主任笑吟吟地打量着她,道:“我今天不是找小江的,而是找你的。晏医生,能和我聊聊吗?” “找我?”晏初晓惊诧一番,有礼貌地答道:“当然可以,我很愿意和主任家长里短,闲话家常。” 刘主任呵呵地笑了几声,温和道:“其实就是一件小事,关于小江的。这回他太爱钻牛角尖了,想不通,所以我想请你劝劝他。在协会里,谁都知道他最疼老婆,老婆的话都忌惮三分,所以我就冒昧找上门来……” 知道来者不善,用心不纯,晏初晓没打算干涉丈夫已经决定的事,还是中规中矩道:“刘主任,你太抬举我了。不错,我们夫妻是相敬如宾,结婚来就没红过脸。但是我和江湛远都是给对方空间,各自做决定做的事,都不会干涉的。再说,你也清楚江湛远的脾气,生性倔犟……” “诶,晏医生,你太看轻自己了。没试过,怎么就没自信,知道行不通呢?”刘主任笑着打断,继而神秘道:“你这不仅是在帮我,还是在帮小江。我说的这件事是关于小江的日后发展前途的。” 他这么一说,晏初晓也有了兴趣,故作漫不经心道:“是吗,有这样的好事?关乎我丈夫的发展前途,而他自个儿不情不愿,要你跑大老远找上我?” 刘主任无奈地摇摇头,感慨道:“就是有这样的好事,我就不明白了,大家都争着要这香饽饽,而小江却躲得远远的。现在指名点到他,他竟然拒绝。这还不算,小江还交出辞呈,说出要到美国学习的话语。我们也不是逼他,知道他家的后台很硬,就是想要他帮帮忙,为音乐协会,为L市解决燃眉之急。还有,这次成功的话,小江也会名扬天下的。” 看出晏初晓忧心的样子,刘主任心中有了数,吊着胃口道:“晏医生也听到过小提琴才女Jessica来L市开音乐会这个消息吧?” 怎么又和这个女人牵扯上了?她心中暗暗一惊,但语气冷淡道:“听说过,怎么了?” “是这样的,音乐协会接待了她,而且她这次音乐会的承办任务交给了音乐协会。本来没什么问题的,音乐协会也有开展很多次音乐会的经验。可是这个Jessica有点奇怪,这次音乐会上的她的曲目都是小提琴和钢琴合奏的,而且她指名江湛远和她同台演出,否则就取消这次在L市的演唱会。刚开始大家都纳闷,这个Jessica是不是以前认识小江,怎么摊上自己的音乐会来捧红小江。领导层也认为既然是旧相识,一切都好办。没想到小江否决与她认识,还拒绝了和她同台演出。你说,他这不是白白丢掉要一夜成名的机会……” 刘主任终于将长篇大论叙述完毕,自信满满地等着晏初晓表态。 晏初晓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干净,不卑不亢道:“我尊重我丈夫的选择。刘主任,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 “别介,晏医生,你再好好考虑。”刘主任听到出乎意料的拒绝,急了,继续循循善诱道:“小晏,你也清楚江湛远这几年不愠不火的状态。对,他的钢琴技艺的确超凡脱群,在L市算得上数一数二弹钢琴炉火纯青的,我也是从他初中比赛起这么多年看过来的。可是现在,他从上次放弃参加国际大赛起就一直无所大作为,也就在L市混个名熟。我了解,小江并非江郎才尽,只是不懂得如何推销,包装自己,对一些事太认真,总爱拿原则办事,难得糊涂。以前这些也就算了,可是这次机会实在难得,和一个大红大紫的名人全程搭档开音乐会,没有比这更好展示自己钢琴功底,宣传自己的机会了。我敢保证,小江和Jessica同台演出,百利无一弊,一定会一夜成名的。其实这些小江都懂,他也渴望能在钢琴这方面有所造诣。你也知道,玩音乐,玩艺术,要么一举成名,蜚声中外,否则可能今生都要被埋没,籍籍无名。晏医生,你是明事理的人,应该知道怎样为自己的丈夫做打算。” 刘主任的话并非没有说到晏初晓的心坎。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才华横溢,可是这些年却默默无闻。她也做过江湛远一夜成名,桂冠当之无愧地戴在他的头上的美梦。即使成名后,有多少赞美的眼睛注视着他,她也不再害怕。因为太欣赏他的才华,她希望他弹的钢琴声不只有自己听到,而是全世界都能欣赏到。 然而此刻,晏初晓镇静地说道:“我的丈夫会扬名立万,他的钢琴声会打动很多人的心扉,并为之吸引。这些我坚信。所以我的丈夫不必凭着那个女人给的庇荫来成名,钢琴是有灵魂的,他会开一场纯粹的钢琴演奏会的,不需借助别人的东风。虽然现在他暂时未达到那个梦想,但那个时刻我相信迟早会到来的。湛远能做出这个决定,我不惋惜他丢失了这个机会,反而为之自豪并支持他。所以,刘主任,抱歉,请你带着你的礼物走吧。同时也欢迎下次你能真的来闲聊。” 刘主任无奈地看着同样固执的晏初晓,冷冷道:“那好吧,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后悔。” 就在他拎起礼物欲离开时,居然听到背后一句“等等。” 刘主任立马欣喜地转身,期待着看着已经变卦的江太太。 晏初晓平静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会去找她谈谈,打消她不该有的念头。” “不为难,一点也不为难。”刘主任满脸堆笑道,“晏医生,其实小江很听你的话,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你错了,我说的不是江湛远。我会找Jessica谈的,劝她尽早打消这个念头。我知道这次你来这儿多少也附加她的上层意识,不会让你为难的。”晏初晓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她坐下来谈话,即使摊牌。而此刻,她依旧高贵优雅,一脸自信地坐在自己面前。 这次约会地点又是她抢先一步定下的,金碧辉煌的大堂边镶着一个玲珑的咖啡厅,小姐围着维多利亚式的围裙,让人有置身欧洲的感觉。 她总是这么理所当然,自以为是。这回,晏初晓要让她知道在很多地方她的理所当然行不通,其中之一的就是深爱的丈夫不容许她插手。 见到她,预料之中。Jessica嘴唇露出一弯微笑:“再次见到你,很高兴。你能来这儿,说明你的心在动摇。” “别自以为是。我来这儿就是告诉你,我的丈夫绝对不会来和你同台演出。你趁早死了觊觎别人丈夫的心。”晏初晓冷冷道。 Jessica不疾不徐地用汤匙搅动着面前这杯咖啡,看了一眼晏初晓面前的一杯水,冷不丁地玩味道:“咖啡很不错呢,真想不通,为什么要了一杯水。” 晏初晓不明白她要隐喻什么,也没心思和她浪费时间,直截了当:“Jessica,做人要知足。上次租给你原鼎小区房子的事,依了你,你也答应离开李穹,这就足够了。你别想生出要和湛远同台演出的诡计。你想收买我丈夫的尊严,没这么容易!” Jessica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嘲讽道:“晏小姐,看你一脸聪明相,怎么这时候这么不明事理?我和江先生同台演出,是为他创造机会,没有恶意的。你完全可以把这次的行为初衷和上次给钱太太资料的动机等同起来,纯属提供帮助。上次你都能理解了,这回为什么钻牛角尖呢?” “不稀罕你的帮助!别把自己扮成救世主的样子!你所谓的提供帮助,都是建立在破坏别人家庭的基础之上。”晏初晓忿恨道,“我的丈夫是个心灵很纯净的人,他把每一次弹钢琴都当做灵魂在起舞。和你这种只会拿音乐会来显摆气势,威逼利诱的人同台演出,你别脏了他的钢琴,你不配!” 她的这番话很明显激怒了Jessica。但是她只是稍稍铁青下脸,随即恢复到平静,以一种轻佻的语气笑道:“把你的丈夫说的这么好,我都快动心了。嗯,动心四分之三,看来是时候甩掉那个飞行员了。没想到还是你帮忙让我选好了下一个男朋友。” “你休想!”晏初晓快被她轻薄的言语气炸了,愤怒道:“没想到你这么不知廉耻,简直人尽可夫!” “人尽可夫也比你这个一无是处,完全配不上江湛远的女人强!”Jessica也横眉冷对道。 似乎意识到有点激动,Jessica继续微微一笑,高傲道:“晏小姐,过了这么多年,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不能给江湛远带来任何事业上成功的快乐和帮助。你能让他有创作的灵感,还是能给他创造扬名立万的平台?你是能和他琴瑟和鸣,还是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第一需要?你什么都不能。除了现在阻扰他成名外,我还打听过,在他原本可以参加柴可夫斯基比赛拿到名次时,你竟然撺掇他逃跑,让他一蹶不振。结婚了又怎么样?他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白白浪费满腹才华。所以先前我就说,真想不通明明咖啡很不错,他怎么选了一瓶平淡无味的水。”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先前是暗喻“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层意思。一切都明白了,晏初晓满腔悲愤,她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那杯被藐视的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Jessica迎面倒了过去,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小觑一杯水的下场!一杯水对于浇灭你这种狂傲的女人嚣张气焰足够了!” Jessica没有闪躲,任一杯水劈头盖脸倒来。甚至她没有立即拿起餐巾纸来擦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晏初晓,任由水从头上流下来,水渍披离,打乱了她优雅的发型。 突然她的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好奇怪,带着几分冷傲,几分伤感,还有几分委屈。她的眼圈居然红了,泪水立马淌了下来。 这是那个一直自信满满,冷静从容的Jessica吗?她居然当面哭? 还未等晏初晓回过神来,就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斥责:“晏初晓,你太过分了!” 晏初晓慌了神,看见江湛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他愠怒道:“晏初晓,动手一直就是你的解决方式吗?这里不是L大,你不要以为有功夫就可以随便动手。在这样高贵典雅的公共场合,随便往别人脸上泼水,你这种行为跟……”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戛然而止,她却已经明白,他是要说她的行为和泼妇没有什么区别。晏初晓不由涌上一阵伤感,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怎么不说下去?你不就要说我的行为跟泼妇没什么两样?” “我没这样说。”江湛远别过头去。他朝Jessica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为我妻子对你的伤害道歉!” Jessica瞟了一眼正生闷气的晏初晓,朝江湛远温婉地笑道:“没什么。我不知道你太太怎么对我成见这么深,不仅三番五次找我说些莫名其妙干涉我私生活的话,这次竟然还开始动手。江湛远,我不求别的,只希望我的生活可以平静。这些,难道你还不能满足我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除了这次,我什么时候三番五次找过你?”晏初晓听着自己当场被诬陷,不由火冒三丈。 她还未发作,就被江湛远一把拉起来,厉声道:“回家去!还嫌在这儿丢人不够吗?”说着,他不管不顾地拉起妻子往门口走去。 出门口的那一瞬间,晏初晓看见了Jessica平静地端起咖啡杯,与自己的目光对视,随后缓慢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在江湛远拦车要送自己回去的时候,晏初晓猛地甩开他的手,愤恨道:“江湛远,你这个糊涂虫!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江湛远用力地关上出租车门,招呼司机开车走。他生气地看着她,道:“晏初晓,胡闹要有个限度。” “我胡闹?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水准的人吗?”晏初晓反问道,看着他依旧余怒未消的样子,她自嘲地笑道:“也对,在你眼里,我一直就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的暴力分子。难怪你只相信那个女人的片面之词!”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江湛远平静地下结论道,“这次的确你做错了,你不该朝她脸上泼水,更不该常去找她的麻烦。” 明明是相信他,为了他去的那里,可是他却顺理成章地相信那个女人的话语。自己最在乎的人不能站在自己一边,反而误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晏初晓一阵沮丧,掉头就走。 江湛远追了上来,捉住她的手,软下口气道:“我们回家去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初晓,我知道你心疼雨薇,想为她出气。可是以后你别再找Jessica麻烦了,别再介入这件事了……” “放手!”晏初晓厌恶地看着他,用力挣脱他的手,冷冷道:“江湛远,你听着,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我晏初晓虽然没她那么神通广大,给你提供成名的机会,但至少光明磊落!那个女人说我找她麻烦的鬼话,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别想赖我!既然你不相信我,也请你别再管我的事!至于雨薇,我管定了!” 说完,晏初晓快速地走过斑马线,朝对面马路走去。 她倔强着没有去看马路另一侧没有追上来的他。川流不息的车流像是一片广袤的河山阻隔着他们。不知怎么的,她落了泪。这是他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他没有像往常一般求和,而是放她走了。 无地可去。晏初晓来到杜雨薇家。一进门,她就叫嚷着:“雨薇,我来和你住一阵子了。” “我不要你陪,你还是回家吧,不要冷淡了江湛远。”杜雨薇苍白着脸道。 晏初晓故作轻松道:“不是因为你,我就是想在你家住。怎么,你不欢迎?” “哪里的话,你要是想住就住吧。”杜雨薇淡淡笑道。她疑惑地打量着今天反常沉默的晏初晓,预备要问,却听见电话铃声响。 看着雨薇边听着电话,边用眼睛瞟向自己时,晏初晓很快明白了这个电话是他打来的。 她忙向雨薇摆手,用口型说着:“说我不在。” 杜雨薇迟疑着,还是照做道:“初晓,没来过啊。她怎么了?”听她说完这句话,晏初晓似乎听到听筒那头传来失望叹息的声音。 放下电话,杜雨薇用审问的口吻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晏初晓环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埋下去,半晌,才悲伤道:“他不相信我,竟然相信那个女人的片面之词。” 杜雨薇耐心地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忿恨道:“这个贱人到底想干什么?以为我们姐妹俩好欺负吗?江湛远也中邪了不成,怎么也不给你解释的机会?” “我就是气不过,那个女人瞎编我三番五次找她麻烦的鬼话,江湛远竟然不假思索地全部相信。他明明也讨厌那个女人破坏你的家庭,怎么这会儿死心塌地地相信她?难道也和李穹一样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吗?”晏初晓不吐不快,话说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无形中伤害了雨薇。 晏初晓紧张地看着雨薇,生怕又勾起她的伤心事,一时之间不敢多言,只好拿起水杯来喝水,趁机打消此时的尴尬。 杜雨薇淡然一笑:“晏子,江湛远和李穹不一样。江湛远最起码把你当妻子,现在还时刻把你放在心中。你没回家,他就紧张地到处找你。而李穹,就算我死了,他还是只会记得那个Jessica。” “别这样咒自己。要死也是那个负心的家伙先死!”晏初晓忙阻拦。她心疼雨薇,这些天好像越发消瘦了。 晏初晓小声问道:“雨薇,你怎么样了?” 杜雨薇牵起嘴角,苍白一笑:“还能怎么样,当然要离婚了。他先提出的,还说已经对我没有爱了,说的这么明确,肯定,我还死皮赖脸地留住他有什么意思?” 看着晏初晓关切,心痛的眼神,杜雨薇自我安慰道:“这么些天,我也想通了,这世界少了他李穹,我又不会死。看吧,我离开了他,我的好运气很快会到来的。总有一天,我要找到更好的人,活得风光体面,过的生活比嫁给他时要好千倍,万倍。” 晏初晓使劲地点点头,肯定道:“你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的。离的好,那小子我以前就看不顺眼,只恨当时没拉住你。现在好了,我再见到那小子,一定不会顾忌你,我会直接暴打他一顿,报仇雪恨!” 杜雨薇以同样肯定语气说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不会让别人这么白欺负的!” 她们聊了一会天,已经快晚上12点了。杜雨薇边铺床,边疑惑道:“这个江湛远,我说你没在我这儿,他难道就不会往你的手机来电话呢?” 晏初晓哼了一声,口不对心道:“他刚才就是在作秀,压根就没想过把我找回家!” “怎么会?你不会关机了吧?”杜雨薇发现问题。 看到她不置可否的样子,杜雨薇“哎呀”一声,忙从晏初晓包里拿出手机,开机。果然有13个未接来电。 杜雨薇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不怪江湛远要说你,我也要说你胡闹。他满天找你,你不仅不接,还关机。晏子,你别耍脾气了,快和江湛远和好吧,免得别人趁虚而入。到时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晏初晓正若有所思期间,手机又打进一个电话。看她又迟疑的样子,雨薇不依不饶地把手机放在她的手中。 拿起手机细瞧来电显示时,她心中的希望落空了,对雨薇撇撇嘴道:“不是他的,是我们科室陈海打来的。” 接通电话后,才知道他想要明天要做手术的病人资料,要她现在发给他。晏初晓心生一念,答应马上回家就给他发过去。 杜雨薇抱怨道:“这什么医生,这么积极?明天给也行,非要你晚上12点赶回去。” 晏初晓穿上外套,宽容地笑道:“陈医生也是工作负责认真,一丝不苟嘛,我跑一趟没什么,况且这也是我份内的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谅人啦?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回家见某人。”杜雨薇猜中她的心思,狡黠地笑道。 晏初晓掐了掐她的脸,便满怀欣喜地往家赶去。 襟上杭州旧酒痕,却道海棠依旧? 悄悄开门进去,就看见江湛远扑倒在桌子旁喝醉了,桌子上还凌乱地摆着一些酒和酒杯。 晏初晓有点恍惚,仿佛看见结婚那阵闯晏爸的关,他也是这个样子喝醉了,扑倒在桌子旁。她看向窗外,树叶的影子微微颤动,远处似还有鹧鸪的叫声,已过立春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大学毕业就已经两年了,他们也结婚两年了。 没有叫醒他。晏初晓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的身上,俯身盖上的瞬间,除了迎面扑来的酒味,她还嗅到他身上那股忧伤的味道。 晏初晓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盏,当收拾到一瓶没有开封的葡萄酒时,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那是暗红色威尼斯玻璃做成的酒瓶,上面有银色的浮雕,古老而珍贵,同样诡异而神秘。晏初晓端起这瓶标明1999年份的葡萄酒仔细打量,在看到瓶底还另有玄机,刻着一个字母J时,她手中的葡萄酒被劈手夺过。 晏初晓吃了一惊,看着江湛远激动地一把拿过葡萄酒,紧张地盯着她。缓缓地,他恢复到冷静,酒醒了一大半,背过身将那瓶酒放进橱柜,若无其事地问道:“回来了?” “回来发邮件。”被浇了一盆冷水,晏初晓冷淡道,转身进入书房。 想起他刚才眼神里突如其来的警惕和防备,晏初晓就觉得不是滋味。这葡萄酒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他快速地夺过来,当宝贝似的藏起来。此刻,她回家盼望见到他的欣喜之情就像从冰箱里刚取来的冰淇凌一样,外表看上去方方正正,芳香浓郁,但是被他刚才那一勺子下去,就软成了一滩汁。 发完邮件后,她出书房门时,竟然看见江湛远抱着被子朝客房走去。注意到她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湛远停住脚步,解释道:“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我一身酒气会影响到你。” 晏初晓隐忍地咬住嘴唇,尽力压制住它们的颤抖。终于有了足够的平静,她淡淡一声“随便”就自个儿进入卧室,摔上门。 生他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如果那十三个未接来电,她能及时接起一个,或许不会弄成刚才那种局面。雨薇说过她会后悔,她现在果然就后悔。 然而她心不甘,难道他对她的忍耐性就只有13个未接来电吗? 很矛盾的心情,就这样一直过了一个礼拜。他们俩仿佛在对峙,但终究有一人要先妥协。 晏初晓决定先妥协,因为他的生日快到了。无论如何,在家人面前,她不想露出和江湛远冷战的痕迹。这段婚姻是他们擅自主张造就的,她不想让亲人们有任何一点担心。 生日那天,她没有通知江湛远,就照例先行提着生日蛋糕来到婆家。晏初晓系上围裙预备下厨,顺口漫不经心叫唤小姑:“湛秋,给你哥打电话。叫他回这边过生日。我刚才一忙活就忘了通知他。” “好嘞!”小姑挺听话,放下手中摆的餐具就去打电话。 晏初晓熟络地炒了几个菜,就听见爷爷站在厨房门口,夸奖道:“好香啊,我闻着都快流哈喇子了。初晓丫头,炒的什么菜啊?” “已经做好了水晶虾仁,梅干菜烧肉,豉油鸡,金针菇拼粉丝,现在锅里炒的是糖醋排骨,微波炉里炖的是木瓜炖雪蛤。”晏初晓边拿锅盖焖着,边流利地答道。 爷爷感慨道:“真是辛苦你这丫头了。每年帮湛远过生日,都是你亲自下厨,劳心劳力,把湛远妈要做的事都做好了。其实下厨的事交给阿姨做就行,你这丫头就是勤快。” “咱们家请的阿姨做的菜都比不上嫂子,嫂子简直就是一田螺姑娘。哥能娶到像嫂子这样文武双全的媳妇真是十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姑也插嘴道,嘴巴就像抹了蜜一样甜。 被他们群起而夸之,晏初晓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别贫了,给你哥的电话打好了没?” “嫂子,我办事你放心。哥说下班后准时回家过生日。”小姑肯定地答道。 晏初晓心情大好,提议道:“爷爷,您不是喜欢吃饺子吗?待会儿我就包饺子,您一定要多吃几碗。” 爷爷呵呵地笑着:“好,我一定捧场。还是你这丫头最孝顺爷爷,湛远那小子连你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毕竟常包饺子给晏爸吃,晏初晓灵巧熟练地将皮擀得厚薄匀称,轻巧地往旁边一扔,饺子皮儿跟只小鸟似的,扑棱棱飞起来,又扑棱棱落下去。待皮擀得差不多,她两只手翻飞,不一会儿,一排排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江湛远回来,下饺子。 这时外面的门铃恰时响了起来,晏初晓耳尖,忙从厨房探出头,道:“湛秋,快开门。估计你哥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我快饿死了。”江湛秋再一次积极性大作,冲到院子外门口去了。 等来并不是江湛远,而是快递员。老远她就听见小姑失望的声音:“嫂子,寿星没回来。是快递员,说是送给哥的礼物。我拆了啊!” 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盒的声音后,客厅里渐渐陷入沉寂。 晏初晓得了空,从厨房走出来,笑道:“是什么礼物?让我也看看。” 她看见了一瓶葡萄酒,瓶子和那天被江湛远劈手夺走的一模一样。她不由问道:“谁送的?” 小姑一怔,反应过来,解释道:“哦,是哥以前的一个同学,好像是专门卖葡萄酒的。你看,连礼物都是送葡萄酒。” 晏初晓没有多心,叮嘱几句:“湛秋,你将这瓶酒好好收着,你哥看起来挺重视的。” 爷爷有点不高兴,坐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L市新闻,重新播报着Jessica回国开音乐会的消息。 爷爷突然用遥控器关掉电视,铁青着脸,命令着小姑:“秋丫头,给你哥再打电话。如果15分钟后不能到家的话,他以后的生日别在这儿过了!” 小姑谨遵圣旨般地去打电话。晏初晓觉得莫名其妙,但也知道爷爷是为自己好,便劝慰道:“爷爷,您是不是肚子饿了?咱们别等那个小子,先吃着,好不好?” 爷爷看着晏初晓,脸庞柔和了,说道:“初晓丫头,我这是心疼你。我这个不争气的孙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懂得珍惜人。以后那小子要是有一点委屈,怠慢了你,就跟爷爷讲。爷爷一定会站在你这头的。” 晏初晓受宠若惊,笑道:“谢谢爷爷给我的特权,感觉今天我过生日似的。” 正和爷爷说笑着,就听见小姑大声喊道:“嫂子,哥叫你听下电话。” “那小子耍什么花样?是不是说不回来过生日了?”爷爷愠色道。 小姑无奈地耸耸肩。晏初晓忙走过去接过电话。 果然出事了。雨薇在机场正好碰上Jessica,两人起了争执,结果造成Jessica躺医院,而雨薇被警察拘留了。 晏初晓挂上电话,还觉得心魂甫定。面对爷爷和小姑询问的眼神,晏初晓忙解释道:“爷爷,湛秋,这次不能帮湛远过生日了,真出了事,是我们俩一个朋友的。我也得立马赶过去。做的菜你们先吃吧。真是对不起……” “去吧,还说什么对不起的,都是一家人。秋丫头,快到冰箱拿些能带着在路上吃的给你嫂子,她都忙活了一晚上了。”爷爷包容的声音。 晏初晓忙制止道:“湛秋,别拿了。我不饿,现在就走了。”说着,她取过大衣和包,就匆匆离开了。 在警察局门口,就看见江湛远来来回回走着。 晏初晓下了出租车,快步上前忙不迭地问道:“雨薇呢?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会把Jessica打伤呢?” 江湛远面露难色,交代道:“现在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你进去帮雨薇办一下保释手续吧,我去医院看看她伤得重不重。”说完,就急忙朝车子走去。 晏初晓走了一半,像想起什么,又急急地回过身。可是,就是那么一瞬间,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她的那句“生日快乐”还是没说出口。晏初晓看着手上已经掏出大衣口袋预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有着别致的银制钢琴式样的钥匙环,落寞感冲袭而来。 见到雨薇,她正在被警察盘问。她的情绪很激动,拍案而起道:“要我说多少遍,我只是和她私下里谈话,根本就没有推她……” “没有推她,她怎么会摔倒骨折,还被送到医院去了?”一个警察不满道,“你叫嚷什么,这儿是警察局,由不得你撒野!” 晏初晓忙走过去,有礼貌道:“对不起,警察先生。我是她的朋友,来保释她的。” 看见她,杜雨薇的眼圈立马红了,隐忍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晏初晓忙抱住她,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没事了。办完手续咱们就走。” 出了警察局,她俩找了一个路边摊叫了些东西,坐下来。 晏初晓看着木然的杜雨薇,将刚端上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推至她的面前,递了一双筷子给她,关切道:“快吃吧,你都饿了一天了。” 杜雨薇轻轻地问道:“晏子,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把她给推倒的。” “我不问,我信你。”晏初晓认真道,“刚才在警察局你都说过了,你没有推她。” 杜雨薇看着她,笑了:“谢谢你,也只有你肯相信我。” “别废话了,快吃面吧。你知不知道你不先开动,我都不好意思吃我这一碗?我快饿死了。”晏初晓等不及地拿起桌上的醋瓶子给自己的面倒了点醋。 杜雨薇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争夺起来:“别光顾着自个儿,给我也倒点。” 她没事了,晏初晓也感到安心不少,这才想起给江湛远过的生日居然是自己在路边摊度过,而他这会儿吃饭了吗? 黑暗中,江湛远轻轻推开了病房门,走了进去。终于在重逢后第一次单独地靠近她。病床上熟睡着的她脸庞像一朵苍白而淡雅的花,在洒进的轻柔的月光中散发出清冷的光辉。 像一种轮回,她又从深海里重新回到他的世界。他原本以为她对于自己而言,是一段隐晦的音乐,美丽而心碎,有着勾起往日回忆的恐惧。可是此刻看着她受伤地躺在这儿,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被猛地掰去一角。 她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报复他?如果她是快乐的,他愿意承担,无怨无悔。可是她在睡梦中的眉头分明是蹙着的。 江湛远忧伤地凝望着那张憔悴的面容,心中泛起一层清苦的泪,她的那些话语简直生剐着他: “我一直在想该以什么身份回到你的生活,朋友的情人还是妻子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成为你生命中的第三者。” “没错,我不断地充当别人的情人,不断地寻找新欢。知道为什么吗?新欢,是对旧爱的最大报复,也是最好的治疗。江湛远,你还有什么资格过问我?你甚至都不能向别人坦然地面对我和你的过去,大概连情人这个角色也吝于施舍给我吧!” “你的太太总是指责我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怎么会知道,破坏,原来是非常痛快的。难怪当年有人会带着罪恶感去破坏别人对他的爱和信任!” ……………… 并非一切皆成往事,时光不会遗忘当年错误的足迹。她理所当然恨他,是他留她溺死在绝望中,溺死在那片深海。那些撕碎,扔进海里的痛苦回忆从来就没有消逝,海水变成蒸汽,然后又变成雨,再降落在海里。无论经历多少循环,它都在,愈久弥新。 雾重烟轻,来疑沧海竟成空 出卧室时,她给吃了一惊。她看见江湛远正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熟了,一脸疲倦。 昨晚,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晏初晓在心里责备着自己睡得不省人事,回卧室抱了一床毯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淡淡的烟味。她捕捉到茶几上烟灰缸里居然有几根烟蒂,很不寻常。烟灰缸在家里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只有当客人造访时才会偶尔被用到。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正疑惑着,听见他醒来的声音:“不用上班去吗?” “待会就去。”晏初晓回过神,站起身来,随口问道:“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知道自己昨晚与雨薇告别回到家已经将近12点,他回来的比自己晚。 “很晚吧,我没有看时间。”他答道。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有必要,他补充道:“昨晚,我回来看见你睡得挺沉的,就没有打搅你,所以就在沙发……” “找个时间你回趟你家吧,生日搅黄的事,爷爷还很介意。”晏初晓打断,转移话题。她感到难过,其实他没必要解释,他俩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睡在一起。古代的皇帝会向打入冷宫的妃嫔解释冷落的理由吗?联想到这个比喻时,她突然觉得卑微。 江湛远没有意识到她内心的情绪变化,淡淡道:“我会回去的。” 这句话和“吃过饭吗?”“待会就去吃”对话有着同样的效果。觉察到没有深谈下去的可能,晏初晓想走,准备去上班。 “这段时间,对不起。”他突然涌起一种冲动。 “什么?” 江湛远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最近让你很难受,这都是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突然就变成这种样子,很矛盾的心情。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却一直包容着我,没有问我。我很感激也很内疚……” 没错,她有疑问。就拿昨天来说,Jessica受伤,为什么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为什么去了医院这么久?是不是大半个晚上他一直陪着Jessica?……还有最担心的,他是不是已经被Jessica渐渐打动了? 心里很挣扎,她选择不问,满腹疑问最后浓缩成一句话:“你说过会全部告诉我,我等着你。” “初晓,谢谢你。”他感激地望着她,只是有点落寞。他看见妻子听完这句话,没有多大反应,淡然地背过身开门。 “接招!”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突如其来久违清亮的声音,接着脑袋被一样临空而降的东西给砸中了。 东西是她突然掏口袋掷来了。原来刚才她背过身是为了这事。江湛远一阵欣喜,捡起掉在沙发上的“不明飞行物”。是一个很别致的银制钢琴式样的钥匙环。 “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晏初晓倚在门口,微微笑道。 江湛远腼腆地笑了,心中的喜悦胀大了,却故意嗔怪道:“送个生日礼物也没个正形,还砸寿星的脑门。” “那是你笨,笨手笨脚的,连一个女的扔的东西都接不住!”她不甘示弱。 “你也算女的?”他脱口而出,觉察到她脸上快风云乍起,忙改口道:“我媳妇不是一般女的,天生神力,女中豪杰!” 在晏初晓要带上门瞬间,他挥了挥手中的钥匙环,笃定道:“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 她的心情特别愉悦,去医院的一路上都含着笑意。心猿意马,她在医院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人。 “为什么我们每次见面都撞个满怀?”很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声音。 晏初晓惊讶地抬起头,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两年多不见的周游!她讶异道:“怎么是你?周游你回来啦?” 周游笑眯眯地看着她,开玩笑道:“恭喜你,听说你和湛远结婚了。现在要改口叫湛远媳妇了。” 被他一提醒,晏初晓想起他去日本之前对江湛远的耳语,便不客气道:“那还得多谢你在去日本前,除了下战书外还别出心裁地当了一回红娘。” 周游以为她要提三年之约,笑着摇摇头道:“湛远媳妇,不用这么穷追猛打吧?还未到三年呢!” 提到正经事,晏初晓好奇:“你不是还在留学吗?怎么突然回国了?” 周游看了她一眼,收敛了笑容,坦然道:“这还得谢谢你丈夫。他坚决不上Jessica的音乐会,所以她改换我了。没想到事到如今,我还是他的候补。” “你为什么不拒绝呢?听得出对于候补,你很不悦。”晏初晓直来直去。 “我为什么要拒绝?这对于我是个好机会。与Jessica同台演出,只有利没有弊,傻子才会拒绝,除了江湛远。”周游理智地说道。 听到他这句话,晏初晓有点落寞,如果不是因为Jessica插足雨薇家庭这件事,湛远和那个女人同台演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又一次错过了成功的机会,上次也是。她开始觉得Jessica指责她的话语似乎有点道理,她的确没有给他的事业带来帮助。 看着周游手中的水果篮,晏初晓转移话题道:“来探病啊?” “哦,是来看Jessica。她昨天来接我的机,居然被别人弄伤进医院了,我是下飞机没看见她人,问她的经纪人才得知的。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他抱打不平道。 看来全世界都以为雨薇施暴,而那个女人楚楚可怜,晏初晓立马气不顺,冷冷道:“我的朋友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她怎么进医院的她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周游愕然地听着她这番言语,真是误打误撞,踩到地雷了。他尴尬地说道:“你还要上班吧?那不打扰了,我先去探病。” 晏初晓默然地点点头。周游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疑问立马盘旋在她的心中:Jessica一个大名人居然亲自去接周游的机?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中午休息时,她站在窗子边怔怔地看到楼下Jessica的身影,她正被周游扶着在花园里散步晒太阳。他俩很亲密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不仅仅是工作上合作的关系。 晏初晓越想越觉得Jessica请周游并没有这么简单。难道在李穹之后,她已经选好了周游?Jessica不断换情侣,目的到底是什么? 疑惑丛生之际,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晏爸打来的。火急火燎的,是为雨薇的事而来的,好像旁边还有杜叔叔。 “我说闺女,雨薇被开除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你杜叔叔打他们夫妻的电话,都没人接,去他们家,也都不在。整个人简直就失踪了,把你杜叔叔,杜阿姨给急得。”晏爸焦急的声音。 “雨薇被开除了?我不知道啊,她没跟我提被开除这事。”晏初晓一阵纳闷,但安慰道:“爸,你们别急。您跟杜叔叔说,别担心了,雨薇我昨个儿见到面,没事……” 她的话语还未说完,听筒那头传来杜叔叔迫不及待的声音:“初晓,我是你杜叔叔,你昨个儿见到雨薇,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这丫头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就是不肯和家里人讲,事事瞒着。初晓,你是好孩子,告诉叔叔雨薇躲哪儿去了吧!” 晏初晓犹豫着没有经过雨薇的许可,该不该把她离婚的事告诉她爸妈?但是被开除这件事肯定和Jessica脱不了干系,不如先把她被冤枉伤人这件事透露给杜叔叔吧。 于是她说道:“杜叔叔,你别乱想,也别着急。昨天晚上我还见着雨薇,安然无恙,精神状态也还好。她这会儿没有人影,肯定不是躲着您和阿姨,没准有正事要忙。至于开除的事,现在一时半会儿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不如下午下班后我回家解释给您听吧。” “初晓,你不用回去,我和你爸来医院了,都开车到大门口了。”杜叔叔说道,又不放心补充问道:“我们这样来,会不会影响你工作啊?” “不会,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呢。”晏初晓笑答。 住院医生都去吃饭了,晏初晓就在休息室里接待了晏爸和杜叔叔。将昨天的事尽量缩小化地说完,她打保票道:“杜叔叔,真的没事。雨薇多坚强一人,丢了工作这事肯定不会击溃她的,她没这么容易一蹶不振。她这会儿没准正在找工作,没跟您和阿姨说,就是怕你们操心。还有昨天那事,其实雨薇没半点错,全是那个女的栽赃陷害,估计单位领导怕招惹麻烦,就把雨薇给开了。” 杜叔叔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现在想着急也使不上劲,这丫头在年后就跟变了一人似的,家也不怎么回。她又是从小自作主张惯了的人,什么事都不愿和家里商量。要不是航空公司的老李知情后特意来跟我说,我和她妈估计还瞒在鼓里。老晏,还是你家的闺女懂事,用不着操心。” 被杜叔叔突然夸奖,晏初晓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还未醒过味来,晏爸拆台道:“还懂事?这丫头更不靠谱。数数她的劣迹,十个手指都数不完。在学校惹是生非,和男生厮混在一起,出了校门胆子忒大私自去领结婚证,现在结婚都两年了,我好说歹说,都不让我抱上外孙。我算看出来了,这丫头就是一门心思和我反着来。” “爸,您怎么又提外孙的事?这儿是医院,被别人听了,影响多不好。”晏初晓急了,转向杜叔叔:“叔叔,您给评评理,没有让他老人家抱上外孙,这也算是劣迹?我现在不正还年轻,以事业为重吗?” 杜叔叔满脸的愁云已然消失殆尽,笑呵呵道:“你们父女俩的事我不好插手,反正住在你们家旁边这么多年,听多了,也知道爹说爹有理,儿说儿有理。” “杜叔叔,您真滑头,两边都不得罪,枉我还把知道雨薇的所有事都告诉您。”晏初晓嗔怪道。 杜叔叔笑眯眯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李穹是怎么回事?打他的电话也不通,是不是有飞行任务啊?还有,雨薇的事,他知道了吗?” 提到李穹这个祸害,晏初晓真想将他千刀万剐。她怔了一下,不露马脚地答道:“对,他是有飞行任务。您联系不到他,是自然的。至于他是不是知道雨薇开除的事,我不太清楚。如果雨薇没和他提,也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等李穹回来了,我相信他们会解决好这些事的。” 杜叔叔没怎么起疑心,和晏爸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晏初晓便送他们走,再三保证一定会随时将雨薇的动态报告给杜叔叔。 在走廊里,他们迎面碰到了Jessica。周游已经走了,她正由她的经纪人扶着回病房。晏初晓看着她就来气,本不想理,而这个女人却死皮赖脸,故作亲切问道:“晏医生,出来送客人啊?” 看到晏初晓并不搭理的样子,Jessica好脾气地笑笑,转向晏爸,甜甜喊道:“叔叔,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晏爸一阵愕然,反应过来,点点头笑道:“好,好,你好。”看着她穿着病号服,问道:“你生病了?” Jessica 笑着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晏初晓,道:“碰到倒霉事,躲也躲不过,就住到医院来了。” 她还想恶人先告状?晏初晓满心忿恨,碍于不好发作,便催促晏爸和杜叔叔:“爸,杜叔叔,我送你们出去吧,我快要上班了。” 未等晏爸和杜叔叔开口,Jessica大度地说道:“叔叔,我先走了。不耽误晏医生送你们。”说完,就袅袅婷婷地回病房了。 在路上,晏爸轻责道:“闺女,你刚才对那位姑娘怎么那种态度?一点都没有礼貌。” “对她那种态度就已经够好了!”晏初晓气闷道,反应过来,她疑惑地问道:“爸,你认识那个女人啊?” “她不就是租咱们房子的陈太太吗?前一阵子还特意来预付一年的房租。”晏爸答道。 “她找到咱们家来啦?”晏初晓很惊讶,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又想打什么主意。 晏爸夸奖道:“对,就两个礼拜前吧。这姑娘人还不错,登门预付房租还不算,人挺有礼貌的,还送了一瓶有年份的葡萄酒来。可惜我不太懂葡萄酒,上次湛远来找你,我就把它随手送给他。丫头,你刚才可不该拿冷屁股来接人家的热脸蛋。” 晏初晓没听进后面的规劝之言,只纠结在有年份的葡萄酒上,忙问道:“送的那瓶葡萄酒,是不是1999年的?玻璃瓶很别致?” “我不太记得。反正那瓶葡萄酒看上去挺名贵的。我推说不要,收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可是那个陈太太说她家在巴黎一个什么城市开酒庄,多的就是葡萄酒,硬是要我收下来当作心意,还说不喜欢喝,随便送人也没什么的,总会有人稀罕。”晏爸来了兴致,据实以告。 总有人稀罕?她猜得倒是一点没错,江湛远的确很稀罕。晏初晓突然感到手脚冰凉,一道阴影爬上心头。她的脑海始终停留着那天他对那瓶葡萄酒高度紧张的画面。Jessica的葡萄酒,她想想就不能接受。女人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什么。 在一旁听着的杜叔叔觉察到她的反常,问道:“初晓,你不舒服?怎么脸突然就惨白的?” 晏爸也惊讶地看向她。晏初晓忙掩饰,极力挤出微笑:“我没有不舒服,身体好得很。我脸惨白吗?”她用手揉揉脸,傻笑了几声。 晏爸盯了她许久,神秘地凑到女儿身边小声问道:“闺女,你是不是有了?回医院叫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哭笑不得,竭力平静道:“我就是医生。” 杜叔叔把车开来,晏爸坐在车上,还不消停,琢磨道:“晏子,我怎么看那个陈太太那么眼熟?好像在哪儿看过。”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瓮声瓮气道:“她就是最近电视上常播的那个要开音乐会的大明星,您在电视上看过。” “不仅在电视上看过,好像很多年以前就见过她。她病泱泱的样子,很眼熟………到底在哪儿见过?”晏爸还在寻思。 为什么男人都待见她?晏初晓已经没有了耐心,没好气道:“爸,那个女人不就是租了咱们房子吗?你不会还要扯我和她前世是什么姐妹吧?”她朝杜叔叔说道:“叔叔,您开车吧,别搭理我爸。” 晏爸还想说什么,杜叔叔就载着他走了。 他们的车还未开多远,晏初晓就接到晏爸的电话。 “闺女,别挂电话。我想起来了,在哪儿见过她。”晏爸风风火火的声音。像发现天大的秘密,他欢欣鼓舞道:“没想到这个姑娘和咱们家这么有缘,也和咱们家原鼎小区那套房子有缘。还记得你刚入大学那会儿,我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了吗?……” 晏爸的话越来越快,像是一只只光滑的碟子,她应接不暇,终于她清晰地听到:“陈太太就是当年租咱们房子的那个女学生。她好像就在L市维也纳音乐学院读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退房子,也就是你搬进去的三个月前……” 电话里,晏爸还在说着当年和Jessica千丝万缕的联系,她默然地听着,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良辰好景竟虚设,风刀霜剑乱入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突然感到莫名的委屈,猛然发现一些东西和自己原来所想的不一样。很多她觉得怀疑的细节,现在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释。 为什么自己躲到原鼎小区的房子时会突然遇到江湛远?为什么他会经常出现在那条路上?为什么他知道李穹和Jessica交往,会怒火中烧,失去理智大打出手?为什么他会义无反顾相信那个女人的片面之词,阻扰自己干预雨薇的事?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堂而皇之地表现出对他的兴趣?为什么他会突然租房子给Jessica,这么在乎她送的葡萄酒?……… 所有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纵使她有多不愿意,她不得不想到那一层面—他和Jessica曾经是恋人。 他吃醋,才会打李穹;他心疼她,才会怕自己去找她的麻烦,伤害她;他怀念她,才会半夜喝醉,高度紧张那瓶有年份的葡萄酒;他爱过她,才会第一反应先相信她,或许,他现在还爱着她……… 只用了一天,她重拾了甜蜜;只用了一天,她明白了失去。她的世界开始混乱,心乱如麻。那个潜伏在他生活中的特工终于被她发现,他从前的爱恋又重归于他的生活。 月有阴晴圆缺,但是她没有想到过死了的月亮会复生。那个沉入深海的女子,同样也舍弃不了对他的爱恋,带着灼灼光芒照耀着他的生活。月亮已经再度升起来,她还能阻挡得了吗? 晏初晓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回到家。是马上就要一个解释?是继续等着他,等着他自己主动说出来?还是索性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自己干脆糊涂下去? 她还未做好准备开门面对他,就与冷不防拉开门的他面对面站着。生活也是这般戏剧,就像一本她曾经读过的法国小说,前一章还是年轻的犹太女子在与借住在她家的德国军官狂热的恋爱,翻过几页后,犹太女子的厄运被活生生地逼到读者面前,不得不去面对。 “惊讶吧?我刚才在阳台上看到你上楼了。”江湛远愉悦地说,没有觉察到她的反常,伸手将她拉进屋。 映入眼帘的是显眼的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还有一大桌子芳香四溢的菜。 江湛远温柔地拉着她,让她在餐桌旁落座。看着生日蛋糕上醒目的一行字“侠女和琴师两周年结婚快乐”,她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现在感动了,感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包括生日蛋糕,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我想让你陪着我再过一次生日,把我的生日当作咱俩结婚两周年纪念日来过。”江湛远边点着蜡烛,边兴奋地说道。在烛光的映衬下,他粲然无杂质的笑容显得明媚动人。 如果在今天以前,这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幸福,她会毫不怀疑地接受。她会相信他给予自己的是最好的,完全的爱。结果像掷骰子一样,她偏偏在今天发现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些让她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 即使再贪恋这些美好,晏初晓还是开口,很平静:“我想喝酒。” “酒,我备着呢。”江湛远笑着打开一瓶葡萄酒,预备要倒在她的杯子。 晏初晓轻轻用手掩住杯口,郑重道:“不是这瓶,我想换过另一瓶。” 在江湛远疑惑的目光中,她站起来,自若地朝橱柜走去。 看见他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晏初晓依旧擎着那瓶1999年份的葡萄酒,下定决心,认真地问道:“我想喝这瓶酒,可以吗?” 他缓缓垂下头,双手撑在桌子上。半晌,他抬起眼,脸上写着毅然,吐字清晰:“这瓶酒,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突然涌上一阵鼻酸,泪盈于睫。 “没有为什么。” “有原因,你不敢承认罢了。你在乎这瓶酒,对不对?”她追问道。 “把酒还给我。” “你在乎这瓶酒,对吗?”她执拗着。 “晏初晓,我不想和你因为这瓶酒吵架。再说一遍,请把酒还给我。”他冷酷的声音 心中的希望全部落空,她闭上眼睛,悲伤地说道:“你在乎这瓶酒,你在乎这瓶酒的主人,你在乎Jessica。” 像是预料中一样,听完这句话,他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继而是深深的默然,他终于承认了。 “你都知道了?”他黯然地问道。 她竭力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让眼泪倒流,吞回肚子中。但是泪眼朦胧中,一切都像被白灰水涂抹过一般,不真切。满桌子的菜,摇曳的烛光,蛋糕上的字,还有他渐变成朦胧月般的脸。 “全部都知道了。”晏初晓安静地说道:“我原本以为可以等到你平静地告诉我一切,一直在刚才我都还抱着希望你会坦然说出,可是你的激动出卖了你,我弄清楚了一个事实,你还在乎她。” 她扬起那瓶葡萄酒,迎上他依旧很在意的目光,淡然笑道:“她不用亲自出马,仅仅一瓶葡萄酒,就把我给比下去了。”她背过身,将那瓶葡萄酒放进橱柜,趁着还有勇气,她说道:“我不会和一个心里还装着别人的人继续生活。我待会就收拾衣服,搬到雨薇那儿。你哪天有空,我们就去………” “不要说出那两个字!”江湛远快速地打断,他快步上前,抱住她,潸然道:“我们俩不会走到那两个字的地步,我现在不是正在你身边吗?没错,她回来了,我的过去回来了,但我只想过现在和将来,而我的现在和将来有你。初晓,你不是说过会拉住我吗?可是现在怎么就轻易地放了手?” 一阵默然后,她噙着薄薄的眼泪,说道:“我怕到时我没有足够的力量能拉住毅然决定离去的你。” “傻瓜,怎么会呢?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留在你的身边,和你呆在一起。我们一起努力,谁也不放开谁的手,一定能永远长久的。”他吻着她的头发,动情地说。 晏初晓能感觉到从头发传来的微小扑动,一阵电流流过心际,心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墙壁轰然倒塌。她转过身,回抱住江湛远,诚挚道:“我是很喜欢,很喜欢你,江湛远。正因为喜欢,我才患得患失,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能留住你。正因为喜欢,我想在你主动离我而去之前先当逃兵。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请告诉我,我要先说分手,我不想在你先离去的房子里肝肠寸断,泪如泉涌,那时我的泪水一文不值,也没有人在乎。”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永远不会。”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拯救了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婚姻。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些爱情轻盈,有些爱情比较重,岁月会决定它们的重量。难以两全时,他只能辜负轻盈的那个。 门铃声响起来时,他俩才从深深的拥抱中抽离出来。 到底是谁会深夜造访?两人惊讶地看着门口。然后江湛远去开门,晏初晓忙用餐巾纸擦拭自己的泪水。 门打开后,杜雨薇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她看到江湛远,一脸愕然。 “雨薇,你到哪儿去了?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你。”晏初晓看到她的身影,忙上前着急地问道。 “晏子,我有话要和你谈谈。”她平静地说道,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好啊,我也有话要和你谈。快进屋吧。”晏初晓热情地要拉她进屋。 杜雨薇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她用警觉的目光看了一下晏子身边的江湛远,坚持道:“晏子,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谈吧。很重要。” 晏初晓很疑惑地看着她,江湛远立刻清楚杜雨薇在介意他,那天在警察局她就朝自己莫名其妙发火,死活不用自己来保释。 他没有避讳,接上话茬,关切道:“雨薇,你和初晓进屋谈吧,我回避。现在这么晚,你们俩个女人在外面,不太安全。” 晏初晓也跟着点点头,劝道:“雨薇,你今天也别走了,咱俩一起睡。” “不用!”杜雨薇断然拒绝,不看江湛远,冷冷地说道:“在外面谈比在屋内更安全,也让我更放心。” 她盯着晏初晓,严肃道:“晏子,你六师兄也在楼下。如果你相信我们,就和我下去,我们真的有要紧事要告诉你。如果你没有兴趣,算我多管闲事,打扰了,告辞!”说完,掉头欲走。 晏初晓第一反应拉住她,焦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没说不去啊。”说完,她转向丈夫,抱歉道:“湛远,你先吃着饭吧。待会我回来可能会很晚,你也别等着,直接睡啊。” 江湛远不顾旁边雨薇轻蔑的眼神,给妻子围上围巾,包容地笑道:“不管多晚,我都会等着你的。” 在楼下停靠的一辆车旁,晏初晓看见了六师兄俞少勇,神色也很紧张,时不时猛吸一口烟。她大惑不解,雨薇怎么会突然想到联系很少见面的六师兄?而六师兄和她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要和自己谈? “小师妹,你来了?”六师兄见到她,立即踩灭扔在地上的烟头,笑道。 “六师兄,好久不见。我几次回家都没看见你,最近忙什么啊?”晏初晓客套地寒暄道。 杜雨薇打断,小心说道:“上车谈吧,这里不太方便。” “那好,都上车吧。夜里天气冷,小心冻着。”六师兄为她们打开后座的车门。不得已,晏初晓满腹狐疑地先行坐上去。 杜雨薇顿了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阳台上一定有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没有回头,朝俞少勇点头示意一下,便坐上车。 江湛远正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渐渐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他要等着她回来,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继续爱着他的心回来。从雨薇开门那一刻,他就知道来者不善,冲他来的。杜雨薇已经恨上他,那天他第一个接到电话赶到机场,没有多想,就心急如焚地抱起受伤的Jessica冲上救护车。他没法和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失态,为什么Jessica的手机的一号快捷键是他,为什么抱起Jessica时第一反应喊的名字是“阿玦”。杜雨薇是多聪明一人,这一切她一定早初晓看明白了。 为什么只差这一步?就在今晚,他已经决定将他和阿玦的过去全部和盘托出,可是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他们带走去洗脑。 在车上,晏初晓看着雨薇紧绷的脸,一阵心慌。她打破车内的沉默,试探地问道:“雨薇,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被开除的事?” 杜雨薇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平静道:“开除?没什么大不了的。告诉你,只能多一个人担心。”她突然转向晏初晓,问道:“是不是江湛远把这个他认为的好消息告诉你的?” 晏初晓能明显感受到她对湛远的敌意,忙解释道:“不是,是你爸来医院告诉我的,他联系不到你,很着急,就到医院来问我原因。” 杜雨薇紧绷的脸立马放下来,变成悲伤的神色。晏初晓察言观色,补充道:“雨薇,这次我只说了你和Jessica起争执的事,半点没提你要离婚的事。”话出口后,她觉得很不妥,紧张地看著正在开车的六师兄。 六师兄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笑道:“不用担心我,雨薇已经告诉我了。而且我的嘴很严。” 杜雨薇叹了一口气道:“谢谢你们帮我保密。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用不了多久,我和他所有离婚手续都办妥后,还是会让我爸妈知道的。但愿他们在看到我失业又离婚还能撑的住,不要太伤心了。” 她的话音刚落,六师兄突然愤愤不平道:“这些都要怪李穹那个混蛋,还有那个鸟明星,冤枉雨薇打伤她。外表光鲜亮丽,一肚子的卑劣下流!雨薇,你干脆带我去找这两个狗男女,让我狠狠教训他们一番。” 听到六师兄的激烈言语,晏初晓感到很意外。在她的印象中,六师兄即使一身武艺,也从不和别人动粗,一向憨厚沉默。 杜雨薇恨恨道:“那个女人以为设计让我丢工作,就以为彻底打击到我了?也好,省得我亲自辞掉工作,有大把时间来对付她。” 晏初晓担忧地看着她,又劝道:“雨薇,和这种人浪费时间不值得,还是好好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Jessica翻云覆雨,玩弄男人,虚伪狡诈,接触久了,她的真面目迟早会被拆穿,让世人尽知的。相信我,会有那么一天,她再也得意不了。” “我等不了那么一天,我现在就要让社会舆论就知道她的真面目!让她身败名裂!”杜雨薇厉声打断。 她看到晏子脸上惊讶的神色,觉察到自己有点激动,脸庞便柔和下来。她握住晏子的手,缓和口气道:“不说我了,晏子,这次我们是为你的事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六师兄将车靠路边蓦地停下来。 万岫烟云迷岭外;千重紫气锁山头 看着他们两人高度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晏初晓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莫名地慌乱起来。 她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啊?弄得紧张兮兮的。” 杜雨薇略略沉吟道:“晏子,下面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从很早起就开始怀疑,直到今天才有证据证实,所以我才决定要和你谈,否则我不会存心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江湛远有很多事瞒着你。” 晏初晓刚刚接受他和Jessica曾经是恋人的事实,有点落寞,情绪低沉道:“是什么?他还瞒着我什么?” 杜雨薇忿然道:“他和Jessica曾经是男女朋友,Jessica原名叫沈惜玦,曾经就是L市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到她以前的学校调查她。她在大二那年突然失踪,被警方调查是跳海自杀,却只发现她的鞋子,没有发现尸体。她并没有死,而是到了国外,改了名字。现在她回来这儿,接近李穹,甘愿当第三者,其实是处心积虑地想引起我们四人当中某人的注意。她的目标是江湛远!而江湛远心里也一直有她,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打李穹。还有那天在飞机场他那么紧张那个女人………” 看着晏初晓默然不语,她补充道:“如果你不信,咱们可以找江湛远的大学时期的室友问一问,袁志和就行。” “不用了。”晏初晓平静地说道,“他和Jessica之间的关系,他已经全部告诉我。我也接受了。” 迎上杜雨薇讶异的目光,她缓缓地握住雨薇的手,认真说道:“雨薇,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沈惜玦为了湛远,目标的确就是湛远,可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破坏了你的家庭,伤害了你。湛远也没有将这一切及时说出来,搭上了你的婚姻。我知道这次你找我谈,告诉我这些,就是要我站在你这一边,一起对付他们。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这么做。我已经陷进去了,想好好地和他过这段婚姻。我对自己说,他和Jessica的过去,我不在乎了,我有信心让他从现在起,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杜雨薇审视着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拢起她滑落耳际的一缕长发,微微一笑,道:“傻妹妹,那你知道,为什么沈惜玦绕一个大圈子来不断暗示我们?为什么江湛远始终都不敢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晏初晓蓦地觉得空气稀薄,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早在大学时期她就知道江湛远对那个沉入深海的恋人心存内疚,他也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会遭报应。然而,她不敢往下想他这个“坏人”所做的错事。 杜雨薇盯着她,冷峻道:“他告诉你全部,可是他告诉过你沈惜玦曾经怀过孕,告诉过你沈惜玦千方百计想堕胎,告诉过你……”她也顿住了,徐徐说出:“告诉过你他和沈惜玦之间可能还有过一个孩子吗?” 一串冷战猛地蹿上她的脊梁骨,像是一条蛇陡然蹿上来,用它冰凉油腻的身子缠住了她的身子,预备给她致命的啃噬。晏初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霎时被冷冻凝固。为了救自己,她坚定否决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雨薇,我知道你讨厌江湛远,甚至恨他,可是心里再有气也不能说这种话。这些话我不相信,我也不承认!这些都不是真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六师兄开口道:“小师妹,这些都是真的。我有证人,我现在在跆拳道馆教的一个女学员原来就和那个女人是室友。那个女人怀孕,堕胎的事她都知情,当年就是她陪着那个女人去的医院,就是你们医院的妇产科。那个女人的档案应该还在,给她签字,付住院费的那个男人的信息,你可以去查查。” “你们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我不相信,一个字都不相信……”晏初晓痛苦地喃喃道,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 杜雨薇握住她的手,说道:“晏子,我不能肯定是江湛远的。但沈惜玦除了他,再没有其他男人。她读大学那会儿和现在不一样。我也不愿相信这些,但想破脑袋,也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为什么现在沈惜玦滥交,变着法子来折磨江湛远,而江湛远对她有深深内疚,无法面对她……晏子,如果你不相信,你是医生,完全可以取得到当年她堕胎的资料,查查看就能全部知晓。”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猛然抬头,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雨薇,慢慢吐露道:“或许这才是你今晚找我出来谈的真正目的?” “什么意思?”杜雨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冷冷地答道:“你想借助我得到沈惜玦堕胎的资料,名人最忌讳自己的私生活,你想利用她的过去来击溃她,让她身败名裂!杜雨薇,我了解你,你一定憋闷不了这口气。” 没有再继续掩饰下去,杜雨薇正色承认道:“没错,我就是要她身败名裂,要她在社会公众,尤其在男人面前装不了纯,什么冰清玉洁,什么清新脱俗,什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这样做没什么不对,对付她完全是以子之道还施彼身。晏子,我也不是利用你,你曾经说过会帮助我,站在我一边,所以我就找上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晏初晓悲伤地看着她,狠下决心道:“雨薇,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请你原谅我在关键时刻的自私。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能私下里透露病人的资料和隐私。还有,我不想知道这些真相,我想和江湛远好好过下去,我不想让那些东西扰乱我的心,扰乱我已有的幸福。对不起,我先走了。”说着,她预备下车。 杜雨薇一把拦住她,责备道:“你现在走,还把我当朋友吗?我说过你不想做的事,就绝对不会勉强。好了,刚才那件事算我没说。”她转向六师兄:“师兄,你开车吧,送晏子回家。” 一路无语。送到家后,晏初晓下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劝道:“雨薇,这回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斗不过她,她关系网多,也善于做戏,就拿这次来说,她让你莫名其妙丢了工作。你跟她杠上,我真的怕你再次有事………” “晏子,这不像以前那个你说的话语,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说这样息事宁人的话。你变了!”杜雨薇打断,坚持着,“我的眼睛从来就揉不得沙子,是她先让我不好受的,我也一定会让她尝尝不好受的滋味!” 她看了一眼晏初晓,反问道:“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不好奇她和江湛远的过去吗?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会让江湛远始终不敢面对,而那个女人会拐着弯来纠缠?” 话说完,六师兄载着雨薇绝尘而去,只留下站在原地发懵的晏初晓。 回到家,他果然依约在等着自己。见到自己,他立马腾地站起来,不自然地朝自己微微一笑。 晏初晓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一样不知所措。 江湛远开口道:“你先坐会儿,我给你热菜吃饭。” “别,别,我不饿。”她忙拒绝。现在已经是夜阑人静,她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情。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温暖。 晏初晓慢慢走向他,扑进他怀里,说道:“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就行。” 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倏忽一颤,手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但是就在快要触到她的背时,却望而却步。 “刚才……你和雨薇他们谈什么,谈得这么晚?”她清晰地听出他的小心试探。 晏初晓从他的怀里出来,浅浅笑道:“没什么,雨薇就是想和我聊聊她要离婚的后事。”她不想看他的表情,信步走到饭桌旁,拿起一把叉子直接在完整无缺的蛋糕上叉下一块。 当她将那块蛋糕送进嘴里时,他试探的声音再次响起:“雨薇,她离了婚,应该都放下了吧?” 她是硬生生地将那块蛋糕吞下去的,蛋糕在嘴里融化时,她只感到苦,透彻心扉的苦。她依然背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她会放下的,变了心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争取不回来。” 他也不再言语,静默地站着。 午间在食堂吃饭时,不同科室的医生坐在一块儿用餐,常常聊起各自接触到的形形□的病人。 晏初晓没有胃口,只觉得反胃,恶心。原本只想拿一两个馒头就回休息室。可是当她听到那一伙人当中突然蹦出“Jessica”一词时,她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居然端了一份饭菜朝他们走去。 外科医生徐柏明油嘴滑舌道:“哟,美女医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你以前可不大愿意在这儿扎堆的。” “晏医生,来这儿坐。”眼科实习医生毛玉热情道。 晏初晓落落大方地端着饭菜落座,笑问:“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毛玉调侃道:“我们在聊大明星Jessica,她快出院了,这下某人可要伤心了。” 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抛向徐柏明,他是Jessica的主治医生,除了工作以外还多次找机会特意亲近佳人。 徐柏明满不在乎道:“你们不要这么酸,这叫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Jessica才貌双全,诗情画意,名花无主,不仅我,全市是男人的都会仰慕的。对吧,陈海?” 妇科的秦大姐笑道:“说你呢,怎么拉起陈医生下水?” “哎呀,你们都挤兑我,为什么只有我一靠近佳人就遭你们口舌?你们更应该说说陈海。”徐柏明捅破窗户纸,转向隔着一张桌子的陈海道:“陈海,你说,你也喜欢Jessica吧?我可看见你有好几次进她的病房,你可是有女朋友的,这样可不对。” 晏初晓也觉得奇怪,同科室的陈海平常严谨认真,一心都扑在工作上,即使有女朋友,却很少约会,浪费时间在儿女情长上。他一个心内科的人跑外科的病房,难道真的也被Jessica迷住了不成? 正埋头吃饭的陈海听到这边的话语,瞪了一眼徐柏明,脸上现出不悦神色,没吃完饭,就起身离开。 毛玉幸灾乐祸道:“惹上陈阎王了吧?” “假清高!”徐柏明望着他的背影,哼哼唧唧。他又开始唉声叹气道:“嗨,真舍不得就这样错过大美女,如果知道她家的地址就好了。我们俩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我敢肯定大美女一定也会对我动心。” 大家听到他这番言辞,不禁取笑他白日做梦。妇科的秦大姐像想起什么,煞有介事道:“小徐,你若真想追求大明星,可以先找红娘帮忙,我可知道大明星在咱们医院有熟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晏初晓忙垂下头,虽说和Jessica交恶,但也算是认识她的。就因为在医院,她没有对那个女人恶言相向,没准被哪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朋友呢。这种鬼使神差的事千万不要落在自己头上为妙。 秦大姐捅了捅她旁边的慈眉善目的袁大姐,说道:“老袁,你可以帮帮小徐啊。那个大明星不是和你认识吗?好像还和你有点亲戚,好几次我进办公室都听到她亲热地一口一声喊你‘阿姨’呢!”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妇科袁医生身上。晏初晓惊讶地问道:“袁医生,你和Jessica是亲戚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袁医生忙解释道:“我怎么能攀上这门身份尊贵的亲戚,只是认识,不是很熟。”她特意用想解脱的眼神看向徐柏明,强调道:“真的不熟。” 徐柏明重重叹了一口气,开玩笑道:“天时地利我都有了,就只欠人和。” 众人又是一顿嘻笑。秦医生恰到好处地问出晏初晓内心的疑惑:“老袁,你怎么认识那个大明星的?” 袁医生用餐巾纸抹抹嘴,顺口笑答:“以前认识的。她身体很不好,来过医院做手术,我关怀了几声,她记住了我,所以现在属于重逢,就常来我办公室聊天。” “看不出,她一个大明星成名后还这样有礼貌,不忘故人。难能可贵呐!不像现在有些一夜成名的人,立马就拽到天上,不正眼瞧人。”秦医生赞不绝口。 ………… 听到“手术”一词,晏初晓立马就联想到昨天雨薇说的真相。看来Jessica以前堕胎手术真的是在这家医院做的,而且十有八九是袁医生做的。想到这,她愁肠百结,真相对于她触手可及,她已经知道了当年做手术的医生,要想知道当年签字的那个男人名字,不难。 这个疑问像是从高楼抛下的一个纸团轻悠悠地快要着地,她原本没有什么欲望,可是就在下降的半空中,那纸团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内心的风暴猛地吹走,打乱了她内心的平静。晏初晓一直想,她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不能知道他的过去?她不要这样子抱着疑惑糊涂下去! 晏初晓终于推开了袁医生办公室的门,幸好没有其他人在场。她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小晏?”袁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想到来妇科?有什么事吗?” 晏初晓下定决心,说道:“袁医生,我是有事。我想问您一些很私人的事,能借一步说话吗?” 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袁医生问道:“15分钟够吗?15分钟后,她们可能要回办公室了。” “够,够……”晏初晓忙不迭地说道。她开门见山:“我想请您帮我查查三年前一个病人的手术信息。” “谁?”袁医生感到不寻常。 晏初晓硬着头皮,说道:“Jessica。我知道三年前您帮她做过人流。袁医生,你帮帮我吧,我想知道那个给她手术签字的男人名字。” 看着她良久,袁医生才正色道:“小晏,你是医生,应该知道透露病人私人信息,不仅违反医院规定,而且违背作为一个医生应有的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你已经工作两年,而且口碑不错,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一言惊醒梦中人,晏初晓这才清醒,自己还是一名医生,正穿着白大褂。昨天自己还振振有词在雨薇面前讲大道理,今天却一点都不清醒,为了好奇心,执着追求不该知道的东西。 晏初晓羞愧道:“对不起,袁医生,我突然昏了头,问了不该问的事。抱歉!”说着,她匆匆离开。 她的脑袋像是顶着一锅沸腾的热水,焦灼不堪,无所适从。她不知不觉地来到花园里一张石椅坐下。 想到自己刚才是那么的不堪,一种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她,她掩面而泣。雨薇说她变了,她真的变了,变的没有以前潇洒,变的失去了原则,变的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自我。 伤心之际,她的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就这么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这几天有事不能传上接下来的章节,在星期天晚上会继续上传,希望亲们见谅。如果亲们这几天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去看我的另一部小说《夜雨》,现在快要更新完。谢谢亲的包涵与捧场! 琴声寒,夜阑珊,流尽繁华只此声 晏初晓出神地盯着他默默地将两张音乐会门票放置在餐桌上,半晌,心知肚明地问道:“是她的音乐会?” “嗯,今天晚上。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江湛远迟疑地问道。怕她误会,他忙补充道:“协会里规定每个人员必须到场。毕竟这是协会里承办的。” 晏初晓直视着他的眼睛,笑不改容:“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今天晚上,爸爸要我回去一趟。” 说完,她自顾自地低头喝粥。 “听完音乐会,我去接你。”他热情地说道,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犹豫。 晏初晓平淡地拒绝:“不用了,我会比你先回来的。音乐会上,你早退不太好。” 江湛远泄气地看向她,她出乎意料地不介意,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神色淡淡的。 一顿早饭吃得了无生气,只听见碗筷相撞笃笃落落的声音。 江湛远怀抱着一大捧剑兰来到了墓园。墓园到处爬满常青藤,鸟儿站在高大的橡树里“呖呖”地叫着,这是个安静的墓地。 他轻车熟路地沿着小径朝熟悉的墓碑走去。蓦地,他止住脚步。他看见两个身影早一步站在墓前。 一身黑色的Jessica闻声转过头,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而她身旁的周游也温和地朝他笑笑。他们看到他,没有一点意外,似乎早就笃定他会来。 江湛远弯腰,安静地将怀中的剑兰放置于墓前。剑兰淡雅素净,与旁边的鲜艳的玛格丽特形成鲜明的对比。 待他直起身,周游看着墓碑上照片中高贵优雅的中年女子,先开口道:“华老师,我们来履行您的约定。不管谁参加演出,都会来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妈,我坚持住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放弃小提琴,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我再也不会以三年前那种鬼样子出现在您的面前,让您伤心。那些曾经看轻过我们的人,我再也不会在她们面前卑微。我会让她们知道,有一天我放射出的光芒会变成和她们生活中的阳光一样必需。”Jessica目光沉静,毫无避讳。 他们俩轮流着说了一些这几年的变化,惟有江湛远静默地站在一旁。 看出Jessica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周游找了个借口暂时走开。 Jessica看了一眼他,说道:“谢谢你送给我妈的剑兰。我也知道这些年你都一直有来。” “这些都是应该的。”他说道。顿了顿,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墓碑上恩师的照片,歉疚道:“我其实也是为了自己。我许下的承诺,现在都不能兑现,我想请求她的原谅。” “知道我为什么要送玛格丽特吗?”Jessica幽幽地问道。 不等他回答,她旁若无人地叙述:“玛格丽特代表爱,特别浓烈,大把大把的爱。这些都是我母亲生前特别渴望得到,需要的,她一直默默地爱着那个人,等着他。可惜直到等到进了坟墓,那个人也没有胆量来这儿。” Jessica看向江湛远,动情地说道:“我和妈妈一样,始终会等着他。有些错误并不需要歉疚来弥补,而是需要爱,和原来一样完整的爱。” 像是没听到她这番直白的话语,他不为所动,告辞道:“祝你和周游今晚演出成功!” “只要你现在后悔,今晚的音乐会就只有你和我一起演出。”Jessica想挽留住他。 “再见。”他平静地说道,继而转身欲走。 “江湛远,我会把那个深深隐藏的原来的你逼出来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幸福!”她坚定的声音。 她扔下这句话,就面无表情地经过他,先行一步离开,只留下江湛远像尊石雕般站在原地。 黑暗中,江湛远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台下,眼神空洞地盯着舞台上已经拉上的帷幕。一个小时前这儿还是金碧辉煌,有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她光彩照人的身影。 他没有想到最后那支《几度枫红》,是她一个人用小提琴演奏出来的。惟有那支曲子,她没有和周游搭档。演奏完,她清晰地谢幕说道,那支曲子,她永远会留给一个人和她一起演奏。这支曲子是他们的开始,但不会是他们的结束。 这些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留恋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他可以忍受她不要原谅自己,忍受她继续报复自己,忍受她践踏着他的尊严,但是无法承受她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因为他已经配不上那份爱,想回去的路,很难。 江湛远走上台,拉开帷幕,他清楚地看到还留着一台钢琴。不由自主,他掀开琴盖,开始弹奏起来。曲子是那支《几度枫红》。 他会让这支曲子成为他们的结束,当一曲终了,他们就彻底结束。他不会再弹钢琴,会让她忘记那个会弹钢琴的江湛远。如果真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过去那晚不堪回首的记忆,他选择用他的钢琴。 江湛远的手温存地在钢琴上行走,将过去与她有过的美好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埋进这支曲子中。如果那晚他没有懦弱,如果那晚他能一直陪着她,不惜一切地保护住她,这些有过的美好都不会过去。她的到来,她的坚持,并非没有唤醒他尘封的爱,可惜太晚,那次比赛他和另一个女孩悄然去了桃花源,没有去赴他们之间的约定。他没有勇气再重拾那份已经流逝的爱…… 他没有完成这支曲子。侧耳倾听时,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人进入了音乐厅。 江湛远戛然而止,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朦胧地看见一个穿着黑大衣的女人站在最后一排。觉察到他注意到自己,她一步步朝江湛远走去。 “是你吗,阿玦?”他不由冲口而出。 女人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沉默地朝他走近。 江湛远忙站起来,跑下台。在讶异中,他清晰地看见了她。 他等来的并不是阿玦,而是他的妻子晏初晓。 把自己错认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眼里跳出两点光,可是随即暗出无边的黑,无边的暗。可悲的沉默徘徊在他们之间。晏初晓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却是很慢…… 思绪带她回到了那天医院的花园里。听到那声“你就这么想知道?”她回过身,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自己身旁的周游。 晏初晓忙抹掉泪水,极力掩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这里休息而已。” 周游静静地看着她,说道:“晏医生,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掩饰,袁医生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了。” “什么?她为什么打电话告诉你?”晏初晓很是惊讶。 “因为你要找的那个签字男人就是我。”周游平静地说道,“当年带着她去医院做人流的是我。” 听到这句话,晏初晓只感觉一块大石像是从心中搬开,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气。正当她窃喜之际,她听见周游冷漠地说道:“是我故意说服阿玦绕开江湛远去医院的,因为他不配留在阿玦的身边,他也完全没有能力保护阿玦。”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打量着已经六神无主的晏初晓,继续冷静地说道:“晏医生,我知道你今天找袁医生问这些,一定很清楚江湛远和阿玦以前的关系,没错,他们以前是恋人,很相爱,相爱得我愿意自动退出。但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都怪江湛远,他不是一个肯负责的男人,一直到今天,他都始终回避。去日本前,我可以原谅他,但是阿玦现在回来了,他却一直都不肯正视。他是不是还想让阿玦再失去一次………” “周游,你到底想说什么?”晏初晓颤抖着,突然厉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来这儿不就是要说他和那个女人的过去?不就想让我知道真相?不就想让我彻底动摇,让位于那个女人?” 她止住泪水,隐忍带笑道:“告诉我,江湛远到底和她有过什么事,让他一直回避,让他一直内疚?” 看到她强抑住痛苦的样子,周游有点不忍,但还是平静地说道:“我只能跟你说半个故事,剩下的部分你得找你的丈夫问明白,这件事,我不能再让他逃避。” 那天她听到了他们俩的故事。叙述跨越年代,儿女情长繁复美丽。和大多数初恋一般纯洁美好,他们之间的恋情才是真正的晨曦中看山看云,满眼都是纯青透明,鲜活的清新。从初中比赛偶然结识,一见倾心到大学相濡以沫,总共跨越7余年,可以力敌一个七年之痒。总有棒打鸳鸯者,因为江伯母的强烈反对,更加让他们的恋情经受住各种考验,牢不可破。因为太爱他,她尽力讨好江伯母,即使得到的是羞辱也默默忍受;因为太爱她,他怕母亲强硬着送他出国,故意使障眼法,报了离她的学校最近的L大。她知道了,悄悄在L大附近的原鼎小区觅得住所,为的是能离他近点,可以常常见到他。 在千禧年之前他的生日,他们共同酿制了一瓶葡萄酒,许下愿望等到白发苍苍时,能共同开启;她的童年是在普罗旺斯酒庄度过,如果薰衣草是普罗旺斯美丽的衣衫,那么葡萄酒则是普罗旺斯的血液。她热爱葡萄酒,热爱那满架的紫藤和葡萄,她笑着说自己是酒国的女儿,而他承诺自己是酒国的女婿,将来一定会驾着金色马车来接他的新娘。 一切美好的破坏,所有结局的改写,都是那个夜晚。那天,她破天荒接到江伯母生日宴会的邀请,因为信任他,她便精心打扮,和他一块去赴约。他的家里很气派,门口居然还有警卫员。像她想象的一样,江伯母邀请了一大帮名媛淑女和豪门子弟。不管她们对他怎么邀请,大献殷勤,他一直都呆在她的身旁,直到他的母亲出现。江伯母一改常态,对她很友好,客套了几句后,便要儿子出门去取订的蛋糕。 他知道母亲是有意要将他支开,执拗着不肯去。那时的她想极力留住江伯母对自己此刻的好,便在一旁劝他。他听从了她的话语,叫她乖乖地等着,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回来。 他走后,江伯母和气的脸立马卸下来,不屑地将她晾在一旁。有名媛淑女和富家子弟朝她走来,不怀好意地要敬她的酒。她不卑不亢地接受,对于从小就喝葡萄酒的她来言,这些并没有多大的困难。 在喝了一圈人敬的葡萄酒后,她依旧淡定自若,终于让那一大帮人退却。可是没过多久,一个刚刚和她喝过酒的千金小姐大声叫嚷着自己的古董手链不见了,而且很快就认定是她偷了。身单力薄的她和那些豪门贵族据理力争,千金小姐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上前当场要搜她的身,她拼死反抗,却被其他名媛淑女揪住。一阵挣扎,突然听见一声尖利的衣服撕破声,她的衣服前襟被撕破了,撕破的还有她的自尊心。 那帮可恶的人被噤住了,看着衣不蔽体的她。她揪着衣服,含泪看着这些人。当她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江伯母,江伯母却是满脸轻蔑,戏谑着打圆场道:“依我看,应该不是她偷的,她就算偷了那么名贵的手链,也没有衣服可以配啊。大家都继续玩吧,别影响心情,待会儿湛远回来了,就要入席吃饭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像个可怜的小动物,闯入名门贵地。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践踏她的自尊心,任意伤害后又任意一笑而过。悲愤感油然而起,她没有等到心爱的人,就跑了出去,跑进了深沉的夜色……… 周游没有继续说下去,用期望的眼神看着晏初晓:“晏医生,我知道和你讲这些,让你知道真相,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很心疼我的师妹,当年那些事发生后,她没有怨任何人,一个人去赴死。然而她被人救起,活了下来,现在依旧爱着江湛远,甚至这次音乐会都专门为他而开的,可是江湛远直到今天还在回避,没有对当年的事做半点弥补。” “弥补?你想要他做什么弥补?难道要他和我离婚不可?”晏初晓悲哀地质问。 周游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他不再逃避,毕竟当年的事他一直都没有和你坦白,你不也是一直很困扰吗?晏医生,如果我的话语伤害了你,我抱歉。剩下的半个故事,我不会再说下去。你想知道,也只能正面问你的丈夫。”说完,他径直离开……… 看着他一张写满忧伤,忏悔的脸,晏初晓像一个休克的病人,翻了一下眼睛,然后眼睛又慢慢聚焦。 她硬着心肠,开门见山道:“我来这儿是想知道后来那半个故事,那晚,沈惜玦悲愤离开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霎时面沉似海,沉默不语。 周游果然没有说错,他又在逃避。现在他的沉默简直可耻,晏初晓再也无法忍受,提高声音再一次问道:“那晚,沈惜玦离开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初晓,你不要逼我。那晚的事,我不想再想起。”江湛远痛苦道,手不由扶住旁边的座位。 “你必须说,不要再逃避了!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晏初晓依旧步步紧逼。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心被猛啄了一口,带着些不相信,她试探地问道:“那晚,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导致她后来去堕胎,然后去投海?” 听到这些话,他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连堕胎的事都已经知道了?” “对,我都知道了。连她在哪家医院,在哪个医生手里,谁给她签的字,全部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江湛远,你究竟做了什么。”晏初晓不迭声地说道。 “江湛远,告诉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后果怎么样,我都承受!求你了!”她苦苦哀求。 “好,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说出这句话,他像牧师手里的圣经,缓慢地合上打开的表情,留下神色黯然的封面。 曾信伊人恨如海,不堪幽梦太匆匆 这个秘密一直给锁在他的心底,他曾经以为已经锁出了斑斑铁锈。可是当他哆哆嗦嗦找出钥匙,插入,啪嗒一下,弹指之间,它轻灵洞开。在它通向的一条漫长幽黑的隧道,他终于和往事狭路相逢……… 那晚,他取了蛋糕,开着车回去。在途经一条胡同口时,他听到了尖利的叫声。空寂的街道上,像是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但声音马上像是就被什么掐掉似的,虎头蛇尾,突然就没了。 那声音对他有一种吸引力,感觉很不好,他不由自主将车停了下来。他快步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地—一条黑黢黢的死胡同。 他沿着胡同走下去,渐渐地,听到了一伙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猥琐的笑声,还有女人的呜咽声。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着墙角正在施暴。他想也没想,冲口而出:“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从黑暗中蹿出一条黑影突然用刀子抵住了他的喉咙,围在墙角的几个男人闻声也走过来,他看见墙角一个瘦小的躯体抽搐着,看不大真切,依旧被一个男人覆在身上,做着禽兽不如的事情。墙角处,那个女孩三番五次要出声,却被生生捂住了嘴巴,只发出哽咽声,声嘶力竭。 他面庞涨青,拳头紧握,却像一支卡了壳的枪。围过来的一群男人中为首的,轻佻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怎么?这么有胆想英雄救美?你倒是出声啊?” “是啊,出声啊?不敢?看,吓破胆了吧!哈哈~” “是不是你这小子也想加入啊?哈哈~”他的手下跟着大笑,放肆得开始用手在他的脸上又拍又拧的。 只因为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他的胆子被阉割了,他再也无法出声,眼里的夜色越来越浓,硬而沉重地覆在他的脸上。他的意识像是被抽离般,胡同像是死亡一样安静,这些面目狰狞,丑陋的男人就像在演哑剧。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感觉自己是窝囊废,他竟然贪生怕死,七尺男儿竟然敌不过脖子上的那把刀。受辱的不仅只是墙角的那名女子,还有他。 持刀的那个男子没了耐心:“老大,我把这个胆小鬼撵走,你们动作快点!”说完,男子依旧持着刀,推搡着他出了胡同,威胁道:“小子,我劝你没能力管,最好别管,坏了我们的好事,小心你的命!” 说完,男子又进了胡同,只留下出了一身冷汗的他。 他没有再进胡同,而是跌跌撞撞地上了车。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已经将她丢在家里很久了,再不回去妈妈该为难她。他很清楚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让自己落荒而逃,将那个女孩独自留在阴霾的角落。 他反复在自己的脑海竭力删除那段记忆,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走进那条胡同。可是不管自己开车开了多远,女孩凄凉的恸哭,从胡同里飘出来,幻化出厉鬼,紧步追着他。深夜的马路,比白天要更宽广和深远,有点不像是人的世界,带着噩梦过后的诡异阴深。 到家后,他抹了抹了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拎起蛋糕走进了大厅。母亲带来的女孩立刻围了上来,笑着要和他攀谈。在宾客当中,他没有看见她,心咯噔一记,忙扔下蛋糕去问母亲。 母亲若无其事道:“她小家子气,被别人开玩笑几句,就不识大体地赌气先行离开。” 她居然独自一人走了?他的心不由焦灼不堪,听到了自己面孔上一滴汗珠从下巴滚落到地上,笃的一声响,他莫名想起了刚才那条黑黢黢的胡同。 什么都暗下来了,他又悔又恨地冲出家,开着车朝来时的路奔去。那个念头像是一条巨蟒盘踞了他的脑袋,他只觉得脚底的马路正在窸沥窸沥地陷下去,胸口头又像捂了块冰,寒意咝咝地渗透了全身。 重新回到那条胡同,他触目惊心地看见她正环抱着双膝,埋着头依旧坐在墙角,她的头发凌乱,衣服裤子都破了。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她缓缓的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终于停留在一个小时曾来过的那个见死不救的他身上。给希望的是他,给绝望的也是他! 他看到了两行泪。左边的那行先夺眶而出,顺着她清秀的脸庞且行且停,最后汇合右边的那行,决堤而去。在那两行屈辱的泪水里,倒映出一个仓皇出逃的少年。 更深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他只感到栈桥崩坼,天涯绝路,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是他留下心爱的女孩在黑暗中,是他的懦弱毁了她。说什么天长地久,他是个残废掉的人,竟然敌不过那把刀。连奋起一搏的勇气都没有,他没有保护住她。 她像失常一般疯笑,胳膊在不住地颤抖。还未等他靠近自己,她厉声道:“你这个懦夫!你是懦夫!……” 他无力地瘫坐在她的面前,无地自容,泪流如海,任心爱的女孩像疯了般推搡着。在她的面前,他再也没有尊严;再也没有甜,他给了她深深的绝望,还有无尽的黑洞。 渐渐地,她的声息再也没有了,只有马路旁风吹下落叶的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世界仿佛已经地老天荒。 从此,她毅然决然地从他的生命中抽离。原鼎小区那套公寓空荡荡的,再也不见她的身影;她的手机号被注销;去她的学校,也是难觅芳踪……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周游的电话,通知去海边。 一切都无法挽回,没有预知。他看见她离去的海边依旧风平浪静,惟有打捞尸体的船只,在沙滩上勘察现场的警方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晚霞满天,好像天的胸膛被刺破了,流淌出像葡萄酒汁液般的色彩,美艳芬芳。天上的云时不时被海上的鸣笛声震散了,抖抖索索地铺排了满天,血似的红。那一天抖索的漫天血色红云,鼠窜似地直奔夕阳。 周游看见了他,一马当先上来悲愤地给了他一拳。他如同行尸走肉地被周游拳打脚踢着,再也感受不到痛,再也感受不到尊严的存在…… 他被周游摁在地上看到了她的绝命书: 屈辱,像爬满我全身的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的肮脏。那个孩子从我身体带出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该完结。周游,原谅我没有重拾生命的勇气,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深海中沉睡。海水会冲刷掉我的一切,包括与那个人相爱的痕迹…… 因为他,她年轻的生命如同电光火石般转瞬即逝。她被上帝接走了,永远的在水一方,永远地泊在了海的那一边。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给他忏悔的机会。她用死亡给了他最后的一击,她是那么急切地想要用海水冲刷与他这个懦夫相爱的痕迹,他不配拥有她的爱。 然而,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目光呆滞地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夜幕。 周游扔下他走了,警车,船只也渐渐消失。四周安静极了,空气好像海水一样迫入耳膜,没有一丁点的声音来打破它。可是好像那里面又充满了音乐,那是她用小提琴拉出的如歌如泣的音乐。音乐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直到他感觉缺氧苍白……… 晏初晓安静地听着他在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去。那段记忆如同海啸一般壁立而来,屈辱的浪花被时光曝晒为利剑,苦海耸为高山。她的丈夫在利刃中穿行,血肉横飞。 当吐露出心中全部的私密,他像从地狱中爬出一样,精神崩溃地靠着椅子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悲伤。原来悲伤也可以像酒一样储存很多年,越发醇厚。 晏初晓没有像上次在和他出逃的火车上一样再次给他拥抱。她恍惚地转身,离开了还在痛苦的他。 当一切全部知晓,她反而不清醒了,到底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她的立场是什么,原则又是什么,她今后该怎么办…… 她没有想到她和他后来的恋情竟然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下滋长,她的爱情中也包括Jessica的痕迹。她发现自己竟然对于那个女人没有恨了,不管Jessica回来的动机是什么。 原本以为当他们之间的过去重现于天日,可以过渡到另一种新的生活,然而这只是她天真的想法,她把自己渡向羞辱,还有深深的恨意。一切都刚刚开始,Jessica埋藏在深海的怨恨才刚刚开始要求偿还…… 离开音乐厅后,晏初晓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见到江湛远。是她主动先暂时离开他一阵子,她无法承受他的悲伤,无法看到他立即决然离开她。然而离开后,确是止不尽的思念,他还好吗?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由自主来到雨薇家的楼下。她不禁想起那晚雨薇带有恨意的话语。如果这些事牵扯着无辜者,雨薇是最无辜的,她无缘无故地为江湛远的过去搭上了自己的婚姻。而自己却一心为了保全自己的婚姻,竟然质疑好姐妹利用了自己。 想到这,晏初晓一阵心酸,想上楼和她说声对不起。 在上了两层楼梯时,她听到上面传来争吵声。熟悉的声音,是雨薇和李穹! 晏初晓心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上楼。雨薇家的门大开着,李穹这个混蛋正怒气冲冲地扯住欲走的雨薇,还恶言威胁。 “你还是男人吗?禽兽不如!”晏初晓一个箭步上前,甩给李穹一个耳光。 因为她气愤至极,用力过大,李穹被打得站不稳,紧抓住雨薇的手陡然松动。 杜雨薇趁机挣脱开,没有和晏初晓解释一句,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夺门而走。 “把东西给我!”李穹反应过来,想扑过去拉住妻子,却被晏初晓当机立断地拦住。 “晏初晓,你给我让开!不要逼我打女人!”李穹青筋暴出,恶狠狠道。说着,很快就出手想推开晏初晓。 晏初晓敏捷地将他的手反扭,推他倒地,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家伙,竟然打女人!好,你要打我,尽管来,我晏初晓奉陪到底!” 李穹立马爬起来,没有再攻击她,而是想趁机钻空溜出门。 未等他蹿到门边,晏初晓已经先行一步手疾眼快地将门甩上,并反锁。 “晏初晓,晏娘娘,你到底想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瞎掺和,求你放我走吧,再不走就迟了!”李穹气急败坏道。 晏初晓不为其所动,讥讽道:“这么急,终于悔过啦?赶着去赴黄泉,投胎吗?” “晏初晓,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如果你不想看到杜雨薇有事的话,快点让开!”李穹愤怒道。 “雨薇?雨薇到底有什么事?”晏初晓一怔,随即寸土不让:“别想忽悠我,快点说清什么事,否则你别想溜!” 李穹又急又恼,走来走去,爆发出一声怒吼。他红着眼睛,厉声说道:“杜雨薇拿着Jessica在医院的资料去音乐协会找她的茬,今天是她的新闻发布会,杜雨薇想当场要她身败名裂!” 事情发展地出乎她的意料,那晚她以为雨薇只是纯粹一提,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到证据。晏初晓盯着他,伤感地质问:“你就是为了那个和你好了七天的女人,就这样发疯地拦住和你相爱七年的妻子?” 然而李穹的脸仅是稍稍白了一下,很快就理直气壮道:“对,我不想让我现在还爱的女人受到半点伤害。晏子,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让我走吧,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阻止雨薇,也是为了她好,防止两败俱伤。你以为雨薇私自拿出Jessica的隐私来大肆宣扬,就不犯法吗?Jessica照样可以告她!” 的确是两败俱伤,晏初晓想了想,退步道:“为了雨薇,我可以放了你。不过我得和你一起去。到了那里,你要是敢动粗,伤害雨薇的话,我绝不轻饶你!” “好,好,我保证!咱们快走吧!”李穹不迭声道。 他们快步走到马路旁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就在上车之际,晏初晓想了想,快步先坐了上去,一把带上了车门。 “你这是干什么?开门啊,晏初晓!”李穹焦急地拍打着车窗。 “司机,开车!去市音乐协会!”晏初晓不看他,冷冷地对司机说。 车子重重地擦过李穹的身体,向前方疾驶。晏初晓表情严肃。 这个男人,寡廉鲜耻,随便轻易地说出爱,随便轻易地背叛爱。当他耽误了一个女人整整七年的好时光,竟然理直气壮要求不要伤害。这样的男人,她耻于和他呆在同一空间!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 江湛远静默地站在大厅的一角看着她,此刻她被各个电视台,报纸杂志的记者簇拥着从大门口走进。 “Jessica小姐,您和周游先生搭档,在L市的音乐会取得空前成功。请问你们是否会继续合作下去?” “Jessica小姐,据说您在全国各地开完音乐会决心要留在L市发展,这个消息属实吗?” “Jessica小姐,您会考虑接受音乐协会给你提供的顾问的席位吗?” “除了您移民前是L市本地人这点,还有其他特别的原因让您这么看重在L市发展的?” ……… 各种问题从记者们口中蹦出来,他们急于抓住如今炙手可热的焦点人物,美女小提琴家给出的信息,争先报导前沿消息。因为在这之前,Jessica始终保持着神秘的面纱,对一切都关于自己的消息秘而不宣,不会提早透露。 即使被热情似火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Jessica依旧笑脸盈盈,没有丝毫的烦躁。她有意地停了下来,在经纪人和音乐协会工作人员的保护下,她拿过一名记者的话筒优雅无比地说道:“我会留在L市,而且会在L市音乐协会继续发展的。这里有很多我难以磨灭的记忆,对我一辈子都很重要。” 她的眼神穿过拥挤的人群,定定地停留在远处江湛远的身上。 这回,他的眼神再也没有躲避她,而是迎上去,泰然自若。江湛远远远望着她,为那个重新又光彩照人,取得成就的她感到高兴。 他坦然地对她露出笑意回应,手却伸进口袋捏紧了那封他今天打算交上去的辞呈。已经过去的就让它真正地过去。他给不了,也无法承受她的爱。即使今生他一事无成,他会衷心祝福她在音乐中取得更高的造诣。只要她一切都好,他就会满足。 “好了好了,各位记者朋友先让让,让Jessica先进会议厅,有什么问题,待会在记者招待会上都会给出很好的作答的。”她的经纪人欣姐忙挡着不断向上前涌上来的记者。 Jessica抽回对江湛远留恋的眼神,朝经纪人点头示意,可以进会议厅。 “等一等!Jessica小姐,你能解释下三年前你在L市人民医院做手术的事吗?”一个冷峻的声音止住了她离去的脚步,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杜雨薇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便一把拿过旁边一位记者的话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对Jessica小姐的事很关心,所以我特意前来揭秘这位冰清玉洁的玉女掌门人如何千方百计勾引别人的丈夫,如何不知廉耻地破坏别人的家庭,如何在三年前还是一名学生时未婚先孕,偷偷去L市医院堕胎。” 众人一片哗然,包括江湛远。他紧张地看向Jessica,她的脸突然变得惨白,身体虚晃,不知所措。 “大家别听信谣言,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这位小姐在这儿胡说八道,纯属打击报复,她上个礼拜将Jessica弄伤至医院,一直心存不轨。”欣姐一边大声朝记者们解释,一边使眼色叫保安将杜雨薇带走。 “我胡说八道?我可是有证据的!”杜雨薇挣开驱赶自己的保安,忿恨地说道:“我带来了三年前这个女的在医院堕胎的所有资料。这上面有明确的信息,还有孩子爸爸的签名。大家肯定对Jessica这次为什么会邀请没有名气的周游先生做搭档感到疑惑吧?……” “杜雨薇,你不要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随便伤害无辜的人!”江湛远心一急,快步走上前冲口而出。 杜雨薇怨恨地看着他,歇斯底里道:“伤害?到底是谁先伤害?这女人到处勾三搭四,自恃迷倒众生,破坏我的家庭,是她先伤害我!江湛远,你隐瞒一切,没有说出来,让我当炮灰,我可以原谅你。但是如果今天,你敢帮着这个贱人,就是在伤害晏子,我和你没完!” 这时,晏初晓匆忙赶到音乐厅。局面已经很混乱,杜雨薇正竭力挣开保安的拉扯,而Jessica想走却挪动不了脚步,被大群记者包围个里三层外三层,争议纷乱。还有江湛远,他想挤进人群保护Jessica。 看到晏初晓的那一刻,他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拨开众人挤进人群的状态。 那个女人有一大帮在乎她的人,而雨薇只有她。晏初晓忙向保安解释着,要带雨薇走。可是雨薇吃了秤砣铁了心,硬是要把这种局面闹大。 她冲着向她围过来的一些记者招呼:“你们都想取得头版头条吧?我手中的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你们拦住那个女的,不让她逃脱,我就把这些都给你们。” 听到这番话,记者们忙把Jessica围得更紧。有些记者则赶紧采访起雨薇:“请问,这位小姐,你和Jessica小姐到底有什么过节?” “小姐,刚才你说的医院堕胎一事是否属实?你是怎么知道的?” “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更确切的证据?关于Jessica和周游,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晏初晓不时地挡开伸向雨薇的许多支话筒,哄劝道:“雨薇,我们走吧,别闹了,求你了,别伤害自己。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 “晏子,你也要拦我?”杜雨薇悲哀地问道,她指着不远处的正竭力挤进人群的江湛远,厉声道:“看看你的丈夫在干什么?他在拼死保护那个贱人,你还要帮他们说话,维护他们吗?” “这些我不在乎!”晏初晓厉声道,她红着眼圈道:“我不在乎了。现在,我只在乎你。雨薇,别闹了,你是那个骄傲高贵的雨薇。求你了,别在这儿展示伤口了,看到这些,只有我难过,只有在电视机面前看到的你的爸爸妈妈会难过。不在乎的人根本不会难过,他们只能更看轻你,这些你都想过没有?雨薇,给自己留点尊严,我们走吧……” 杜雨薇欲递出文件袋的手霎时耷拉下来,她木然地站着,无端地挪不动脚步。 突然,前面那拨人群中有着很大的响动,传来“Jessica昏倒了!”的叫声。随即,江湛远心急如焚地喝道:“都给我让开!” 他奋力地拨开碍事的记者,冲进人群。不久,他抱着昏迷的Jessica从人群中出来,穿过晏初晓,急匆匆地出了大门,在欣姐的带路下,坐上了公司的车。 晏初晓冷眼旁观着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说过不在乎了,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喉头里竟然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在她遭遇危险的关头,他不经意间就恢复了重新爱她的能力。 趁着混乱,晏初晓带着发懵的雨薇离开了音乐厅。 迎面居然碰上刚刚赶来的李穹,他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质问雨薇:“你对她做什么了?有完没完啊?说了和你离婚,是我不爱你了,不关她什么事!我告诉你,就算你查出她以前那些事,我现在爱的人也只有她!” 杜雨薇木然地听着这些无情无义的话,再也没有愤怒,她拦住要发作的晏子,朝李穹微微一笑,将手中辛辛苦苦得到的文件袋递给他。 李穹拿到文件袋,像是有深仇大恨般,当着她们面前狠狠撕碎。他还不满足,突然捉住雨薇的肩,质问道:“你都得逞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晏初晓怒火中烧,用力地撩开他的脏手,一字一句道:“滚!马上给我滚!否则别怪我拳脚无眼!” 看出她们的不太对劲,已经三番五次吃过晏初晓大亏的李穹不敢再有所举动,懦弱无情叮嘱了一声“下个星期五去法院的事,你别忘了!”就逃之夭夭。 杜雨薇倔强地别过头,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晏初晓也想哭,却拉了拉她的手,强颜安慰道:“甩掉一个坏男人而已,自由了。你杜雨薇是什么人,等着有大把好男人排着队来追你吧。” “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庆祝?”杜雨薇含泪笑着提议。 在酒吧里,杜雨薇抱着酒瓶,醉醺醺地说道:“晏子,你不仗义,说好了一起庆祝。可是只有我一直在喝,你还没喝完三杯!” “傻瓜,我可不能喝醉,喝醉了,怎么送你回家?回家路上碰到坏人怎么办?”晏初晓笑道,她也有点醉意。 “对了,不能遇上坏人。我还要等着好男人排队来娶我!”杜雨薇用力拍着晏初晓的肩膀,嘻嘻哈哈道:“晏子,你还得像小时候一样当我的保镖和打手,将我看不上眼的男生通通打走!学了功夫还真是好。” “好,我晏女侠一定会当好你的保镖和打手!说到做到!”晏初晓保证道。 这时,晏初晓的手机响了。是六师兄!她接起来,就听见六师兄俞少勇着急的声音:“小师妹,你和雨薇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呐?你们的事,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 满世界的男人都围着Jessica转,现在竟然还有一个男的还关心着她俩,晏初晓暗自好笑,说道:“师兄,我们没事,在酒吧里庆祝呢,大获全胜!” “还没事?刚才看到电视上场面那么乱,我还以为你们被扣留了。不知道师父看到了没有,到时又会教训你一通……”俞少勇关切地问道,“雨薇,怎么样了?还有,你们在哪个酒吧?我现在就来。” 俞少勇赶来时,杜雨薇还在不断喝酒,脸腮酡红,处于晕乎的状态。 “她怎么醉得一塌糊涂?你也不拦一拦?”俞少勇轻责道。 正试着拿开杜雨薇面前酒杯的手又一次冷不防被她打掉,晏初晓无奈道:“看到没?我倒是想拦着,她硬是不让。” 俞少勇一把端起被雨薇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放置她面前,说道:“雨薇,你看,你都喝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家啦?” “喝完了?”杜雨薇睁开迷蒙的眼睛,认出了六师兄,便腾地站起来,鞠了一躬,笑道:“六师兄,你好!” 晏初晓和俞少勇看着她醉酒的样,忍俊不禁。 “六师兄,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杜雨薇拉着六师兄,恳切地问道,“六师兄,我问你,那个Jessica是不是很漂亮?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喜欢Jessica?” 俞少勇感到很意外,但肯定地答道:“漂亮的人心灵一定得美,得善良。那个女人随意破坏别人的家庭,给别人带来伤害,这样的女人只能说丑陋。我不知道别的男人怎么想的,但是是爷们就不会喜欢这种女的!” 晏初晓一直觉得六师兄长相平凡,没有成就,平常一直不太注意他。可是这番话说的的确漂亮,说到她们心坎了。她和雨薇不由赞赏地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六师兄,你有这见地,是纯爷们!”杜雨薇朝他竖起大拇指,兴致大好,“就冲你这番话,我们还得喝上几杯!”说着,她醉醺醺地伸手要去拿酒,却突然没有气力,倒在酒桌上。 俞少勇心疼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转向晏初晓道:“小师妹,送你们回家吧。” 她怔忡着,面有难色道:“雨薇这个样子,不能回她那个家了。说不定在家会碰到那个混蛋。这样好了,今天你送我们去离这儿最近的一家宾馆。明天再好好考虑住宿问题。” “宾馆?你们两个女的怎么能去宾馆?”俞少勇不赞成,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如果你们不介意,你们俩就上我家去住,想住多久都行。放心好了,我送你们到了后就直接去跆拳道馆。” 晏初晓不同意:“不行,我们不能占着你的房子,让你到跆拳道馆去住。这样不是鸠占鹊巢吗?” “管它占什么巢!你们两个女的现在反正没地方住,去宾馆多花钱,况且雨薇还没了工作。就这么定了!”俞少勇果决道,“我一个大男人在跆拳道馆住宿好解决。这样一来,省得我两头跑。你们俩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把我那屋子收拾干净就行。” 眼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晏初晓只得带着喝醉的雨薇住到单身男人的家里。 高卧可能容一塌,青山西岸且平分 杜雨薇醒来后,知道六师兄让房子的事,也觉得过意不去。她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晏子,你说我付给六师兄多少房租合适?” “别,你打住吧!”晏初晓将早餐端至桌上,为难道,“昨天我也和六师兄提到这事。他听了特别生气,说我们和他这么多年交情,还拿钱损他,就是瞧不起他。” “那总不能白住吧?”刚刚起床的她边说着,边信步走到桌旁,想顺手拈起一根油条。 “脏不脏啊?洗漱去!”晏初晓用筷子狠狠敲了她的手,就把她推向卫生间。 晏初晓倚靠在卫生间门口,据实以告:“六师兄说了,咱俩要是过意不去,就帮他收拾屋子。” 杜雨薇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泡沫,冲着镜子中的晏初晓说道:“你看看六师兄,多实在一人。真想不通当年你什么眼光,放着好男人不要!现在看吧,日久见人心。” “杜雨薇,就让你白住房子,你就被收买了?真没有原则!”晏初晓笑道,坦陈说道:“我和六师兄这辈子只有兄妹之谊,再没有其他了。” 像想起什么,杜雨薇突然转身,正色道:“晏子,你不能住在这里,赶紧回家去。” “我不走,我还想在这儿陪你住一阵子呢。怎么,现在就一山容不下二虎啊?”晏初晓半开玩笑。 “没错,是一山容不下二虎。高卧之下岂能容一塌?”杜雨薇神色严峻,她严肃说道:“晏子,你还想和江湛远过下去吗?想过下去,就赶紧回家,千万不要让别人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雨薇怎么知道那个“虚”早已存在。现在Jessica应该算的上理直气壮地长驱直入他的心里。晏初晓苦笑一声,道:“雨薇,我不想回家,就是不想面对他。” “不想面对他?那你想和我一样,离婚,甘心给那个女人挪位吗?”杜雨薇恨铁不成钢,质问道。 长长的沉默后,晏初晓肯定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离婚。” “这不结了?晏子,我跟你说,这次你一定要有耐性,千万别着了那个女的道,乖乖让出。看的出来,江湛远对你还有心,要不然那个女人何必绕一个大圈来追他,他肯定是没有像李穹那样好被诱惑。晏子,虽然江湛远和Jessica以前是恋人,但是我查过了,那孩子是周游的,手术单上签名的清清楚楚写着周游。估计是那个女人不知廉耻和周游私通,让江湛远发现了,才分的手。现在那个女人后悔了,又回来争取。晏子,我相信江湛远对她虽说有点感情,但骨子里肯定恨她,男人最恨女人的欺骗和背叛。放心吧,只要你争取留住他,他一定会牢牢地在你这边。以前的事,你就别在意了……”杜雨薇细针密线地劝解着。 事实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就好了。晏初晓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一切都知道后,她的失意和痛苦,就像夜的黑暗,沉郁难言。 彷徨地沉默着,她听见雨薇幽幽地说:“那个女人把我的幸福给毁了,我不会让她再得逞,来毁我妹妹的幸福。” 晏初晓是半夜等到他回家的。他一进门,看见黑暗中的她坐在沙发里,没有言语一声,就直接摸黑进了客房。 他的理直气壮,堂而皇之深深刺痛了她。晏初晓起身,猛地推开客房的门,“啪嗒”一声揿亮灯。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同样惨白。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湛远,我们谈谈。”晏初晓竭力保持平静道,“你这么晚回家,还一言不发进客房,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他冷峻地说道,“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解释的。晏初晓,你出去吧,我不想和你生气。” 生气?他这样颠倒主客,简直不可理喻!晏初晓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冷笑道:“你说生气,那我可要好好听听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了?” “晏初晓,我给过你机会,不想再提这件事。”他也压抑着。 “不用给我机会!你现在就明明白白地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伤风败俗的事?”晏初晓不甘示弱。 江湛远的眼睛逼视着她,忿恨道:“那好,我就问你,杜雨薇怎么知道她堕胎的事?又怎么弄到医院里三年前的病人档案的?” 晏初晓怔了一下,迎上他严厉的目光,反问道:“你怀疑我?你怀疑这些都是我做的?” 他没有言语,依旧用逼视的目光看着她。她顿时寒意陡生,从晚秋掉到数九寒天一般。 “不需要你相信!我晏初晓光明磊落,就算再恨那个女人,也不会在后面捅她一刀!”晏初晓竭力保持没有受伤的样子,话语掷地有声。 “你叫我怎么相信?”江湛远冷笑着看着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打钱,扔到她面前。 他失望痛苦地说道:“晏初晓,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以为用钱就可以收买一切。袁医生都已经承认了,你和杜雨薇找到她,给了她两万块钱,弄到阿玦三年前在医院里所有资料。” 听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栽赃,晏初晓大惊失色,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没错,她是找过袁医生,可是从来就没有和雨薇一起塞钱贿赂她。她在办公室里明明是大公无私地教育过她,怎么一转身就成了这番说辞,这副嘴脸。 江湛远冷峻的话语还在耳畔:“晏初晓,你不要以为打着帮杜雨薇打抱不平的名号就可以胡作非为。不要以为只有你和杜雨薇是受害者,新闻发布会那天Jessica就是被你们俩深深伤害!Jessica有那样的过去,不是她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的一切不完美都是我造成的!你们有恨,就直接冲我来,何必要手段卑劣地毁坏她的名节?她已经和李穹分手,现在只想要安静,难道这些也有错吗?晏初晓,别把自己想得有功夫就很了不起,现在是法治社会,光凭这些证据,Jessica就可以告你们侵犯隐私权!” 他凌厉的话语,句句入骨,简直在生剐。晏初晓觉得自己太不争气,听到那些话语,眼泪就不由自主潺潺而下。 原来言语也可以这么锋利,她的心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用言语的荆棘勾连而起,灵魂被刺得出血。 他可以不相信自己,但是她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承受这种冤枉!晏初晓克力隐忍,待到泪水风干后才和他对视。她镇定若常道:“江湛远,我在你眼里果真这么不堪吗?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也不会去做这些事。虽然我很早就没有母亲,但是我的家教很好!你转告那个Jessica,我晏初晓愿意和她对簿公堂。她要报复上次雨薇的举动的话,直接冲我来!至于那些背后的动作,就请她省省吧!” “你别把Jessica想得这么坏!”江湛远反感地脱口而出,“她知道了这些事,没有打算要告你们。杜雨薇在新闻发布会上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她也说一切算了。甚至,她还要我把钱还给你们……” 没有等他说完,晏初晓木然地转身,离开了客房。背后那个男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吗?她觉得他陌生地像是从未来到这世上一般。听完他的话,她只觉得恶心,透彻心扉的恶心! 晏初晓决心将这一切都弄清楚。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袁医生。她无法把一直都仁心仁德,德高望重的袁医生和江湛远口中陈述的那个陷害她的卑鄙小人联系在一起。 她一进门,袁医生就抬头看见了,稍稍错愕一番后,面带微笑地招呼道:“小晏,找我有什么事吗?” 晏初晓开门见山:“袁医生,有人说我拿了两万块钱来你这儿买Jessica三年前在医院的档案,你亲口承认的,有这回事吗?”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她居然讪讪地笑着回避。 晏初晓气急败坏,快步上前,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质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钱贿赂你?袁医生,上次听了你那番话,我还敬重你来着,提醒我悬崖勒马。可是你怎么一转身就睁眼说瞎话,设计陷害我呢?” 袁医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站起来打哈哈道:“小晏,我还得查房。你别这样,被别的医生看到就不好了。” “不准走!必须把话说清楚!”晏初晓紧紧拉着起身欲走的她,厉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说的?是Jessica,对吗?” “反正这钱是上次来找我的那个女人的!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袁医生强硬着不继续下去。说完后,她竭力挣脱晏初晓紧拉她的手。 正好有几个医生回来,看到她们这副架势,忙过来劝架。 晏初晓也质疑过雨薇拿到资料肯定是找过袁医生的,现在听到这番话,想证实心里所想:“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有什么外貌特征吗?” “我不知道。晏医生,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一直拉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秦医生,季医生,帮帮我。”袁医生居然装糊涂。 碍于其他医生在场,晏初晓只得松了手,没想到,她像逃命似地夺门而出。 一无所获,晏初晓失望地往自己的科室走去。途经Jessica的私人病房时,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晏医生。“她的经纪人欣姐眼尖,叫住了晏初晓。Jessica的目光也投向她,似笑非笑。 正想找她探探情况,晏初晓索性进了她的病房。 Jessica微微一笑:“我已经猜到了晏医生一定会进来,想必有话要问我。” 欣姐挺识时务道:“那我先去前台办下出院手续。你们聊。”说完,就离开了。 “晏医生,看你不在其位的样子,估计是已经找过袁医生了。她挺让你失望的吧?”Jessica调侃道。 她说出这些话,更加证实了她就是那个幕后指使人。晏初晓已经了然于胸,不卑不亢道:“你也真够厉害的,为了栽赃我,竟然主动提供信息给雨薇,再在他面前演出一场苦肉计!”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晏医生这双看病的眼睛!”她无所畏惧地笑道,居然和盘托出:“一出好的苦肉计也得需要适合的人配合才行。杜雨薇,我没有看错她,她沉不住气,刚刚丢了工作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出我的茬。是我故意留下线索让她找到我读大学,和江湛远是恋人,堕胎的痕迹,乃至最后她能找上袁医生,也是经过我的诱导。” 看着她不可一世的样子,晏初晓轻蔑地说道:“为了这出苦肉计,你还真有胆识挖出自己的伤疤,来讨取他的怜惜!你就不怕在新闻发布会玩砸了吗?” “我注定是赢家,无论在哪些方面。”她自信地轻笑,“娱乐圈本来就是个说不清楚的地。没有绝对的白,也没有绝对的黑。你也知道不少过了气的明星为了吸引眼球,还巴不得扯上这样的过去吧?当然,我完全不需要这样做。我想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完全有能力控制,并非哪个人跳出来三言两句就能改变得了。杜雨薇相信那样漏洞百出的档案,我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相信!” “你这样千方百计地耍心机,不就是想挽回江湛远吗?可是雨薇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牵扯上她?三年前的事如果你要有怨恨的话,也不能把它发泄到雨薇身上!”晏初晓义正词严。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这个女人是病了,病入膏肓。 “你不是说我千方百计吗?所以不应该质疑我为什么要牵扯上杜雨薇。要怪就怪杜雨薇倒霉在是你的好朋友!”Jessica阴阳怪气道,随即她用肯定的口吻说道:“对于三年前的事,我早没有怨恨。正因为不想再怨恨,我才会不惜代价地要挽回江湛远!” 这个女人居然大言不惭,正面表达对自己丈夫的留恋。晏初晓不甘示弱,坚决地说道:“你不会得逞的!我会牢牢地抓住我的丈夫,不管用什么代价,这也是他恳求我的。” Jessica的脸苍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信:“但愿当你丈夫的心远离你时,你还有自信。你有没有想过当他恳求你抓住他时,就恰恰说明他的心已经开始远离,还是他从来就把你当作一根带他逃离痛苦的浮木?” 她的这番话在挑衅晏初晓的耐心。晏初晓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瞪着Jessica。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让晏初晓立刻晃过神来。Jessica看了看手中的手表,笑了:“还好,你没有对我有什么暴力行为,不然又以为我被欺负了。” 说完,她泰然自若地去开门。 就知道会是他,晏初晓突然有了一种悲哀。她刚才发什么疯,到底有什么自信会说出能抓住他的话语。 倒是江湛远出现在门口,看见她就铸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明争暗斗,初晓微茫 “你怎么来了?”江湛远居然脱口而出。 他说这句话的感觉就是她突然造访他和Jessica这对夫妇。她才是那个外人。 晏初晓冷笑一声:“我是医生,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你不会是今天才知道我在医院工作吧?” 江湛远默然不语。他一旁的Jessica开始装大家闺秀,解释道:“江太太,你知道我和你丈夫原来是师兄妹,现在又是工作关系。我请他帮忙送我回去,你不会介意吧?” 晏初晓不想看她演戏,面无表情地直接出了门。 没走多远,江湛远追了出来,叫住她解释道:“我就是帮她拎拎东西送她出院,你别多想。” “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回去工作了。”晏初晓冷冷地说道。叫我别多想,你就不应该做一些瓜田李下的事。 “有,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江湛远忙说道,陪着小心:“初晓,明天晚上协会里有宴会,要求携伴参加。我想问一下你明晚能不能把时间空出来?明天是周末,你应该不用上班吧?” 晏初晓不忍拒绝,但还是硬邦邦地说道:“看情况吧。有空就去。”说着,就双手□白大褂口袋里自行离开。 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两个病人后,闲了下来,她居然收到一封来自巴黎的信,没有寄信人的姓名。 在巴黎她只认识一个苏北,况且苏北从来不喜欢用写信的方式联系,要寄信也会写她家的地址,怎么会寄到医院里来呢? 晏初晓正狐疑,准备拆信时,就看见那个女人又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你又回来干嘛?不是已经成功地叫他来送你了吗?”晏初晓没好气道,随手将信放进抽屉。 Jessica平静地说道:“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实。你丈夫肯定告诉你要带你一起参加宴会的事吧。但是有没有说那个宴会是为我设的庆功宴?” 晏初晓没有生气,坦然道:“他没有告诉我,不过我已经猜到了。最近L市音乐协会围你围得挺紧的,大事小事哪样不和你挂钩。你不会这么无聊跑回来告诉我这件事吧?” “当然不是,我是回来还东西的。”Jessica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朝她扬了扬。 晏初晓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手中拿的东西是她送给江湛远的生日礼物—银制钢琴式样的钥匙环。她憋着一口气,冷冷地打量着那个钥匙环。 Jessica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晏医生,刚才你来过我的病房,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你落下的。” 他说要永远带在身边的钥匙环居然这么轻巧地落在那个女人的手里,晏初晓感觉到被不折不扣地甩了一巴掌。她硬撑着,冷静道:“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这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不认识。” “不是你的?那该是谁的?”她调笑地问道。 晏初晓腾地站起来,开始送客:“Jessica,如果你不是来看病的,就请你离开。这里不是你吃饱了没事干找麻烦的地方!” 正准备不顾她大明星的脸面,推她走时,一个护士急忙跑来:“晏医生,心内科刚刚转来一个心衰竭患者。陈医生正在做别的手术,所以……” “好,我现在就去!”晏初晓没有管Jessica,立马跟着护士朝急诊室快步走去。 在去急诊室的路上,果然看见一辆手术车推着一个呼吸困难昏迷的病人过来。她们立马跟上。 这时,Jessica看见被推着经过她身边的手术车,尖叫了一声,脸色惨白。 晏初晓不由停下脚步,忿恨道:“添什么乱?赶紧走!别叫我找人轰你!” 看着她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脸色绞白,瑟瑟发抖。晏初晓不禁好笑,回头讽刺道:“既然这么怕见到病人,何必每次都做戏到医院啊?” 说完,她总算顺了心中一口气,快步进入急诊室。 将病人抢救过来后,晏初晓疲惫地脱下手术服,回到了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放着刚才Jessica拿来示威的钥匙环,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将它扔进垃圾篓。 陈海正好进办公室,瞧见这一幕,笑道:“在生谁的气?” 晏初晓有点不好意思,忙掩饰:“没生气啊。”她收拾东西,将那封信塞进包里,准备下班。 “晏医生,刚才你抢救过来一个心衰竭患者,是吗?”陈海叫住她。 那个手术原本是轮到陈海做的。晏初晓解释道:“刚才你在做别的手术,所以我就先顶替你了。怎么了?” “哦,没事。我就想看看这个病人的病历,了解下情况。”陈海答道。 晏初晓将病历递给他,顺口说道:“这个病人虽然是青年人,但是却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多种疾病。极大可能是受遗传,还有一些病是后天形成。现在发展成心衰而住院。虽然抢救过来,还是很不稳定……” 看到陈海怔怔地看着病历,并没有心思听她在讲,晏初晓轻轻地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就下班了。 晏初晓在门口就听见雨薇和六师兄的笑声,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忙走了进去。 “在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晏初晓笑着问道。 “小师妹,回来了?”俞少勇笑着招呼她,“来,快来吃海棠糕。” 杜雨薇笑得眼睛都弯了,滔滔不绝道:“六师兄在讲跆拳道馆的趣事。他说,今天有个男的求婚求到跆拳道馆了,他女朋友是学跆拳道的。那女的经不过其他女学员撺掇,就对那男的说,你在现场挑一个男的,打赢了,我就嫁给你。那男的不会跆拳道,正苦闷间,突然看见一人,就自信满满地满口答应。他指着那人对众人说就挑他了,众人看见了都乐翻天。你猜他选中了谁?” 晏初晓边吃着海棠糕,边摇摇头说道:“就挑一人,这有什么好笑的?”她看了看俞少勇,调侃道:“他不会看走眼,挑你了吧?” “哪能啊?我肌肉发达着呢,那小子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小师妹,你就会损我!”俞少勇嗔怪道。 杜雨薇继续绘声绘色道:“那男的看见旁边有一个正扫地的老头,就耍滑头,挑了老头,以为稳操胜券。可是跆拳道馆里的人看了都哈哈大笑,说他这次在劫难逃,挑了这里最厉害的,跆拳道馆馆主……” 听到这,晏初晓猛地喷出海棠糕,笑道:“我爸?他怎么挑上我爸啦?这不是找死吗?” “哎呀,脏不脏!”杜雨薇鄙夷地看着她。 俞少勇笑着说道:“师傅原本不到馆里去了,今天闲的无事,就去视察。看见地面脏了,就拿起扫帚扫了一下地,没想到就被人点上比武。他老人家还挺高兴,直夸那小子有勇气,敢于挑战,攀登高峰。话语说的直让那小子心里发毛。不过师傅还算脚下留情,没有让他在结婚前残了,不过至少得躺一个礼拜。” “那女的答应嫁给他了?”晏初晓啼笑皆非。 “这还得多亏晏叔叔牵的线保的媒,晏叔叔说他虽实力不够,但勇气可嘉。习武之人就要这股敢于挑战,敢争天下第一的精神!”杜雨薇快言快语。她的眼睛突然瞥见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登地沉下脸来,厉声朝晏初晓呵斥:“晏初晓,你都吃完啦?这什么女的,胃口这么大?!” “当然是习武之人的女儿,海量啊!”晏初晓拍着肚子,得意地说道。 “不行,给我吐出来!”杜雨薇蛮横地勾住她的脖子,威胁道。 俞少勇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打圆场道:“这海棠糕你们爱吃,赶明儿我再买来就是了。” 笑过一阵后,晏初晓还是和他们提起了Jessica下套让他们钻的事。他们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沉默不语。半晌,杜雨薇不悦道:“晏子,你这是先甜后苦啊?” “不是,雨薇,我就想以后如果Jessica再找上咱们,咱们得多一百二十分心眼,千万别上当。这次权当花钱买教训。”晏初晓谨慎地说道,想起什么,继续问道:“雨薇,你怎么花了两万块钱去买那些档案?” “两万?”杜雨薇一阵惊诧,说道:“花两万去买那种东西,我不疯了才怪!我就用了两千。” 俞少勇郑重地下结论道:“那肯定是那个女的故意栽赃你们。花这么多钱,真是煞费苦心,毒辣至极!” “怎么解?”她俩都疑惑不已。 俞少勇冷静地分析道:“这得分两种假设考虑。如果她打算告你们,因为小师妹的确找过袁医生,而雨薇确实用两千块钱贿赂过,再加上在她的新闻发布会上你们双双露面,闹场过,这些都让你们难逃干系。她拿这么多钱冤枉你们,就是想让这出戏更逼真,让你们情节严重,更加坐实贿赂之名。不过这个假设有风险,很容易查出你们是冤枉的,而且她的目的不是在告你们,让你们丢工作,有牢狱之灾,所以就用了第二个假设,她是做戏给一个人看,让你们彻底在那个人面前没有可信度。那个人,我不说,你们都明白。” “是江湛远。”晏初晓落寞地说出,“她的确成功了。江湛远看见那两万块钱,就立马认定我和雨薇联手贿赂了袁医生。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义无反顾地相信那个女人,还为她抱不平,说我们伤害了她。” “操,他有没有脑子啊?不相信自己老婆居然相信那个贱女人!”杜雨薇拍案而起,气愤道:“真是气死我了,现在我都觉得那两千块钱花得真是冤枉!” “所以我说就当花钱买教训。”晏初晓苦笑了一下。 “好端端的心情就这么被这两个狗男女破坏了,不行,我得发泄。”杜雨薇恨恨地提议道,“要不我们三个去酒吧喝酒吧?” 晏初晓没心情,不赞成:“我不能喝酒。一喝酒,就想吐。” 俞少勇考虑了一下,建议道:“我倒有一个好法子,可以肆意发泄,而且不用喝酒。” 原来六师兄提议发泄的好法子就是在网吧玩游戏,在虚拟的空间用刀,用枪,用炮弹尽情地砍杀,射扫,轰炸怪兽,借此来发泄心中的忿恨。 杜雨薇在六师兄的指导下一点就通,很快就上道和线上的人比赛赢积分。而晏初晓在六师兄耐心地讲解了好几次游戏规则后仍旧是熊瞎子点窗户纸,她使性子扬言没劲,不玩了,得洁身自好,不玩这种没营养的东西,还另外提议去唱K。 结果玩得正happy的两人根本不搭理她。晏初晓自个儿无聊地浏览了一些网页后,看见旁边两人兴奋的脸庞和银幕上迸发出五光十色,壮烈厮杀的画面,不由好奇缠着雨薇要掺和一下。 雨薇没拗过她,割痛让她玩一盘,不时在她耳旁指导该怎么玩。 “我懂!刚才师兄早和我说明白了。”晏初晓兴致勃勃,拿起鼠标开始乱点一通。 杜雨薇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祈祷她千万别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积分一下子给弄没了。 正当雨薇探头看了一眼旁边六师兄的战况之际,晏初晓看见了一个不明物,笨手笨脚地点了一下鼠标,还疑惑着:“是敌人么?” “哎呀,该死!”杜雨薇气急败坏地推开她,赶忙抢救战况,冲晏初晓哀求道,“晏子,求你了,你自个儿玩吧。你杀伤力太大,活生生把我一个孩子给弄死了。这样吧,你觉得无聊,就到聊天室里去发挥你的才能,胡侃瞎侃,将网上的人都砍晕菜了。” 晏初晓赌气注册了一个QQ号,进入了一个聊天室。刚开始还聊得好好的,不多久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来搭讪的人中有大半是庸俗之徒,三两句话下来就现出原形。有问“是不是美女?”的,有拐着弯要视频聊天的,有自吹自擂,显摆自己的,有问“姑娘多大?”……总之三教五流,鱼龙混杂。 见到实在难缠的,晏初晓索性开始改资料,将年龄改为5岁,性别改为男。结果又碰到生事之徒发来:“我靠,干脆回娘肚子里玩去!”“阴阳人?囧~”“小妹新来的吧?”“哇塞,是新人!让哥戏耍一番~”…… 晏初晓郁闷至极,没想到上个网,还居然被人调戏。她不想多言,给这些人都发了一张踢腿的图片过去。 立马引起群愤。 “啥玩意儿?敢叫板是吧?”“给你一斧头,剁掉你的腿!”“我说姑娘,俺只是来看热闹的,干啥连我也一锅端啊?”“晕!是不是90后?脑残一个!”“楼上的,人家是00的,不写了5岁吗?”“有人踢馆了!兄弟姐妹们,扔砖头!”……… 霎时整个聊天室血雨腥风一片,叫骂声连连。晏初晓被这一阵势给吓懵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道:“就发错一张图片,呵呵~至于这么大动静吗?大家飘过,无视我就行……” 果然聊天室里发泄完气后,集体无视起她,晏初晓也觉得索然无味。准备离开之际,居然还有人主动找上她,是一个叫“尘世走笔”的。 有种患难见真情的感觉。晏初晓立马感激涕零地加了他。 尘世走笔发来消息:女侠? 知音呐!没想到有人居然识得金镶玉。心中回荡着周璇经典名曲的“小妹妹呀走天涯,天涯海角觅知音”的旋律,晏初晓以“初晓微茫”的身份发消息:那是,可惜世人不容! 尘世走笔发来微笑的表情,委婉发道:刚才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太豪放了,大家有点接受不了。 晏初晓不好意思地打出一行字:我有时候脾气太暴躁了,遇到挑衅就停不下来想武力解决。 尘世走笔:心情不好? 被他一语中的,晏初晓下意识地掩饰:才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对方迟疑了一下,随即,尘世走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突然看见你的名字有了这种感觉。 别人都说一见钟情,没想到名字也能传达感觉。晏初晓开始胡诌道:哦,你误解了。我取这个网名是有另一番含义的。平常我锋芒太盛,经常引来争斗,所以吸取教训取了“微茫”二字。 尘世走笔调侃道:你也没吸取教训嘛!刚刚来这儿,还没到10分钟,就引起聊天室龙争虎斗。 晏初晓哑然无语,发了个“汗”的表情过去。 和尘世走笔聊天还是很轻松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语气温润,态度和蔼,甚至他能常常为对方设身处地考虑,真的把她当朋友一般。 到了12点钟时,他主动告辞:夜深了,你也休息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这世界还是好人多!这个尘世走笔陪伴她度过一个无聊的夜晚,晏初晓心中充满感激之情,敲下一行字:好。谢谢你! 就下线了。 酒罢凄凉,新恨犹添旧恨长 尘世走笔说的没错,她的确不快乐。而她的不快乐根源在于江湛远最近的举动都让她很失望。 她可以忍受他对以前受过伤的女友关心,帮助;她可以忍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对Jessica的歉疚;她可以忍受他被蒙蔽短暂的不相信自己……然而现在那个送给他的钥匙环被Jessica拿来作为示威的武器,她感到刺心。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以一种从容的心态和他一起去赴宴。 傍晚时分,和雨薇,六师兄出门吃饭时,在楼下碰见了江湛远。晏初晓一怔,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犹豫之间,他走过来,和大家打招呼。杜雨薇和俞少勇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看,更别提和他握手。 江湛远尴尬地缩回手,朝晏初晓看去,说明来意:“我来接你去参加晚宴的。” 晏初晓还未回答,杜雨薇抢先一步示威问道:“晏子,我们今天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大餐吗?” 早已被他和Jessica弄得心情别扭的晏初晓此刻一心想泄愤,就果决地冲他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去。我不是说过吗?看情况吧。现在我有重要事,得和朋友去吃饭。” 这番话打击到了他。他黯然地说道:“那好,你们去吃饭吧。不打扰了。”说完,就转身朝车走去。 被雨薇催促着和他背道而行时,晏初晓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落寞地取出钥匙开车。电光火石间,她看见送他的钥匙环竟然还好好地挂在那串钥匙上,不由欣喜若狂。 晏初晓赶忙止步,向雨薇他们推掉一起吃饭的事。 “行了,别罗嗦了。就知道你心软,放不下他。想去就去吧,我也不想那个人怨恨我!”杜雨薇虽然显出不乐意,但还是妥协,“记住去晚宴的路上,叫他帮你买一身晚礼服。你可不准在那个女人面前掉价!” 晏初晓像小鸡啄米般不断点头,然后朝江湛远跑去。 “江湛远,你那个邀请现在还有效吗?”她在他背后问道。 江湛远惊讶地转过身,疑惑道:“你不是要和他们一起去吃饭吗?” “我取消了。”晏初晓爽快答道,重复刚才那个问题:“你邀请我去晚宴,现在还有效吗?”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然后一把打开车门,命令道:“上车!废话这么多!” 在车上,晏初晓不断后悔,怎么一听那个女人挑拨就不相信他了?他一直都随身带着那个钥匙环呢,他没有食言,也绝对不是一个寡情的人…… 江湛远看着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她,征询她的意见:“今天可以回家了吗?” 晏初晓抿着嘴笑道:“看情况。要看你还惹不惹我生气!” 江湛远被她的语气逗乐了,呵呵笑道:“我发现一个问题。别人的老婆一生气就回娘家。你挺另类的,生气了从不回娘家,就和杜雨薇黏在一起了。” “你说的不对。雨薇算得上我的娘家人,我去她那儿,也算回娘家。”晏初晓辩解道,“再说了,我敢回我爸那儿吗?我爸现在可向着你,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问青红皂白教训我一通。我可怕他了。” “太好了,以后你要是再和我置气,我拿你没办法时,就搬丈人来治你!”江湛远故意逗她。 “你别得意太早!爷爷是向着我的。你搬我爸,我就抬爷爷出来!”晏初晓狡猾地说道。 江湛远无语,妥协道:“我败给你了。” 在一家时装店停下来时,晏初晓心知肚明地问道:“停车干嘛?” “换行头啊!不过,你要是嫌麻烦,想另类的话,咱俩就这样去宴会也不错。”江湛远笑道。 打量着他西装革履,飒飒英姿,而自己却穿着潦草,马马虎虎,晏初晓立马利落地下车,道:“白给我买衣服,我不要,我傻啊!”说完,就快步走进店中。 Jessica的庆功宴很气派,也很有面子,有点国宴的味道。除了音乐协会的领导,工作人员外,L市政府的领导几乎全到场了。举目望去,一片欢腾。 晏初晓和江湛远刚进门时,就看见她和几个高层领导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她总能及时发觉江湛远的身影。他们刚刚露面,Jessica的眼睛就已经穿越人群,准确无误地定在江湛远的身上。丝毫不在意他们夫妻双双赴宴,她妩媚一笑。 她不在意自己更不在意。晏初晓挽紧丈夫的胳臂,自信满满地朝她微笑作为回应。 江湛远感觉到臂弯的力度,看了看妻子,知道她又较上劲了,便温和提议:“我们到旁边落座吧。” “江湛远!”周游的叫唤止住了他们的脚步。 周游快步走来,笑道:“阿玦说了,想请你们夫妻俩与她坐同一桌。” 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分明是冲着江湛远来的,却又捎带上她。晏初晓只觉得好笑,冷冷地看着这个甘心为Jessica鞍前马后的周游。 “不用了。你们那桌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我们坐过去没资格,也想不通有什么理由。”江湛远拒绝。 “我们三人是师兄妹,出自同一个老师门下。这个理由够格吗?”周游坚持。 真想不通这个周游安的什么心,自己明明喜欢Jessica,却一个劲地凑合他俩。还说出他们三个?明摆着要她识趣,自行退出。想到这,晏初晓故意大度道:“湛远,我们就过去坐吧。别辜负了周先生的一片苦心。” 仿佛就等她这句话,周游立马做出要带路过去的样子。 晏初晓和江湛远刚刚落座,就见Jessica款款地走上台。她今天是一袭银白色曳地长裙,被柔光一打,仿佛披着一袭月光,温婉动人。她刚刚在台上站稳,底下立马传来经久不息的掌声。 晏初晓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迷人。纵使自己和雨薇那么仇恨她,可是在世俗流言中,Jessica这个名字像一抹妖娆的流苏—缀饰在一大排优秀男士的相框下,钱旭东,徐柏明眼中的女神,李穹锲追不舍的情人,周游愿为她鞍前马后的密友……还有他,江湛远的初恋。 Jessica优雅地拿起话筒,掬起一捧微笑,轻启朱唇:“谢谢在座的各位贵宾,能赏脸参加我的庆功宴,我感到很荣幸。希望大家在这儿能宾至如归,度过一个愉悦的夜晚……”说着,她的眼睛突然停留在江湛远身上,笑着对着台下说道:“大家肯定对我这次邀请周游周先生同台演出感到疑惑吧?” 众人果然大惑不解。Jessica趁势落帆道:“我和周游先生有很大的缘分。大家应该知道我原来是L市本地人。我的小提琴是在L市学的。在这里,我并不是举目无亲,有着两位和我一起学琴的师兄。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亲人。周游先生是我的大师兄,而我的二师兄就是音乐协会的江湛远先生。” 台下一片哗然。音乐协会里好多熟识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正发怔的江湛远。而晏初晓冷冷地打量着正认亲的Jessica。 Jessica抹抹脸上的泪水,居然冲周游和江湛远笑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能到台上来吗?我想谢谢你们一直支持鼓励我。” 周游很快站了起来,催促着犹豫的江湛远,一起上了台。他们俩刚刚上去,Jessica就快步上前一一和他们拥抱,这时,台下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作秀呢!晏初晓不待见地冷眼瞧着台上。她明白这个女人故意花这么大成本,宴请宾客,煽情流泪,说到底还是为了江湛远。抱周游是假,重头戏还是与江湛远拥抱。 当着她的面和自己的丈夫公然拥抱,晏初晓心里直恨得淌血,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醋坛子翻了又翻,晏初晓不是滋味,举手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可能喝得太快,她突然引起一阵反胃,干呕了一声。 这声干呕,像摔碎的盘子一样响亮刺耳。立马有人灼灼的目光转向她身上,仿佛在看一件扫兴,大煞风景的东西。晏初晓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到难堪,低着头,不敢再明目张胆用示威的眼神看向台上。她不断在心底扇自己耳光,提醒了在这女的面前不掉价,结果简直整个一丢人。 Jessica并不介怀,依旧笑盈盈地说道:“我首次在L市开的音乐会是打算和师兄们一起同台演出的,来纪念我们多年的同窗友谊。其实我的音乐会还未结束,前半场我已经和大师兄一起合作过了,现在这后半场我想放在这庆功宴上,与我的二师兄一起演奏那天未完成的曲子《几度枫红》,希望能为今晚在座的嘉宾助兴。” 听到这番话,江湛远惊讶地看着她。而她泰然自若,微笑着看着鼓掌叫好的嘉宾。周游则像是知情一般,朝他拍拍肩膀,淡笑着走下台。 没有比这更难堪的时刻。那个一直叫嚣着要得到她丈夫的女人终于得逞地和她的丈夫同台演出,而她却旁观着他们的表演。哦,不,是旁听着他们的表演,此刻的她居然连头也不敢抬。 她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能听出这琴声中的默契,像是有生俱来般。不需要排练,这种默契穿越了这几年的爱恨离愁依旧存在,让在场为之陶醉的观众见证,还有让她见证。她有点伤感,伤感自己为什么不会弹钢琴,不会弹小提琴,任何琴凡是会弹点,她都会有资本来证明自己和他相配。 她开始妒忌他们之间七余年的时光。即使江湛远现在成为了她的丈夫,Jessica和他的七年永远也无法抹去,这七年有着时间的厚实和沉淀,一定也在他的心中占据着不小的比例。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忌惮这七年的力量,她的婚姻在冒一个险,只因为3年<7年。 在这支曲子快要收尾的时候,观众像是如梦般出醒般开始鼓掌。掌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将整个大厅的气氛推入□。不少领导居然站起来鼓掌,甚至音乐协会的刘主任不顾一旁的晏初晓,肆无忌惮地发表感慨:“真是很久没听见这么完美的合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呐!简直琴瑟合鸣,天作地合!” 江湛远下来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同桌上的领导不断夸奖他,他一一答谢,脸上一直带着笑,甚至看着晏初晓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卸下来。 晏初晓心里堵得慌,没有像别人一样给他赞美,径自喝酒,吃菜。不知道刘主任是不是在报上次晏初晓一口回绝之仇,他堆满笑容建议道:“Jessica小姐,小江,你们以后应该多一些像今天合奏表演,这样L市的观众就能有耳福了。你们两人间的这种默契实在难得 ,现场所有的人都被你们带入一种境界去了……”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道:“怪不得Jessica小姐在开音乐会前就点名要和小江同台演出。原来是有深意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Jessica玲珑一笑,并不作回应。她热情招呼道:“大家都来尝尝这道菜,深海苏眉。这种深海鱼不仅长得美丽,而且鱼肉鲜美,别有一番滋味。” 东道主这么一宣传,席上的人都不约而同“青睐”这道菜,惟有晏初晓另类地在吃别的菜。 “江太太,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够不着?”Jessica含笑问道。 姑娘我爱吃哪碟菜就吃哪碟菜,你管得着吗?弄得像当家主母似的,给谁看啊?晏初晓本想噎她一句,却见江湛远已经夹了一条苏眉鱼过来。 江湛远贴心细致地将鱼尾折断放置在她的碟子里。这些都是他在大学期间吃鱼时惯有动作,晏初晓也习惯使然地接受。 当将鱼尾上的肉搛至嘴里时,她突然看见正坐在对面的Jessica也愉悦地吃着鱼尾上的肉,筷子不由停滞了。Jessica发现了其中的玄妙,直了直身子,继续对她温婉地笑着,兴致勃勃地享受着鱼尾。 原来她才是那个真正爱吃鱼尾的人!原来是因为怀念她才保持的这个习惯!原来大学期间在他眼里,和他一起吃鱼的人一直是她! 江湛远觉察到晏初晓的不对劲,也看见了她和Jessica目光对视的不自然,两人都吃着鱼尾。反应过来后,他不由慌了,赶忙补救,用筷子想将妻子碗中剩下的鱼尾搛走,但是却被晏初晓用筷子制止了。 她迅速拨开江湛远的筷子,缓缓搛起剩下的鱼尾,面无表情地将它连骨头带肉地吞进去。惟有这样,她才能挽回一点已经失去的尊严。 他不寡情,但却多情,多情到和她恋爱,结婚都一直带着旧爱。 原来有这样一种爱。可以在旧爱的旧址上,建立起新颜,无论时间怎样流转,旧貌永远是新颜的一部分。她的新颜中居然有着Jessica的影子…… 宴席上,依旧是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她像是抽走了元神一般,径自喝酒吃菜,与眼前的这所有一切保持着隔岸观火的距离。 一顿饭的时间说短不短,她发现了一些事,想明白一些事,也黯然放下一些事。有些事,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人,明知爱别人也不放弃,因为放不下;有时候,明知路没了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杜鹃啼血,半空月影流云碎 江湛远在开车时,紧张地看着妻子。从他弹完钢琴后,她就不言不语,脸色黯然。 正当他准备打破沉默时,车子陡然轧过一块石头,晏初晓又干呕了一声,忙用手掩住口。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江湛远关切地问道。此刻妻子的脸色苍白,身体颤抖。 晏初晓再也忍受不住,叫道:“停车!” 江湛远立马一个紧急刹车,靠路边停下车。她急忙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呕吐起来。她将刚才席间所吃的,所喝的,所受到的委屈一股脑地吐出来。那些婚姻中,感情中,生活中不想面对的问题,那么大,那么高,使她一时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就像瞎子站在大象身边的时候一样。她为难,再也不想管,就这样随波逐流,像此刻这样蹲在路边呕吐也是不错的。 看着她一个人在翻江倒海,江湛远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贸贸然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背,可是手刚刚触到她的背时,她就猛地挪开身子。 她在生气。江湛远不敢越雷池一步,手久久地僵在那里。 已经将肚子里的秽物倾倒空,晏初晓却起不来,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强大的痉挛,一遍遍地将胃里的东西挤压出来。一阵阵干呕后,她的胃像破了一样疼。 看到情况像加重了,江湛远不再顾忌她生气,忙要搀起她,忧心道:“咱们去医院吧。你好像食物中毒了。” 晏初晓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支撑着站起来,简短吐出两个字:“回家。” “你身体不舒服,咱们先去医院,看完病再回家。好吗?”他坚持着。 晏初晓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马路中间去拦车。江湛远见状,跟上去,委心求和:“咱们回家,现在就回。你别拗了,这个地方是拦不到车的。” 她脾气的确很拗,丝毫没听进他的话,依旧锲而不舍朝过往的车子招手。待她徒劳无功,一脸疲倦时,一直陪在身旁的江湛远半开玩笑地劝道:“实践检验过,这是真理。” 晏初晓气馁了,负气地上了车,但仍是一言不发。 回到家,她静默地回房睡了。她想像一段树杆那样安静的,要一段睡眠。闭上眼没多久,江湛远就推门进来。 知道她还没有睡着,江湛远坐在床边,轻轻唤醒她,温言道:“初晓,我泡了一杯热牛奶,你喝了再睡。” 她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温馨的香味,从玻璃杯中漫溢出来,像是温水般从心头流淌而过,给着温柔的抚摸。然而这种关怀,她此刻不想再要。 晏初晓平躺着,依旧紧闭双目。 他有点不甘心,大着胆子边扶起她,边哄道:“来,听话,喝了再睡。你刚才吐了那么多,喝杯热牛奶对身体有好处……”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晏初晓冷不防甩开他的手。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胳膊肘就碰翻了床头柜上的那杯牛奶。 两人突然陷入哑剧般,惊讶地看着对方。寂静中,只听见翻倒在地的热牛奶在缓慢流淌… 愤怒蜿蜒爬上江湛远的心中。没有再忍耐,他冷冷地说道:“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才不会神经搭错,乱发脾气?!” 晏初晓竟然回报他一个嘲弄的微笑,问道:“睡觉之前喝牛奶,这是不是又是她的一个习惯?又是一个让你无法磨灭的记忆?” 他吃惊地望着她,而后继续冷冷地说道:“晏初晓,你能不能不要多疑?我只是单纯倒一杯牛奶给你,你不想喝就是了,何必扯上她?” “是多疑吗?”晏初晓黯然地问道,“我到底是谁?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 “江湛远,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Jessica,就因为我住的恰恰是她住过的房子,就因为我差点有着和她相似的经历,就因为我正好出现在一个她离去的时间。她说的没错,你和我相爱,结婚,要我抓住你,都是因为你把我当作一根可以带离痛苦的浮木。你怕想起她,怕重回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是又止不住想起她,在我的身上,你看到的都是她的身影,记住的都是她的习惯。你从来就不爱我。”她悲哀地说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的人现在只有你。”他平静地说道。这句话的说出,对他而言看来是多么的稀松平常。然而,他的眼睛却告诉了她,他在说谎。 晏初晓心里悻悻地笑了,硬着心肠道:“那好,如果你现在爱的只有我的话,请你打破橱柜里的珍藏的那瓶葡萄酒来证明。我不想再和你一起瞻仰你过去爱情的遗容,不想让这瓶葡萄酒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你和她的七年!” 他还给她的,是一片沉默。沉默是一场痛苦的角力。她要输了,也很痛苦…… 晏初晓突然极度仇恨起那瓶葡萄酒,失去理智般地冲到橱柜旁要找出那东西,毁灭它。 “你干什么?”江湛远大惊失色,忙上前阻止。 那瓶葡萄酒还是抢先一步落在晏初晓的手里。她审视着面前极度紧张的他,厌恶感,愤怒油然而生。她决绝地再次将那瓶酒伸至高空,预备就这样轻轻一放手。 “别,别这样做。初晓,求你了,这只是一瓶酒而已,对我们的婚姻造成不了什么威胁的。我会永远呆在你身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的未来里面只有你,我们会有孩子,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我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你,就不会再要过去。这瓶酒我会收起来,不会再看,也不会再让你看到。可是,你别打破它,好吗?”他苦苦哀求着。 他又说了一些情辞恳切的话,甚至不惜讨好她,只为了那瓶酒。 晏初晓突然感觉很累,很想睡觉,不想再角力下去。她将那瓶葡萄酒缓缓地放下,放置在他手里,最后问道:“江湛远,我和你也有三年的时间,难道这三年永远比不过那七年吗?” 不等他回答,晏初晓黯然地回屋睡下了。她想随波逐流,像一段结实的木头那样简单,随便放在什么地方,做成一块搓衣板,或者一片雕花板,甚至一根踏脚板,作为一块木头,都不会在乎。 在机场,Jessica给周游送行。她看了看手表,对即将进去的周游挽留:“再等等吧,江湛远会来的。昨天我告诉了他你今天回日本。” “他不会来的。他不想见到我,正如我不想见到他一样。”周游直言不讳道,“其实是你想看到他。” 被猜中心事,Jessica淡然一笑,用感激的口吻说道:“谢谢你一直帮我!” 周游没有回应她的感激,落寞地说道:“原来你一直都没有放下。三年前在比赛期间遇见你,你恳求我不要把你活着的消息告诉江湛远,我还以为你已经对他彻底死心。” “我想过对他死心,也试过,可是依然没用。我不甘心。”Jessica突然正色道。她看了一眼平静的周游,带着歉疚之意问道:“周大哥,我利用过你,你能原谅我吗?” 周游释然地笑了,朝安检处走去。在快要消失在她眼前之际,他转身冲Jessica喊道:“阿玦,我对你从来没有抱怨。相反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这次让我彻底死心。再见!” 周游最后的话给她带来很大的震动。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大师兄,甚至比认识江湛远还要早。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他一直都等着自己,帮着自己,可是最后还是她让他死心,毅然决然从她生命中退出。在重生的这几年里,有很多男人无足轻重地从她生命中划过。当她主动提出要结束关系时,他们无一例外问着“为什么?”她调侃道:“我总是对别人的东西感兴趣。越是难以得到的就越有挑战性,也就越有兴趣。” 江湛远在她离开的这三年突然成为别人的,这是她无法接受的。她离开以后,她以为他会痛苦,可是他的苦痛却维系不了一年,他很快就爱上别人,开展了新的一段恋情。即使这个女人是他突然抱住的能带离他摆脱痛苦的浮木,即使这段新恋情带着她的影子,她也不容许,甚至憎恶。惟一可以强横霸占一个男人的回忆的,就是活得更好,取得比他更大的成就。现在她回来了,不怪他了,所取得的成就完全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为什么他还不肯回头呢? Jessica突然有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她呆呆地看向窗外。车子正缓缓驶过繁华的市区,朝她下榻的宾馆开去。她突然看到街道上两个年轻男女样很亲密的样子,正愉悦地逛街,稍稍沉吟着,脸上不由浮起笑容。 晏初晓坐在六师兄家的门口,耷拉着脑袋等着他们回来。下班后,她想起来看望雨薇,可是他们两人都不在。即便如此,她也不愿离去,不愿回家。在这里,最起码能找到一点欢乐,一点窝心的感觉。 百无聊赖之际,她想起包里还有一封未开启的信,便拿了出来。拆来信,才知道原来是给过医院地址的钱太太写的。信中写到她带着女儿快要回国了,用打赢离婚官司得到的一大笔赡养费准备开一家店,供女儿读书。她说虽然经历了离婚这一变故,但身心得到解脱,她开始从过去那个幽怨的自我走出来。从今往后,她在故土终于能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钱太太之所以来这封信是想感激晏初晓在她最困难,最迷茫的时候真正把她放在过心上,给过她关心…… 晏初晓怔怔地看着信末最后一句祝福语:祝你家庭和美,幸福美满!这几个词,对于她来说很遥远。恍惚间,她已然变成了在巴黎新桥上的钱太太,迷茫无助。几度伤心,几回争吵后,她还能找回和他之间的幸福吗? “晏子,你怎么坐在门口了?”杜雨薇惊讶地问道。她正和俞少勇拎着大包小包东西走上楼。 “想来看你们,你们都不在。”晏初晓抱怨着,突然她惊奇地看着雨薇和六师兄双双出现的身影,疑惑问道:“你俩一起逛街?” 她这一问,俞少勇显得不好意思,赶忙上前一步拿出钥匙开门。倒是一旁的杜雨薇大大方方地笑道:“对呀,这是他输给我游戏的惩罚。我厉害吧?现在算得上炉火纯青,都能赶超师傅了。” 她将手中一袋子吃的交到晏初晓的手上,冲俞少勇兴高采烈地发出邀请:“六师兄,今晚咱俩还比赛啊,我肯定又赢你。这次我们赌谁输了,谁请吃火锅!” “行啊!不过你可别高兴地太早,姜还是老的辣。当心今晚乐极生悲!”俞少勇也兴致勃勃。 “晏子,你先想想咱俩明天吃火锅点哪些贵的,到时吃穷他!”杜雨薇拍拍晏初晓的肩膀,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她突然察觉晏子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和江湛远闹矛盾?” 晏初晓决心不在这儿倒垃圾,破坏气氛,忙解释道:“没有的事。就是感觉有点累。” “嗨,你肯定是等我们等累了。你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板,不会给我们来一个电话催催!”杜雨薇边嗔怪着,边转过身倒水喝。 她看上去也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那段迷惘的时期恢复过来,她也好了。晏初晓心情矛盾复杂。既为雨薇的恢复而欣慰,又为自己的落单而落寞。 再次和雨薇,六师兄坐在网吧时,她又不由自主上了上次到过的聊天室。很幸运,尘世走笔还在这儿,她一上线,他就很快找了上来。 尘世走笔:终于又见到了你这只兔!最近过得好吗? 兔?晏初晓大惑不解,直板地打下一行字:我不是属兔的。 尘世走笔:(*^__^*)小姐,你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守株待兔”?我就是那个守株的人专程待你这只兔。 晏初晓迟疑着,不知如何回应他的热情。尘世走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继续发过来:不好意思,我太直白了。我就是感觉和你聊天挺愉快的,你一直没上线我有点失落。 看到这些话,晏初晓的心里涌上一阵明澈的暖意,打下一行字解释原因: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所以没有上线。 尘世走笔:现在想通了没?如果还苦恼的话,不如拿出来分享,说不定多一个人帮忙想,能尽早想通。 看到他挺有诚意的样子,晏初晓畅快,简短地打下一行字表达最近的烦恼:3年是不是一定小于7年? 发出去后,她不禁后悔,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但凡有点数学常识的人都知道3<7。这下可糗大了,尘世走笔一定会笑话她低能。 大概过了5分钟,对方没有动静。晏初晓苦笑了一声,连现在唯一愿意和自己交流的人都被这个傻问题给吓走了。3<7,这是真理,不容置疑。 当她失望落寞时,尘世走笔:我刚才想了想,3还可以等于7。我有科学依据的。 晏初晓一阵惊讶。 这时,尘世走笔:你不信吧?那好,我证明给你看。假设A+B=C,那么,(7A-3A)+=7C-3C 整理方程式,7A+7B-7C=3A+3B-3C 提取公因式,7(A+B-C)=3(A+B-C) 去掉同类项,7=3 解答完毕。 真的很神奇!晏初晓感到欣喜,真理居然被他奇迹般推翻了,而且还有理有据。不知说什么好,她兴奋地打下一行字:我被震惊到了。哥们,你太有才了! 尘世走笔: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凡事不要太局限自己的思维和想法,钻牛角尖,3年也好,7年也好,时间的重量,关键还是要看用什么来衡量,过渡。瞧,我借助了一个假设,也可以将7变成等于3。 晏初晓看着这个公式琢磨着,触类旁通,兴高采烈地发出:其实当A+B<C,7还可以小于3。 尘世走笔笑道:傻丫头,7是小于不了3的。你的假设是A+B<C,即A+B-C<0,所以消掉同类项,得到的反而是7>3。 看来自己是自欺欺人,一门心思想竭力缩小他和Jessica的那七年。晏初晓释然地笑笑: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告诉我另一种可能,3=7。我想通了,感觉轻松不少。 尘世走笔:这就对了,不管遇上人生的哪一种可能,都已经发生了,不可避免,总要过了自己那一关。你憋闷一分钟,就会少了60秒的幸福。当然,你也要适时发泄出来,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继续往前走嘛。 总感觉尘世走笔曾经认识自己似的,居然能说出这般贴近她内心的话语,她真是太喜欢这句“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继续往前走”。这句话让她怀念起以前那个爱憎分明,豪情万丈的晏初晓,可惜那样的她,流逝太久,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地支离破碎,现在看来,太遥远了。 君能洗尽尘世念,何处楼台无月明?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OO!谁也不知道,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尘世走笔。当她的脑海一片狂沙,骄阳当头,他就像大片云朵适时游移在自己生活的上空,带来阴凉。虽然她知道他最终会离去,可是她还是贪念这一刻的阴凉和舒心。 每天她都会抽出时间和尘世走笔聊上一阵子。她渐渐地把地点从网吧搬至家里,堂而皇之,毫不隐讳。有一次,江湛远站在书房门口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打下发给尘世走笔的信息。 从余光中她看到,江湛远张了张口,觉察到她的漠然,又闭上嘴悄悄掩上门出去。看来,他真的没什么话要和她说,甚至连首先摊牌的勇气都没有。那段时间,晏初晓知道他很忙,他答应了Jessica当她在其他城市里开音乐会的搭档,忙着和她排练,忙着和她琴瑟合鸣,忙着弥补他俩缺失三年的独处时光。他可以借着工作的名义继续和那个女人明目张胆地来往,而自己只不过多了一个能聊心事的异性,为什么要有负罪感? 可是不知怎么的,从江湛远进门到他离去,她一直停留在预备发给尘世走笔的那一行话语上,反复地删了又打,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最后在尘世走笔一连串“你怎么了?你还在吗?”追问下,她才终于清醒,那一点泪被睫毛挂住了,一抖,没了。她冷静地打着:我没事,只不过刚才走神了。不好意思。 尘世走笔很好奇:用不着不好意思,直接把你刚才走神的事告诉我就行了。 难得现在还有一个人能细致地关心她内心的动态,晏初晓幽幽地打下:为什么结婚时明明进的是教堂,而出教堂后却辗转进入了坟墓? 怕他不理解,她补充到:不是有过这样一句话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尘世走笔另辟蹊径:在解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愿不愿意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和尘世走笔接触了有一段时间,晏初晓发现他很智慧,每次都能讲出一番能让她心悦诚服的道理。而这些道理充满新意,独到不俗,让听的人有如醍醐灌顶,这也是吸引晏初晓的地方。她会心一笑:准了! 尘世走笔讲述了一个充满哲思的故事: 一位美国的电力工程师被通知到维琴尼亚山上的电塔修理电力障碍,于是清晨就出发了。电塔在很远的山上,开车八小时才抵达那座山,在山里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那座电塔,天色逐渐暗下来,终至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山上既没有人家,也没有灯火,他心里愈来愈着急,心里想着:不要急着找电塔,应该先找到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一切等天亮再说。 正这样想的时候,趁着月光,竟看见远处的山顶上有一个高的十字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欣喜若狂,立刻驱车往十字架的方向开去,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在荒山的教堂,里面并无灯光,门也是锁着的,无法进入教堂借宿,朋友把车停在教堂旁边,安心地睡着了。“因为心里觉得上帝就在身边,那一夜睡得好极了”。 在鸟声中醒来的朋友,探头一看,才发现不得了,原来他的车子停在一片公墓的中间,四周全是坟墓,坟墓上都是十字架。 晏初晓耐心地看完这个故事,领悟道:你是想说,教堂和坟墓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有着十字架,在月光的照耀下,坟墓也是教堂。 尘世走笔:不错啊,领悟得挺到位的。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教堂和坟墓是同时存在,许多教堂就建在坟墓旁,就如同你所说的婚姻。照耀着视为教堂般神圣的婚姻上方的月光,也同样照耀在视为坟墓的婚姻上。这个世界是如实地显露着平等,没有分别的真相,只是人心的向往,使世界也不同了。 他说的太博爱了,晏初晓有点恍惚:你的这些话像是传教士说的。我境界不高,到达不了你说的那种层次。 尘世走笔:坦白说,我也到达不了。说给别人听是一套,自己做起来又是一套。不过,谢谢你让我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从现在起,我会努力做到不让我的婚姻从教堂落到坟墓,让将来和我结婚的女孩子不会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和她安心生活,幸福安定,夜晚和她一起在被视为的坟墓的婚姻墓穴里抬头看月色,看星星…… 他说的太美好,晏初晓的内心充溢着不经意间涌上的感动,真挚祝福到:将来和你一起走入教堂的女孩子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祝愿你能找到那个也能带给你同等幸福的女孩。 她发完这行字,对方犹豫着,没有发给她相应的回应。 她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说错什么地方。片刻迟疑间,尘世走笔:你现在幸福吗? 这句话击中她内心的最柔软的部分。她现在不幸福,已经不幸福很久了。这就是她目前的生活状态。想到这,无处排遣的疼痛,又开始啃噬她的心。晏初晓噙着薄泪,倔强着:我很幸福。 尘世走笔有点黯然:那就好。 像是有满腔话语被生生吞下去,最后他浓缩地补充到: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幸福,你一定要让我知道,好吗?我不是咒你不幸福,只是想在你无助的时候第一个帮助你。 其实他用不着解释,他的心意,她都懂。晏初晓肯定地回答:好,我答应你。 这一天,她发现“你现在幸福吗?”这个问题,原来是这么安静而哀伤。 与她的不幸福背道而驰,雨薇却渐渐重归幸福。晏初晓终于在一天发现雨薇重拾幸福的起源。 那天傍晚,她来到六师兄的公寓。没有预兆,只是突然袭击一下。晏初晓看见门虚掩着,便计上心头。她轻轻地推门进去,预备吓雨薇一大跳,给她一个不关好门的教训。 晏初晓听见厨房传来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却与正端着菜走出来的六师兄迎面相撞。 两人都被这意外弄得大惊失色,脸色苍白。看来人吓人,比鬼吓人还厉害。 俞少勇功底还不错,只把晏初晓撞到地上,自己纹丝不动,而且预防意识特别强。见一不明物体朝自己撞来,他将那盘菜往高空一举,摆出董存瑞炸碉堡的架势,那盘菜愣是稳稳当当的,连汤都没撒出来。 回过神来,他将那盘幸免于难的菜小心翼翼放置桌上,问道:“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晏初晓惊魂甫定道:“就是突然来袭击,原本想吓吓雨薇,倒被你赶上了。对了,雨薇人呢?” “还好意思说?这么大人了,还尽做些像小孩的事!”俞少勇笑着摇摇头,继续答道,“雨薇,她这几天都去找工作了,6点钟回来吃饭。小师妹,你来的正好,待会一起吃。”说完,又转身去厨房端菜。 “雨薇找工作,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晏初晓嗔怪道,她跟着去了厨房,问道:“六师兄,你怎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本来她只是随便一问,可是看到俞少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弄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晏初晓心里有了点眉目,调侃道:“六师兄,你最近好像常来做饭呵!对雨薇也挺上心的,你……你是不是……” 似乎猜到晏初晓要不怀好意地说出他心里话,俞少勇赶忙堵住她的嘴,吩咐道:“别瞎想,拿碗筷去!” 晏初晓端着碗筷,一脸坏笑坐到桌旁,继续试探:“师兄,你是不是喜欢上雨薇啦?” “胡说什么?你和雨薇都是……都是我妹妹,我不可能……喜欢自己妹妹的。”一番理直气壮的话语被他说得结结巴巴,底气全无。 不招是吧?晏初晓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突然板起脸,加重口气责备道:“六师兄,你怎么做这道菜啊?雨薇看见肯定会恨死你,你这不是故意招起她痛苦的回忆吗?……” 六师兄被她这大惊小怪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慌张问道:“是哪道菜啊?” 晏初晓睃了他一眼,卖起关子:“哎,算了算了。反正不知者无罪,待会我会跟雨薇解释的,再说你不是把雨薇当妹妹吗?她肯定不会怪你,骂你,只不过对你以后有了芥蒂,把你和李穹那小子当作一丘之貉。谁叫你做了一道菜,偏偏就是李穹追求雨薇时的拿手好菜?” 最后一句话把六师兄吓得不轻,他一脸紧张,恳切道:“小师妹,你别逗师兄了。快告诉我,是哪道菜吧?” “紧张雨薇对你的看法吧?”晏初晓突如其来一问。 “嗯!”俞少勇不知是计,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承认喜欢雨薇?”晏初晓笑眯眯地单刀直入。 看来躲不过去,俞少勇只得承认:“你都看出来了。那你就别耍师兄了,快告诉我是哪盘菜吧。” 晏初晓还不满足,抓住把柄,饶有兴致问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俞少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坦白道:“很早。从我刚开始跟着师傅学功夫起,我就一直暗暗喜欢她的。” 他这句话让晏初晓大吃一惊。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晏爸一直都弄错了,六师兄从头至尾喜欢的是雨薇。难怪隔离期间雨薇给她打电话,他会在一旁看,难怪雨薇来她家里蹭饭,他就会抢着帮自己打下手,还有接晏爸的班,继续开跆拳道馆,估计也是为了能继续看到雨薇…… 一切都知晓后,晏初晓觉得好笑。她嗔怪道:“你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表白?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还真能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李穹后来居上,追走雨薇!” “雨薇,她是那么好,那么完美。而我很平凡,能有和她说话的机会就已经足够了。我怕给不了她要的幸福,所以……”六师兄神色黯然。 “那李穹那个混蛋就给得了她幸福?”晏初晓有点恼火,她看了看六师兄,正色问道:“师兄,你是不是打算现在也不表白出来,一直暗恋下去?” 看到他默然,不置可否的样子,晏初晓气急败坏道:“六师兄,你怎么这样?挺爽快一人怎么到了感情这块就这么硌涩?我不管,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向雨薇表白,不能再错过她了。” “我不知道雨薇现在对我的想法。我怕一旦我全部说出来,她会不高兴,说不定连朋友也做不成。”俞少勇犹豫着。 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劲,晏初晓鼓励道:“谁说你表白,雨薇会不高兴?你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顾忌这顾忌那的。这些天,你不都看到了吗?雨薇和你在一起,不是一直都很高兴,神采飞扬的吗?对了,她还和我说过,你是挺实在的人,适合做丈夫。我现在有九成把握,雨薇肯定也对你有好感,你们俩能不能成,现在就看你主动迈出那一步的勇气。六师兄,抓紧时间赶快表白!你不会没有勇气到让女孩先对你说喜欢你吧?” 俞少勇忙不迭答道:“不会不会………”他最后用征询的语气问道:“那我就和她表白了?” “赶紧点,别再错过了!”晏初晓笑着告诫道,边拿起筷子搛菜。 她的筷子被俞少勇一把打落了,他不依不饶:“等雨薇回来再吃。对了,你说的那盘菜到底是哪盘?你也赶紧点告诉我!” 晏初晓吐了吐舌头,奸笑道:“还信呢?我要不这么说,你能把心中的秘密都告诉我吗?” 他们坐了一会儿,看见墙上的钟都已经超过六点了,而雨薇还未回来。俞少勇进厨房热汤,而晏初晓站起来,预备给雨薇打电话,却看见手机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狐疑着,她接听了电话,竟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晏初晓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活的俞少勇,神色冷峻地径自走到窗户旁边,压低声音道:“是你?你想怎么样?” 南柯惊梦,自欺欺人究可笑 听筒那头传来Jessica阴阳怪气的声音:“晏医生,你知道吗?杜雨薇又来找我麻烦了。她现在正怒气冲冲地上楼朝我走来。我真不知道待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雨薇找她了?晏初晓心中大惑不解,不客气道:“Jessica,你不要故弄玄虚!你想对我做什么,就直接来,别拿雨薇来吓唬我!” “我不想对你怎么样,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好心提醒,如果这次杜雨薇再对我做什么,我不会像前两次那样就这么算了。担心你的朋友有牢狱之灾,你最好现在过来把她带走。”她的话语仍是温柔,但温柔却是绵里藏针的温柔,刺得晏初晓满身暗伤。 晏初晓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冷峻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怕事情闹大,她没有把这件事直接告诉六师兄,而是编了一个借口说雨薇在外面定了位子,要和她一起吃饭,得先走了。 六师兄没有怀疑,只是看着满桌的菜,很失望的样子。 晏初晓急匆匆赶到咖啡厅时,惊讶地看见雨薇恰时也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怒火朝天地朝门口快步走去。 “雨薇!”晏初晓脱口而出,“你怎么才到?” 杜雨薇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晏子,你怎么会来这儿?” “是Jessica打电话通知我的,她说你来这儿找她麻烦,叫我来阻止你。”晏初晓和盘托出。 “荒谬!简直荒谬!”杜雨薇不可理解地笑了几声,满腔怒气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现在竟然把我的朋友叫来阻止我!简直欺人太甚!晏子,你别阻止我,这次我非扇这个贱货耳光不可!” 听到她要暴力解决,晏初晓忙拉住她,急切提醒道:“雨薇,你要是这么做,就是再次掉进她设的圈套了。她知道我们会气不过,所以每次都故意激将我们先动手。Jessica刚才说了,如果你这次再对她动手,她不会就这么算了。雨薇,我不想你有事,咱们还是回去吧。对付这种女人,只有做到不动气,让她钻不了空子,我们就赢了。” 杜雨薇在快要说动的情况下,突然看到手中的文件袋。她神色冷峻地说道:“不行,晏子,我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找她问清楚。我要问她到底怎样才能满足,不再骚扰我。你放心好了,这次我会有分寸,不会再上她的当!” 见拗不过雨薇,晏初晓妥协道:“如果你要见她,我和你一起去。不过你千万别先动手,不要授人以柄。答应我。” 杜雨薇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就先一步推开咖啡厅的旋转门。 在咖啡厅的二楼,就见到那个女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满脸的春风得意。 赢了不知多少女人的婚姻,她当然得意。 晏初晓不卑不亢地和雨薇从容地走过去,在她的旁边站住。 Jessica没有抬头,径自抿了一口咖啡,不冷不热道:“来了?等你们很久了,坐下吧。” “不用了,我们只是想问明白一些事,很快就走。”晏初晓平静地说道。 “很快就走?”Jessica挑了挑眉,惋惜道,“那就可惜了,本来我想介绍这里好几款点心让你们尝尝。” “姓沈的,你别恶心了!”杜雨薇沉不住气,拿出文件袋“啪”地摔在她面前,质问道:“你寄这些龌龊的东西到我爸妈的家,到底想怎么样?” Jessica徐徐拾起文件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一沓照片翻看着,平淡不惊道:“不好意思,我找不到你,只好寄到你爸妈家。没吓到伯父伯母吧?” 晏初晓看到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李穹那个混蛋和很多别的女人厮混,不堪入目的照片。 “你寄给我,到底什么意思?”杜雨薇咬牙切齿地道。她的瞳孔变成浅灰色,非常透明,简直可以看到脑浆在里面燃烧。 Jessica突然收敛住脸上的笑容,恶狠狠道:“这是给你上次大闹我新闻发布会的回报!怎么样,被人揭穿的滋味还好吧?” 晏初晓担心杜雨薇被激怒,抢先一步道:“Jessica,上次的事,你心知肚明。是你自愿当着众人之面被揭穿的。你在那个人面前表演的精彩的苦肉计,不是很成功吗?” “那个人?”Jessica玩味着,她抬眼看了看晏初晓,笑道:“没想到你对自己丈夫的称谓居然变成那个人,看来你们最近不太好啊。” 晏初晓轻蔑地看着她,一刀挑明:“Jessica,你绕一个大圈不就是为了江湛远吗?何必把别人牵扯进来?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别再骚扰我朋友了,否则我真的不客气。我说到做到!” 这些话并没有震慑住她的嚣张气焰。Jessica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子,不可一世道:“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难道像上次一样给我一杯水,被你丈夫撞见,而后伤害你们夫妻感情?晏初晓,你玩不起,也赢不了我的。知道为什么吗?你在乎江湛远,而他在乎我。在这个食物链中,我永远是赢家。” 晏初晓心里泛起一阵绞痛,被这个女人光明正大地提到江湛远,她感到疼痛。真是讽刺,自己最在乎的一个人竟然会变成别人拿来对付自己最尖锐的武器。 她还在发怔,就听见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随即她看见Jessica的脸上有着五条明显的手指印,Jessica捂着脸,忿恨地瞪着杜雨薇。 杜雨薇毫无畏惧,掷地有声道:“姓沈的,晏子在乎那个狗屁江湛远,我可不在乎!想欺负我妹妹,你还得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要告我?请便吧,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经是一穷二白的人。要和你这种名人三天两头玩到警察局,把名声搞臭,我绝对奉陪!” Jessica久久地看着杜雨薇,突然放下捂着脸的手,笑了,幽幽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李穹在我抛弃他以后,为什么自暴自弃,宁愿和别的女人鬼混,也不愿回到你身边。杜雨薇,你也很苦恼吧,所以才会自甘堕落,很快与别的男人勾搭上。不过你再没人要,也别饥不择食,向一个开跆拳道馆的投怀送抱!” “你说什么?”杜雨薇脸色乌青,指着Jessica的鼻子,厉声道,“贱人,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见有保安朝她们这边看,晏初晓忙拉住雨薇,不卑不亢地警告道:“沈惜玦,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不要拿江湛远来威胁我,也别再招惹雨薇。你要是再欺人太甚,做到那个份上的话,到时一百个江湛远都拉不住我要揍你的决心!” Jessica若无其事地抿了最后一口咖啡,拿出钱放在桌子边,站了起来。她打量着她们生气的表情,微微一笑道:“你们两姐妹要对我说这些狠话,等留住男人时再说吧!” 说完,她就重重擦过晏初晓的衣服,风送杨柳般朝楼梯口走去。 在她快要消失的那一刻,杜雨薇再也忍受不住,她奋力甩开晏初晓的手,跑过去,拎起包往Jessica的身上抡去。觉得用包揍得不解气,杜雨薇开始抓起Jessica的头发,边抓边骂:“你这贱人,今天我和你拼了!叫你这个狐狸精还勾引别人老公?!” 晏初晓给吓了一大跳,怕事情闹大,赶忙上前劝雨薇收手。她用劲掰开她俩相互撕打的手,可是刚掰开,杜雨薇像失控般用力推开她,追上已经走下几级阶梯预备逃跑的Jessica。 Jessica在楼梯上被杜雨薇揪住,厮打着,摇摇欲坠。她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边反抗,边害怕似地朝晏初晓喊道:“晏初晓,你还不叫她住手?……我告诉你,我已经约了江湛远在这家咖啡厅碰面……我……我要是有个闪失,你这次也脱不了干系!” 看到快要闹出人命,晏初晓也慌了,千方百计想分开她们。楼下的保安也急得团团转,他们一近身,就看见杜雨薇和Jessica扭打得更厉害,拉都拉不住。 终于,Jessica打了一个趔趄,高跟鞋一脚踏空,身子便往后倒去。在那危急关头,晏初晓想也没想,就用身体托住她,两人一起滚下楼去。 幸好没剩下几级阶梯,晏初晓滚到了一楼的地板上,安然无恙。一阵疼痛后,她很快就有了意识。她支撑着站起来,刚想扶起一旁崴了脚的Jessica时,就被人用力甩开手。而地上的Jessica被来人小心扶了起来。 果真是他。Jessica说的没错,她约了他在这儿碰面。 江湛远心疼地看了一眼怀中还晕乎的Jessica,又转向她,厉声指责道:“你用得着这么下狠手吗?我真不敢想象你会把她从楼梯上推下来,简直令人发指!” “你说什么?你说是我把她推下来的?”晏初晓用不可思议的声音问道。她怀疑,吃惊这句话真实性,乃至声音变调。话问出口后,她的心脏迟钝地疼痛起来,血管突突地跳动。 江湛远用严厉的眼神逼视着她,冷峻道:“晏初晓,我可以相信你狡辩一次两次,可是现在我亲眼看见她滚下楼昏迷不醒,你还要我继续相信你的谎话吗?” 他的话句句都是钢刀利水,不容人辩解。晏初晓悲哀地看着他,只觉得眼睛和心,像搬空了的房间,空寂一片。 杜雨薇晃过神,从楼梯上冲下来,指责道:“江湛远,你眼睛真是瞎了!你什么都没看见就把脏水泼到晏子身上。实话告诉你,推这个贱人下楼的是我,是我杜雨薇!你想发火就冲我来!” “够了!”江湛远憎恶道,“那好,杜雨薇,我警告你,你丈夫和你离婚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去找李穹,要打要杀随便你!我不会干预你!只是从今往后,我不准你将她们俩牵扯进来!” 这时,他怀里的Jessica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带着哭腔说道:“湛远,我不想在这儿,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只觉得现在呼吸很困难,又想起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说着,又淌下几行热泪。 她哪是什么哭?分明是唱给另一个女人听的战歌! 江湛远点了点头,扶着虚弱的她预备转身离开。 “江湛远,晏子她也受伤了!”杜雨薇气急败坏地提醒道。 晏初晓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突然停滞的身影。明知道他已经不爱自己,她还想再自欺欺人一次。她弯腰,从地上的皮包里拿出那只他曾送给自己的笔,一字一句道:“你曾经说过,我只要拿着这只笔在你面前要求你做任何事,你都会答应。那好,今天我想行使这唯一一次的权力,我要你不准跟着这个女人走,要她自己离开!” 江湛远吃惊地看着她,缓缓地黯然道:“初晓,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命令我。你不要为难我。” “如果你还是男人的话,请你遵守这个承诺!”晏初晓斩钉截铁道。 两人在僵持间,Jessica对江湛远温婉笑道:“湛远,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行的。走了。”说完,她就一拐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晏初晓,对不起,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受伤离开。”看到Jessica的离开,江湛远眼神坚定,快速说道。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转身朝那个女人走去,扶着Jessica走出咖啡厅。 他转身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是他真正背离的时候。从她走向Jessica的距离,是他告别的距离。只觉得心里像碎了一块玻璃,碎片明晃晃地扎在那里,坚硬而疼痛,晏初晓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杜雨薇捡起地上的包,扶着她,担忧地问道:“晏子,你还好吗?刚才你也从楼梯上滚下来……” “我没事。”晏初晓简短地回答,竭力挤出一个微笑。这一笑,眼泪才掉下来,像摇了一下留着雨水的树枝,本来存得好好的雨滴都落下来。 晏初晓走在前头,听见背后杜雨薇吃惊地叫住她:“晏子……血……你的腿上流血了……” 她诧异地看到自己的牛仔裤裤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鲜血染红。突然,她的肚子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突如其来地。疼痛的感觉有如分娩。 晏初晓感觉到来自内心深处巨大的痉挛,她跌坐在地上,脑袋空洞地看着从裤腿中不断流出来的殷红的血,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渐渐离开……… 一事到头犹是幻,缘尽无处可留情 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晏初晓醒来时,就看见坐在病床边的杜雨薇。雨薇的双眼肿得像桃子一般,神色凄然,见她睁开眼睛,忙擦拭掉泪水,强颜欢笑道:“晏子,你醒了?感觉好点没?” 晏初晓没有答上她的话,只是疑惑地打量着病房。她认出来了,这是妇产科的病房。内心像是被一个钝物给戳了一下,她握紧杜雨薇的手,紧张地问道:“雨薇,为什么我会在妇产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么一问,杜雨薇的泪水簌簌掉下来。可是雨薇仍然衔制住嘴巴,似有难言之隐。她端起旁边一碗鸡汤,边吹边喂她喝道:“晏子,你昏倒,就是身体虚弱了点。喝点鸡汤,就能很快恢复的。” 看到这情形,晏初晓已经猜到大半,但是她不相信,摇着头否决道:“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不会流产的。” 杜雨薇赶忙放下手中的鸡汤,抱住晏初晓,安慰道:“晏子,坚强点,你一定要闯过这一关。只要过了这一关,你以后一定能万事诸顺的。孩子……孩子,以后会有的。你要好好调养好身体,快乐生活下去……”雨薇再也说不下去,在她的背后啜泣起来:“对不起,晏子,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听你的话,硬是和那个女人争执。是我害了你,你就打我吧,打我出气吧……” 说着,杜雨薇捉起晏初晓的手,往身上揍去。 晏初晓猛地缩回手,绝望地低下头。此刻她的眼泪像打破的热水瓶一样不停地,不停地流出来,所有的事,跟着眼泪涌出来,挤满了她的心。 她不曾知道自己竟然和江湛远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来的毫无预兆,出现在他们渐行渐远,婚姻破裂的时刻。她不想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太粗心,明明是个医生,竟然连孩子来临前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发觉。她居然用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来祭奠她死去的婚姻。前一阵子她还提到婚姻是坟墓,没想到居然用此刻来活生生地证明。 晏初晓昂了昂头,止住眼泪。一切都该醒了,一切也都结束了,孩子没了,她和江湛远维系的那点关系彻底结束了。 杜雨薇心痛地看着她强忍住泪水,不知所措。最后,雨薇气愤道:“晏子,你等着,不管我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把江湛远那个混蛋带到你面前!”说着,准备起身离开。 “雨薇,求你了,别去!”晏初晓一把拽住杜雨薇,用命令的口吻道,“杜雨薇,如果你还要和我做姐妹,就不准把这件事告诉江湛远,也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除了你,我不想有认识我的人再知道。” 杜雨薇吃惊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晏子,你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江湛远。你以后和他过下去,不会觉得憋屈吗?让他知道这件事,最起码能让他内疚,能让他尽早回头……” “不,雨薇,你想错了。”晏初晓目光沉静,吐字坚定道,“这个男人,我不打算再和他过下去。我要离婚。” 这桩婚姻,浴劫残喘,罹祸不愈。不管用尽多少力量来挽回它,结局都是一样,一样的心如死灰,一样的穷途末路。 她想清楚了,离婚是她最好的解脱,也是她最终的出路。 杜雨薇没有立即劝她,昨晚的情形,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能理解被丈夫背离的痛苦和心死。晏子是心死了,不然不会说出这般坚定的话语。 杜雨薇叹了一口气,徐徐地握着她的手,半垂眼帘问道:“晏子,你还是多考虑一下,离婚这件事,不走到尽头不提的……” “我已经无路可走。”晏初晓苦笑了一下,道:“雨薇,你别劝我了,我决定的事不会有改变。等身体好了些,我就会正式和他摊牌。” 杜雨薇心疼地摸着她日渐瘦削的脸,哀伤地问道:“为什么我们姐妹俩会走到这种地步?过年那会儿咱俩还约好做儿女亲家的,现在都……” 晏初晓朝她笑笑,故作轻松道:“所以啊,雨薇,你要尽早遇到好男人,到时生了孩子,让我做干妈。” 杜雨薇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旁边的鸡汤继续喂给她喝,宽她的心道:“晏子,掉孩子的事,你就别多想了,就当你与他的缘分还没到吧。再说,你怀这个孩子时,什么都不知道,喝酒,上网,生气,心情一直不好,这些都可能影响到孩子,流掉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晏初晓怔怔地看着这个从小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雨薇,从未感到像现在这般亲密。她们不是亲姐妹,却仍旧一脉相通,分享着共同的宿命。 大多数婚姻不过是虎头蛇尾的一出戏,开始时神魂颠倒如胶似漆,随着时间的渐次推移,争吵成为家常便饭,猜忌怀疑横亘出两人的距离。她的婚姻也未免于俗。原本想抓住他的手,用过去美好的记忆来原谅他,继续等待着他,可是连曾经有过美好的记忆都是虚假的,他们之间连情愫开始的时刻都是假的,她想不通有什么理由再继续坚守。是该结束了,这出虎头蛇尾的戏。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 半夜,江湛远终于看到回家的妻子,一阵欣喜。他关切问道:“这几天你怎么了?打你的手机,手机不通;去你的医院,心内科的人说你休假了……” 晏初晓沉默地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背后继续传来他温情的声音:“你还在生气吗?那天,她的确受伤了,我欠她很多,不能把她一人扔下,所以当时迫不得已才没有守住对你的承诺。初晓,原谅我,我是有苦衷的,多么希望你能理解……那只笔还有效,以后你还可以拿着它对我任意发号施令,还有,以后每年生日,就像你以前所说的,我都送你一个承诺……” 这才是他的风格,两边都不想伤害,都放不下,恰恰两边都伤害了。将他都看透后,她要在伤得更重前,从这场三角游戏中彻底抽身。 晏初晓安静地坐下来,拿出那只承载过他承诺的笔,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道:“都不重要了,笔还给你,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对我做任何承诺。” 他诧异地抬头看她。她迎上他的目光,继续平静说道:“江湛远,我们离婚吧。我都想清楚了。” “你说什么?”他怕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们离婚。”晏初晓目光沉静。 简短四字,却力量强大,将他的心訇然撞出一个窟窿。江湛远腾地站起来,涨红脸追问道:“为什么?晏初晓,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上次我没有履行对你的承诺?对,上次是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先带她离开。可是当时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你那样和我僵持,又说出让我为难的承诺,我也在生你的气啊。不过后来,我又回来了,回来找你却不见你的踪影……” 他的声音变柔和了:“初晓,我知道最近对你的关心少了,让你觉得失望。可是我们之间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到离婚吗?这样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会给你更多的关心,让你觉得踏实……” 一直等待着他的关心,可是等到自己关上了心。 晏初晓依旧坚持:“我要和你离婚,江湛远。不管怎么样,这个婚,我是离定了。挽留的话你不要再多说了,我希望这场婚姻的结束能和开始一样干脆利落。哪天你有空,我们一起去……” “够了!”江湛远恨声打断,他厉声道:“晏初晓,你今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已经陪着小心,在你面前委心求和,这些做的难道还不够吗?你不要无理取闹,把离婚随时放在口头威胁我!我告诉你,这个婚我不会离的。你把婚姻当作儿戏,我不会!今天这些话我当你没说,希望你脑袋能醒醒,不要再说些荒谬的话!”说完,他进了客房,重重甩上门。 真不明白,明明不爱自己,他为什么还要紧握住不放,执着于去捕捉那已经注定离散的风?她悲伤得太久,压抑得太久,泪水又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为什么直到最后他还要凌迟着她,不能给她一个痛快? 晏初晓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来到书房开始打离婚协议书。她把离婚的原因写得很简单,不想怪任何人,仅仅一条感情不合就精练地概括了;至于房子,赡养费,一概都不要。结婚时,房子是他买的,现在仍然归他;晏初晓不想收赡养费,觉得有损尊严,再说是自己先休他的。该想到的都打进去后,一张简陋的离婚协议书初成雏形。 在关机之前,她又不由自主地来到以前和尘世走笔常聊的聊天室。尘世走笔没有上线,但是却给她留了很多言,无一例外都是问她最近好吗,为什么很长时间都没有上线,如果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随时都可以和他倾述…… 在世界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关心自己,晏初晓心中涌上一阵感动,难以割舍。但是她想要自己的人生从此出现一条像雪线的阳光般明亮的分界线,和今天告别,和那段时期的“初晓微茫”告别。于是她给尘世走笔留下最后一条留言到:谢谢你,朋友。我会努力幸福下去,也祝你永远幸福。再见! 有些人不需要再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晏初晓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这个给过自己细水长流般关怀的过客的头像,缓缓地露出笑意。她要轻松地离开,才能轻松地启程。悄悄的走,正如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她悄然地注销掉“初晓微茫”的QQ号。那段迷茫时期的记忆也随之被她果决地剪断。 她的启程不太成功,江湛远和她打起了持久战。纵使她将打好的离婚协议书三番两次交给他签字,都被他空白退回,他冷峻地说道:“离婚理由不充分。除非你拿出外遇这条理由,我就离。而实际上,我从头到尾没有外遇,责任不在我。你如果坚持离婚的话,等找到一个外遇对象再说吧!” 这真是不折不扣的“坏人”,不离婚则已,离婚则要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会被这段行将就木的婚姻拖住,因为离婚的成本,是以她红杏出墙,千夫所指为代价,她不得已要和这个男人再生活一阵子。 不管这个男人怎样花费巧妙心思来绊住自己,离婚这个念头出现,就像燎原烈火,在她的心里日夜熊熊燃烧起来。想想那个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想想当初他不纯粹地和自己交往,结婚,想想至今他还在两个女人中摇摆不定,她就不能原谅他!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如梦魂中。 晏初晓意外地得知杜雨薇搬出了六师兄的公寓。六师兄找到她,苦恼地说着有一天雨薇客套地和他告别,并且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房租钱。雨薇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六师兄感到惊慌失措,什么都想不明白,只好找到她来问问。 晏初晓暗忖着,估计上次Jessica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让雨薇伤了自尊,望而退步。她没有把内情告知六师兄,安慰道:“师兄,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但我推测,估计雨薇最近可能找工作压力太大,所以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她擅做主张惯了,你千万别把她突然离开的原因揽到自个儿身上。这样吧,下班后,我试探地问问她。” “谢谢你,小师妹。”俞少勇一副感激的样子,又补充问了一句,“你说,雨薇是不是发现我喜欢她,所以才……” 感情的事,第三个人很难说清楚。即使旁观者再清,也无法猜透当事人的情思。 见她没吭声,俞少勇故作轻松道:“雨薇其实用不着担心我会缠着她的。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她的。能和她做朋友,把她当妹妹看,我就心满意足了。她不乐意我喜欢她,我以后可以不喜欢的。” “六师兄,你别想得这么悲观,事情也许根本不像你想的这样。我和雨薇从小一起长大,处了这多年,我也能猜中她的一些心事。她对你有好感,和你在一起时的放松,快乐,我能感受得到。所以拜托你对自己自信点,不要胡思乱想了。”晏初晓中肯道。 被她这么一说,俞少勇难为情地挠挠头,眉眼间的愁少了许多。 傍晚在张生记吃完饭后,她和杜雨薇沿着人行道散步回去。从路旁店铺里铺洒出来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灯光,照在路上,一块一块,补丁似的。两人沉默地走过一块一块补丁,晏初晓渐渐打好要问雨薇问题的腹稿。 她还未开口,雨薇抢了一个先:“晏子,我已经从六师兄家里搬出来了。现在住回家里。” 果然是这样,晏初晓顺势落帆问道:“为什么?你离开六师兄的家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杜雨薇淡然一笑,另辟话题,缓缓说道:“晏子,你知道毁坏我七余年感情的补偿是什么吗?是半套房子。半套房子可以将两个人的婚姻,曾有过的七年给分割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离婚手续办完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我付出的感情是那么廉价,廉价得居然连居住问题都解决不了,廉价到那个曾经我爱过的男人和我为财产分割斤斤计较。晏子,你说,我这七年是不是很失败,是不是一项失败的投资?” “雨薇,你会好下去的。相信我,这只是一时的背时,坏运气已经离开了你。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过得比现在好一千倍,好一万倍。”晏初晓肯定道。 “对,我会好下去,我一定要更好。”杜雨薇的目光又恢复了过去的自信。她突然兴致勃勃道:“晏子,我想好了,过一阵子,我把这套房子卖了,拿一半的钱,到另一个不认识我的城市去闯荡。我要相亲,联谊,继续钓钻石王老五……” “你要离开这里?”晏初晓突然打断,讶异地看着雨薇。 “对呀,我要重新开始,最好是在一个新环境开始。”杜雨薇坦然道,“晏子,你放心,这不是我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有一个朋友在G市是搞公关的,觉得我挺合适,很早就对我发出邀请了。这对于已经是一穷二白的我算是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所以可能下个月我就要离开。” 晏初晓别过头不看她,生闷气地径自扔下她朝前走。 “哎呀,晏子,你回来!”杜雨薇在她身后不迭地叫道,快走几步追上来拉住她:“生气啦?怪我没有提早告诉你?” “你告诉我有什么用?还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晏初晓继续赌气,“杜雨薇,你说走就走,在你的计划里半点都没考虑我,要离开,一句话说得那么轻松,一点都不难过,看来你根本就没拿咱俩的交情当一回事!” 看到她耍小孩脾气,杜雨薇哭笑不得,忙辩解道:“谁说我没把咱俩的交情当一回事?谁说我不难过?晏子,我就是太难过,不想和你分开,不想早早地和你提离开的事,所以才等到现在开口。晏子,你应该这么想,我这次去G市,其实是先一步去探好虚实,做好奠基工作。如果我在那边一帆风顺,安定下来后,到时你就可以来享清福,跟过来发展。这就好比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杜雨薇的巧舌如簧,她并不是只有今天见过。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令人心悦诚服,晏初晓也无话可说,气消了不少,只好妥协道:“算了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拦也拦不住。我先声明啊,你去了那边,我可不会跟着去,像打秋风似的。我在这儿也会有一番锦绣前程的。” “知道你厉害,两年下来,你都快成心内科的招牌医生了!”杜雨薇讨好道。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不觉就走到公交车站。晏初晓猛然想起还没替六师兄探听虚实,虽然雨薇在刚才描绘的蓝图中没有提及到六师兄,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道:“雨薇,除了我,你爸妈,你离开这儿还有没有值得留恋的人?” 杜雨薇看着她,渐渐露出笑意,调侃道:“你不会希望我说留恋李穹吧?” “呸呸呸!不要提那混蛋的名字!从今往后,这个人的名字就应该从你脑海里彻底删除!”晏初晓命令道。她的心沉了沉,看来自己可能当错红娘了,雨薇从始至终就没想到过六师兄。 她正失望着,杜雨薇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问道:“晏子,你是不是要问我留恋六师兄?” 雨薇居然自己一刀挑明,晏初晓很是惊讶,全部问出:“你都知道了?知道六师兄喜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都没有向你告白。” 杜雨薇浅浅笑道:“晏子,这种事并不是只有告白后才知道,我能感觉到,也知道他对我有心。正因为全部都知道了,看清了他心中的全部秘密,我才在他那里住不下去,才会想到搬走。” 说的这么明白,看来她真的不喜欢六师兄。前几年没觉得怎么样,这些天和六师兄于患难中相处,晏初晓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对雨薇也用情很久,不由为之惋惜。她沮丧道:“雨薇,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六师兄啊?前一阵子都看见你们那么好了,他对你时时刻刻的关心,我都看见眼里。和他在一起,你也很快乐,不是吗?” “没错,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我的确很快乐。他为人憨厚老实,正直,敢担当,是个能把人疼到心窝子里的好男人。与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不同,他不会讲漂亮话,一紧张就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但给人很真实,也很可爱。他口头上爷们长爷们短的,我听了现在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很粗鲁,相反给我一种很安全踏实的感觉。我喜欢他教我玩的游戏,喜欢他买的海棠糕,做的菜,也喜欢他讲那些跆拳道馆里的事,还有……”杜雨薇沉醉地说着,嘴角也随之出现好看的弧度。 “还有,你很喜欢他。”晏初晓笑着接上茬,打断雨薇对六师兄的勾勒。她欢天喜地道:“雨薇,既然你也喜欢六师兄,他也对你有意,你们俩赶紧把这层窗户纸给戳破了,在一起吧。至于G市,你也别去了,省得两个人分开。这下好了,我可以回去和六师兄交差,让他明天就和你表白,这样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 “晏子,我没把话说完。”杜雨薇已经收敛了笑容,坚定道,“我不会和他在一起。G市,我也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啊?雨薇,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两情相悦,干嘛要和感情过意不去?是不是上次那个女人的话,让你退却了?”晏初晓想不通。 杜雨薇冷静地承认:“晏子,你说的没错,我也喜欢他。可是我再也不会接受这样廉价的感情,没有强大经济基础做支撑的感情我不会再接受。那个女人笑话的没错,我再没人要,也不会饥不择食。晏子,你可以鄙视我势利眼,嫌贫爱富,但是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个样,我不会再和一个平凡,无所成就的人风花雪月,我不想再平庸下去。” “雨薇,你就这么笃定六师兄以后会一直平凡,无所成就下去吗?如果你跟他提创业,他会努力去做的。你们俩一起从头开始奋斗,共同打拼事业,靠自己,这样就不行吗?你还没给过六师兄机会,怎么能就下这样的结论呢?”晏初晓感到悲哀。没有想到,雨薇的婚姻失败改变了她的一些人生观。 杜雨薇漠然地看着一辆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淡笑道:“一起奋斗,共同打拼?晏子,我不想再做这样的长线投资了。我再也没有勇气将我余下的青春投资在一个开始起步的男人身上。他成功了,也许会爱上别的女人;他溃败了,我仍是一无所有。我已经耗不了多少时光,也不想和这样的男人在街上等公交车了。” 晏初晓终于不再劝她了。算得上一种同病相怜,雨薇心中的苦,她是再了解不过了。生活已经成功地将她们折磨得半死不活。那些曾有过最珍贵,刻骨铭心的感情,在现实面前,在诱惑面前,她们互相见证过它们是多么不堪一击。走了这么久,才发现放弃是保护自己不受到更深伤害的最好途径。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完美的值得我们不悔地坚持。 不知道后来雨薇是不是和六师兄有过交流,俞少勇也适时止住了对雨薇的念想。再见到晏初晓时,他绝口不提雨薇的事,给她俩送完吃的东西,叮嘱了几句后就转身欲走。 “对不起。”晏初晓歉疚地说,现在惟有这句话,才能表达她对师兄的歉意。在雨薇和六师兄的这段隐晦的感情中,如果她没有积极性大起地掺和,师兄可以悄无声息地熄灭他的爱;而如今,她附赠了师兄一种幻梦被冰冷的现实击碎的感觉。 俞少勇听懂了。他转身,露出明朗的笑容,道:“没关系,这样,足够了。能向她传达出我的爱意,我已经很满足。”说完,他又背过身快步离开。 看着他越来越快的步伐,渐行渐远的背影,晏初晓明白,他在悲伤。如果他不快步离开,他可能要在她面前露出他所有悲伤的痕迹。他是个爷们,不容许他这么做。 原来还有些感情的戛然而止,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不起,爱得不够理智。这是她的朋友演绎给她看的。 她的生活像多米诺骨牌,倒霉的事一桩接一桩,拦都拦不住。情场上失意,婚姻破败后,她的工作开始遭遇重大挫折。 晏初晓主治的那名心衰患者半夜突然呈现昏迷状态。在送进急诊室抢救的过程中,他突然呼吸,心跳停止,抢救无效死亡。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仅仅几分钟的功夫,死亡就如此突如其来地袭来,轻易地卷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晏初晓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手术台,和伤心欲绝的死者家属通告死亡的。太突然,太意外了,她原本有很大的把握将他抢救过来的,这个手术并不难,而且病人是及时被发现,及时送进急诊室,手术成功率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他是能被救活的。 而这个意外,偏偏出现了,出现在她的手里。她无法理解自己还未动手,病人的生命烛火突然被吹灭。好像有哪个环节突然出差错了。 她怔怔地坐在办公室里,久久不能释怀。护士小吴安慰道:“晏医生,这个手术失败,你一点错没有。你不知道,11床的病人很不安分,几次偷藏酒。就今天中午偷喝酒,也被逮到了。他今晚突然出现这种状况,没准就是因为中午那酒引起的。晏医生,你别多想了。” 平时不太爱管闲事的陈海也开口劝慰:“晏医生,做手术碰到死亡,抢救不过病人,是常有的事。像今晚这种情况,医院里会开出死亡证明认为患者是死于自身疾病的。你也别太介怀了。” 现在也只好往他们说的那方面想,她不敢深究下去。她怕发现自己的医术突然间变得拙劣,是自己的原因导致那名患者的死亡。 她可以放过自己,但是真相却不能放过她,病人家属不能放过她。因为病人家属不能接受病人刚刚送进手术室就抢救无效这一事实,并且对医院开出的死亡原因诊断存有异议。病人家属遂向医院要求医疗事故赔偿,而且将矛头指向了晏初晓。 他们会突然闯进晏初晓的办公室,哭天号地,骂她是庸医。像是一股怒潮迎面袭来,带给她一次次内心的煎熬,无论她如何解释,澄清,都只会把情况越描越黑。她只能木然任由病人家属唾弃,捶打。一切都身不由己,她想不出该如何弥补死者,只能逃避,由着其他医生护送自己离开。潮退之后,她身心俱疲,只希望这件事能尽早查清,还她清白。她不知道早已被婚姻打败那颗疲倦的心,历经现在这场变故,还能走多远。 铸错已成,飞刀又见飞刀 晏初晓被赵院长悄悄叫到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自己再也不可能清白了。 院长办公室里还有同科室的陈海,他绷着脸,神情比以往还要严肃,似乎要背负着全世界的忧患。 她早已预料到是自己的这一场忧患连累到他来这儿,进门时出于礼貌朝他点了一下头。可是他像没看见她一般,眼神穿过她直愣愣地看向她身后的墙。 “坐吧,晏医生。”赵院长平静地说道,“我有一些疑惑想解开,所以找你来。” 晏初晓坐下来,安静地等待他的发问。 “晏医生,你是不是给11床的病人开了培他乐克的药方?”赵院长郑重问道。 晏初晓供认不讳:“没错,我是开了。培他乐克是治疗心衰的常用药。” 她的话语刚落,赵院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严厉道:“常用药?晏医生,常用药你就可以乱开吗?要不是陈医生多一个心眼,检查了你开的药方,尽早交给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病人的死亡原因。你知不知道,病人家属已经预备将医院告上法庭?你捅了多大篓子,你到现在还稀里糊涂吗?” 这番话让她如墮云雾中,晏初晓大惑不解道:“我的药方出什么问题了?开的是培他乐克,没错啊。” 她转向陈海,说道:“陈医生,你应该知道我开培他乐克完全是对症下药,这并不是病人的死亡原因。” 陈海叹了一口气,说:“晏医生,你开培他乐克是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你开错了剂量。物极必反,你加重了病人的心衰。” 这下,晏初晓更不明白了,解释道:“我没有开错剂量。我开的首次剂量是3.25mg,完全在病人的承受能力范围内。我知道这种药虽然治疗心衰有用,但必须从小剂量开始,之后逐步增加剂量。” “3.25mg?”赵院长冷笑了一声,厉声道,“晏医生,你到现在还昏头吗?药方上白纸黑字写着25mg,而且药房那边也是根据你开出的剂量来抓药的!” “怎么可能?”晏初晓不相信。 “我还能冤枉你不成?你自己看看!”赵院长脸色铁青地递过药方。 她赶忙拿起查看,是自己的笔迹没错,但是剂量那儿鬼使神差地变为25mg,小数点不见了,3变成了“了”字。她仔细看,“3”的笔墨格外重,而且与25隔得较远,被人很容易理解为“了”字。 晏初晓冷静地说道:“这张药方被人做了手脚。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写了3.25mg,却不知现在怎么3会变成“了”字,况且您仔细看看这句话,这个“了”字放在句子中读起来多么别扭,我不会写这样的句子。” “有这回事?”赵院长又重新开始仔细查看这张药方,也感到别扭起来。 “晏医生,如果当时你写的是3字,那么那个小数点到哪儿去了?”一旁的陈海幽幽地问道。 晏初晓吃惊地看着他,半晌,沉住气道:“我不知道。我只清楚在我的记忆里分明写的是3.25mg。” “晏医生,你现在不承认也没有用了。这张药方摆在这儿,明明白白的证据,谁也不可能栽赃你。”赵院长质疑道,“你说你记得写的是3.25mg,我可以相信,但是警方要是调查,会相信吗?晏医生,最近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才会造成开药方心不在焉,导致出错啊?” 这句话戳中她的痛处,最近她已经很小心避免将要和江湛远离婚的坏情绪带到工作上。她可以容忍有人骂她医术不精,欺世盗名,却无法承受别人质疑她的职业态度。医生,如果在治病救人上敷皮潦草,任意为之,那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分别? 晏初晓朝前走了两步,认真道:“院长,如果你不相信我,认为我在这件事上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我愿意接受警方的调查,愿意和拿药方取药的吴护士当面对质。当时我写完,她是看过药方的。如果真的是我出错,我愿意承担医疗事故的罪名,让病人家属送到法院。” “晏医生,你以为我会没经过调查就这样贸贸然将你请来吗?”赵院长不吃她一套,冷峻地告诉她道:“我已经问过吴护士了,她说她看到的就是25mg。就算现在你和她对质,也于事无补。” 晏初晓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手术过后,曾经安慰过自己的两人,一个变成院长办公室揭发自己的人,另一个则变成指证自己的重要证人。她还在坚持:“请您让吴护士来和我对质,不管怎么样,我要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污蔑我的!” 赵院长无奈地看着她执拗的样子,缓和口气道:“晏医生,今天我把你请到这儿来,就是没打算把这件事闹大。你和吴护士对不对质已经无足轻重了。在这件事上,不管会不会与病人家属对簿公堂,医院都不会敲定它为医疗事故,你也不会受到任何处分。毕竟从实习到现在工作,你都很优秀。再说,你婆婆铁大外交官,我总得看她几分面子;还有,我原来在部队时,江司令也提携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 这些话在她听来是多么刺耳,她不愿再沾江湛远家的任何光。晏初晓迅速打断,正色道:“赵院长,在这件事上您不必看任何人的面子。如果您认为这起医疗事故是我造成的,就大公无私地把我交出去,我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也一定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承担责任?”赵院长愤然站起来,道,“你承担得起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曝光后,医院会有什么样的损失?晏医生,你惹出祸,大不了以后不当医生,可是你不能这样毁了医院业绩,破坏医院的名誉!” 见晏初晓噤住声,赵院长缓和口气,情深恳切地说道:“晏医生,为了医院,在这件事上,你还是听我的吧。如果有人问及这件事,你就把以前解释的重复一遍就行,今天知道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现在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我放你长假,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来医院了。等事情平息,我会通知你回来上班的……” 赵院长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对她往后的安排,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席卷而来的沙暴裹挟一般,被心里滔滔而来的无助给吞没了。 直到出了院长办公室,她还未晃过神。她心里委屈,明明知道自己没做错,却还是要背黑锅被院长误解,被病人家属误解。整个事情过程又是那么的蹊跷,为什么自己写的数字会突然发生变化,一个小数点的缺失竟然要了一条人命。如果有人要栽赃她,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那个人不惜牺牲一条生命来害她…… 这时,她看见了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陈海。陈海似乎觉察到她眼中的敌意,依旧温和道:“晏医生,你要怪我就怪吧。我这也是秉公处理,为了医院着想。你出这样的事,我也很惋惜,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救,尽量挽回医院的声誉,不是吗?希望你好好考虑赵院长的建议,他也是一片苦心……” 他说的话温情沉痛,但晏初晓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千个装腔作势,一万个巧言令色。 “陈医生,我在心内科有什么地方阻挡了你的利益吗?”她冷冷地问道,“你当初把这个11床病人让给我主治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海并没有被触怒,他淡笑了一下,拍着晏初晓的肩膀道:“晏医生,你想太多了,也看得出来,你很累,回去好好休假吧。”说完,信步离开了。 从医院出来,晏初晓茫然地在大街上走,心中泛起苦涩。现在看来,街上到处涌动的是要谋职的人流,如今找工作的确不容易了。她突然觉得很讽刺,自己原来是江家关系网上的一个附着物,如果赵院长知道她不久后要和大外交官的儿子离婚,自己今天应该很快就失业了吧。还有陈海和吴护士,让她再一次见识到白衣天使掩饰下是张虚伪善变的脸。她是医生,能很清楚人体内有多少骨骼和多少血肉,却总辨识不了人心…… 正当她胡思乱想空当,穿过一个人时,一桶红漆朝她“哗”地一声倒来。周围的行人立马“呀”的一声散开,离晏初晓远远的,也不立即走,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霎时大惊失色。头脑空白几秒后,她看清来人,是个戴鸭舌帽的高中生。就是冲她来的,高中生没有急于逃跑,还拎着红漆桶,瞪着晏初晓。 简直莫名其妙!晏初晓看了看被弄脏的衣服,不由火大,厉声斥道:“你干什么?无冤无仇的,干什么泼我一身?” “我就是要泼你!你害死我哥哥,罪有应得!你这个刽子手!”高中生依旧仇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 晏初晓终于反应过来,他是那个死者的家属。她本能地被喝住了,歉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少年似乎没打算给晏初晓机会辩解,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红漆朝她一股脑地倒来。 晏初晓没有闪躲,木然地承受着迎面扑来,覆盖全身的红漆,还有死者家属的仇恨。 就当那剩下的红漆在她身上尘埃落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冲上来,欲抓住少年的手。少年敏捷灵巧地挣脱开,快速逃跑了。 “六师兄,别追了!”晏初晓喊住要疾步追上去的俞少勇。 俞少勇住脚,快步走了回来,着急问道:“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惹了什么仇家?让人泼了一身红漆,还不反抗?” 晏初晓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避而不谈道:“师兄,你别问了,能先带我去雨薇家吗?我只有到她那儿,才能换上衣服。” “那好,咱们走吧。”俞少勇没有多问,就扶着满身红漆的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杜雨薇开门,看见满身红漆的晏初晓和突然造访的俞少勇,很是惊讶。 “雨薇,能在你这儿借个地方洗澡换衣服吗?”晏初晓悲哀地问。 “进来,快进来!”杜雨薇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侧出身让他们进,“晏子,你这是怎么了?” 晏初晓沉默地进屋,而俞少勇告辞道:“雨薇,人送到我就先走了。小师妹发生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还是让她告诉你吧。”说完,他顾不了雨薇什么反应,就转身下楼了。 杜雨薇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楼梯口,才转身看着呆若木鸡的晏初晓,心疼道:“你这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贱人又找你麻烦啦?” “我去洗澡了。”她没有回答,径自进了浴室。 包裹在浴盐和泡沫的舒爽里,氤氲蒸着肌肤,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戚,开始啜泣起来。 “晏子?晏子?你还好吗?”杜雨薇在门外问道。 她不管不顾,开大了水,让水声盖没住自己的哭泣声。 杜雨薇用钥匙开了门,抱着她换洗的睡衣走了进来。看到泪流满面的她,雨薇吓到了,急切地问道:“晏子,你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吗?快跟我讲讲,我都快急死了。” 晏初晓攥着雨薇的手,不成语句地哭道:“雨薇,我……我害死了人……不对,我是被冤枉的……” 恨别寒心,七断七绝伤心掌 杜雨薇终于将来龙去脉全部弄清楚后,试着叙述道:“你是说,你做手术时,那个病人突然死亡。后来查出他死前服用了大量的培他乐克,而那张药方是你开的,可是在药方上你明明开的剂量是3.25mg,被别人做了手脚,改为25mg,而且还有证人指证你。院长了解情况后,准备遮掩这件事,叫你回去休假。你出了医院,碰上死者的弟弟,给泼了一身红漆。六师兄撞见了,就扶你来我这儿了。” 她一口气说完,慨叹道:“我的妈呀,总算全部说完了,可真绕!晏子,情况是这样的吧?” “嗯,情况大致是这个样。”晏初晓蜷缩在沙发里,无力地问道,“雨薇,你相信我说的吗?” “当然相信!”杜雨薇立马爽快答道,“那会儿,你都义无反顾地相信我。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落后呢?” 说完,她寻思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晏子,你这也太玄乎了吧?光有我相信还不够啊,别人没准还当你编电视剧呢!晏子,那个陈海和吴护士,和你没仇吧?” 晏初晓摇了摇头,悲哀地说道:“相信我,应该很难吧?我现在也开始不相信自己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开错了药方。我心里清晰地记得自己开出的是3.25mg,可是那个小数点偏偏不见了。人证物证都在,我什么都糊涂了。雨薇,我怕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我怕真的是因为我的过错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说着,她痛苦得敲打起自己的脑袋。 “晏子,你别这样!”杜雨薇靠她坐近点,赶忙阻止她的自虐,劝道:“晏子,我看你现在太累了,才头脑糊涂的。好好睡一觉,醒来时你一定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敢肯定你没有开错药方。” “如果我能睡得着觉,我倒希望自己能一直睡下去。从出事到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重现那晚我站在手术台上,周围是一片绝望的白。那个病人在我的眼皮底下突然死去,而我却什么都来不及做。我的心就像镂空了似的,空虚难受。就像见死不救一般,我没有尽到医生的职责,眼睁睁地看到一条生命的流逝。雨薇,我该怎么办?”晏初晓蜷缩在沙发里,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她的脸上写满了无助,迷茫;声音也变得那么酸涩,像浸在咸水一般。 杜雨薇缓缓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晏子,为什么今年咱俩都这么背时,什么坏事都让咱俩都赶上了?咱们俩明明是好人啊!” 她陪着晏初晓伤感了一会儿,想起正事道:“晏子,赵院长说的对,在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要逞强,自己承担;那个医疗事故的罪名,不管是不是你的错,你也千万别背,你背不起的。就算到最后你不在这家医院做了,你还得为自己将来找工作打算。在这一行里,背着有污点的档案重新当医生,当个好医生,千难万难。晏子,这回我可不准你头脑发热,用你的那套‘一人做事一人当’办事了!” 见她默不吭声,杜雨薇更不放心了:“不行,你这人我不放心。这阵子我得在家看着你,不准你去做傻事。” 晏初晓苦笑了一声:“雨薇,你放心吧。我今天能从医院逃离出来,就说明我已经退怯,妥协了。我没有想到从小深谙尚武之道的我有一天会临阵脱逃,不敢承当责任;有一天真的在自欺欺人。” “晏子,生活就是这个样,有时候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自欺欺人,多保护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点,有什么错呢?相反,跟现实硬碰硬,弄得头破血流,你得到又会有什么?死者家属照样怨恨你,人死还是不能复生,医疗事故的处分跟定你过完下半生。你过得还会舒心吗?应该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吧?一柄溅血的桃花扇曾经再壮烈,抵死抗争过,仍是血枯血涩,比不得一柄洁白如玉的扇子。在现代的社会,在中国,人人还是喜欢一尘不染的档案吧?”杜雨薇突然有了感慨。 她们俩渐渐都没有言语,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各自有了各自的无奈。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她们对生活无奈的追溯。是晏初晓的,她拿起手机,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来电名字。 果然生活给她衔接得够紧密,够独特,祸兮后不是福所倚,而是更深的灾祸。晏初晓郑静地接起手机,那声“喂”还未说完,就被对方不给机会地命令道:“我现在要见到你,你回家一趟。” “我今天很累,在雨薇家住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吧。”晏初晓不买他的账,即使他要找她摊牌离婚的事,她想以充沛的精力好好应对。 “我今天必须见到你!”对方提高声音,强迫且讥讽道,“晏初晓,今天你应该会很高兴的,我会和你谈你最感兴趣也最想达成愿望的事!” “除了离婚,我想我没有要和你谈的事。”晏初晓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不留情面道。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冷笑,接着他用一种嘲弄的口吻道:“看来你是想离婚想疯了。那好,今晚我会成全你夙愿已久的心愿。你不是想早一点解脱吗?今晚就让你解脱个够!” 晏初晓紧咬着嘴唇,闭了一下眼,然后果决地挂断电话。她不仅记忆坏掉了,而且脑子,心脏坏掉了,怎么会爱过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这次她不是瞎眼了,而是心瞎了,自欺欺人这么久才发现他的真面目。够心狠,连最后的分手也不忘给她一块大石头。 杜雨薇见她站起来穿外套欲走的样子,忙问道:“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地狱的第19层,我倒要看看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晏初晓面不改色道,穿上了大衣的最后一只袖子。 “是不是江湛远找你?这么晚了,还找你做什么?他知道你医院里发生的事吗?”杜雨薇火烧眉毛地问道。 晏初晓站定,拿起包,平静道:“雨薇,这样对我也好。让我今天把要解决的事痛快地一次性解决,早死早超生!”说完,她神色冷峻地出了门。 她进门时,就看见了江湛远正坐在沙发里闷头抽烟,茶几上是一些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是离婚协议书,没错了。她没有换鞋,脱外套,直接就进屋。带着万事终将了结的痛快,她先开口道:“我来了,要签离婚协议书,就尽快吧。” 他没有抬头,幽幽地问道:“你要离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感情不和。”她回答地很简短,也是在给他面子。 “再问一遍,你要离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依旧没有抬头,只不过语气凶狠了,“现在坦白,我还会考虑原谅你。” 原谅?到底是谁要原谅谁?晏初晓哑然失笑:“江湛远,你知道一个男人最无耻的地方是哪里吗?不是他移情别恋,不是他摇摆不定,而是他不负责任,推卸责任,甚至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女人身上!” 这句话刺激到他,他陡然站起,脸色发青,暗沉着嗓子道:“你不要再掩饰,冠冕堂皇了!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是傻子,被你蒙在鼓里吗?没错,我和阿玦是有来往,但那只是我欠她的,我对她过去的弥补,我在她的事业上帮助她而已。从头到尾,我和她没有做过出轨,对不起你,对不起这段婚姻的事。晏初晓,你以为抓住我这一点就可以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地从自己早已厌倦的婚姻中解脱吗?想错了,晏初晓,我不是傻子,这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所做的这些都不过在掩饰你想离婚的真正目的!”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晏初晓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反咬一口的话语,说得这么顺畅流利,这么堂而皇之。 “胡说八道?晏初晓,你就这么大能耐,被别人揭穿就是一通抵死不承认?那好,我让你看看我是怎么胡说八道,戳中你心里的阴谋的!”他几乎是吼,“出轨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你!别装成一副我伤害你的样子,离婚不是你从来就策划好的戏码吗?说什么相信我,会等我的话语,你早就做好准备随时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你给我闭嘴!江湛远,你不能这么欺负人!”她愤然打断,只觉得全身发抖,心掉进冰窟,“你要污蔑我,泼我脏水,得有证据!” “要证据是吗?都给你!”他“唰”地拿起茶几上的几张打印文件,往她身上一甩。 那几张打印文件像一场雪朝她覆盖而来,随即缓缓飘落在地。在他的轻蔑的眼神里,晏初晓缓缓蹲下,印入眼帘的首先是中文版本的“美国﹡﹡﹡医学中心进修申请书”。她一阵惊诧,忙把地下的文件一股脑地拾起,翻看。 她的头顶是江湛远无比讥诮,嘲弄的声音:“晏初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我劝你一同出去留学,你死活不愿去。原来我自作多情了,我从来就不是你心中想一起去留学的人。颜行书,暗恋果然是暗恋,即使结婚了还是这么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我说前段时间,你对着电脑在忙什么呢,原来在忙着和他暗送秋波,忙着和他暗渡陈仓,忙着怎样飘洋过海,和他双宿双栖!” 晏初晓看到了那封他来的邮件: 初晓,请原谅我,我不能在你背后藏着了。我想重新走入你的生活,带给你幸福。如果你是幸福的,我可以离得远远的,隔着太平洋祝福你。可是你不幸福,虽然你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我可以看出你的忧伤和寂寞。从那天你问我婚姻为什么会从教堂突然变成坟墓起,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做那个你不快乐的婚姻的掘墓人? 初晓,那个7=3的公式其实也适合我。无论过了多少年,你对于我还是原来那个在屋檐下等雨停的晏初晓,那一刻的美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想来,还是清晰如昨。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给我留下那样一条留言,也不能接受。不止是挽救你,更是挽救我,所以我才堂堂正正地给你发邮件,告诉你我的存在,告诉你我要和你在一起。甚至出口,我都为你想好了,我给你顺道寄来了美国﹡﹡﹡医学中心进修申请书还有关于这个机构的相应的一些文件。我希望你能接受,接受我这颗来迟的心。我渴盼能和你一起在美国生活………… 这封情深款款的邮件长达3页,落款是颜行书。 晏初晓惨淡地笑了,她没有想到过尘世走笔真的是自己认识的一个人,而且竟然是已经去美国多年的颜行书。这也是个自私无情的男人,当年堂而皇之地出国深造,从来没有一次了解过她的心情,现在居然回头说什么挽救,要在一起的话语。他从来就不懂幸福是什么,更不会知道如何给别人带来幸福。远隔太平洋,他一封邮件,再加上口口声声的同情,理解,他带来的和江湛远一样,一样对她的践踏。 自己曾经给过这两个男人是爱,但最终生生咽下的是他们回报的恨。直到最后,他们都不肯自己能安静,干净地结束这段婚姻;直到最后,他们硬是残忍地要她背负不守妇道,外遇出轨的罪名。 晏初晓没有辩驳,依次将这些文件按顺序放好,动作小心细致,像早已熟识这些文件一般。 她的平静,若无其事触怒了江湛远。他怒极反笑:“终于不再狡辩了?也对,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脸面污蔑别人?这个时候,你大概想我痛痛快快地放你一马,和你离婚吧?你放心,我江湛远会和你离婚,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好了,你想签现在就可以签。但是请你记住,是你背叛了这场婚姻,是你毁了这场婚姻!” 他振振有词,正义掌握在他的手中,像是一个公正的法官在宣判罪人的罪行。人赃并获?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罪恶,陆续经历两次人赃并获。 晏初晓懒得辩解,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笔果断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完全没有看他拟定的离婚协议书上的内容,哪怕上面白纸黑字地要她为她的外遇变得一无所有,她也认了。只要能离掉这桩让她身心俱疲的婚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当她写完“晓”字的最后一笔时,江湛远像疯了般将她扯到一边,狠狠地捉住她的肩膀,眼睛血红地瞪着她。 “请你放手,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从法律意义上讲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冷静地说道。 下手果决,一句话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抹去了。她的一刀两断,决绝得没有任何留恋了。 然而他不甘心,最后问道:“晏初晓,你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想和颜行书在一起?”说完这句话,他捉住她肩膀的力度越来越大,两双手像是两颗图钉一般,要将她钉死,封存起来。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还有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是他的。 江湛远不管不顾,继续保持捉住她肩膀的姿势,眼睛冷冷地逼视着她,任凭手机铃声执着地响着。 “接电话吧。”晏初晓面无表情地说,甩掉肩膀上的那双手。 其实那双手在听到手机铃声响起时就已经松动了,她能感觉到。他捉不住她,正如她捉不住他。 他接起电话那一刻,神情由悲愤立刻转为柔和,怜惜,紧张。她原本是明白的,不过又欺哄了自己一场,差点说服自己为他的那句执着的话语心软。现在到了图穷匕见,才终于绝望。一个女人要到了如斯田地才死心?就像一条鱼,对水死了心。 放下电话,他早已忘记了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拿起衣服,就往门口走。 可以明确告诉他答案了。晏初晓掷地有声道:“我从头到尾爱的只有颜行书。谢谢你,和我离婚,成全我去美国和他在一起。” 他没有回过身,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大动作地拉开门,大步流星出去,重重甩上门。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房子空荡荡的,突如其来的冷清,一如尾场电影散场后的戏院大堂。 晏初晓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定格在凌晨1点35分。这回她通告自己的这场婚姻彻底死亡。 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她开始简单地收了自己的几件衣物放进行李箱。不到15分钟,她就将自己所有物收拾干净,像一个租客离开房东家。 下楼时,晏初晓想起自己的“飞鸽”自行车,这原本就是她的,即使它牵来的是一段错误的姻缘,她还是要带走它。 推着“飞鸽”走了一段路后,晏初晓最后回了一次头。深夜的那套房子,在灯光和树影中,像是一个繁华的梦境,带着空中楼阁般的美。 她决绝地骑上自行车,将背后美的,丑的,快乐过的,悲伤过的……她2年婚姻的所有痕迹全部抛之身后。 不知不觉,晏初晓骑着“飞鸽”来到了L大校园。权当一次悼念,她又来到那条他们常走过的林荫小道,2年春去春又来,两旁的梧桐树依旧挺拔美丽。枝干纵横交错,疏阔而清峻。淡淡的一钩上弦月小舟似的停泊在枝桠间,小道上便有了斑斑驳驳的影子。远处操场上似乎传来男生打篮球的声音,笃笃声,越发显出夜色的悠远绵长。 没有悲伤,她骑着“飞鸽”走过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路,一切一切依旧让她沉醉到如今。今晚天际有一架拖着白色小尾巴的飞机,像一颗美丽的彗星一样,跟着她的轨迹,慢慢地滑行。她不再孤单,有这么一颗“彗星”,陪伴着她告别过往,足够了。 晏初晓骑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自行车棚。在渐渐靠近那个他们初识的地方,往事越来越近,记忆越来越新,她仿佛看见时光那头两个相互斗气的青涩少年,一样的抵死不服输。她微笑着,加快速度,“唰”地一声像风一般穿过自行车车棚。没有再回头,她安静地离开,把往昔的快乐远远地,远远地留在尘埃里,不要再徘徊。 出了校园,凌晨空旷的马路带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寂寥,楼群之间的天空是微微泛出暖色的灰白,正一点一点地逐渐明亮。她的前途从此开始,将是光明的。她确信。什么都失去尽的时候,正是快要得到的时候。 她骑车来到杜雨薇家楼下,拎起车座后的行李箱,“登登登”地上楼,摁响门铃。 过了一会儿,杜雨薇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谁呀?一大早的……” 她还未说完,就惊讶地看见满脸阳光灿烂的晏初晓,便揉了揉眼睛,以便看得真切:“晏子,你没事吧?” 晏初晓摇了摇头,大大咧咧地问道:“雨薇,在我找到要租的公寓之前,你能先暂时收留我吗?” 在客厅里,杜雨薇狐疑地看着正大口大口喝矿泉水的晏初晓,问道:“晏子,看你这个样子像是经历长途跋涉似的。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就是离了一婚。”晏初晓抹抹嘴,轻描淡写道。 听了这话,杜雨薇又是一惊,忙走过来用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烧啊?晏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晏初晓笑着打开她的手,道:“杜雨薇,你非要我痛哭流涕地出现在你面前才开心吧?我心里承受能力强着呢!” 杜雨薇仍旧疑惑地看着她,试探地问道:“晏子,是不是江湛远答应了一大笔丰厚的离婚补偿?” “离婚补偿一点没有,房子也不归我,甚至我把钻戒都留下了。我现在全部家当就是行李箱里几件衣服。”晏初晓边说着,边转身到冰箱里找吃的。 待她转过身,就看见雨薇愕然地张大嘴。许久,她反应过来,气愤道:“晏子,这个江湛远真这么过分吗?明明是他伤害的你,他竟然………这个混蛋!岂有此理?真是气死我了!”说着,她拍着胸口,一副气急的样子。 “雨薇,是我自己不要的。即使他要给我,我也铁定了不要。”晏初晓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啊?”杜雨薇大惑不解。 晏初晓咬了一大口面包,狡黠一笑道:“因为……因为我休了他,是我不要他!” “晏子,你昏头了吧?”杜雨薇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面包,又急又气道,“晏子,真不知道你脑袋里是怎么想的?你生活在古代吗?明明是那个混蛋先负你,你自己却逞强,什么都没捞着就被扫地出门。你以为21世纪的弃妇这么好当吗?” “雨薇,别把我说得这么凄惨。我有手有脚,不要他的任何补偿,我一样能活得好好的。我要和过去一刀两断,和他一刀两断,就不会和任何与他有联系的一切东西扯上关系。”晏初晓终于收敛了笑容,安静地说道。 杜雨薇把面包重新塞回她手里,恨铁不成钢道:“晏子,你老是这个样,自己会吃苦的。” 杜雨薇边帮晏初晓收拾出屋子,边说道:“晏子,我看我先跟G市那边说一声推迟一个月去,你这种样子,又离婚又被放长假,我放心不下。” “别,你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可不愿意耽误你开启新生活的步伐。”晏初晓善解人意道,“明天我就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今天先让好好我补个觉!”说完,她就闷头倒在雨薇刚铺好的床。 杜雨薇思虑了一阵子,商量道:“晏子,我看这样吧,你别在外租房子了,现在先和我住。等过了一个月,医院还是不肯要你回去上班,你就辞职,和我一起去G市闯荡。” 晏初晓腾地坐起来,琢磨了一下,命令道:“伸出手来!” 杜雨薇疑惑地刚伸出手,就被她猛地一击掌,随之而来是她顽皮的一声:“成交!” “妈呀,用这么大力,晏子,你快把我的手打残了!”雨薇抱怨道。 晏初晓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啊,雨薇,我太激动了!混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伴和我一起去外地闯荡了。有种北京人在纽约的感觉,太爽了!”说着,她居然还哼起那首刘欢雄壮的经典之歌:“千万里我追寻你………” 杜雨薇看着好笑,打趣道:“还L市人在G市呢!我看咱俩就凑俩外来妹背井离乡。” “雨薇,我住在这里,那个李穹不会再回来吧?”晏初晓突然想起这茬。 “不会,那个混蛋有多远滚多远了。我把房子卖了后,汇一半钱到他账上就行。” 看到雨薇不介意的样子,晏初晓讪讪地问道:“雨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随便问!”杜雨薇爽快地答道。 “我是说,这个李穹混蛋当初不是一个劲地说有多爱那个Jessica,怎么放弃了,甘心滚到外地了?”她问完这个问题,偷瞟了一眼杜雨薇。 杜雨薇依旧若无其事,感慨道:“那个女人不要他,他赖着也没用。晏子,你知道什么是祸水红颜吗?祸水红颜必须得是又漂亮又聪明。祸水红颜,能温柔地“渗入”一个男人,即使害了男人,男人也舍不得恨她。我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能见识到这样功力深厚的祸水红颜—Jessica,她利用了李穹,那个混蛋也心知肚明,还是一个劲地说着‘不怨她’。够强吧?” “你这是夸她呢?”晏初晓鄙夷道,“这个女人,你不必把她放在眼里。有那样的过去,现在还趾高气扬,到处勾搭男人,都是她硬撑出来的。她就是贱,即使现在金雕玉琢还是贱!” 她一时嘴快,殊不知“过去”二字吸引了雨薇。杜雨薇好奇地问道:“晏子,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让你这么鄙视?” 晏初晓这才知道自己失言,忙捂住嘴巴企图蒙混过去。而杜雨薇偏不依,更加确定里面有文章,执拗着要她讲。 最后,晏初晓妥协道:“雨薇,你要跟我保证知道内情后,不会去闹。闹下去,一定会对我们没好处,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我不会这么无聊,上次没举证她,就已经放弃利用旁门左道赢她。你放心,说吧!”杜雨薇坦言道。 知道Jessica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杜雨薇更加来气道:“这女的有病吧,要报复就找那几个祸害她的人啊!干嘛搭上你我的家庭?” “她现在到处破坏别人的家庭,就是觉得社会亏欠她。她就是找不到那几个祸害她的人,所以才到处撒气,宁愿当情人破坏别人的婚姻。”晏初晓感慨道,“雨薇你们是无辜的,但是我的家庭不无辜,你知道的,江湛远是变相害了她,她对江湛远是又恨又爱。所以江湛远是永远放不下她的……” 看着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杜雨薇忙安慰道:“晏子,你这婚离得好,要不然你永远要背负着那个女人的阴影生活。让我们都忘了,把最近经历的这些权当做噩梦处理。现在梦醒了,我们与这些人都不认识,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们到了G市,会有更灿烂的前程等待咱们去实现呢!” 雨薇能放下,她觉得很开心,自己更加没有理由去记得过去的那些纠缠是非,爱恨情仇。 放长假期间,晏初晓去了一趟医院。她实在受不了长期这么闲着,浪费青春浪费光阴。她去医院是预备问清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上班,如果还要拖着,她宁愿现在辞职,好准备和雨薇去G市。 经过医院前台时,她听到那里的护士议论纷纷的。原以为她们是在讨论她没有抢救过11床病人的事,但她看到每个护士都被发到一份文件时现出的苦瓜脸,就知道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医院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晏初晓问护士长,才得知为了响应西部大开发的号召,上面对各省各市的医院下了指标去西部当志愿者,支援西部卫生医护事业。虽说是自愿报名参加,但如果没有达到上面给的指标,医院还是会到各科摊派名额。 “晏医生,有没有兴趣拿一份资料和报名表回去看?其实去西部没什么不好,呆个两三年,回来就能享受好多待遇,评先评优都会优先考虑的……”护士长热情介绍着。她大致知道晏初晓这次差点承担医疗事故罪名,闹上法庭的事,而去西部对于晏初晓翻身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积极性大起。 晏初晓无所谓,就拿了一份,边看边坐电梯去院长办公室。可惜院长不在,打他的电话也不通,她白跑了一趟。 她回了一趟心内科,以往的同事都很忙碌,忙进忙出,无暇顾及她,与她碰到面都是淡淡地打了一下招呼。 晏初晓彷徨地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坐下,就见一位面生的女医生讪讪地站在她旁边,朝她殷勤地笑着。 怔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她的办公桌了。没想到还未到半个月,就已经是物是人非。 晏初晓默然地起身让位。女医生没有急于坐下,反而有礼貌地解释道:“您是晏医生吧?我是刚刚分来的实习医生邓茜,只是暂时代替晏医生您这段休假时间的。不好意思,占用了您的办公桌。” 其实这个女孩不用解释,晏初晓也很明白,她明白自己已经再也回不来这个办公室,坐不回这个办公桌。她淡笑道:“你慢用,我先走了。” 晏初晓像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道:“我能用一下电脑查查我以前一个病人的家庭住址吗?” 查到11床的家庭住址,她才第一次知道那个死去的青年原来叫卫强,是个出租车司机。是条年轻的生命,年龄只比她大四岁。她明白了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儿子遽然离世,会对他的家庭是多大的打击。 晏初晓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情去了那个死者的家。不管那张药方她有没有开错,卫强在她的面前死去,她没有尽到一个医生的能力救活他是铁铮铮的事实。 他家在经过七弯八拐的胡同后的一个四合院里。晏初晓没有勇气露面,走进他的家门,只是在一墙之后远远地看着他的老父亲母亲在院子里做家务活。他的父亲佝偻着背在垒煤球,而他的母亲则低头往一个小篮筐里剥毛豆。他们头上像茫花,随风拂动的银发,他们手臂上的黑纱,一白一黑,是那么的刺眼,昭示着一个亲人的离去给他们带来的悲痛,也昭示着她给两位老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她的鼻子一酸,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自己的脸庞淌了下来。是共同对孩子的爱,唤回了她最初的母爱。她想起来了,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也曾为他生命悄无声息的流逝而痛彻心扉过。现在她真的能体谅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这个庸医!你这个杀人犯!”她听到了一个斥责的声音,仿佛听到内心审判的声音。 是那天泼她一身油漆的高中生。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晏初晓,拎着装有新鲜蔬菜的袋子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 晏初晓抹了抹眼泪,准备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如果在平时,一般男人的力道是拉不住她的,她只要用力一挣,就能轻而易举地脱身。然而此时她是无力的,苍白的,在受害者面前,她无法做到堂堂正正。 “想走?没这么容易!上次没教训成你,算你运气好。这回不会再轻易放过你!”少年脸涨得通红,像关公一般。他索性将手中的菜一扔,扬起手预备对晏初晓动粗。 和上次一样,她没有闪躲,木然地站着,闭上眼睛静静承受。 那双手迟疑了,始终没有落下来。 少年的父亲母亲听到动静赶过来,看着儿子紧紧抓住一个陌生女人,疑惑不解地问道:“锋儿,你这是干什么啊?……这姑娘是谁呀?” 少年愤然地放下手,但是抓住她更紧了,悲痛地质问道:“你害怕了?内疚了?良心受不了了?……既然这样,为什么当时不能救活我哥哥?为什么不能尽力去救一条年轻的生命?他才28岁啊!” 听到他这番话,两位老人的目光立即投向晏初晓。老翁颤抖地问道:“是你?……你就是那个庸医?是你没把我的儿子救活!是你耽误了我们家强子!……” 妇人老泪纵横地扑上前捶打着她,嘴里不停地叫喊道:“把我的强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被他们推搡着,站不稳,跌倒了地上。这时四合院里已经有很多街坊邻居围了过来,他们的眼光锋利地剜了过来,还有他们指指点点的骂声,给着她痛入骨髓的穿刺。 晏初晓茫然地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着一张张居高临下探过来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写着鄙夷,轻蔑,愤愤不平。 原来过街老鼠的滋味是这个样,一旦现身于众人面前,就别想逃脱。众人正义的讨伐声,叫骂声,如同泰山压顶般震慑住她,如同阳光遽然般刺穿她。 然而太冷了,她多么想看见阳光。即使弄脏自己的心,她也想看到阳光,看到能带给她温暖,带给她希望的阳光。 没有阳光。穿过众人的脸,她看见一小方块淡青转灰的天空,夕阳就在眼前,一小团,很鲜艳,就像古典爱情故事中,痴情的女子辞世前吐在罗帕上的一口血。 “你滚吧!别再来这儿!我们不想再见到你!……”少年拦住他悲痛失常的父母,冲晏初晓吼道。 她挣扎地站起来,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喃喃说道:“对不起!”但是她没有离开,依旧不知所措,木然地站着。 看到痛哭流涕,不管不顾要扑上前撕扯晏初晓头发的母亲,少年忙紧紧抱住母亲,骂道:“你这个害人精,还想把我妈气病吗?我叫你滚!滚啊!……趁我改变主意前,有多远滚多远!” 被骂醒了,晏初晓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掉头大踏步地走了。 弹泪别东风,倦向天涯去 黑暗中一串串闪烁的霓虹灯,廉价的彩色珠子似的,在夜色中跳跃着。车水马龙的盛世繁华;华灯初上,精妙绝伦的不夜城;迪厅,酒吧,宾馆,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纵横交错……满街都是行欢作乐的气息,她却喘不过气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潮流涌动,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都有地方可去,都有目标可循。只有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这十字路口,犹豫站定,束手无策。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狠下心做出一个决定,一个能给她带来出口的决定。 杜雨薇得知她要去西北当志愿者这一决定,再次无语。她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了晏初晓很长时间,无奈道:“晏子,你真要越作践自己心里才越好过吗?” “我不是作践自己,而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为自己赎罪。雨薇,对不起,我违背了和你去G市一起闯荡的承诺。”晏初晓郑重道。 “晏子,我真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装牛角尖?什么赎罪,什么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你就不能对自己糊涂一点吗?根本没有人来追究你的责任,拿刀架到你脖子上,更何况那件事,还未查清,你充什么侠女瞎承当个什么劲!晏子,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任性,由着自己的性子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杜雨薇撂下狠话。 晏初晓凄然一笑,仍旧坚持:“雨薇,你知道我离开那个死者的家去了哪儿吗?大半个夜晚我都在地铁站漫游,像个老鼠般在地下穿梭了大半个圈的L市,直到身边的人由熙攘变成空旷。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就一直在地铁里惨白的灯光中坐着,后来我疲倦至极,开始入睡。 在睡梦中,只清楚自己不断地疾驶,却不知道时光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不想醒来,就这样简单地睡着。我怕醒来后会看见此时的绝望,比和江湛远离婚时还更深的绝望。雨薇,你知道么,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害死了一条生命是事实,我没有对一条生命负责,甚至他死后我也没有对他负起责任。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懦弱,也变成了那个黑巷子里的江湛远。只是感觉到冷,冰天雪地的寒冷,仿佛地铁的车厢里下起一场大雪。雪花干燥而寂静地飘落,而我似乎已经被积雪埋葬,没有出路。雨薇,去西北当志愿者,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狠狠地惩罚自己,将自己发配越远越好;同时,我也想证明自己还有用,我想像原来一样单纯地治病,救人,想做回原来那个坦坦荡荡的晏初晓。雨薇,我应该做得到吧?” 像听完一个长长故事,杜雨薇吸吸鼻子抱怨道:“你这个傻瓜,笨蛋,自虐狂!要做回原来的自我,干嘛要跑到天远地远的地方?姐姐,是西北诶,风沙蔽日,寸草不生,不毛之地……你到了那里想后悔,想哭都来不及了!” 晏初晓的眼睛也湿润了,握住雨薇的手说:“那我保证不哭!” 这个晚上注定是无眠之夜。离别的味道在卧室夜谈中慢漾出来,格外清晰。 躺在床上,她和雨薇像高中时代般望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话。雨薇还在为她的远行伤感:“晏子,你还记得咱们院里那个王阿婆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她说,人死后,要把生前走过路的每一个脚印都捡起来,才能够投胎。你去了西北,那么远的地方,百年之后,只怕捡脚印会捡不清场?” 黑暗中,晏初晓能清晰感觉到雨薇酸溜溜,喉咙哽咽的声音,便伸出手试探地在她脸上一摸,果然是冰凉的,湿漉漉的一片。 “你哭了?”初晓也感到难过。 “我没哭!”杜雨薇倔强地不承认,拂开她的手,气恼道,“你自个儿没心没肺,不心疼自己,我干嘛要为你哭,心疼你?你够侠女,终于可以实现你闯荡天涯的梦想。情变之后,你忏情遗恨,远走塞外,够豪爽,都快赶上白发魔女了!我……我才不管你的好事,不操那份闲心!” 晏初晓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话不由衷,心里却是着实地心疼自己。她继续伸手缓缓抹掉雨薇脸上的泪水,安慰道:“不行,雨薇,你得一直管着我,为我操心。咱们俩的感情,就像织毛衣,从小时候建立起就是一针一线,小心而漫长。这一路上,我不安分,事儿多,遇到毛线打结的地方,你都操着心,耐心地带我理顺。毛衣的温暖,多半是你的功劳,是你的费心。雨薇,现在我要去西北了,但是咱俩的毛衣还没有织完,你怎么能不再管我,不再为我操心呢?” 一阵静默,她感受到雨薇也渐渐地伸出手,握住她擦拭泪水的手。晏初晓笑了,继续乐天派地说道:“雨薇,你说的那个捡脚印的事,咱不怕。没事的啦!人死后,走路就跟一阵风似的,一个筋斗就十万八千里,半天就捡完。” “你就是个猴精!这茬都想得出来,估计现在正辛辛苦苦捡脚印的王阿婆都被你给气活了!”雨薇破涕为笑。 “气活了?那不成了一部鬼片啦?”她挠挠头,感慨道,“哎,人生就是一场戏!” “我的戏里有艳照门。”雨薇顺口搭上茬,语气里已经完全是释然。 感到一阵澄澈,她也不甘上下地调侃自己:“我的戏还闹剧加喜剧呢,走马灯似的换了那么多个男主角,结果没一个把心真正放在我身上,个个都有背后的故事。剧情纷繁复杂,快赶上特工剧了,居然票房还很低。” “诶,你说的还真对。”雨薇琢磨着,又发现新大陆似的说道,“不对,晏子,你别漏了你爸呀,你爸可是从头至尾把心都投入在你身上。” “世上只有爸爸好!”她有生第一次由衷赞美晏爸,虽说从小到大不知遭到过晏爸多少次嫌弃,但那嫌弃中毕竟有心,有爱。 雨薇总是有将牢骚提升到精华的本领,最后整出一哲理:“我记得有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是这样的,有时候开演的明明是一部喜剧却以悲剧收场,只是无论上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或是闹剧,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永驻心底。” 晏初晓将她要去西北当志愿者的申请书递给赵院长时,他一阵愕然后说了一些客套惋惜的话语,很快就批准了,并且定于下个月10号启程。这样的办事速度,她一点也不意外。现在的晏医生,对于大家而言,是个麻烦,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只当烫手山芋赶紧往外抛。人走茶凉,本来就是世俗历尽千百年的真理;明日黄花,早已不是有任何实用价值的风景。 办完事的晏初晓回了一趟家。原本她是想把这段时间一切的变故都一股脑地告诉晏爸,可是看到晏爸絮絮叨叨,一脸安详的样子,她没敢开口。 晏爸翻看着她带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啧啧抱怨道:“闺女,你怎么乱花钱啊?光给我买冬天的内衣,毛衣就买了三四套,还有,围巾,手套也是三四份,浪费不浪费呀你?” “围巾,手套不是买的,是我这段时间和雨薇一起织的。”晏初晓小声地说道。 “你倒是有这闲工夫!”晏爸没有发现女儿的反常,继续翻看着,继续絮叨道:“你这丫头,结了婚这么久,乱花钱的习惯一点都没改!看看你给我买的衣服,鞋子,春夏秋冬,齐活了,四季都没落下。你当湛远是开银行的啊?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用的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钱,没花他一毫一厘!”她赌气道。 “花自己的钱也不行!”晏爸谆谆善诱道,“我说闺女,你是要过日子的人,得为以后的柴米油盐事事费心,不能再没心没肺,随心所欲了。虽说你婆婆家家道殷厚,湛远收入不错,而且公公婆婆疼着你,湛远捧着你,但是做人得懂得惜福,知恩图报,所以你也要做个好媳妇来回报他们,持家有道,恭俭得体,是做个好媳妇必备的。以后不要再给老爹买这些东西了,老爹想要的不是这些,是能早点看到你和湛远有个孩子……” 晏爸又提到那一档子事,这回,她不再反感,而是安静地听着。她内疚,她不能带给晏爸外孙,即使曾经带来过,她也未能保住。 半晌,晏初晓黯然地说道:“爸,可能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我早就知道。”晏爸丝毫不感到意外,自然衔接上。他呵呵笑道:“是去美国吧?前一阵子,湛远征求过我意见,想带你一起去美国学习来着。去吧,我没意见,也不用你操心。放心,你老爹我还宝刀未老,精神矍铄着呢!闺女,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是好事,你也别犹豫不决了。换个环境,和湛远在一起,我和亲家公也不在一旁催着,你们小两口没准心情变好,没了压力,两三年后指不定给我们抱回一个大胖小子来……” 见女儿不言语的样子,他带着严肃口吻叮嘱道:“闺女,在国外可别像在这儿一样,对湛远耍小性,怄脾气,弄成上次那样离家出走,让湛远满大街找你。湛远是在乎你,才不跟你计较,事事都让着你,迁就你。他也是男人,也有自尊,你差不多点就行了,千万不要和他硬掰上,伤了他的心,他可是要和你过一生一世的人啊。” 晏初晓苍白一笑:“再也不会了。” 他们曾经给过对方的眼泪和疼痛,即使被定义为一种爱的形式,也随风飘散了。如今,那些过往的离别和绝望的伤痛,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从今往后,她不想再悲伤,不想再疼痛。她的心不是监狱,却关住悲伤太久,趁着年华还未老去,她想她还是把它们都释放吧。 带着微笑,她撒了谎,骗到了所有的亲人。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要去美国进修,始终和江湛远一块儿,共同进退。不知道怎么的,她有了一种笃定,江湛远会成全她,给她最后一次温柔,不会拆穿她,甚至会陪着她说谎,把这个谎言说得更好。毕竟,这样对大家,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在火车站,和雨薇流泪最后拥抱完,她毅然决然地拎起行李上了火车,即将启程去奔赴一个放逐她的异乡。 雨薇说的没错,她使了一着人生中最厉害的招术—声东击西。包括江湛远,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已经独自一人飞往那个金光闪闪的美国进修。其实东西南北,对她已无区别,都不再是故乡,都不再有乡愁。 火车轧轧地启动了,城市明亮的灯火离她越来越远,终于被抛在寂静的夜色中,她的心里突然有了隐约的快乐。 夜色中,窗外送来了干净的风和植物的气息。稻畦,草叶,芦苇,池塘,蛙鸣,狗吠,田野……幻觉中甚至出现了更远的事物—广袤无比的沙漠,戈壁滩;令人怦然心动的绿州,雪山;杨树,清真寺……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让肺里的淤泥彻底倒空,像一只旧抽屉来个底朝天。 整个旅途,她一点都不觉得疲倦,黑亮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盯着窗外,想着时光会像她看到的广阔的田野一样延伸到远方,充满神秘和传奇。 当看到远方出现雪峰的一角时,她凛然一惊,心中充满了神圣。渐渐地,越来越清晰,雪峰的全貌显现了。阳光映红了它们圣洁的峰顶,仿佛一块块燃烧的炭火,通体浸光,熠熠夺目。她望着望着,泪水不由自主落下来。此刻终于与悲伤无关。 我安定了吗?我心所向往的另一个家乡到了吗?她颤颤地问自己。 下部—时节正芳菲 数年如春风过眼,万事皆雪浪淘沙 “小姐?小姐?……” 她是被一声声亲切的女声给唤醒了。像是沉沉地睡了一个世纪,晏初晓睁开惺忪的眼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售票员。 “小姐,已经到站了。”售票员笑着提醒道。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坐在通往L市的长途车上。晏初晓不好意思地忙道歉,便拎着行李下了车。 她还是没有依约在下午5点钟赶到家。这一觉睡过,她像是被岁月轮回了数遍,醒来后,仍是半梦半醒,不问年岁,不问魏晋的状态。 顿住脚步,晏初晓打量着夜色中阔别三年的L市。这座城市像是一艘正在疾驶的通宵寻欢的豪华邮轮,歌舞升平,仙乐飘飘,说不完的繁华千丈,道不尽的温柔旖旎。 所谓近乡情怯,就是忽然发现眼前的一景一物浑然不似念想中样子,好像在哪一处走样了,但又说不上,总之,让人心底怯生生的,亲近不了。恍惚中,L市变了,渐渐失掉了原有的音乐味道,被年岁磨掉了特色,抹掉了天资。它从一个清水出芙蓉的少女蜕变成珠光宝气的贵妇,有着和别的城市雷同的繁华奢靡。不能说是退步,只是韵味尽失,感觉没了。 不仅如此,她居住过十几年的四合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四周已经建起了一幢幢趾高气扬的高大建筑,四合院被欺负得厉害。那条她年少时常常散步过的河流沿岸,建起了高楼,出租成一爿爿店面。河流没有了汹涌澎湃,猎猎江风的气质,它静谧下来,被商业区,大楼锁进了闺房,倒有点像湖或是池塘。 刚刚踏上她曾生活过的这片热土旧地,晏初晓就跟舍舟登岸一样,双腿和脑子还有一点不着实的感觉。 她还没晃悠个够,就被疾驶经过身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尖利喇叭声打断了思路。车子缓缓停下来,示威性地截住了她的去路。 晏初晓怔了怔,认清了来人,登时脸就挂了下来。她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绕道而行。车子依旧跟着她慢慢前行,这时他开口了:“上车,我有话要和你谈。” 见她固执地依旧闷声不吭地前行,江湛远冷峻道:“晏初晓,你别闹得我们俩像刚刚拌嘴的夫妻似的。要办妥离婚手续,我们俩迟早要讲话。麻烦你配合我一点,像个成人一样把事情办好!” 若是搁在以前,他的话语会激怒她。但是此刻面对这个即将手续办妥后的甲乙丙,晏初晓停住脚步,冷漠道:“说吧,你有什么话要说。” 火爆脾气的她现在居然能做到不动气,让江湛远很意外。这下,他倒不像个成人,支支吾吾道:“爸……你爸不是说,要你在今天下午五点钟前务必到家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最后那句话,他稍稍带点底气,质问道。 晏初晓“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我就是明天到家,我爸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和我爸有着至亲的血缘关系,即使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关系牢固不是你这个外人三两句就能离间瓦解的。” “外人”二字将他撇得干干净净。江湛远咽不下这口气,先动怒了。他急赤白脸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阴谋诡计!外人?当初你去新疆那会儿怎么不把我当外人?还腆着脸跟你爸说你要和我一起出国!晏初晓,我们俩之所以现在还拖着没离成婚,落下这么多麻烦事,都是你的过错!当初你倒轻松,走得很利落,不错啊,把烂摊子都推给我这个外人身上,让我帮你圆谎。这些年我都做到了,义务也尽完了,现在轮到你,离婚这事,你自个儿去给两家老人都解释明白!” 晏初晓耐心地听完,举重若轻道:“行,我自个儿会好好解释清楚,不会牵连你,也不劳你费心。”她瞟了一眼余怒未消的江湛远,淡淡地问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劳驾别挡着我的路。”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让他顿时哑口无言。江湛远硬撑道:“不牵连我,那最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几年你爸身体不太好,你解释时最好注意措辞,别让他老人家动怒,伤了身体。还有,今天你没有依约准时回家,不想让你爸血压高的话,奉劝你找个借口,迂回解释一番!” 见晏初晓迟疑瞬间,他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提议道:“借口现场倒有一个,你就说坐我的车回来的,路上碰到堵车,还吃了一餐晚饭,所以才这个点到。” “这个借口还挺好的嘛。”晏初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落井下石惯了吗?怎么,这回不想看我被我爸狠狠教训?” “我从来就没有落井下石。有些事我是不得已才走到那一步的。”江湛远郑重澄清,缓和口气道,“其实,不管是上次你走时撒的谎言还是这次编的借口,能把我牵扯进来,我还是挺愿意接受的………” “可是我不愿意。”晏初晓蓦地打断,冷冷道,“也不会再接受的。抱歉,江湛远,上次无辜连累你,是我的失误。这回,我不会再犯错,不会再和你有半点牵连,说不清;也请你趁早打消你心里的那些可能。”说完,不顾他有什么反应,她径自拖着箱子朝不远处的家走去。 被晏初晓戳中心事,抢白一番,江湛远全身的血像是凝固了似的,木然地注视着她不会回头,执着前行的身影。许久,他露出点嘲弄的笑容,嘲笑自己,江湛远啊江湛远,瞧,你又做了一件蠢事,你怎么会这么没有理智,没有自尊?注定唤不回的心,你还挽留什么? 他收敛干净笑容,面无表情地紧踩油门,风驰电掣般超过她,同样的漠视。 锁好车,正好碰上刚刚抵达的晏初晓。江湛远不看她,冷峻着脸先行进了院子。 当他们一前一后进去时,晏初晓就被大厅里的阵势给唬住了。比想象中的六大师兄围剿局面更严峻,这次简直五岳压顶,雷电滚滚。厅内,晏爸,江湛远爸妈,爷爷不约而同眼睛雪亮地看着她。 晏初晓脸色惨白,怯怯地喊道:“爸,爷爷,江爸爸,江妈妈。”喊完后,她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反正还有个垫背的,自己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死的太惨。 爷爷先给她吃了一个定心丸,站起身,热情招呼道:“初晓丫头回来了?快过来让爷爷好好瞧瞧,三年不见了,我看看孙媳妇有啥变化,长个了没有?” 晏初晓讪讪地上前,步履艰难。这时,江爸爸呵呵笑道:“初晓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做长辈的,才不敢回L市?你这个鬼灵精怪,把我们都骗了,整个一出声东击西!” “啊?”她一阵惊诧,不好意思地问道,“爸爸,你都知道了?” “前几天湛远都和我们说了,你去新疆当志愿者的事。我听了当场就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被你们小两口给忽悠了。”江爸爸依旧乐呵着,好像不知道她和江湛远要离婚的事。 晏初晓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湛远,他一脸的无所谓,漫不经心,带着淡淡的笑。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江爸爸的话,只好嗫嚅道:“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啊。你去新疆当志愿者是好事,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你?”爷爷包容地笑道,摸摸她的头。 “亲家,让你们见笑了。这丫头,就是不懂事,做什么决定都是自己拿主意,半点都不和大人商量,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尽了心。”深谙内情的晏爸话语虽软,但眼睛严厉地盯向晏初晓。 有杀气,她止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知道老爸的眼神意味深长,有“待会儿慢慢算帐”的意味。 晏爸若有似无地发难道:“怎么这个点回来啊?不是叫你五点前回来吗?你好意思,让一屋子大人等你吃饭!” 这一问,晏初晓脸上挂不住,搜索枯肠地找寻借口,慌乱之间,她指着江湛远,冲口而出:“哦,我坐他的车回来的,路上堵车,我们在路上吃了晚饭,所以才这个点回来。” 一口气说完后,她在心里连骂自己丢人,居然将刚才断然拒绝的借口一字不差地搬来运用。心里虽这么想,但她表面装得理所当然,说出这番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江湛远一阵愕然后,不由暗自好笑。他戏谑地承认:“对,我们一起回来的。堵车,吃晚饭,这些都没落下,而且整个路上磨难重重,状况百出。” 长辈们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当小两口之间开玩笑。 在爷爷的坚持下,撒谎吃过晚饭的晏初晓也坐到了饭桌上。她不好露出自己饥肠辘辘的样子,只得装模似样地搛一些素菜尝尝。 正当她盯着不远处一只鸡腿出神时,一直沉默的婆婆突然问道:“初晓,结束了新疆的志愿者工作怎么想到去G市医院工作,而不回L市原来的工作岗位呢?” 铁观音果然不简单,一出口就是有深度的问题。晏初晓正犯难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间隙,江湛远替她答道:“妈,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决定了在G市发展,她当然随我一起留在G市。” 他说出这番话完全是波澜不惊,一副“闲看云卷云舒”的状态。晏初晓虽然听着别扭,憋闷,但总算不需要自己绞尽脑汁来回答,便轻舒一口气。 铁观音不动声色地盯着事事和自己抬杠的儿子,不悦道:“怎么,这三年在全国各地招摇够了?现在终于肯安心呆在一个地方了!” 首先嗅出火药味的江爸爸小动作地拉了拉妻子,笑着打圆场道:“亲家,我们家湛远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他妈没少为他操心,这会儿发牢骚呢!幸好初晓回来了,终于可以管住这个臭小子。” 晏爸尴尬地笑道:“湛远是个好孩子,沉稳懂事,孝顺有礼。应该说要他管着初晓,初晓她玩心太重了,随性而妄为!” “亲家,你太谦虚了。在我眼里,初晓这孩子浑身都是优点,你说的那些应该换个说法,说她活泼,富有朝气。有初晓当媳妇,简直百里挑一,是我们老江家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江爸爸赞不绝口。 爷爷锦上添花道:“我说你们两个都不要相互谦让了。我说句公道话,这两个孩子都不错,金童玉女,天生绝配。就像秤不离砣,公不离婆般瓷实。我第一眼看见他们两个小人,恍然大悟原来传说中的夫妻相就是这样的。” 爷爷的这番夸大风趣的话语引起席上所有人的笑声。晏初晓也尴尬地笑了,玉女,这么矜贵的词语,头一次被人顺其自然地套在她身上,有点不自然,也有点眩晕。 “初晓啊,这回回来了能帮爷爷实现一个梦想吗?”爷爷殷勤地问道。 “爷爷,看您说的,还跟我用‘帮’这个字眼,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她一高兴,江湖气表露无遗。 “爽快!”爷爷不由豪迈地与她碰杯,兴致勃勃道,“初晓丫头,今年年底让爷爷我抱上曾孙子吧!” 果然迷魂汤不是这么好喝的,玉女瞬间背上生孩子的重任。 晏初晓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文不对题地小声问道:“您不是已经有孙子吗?” “初晓啊,曾孙子并不是指孙子,两者不冲突。明白吗?”爷爷耐心地强调,“你看,如果你给爷爷带来曾孙子,咱们江家四世同堂的梦想就实现了。过年过节,凑到一块儿,人丁兴旺,多喜庆多热闹呀!” “初晓,你和江湛远是应该考虑‘造人计划’了。有了孩子,你们两人就会担负起更多责任,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家里。这样也省得有些用心不良之人惦记着拆掉你们这个家。初晓,你要想明白。”婆婆语气严肃,话里有话。 她的话音刚落,江湛远就置若罔闻,大动作地倒酒,勺汤。晏初晓则面有难色地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不作声。 “抱孙子一件喜庆的事,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江爸爸笑着接过话茬,想解决此时的尴尬,“没影的事,你又瞎操心了吧。” 婆婆正色道:“你以为我捕风捉影?老江,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这么多年夫妻了,我会说些没有根据的话吗?我这是给他们小两口提个醒,好防微杜渐……” 婆婆的话还未完,爷爷郑重打断:“儿媳妇,你和言中争论的话回家再谈。这儿是亲家公的家,别失了礼数!”他转向晏爸,笑道:“亲家,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晏爸讪讪地笑道,“初晓有什么错,你们做长辈的理所当然指出来,替我好好管教一番。” 他转向发怔的女儿,严肃下命令道:“初晓,以前的事都不追究了,回来了你就好好尽好你做媳妇的本分,和湛远好好过日子,今年年底前必须得要孩子,不能再拖了!” 晏爸的话语有如金石,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抨击在晏初晓的心尖,如锥般尖锐有力。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坚定地拒绝:“我们不会再有孩子,在三年前,我和江湛远就已经离婚了!” 生小出野里,君家妇难为 她说出这句话,心中的绝望如雪落无声,掩饰着悲伤,一字一句,就像悼词一样,充满了感伤。 尽管季节变换时节荏苒,三年了,她承认那些他给的疼痛依旧常驻她心中,从未因为空间转换而淡薄,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消亡,反而历久而弥新,即刻刺痛她,提醒她,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现在,她不想再用一个错误来掩饰过去的错误了,不管真相多么难看,她已然和盘托出。 看着江湛远的家人愕然的表情,晏初晓不再逃避,郑重承认道:“三年前,在我去新疆前,我和江湛远签了离婚协议书。那会儿,夫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名存实亡,想清楚后彼此都认为离婚是最好的出路。这次回来是来补办离婚手续,顺便告诉长辈。对不起,江爷爷,江爸爸,江妈妈,让你们失望了,也请原谅我给你们带来的伤害,我不能再做你们的孙媳妇,儿媳妇了。” “死丫头,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什么是顺便告诉,你当这是下达通知啊?”晏爸怒不可遏道,“晏初晓,你听着,这个婚你不准离!结婚时随着你的性子,这回离婚你做不了主!” 江爷爷忙拉住正在气头上的晏爸,着急地问道:“初晓,跟爷爷说,是不是江湛远这个臭小子给你气受了,让你受委屈啦?告诉爷爷,爷爷铁定站在你这一边,狠狠教训这小子。离婚,这话可不准再随便乱说了,不要伤了大人们的心啊!” “是啊,初晓,小两口有什么矛盾都摊开了谈,总能化解的。过生活就像牙齿和舌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们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赌气说离婚啊!”江爸爸也焦急地劝慰。他转向自己儿子,严肃指责道:“江湛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初晓的事,让好好的一个媳妇要离婚?做错了什么,你赶紧认错啊!” 江湛远置若罔闻父亲的责备,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似乎眼前这场官司与自己无尤。 江妈妈也很平静,理智地问道:“初晓,你要离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特别的原因。对不起,妈妈,您就当我们感情不和吧。和他生活这么久了,我觉得很吃力,彼此都不合适。我们从开始就是错的。”晏初晓冷静道。 “屁话!混账东西,湛远这么好的一个丈夫,你还要挑三拣四?你倒说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入得了你的眼,才经得起你折腾?”晏爸火气又往上蹭了几层,口不择言道,“你要是敢擅自离婚,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爸,您不要再添乱,好不好?婚姻,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完全有权利结束它。这是我自己的事,愿赌服输,您不要再将您的意志强加于我身上了!”她揪着心道,恳切地期望爸爸不要拿父女之情来威胁她。 可是晏爸走到她面前,依旧不依不饶道:“晏初晓,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再敢提离婚二字,这辈子我们父女的缘分就到此!” “亲家,你这句话太严重了。孩子,一时赌气,想不通,情有可原的。我们做长辈好好劝解才是……”江爸爸和爷爷见情势严重,忙开导道。 一直沉默地江湛远起身了,他扶着晏爸,温言款语道:“爸,您别生气了。医生说您这病最忌生气,您还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抱上外孙不是?您放心,离婚的事,我会好好劝初晓的。” 他的话能温婉生动,足以打动在场任何人,却不能打动她。她觉得惊讶,这番识大体的话语,似曾相闻,以前Jessica说过,周游说过,陈海医生也说过。这些都唤起她深藏的耻辱和恨意。 她唯一能够扳回一城的方法,就是不被他牵着鼻子走,狠狠地弃绝他的“宽宏大量”。 “你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我们离婚……”晏初晓倔强地说。 “离婚”二字话音刚落,她的脸上被用力掴上一巴掌,是晏爸的。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吓得目瞪口呆,没有了声响。她也呆呆地看着从未真正对她动粗的爸爸,不争气的眼泪又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晏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失手打了女儿,但是仍执拗地颤抖骂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你不再是我的女儿!” “好,我滚!”晏初晓隐忍住内心的悲伤,掉头走到客厅拉起行李箱冲出门。 江湛远一马当先地跑过去,捉住她的手,想要留住她。 “恭喜你,终于成功地瓦解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简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晏初晓用无比讥诮的口吻说道,可是声音却颤颤抖抖,犹如一张被风掀动的窗纸。 在泪水要夺眶而出之前,她理智地说道:“明天星期一,别忘了去民政局办妥要办的手续。” 说完,她挣开木然的江湛远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晏初晓没有想到她的这段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婚姻历经三年,威力还是这么大,像是一座活火山,炸得她体无完肤,竟然还赔上她的亲情,她的晏爸。 深沉的夜色中,她越走越快,有着一条道走到黑的恍惚。在一个偏僻的街角,见四下无人,晏初晓才慢慢地蹲下去,失声痛哭起来。她感到难受,唯有哭出来才能好受,畅快地呼吸。每哭一声,好似那颗心便轻了一点,哭得久了,心里空空落落的,像个被掏尽的空壳子。 “江湛远,你混蛋!……算你厉害!……你行,抢走了我爸!我拿你没办法……我妈,我妈你抢得走吗?……妈,妈……妈,你到底在哪里?……”晏初晓抽抽噎噎道,不停地抹眼泪。 “找妈妈,去警察局啊!警察叔叔会帮你找!”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晏初晓像是从梦中惊醒,猛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二流子站在不远处对她扮鬼脸,他的手里竟然……竟然还拉着她的行李箱。 她惊讶万分,刚才肯定哭得太全神贯注了,放松了警惕,连小鬼偷走她的行李箱都不知道。 真是有够衰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晏初晓化伤心为愤怒,找到了要泄愤的出气口,恶狠狠道:“臭小子,限你在10下内把我的箱子乖乖拿过来,不然我可要不客气,大开打界了!”说完,她开始数数:“1,2,……” “你慢慢数吧!老子不陪你玩了!”二流子毫不畏惧,拉起行李箱拉杆就开始朝前方跑走。 晏初晓来不及数数,忙骂自己笨蛋,和小偷讲什么道理,便快跑追上去。 要是在平时,两三下她就能抓住这个臭小子,可惜今天她偏偏穿了高跟鞋。刚刚跑起来,没反应过来,她一用力,便把脚给崴了。 在晏初晓哀呼不妙,武者千年道行毁于一个小鬼之际,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她身旁蹿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小偷奔去。 她喜出望外,忙脱下高跟鞋,跟了上去。见义勇为者是个二十出头留长发的青年,他抓住小偷的瞬间,小偷冷不防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嗖”地一声朝青年刺去。 “小心!”晏初晓刚刚喊出,那个青年的胳臂被啄了一道口子,鲜血淌了下来。 慌乱之际,晏初晓迅速将手中的两只高跟鞋朝小偷扔去。 算得上百发百中,那两只高跟鞋都出神入化地扔中了那个青年的头,而小偷毫发无损。不过这两只高跟鞋震慑住小偷,他扔下行李箱,灰溜溜地逃走了。 “你……你还好吗?小兄弟,刚才真是对不住啊!”晏初晓蹲下去满脸愧疚地问正蹲在地上揉头的青年。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见一张苍白文静的脸。 “大姐,高跟鞋不是用来砸别人脑袋的!”长发下一个并不文静的声音,凶巴巴的。 看在他帮自己抢回行李箱的份上,晏初晓就不跟他计较了。她心里哼了一声“什么人啊,整得跟个不良青年似的”,就穿上高跟鞋,拉起箱子的拉杆打算扬长而去。 正要离去时,她瞥见青年臂上的伤口,于心不忍,便擅自动手拿起他的右胳臂。 “干什么?”青年甩开她的手,愠怒道。 “你的胳臂被划伤了,在流血呢!”她关切地提醒。 “又怎样?”青年玩世不恭道。他打量着晏初晓,嗤笑一声,带着痞味调侃道:“大姐,你不会看我长得帅气,就想献殷勤钓我吧?” 晏初晓无语地看着这个有着几分“病态美”的青年,真够自恋的,夸自己夸得简直行云流水。她凛然正气道:“小兄弟,拜托说话得善良一些。我是个医生,出于职业本能才拿起你那只受伤的胳臂,你不要想太多了。奉劝你,去医院包扎一下吧,免得伤口感染。” 出了一口气,她才顺气地拉起行李箱离开。 “等一下。”青年在身后叫住了她,语气依旧冷冰冰道,“不是说是医生吗?拿出你救死扶伤的本事给我包扎一下!” 真是欠他的。晏初晓自知理亏,只好从包里拿出一条新买的纱巾给他包扎起来。包扎完毕,这小子居然理直气壮道:“刚才帮你抢回了行李箱,又无辜受了伤和挨了你的高跟鞋两下,你总得表示表示一下吧。” “我表示啦,这不正给你包扎伤口吗?我堂堂晏医生亲手帮你包扎,分文不取,你该偷着乐了。”晏初晓最后系上一个结,伶牙利嘴道,“好了,现在我们两清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她起身时,见青年沉默不起的样子,疑惑地问道:“你该不会真想让我给你钱当报酬吧?我可没钱。” 青年缓缓地站起来,直盯着晏初晓,认真地说道:“我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还未等晏初晓反应过来,他迅速地扯过她的右胳臂,捋下一条手链。 晏初晓一阵心惊肉跳后,才明白,他拿走了自己右手腕上一条新疆葡萄干玛瑙石手链,这是她的新疆朋友帕夏古丽送给她的。 “不行!”晏初晓第一反应喊道,“还给我,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不能给你。” “这样吧,小兄弟,我给你钱,你把这样东西还给我。再说,这是女孩戴的,你不合适。”她边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边试图想抢回来。 不由分说,青年麻利地将手链套在自己右手腕下,霸道地说:“挺合适的,我要了。晏医生,谢谢了。还有,以后哭鼻子注意一下影响!”说着,他飞也似地扬长而去。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晏初晓无语又无奈,感觉自己还是被劫了,有点虎落平阳的意味。 与此同时,江湛远正开着车满大街地找寻着晏初晓的身影,一无所获。那个说过要拉住他手的女孩,那个漫不经心走入他内心的女孩,那个总能理智全身而退的女孩,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为什么他总拉不住?她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心胸,让他触电,心脏瞬间麻痹。那些她给的爱情,即使最后时刻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嗖嗖几下,在天空换了换颜色后就消失殆尽,但却在他心中定格成永恒,带给他的都是美好。 她曾几次哭问着他是不是爱她,他后悔当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直到她留下黑暗中那颗凄美的钻戒出走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不管日出与日落,她都是他心中的恒星;而他,他害怕在那个男人面前,不够光亮,不够永恒,充其量只是她生命中的流星,划过了,只留下一条悲哀的尾巴。 不知不觉,江湛远来到了那套曾带给他们多少欢乐的公寓。屋内还保留着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的设置,干净整洁,能发亮的物件都在安静地发亮。阳台上的风将淡紫色的窗帘一阵阵鼓起,白纱里子从淡紫窗帘的侧面,高高飞扬起来。房间里那盏他们淘来的风铃在风中晶莹地,细碎地发出声响。那盏风铃是用南美的白色云石做的,在风里彼此撞到,就发出天堂般的声音。 长途劳顿的疲累席卷上来,他取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此刻他想再一次逃避,不要再去面对明天那个冷峻的事实。 她怎么能将离婚二字轻易说出口,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屈不挠地坚持着给他们的婚姻判死刑。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些年,即使相隔天涯,他却无时不刻不在想她。对她的思念,就如同他指尖的烟,淡淡的,袅绕,如影随行。她活在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意念的流动中。三年了,悲伤像银杏树,长得很慢,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他无法做到在她彻底离开后释然,快乐。 真的再无挽回的余地了吗? 城下之盟,姜还是老的辣 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样的时节离婚,年华正好,芳菲尽染。四月,有着钻石般明亮的光泽,又有水晶般晶莹剔透。身后的花树,长长的枝桠伸展过来,重叠绽放的洁白花朵,有着细细的粉末花蕊。天空是透亮的深蓝,大朵白云,头顶上偶尔有鸟声像光束一样掠过。 在这人间四月天里,她却要离婚,在春天里葬落花。还是这条通往民政局的路,心情却不再如六年前那般汹涌澎湃。带着即将散场的沉静,她从容走在这条路上,如同赶赴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公文。 江湛远将车缓缓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在很远处,他就已经瞥见了她的身影。她竟然提前先到了。看来自己对她的留恋挽留,真的成为她的负担,她迫不及待地想甩掉。 他终于朝她走去,努力不看她的眼睛,平静道:“进去吧。” 晏初晓没有做声,跟着他拾级而上。在进入大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铃声响了,竟然是她曾经用过的铃声,宫崎骏电影《千与千寻》里的轻音乐《不论多少次》。 很恼火,他究竟什么意思?他凭什么用这支铃声?这个家伙明目张胆地用着这支她最爱的铃声,和Jessica到底通过多少通电话? 他丝毫没有顾忌到铃声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地朝大厅走去。而这支清亮,有如露滴的铃声依然不紧不慢地响着,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晏初晓只觉得刺耳,叫住他,没好气地提醒:“喂,接电话吧!看来她都等不及了。” 江湛远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止步,拿起手机,看到了来电显示,解释道:“是我爸来的电话。” 晏初晓不置可否,淡淡地看着他接起手机快步走到门外。玻璃门外的他显得着急,为难,不停地走来走去,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加了盖子的茶壶。 看来出了什么事,晏初晓也快步走过去,脱口问道:“怎么了?” “爷爷……爷爷他今天早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里抢救。”他的声音像是激流中的一片叶子,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变得焦灼不堪。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医院呀!”晏初晓听了,也心慌了。 江湛远抬眼看她,下定决心道:“这样吧,我先和你尽快办完手续,再赶往医院……”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缓急?”晏初晓气恼地打断,跺脚道,“离婚哪天都行,现在爷爷最要紧。走,现在我们立刻去医院!” 说完,她径自拉起江湛远的胳臂快步朝车门走去。到车门时,她才反应过来,便尴尬地放下他的胳臂。江湛远也察觉了,他默默地帮她打开车门,没有多作言语。 赶到医院时,爷爷已经送进急诊室,江湛远的爸妈正在走廊里等着,急得来回走动。江湛远率先上前,急忙问道:“爷爷,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发病呢?以前身体不是一直很健朗的吗?” “别急,爷爷已经送进去抢救了,医生打保票说没问题的。爷爷就是突然受了刺激,加上原先就有心肌梗塞的老毛病,所以,今早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昏了过去。”江爸爸劝慰道。他看到跟上前的晏初晓,温和招呼道:“初晓,你来了啊?” “爸爸,妈妈。”晏初晓怯怯道。 江爸爸应了一声,而铁观音讥讽地问道:“来了?你不是急着要去离婚吗?这可怎么办好呢,耽误了你宝贵的离婚时间?要不,这样吧,我在这里给你陪对不起。” “别,妈妈,您别这么说。”晏初晓赶忙阻拦,内疚道,“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妈,这事怨不得初晓。爷爷昏倒,大家都没想到,是个意外,不能算到初晓头上。”江湛远看不过母亲的阴阳怪气,帮腔道。 “意外?江湛远,你就这么偏袒你媳妇吗?爷爷从小看你长大的,把你疼在手心里,你现在居然说出这么不孝顺的话语,还有没有良心?”铁观音指责道,“知道爷爷为什么会昏倒吗?就是因为你们两个执意去离婚,才刺激到他老人家的!” 铁观音又看向晏初晓,横眉冷对道:“晏初晓,你刚刚从新疆回来没多久,就非得把这个家闹得翻天覆地吗?”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她想不到怎样表达自己内心的歉意。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离婚这件事伤害到爷爷。 “妈,离婚是我和初晓两人之间的事,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伤害旁人。现在爷爷出事了,我们都很难过,你要是怪罪就怪罪我吧!”江湛远郑重道。 “冷酷自私的家伙!从头到尾,你心里到底还有亲人没有?”铁观音忿忿道。 “够了!都少说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爷爷还在急诊室里抢救,你们俩还有闲情逸致来吵架!谁要是再大声一句,就给我回家去!”江爸爸斥责道。 他的话音刚落,急诊室的灯就熄灭了,几个医生出来了。 “韩医生,我爸情况怎么样?”江爸爸忙上前问为首的一个医生。 韩医生边摘下口罩,笑道:“老司令情况比较乐观,过半个小时就会醒来,待会儿安排住进病房,你们就能去看他。这次能很快脱离风险,多亏了老司令身体底子好,但是以后你们都不能气他了,凡事都顺着他,不要让他老人家受到刺激。” “那是,那是,一定不会再让我爸生气的。”江爸爸忙不迭地答应。 “谢谢你了,韩医生。”铁观音和江湛远致谢道。 “不客气。”韩医生突然瞟见一旁正惴惴不安的晏初晓,热情地问道:“晏医生,什么时候从新疆回来的?听说你留G市人民医院了。” 怕实习期间带自己的导师说出以前在这里发生的往事,晏初晓忙答道:“回来有一阵子了,谢谢您,韩老师。” “待会儿爷爷醒了,你好好陪他说说话。”韩医生意味深长叮嘱她一声,就先行离开。 在病房里,爷爷慢慢地睁开眼,就朝晏初晓招招手道:“初晓丫头,过来……” 晏初晓走上前,握住爷爷的手,轻声问道:“爷爷,您还好吗?” 见爷爷慈祥地笑着点头,她突然觉得心痛,眼睛不由湿润了,肯定道:“爷爷,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寿比南山的!” “活一百岁,那岂不成了老怪物了?”爷爷苍白地笑道。他盯着晏初晓,蓦地问道:“初晓丫头,刚刚和湛远办完离婚手续啦?” 晏初晓忙摇头道:“没,还没办。” “不过迟早会办的,你铁定了心要和湛远离婚,不再打算当我的好孙媳妇了。看来我们爷孙俩的缘分就要尽了,我和这个世界的缘分也要尽了。”爷爷悲凉地说道。 “爷爷,您别说丧气话了,我听着心里难受。”晏初晓揉了揉眼睛,带着点点泪花笑着说:“您多想想开心的事,有希望的事,很快身体就能康复的。” 爷爷呵呵地笑道:“我老人家半生戎马,枪林弹雨中过来,对死字从来就没皱半点眉头。多亏党的政策好,老了不愁吃不愁穿,享点清福等死。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开心的莫过于能死前抱上曾孙子。” 晏初晓沉默了,半晌,安慰道:“爷爷,你要好起来,好起来,什么都有希望,就能抱上曾孙子的。” “那我好起来,你和江湛远就能让我抱上曾孙子?”爷爷眼睛一亮。 晏初晓一怔,不知怎么的又绕进去了,忙辩解:“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爷爷……”她面有难色道:“爷爷,您说的这个有点难,我办不到。” “有点难?那好,爷爷不勉强你,出个简单的,你就最后满足我这个老人家的愿望吧!”爷爷退而求其次。 她总有点不好的预感,便迟疑地问道:“我试试看。” “你能和湛远别离婚吗?迄今为止,你是我见过最满意的孙媳妇,我很中意你。我老人家时日不多了,想在最后的时光看到这个家不要破,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孙女,都在我的身边,这样我走了,也能走得安心。”爷爷认真地说道,像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交代后事。 晏初晓为难着,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 “初晓丫头,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湛远那孩子过下去,坚决要离婚,我不拦了,也拦不住。只是,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湛远一个机会吗?你和他再相处一段时间,就3个月,3个月后,你还是想离婚,我绝不再阻拦了。”爷爷恳切道。 3个月,她在心中反复掂量,对于她来说,不算太短。3个月,能改变很多事,动摇一个人心也足够了。这也是她最忌讳的地方,她怕自己会再度陷进去,再度掉进那个往事的网里。 正当她犹豫空当,爷爷呼吸急促起来,不时捂着胸口。众人都大惊失色,江爸爸和江湛远忙跑出去喊医生,而铁观音一把推开晏初晓,边抚着爷爷的胸口,边指责道:“你这女人,心肠够狠的。看到他老人家身体虚弱,你就不能说个善意的谎言,非要刺激他不可吗?” 这时,韩医生快步走进来,皱着眉头道:“不是说过老司令受不了刺激吗?你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都不爱惜老人的身体?” 晏初晓慌乱地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空白一片。看着爷爷依旧殷切的眼睛,她心里一热,涌上眼泪,冲上前去握住爷爷的手大声哭道:“爷爷,我不离婚了,我留在身边伺候您,除非您赶我,否则我不会走的!爷爷,您快点好起来吧!” 她的这句话像是一粒安神丸,爷爷很快平息下来。他看着晏初晓,缓慢地露出笑容。 韩医生检查完毕,笑着摇摇头:“老司令没有什么大碍,症结都在晏医生那里。静养一段时间,身体就能恢复的。”他转向晏初晓,笑道:“晏医生,剩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众人惊讶地看着爷爷再度精神充沛问道:“初晓丫头,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不是在哄骗我老人家的吧?” “是真的,我不离婚,一切等三个月再说吧。”晏初晓认真地承诺,她帮爷爷掖了掖被子,笑道:“爷爷,这下你该安心好好养病了吧?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您做。” 爷爷和蔼地摸摸她的头,又看向江湛远,较真道:“湛远,初晓,凡事都要有个依据。这样吧,把你们的结婚证先交给我保管,三个月后,再还给你们。” “爷爷,不用了吧?你还信不过我们……”江湛远看到爷爷眨了眨眼,便识趣地住口,乖乖将结婚证奉上。 晏初晓没计较许多,只是嗔怪道:“爷爷,您怎么小心眼啊?我晏初晓,说到做到,绝对不会反悔的。” “只是形式而已。爷爷哪能不相信你啊?”话虽这么说,爷爷很快就将结婚证紧紧揣到手里,生怕稍不留神它就会生了翅膀飞了似的。 和晏初晓走出医院时,江湛远沉吟着,道:“我爷爷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过一阵子,等他身体好了,我会说服他的。” “不用了,这是我和爷爷的约定,我会遵守的。只不过三个月而已,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晏初晓故作轻松道。 “那好,三个月,我们就好好合作吧。”江湛远也佯装平心静气道,说着,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见晏初晓没打算坐他的车,他继续冷淡道:“爷爷想要我们俩回家住,演戏总得演得像吧。” 晏初晓坐上车,不带任何情绪道:“回家之前,先送我去趟邵阳宾馆吧,我要收拾东西。” 医院里,只剩下江言中和铁心竹陪着江老司令。 侧耳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江老司令才支撑着坐起来。 “爸,您别乱动。想喝水的话,吩咐我就行,您还是乖乖躺着吧!”江言中赶忙扶着父亲。 江老司令重新躺下,毫不含糊地提出要求:“言中啊,我想吃咱们家旁边那条街的蒋记豆腐脑,你快去帮我买吧。” “好,我这就去。”江言中毫不犹豫道,转向妻子,“你先在医院里陪着爸,我去去就回。” 铁云竹点了点头,目送丈夫离开后,将眼光投向病床上神情郑重的公公,问道:“爸,您留我下来,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假凤虚凰,意犹未尽 江老司令坐了起来,笑道:“儿媳妇啊,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的眼睛。言中那小子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爸,您这次演得过了吧?我没有想到您会为了一个区区晏初晓而装病。”铁云竹神情严肃,道,“其实少了一个晏初晓,有很多女孩子排着队想做咱们江家的孙媳妇。老凌的女儿念菁就行……” “算了吧,湛远妈,你儿子会满意你为他挑的媳妇吗?估计又会怨恨上你吧。”江老司令从容打断,道:“初晓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难得这个孙媳妇,我见着投缘,湛远也很喜欢。” 铁云竹听着,心里有些不悦,但是不好发作,继续问道:“您心里都有底,那还单独留下我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好当着湛远他爸面说的?” “的确有些事不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怕又会破坏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江老司令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初晓和湛远离婚的真正原因吗?” 铁云竹心里暗暗一惊,估计公公也知道了内情,便坦言道:“我知道,那个女人回来了,而且在晏初晓去新疆的这三年,她都呆在湛远身边。估计晏初晓这次闹离婚多半有这个女人从中作怪!” “你说的不错,三年前,湛远过生日那天,她送来那瓶酒,我就知道来者不善。”江老司令叙述道,“三年前,她就已经在离间湛远和初晓俩的夫妻感情。初晓去新疆,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晏初晓也真是的,真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妻子的。明明知道篱笆坏了,还装糊涂,撒手不管去新疆当什么志愿者!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铁云竹恨铁不成钢。 “你别抱怨初晓,要怨就要怨你儿子,要不是对那个沈姑娘还留恋,会伤透初晓的心,让她悲凉地远走西北,回来后坚决要离婚吗?”江老司令语重心长道,“初晓去新疆,还有一个原因。韩医生,赵院长跟我说了,当年初晓差点背上医疗事故的罪名,惹上官司,所以才不得不离开这里。湛远妈,你也是做媳妇的,应该体谅你的儿媳妇,不要事事都先指责她。别看她整天笑呵呵的样子,看得出来,这些年她的心里很苦。” 他的这番话似乎打动了铁云竹,她若有所思。 “儿媳妇啊,你得想清楚,现在湛远身边已经有两个女人,那个沈姑娘和初晓,你更想让谁做你的儿媳妇?”江老司令继续问道。 “当然是初晓。那个女人提也别提!”铁云竹不假思索道。 江老司令呵呵地笑道:“儿媳妇,你和我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既然立场明确了,那我们是不是要找那个沈姑娘谈一下,帮帮湛远他们?” “爸,这件事就不必您亲力亲为了。我直接找那个女的谈就成!”铁云竹当机立断道,“过一阵子,我有事要去G市一趟,那时候就和她摊牌。” 江老司令点了点头,叮嘱道:“儿媳妇,你和那个沈姑娘谈的时候,语气和蔼一点,不要像以前一样中伤她。你和湛远的关系不能再恶化了。” “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铁云竹郑重道。 江湛远和晏初晓同时进家门时,就被江湛秋给吓了一大跳。她不断往他们俩头上喷射发胶,撒着彩花,一副喜庆庆祝的样子。 “江湛秋,你搞什么?知不知道爷爷现在正躺在医院里?”江湛远用手拾掇干净头上,责备着不懂事的妹妹。 “知道啊!爷爷要生病进医院,他事先跟我讲了……”江湛秋看着他们小两口惊讶突然睁大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忙吞吞吐吐解释道:“我是说……人家不是知道嫂子回来了,高兴吗?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没顾虑那么多。”说着,她搂过晏初晓的胳臂,亲热道:“嫂子,你不够意思,私自去大西北,居然对我也瞒着不透风。嫂子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有多想你。” 晏初晓笑眯眯地揉着小姑的头发,顺势问道:“湛秋,这次春季高考考得怎么样?” “哎呀,嫂子,你真没趣!三年不见,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句!”小姑嗔怪地放下晏初晓的胳臂,调皮地回礼道,“那我也跟你说一句没趣的话,你和我哥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 她这么一说,晏初晓心里泛起苦涩,讪讪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湛秋,帮你嫂子收拾出一间房间。她累了,想休息一下。”江湛远恰到好处解围道。 “还收拾什么?你们俩不直接住你的房间吗?”江湛秋故作糊涂,“哥,你放心,爷爷知道你们要回来住,刚才来过电话吩咐过了。小妹一切都收拾妥当,就等两位新人直接入住。” 江湛远给闹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看向晏初晓,澄清道:“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晏初晓没有气恼,微笑对小姑道:“湛秋,谢谢你啊!待会嫂子给你做好吃的,犒劳你!”说着,便拎着行李箱朝楼上江湛远的房间走去。 江湛远赶紧上前,帮忙拎行李。晏初晓没拒绝,将行李交付给他,就上楼了。 和自己所料想的那样,江湛远的房间居然布置得简单到只有一张惹眼,巨大的床,沙发椅子都给挪出去了,地毯也给撤了。晏初晓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在床边坐下。 江湛远也发现不对劲,打开门朝妹妹喊道:“江湛秋,过来一下,有事要问你。” 江湛秋乐颠颠地跑过来,道:“什么事?房间还满意吗?” “满意?你自己看看,房间被你整成什么样子?”江湛远一百个不满意。 “很好啊,简单明了,最适合两位休息不过了。”江湛秋自我感觉颇好,还意味深长冲哥哥小声说道,“哥,放心吧,床很牢固,不会半夜塌掉的。” “江湛秋!”江湛远猛地打断,面红耳赤佯装生气道:“告诉我,沙发椅子都被弄到哪儿去了?我要搬回来!” “我不知道!反正我收拾你们屋子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江湛秋口风很紧。 晏初晓径直问道:“湛秋,被子也只有一床吗?” “嫂子,一床就足够了。这床被子又宽又厚,你和哥两个人盖,绰绰有余。”江湛秋笑嘻嘻得瞅着已经无语的小两口,“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休息。” 妹妹走后,江湛远也在床边坐下,半晌,征询着她的意见:“现在怎么办好了?这一老一小简直赶尽杀绝,居然连地毯也撤走!” “天无绝人之路。”晏初晓满心清明,道,“不是还有一张床吗?总能解决睡觉问题的。” 江湛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晏初晓,迟疑地问道:“你是说……你是说,那我们就一起……”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下面的话语。 “就一起睡在这张床上。”晏初晓边打开行李箱,边坦然道,“心里没事,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她这样举重若轻,若无其事,他倒有点沮丧。江湛远竭力赶走脑袋里不该有的想法,冷漠道:“当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反正就撑这么几天,回到G市,一切都回到正轨。” 晏初晓没有吭声,依旧静默地将行李箱里的衣物取出来。只觉得太安静了,江湛远没话找话道:“你……你还是找一天和爸爸和好吧,昨天他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我家的事,你还是少操点心!你知不知道,你装出这副很体贴孝顺我爸的样子很令人讨厌?”旧事重提,晏初晓莫名想起昨天挨的一巴掌,就将突然冒起的邪火发泄在他身上。 被碰了钉子,江湛远心里不是滋味,忿恨道:“晏初晓,你不要蛮不讲理!什么是我装出体贴,孝顺的样子?这三年,是谁将你家的事一股脑推给我?是谁在一直照顾着你爸?对,我是外人,但也比你这个不孝顺,忤逆长辈的女儿强百倍!谁是谁非,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你强词夺理,时不时出口伤人,活该你爸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臭小子,你说什么?有种你就再说一遍!”她气得牙痒痒。 “说一千遍还是这样!你刁蛮任性,不讲道理,连你爸都看不惯你,要和你断绝父女关系!”江湛远毫不示弱。 “你……”晏初晓火冒三丈,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道,“你给我出去!给我滚!” “大姐,这是我家,是我的房间,你凭什么叫我出去?!我偏不走!”他强硬道。 “不走是吧?那好,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你真正见识我的厉害!我的蛮不讲理!”她气煞至极,便开始动手,粗手粗脚地将江湛远推至门边。 “刁婆,你……你还真动手?是不是女人?”江湛远惊慌失措,忙用手撑住门,不让她占上风。 晏初晓黑着一张脸,不顾他没命的叫唤喊疼,心狠手辣地掰开他的手。开玩笑,区区一个文弱书生,还想跟我斗?简直鸡蛋碰石头!她想着,很快就将他制伏,预备一打开门就将他给撵出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俩像是被使了定身术一般,相互扭打的动作僵滞了。只见门外公公婆婆扶着爷爷站在门外,还有小姑,都是一脸愕然惊讶的样子。 铁云竹一马当先,严肃道:“你们俩像什么样子?在屋内闹的动静声响都能传到楼下了!都快三十的人,还这么不像话,没个正形?” “你们俩不会是在打架吧?”公公江言中疑惑地问道。 “哪能啊?我们就是闹着玩呢!”他们俩忙停止暴戾的动作,牵起手来,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江湛秋笑嘻嘻地瞅着他俩,调侃道:“对,是小两口在闹着玩呢!玩得也真够兴奋的!” 他们俩被闹得满脸通红,感觉对方的手心都是汗。江湛远看着笑盈盈的爷爷,转移话题地问道:“爷爷,您怎么回来啦?不是要住院吗?您的病……” 江老司令容光焕发,笑呵呵道:“我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你们小夫妻重归于好,甜甜蜜蜜,我一开心,就全好了。”他特意看着晏初晓,强调道:“你们两个乖孩子,对爷爷特别孝顺,肯定不会再看到爷爷病发的啊!” 言下之意,只有和他的孙子在一起,爷爷老人家才能平安无事。晏初晓自知已经掉进圈套,无济于事,只得讪讪地笑道:“爷爷,您的身体健康最要紧。只要您好,我们也就好了。” “是啊,爷爷,您身体还未康复,快回床上躺着。想吃点什么,直接吩咐我和初晓就行。”江湛远体贴入微道,并且趁机将手搭在晏初晓的肩膀,装作甜蜜样。 晏初晓万分别扭,碍于长辈在面前,不好发作,只得陪笑一番。 待众人都散去,晏初晓才蹭地甩开江湛远的手,放下笑容,信步回到房间。江湛远关上门,也冷淡地看着她,用嘲弄的口吻道:“刚才演戏演得不错呵!” “彼此彼此。”她不甘示弱,“论演技,我到底还是不如你。” “不如吗?我看在医院那段,你就演得出神入化,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虚情假意,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话不由衷,他也没搞清楚,自己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可是伤人的话语却突然冒了出来。 “江湛远,你不要侮辱我对爷爷的感情!警告你!”晏初晓脸色铁青,声音不由提高了些,“我对爷爷从来就没有演戏!” 他这回没有再反驳,而是突然朝她“嘘”了一声,警觉得将耳朵贴在门上听。 晏初晓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由噤住声。真是稀奇,生活在21世纪,居然连听房这种事都有。 许久,江湛远才松了一口气,坐到床边,用妥协的口吻说道:“既然你对我爷爷的感情是真的,这回就忍耐一下,演几天戏,让他老人家安心一点,撑到我们回G市再说吧。” 晏初晓没辙,负气地将一个枕头扔给他,命令道:“你睡那头,不准过来!晚上如果敢碰到我一下的话,别怪我拳脚无眼!”说完,径自掀起一角被子侧身睡了下去。 梧桐辇路,绿满当年携手处 杜雨薇打电话来,知道这回事,哈哈大笑道:“晏子,我估计你上辈子是欠他家的,连离个婚都这么纠结。老爹要断绝父女关系不算,还要配合着演戏给他们家爷爷看。我说晏子,你真的打算和江湛远离婚吗?” “这不事关人命吗?江爷爷一直对我不错,在医院里生命垂危之际,我还铁石心肠违背他的意愿的话,岂不是猪狗不如?”晏初晓无奈道。 “姐姐,你要想清楚,三个月呐,时间不短,慢慢熬吧!”杜雨薇来了兴致,道,“晏子,我倒想看看三个月后,江湛远会不会再次攻陷你的心?你要知道,三个月,一切皆有可能。” “绝对不可能!”晏初晓断然道,“这个臭小子没这么大魅力,我瞎了一次眼就已经足够了!” “是吗?我可记得你抱怨瞎了好几次眼!”杜雨薇故意逗她。当听到听筒那头传来呵斥声,雨薇忙妥协道:“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你答应了三个月这个条件,有人可要难过伤心,煎熬难耐了。” “你吗?” “装傻是吧?颜行书,你的颜学长该难过了!”杜雨薇明明白白道。 晏初晓思忖着,满不在乎道:“随便吧。反正我不打算和颜学长有任何结果,也没承诺他什么,他难过是他的事情,我管不了这许多。” “晏子,你真够铁石心肠的,你不知道你的颜学长有多好,长相才华这些都不说,光这么多年对你还痴情这一点,就比江湛远强百倍,你就不应该拒绝他!”杜雨薇说公道话。 晏初晓垂下眼帘,道:“我和江湛远离婚,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一切都变了,感觉不对,我对他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心情。” 听筒那头短暂的沉默后,就传来雨薇一声“呀!”的叫声,紧接着,雨薇十万火急道:“晏子,我想起一事,你可千万别怪我。昨天颜行书向我要了你家的地址,说是要给你个惊喜,亲自拜访伯父,当时我觉得挺好就……我就给了。” “你说颜学长要去我家?”晏初晓紧张道,额头不由自主渗出细汗。脑海里立马出现晏爸怒不可遏要赶颜行书走的画面,力挺江湛远的晏爸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她不敢想象颜行书会有什么下场。颜学长啊颜学长,你怎么这个时候犯傻去碰碉堡啊?晏初晓不由愁肠百结。 杜雨薇也郑重道:“晏子,我估计颜行书这会儿来L市了,你要提早做准备呀!” 挂掉雨薇的电话,她立马火速给颜行书打电话。一直都不通,晏初晓边打车往家里赶去边继续拨着号码。 在出租车驶近时,晏初晓傻眼了,看见颜行书站在她家院子门口,旁边还有晏爸,江湛远。晏爸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颜行书,而江湛远一脸什么什么得势的样子。 不会这么惨吧,连门都不给进?她心里哀嚎一声,快速付钱下车,朝他们三人快步走过去。 颜行书看到了她,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温和道:“初晓,你来了?我还以为这儿不是你家的地址呢。刚才这位老伯说……” “我的确不认识这位小姐!她也不住这里!”晏爸冷酷绝情的声音。 感觉心像被狠狠扎了一下,晏初晓悲哀地看了一眼不认自己的爸爸,转向颜行书,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配合道:“颜学长,我确实不住在这里了。我们走吧!” 颜行书奇怪地看了几眼晏爸和神情疏离的江湛远,笑答:“那好,咱们走吧!” “站住!”未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江湛远命令的声音,语调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和不可抑止的恼怒。 他快走几步,拦在他们面前,愠色道:“晏初晓,你会不会写‘羞耻’二字?当着爸爸的面,你居然眼睛都不眨,就和别的男人一走了之!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爸爸?有没有……还是你丈夫的我?”说出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黯然了。 她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而一旁的颜行书惊讶地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晏爸,有礼貌道:“伯父,您好!刚才晚辈不知道……” 晏爸根本不搭理他,朝江湛远喊道:“湛远,别挽留她!让这个死丫头走!” 生活有时就像“呼吸”,“呼”是为了出一口气,“吸”是为了争一口气。生性倔强的她深吸一口气,负气执拗地朝前走去。 颜行书慢慢地开车尾随了她一路,故作轻松道:“小姐,走投无路时,可以选择坐车啊!” 晏初晓止步,不客气地回敬道:“我还没有这么惨,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上车吧!我看你闷头走路的样子,就无端由想起一句话‘不撞南墙不回头’。”颜行书笑道。 听到这句话,她心里好过了不少,便顺从地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她听见颜行书抱歉的声音:“对不起,初晓,我擅自来你家,事先没和你打招呼,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原本是想给你惊喜的……” “没事,这个困扰原本就在。”晏初晓平静答道。 颜行书开着车,看着她淡淡的神情,迟疑地问道:“初晓,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刚才江湛远说,你和他还没结束。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的确,我和他没有结束。”晏初晓和盘托出,“关于离婚的一些手续我暂时办不了了,我和他有一个三个月的约定。” 她说得如此坦率,直白,平铺直叙地诉说她和另一个男人未了的情缘,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他的心情。颜行书感觉握着方向盘的手满是汗水,失落地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办的事,她就一定能迅速果决地办妥。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当你真心渴望办成某些事,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给你力量。然而,在这桩半死不活的婚姻面前,她却得不到这样的力量。她明明知道爷爷生病不是理由,却不由自主接受那个三个月的协定。心死了,还能复生么? 颜行书看她半晌没有说话,落寞地说道:“很难,是吧?你大概也不知道原因。最终,你还是不愿舍弃这段婚姻。我心急如焚赶到这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学长,不要卷进来。”她突兀地说道,“你不要卷进来,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这样你能轻松点,也会最好。” 这句话有着强大的力量,让颜行书霎时措手不及。他猛地一个刹车,转头直愣愣地看向晏初晓,艰难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多残忍?为什么我对你充满希望,自信满满时,你却吝啬到不肯施舍我一个机会?” 他突然笑了:“去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轻松点?初晓,你为什么不说你想追求自己的幸福,怕我会妨碍你?” “对,没错。我是想要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幸福,这有什么错的?”晏初晓索性全部承认,“我想不通,为什么当年一个个放弃我的人又回来了,说着情深款款挽留的话语?什么给你幸福,什么放不下你,什么还在爱你,这些我都不想听到。我晏初晓自知没有这么大的魅力,没这么重要,否则当年你们就不会一个两个地利用我,耍我,放弃我。颜行书,我告诉你,当初能够放弃的爱就不是真爱,我既然能比不上当年你选择的一个出国留学名额,就算不上什么。你们可以自私,可以有苦衷,可以执着地追求你们的幸福,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我的幸福不需要你们来给,也不会和你们有任何交集!” 她酣畅淋漓地表达完,就愤然下车。这次,颜行书没有再像上次一样锁住车门,留住她。他早应该知道,那段他丢弃,流逝的岁月,不是说找就能找回来的;刻在记忆里缠绵不断的雨,此刻真的成为他心底流下来的泪水;然而屋檐下她的微笑,却长在记忆里散不开。 晏初晓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L大校园。又是深夜,又是林荫小道,又是错综复杂的心情。记忆中的菁菁校园变了,多了几栋崭新的教学楼,宿舍楼;景致,雕塑也增添了不少。唯一不变的就很多年前栽在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矣。树,有着世上最执着不变的本质,一旦落地生根,就认定了这片热土旧地,犹如痴恋。很多感情,一旦植入心内,就很难连根拔起,即使物是人非,即使支离破碎。 夜晚的梧桐树,在月光下又有另一种清凉寂静。她靠着一棵老梧桐缓缓蹲下来,百无聊赖地捡起一根树枝拨拉着土,借此打发时光。 她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梧桐树叶一片片的,又大又亮,快要割破她喉咙似的。 没有抬头,她认出了那双出现在眼帘,月光下锃光瓦亮的皮鞋。每天洁癖到将一身行头拾掇得纤尘不染,时刻准备着去“选美”,自然不会放过皮鞋。 “呵,不是明目张胆地和暗恋私奔了么?怎么,大半夜到校园里来悲今伤秋了?”尖酸味十足的话语。 早就知道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下找到机会就立马连本带利地报复回来了。晏初晓用力地用树枝划下最后一笔叉符号。 “你们之间够纠结的吧?含情脉脉,郎情妾意,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跨越大西洋还矢志不渝,念念不忘,快赶上一部缠绵悱恻的长篇小说了吧?”居高临下的声音,“我记得很多年前,我还在这里捡到了你写给他的一封情书。暗恋这么久,不容易。按理说,他现在回来追你,你该感激涕零,喜极而泣啊。怎么,现在这副神情?”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晏初晓猛地拗断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不卑不亢地站起来,以同样一种讥讽的语气说道:“我们再纠结也比不上你和你的阿玦,青梅竹马,琴瑟和鸣,情有独钟,东邪西毒,心狠手辣,借尸还魂,对了,还是生死恋呢!夜半琴声,人鬼情未了,多么感人至深,多么痛彻心扉!” 本小姐肚子里的成语也不少!她轻蔑地白了一眼被她连珠炮的成语气得脸发白的江湛远,乘胜追击道:“大半夜你要悲今伤秋找错地方了吧?按理说,你家阿玦的芳踪,芳魂是留在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呀,怎么倩女幽魂,魂萦L大了?” “谁说我是来这儿伤今悲秋的?我连回自己母校看看都不行啊!你管得倒挺宽?”语气仍是强硬,但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看来是忌惮于她的伶牙俐齿,收敛了不少。 “行,你随便看,但是不准犯在我头上!”晏初晓忿忿道,继而掉头朝林荫小道的另一头走去。 但是身后还是传来他的脚步声,跟个鬼魅似的,如影随形。晏初晓一阵心烦,猛地掉头,刚要破口大骂,就见那小子面无表情地越过她,朝前面停靠的车走去。 江湛远见她惊诧的神情,调侃道:“这么多年了,你自恋的毛病还是一点没变,竟然以为我会死皮赖脸地跟着你。自己有没有魅力,心里应该最清楚!”说着,就拿起车钥匙预备开车门。 晏初晓被噎了一句,极度不爽。突然她瞟见他的钥匙环,冷笑一声道:“哟,还留着呢!鼎鼎大名的大钢琴家居然还留着一个丝毫没有魅力的女人送的钥匙环,何必呐?那时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一场,当不得真的!” “逢场作戏”四个字像四枚冷不丁打出的飞镖射中了他的软肋。江湛远青筋暴出,大动作般地取下钢琴钥匙环,愤怒地扔至地上。用力太大,钥匙环弹出几米远,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示威性的动作“嗤啦”一声给她的心划了一大口子。晏初晓依旧面带微笑,不屑道:“这有什么?要毁就更干脆点!”说完,她收敛笑容,迅速走至江湛远身边,像第一次见面般回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手夺走他正擎着的车钥匙,开门上车,动作干净利落。 江湛远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冷峻着一张脸,发动马达,倒着车去轧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钢琴钥匙环。 他心里凛然一惊,在车加快速度轧向钥匙环的那一刻,不由自主难过地闭上眼睛。 车子并没有轧到钥匙环,它凄凉地卧在轮胎一侧,免于五马分尸,支离破碎。然而晏初晓并不甘心,狠着心倒车,再来一次。 江湛远的脸极度扭曲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这里明明是林荫小道,是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小路,是他们互相分享对方最好年华的地方。可是如今,他们在这儿,互相斗气,互相伤害,争先恐后地在这儿比谁更心狠,更绝情。 他再也无法忍受,在晏初晓开着车朝钥匙环急速轧过来时,想也没想,就飞身捡起那个她曾送给自己的礼物。如果她执意要轧死曾经的爱,就一同轧死他好了。 车子在他面前猛地刹车,晏初晓惨白着一张脸望着他。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江湛远慢慢地站起来,眼圈红了,望着车内六神无主的她,心灰意冷道:“够了,都够了!有必要要做得这么狠,这么绝情吗?” “对啊,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死死纠缠,不肯放过对方,给彼此伤害?”她愣愣的,更像在问自己。 没有回答,车内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可以是一个强者的姿态,可以是一个愚者的姿态,也可以是一个弱者的姿态。 此刻,她是弱者。不想再强逼着自己将心变硬,不想再撕心裂肺,不想再无止休尽地给彼此刀子,不想……她累了。 晏初晓看到他眼神黯淡,倦怠,似过尽千山万水。在这场婚姻拔河中,谁都输了,溃不成军,声嘶力竭。一样的心累。 夜,静静的。他们默契地沉默着,隔着一地的月光,隔着空气中弥漫的梧桐香味,隔着彼此的伤城。 红尘孽账皆自惹,何必留痕。晏初晓终于虚脱地下了车,跌跌撞撞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历经数年,她会和江湛远在这条林荫小径上仇深似海,两败俱伤。他,是自己曾经多么热切爱过的男孩子;他给予她的那段清澄爱恋,她是预备装进水晶瓶里捧在手心看的;他陪她走过的那段日子,风轻云淡,像极了他曾经为她弹过的那支钢琴曲《茉莉》。然而,一切的美好都已改写,深爱的男孩子成为了陌生的角色,水晶瓶打破了,清澄爱恋成为了被遗失的一个遥远而明亮的梦,青春岁月的日子像鸽子般飞走了,那支钢琴曲也离散在落落风中,诉说着青春的散场……… 比起失去爱恋,更悲伤的是失去了时光,失去了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晏初晓痴痴地看着校园上空依旧美好的月亮,暗自发誓,这样切切的,全力以赴的爱,这样尝尽悲凉,耗尽她一生能量的爱,她不会再要。转过身,她也许会决绝地将他忘怀,放下。一生还这样长,然而,以后不会再这样爱了。也许,会有另一个人来到她的生活里,另一个人之后还会有另一个人……… 空旷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笃笃声,拼凑出夜的心跳,也拼凑出寂寞的旋律。篮球划过半空,漂亮的弧线如同绚烂的流星,一击就中,落入篮框,玩转鲜艳夺目的青春。 她没有打扰,悄然走过篮球场。在拐角处,她突然瞥见那个深夜打篮球的男孩子在篮球进框后突然倒地,篮球似乎受了惊吓,落地时发出特别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晏初晓一阵惊慌,忙跑过去,扶起男孩子。男孩口唇发绀,心悸气短,出着冷汗,以她多年医生的经验,这些都是高血压突发症状。 她当机立断要当场给他急救,再叫救护车。当撩开男孩子额前的长发,他苍白无血色的脸让晏初晓凛然一惊,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来着。来不及多想,她扶着男孩坐起来,保持着呼吸状态。她一手扶着男孩,一手伸进兜里掏手机,不料,手机却偏偏不见了。 晏初晓心里霎时哀号连连,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在自己措手无策之时,她想起了江湛远。但愿他还没走,她立马起身朝刚才的林荫道跑去。 该死!当她抵达时,江湛远开着车一溜烟走了。晏初晓心急如焚地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去追车,不顾面子,还大声喊道:“江湛远,等等!江湛远,你给我回来!回来啊! ………” 当眼睁睁地看到车子快要消失在林荫小道时,她气急败坏地骂道:“姓江的,你耳聋了!不回来我一辈子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知道徒劳无功,她弯着腰喘着粗气,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再次救男孩的办法。慢慢地,她笑了,她听见车子开回来的声音,江湛远奇迹般地开着车朝她驶来。 江湛远默然地从前视镜里看着正小心扶着病人满脸关切的晏初晓,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记住了,这次你欠我了。”他冷酷的声音。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这个时候竟然还要斤斤计较。晏初晓暂时隐忍,冷淡地说:“放心,会付给你车费的。” “不是车费能解决的。”他还不满足,“为了一点车费,我随便在路上载个人就成。” “姓江的,你不要不识好歹,趁火打劫!”晏初晓满心不悦,不由提高声音。她这一大动静不但没震慑住姓江的,反而让身边半昏迷的男孩露出痛苦的神情,呻吟了几声。 碍于病人在场,晏初晓收敛了许多,先退步道:“送到医院后,你再开条件吧。现在救人要紧!”说完,她别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判断地没错,男孩有高血压,极大可能是家族遗传的。坐在病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已经抢救过来正休息的男孩,晏初晓想不通,这小鬼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身体?应该知道自己得了高血压,却还敢在夜阑人静,空无一人的情况下激烈地打篮球?他不要了命了不成? 正当她揣测之际,男孩渐渐苏醒了,眼睛缓缓睁开,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你醒了?”晏初晓松了一口气,欣喜地问。 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蓦地来了一句:“是你?你救的我?” 晏初晓点了点头,疑惑不解:“你认识我?我们……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男孩神色黯然,没有正面作答,而是缓缓将被子里的手拿出来,捋起袖子。 一条葡萄干玛瑙石手链戴在他的手上。 她一怔,立马想起来了,这样的长发,这样的脸色苍白,这样的桀骜不驯,和那天一模一样,他就是那晚帮她夺回箱子的“病态美”青年。 “是你啊!没想到又见面了!”她高兴道。 男孩支撑坐起来,朝晏初晓坏笑了一下,不做声。她正犹疑间,就被男孩一把抱住了,占了便宜。 “你干什么?”晏初晓惊慌失措,猛然推开他。 她像触电般站起来,不客气道:“放肆!光天化日之下,随便乱抱人,你还有没有羞耻心?” “大姐,现在是午夜2点,不是光天化日。”他笑着提醒。 被他抢白一句,晏初晓的脸稍稍白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以一种过来人沧桑的语调道:“不管怎么样,小鬼,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准对我无礼!” “无礼?”男孩嗤笑了一声,玩世不恭道,“大姐,你不会想太多了吧?我刚才抱你纯属感激你,西方的礼仪,懂不?” 他看着哑口无言的晏初晓,继续说道:“还有,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的。” 晏初晓没有适当地表现出兴趣,一脸不屑。 男孩依旧执着地径直说道:“我叫刘川枫。” “流川枫?灌篮高手流川枫?”她诧异道。上下打量这小子数遍,她感慨良多,叫什么不好,偏叫她偶像的名。如果小时候立志要嫁的酷毙的流川枫是他这副尊荣,她干脆活埋了自己! “我姓刘。浏阳河少了水的刘。”他纠正道,而且挺自恋,“其实也无所谓,我和那个流川枫也差不多。” 差远了!晏初晓实在不想埋汰自个儿偶像,便转移话题,郑重道:“小刘,你知道自己的病吗?” 听到这句话,刘川枫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神情立马变成黯然。看来是知道的。 本着医生的仁心仁德,晏初晓继续说道,语气中有了几分严厉:“知道那你还不爱惜身体,半夜三更地独自一人打球?高血压突然病发,如果今天不是我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你会没命的,知道不知道?” “是么?”他苍白一笑,挑了挑眉,“医生大姐,你还真是菩萨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这句不对味的话让晏初晓的心很不是滋味,本想反驳几句,却被这小子挑逗地问住:“你三番两次地关心我,是不是对我动心,喜欢上我了?” 本小姐手下救的病人不计其数,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歪脑筋的?本小姐吃了兴奋剂不成,大半夜刚和前任徘徊于爱与恨的边缘完,就找抽地对你这么个病人动心?本小姐要是对你这样的有歹意,就是有“恋童癖”,就是再一次瞎眼,就会天诛地灭!本小姐……晏初晓郁结地在心里不断秒杀这小子,准备蓄好阵势,开始一通机关枪的破口大骂,可是却听到背后鬼使神差地传来一两声干咳声。 是刚交完医药费回来的江湛远。他面无表情地拿着医药单站在门口,一脸不经意的样子。 “没打扰吧?”他居然这样问。想必刚才的话应该已经直接入心了。 晏初晓没打算和他解释,瞎想就瞎想呗。她平心静气地从他手里抽过单子,淡然道:“回去我会还你的,包括车费。” 说完,她转向刘川枫,郑重道:“估计你现在身上没带钱,留下个联系方式,找个时间把医药费还我。” 刘川枫饶有兴致打量着她,笑道:“好。”便留了联系方式。 “看来你真是心动了,想和我有进一步接触。喏,联系方式给你,可得保存好了,随时call我,我随叫随到的。”他一脸的不正经。 晏初晓接过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漫不经心道:“随便你怎么开玩笑。”就走出病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湛远在身后的气息。默默跟了她一路,她知道他会说点什么,他怎么会放过冷嘲讥讽的机会。 “两个小时前,你说过事成之后,让我随意开条件的。”他终于开口。 记得倒还清楚。晏初晓止步,平静道:“说吧,只要不太离谱,我不会赖账的。” 他略略沉吟着,居然给出这样一套说辞:“现在还没想到,以后想到了,告诉你,你再来履行吧。放心,不会离谱的。” 嘿,自己明明是救人一命,反而受制于人?晏初晓不悦地看着蹬鼻子上脸的他,冷冷道:“你不要太过分,想拖住我,门都没有!” “从来没想过拖住你,只是真的没想到条件。这样好了,如果三个月内我还没想到的话,你就不用履行了。”他振振有词。 直到出了医院,晏初晓还在纳闷,怎么忙活了一场,自己还是亏了似的。救个人,什么都没捞着,被人平白无故戏耍一番,还莫名其妙地欠江湛远一个条件! 千金纵买旧缘好,脉脉此情谁诉? 她和江湛远达成共识,回家装了几天柔情蜜意后,就婉转地以工作为由向爷爷表达出要回G市。的确,江湛远要回去准备新签约的公司录制唱片工作,而晏初晓请的假期也快到期限了。 爷爷意外地没阻拦,爽快地一口答应,这让他们俩都颇为惊讶。讶过以后两人立马装孙子。江湛远无耻地假惺惺地说:“爷爷,真对不起,本来想和初晓多陪您一阵子的。都计划好了,准备开车带您老人家,一家人高高兴兴去兰溪谷玩。这不,突然接到的通知,让这一切都泡汤了……” 骗鬼吧?晏初晓心里小声哼哼,却争先恐后娴熟地骗鬼:“是啊,爷爷,本来我也是想偷得浮生片刻闲能守在您身边,天天给您做好吃的。可是……您看呐,我刚刚从新疆回来,就开始休假,让同事看了影响多不好。况且您老人家以前不是常教育我们,吃苦耐劳,对工作要认真负责?初晓谨遵爷爷教诲,力求上进,给爷爷争光……” 听着她越来越走题,扯得比山海经还远,江湛远立马打断,言简意赅:“爷爷,我和初晓决定明天回G市。” “对,没错,工作上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整个一出夫唱妇随。江老司令看明白了,笑眯眯道:“行,批准了。我要是再不答应,你们俩非得把自己吹嘘成大公无私,大爱无疆的劳模咯!” 他吩咐江湛远道:“临走前,带着初晓去你丈人家走一趟,让他也省省心。” 一旁的晏初晓直听着脸红,敛住声。 江老司令知道她的心事,笑道:“初晓,回家和爸爸道个歉,好不好?上次那件事,你爸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事后他也很难过。打在孩身,痛在爹心,都是这个理。好孩子,道个歉,和爸爸和好了,你才能毫无牵挂地回到G市安心工作啊!” 她羞愧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的不巧,晏爸正在招待客人。进了客厅,看见六师兄俞少勇和另外一个长相一般的女子拘谨地坐在桌旁喝茶,而晏爸在一旁把师兄夸得唾沫星子横飞,晏初晓恍然大悟原来晏爸正在做媒人,安排相亲呢。 见到他们俩时,晏爸怔了一下。很快他起身给两位正在相亲的人交谈的时间,就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确切的说,朝江湛远走来,他的视线几乎不看女儿。 “爸爸,我和初晓明天要回G市。”江湛远如实以告。 “这么快?怎么不多呆几天?” “公司里有事要处理。”江湛远勉强笑道。 “这样啊……那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吃饭,我做几个下酒小菜,咱爷俩好好喝几盅,还有少勇呢。” “爸,您炒菜多辛苦。不如我请客,咱们一大家子人到酒楼里好好吃顿团圆饭。” “不了,不花那个冤枉钱。在家吧,反正这几年我都这么过来的。” …… 整个谈话,都将晏初晓排除在外,仿佛她就是一透明物体。倒是晏爸的最后一句话,让她觉得和自己有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边如火如荼地聊着,那边却冷了场,只听见大姑娘羞涩询问的声音,而俞师兄却是个闷葫芦,像挤牙膏般地发出“是吧。”“哦。”之类毫无实质意义的词,而表情也令人阴郁,像上坟一般悲痛。 晏初晓心里直叹气,这个俞师兄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一点没变。这样下去的话,这桩亲也成不了。 果然,大姑娘起身告辞,朝聊得正欢的晏爸喊道:“表叔,我先走了。” “怎么不多坐坐?和少勇再聊聊,晚上在这里吃饭啊。”晏爸一阵惊愕,忙使眼色给俞师兄去做挽留。但是俞师兄就是个榆木疙瘩,坐着不起身。 最后晏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客气地送大姑娘离开。 他们刚出去不久,见俞少勇也预备离开,晏初晓忙问道:“师兄,不在这儿吃饭吗?” 他摇摇头,说道:“小师妹,待会师父回来了,麻烦你给我说下情,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又一次把事搞砸了。” 晏初晓讪讪地笑着,心里跟喝了苦丁茶般苦涩。难咯,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果她求情,没准火上浇油,晏爸暴躁得更快。不得已,她碰了碰身旁的江湛远,小声道:“喂,待会儿你帮忙说下情。” “什么时候轮到我这个‘外人’管你们家的事了?”他也小声道,真是有仇必报。 俞师兄没看出名堂,看着晏初晓,欲言又止,就黯然离开了。 晏爸回来时,晏初晓有意套近乎道:“爸,您什么时候有一个表侄女啦?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哥的女儿……”晏爸原本兴致勃勃地想讲这门亲戚,反应过来后就立马闭上嘴,恶狠狠道,“我和你一个不认老爹的白眼狼讲什么讲?” “我什么时候不认您了?刚才不还叫您爸了吗?”她小声嘀咕道。 江湛远这回还算有点人性,帮忙说好话道:“爸爸,您和初晓和好吧,父女俩哪有隔夜仇的?那天的事都是误会,初晓都改好了……” 看到女儿和女婿重归于好,晏爸不想再计较许多,给她台阶下道:“都改好了?那还不快去炒菜?你从新疆回来这么久,我还没正经吃过你做过的一顿饭!” 晏初晓拾级而下,喜滋滋地做饭去了。 这顿饭是晏初晓来G市吃得最舒心的一顿。前几天,想到晏爸和自己断绝父女关系,她就心神不宁,胃口不好,心口也堵着慌,连做梦都常梦到晏爸像武侠小说里一样废了她的武功,再逐出家门,最后她沦落到被江湛远欺负得死。 看来封建家庭,封建婚姻不是这么好反抗的。她内心慨叹着,眼睛不由又瞟向现在关系比浆糊还黏糊的江湛远和晏爸。他们正哥俩好,一口闷呢! 晏初晓不甘心,想当年晏爸还派出六大高手灌醉这小子,要不是本小姐曲线救国,臭小子早已经被牛魔王折磨得半死。才一晃三年,局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简直比世界格局还演变得翻天覆地。 牢骚归牢骚,她心底还是挺感激江湛远的。毕竟这三年,是他代替她在晏爸跟前尽孝道,晏爸现在比亲自己还亲江湛远,肯定是这小子照顾得他很好。当初骗他和别的男人去美国,他没有将怨恨转移到晏爸身上,还帮忙瞒着,三年,的确不容易。想到这,晏初晓心里平衡了点。 和江湛远出门走到院子时,他有了醉意,冷不防打了个趔趄,晏初晓想也没想,就伸手扶住了他。 他定定地看着她。黑夜,缀满星光,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散发出花与夜的清香。迷蒙的两人身影久久地定格。 她最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手,淡淡地问道:“你喝醉了,还能开车吗?” 江湛远站定,笑道:“小觑我,现在我的酒量不是刚结婚那会儿的。开车,没问题。” 晏初晓没言语,先一步走出去。 在墙角,她被一个黑影吓了一跳,原来是六师兄。看见晏初晓时,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和她单独说,当瞥见一旁的江湛远时,又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师兄,放心吧,今晚我爸没顾得上提你的事,也没生气。”她惊魂甫定道。 “哦。”俞少勇不好意思道,“小师妹,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别的事,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看他说不出口的样子,晏初晓才明了他的心事。没顾得上江湛远,她就拉着六师兄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她开门见山道:“你是想问关于雨薇的事吧?” 六师兄神情黯然:“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我不会去打扰她的。” 能理解他的心情。六师兄这么多年没结婚,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还牵挂着雨薇。可是雨薇已经嫁做他人妇,很幸福,他再挂念也于事无补。不想让他还抱有希望,干吊着,晏初晓干脆实话实说:“雨薇,过得很好。市长丈夫对她不错,生活宽裕安定。哦,对了,雨薇怀孕了,过几个月就能生个小宝宝。孩子有了,她应该什么都不缺了吧?她现在,很幸福。”说这些话时,她特别留意了六师兄的神情。 他很平静,仔细认真地听着那些来自还爱着的女孩只言片语的消息。俞少勇很满足,诚挚道:“她过得好,我很替她高兴。谢谢你,小师妹。”说完,他转身欲走。 “六师兄。”晏初晓叫住他,规劝道,“师兄,你也别吊着了,放下雨薇,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吧。人,总需要伴的。” “嗯。”俞少勇依旧背对着她,应道。 坐在车里,晏初晓久久地沉默,仍在想刚才六师兄的事,他不是这么容易放下的人,一定还牵挂着雨薇。那她该不该把六师兄的近况告知雨薇呢? 正走神间,江湛远蓦地来一句:“最近,很多异性对你感兴趣啊!” “不错,我本来就招异性感兴趣。”她坦然,顺便开玩笑,“所以常常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少臭美。爸说你小时候在跆拳道馆和一大帮男生整日厮混在一起,他早已把你当男孩子养了。”他嘴角浮起笑意,“你啊,的确麻烦,常常在跆拳道馆里称王称霸,踢遍天下无敌手,简直成混世魔王,跆拳道馆一害了。” “说什么呢?”她不服气。 “这些都是爸爸说的,你别怪到我身上啊。”怕她动手动脚,江湛远赶紧息事宁人地澄清。 车子经过他们以前住过的公寓时,江湛远迟疑地问道:“你,要不要回以前的家看看?” 家,他用的字眼是家,不是房子。晏初晓心情有点复杂。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见那套黑夜中的房子,在昏黄的路灯和重重树影遮盖下,像极了一双倦怠闭上的眼睛。再也不会有灯亮起,眼睛失去了穿透黑夜的光亮。她惆怅道:“去吧,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去了。” 摸黑到了房间,晏初晓第一反应是摁亮灯,却被他制止了:“不要开灯。” “是屋里没电了吗?”她稍稍惊诧。 “是不习惯。”他的声音带着忧伤,“我习惯了半夜在黑暗中来这儿。” 的确不习惯。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他突然说出这些有质感柔情的话语,她不习惯。晏初晓将目光投向屋内,幸好今夜有月光,如水般淌进来,照亮了屋内的家什,也让屋子霎时有了生气。 虽然这间屋子的布置和摆设都是很多年前经过她手的,然而此刻晏初晓却像个新鲜人,饶有兴致地摆弄这,摆弄那。甚至,她像第一次知道屋子内有架史坦威钢琴般,兴致勃勃地掀开琴盖,敲了几个音符。 她刻意着漫不经心,漫不经心地看着很多年前帮他削的铅笔被他珍藏在橱柜里,取代了那瓶1999年份的葡萄酒;漫不经心地看着被她差点养死的仙人掌已经抢救活,静静地蹲在窗台;漫不经心地看着钢琴上随风翻开的五线谱本子,有一页令她记忆深刻,五线谱上有一朵九月的桃花,随着岁月的流逝,它像是一块粉红的胎记长进五线谱中…… 她要漫不经心,毫不介意。她告诫自己,这些琼瑶阿姨的招数决不能感动她;什么小轩窗,正梳妆,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看不懂,也不稀罕。 最终,她无法做到漫不经心。她电光火石般看见那辆“飞鸽”见鬼般回来了,静静地发亮着。它寂寞地抵着墙,像是被时光老人封存的梦想,无法载着他们去远行。 往事如同一些飞不远的鸟,在眼前盘旋着乱纷纷落下。她清晰地记得去新疆之前,她特意将它推到旧货市场,没有卖,就当舍弃般随意转赠给别人。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她面无表情问道。 “可能是缘分吧。你走后我常常去曾经你爱逛的旧货市场走走。呵,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他说着,唇上露出一弯微笑。 月光的影在墙壁上迭迭地流。她看见他的眼睛渐渐明澈起来,像一个月光下的潭,网着一抹幽蓝。 “我一直想着我能找回这辆自行车,总有一天我也能找回你,找回我们曾经所拥有的美好。初晓,你走后,我才发现我错了,我把人生中唯一的快乐弄丢了。原来有些记忆是如此美好如初,如此刻骨铭心,我舍不得忘,也忘不了。你回来了,我表面上装着漫不经心,和你百般斗气,其实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在夜阑人静,不经意间想起那些和你在一起的美好片段,我才恍然大悟,对你的爱已经长进了我的身体,无法割弃,生生不息。” 他脉脉含情的话语在黑夜中有着夺人心魄的魔力,就像暗夜中开放的曼陀罗,香气浓郁蛊惑,同样让人无法割舍。但是曼陀罗闻多了,也会中毒,甚至毙命。 晏初晓古怪地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置若罔闻地笑了。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陡然远离他,快速走到墙边“啪嗒”一声摁亮了灯。她清楚在光明中他无法像刚才那般信誓旦旦,那般坦言直诉对她的爱。有一些话语,算是谎话吧,他只适合在黑暗中说。 灯亮了那一刻,他稍稍错愕了下,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他的脸,像是沉船后平静的海面,刚才的不平静,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样,很好,是他。 她有点感谢这突如其来的光明。这盏灯像透了张爱玲笔下的《封锁》,“叮铃铃铃”摇着铃,封锁开放了,灯亮了,封锁期间,黑暗当中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他们刚才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他将目光一截一截地收了回来,漠然地问道:“你总是这么冷静,这么收放自如吗?” “算是吧,我只知道我不会再醉了,也不再相信醉话。”晏初晓冷静道。 听到这句话,他蓦地抬头,苦笑道:“是醉话吗?在你的心中,我刚才所说的都是醉话?” “对,是醉话。”她肯定道,“对我说,我会把它当做醉话;但是对那个女人,我相信那是真心,她会感动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果决无情,有如她明刀明枪的性格。江湛远失神地望着她,望着她平静地将他对她的留恋斩草除根,剁成肉酱。他的真诚,他的爱慕,此刻在她的心里只是醉话,当不得真的。她应该把他刚才的真情流露,真心告白当做一个笑话吧。 晏初晓默然地陪站了一会儿,觉得适可而止,便理智地转身欲离开。 然而,他不让她走。江湛远快走几步,截住了她,顺便愤然地关了灯。 黑暗中,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头垂下来,看不清楚表情,但是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她是她,你是你。晏初晓,你不能这样糟蹋我的感情。” 糟蹋感情?这几个字眼直令人她觉得好笑。她不曾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居然有这么大本事,什么时候居然有了如此实力,如此资本去糟蹋感情。在感情的世界里,一直占上风,一直常胜的,不是他么? 晏初晓突然有了一个报复的念头。不知从哪里涌上一阵冲动,她不管不顾地搂上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反正是黑暗,有什么不能做的。 江湛远没料想到她会有如此大胆举动,刚才明明她对他的爱是丝毫不动心的,她是如此铁石心肠,不给他任何机会,就将他一股脑地否决掉。 来不及想许多,他只觉得唇齿相接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从头顶倾泻到脚底,又从脚底倒灌到天灵盖。多年来他冰封住对她的思念哗然被此刻的激情给融化掉,他欣喜若狂,情难以自禁,捧着她的脸,将她的主动化为自己的主动。 从她出走到今晚,他幻想过很多次能这样真切地抓住她,重新拥有她,可惜醒来后,都是梦。他的思念,像一叶孤舟,从夜海里闯进来,孤棹击碎了湖面,也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现在,此情此景,他怕也会像幻梦般烟消云散,划过他内心的平静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去。他想好好抓住这一刻,和她永远好下去。天荒地老,他开始信这个词,也有自信自己能給得起。 长久的口鼻对接,让晏初晓喘不过气来,心跳急骤呼吸短促。感觉时机到了,她陡然收住自己,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江湛远吃惊地看着突然大变的晏初晓,轻轻地问道:“是我弄疼了你吗?” 难以置信。黑暗中传来她轻笑一声,接着是让他美梦破碎的冰冷的话语:“感觉不错,原来在黑暗中做什么事都能这般水到渠成,得心应手。” 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森然感,不敢相信这番话是来自他心心念念的初晓之口。此时的他极度想看清她的样子,看清她说这番话的神情,迫不及待地,他摁亮了灯。 晏初晓淡然地笑笑,若无其事地问道:“终于不习惯在黑暗中了?” “什么意思?初晓,你……”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被心爱的人甩了一巴掌。 她镇静若常,谈笑风生:“没什么意思,只是一时感慨原来在黑暗中说醉话没什么难的,蒙蔽自己的心只需要把眼睛一闭,就能轻而易举做到。很奇怪,年少时沉醉的男女之间的把戏,现在不过如此……” 他全身冰凉地听着,真的领略到,万箭攒心是怎样一种疼痛。那个冷兵器时代的词,真是凛冽。 “为什么?晏初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他牙齿打颤,迭声问道。 江湛远猛地捉住她的肩膀,语气凶狠道:“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不爱我却玩弄我,看着我在你面前半死不活,一文不值,心里高兴吗?特别有成就感吗?” “对,我很高兴,特别有成就感!”晏初晓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报复道:“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不被人相信的绝望吧!我告诉你,江湛远,从今往后,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像今天你说的情深款款的话,我只会当醉话听!”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答应三个月的约定?又是在折磨,报复我吧?”他失常地笑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欲罢不能,死死纠缠?” 她没有言语。又是一轮折磨,报复,她不知不觉又陷进那个网里。 江湛远愤然推开她,怒极反笑:“晏初晓,三年不见,功力长进了啊!轻而易举地在两个男人中间穿梭,悠闲自在地将两个男人的真心玩弄于股掌之中。我承认,你够厉害,赢了,在确定我对你的迷恋后不可一世地狠狠抛弃,践踏。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报了当年一箭之仇,可以开开心心地和你的颜学长在一起!………” “够了!”晏初晓终于被他激怒,爆发出来,“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颜行书!他一个远隔太平洋的人,能阻隔着我们什么?要是当年他还有这么大力量,我仍爱着他,早三年前我就和他在一起了,何必要和你现在在这里欲罢不能,死死纠缠?江湛远,我和你走到这种地步,什么人都不能怨,甚至不怨沈惜玦。你想过没有,我们是夫妻,可曾之间有过最起码的信任?你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你,可是你相信过我吗? 颜行书已经成为我的过去,你相信过吗?你从来不信,直到今天还将他当做信手拈来对付我的武器;我没有找过沈惜玦的麻烦,没有贿赂过袁医生,没有失手推她下楼,这些你都相信过吗?你没有细想一下,就毫不犹豫地指责我是蛮不讲理,卑鄙无耻,阴险小人,令人发指。本应该最相信,最了解自己的丈夫,却中了邪般将一个个恶毒的罪名冠以我的头上,你了解过那种绝望的心情吗? 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你相信我,也是好的,我们之间的嫌隙也不会从X变成Y,我也不会死心地这么快。或许,我还有力量,还有自信去继续相信你。最起码,你不会让我这样切切地恨了这么多年,我们到如今也不会难以释然……” 她开始后悔来了这儿,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一次全部搅乱,恨海难填,大概就是眼前这般情景。晏初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镇定道:“三个月,纯属我和爷爷的约定,和你无关。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跟爷爷他老人家说明白,我一切随你。只是,从今往后,谁也不要折磨谁,谁也不要说出留恋对方的话语。有一句话说的好,好马不吃回头草。” 说完这些话,她不给江湛远任何机会,转身快速离开这套网住她的公寓。 不管昨夜多么风起云涌,暗恨如潮,戏还是要演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一大清早就平心静气地和家人告别,准备回G市去。 小姑似乎舍不得她走,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会话,也跟着坐上车。 “江湛秋,我要开车了。”坐在驾驶座的江湛远面无表情地提醒妹妹道。 “开吧,没谁拦你啊。”小妹满不在乎道,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江湛远不耐烦道:“小姑奶奶,劳烦你下车吧,我们还有大远路要赶,想争取天黑之前到G市。” “是啊,湛秋,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她也劝着,许诺道,“这样吧,下次放假了,你来G市,嫂子我做东道主,带你玩遍吃遍G市。好吗?” “这可是你说的啊。”小妹笑道,“这下我放心了,嫂子你是欢迎我的,我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啦。我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跟你们一起去G市,到你们家蹭饭了。” “你也要去?”他们俩不约而同惊诧道。 看着四仰八叉地躺下赖着不走的小妹,江湛远严肃道:“别胡闹了,江湛秋,赶紧下车去!” “谁胡闹了?”小妹不满,坐起来煞有介事道:“哥哥,嫂子,我去G市是上大学的。我考上了G大,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现在搭顺风车,到你们家寄宿一下,不行吗?” 看他们不相信的样子,小妹朝车窗外喊道:“爸,妈,爷爷,哥不让我住他们家!”话音刚落,就见江爸爸拎着行李出来,旁边还有爷爷,铁观音。 铁观音看着丈夫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便叮嘱江湛远和她道:“湛秋没出过远门,到你们那边上大学,你们两口子多费点神,照应一下。” 未等他们答应,江湛秋抢先一步道:“行了,妈,别啰嗦了,回去吧。他们两口子会照顾得我好好的。”说着,她转向江湛远他们:“是吧,哥哥,嫂子?” 无奈之下,晏初晓只得先应承下来。 爷爷满面笑容道:“初晓丫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秋丫头就是个事精,不听话时,你就替我好好教训她。” “爷爷,您就知道损我?别忘了,您还有大计需要我帮忙的呀!……”江湛秋狡黠道。 “好了好了,鬼丫头,快走吧!”爷爷生怕她泄底,忙打断。 可惜现在晏初晓和江湛远都没有心情注意,就没有对这一老一小起疑心。 一路上,江湛秋热火朝天地缠着他俩讲高中时的趣闻轶事,晏初晓本就是人来疯的人,很快也笑盈盈跟她侃起“山海经”,热情比江湛秋还高涨。小姑插不上嘴,只得干听着,不一会儿,便有了睡意,沉沉睡去了。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晏初晓又恢复了心思重重的样子,将目光投向窗外。此刻剩下她和江湛远清醒着,这才是真正难捱的境地。她不敢想象回到G市要和江湛远共处一室,继续做戏,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情势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说该怎么办?”他终于开口。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晏初晓坦言道,“到了G市你带你妹妹先住你那儿,我得回医院。” 她冷淡的话语让江湛远感到尴尬,他郑重提醒道:“这件事是你应承下来的,现在商量应该怎么办,你也有份。” “好啊,我不会撂担子的。你说怎么办,我全力配合。”晏初晓不卑不亢。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情势突变,承诺于人,还有早上接到雨薇火急火燎的来电,飞来横祸……这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 江湛远没有步步紧逼,稍稍沉吟着,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会把我那儿收拾一下,你搬过来住吧,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湛秋开学住校了,你就恢复自由。对了,房间足够,我们不用像在L市那样,你也不用担心湛秋怎么说,我会劝服她的,让她管不了我们的事,毕竟爷爷不在旁边……这样的安排,你同意吗?” “行。”晏初晓简短地说,没有看他。 傍晚,在G市市区红绿灯路口,晏初晓让他停住车,唤醒小姑道:“湛秋,我要回医院一趟,你和你哥先回家啊。” 小姑揉揉惺忪的眼睛,讶异道:“嫂子,刚回来你就去医院,不是要躲我吧?” “哪能啊,的确有事。乖,湛秋,明天再给你洗尘啊!”她边拎包边打开车门预备下车。 “我先送你去医院吧……”他还未说完,就见她已经快速地下了车,朝斑马线疾走过去。 江湛远脸上挂不过去,就负气地掉转车头,朝相反的方向风驰电掣地驶去。 “哥!”江湛秋看不过去,叫道,“哥哥,你去送嫂子吧。她刚才没听到你说的话。” “不去,她没叫我送,我何必自作多情。” “没叫你送,你就不能主动去吗?”妹妹教训他道,“哥,不是我说你,你和嫂子现在这种磨磨唧唧的状况,有很大部分原因都要怪你。你就是放不下面子,端着架子。心里明明在乎嫂子要死,还口是心非,和她置气。死要面子活受罪,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死的!” 见他闷不吭声,江湛秋急了,干脆探头到驾驶座命令道:“停车!把你家的地址,钥匙给我,我自己能去的。” “湛秋,别胡闹了……”他为难着。 “不是胡闹,我是在帮你!你和嫂子在闹离婚,我都清楚,担心极了。反正我不管,我只认初晓姐做嫂子,爸,妈,爷爷也是。还有,爷爷为你争取来的三个月,你可别浪费了!”江湛秋一口气说出。 江湛远刹住车,紧握着方向盘,踌躇着。 “去啊!再不去,嫂子就快走到医院啦!”江湛秋催促道,“你开车赶到医院,让她看见你在努力追回她,也是好的。哥,别犹豫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递给妹妹,并告诉她地址,就掉头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莲心知为谁苦,一度思卿一怆然 在路边,江湛远看到了双手□衣兜里,思索着什么的她正慢吞吞地朝医院方向走去。显然,医院里有事是借口,她只是想躲避他们而已。 他没有多想,就摁响喇叭,引起她的注意。 “什么事?”晏初晓给吓了一大跳,认出他,满脸愁云惨雾霎时变成冷淡。 “上车吧,送你去医院。”他漠视她的冷淡,温和道。 见她不为所动,淡淡地盯着他,江湛远补充一句:“我想了想,湛秋看见我不送你,会觉得奇怪,起疑心,所以还是回头送送你会比较好。” 她还是不做声。聪慧的眼睛直审视着他,像激光般要洞识他的内心,让他心中升起一种怯怯之感。怕她窥去心思,江湛远漠然道:“你不是说要全力配合吗?怎么,口血未干,就出尔反尔吗?” 没有气力再和他逞口舌之快,晏初晓径自上车,像招呼出租车司机般道:“走吧,市人民医院。” 江湛远没有意识到,只是为一向执拗的倔强丫头头一次妥协而感到欣喜。 好景不再。在人民医院停住车时,看见她沉默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那一刻,江湛远才体会到初晓正渐渐对他无心了,已经疲倦和他斗嘴。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又一次尝到遥远,和三年前她突然消失一般的遥远。 惆怅之际,他的手机响了,是出馊主意的江湛秋的。 他不紧不慢地接通电话,就听见那头妹妹鬼吼鬼喊:“哥,快回来吧!你家里住的什么人啊?牛鬼蛇神的,吓死我了!……” 江湛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经纪人周凯还住在他家里。妹妹要来G市住他家里这件事太突然,他左计划右计划,居然忘记提前通知周凯,把这么个大活人给漏掉了。 站在走廊里,晏初晓惴惴不安。迟疑了几分钟,她才硬着头皮朝外科病房走去。 透过门上的窗户,她看见那个人头裹着纱布,吊着点滴躺在病床上,昏迷着。翩翩佳公子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要不是那天她说着绝情心狠的话语,把心中的怨恨一股脑地算在他头上,他不会伤心至极,不会心有旁骛,不会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开车来往L市出车祸…… 早上,雨薇打电话告诉她,颜学长在4月20号回G市出车祸了。4月20号,她只记得那是把他骂走的日子,那是和江湛远重回校园撕心裂肺吵架的日子,却不曾记起过那是颜学长的生日。很多年前,她也曾很爱过这个男孩,也曾小心翼翼地记住过这个日子,如今,刹那芳华,那段美好的记忆被她渐渐忘了…… 雨薇告诉她,那天他工作完一天就兴冲冲地连夜开车去L市找她,是想和她共同庆祝生日。能够见到她,是他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可是不知怎么的,回来的路上就发生了车祸。 她没有胆量告诉雨薇,她小肚鸡肠,她有仇必报,她拿他泄愤,是她害了他。总偏执地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伤害过她,却无形中让一个对她有留恋的男人躺在病床。有一种病是她畏惧的,治不好的。在逝去的爱情面前,她也是病人,和病床上的颜学长一样,无法做到释然。 晏初晓悄然走进病房,在他的病床边坐下。颜学长的脸苍白,没有血色,但写着安详。她突然不再怨恨他了,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活得更好,让自己光彩一些,原本就没有什么错。年少轻狂的他为了一个出国名额放弃她,她现在真的能理解。何况颜学长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身世,前途对于什么都需要自己打拼的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想起他的身世,晏初晓开始留意到病房里他的亲人没有守在他身旁,心不禁涌起一阵酸涩。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只是静静地守在他的身旁,等着他醒来。 不经意间,她瞥见颜学长的手滑出被子,便直起身来,小动作地将他的手重新放进被子。在她放下他的手那一刹那,颜行书拉住了她,突然睁开眼睛。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晏初晓慌张无比,木然站着,任由他拉住手。半晌,她才结结巴巴道:“颜……颜学长,你醒了?” “别走,好吗?再陪我坐一会儿。”颜行书殷切地看着她。 晏初晓不忍拒绝,点点头,便坐下来,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 心中愧疚,她努力朝他笑笑,不料却惹来他呵呵的笑声:“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初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勉强的笑容好丑啊。” 他能笑,能刻薄自己,就代表没事了。晏初晓立马收敛干净笑容,翻脸道:“丑你个头!”骂出这句话,她不禁哑然失笑。此情此景,这句骂再应他的景不过了。晏初晓抱着肘,上下打量他一番,调侃道:“诶,你的头现在再丑不过了。缠着纱布,简直像极了乡下生娃娃的产妇!” “不准侮辱伤员!”他半开玩笑半嗔怒道。 和他说了会儿话,晏初晓突然致歉道:“对不起,颜学长。” 他愣愣地看着她,笑了:“嗯,这是从不服输的晏女侠第一次和我说对不起,荣幸至极!感觉也挺不错的,再说一遍!” “学长!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真的对不起。”看到他不当一回事,她重重地强调。 “好,那我就是真的真的没关系。”颜行书露出明朗的笑容。 看着她哭笑不得的样子,颜行书笑着解释道:“初晓,其实真的不怪你,是我不够潇洒,放不下,才出了这档子事。还有,就是太疲劳了。” “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而且,那天是你的生日。”她低着头。 “的确,那天你说的话太伤人了,伤我很重。”他居然承认。 看到她惊讶地抬起头,颜行书温和说道:“你非要我这么说吗?初晓,别怪自己了。那天你说的话,我事后想过,很在理。的确,我一直以来都自以为能给你幸福,要再和你在一起,没有一次能了解你的心情,就这样,自以为是地给你带来困扰。初晓,我知道被别人掌握着自己的幸福,这样的感觉很不舒服。从今往后,我不会这样了,不会像之前给你压力。我会继续等,直到等到你没了耐心,没了韧劲,哭着喊着向我伸出手,对我说‘颜学长,我需要你给的幸福’。”说完,他径直笑了:“我这样说,是不是很没脸没皮?” 晏初晓也笑了,感慨道:“学长,你有没有想过放下呢?有些感情,或许不应该执着追求,只要曾经美好过,难忘过,就点到为止,让心底的一个小小角落去盛放它。……追到了,你也许会发现这不是你想要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只是当年的心情变了。所以,学长,初晓还是希望能成为你心底曾经美好过的在屋檐下等雨停的女孩,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我就觉得很幸运也很幸福。” 颜行书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试试吧,让我试试。如果你不愿意,我再强求也没用。你知不知道,你倔得很,我都拿你没办法了。” 晏初晓回到江湛远住处时,就看见一副世界大战后的场面。屋内狼籍一片,抱枕凌乱落地,花瓶摔碎在地,小姑湛秋气咻咻地坐在沙发里,房间里传来江湛远劝他经纪人周凯的声音。 周凯拖着行李箱,出来时就迎面碰见了晏初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着周凯身后紧跟着出来的江湛远。 周凯朝她勉强一笑:“不好意思,弟妹,住在你们这儿,添麻烦了。”说着,便拖着行李箱想绕过晏初晓离开。 江湛远赶紧拦住,解释道:“周大哥,你别走啊。湛秋还是个孩子,说错话,得罪了你,是她不对,我这就立马让她给你道歉!” “哥,我哪里错了?这又不是他家,他赖着没用。而且如果以后像今天这样耍流氓……”小姑立马从沙发里弹起来,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江湛秋!你给我消停一会儿!”江湛远厉声打断妹妹,又转向周凯劝解。 “湛远,我是真的呆不下去了。谁知道你有个这么泼辣,蛮不讲理的妹妹?”周凯无奈道。 “说谁泼辣了?你这个流氓!都一大把年纪了,开着门洗澡,不要脸!”湛秋又急又气。 一直听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晏初晓终于忍受不住,打岔道:“都静一静!有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弄明白了。原来湛秋用她哥哥的钥匙自行开门,却没预料到屋里有一个男人,而且正开着门洗澡。听到流水声的她狐疑地走向卫生间,结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又羞又气之下,就和周凯大吵了一架,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晏初晓忍住笑意,干咳了几声,劝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一场误会,看都看过了,覆水难收。你们二位各退一步,相互容忍一下,损失也不是很大,就别再瞎掰了。”她转向周凯,挽留道:“周大哥,你就留下来吧。毕竟你和江湛远住了这么多年,我刚来你就走,心里过意不去。反正房间足够,我们四人一人一间,热热闹闹的,一起吃饭也吃得香。” 她这么说,是不想留给自己和江湛远独处的机会。她清楚湛秋住在这儿,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们俩多多磨合。现在有个周凯在这边掣肘,总是好的。 “嫂子,咱们一家人住着,何必要个外人加进来?”小姑不乐意。 周凯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道:“谢谢你,弟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确是个外人,留在这儿不合适,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谁说你是外人?谁要是再说一次,就别在这儿住了。说到底,我是这屋的主人,有权力要谁留下!”江湛远义气道,“周凯,你必须得留下。当初是我要你搬来和我一起住的,怎么能出尔反尔?什么都不用说了,你留下来,安安心心地住下。” 江湛秋一听这话,就知道哥哥冲自己来的,便气恼地回房间。江湛远不管不顾,便把周凯的行李重新放回去。 晏初晓打扫完客厅,就惯性使然到厨房准备晚饭。清理冰箱,发现两个单身汉的生活实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冰箱里,两个表皮发绿的土豆,几个皱缩干瘪的胡萝卜,还有外带溃疡的西红柿。冷冻格里,有几只鸡腿倒是白嫩肥胖,裹着些冰碴十分新鲜。 江湛远走过来,看见正蹲着,皱着眉看冰箱的晏初晓,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忙解释道:“这几天我不是回家了吗?估计周凯都是在外面解决的,所以没有……”说着,他七手八脚地把冰箱里坏了的菜拣进垃圾袋,补充道:“我立马开车到超市买菜,很快的。” “不用这么麻烦,你买回来都八九点了。把菜做好大家都没吃的兴致,再说我也很累,不想费气力费心思。”晏初晓把鸡腿夹进盘里,直起身问道,“家里有方便面吗?” “有,有,我这就拿来。”江湛远不迭声应道。 估计小姑饿坏了,晏初晓没花多少气力就把她请出闺房。不再斗嘴,四人围着桌津津有味地端着面吃,热气升腾起来,氤氲出温馨的味道。 周凯停下筷子,先开口道:“弟妹,你的手艺真不是盖的!以前湛远那小子把你的厨艺夸得神乎其神,我还不信。今天吃到你煮的面,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瞒你说,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面!” 好听的话很受用,晏初晓抿着嘴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好,今天我一定敞开肚子吃。这么好吃的面以后很难吃到的!”周凯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他的话语引起旁边一直看不顺眼其行为的小姑一声嗤笑。江湛秋边吃着面,边鄙夷道:“我嫂子做的菜本来就公认地色香味俱绝,用不着你来拍马屁!”她说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悠着点,小姑娘,火气太大,当心噎着了,伤着肠胃!”周凯不失时机地笑着调侃。 他这么一说,江湛秋咳嗽得更厉害。她又急又气,抚着胸口,还不忘骂他:“你……你这个……臭流氓!……倚老卖老,趁人之危!” “好了好了,都少说一句。快吃面吧,唾沫星子都到面里了。”江湛远打圆场道。 “我最后说一句。”周凯忙站起身,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人满上,兴致勃勃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喝一杯,就庆祝咱们四人住在一起,凑成了一个小家庭!” “吃面加喝红酒,有新意!”江湛远笑着举杯响应。 晏初晓不想冷了场,也举起杯。最后剩下江湛秋,左顾四盼后,嘴里嘟嚷着端起杯。 杯子碰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溅出猩红的酒液,如同一朵芳香四溢的玫瑰在空中绽放。 不管怎样,四个“各怀鬼胎”“爱恨纠葛”的男女一起住下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再次见到雨薇时,她的肚子稍稍大了,但仍是别有韵味。雨薇真是一个爱美懂得保养身材的人,这种时候还不忘穿着防辐射背心在做瑜伽。 她缓缓吸气,缓缓吐气,扭腰转颈,趁空当时,笑道:“哦?这么说来,你们家现在住了四个人。够热闹啊,可以凑成一副牌桌。” “不是我们家,是江湛远的家。”晏初晓一丝不苟地纠正。 雨薇狡黠一笑,打趣道:“但愿三个月后,你的立场还像现在这般坚定,泾渭还是如此分明。是江湛远的家!” 晏初晓深知雨薇这张嘴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坚定不清楚,干脆闭嘴,让时间慢慢检验。 杜雨薇没有深究下去,而是另辟话题道:“晏子,回来去看过颜行书了没?” “嗯,去了。回来当天就去了。”她自然地答道,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许久,雨薇停下摆出的高难度动作,疑惑地问道:“就没了?没发生点什么?” 感情原来是在等这茬。雨薇越是往暧昧里想她和颜行书的关系,她越是要做到坦坦荡荡,简洁明了,况且他们之间原本什么都没有嘛。 “当然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探了个病,他就答了个谢,仅此而已。” 雨薇无语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晏子,他为了你成这个样了,你还不感动。看来武馆镖局出身钢刀利水的心肠和咱真是不一样哈!” “怎么不一样?都是肉长的呗!雨薇,我这叫该断则断,不被其乱。况且,我本来就一身麻烦了,何必要祸害,拖着人家?”晏初晓据理反驳。 “你这不叫祸害,拖着,叫不给人家机会!话都说绝了,直接判出局,颜行书想追你的机会都没有咯,真可怜!”雨薇感慨道。 “呵,这会儿知道教育我了?你那时还不是照样铁石心肠地不给别人半点机会!”她脱口而出。 雨薇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很快,她漫不经心地笑问道:“你六师兄过得怎么样?去年回家过年,没见到他,叔叔说他回老家相亲了,这会儿该结婚了吧?” “没有,他现在还单着呢。他一直……”晏初晓说到这儿时,不禁犹豫了。她不知该不该把六师兄仍挂念雨薇的事说出。 雨薇也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六师兄的事像一片不干事的过往浮云,刹那掠过心头,了无痕迹。她立马岔开道:“晏子,今晚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叫张妈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菜。” “还挺重视我的。”晏初晓喜滋滋,顺口问道,“你们家章市长又不回来吃饭吗?你都怀孕了,他再忙也要多陪陪你啊!” 杜雨薇面无表情地继续做瑜伽,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落得清静!” 每次提到章之寒不回来时,雨薇总是一副讳莫如深,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又看不出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好,这让她心里起了疙瘩。正当晏初晓思忖之际,院门口传来很重的开门关门声。 晏初晓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雨薇淡笑了一声,继续做着瑜伽。 走进来的并不是曹操,而是一个穿黑皮衣白T恤衫,酷气十足的年轻女孩。女孩往客厅里匆匆一扫眼,便神气十足地朝楼梯走去。 “我爸不回来吃饭了,他和我在外面订了位子。”她边上楼,边扔下这句话。声音像吹气似的,飘在空中,要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捕捉。 杜雨薇依旧死水一潭般的平静。 她从瑜伽垫上起身,拉起脸上写满讶异的晏初晓,朝厨房喊道:“张妈,可以上菜了!” 晏初晓不知所措,只得任由雨薇拉着上了桌。动筷子时,女孩吹着口哨下来了,往她们的方向饶有兴致看了几眼。她一侧脸,耳朵上戴着的唯一一个水钻耳钉发出慑人的光芒,如同她张扬独特的个性。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便扬长而去。 很清楚晏初晓眼光里的意思,雨薇边勺汤,边笑着解释:“是他的女儿章也,刚从澳洲留学回来。” “那……那你和她的关系不好吗?”她迟疑地问道。 雨薇苦笑一下:“有什么好不好的?后妈和前妻的女儿关系就那样。” 觉察到晏初晓为她担忧,雨薇补充道:“放心好了,她呆不长的,过一两个礼拜又会回澳洲去。” 她说出这些话若无其事的神情,让晏初晓莫名地觉得雨薇并不像表面看过去的那样幸福。如今,她的笑容中无奈,苦涩的成分多了,再也没有以往的明丽鲜艳。她在努力做好一个繁华背后世故精明的官太太。 不知出于什么心境,晏初晓突然放下筷子,握住雨薇的一只手,真挚道:“雨薇,你心里有什么苦,一定要和我讲啊。” 听到这句话,杜雨薇错愕地望向她,脸色苍白,慢慢问道:“为什么会想到和我说这句话?” “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像以前那么快乐。好像……好像心里藏了很多事……”她心里说不清的奇怪。 没有承认,杜雨薇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在晏初晓的手背上轻拍了几下,安慰道:“你多想了。我活得挺舒心,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现在孩子也有了。一个女人想要的安定富裕生活,我都有。”她略略思索一下,沉吟道:“嗯……如果还有心事的话,那就是你这个妙手回春,仁心仁德的大夫让我生产那天能顺产,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少来,我又不是妇产科的。”晏初晓心情好了点。 “我不管,反正生产那天你必须保我顺利,而且必须得是儿子。你可是我的福娃,这些都得给我办到!”杜雨薇强势道。 两人嬉笑之间,晏初晓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着手机里熟悉的声音,嘴角不由浮起笑容。 她不住地点头答好,心情大好,忙对着电话那头道:“康悦,我在雨薇那里。雨薇,你还记得吗?”得到回复后,她把电话递给杜雨薇,兴奋无比道:“雨薇,康悦想跟你说会儿话。” 杜雨薇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热情道:“你们要在夏瑜结婚前开同学会,不如就在我开的微语酒吧吧,和你们大学那会儿的蓝莓酒吧格局布置差不多。明晚,不营业了,我把酒吧借给你们,随便你们怎么疯闹。………我啊,我就不去了。现在怀了孕,不适合去。……嗯,不用谢,晏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别客气了。” 晏初晓在一边听地心花怒放,等雨薇刚刚放下电话,就像孩童般搂住雨薇的脖子亲热道:“雨薇,你真是太好了,善解人意,仗义疏财,讲义气,够哥们!” “行了行了,快放开我,我可受不了你这没轻没重的样子。”杜雨薇拉开她的手,笑道,“你若感激我,就把这些先记下,到时我再好一笔笔讨回来。” 同学聚会那天,晏初晓犹豫着是否要叫上江湛远。从新疆回来后,虽然她没直接挑明和江湛远离婚了,但是这个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连久在国外,消息闭塞的Tom姐都已经知道并打电话前来证实过,应该算不上什么秘密。如果这个时候和他一同出席,会不会很奇怪? 盛装出门前,她经过江湛远的房门时,瞥见他正拿着文件和周凯商量着什么。 “反正我不是同学会的发起人,没有义务通知他。哼!” 怔了一下,她心安理得地出了门。 走进“微语酒吧”时,她心里有点小紧张。重新查看全身穿戴整齐,她郑重走了进去。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通道,仿佛时光在慢慢倒退,重新在搜索她十八九岁那些年。明亮的光一丝一缕地洒出来,熟悉的说笑声音一涌而出,她顿住脚步,看见了柳暗花明那一刻浮现在她眼前的一张张熟悉的脸。 还看见了她,坐在人群中当年的晏初晓,只知道哥们义气,喝酒划拳,无忧无虑的晏初晓。 她含着眼泪笑了。 “晏子,还傻站着干嘛?就不认识我们了?”林康悦眼尖,率先看见她。 其他人听见声音,忙直起身,将注意力刷刷转向她,不约而同激动喊道:“就等你了,李莫愁!” 晏初晓抹掉泪水,快步走过去,拥住她们。半晌,才放开手,一一笑着辨认道:“小小鱼,康悦,常静,苏北,Tom姐,还有你,志和。” 袁志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晏子,你变了。以前你肯定会迁怒于人,恨屋及乌,现在居然……呵呵~”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自己没有因为江湛远的缘故和他交恶。晏初晓打趣道:“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对啊,袁志和,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常静快人快语道。 看见晏初晓到酒吧了,杜雨薇的助理晴子走过来,把酒吧钥匙交给她,简单做了交接工作,就离开了。 知道酒吧里只剩下自己人,这些人立马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放开胆子寻欢作乐。林康悦霸占话筒唱歌,一曲复一曲;袁志和捣她的乱,瞎凑合地乱敲架子鼓;而多动的常静则在柜台调制鸡尾酒,非拉着Tom姐尝尝她的实验成果。 剩下晏初晓她们三又开始玩起“寝室经典解闷游戏”—斗地主。苏北一边抓牌一边问夏瑜:“瑜,未婚夫是何方神圣呀?前些年都没听你提起过交男朋友了,今年怎么就直接闪婚啦?” 远在柜台的常静耳朵挺尖,也跟着起哄:“是啊,小小鱼,今晚怎么不带过来让姐们审核审核一下啊?康悦的男朋友,我没功夫理会;你的未婚夫,我倒是很稀罕见,我要看看是哪个小子把咱们寝室最贤妻良母的拐走。” 在台上正唱得来劲的林康悦也不失时机地唱着《姐姐妹妹站起来》中的一句道:“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姐妹们跳出来,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起哄了。”晏初晓笑着将手中呈扇形的牌扇了扇,诡秘道,“我来揭秘啊。小小鱼的未婚夫我认识,是市人民医院外科部的医生,文质彬彬的,英俊不凡。而且医术很高明啊,算得上外科部的金字招牌。本姑娘有幸见过一次,货真价实,和小小鱼简直是天作之合……” 听着晏初晓滔滔不绝的夸奖,夏瑜脸红道:“没有晏子说得这么夸张,就是挺普通一人,婚礼那天你们就会见到的。” “哦?挺普通一人?”她们意味深长拖长声道。寝室里就这点不好,一旦提及哪位姑娘的婚恋之事,其他姑娘就出奇地统一战线,神里神经地开始八婆。以前晏初晓是深受其苦,现在风水轮流转,逮住寝室长就立马乐在其中。 众人一起哄,夏瑜脸红地更厉害。她立马岔开话题问苏北道:“小北,你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苏北挺善良,解围答道:“找到了,在崇明唱片公司当策划助理。哦,和……”她说不下去了,眼睛瞅着晏初晓,尴尬万分。 晏初晓只觉得“崇明唱片公司”听着耳熟,没多在意,径自端起一杯红酒啜了一口,但味道很快就不对了。 “和什么呀?苏北,咋说话说一半啊?”单细胞的常静偏偏不解风情地问道。 无奈之下,苏北和盘托出:“和江湛远在一起工作。我当他这次新发的钢琴唱片的策划助理。” 反正有人先提及,夏瑜也顺便问道:“袁志和,你没通知江湛远来同学会吗?” 袁志和最后敲了一下架子鼓,端着一杯红酒下来道:“通知了。不过只是把话带到,他没有当场表明会不会来,说有空就过来瞧一瞧。你们是知道他性格的,可别怨我。” “看这种情况,应该是不会来的吧。”常静落寞道。 “他们以前那么好,怎么会……”Tom姐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常静掐住了手。 她那未说完的话开启了全场惆怅的沉默。许久,晏初晓起身,打破此间的尴尬,假装大大咧咧,毫不在乎道:“我要唱歌,谨以此来纪念我们流逝的青春!” 她拿过话筒,坦然自若道:“我就唱王菲的《流年》吧。在座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哈!” 袁志和挺配合地操起一个水果托盘,开始嬉皮笑脸地收钱。 晏初晓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唱到: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选择唱这首歌,只是突然起了时间流淌太快的感慨。韶华似水,似水流年,总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好像眨眼之前,她和江湛远,还有一大帮死党在蓝莓酒吧里吃散伙饭。他兴奋地向大家大声承诺,宣布会和她结婚的豪言壮语还响彻耳边,死党们为到弗莱士酒店吃喜酒扬言要爬窗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再美好的曾经,再汪洋恣肆的青春也经不过时光的流逝。年少的他们长大了,成熟了,被赋予了一个个社会属性,扮演着一个个角色。天真被岁月带去,桀骜不驯被时间所代替,谁也不是谁的天长地久,谁又会是谁的过客。当落叶划过灯红酒绿的青春街头,谁又能逃过岁月的无情,忘却花落无声? 她的目光穿透不过此间的惆怅别绪,穿透不过酒吧昏暗的光线,更看不见正默默站在回廊入口的那个清癯身影。 江湛远定定地望着台上唱着《流年》,光影深处徘徊,泫然的女子。他知道肯定又是自己的原因勾起她对前尘往事的伤感。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身上有了一种忧伤的味道。一个曾经大笑大闹,率性天真的大孩子也渐渐学会了悲伤。在他的记忆里,她就像一屋子的好阳光,有着深邃的底蕴,又有着通透的清澈。 如今他的阳光有了疼痛,而那疼痛是他给的。为什么他爱的人都被他深深伤害?他总是逃不过此间劫,一次又一次地葬送来临身边的幸福。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他是怎么蒙蔽着心去指责她出轨,要和她离婚,她出走后,却是止不尽的思念。发疯似地赶到美国,赶到颜行书的住处,却始终不敢进去。 他依旧没有奋起一搏的勇气。如果他能闯进去决绝地和颜行书来一场决斗,他就能发现真相,发现她的心根本就没有远离,她没有出轨,他错怪了她,她去的不是美国,而是西北! 这三年的距离是他造成的。他终于明白他和她隔着的不是入口到舞台的距离,不是光影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距离,而是三年的距离,被爱恨挣扎浸泡发酵的时光的距离。 如今,她遥远。他想触碰却够不着………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终于拗不过小姑,晏初晓答应陪她一道去逛街。小姑这孩子真是“居心叵测”,刚住到她哥家不到一个礼拜,就三番四次地制造机会让她和江湛远独处。这次也不例外,列着名目是单纯的姑嫂逛街,小姑却暗度陈仓,约好他哥中午到“花间”餐厅吃饭。这也是她们约好逛完街就餐的地点。 谁知她哥不买她的账,一大清早临出门时就把她偷偷传递的字条团成一团,丢回她,不待见道:“江湛秋,你搞什么?什么兄妹聚餐,还把我约得这么远?联络感情,这半个月在家里就行……行了,你自个儿玩吧!”不给妹妹回击的机会,他就径自去上班了。 “你…你……”江湛秋瞠目结舌,最后气恼道,“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晏初晓捡起地上的纸团,看见“花间”二字,心里就明白大半,佯装生气道:“好啊,小丫头,心眼够多的啊!脚踩两只船,我不陪你逛街了!” 小姑难堪地转过身,一把抢过纸团,认错告饶道:“嫂子,我错了,真的错了,下次不敢了……”说着,她愤愤不平道:“嫂子,我现在特能体会你那种又恨又气的心情。你看我哥,冰山一座,还特不解风情成那样,难怪你这艘泰坦尼克号要栽他手里。我都栽了,居然忘恩负义……” “行了行了,别发牢骚了。再不动身我可真不去了。”晏初晓嗔怪道,“月老的小徒弟!” 路过工商银行时,晏初晓想起一件事,就带着小姑进去了。 小姑疑惑地看着她认真地填写一张汇款单,问道:“嫂子,你给伯父寄钱吗?”说着,就探过头来看个究竟。哪知晏初晓侧了侧身,不让她看。 江湛秋赌气道:“不看就不看!嫂子你从新疆回来就变得秘密多了。” 晏初晓笑着把汇款单递给业务员,宽慰道:“谁都有秘密啊,你不是从来没把你暗恋的男生告诉过我吗?……好了,别闹别扭了,这只是朋友让我替她汇钱的寄款单而已。小丫头,管得挺宽!” 江湛秋不好意思地笑笑。 手续办理完毕,她们正欲离开银行,晏初晓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领着一个小姑娘朝她笑盈盈地走来。她极力在脑海里搜寻妇人的身影,但还是没想起。晏初晓迟疑地问道:“你……你是……” “晏小姐,不认识我了?也难怪,我们有三年多不见了吧。”妇人莞尔一笑,提醒道:“在巴黎新桥上,你曾经救过的……” 她还未说完,晏初晓欣喜地认出:“是你,钱太太!”眼前的钱太太让人耳目一新,不再是新桥上,医院里瘦弱的少妇,而是满身珠光宝气,身材略略发福的贵太太。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遇见。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晏初晓感慨道,“世界真小啊。” 钱太太颔首,端详着她道:“三年了,晏小姐,你还是一点没变,还像以前那么年轻漂亮,朝气勃勃的。” 被她这么一夸奖,晏初晓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寒暄道:“我收到你寄给我的信,信中你说回国开店,没想到竟然在G市。生意兴隆吗?” “嗯。”钱太太的笑容淡了点,继而拉过身边的小姑娘道:“快叫阿姨啊!” “阿姨好!”小姑娘有礼貌道。 晏初晓俯下身,摸着她的头,高兴道:“小蕊长得这么高了!这身白色的裙子更加衬托得像白雪公主了!” “裙子是我爸爸买的。”小蕊自豪地昂起头。 晏初晓惊诧地看向钱太太,她苦笑道:“不是钱旭东,我又结婚了。” 觉察到钱太太有话要和她说,晏初晓忙支使着小姑带着小蕊到一旁玩。 钱太太黯然道:“钱旭东死了,在我回国之前。” 晏初晓心里凛然一惊,忙问道:“怎么会?他不是身体健康,活得好好的吗?” “我倒也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摆脱了我和小蕊这个包袱,应该和别的女人天长地久才是。怎么就这么短命?”话虽这么说,但晏初晓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钱太太平静地叙述:“他是在我回国之前的晚上,逛酒吧,喝得酩酊大醉,途经巴黎新桥,不知怎么的,就失足坠入塞纳河淹死的。警方调查了,这是一桩意外。” 的确是意外,意外得有点像天意。曾经的负心人,抛弃糟糠之妻的人竟然淹死在他妻子曾经想轻生的塞纳河里。因果报应,冥冥中自有注定,这真是天意么? 晏初晓安慰道:“钱太太,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事还是忘记吧,活在当下,往前看,这样更能得到幸福。” “其实我已经渐渐忘记了他,连小蕊都能忘记他这个爸爸,我又有什么不能忘的?”钱太太风轻云淡,“只是看见你,过去的一切不由想起来了,你大概是现在唯一叫我钱太太的人。” “哦,对不起,对不起。”晏初晓忙笑着致歉道,“那怎么称呼你好呢?” “我现在的丈夫姓王,叫我王太太好了。”她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神情,道,“晏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吧。对了,你怎么也想到来G市发展了?” “G市更好呗。人往高处走,都是这个理。”晏初晓简短地说。和王太太交换联系方式后,才发觉她竟然成为一名珠宝商的太太。 她读懂了晏初晓眼睛里的惊讶,半沧桑半诙谐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还是不错的,祝你和你的女儿幸福!”晏初晓真挚道。 “你也是。一定要幸福!”王太太和她握手告别道。 时装店里,小姑边挑衣服,边神秘问道:“嫂子,刚才那个贵太太偷偷和你说什么了?感觉有点不寻常。” “没什么。只是告诉我一个故事的结局。”晏初晓轻舒一口气,见小姑拿着衣服疑惑地瞅着她,便笑着将她推进试衣间道:“别琢磨别人了,该干嘛干嘛去!” 话虽如此,这件事在她的心里不是没有留下波纹,尤其是钱旭东淹死在塞纳河这件事,更如一颗石子打破她生活的平静。不知怎么的,这件事给她带来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是为负心人叫屈,而是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暗暗进行着,再一次向她席卷而来…… 塞纳河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有人在那儿找到了开启新生活的动力,有人在那儿鬼使神差地邂逅情敌,还有人最终葬身河水,为自己的背叛买单。 回到G市很短的时间里,她重逢的不只有钱太太,还有另一个不速之客。 坐在心内科的办公室里,当她抬头看见刚刚落座的“病人”时,不再惊讶,而是感到荒唐至极。 晏初晓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先生,麻烦先将这张表格填一填。”说着就递过他一张表格。 “呵,这么快就贵人多忘事了,晏医生?”依旧玩世不恭的声音。 他这么说,让她更加坚信这不是巧合,这家伙吃饱了没事干,找上门来。 见她没吭声,刘川枫笑嘻嘻道:“晏医生,别这么横眉冷对地看着我,我是来还钱的。你一直没来电话,所以我就找到G市来了。” “算了,一千多块钱而已。不用还了。”晏初晓故作大方。一千多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碍于不想惹麻烦,她只得破财。 “干医生这行还真是收入不错,一千多块钱,说不要就不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冷笑道,“不过我不稀罕,这钱我一定得还你。” “好吧,你想还就还吧,但这是私事,请你在我下班时间再来找我。”晏初晓冷峻道。 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就朝门外护士纪文惠喊道:“文惠,叫下一个病人。” 纪文惠立马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但刘川枫依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先生,请不要捣乱!这里是医院。”晏初晓严肃地提醒道。 “我没有捣乱啊,我排队拿号就是来看病的。”刘川枫似笑非笑,“我有病这个事实,还是晏医生你这个救命恩人发现的。” 此情此景,此言此行,无赖找茬举动和江湛远简直如出一辙,让晏初晓无端地憎恶起来。她压抑住内心的邪火,对老人道歉道:“老人家,不好意思,您还要等一等。等我看完这个小伙子,再给您看,好吗?” 老人无奈,只得由纪文惠搀了出去。 晏初晓简明扼要地给他做了最简单的检查工作,血压正常。验证完毕,她开了一些降压药给他,冷淡的目光逼视着他离开。 刘川枫识趣地拿着药起身,临走时不忘戏谑一句:“晏神医,我等你下班,继续聊私事。” 晏初晓感到莫名其妙,没想到救人一命,反倒救出麻烦来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千里迢迢从L市追到G市,居心何在? 下班后,他果然在等自己。慵懒地斜靠在医院大门口的雕塑旁,点了一支烟,低头默默地抽着,蓄起的长发遮住眼睛,俨然一副坏学生的范儿。 晏初晓本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离开。无奈这家伙警觉得很,在她悄悄混进下班的医护人员中经过大门时精确地叫住:“晏医生!”话音落下,他的头仍旧没抬。 她怨念地站住,朝他走去,道:“还钱吧。” “听说你医德很好啊,怎么现在态度这么恶劣?”他抬眼看她,笑着质疑道,“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当做麻烦?打心眼里讨厌我?” 当然把你当做麻烦!难不成还当做福娃?晏初晓不客气道:“如果你没有钱还我,就算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谁说我没钱还你?小瞧人!”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皮夹,点出一沓现金塞在晏初晓手上。 晏初晓原本没想要回钱,现在钞票在手,看见他的皮夹一下子空了,她倒不忍心起来。晏初晓象征性地拿走几张百元钞票,把剩余的钱塞回给他,道:“你是学生,还没有经济能力。剩下的钱,你拿回去,坐车回校,好好学习!” 的确没伤他的自尊心,可是刘川枫硬是执拗地把钱全部塞回她的口袋,坚决道:“谁说我没有经济能力?我来G市就是专程还你钱的。” 看到晏初晓讶异的神情,他神色古怪,不直视她的眼睛,硬邦邦地说道:“晏初晓,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你别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就是凭感觉的,喜欢上就来了。我要追求你,所以我得还你钱,这样才和你平等,才有面子继续追你。” 愣怔了几秒后,意识到这是个恶质的玩笑,晏初晓白了他一眼,骂道:“有病!”也不管他有没有钱回L市,她径自快步朝前走。 刘川枫紧步跟上来,在她耳边聒噪:“或许,你认为这是开玩笑,荒唐至极。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也认为自己是病了………可是这的确是爱情,爱情不就是道不明,说不白的吗?晏初晓,我是真的喜欢你……” 晏初晓心中一阵烦闷,止住脚步,恶狠狠道:“臭小子,要玩爱情游戏,你找别人!别招惹我,离我远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把你当做流氓一般处理!” 说完,她就像躲避瘟神一般趁机跑走。 刘川枫那小子依旧执着地跟上,在她身后振振有词:“晏初晓,你在动摇!在怀疑!你怕了!你怕发现自己会喜欢上我,怕面对一段真挚的感情!……我明确告诉你,我是真心的。虽然我的生命是个未知数,患上高血压,不知哪天会死去,但我会义无反顾地去喜欢你。总有一天会让你见识到我的真心……” 他的豪情壮语引起路人驻足侧目,不少不明就里的路人还鼓起掌起哄来,为这一番气壮山河般的爱的告白。 晏初晓跑着跑着,不由慢下脚步,最后站住了。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燃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期间,谢谢大家来捧场OO~她站住,倒不是因为刘川枫的疯言疯语,而是露天电视里的一幕吸引了她。 晏初晓仰头望着,电视里,江湛远和Jessica共同出席崇明公司举办的新闻发布会。据播报员播报,“江湛远将于近期推出他的原创钢琴曲唱片—“真水流年”系列。该张唱片主要围绕着钢琴家江湛远年少时的往事展开,钢琴曲中真实流露他对校园时期爱情,友情的心灵独白。唱片中以钢琴为主,还会掺杂着其他乐器的配合,其中小提琴部分交由资深小提琴家Jessica负责……” 现场记者问及为什么会想到取“真水流年”这个名字时,江湛远坦然笑道:“大概好年岁,旧时光吧。我是个怀旧的人,过去的种种,总是会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我的过去,我的流年,我一直当做心底的真水,真水无香,永远不会流逝……”他说着说着,眼神不由飘渺起来。 记者见他走神,忙将问题转向一旁优雅端庄的Jessica。当问到会不会将他们同门学艺时期的情感点滴记录在这张唱片中时,Jessica没有回避这种不怀好意的问题,莞尔一笑道:“当然会。我和师兄一起学艺的时光,毕生难忘。我们打算把这张唱片中绝大多数曲子定义为那段懵懂快乐时期而创作的……” Jessica曲水流觞地讲述了很多,无一都是围绕着他们俩的过去如何如何美好,怎么怎么难以割舍。 晏初晓苦涩地笑了,感慨流年?又是巧合一场。 “初晓,你也承认对我有感觉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刘川枫追上来,喘着粗气,欣喜地问。 “承认,承认你个大头鬼!白日做梦!”晏初晓怒目相对,斥责道,“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初晓’二字,你不准乱叫!” “别这么小气,反正叫都叫过了!”刘川枫丝毫不介意,神秘道,“我不打算回L市,已经在这里找到工作,想一起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没空,没兴趣!”晏初晓快刀斩乱麻,疾步快走。 “捧个场嘛!”他居然玩硬的,拽住她,在路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你干什么?!有完没完?”她奋力一甩手,恼怒道。 “看得出来,刚才看过电视后,你的心情并不好。”他突然郑重道,“反正心情不好,找个地方散散心也不错。” 晏初晓惊讶地看着他,他慧眼如炬,这么快就识破她的心事。 他说得对,散散心也是好的。这么早回去也是给心里添堵。晏初晓跟着他来到了他献宝邀请她看的工作地方。 居然是跆拳道馆!馆名大言不惭道“天下第一馆”,她心里悻悻笑了。本姑娘可是出身武馆世家,正宗跆拳道传人,今天不妨让我好好视察,再施展一番,告诉你们什么才是天下第一馆的武艺! 刘川枫看见她突然站住,盯着馆名看,笑道:“我在跆拳道馆工作,惊讶吧?你肯定从来没来过跆拳道馆,今天带你见识见识!” 晏初晓不置可否,跟着他进馆,开玩笑道:“你不会是跆拳道馆里的打杂的吧?” “净小瞧人!什么打杂,我可是资深教练!”他不服气道。 果然,有几名刚刚下场的学员边拭汗,边朝他喊道:“教练,来了?” 他边点点头,边显摆地看向她。晏初晓严肃了,教育道:“你明明是个高血压患者,还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不要命了不成?” “没事的。你是医生,应该知道高血压患者也可以进行体育锻炼的。”他举重若轻,“我练跆拳道,已经很多年了,要没命早没命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高血压越忌讳做的运动,我偏要做,这就叫以毒攻毒。” 看到晏初晓无话可讲的样子,他又开始玩世不恭道:“你刚才……刚才在关心我。放心,你是医生,看着我,我一定没事。” 她再次无语,忿恨之间,一名穿着跆拳道服,粗眉大眼的女学员走过来,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朝刘川枫放肆问道:“小教练,这是你女朋友啊?怎么,姐弟恋?” 刘川枫笑了笑,正准备承认时,看见晏初晓威胁的眼光,只得中规中矩道:“哦,是朋友,很好的异性朋友。” 女学员打量着晏初晓许久,轻蔑一笑道:“会跆拳道吗?有没有兴趣练练?” “她不会。等我教好了她,再让她和你练。”刘川枫替她回答道。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过几招。”晏初晓面带微笑,但心里却不断秒杀这个撞枪口的小辈。 “好,我在那边等你。”女学员得意万分。 刘川枫将跆拳道服交给她时,忠告道:“你现在可以逃跑的。这女的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算是女学员中最厉害的。” 晏初晓笑笑,轻松地问道:“那我打过她,应该是这里女的当中的第一名吧。会有奖金么?” 刘川枫惊讶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笑着承诺道:“打赢她,我给你发奖金!” 晏初晓在进更衣间前,觉得不对劲,就多问了一句:“喂,我总觉得这女的对我像见到情敌似的,不会……” 没想到这小子和盘托出:“Bingo!没错,她喜欢我而且正在追我,但我没接受。所以拜托你……”他呵呵地笑起来。 晏初晓N次无语,没想到重操旧业,终究躲不开命里的劫数,再次充当帮别人赶跑追求者的炮灰。 那女的果真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晏初晓刚刚在场上站稳,她就迫不及待,龇牙咧嘴地发出“呀~”的声音冲过来。 晏初晓敏捷地躲避开,心里暗骂一声“你惨了”,就冷峻着脸,对那女的发动回击。 一路蓄力似弓,发力似箭,攻中有防,防中有攻,攻防严谨,很快就让那女的招架不住。看到时机成熟,她腾空而起,飞腿一踢,就将那女的给踢倒在场上。速战速决,干净利落! 刘川枫递给正坐在椅子上拭汗的她一瓶矿泉水,笑道:“深藏不漏,亏我当时还替你捏了一把汗!” “你也够绝情的,那女孩都为你而战,摔成那样,你也不去扶一扶人家,安慰一下,还幸灾乐祸噼里啪啦地鼓掌!”晏初晓不领他的情,嗔怪道。 “反正我对她没意思,何必做这些暧昧的举动让她误会呢?她趁早死心才好呢!”刘川枫满不在乎。他看向正喝水的晏初晓,小声问道:“初晓,你为我而战,是不是也渐渐喜欢上我了?” 这些肉麻的话,让晏初晓猛地呛到水。她咳嗽几声,就郁闷地把水塞回他手里,绝情道:“你也趁早死了这份心!” 说完,她就起身赶忙离开。 “哎,我还没给你颁发奖金呢!”刘川枫在她背后笑着喊道,“你现在不拿走,是不是代表给我借口让我继续追你?” “这个疯子!”晏初晓心里暗骂不迭,又急又气,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出跆拳道馆时,晏初晓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了。练完跆拳道后,她开始觉得乏力,便走到马路上伸手拦车,想尽快回家。 这条街出奇地人烟稀少,有车经过,也是疾驰而去,根本不会停留。晏初晓开始骂自己昏了头,居然跟着小鬼来到这鸟不生蛋的荒凉之地。 正犯难之际,她突然看见街的前头有一束刺眼的白光射来,接着传来马达的声响。还未反应过来,她就见一辆摩托车朝她风驰电掣地撞来。 晏初晓脑袋懵了一下,就慌慌张张地退回路边,摩托车驶来的速度太快,将她给挂了一下,她跌倒在地。 驶出几米远的摩托车上戴头盔的人没有善罢甘休,掉转车头,发动马达,再一次预备朝她轧来。 她开始感觉到全身痉挛,无力,意识模糊了,傻傻地呆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到底惹上了什么仇家,非要我的命不可……… 心灰意冷之际,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起,搂进怀里。晏初晓惊觉地抬头,原来是颜行书。 戴头盔的人发现有人救起晏初晓,怕打草惊蛇,便立即收手,朝另一方向扬长而去。 颜行书心疼地看着怀里已经吓着面色惨白的晏初晓,什么都没说,就搂着她朝街对面他停靠的车走去。 坐在车里,颜行书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晏初晓轻轻舒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见她情绪稳定了,颜行书才提出内心的疑问:“初晓,刚才要撞你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撞我。”晏初晓愁云惨雾,“至于仇家,我更是想不到有什么人极度地想要我的命。” “你别紧张,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颜行书心里一热,握住她冰凉的手,继续询问:“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知道他的容貌特征后,我们可以报警。” 她凭着记忆,慢慢说道:“太快了,摩托车挂倒我以后,我就慌了神,没注意他的特征。他带着头盔,所以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看来真的无从考究。”颜行书无可奈何,继续问道:“初晓,你怎么想到来这里?这条街很偏僻,人烟稀少的。” “我来见一个朋友。”她轻描淡写,慢慢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颜行书察觉到微妙变化,便装作若无其事开始发动马达,载她离开。 想起一个问题,晏初晓疑惑地问道:“学长,你呢?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儿?” “和你一样,我也是来见熟人的。”他微微一笑,叮嘱道,“初晓,下次别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溜达了。谅你是多要强的女孩子,在某些时候还是斗不过男人的。还有,如果发现不对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感激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地关心自己,突然问道:“你的头,还疼吗?” 他怔了一下,欣喜地笑了:“哦,没事。早痊愈了,皮外伤而已。” 她低头一笑,道:“学长,送我回家吧。” “当然送你回家。你还以为我会把你半路丢了不成?”颜行书愉悦地说,“你家的地址我知道,馨苑小区B栋5楼。” 晏初晓猛地抬头,想起什么,慢慢吐出一句话:“我已经不住那儿了。你还是送我回左岸花都住宅区吧。” “左岸花都?什么时候搬家了?”颜行书饶有兴趣地问。 她不去看他的神情,淡然告知:“那儿是江湛远家里的住址,我现在住在那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残忍,怎么能这么顺理成章地告诉学长,她和另一个男人正同居着,还恬不知耻地叫他送她去那里。 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颜行书黯然了,不再说话,顺从地将车朝左岸花都开去。 欲哭不成翻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 到达左岸花都,颜行书缓缓停下车,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到了。” 也许刘川枫说得没错,不想招惹的人,趁早死心才好。晏初晓淡然说了一句“谢谢”,就拎起包开门下车。 她还未走远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回头一看,颜行书也跟着下了车,定定地看着她的离去。 “你快回去吧。”晏初晓不忍心他留恋的目光。 颜行书慢慢走近她,带着隐忍,他朝她微微一笑,不成语句道:“初晓,在记忆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拥抱过吧?……呵,我以前多傻,没有好好把握住机会,在你对我还有心之前没有好好和你拥抱。现在什么都过去了,以后回忆起来,印象最深只有你在屋檐下等雨的那一幕……没有拥抱过的回忆未免太苍白了,所以我想,能不能……” 他的意思,她都明白了。 没有做声,带着同样的微笑,晏初晓快走几步,主动抱上他,以最真挚的,曾经爱过他的力度抱紧他。 带着做梦般的不真实,颜行书恍然地张开手,愣怔几秒后,才欣慰地回抱住她。这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也是他们告别的时刻。 他要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是要补偿曾经逝去过的拥抱,是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唯一的拥抱,是要深刻地烙下她靠在他胸口的重量。 心中有重量的不止他,还有正坐在车里,目睹他们拥抱全过程的江湛远。 晏初晓主动抱上颜行书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他管住自己,没有下车当场揭穿他们,而是面无表情地,像看别人的偶像剧一般观望着。 他做到了波澜不惊,也骗到了一旁为他紧张的副驾驶上的周凯。 周凯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看前面久久拥抱的两人,又扭头看看无动于衷的江湛远。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有几次他想下车打断前面已经忘情的两人,但还未打开车门,他的胳臂被江湛远死死地拽住。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狠狠拽住他,不让他去管闲事。 终于,直到那个女人慢慢地朝楼道口走去,颜行书开着车离开,他才像溃败了一般渐渐松开拽住周凯的手。 “江湛远,你搞什么?刚才你完全可以上前拆散他们的!”周凯揉揉酸疼的胳臂,没好气道。 江湛远垂下眼帘,苍白一笑:“算了,何必管别人闲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闲事吗?是闲事,你会紧张成这样?你的手心直到现在仍满是汗水?”周游猛地抓起他的手,特不理解道,“如果你不爱晏初晓,没话讲,她爱和哪个男人抱就和哪个男人抱……可是瞧瞧你这三年到如今都干什么了!放着好好的Jessica不爱,每年发疯似地跑到美国,却又不敢把她追回来。有很多女人主动追你,你说什么了?一见面就开门见山说自己有老婆,生怕别人会缠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抽空回L市干什么吗?你躲在你原来的公寓里怀念故人,悲催不已。江湛远,你病了,病入膏肓了!我不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但知道这三年,你脑袋里除了钢琴,就是她。连基本的社交都没有,我搬来和你住,就不想让你溺死在对她的思念里,你变得更沉默,快要变成什么感情都不宣泄的哑巴,你知不知道?……” “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江湛远痛苦地喃喃道,被人一刀挑开伤疤,心口的痛更淋漓尽致地蔓延全身。 他的眼眶红了,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终于承认:“我爱她,一直爱她。但太迟了,错过时机了。我们错过三年,这三年里,我误会着她,一千多个日子里,白天对她咬牙切齿,夜晚却思念着她。这种情感很可怕,也折磨人,令我七痨五伤,榨干整个人的颜色和光亮。你说得没错,我是病了。直到她回来,我也无法停止这种情感,折磨我,也折磨她。……明明不想说伤害她的话语,可是却失控般地说出;明明决心要爱她,和她好好过日子,可是弄到最后却装成不在乎她的样子……算了,什么都不管了,什么也不想管了,她重新爱上别人,心里能更舒服点,就随她吧。最起码,一个人痛苦比两个人痛苦更好。” 江湛远悲哀地闭上眼睛,恳求道:“周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是唯一一次,你能不能把刚才看见的全部忘记,回到家,什么痕迹都别露出?” 周凯把头别向一边,无奈道:“行。我周凯就当今晚看见鬼,出现幻觉了。还有,找到房子后,我会尽快搬出去,随你们之间怎么折磨。” 他们进门时,客厅里只见江湛秋抱着电话在煲电话粥,厨房里传来她在切菜的声音。 周凯已经整理好了,在江湛秋惊讶的目光中,一脸灿烂地把从宾馆打包回来的食物放置在餐桌上。 江湛秋赶忙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餐桌上,翻开三大袋子里的快餐盒,嚷嚷道:“呀,水晶肘子,煎鱼排,还有红酒烩牛肉……太好了,太好了,都是我爱吃的。”说着,她朝厨房里的晏初晓喊道:“嫂子,别炒菜了,哥带好吃的回来了。” 周凯撩开她要拈菜的手,嗔怪道:“还想偷菜?当心将来婆家嫌你!” “关你屁事,你自个儿先找到媳妇再说!”江湛秋不甘示弱。 “湛秋,我也得说说你,看你嫂子在厨房里做饭,你也不知道打个下手。都大学生了,……”他轻责着妹妹,突然瞥见正站在厨房门口的晏初晓。 江湛远平静道:“你也来吃饭吧,菜都是现成做好的。” 晏初晓走过来,端起需要热的菜,道:“这些菜还是热热再吃,比较好。”说完,朝厨房走去。 “哥,知道心疼嫂子了?不错啊!”妹妹暧昧地取笑,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嘛?快帮忙把菜端进厨房啊!” “胡闹!”他瞪了妹妹一眼,也端起剩下的菜朝厨房走去。 望着江湛远的背影,周凯感慨道:“江湛远啊江湛远,你可真不容易。”随即转向窝回沙发的江湛秋,问道:“喂,你喜欢你嫂子吗?” “废话,当然喜欢!”江湛秋理所当然答道。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投缘。我第一眼看见初晓姐就认定她为我嫂子,除了她,别的女人我一概不认。”江湛秋边打开沙发上的公文包,想起什么,威胁道,“问这么多干嘛?我告诉你,你别对我嫂子有什么歪念头!否则我不饶你!” “呵,我要是对她有念头,就是没事找折磨受。”周凯不屑道,突然电光火石般瞟见小妮子正动他的包,立马叫道,“江湛秋,你没事翻我东西做什么?” “就是看看。”江湛秋嘿嘿地笑着,摁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翻看。 “这是你哥和Jessica今天拍新唱片的宣传照,还有出席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都不错吧?”周凯解释道。 “不错什么呀,旁边站着狐狸精,能好到哪儿去?”江湛秋忿忿不平,按数码相机的动作更猛了。 看着周凯一脸惊讶的样子,江湛秋教育道:“以后拍我哥的照片就好好拍,照他一人就行,别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拍进去,看着添堵!” 突然,她睁大眼睛,看到相机里一张倩照,就奸笑着盯着周凯。周凯也发现了个中玄机,脸一红,就想夺过相机。 谁知,江湛秋高举着相机避开他,跑到厨房兴冲冲宣布道:“嫂子,哥,我发现重大秘密了!周凯有喜欢的人了,就藏在这相机里,而且这女孩长得特漂亮!” “是么?”晏初晓和江湛远探过头来看,都傻眼了,原来是苏北。 晏初晓知道苏北要和他们一起工作的事,却没想到她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她夸奖道:“周大哥,眼光不错啊,这女孩子当年在我们学校是公认的校花。好好把握!” “老周,咱们今天第一次见到策划助理,你就偷偷干这事了?”江湛远也取笑道。 “你们别瞎说!”周凯赶忙抢下相机,辩解道,“我就是觉得苏助理气质独特,纯属欣赏,欣赏而已。” “还欣赏呢!都欣赏到相机里去了!”江湛秋得理不饶人,“哥,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公司,我好见见这个女孩,告诉她有人要图谋不轨咯!” 江湛远捧场地调侃道:“不必去大老远的,叫你嫂子引见就行。她是初晓的好朋友,初晓说什么,效力比你去公司找她说更大。” “嗯!”晏初晓颔首道,“周大哥,想没想过让我替你在苏北面前美言几句?” 周凯无语地看着不相上下以调侃他为乐的“吉祥三宝”,气恼道:“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本以为今年能和雨薇过个安静的生日,没想到雨薇在电话里好意思开口道:“晏子,这次生日我要在家宴请宾客,都是老章的朋友,借个机会认识也是不错的。” 她刚开口,晏初晓就知道她的主题意思,便无可奈何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事。” “好姐妹就是不一样哈,知我者莫如晏子是也。”雨薇甜言蜜语后,用商量的口吻道:“晏子,你也知道我怀孕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我想生日那天你能提早来,帮我搭把手。好妹妹,帮姐这个忙,行不?” “真不把我外人啊!”晏初晓嗔怪道,“你都说出口了,我还能拒绝吗?” “谢谢啦!”雨薇欢天喜道,“晏子,今年就别替我准备生日礼物了。还是这次帮我忙,贡献劳动力最有实用价值,比你前几年送的什么雪莲花种,维族小花帽强许多。” “你居然嫌弃我送的生日礼物?是不是全扔了?”晏初晓心巴凉巴凉。 “没呢,你送的我哪敢扔。”怕惹恼她,杜雨薇忙折中道:“好吧好吧,如果你想送我生日礼物,不如帮我买一些海棠糕,我想吃。” “海棠糕?你的生日宴上都是山珍海味,还有章市长替你订的五层超豪华生日蛋糕。好吃的应有尽有,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吃这么贫贱的糕点?”晏初晓脱口而出。 “是挺贫贱的,但我就是想吃了。就像一朝得势的朱元璋,也会偶尔思念做和尚时期充饥的食物。海棠糕,也曾给我充饥,那种温暖的味道,我忘不了。”雨薇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晏初晓突然想起她们最落魄时,六师兄曾经给她们买过海棠糕。三年了,她忘记了,而雨薇却没忘,确切是没有忘记岁月深处给过她温暖的人。 许久,她用坚定的口吻承诺道:“雨薇,你放心,海棠糕,我一定会帮你买到。” 然而这儿不是L市,当晏初晓走遍大街小巷寻找海棠糕未果时,她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承诺不是这么好许的,做到了,金口玉言;反之,哑口无言。 看着手腕上的表快接近与雨薇约定的时间,而海棠糕像深闺女子,遍寻不获,她哑口无言,口干舌燥。 更让她哑口无言的是居然看见迎面走来嬉皮笑脸的刘川枫。最乱的时候又来了个添乱的,她简直欲哭无泪。 “好巧啊,初晓!这算不算千里姻缘一线牵?”看见晏初晓,他两眼放光。 晏初晓白了他一眼,继续挨个店面寻找海棠糕。 “这么久不见,How are you?”他半洋半土道。 “No!”晏初晓铿锵有力道,“现在别来烦我,否则you will be no fine !” 刘川枫对她的狠话毫不畏惧,反而呵呵地笑道:“so cute !” 看到她像找寻什么东西似的,他调笑道:“你在找什么东西啊?你这样子……很像觅食诶。” 的确是觅食。可是这该死的海棠糕到底躲在哪儿?再怎么说,这也是L市有名的小吃,而且还在皇宫待过呢,G市人民不会财大气粗到不待见吧,好歹也掉一块海棠糕吧! 正想着,一旁的刘川枫又问道:“到底在找什么?说出来,我也能帮你一块找啊!” 就当死马当活马医,晏初晓不抱希望道:“L市的海棠糕,你能找到吗?” “能,回L市不就能找到吗?”他说这句话不知是真二还是故意来气她的。 还未等晏初晓郁结到当场吐血身亡,他就拉着她,边走到路边拦车,边以普度众生的口吻道:“你遇到我实在是运气太好了。昨天我就在一家店里买了海棠糕吃,是正宗L市口味的。这样吧,我就助人为乐,救人于水火中,亲自带你去吧!” 江湖救急也没遇到这么巧的,一家打着“L市正宗风味”招牌的糕点店在一条陋巷里找到了。店主人是L市人,见到老乡,格外热情。 晏初晓称完了足够雨薇吃一个月分量的海棠糕,就像模像样地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卡片和笔,认真写道:雨薇,生日快乐,一年要比一年好哦!—爱你的晏子。 一旁的刘川枫凑过来,瞟了一眼卡片,笑道:“你还真抠,拿海棠糕当送给别人的生日礼物!”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怔住了。在晏初晓要把那张卡片粘贴在海棠糕的外包装盒上时,他猛地拿过那张卡片,仔细盯着那一行字。接着,他像被人用针猛地扎了一下泄气的气球,耷拉下来,脸色苍白。 晏初晓没留意他的不寻常,只是迅速夺过那张卡片,继续粘贴,没好气道:“没看过生日卡片吗?这么用力,差点被你弄坏了!” 她拎着海棠糕,准备走时,看见刘川枫仍旧呆若木鸡地傻站着,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她看了看表,先告辞道:“我时间来不及了,先走了啊!”说完,就急匆匆出了店门。 晏初晓抵达雨薇家的别墅时,她正和张妈负责客厅里的摆设。 看见晏初晓时,她松了一口气道:“晏子,你总算来了。好多事,我都忙不过来。” 晏初晓将海棠糕交付给她,不平道:“雨薇,真是想不通,今天明明是你生日,何必搞得你在受累,慌手慌脚的?清静过个生日,不好吗?……也不知道章市长怎么想的,把宴请宾客的担子都撂到你一个孕妇加寿星身上!” “好了,晏子,别抱怨了,帮忙吧。”雨薇丝毫不介意,顺便致谢,“对了,谢谢你买的海棠糕!” 晏初晓边摆桌上的餐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疑惑问道:“雨薇,还不开始炒菜吗?都快到点了。” “放心吧,菜都已经在金源半岛饭店预订了,过半个小时就能准时送来。”雨薇边给花瓶插新鲜的花,边答道。 突然,雨薇像想起什么,看了下全身,慌张叫道:“不好!晏子,我忘了一件事。” “怎么了?”她抬起头,被雨薇的一惊一乍给吓了一跳。 “旗袍……我在‘古唐斋’订做了一条旗袍,宴会上要穿的,今天忘记取了。”她焦急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晏初晓,恳切道:“晏子,你能不能开我的车替我去取一下?” 知道这位杜大小姐对穿着独到要求严苛,晏初晓无奈,接过车钥匙,发票,地址,就去替她跑腿。 在半个小时之内,她找到地方停好车,赶到了‘古唐斋’,干净利落地领到了传说中限量版雪兰旗袍,便火速赶往停车场准备驾车离开。 正当她慨叹自己神速,足可以当快递员时,就看见停车场里一只黑猫朝车闪电般扑来。 晏初晓一个激灵,猛地刹车,就听见车下一声凄惨的猫叫声。仿佛看到血淋淋的场面,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无论如何,她还是下车查看。果不其然,那只黑猫已经被车撞得奄奄一息,堵住了车轮胎。 晏初晓只得忍住难闻的气味,用餐巾纸包着猫腿,想把它撩开。 停车场静悄悄的,出奇地诡异。她半蹲着,仿佛听见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她慢慢走来。晏初晓刚想回头,就被人从后面用湿手巾用力捂住口鼻。 感觉眼皮很重,意识渐渐模糊,她未看清来人的脸,便晕了过去。 宴会上,杜雨薇已经换上另一件精巧别致的旗袍,被章之寒携着,微笑盈盈地招呼每一位到场的贵宾。 晏子的一去不复返,已经让她的内心焦灼。碍于宾客满席,她只得隐忍,迎进贵宾时,朝外面多瞟一眼。 “雨薇,你的那个妹妹,怎么没来啊?”章之寒依旧面带微笑对着进来的宾客,小声问道。 “她帮我去取东西了,估计在路上了吧。”杜雨薇轻描淡写,道,“没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章之寒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释,突然眼睛一亮,对她说道:“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来了。” 一个携着女伴,西装革履的,英气不凡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好,颜检察官!”章之寒率先伸出手,热情招呼道。 “章市长,很荣幸来您家里做客!”颜行书淡淡一笑,轻握一下他的手,随即很快抽离。 “雨薇,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市市人民检察院的颜行书颜检察官。一表人才,青年才俊啊,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章之寒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杜雨薇已经瞥见颜行书身边的女伴,心里有几分为晏子叫屈,便假装第一次见面道:“颜检察官,你好!……女朋友也挺漂亮的嘛!” 她这么一说,一旁的妙龄女子抬头看了看颜行书,羞涩地笑了。 颜行书笑不改容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范小姐。章太太,您误会了。还有,祝您生日快乐!” 杜雨薇微笑颔首,思忖着,他这样郑重澄清,心里还是有晏子的。 章之寒熟络地招呼道:“行书,你先带范小姐到旁边坐一会儿。待会儿我再好好和你聊聊,介绍一些朋友给你认识。” 颜行书略略点头,就携着那位范小姐朝沙发走去。 看来颜行书真的很得章之寒的心,这还是堂堂章市长第一次留心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杜雨薇冷眼旁观着,突然瞟见不想见到的人居然也携女伴来了。 江湛远携着妹妹江湛秋出现在门口,他先环视偌大客厅一圈,没有见到晏初晓的身影,正觉得奇怪之际,就看见章之寒夫妇朝他们走来。 “江先生,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呐!”章之寒笑道。 他看了一眼与江湛远完全不搭,稚嫩天真的女伴,疑惑地问道:“怎么……怎么Jessica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这一问,让江湛远霎时尴尬万分。江湛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像是不屑地嘲笑他的杜雨薇,淡然答道:“关于Jessica没来的原因,我想章市长问她的经纪人,会知道得详尽一些。她的经纪人待会也会过来。” “哦,那这位是?”章市长继续问道。 “是我的妹妹,江湛秋。”江湛远坦然答道。 看到章之寒露出讶异的神情,江湛秋胆大,负气地问道:“市长大人,怎么哥哥带着妹妹作为女伴参加宴会,让您很惊讶么?” 她率性稚气的问题没有触怒章之寒,反让他哈哈大笑。他笑着摇摇头道:“江先生,你这妹妹真是伶牙利嘴,灵气逼人,可爱至极啊!” “过奖了,湛秋让您看笑话了!”江湛远讪讪地笑道,并悄悄碰了碰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言。 虎穴狼巢 求死不能 席间,杜雨薇几次找借口离席给晏初晓的手机打电话,但都呈现着无人接听的状态。她急了,正愁着和谁分担担心时,她同时瞥见颜行书和江湛远两人的身影。整个宴会期间,他们两个都呈现出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有江湛远的地方,颜行书不会过来;有人招呼颜行书一同说话,江湛远立马端着红酒冷淡地走开。 杜雨薇犹豫着,最终起身去找颜行书,告诉他晏子突然不见了这件事。 环顾全场后,颜行书也纳闷晏初晓怎么连最要好姐妹的生日宴会都没有出席。正准备脱身,找个空当去问问杜雨薇时,他就见她神色不安地朝自己走来。 还未开口,就听见杜雨薇一上来就焦急地小声说道:“颜先生,晏子不见了。” “怎么了?她发生什么事了?”颜行书一时紧张,不由捉了一下雨薇的胳臂。 杜雨薇将晏初晓替她去领旗袍的始末告知于他,慌神道:“你说……你说晏子会不会出事了?打她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就算手机没电,她也会找个电话亭联系我的,她知道我正等着穿旗袍,太不正常了……她……我们要不要报警?” 颜行书拍拍她的胳臂,安慰道:“先别自己吓自己,我现在就去找她。实在没办法,我会报警的。对了,你的那辆车应该带全球定位系统的吧?” “嗯。”杜雨薇心平复多了,重重点点头。 “那就好办。我找到了,就立即给你电话。先走了!”颜行书将手中的红酒往她手里一放,没来及和他的女伴说一声,就匆匆离去了。 颜行书匆忙离席的身影被江湛远看在眼里。虽然他们俩装作不认识,没有交集,但是敌意明显,剑拔弩张。他俩对峙着,互相观望着,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各自的眼里。现在杜雨薇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匆匆离开,江湛远肯定这一定与晏初晓有莫大关系。 想到这一层,他又开始紧张,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起来。杜雨薇悄悄叫颜行书离开,难不成暗中给他们安排幽会的场所?呵,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何必这样藏着掖着?他江湛远也是个通情理的人,会自动解除这三个月的约定,成全他们有何难?…… 正想着,妹妹端着食物凑过来,疑惑问道:“哥,你不是说嫂子会在这儿吗?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江湛远思虑一下,便指着不远处的杜雨薇说道:“湛秋,你去把那个女主人叫到一边问问,你嫂子去哪儿了。她是你嫂子的最要好的朋友,你嫂子今天就是为了帮她筹备生日宴的事,才提早出门的。……你就说自己是晏初晓的小姑,她会告诉你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江湛秋奇怪地看着他。 江湛远喝了一口酒,无奈道:“我和她关系不好。” 江湛秋如约地把杜雨薇叫到一旁,礼貌地问道:“市长太太,您好!我知道您是我嫂子晏初晓的朋友,她说今天来您这儿,可是……可是宴会上怎么没见到她人影啊?” 杜雨薇心中正慌乱着,被小姑娘直截了当地一问,就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哦,她刚才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让她先休息一下去了。” “不舒服?”江湛秋赶紧问道,“嫂子病了?那您快带我去看看她吧,是在您家房间里吗?” “哦,不,不在。”杜雨薇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难缠,索性将谎言扩大:“她先走了。至于她去了哪里,她没有跟我说。可能已经回家了吧。” 听到这里,没隔多远的江湛远终于忍不住,上前愤愤地质问:“杜雨薇,说实话,你安排晏初晓和颜行书到哪间房休息去了?” 他稍稍提高的声音立刻引来周围不少客人的侧目,让雨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想把事情闹大,杜雨薇压低嗓子恶狠狠道:“你脑袋里就只有龌龊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江湛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钱没势的杜雨薇,你最好别在这儿闹事!” “我没想过闹事,只是想知道初晓的下落。”江湛远的声音压低了,神色黯然,“一直没见到初晓,我担心她。” “是啊,市长太太,哥不是有意的。他也是一时担心嫂子才紧张失言的。”江湛秋帮腔道。 都到了这种地步,杜雨薇也不再生气,露出忧虑的神色,慢吞吞地说道:“晏子,出事了……” 晏初晓渐渐苏醒,只感觉手脚被绳索缚住,动弹不得;眼睛被黑布蒙着,漆黑一片;还有嘴巴,也被胶布给封住了,欲喊无声。 有很浓的烟味,男人的汗臭味充溢在空气中。渐渐地,她听到一些男子猥琐的笑声,甩扑克的声音,酒落入喉咙的声音。 不好!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快要重蹈沈惜玦的覆辙?但是,跟前这伙人,好像不像一般的小流氓,似乎早已预谋好,一路跟到停车场绑架自己的。难不成他们绑架错了人,把她错当做雨薇了?…… 各种各样古怪的念头像可怕的小蛇,盘旋而上,吐着信子,即将啃噬她的心。晏初晓哆嗦一下,便不断紧张地扭动身体,想挣脱绳索。 她的动静引起那伙男人的注意。一个令她作呕,醉醺醺的调笑声音响起:“天哥,那女的醒了。……呵,长得还不错,让哥我好好陪陪她……”接着是他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 晏初晓听到这,汗毛竖起,冷汗四溢。她握紧拳头,挣脱绳索的动作更加猛烈了。在那头禽兽靠近她之前,她怎么样都得拼死反抗。 “站住!你给我好好坐下!”一个威严的声音,“那个女的,得交给七弟处置!谁也不准动!” “是啊,华哥,你是不是刚从牢里出来就饥不择食了?那妞,你敢动?厉害着呢,小心要了你的命!”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晏初晓越听越云遮雾罩的,这伙人怎么这么清楚她的性格,就像冲她来的。还有,从牢里出来,她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和亡命之徒扯到一块。 虽说现在能暂时幸免于难,但那个该死“七弟”一回来,她就难保贞洁。绝望中,电视里放的女子被□,还有沈惜玦在小巷子遭遇的画面,居然鬼使神差地即将重现在她身上。更耻辱的是她学过跆拳道,有一身功夫,此刻却派不上用场。 心灰意冷之际,为了保住一代女侠的名节,晏初晓开始在心中搜寻各种寻死的方法。碍于条件有限,她想好了,一旦那个什么“七弟”来碰她,她就立马咬舌自尽!这是最快也是最不受限的死法。 她揪着心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手脚都被绑得发麻,至今都未听到那个“七弟”来了的动静。那伙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那个威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大哥,他支使着一个手下打电话催催。 电话还未打通,就听见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接着是有人走进来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迟疑,在晏初晓的心头无异于死亡的脚步声。 “七弟,等你很久了。”威严声音此刻有了缓和。 “天哥,不好意思,路上发生了点事,来晚了。这是给弟兄们买的吃的喝的,辛苦了。”一个沉着的声音。 晏初晓心一惊,这个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熟悉。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更听清楚一点。 “那女的我替你给抓过来了,本来想一刀解决了她。可是总觉得你哥的仇,还是你来报最适宜。现在交给你,随便你怎么样,我们先到别屋了。” “谢谢天哥。” 晏初晓彻底听清楚了,在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声音掩饰之下竟然是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从开始接触她起,他早就打算导演这场戏。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演技高超。 渐渐地,房间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他慢慢走近的气息。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对么?”他终于开口,靠近,撕开她封口的胶带。 晏初晓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下来,冷冷斥责道:“卑鄙小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千方百计靠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这还要问问你三年前干过什么。”他的声音变凶狠了,猛地扯掉了蒙住她眼睛的黑布。 爱恨难明,恩仇莫辨 屋内的白炽灯光,像一道利剑,冷不防刺痛了她突然见到光明的眼睛。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一张冷峻的脸。少了平常嬉皮笑脸的修饰,这张脸才像背负深仇大恨,叛逆的脸。 晏初晓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冷笑地问道:“我三年前都干什么了,让你花费心机来当‘卧底’?请告诉我,刘川枫!” “我不叫刘川枫,这个名字是用来骗你,是掩饰我的真名字,不让你起疑心的!”他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叫卫锋。该想起来吧?三年前被你医死的病人,卫强。” 怎么能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江湛远一样,有着同等的力量,让她这三年,即使远走天涯,颠沛流离也难以放下,难以释然。 “你是他弟弟?来找我报仇的?”她木然地问道。 卫锋没有吭声,但是晏初晓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从她垂下眼帘的余光中,她能清楚看见他越来越握紧的双拳。 “是该报仇的。三年前我没有救活你哥,的确医术不精。医院里不把它敲定为医疗事故,压了下来,我也没有表明过立场,承担责任,而是一走了之。人的确是死在我面前,你如今要报仇,我无话可说。”她这样全数坦白,并非是想拖延时间,利用他良心未泯而下不了手;只是觉得这样当着她亏欠过的人面前解决心中生长三年的疙瘩,未尝不是件好事。背负了太久,她也累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以为你这样可怜兮兮地承认,我就不敢报仇吗?我告诉你,晏初晓,我这次不会再心软,我要让你好看!”他吼着,就迅速操起旁边一把椅子。 这时,晏初晓心里反倒没有畏惧,平静地闭上眼睛。 他仍是下不了手,和三年前扬起未落的巴掌一样,椅子被他一直高举着,始终未砸在她身上。他满脸涨红,将那把椅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椅子立刻就坏了,溅起木屑。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害死我哥?为什么你走了还要回来?为什么要让我重遇上你?为什么三年匿名给我汇款寄学费的是你?”他不迭声情绪激动地问道,最后声音宛转成黯然,“又为什么让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你?” 最后那句哀伤的话让晏初晓露出嘲弄的笑容。嘲弄自己,晏初晓啊,你这么大本事,居然让苦主的弟弟爱上了你。爱上了又怎么样?照样也有背后的故事,照样也骗过你,照样也告诉你他有苦衷。 “你不该这样的。我汇给你学费,不是想看到你弄成这样,绑架我而成为罪犯。你为什么不好好积累力量,到足够强大时再将我一举击溃?”她淡然道。 “一举击溃?”他突然悲哀地笑起来,“我做得到吗?击溃了你,就相当于击溃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喜欢上害死自己哥哥的凶手。明明知道你就是坏人,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接近你,去对你产生感觉。……你以为这段时间我都是演戏吗?对,刚开始我是抱着这个目的,让你也爱上我,最后再狠狠抛弃。……结果天意弄人,我把自己给陷进去了,越演越深,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爱还是恨。” 晏初晓默不作声,不做任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这夹杂爱恨难辨的情事,她不要再管,不会再想。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她的感受:荒谬至极。 卫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无力地坐下来。沉默,徘徊于他们之间…… 终于,他起身,像狠狠地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就开始解晏初晓脚上的绳索。 最后解开晏初晓手腕的绳索时,他平静说道:“我会放你,带你出去。不过,出去时我得蒙上你的眼睛,不能让你看到怎么进来的。要坐牢也是我坐牢,我不想连累哥哥的朋友。” 当解开最后的绳索时,晏初晓未等他动手,就自动给眼睛蒙上黑布,由他扶着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邻屋的男人们似乎喝醉酒,渐渐睡去。 他俩刚刚走到院门口时,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划破黑夜的警车鸣笛声。他们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弄得心惊肉跳,随即就听见屋里的那伙人惊慌地跑出的声响。 “你干什么,卫锋?居然把这女的私自放走,还把警察招来?”威严的声音怒不可遏。 “这不明摆着吗?这小子恩将仇报,想联合警察把我们一网打尽!”他的手下先入为主。 面对污蔑,卫锋慌神了,忙解释道:“天哥……警察不是我招来的,你相信我……时间来不及了,你们快从后门撤吧!” “要我相信你也行,你把这女人当场给杀了或是交给我解决。反正她已经知道我们行踪,不能留活口!”那个天哥斩钉截铁道。 卫锋愣住了,他隐忍道:“好,我解决她。” 晏初晓来不及惊讶,就被卫锋猛地一揭开眼罩,往外推了一把。 “快走!”卫锋喊了一句,就迅速把院子大门给紧紧关上。 晏初晓脑袋一片混乱,在那声“快走”中就下意识地往前跑。在出一条小巷子时,她与一个人迎面相撞。看清之后,是十万火急赶来的颜行书。 “初晓,终于找到你了,吓死我了!”颜行书欣喜地扶着她的肩膀,继续问道,“这段时间你都到哪儿去了?电话怎么也不来一个?我一着急,就报警来了……” 晏初晓怔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又掉头往回跑去。 “初晓,你去哪儿?”颜行书着急地问道,也跟了上来。 江湛远开车赶到现场,正好与一辆救护车失之交臂。救护车尖厉的鸣笛声让他很不安,没有追上去,他径直来到根据警察局查到杜雨薇的车所在地址。 穿过小巷子,他看见那个小院子门敞开着,悄无一人,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滩鲜艳的血。 他心中陡然惊住,升起一股湿热,转而脊背颤凉,似电击般。愣怔几秒后,江湛远即刻转身,冲上车,哆哆嗦嗦地拿出车钥匙启动车。 他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的多疑。从来没想过冒冒失失的她也会有危险,当她正与歹徒搏击时,他都干什么了?猜忌,多疑,又胡乱地将她与颜行书牵扯在一起。她说得没错,他们之间缺乏夫妻应有的信任。他给的信任,的确比不上颜行书给的。那个男人会死心塌地地相信她,义无反顾地去救她。他早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初晓绝不能成为他输的代价,成为上天对他的惩罚。他祈求上天,初晓一定要好好的,哪怕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再也不会介意,再也不会神经搭错,乱发脾气。这回,他会放手,心甘情愿放手,让她走。他江湛远是灾星,注定毕生孤独,那么请让他爱的人远离他…… 他汗水涔涔地赶到医院时,就看到颜行书一人面无表情地等候在手术室门外。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她的生命被缚了绳索,上天在等着他在抉择,等着他松开绳索的另一端。即使放手很难,很痛苦,他会做到的。他会放手,不再让她窒息。 江湛远像脚下带着镣铐般,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他的情敌。他缓缓抬头,对着面前对他不屑一顾的颜行书以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说道:“……她醒来后,你要对她好好的。这丫头生性要强,你不要再像我一样非和她瞎掰上,早点妥协,让她不要生太多气;她工作完一天后,经常扶着电冰箱门拿饮料时会睡着,你多留一个心眼,小动作抱她上床,不要让她感冒;她有点财迷,在家找到乱放的钱,就特别高兴,你多配合她一下,故意放一下零钞,让她意外找到;喜欢逛旧货市场,淘一些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多找找时间陪她去吧;承诺过带她去旅游,不要再食言,以忙为借口来搪塞;她鬼主意多,会突然装晕倒吓唬你,你就中计,让她明白你在乎她………” 回忆起过去她的种种,江湛远脸上渐渐流露出笑容。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点滴,她留在他记忆中的一颦一笑,如今让他感到幸福。这种他追求的幸福,快乐,快要失去时,他才发现,未免太迟了吧。 他顿了顿,最后黯然道:“千万不要给她吃鱼尾,鱼尾,给她带来过痛苦的记忆。” 颜行书耐心地听他讲完,微微一笑道:“江湛远,你说这些是打算干什么?是准备把初晓让给我么?” “我配不上那个让字,只是适时放手,不再阻扰她寻找幸福的脚步。初晓不需要谁让,她懂得选择她爱的人。”江湛远平静道。 “哦?那你认为她爱的那个人是我?选择的那个人是我?”颜行书饶有兴趣地问。 “大概是吧。最起码她爱你,不会再痛苦,心能更放松点。两个人在一起,不会再猜忌,斗气,相互依偎在一起,给彼此最诚挚的信任和舒心,这些你都能做到吧?”江湛远看了看手术室,落寞道。他没能做到的,他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到,做得更好。 颜行书没有给他答案,而是缓缓将目光移至他身后。 他触电般地听到身后那个熟悉而嘲弄的声音:“你说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江湛远欣喜地转身,看见了脸上脏兮兮,头发乱了,正怒气冲冲瞪着他安然无恙的晏初晓。他的思念决了堤,快走几步,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 他犹疑了,想起刚才发下的誓言。如果初晓安然无恙,他就不再牵绊住她。想到这,江湛远黯然地垂下手。 晏初晓淡淡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又要唱哪一出。正揣测之际,她瞥见手术室里的灯灭了,几个医生走了出来。 江汉春风起,冰霜昨夜除 晏初晓绕开他,快步走向为首的一个戴眼镜的医生,紧张地问道:“陆医生,卫锋情况怎么样了?” 陆医生缓缓摘下口罩,帽子,和蔼道:“放心吧,他没有生命危险。好在匕首捅进去的地方偏了,没有正中心脏。只是失血过多,待会就能醒过来。” 晏初晓轻舒一口气,感激道:“谢谢你。” 还未弄清楚状况的江湛远疑惑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手术室里的人到底是谁啊?” “是卫锋。”颜行书解释道,“初晓被绑架时救她的一个男孩子。他为初晓挨了一刀。” 颜行书转向怔怔发呆的晏初晓,关切问道:“你刚才笔录做得怎么样了?还记得绑你的歹徒吗?” 晏初晓晃过神来,口不对心道:“哦,我不记得了,被绑的时候一直蒙着眼。” 颜行书敏锐地捕捉到她一丝慌乱的神色,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镇静道:“看来要等到他醒来,才能得知那伙歹徒的身份。初晓,我们去病房等吧。” “好吧。”她应道,心事重重,跟着他朝病房走去。 江湛远落寞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知道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初晓平安无事,他已别无所求,但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脚步,也走向病房。他对自己说,反正会离开她,知道她发生什么事情的真相也是好的。 病房里,卫锋渐渐苏醒,疑惑地看着床边的晏初晓,还有两个气宇轩昂的陌生男子。 “你醒了?感觉好多了么?”晏初晓欠了欠身,关切问道。 他点点头,盯着她,疑惑问道:“你又返回来救我了?” “是。其实我是要和你说对不起的,想都没想,就一个人落荒而逃。”晏初晓自嘲地笑道,“我胆小的,连自己学过跆拳道都不记得了。” “你别这么说,其实独当一面,保护你的感觉挺好的。”他不顾旁人在,含情脉脉道。 他这样直抒胸臆,让现场三个人都尴尬万分。晏初晓微微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又抿起嘴,微微低头;江湛远心颤了一下,垂下的眼光又游离在背对着他的初晓身上;而颜行书,淡定若常,细细打量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男孩子。 “卫锋,你还记得和你搏击,捅你一刀的歹徒的样貌吗?”颜行书开口问道。 见卫锋惊诧,怀疑看他的神色,他解释道:“我是检察院的,本来这些问题不该我问的,但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和她今后安全的考虑,我想了解清楚。” “没,我没看到他们的样子。他们……他们都蒙着脸。”卫锋迟疑地说。 “是么?那你是怎么找到初晓的?怎么这么清楚初晓被绑被关的地方?这么轻而易举地进那个地方把初晓救出来的?”颜行书盯着他,步步紧逼。 卫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眼睛不敢与颜行书对视,他紧抓住被子的手满是汗水。 颜行书径自地严肃道:“卫锋,我不得不怀疑你救初晓的动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和那帮歹徒是认识!这次绑架你大概脱不了干系吧!” “不,学长,你别怀疑他!”晏初晓抢先说道,替他辩解,“他不认识那伙人,和他们更不是一伙的!这次绑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初晓,别包庇他了。你的紧张出卖了你,你被他蒙蔽了!”颜行书蓦地打断,理智道,“他为你挨了一刀没错,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又放了你,你也说什么都不追究。但出于你今后安全的考虑,这件事我必须追究下去,弄个清楚。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一波接一波,你的安全接二连三受到威胁。想想前几天你刚被人用摩托撞,现在又被绑架,这些都让我胆战心惊!” 一旁的江湛远听得心惊肉跳的,被人用摩托撞过?这个他怎么都不知道,甚至从来都没有发现她遭遇危险的痕迹。 “学长,谢谢你如此关心我!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可以肯定地和你保证,卫锋和这两件事都无关。”晏初晓镇定道。 “不,这两件事都跟我有关。”她的话音刚落,卫锋缓缓抬头,全部承认,“上次有人用摩托撞你,连同这次绑架,都已经在我的计划内。” 晏初晓惊讶地看向他,用一种不相信的语调说道:“我不相信上次开车撞我的那个人是你。那时你下得了手的话,何必刚才在屋子内惺惺作态,冲我砸不了一把椅子?” 卫锋看着她,欣慰地笑了:“谢谢你,初晓,你现在还相信我。对,我下不了手,无法做到坦然地撞你,但是这件事和我脱不了干系。因为我在给你的矿泉水里下药了,你当时应该感觉到四肢无力了吧。还有这一回,也是我给出你的行踪,他们才一路跟踪,找个时机就绑架了你……” 他安静地叙述整个事件的经过,像是陈述别人的故事般,仿佛一切都合情合理,风轻云淡。江湛远揪着心在听着,终于他无法做到冷静,他猝然上前,揪住还在叙述的卫锋衣领,怒不可遏道:“你这家伙,……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心肠歹毒,接二连三对初晓下杀手?为什么像魔鬼一样缠着她,非要把她害死吗?” “因为我恨她,晏初晓。”卫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痛苦道,“我恨她三年前把我哥哥医死。她若无其事地让一条年轻的生命过早地流逝,让我的父母承受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痛苦,让一个原本幸福完满的家少了欢乐。这些,都令我恨她!” “你是指初晓三年前去西北前的医疗事故吗?”颜行书冷静道,“你可能误会初晓了。我记得雨薇和我讲过,初晓曾经对此事痛苦万分,久久解不开心结。不单是你哥哥的死,还有她清楚地记得她开的药方明明没错,但是被人拿到院长办公室,那张药方却变了样,突然没了小数点。一个小数点,将药的剂量全部改变,加重了你哥哥的心衰。我相信在医学上,初晓很严谨,绝对不会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这件事被医院压下来,她也很难过,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才去了西北。” 听到这些,卫锋霎时哑然,他将目光缓缓投向静默的晏初晓。她庄重地说道:“卫锋,当时我也以为是自己医死了你哥。可是现在想想,我开的那张药方的确没有错,是3.25mg没错。” “现在?”卫锋苍白一笑,道,“你记不记得自己开没开错药方,还分当时和现在吗?” 晏初晓渐渐抬眼,看向还揪住他衣领的那个人,坦然承认:“没错,三年前我的确不记得,没办法相信自己。我当时正在为另一件事忙得焦头烂额,脑袋里一片混乱。在诸多人证物证面前,我甚至都开始以为自己记忆真的出现问题,真的开错了病方。……后来又发生一些措手不及的事,我没有好好调查,就去了西北。卫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都无法挽回你哥的生命。但这件事,我必须坦白,我不想再这样背负这个担子下去。凭我的专业医术水平,我不会开这样致人于死地的药方,哪怕那段时间我感情方面出现重大问题,我都不会让我的医术出现问题。” 听着她从来未吐露的话语,江湛远渐渐松开了手,他很清楚那时令她焦头烂额的事是什么;在她最无助,受到创伤的时候,他到底在做什么。安慰,信任,呵护,这些统统没有,他给予的是在她的伤口上重新狠狠再添上一刀。他给予的伤害并不比卫锋少,最应该相信自己,保护自己的丈夫在她出医疗事故后,无情地紧接而上提离婚,她那时的心情应该是绝望的吧。他终于能明白她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解释就义无反顾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也终于清楚为什么她会大声说她爱的那个人只有颜行书。他简直可耻,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她,去生气她爱的到底是谁。他早已配不上那份爱。 江湛远眼圈红了,颓唐地站起来,退出了病房。早已经没有在第一时间保护住她的人,现在还有什么权利,什么脸面再管? 晏初晓侧过头,将他的黯然退出视若无睹。虽然她清楚她现在吐露这些会得到他的内疚,和原先对沈惜玦一般的内疚,而且她也不稀罕他的内疚,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不想再背负着医死病人的包袱,默默地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过买单。 出医院时,她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夜空,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晚星星真多,像一颗一颗调皮有灵气的眼睛在一眨一眨。以前在沙漠里,她也看过夜空里的星星,很美,同伴们都说看着大西北的星星,心灵会变得澄澈,浩瀚而宁静,会不由自主地想笑,而她仰望着另一个故乡的星空时,望着望着却不由落泪了。那时,她知道自己就是放不下,无论迁徙到世界哪一个角落,她也学不了候鸟,能将入冬前遭遇的寒冷一股脑地忘记。那些未解开的往事,那些苦痛,注定是磐石,永远在,难以转移,难以释怀。 如今,她吐露了些,心灵霎时轻松了,她不由自主露出浅浅一弯微笑。 “很幸运啊,看见你这种神情。”颜行书悄然走至她身旁,也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空。 “什么?”她惊讶于学长何时来到她身旁了。 颜行书转向她,温和地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少这样会心一笑?可不可以做这样一个比喻呢?”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略略思索道:“就好比……你此时的笑容就好比佛祖的拈花一笑,一切都释然了。这是世间少有的景象,奇迹呐,你说我亲眼见到,是不是很幸运?看来,我今天应该去买彩票,运气这么好,保管一买就中!” “好了,学长,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晏初晓笑着摇摇头,道,“佛祖要是知道你拿我去比他,都会哭了。” 颜行书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由自主感慨道:“初晓,我希望你以后都能这种样子。笑吧,你笑起来有酒窝,把别人都比下去了,有这么美的天分,干嘛不笑?” “学长,你今天吃什么了?该不会是蜂蜜吧,嘴这么甜?”晏初晓打趣地瞅着他。 “跟你说正经话,你不相信。算了,还是不说了!”颜行书佯装生气道。 晏初晓笑嘻嘻地看着他,渐渐地笑容淡了。蓦地想起一件事,她郑重道:“学长,我有话说。我希望你不要把卫锋所做的一切都告诉警方,明天警方来给他做笔录之前,我也会说服他一字不提的。包括他哥哥的朋友对我做的一些事,我都不打算再提,我要把这件事彻底掩盖下去,不想让任何人再受伤害。你能帮助我的,对不对?” “初晓,你这样是妇人之仁。至于卫锋,你想原谅他,我可以理解,毕竟他在对你有着重大误会的情况下,能不要命地先救你,再挨那一刀,算不容易了。但是那帮捅了人的歹徒,穷凶极恶,我相信在这件事过后,应该对你和卫锋恨上了。现在置之不管,我怕你以后会更不安全。还有,初晓,你知道那伙人的来历吗?根据对你的作案手法的调查,警方怀疑这是一批刚从牢里放出来新成立的犯罪团伙干的,他们经常干着夺车杀人的勾当,杀完人就抛尸野外。最近有几起案子,都是他们干的,警方明明知道,却苦于没有线索,找不到他们的老巢。现在好不容易你这个案子,有了线索,我是个执法人员,知而不告,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颜行书抽丝剥茧分析道。 “我不知道,真的没看清他们的样貌。我答应了卫锋,眼睛蒙着黑布,也这样做了。后来卫锋扯掉我的黑布,叫我快跑。我一紧张,就没留意他们的样子。”晏初晓凭着记忆说。 她突然抓住颜行书的衣袖,恳求道:“学长,你们抓不抓那些人,我管不上了。但是我求你,千万别把卫锋给牵扯进去。他很年轻,有很光明的前途,他的爸妈也对他抱着和他哥哥一样的期望。如果他有事,背上这样的罪名,会毁了他今后的人生,也会让两位老人再悲痛一回的。……对了,他还有遗传性高血压……反正,他是不能再受打击了。学长,求你了。” 颜行书难过地看着她为另外一个男孩子求情,点点头,应允道:“初晓,你这次可难为我了。………我会看着办的。” 同居而离心,忧伤以终老 晏初晓回到住处时,没有摁亮灯,她怕吵醒其他人。回到房间,她安静地抵着门,倦怠浮上心头。 有风吹过。她抬眼瞥见窗户没关,窗帘正被徐徐送进屋的夜风吹起,微微飘扬。就当她上前关窗时,猝不及防地瞅见阳台上一个黑影,她心里凛然一惊,不由脱口而出:“谁?谁在那里?” “是我,不是小偷。” 是他的声音。晏初晓没有做声,径自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去搭理。就在她转身时,觉得有必要,她以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如果警方问到你时,你能不能把今天卫锋所承认的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字不提?” 阳台上片刻宁静后,是他应允的声音:“好,我一定不提。” 回答地干净利落,很不像平常他刻意为难她,尖酸刁钻的性格。她略略有点意外,为今晚他让她小小的好过。作为“礼尚往来”,她生涩地回了一句:“谢谢。”就转身去睡觉了。 江湛远依旧站在阳台上,慢慢听见屋内的她打呵欠声,踢掉鞋子声,掀被子径自睡去的声音。直到确定她完全睡熟后,他才对着夜色慢慢地承诺:“初晓,无论以后你做什么,我永不相问。” 正如晏初晓所料,第二天警方未能从卫锋那儿问到任何关于歹徒的线索。他铁定心肠讲义气到底,即使歹徒给过他一刀,他也不想连累他们。至于口供,他肯定地说在停车场碰见晏初晓遭遇不测,迫于歹徒人多势众,就一路跟踪,最后总算找到时机解救出晏初晓。至于歹徒的真面目,由于从绑架到搏击时他们都蒙了面,所以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 笔录做完后,知道他没有把自己牵扯进去,傻得去全部承担责任,晏初晓总算松下一口气,轻松不少。而颜行书,知道晏初晓十分在意卫锋的前途,也隐忍住,没有揭露;江湛远没有再来医院,但也被警方通过电话做了笔录。 四人的笔录大同小异,大概吻合,警方也看不出什么漏洞,而晏初晓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绑架这件事就渐渐遮掩下去。 卫锋的伤好得差不多,快要出院时,晏初晓劝他回L市,继续未完的学业。学费她会资助他的,不过这回得还,而且要算利息,毕业工作后连本带息地一并偿还。 他沉默着,许久,才犹疑地问道:“初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知道我接二连三危及你性命时,不但包庇我,还说服其他人一起帮我圆谎。现在又……我心里清楚的,你并不是喜欢我。” “总算想通了,不错啊!”晏初晓率性地摸摸他的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傻孩子,我是蛮喜欢你的,你人还不错,也不丑,性格也好。……但是你知道吗?我这人最忌姐弟恋。自己快三十的人,没个正行,再加上一个一样会闹的,我……我真的抵挡不住,头都会炸掉。呵呵……所以,不好意思,就第一成见把你给P掉了。当然,我现在这样做,也不是对你的愧疚。或许前三年给你汇学费有很大的这个成分在内,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看着卫锋真挚在听的样子,她微微一笑道:“卫锋,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年华正好的年龄,最应该待在校园里学习知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学校,不喜欢学校。反正我是挺喜欢的,我青春中大部分美好的回忆都是在校园里的。……我觉得你还小,在校原本可以好好学到更多本领,最起码有一个大学文凭,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至于当跆拳道教练那份工作,我始终认为不适合你,毕竟你的身体不太好。好了,我要规劝的也就这么多了,不然你肯定当我是个老太太在絮絮叨叨。哦,还有,学费,你也别愁了,就当校友资助给你的吧!” 听到这些话语,卫锋也不由自主笑了,他想了想,下定决心恳切道:“初晓,你先别把我踢出局,好吗?我还想喜欢你……或许,我现在年龄是还小,臂膀还不够有力能保护住你。但就等等我这一两年吧,等我毕业后,变成真正的男人后,再给我个机会,让我继续追你吧!反正,你先别把我一股脑地否决掉!这样一来,我读书这段时期就一点念想,盼头也没有了。” 晏初晓思索着,坦然笑道:“好,就给你个机会。如果一两年后,你毕业了,还没有女朋友,对我仍这么热忱,而我也还没再嫁,你回来追我,我就批准了!对了,卫锋,丑话说在前头,你一个大好青年追我一个离婚女,可亏大发了!到时,你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但不知怎么的,卫锋仍旧很安心。至少她给了他一个盼头,不至于让这段他坚持的爱恋只成为一个人的单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要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卫锋上车离开G市的那天,并没有通知晏初晓来送站。 晏初晓是在杜雨薇家的饭桌上,收到他的离别短信的。很长,写着令人放心的言语:初晓,我走了。今天就要离开G市,也要为这将近一两年成为你的男人而开始努力了。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要说恶心了?……嘿嘿,我现在就好像看到你无语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和你在一起,就不由会很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连我自己的病,我都不再觉得是什么让我难过的事。 对了,初晓,上次听你详细说了你药方无缘无故出错的事,我相信你,而且打算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放心,我不会浪费学习时间,会利用课余时间去做的。就从指证你的陈海医生和吴护士开始吧,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不太寻常,所以想想弄清楚后才会放心,哥哥也会安心。如果有什么线索,可疑的地方,我会电话联系你的。Byebye! 正喝汤的杜雨薇瞥见晏初晓看着短信老半天,还露出笑容,便悄悄凑上前去,瞄了几眼并大声念出来“初晓,我走了……” “干嘛呀?”晏初晓赶忙删掉这条短信,收起手机,佯装生气道。 杜雨薇继续平淡不惊地喝汤,却突然来了一句:“是那个姐弟恋的?” “什么姐弟恋,没有的事。”晏初晓摇摇头,又得烦雨薇的八婆和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了。 “哎,晏子,你可别在姐这儿装纯洁了。那小孩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替你挨一刀子?”杜雨薇支着头问,还眨巴眨巴眼。 她心里暗暗一惊,这些具体情节她都没有告诉雨薇,只是简短说自己被人绑架了。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咋知道的?” 雨薇像是跟她开玩笑开上瘾了,也压低声音神秘道:“颜行书告诉我的。上次我就知道你没说干净,找他逼问,他就老实交代了。” 晏初晓怕节外生枝,心一慌,问道:“那他还说其他别的什么没有?” “没了,你还希望他说些什么?”雨薇看看她,规劝道:“晏子,颜行书其实挺可怜的。虽然是我逼出他坦白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讲那个人为你挨一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我能看得出。” 晏初晓听着,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她实在不想再围绕在颜行书对她好这个话题上,便假装开玩笑,大声道:“杜雨薇,我发现你快成颜行书的知心姐姐了!还有,他怎么什么事都和你说啊?好到哪种程度了啊?……” 她还准备开玩笑下去,突然瞥见楼梯上一个身影,便尴尬地立马闭嘴。 雨薇循着她的视线过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见丈夫章之寒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们,不苟言笑。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要出去啊?”雨薇疑惑地问道。 章之寒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了,边下楼边解释道:“出去办点事。”他看向晏初晓,微微笑着客套道:“晏小姐,失陪了。你们好好聊。”说着,就朝外头径直走出去。 晏初晓看着还望着丈夫远去背影发呆的雨薇,小心问道:“雨薇,我是不是太大声,吵着你丈夫休息,他才生气出去的吧?” 雨薇回过神,敲了下她的头,一脸不介意道:“别瞎想,他不是说有事要办嘛,就出去了。反正不关晏子你什么事。” “晏子,待会咱们出去买衣服吧!”杜雨薇欢天喜地提议道。 “说什么傻话?你还怀着孕呢,出去一趟,磕着碰着怎么办啊?再说,你衣服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生产完,再买也不迟啊!”晏初晓不干,企图打消雨薇的一时兴起。 “不是给我买!是给你买的。姐姐想送衣服给你作为赔罪,都怪我上次叫你去取旗袍,害你……哎,你就陪我去吧!反正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这些天我呆在家里都快呆出病了!好晏子,带我出去吧!”雨薇居然摇晃起她的胳臂,撒娇道。 晏初晓无奈地看着她,没有办法。 冤家路窄,短兵相接 晏初晓拗不过雨薇,只得开车和她一同出去了。没想到杜大小姐丝毫不忌讳,竟然又支使着她驱车来到了“古唐斋”。 看着她一脸晦气,雨薇呵呵笑道:“放心吧,这次有我押阵,保准出不了事。带你来这儿,就是领你来试穿旗袍的。” “什么时候我要穿旗袍了?雨薇,你简直胡闹!”晏初晓止住步,不干道,“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旗袍,穿着它行动别别扭扭的,你还……” “晏子,旗袍没你想得那么别扭。穿上它,我就琢磨着你的形象肯定会有重大改变的,格外端庄,格外漂亮。我觉得旗袍就是从来没穿过的人第一次穿,就会特别光彩照人,韵味十足。”雨薇耐心开解,最后拿钱来吓唬她道,“晏子,我已经付了钱的。如果你实在不要定做好的那件旗袍的话,那咱们就走。只是你知道的啊,‘古唐斋’的东西一向很贵,这样一来只能便宜那个老板了。” “行了行了,去吧!”晏初晓算服了她,无奈道,“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尺码,都已经先斩后奏了!” “当然知道了!如果连你的尺码我都不知道,和你处了二十多年的交情白处了呀!”雨薇嗔怪道。 在“古唐斋”,杜雨薇取了一件藕荷色旗袍交给晏初晓,笑嘻嘻道:“去换吧,姐还等你旧貌换新颜呢!” 她愣愣怔怔地操起旗袍就进了试衣间,可是当她小心细致地扣好旗袍上的每一粒盘扣,深呼吸一口气出来时,外面却真正的旧貌换新颜,别有一番天地。 晏初晓惊讶地看见许久不见的Jessica居然带着助理也出现在“古唐斋”,和雨薇示威性地对视着。 雨薇稍稍欠起下巴,摆出她平常瞧不起人的样子,鄙夷,不屑地看向Jessica。 而Jessica则是惯有的微笑,面对昔日的敌人,她着重她的优雅,她的高贵。然而她的微笑,却被她于无形中化作洁白的盐,准确无误地洒向雨薇原有的伤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晏初晓快步上前,笑着转移已经怒火中烧的雨薇注意力道:“雨薇,我换好了。怎么样,还好吧?” 还未等雨薇答话,Jessica抢先一步,莞尔一笑:“晏小姐,没想到你现在改风格,变温婉了?这么一看,还是蛮有魅力的。” “我们家晏子原本就很有魅力,要豪放就有豪放,要温婉就有温婉。这次回来,更不用说,魅力更甚,追求者接踵而至。也难怪那个姓江的现在怎么被晏子踹都不撒手了,感情衣虽不如新,但人总不如故,还是结发妻子最令人回味无穷呐!哎,有些人愣是等了三年,得到了什么,照样扶不了正,留不住男人!”杜雨薇毫不客气,言辞犀利道。 Jessica耐心地听她说完,没有动气,继续微笑道:“杜小姐,果然爬上了市长太太这个位置,说话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有底气!” “要的就是底气,不然怎么能震慑住小三呢!”杜雨薇理了理衣服,漫不经心道,“爬上去的也好啊,总之现在是正房,而且是一市之长的正房。比小三,强许多吧?” Jessica脸上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但仍旧款言温语道:“杜小姐,当市长太太,感觉一定很好吧?” “能不好吗?就相当于被人使了一个绊,结果老天长眼,让我捡着一个金苹果了!”杜雨薇满脸春风得意。她顺手拿起衣架上一件白色镶金的旗袍,在身上比划了下,若有似无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件旗袍也不错,可惜现在怀着孩子,穿不下了。” Jessica的眼睛果然随着雨薇的言语,停留在雨薇已经隆起的肚子上。 晏初晓突然感觉Jessica的神情变得古怪,脸变得惨白,她停留在雨薇肚子上的眼睛变得凶狠了,像是一只手在那儿用力按了一下。 “雨薇,旗袍咱们买好了,可以走了。”晏初晓忙取下仍不经意的雨薇手中拿着的旗袍,放回原位。 “你不换下来再走?”雨薇一脸讶异道。 “你不是说效果好嘛!我走在街上想看看回头率。”其实她不想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正当她和雨薇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Jessica突然“呀”的一声,惊恐地叫道:“老鼠!老鼠!往门那边蹿了!” 听到“老鼠“二字,雨薇立马大惊失色,低头忙看脚下,站都站不稳了。好在晏初晓及时搀扶住,雨薇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古唐斋”老板立马上前,着急问道:“哪里有老鼠啊?小店可从来都是整洁干净,绝对不会有老鼠存在的!” “对不起,老板。的确没有老鼠,我刚才一时花了眼,看错了!”Jessica笑意盎然道。她看向脸色已经煞白,流着虚汗的雨薇,意味深长提醒道:“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就要千万当心啊!别再出来招摇过市了,否则一不小心流了产,不仅你要难过,章市长也要心情复杂了吧!”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让晏初晓再也忍受不了了,被这个女人陷害她一次流产就已经足够了,难道还想故伎重演陷害雨薇? 晏初晓忿恨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Jessica,你就不能积点德吗?做多了坏事,就不怕再被人拖进黑巷子吗?!这大概也是你一直没有孩子,妒忌别人的原因吧!” 听到这话,她的身体陡然震动了下,紧咬住双唇,面无表情道:“晏初晓,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话。你会为之付出代价的!” 三年前的狠话还想用来吓唬她!简直小觑她!晏初晓平淡若水道:“代价是江湛远吗?没关系,你拿走吧,我不要了!”说完,就扶着雨薇出门了。 坐在车里,看着雨薇仍是起伏的心情,晏初晓安慰道:“别瞎紧张,老天长眼了,肯定让那女的祸害不了我们的!” “可是……晏子,我就怕我等不到怀胎十月,一不小心就……”雨薇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话!”晏初晓边用餐巾纸给她擦汗,边安她的心道,“这孩子不是还好好地在你肚子里吗?吃一堑长一智,今天咱们躲过这瘟神,就不再出门了哈。乖乖在家安胎,再定时由司机送来医院检查,妥妥当当的,孩子准没事!” “我不出门了,但是你得经常来家里看我啊!不然我多闷!”雨薇像小孩般要求道。 “是是是……”晏初晓笑着打保票。 她好说歹说,总算安稳了雨薇的心,就开车送她回家。 晏初晓一身旗袍回到住处时候,给唬了一跳。她看见铁云竹端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询问着女儿湛秋的情况,旁边还有江湛远,周凯。 她一进来,众人的视线都移至在她身上。长久的惊讶,新奇的目光让她的脸略微有点绯红。 “哇塞!嫂子,你真是像天仙一般!”小姑回过神,大惊小怪地走过来,搂住她的胳臂,夸道:“你们看,是不是跟陈逸飞画里走出的古典女子一样?” 晏初晓不好意思地揉揉小姑的头发,转向正打量着她的铁云竹,礼貌打招呼道:“妈,您来了?” “来这边办点事。”铁云竹用白生生尖削削的手指轻轻托着青花瓷杯,口气温笃笃道,“旗袍不错。去参加宴会了吗?” “哦,不是。”总感觉这样站着,像被问口供似的,她径直地走到冰箱处拿出饮料,解释道,“这旗袍,是雨薇送给我的礼物。刚刚一起上街取了回来。” 铁云竹思忖着,又问道:“雨薇,是不是你那个做了市长太太的朋友?就是G市市长章之寒……” 未等晏初晓回答,江湛远站起身,打岔道:“既然大家都来齐了,就一起出去外面吃饭吧。” “湛远,我不去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就不掺和了。”周凯讪讪笑道。 晏初晓也犹豫着不想去,自己刚刚从外面回来,哄雨薇累了,实在不愿意也加入进去。 “不行,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周凯,你好歹也和我们生活有一阵子,怎么还这么生分?如果你硬要咬着‘一家人’字眼不放的话,就让我妈认你做干儿子!” 江湛远斩钉截铁道。 铁云竹也和蔼地笑道:“是啊,周凯,一起去吧。这些年知道你一直照顾,帮助湛远,我就没有把你当外人。原本待会在餐桌上想认你做干儿子,没想到湛远先说出来了。……这样好了,你再说见外的话,我会立刻理解成你压根不想认我这个干妈。” “哪能啊?有您这个能干慈祥的干妈,我求之不得!”周凯赶忙改口,“好,我去!一定去!好好陪干妈喝几杯!” 这一场认亲,在晏初晓眼里就是一出杀鸡给猴看。连周凯都去了,她再推脱不去似乎有点不通情理。无奈之下,她也陪同随行。 西风乍起峭寒生,聪明反被聪明误(1) 整个席间,铁云竹把全部的兴致都投入在这个新认的干儿子身上,和周凯侃侃而谈,从古今畅谈到中外。这种如火如荼的谈话攻势对于铁观音很不寻常,看来她是真的和周凯投缘。 一直没插上几句的小姑很不以为然,她偷偷凑到晏初晓身旁,小声发牢骚道:“这周凯,整得比我妈的亲儿子还亲儿子!” 晏初晓笑了笑,也小声打趣道:“这个时候,你就放过他吧。平常他也被你压迫得够水深火热了,现在成了你妈面前的红人,当心一状把你给告了!” 平常没干什么好事,家教甚严的湛秋听到这话,有些不安,但仍是不服气道:“他敢?……把我给捅出去了,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晏初晓笑着摇摇头,便端起葡萄酒小抿了一口,无意中瞥见坐在对面的江湛远正盯着她,他手中的筷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只觉得他的眼光有点古怪,有点像第一次打量她一般,还有点炽热。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晏初晓总感觉心里毛毛的,特不舒服。她暗忖,没毛病吧?老盯着人家干什么?有必要做得这么明显吗?本小姐又不是第一次好看!…… 怕小姑看出其中的猫腻,又来打趣他俩,晏初晓想立刻打消他走神的目光,便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端起满杯的葡萄酒当大碗酒一口喝尽,然后煞风景地用手背抹抹嘴。一切都做完了,她高傲地把头别过去,不再去看他。 江湛远回过神,垂下头来继续吃菜。而她的一系列动作,不仅惊动了江湛远,也惊动了一旁的小姑和聊得正欢的干母子俩。 “嫂子,你干嘛把我的葡萄酒都喝了?”小姑端着空杯子纳闷道,“还有,你嘴唇边都是红的……” 捕捉到小姑,铁观音她们不解,惊诧的眼神,晏初晓才反应过来,肯定是自己刚才一抹,将嘴巴弄得跟鬼似的。她腾地站起来,慌乱道:“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时,她听到一个隔间传来不断呕吐的声音。声音刺耳,在只有两个人的洗手间里听来格外响亮。她瞥了一眼敞开的隔间的门,见一个染着酒红色头发,穿着暴露醉醺醺的女孩正在里面背对着她翻江倒海。晏初晓顿时也觉得呕心,忙转过身,对着镜子深呼吸一下,便开始撩水洗脸,将脸上的脏东西弄干净后尽早离开此地。 感觉隔间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抬起头,脸上水渍披离地看向镜子时,仿佛看见那个酒红色头发女孩在她身后愣住了,直盯着镜子里的她。她眯起眼,还未看清女孩的容貌,她就急匆匆地转身,快步加小跑地离开洗手间。 晏初晓边用餐巾纸擦拭脸上的水,对女孩奇怪的举动顿生疑惑,便跟上去看个明白。走到餐厅大堂时,在旋转门处,她看见女孩拉着一个高瘦男人仓皇快步离开。 她没有追上去,但什么都明白了。酒红色头发女孩的容貌她没看清楚,但那个高瘦男人她认出来了,正是李穹那厮。 晏初晓不禁好笑,雨薇都跟你分开好几百年了,你李穹不会自恋到本姑娘还有闲情逸致管你的闲事吧?有必要躲得像老鼠见着猫似的吗?笑过以后,她又开始得瑟起自己到底是威名远播,气势不减当年,最起码能震慑住像李穹这样的感情败类…… 正当她沉湎于“想当年”时,就听见一声着急的声音“嫂子在这儿呐!” 她回头一看,就看见小姑急匆匆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江湛远他们。 “嫂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又被……”小姑小了点声,轻声说道:“绑架。” “你告诉了妈我被绑的事?”晏初晓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这事我和哥谁也没说。不过刚才哥哥可急坏了,非要冲进女洗手间找你,还差点和保安起争执。妈都说哥神经敏感,小题大做了!”小姑一股脑吐出。 她轻“哦”了一声,但还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擦拭汗的江湛远。 正踌躇着,他们三人走到跟前。铁云竹不做声,但是脸已经臭了,显然对她擅自离席,惹人担心很不满。 “妈,不好意思,打扰您今天的兴致了。明天我请客,咱们再在这儿好好吃一顿,好吗?”她致歉道。 “不用了,明天我没时间。”铁云竹不领情,冷淡道,“你们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能打车去预订的宾馆。” “妈,怎么不住家里啊?家里有房间的。”晏初晓很不心安,忙说道。虽说迟早会不是他们家媳妇,但是让长辈在外面住宾馆,实在不像话。 “是啊,干妈,就算我走,您也不能住外面啊!”周凯也愧疚道。 “对呀!对呀!”小姑撒娇地摇晃着母亲的手,道:“妈,您别住酒店了。我还想和您一块睡,讲讲心里话啊!” 铁云竹温和地摸摸女儿的头,道:“妈妈和你爸每次出国出差时,都会住宾馆,这么多年,都住习惯了。还有,明天妈妈有一整天的行程,从你们那里出发不太方便,所以这次还是住宾馆。” 江湛远没有劝铁云竹留下来,反而平静地说道:“妈,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开车送你回宾馆吧。” 铁云竹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用了,你还是好好守着你媳妇吧!免得又走丢了!” “干妈,您不让湛远送,就让我送吧!您一个人,我不放心。”周凯立马接上,生怕两母子又杠上。 铁云竹没拒绝,就和周凯一同走出餐厅。 这场家宴多少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早早地不欢而散。晏初晓总觉得有个疙瘩在心里,不解不畅快,便拿起手机想和铁观音约个时间,再好好吃餐饭。 她正要拨号时,恰好雨薇来电了。刚刚接起电话,就听见雨薇欲言又止,语无伦次。 “怎么了,雨薇?有事你就爽快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晏初晓取笑道。 听上去雨薇的确有难言之隐,她咽了咽唾液,喉咙发出的声响能清晰地从听筒里听到。最后她声音低沉道:“晏子,能不能代替我去一下警察局?李穹……李穹他死了。” “什么?雨薇,你是不是开玩笑呀?”晏初晓失声叫道,“昨天……就昨天,我明明还看到他来着。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 “他是死了,昨天半夜。今天一早警方就通知我了,想叫我去现场辨认一下尸体。”雨薇的声音显得有点黯然。 晏初晓仍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明明见着大活人,今天就……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雨薇,警方怎么就挑你联系了?你不是早已经和李穹那……”李穹突然成为死者,她不好再像以前直呼他厮,便改口道:“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吗?” 杜雨薇平静道:“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存储我的手机号码为老婆,便找上了我。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改掉对我的称呼,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顿了顿,她恳切道:“晏子,我现在大着肚子,不适合去认尸。又得麻烦你,你能不能……” “好,我去。”她沉着打断。其实就算雨薇不说,她也打算亲自去看看。 冰冷的停尸床上用白布蒙着的那具尸体,是李穹没错。晏初晓心情颇为复杂,被自己骂了几年去死的人居然这样□裸地躺在她面前,她还是有落泪的感觉。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会于心不忍。 走出太平间,一个自称姓徐的警察安慰道:“李太太,节哀顺变。警方也正在调查你丈夫的死因,会还你一个说法的。” “哦,我不是李太太。是李穹前妻的好朋友,也是她拜托我来的。”晏初晓解释道,“李穹的前妻现在快要生产了,实在不方便来,所以就要我代替她来认尸。我和李穹相识很多年,对他也比较熟悉。”顿了顿,她疑惑地问:“徐警察,你跟我说说李穹被发现死亡的具体情况吧,我对好端端的一个朋友突然没了,很不能理解。” 徐警官点点头,坦言道:“是这样的,死者被发现死在一家小旅馆的浴室里。他像是突然滑倒了一般,喉咙被一条晾毛巾的铁丝给割断了。你知道的,他个子很高,身体意外前倒,就鬼使神差地撞在那根铁丝上了。” “意外?”她不解地问道,“警方认为死因是意外?” 徐警官犹豫了一下,道:“确切的是警方认为80%的死因是意外身亡,在现场的地板上很滑,死者喝醉了酒,当时又正在洗澡,稍不留心就会滑倒。而且是个小旅馆的房间,住过的人很多,清洁不到位,所以无法做到准确提取指纹的工作。……在现场,死者的财物一样都没少,不像是有人因财起杀机的。” “那还有20%呢?”晏初晓思虑道。 徐警官继续说道:“警方也考虑过,有人设计要杀死者,故意在浴室的地板上洒了很滑的液体,等死者洗澡时一开水,就不小心摔倒。至于什么液体,警方也没查到,因为淋浴淋了一晚上,不明液体早已经被冲刷地干干净净。警方会考虑到他杀,是因为在浴室里发现死者准备的安全套。这就可能当时有女人在现场,而且是很亲密的女子。……死者是个飞行员,应该收入不错,要单独休息可以选择在高档点的宾馆。我打听过死者的同事,他们一般飞经一个城市,要落塌的宾馆都是航空公司联系好的。所以死者出现在这里,有可能是那个女人提议的,这样一来意外,就太取巧,倒不像意外了。” 晏初晓耐心听着,莫名想起昨晚和李穹在一起的酒红色头发女子。她迟疑地说道:“徐警官,说实话,昨晚我见过李穹。在一家中式餐厅里,他和一名留酒红色短发,穿着暴露的女子匆匆离开,我来不及叫他,他们就走远了。” “那你认得那个女子的容貌吗?” “不认得。虽然在卫生间里,我差点与她有碰面的机会,但还是错过了,我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晏初晓据实以告。 作者有话要说:明后两天,我有事不能更新,故今晚先传上一章。希望亲能见谅OO~ 西风乍起峭寒生,聪明反被聪明误(2) 从警察局出来,晏初晓就立即去了杜雨薇家。 把一切了解的都告知雨薇后,她多少有点难过,眼泪淌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还是会伤心。明明已经是路人嘛,大道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这心里就跟堵着慌,难受呢?” “正常的,我也是这种感觉。这家伙,我从开始就不待见,后来又知道背叛了你,我不知骂了好几遍他去死的话。但是,他真正死了,我也还是挺难受的。毕竟我们和他也相处过很多个年头,从初中一起长大的。”晏初晓安慰着,顺手递了餐巾纸给雨薇。 雨薇拭掉眼泪,疑惑地问道:“晏子,你真的相信李穹是意外死亡的吗?” “可能是吧。听徐警官描述,李穹当时喝醉了酒,又在洗澡,一个不小心也是自然的。虽说可能有个红发艳女在,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她杀的,落跑肯定是因为突然死人了,一时惊慌。现场李穹的财物没少,也不是劫财。至于寻仇……”晏初晓难堪地说,“他最大的仇人不就是我吗?我恨他恨得牙痒痒。这些关于仇家方面的事,我没敢和徐警官说。” 见雨薇不做声,想什么出神的样子,她安慰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你早就是他前妻了,没有义务为他操心,就别自个儿给自己找麻烦受。况且你还怀着孩子,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多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心情放轻松点,有什么疑点都交给警方处理吧。” 杜雨薇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晏子,我下个礼拜可能就要住进你们妇产科了。你要好好伺候我。” “哎,麻烦终于来了!”晏初晓瘫在沙发里,开玩笑道。 “还嫌麻烦,是不是?”杜雨薇挺着大肚子,挨着她,威胁道,“哼!你要姐姐我生产时难受,你这辈子就别想好受!” 铁云竹冷冷地打量着台上正拉着小提琴如痴如醉的Jessica,这个女人似乎早知道自己今晚会来听音乐会,特意叫她的助理安排了前排正中间的位置。铁云竹很清楚,这不是对她的尊敬,而是对她的挑衅。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对母女自恃色艺双绝,就以为能永远占据男人的心,就以为能震慑住正牌妻子。恬不知耻地介入别人的家庭后,仍旧能优雅地坐在这儿弹琴,标榜着什么艺术,这样拙劣的举动大概也只有这对母女才会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到。 她轻蔑地瞟了一眼仍专注的Jessica,暗暗打好要这个女人退出她的湛远生活的腹稿。她母亲未完的破坏别人家庭的事业,她女儿也休想完成!江家绝对不容许和这样的女人扯上关系。有必要的话,她会动用她的权势,当年能起到摧枯拉朽的效果,如今也不会有差。惟有在强大权势面前,这些弹琴的耍的小把戏充其量只是一抹令人讨厌的蚊子血,成不了什么气候。 一曲终了,Jessica微笑着鞠躬谢幕。抬起头的那一刻,她温婉地朝前排正中央的威严的妇人笑笑,笑容有着很多年前的雷同。 台下的妇人对她的态度依旧是轻慢的,高傲的,不屑一顾的。她很满意,甚至很享受妇人如斯态度,依旧将脸上温婉的笑容发挥得淋漓尽致。算是最后一次,她把这个老女人当做江湛远的妈妈来礼遇是最后一次。 面对面站着的时候,Jessica像以前一般恭敬,提议道:“伯母,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慢慢聊,好吗?” “没那个闲工夫,我连儿媳妇约的饭局都没能匀出时间。”铁云竹拒绝,开门见山道,“来这儿就是想请沈小姐高抬贵手,别再缠着湛远。早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你们这辈子没戏。” Jessica微微一笑,举重若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伯母对我的成见还是这么深,依旧一如既往地想拆散我和湛远。” 听到这句话,铁云竹突然笑了,像是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华斯洁的女儿就这么自作多情,就这么没男人要吗?就非得缠着我家湛远吗?……行,我不拆散你们,给你们三年时间了,连初晓都给了你们三年。可是结果是什么?湛远说要和你在一起了吗?说要给你婚姻吗?……沈惜玦,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厢情愿以为湛远还迷恋你。我的儿子我懂,他现在是对你完全没心了,彻彻底底地爱上别的女人。他现在能和你在事业上合作,只不过是对你的愧疚和歉意。奉劝你,早点离开湛远,趁他对你疲倦和厌烦前离开,这样你还能保留点在他心中的一点分量。千万别变成华斯洁那种样子,放着大好前途不要硬要拆散别人家庭,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反而落得一个笑柄!” Jessica的脸煞白了,嘴唇微微颤抖,半晌,她咬牙切齿道:“你说我可以,但不准羞辱我的母亲。” “怎么,有胆做,就没胆承受吗?我原本以为既然选择抢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脸皮足够厚才对。”铁云竹轻蔑着,加重语气道,“请你离开我家湛远,不要去打扰他们夫妻俩,否则……” 她还未说完,Jessica面无表情地断然打断:“我不会和你儿子分开的,绝对不会!哪怕以后他不爱我,甚至恨我,讨厌我,我也会缠着他,就如你所说的一样,死死缠着他,就是要进你们江家门,不让你们好过!” Jessica狂妄的话语让她气得血管突突直跳。铁云竹心里腾起一阵怒火,将她母亲曾带来的连同她的这一份化作用力的一巴掌,甩在Jessica白净的脸上。 声音响亮,引来了不远处Jessica经纪人欣姐的注意。欣姐慌忙赶过来,边查看着Jessica的脸上的伤,边忿忿地要张罗报警。 Jessica劝住了她,轻松一笑道:“阿欣,不用了。就算报了警也是无济于事的,这位夫人有很大的权势,小指头一动就能摆平一切,我看我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这里没事,你先下去吧!” “知道我有很大权势,那就好,不用我废话了。请你识点趣,尽快离开湛远!”铁云竹正色道,“否则,做出什么对你前途不好的事,就怨不得我了!” Jessica带伤的脸庞浮起一缕轻笑。她丝毫不畏惧,用一种讥诮的口吻反诘道:“铁大外交官,现在应该是您洁身自好的时候吧?为了一个小小的搞音乐的,把您的前途搭上,您觉得好吗?” 她的轻柔慢语让铁云竹心中凛然一惊,铁云竹依旧凛然正气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这不一目了然吗?铁大外交官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来G市,频频与章市长碰面,恐怕不是为了专门将我从湛远身边撵开而来的吧?”Jessica玲珑一笑,胸有成竹道,“我可听说前一阵子G市特大走私案已经结案了,天豪集团的陆君豪扯出来不少政客呐。” “你胡说八道什么?”铁云竹沉不住气道,“不想死的太难看的话,最好管住你的嘴!” Jessica拢了拢刚才被打落的头发,坚硬而生冷道:“但愿吧,但愿那一天您还有能力让我死得难看。我期待着。”说完,她优雅地离开。 铁云竹铁青着脸,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女人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柔弱的沈惜玦。她比她的母亲更厉害。 杜雨薇住进妇产科病房的那一天,在走廊里,她们俩迎面碰上了颜行书和他的母亲。 还是在读大二时,晏初晓见过颜妈妈一次。如今,颜妈妈仍是没做多大改变,只是脸苍白了些。她喊了一声“阿姨”,便疑惑地问道:“学长,阿姨怎么了?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颜行书勉强地笑道:“我妈得住院了,是冠心病,时不时就会心绞痛发作。我好说歹说,她才愿意住进医院观察一阵子。初晓,以后还得你帮忙照应一下我妈了。” “那是当然。学长,你帮了我这么多,该是我知恩图报的时候了。”晏初晓热情道,“放心,阿姨的冠心病,我一定会尽心来治疗的。” “谢谢了。”颜行书感激道,他突然瞟了一眼一旁正挺着大肚子的杜雨薇,怔了一下,而后友好地问道:“你就要生孩子了?” “还有几个月呢。”杜雨薇羞涩笑道,“我先住进医院,有晏子罩着,保险点。” “杜雨薇,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妇产科医生。”晏初晓假装严肃声明道。 她转向颜行书和颜妈妈,笑着列数雨薇的“劣迹”道:“这丫头还有更蛮不讲理的地方,非要我保证她生出男孩。我说我又不是送子观音,她要生男孩得追根溯源,找她家老章啊!……” “初晓,我得先带我妈过去那边拍心电图了。”颜行书蓦地打断,勉强笑道,“你先带章太太去妇产科吧。她一直站着不太好。” 说完,他俯下头,温和地对一直木然的颜妈妈说道:“妈,我们得走了。”而后就不管不顾晏初晓,颜行书径自扶着母亲朝走廊相反方向走去。 这是一向温和亲切的颜学长头一次给她尴尬,头一次让她下不了台。以往只要她开口说一些话,即便话题再无聊,颜学长都会饶有兴趣地听,从来不会有今天这般举动。他今天是怎么了? 雨薇似乎看出她内心的疑惑,善解人意道:“晏子,颜行书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他的妈妈生病住院,他心里在急,不小心怠慢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谁说我在为这个介意了?”晏初晓死鸭子嘴硬道,“我在想你今天住进医院,你们家老章都不来送你。” “感情你惦记着我们家老章啊!”杜雨薇笑道,“他今天准备送我来的,临出门时一通电话把他叫走了。你知道的,G市最近出大事了,市警察局侦破了一个特大走私案……” “好了好了,你别和我讲这些公事了。知道你们家章市长忙,一市之长,百姓的父母官!他得心系天下,情牵百姓……”她故意酸雨薇。 池鱼之殃,官场身名旦暮间 安顿雨薇住进妇产科的病房后,晏初晓才发现负责雨薇的护士是一起在喀什呆过的杨小菡,便小心叮嘱道:“小菡,这是我朋友雨薇。她这段时间在妇产科生产,就麻烦你多照应了。” “我会的。照顾好产妇,本来就是我们护士的职责所在,不需要晏医生来提醒。”杨小菡淡淡道。她扶着雨薇坐下,告诉她床头按钮的用途,就径自出去了。 晏初晓被她一番冷漠的举动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前在喀什明明和她关系挺好的,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对她不待见呢? 她还未弄清楚状况,就见一个斯文的男人捧着一束君子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 “找谁呢?这是妇产科。”晏初晓气不顺,便没好气道。 “晏子,让他进来吧。他是老章的秘书。”雨薇认出他来。 斯文男子不好意思地朝晏初晓笑笑,便绕过她走进病房,恭敬把花交给雨薇,道:“章市长吩咐我在路上给你买的。他现在在开会,脱不了身,就叫我来看看你,有什么缺的。” “我很好,没什么缺的,叫他放心。谢谢你,何秘书,让你跑一趟。”雨薇温和致谢。 斯文男子抹抹头上的汗,笑道:“没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走时,看了一眼晏初晓,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掏出一张名片给她,讪讪笑道:“晏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下次来时,麻烦你高抬贵手。” 晏初晓疑惑地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何维晋秘书一些字。她不满道:“这家伙什么意思?吃饱了没事干瞎给我名片!” “晏子,你就别怪何秘书了。他肯定是被你刚才那副架势给吓到了。”杜雨薇边打趣,边找花瓶来插手中的花。 “我来吧。”晏初晓看她不方便,便帮忙插花。她不解地问道:“雨薇,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君子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不是我喜欢的,是老章喜欢的花。”杜雨薇舒舒服服地躺下,丝毫不介怀道,“反正他常送君子兰,家里也经常养,我都习惯了。” 听她这么一说,晏初晓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新鲜淡雅的君子兰,在花瓶中正幽幽吐露芬芳。 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时,她才知道婆婆铁观音出了事。电话里,小姑吓坏了,抽抽噎噎地说家里来了几个L市的检察官,好像要来缉捕妈妈;她跟到妈妈下塌的宾馆,发现妈妈不知所踪。 晏初晓扔下电话,未来得及和雨薇解释,就打车前往金源半岛宾馆。在门口时,她看见了同样心急如焚赶来的江湛远。 “初晓,我妈她……”他神色紧张,前额的头发都被不断涌出的汗水浸湿,黏住了,失去了以往的波澜不惊。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咱们进去吧,湛秋还在里面呢。”晏初晓冷静道。 在1809房门的门外,他们看见了正抹着眼泪的湛秋,旁边还有两个正和宾馆工作人员交涉的穿制服的检察官。 “哥,嫂子!”湛秋率先看见他们,忙跑过来,“妈妈不见了,怎么打电话都不通。我怕妈妈做傻事……” 晏初晓抱住她,安慰道:“湛秋,别乱想了。妈妈很坚强,不会做傻事的。放心,我和你哥会把她找回来的。” 那两位检察官认出江湛远,便走过来问道:“你是铁外交官的儿子江湛远吧?” 江湛远点点头,郑重道:“我妈的事我都大概了解了,但我坚信我妈绝对不会和毒枭走私犯牵扯在一起。我会尽快把我妈找到,还她一个清白。” 一个年纪稍长的检察官神情缓和,口气软了下来:“这次上面派我们来,并没有完全立案,只是想请铁外交官回去协助调查。这样吧,如果你有你母亲的行踪,请在第一时间给我们电话,早点回L市,不仅我们方便,而且对你母亲会比较好。”说着,就给了江湛远联系方式。 他们走后,江湛远攥着联系方式,久久地回不过神来。半晌,他对晏初晓和妹妹说道:“你们俩先回去,在家等着,没准妈妈一会儿就回家了。你们见到她,先稳住她,等我回来处理;我开车在外面找,一找到就给你们电话。” “我和你一起去吧。”晏初晓不由自主出口道,“你边开车,边找人,眼睛肯定没有我灵光。有我在,会好点。” 她不去看他惊诧的眼神,便转向小姑,嘱咐道:“湛秋,乖,你自个儿回家去等着,如果妈妈回来了,你就按你哥教得做。” 眼下就只有这种办法,江湛秋听话地点点头。 她和江湛远沿着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不知开了多少个小时,夜色渐渐深沉了,依旧一无所获。人行道上,有很多和铁云竹一般年龄,身材的妇人,但都没有铁云竹高贵的气质。晏初晓心里一直是敬重婆婆的,虽然婆婆平常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着实是个巾帼英雄,办事风格果决有力,绝不拖泥带水,这些都让她佩服不已。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正气凛然的铁观音和毒枭,走私犯的同党连同在一起。 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她叫江湛远停下车。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买回了两袋面包和两瓶矿泉水。 “吃吧。”她将面包和水递给他。 “现在真的没胃口。”江湛远眼神空洞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群,人群。 晏初晓不依不饶地将食物塞进他手里,铁铮铮道:“如果你有把握空腹开车,不走神,不出车祸的话,可以不吃!还有,是我买的,别浪费我的钱!” 他酸涩地笑了,顺从地拿起一块面包吃起来,嗔了一句:“计较地还挺清楚。” 她没有听见,依旧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眼睛敏锐地搜索着人行道上的行人。 想起一个问题,晏初晓无奈地说道:“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你妈不像会在街上随便乱走的人。……难道在G市,你就不知道你妈有想到会去的地方吗?” 江湛远黯然了:“或许有吧,但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关心过我妈,从来没有一次试着去了解她的心情。在我的印象中,她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不需要帮助,不需要关爱。她很厉害,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中,事业,和爸爸的感情婚姻,还有我的前途,她都在要强。……我以为她冷漠,冷血,从来不重视别人的感受;其实是我在冷漠,我一直都漠视着她的感受。是她的儿子,却从来没有试着去和她沟通。就因为她是我妈,是亲人,我以为从来不会失去,就硬着心把自己所犯的错,内心的痛苦一股脑地推在她身上。这么多年了,我看不到她的好,执拗着不肯原谅她……” 昏暗的光线下,晏初晓看见他眼角的一颗泪将滑未滑,而他内疚的声音让她内心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晏初晓,认真道:“初晓,我真的错了。过去我不懂得怎样去心疼一个人,去对一个人好,现在我都明白了,学会应该怎么做了。只要一次机会就行,就一次机会,我会尽力做好,把过去我丢失的都找回来,包括我和我妈的母子之情,也包括你……” “好了,我相信,你能找到你妈的。”她适时地打断。他说的这番话,她明白不仅是要挽回母子亲情,还想挽回她。然而一切结成定居,婚姻行将就木,她的心反复再凉再死,再死再硬,她和他的过去的种种都不可挽回了。 并不是每句“我错了”都能换来“没关系”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地对还未缓过神的江湛远道:“我吃饱了,可以继续找了。” 他不再言语,凄然一笑,便发动车子朝马路上开去。 接到公公江言中的电话,他们才有了铁云竹的线索。江言中听到妻子出了事,立刻飞了最快的一班机赶过来。 在机场接到江言中,他立刻就说:“我知道你妈在哪里,在G市,她想不通,一定会上那儿去的。” 去烈士陵园的路上,江湛远不解地问道:“妈怎么会想到大半夜去那里啊?” 江言中叹了一口气:“你外公葬在那里。” “外公?”江湛远惊诧万分,“外公外婆不是早移民瑞士了吗?” “是你的亲外公,也是你妈妈的生父。”江言中解释道,“你妈妈是跟着你外婆改嫁的,她生性要强,关于自己的身世,从来没告诉别的人,你们当然就不知道。” 晏初晓和江湛远都沉默了。 许久,他试探地问道:“爸爸,检察院那边说关于妈妈的事,您相信吗?” 前视镜里现出江言中揉合谷穴的样子,他淡然道:“你妈妈和那个天豪集团的董事长在泰国时的确打过交道,现在扯出调查你妈妈的案子,应该和那时的频频会面脱不了干系。……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你妈妈,以我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她是个正直守法的人。”顿了顿,江爸爸的声音变得苦涩但坚定了:“就算最后查到,你妈妈真的做过那样的事,我也会陪着你妈妈去面对的。她是我江言中的妻子,不管情况怎么糟,我都会一直陪着她的。” 在烈士陵园的一处墓前,江湛远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神色凄惶,平常精致盘起的发髻被夜风微微吹散了。看着母亲久站,萧索的身影,他快步上前,脱口喊了一声:“妈!” 铁云竹恍惚地回头,看见了夜色中赶来的儿子,儿媳,还有丈夫。 愣怔几秒后,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换上不可侵犯的漠然神情,冷冷道:“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找你啊。”江言中微笑着,缓缓上前,拢上她拂落的头发,温言款语道,“云竹,咱们回家吧。这么晚,别打扰爸爸了。” “你走开!”铁云竹愤然拂开他的手,斥道:“走,你们都给我统统地走!我铁云竹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同情!没错,我是众叛亲离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难过,不可怜!” “妈妈,我们是一家人,对您的,没有同情,只有爱。”江湛远落泪了,道,“谁说您众叛亲离了?我们还在啊,永远都在您的身边。” “是啊,云竹,我和孩子们会一直陪着你的。……咱们俩相互扶持着走过这么多年,度过多少磨难,现在只不过遇到一个坎,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江言中伤感道。 铁云竹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嘲讽道:“江言中,你现在是在说需要我么?咱们俩是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吗?是同床异梦了这么多年吧!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遗憾吗?遗憾为什么最后和你成夫妻的是我,一个只会玩弄权势,城府极深的野心女人,而不是那个诗情画意,纯洁美好的华斯洁!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贴心的话 ,现在居然说什么会一直陪着我。真是笑死人了!………告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吧,当年在部队,藏起她写给你信的是我,告诉她你和我订婚的也是我,甚至结婚后,利用权势之便,让她丢了工作的还是我!我就是看不惯这个女人,她远嫁巴黎后,干什么要卷土回来?回来后,让你的心动摇不止,还费尽心思地当我儿子的钢琴老师,出卖自己的女儿来勾引我儿子!这叫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早已做了这么多坏事,我也不怕什么报应。报应反正早已来了,为了一个从来不爱自己的人,搭上一生的不幸福;十月怀胎生下,一辈子辛苦操劳的儿子最终闹得和自己一见面就成仇人。我最在乎的两个男人早已经背离了我,我做过这么多年努力都挽回不了的人,为什么在我快要锒铛入狱时要说一直陪着我?……这些关心,这些亲情,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补前面几天的。谢谢亲的关注和包涵OO~ 数十余年用意猜,几番曾把此心灰 “真的不在乎了吗?”江言中悲哀地望着她,道:“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到爸爸的墓前来哭泣?为什么大半夜地来这儿忏悔?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想起了爸爸,你觉得愧对于他老人家。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官场上所做的一切,你已经开始醒悟,在后悔。其实,刚才你吐露一切,就代表你已经开始悔过了。……云竹,你总是太要强,不肯向别人袒露你的内心罢了。” 丈夫那些悲情而伤痛的话语让她的骄傲正一寸一寸化为齑粉。铁云竹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悲伤,哗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嘤嘤哭了。 “我……我对不起爸爸,辜负了他的期望。……他是烈士,是个大英雄,而我却给他抹黑……我不配做烈士的女儿,不配……我是该为我的私心和贪念得到报应,现在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你们现在来管我做什么?……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她不成语句道,泪水倾泻而出。 江言中慢慢蹲坐下去,拿起她捂着脸的手,攥在自己一只手的掌心里,另一只手去抹掉她脸上的泪水。 铁云竹触电般地闪躲,倔强道:“江言中,你别对我这个样子,不习惯!现在我犯了事,落魄了,宁愿忍受你惯有的冷淡,也绝不稀罕你的半点同情和可怜!” “这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江言中不顾儿子儿媳在场,依旧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语气严肃道,“铁云竹,这么多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还以为我还惦记着华斯洁吗?……没错,她死后有一段时间我冷淡你,是我错了。是我没有坦然面对她的死,把她化为阻隔我们夫妻的一根刺。只要提到斯洁,你会莫名地发火,会第一反应来攻击我没有忘情。你的的确确看到了我的难过,可是你从来不知道我的难过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她么?刚开始我也以为是,但渐渐地,我发觉原来情况不是这样,我难过了,是因为你,是因为咱们夫妻不能同心,相互猜忌,相互较劲。……你在我心里,很早就有了。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走上外交官的道路?我不是个喜欢社交场合的人,也不擅长言谈。老实说,外交官这条路,当时对我来说很勉强。……可是比起和你的聚少离多,你的理想抱负,这些又算得上什么?这些年,和你走遍很多国家,不觉得颠簸和苦,反而内心很安定。我喜欢上这种生活,喜欢和你一起为国家出力的感觉。……咱们都老夫老妻了,真正做到携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幸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云竹,别再和我较劲了,咱们俩好好过后面的日子,把这种幸福延续下去。” 铁云竹呆呆地看着丈夫,这个不擅于感情表达的男人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是自己不曾了解的细水流长的情感。原本以为自己失去的,其实还在原地等着自己。 “我们还能好好的?我都已经触犯了法律,不可挽回了。现在来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铁云竹落寞道。 “一点都不迟。”江言中肯定道,“不管最后是怎样一种结果,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要是在牢狱中度过的话,我就每天来看你,不让你觉得闷。”他包容地笑了:“当然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现在还没到这一步。检察院那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云竹,别怕,有我和爸在,怎么都会尽全力来保全你。” “是啊,妈,现在一切还未成定局。只要您尽量配合检察院,会有补救的余地。”江湛远眼睛湿润了,适时道。 铁云竹抬起头,看着儿子,慢慢问道:“湛远,我都成这种样子了,你还会把我当妈吗?” “说什么傻话?妈妈,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妈妈。我和以前一样敬重您。”江湛远蹲下来,抱住了铁云竹道,“妈妈,过去是我错了,不断和您怄气,以后再不会了。咱们是母子,母子连心,没什么能阻隔一家人的……” 晏初晓默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在互相解开心结,不知不觉就有了落泪的冲动。江爸爸和江妈妈是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才能做到彼此释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敬畏这样的爱情,却没有办法再对此有信心。人的意念或许有时真的斗不过时光的力量吧,她累了,别过头,悄然转身,在烈士陵园门口等着他们。 最后,江言中陪着铁云竹和两位检察官回L市接受调查。临上火车前,铁云竹特意把晏初晓叫到一旁,有话要和她说。 从烈士陵园回来后,铁云竹恍若变成另外一个人,脸上的冷若冰霜消失殆尽,端着的架子也没了。这些掩盖她本性的修饰去掉后,她也轻松了不少。 铁云竹微微笑道:“初晓,你大概也知道我特意留你说话的内容吧。没错,我是为了湛远这个孩子。你和湛远三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我略微也知道些,当时那个女人出现了,我没有及时管,是我的失误,湛远一定伤你很深,所以你才去了西北。而我,什么事都顾着儿子,从来没有考虑你的心情,就一味指责你。婆婆以前做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妈,您别这么讲。这些都不是您的错,您一直对我很好,我也从来没有怨过您,真的。”晏初晓赶忙说道。她略略沉吟,冷静道:“妈妈,我和江湛远走到这种地步,谁都不怪。是我和他之间缺乏相互的信任,相互的理解,才让这段婚姻维持不下去的。” 铁云竹头一次摸摸她的头,温和道:“傻孩子,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和湛远过去没能做到的,现在努力去做到,不是一样有希望么?……就像我和湛远的爸爸,经历了这么多年猜忌,心灰意冷,最后还是决定要一起走下去。现在一切都好了,就算入狱,我也什么都不怨,只是会慨叹浪费这么多年时间怀疑他的真心,没有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无论如何,我希望湛远和你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无法了解彼此的心上而错过了彼此。” “妈妈,我和他不像您和爸爸。这么多年,你们虽然有隔阂,但毕竟相敬如宾,您和爸爸始终把对方放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位,不管何种境地,都不会彻底翻脸。但我和江湛远,已经翻了不知多少次的脸,心死了又死。我们都曾用最恶毒的言语伤害彼此,对方的不堪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彼此的眼睛里。明明在乎对方,但说出来的都是伤人的语句;就像明明知道对方站在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推他走。永远靠近不了,也永远摆脱不了。这样的感情,让他累,我也累。……坦白说,我没有勇气去重拾这段感情,去重新开始。所以,妈妈,对不起。”晏初晓坦言道。 铁云竹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俩的儿子,道:“初晓,如果你觉得真的累,就不要勉强自己。我的儿子我清楚,他的确会让人对他失去信心,会让人觉得累。过去的他确实让人失望,不应该为他守候……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在努力,在一点一点做到过去未能做到的,你和他相处不会那么吃力时,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会么?”她忧伤地吐出这句话。在记忆中,江湛远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努力,任何改变。 “会的。因为我现在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满满都是在乎你,挽回你。”铁云竹肯定道,“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回头看看。” 晏初晓心里莫名有了一种惊慌,她没有回头,执拗地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只要不去看他,今天任何话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铁云竹呵呵笑了:“初晓,你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就更加欲盖弥彰,更加证明你也在乎着他。最起码,你的心现在静不了,没有释然……好了,不多说了,让三个月来说明一切吧,我还是希望你继续当我儿媳妇的。”她拍拍晏初晓的肩膀,就上了火车。 晏初晓不再辩解,微笑着送走公公婆婆。 当火车疾驶而去,站台上送别的人渐渐散去,江湛远慢慢靠近怔怔发呆的晏初晓,温和道:“走吧。一起……” “不用,不顺路。”她没有承他的情,快速打断,掉头欲走。 “你不说你去哪里?怎么就知道不顺路?”他不甘心,抢先一步拉住她。 晏初晓没有反抗,胳臂木然地任他拉住,眼睛却盯着朝他们渐渐走近的如兰般的身影。 Jessica丝毫不介意江湛远对晏初晓的留恋,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他拉住她的手,温婉道:“湛远,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没有赶上送伯母一程。” 江湛远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平静道:“谢谢,我代我妈说声谢谢。” “其实我来这儿,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和你商量唱片录制的问题;这几天打你的电话没人接,后来周凯告诉我,伯母发生了些事,所以我就贸贸然来了。”Jessica解释道。 他没有搭腔,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沉默,倒是一旁的晏初晓有了动静。她淡然地挣开江湛远的手,微微笑道:“你们聊。”说着,就朝出口快步走去。 他失神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黯然问道:“唱片录制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些新的创意,想和你谈谈。”Jessica波澜不惊道,“湛远,你好像对这张唱片不在意啊。这可是你首发的第一张原创钢琴曲唱片,需要特别留神。” 江湛远回过神,看向她,认真问道:“Jessica,你也知道这是我首发的第一张唱片,可是为什么擅自对外宣称这是为了怀念我们俩一同学琴的时光而创作的呢?” “我没有擅自,在新闻发布会上,我说出创作灵感时,你并没有异议,不是吗?”Jessica纠正道,“或许,当时你正走神,记者问你问题时,你完全置之不理;所以迫不得已,我就找了个借口搪塞。湛远,我这样做错了么?” 他恍然记起些新闻发布会上的情景,便歉疚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事,脑子有点不清楚。……创意的事,你先和周凯商量吧,我会了解的。” “江湛远!”Jessica在他身后叫住他,冷冷道,“你非得这样吗?非得让我难受吗?” “Jessica……” “别叫我Jessica!”她愤然打断,丧失以往的冷静道:“和以前一样,喊我阿玦,不行吗?湛远,我快受不了了,等得也快发疯了。不是说好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吗?那晚,病发后,你分明攥着我的手说会帮我一起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可是现在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你对我的厌恶,你对我有了成见,也在嫌我脏了,嫌我遭遇过那样的事……” “阿玦,你别这样说自己。我从来没有那样看你,你在我心中还是和原来一样美好。如果要说脏,也是我肮脏,是我毁了你。”江湛远赶忙回身,悲伤道。 “和原来一样美好?”她喃喃着,朝江湛远一步步靠近,痴痴问道,“和原来一样美好,但是却没原来一样重要了,对不对?湛远,我们有着10余年的感情,从还懵懂的时候就已经相识了,那段一同学琴的时光,也曾是很美好的,可是在你的心里,为什么就不重要了?为什么你连提都不愿提起?……我就真的不能成为你心里怀念的真水流年么?” 说出最后一句时,她温柔地伏在江湛远的胸膛上:“她也累了,对你厌烦了,你为什么还要留恋她?” 江湛远木然地任她抱住,道:“我就是忘不了她,放不下她。阿玦,你说过的,我只要在事业上全力帮助你就行,其他方面你不会勉强我的。” 听到这句话,Jessica又一次感到寒冷,比那晚在小巷子里还要寒冷。虽然现在能够靠在他的怀里,但是他的怀抱再也给不了她温暖。这个男人对她已经无心了,她要留住,也只能留住一副躯壳。 Jessica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打量着他,嘻嘻哈哈地笑了。 “勉强?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有一天,我沈惜玦会让你觉得勉强?!”她笑得都快出眼泪了。10年的感情,10年对他的眷恋,不离不弃,换来的居然是勉强二字。她终于明白老天为什么让她复活,为什么让她还记着他,与他重逢,用尽心机回到原点。老天只不过想再给她一次羞辱,想让这个男人偿还对她的歉疚后再抛弃她!爱火本不应该重燃的,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燃烧的往往是自己。 恍惚间,很多年前和他在一起快乐,至死不渝的画面,夹杂着那晚在小巷子里受辱的画面,一股脑地充斥在Jessica的脑海,让她情绪波动,呼吸急促起来。只感觉眼前一黑,她哗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脑袋,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不要!求你们……停止!……” 江湛远慌了神,忙抱住Jessica,边在她的包里找药,边不知所措地安慰道:“阿玦,那些都是假的,你忘记,都忘记,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不再刺激你了……” 他找着药,忙喂她服下,她才好了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看着Jessica渐渐睁开眼睛,江湛远欣喜道:“阿玦,感觉好点没?现在,我们去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好不好?”说着,他预备扶她起来。 Jessica阻止了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盯着他,语气凶狠道:“江湛远,你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但是我也不准你和晏初晓在一起!我不能幸福,你也不准幸福!这是你欠我的!” 江湛远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在她的逼视下,他的眼圈红了。带着决心,他像吐出带血的牙齿一样,痛心道:“好。这是我欠你的。”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小姑湛秋开学住校后,周凯居然也要搬走,冠冕堂皇地说着不想在这儿碍事,当着电灯泡一大通理由。 晏初晓看着他打包行李,无奈解释道:“周大哥,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在这儿住着一点问题没有,想太多了,其实我就是一个租客,反正时间住不长的。如果你嫌碍事,觉得不方便的话,走的也应该是我。” “别,别介。”周凯忙阻止,讪讪笑道,“其实我要搬走,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是有其他的苦衷。……我想总有一天,我得交女朋友吧,带回家发现我住在别人家里,感觉很别扭的。” 晏初晓意会到了,笑着调侃道:“周大哥,这么快,就想对苏北下手啦?” “胡说!谁说交女朋友就一定得是她了?”周凯脸红道。看着她啧啧不止的样子,周凯才不好意思承认道:“好了,就算是她吧。……我说弟妹,看在我替你看着湛远三年的份上,你就助人为乐一回,在苏助理面前多美言几句。” 晏初晓的脸臭了,郑重澄清道:“周大哥,我帮你纯属把你当朋友,与他人无尤;你要是硬把我和别人牵扯在一起,这个忙就别找我了。” “好了好了,算大哥失言。赔礼道歉啦!”周凯拱手作揖道,“初晓啊,这个忙你必须得帮哥哥我呐!哥哥我想结束光棍生涯还得靠你的金玉良言。……在苏助理面前,也别刻意夸我,就是若有似无地提起我,让她有对我的印象。” 她耐心地听着,强调道:“苏北可是个好女孩,我得确定你是不是真心,才决定要不要帮你。” “百分之两百的真心!”周凯打保票道,“我周凯见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动心过。初晓,你完全可以考验我!……瞧,现在我就正迈出真心的第一步,好好地生活,认真地做人。” 说完,他又嘿嘿笑着打包行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晏初晓没话说,准备离开。 “诶,初晓,能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吗?”周凯叫住她,道,“见到你,大哥我一直有一些话憋在心里。现在要走了,总觉得不吐不快似的。” 见晏初晓站住,笑着要听的意思,他不放心,强调道:“这些话说出来,必须得涉及到一个人。初晓,你得保证先听我说完再撂脾气。” “是江湛远吧,江湛远有什么话要让你这个经纪人转述啊?”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周凯大大咧咧坐在他的行李箱上,叹了口气道:“初晓,在你的印象里,湛远真这么不堪吗?坦白说,这些话,不是湛远要我说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为他说的。有时,看到他沉默,疲倦的样子,我一个大男人竟然会莫名地心疼。本来我周凯是最讨厌这种闷不吭声,什么都憋心里的男人,可是看到湛远,我讨厌不起来,会不由自主地想帮助他。……初晓,说来好笑,我本来不是做经纪人这一行的,可是没想到江湛远这个臭小子改变了我一生。三年前的遇见,竟然让我一个随性自由的人当上管制督促他的经纪人。有没有兴趣听听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哦?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她眼光直直地盯着地板,声音不由地低沉下去。说实话,她也想知道江湛远在她离开的三年所过的生活。 周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道:“我和湛远是在美国新泽西州一场选秀赛上遇上的。三年前,我也是个搞音乐的,流浪吉他手。参加那场选秀赛,就是想碰碰运气,赢点奖金做路费。其实那场选秀赛,大部分人都抱有这种想法,承办公司并不打算发掘明星,只是单纯为他们的商品做宣传而已。……比赛那天,排队坐在场外,看到湛远,我有点惊讶。他与众不同,不仅衣着高档,上流社会出来的范儿,而且有着极好的修养,举止高贵儒雅。当时,我很好奇他来参赛的目的,就上前和他搭讪。他看了看我,淡然说他来比赛,不为名,也不为钱,就是想在电视上出现。结果,他用他专业的钢琴声征服了评委,拿到第一名。当承办方发给他奖金时,他却执拗地要用这些奖金买这次比赛在电视上出现的时间,他希望他弹琴的画面能够定格久点。……真是一个怪人,接着在这个州我又在好几场选秀赛上碰上他,他都能轻松取胜,奖金通通不要,而且每次都是那个要求。我当时都快被他气死了,感觉每次都被他劫了财似的。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讥讽道,想在电视上出现,可以回国争取入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这一行啊,保准定点出来,而且时间保证在半个小时。他却苦笑道,如果她在国内,他会考虑的。这句话,我当时完全当做玩笑话,没有听出其中的苦涩。那天比赛完后,我们聊了很多,这才知道他留在新泽西州不断参加选秀赛的原因。他想报复一个女人,让他既恨又放不下的女人,她就在新泽西州,他就是要反复在她所在的州上的电视里出现,让她记住他的存在,让她和别的男人快活不起来。一天没看到他不要紧,就一个月,一年,两年,总有一天那个女人会在电视里看到他,看到他居然也与她呼吸着同一州的空气。不是要她愧疚,也不是要她后悔,就是要她知道他的存在,每次快要忘记时,他来过她的生活。 喝醉了酒的我提议,要报复这个女人,干脆将自己变成一个大明星得了,而且必须大红大紫。当你整天在媒体面前晃悠时,这个女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看到你的画面,知道你的消息,她想安宁也安宁不下来。这本是一番醉话,湛远却较真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竟然要唯一知情的我做他的经纪人,时刻督促他。我就是这样当上他的经纪人,这些年,凡是有钢琴比赛,我都会陪他一起去参加,他凭着他精湛的琴技,接二连三夺冠,也就渐渐地有了名气。……过去的三年,湛远在国内外不少媒体上出现过,但是我不知道,甚至连湛远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通过媒体渠道看到过他,看到过一颗男人留恋她的心。” 周凯摁灭了烟,看向了晏初晓。她淡然一笑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通过你看到了曾经要成名的江湛远奋斗历程。” “看到了又怎么样?初晓,你还是照样不为他所动。”周凯无奈道,“我不知道你们三年前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开彼此,恨上彼此的。或许,就像湛秋所说的,Jessica插足,她哥对不起你,你才离开的。但是这三年,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Jessica的确对湛远有意,但湛远始终没有和她在一起,有的关系也仅是工作关系而已。……知道这三年他怎么过来的吗?他承受的煎熬,痛苦并不比你少。嘴里说着恨你,但做出来的都是怀念你,挽回你;他也曾期盼有一天,你会从美国回来,能和你破镜重圆。三年,一个男人能做到守身如玉,不和其他女人有任何纠葛,他快赶上苦守寒窑的王宝钏了。……他说你也受过很多苦,有很多误会在你们中间,阻隔着你们。我想不通,误会存在不就是要解开的么?你们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索性疏远对方?你们之间明明有爱,有难以割舍,有心疼着对方,可是为什么选择一条折磨对方的路?” 晏初晓黯然起身,背对着周凯,没有表态,只是坚定地说道:“周大哥,这段时间我会开始着手找房子,找着房子就立刻搬出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周凯腾地站起来,不解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们能少点隔阂,却……却不曾料到会变成这种结果。我帮倒忙了么?” 晏初晓没有给他答案,只是默默地离开他的房间。听到江湛远三年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并非没有触动,而是深深打动了。他过得不好,折磨自己,这些远比他直接和沈惜玦快乐地在一起,更让她难受。在心变软之前,她要做得更破釜沉舟一些,尽早地抽身。她怕如果她再不走,以后就真的走不了了。 晚上江湛远回来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房子突然降下来的冷清气息。嗅到一阵阵食物的香味,他知道她就在厨房里。现在她应该只会做属于自己的饭菜,不再包括他在内。 咽了咽喉咙的唾液,他还是选择走向厨房,坦然面对她。 晏初晓背对着他,假装专注地做着炒饭。她往炒饭里加了两茶匙虾酱时,就听见他探询的声音:“周凯说你要搬走,是真的吗?” “对,找着房子就搬走。”她冷静地承认。 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借口留她下来,湛秋一住校,就给她自由,这话是他讲过的。他犹豫地说道:“房子你可以慢慢找,不急的。”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给他的始终是背影。终于,她转过身,端着一盘芳香四溢的炒饭,开口道:“要来一份炒饭吗?” 他吃惊地望着她。 “一份炒饭,10元钱。”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一手交钱,一手交饭。即便这样,江湛远还是很高兴,很享受着这份10元钱的炒饭。 中午休息时,晏初晓得了空,居然在雨薇病房门外碰到了急匆匆走出病房的章之寒。雨薇住院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身影,倒是他身边的何秘书受他的旨意常常来。 未等晏初晓开口,章之寒着急嚷嚷:“晏医生,雨薇不在病房啊,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看到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她不禁暗自好笑,平常没见你这个堂堂大市长关心自个儿老婆,这会儿倒担心上了? 晏初晓平淡解释道:“哦,是这样的,雨薇这个点不在,应该是由护士扶着去楼下的花园散步去了。” 和章之寒来到花园里,雨薇的确像往常一般坐在长椅上,但是她旁边的不是护士,而是颜行书。 颜行书拎着一个很大的保温杯,而雨薇端着一碗东西,正吃得很香。 看见她和章之寒的一刹那,雨薇和颜行书脸上明媚的笑容霎时僵住了。章之寒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视线在他们手中的保温杯,小碗之间来回扫荡。很快,他恢复了惯有的大气,泰然自若走过去招呼道:“颜检察官,想不到这么有兴致来医院探望我太太来了?” “我来医院是给我母亲送吃的,刚才路过这里,看见雨薇坐在这里,就顺便端了一碗馄饨给她吃。”颜行书起身,不卑不亢道。 “是梅菜鲜肉馄饨。”雨薇平静着,将手中的那碗馄饨举至丈夫面前,道,“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点?” 章之寒的脸略微抽搐,他瞟了一眼仅剩的几个馄饨,又转向颜行书,问道:“你母亲生病了?” “老毛病了,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赶上和您太太住在同一所医院。”颜行书玩味地说。 完全看不懂状况的晏初晓疑惑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当时的气氛很尴尬,她便上来打圆场道:“学长,伯母这会儿醒了,肚子也一定饿了,你快去给她送吃的吧。” “是啊,你快去吧。”雨薇把碗递给他,致谢道,“谢谢你的馄饨!” 颜行书淡然地说了一声“不客气”,就预备和晏初晓朝住院部走去。 未走几步,他蓦地停下,转身提醒道:“章市长,你太太怀胎生产很辛苦,需要好好补补身体。下次来,别空着手了。” 章之寒面无表情听着,木然地站在原地。 狐凭鼠伏,雨横风狂三月暮 去心内科病房的路上,颜行书看了看一直默不吭声的晏初晓,笑着问道:“初晓,怎么不说话啊?平常你一定会告诉我我妈状态怎么样的。” “哦,伯母这几天状态好了点,昏厥的次数少了。但是为了伯母生命的长远考虑,我和其他心内科的医生会诊商量了,想试试给伯母做冠状动脉搭桥手术。”经他一提醒,晏初晓才想起正事。 “做这个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颜行书忙问道。 她看出他的忧虑,便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伯母这些天状态都很好,静养得不错。所以以这种趋势下去,我想我对这个手术有充足的信心。伯母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颜行书松了一口气,略略思索道:“初晓,我妈需要绝对的静养。往后,不管什么人来看我妈,你别让他们进病房,好吗?” “当然,只要是病人的意愿,不想见其他人,医院都会照办的。”她应承下来,“往后,伯母的病房,只有你,我,还有照顾伯母的纪护士能进,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进病房时,晏初晓发现值班护士纪文惠竟然不在,只留下颜妈妈一人醒着躺在病床上。按理说,这时候,纪文惠应该给她服药才对。这丫头,肯定是又凑到哪个地方八卦去了,忘记了本职工作。 晏初晓没顾上许多,就快步走到病床边,笑着对醒着的颜妈妈说道:“伯母,瞧,谁来看您了?”说着,她轻轻扶着颜妈妈坐起来。 “妈,对不起,刚才耽误了点时间。”颜行书在母亲的床边坐下,用勺子盛起保温杯里的一个馄饨,送至母亲嘴里,温和道,“这是您最爱吃的梅菜鲜肉馄饨,我包的,看看好吃吗?” 颜妈妈边嚼着馄饨,边赞许地点点头。她的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温柔地抹去儿子额头上的汗,眼睛里满是心疼慈爱的光。 晏初晓看了一会儿学长小心细致地给颜妈妈喂馄饨,就悄悄掩门出去。 她刚出病房,就见吴大姐手下的王护士匆忙赶来送颜妈妈的心电图资料。 “怎么,是你送来的啊?”晏初晓一阵纳闷 “我……我刚才在路上碰上文惠,她临时有事,叫我给你送来的。”王护士气喘吁吁,还不忘八卦道,“文惠刚才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拉走了,我猜肯定是她的男朋友。” 晏初晓付之一笑,便拿起心电图资料边看边朝办公室走去。突然,她站住了,直盯着颜妈妈的名字出神。 怎么会?这大概是巧合吧? 她不由看向病房,病房里,颜行书仍在耐心地给他母亲喂馄饨。孤儿寡母,情深切切。她想,她明白了点东西。 雨薇出事的那一天晚上,晏初晓在医院里值班。一切的发生好像一眨眼的事,当杨小菡满手是血的跑来找她时,她慌了神,径自跑到妇产科。 雨薇已经被送进手术室里抢救,病房的地板上触目惊心是一滩血。她失神地望着那来自她未来干儿子的血,从来没想到雨薇也逃不过和她一样的命运。上天为什么对她们这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们不能好过? 悲哀在她的心里奔突不已。晏初晓掉头转向杨小菡,失声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到惊吓,流产呢?” 杨小菡不知所措,小声解释道:“我……我扶章太太上完厕所后,就转身出去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突然就听见她的惊叫声,她吓得掉下了床。……我看见病床上不知怎么的,就出现了一只死老鼠……” 老鼠二字让她顿生惊骇恐惧,简直是一语成谶。那个女人的一句玩笑话竟然变成现实,雨薇最终因此而遭殃。晏初晓浑身筛糠般颤抖,她抱起双肘,好让自己暖和点,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里的灯。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根能随意拉长的皮筋。皮筋在她心中数到999时绷断了,带着口罩的妇科李医生快速走出来,急切地说道:“晏医生,产妇大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了。现在只能保住大人,手术需要孩子的爸爸签字。可是,孩子的爸爸现在在哪里?” 晏初晓这才注意到最该呆在雨薇身边的男人竟然不在。刚才全身的战栗电光火石般地全部转化成冲天的愤怒。她狠下决心道:“保大人。至于孩子的爸爸,我立刻把他叫来。” 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拨通章之寒的电话。一接通,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命令的口吻道:“章之寒大市长,现在请您来医院一趟,马上,务必!……” 她还未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章市长一贯推脱的说辞。凉意像针尖一般,猛地扎进她的肉里。 她的声音立马像被蜂蜇了一口,又尖又硬,并且一截一截断裂开来:“什么?……明天再来?章之寒,你知不知道你老婆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你的孩子快要保不住了,你这个当爸爸的人却到底在哪里?……章大市长,你别以为你是人民的公仆,俯首甘为孺子牛!也别用那些大道理来教训我!……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连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都没有尽到,根本就不配做男人!根本不配当这一市之长……”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传来阵阵忙音。晏初晓泪流满面地盯着手机,哑然笑了。这个世界最无情的东西,莫过于年华和男人。不,是男人最无情!说溜就溜。一旦往前走,任你驾起十匹马千匹马,也拉不回来。一市之长也好,大钢琴家也好,都具有擅长将用久的,不再新鲜的旧茶杯毫不怜惜地摔碎的特质;都具备冠冕堂皇地掩盖自己不负责任的本事。 手术单总得要人签字。晏初晓只恨自己不能化作一个男人,大包大揽地承担一切,保护住雨薇。茫然之际,她突然想起今晚在医院守夜的颜行书。 刚刚接通他的电话,她的意志开始大面积坍塌,泣不成声道:“学长……帮我一个忙,好吗?……我需要你……需要你来给雨薇的手术单签字……” 不过一分钟,颜行书就赶到了。看见神情恍惚,痛哭流涕的晏初晓,他快步走上前,抱住她,哄道:“初晓,别怕,我不来了么?……放心,雨薇一定没事的。咱们这就给她签字去。” 颜行书扶着她,签完字后,就陪同她一起等着。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他们还未来得及看几眼,昏迷着的雨薇立刻就被推进病房里。瞥见雨薇美丽的脸庞毫无血色,曾经寄托多少希望的肚子一下子干瘪下去,她又是一阵心碎。 晏初晓紧步跟进病房,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守着雨薇。她清楚雨薇醒来后,知道孩子没了,肯定会悲痛不已,天塌地裂。似乎此刻她都能真切听见雨薇心中玉碎宫倾的声音。原来戏文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是这样一种悲痛。 雨薇一直紧闭着眼,脸上写着恬淡,安详。这一切都几乎给晏初晓错觉,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孩子还完好无缺地在她的肚子内。 她坐了一会儿,就朝守在一旁的颜行书黯然小声说道:“学长,你先下去守着伯母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颜行书握紧她的手,温言道:“我陪着你,放心,我妈现在有弟弟守着,用不着我。” 虽然被他握紧手,但她还是冷,刺骨的寒冷。这点温暖,她不打算要:“学长,你还是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就这样呆在雨薇身旁。雨薇醒来后,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没了孩子的样子。” 颜行书没能拗过她,只得顺从地答应。临走前,他心一热,突然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上自己的一枚吻。 晏初晓没有抗拒,默默承受着。 颜行书没能走成,刚出病房,就迎面碰上风尘仆仆赶来的章之寒。 “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之寒眉微微一皱,脸上现出嘲弄之色。 “你来晚了。章大市长,你这一生中总是这样负不起任何责任吗?”颜行书冷冷道。 章之寒的脸煞白一下,用威严的口吻道:“颜行书,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知道怎么管,轮不到你来这儿教训我!” “怎么管?你的孩子没了,你知不知道?”颜行书质问道,“你从来就这样做一个父亲的吗?孩子没了,一点都不伤心!说抛弃就任意抛弃?!” 章之寒稍稍怔了一下,随后也提高声音强调道:“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一向冷静的颜检察官怎么就情绪失控了?” 晏初晓木然地坐着,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争吵。而后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去,关上病房门,冷冷道:“要吵到别地吵去!否则别怪我叫保安轰你们!” “晏小姐,雨薇情况怎么样了?刚才我正开会,真的不知情……听到你说,我就立马赶来了。”章之寒的声音小了许多,委婉地解释道。 晏初晓别过头,心中暗自冷笑。深更半夜开会,这种烂理由也只有雨薇死心塌地地会相信。 章之寒见她不搭腔,死死地守在门口,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三人陷入尴尬当中。 “谁是颜行书?”一个实习医生拿着手术单,走过来问道。 “我是。”颜行书自然应道。 “是这样的,李医生叫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交代情况,是关于你太太的。”实习医生不明就里道。 这句话陡然让三人惊诧万分。很快,章之寒的脸倏忽铁青,猛地抽过实习医生手中的手术单,父亲一栏上清晰写着“颜行书”三个字。 他的手微微颤抖,金边眼镜下的脸变得冷酷。 “晏小姐,能给我一个解释吗?为什么你叫这个男人来签这个字?!”他指着颜行书,厉声质问道。 虽然他的金边眼镜里藏着万把利剑,预备朝她射来,但她毫不畏惧地以同样大声回击道:“因为你赶不过来,负不了责,彻头彻底比不上在现场的颜行书!章大市长,你有什么权利来斥责我?是你自己率先放弃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的!” 人生只似风前絮,都作连江点点萍! 章之寒忿恨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半晌,为了显示他的绅士风度,不与女人计较,他转向实习医生,语气缓和道:“医生,我是杜雨薇的丈夫。刚才一切都搞错了,手术单上的签名临时找人代签的。” 实习医生估计被刚才的架势弄懵了,审视着章之寒,道:“既然这样,那这位先生,就请和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章之寒走后,晏初晓顾不上一旁同样愤怒的颜行书,转身就推开病房门。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不知所措了。她看见雨薇已经坐起来,形容呆傻。 “雨薇,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晏初晓急忙走过去,想帮助雨薇躺下。 “晏子,我的肚子怎么空了?”她仰起头,痴痴地问。 “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她终于这样问。 泪水,滚滚而下。晏初晓只是握紧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告诉她结果。 雨薇眼睛低垂,缓缓抬起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孩子还稳稳当当地呆在那儿。 “是老鼠……老鼠带走了我的孩子。”她凭记忆叙述着。 “雨薇,你别这样。要是难过,你就大声发泄,哭出来吧!”晏初晓想抱住她。 雨薇避开了她,疯笑起来:“……是她!是那个女人做的!……那个女人真是顶厉害的人物……哈,我就是爬上了是市长太太这个位置,照样斗不过她!……连老天都在帮她,她说有老鼠,就果真有……” 听着这些揪心的话语,晏初晓哆哆嗦嗦地捂住脸,泪水像一条清亮的小河,顺着手臂蜿蜒而出。为什么是这种结果?为什么偏偏一语成谶?她现在都不知道怎样给雨薇力量了。一伤再伤,命运是怎样把她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再次抱住雨薇,语气强硬道:“雨薇,不管天意如何,如果真的是那个女人搞鬼,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绝对不会!哪怕倾尽所有,玉石俱焚,只要让你不好过,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泪水终于从雨薇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她呜呜地哭出声来,如同呼啸的西北风,狂猛,悲恸,绝望…… 守了一夜的晏初晓仍旧不觉得困倦,思维反复围绕着那只死老鼠在跑。看着雨薇熟睡的脸,她缓缓地起身,撩开一角窗帘。曙光初现,薄如蝉翼,她神情肃穆,是该揪出那个放死老鼠的人了。 晏初晓一改往日的随和,好说话,先拿当晚妇产科雨薇病房的值班护士杨小菡下手。她不折不饶地硬是要追究杨小菡的责任,逼问着她那晚送雨薇进厕所后,在厕所外,她到底干了什么,还有,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不检查一下被褥,安妥好产妇,就转身离开。 杨小菡被一连串的逼问给弄得满脸涨红,气恼道:“晏医生,你是不是怀疑我故意让章太太流产的?……那只死老鼠跟我无关!送章太太进厕所后那么短的时间,我怎么能放好一只死老鼠?况且,昨晚我准备跟进厕所的,是章太太叫我在外面守着。……至于检查被褥,平常都好好的,我怎么就知道偏偏昨晚会出事?……晏医生,虽然我和你不和,但你不能这么血口喷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把心里的疑问问个清楚。这件事就算我拿到院长那儿去,我想他也会先追究你的责任。死老鼠居然出现在产妇床上,在人民医院前所未有,这绝对不是个意外!作为产妇的朋友,我完全有权利来追究责任。如果你想洗清自己,就好好想想那天出现在病房周围的可疑人物!”晏初晓不怕撕破脸,正色道。 杨小菡蓦地怔住,许久,才忿恨道:“晏初晓,不简单。在喀什,怎么就没看出你的本性来,竟然还把你当姐姐?没想到一回到大都市,立刻就打击报复上了!……章太太的事,和我无关,我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你要是想栽赃我,就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吧!” 说完,她愤怒而去。 晏初晓心里早有准备,先从她入手,肯定会闹翻的。但是一切有关雨薇,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了。转过身,她刚想投一枚硬币进投币机,就看见护士纪文惠率先弯腰取出两罐饮料。她温和地将一罐饮料递给晏初晓。 “谢谢。”晏初晓淡淡一笑,在长椅上坐下。 纪文惠也在一旁坐下,径自扳开饮料,喝了一口,道:“刚才你和小菡的争吵,我路过,就全部听到了。初晓姐,我没想到你们会变成这样,在喀什那会儿,我们三人的关系是那么好。” “我也不想这样。”晏初晓苦笑一下,“她说和我不和,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她不和了。好像回到G市,她就不爱和我说话。……这次牵扯到我的朋友,就……”她没有说下去,径自喝了一口饮料。 “初晓姐,章太太的事我大概也听说了。死老鼠居然出现在产妇床上,我也不相信这是意外。”纪文惠慢慢说道,“这件事,涉及市长的太太,肯定影响很大,我担心小菡……” 顿了顿,她迟疑地说道:“初晓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小菡开始怨恨你的事,我大概知道原因。” 见晏初晓惊诧地抬起头看她,她继续说道:“还记得咱们一起坐火车从喀什回来的途中么?小菡在火车上相中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却好像钟情你……小菡一根筋,就以为你把她的姻缘搅黄了,所以从那个时候就对你爱理不理。初晓姐,我不知道小菡会不会对你不满,才把忿恨发泄到你朋友身上去了……” “是么?”晏初晓惨淡一笑,“我都不曾知道自己竟然搅黄过别人的姻缘。” 纪文惠沉默了一会儿,轻松笑道:“初晓姐,你也别自个儿担着了,有什么忧虑,烦恼多和江先生分享,吐露。昨天一夜没回家吧?江先生该担心了。” “他?”她轻“哼”了一声,随即很快质疑道:“你怎么知道江湛远和我住在一起?这些,我从来都没说过!” 纪文惠脸突然变得煞白,支吾道:“哦,……江先生喜欢你,一直找借口来医院,我都看出来了。……还有,今早,江先生给值班室来过电话,问你为什么昨个儿整晚没回家……所以,我就知道了。初晓姐,你还好吗?” 晏初晓轻舒一口气,致歉道:“对不起,文惠,我太敏感,吓着你了。” “没事。”纪文惠轻松一笑,转移话题道,“江先生昨晚开音乐会了,弹奏的全部都是他原创的钢琴曲,真好听……我记得最后一支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很不错呵,昨晚我在家看直播了,就是带着这支曲子入梦的。” “是么?”她黯然一笑。老天的眼睛真的长得挺好,昨晚雨薇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腹中孩子都保不住,而那对男女却情意绵绵地演绎着音乐,追忆什么鬼真水流年! 在雨薇病房里,看到那个女人提着果篮公然出现,晏初晓简直就火冒三丈。 病床上,雨薇眼睛失神散光,嵌在煞白的脸上,假人似的。她木然地承受着这个她最恨的女人来向她表示慰问,和她的市长丈夫熟络地寒暄着。 “章之寒,你怎么有脸让这个女人进病房?”顾不上礼貌,晏初晓指着Jessica,忿恨地质问。 章之寒不语,淡然旁观。 晏初晓紧咬双唇,转向Jessica,斥道:“姓沈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呐,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Jessica挑了挑眉,轻笑道:“晏医生,医院好像没有禁止访客来探望病人这一规定吧?况且,我是看在朋友章市长的面子上来探望章太太的。……章太太都没有异议,你这个外人有什么权利让我滚呐?”说着,她微笑着将果篮交付给章之寒的手上。 看到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同样的微笑接过,晏初晓气得血管突突直跳。还有天理么?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可怕,简直可怖到积点!害人的人居然能够冠冕堂皇来给被害者探病? 晏初晓想也没想,就劈手夺过章之寒手中的果篮,撕扯着,砸到地板上,怒骂道:“章之寒,你简直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三番两次害雨薇的就是这个蛇蝎般的女人?你的孩子就是被她害死的,你竟然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慰问,和她做朋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够了!晏小姐,别在这儿疯言疯语了!”章之寒冷冷打断,“你说Jessica小姐害雨薇?怎么害?昨晚,她和江先生一起开音乐会,能□来医院害雨薇吗?……晏小姐,我不管你和Jessica小姐有什么恩怨,总之别在我太太的病房闹。而且我也受够了你对我的谩骂!告诉你,我太太的事,我来负责,不需要你再来插手!” “姓章的,别用堂堂大市长的口吻来压我!口口声声说是雨薇的丈夫,你为雨薇着想过吗?你亲口问问她,这个女人来探望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 晏初晓横眉冷对道。 “滚!你们统统给我滚!”她的话音刚落,雨薇突然情绪失控,歇斯底里道,“都给我滚出这里,我不想见到你们这些人!滚呐……” “听到没有,章之寒,带着这个贱人赶紧滚!你想雨薇受刺激么?!”晏初晓急了,赶忙上前抱住雨薇,给她安慰。 Jessica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她优雅的高姿态离开了病房;而章之寒怕再生出什么不好的事,也暂时先离开了。 “雨薇,他们都走了。你别怕了……” “滚!你也给我滚!”杜雨薇蓦地打断。 晏初晓怔住了,半晌,她以为雨薇肯定气糊涂了,便赶忙拉住雨薇的胳臂,着急道:“雨薇,我是晏子啊……” “对,就是你,晏初晓,请你也离开我的病房!”雨薇冷冷道,“我以后的事也请你别再插手,离我远远的,给我安宁,成吗?” 晏初晓悚然一惊,这番话是她亲如姐妹的雨薇说的么?她心一酸,眼泪就不由自主来了。晏初晓眨巴着眼睛,忍住泪水,解释道:“雨薇,我知道我没有保护住你,说话【岀】不算话,没能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我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可是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 “晏初晓,你别说了!”雨薇不看她,面无表情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被牵扯进来。那个女人原本恨的是你,要和你抢的也只有江湛远。关我什么事呐?可是就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什么伤害都由我搭上了。就因为和你做朋友,我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晏初晓,你要和Jessica斗,随便你,可是别再拿我出来当盾牌了!” 雨薇的每句话都如同施了炮烙,永不磨灭地痛在心里。她拉着雨薇的那只手,像被砍断的树枝,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地垂下去。她喃喃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害了你?” 雨薇转向她,冷漠道:“晏初晓,既然想清楚了这个道理,那请你以后高抬贵手,别再来管我的事!还有,以后也别来联系我。疏远我,离我远点,我或许能安宁点!” 说完,她径直掀起被子,侧身躺了下去,不再看始终静默站着的晏初晓。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晏初晓跌跌撞撞地出了医院,恍然一场大梦,她和雨薇二十多年的友情竟然就在刚才划上句点。就像流星一样迅疾,雨薇斩断她们的情谊只在顷刻之间。她还来不及想许多,就被雨薇冠以“陌生人”。真的没有想过,就因为雨薇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才害了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 “晏医生,怎么,好姐妹也没能留你在病房说说话?” 她打起精神,转身面对那个女人。无论她现在多么落魄,成为孤家寡人,她也决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掉尊严。 幸灾乐祸。因为去了一趟雨薇的病房,Jessica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飞扬。 晏初晓仔细打量着她,平静道:“怎么可能?……拉的小提琴很好听,可是怎么长着一张如此丑陋的脸,拥有着一颗世上最恶毒的心?” Jessica的脸稍稍抽搐了下,但仍不失优雅地笑笑:“还好吧,我的脸和心,除了晏医生不能接受外,其他人还是很待见的。不然昨晚,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我和湛远的音乐会了。” “昨晚的事,又是你的杰作吧?”她平静地问。此刻,她想证实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恶毒,能像三年前一样在她面前炫耀她的心机。 “杜雨薇流产,而且恰好是老鼠作祟,的确应了我的言。”她玩味道,“我想说不是,你肯定不会相信。不过,晏小姐,你就算告到警察局也好,我是没有在场作案时间的,湛远,可以当我的时间证人。” “没有作案时间,但是你肯定有帮凶。”晏初晓不卑不亢道,“没关系,承认就好,我心里有底,会把那个帮凶揪出来,找到证据让你坐牢的!” “期待着。”她仍是微微一笑。 晏初晓不想和她废话下去,便转身欲走。但身后Jessica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起:“听说,你和江湛远住在一起了?” 江湛远!又是江湛远! 晏初晓眼睛闭了一下,猛地转身,歇斯底里道:“这次又是因为江湛远,对不对?!我说过,不再要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你稀罕你就快点拿走!我什么都不会和你争!……你要是有火就尽管报复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雨薇牵扯进来?!一个婴孩,你也下得了手?简直丧心病狂!……沈惜玦,这次查到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你等着,等着我找到证据让你吃牢饭!” Jessica耐心地听她讲完,毫不动气道:“找到证据?晏医生,你情绪这么激动,还怎么找证据?放松点,冷静点,我还等着你带来证据来抓我。” 说完,她就袅袅婷婷地坐进停在路边等着她的轿车。 晏初晓狠狠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她说得没错,自己要争气,冷静点,不能再冲动。她要堂堂正正找到证据让这个女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拖着沉重脚步进门时,就看见江湛远和周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没有打招呼,晏初晓径直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就想进房间。 “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从晏初晓进门时,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朝房间走去。但是这个该死的男人并不放过她。 没听见回应的江湛远迅速站起来,截住她,大着胆子用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 晏初晓头一偏,恶狠狠地拂开他的手,厌恶道:“走开!” 可能因为刚才和Jessica吵架太大声,她的声音沙哑且变调,一句“走开”被误听成“周凯”。 正全神贯注盯着电视的周凯扭过头应道:“咋啦,初晓?” “没事。”她心情稍稍平复道。 “还说没事?!额头这么烫,嗓子都哑了。这些明明都是感冒生病的症状。你一个医生怎么偏偏不懂得照顾自己?”江湛远轻责道。他边拉着晏初晓到沙发坐着,边絮叨道:“你先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拿体温计,绞毛巾敷额头。如果是高烧的话,你还得跟我去趟医院……” 晏初晓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无端由反抗不起来,任凭他拉着坐到沙发上。 “对嘛,这样多好,别一见到湛远就像仇人似的。”周凯笑着打趣道,“那小子好像等你生病很久了,练得挺娴熟的嘛。一逮住机会,就立马表现!” 晏初晓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的是昨晚江湛远和Jessica音乐会的重播。 奇怪,在他们合奏完《琴韵星空》后,音乐会就已经结束了。电视定格在他们俩出来优雅地谢幕的画面。 “最后一支曲子不是《Right here waiting》吗?”她疑惑地问道。 周凯惊讶地看向她,来了兴致道:“对啊,是这支曲子,没错。但是初晓,你怎么知道的?” 见她没吭声,周凯继续解释道:“按照将要上市的唱片顺序,最后一支曲子的确是湛远独奏的《Right here waiting》。而且昨晚音乐会也准备以这支钢琴曲作为尾声,可是音乐厅后来突然停电,所以湛远就没演奏。现在你看到的是电视台剪辑版本,把昨晚直播停电闹哄哄那段给剪掉了,直接切换到谢幕这段。为此湛远还沮丧了半天,那支曲子他想特意弹奏给某人听呢!”他说着,就用眼睛偷瞟了晏初晓几眼。但她毫无反应,若有所思。 “哎,湛远,你把你的新唱片提前给初晓啦?”周凯朝厨房里正绞毛巾的江湛远喊道。 他拿着毛巾,体温计走过来,诧异道:“还没有,怎么了?” “诶,那就奇了怪了,初晓竟然未卜先知你最后要弹奏的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周凯挤眉弄眼。 只感觉脑袋乱哄哄的,一些可疑的画面,刻意表露的言语不断涌现在自己脑海里。晏初晓果决地站起来,拎起包,欲回医院一趟。她要证实一件事。 “初晓,你这到底要上哪啊?烧还没退呢……”江湛远紧张道。见晏初晓脸色乍变,突然出门,他赶忙放下东西,也跟下楼。 江湛远好说歹说,才说服她坐上他的车。 “你别想歪,现在是路上没车,我才上来的。”晏初晓执拗地坐在后座,郑重声明道。 他为她孩子气的口吻而忍俊不禁。干咳一声,他微微笑道:“终于想通去医院看病了?觉悟还是挺高的嘛。……当医生,给病人认真看病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身体还是得注意的。” 他说完许久,都未听到她的任何反应。看着前视镜里她正襟危坐,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不禁沮丧。看来她早已把他当空气了。 一路上,两人都静默地坐着,没有片言只语。 车子刚刚在医院停住,晏初晓就迫不及待地下车,根本不给他半点要跟去的机会。江湛远怔怔地望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怅然若失。 晏初晓避开值班护士的视线,偷偷进了换衣间。打开衣橱,她在挂着的纪文惠的护士服口袋里很自然地摸出了一把钥匙,储物柜的钥匙。这是她们两个人共有的习惯,一时图方便,就把常开储物柜的钥匙顺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即使下班了,也不取走。 在喀什那会儿,纪文惠惊讶地发现她也有这个习惯,还叫嚷着就冲这点,两人怎么的都得结拜。那段无忧无虑,坦诚相待的时光至今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没想到时隔不到一年,这个曾牵系她们友谊的习惯,居然让她找到开启证实文惠罪恶的钥匙。 晏初晓闭上眼,横下心,将钥匙往储物柜的钥匙孔里送。 柜子打开的那一刻,如她所预料,一股恶臭味迎面扑来。这一天纪文惠都没有时间来处理柜子里恶臭味,下班时,怕别人发现,她和平常很不一样,不敢开柜子拿东西,就直接脱护士服离开了。 看来,那只死老鼠的确在她的柜子里,她那晚也的确在医院,而且事发后,她想趁机让自己去怀疑她口口声声称为好姐妹的杨小菡。一切都快要明了时,晏初晓感到亘古的心寒。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的一个好朋友竟然设计害她的姐姐雨薇? 晏初晓麻木地查看柜子里的东西,她的提包居然也在。小心细致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她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江湛远即将上市的原创唱片—真水流年。而封底仅有的签名是Jessica。 果然是那个女人。妩媚的笑容背后,是阴险的算计和不动声色的毒招。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可是她想不通,文惠一个护士,温厚善良,怎么会成为那个女人的帮凶? 晏初晓攥紧手中那张钢琴唱片,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搁在灶上煮沸了的水壶,充满了爆炸的欲望。 第二天上班时,她特意留心纪文惠的一举一动,尽量做到不露痕迹。在下午临下班时,她终于逮住机会,看见纪文惠看到一条短信就神色有异地去了卫生间。晏初晓没有跟上去,但是心中有了底,纪文惠一定会在下班后有所举动。 略微思索着,晏初晓赶紧去了一趟妇产科。 杨小菡一见到她,就嘲弄道:“晏医生,是不是带证据来抓我了?……呵,我很有兴趣看看一只死老鼠,到底能判我多少年?” 晏初晓没计较许多,郑重道:“小菡,下班后跟我走一趟,我需要你做个见证。请看在那个未出生的婴孩份上。”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纪文惠在离崇明唱片公司不远处的一个路口下了车。她低头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慢慢走过去应该足够了。 想起一件事,她从皮夹里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男子的笑容曾经那么令她沉醉,沉醉到哪怕让她背负一生的债来换取他的爱就已经足够。他也真是个聪明人,眼明心亮,读懂她的心思,大方从容地施舍给她这个背债的机会。他轻轻松松地告诉她,他爱她,只要做好这件事,他们就能在一起,永不分开。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如今,她不再是那个期盼能和他在一起的天真女孩,她清楚她要的爱他给不起,她背的债她也永远还不了。做完这件事,她要永远地远离他,也请他让一生漂在半空的她就此尘埃落定。 纪文惠最后一次摩挲照片男子的脸,突然冷下脸,将这唯一一张他的照片一撕两半。她边从容朝前走,边狠着心将它撕个粉碎,连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摧毁。最后她将照片碎末揉进一张餐巾纸,在经过一个垃圾箱时,顺手抛进。 做完这一切,她也到达崇明唱片公司,看见Jessica正好从刚刚到达的车里出来 纪文惠平静地朝她走过去,在快要靠近她时,Jessica像是不认识自己一般,旁若无人地走进公司,不给纪文惠半点喊她的机会。 纪文惠愣怔几秒,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波澜不惊地迅速走过崇明公司门口,朝前方继续走下去。 越走越急,想尽快摆脱掉后面的尾巴。然而她再也摆脱不了,逃避不了。 在看到晏初晓突然拦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初晓姐,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纪文惠自然惊喜道。 “我跟踪你来的。”晏初晓冷冷道,“文惠,你到这儿是来见Jessica吧?” “Jessica?”她一怔,疑惑道:“初晓姐,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Jessica?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啊。” 看着她演得逼真的样子,晏初晓感到心寒,冷笑道:“崇明公司的,还有哪个Jessica?文惠,别演戏了,我都知道了,章太太病床上的老鼠是你放的!” 不到最后一刻,纪文惠始终都不会承认。她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叫道:“晏医生,你怎么能含血喷人呐?上次怀疑小菡,这次又怀疑我,我跟章太太半点边都搭不上。况且,那晚,我明明在家里……” “你不在!”晏初晓愤愤打断,戳穿她道,“纪文惠,那晚你不在家里,就在医院。你说江湛远音乐会直播最后一支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可是偏偏音乐厅停电,江湛远根本就没演奏,你到哪里去听这支曲子?……心里没鬼的话,干嘛撒谎,让我有错觉你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让我误以为小菡因为怨恨我,而害雨薇?” “我没撒谎!我……我只是记错了而已!晏医生,你根本就没有证据指证我,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她拼命否决。 晏初晓拿出有着Jessica签名的钢琴唱片,义正词严道:“文惠,这是在你储物柜里找到的。这张碟还没有上市发行,你根本就买不到,除了江湛远,Jessica能给你,我想不通你有什么方法能拿到这张碟?……直到现在你还否认认识Jessica吗?” 见纪文惠哑口无言,不断往后退,她前进几步道:“文惠,你为什么要害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啊?是不是Jessica叫你做的?她到底有什么阴谋?……你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要再错下去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纪文惠惊慌失措,转身欲跑。 “文惠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小菡在另一个方向拦住她。 纪文惠没有给她回答,猛地推倒杨小菡,拔腿就朝对面马路跑过去。这是晏初晓始料未及的,她顾不上摔倒在地的杨小菡,就追了上去。 正值下班高峰,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一派繁忙的境地。晏初晓看见纪文惠张皇地横穿马路,被裹挟进车流中,担心地喊道:“文惠,你小心点,别跑了!我不追你了!你站着别动……” 纪文惠像是没听到似的,脚步更加快了。看着一辆辆车在她面前猛地刹车,晏初晓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当初晓小心翼翼穿过过往车辆时,跌跌撞撞的纪文惠在宽阔的马路上陡然站住了,木头人似的。她直直地看着朝她驶过来的车,不再惊惶,不再逃避,突然朝车跑去。晏初晓被这一情景给吓懵了,恍惚中,她感觉文惠扭头朝她微微一笑。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把文惠给拉回来。 已经晚了。 她听到一部车子高速驶来的声音和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文惠倒在血泊中。 一刹那,车水马龙骤然失声。晏初晓哆哆嗦嗦地跑过去,赶忙扶起奄奄一息的纪文惠,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是安详的笑。 晏初晓突然感到害怕,怕曾经朝夕相处三年的朋友会离开。她朝周围突然聚拢的人群车群喊道:“快叫救护车!求求你们,快叫救护车!……” 周围开始有动静,有人张罗叫救护车,有人揪住肇事司机,也有人在看热闹,唏嘘不已。 “初晓姐,不用了……徒劳无功的。”怀中的纪文惠恬淡地笑笑。 “别讲丧气话!文惠,放心,你一定没事的。再坚持一下,救护车就快来了。”晏初晓不禁搂紧住她。 纪文惠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释然道:“初晓姐……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命,我的报应……初晓姐,我做过很多坏事的……三年前也是,所以……才躲到西北……现在,我仍旧没悔改……我连一个孩子都……下得了手……上天不会再放过我……报应,我的报应就应该在这里……” “别说了,文惠,求你别说了!”她的心难以抑制地疼起来,“只要真心悔过,上天会原谅的!文惠,你一定没事的啊。” “初晓姐……对不起……我不能说……”纪文惠的脸愈来愈惨白,嘴里开始不断涌出血。 “好,我不问,不问,什么都不问……”晏初晓慌张地拿餐巾纸擦拭她嘴边的血,忙不迭允诺道,“只要你好好的,我不问……” 她微微地笑了,气息渐渐微弱,声音也暗了下去,宛若一抹幽魂渐行渐远。 “初晓姐,我……好希望回到喀什,那儿的太阳……很暖和……” 晏初晓愣住了,怀里的文惠带着安心的微笑沉沉睡去。高远的天边只有一轮缓缓降下冷色调的落日。大都市的太阳,是座冰山,没有温度。 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但都没有用处,不能把文惠给留住。死亡都是这样的吗?有着嘈杂的人群,有着血肉横飞的触目惊心,有着手忙脚乱…… 她的泪水潺潺而下,搂着文惠坐在闹市中,看着救护车发出鸣锣开道的声音姗姗来迟。 一切太迟了。 “初晓姐,文惠……文惠她……”拨开人群奋力挤进的杨小菡看见她怀里的已经没气息的纪文惠,不由悲从中来,忙掩住嘴巴哭了起来。 晏初晓痴傻地被杨小菡扶起来,而纪文惠的尸体被医护人员抬走了。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Jessica也站在人群中微笑旁观着整个过程,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这个女人才优雅地转身离去。 感觉此刻的灵魂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碾碎的青虫,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脓。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地利用完一条生命,安安静静地目睹完为她死守住秘密的文惠死去的全过程,最后像看完尾场电影一般兴犹未尽离开。她不是人!绝对不是! 晏初晓只觉得心如刀绞,浑身血液倒流,捏着的拳头越来越紧。她奋力甩开杨小菡的手,跑出人群,朝Jessica离去的方向跑去。 什么都不管了,玉石俱焚就玉石俱焚,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揪住这个恶毒的女人,同归于尽! 闯进崇明唱片公司后,她像只发怒的狮子,揪住前台小姐衣领问出Jessica的去处,就赶忙朝电梯口跑去。 电梯适时关上,她猛按几下未果后,就决心爬楼梯去追赶。晏初晓憋着一口气,连爬7楼也不觉得累。在走廊里,她看见Jessica款款地走进尽头的会议厅,便脚步加快地跟上前去。 “晏子,你……你怎么来了?”拿着资料的苏北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惊诧道,“是来找江湛远的吗?……但是他现在在里面准备开会。” 见晏初晓血红着眼,不说话走向会议厅的样子,苏北忙拉住她,安抚道:“晏子……不如我们到旁边喝杯咖啡吧。我们老板也在…你这样进去不太好。” 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推开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猛地将会议厅的大门一推。她的这一大动作霎时让会议室鸦雀无声,继而满座哗然。 什么人都不看,她的视线锁定住Jessica,那个女人还在对她自信优雅地微笑。 玩阴的老娘不会,就用暴力解决你吧!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晏初晓冷峻着脸冲上前,腾空而起,干净利落地给了Jessica一个回旋踢。 Jessica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腿踢倒在地,头重重磕到桌腿。 “你干什么?!”崇明唱片公司的老板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叫保安,快叫保安!” 远水救不了近火。躺在地上的Jessica突然大惊失色。她看见晏初晓并未停止,而是失控般地朝她一步步走来。有生第一次惧怕,Jessica只感觉手脚痉挛般,无法立即站起来,只得躺着不断往后挪。 三四个不怕死的男人来拉晏初晓,都被她反手一甩,挣脱开来。 晏初晓使了一招连环踢,一腿将三人都扫到地上。她的腿在最后一个时不由停住了。 “够了!晏初晓,别闹了!”江湛远毫不畏惧地拦在她面前,严肃道,“中国是有法律的地方,容不得你胡来!” 晏初晓头一偏,不多废话,冷笑着将他往旁边用力一推,就朝面如土色的Jessica走去。 “不要,初晓!”江湛远的声音鞭长莫及,还未落定,就见晏初晓猛地坐在Jessica的身上,不断地甩巴掌。 “我说过,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是自找的!”是一巴掌。 “这是替雨薇打的!你害她,不得好死!”又是一巴掌。 “这是替文惠打的!你卑鄙,有什么就冲我直接来!玩阴的,死的更惨!”她咬牙切齿,掐住地上半死不活Jessica的脖子。 “晏初晓,我求你,求求你住手!”江湛远奋力拉开她,焦急万分,“她在生病,你别这样对她!会有生命危险的!……” 雨歇梧桐泪暂收,山月不知心里事 晏初晓像是被附身一般,脸煞白,神情冷峻,那双手依旧紧紧掐住Jessica的脖子。而Jessica像是个布偶般,任其摆布,喘不过气来到不断翻眼白。 见到快要闹出人命,崇明唱片公司的老板气愤但又不敢上前,只指手划脚叫道:“你们这些个都是死人啊!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打不过,就拿椅子,电棍往她身上砸,电就是!” 众人受到启发,恍然大悟地有椅子的操椅子,有电棍的拿电棍。正拼命掰开晏初晓手的江湛远见此情景不由急了,还未来得及喊一声“住手!”,晏初晓的身体就被一个保安的电棍给电了一下。 接着一把椅子又朝晏初晓砸去,江湛远想也没想,就用身体护住了正抽搐的初晓。 那把椅子重重地砸至江湛远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低沉地呻吟了一声,便倾倒在初晓身上。 “你们干什么呐?还不快住手!”被苏北找来的周凯忙挤进来,怒气冲冲道,“椅子,电棍能随便用来打人的么?!” 众人都噤住声,谁也没想到堂堂大钢琴家会拼命保全一个女疯子? “湛远,有没有事?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周凯心急如焚,忙招呼一个下属,“快叫救护车!” 江湛远难受地摇摇头,忍住疼,将已经晕乎的晏初晓抱至一边。 他们刚走开,Jessica的经纪人欣姐才敢上前扶起Jessica。看见矜贵的小提琴家被打,欣姐大发雷霆,冲手下的助理喊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报警,说这儿有人伤人!” 老板回过神,也立马发号施令道:“对,赶紧报警去!这种疯女人,伤了好几人,怎么着都得让她坐牢!” “不准报警!谁要报警,就连我一起抓了去!”江湛远搂着晏初晓,面色铁青,撂下话语。 老板吃惊地看着江湛远,劝道:“江先生,这种女人不值得你维护。你看,她今天大闹公司,把这里弄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还把Jessica小姐弄成那样……” 江湛远回头看看渐渐苏醒过来的Jessica,她的脸上,嘴角都有伤,头发凌乱,气息微弱,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是他对不起她!但此刻,他只想保护住他的妻子,哪怕用命去交付也愿意。 “还是那句话,要报警,就先抓我吧!还有,我和贵公司的合约到此为止,今天要谈的策划全部作废!”江湛远目光沉静,郑重表态道,“违约费,我也一并承担。”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老板特别不理解,“江先生,我想不通,为什么你要花大代价去护着这个女人?” 江湛远心疼地看着怀里呆傻掉的晏初晓,坦然承认道:“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爱的人,我必须保护住她!” 他的这些话语掷地有声,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也包括晏初晓。 朦胧中,她听到这些话语,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保护的不一直是Jessica么? 但那句话确实在。她看见他说这句话的笃定,认真,也看见了Jessica在听到这句话脸上清晰写着的痛楚。 Jessica像被什么东西深深伤着了,脸色惨白,紧咬住双唇。她想上前质问,但却无语。妻子二字已然将她打败。他的妻子,他爱的人,没有什么比这些语句更有杀伤力,更让她感到折辱? “让他们走,今天的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Jessica挣扎着站起来,吐字清晰。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讶异地看着这一切。 “谢谢!”江湛远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Jessica,就抱起晕着的晏初晓走出门。 一汪眼泪包在眼眶里。Jessica看着他抱着他的妻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在人前,她以前也哭过。只不过那时的眼泪,像立夏的雨水,每落一阵,温度便升一点,是能得到他怜惜的神水,是锦上添花的妙物;而现在的眼泪,却是立秋后的雨水,落一阵便冷几分,他再也不会在乎了,她会继续冷下去…… “Jessica……”欣姐看不过去,准备劝她,却被Jessica一摆手阻止了。 Jessica拭掉眼角的泪水,转向看不明白状况的崇明唱片公司的老板,温婉一笑道:“何董事长,我希望今天这些事,这些话,一句都不要泄露出去。……如果明天看到媒体上有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我也要和贵公司解除合约,永远都不再合作了。” 话虽是狠的,但何董事长看到梨花带雨的Jessica,不仅没有恼火,反而怜惜道:“放心吧,今天这一切我会摆平的,绝对不会有对Jessica小姐任何不好的影响。” 晏初晓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江湛远的床上,已是夜晚了。窗帷半卷半合,如水的月光便流泻进来,浸过窗台 ,床上,被子,还有她的脸。 门口有动静,只见江湛远端着一碗东西朝她走来。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东西吧。”他将碗往床头柜上轻轻地一放,不好意思笑笑,“好久没做这东西了,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她侧过头,是冰糖银耳梨羹。汤汁幼滑细腻,梨也炖透了,白白软软。空气中霎时溢出甘甜的气息。 见到这东西,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以前她生病,不舒服,他常做这东西哄她,的确有润胃败火的功效。但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她不再稀罕。 晏初晓别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忧伤再次席卷而来,她又一次看见雨薇失掉孩子的痛心欲绝,文惠惨死在十字路口的血肉横飞情景,她不能忘记,不能原谅,却是没用。直到最后,她连同归于尽也不能做到。那个女人还好好的,继续过她高贵的生活,她做过的坏事到了明天又能像抹掉窗玻璃上一粒水珠般轻易抹去,没有谁能惩罚她,报应她…… 顾不得江湛远在场,她心中难受,不由恸哭失声。她压抑得身子一颤一颤,像是要把被子上的清冷的月光抖掉似的。但月光像黏稠的水银,没那么容易抖脱,晃了晃,像困极了的孩子般,摇摆着趴回被子上。 “初晓,初晓……”看着她哭,他心碎了,忙抱住她,喃喃道,“初晓,我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儿,在你身边……” 她木然地任他抱住。在她身边?保护她?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对他不再是爱,只有恨!因为他,那个女人想得到他,不惜让雨薇流产,让文惠惨死,让她和雨薇二十多年的情谊说没就没了。而他竟然天真地以为用一碗梨羹就想挽回她的心,让这一切都消失,都不存在!江湛远,你未免太轻贱人的生命了吧! 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预备将他狠狠推开,从此推开她干净的生命时,脑海里电光火石般出现他说出她是他妻子话语时,Jessica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极度痛苦的。那一刻,她感到快感,报复的快感。 江湛远就是那个女人的软肋,是她的致命弱点! 想要却始终得不到,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种感受是不是很痛苦? 深爱的人爱上别人,对她开始产生嫌隙,她说的话语一概不信。是不是该让那个女人尝尝这种同样绝望的滋味? 带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决绝,她主动吻上江湛远。与上次的收放自如不同,她这回决心孤注一掷,攻城略地。不断亲吻他的时候,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发出撕裂的声音,“嗤啦”一下,干脆,决裂。覆盖着以往那层坚硬的痂裂开,心中渗出来的是新鲜,冰冷的血。 江湛远又一次被她的胆大给怔住了,但是经不住撩拨,他以更热烈的激情回应着她的疯狂。此时的他像一个被欲望冲红眼的赌徒,赌他的初晓,他的初晓不会像上次那样又是玩玩他而已。倔丫头也累了,需要停靠在一个臂弯,需要一个男人的关怀。或许,明天她还会继续倔强下去,和他抵死抗争着,但今晚她软弱了,给他留下一道小小缝隙。 这小小的缝隙简直是光,是一线生机。他怎么可能放手?拼死都要赌一把,哪怕今后他一无所有,倾家荡产,哪怕今后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晏初晓绵长而热烈的吻,此刻就如同醇酒,让他像火焰似的燃烧起来。满脑海里都是她亮晶晶的黑眼睛,像是星光,怦然心动。江湛远难以自制,不由自主地将她按了下去,预备宽衣解带。 解了一半扣子,他突然看见她漠然地偏过头,不去正视他的眼睛。他迟疑了:“初晓,你现在还是不爱我么?” “我现在想要的只是安慰。”她浅浅一笑。 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他已了然于心。翻涌而来的激情霎时少了大半,他忧伤地看着秀发纷披于胸前的她。身体如此贴近,可是灵魂却早已远离。 晏初晓裹着被子坐起来,淡然且诚实地说道:“如果你现在给不了我安慰,没关系。就算今晚我们喝多了。”说完,就预备穿上衣服。 他按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道:“行,我给。” 这回他没了刚才的温柔,小心翼翼,而是不甘心,不服输。他难以相信他在她心目中只成为安慰的替代品。他要唤醒她爱他的全部记忆,就算先从身体开始那种默契也没关系。江湛远狠着心将六神无主的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原本是他丢失的一根肋骨,现在他理所当然要把她找回。就算只是安慰,他也一定会给彼此一个毕生难忘的安慰。 “……初晓,我给你的……不是安慰,是爱,是对你的思念……” “……就不能最后一次相信我么?初晓……” “初晓,看着我……是我,湛远……是你爱过的湛远……” 滚滚岩浆顺着这些他模糊不清的话语流淌出来。所到之处,房屋倒塌,森林隐没,任他成为宇宙之皇。晏初晓隐约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疼痛,熟悉的疼痛。她终于睁开一直紧闭的眼睛,汗水涔涔地望着他。 更汹涌的浪潮朝他们席卷而来。不管真戏假做也好,假戏真做也罢,此刻的她不由自主地化作一个漩涡,渐渐被淹没。 她轻叹一声,搂着他的颈窝渐渐有了力度,有了温度…… 如勾月晓,朝晖初照 夜风吹开窗帘,慢慢灌进一丝一缕的凉意。他陡然醒来,忙扭头看向枕边。她还在,江湛远轻舒出一口气,侧身细细打量着她。 月光中,她熟睡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睑处有着两抹若有如无的阴影。 江湛远心中充溢着小小的快乐。他小动作般地把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放进被子,生怕她着凉,他又慢慢靠近她,柔柔地拥住她。 拥住她的那一刻,他感觉拥住了月光下落满白桦叶的柔情原野。心中不再虚空,他吻着她的头发,慢慢入睡…… 窗外啁啾的鸟叫声啄醒了她的清梦。晏初晓微微睁开眼,瞟见遽然刺入屋内的阳光,便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是在江湛远的床上。旁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衣服,隐约能听见厨房窸窸窣窣的声音。 心情不再美好。她明白昨天的计划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以退为进,欲迎还拒,效果立竿见影,他今早就心甘情愿地下厨做早饭了。 昨天沉下的百宝箱渐渐没入湖底,早已不见一圈一圈的涟漪。 晏初晓沉默地穿上衣服,以手指代梳地理顺头发,绾起来,便若无其事地走出门。 她的目光碰见了正端着早点放在桌上江湛远的视线。脸微微一红,她便扭头朝卫生间走去。 正低头洗脸的晏初晓蓦地感觉腰被人温柔地圈住了,耳际旁边萦绕着他缠绵的声音:“初晓,我这是做梦么?……是的话,别叫醒我……我们有多久没一起早起过,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人打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种感觉就像坐云霄飞车一般,很快乐,但又很害怕……” “害怕什么?”她呆呆地看着镜子中揽着她的男人。 “我怕这种快乐很快会用完……落地后,你会像三年前突然消失……”他的声音黯然了。 晏初晓心里暗自冷笑,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失去了又觉得珍贵,男人都是这种矛盾的动物么? 她喜怒不形于色,将头微微往后仰,来迎合他的柔情缱绻,淡淡道:“你现在不正好好地抱着我吗?只要你不松手,我不会消失的。” “嗯,我会紧紧抱着你的。我的妻子,初晓,我再也不会让你消失的。”他笃定道,圈住她的力度又加大了。 她感到落寞,这句话为什么在此刻说出?在她决心报复时,他才坚定说出对她的爱。太迟了,她闭上眼睛,让他抱了一会儿,就轻轻说道:“我要上班去了,不然就该迟到了。” 江湛远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和很多年一样,临出门时,他给她备好了热牛奶和面包。这些早餐以前会突然出现在她自行车的篮筐里,那时候这种关怀她会觉得甜蜜,如今只有负担。晏初晓想了想,决定给他相应的报答。做着上辈子的动作,她微笑着拎过早餐,自然地在他的脸上轻啄一下,便转身下楼。 雨薇流产的事并未尘埃落定,但医院用纪文惠草草交了差,没有再追究她的动机和指使她的人。 怔怔地看着被白布蒙着的她的尸体,晏初晓感到刺心,为文惠直到最后关头仍不肯说出Jessica。她是如此信赖着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把她完完全全当做一颗棋子,利用完就像草芥一般抛弃。 “文惠,对不起,这件事我会追究下去。……Jessica,这个女人,从现在起我不会让她好过!”她在心里坚定道,“没有证据,没关系。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来让她得到报应!” 晏初晓最后一次看了纪文惠的脸,一张年轻,微笑的脸,便轻轻用白布掩上她的脸。 转身的时候,她居然看见章之寒的秘书何维晋怔怔地站在门口。 “晏医生,市长叫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他想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他晃过神,解释道。 晏初晓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始末客观讲了一遍后,郑重道:“何秘书,麻烦你回去转告你的市长,Jessica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她已经三番四次地害了他的妻子。如果章大市长还有点人性,心疼他的妻子,心疼他未出世的孩子,就负起责任来,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追究幕后凶手的责任!” 何维晋讪讪道:“晏医生,这件事市长想适可而止,不再追究下去了。流产,对他太太打击太大,再怎么查,也不能把孩子挽回。所以,市长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夫妻的困扰,让他太太一直郁郁寡欢。当然,这也是章太太自己要求的。” 雨薇这么说,晏初晓也无话可讲。“章太太……她现在还好么?”她迟疑地问道。自从上次雨薇叫她滚后,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进入雨薇的病房,也无从得知她的情况。 “还好。章太太已经能吃下东西,气色也好了不少。”何维晋据实以告。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停尸床上,半晌,才试探问道:“我能看一下纪护士的尸体吗?” 晏初晓怔怔点了点头,无暇顾及许多,就径自出去了,只留下工作人员陪在何维晋身边。 迎面碰上正抱着纸箱子的杨小菡,可能因为东西太沉,她一个不小心,就将箱子内的零零碎碎物品给撒了一地。 见她七手八脚的样子,晏初晓忙上前帮忙,边捡边顺口问道:“小菡,你怎么搬着这些个东西?准备转科室么?” “不是我的,是文惠的。” 她微微一颤,捡东西的动作慢了不少。杨小菡解释道:“文惠不在了,护士长想腾出她的桌子,所以我就先替她收拾东西,以后找个机会再邮到她家去。” 晏初晓轻“哦”一声,捡起地上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戒指盒。 “原来在这里!”杨小菡欣喜认出,“里面有个戒指……文惠可重视了,是她的护身符。” “护身符?”她好奇地打开戒指盒,果然里面有一枚亮晶晶的银戒指。戒指不是很名贵,但精巧别致,戒指上刻着的蕙兰能够清晰数出花骨朵。 “这戒指,哪怕不戴,文惠也是要随身带在身边。我和她常玩在一起,久而久之,便认识了这东西。”想起过去的回忆,杨小菡不禁有些落寞,“哦,前一阵子,文惠突然不戴了,我问她,她还说丢了呢。没想到,现在又找了回来。” 晏初晓端详这这枚戒指,突然眼睛一亮。她发现戒指底下有字母,便不由念了出来:“H……W……J……” 杨小菡探头一看,纠正道:“不是H……W……J,是J……W……H。纪文惠,文惠名字的大写。晏医生,你看反了。” 她又看了一遍,果然是这样,便把戒指放回戒指盒,交还杨小菡。 像按了快进键一般,有一连串片段不断飞速涌现在脑海却又一闪而过,她怎么都抓不住,心里隐隐不安。总感觉有些地方出错了,但又想不出是什么。 没顾得上和杨小菡说声道别,她就头脑混沌地先走了。 她和雨薇也是没来得及说声道别,雨薇就匆匆地出院,从她二十余年的生活中狠狠抽离。 是个艳阳天,也是病人心目中出院的好日子。晏初晓却感到天公不作美,为什么不能下一场雨,好遮掩她因为难过,舍不得而失控流下的泪水。 她和雨薇是在住院部的楼梯口碰上的。一个上楼,一个下楼,就此要分道扬镳。 晏初晓一怔,看见她身边扶着她的章之寒,还有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张妈,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阵鼻酸,忍不住问道:“你要出院?” “嗯。”雨薇淡淡应了一声,就不再理会她,而是转向丈夫道,“我们走吧。你待会不是还有事吗?” 章之寒看了一眼完全呆住的晏初晓,便扶着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像被使了定身术一般站在原地,渐渐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一步一步,她几乎能听见心底那件她俩织的毛衣被拆掉的声音。一针一针,一年一年,正在快速地瓦解…… 直到没了声响,她的泪终于落下来。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好的情谊,就这样说完就完。就像一支唱得正酣畅的歌,情到浓处,雨薇却中途退场,早早地加了个结尾。这次离别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雨薇了吧。 杜雨薇木然地坐在后座,硬着心不去看窗外。她知道那个傻丫头一定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明白。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境况,逼着她让晏子绝望,也逼着她渴盼着绝处逢生。 只是有些人心太险恶,让人不寒而栗。世界上从来没想过的事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她身上。太可怕了,也太冤了。她该做些事,为了那个没来到世上见到一缕阳光却被扼杀的孩子。 雨薇慢慢闭上眼睛,心中低诉着。 “原谅我吧,晏子,你不该牵扯进来的,就请你远离我。我一个人来尽完我做母亲的最后责任就足够了。” 晏初晓缓缓地回头,看着远处,医院门口已没了雨薇的痕迹。像是一阵龙卷风,忽如其来,卷走了她,也卷走了她们的友谊。 阳光依旧倾泻如注,医院花园里有孩子的呼喊声传来,就像天空飘落下来的颜色明亮的碎纸片一样。洋洋洒洒地,夹杂着阳光,照进医院每个人的心底。 然而再也打动不了她,这些快乐与她无关。晏初晓决绝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冷峻着脸拾级而上,心中的计划也渐成雏形。 伤疤重揭,假作真来真作假 她决心打响第一枪。 和他通过电话后,晏初晓就开始行动。把事先准备好的冰块放进大脸盆,她就盯着墙上的钟看,离他要回来的时间还差20分钟。 她相信他一定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的。在电话中,她刻意做出害喜呕吐,突然挂断电话急着跑卫生间的举动。有了前几次在饭桌上的铺垫,他的印象一定很深刻。 事不宜迟,晏初晓狠着心,咬着牙,闭上眼睛,将脸浸在冰块中,手也不断狠按着冰块。寒意咝咝,渗入肌骨。 浸久了,感觉脸已经开始抽搐,有无数的虫子从四面八方爬来钻进她的身体,不断啃噬着她的心。她莫名地想起《天龙八部》阿紫偷来练功的神木王鼎中的冰魄寒蝉,心里便有了一酸一酸的疼痛。原来自己也是此等心肠歹毒的女子,为了算计一个男人,不惜自虐,不惜以自己做饵。鱼上钩了,也吞噬了她。 她揪着心浸了十五六分钟,隐约听见楼下有车驶进来的声音,就哆嗦着把盆往自己房间里一个空箱子放好,盖上布。 擦干净脸后,门铃声适时响起。晏初晓苍白着一张脸去开门,他写满担心的脸果然出现在眼前。 江湛远似乎比她想象得更紧张。他一进门,还未来得及脱鞋子,就迫切地想抓住她的手,试体温。 她以退为进,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怎么了?初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他着急地问道,急切地握住她的手。 这一握,让他凛然一惊:“初晓,手怎么这么凉?你……”说着,他又用手触碰她的额头,更加焦急不已:“额头也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初晓,你肯定病了,咱们这就去医院。” “不,我不去。我没事,很快就好的。”晏初晓哆哆嗦嗦地避开,脸色绞白,嘴唇发白。 “还说没事?你站都站不稳了!”江湛远心疼,嗔怪道,“初晓,你总是这样!一个医生却顾不上自己身体。这次无论如何……” 他还未说完,就听见她又干呕一声。晏初晓赶忙掩住嘴巴,假装慌神地跑向卫生间。 江湛远怔了一下,很快,脸上现出惊喜的神情。卫生间里传来她不断呕吐的声音,让他开始肯定一个事实—他快要做爸爸了。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有感觉,不是做梦! “初晓,我……”他满心欢喜地走向卫生间,却被眼前的一幕给吓住了。 初晓扶着盥洗台晕了过去。 “初晓,初晓,醒醒……”江湛远手足无措,忙抱起她,朝楼下跑去。 睁开眼,她很满意地看到自己躺在妇产科的病房里。江湛远不在,去妇科医生那里咨询去了。如果上天能帮她一把的话,他会无意中得知她曾经流过产的事。 一切都做得近乎偶然。她要不动声色地将曾经受过的苦痛一股脑地还给他。她要他内疚,自责,痛苦。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孩子,即使有,也曾经被他扼杀掉。欠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是他连本带息还债的时候! 她从来没想过当年的隐瞒竟会派上这样的用场。胎死腹中的孩子,他转身离开,亲手扼杀的孩子,她想看看得知一切的他是怎样一副表情。或许,他会更内疚一点,更加倍地来补偿她。 是她想要的效果。只有这样,她能抓住他更深一点,让他离那个女人更远一点,也让那个女人更痛苦点。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碎的淅淅沥沥声音,她的内心又一次绞起一阵疼。 正常的,挑开伤疤,出卖伤口时,疼的也包括她。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被角悄悄拭去了流淌下来的泪水。 江湛远久久地站在病房门口,不敢上前开门。手伸了又缩,他的泪水溢出来了,“啪嗒”一声,掉在西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满心欢喜地把她的妊娠反应告诉医生,并期盼着能证实他快要做爸爸这一事实时,医生却只带来她三年前流过产的消息。 肝胆皆冰雪,表里俱寒凉。三年前,流过产,这些个锥心刺目的字眼,像一把匕首狠狠地往他的心窝刺了一刀。 他猛然想起为什么那段时间她会常常呕吐,会敏感地执着于到底爱不爱她。在她怀有他的骨肉时,他在漠视,冷淡,甚至伤害。连她的流产都没有察觉,他瞎了眼,也瞎了心。 想想都不能原谅自己,她去了大西北他不知道,她出医疗事故他不知道,她流产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心地让她背负着这么多远走天涯的?他又是怎样亲手凌迟掉她对他的爱的?丈夫这个词,他早已配不上,甚至玷污了。一个连妻子和孩子都保护不了的人,初晓一定是早早地看透,所以才决绝地转身。他现在终于能切肤感受到她带着愁怨避到荒凉之地的悲痛,这么迟,这么晚,事到如今,他才发现,真该千刀万剐! 江湛远止住泪,轻轻推开门,初晓正静静躺在病床上,眼睛愣愣盯着窗外。听到声响,她才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像是一阵电流急促地电击他的心脏,她的包容,不计较让他的内心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 他竭力挤出一个还得体的微笑,不让她担心。 在她床边坐下,初晓就想坐起来,被他一把制止:“别动,躺着……乖……” “还真把我当病人了啊?我没事……休息一下,立马就能下地能跑能跳的。”她调皮地说,不依不饶地坐起来。 江湛远心疼地看着她,猛地把她抱住。 “你怎么了?”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抽搐,她心知肚明地问。 她的背上像是有水渗入,湿意明显。她明白,他落泪了。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江湛远会为晏初晓流泪? 她试着挣脱一下,但是那双手抱住她的力度越发用力。而他始终不言语,如山般沉默,也如山般给她心中压上千钧般的重量。 “对不起。”他终于哽咽道。 “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切,全部,都对不起。”他喃喃道,泪水滚滚而落。怕她再次逃脱,他用尽全身气力,像抱孩子般抱紧她。不知道如何开始对她好,现在唯有拥抱,紧紧的拥抱,让她贴近他的心脏,感受到他切切地爱着她。这样,她或许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晏初晓没有抗拒,像一个纸人般任他方圆。半晌,她木然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让他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他没有回答,却像个小孩子一般伏在她身上恸哭起来。 “初晓……我不曾想过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是我错了,是我不负责任……我该死,我混蛋!” “初晓,你心中……有什么恨就朝我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打我,骂我,别原谅我,折磨我,这些都行……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件一件地找回你的痛苦?……这三年来,你心里很苦,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味地误会你,指责你。我多么蠢呐……就这样错过三年……” …… 听着他倾泻而出的悔责,晏初晓的心也在隐隐作痛。把伤口磨成匕首捅向他的那一刻,她也着实难受着。 正当他们相拥流泪,沉醉伤痛之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大伙记者冲破护士医生的拦截,像潮水般挤进病房。他们端着相机不断地拍照,让江湛远霎时措手无措。他忙把首次见到媒体的晏初晓护至身后,恼怒道:“别拍了!都别拍了!……”说着,就开始打电话叫周凯来。 记者们没有善罢甘休,争先恐后地抛出一个一个问题: “江先生,请问这位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吗?交往多少年了?先前你不是和Jessica正在交往吗?” “……江先生,你对自己出现在妇产科作何解释呢?……” “先前有传你和Jessica小姐不和的绯闻,是不是因为这位小姐的插足,令你们之间出现裂痕?” 问这个问题的记者居然还不知好歹地将话筒伸向晏初晓。江湛远再也忍受不了,一手抢过话筒,一手搂住初晓,郑重澄清道:“我再说一遍,我和Jessica小姐私人底下只是师兄妹,工作方面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至于这位小姐,她是我江湛远的妻子,很多年前就是。她也是我以后唯一爱着的人!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请你们出去吧,别打扰我太太的休息!” 他的话语让在场的记者颇为惊讶。面面相觑后,他们又开始发问。 江湛远不再理会他们,将晏初晓护于胸前,就沉默着等周凯来。 不一会儿功夫,周凯急匆匆赶来,合着医院里的护士医生将那一帮媒体记者带走。 病房内渐渐归于安静,晏初晓才把头从他的胸前抽离。 “吓坏了你吧?”他小心地问,“我也不知道这些记者从哪里得到消息,就一窝蜂地来了。” “没事。”她淡然道。 “初晓,对不起。刚才我擅自公开了我们俩的关系,你会不会怪我?”他攥着她的手,柔声问道。 晏初晓抬眼看他,慢慢问道:“你以后会不会做到,像刚才所说的那样,从今往后只爱我一个人,把我当妻子来看待?” “会,我一定会。”他迫不及待地肯定,再一次抱住她道,“初晓,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去对一个人好,但现在我会了。与你相比,我的一切都不重要,都可以舍弃。我再也不会犯傻,为了自己狭隘的自尊,清高,去让你受苦。……初晓,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待你的。” 没有机会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伏在他身后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世界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回到家,江湛远安顿她睡下后,就被周凯叫走说有事商议。 听见锁门的声音,房子渐渐陷入沉寂后,晏初晓才睁开眼睛,起身冷静地拨了个号。 接通后,她笑着致谢道:“王太太,这次多谢你的帮忙。你介绍通知的那帮记者我都看见了,很不错。你在短时间就联系这么多个记者,难为你了。……王太太,今后如果有用得着初晓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竭尽全力的。” “晏小姐,都是朋友,你太客气了,只是举手而劳而已。你能想起让我帮忙,我很高兴。放心好了,明天这些新闻肯定会铺天盖地登报,你和江大钢琴家是夫妻的事实铁板钉钉,谁也改变不了。哎,我现在有点等不及想看看那个狐狸精看到报纸时是什么表情。”电话那头的钱太太兴致勃勃道。 晏初晓淡然一笑:“这只是给她的开战。她越想遮盖我和江湛远关系这件事,我就是越要公开化,弄得人尽皆知最好。以后她要当小三,也只会是众目睽睽下的小三!” “晏小姐,做得好。你比我行,有胆识。我祝福你早点成功解决狐狸精!”钱太太真挚道。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楼下江湛远的车渐渐驶远,慢慢说道:“谢谢,我会的。一定会让他们不再好过的!” 如她所想的那样,各色各样的报纸,媒体都开始不约而同报导了这一消息。一向行事低调,从不透露自己半点感情生活的江湛远居然当众承认早有妻子,一时之间引起轩然□。再加上这次他的原创钢琴唱片刚刚上市发行,处于热卖阶段,江湛远就理所当然成为焦点人物。 虽说以前在校园里他也曾当过焦点人物,但只限于路上行人见了他背后指指点点一番,他性格淡漠,从不理会别人的眼光,该干嘛还干嘛,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而娱乐圈不同,这次江湛远公开承认自己已结婚五年,有如一击石激起千层浪,给他带来不少困扰。公共场合不能明目张胆去了,出入公司会遇上不少fans,记者的围追堵截,甚至会被问到一些莫名其妙破坏心情的问题。 “承认我和你的关系,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她试探地问道。 江湛远用手刮了她一下鼻子,笑道:“傻瓜,所有有关你的事永远不是我的麻烦,是责任,是我的一部分。初晓,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能让我作为你的丈夫存在着。” 他情深脉脉的话语让她不自然起来,她努力朝他笑笑,作为回应。 “倒是你,我很担心呐,怕因为我的缘故,会让你的工作,出行不方便。我知道,被人随时随地抓拍的感觉不好受。”他心疼地拉拉她的手。 再次被冠以“大钢琴家江湛远的妻子”这一身份,的确不好受。医院里已经人尽皆知,不管病人还是医生护士,大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神色有异,甚至连医院传达室的大爷都认识她了。大家都重新认识她了,是以“江湛远的妻子”在认识。 还有颜行书。 从他母亲的病房里出来,他就私底下叫住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不相信和留恋,她知道他要问什么,便快刀斩乱麻道:“是事实。你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事实。” 颜行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甘心地问道:“你爱他么?和他在一起,是爱他吗?” 被戳中心事,晏初晓沉默了。 他悲哀地说道:“我听雨薇说过,你和他住在一起是因为答应了他爷爷的三个月之约。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绝处逢生。我看到希望,最起码你不是因为爱和他在一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境况?看着电视上你们在妇产科病房的情深意重的视频,你知道我内心有多痛苦么?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不断给你伤害的男人。” “我要和他在一起,必须选择他。”她艰难地给出解释。 颜行书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道:“决心这么大,看来你是刻骨铭心爱他了。呵,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死皮白咧地拆散你们夫妻俩。” 她清楚他心里一定很轻贱她,轻贱她重新主动回到那个曾抛弃过她的男人身边,轻贱她信誓旦旦说什么要自己选择幸福,最终却回去倒贴,继续充当附属品。但无论如何,一切都不重要了。晏初晓从出卖自己肉体的那一晚就已经死掉了,更何况尊严呢? 她竭力保持微笑道:“对不起,颜学长,错过你了。” 看着她依旧心平气和,毫不介意他的难过,颜行书哀莫大于心死道:“感情这回事,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不珍惜谁。初晓,但愿你能幸福。再见!”说完,他就收起自己的悲伤,潇洒地转身走了。 晏初晓愣怔地站在原地,苦涩地笑了。是个好男人,她的确没有好好珍惜,最终让他耗尽对她的爱,绝望心死,和她终于再见了。 ……… “初晓,你怎么了?”江湛远疑惑地看着她晃神的样子,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哦,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你讲到哪儿了?”晏初晓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佯装生气道:“知道你走神,刚才看你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我都还瞅了你老半天,琢磨着你要多久才能魂魄归位。初晓,你到底怎么了?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晏初晓摇摇头,道:“你别瞎想,我就是最近看的病人比较多,所以有点累,没什么精神。” 江湛远打量着她,笑道:“你啊,的确该好好补补。一个从小习武的人最近经常生病,脸苍白的都快比上一张白纸。还好,今天我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你就没闻出从厨房里飘出什么味吗?”他神秘兮兮道。 晏初晓使劲地嗅嗅,这才留意到空气中流动着鲜美,热腾腾的气息。 “是汤,你在煲汤啊?”她惊讶道。 “猜得不错。”他低头看了看表,笑道,“我用文火炖了三个多钟头,这会儿该好了。”说着,他就起身进了厨房。 不过一会儿,江湛远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桌上,招呼她来喝。 是鸽子参汤,炖出乳汁一般的白。晏初晓愣愣地问道:“怎么想起做这东西了?” “你不是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吗?而且……”他内疚道,“而且以前流产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尽到应尽的责任,当时连一碗汤都没给你做。” 怕又勾起她内心的伤痛,江湛远忙用汤匙勺了汤,吹了吹,喂给她喝。 他不该这么对她,她已经开始骗他了,会一直骗下去。他用这招来动摇她,没用的。晏初晓心虚道:“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就径自拿过他手中的汤匙。 真的伤她太重,她都不能适应和他的亲近。江湛远讪讪笑了笑,道:“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晏初晓喝了几口汤,总觉得该说些什么,说谢谢显得太见外,会把他一下子推远,但又不想和他过分亲昵,便没话找话道:“我好像记得你不会煲汤,什么时候偷偷练就这手本事了?” “是妈妈教的。昨天打电话回去,说你身体最近老不太好,不知道做什么吃的给你补身体。妈听了就来了兴致,教了我煲鸽子汤的步骤,还说对产妇最滋补。所以我就做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上次铁云竹回L市接受调查,幸好有惊无险,没有确凿的证据,就逃脱牢狱之灾,暂时停职在家。等一切都查清楚后,她也预备提前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名利对于她已经成为浮云,老伴也和她携手到老。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怨,目前只有一桩心事,就是希望儿子儿媳尽早重修旧好。前些天看到湛远在媒体面前公开承认妻子,而初晓也没拒绝,她就知道事情发生转机。儿子一说要疼媳妇,她就立马积极性大起开始帮忙。 有时候,汤之于肠胃,就好比浪里的一只手,也是别样一种温柔。晏初晓怕喝多了汤,心肠也软下来,便微笑道:“真的很好喝。我够了,你也来尝尝。”说着,就把汤匙递回给江湛远。 “我不喝,这些都是特意给你做的,必须得喝完!再推辞的话,我就要开始动手喂你咯!”他半开玩笑半威胁道。 话说到这份上,她只得承情,继续硬着头皮喝下去。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升起一种恶毒的想法,如果Jessica此时看到她深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是这番柔情,该是怎样一种表情? 然而此刻,Jessica正开车到了他们的楼下。一连好几天看到报纸上,电视上,网路上到处充斥着江湛远坦然公开和晏初晓的关系,并且说出那个女人是他今生唯一爱着的人,她就再也忍受不住了。她要亲口质问江湛远,她呢?在他心底,是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她了?他怎么能不再爱她?很多年以前,他分明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的呀…… 爱恨交缠地冲动开车来了这儿,又能怎么样呢?无济于事,她不敢上楼,也没有身份上楼。重生后的这些年,她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他一直没有承诺过什么。她自信满满地告诉晏初晓这三年她没有乘胜追击,乘虚而入,是想和她公平竞争,一争高低。其实她早已经败北,无路可走,无虚可入,江湛远不给她半点机会,半点虚。连他的屋子,他从来就没有让她光明正大地进入,玄关处也没有一双属于她能穿的拖鞋。 Jessica抬头痴痴地看着楼上亮着的温黄的灯光,那是她渴盼的,家的温暖。然而,这卑微的心愿,她从来就不能达成。 她住过数不胜数的豪华宾馆,俯瞰过窗外的万家灯火。万家灯火,有着一种热闹和温暖的繁华。但繁华是别人的繁华,温暖是别人的温暖,和她不相关。她是天涯零落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荒郊野外游荡,是孤魂野鬼。 她久久地盯着那怦然心动的灯光,不由溢出眼泪来。伤心之间,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她的车。 Jessica忙抹掉脸上的泪水,目不斜视,冷冷道:“你怎么来了?” 棋局已展,输赢未定两争持(1) 女人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他吗?一个三番四次抛弃你的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Jessica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道:“如果能放下他,过去的种种恨,我也就能够放下,何必绕了这么多年生出这些事端?这辈子,我只爱他,最初的爱,也是最后的爱,你不会懂得的。” “我不懂?!”女人激动道,“我也爱着,也心疼着,怎么会不懂?为了爱着的那个人,我什么都做尽了,你居然说我不懂爱?” Jessica优雅地吐出一个烟圈,轻笑道:“爱?或许吧,你的那份也叫爱。但终归我们殊途同归,爱的那个人丝毫不把对方放在心上。江湛远对我怎么样,那个人对你也一定会那样。” “你……”女人被她噎得满脸通红,黯然道,“对,我自找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好了,什么情呀爱呀,等办完正事再说吧。”Jessica摆了摆手,冷静道,“既然来了,那我就问你一些情况。叫你查的那两个人是不是还留在G市?” 女人点了点头。 “既然在G市,那就好办了。你继续向警方提供线索,指明他们的行踪。这些事,用不着我们动手,让警方一网打尽再好不过了。”Jessica淡然给出任务。 女人迟疑了:“Jessica,真的要这么做吗?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死的已经差不多都死了。剩下的两个也已经坐过牢,受到惩罚了。……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不能忘记过去那些事吗?你一直背着,心里最沉重,最疼痛的是你自己啊……” “够了!别说了!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忘不了!如果不是过去的那些事,我会这么凄凉地坐在这儿吗?我在巴黎的那种鬼样子,你都看见了,受的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原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当初义无反顾地支持我复仇,可是都走到这地步了,偏偏是你叫我放弃?”Jessica愤慨道,“我又等了这三年,就是专程等那个老大出来。将他们统统凑齐,再一举歼灭。陪他们玩了这么久,精力,时间,我都耗费了,现在再也不可能半途而废,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她转向女人,冷冷道:“如果你厌倦了,完全可以退出,我一个人照样可以实施我的计划!”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女人忙说道,“Jessica,我还是愿意帮助你的。” 听到这句话,Jessica的表情柔和了:“我知道你的心肠很软,但是那几个人实在该死,他们坐牢是偿还别的罪,我的那一份还没有正式讨回。如今叫警方介入,也是他们死性不改,犯了事,警方才通缉他们的。他们背上好几条人命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就是提供线索罢了,就当履行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让警方顺藤摸瓜来解决他们。” 见她默不吭声的样子,Jessica思忖着,试探问道:“你不敢下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前面那两个,你解决的倒是挺爽快的。怎么……” “没,什么苦衷都没有。”女人一口否决,妥协道,“我按原计划行事就是,你也别胡乱瞎猜了。” 说完,女人下车,看了她一眼,酸楚道:“Jessica,我希望你不要变得太厉害,还是原来我在巴黎见到的Jessica。……夜深了,你也别老呆在这儿,走吧。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你在。” Jessica没有看她,冷着一张脸继续吞云吐雾。 不同人吃糖,有的人是一口吞下去,有的人是嚼碎了再咽,还有的人,是一口一口极小心地吮吸。这些天来,江湛远像是个从未吃过糖的小孩,不断给她的好,让她恍惚生出一种即将被吮吸地化了之感,骨头都快要酥了。 事实上,骨头确实酥了。晏初晓装病在床上躺了一天,江湛远就在床边守了她一天。这件事本是她的即兴一笔,却不料想会有这种折磨自己又折磨他的效果。那天她无意间听到江湛远和周凯的那通电话,电话那头周凯一个劲地催促他去现场拍钢琴CD的外景,还说Jessica已经到场,等着了。 既然涉及Jessica,她必定要掺和一下。上次大肆宣传没见着那个女人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她颇有些遗憾。如果这回江湛远无缘无故放Jessica鸽子,她的性子就不大好养了。 晏初晓不动声色地回到床上继续躺着,半闭着眼睛。很快,江湛远在她的房门上敲了敲门,温和道:“初晓,我去上班了。……桌上的早餐你还是趁热吃吧。” 她不吭声。 “初晓,你醒了么?”他终于忍不住,边问边推门进来。 看她混混沌沌的样子,他紧张地问道:“你身体不大舒服么?是不是又病了?” “还好,就是精神不太好,一直想睡。不大碍事的。”她委婉道。 看着他敛起一双眉头,目光里满是心疼,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犹豫和不忍。算了,这回就姑且放过他,不骗他了。于是晏初晓打退堂鼓道:“你去上班吧,我睡一会儿就去吃早餐。” 江湛远冷静地站起来,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给周凯,说家里有事不能去了。 看来周凯真要抓狂了,声音大的晏初晓都能听见。 “我说江湛远,人都差不多到齐了,你现在才突然说不能来。你叫我怎么和导演,制作人,Jessica他们交代?……家里有事?到底什么事啊?是不是又因为晏初晓?我知道现在你在乎她在乎得要死,可是这次好不容易谈妥的外景拍摄也很重要,你必须上心。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你就不能这样儿女情长……” “对不起,我做不到。当初进这个圈子,就是为了她;现在我也可以为了她,离开。周凯,你是很清楚我抛头露脸的初衷的。”他沉着道。 “你,湛远你……”电话那头周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折中道,“湛远,这话你说得太冲动了。娱乐圈不是你想撇就能撇干净的,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至于你今天不能来,我会找个借口解释的。” 她愣愣地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没想到她的一个装病会演变成他要退出娱乐圈。毁他前途,这可是伤阴鹜的。不行,不行!情急之下,她忙下床,着急嚷道:“我都好了,没事,一点都没事。你快快去现场吧,别让周凯为难了。” “赶紧上床去,光着脚在地板上站着,还想再着凉么?”他皱着眉,抱起她放进被窝。 帮她掖好被角,他拢了拢她鬓角的头发,温言道:“初晓,你别管我。我现在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就这样陪着你。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以前浪费了太多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除了怄气就是冷战,所以才弄得现在时间不够用,青黄不接的。初晓,难得有这么完整的一天让我好好陪着你,你就别拦着我了。” “可是……”此刻她真的觉得愧疚了。 “别可是了。让我们想想这一整天该怎么过。”他笑着打量着她,不怀好意道,“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不能下床了。” “你想干嘛?”晏初晓警惕道,下意识裹紧被子。 他呵呵地瞅着她发笑,道:“看碟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最后在晏初晓剽悍的建议下,他们决定看鬼片。大白天,两个快三十的大人拉上窗帘,搂着被子看鬼片,恐怕只有她想的出来。 江湛远看了看旁边正用双手捂着脸,不时问着“出来了没有?”的晏初晓,不由暗自好笑。他陡然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无语道:“小姐,看鬼片可是你自个儿强烈建议的。可整个过程,就见你捂着脸,一只鬼都没见着。一个习武的胆子也忒小了吧!” “妈呀,求你了!”她正好瞟见屏幕上正爬出来的一只鬼,触电般地抽回手,钻进被窝。 “我……我平常是不怕的……只不过最近接二连三生病,免疫力就低了。”她还狡辩。 话出口后,她也琢磨着,怕见鬼和生病,免疫力有啥子关系。 江湛远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眯眯地自然搂过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不知是被电视里的鬼,还是他的突然流氓举动给吓傻了,晏初晓愣怔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这下好了,电视里放着的是恐怖片,电视外演着的是言情片。 门铃声响起时,他俩才双双回过神来。江湛远迅捷地将鬼片暂停,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很快会意,这是要装不在家的意思。 晏初晓抿着笑意,指了指他的手机。他极小声道:“关机了。我早知道周凯今天肯定不会让我清闲。这不,找上门来了。” 本以为周凯吃了个闭门羹就会走,但是门铃声像抽风似地响个不停,门还被大力擂了几拳。最后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晏子,快开门啊!是我,苏北!” “苏北?!”晏初晓一个激灵,挣开江湛远的手,忙从床上跳下来,兴冲冲地去开门。 开门后,她的笑容霎时僵住了。门口除了抱着文件笑盈盈的苏北,还有脸已然成猪肝色的周凯。 “周大哥,你也来了啊?”她胆战心惊地问道。 “江湛远呢?”他闷闷地走进来,顺便朝她挥了挥擂门擂红了的手。 “在里面呢。都是他的主意,可别怨我。”晏初晓说着便挪到苏北的身后。 苏北笑着解围:“好了,周凯,你别吓晏子了。咱们有事说事,说完后,立马离开,别打扰人家夫妻了。” 这时,江湛远已经走出房间,顺便带上房门,讪讪笑道:“你们来了?……初晓早上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 周凯绷着脸走上前,轻轻推开房门,瞥见里面乱糟糟的被褥,质疑道:“在演床戏?” “是恐怖片。”江湛远居然一丝不苟地纠正道。 他这句话,再加上周凯苏北愕然的神情,让晏初晓扑哧一笑。 “周大哥,你别怪湛远了。他今天爽约,是我的错。我今早突然不舒服,就缠着他陪我。刚才我们看了一部鬼片,效果还不错,这不,我立马神清气爽了。……连累你摁了这么多下门铃,砸了门,初晓我在这里赔不是了。”晏初晓有模有样地致歉道。 周凯啧啧不止:“世上还有你们这样的两口子?太不像话了,大白天居然躲在家看鬼片!……好了,我和苏北也不当电灯泡了,借你家湛远20分钟,把几个主要问题谈完就立马走。你们继续看鬼片!” “借吧,随便借,反正我不在乎。你们谈,我去泡茶。”晏初晓一脸不经意。 倒是江湛远很在乎,看了手表,淡然道:“速战速决吧,已经还剩19分20秒了。” 周凯他们的叨扰并没有让晏初晓感到反感,反而让她找到了不少以前的心情。结婚那段时间,朋友们突如其来地造访,也是这般把他俩杀得个措手不及。把泡好的三杯茶放置托盘里,她沉醉地走了会儿神。但是手机的突然来电让她立刻打消了此刻的好心情。 终于等到了,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晏初晓冷峻地捏着不断震动的手机,预备接起时,突然抬头看见苏北朝自己走来,便立马将手机攥在手心背在身后。 “晏子,我来端茶了。”苏北笑盈盈道。 “哦,这些就是了。小北,麻烦你端进去吧,我上个厕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快速走向卫生间。 棋局已展,输赢未定两争持(2) 在卫生间里,晏初晓看着仍在震动的手机,想了想,果决地挂断。而后,再重新拨了过去。 很快,电话接通,那头传来Jessica的几声娇笑:“晏小姐,你接电话都是先挂断,再重拨么?……好特别的一个习惯呐!” “对别人不是,但对你就是了。我很不喜欢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这种自以为是的作风。”晏初晓冷冷道,“说吧,找我什么事?这次亲自找上门就不怕像上次一样挨打吗?” “会么?这次你不就在专程等我的电话吗?.....好了,见面谈吧。约个地方,把一切都说清楚。估计你现在这种境况,江湛远在身边,你不好变脸吧?”Jessica似笑非笑的声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晏初晓呵呵笑道:“你信不信,变脸还是不变脸,江湛远现在在乎的人只有我?真是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有一天竟然会转到我这儿来了。” “真锅咖啡馆,不见不散!”听得出她快没耐心了,语气快而凌厉。 “不,这回我做主,靖江河畔见。你来不了就别来了!”晏初晓坚定道,说完就“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再次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心里渐渐小了火焰的怒火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接天连地,烧个火光接天,烧个什么温情,感动不剩。想起刚才和江湛远搂作一团,无所芥蒂享受般地开玩笑,她开始憎恶自己,憎恶自己又开始对那个该死的男人动情。什么陪着她,什么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什么为了她甘心退出娱乐圈,假的,都是假的! 晏初晓猛地往自己脸上浇凉水,好让自己清醒点。她双手撑着洗手台,抬眼看着镜子中一塌糊涂的自己,咬牙恨声道:“晏初晓,你听着,不准再相信那个男人的片言只语!你对他,不再有感情,只有演戏,演戏而已!” 从卫生间里出来,已经不见了周凯和苏北的身影。她突然听见书房里有钢琴声响起,淡雅的,素净的,宛若一片一片花瓣飘进她心里。 她倚在门口,看着他背对着她,垂着头,信手在钢琴上游走。 很不错,他新唱片的钢琴曲,他们俩的真水流年。晏初晓心里哼了一声,便面带微笑地悄然走进去。 原以为他在专注忘我地弹琴,但当晏初晓在他身后轻轻站定时,他突然腾出一只手,将她猛地一拽,带进怀里。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在琴键上发出一串沉重混乱的音符,让她的心也跟着陡然跳了一跳。 他用双臂圈住了她,任她坐在腿上,埋首于她的颈窝之间。半晌,惊魂甫定的她听见他幽幽吐出一句话:“什么时候,我们再去一趟毕业旅行?……常常会梦到咱们以前误打误撞进入的桃花源,桃花灼灼,还有你的笑容,映照着我的梦都成绯红色。那时的我们,多好。” 晏初晓仰头看他,他略有些失神,颓然的样子,便摸着他的脸笑问:“你累了?” “嗯。”他重重点点头,凝视着她,认真道,“但对于你,我永远不会累。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只要你,其他的我别无他求。” 他深沉的目光将她凝视得有些心慌。晏初晓竭力不露出慌乱的痕迹,望着他,微微一笑:“本女侠……感铭公子的心意。” 晏初晓看着缓缓朝自己走来的Jessica,嘴角露出一弯轻蔑的微笑。 她双手插兜,又将脸面向江水。江风很大,她的长发随风飘卷。 “靖江还是很不错的。河水滚滚,江风阵阵,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你大概很少有时间能这样安静地看江景吧?”她悠闲道。 “呵,那今天还真是托晏小姐的福了。”Jessica盈盈一笑,极给面子地将目光抛向宽阔的江面。 半晌,Jessica才面无表情道:“如果你不想江湛远最后变得一无所有,最好现在就离开他!” “是威胁吗?”她饶有兴趣地抬眼。 “是最后一次警告!”Jessica的脸变得绞白,咬牙切齿。 晏初晓轻笑一声:“你急了?再也不能够优雅冷静了?……看不出来江湛远在你的心里真的挺至关重要的,一向端庄稳重的玉女掌门人竟然会为了他心性大变,狗急跳墙。” “没错,他在我的心目中至关重要,哪怕他现在不爱我,我都会把他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Jessica切切道,表情突然有了一种决绝,“假如有一天比我命还重要的他彻底离开了我,我会不再心软,把他毁灭后,再陪他一起毁灭。相信我,我会做到的。” 晏初晓凛然一惊,转头看向她,她的表情与平常看到的很不一样,是从未见到的濒临崩溃神情。 很好,就是要让她崩溃。晏初晓心中浮起了不小的胜利感,快感,报复感,便继续微笑着刺激道:“毁灭吧,一起毁灭吧。让我看看你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能把一个籍籍无名的后辈捧上来,再在他声名正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打他入十八层地狱?” “你……你竟然一点都不在意他?他现在什么都为了你,你却说出如此凉薄的话?”Jessica惊讶地看着她。 她不吭声,淡笑着回应。 Jessica感到不可思议,摇摇头,缓缓将手放进风衣口袋,恍然大悟笑道:“也对,你如果在意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自毁前途,也不会在短短时间内和他和好如初,什么都不计较。三年都无法释然的伤害现在竟然做到一笔勾销,风消云散,晏初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在玩弄他的感情吧?你很聪明,选择利用他来报复我,把他完完全全当做打赢我的武器!晏初晓,你一点都不爱江湛远,对吧?” 晏初晓敏锐地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了然微笑道:“让我来给你答案,我现在一点都不爱他,和他百分之百在演戏,目标就是你,为了打赢你,不惜把他变成最尖锐的武器………沈惜玦,你大概是想听到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这么说吧?”她瞟了一眼Jessica的口袋,似笑非笑:“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想用录音笔来离间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你不是一直很有自信么?” Jessica的脸陡然苍白,难以置信道:“晏初晓……你真的变了,变得更有心计,更有城府。” 是么?她仿佛听到来自心中的一声叹息,但依旧扬脸微笑道:“我很爱他,江湛远。为了你,我会好好爱他的。” 在转身离去之前,她微笑着提醒道:“Jessica,你这样上镜挺好的。这套衣服很不错。” Jessica一阵莫名,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看她远去。 然而第二天,在办公室,Jessica全部明白了。她颤抖地翻看一张张报纸,头版首页都是昨天她和晏初晓在靖江见面的照片,一切都倒过来了,她形容泼妇,而晏初晓举止优雅。标题无一赫然写着“小提琴家Jessica插足钢琴大师江湛远家庭不成,和其妻起争执”,“玉女掌门人面孔之下,一颗小三的心”,“古典音乐世界再现二女争夫”等等。 “晏初晓,你以为这种小伎俩就能震慑住我吗?……好啊,那我们就开战,该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娱乐圈!”Jessica咬牙切齿地想,愤然将一叠报纸甩在地上。 这时,她的助理Cherry拿着快递敲门进来。见到满地的报纸,她怔住了,不自然地将快递交给Jessica。 Jessica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些琐碎的fans送来的东西,交给欣姐处理就行。你该懂这些规矩吧?” “不是fans送来的。”Cherry小声解释,“刚刚一个脸上带伤疤压低帽子的男人拿给我,指明说把这盒子交给Jessica你,里面的东西你如果不亲自看的话,他就直接寄给报社媒体。” Jessica心一紧,忙拿过快递,就招手让Cherry出去。 感觉很不好,她犹豫地拆开快递,里面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她颤手打开信封,电光火石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见鬼般地将它们扔回盒子里。 Jessica捂着脑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慢慢跌坐在椅子上。 这些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存在?再把那伙人除掉之前,他们还是找到了她……给她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噩梦并没有结束,梦魇中的那头野兽还是循着味追了上来。 Jessica哆嗦地翻开包找着药,拧开药瓶,抓起一大把药揉进嘴里。可是再也没有用,这些药不能再让她心神安宁。 她咽不下去,“哇”地一声全部给吐出来。 这时,门轻轻地推开了,江湛远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江湛远路过Jessica的办公室,突然听见里面的动静,便多了个心地推开门。 看着又病发的Jessica,他一阵紧张,快走几步,着急道:“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药,药在哪里?……” “出去!”Jessica斥责打断。她赶紧把快递往抽屉里一扔,冷冷道,“出去,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低头看见了满地的八卦报纸,什么都明白了,便黯然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掩门出去。 睡起惘然成独笑,数声笛声在沧浪 晏初晓没有看一张报纸,但她肯定这些八卦足以给Jessica重重的一击。因为下班后江湛远哀怨茫然的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饭桌上,他没有像往常一般知冷着热,呵护备至地往她碗里夹菜,而是心事重重地拨拉着饭;他没有出招,晏初晓也配合地不去打扰他,自个儿夹菜吃饭。一顿饭顿时吃得了无生气。 “对不起。”他突兀地说道。 “啊?”她佯装惊讶,“怎么了?” 江湛远默了一默,道:“对不起,和我在一起,一直不能给你带来平静的生活。报纸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哦,是那件事啊。”她做恍然想起之态,平淡不惊道,“没事,随便报纸上怎么写,我不在乎别人眼光的。” 觉察到有必要解释这件事,晏初晓补充道:“那天,我的确去赴约了。谈的还是三年前那些内容,换汤不换药。我不想重新提过去那些事,所以就没和你讲。……你知道的,Jessica还深深爱着你。” 江湛远久久地望着她,让她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他的眼睛里有着很多内容,说不清道不明,一时间晏初晓只感觉心毛毛的。 他轻舒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握住了她放下筷子的手,不成语句道:“初晓,我现在的心里只有你,容不下别人了。我知道过去,很多地方我都做错了,给你带来了伤害。那些伤害很深,连我自己也不敢想象当初自己为什么会狠下心去做。这些年,你心里一定很痛苦,一定是的……初晓,我希望你快乐,没有烦恼,自由表露自己的情绪。从今往后,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呵护,疼你。你在我的心里还是那个单纯率直,阳光开朗的初晓的。”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像一块大石猛地压在她的心窝上,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她陡然抽回手,警觉地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江湛远忧伤地望着她,咽了咽唾液,还是没有勇气把接下来的话吐露出来。 “我吃饱了。”晏初晓起身离席。 躺在床上,晏初晓能听见他在她门口走动的声响,想象着他抬手欲敲门却又不敢的样子。她心里暗自好笑,饭桌上他想为Jessica讨伐她的一番话何必说得这么做作,扭扭捏捏。没错,就是她晏初晓把这件事闹大,不惜赔上自己的形象给他们制造绯闻。已经很有城府,很有心计,她全部承认,无需他们三番两次来提醒,也无需继续保持在他江湛远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她忿忿然一个转身,背对着门,紧闭着眼,渐渐入睡。 一晚上乱梦重叠,都是以前在学校里无忧无虑的画面。她和雨薇,小小鱼,康悦,常静,苏北她们笑着在一个林子里捉迷藏。当她把蒙着眼睛的白布取下来时,所有的人都吓了大跳,看着她,不断惊恐地后退……她一直喊着“我是晏子啊”,但没有一个人相信,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头面目可憎的怪物。她哆哆嗦嗦地摸自己的脸,竟然摸下了一张笑里藏刀,阴险毒辣的面皮…… 晏初晓“啊”地一声从噩梦里惊醒,猛地坐起来,浑身冒冷汗。 窗外,依旧有着很好的月色,溶溶地照在她的床上。她拥被而坐,怅然地望着天边那一轮圆月,惨淡地笑道:“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不想的……有谁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恶毒的人?……” 她一觉醒来,屋子就变得空荡荡的,桌子上摆着还热乎的早餐。江湛远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和她来个早上上班告别仪式。 短信应该也不会来了吧?她无所谓,径自开机,却惊讶地发现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许久未联络的卫锋的。 晏初晓一阵奇怪,就拨了回去。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卫锋火急火燎的声音:“初晓,你总算来电话了。是重要事,你回一趟L市吧,我哥的死有重大发现……” 她揪着心地听完电话,感到不寻常,忙打电话到医院请两天假,就收拾一两件衣物回L市。 坐在飞机上,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卫锋的一番话,她隐隐觉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她没有想到同科室指证她的陈海医生竟然会出现在卫强的高中同学录上,也没料到在她去西北后,陈海竟然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医院。吴护士也辞职不做,离开大医院,屈就于一家私人诊所…… 那场医疗事故后,一切都物是人非,所有有关的人或事在渐渐消失。变化太大了,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她心中画满了一个个问号。 在机场,晏初晓见着了来接机的卫锋,边走边谈。 “初晓,前几天我去市精神病医院看陈海了,他一见到我居然吓得屁股尿流,大呼大喊的。我猜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哥哥,他才怕的吧。……但是他和哥哥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呐?”卫锋大惑不解。 晏初晓思忖着,道:“我们先去你家看看那本同学录再说。” 果然,在那本高中同学录上,她看到了陈海的照片。但那时的陈海与她在医院里见到的很不一样,瘦弱腼腆。 “你哥是哪张照片?”她不由问道。 “喏,这张。”卫锋用手指指了指。 循着他的手指方向,晏初晓迅捷地看到一张照片,不是卫强的那张,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径自拿过同学录,仔细辨认着。 “初晓,你看错了,这不是我哥,是我哥的一个铁哥们……” “何维晋。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何维晋?”她果然看见照片的底下名字显示是何维晋。 卫锋惊诧道:“是啊,怎么了?初晓,你怎么知道阿晋哥的名字?” “呃,没事,只不过最近认识的。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你哥的同学录里。”晏初晓落寞地放下同学录,提到何维晋,她蓦地想起雨薇。 卫锋笑着回忆:“提到阿晋哥,我就想起我哥以前的那帮哥们。他们在高中时还按年龄拜了把子,我哥排行老六,也就是老幺。那时,他们很要好,常常出入我家。所以我也就跟他们混得比较熟。” “哦,这么说你哥有五个大哥。哎,那有没有他们五个人的照片啊?”她突然有了兴趣。 “有,就在这同学录上。他们和我哥是同一个高中。”卫锋翻着同学录,一一指着照片道,“这个是大哥任天,这个是二哥李景华……”他的声音突然小了:“初晓,你认识的,那天他们俩绑过你,他们的声音你应该听到了。” 晏初晓知道他的心事,给他吃定心丸道:“放心吧,那件事我都说不追究了。” 卫锋这才继续介绍道:“你认识的阿晋哥是三哥;四哥……”他找着,恍然想起:“哦,四哥不在这里面,他和他们不是同一个高中的。待会我再找找他的照片吧。” 卫锋指着一个角落的照片,介绍道:“这个是五哥,钱旭东。” 晏初晓的笑容霎时僵住了,钱旭东。他居然也在? 一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却从来未见过他的本人。会不会是巧合,同名同姓?她愣愣地盯着照片上的少年,幽幽地问道:“这个钱旭东后来是不是出国留学了?去了巴黎?” 正从床底搬相册的卫锋呆住了,疑惑道:“对啊,初晓……你怎么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晏初晓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着急地说道:“快找找那个四哥的照片,我想知道是谁?很重要!” 她突然慌张的语气让卫锋霎时惊慌失措。他忙拿起尘封已久的相册一本本翻起来。 “是不是这些?”晏初晓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抽出一本相册翻起来。 “初晓,你别急。会有的,我记得有他的照片,他们六人还一起合过照的,去年我都还见过的,放心,很快就找到……”他手忙脚乱的动作渐渐停止了。他惊讶地看着晏初晓正擎着一张六人合照的照片。 “是他吧?那个老四叫……”她指着一个熟识已久的人,吐字艰难道,“李穹。” 卫锋手中的相册“啪”的一声掉下。他点点头,感到不同寻常,忙问道:“初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哥的朋友你认识大半?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晏初晓感到一阵恍惚,揉了揉合谷穴,激动道,“你知不知道,这六个人中,包括你哥,已经死了三个?钱旭东,李穹他们都因为意外而死了!” 卫锋愕然地看着她,久久地合不上嘴巴。 晏初晓将来龙去脉讲述个遍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半晌,她问道:“李穹不和你哥他们上同一所高中,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华哥的堂弟,打球的时候常和华哥一同来,凑在一起,就自然熟了。”他解释着,回忆道,“哥高中毕业后读技校那段时间,其实只有天哥,华哥和我哥还经常来往,其他三个只是偶然会来,他们六个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光没有多少。后来从我哥嘴里得知旭东大哥大三那年去巴黎留学,阿穹哥早已当上飞行师,阿晋哥学业成绩好,在重点大学读书,以后前途自然也会好。哥说朋友之间也会渐渐形成等级,的确如此,他们三个进入上流社会后,就自然中断了和我哥他们的联系。所以旭东大哥和阿穹哥的死,我才一点都不知道……” 晏初晓疑惑道:“你哥是出租车司机,我清楚。但是另外两个呢,难道他们也过得不好吗?” “能好吗?你也看到了,他们刚刚从牢里出来,现在又在做一些非法的事,除了哥们义气一无所有,连良心都没有了。”卫锋苦涩一笑。 “坐牢?他们俩都坐过牢?” “是啊,就三年前吧。先是天哥因为入室抢劫被判了三年,而华哥却因为肇事撞死人逃离现场也被判了三年。”他思索着,迟疑道,“其实华哥那个案子有点怪,和阿晋哥结上仇。” “怎么了?他们俩有什么问题?”她抬眼问道。 卫锋直了直身,道:“华哥那天是借了阿晋哥的车出去接女朋友的。后来警察找上门说这辆车被现场目击证人记住车牌号,报了警。华哥矢口否认自己撞了人,恍然大悟说难怪阿晋哥那天那么爽快地答应借车给他,其实是想把责任赖在他身上。而阿晋哥坚决表示自己那天没有驾车出去,呆在家里,父母可以作证。” “李景华不是说去接女朋友了么?可以叫他女朋友作证啊!”晏初晓质疑道。 “怪就怪在华哥那个女朋友身上,他俩闹上法庭后,那女的居然说那天根本没见过华哥。她不能作证。……后来华哥苦于没有证人,就这样被判了三年。天知道当年的案子真相是怎样的。”他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初晓,你觉得我哥,旭东哥,还有阿穹哥,他们的死都仅仅是意外吗?” 晏初晓郑重道:“以前我以为是意外,但今天过后,我觉得一切都不简单。”她站起来,表情严肃:“走,现在你带我去见见当年那个吴护士。她应该知道你哥死的一点内情。” 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今生被眼瞒 吴护士看到晏初晓的那一刻,脸登时白了,带着不自然的微笑,打招呼道:“晏医生,你好啊。早听说你从新疆回来了……” “吴护士,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晏初晓不让她说下去,神情有了一种凝重,“我都已经在西北呆了三年,要受惩罚也已经受到了。现在,是不是该让我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她的这番话让吴护士的眼圈红了。吴护士猛地握住她的手,悲伤道:“对不起,对不起……晏医生,这辈子我知道对不起你,我们都受到了报应,我生不了孩子,怀的孩子一次又一次流掉;陈医生也无缘无故地疯了。……如果知道会是今天这种结果,我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 那天她听到了当年医疗事故的真相。三年前她开的药方剂量的确是3.25mg,开完药方后她交给吴护士,就去查房。在这段时间里,陈海就联合吴护士巧妙地完成了一招偷天换日。怨就怨在她写字的笔触一向很重,把开的药方的内容大概印在垫着的一沓纸上。陈海和她一起工作了两年,熟悉她的写字习惯和笔迹,就在剂量上大做文章,模仿她的笔迹在相同的字与字之间完成了一张假药方。巧的是小数点在下一张纸上痕迹不明显,陈海没有点上去,仅仅把“3”就写成“了”。如此一来就成功地上演了一桩由于粗心而带来的医疗事故。吴护士之所以会和他狼狈为奸,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偷拿医院里的杜冷丁被陈海撞见了,以此被他要挟。 “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你们怎么能……”卫锋悲愤交加,猛地将吴护士推搡倒在地,“你们明明是医生护士,却像刽子手一般杀死他!我哥才28岁……”说着,快走上前要踢倒在地上的吴护士。 “住手,卫锋!”晏初晓忙拉住情绪失控的卫锋,制止道,“你要做什么先等这一切弄明白了再说吧!” 她冷冷地盯着吴护士,质问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对一个病人狠下杀手?医者父母心,对不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你们违背原则,昧着良心去当刽子手?!” 吴护士挣扎着站起来,满脸泪痕道:“我和死者没有半点深仇大恨,甚至不认识。……就因为当初的贪念,怕丢掉工作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了同谋。所以我说后来我承受的一切都是老天在给我报应,很多时候都是噩梦缠身,我知道当初那个错,会让我一辈子不再安宁。如今,你们都清楚了真相,随便你们怎么办吧。我愿意为我所做的付出代价。”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有了悔过之心?当初心里要是有着这么一丝不忍,就不会白白让一条无辜的生命逝去。 晏初晓木然地问道:“总有原因吧,你和死者没有仇,那陈海呢?” “晏医生,我不知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和一个病人过不去?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有些人曾经做过的孽是该到时候偿还了。”吴护士据实以告。 “作孽?”卫锋带着不可思议的声音笑了,“我哥哥奉公守法,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一辈子都踏踏实实地活着。他居然说我哥作孽?到底作了哪门子的孽?” 吴护士被他的厉声斥责给噤住了,大气不敢出。 而晏初晓叹了口气道:“现在只有见到陈海,才可能知道一切。” 出门后,她原本想马不停蹄地赶往精神病院,却被卫锋制止了。 “初晓,先吃饭歇口气吧。从下飞机到现在,你就像陀螺一般转个不停。”说着,他拉着晏初晓进了一家餐馆。 看着端上来面前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她卷起袖子,笑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起自己没吃饭,这会儿饿得肚子直咕咕叫。不行了,我先吃了啊!” “刚才明明像个超人一样精神充沛,这会儿竟然连几道菜都等不及,就直接用面来解决。”卫锋嗔怪着,拿起桌上的调料瓶细致给她正吃着的面倒了点。 晏初晓边吃面边问道:“在学校里成绩怎么样?落下这么多课,还跟得上吗?” “呃,还行吧。”他有些心虚,忙转移话题,“吃面的时候别讲话,当心噎着。” “小鬼!”她嗔了他一句,不再说话,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面。这时候,江湛远来电话了,她掂量许久,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他紧张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现在吃饭了没有。 晏初晓沉默了一会儿,道:“正吃着呢,有点事,就先回了L市,明晚会回来。” 他浅尝辄止,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黯然地叮嘱几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就识时务地结束对话,让她先挂。 挂断电话,她突然没了胃口,拎起包,起身道:“走吧,时间不够了,我就请了两天假。” 卫锋看她脸色晴转阴云,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上。 在病房窗外看见陈海时,晏初晓给吓了一跳。陈海医生已经完全没了原来严谨稳重的样子,形容痴傻,戴着听诊器在自顾自地玩。 进来时,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他们。 晏初晓忍不住,唤了一声:“陈医生。你还认识我吗?” 陈海缓缓抬头,歪着头辨认着晏初晓。突然他瞥见一旁的卫锋,像触电般地缩到床上的一个角落,捂着头,不住地喊叫:“走开!走开!你们走开……” 卫锋诧异了一下,忙上前捉住他的一只胳臂,着急问道:“你和我哥到底有什么仇恨?卫强,你认识的,是你的高中同学,对不对?……” “卫强?”陈海惊恐道,“……卫强……你来朝我索命的!!!……不关我的事……你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晏初晓惊愕万分,心一动,忙拉着卫锋,肯定道:“对,他是卫强。你害死了他,他是向你索命的!他死不瞑目,他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害他?” 这番话让缩成一团的陈海更加惧怕不已。他搂着身体,瑟瑟发抖,不断摇头不断流泪:“别打我,别打我,你们别打我……” 他们一怔,预备要继续问点什么,这时,听到陈海哭喊的护士闻声赶来,忙护住了陈海,把他俩赶出了病房。 无奈之下,他们咨询了负责陈海的医生。医生告诉他们,陈海内心一直有挥之不去恐惧的阴影,积郁久了,就成为他精神失常的一个触破点。根据这些年的观察,他怀疑陈海曾经遭遇过常年的□,每次发作时都会高喊着类似“不要打我”的话语。 医生说这些话时,晏初晓不由看了卫锋一眼。他会意了,在出医院时迟疑问道:“初晓,你是不是也觉得医生说的□是我哥他们做的?在高中时,我哥欺负了陈海,他不能释怀,就怀恨报复我哥,是不是这样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晏初晓理智道,“看来明天得好好查查参加工作之前的陈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晏初晓不得不求助于爷爷。简明扼要地说了要调查当年医疗事故的事后,爷爷很通情达理地介绍了L市派出所的所长给她,还嘱咐她遇上什么难事要随时跟他说,跟江湛远说,别闷在心里。 通完电话后,她神情黯然。爷爷他老人家对她这么好,如果有一天发现她在利用伤害他的孙子,会不会很伤心,记恨她? 看在爷爷的面子上,L市派出所所长特意派了两名民警陪同他们一起调查陈海。很快,晏初晓他们弄到了陈海参加工作前的所有资料,档案。过早遭遇父母离异的陈海性格一直很孤僻,高中时不是很合群,独来独往,但是成绩特别好。很惊讶,她发现陈海学过钢琴,在大学念得居然是L市维也纳音乐学院,而且主修钢琴。可是在大二那年,他突然退了学,开始学医。后来父亲去世,他就一人生活在80年代的老公寓里。 陈海会弹钢琴,这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站在他的屋子里,却没有发现一台钢琴的存在,倒是他卧室墙上的壁纸上画了一台斯坦福钢琴。 晏初晓久久地站在墙上那台钢琴面前,回过头又看看身后那张床,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以前和陈海在同一科室时,他不爱讲话,神情冷淡,倒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只是最后他突然的揭发让晏初晓凛然一惊,她还未回过神来就背上了医疗事故的罪名。 像陈海这样内心隐秘的人,她总感觉把他曾热爱的钢琴画在正对自己的床,肯定别有一番涵义。他每天在睡觉前看着这台钢琴,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盯着壁纸上的那88个钢琴键,晏初晓不由自主地伸手一一拂过。DO,La,Mi,Fa……在心中响起一阵轻飘飘的旋律之时,她的手指头突然感到一阵异样,触碰到的一个键与其他键明显不同。它是空的。 晏初晓一怔,忙朝卧室外的卫锋他们喊道:“你们过来一下,我有发现!” 他们把那张壁纸上划破以后,惊讶地发现斯坦福钢琴背后是一扇木头门,刚才晏初晓摸到的空键正是钥匙孔的地方。 这下,他们都觉得这扇门肯定锁着一个不同寻常的秘密,没准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答案。 卫锋和两名民警合力撞开那扇木头门,发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室。里面光线昏暗,他们就打着手电筒,点着蜡烛下去。 循着石阶下去,他们首先看到了一台布满尘灰,结着蜘蛛网废弃的钢琴,接着看到里面半空中拉着的一根根线上挂着很多张尘灰满布的底片。原来这是一个冲洗照片的暗房。 看着四周数不胜数贴近自己的底片,晏初晓感到一阵晕眩。她突然极度想看清楚底片上的人到底是谁,便赶紧拿出餐巾纸擦拭。擦了一张又一张,她感觉底片里的那个人是如此的眼熟,怪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她不相信,加快速度继续擦拭…… “初晓,别擦了。找到了洗好的照片。”卫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看见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便明白那个人一定是她了。满满一本相册上都是那个女人的照片,或站或坐,微笑着的,发呆的,娴静拉小提琴的,春夏秋冬的,上下课的…… 他一定是爱极了Jessica,才暗暗地抓拍了她这么多张照片,将她美的瞬间偷偷用照相机记录。 晏初晓感到茫然,Jessica,为什么又是你,在快要柳暗花明的时候,为什么又是你来混淆,让这一切都不明朗? 迷雾没有驱散,她内心的疑问反而更加多了。一筹莫展,晏初晓决定先回G市,问一问何维晋当年高中的情况,眼下能找着说清当年的事就只有他了。 火车启动了,她长舒一口气,便靠在椅背上,想好好休息一下。突然她看见卫锋正提着旅行袋朝她笑盈盈地走来。 “你,你……”她讶异着,说不出话来。她明明是看着他送完站后走出车站的。 “别你了,刚才使了一招障眼法。如果不这样破釜沉舟的话,你会让我去G市吗?”他大大咧咧地解释道,便挨着她坐下。 “简直胡闹!”晏初晓恼怒道,“你怎么能去G市?不用上学么?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学,当心学校开除你!” 卫锋的神情霎时黯然了,他垂下头,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晏初晓。 “什么?”她没好气道,不肯接。 “是你寄给我的学费,都在里面。初晓,我已经不读书了。回L市以来,我都在车行工作。”他郑重道。 “不读书?那你前一阵子发短信来说学校的生活,都是骗我了?”她失声道。 卫锋歉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只是想让你安心。初晓,我已经不适合学校了,学校那边也早已把我开除。现在就是你强硬着要我回去,也是无济于事。” “那你现在去G市,到底想干什么?”晏初晓觉得他实在不可理喻。 “我要继续查清楚哥哥的事。初晓,我知道你回到G市也一定会追查下去。有我在一旁帮忙着,不好么?初晓,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妨碍你的。”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晏初晓的心软了,但仍没好气道:“你去你的G市,与我无关,不必征求我的意见。银行卡你自己拿着,我不缺这些钱。” 但是卫锋依旧不依不饶地将银行卡塞给她,笑道:“我还有钱,住旅馆够了。” 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 晏初晓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半夜了。她倦怠地顺手开灯,但仍是漆黑一片。她诧异地又按了几下。 “不用开了,停电了。”客厅里传来他带着酒意的声音。 晏初晓轻轻来到客厅,看见他解开领带,沉默地喝着一杯酒,茶几上点着一支微弱的蜡烛,一些瓶瓶盏盏零乱摆放着。看来他已经喝了不少。 “你果然今晚会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欣慰。 “哦,其实你不用等我的。停了电就早点休息吧,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她淡然劝道,放下行李,就走过去要收拾桌上的杯盏。 江湛远按住了她的手,轻轻说道:“初晓,陪我喝几杯吧。就这一次,让我们都醉一回,好不好?” 晏初晓似乎找不着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与他碰了杯后,她就一仰头灌了下去。 一杯复一杯,没有对话,房子里静得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碰杯,酒入喉咙的声音。蜡烛微微颤抖着,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幻化成水流,在墙壁上迭迭地流淌。 “初晓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这些酒?……半醉半醒,似梦非梦,即便这样,我还是会不自觉地上瘾……”他醉醺醺地打破沉默,脸上挂着苦笑。 “是么?那你应该了解那种酒越喝心越冷的感受。”她举起酒杯,晃了晃,目光在红色液体上画着圈。 晏初晓慢慢地啜着,一小口一小口,凄然笑道:“这种感觉,还是你教我学会的。” “……还在恨我么?”他痛苦地问道。 “不,我现在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她灿烂地笑道,又灌下一大杯酒。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也能这么顺口,稀松平常地说出对他的爱。 江湛远怔怔地抬眼看她。她在说谎,仍在恨着,切切地恨着。 神秘的属于男女之间的气味,因为酒液的蒸腾,像岚气一般包绕着他们。江湛远久久地望着她,她的脸颊飞红,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他突然嗅到了一种类似五月槐花的味道,心旌摇动。 江湛远猝不及防地搂住晏初晓,贴近她。此刻的她因为惊吓,还有距离一下子的拉近,目光里的冰凉顷刻散了神,渐渐升到零摄氏度以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江湛远就狠狠地吻上她,热烈地吻着她。她说心冷,那这样会不会心冷?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心,还会不会心冷? “不可以……别,你别这样……”晏初晓慌神了,眼前的江湛远像中了魔障一般,脸扭曲着,失去理智般将她按倒沙发里,扒衣服。 她竭力地用手阻挡他不断吻下来的嘴,但不消一刻,她的手被江湛远迅捷有力地挟制住,文弱书生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 江湛远按住她的双手,眼睛血红,激动道:“初晓……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是不是你没做好准备,蒙蔽着内心来主动?……你回来后,我从来就没真正得到你……今晚,就今晚……” 他没有再说下去,就被晏初晓狠狠的一腿给踢下沙发。 她大口喘着气,腾地坐起来,快速理好衣服。当触电般地看见手腕上的抓痕时,她忿恨地朝倒地的江湛远骂了一句:“该死!想来强的,还得看看你有这体质么?!” 江湛远死寂般地躺在地上,不喊疼,也不呻吟,一动不动。这让晏初晓有点心慌了。 她狐疑走过去,用脚轻轻触碰他几下,没好气叫道:“喂,喂,别装死啊!我不会信的!……喂,江湛远……你怎么了?” 晏初晓觉察到不对劲,慌张地蹲下去,摇了他几下,发现他真的晕了过去,而且他的胳臂脱臼了。她心里涌上一阵不忍,忙用杂志拖住他的手肘,用纱巾固定在他的胸前,而后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江湛远醒来时,就看见正和周凯通电话的晏初晓。 “初晓,我……我怎么会在医院?”他揉着头,昏昏沉沉地打量着病房。 “诶,别动。”晏初晓忙挂断电话,按住他,不让他起身,温言道,“你的右胳臂脱臼了。千万别动,否则就不容易好了。” “怎么回事?”他居然这样问,诧异着看着缠着纱布的胳臂。 晏初晓的脸登时沉下来,没好气道:“你自找的!江湛远,我警告你啊,下次再这样的话,不仅你胳臂有事,腿我也要给你卸下来!” 江湛远惊讶地看着她余怒未消的样子,依稀记起些先前发生的事,便不好意思道:“刚才那个架势是不是吓坏你了?……对不起,我喝醉了酒,就一时失控。” 失控?失控你妈啊失控!晏初晓白了他一眼,边给他盖好被子,边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刚才给周凯说了你的情况,他叫你好好养伤,唱片,CD的事他会处理好的。” 安顿好他睡下以后,她转身欲走。她的手被江湛远迫不及待拉住了。 “别走。”他柔声道,用手捂着晏初晓的手,像是捂住一只受了惊欲飞走的蝴蝶。 晏初晓回头看他,叹了一口气:“我赶了很久的火车,经你这么一折腾,也很累。我只是去值班室睡一两个钟头。” 然而江湛远坚持着:“你睡我旁边吧,安心睡,我保证再也不吵你。……反正,你别离开我,好吗?”说着,就朝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 “大哥,这是医院,医生护士随时会进来。我睡上去,成什么样子?再说,你不要形象我还要,我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这儿混呢!”晏初晓不同意道。 “不要紧,不会让别人发现的。一起睡吧,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立马提醒你。再说都子夜二三点了,医生护士都睡了,没那个闲情逸致来我的病房。初晓,你再跟我磨叽,天都快亮了!” 他看着犹豫中的晏初晓,打包票道:“你担心的事尽管放心,我保证没你的允许绝不再乱动你。而且我都这样了,有贼胆也没贼力了!” 他的这番话让晏初晓哭笑不得。无奈之下,她挥了挥拳头威胁道:“别乱动啊!”就侧身躺在病床上。 她能感觉江湛远刻意把被子往她这边让,便闭着眼睛闷闷道:“你再不好好盖被子,我就走啦。” 很快,身后的动作停息了,她才渐渐恢复睡意,进入梦乡。 江湛远没能遵守住他的承诺,在风吹草动之刻叫醒她。他俩是被大清早来探病的周凯和江湛秋给吓醒的。 周凯和江湛秋猛地推开病房门,就看见病床上互相搂抱熟睡的男女。他俩怔了一下,不约而同喊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晏初晓噌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抱住了江湛远,而他受伤的胳臂搁在被子上,用另一只胳臂搂住了她。最忌讳让别人看到的画面却一览无余地公然展现,晏初晓又羞又气,瞪了一眼毫不在乎,对自己奸计得逞,一脸坏笑的江湛远,立马迅捷地跳下床。 周凯立马见缝插针地开玩笑道:“你们两口子还真行,演床戏居然演到医院里来了!湛远,最近关于你的绯闻太多了,你们就不注意注意一下?当心又被那帮记者弄成头版头条!” “怎么啦?我哥和嫂子是正当夫妻,又不是野鸳鸯,他们爱在哪儿演床戏就在哪儿演!管得着吗你!”小姑见不惯,讥讽周凯道,“你要是羡慕,也找个伴演床戏好啦!对了,你不是还有那个苏助理吗?” 小姑这张伶牙利嘴叫周凯气得够呛,周凯气呼呼地瞪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男不跟刁婆斗!”说完,快速走到江湛远身边。 “说谁刁婆呢?!” “好了,一大早的,别吵了!”晏初晓忙打场,拉住小姑问道,“湛秋,你怎么知道你哥住院了?” 小姑笑答:“今天不是周末吗?我原想来你们家蹭饭,打电话给家里,没人接,我就直接打给周凯了,他告诉我情况,就顺便开车载我来了。” “还好意思说?”周凯小声嘟嚷着。 晏初晓想起正事,便脱身道:“湛秋,既然你来了,就好好照看你哥吧。嫂子还有事要办,办完正事再来接你的班。”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就快步离开病房。 晏初晓按着何维晋给过她的名片拨了他的电话,许久,是一名女警察接起的。 她心里暗暗一沉,就听见女警察询问道:“这是死者的手机,请问你是死者的亲属吗?” “死者?”她失声叫道,“何维晋……他死了?!怎么会?” “是这样的,昨晚死者于凌晨4点被清水码头出海的渔民发现尸体。他被捅了数几刀,就被抛尸海上。在码头的一块荒地仅仅发现死者掉的手机,而其他的财物不知所踪。”女警察耐心陈述,随即又试探地问道:“请问你是……” “哦……我是他的朋友……”因为太突然了,晏初晓的声音紧张地有点变调。 她忙问道:“我能过来看看他的尸体吗?我昨天刚刚出差回来……他死了,太突然了。” 晏初晓来到了警察局,在刚才那名通电话的李警官带领下见到了何维晋的尸体。他血迹斑斑,身体被海水的长时间浸泡显得浮肿。死相凄惨,眼睛圆睁,算得上死不瞑目。 她突然感到恶心和恐怖,忙别过头。 “死者不是本地人,他的死警方已经通知了他的父母,在这一两天会赶来。”李警官看着她,问道:“晏小姐,既然你是死者的朋友,那我们能不能问你一些问题呐?” 她点点头,就跟着李警官进了审讯室。 一进门,就看见两个男警官严肃地坐在里面,面前摊放着笔录。其中一个是上次见到的徐警官,还有一个是新面孔,看上去是领导。 “是你?”徐警官稍稍抬头,就认出她。 连续两次来警察局认尸,晏初晓也很尴尬,无奈解释:“我的另一个朋友也出事了,叫何维晋。” “节哀顺变。”徐警官叹了一口气,朝旁边的老警察道,“孙头,您可以开始问了。” 孙头盯着她,庄重道:“晏小姐,你和死者是朋友,那么你知不知道他和什么人结过仇?” 晏初晓摇摇头,委婉道:“其实我和何先生也不算深交,就是认识,有过几面之缘。他是市长章之寒的秘书,而章之寒的太太先前生产是在我们医院,所以就自然认识了他。” “你最后见到何维晋是什么时候?” 她略略思索了一下,凭记忆简短答道:“一个多月以前吧,在医院。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她想了想,既然医院和雨薇都不追究死老鼠事件,文惠也死了,她没必要扯出来,节外生枝。 “看来你和死者不太熟啊。”孙头虽微微一笑,但眼睛犀利地盯着她,再次发问,“一个不太熟,一个多月没联系的人,晏小姐怎么会突然想到今天来电话联系?而且您是案发后第一个主动来认尸的。这些您能解释吗?” 山云吹断路头开,此处疑穿月胁来 晏初晓霎时被问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坦然迎上警官的眼睛:“我有些事想问问何先生。他和我三年前背负的医疗事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前些天,我回了一趟L市,发现一些疑点,准备问问何先生,却不料想他今天就已经死了。”接着,除了任天和李景华绑架她的事没说,卫锋只字未提以外,她原原本本把三年前医疗事故和卫强六兄弟的关系复述了一遍。 在场的两位警官听了都颇为惊讶。徐警官赶忙把这些都记下来,而孙头继续问道:“晏小姐,你说何维晋与他的二哥李景华结过怨。那你有没有这个李景华的联系方式或是能找到他的踪迹?” “警官,我和李景华完全不认识,只是凑巧听说他而已。所以我联系不到他。”她郑静道。 孙头看上去相信了她的话,温和道:“晏小姐,在死者身上发现一些东西,还得麻烦你辨认一下。”说完,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托盘,上面用物证袋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物件。 托盘一端上来,晏初晓就被当中一个耀眼的东西给晃着眼。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久久凝视着。 “晏小姐?晏小姐?”孙头轻轻唤道,打断怔怔发呆的她,“这些物件有什么地方可疑么?” 晏初晓回过神,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抿起嘴,撒谎道:“没,我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两位警官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和她握手道:“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状况或是想起什么,还请晏小姐能及时通知警方。” 晏初晓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走出警察局,晏初晓感到一阵心悸。刚才她看到托盘里的一枚银戒指分明和文惠的一模一样,戒指上一样的蕙兰花骨朵,戒指内侧一样的英文大写字母。 现在想想,那天她看到的大写字母顺序确实没错。H……W……J,正是何维晋三个字的大写。他们是如此有缘,名字大写倒过来就是对方的名字大写。他俩一定是发现这层关系,才在戒指内侧刻下彼此的缘分,将对方铭记,用作念想。 这样一来,文惠心中深爱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何维晋。可是明明两人都认识,甚至相恋,可为什么在医院里见面装作互相不认识呢? 晏初晓信步乱走,在走到一条斑马线时,她蓦地想起文惠死前说的话语。文惠悔恨地说她三年前也做过坏事……三年前,为什么又是三年前?三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把这一系列的人或事都串联起来? 她只觉得头昏脑胀,便拦了一辆车去了瑞欣旅馆。 晏初晓把何维晋被谋杀的消息告知了卫锋。卫锋也是一阵惊慌,哥哥的几个朋友接二连三死去的事实让他更加忧心,这一切,他和初晓想的一样,其中肯定蕴藏着什么阴谋。他隐隐感觉一切都还未完,接下来还会有人死,说不定是任天哥,景华哥,也说不定会是他自己。 他越想越不安心,拿起衣服准备出门。但是晏初晓拦住了他,神情凝重:“卫锋,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你想去找他们,对不对?可是你想过没有,上次你被他们捅了一刀,他们已经深深恨上你。你现在去,不是去送死么?” “送死也得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的朋友一个个死去,让那个躲在幕后的人得逞!这一切你也知道肯定有人在搞鬼,为什么我们刚刚回到G市,想从阿晋哥嘴里问出一些东西来,他就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了?”卫锋一阵烦躁,将手中的衣服狠狠一甩,“肯定有人!有人在密切监视着我们,全盘掌握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初晓,我会说服天哥和华哥的,联合他们一起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说完,他推开晏初晓欲走。 “卫锋,你站住!你难道就没想过何维晋的死可能就和李景华有关?!”晏初晓大声止住了他的脚步。 “你什么意思?” 晏初晓凄然道:“我怀疑何维晋的死和三年前那场肇事撞死人事件有关。可能三年前李景华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不明不白地替何维晋坐了三年的冤狱,那么出狱之后,他就一定会咽不下这口气,伺机报复。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卫锋沉默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卫锋,告诉我一件事,好么?”晏初晓深吸一口气,道,“李景华的那个女朋友是谁?没有给他作证的那个女人名字叫什么?”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他大惑不解。 “告诉我,很重要。” 卫锋不忍她紧张,便竭力在脑海里搜寻着,半晌,摇摇头道:“我记不得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样貌都记不得了。好像是个护士,在一家民办医院工作。” 听到这些,晏初晓才得知自己猜的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她悲伤地抵着墙,从未想到文惠居然也会被牵扯进来,而且以这种方式牵扯进来。 “怎么了,初晓?”卫锋察觉到她难看的脸色,“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晏初晓默默地点点头,直起身道:“我要先办点事,证实清楚这一切后再告诉你。现在简直一团糟,我都不知道从如何说起了。” 卫锋没有追问下去,用商量的口吻道:“初晓,让我找找他们吧。不找华哥,我就只找天哥。天哥是个通情理的人,不会乱来的。我有分寸,只是问问他高中时候和我哥他们与陈海到底有着什么过节,顺便提醒他当心安全。” 晏初晓没有再阻拦,点点头就径自出门了。 晏初晓犹豫着,最后决定去找颜行书。他是司法界的人,可能能帮助她了解一下三年前L市肇事交通事故法庭的全部记录。然而她已经深深伤害了颜学长,学长也对她彻底死心,现在去找他,会不会很不要脸,不识趣? 她试着打了几个电话给颜行书,但手机一直都呈现出关机状态。到了晚上10点,晏初晓思索再三,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便贸贸然去了颜行书的公寓。 抬眼看向3楼,灯亮着。她深吸一口气,预备朝楼道口走去。突然,她听见楼梯上传来很熟悉的声音,是一男一女的对话: “当心点,楼道口黑……”是颜行书的声音。 他的话未说完,就听见女人一声“哎呀!”的叫声。接着她能想象出颜行书稳稳当当地搀住女人。 “谢谢你。” “没事,我扶着你走吧。这里灯泡坏了两三天了,物业还不派人来换?看来该催催了,否则以后你来又会像刚才一样一脚踏空。”颜行书呵呵笑道。 晏初晓感到一阵头懵,那个女人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完全没有了悲伤。来不及想许多,她忙退出楼道口,在离出口的一段距离的垃圾箱后侧身躲下。 终于,她看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影。雨薇和颜行书。 雨薇神采飞扬,又恢复了光芒照人的样子。她的脸上再也找不着失掉孩子痛不欲生的痕迹,恢复得很好。 晏初晓望着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她默默看见雨薇在上车之前回头一笑,笑容是如此的明艳亮丽;而颜行书也微微笑着,目送着雨薇的车缓缓离开。 颜行书转身,卸下脸上的笑容,准备进去时,突然瞥见夜色中在垃圾箱旁突兀站着的晏初晓。他想,刚才他和杜雨薇的一切,她都已经全部看到了。 他叹了一口气,很平静地朝她走去。越来越近时,她眼中的诧异惊讶流露地明显,清晰可见。 “你和雨薇……”晏初晓六神无主地问,“你和雨薇怎么……”她没有问下去,她看见颜行书脸上温和的笑容一扫而空,换上冷酷漠然的神情。 她的话霎时让颜行书感到心寒和反感。他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调侃道:“两个被伤害过的人在一起互相取暖,给对方安慰,不是很自然么?晏小姐,怎么突然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了?” “你们不能在一起。”晏初晓目光沉静,直截了当道。即使知道会迎来他的讥讽,她还是决心要说。 “呵,为什么?”颜行书有了兴趣,“为什么我和雨薇就不能在一起?” “颜行书,你自己心里明白。”晏初晓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冷静道,“你和雨薇之间什么关系,可能雨薇还不明白,但是你最清楚不过了。” 一语中的,他的脸色果然刷白了一下。 “我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你说说看啊!”他艰难道。 晏初晓咬咬牙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章之寒是你的生父。你妈妈曾经说过那个有苦衷不能认你,但能保你仕途顺利的达官贵人就是章之寒,对吧?” 颜行书身体稍稍一震,神色黯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很确定,都是根据一些若有似无的痕迹猜的。章之寒很喜欢君子兰,家里摆放的只有这种花,甚至雨薇生产住院,他派人送来的也是君子兰。他把自己的喜好自私地强加在别人身上,却径自以为是自己痴情的流露。”她嘲弄一笑,“你母亲的病房里自她住院以来就一直收到君子兰,我估计应该是章之寒送的。我看过你母亲的病历资料,知道她的名字叫姚君兰。章之寒可能以为用一种嵌着你母亲名字的花就能怀念她,就能显示他的念旧……” “够了,你别说了!”颜行书再也忍受不住,愤然打断,“怀念我妈妈,他不配!如果真的对妈妈有感情的话,当年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怀有身孕,却毫不犹豫把她抛弃?他抛弃了妈妈,也抛弃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来说怀念,念旧?!” 晏初晓倒吸了一口气,郑重道:“学长,我知道你对章之寒没有一点父子之情。这么多年,你一直怨恨着他的抛弃。你心里一直极度想报复他,让他为当年的抛弃付出代价,对吧?……但是,雨薇她是无辜的,她名义上是你的后妈,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已经受到过沉重打击了。你不能因为想报复章之寒,把雨薇也牵扯进来。你们,你们怎么能……” “你是想说我们乱伦?是吧,晏初晓?”他冷冷打断。 颜行书审视着她,哈哈大笑道:“晏初晓,真没想到你的想法也是这么龌龊!你和他们一样,不,全世界的人都以为我和雨薇乱伦,是对奸夫□!……后母与前妻之子,多么香艳扭曲的关系,这像不像《雷雨》中的繁漪和周萍?……是的,所有人果然都这么想,连你也不例外!” 看他失常的神情,晏初晓隐隐感到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颜行书,一片茫然。 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 颜行书的眼眶红了。他审视着晏初晓,用一种决绝的口吻道:“晏初晓,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哪怕你认为我是个为了报复可以不择手段,玩弄别人感情,甚至逾越道德底线的人,我都无话可说。……但是雨薇,你不能这样误会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你着想,尽力不把你牵扯进来。她是真心把你当好姐妹看。这段时间她心里已经够苦了,你实在不应该轻贱她……” “雨薇,她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啊!”她急了,忙问道。 颜行书别过头,竭力冷酷道:“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晏初晓,你可以走了。” 她很清楚颜行书的性格,如果他下定决心不说出一件事,就算怎么恳求也得不到答案。 晏初晓黯然神伤,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等等。”颜行书在身后叫住她,便快步走上前,语气缓和问道,“初晓,你半夜找我是不是碰上难事了?” “没,我没什么难事。”她倔强着,忍住心里的难过。 颜行书再次拉住她,苦笑道:“初晓,这么多年了,我也挺了解你的。如果不是遇到特别重要,需要帮忙的事,你不会回头找我的。……说吧,我会帮忙的。就算报答你给我妈妈成功做好手术。” 她没有再拒绝,安静顺从地跟着他上了楼。 微风习习,绿意盎然的高尔夫球场上,一身休闲装的章之寒轻松一挥杆,高尔夫球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地进洞。 他顺手往身后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毛巾和水,刚刚拭汗,就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他一回头,就发现刚刚给自己递水和毛巾的原来是Jessica。她娴静典雅地站着,冲他微微一笑。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鼎鼎有名的小提琴家给我打下手。”章之寒呵呵笑道。 Jessica毫不介怀,莞尔道:“章市长,这是应该的,连累您失掉一员大将,我打打下手,恐怕还不够吧?怎么样,身边少了一个知冷着热的何秘书,还习惯么?” 章之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边走边说道:“我不希望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Jessica小姐,你很聪明,这次不仅成功地借刀杀人,还堵住了别人的嘴。但是这种聪明,适可而止地好,警方已经将视线注意过来了,我不想让这件事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章大市长,您未免太杞人忧天了。没错,何维晋的特殊身份,的确会让警方注意上您。但又怎么样?线索在一个死人那儿就断了,警方只会追踪到他的仇家,完全不会想到您,还有那批货的事。”Jessica举重若轻,淡然道,“其实我这次算得上帮上您的大忙。一个获悉您太多秘密的人,您大概也不想留他在身边吧。这招弃车保帅,还是我特意为您打造的。” 章之寒的脸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他转脸看Jessica,这个同样获悉他太多秘密的女人,冷冷一笑道:“看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得和Jessica小姐继续合作下去了。Jessica小姐,你心思缜密,出招狠辣,章某人自叹不如。这次损失的是批货,希望下次可不要赔上我的命了。” Jessica盈盈笑了:“章市长说笑了。小辈很珍惜您的前途,还期盼着日后仰仗您呢!” 章之寒付之一笑,顺势上了一辆高尔夫球车,绅士般地拉了Jessica一把,闲谈道:“最近报纸上对你的负面新闻挺多的,怎么样,心情是不是很糟糕?” Jessica轻舒一口气,无所谓道:“还好,只是没有想到有些人现在变得挺厉害。不过没关系,我会摆平的。”她抬眼看着章之寒,提醒道:“章市长,我的事就不必您操心了。您还是担心一下会不会后院着火吧,您的好朋友杨振毁在一个女人手上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章之寒轻“哼”了一声,冷峻道:“后院着火,烧得也只会是她自己。家务事,无需Jessica小姐操心,我心里有数。” 江湛远在家养伤,终于实现了一整天陪着晏初晓的愿望。他在五线谱上用铅笔创作了几行旋律后,又抬眼瞟了几眼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发怔的晏初晓。从L市回来后,她就变得心事重重多了,时不时地走神。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有什么事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全部倾述给他听的大孩子。江湛远顿起一种往事不可追之感。 他起身,径自进了卫生间,单手倒热水准备洗头。 脸盆“哐当”倒地的响声让晏初晓回过神来。她注意到手不方便的江湛远,于心不忍,便走过来温和道:“我来吧,你手不太方便。” 倒了温水,晏初晓便撩水给他洗起头来,倒了洗发水后,她提醒道:“该闭眼睛了。待会儿泡沫弄到眼睛里,别怨我。” 虽是冷冰冰的话语,却在江湛远心里泛起屡屡温情。以前初晓也总喜欢在他洗头时要争着帮他洗,总被他一口回绝。他是个纤尘不染的人,对头发格外严格要求,总怕傻丫头趁机来戏耍他。现在想想,他错过了这么多年她对他的全心全意。 白色的泡沫像绽开的花儿散发出清香,弥漫在这狭小静谧的空间。江湛远安静地闭上眼睛,感觉着水流在头上潺潺流动,她的手指停留在他头皮的温度。他想,如果这一刻能久久定格,那该多好。 “洗好了。”晏初晓蓦地打断他的浮想联翩,拿起干毛巾开始擦拭他的头发。 “你好人做到底吧,顺便帮我吹吹头发,怎么样?”他居然大言不惭,提出此等要求。 晏初晓不由好笑,爽快答道:“是,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说着,她便拿起电吹风在沙发上给他吹起头发。 “难得啊,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在你头上动土。”晏初晓边吹边打趣道。 “是么?不过以后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做这些的。”江湛远笑答,心里却黯然了,可能没有以后了吧。 晏初晓没有看出他的神色有异,继续兴致勃发地给他吹头发。 “诶,别动别动……我好像看见一根白头发了。”她惊讶道,便拨开他的头发细细寻找起来。 这下她更惊讶了,她看见他的头发里藏着七八根白头发。晏初晓的心霎时抽搐了一下,缓缓说道:“湛远,你怎么……” “是有很多根吧。”江湛远慢慢抬起手,握住她正捉着白头发的手,自嘲道,“我老了。” 他很清楚,这些白发一定是在她离去的那些年长的。他终于明白,原来人的老,并不是一年一年持续的进程,而是一瞬间的事。就像田野当中一道洁白而急速的闪电,突然击中他,足以致命。就是那一瞬间,初晓的突然离去像一场自然灾害,席卷了他,带走了他的年轻。因为她的离开,他不再年轻。 “我老了”这三个字,凝成一滴琥珀般的泪滴落在她的心里,咸而酸楚。晏初晓负气道:“不过长了七八根白头发而已,剪掉就是。你还说什么老了老了的话,简直对不起追你的fans!” 说完,晏初晓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把剪子,果决利落地剪掉那些许白发,顺便帮他梳顺头发。 “这下又变年轻了吧?”她笑盈盈地将一面镜子摆在他面前,安慰道,“其实说你二十出头,还是会有很多人信的。” 江湛远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他突然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轻语道:“只要有你,我永远年轻。” 晏初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呆呆地望着他。他突然吻她,她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生气,而是感觉心中来了一股暖流,温暖而濡湿。 他们四目对望之时,晏初晓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回过神,赶紧拿起手机走到卫生间里去听。 不一会儿,她抱歉地对仍呆滞的江湛远说道:“我有点事,需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见他没什么反应,晏初晓也不想解释了,径自拎起包出了门。 瑞欣旅馆里,卫锋把见到任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从他的叙述中,何维晋极大可能是被李景华杀了。从监狱里出来,他就一直叫嚣着报仇,但都被任天给阻止了。任天怕打草惊蛇,惊动了警方,让警方查出他们这个团伙夺车伤人的行径。李景华一人杀人不打紧,就怕连累弟兄们重新蹲监狱。原本以为李景华会收了报复之心,没想到前些天已经开始偷偷行动了。何维晋死了当天晚上,他彻夜未归,直到翌日中午偷偷收拾了衣物离开,和任天彻底分道扬镳。 卫锋叹了一口气:“天哥现在恨得他牙痒痒,他挪走帮里的一些钱不说,还引来警方的注意,已经有几个警察跟踪了他们几天。”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晏初晓,问道:“你那边有什么收获?” 晏初晓点点头,平静道:“证实了。我已经证实了一个朋友真正的身份。她和三年前的肇事逃逸事件有关,三年前那场出庭官司上有她的证词。……纪文惠,她是李景华的女朋友,但是却偷偷和何维晋维系着一段地下情。三年前,她为了何维晋,昧着良心不帮李景华,让他遭遇了这场牢狱之灾,同时也造成了今天的惨祸。” “但是我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和Jessica有着牵扯,会受她的摆布去害雨薇?直到临死前她还全心全意地护着Jessica,不肯吐露半点真相,这到底是为什么?”晏初晓忧思百结,自言自语道。 卫锋苦笑了:“我只听说过一个女人会死心塌地护着心爱的男人,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女人全心全意护着女人这回事?” 他的这番话让晏初晓霎时愕然了。她喃喃道:“一个女人护着心爱的男人?……”忽然,她猛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呵,她护着的应该是何维晋啊!我怎么没想到,她那么深爱何维晋,就有可能为了他不惜去死?那天她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地就是心甘情愿为了爱人去撞车的样子。” “但是,护着何维晋,那么雨薇流产,是不是何维晋支使她去做的?为什么,……为什么何维晋要害雨薇?……他是章之寒的秘书,章之寒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报恩都来不及,怎么会?……他完全没有动机要害雨薇的呀!……”她又开始疑惑了。脑袋一阵阵疼,她不由焦躁地捶着头。 卫锋忙制止手足无措的她,心疼地抱住她,安慰道:“初晓,你别急。心里有什么疑惑,跟我讲,讲出来,我们一起分析,会全部明白的……” 晏初晓木然地任他抱住,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分割的似是而非的片段。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促。 他们从彼此的拥抱中抽离,警觉地看向门……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打开门,手缠着绷带的江湛远出现在他们眼帘。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而是死水一般的沉静。他缓缓地进屋,关门,盯着晏初晓,平静道:“初晓,跟我回家吧。” 他已经了然于胸了,却没有指责自己,连一句质问的言语都没有,这让晏初晓很哑然。她呆滞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跟踪你来的。”他坦然答道,拉过她的手,冷静道,“现在跟我回家去吧。” 卫锋急了,不甘心地拉起晏初晓的另一只胳臂,对峙道:“初晓不会和你回去的。请你离开,我和初晓还有很重要的事商量……” “放手!”晏初晓冷峻打断,“你们两个都给我放手!” 卫锋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晏初晓,顺从地放下手,然而江湛远仍旧死死地拉着她。 “喂,你听见没有?初晓说放手,你还死拉着做什么?!”卫锋不满道,忙要拉开江湛远。 “滚开!我和我老婆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江湛远愤然推开他,盯着晏初晓,吸了一口气道,“初晓,你现在必须和我一起从旅馆大门正式离开。……因为现在旅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帮记者,他们等着拍你出轨的照片。” 这句话让晏初晓和卫锋顿时惊讶不已。晏初晓猛抬头看他,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记者?他们……他们怎么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的?” “我也不知道。跟踪你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一些记者鬼鬼祟祟地跟着你。我想了想就从旅馆的后门进来的。”江湛远理智地说道,“初晓,现在跟我一起从大门处走吧。这样,那帮记者抓不到任何把柄,制造不了任何绯闻。而且我也不想你被那些八卦报纸乱写。” 他的这番话让卫锋脸上一阵难堪。他顺不过气,摆出大男子气概道:“要保护初晓也得我来!哪个王八蛋敢乱写初晓,我就灭了他!……呵,江湛远,三年前没能保护住初晓,让她含冤去了西北,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江湛远的脸抽搐着,他捏紧拳头,声音克制,隐忍回答卫锋:“就凭我是她的丈夫,我爱她。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爱我了,和我只是在演戏,可是我现在还是她戏中的丈夫。这些足够了吗?” 他定定地看着震惊到的晏初晓,恳切道:“就当演戏吧,让我最后一次以丈夫的身份,陪你演完这场戏,真正能够保护住你。”说完,他不管不顾,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地离开。 卫锋没有再阻拦,愣愣地看着他们牵手消失在走廊里。 他们安静地牵着对方的手,走过一段漫长而幽深的走廊。在旅馆大门口时,果然有一窝蜂的记者拍着照,拿着话筒拥了上来。江湛远什么问题都没有回答,拉着木然的晏初晓,微笑着径自挤出人群,坐上车。 直到坐上车的那一刻,他才渐渐松开她的手。晏初晓感到恍惚,刚刚被他牵着的那段时间,她清晰地记起他们结婚步入礼堂时,也是走过很长的走廊,也是这样十指交握,也是有许多人注视着。然而他们不再甜蜜幸福,而是守着各自的伤城……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地抵墙而坐。半晌,晏初晓才安静地问道:“你发现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侧过脸,沉静地望着她,仿佛与她隔河相望,遥不可及。 “你的心不在我的身上,我很早就发现了。从你偷偷吃的避孕药,从你常常走神,很多细节,我已经察觉了。……但是真正确信,是那次苏北告诉我你在吐,我在卫生间门口清清楚楚听到你说的那些话。” 晏初晓用双手捂了一下脸,叹了一口气,“呵”的一声笑了:“真不容易啊,忍了这么久,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难为你了。” 他不说话了,陷入长长的沉默中。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应该感到无法言表的恼怒吧,被一个曾经切切追着他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大钢琴家应该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game is over,她再也骗不了他。晏初晓起身,轻松道:“一切结束了,那么再见。” “初晓,”江湛远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你相信过么?要不是今天记者闹事,我不会逼着来拆穿你,来把这一切说破。……我只是跟踪你到旅馆门口,看一眼就走。哪怕知道你在演戏,对我演戏也是好的,最起码我能有借口和你在一起,守着你。” 黑暗中他悲伤的声音像极了一把尖锐的刀子,冷不防地剜走了她的心头肉。难过,悲伤像无法预知的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张爱玲曾经说过,她自从认识胡兰成,就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甚至从尘埃里开出了花。而眼前这个原本高傲的男人却说出如此轻贱自己的话,将他的姿态也放得很低,快低到尘埃里了…… 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这样?他原有的清高,傲慢,冷漠,不屑一顾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到最后他不能让她好过,心安理得地撤退? 晏初晓压抑住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悲伤,用一种无比讥诮的口吻道:“江湛远,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这么走了,你不甘心,也不服输么?想和我一样玩弄心机,把我留住再抛弃么?……江湛远,不可能了,我是赢家,是骗人的高手!从头至尾我都在骗你,骗你我原谅了你,骗你到妇产科,发现我流产,骗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我……” 她失声笑道:“……你居然统统都相信,真是蠢!蠢!世界上头号大笨蛋!……” 晏初晓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再也抑止不住,奔涌而出。怕他看见,她忙蹲下来,咬住拳头,不发出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他悄悄走至她身旁,蹲下来,缓缓抬手,为她轻轻擦拭掉眼泪。他的声音哽咽了:“初晓,别哭。……真的,这次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牵绊住你,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不觉就说出那些话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带着泪花笑了:“看来我真是一个大笨蛋,过了这么久,才想通在你身边,真的只会给你带来伤害。以前我不懂得珍惜,不知道怎样去心疼一个人,以为所有做错过的都能重新来过,我和你还有很好的未来。……到今日我才发现原来不可以,一切都太迟了,我犹犹豫豫已经错过了改错的机会,老天不会再原谅我,我食言太多,已经收回了我给你幸福的机会。……初晓,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伤你太重了,让你这么多年都不能释怀。你不能爱我,是我的错,是我先松的手,现在再怎么挽回强留都只能让你难过,想起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晏初晓同学,从今天开始,你被释放了,我恢复你的自由,不再阻挠你追求幸福。” 江湛远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温和道:“这套房子你住着,我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如果你住着心里不高兴,就把这套房子卖了吧,另外找一套安心的公寓。娱论方面,你也不要担心,过一段时间后,就不会再有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好了,再见,初晓。”说完,他起身朝房间走去。 晏初晓木然地耷拉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泪水一串一串跌落。 她能在房间里敏锐捕捉到他收拾行李的声音,一个又一个轻微的动作却似重重的铁锤一锤一锤地撞击着她的心。 当听见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简直慢了好几拍。 他就要走了,这个她恨了这么久的男人就要走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他们真的从此要变成平行线,不再有交集了…… 晏初晓攥紧手中的钥匙,终于失控地跑出房间。她在客厅站定,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的背影,恨声道:“你这个坏人!” “对,我是。”江湛远开门的手停滞了,黯然承认道。 “你是世界上最无耻最心狠手辣的坏人!不相信,伤害自己老婆,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卸,在两个女人之间不断徘徊,嫉妒心猜忌心超强,知道自己错了还死不悔改,懦弱地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清高,傲慢,不可一世!是个不折不扣,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她连珠炮地发泄。 他含着泪默默听着她列数他的罪行,在最后,他恍然听见初晓在身后黯然轻声说道:“……可是怎么办,我就是放不下这样一个坏人。” 江湛远陡然一惊,忙转身。怕自己没听清,他急切问道:“你说什么?初晓,把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 晏初晓流泪看着他,恶狠狠道:“我说你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坐一百年牢都抵不了你的罪,大坏人!” 他扔下箱子,快步走上前,恳切问道:“那我就坐一百年牢,好么?” “不,太便宜你了!你应该判……”她闭上眼睛,揪着心道,“无期徒刑。” 这回他彻底听清楚了。江湛远悲欣交极,不管不顾地伸手一拉,将她拥进怀中,用一只手紧紧抱住她,一只手就已经足够。像是在命运交错中找回了她,他喃喃道:“无期徒刑就无期徒刑,我愿意你永远囚禁我。什么都不管了,只要你,就足够了。” 晏初晓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回抱住他。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远走天涯都不能把他忘记,不能安宁,因为她走得太匆匆,将自己的心遗落在他那儿。 她释然笑了,和他纠缠了大半辈子,可能今后再也摆脱这个坏人了吧。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晏初晓安静地看着他在厨房里认真煮方便面,感慨道:“以后吵架吵累后,你也这样给我煮面吧。我会很快气消的。” “不。”他转过身皱着眉,认真道,“初晓,我们以后不要吵架。吵架太折磨人,很苦,我们浪费太多时间在痛苦的角力上,而无法做到相亲相爱。初晓,不要吵架,我们已经把这辈子的苦都尝尽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有甜。从今往后,我们也能像爸爸妈妈一样,做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一番赤忱的话和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让晏初晓霎时脸红心跳。她转移注意力,催促道:“说这么多,面好了没有?我要吃面!” 江湛远这才注意到锅里的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就转身盛起来。 她终于能安心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叙述完后,她看着陷入沉默的江湛远,总结道:“是很复杂吧?这一个个凌乱片段,看上去似乎都各自无关,让人捉摸不着头脑。但不知怎么的,我就觉得肯定有一根线贯穿它们。只不过,我现在还未找到这根线。” 江湛远抬眼看她,脸色凝重道:“初晓,刚才听你叙述,我发现其中死的两个都追求过Jessica,还有一个疯了的也很深爱着她吧。” 怕晏初晓误会,他忙解释道:“啊,你千万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在吃醋。我只是……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我没往那方面想。……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凑巧,钱旭东和李穹为了她抛弃结发妻子后,就遭遇意外身亡了?还有那个陈海……”晏初晓琢磨着。 她沉吟着,梳理道:“其实要说联系,这些个人都和我有着联系。我在巴黎认识了钱太太,间接了解Jessica介入钱旭东家庭的事;李穹原本就和我认识,这不用说;何维晋是章市长的秘书,在雨薇住院这段时间认识他的;文惠是我去西北时结识的,但没料到她和何维晋是地下情,而且害了雨薇;任天和李景华是经历绑架我这件事,我才知道有这两个人的存在。” “别漏了那个卫强!”江湛远提醒道。 “嗯。卫强是在医疗事故中出现的。”她补充着,回忆道,“其实卫强不是我负责的病人,是陈海的。陈海和卫强是高中同学,但卫强送进来那天,他很奇怪,看完病人资料后一声不吭,不说认识病人。半夜却打电话给我说拜托我负责这个病人,他没信心治……” 晏初晓说着说着,蓦地停止了。她恍然记起些当时的情景,惊讶道:“湛远,那天还有一个人也很奇怪。Jessica!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想那天的情景,更觉得她奇怪失常。” “失常?她怎么个失常法?”江湛远也觉得不寻常。 “那天,她原本和我很得意吵架来着,这时卫强病发送进医院来了。急着推他去手术室的路上,Jessica瞥见卫强,突然像见鬼一般尖叫了,整个脸霎时变得惨白,像失了魂魄一般。我当时只是为她突然的举动感到纳闷,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种情形,就像Jessica认识卫强一般!”她拧着眉,反复在脑海里过滤当年的情景。 与她面对面的江湛远突然不说话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张开又握紧拳。最后,他反复权衡着,犹疑道:“初晓,你说的Jessica那种失常的反应我见过。……在这三年里,她突然犯病,都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这些反应……这些反应,都是那件事带来的后遗症。Jessica,始终不能忘记那件黑巷子里发生的事,时不时受到刺激就会发作……” 晏初晓惊讶地张着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大惊失色道:“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卫强,卫强那几个人……就有可能是那晚在黑巷子里施暴的那伙人。Jessica找到了他们,一步步接近他们,他们接二连三的死………”她不敢再想下去,脸色煞白地看向江湛远。 此时的他神情痛楚,嘴唇发白,拿着筷子的手越攥越紧,紧握成拳。 Jessica躺在浴缸里,冷冷地盯着水一寸一寸漫过自己的肌肤。浴室里豪华的吸顶灯晃得她刺眼,她再也感受不到奢华的气息。这盏灯衬得屋子像是冰冻住了一般,亘古的寒冷。一水的白,她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披了一层缟素做的丧衣一般,死气沉沉。 她幽幽地滑进水里,任水无边无际地漫过脸,像很多年前海水浸没她绝望的容颜一般。浸没的那一刻,她的思绪翩然滑远…… 就在三个小时之前,她接到了那个千刀万剐男人的电话。一招之差,李景华这个落网之鱼居然有机会和她开条件。 知道来人,她强抑住内心的恶心,冷峻道:“你开出的条件我已经满足你了。卖掉那批货,你这辈子应该吃喝不愁了。同时,也让你成功报了仇。” “你当我是傻子啊,大明星?!”听筒那头传恼怒的声音,“现在姓何的死了,警方盯紧我,叫我到哪个鬼地方去卖?” “那没办法,当初我提议送你一批货时,你可是兴高采烈,毫无异义的。现在反悔,迟了!”她冷笑道,“李景华,到此为止,交易结束。以后再打这个电话,别怪我让警方接听!” “好啊,让警方接听吧!这样鱼死网破,我死你也得死。我会毫无保留把你幕后指使我杀人全部经过吐露。对了,还有那晚巷子里销魂蚀骨的事,大概很多人感兴趣吧?”李景华轻佻道。 她紧咬双唇,嘴角溢出血丝,竭力郑静道:“是么,那就看看会不会鱼死网破吧!”说着,她阴笑着,准备挂电话。 “别挂电话!Jessica,你以为我把照片都给了你,你就想错了!”听筒那头李景华紧张大叫道。 李景华平复心情,得意于对方被震慑住了。他不紧不慢道:“那晚我放在垃圾箱里的底片,我还备有一份。……诶,先别气。是人都会做两手准备,我只是想确保我能拿着钱安全离开这儿。这样吧,大明星,我们再做笔交易,那批货我还你,这回我要现金,一口价500万。收到钱,我把最后一份给你,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听到电话那头没有吭声,李景华急了,妥协道:“Jessica,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提前附赠你一个秘密,怎么样?你大概很疑惑我是如何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会想起那晚拍的照片中的女孩是你……” “说!”她冷冷打断。 李景华嘿嘿笑了几声:“其实这些都得归功于你的好帮手啊,我没想到她会和我们大哥关系如此亲密……” Jessica猛地从水里冒出来,脸色铁青,扶住浴缸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听到脚步声,Jessica扭头看见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她出现了。 “Jessica,怎么想到这个时候叫我来?”女人轻声问道,不敢正视她赤身裸体的样子。 然而Jessica毫无顾忌,径自从浴缸里出来,裹上浴巾。她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垂首点了一支烟,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慵懒地抽着。 她上下打量着女人,似笑非笑:“知道在水里渐渐溺死是怎样一种感受么?” “我能了解。”女人的脸微微苍白。 “真的了解吗?”Jessica微笑着慢慢走向女人,在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的刹那,她迅捷凶狠地揪着女人的头发就往浴缸里猛按。 女人未反应过来,就呛了几口水。她挣扎着起来,惊慌叫道:“Jessica…Jessica…” 意识到女人快要失去意识,Jessica才将她从水里扯出来。 女人头发凌乱,水渍披离,扶着浴缸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慢慢吐出一句话:“我真的能了解,你所有的痛苦;……我也曾在水里渐渐溺死,那种窒息绝望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 Jessica嘲讽地笑了:“何必这样惺惺作态?既然对我的痛苦这么一清二楚,为什么还要出卖我,把我逼入绝境?!我现在之所以会落得这种狼狈,受制于人的境地,都是拜你所赐!” “出卖?”女人惊讶地转向Jessica,大惑不解,“我从来就没有出卖你呀!Jessica,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看出了她眼中的不以为然,霍地站起,保证道:“天地良心,Jessica,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更不可能出卖你!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是清楚的。我怎么会,怎么会……” Jessica轻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这些天,我没有联系你,知道我在忙什么吗?李景华那个王八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他拿当年的照片威胁我!” 她看向已经六神无主的女人,一步步逼近,恨声道:“我没有料到是我最信任的人在关键时刻毁了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迟迟不肯下手,为什么会在我的面前为那个十恶不赦的人求情!呵,原来真是缘分,你和任天居然是那种关系?!” 女人面如白纸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悲戚道:“Jessica,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哥哥当年对你做了那些事。……我真的没有出卖你,你在巴黎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报恩都来不及,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的,你相信我。” “你去找过任天?”Jessica居高临下道。 “是。哥哥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小时候他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我没有想到他在爸爸死后会变成这种样子。……Jessica,我知道我哥不好,他对不起你,不该对你做过那些事。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啊,我不想他没命。那天,我只是偷偷找了哥哥示警,叫他尽快离开G市,离开G市就一切安然无恙。除了这个,其他的我没有透露半句。我也不知道李景华怎么会突然知道你的身份?”女人坦白道。 “李景华偷听了你们的谈话,觉得奇怪,就偷偷跟踪了你。接着你就把狼给引来了。”Jessica冷冷道。 女人跪在地上,霎时哑然。 “现在你也知道照片的存在,不用我教,应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吧?”Jessica冷漠地背过身去。 “我会尽力把牵扯你过去的痕迹除掉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女人急切保证道。她缓缓伸手拉住背对着她的Jessica的浴巾一角,哀求道,“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做到,但是你能不能放过我哥?就这一次,我求你,我求你放过我哥。” Jessica冷峻地听着,抬手将女人的手拂开,淡淡道:“你可以回去了。” 她一直铁石心肠,自己是再知道不过的,不然也不会在心中占据那么大部分重量。女人绝望地起身离去。 女人泪流满面地走在大街上。街灯的光如刀子一般,刷刷地闪着她,把她的眼睛照着刺痛刺痛。陌路红尘,女人感觉再也没有人陪着自己走下去。Jessica上岸了,抛下她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里漂流;即便偶尔捞起来,也只会是Jessica指间拈着的一枚棋子。 无尽的寒冷。夜色中,她竭力用仅有的回忆来温暖此时心灰意冷的自己。她像安徒生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也有最后一盒寻找幸福时光的火柴。是她的回忆,她点亮了回忆,在火光中,她真切地看到Jessica将她从塞纳河救起,守在医院里的画面。那时,她睁开眼,第一次看到Jessica美丽的容颜。Jessica对她温柔地笑着,笑容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而眼神像一束洁白的月光照亮了她。 一瞬即逝,火光消失了,Jessica温柔的神情一去不复返。她变了,彻底变了,看自己总是寒光闪闪,像是有一道玻璃嵌在里面。 女人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也许有一天,她会耗尽这仅有稀薄供自己取暖的回忆,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也会冻死在街头。那一天,不远了。 正当她恍惚走神之刻,一辆车猛地在她身边刹住车,江湛远的经纪人周凯从车窗里探出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怎么哭了?” 女人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朝他努力微微一笑。 恨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几日后,警方主动找上门,这是晏初晓始料未及的。她总觉得上次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再没有别的信息可以提供,她不知道警察还有什么好问的。 满腹疑问地将上次见到的孙头和徐警官迎进来,晏初晓沏茶问道:“是不是何维晋的案子有线索了?” “哦,不是。我们这次前来是有新的案子需要麻烦晏小姐协助。”孙头说着,拿出一张照片推至她面前,“晏小姐,这上面的男人你认识么?” 晏初晓已经认出照片上的男人是李景华,点点头,诧异道:“李景华怎么了?” “他死了。就在昨天夜里凌晨1点,他在庙口老街的后巷连中三枪致命,枪枪都正中心脏。”孙头平静叙述道。 又死了一个。她的心紧了下,像是有人用扳手上螺丝,扳手咬住螺丝帽的声音,冰冷而坚硬。晏初晓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询问道:“李景华死了,不知警方为什么会找上我?是怀疑我么?” 孙头欠了欠身,微笑解释道:“晏小姐多心了。警方找上你,纯属想请你能协助破案而已。晏小姐,带我们去找任天吧。” “警察同志,你们找错人了。上次我已经交代过,我只听说过有任天和李景华这两个人,压根不认识,更别提知道他们的踪迹。”晏初晓冷静道。 孙头重新审视着她,淡然一笑:“晏小姐,换一种说法吧,请你带我们去找卫锋吧,找到卫锋,他自然会知道任天的行踪。” 她心里暗暗一惊,不知道警方怎么知道卫锋,而且知道自己和卫锋联系着。正当她预备不承认之际,一旁的徐警官开口了,语气严肃:“晏小姐,我们之所以找上你,已经事先调查过了。这些天来,你一直和卫锋保持着密切联系。晏小姐,请你尊重死去的几条无辜性命,和警方合作吧。” 话已至此,晏初晓哑口无言,只得顺从地带着他们即刻去瑞欣旅馆找卫锋。 江湛远赶回家时,房子里空荡荡的,不见初晓的身影。他陡然心悸,忙朝她的房间跑去,直到看见初晓的行李箱乖乖地蹲在墙角,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稳当着地。 江湛远长吁一口气回到客厅时,电话铃声适时响起。他一接起听筒,就欣喜地问道:“是初晓吗?你现在在哪里?” 听筒那头短暂的沉默后,是她黯然而低沉的声音:“是我,阿玦。” 他闷了一歇,平静问道:“有什么事吗?” 他礼貌性的话语让她止不住地心凉。Jessica紧掐住手中的电话线,凄凉地笑道:“湛远,我想见你。” 简短而暧昧的一句话让江湛远为难了。他痛苦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初晓的样子,便冷漠地回绝道:“有什么事明天到了公司再说吧。工作方面的事和周凯一起商量比较好。” “我现在就要见到你。是私事。给你20分钟的时间,能赶到吧?” Jessica霸道而任性的口气让他顿生反感。江湛远竭力沉住气,温和地问道:“Jessica,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呵呵,江湛远,非要我犯病了,你才会管我么?”Jessica冷冷笑道,“江大钢琴家,就算看在过去我们交往那么多年的份上,现在见我最后一面也不过分吧?”她呵呵地笑了几声,便径自挂断电话。 “最后一面”四个沉重字眼让他打了一个冷战。江湛远握着听筒,越想越不对劲,就紧张搁下电话,火速开车赶往Jessica的住处。 和他想的不一样,Jessica没有轻生,而是安然无恙别有闲情逸致地拉着小提琴。她微微抬了头,意识到他已经推开虚掩的门朝自己走来,但仍旧静默地拉着未完的曲子。 江湛远汗水涔涔地看着情绪正常的她,长舒一口气,而后郑重道:“Jessica,以后请不要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命的话,别人同样不会珍惜。” 她的琴声戛然而止。随之安静下来的手指,如暮春零落的花瓣一样忧伤。她没有答话,执拗地半低着头,但睫毛上的泪滴依然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江湛远的眼前。 江湛远隐隐觉察到刚才的话语太沉重了,便缓和口气道:“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到公司再说,我先走了。” “江湛远,你早就知道!”身后的Jessica开口。她直起身,看着止步的江湛远,愤然道:“你早就知道晏初晓和你都是在演戏。她一点都不爱你,把你完完全全当做伤害我的利器。这些你全部都知道!可是你却像傻子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晏初晓利用,来伤害我,甚至还帮她。江湛远,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过分了吗?” 江湛远并没有转过身,平静地答道:“阿玦,如果保护初晓,势必会伤害你,我感到抱歉,但是我不后悔。……这辈子我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让你们两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好姑娘为了我而反目成仇,深深地活在痛苦中,无法释怀。很长一段时间,我竭力努力过,想保全你们俩,不想让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但怎么努力,我都做不到了。所以如果非得选择一方时,我想好好保护住我的妻子,不再让她悲伤。再次出现那天旅馆门口的事,我依旧会什么都不问,只要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过就行。她若是身败名裂,我就陪着身败名裂……” “够了!江湛远!”Jessica悲伤地打断。她快步上前,泪眼朦胧地拦在江湛远的面前,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一直爱你的是我,是我沈惜玦!而不是那个晏初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在玩弄你,利用你,根本不爱你!” 江湛远正视着她的眼睛,眼睛湿润了。他含泪笑道:“是我活该,是我没有珍惜她得到的报应。初晓现在活得痛苦,难过,都是我的错。她为我背负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不爱我,不原谅我,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的,只要我走向她,去爱她,用我剩下的生命好好认真地爱她,就行了。” 他的这番话像是一枚铁钉从天灵盖埋进脊梁骨,直直钉在她的身上。Jessica难以置信地直摇头,揪住他的衣袖,惊恐万分地问道:“那我呢?我也为你受过那么多痛苦,一直活在黑暗中,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我?湛远,我一直爱你的。过去我所说的,恨你,要报复你,都是假的,假的……” 她的脑袋“嘭”的一声炸开了,涌上脑海里的唯一念头就是留住他,不惜代价地留住他,她绝不能让自己维系这么多年的痴恋到头来只成为一场空。 Jessica语无伦次剖析心迹道:“湛远,你知道的,我爱你……一直爱你。我想通了……你要爱晏初晓,没关系……我能理解的。我不阻拦了,只要你能分一部分爱给我,给我,就行。湛远,这些你应该能做到吧?” 江湛远难过地听着她卑微的话语,心如刀绞。他是个不堪的男人,不值得她这样向他妥协。报复,他宁愿她用报复来对待他,而不是爱。他再也付不起这样的爱了。 别人能够海纳百川,但他无法做到。他的世界从来就很小,小到只能是一把伞的空间,只得罩住他和他的妻子,别的人,他无法再给心的空间。 带着一条道走到底的决绝,江湛远生冷地回答:“不行。这辈子我只能爱晏初晓。” Jessica霎时木然。没想到,这一次是真的玉碎宫倾了。她真切地听见了心底破碎的声音,噼里哗啦,全完了。 以前,他说:“阿玦,这辈子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妈妈怎么阻扰,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现在,他仅仅用“不行”两个字就完全否决了她,和她的这辈子忽然变成和别的女人的一辈子。世事难料,郞心难测,对不对? 她吃吃笑了,恍惚听着他的金玉良言,规劝话语:“阿玦,我知道过去的那件事,你没有彻底忘记,你还记着,恨着,对吗?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管你的事,但做下去,继续背负下去,你会受到伤害的,心里最苦的还是你。阿玦,停止吧,千万别脏了你的手,让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上天去惩罚,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应的,也包括我。” Jessica轻轻松开拉着他的手,脸上又有了表情。她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苍白且吊诡,她柔声说:“请回去吧,好好为你接下来的报应做准备。” 江湛远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疑惑地打量着她。此刻Jessica脸上已经全无一丝难过的表情,她朝他微微一笑,便自顾自地坐回琴凳上继续悠闲拉起小提琴。 晏初晓带着警察出现在面前,让卫锋措手不及。他怔了一下,就信赖地看着晏初晓说:“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进屋坐定后,晏初晓黯然说明来意:“卫锋,李景华死了,凭我们的力量好像查不出什么,无能为力阻止罪犯作恶。所以你把任天的行踪告诉警方吧,让警方来保护,这样也好避免他不明不白地丧生。” 卫锋沉默不语,依旧不看两位警察,只盯着晏初晓。 一旁的孙头开口道:“卫锋,我们查了你和任天,几名死者的关系,是哥们朋友。我们也清楚你的顾虑,你怕找到任天会让他继续坐牢。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他和李景华出监狱干的那些违法犯罪的事。确切的和你讲,你现在一声不吭,包庇他是无济于事的,警方要抓一个罪犯迟早会抓到的。你要明白,你拖延警方的时间,不是帮了任天,而是帮了连续杀了你几个好朋友的凶手。这段时间接二连三死的人,想必你也清楚他们有着密切的联系,这六个曾是好朋友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已经不是偶然。警方怀疑是有人在幕后策划着一个阴谋,目的要他们全部丧生。所以李景华死后只剩下任天了。警方如果少一分钟没找着任天,他就多了一分钟被杀的危险。卫锋,请想清楚,你要保护的是一个死了的朋友还是一个活着的朋友?” 卫锋的脸被触动了。他焦躁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怎么无缘无故地就突然失踪了?……就今天下午,我去找他,他那儿已经是人去楼空,无所踪迹。或许吧,他在刻意躲我,或者躲别的什么人!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们和哥哥到底是惹了什么仇家,会接二连三地丧命? 两位警官相互对视了一下,徐警官陈述道:“前些天我们请L市的警方查了任天几人在高中时的表现。因为这段时间,是他们六个人有交集最多的时间段,关系最铁的几年。他们六人要集体惹上仇家,很大概率是那几年。果然,警方查到任天,李景华,卫强,何维晋,钱旭东这五人同上一个高中时很暴力,常常在校园里欺凌弱小。他们常常欺负一个叫陈海的,这些你们俩前些天回L市时都得知了吧?” 卫锋点点头,质疑道:“没错,任天哥也已经承认了。可是这个陈海已经疯了,在何维晋,李景华被杀的时候,他没有作案时间。他一直呆在疯人院,怎么赶也赶不过来杀人啊?” “这些警方也已经想过了。所以我们想解开这些命案的最直接的方法是尽快找到任天,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一切,躲了起来。” 一直木然听着的晏初晓幽幽说道:“警察同志,除了陈海在学校里被他们欺凌这件事外,这六个人还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他们现在这样,算得上罪有应得。……我终于能明白她当年一步一步开始接近他们这些人是抱着怎样一种目的。” 她的这番话让当场的三个人霎时惊愕。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她轻举妄动了。在一切只是自己的怀疑,都未确认之前,在答应了江湛远承诺先不说的情况下,她把所有都告知了警方。那晚小巷子里的事,果真引来了警方极高的关注,他们也把视线投向Jessica,一个当红小提琴家。 晏初晓清楚地明白这样做并不是出于高尚,找出真相,而是因为她的私心。Jessica为了当年的事对这七个人进行报复,这个真相太合适不过,她要用这个真相狠狠报复那个女人,给着最致命的一击。 将很多年前的阴霾吐露出来后,她的心情并不见得有多痛快,轻松。或许,今后她要背负着更多。这段封存乱码的往事,黑巷子里女孩的痛不欲生,已经长成她过去的一部分,她再也割弃不了,必须背负下去。还有江湛远,她让他再度自责,继续活在对Jessica的内疚之中。Jessica不好,他也会不好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晏初晓慢慢走回左岸花都时,迎面看见江湛远的车缓缓驶了过来。她的眼圈不知怎么的,就红了。怕他看见,晏初晓赶紧掉头,装作没瞧见就急急地走向小区内,但已经迟了。 江湛远加快车速,在她身边紧急刹车。 “初晓,怎么躲我啊?”他赶紧下车,上前握住她的手。 “没……” “还没呢,大老远就看见你这丫头认出我了,我还没喊你,你就跟做了亏心事似地赶紧走了。”江湛远的口气完全是轻松的。 晏初晓回握住他的手,想好了一切,泰然笑笑:“上车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是以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叙述这件事:“今天我把上次我们猜测Jessica的事告诉了警方,还有她在黑巷子里遭遇的一切也说了,警方可能会在这几天对她进行调查。对不起,我没有遵守承诺。” 江湛远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他久久地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以为他会着急,大声质问她。然而她清晰地听到他温和的一声“哦,这样啊,咱们回家吧。”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牵着她的手回家,和往常一样一起吃饭,看电视。直到最后睡觉前,她挑明了问有什么要说的吗,他仍是平和地摇摇头,温暖说了声晚安。 熟睡之际,晏初晓朦朦胧胧地感觉到额头上的一片湿意。黑暗中,她能感觉身边的他坐了起来,发着呆。 晏初晓没有睁开眼,静静地躺着,终于听到他来自黑暗中的轻语:“初晓啊,你还以为我是在装着对阿玦不在意么?……刚才听到你的话,我有难过。阿玦再怎么样,我也不希望她下场不好。毕竟这一切,都是我害她的。……我难过更多的是又怕你在试探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对我不再有芥蒂。……初晓啊,我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其实你不告诉警方,我也深深伤害了阿玦。我抛弃了她,即便她放弃所有的自尊来挽留我,我还是卑鄙残忍地不要她。这辈子,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谁都可以辜负,除了你。只要你在身边,就行了。” 没有哪刻比此时更能切切体会到他内心的痛楚和无助。她突然涌上要好好抱抱他的冲动。于是,她猛地一翻身,抱紧他诚挚道:“傻瓜,不是问过你有什么话说吗?干嘛半夜发疯来说这些?……你看好了,我现在抱着你,真真实实地在你的身边,不再逃跑,也不再骗你。……你要下地狱,对吧?我也跟着下!我晏初晓早已经不是什么好人,心机手段耍得不少。江湛远,都是因为你,让我近墨者黑,说了有生以来最多的谎,迷失了快乐的自我。所以谁都可以辜负我,就你不能辜负我!” 江湛远愣愣地看着忽然搂住他的傻丫头,半晌,才回过神,欣喜回抱住她。 “初晓,有你这些话,我不再怕了。哪怕是现在下地狱,我也心甘。” 这句话是在一周后应验的。 晏初晓没想到在警察对Jessica开始展开调查之前,Jessica再一次先发制人,不仅完美地杀了个回马枪,而且将江湛远推入绝境。 那天她在江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当江湛远彻底离开她时,她会毁灭他。 一切的来临都是猝不及防。就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娱乐圈就翻天覆地,改头换面。“小提琴家Jessica预备一纸诉状控告当红钢琴家江湛远剽窃”,“某钢琴家靠女人上位,出道原创钢琴曲全属剽窃”,“古典音乐世界骗才艺骗感情的陈世美”,“大钢琴家江湛远成名三部曲—抛妻,攀高枝,剽窃”等等标题一窝蜂涌上各大娱乐报纸的首页头条。 站在路边报刊亭的晏初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拿着报纸的手不断哆嗦,像是捏着打给她丈夫的一枚枚暗器毒镖。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满脑子只希望湛远千万不要看报纸,不要被中伤。这一念头闪现于脑海,晏初晓赶紧放下报纸,往家赶。她要在湛远回家之前把送来的所有晚报都藏起来。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天真,流言无处不在。地铁里,她立马看到那些八卦报纸带来的立竿见影的效果。乘地铁的男男女女拿着一份份报纸,趁着闲暇空当,蜚短流长: “真的假的?江湛远写得那些曲子都是剽窃的?不可能吧,他的真水流年系列中那支《鸽翼如雪,单车驶过》我还挺喜欢的咧!” “还喜欢个啥?都是抄的。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江湛远怎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走红?为什么新闻发布会上一声不吭,全权交给Jessica代言?还有,为啥每次都开什么音乐会,就连这次出首张原创钢琴唱片都要拉上Jessica?明摆着,这里面有猫腻!” “就是,你们女生都被他华丽丽的外表给蒙骗了。道貌岸然者说的就是姓江的这种人,前一阵子还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只爱他妻子一个人,其实那个笨女人早好几年就被他抛弃了!” “那这么说,江湛远还挺卑劣的,前些年瞒着自己的婚姻追Jessica,借她上位;成名后,又拿和结发妻子情深意重说事,踹了Jessica,这不是玩弄Jessica的感情吗?难怪Jessica恼羞成怒,一拍两散,要告他!” “哎,这就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 这些难堪言语一字不落地都落入晏初晓的耳朵里。她直气得血管突突直跳,浑身打颤。一冲动,她扭头对身后那帮乌合之众怒呵道:“胡说八道!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他抄袭,看到他抛弃结发妻子?什么都不清楚,就在这里乱嚼舌根,不怕舌头上长叮了么?!……”她越说越激动,眼圈不由红了。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陌生女人乱发一通脾气后又匆匆在下一站下车。 露天电视上依旧放着Jessica接受采访,扭曲事实的画面。 她说,江湛远原创系列“真水流年”中的钢琴曲都是抄袭于她的,有依有据。 她说,江湛远的阴谋从三年前开始,与前妻达成协议隐瞒婚姻,追求她,成名后再重修旧好。 她说,她是个对爱情有洁癖的女子。她可以为了爱的人,愿意把自己的心血全部都送给他;但是她的心血被糟蹋时,她不会再纵容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让他受到惩罚。 ……… 晏初晓失神地听着,这就是她所说的毁灭他?她到底有着多么大的勇气,不惜歪曲事实,恶意诋毁诬陷,甚至利用媒体舆论炒作,脏水就这样泼向他了。曾经被她捧在心尖爱过的人,如今竟然毫不犹豫将一个个罪名冠以他。他们俩的真水流年,多么好的一段时光,竟然被她磨成最尖锐的武器刺向他。 “剽窃”,“阴谋家”,“负心汉”,“感情败类”……,想想就心痛,晏初晓难过地加紧步伐。她要见到江湛远,立刻,马上。他掉落地狱的瞬间,她说过的,要陪着他。 晏初晓进屋的时候,只见周凯不知所措地站在书房门口,而书房门紧闭着,从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支离破碎的音乐。 见到她时,周凯忙将她偷偷拉到一边,拜托她进去看看江湛远,替他解释一番。 “解释什么?”她疑惑道,“周凯,又不关你什么事。” 周凯无奈地看了她几眼,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许久,他才开口道:“Jessica要告湛远剽窃的事,弟妹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她沉默地点点头。 “唉,Jessica做得也够绝的,不仅捏造证据说湛远的真水流年系列是她创作的,还……”他结结巴巴道,“还提前将湛远接下来要发行的《桃花影落》唱片中的全部曲子以小提琴公演的方式公布于众,申报了作曲权,说是她创作的……你可知道,那套钢琴曲湛远整整花了三年,不,比三年还久,他在读书时就已经开始作曲了,投入了很多精力和心血。现在被Jessica这样一颠倒黑白,圈内圈外都把矛头对向了湛远,说什么的都有,这让湛远心里多冤……弟妹,我是知道的,《桃花影落》一定是湛远创作的。这件事他只和我提了,我也听过里面的几支曲子……” 晏初晓急了:“既然只和你提了,那Jessica怎么知道这套曲子的存在?又是怎么弄到曲子的原谱的?” 这句话让周凯霎时低下了头,他不敢看晏初晓的眼睛道:“弟妹,你骂我吧,前一阵子Jessica和我聊后续工作的时候,我一激动就把湛远已经创作好一组曲子的事告诉了她,她知道《桃花影落》的存在,都是我的错。”说着说着,周凯猛地抬头,笃定地保证道:“弟妹,我发誓,我虽然让Jessica知道有这组曲子的存在,但绝对没有把《桃花影落》里任一支曲子的曲谱泄露给她!……弟妹,你相信我,也进去替我解释解释,我不想让湛远误会我……” 正当他哀求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江湛远安静地站在门口,淡然道:“老周,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我只想和初晓好好呆一会儿。” 两峰挟峙,云烟万丈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客厅能很清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晏初晓踌躇着,望着他,考虑着是先说“你别难过”,还是“别怕,我陪着你呢”好。 江湛远没有让她为难。他努力轻松地朝她笑笑,善解人意道:“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什么也别说了。抱抱我就行。” 惨白的灯光下,开放在他脸上的笑容,此刻在她看来就像一朵过于繁华的花,挂在干枯的树枝上,有不胜重压的感觉,特别的心酸。 晏初晓慢慢上前,沉默着认真地抱住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要好好抱住他,让他感到踏实温暖就好。 江湛远的事让警方预备调查Jessica的计划搁置下来。在Jessica信誓旦旦告诉警方毫无那晚黑巷子被□和伺机报复这些事后,他们开始质疑晏初晓在关键时刻将警方视线转移至Jessica的动机—为丈夫在剽窃案中取得有利舆论攻势。她想不通,为什么人民警察也这么容易受扭曲事实的影响。明明两不相干的事怎么就混为一谈了呢? 想不通的还有他的态度。电视里放着江湛远出崇明公司时,蜂拥而上的记者拿着话筒质疑他有没有剽窃Jessica的作品,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是一声不吭低头快速离开。甚至面对自己粉丝,Jessica的粉丝谩骂时,他默默承受,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那种情景,那种态度,分明是默认他真的剽窃了。 晏初晓知道他不是。看着安静回到家的他像没事人一般对她说笑时,她忍不住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句都不解释?这样让别人误解着,好受么?” “初晓,咱们别谈这些不开心的事,好吗?这些都不重要。”江湛远握住她的手。 不重要,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他轻贱自己作的曲子。晏初晓讷讷道:“一点也不在乎你的灵感,你的心血,这不像你的作风。江湛远,你别说我比你的曲子更重要。” “这样不好么?你在我的心里最重要,无可取代。现在连作曲都无法与你媲美。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他清晰明亮地说出,但听起来更像负气话。 江湛远黯然道:“真水流年,她喜欢就拿走好了。反正这件事的真伪,她心里最清楚不过。……真水流年是一段记录时光的音乐,我无法做到把它当做一件战利品和她在众人面前上演精彩争抢的戏码,不能把它当做炒作的对象。反正真水流年已经出来了,被大家听过,认可过,我就心满意足。” 晏初晓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明的醋意,酸涩道:“也对,这是你们俩的真水流年,记录的都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光,现在拿出来争抢,真的是辱没了它。” 听到这番话,他怔了怔,而后笑道:“晏初晓,你的这只醋坛子可打翻错了,浪费了。……来,是和谁的真水流年,你听我弹弹就清楚了。” 说着,他拉着愣怔的晏初晓走到钢琴边,边弹边介绍道:“第一支名字叫《the dawning of the day》……………第二支《酩酊谁家年少》…………第三支《月光水湄》……………第四支《一吻定情》………第五支《鸽翼如雪,单车驶过》………第十支《出逃的爱丽丝》………第十四支《琴韵星空》………第十五支《right here waiting》,也就是《为你守候》。” 他幽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深情望向她,道:“这下你都明白了吧,是和谁的真水流年?” 晏初晓隐隐感觉这些曲子名称是如此熟悉,紧凑连起来像是一串串和他走过的脚印。这些曲子弹奏的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意识到这点,她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故意岔开话题:“那什么,……就是你的第一支曲子用的也是英文名,你怎么不翻译一下啊?” 她的话刚出,江湛远就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才忿忿道:“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听不出来。第一支曲子叫《初晓》!” 晏初晓讶异了,许久,才得意洋洋道:“啊~,怪不得我听着怎么这么有气势,原来是我的名字呀,不错呵真不错!” 江湛远拉着她坐下,淡然道:“初晓,这些曲子我原本以为你再也回不到我身边,才写下来纪念的。没想到,老天毕竟待我不薄,我找回了你,所以这些曲子失去了,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丧失的不只是这些曲子,还有你下一张碟片中的曲子。《桃花影落》里的曲子,你不是构思了很久么?听周凯说,你花了很多心血,也很重视。” 江湛远搂过她,坚定道:“没有失去,《桃花影落》里最灵魂,最重要的一支曲子还在,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支曲子,我只为你一个人而作,只为你弹。” 说着,他垂首专注地弹奏起来。曲子是熟悉的,是上次他发现她骗他后弹的钢琴曲 。那天他在卫生间门口听到了一切,仍旧一心一意地弹奏只属于她的钢琴曲。她现在终于能体会他当时内心的无奈和悲伤,也真正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说想回到他们曾经误闯过的桃花源。 晏初晓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带着同样的心情肯定道:“找个时间,我们一定要回桃花源看看,我也想念了。” 听完他为她弹奏钢琴以后,晏初晓忽然释然了,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遇到医院里,路上有人诽谤江湛远,她付之一笑。都不重要了,湛远不在乎,她也不会在乎。 然而卫锋却很在乎。她丈夫剽窃,和Jessica纠缠不清之类的事,他在报纸上,电视上都看到了。他不解地问过她,为什么不抽身出来,硬是要趟这趟浑水?为什么还要陪在一个道德败坏的人身边受到同样的□?不值得! 此刻,他是多么希望江湛远真的出问题,最好像报纸上写的那样卑鄙无耻,感情败类。这样,或许他还有机会。 然而初晓却温和地笑笑,坚定道:“他不是,只要我知道他不是,就够了。我要一直陪着他。就算是被唾弃,谩骂,我也要陪着他。” 除此之外,她还拜托他这段时间和她保持距离,不要再频频找她。她不想把他也牵扯进来,让原本错综复杂的局面更糟糕,还有,她要尽全力不要在自己的这边出问题,让媒体抓住漏洞,再次伤害江湛远。 她现在心里想的都是江湛远,没有半点他的位置。卫锋听着很心疼,为自己心疼,也为她。 “好。”他努力微笑着承诺,“我保证一定不会成为你的问题,不会再打扰你。” 他告诉自己一定能做到。然而当他站在马路边看到她被一群记者和激进的粉丝围截在医院大门口手足无措时,他再也忍不住,为什么江湛远惹出来的祸要让她背,让她受苦? 卫锋违背了诺言,趁乱挤进人群,在她和周围的人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猛地拉起她的手护着她冲出人群。 “你这是干什么,卫锋?”晏初晓一阵莫名,怎么会没头没尾地跟着他落跑起来。 她本想停下来,但已经晚了,那些记者和粉丝像是等到什么惊天秘密,忙不迭地拿起相机,手机追在他们身后,边追边拍。 “晏初晓,一起逃走怎么样?反正你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大声道,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你……你疯了!说什么傻话?!放手!”她恼羞成怒,想挣开他的手。但她越用力,卫锋攥得更紧。 “你乱动的话,那伙人就要追上来了!到时拍到我的正脸,连累你丈夫,可别怪我!”他居然恐吓道。 晏初晓无奈,只得顺从跟着他跑到马路对面拦车。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一辆辆从眼前疾驶过的出租车不是载着人,就是视若无睹。 眼看那伙人越来越近,一辆救命的豪华私家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快上车!”车窗摇下来,是王太太。 晏初晓他们喜出望外,来不及多想,就迅捷上了车。 确定后面没有尾巴跟着了,她们进了一家茶室。 “太谢谢你了,王太太。这次要不是你,我们就……”晏初晓惊魂甫定地致谢。 王太太忙摆摆手,温和道:“快别这么说,晏小姐,我就是刚刚送小蕊去学校恰巧路过这里,就看到你们被记者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言难尽。”她简短概括。 王太太觉察到她忧虑神色,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理解道:“晏小姐,你丈夫的事我看报纸电视,大概都清楚了。……我相信他不会是这样的人,这一切肯定又是那个女人在搞鬼!” 晏初晓感激地看着她,道:“谢谢,真的谢谢。王太太,你大概是除了我和湛远经纪人以外唯一能相信他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卫锋慢慢开口道:“其实……其实我也相信他,他不像会是剽窃别人作品的人。” 看到他不计较了,晏初晓的心情转好,笑道:“好,也算你进来。你是第四个相信江湛远的人!” 王太太也笑了。她这才留意到卫锋,便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哦,他叫卫锋。他哥哥和钱……”晏初晓蓦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便收敛笑容郑重道:“王太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找着机会问。现在问,不是故意要引起你的伤心事……” 她顿了顿,小心问道:“当年回国前,巴黎的警方通知你钱旭东意外死亡,你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么?” 她的这些话让卫锋和王太太都吃了一惊。卫锋重新审视着对面的贵妇人,揣度她和钱旭东到底是什么关系;而王太太脸霎时沉了下来,她不解问道:“晏小姐,你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晏初晓把情况大致说了下,就提出自己的怀疑:“很可能钱旭东当年坠河身亡不是意外,王太太,难道当时你去认尸时,就发现半点可疑之处么?” 王太太沉默了,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攥紧。半晌,她抬头道:“有,我有怀疑过,怎么会这么巧,恰好死在我要轻生的河里?但是当年我恨钱旭东,觉得这就是他最好的报应,是天意。我不愿多想,草草料理完他的后事,就急忙带着小蕊回国了。” 她顿了顿,竭力回忆道:“……他死时穿的那件西装很奇怪,胳臂肘沾了油彩,还有裤腿也有油彩的斑迹。虽然被水打湿了,但我仍认得出。我是学画的,对颜料很敏感。……所以我肯定他去了酒吧以后一定去了另外的地方,可能是个画室。反正不像警方所说的那样,最后发现他出现的地点是左岸酒吧。” 晏初晓又疑惑了,Jessica和油彩能扯上些关系,她在巴黎确实是开了一家画廊。但是钱旭东死的时候,她在L市,是她开音乐会的日子,不可能也没时间飞回去杀人啊。 山势盘陀真是画;泉流宛委遂成书 那天卫锋当众拉着她逃跑果然引起轩然□。晏初晓对此有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报纸上除了写“半路杀出程咬金,神秘男人夺抢江湛远之妻”之类的话语,还大篇幅地牵扯出三年前的医疗事故,并捕风捉影,大胆猜测她为了逃避责任,息事宁人,玩弄苦主弟弟的感情。甚至报纸还无聊到拿出卫锋以前的照片与那天所谓神秘男人的背影做出详细对照,简直图文并茂,绘声绘影。 这下,晏初晓更能确定当年的医疗事故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能够详尽编出一整套荒诞情节,Jessica在调查她时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她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像是旧梦重回,G市人民医院受不了舆论压力和每天的记者粉丝闹场,也学着L市人民医院冠冕堂皇地放她长假,叫她暂时不要来上班。 没有上次的悲伤和不甘心,她很平静地接受了长假,就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戏剧再一次上演。晏初晓离开医院时,居然在大门口遇上Jessica。据经纪人欣姐自报,是陪同她来看病的。 当然也跟了不少记者粉丝来造势。造势的人不仅把Jessica围紧了,还堵住了晏初晓的去路。 “江太太,能说说三天前拉你逃跑的神秘男人是谁吗?” “神秘男人是不是你以前的医疗事故中死者的弟弟?江湛远知道么?……” “三年前的医疗事故,能简要和我们说说吗?你是否借和苦主弟弟交往来逃避责任?……” ……… 他们不仅抛出一个又一个放肆的问题,还开始推搡晏初晓,以至于她怀里抱着的箱子洒了一地东西。 “……你们,你们干什么?别推我,我东西掉了……”她一个趔趄,继而摔倒在地。 晏初晓又急又气,只得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东西。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让她开始头昏脑胀。 她预备捡一支笔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是江湛远。他心疼地看着她,忙将她扶起。 记者们见江湛远来了越发兴奋了,争先恐后地把话筒伸至他,七嘴八舌地发问。 江湛远面无表情地拿过一支话筒,咬字清楚道:“我会和Jessica小姐对簿公堂的,追究她污蔑诽谤我的责任到底!也请Jessica小姐现在不要太性急张狂了,三番四次来打扰我的妻子!你要造我的谣可以,但是不准对我的妻子有任何侵犯,任何污蔑,否则你竭力不想记起的事我会让在场的媒体帮助你重温一遍!” 他的这番话无疑是一枚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霎时人声鼎沸,秩序越发紊乱。不少记者忙将话筒移至Jessica,争问她不想记起的事到底是什么。 Jessica木然地被一拨一拨涌上的人流给挤得摇摇晃晃,一点知觉也没有,感觉不到嘈杂,也感觉不到拥挤。人群中,她只看到他,一张对她没有半点感情,恩断义绝的脸。 居然会有这一天,他也像李景华那帮禽兽一样,拿过去他们带给她的伤害来威胁她。这样的人,是不是该对他更绝情一点,让他彻底毁灭? Jessica的脸上浮起轻轻一笑,她文雅地拿起一支话筒,轻启朱唇:“江先生,是不是因为剽窃我的作品被曝光而理屈词穷了,所以才狗急跳墙地来转移各位记者朋友的注意力?呵,这种花架子我劝你不要耍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含沙射影。我Jessica清者自清,无愧于心,既然敢披露你剽窃的事实,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你的栽赃陷害!” 江湛远空洞地看着她,一个为了报复他而丧心病狂,病入膏肓的可怜女人。他慢慢说道:“如果华老师看到你现在这种样子,应该很伤心吧。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你会变成一个满口谎言,颠倒黑白的女人。……Jessica,你应该很清楚真水流年,桃花影落里曲子都是谁作的,又是为谁作的。根本不属于你的任何一支曲子,你得到了音符和旋律,却永远得不到这里面的感情和灵魂!你的小提琴拉着一个男人对他深爱妻子的思念之情,会有意思么,会心安理得么?” “够了!江湛远,你别在这妖言惑众!”Jessica终于按捺不住,激动道,“是我的曲子!不管你煽情做作再说些什么,这些都是我的曲子!你放心,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拿出最有力的证据来证明真水流年,桃花影落都是属于我Jessica一个人的!同时我会追究你剽窃罪名到底,让你身败名裂!” 江湛远轻蔑地笑了一声,冷冷道:“你错了,Jessica,这些曲子是谁作的只需要曲子的主人证明就行,我会让这一切物归原主的,那么法庭上见吧!”说完,他就拉着愣住了的晏初晓决然离去。 既然下定决心和Jessica打官司,江湛远就和周凯开始筹划准备起来。律师方面,他们请到了知名的M市律师渠枫,这还是晏初晓的大学朋友夏瑜全力介绍的。在他们最艰难,不让人相信的境地,夏瑜能相信江湛远,并且提供帮助,这对于晏初晓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除了律师,他们还打算找出那个窃取曲谱给Jessica的人,应该是公司里的人没错。为此,周凯还特意偷偷观察公司内部的人,特别对Jessica身边的经纪人欣姐,助理Cherry留意颇多。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展着,就只等开庭的日子。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晏初晓突然想起王太太描述钱旭东死的疑点的事。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她肯定Jessica身边有一个帮手,帮助Jessica掩饰身份,消除作案时间。总之,钱旭东之死绝对不能忽视。 晏初晓蓦地涌上一种奇怪的想法,她也许得去一趟巴黎。巴黎,是所有一切的开始,她在那儿发现Jessica,继而卷入她的阴谋之中,好朋友接二连三受到牵连……或许,在那里,她能找到线索,她有预感。 在周凯的家里,她把自己要去巴黎的事简要以因公出差的方式说了,拜托在这段时间好好照顾湛远,在他被外界攻击诽谤时多费点神。最多三四天,她就会赶回来。 看着她为丈夫紧张兮兮的样子,周凯笑着打趣道:“总算等到这么一天,晏初晓会在乎担心起江湛远。……现在看你们夫妻患难与共,互相为对方着想的恩爱样,我周凯还挺羡慕的。” “得了吧,你还羡慕?我可听湛远说,你和苏北交往上了,天天偷着乐呢。动作蛮迅速的!”晏初晓嗔道,笑问:“诶,啥时开始的?好像你们俩交往就是一眨眼的事,连常在你身边的湛远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腼腆道:“就是……就是有一晚,开车在路上碰上她,她当时不知怎么的,边走边哭,哭得挺伤心。我很心疼,就拉着她在酒吧想和她排解内心的难过。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小北说她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其实她一直有一个很爱的人,深埋在心底,可是那个人却只是利用她,不断让她绝望痛苦,她为了他,已经迷失了自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当时看着她满脸泪水,无法自拔的样子,我一冲动,就把对她的爱慕全部说了。那个男人不稀罕她我稀罕,我要照顾她,让她安定幸福,帮助她从痛苦中出来。……弟妹,你相信我,虽然当时我是喝了酒,但那番话我是清清醒醒地说出,我对小北是认真的,我要对她好,给她幸福!” 晏初晓信服地点点头,疑惑道:“我相信你的话。可是苏北她没有什么深爱的人啊,这些她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我也不知道她生活在痛苦之中。对了,以前读大学时,她一直单着,除了和寝室我们几个打交道,就只是独来独往,从没交过男朋友。” 她虽是疑惑,但周凯却是笃定万分。他定定地看着晏初晓身后,真挚坚定道:“不管小北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她的现在和未来我要了。我有自信,能给她一轮更大更温暖的太阳。” 循着他的视线,晏初晓诧异地转身。墙上钉着一幅油画。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端望。油画上是黑黢黢的城市,没有灯,死寂一般,被无边无际的夜色浸染。唯一让整幅画有点亮丽色彩的,是天际处一点红,像是太阳。这幅画像是画早晨日出的时刻,却又不像。画中全无太阳升起,万物生机复苏,光芒万丈半点气息,可偏偏名字取的是《芒》 “是小北画的。”一旁的周凯解释道,“小北说,天边的那一点就是她的太阳,稀薄微弱,不足以温暖她,甚至说不定哪一天这点太阳就被黑暗给吞噬了。当时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小北的过去可能很苦,这幅画大概就是她内心的反映,无助茫然。所以她才想画太阳,才会咬破手指用血点上那点太阳……” 晏初晓久久地盯着《芒》,恍惚道:“是么?她竟然会画画?……这些,我一点都不知道……” 一星期后,在琴室里,Jessica反复拉着桃花影落里的曲子,不由蹙起眉。她放下小提琴,转向经纪人道:“阿欣,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 “呃,是有点。”欣姐略略思索,犹豫道,“感觉最后一首曲子《G小调恰空》与众不同,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Jessica思忖着,道:“《G小调恰空》的确与众不同,它是西洋曲风,与前面几首中国古典风的《凤凰吟》,《某处,吾爱》,《往日情怀》,《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等列在一起不和谐……应该说,它与桃花影落整套曲子格调不搭,曲子乐章太长,与前面的曲子相比有点头轻脚重,倒不像是桃花影落里的曲子。”她说着,不由想起那天江湛远笃定地说着要让这一切物归原主的话语,似乎他有十足的把握打赢这场官司。 正疑惑之际,她的助理Cherry火急火燎地拿着一沓报纸从外面赶来。Cherry气喘吁吁道:“Jessica……欣姐,不好了……报纸上江湛远的经纪人周凯说江湛远要披露一支叫《桃花影落》的曲子……” “说什么胡话呢?”欣姐一阵莫名,蓦地打断,“《桃花影落》里的曲子咱们早就公布了,他现在披露还有什么用?!喂,就为了这种事,你大惊小怪……” “阿欣,你别吵!让Cherry说下去!”她隐隐觉得不寻常。 “是这样的,这支《桃花影落》不是《桃花影落》里的任何一支,江湛远当时没创作完,就没把它列入其中。这些天,他已经将把这支曲子创作完,想在法庭上拿来做证明。” 欣姐丝毫不在意,轻松笑道:“原来是这样,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在这么几天仓促创作出来的曲子能有什么好的,披露就让他们披露好了,况且一支曲子就能证明整套《桃花影落》就是他的?简直痴人说梦!” 声余玉树动,响静霜长空 “不,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Jessica冷静道,“江湛远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是池中之物,如果不是胸有成竹,他绝对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创作出一支曲子,并且大张旗鼓地公布出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支《桃花影落》应该是整套《桃花影落》里的真正核心曲子,这支曲子要扳倒整套《桃花影落》就已足够。看来我们这次是轻举妄动了。” “那该怎么办啊?”欣姐着急道,“如果在法庭上证实了的话,那情势就对我们太不利了!” Jessica不语,久久盯着报纸上有关《桃花影落》曲子的消息。半晌,她才微微一笑,道:“我不会这么容易被他们扳倒的。” 喧嚣的酒吧里,苏北欠了欠身,微笑着望着从洗手间出来的周凯。周凯已经有了些醉意,脚步凌乱,晃晃悠悠的。他从人群中转了半天,才找着座位。不好意思地朝她傻笑几声,他就“哐当”一声坐下。 苏北看着好笑,温言道:“看来你已经醉了,要不今天咱们就喝到这里,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没醉,还能喝一阵子。”周凯硬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北你的酒量还真是挺好的。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能喝的。” 说着,他端起面前的酒,预备一饮而尽。可是手刚触到酒杯时,他就伏在吧台上醉过去了。 苏北浅浅啜饮了一口自己酒杯里的酒,处之泰然。 将周凯扶至家时,黑暗中,他突然醉醺醺地抱住了她,这让她突然吓了一跳。苏北脸登时沉了下来,本想将他狠狠推到地上,却听见他伏在她的背上,模糊不清道:“……小北,我相信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这些突如其来的话语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弦。忧伤如期而至,像雾一般笼罩了她。苏北伸手回抱住他,不带任何欺骗地抱了他一下。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回报再也给不起。 将他放平在床上,苏北舒了一口气,试探地唤了几声“周凯”。确信他醉得不省人事,她才起身,开始打量着整间屋子。 和上次一样,苏北径直先来到周凯的书房,开启电脑。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帮她弄到最后一支曲子,把最后的证据毁灭,她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到时,她好了,自己也就好了。 正专注寻找一个个文件夹时,她突然觉得太静了,世界蓦地静得可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潮水般上涌。 苏北下意识地抬头,冷不防地瞟见门口已经有一个黑影倚在门口,长发黑衣,幽幽的,竟然有些像Jessica。 “谁?谁在那里?!”她一阵瑟然,冲口而出。 黑影上前,摁亮了灯。 看到她的那一刻,苏北竟然不再惊慌了,有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就做好准备她迟早会发现一切。 苏北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安静地朝她唤了一声:“晏子。” “那支曲子根本不存在,是我们设计骗你来的。”晏初晓也很平静,是自己从未料到的平静。 平静,她以为自己无法做到。在发现一直信赖的好朋友骗了她时,最起码她会伤心或者愤怒,失望……然而这些情绪她都没有了,只有深深的平静。 她望着苏北,冷静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前面那些曲子都是你从周凯这里偷走拿给Jessica的吧?” 苏北慢慢站起来,低头浅笑一声,轻松道:“你都来这儿设局了,想必已经胸有成竹。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么?” “有意义,我想亲自从你的嘴里听到真相。”她逼视着苏北,沉着地再问一遍,“小北,这些事果真都是你做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Jessica来害湛远?又为什么在我们身边一直掩饰着自己?” “掩饰?呵,这真是形容我再合适不过的词。”苏北感伤地玩味着,泰然自若,“这样吧,晏子,咱们做个交换,你把怎么发现掩饰的我经过告诉我,我再把做这些事的动机告诉你。呵呵,我现在还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突然怀疑到我的?一直以来,我都有自信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晏初晓忧伤地望着举重若轻的苏北,感觉眼睛里有雾漫了上来,一涌一涌,思绪渐渐被雾笼罩,纷飞…… 再次去巴黎后,她按照钱太太提供最后钱旭东出现的地点找到了左岸酒吧。三年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所以她原本不抱希望,就是单纯地在酒吧里坐坐。 然而,似乎冥冥中自有注定。 那天,招待她的是一名华裔调酒师Ken。Ken很健谈,也很热情,和晏初晓聊了一会儿天后,竟然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她在这个时刻共同分享一瓶保存了三年的红酒。能够在预约好的时刻凑巧遇到一个中国女人来开启,看来是天意。 又是三年?晏初晓来了兴趣,欣然同意,但疑惑地问道,到底是什么宝贵的酒非得在预约好的时间喝? “是我一个朋友的。三年前这个时刻他和他的女友在这里存了一瓶酒,约定三年后共同开启。可惜……”Ken开启红酒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下,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他最终没办法开启了。三年前,他坠河意外身亡……” 听到这里,晏初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木然地听着Ken继续感慨:“Athony一生风流,和很多女人打过交道;但是死后却太凄凉了,不仅那个约定和他开启酒的新女友对他不闻不问,连他离婚的老婆在他死后也立马带着孩子飞回国……” 再清楚不过了,她想也没想,冲口而出:“你的那个朋友叫钱旭东,对吧?” Ken惊诧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点点头,问道:“你……你是?” 晏初晓一时想不出怎么介绍自己,就隐晦敷衍:“算是他的一个朋友吧。能告诉我他的那个新女友是谁吗?” 估计Ken误会她是钱旭东数不胜数女友中的一个,此刻正吃醋,便迟疑着解释道:“是个叫Julie的中国女人,Athony只认识她一个礼拜,玩玩而已的。一头的红头发,穿着暴露……反正没晏小姐你漂亮。” 见晏初晓怔怔地看着红酒瓶上挂着的一张卡片,他更找着理由数落Julie了:“这个Julie其实没一点诚心,Athony都写了他的中文名字,而Julie却一点也不透露,只在卡片上简单签了一个“J”字。难怪Athony死后,她变得如此凉薄,再也不来这里了。” “J”字,红头发,在李穹在一起的红发女郎?这些敏感的词跃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晏初晓莫名想起Jessica,便赶忙拿出Jessica的照片,问道:“你说的那个红发女人是她么?” Ken不明就里地探头看照片,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否决。见晏初晓失望的样子,他安慰道:“晏小姐,其实以前的事不必再计较了。Athony都已经去世三年了,再追究他以前和谁交往也没多大意义。或许,她是Athony最后一个女友,但我保证,绝对不是Athony最爱的一个……” 晏初晓抬眼望他,平静地打断:“给我讲讲他坠河那晚在酒吧里的事吧,那晚,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这儿么?” 接下来,Ken只是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三年前的事。那晚,他一个人来,情绪低落,不停地喝酒。当时酒吧里顾客很多,Ken一时脱不开身,就没有怎么注意他,只是无意间瞥见他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就匆匆离去,后来第二天就知道他坠河淹死的消息。 “他平常除了酒吧,还喜欢去什么地方吗?”晏初晓想起钱太太说的钱旭东死时穿着衣服上的颜料,贸贸然问道,“比如说画廊。你知道他经常去什么画廊么?” Ken大惑不解地重新审视着不断问些莫名其妙问题的晏初晓,讪讪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晏小姐,我和Athony只是在酒吧里喝酒认识的,对他方方面面不是很熟。” 见晏初晓起身欲走,一脸失望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那个Julie应该是学画的吧,有几次和Athony来都背着画夹。 他的这句话,让一个地点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晏初晓抓住了一条线索,忙致谢离去。 再次来到塞纳河畔的abysmal sea 画廊,已经换了主人。即便如此,画廊还是沿用以前的名字,甚至还保留原来的摆设。 她虽心灰意冷,但还是在画廊里呆了许久,像是一个懂画的人浏览着一幅幅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画会告诉她一些什么。结果真的如此。 …… “哦?那画廊里的画究竟告诉了你什么,让你发现了一直掩饰着的我?”苏北微笑着问。 “是logo,‘abysmal sea’画廊特有的logo,一个高脚杯盛着的海。”她冷静道,“画廊里每一幅画都有这么一个图标,我在你送给周凯的《芒》中也看到同样这个图标。小北,你才是‘abysmal sea’真正的主人,才是那个隐藏在Jessica背后的红发女人。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在你的大学里会突然邂逅Jessica,为什么你一个学设计的人三年后回国去的偏偏是江湛远的唱片公司,为什么那天在餐厅洗手间里你会有那样的举动,像是认识我一般,甚至……” 晏初晓顿了顿,艰难说出:“甚至那天在我家你故意告诉江湛远我在吐,让他听到那些话,知道我在骗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Jessica?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你可以果断放弃我和你这么多年朋友的情谊,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她?” 苏北也黯然了。许久,她才凄然笑道:“晏子,其实我和你一样,你可以为了江湛远当机立断地设局让我进瓮,就应该明白我最终选择的初衷。在爱情面前,友情就显得次要了吧。” “你是为了爱情?”晏初晓愕然。思忖片刻,她哀伤地问道:“难道你也喜欢江湛远?和Jessica一样,因为得不到,所以就毫不犹豫毁掉?是这样么,小北?” 话音刚落,苏北呵呵地笑了,脸上流露出惨淡的神情。 “如果是喜欢江湛远,喜欢男人,我就正常了,也就不必这样苦苦挣扎了。”她终于一字一字吐露,像是撕掉自己最后的尊严。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巨大的震惊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她给击晕了。晏初晓仔细地打量着相处多年的苏北,像是第一次认识般,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道:“你说……你喜欢J……” “对,我喜欢她,Jessica。”苏北坦然承认,“晏子,我喜欢女人,是个同性恋。” 她头懵了,直摇头道:“小北,你怎么会喜欢她?你知不知道,Jessica不是同性恋,她爱的是江湛远。你和她……她会接受么?……” “对,她爱江湛远,永远不可能接受我。甚至她把我喜欢上她,完完全全当做一个笑话。”说出这句话时,苏北的眼睛里不由溢出泪水,言语中含着化不开的刺心。 这还是晏初晓第一次看见美丽理性的苏北哭。她终于明白小北为什么会在开学时不住女生寝室,为什么整个大学期间情感洁净如同白纸,美丽而寂寥地走完人生中最诗情画意的时光。 感觉到心疼,她也落泪了:“小北,怎么这么傻?竟然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爱上你的人……Jessica,她给你的,只能是利用啊……” “她给我的,只能是利用。晏子,你没说错,一直以来,她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发现我爱上她,她也只是把它当做我的软肋,我离不开她。可是我心甘情愿,还对她充满感激之情,毕竟是她,让我发现自己还有爱一个人的能力。”苏北绝望地闭上眼睛,喃喃道,“晏子,你知道么?其实我也想像正常人一般谈情说爱,谈几场恋爱后再嫁一个好男人,可是不可能了。我怕男人,从很早开始……” 苏北慢慢蹲坐下去,搂紧躯体,木然地撬开记忆的缝隙:“如果,爸爸没有破产自杀,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还能幸福地走自己该有的路。但是看到爸爸冰凉的尸体,我就预感过去所有的甜正慢慢离我远去。……爸爸去世后,家很快就支离破碎,妈妈受不了从天堂一下子跌倒地狱的苦日子,很快就找好了一个做房地产的富商。她很理性地问我和哥哥,愿不愿意和她一道改嫁,不愿意的话,她就只好送我们去孤儿院。两条路,说得清清楚楚,就像在做交易一般,原本幸福快乐的一家人决断地划分界限,血肉亲情也能就此分道扬镳。 哥哥很倔强,受不了妈妈的背叛和无情,当晚就愤然离开了家。我没那么大的勇气,也舍不得放弃荣华富贵,只好跟着妈妈一同嫁进苏家。所以噩梦就此开始了……” “你的继父……对你不好么?”她试探地问。 苏北仍旧闭着眼睛,流泪摇摇头道:“不,他对我非常好。没有打,没有骂,物质条件给我最好的,让我上不同兴趣爱好班,过生日时偷偷把我班上的所有同学请来开盛大的Party,所有的同学都像对待公主一般仰视着我,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父亲。我开始以为他是因为爱我的妈妈,才对我好的,原来并不是。……那种好,好到极致,好得殷勤,有点不正常了。我开始对他有戒备,尤其是当妈妈不在时,我就躲着他。像我想的那样,他果然没有好心,经常逮住机会说一些暧昧隐晦的话语。我想逃,却不知道当时没有经济能力的我逃走后能做什么。……就这样,一年,两年,我尽可能躲着他,防备着他,恐惧着他,想拖到上大学远离这个家的时候。高中三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却始终不敢卸下戒备,总感觉身边随时埋着一个炸弹。……炸弹的爆炸是在我高考后,我快要成功逃离的时候,一步之差,就一步之差。那晚,在酒店庆祝我在L大金榜题名大摆筵席时,我给各桌祝酒时第一次沾了酒。……我突然觉得头晕,就先坐司机的车回了家,没想到那个畜生竟然随后也偷偷开车跟着我回来了。最后……最后……” 苏北突然搂紧了瑟瑟发抖的躯体,撕心裂肺道:“最后那个畜生将我给玷污了……我拼命地喊,拼命地挣扎,却没有用,手脚无力,像陷进沼泽一般,眼前是污浊的一片。不断地下沉,下沉,无尽的泥沼将我掩埋。我……我今生是不可能再干净了,怎么洗都是脏的,永远残留那晚的泥巴和污秽……晏子,你能体会当时我那种痛不欲生的感受么?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喜欢男人吗?” “别说了……小北,都忘记吧。过去的那些,都忘记……我能理解。”晏初晓泪流满面,哽咽道。她颤颤巍巍地想去握小北的手。 苏北避开了她,抹掉脸上的泪水,勉强一笑道:“不,晏子,我要说。说好了的,你把怎么发现掩饰的我经过讲出来,我就告诉你动机。无论如何,我都要做个交代。” 她深呼吸了一下,镇定道:“其实伤我最深的不是那个禽兽,而是我的亲妈。我要告那个畜生,她不仅不帮我,反而阻挠我。……就为了继续做有头有脸的苏太太,她威胁我,说告到法院,也一定是我败诉,闹到最后也是我身败名裂,自毁前途。见我怯缩了,她又开始开出诱惑的条件,又是钱,供我读完大学,出国留学,开画廊……哈,一大笔卖身钱!我接受了,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这个爱钱无情的女人,还有那个禽兽,我要用他们的钱养精蓄锐,将来狠狠报复他们,让他们成为穷光蛋!……然而,上天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在巴黎留学的时候,这对拍档开车居然发生车祸,两个都死了。我……我一下子就像抽干了似的,没有目标,满腔仇恨不知如何发泄。我轻生了,半夜跑到塞纳河去跳河,但是Jessica救起我。 她给了我活的勇气,听完我的经历,她淡然讲了一个女孩的经历。虽然说得是那么风淡云轻,但我相信是她的真实经历,也能体会到她内心深深掩埋的痛苦。她说,死很容易,也很轻贱。随时随地可以找到方法轻生,根本没有人为你难过,悲伤,那些伤害你的人也会很快把你忘记,忘记他们曾经犯过的错。上天照样会原谅他们,让他们好吃好喝。活下来,报复那些该死的人再死,这辈子也不觉得冤了。我就是那个时候喜欢上她的,喜欢她坚强活下去的勇气,喜欢她出淤泥而活得越来越光彩,还有她的才华。她真的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只要下定决心去一样东西,她就一定会学成……” 苏北抬眼看着晏初晓,坚定承认道:“晏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擅作主张替Jessica报仇的。钱旭东,李穹,李景华都是我杀的,还有江湛远的曲谱,也都是我偷的。这些统统与Jessica无关。你如果要报警,抓我去警察局,我要承认的也只有这些。” “值得么?”她泪眼朦胧地问,“你该知道她一点也不爱你,甚至在利用你,这样还值得么?” 苏北微微一笑,心静如水道:“她是正常人,不能给我爱,我能理解。但是我爱她,这些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我决心一个人全部承担。晏子,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你就带我去警察局吧。” 她的这番话让晏初晓的神情变得冷峻。初晓理智道:“小北,你错了,如果不涉及人命,你爱她,当然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可是这所有的一切,牵涉到无辜,比如雨薇,文惠,我不能让她们受冤枉,一定要追究沈惜玦到底。还有……”她的声音黯然了:“我不是警察,只是个平凡人,做不到把一个好朋友亲自送到警察局,你走吧。” 苏北缓缓起身,道:“晏子,这辈子能和你做朋友,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和409寝室姐妹生活的时光,我今生都不会忘记,我……” “别说了。”晏初晓冷冷打断,道,“我不想听。快走吧,否则我后悔就说不定了。” “好,我走。”苏北收起所有的悲伤,果决走至门口,愣住了。她看见门外站着的眼睛血红的周凯,想必刚才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苏北依旧优雅地朝他笑笑,道:“周大哥,对不起,这段时间利用你了,给你造成伤害。” “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周凯木然且突兀道。 “所以啊,更加对不起。我是个同性恋者,这辈子注定是得辜负你的真心。”苏北轻松道,“那么,再见,祝你找到一个能真正给你真心的女孩子。” 周凯失魂落魄地站着,无端由说不出一句话来挽留她,只是痴痴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直至终于消失了。 晏初晓抬头看着周凯,冷冷问道:“不是信誓旦旦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温暖她一辈子吗?怎么,还是在意她的过去,在意她是个同性恋?” “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结果?”周凯痛苦叫道,“我真是疯了,要配合你去查这样的真相!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晏初晓也很痛苦,痛苦得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沈惜玦真是太狠了,这回偏偏又挑选了她身边一个好朋友。这个女人,是想看看她们互相残杀啊…… 她默然地走进洗手间,将藏于口袋里的录音笔顺手扔进马桶里,开水冲走。 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 关于那晚的真相,江湛远什么都没有问。他知道真相一定是初晓无法面对,害怕承认的,所以她才选择沉默。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查到。”晏初晓半垂眼帘,内疚道。事到如今,她只能放弃为自己丈夫澄清污蔑的机会。 他信,毫不介怀地搂过她,恍然笑笑:“没关系的,这一切都不重要。” 晏初晓仰头看着他,痴痴问道:“到底我们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我们身边的东西一件件拿走?” 江湛远垂首吻着她的额头,会心一笑:“这样很公平啊。老天将我们的身外之物一件件拿走,是为了提醒我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初晓,你是我最好的;除了你,今生我别无所求。” “嗯,你是我今生最好的!”躺在他怀里的她重重点头。此刻,她感到安心,就如湛远所说的那样,一切都不重要。拿走,都拿走吧,除了湛远,这辈子再没有什么东西让她在乎。 晏初晓没有继续将苏北的事追究下去,以为她放手,Jessica也会放手,不再为难小北。然而,一切都错了。她从没有想到那晚的话是小北最后的话语,小北已经悄悄给自己判了死刑。 她是在一个早晨接到周凯电话的。早晨,太阳冉冉升起,即将驱赶不夜城的黑暗,带来光的温暖,光的希望。但是小北再也看不到了,她还是没有等到人生中真正太阳的升起,早早让心底的阴霾吞噬了光亮。 小北和衣安静地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被她的血染成殷红一片,在透过窗户射入的阳光照耀下是那么触目惊心。小北的脸上没有悲伤,微微带着笑,割腕的手无力滑落浴缸,血像蛇缠绕着她的手,顺着信子垂涎到地板上,慢漾开来。 晏初晓木然地倚在门口,欲哭无泪。她平静地看着屋子内警察走来走去取样,平静地看着周凯红着眼眶恳求警方说着什么,平静地看着周凯深情地抱起泡在水里的小北从她身旁经过,平静地最后一次看着小北安详沉睡的脸。 真的能安详么?小北,你就这样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留着那些对你有记忆的朋友在痛苦,在彷徨,你就真的能安详么? 晏初晓恍惚地看着书桌上的两封书信,一封是苏北的认罪书,详细交代了杀死钱旭东,李穹,李景华的经过,将所有的责任都大包大揽起来;另一封是特意留给她的。 她没有伸手接过警方递给她的那封信,而是嘻嘻哈哈地疯笑起来。又是一个为了爱情甘愿去死的傻子,疯子! 她一个转身,漠然笑着欲离开,但是警方拉住她,劝道:“晏小姐,你还是看看死者留给你的信吧,没准能在里面找到线索……” “我不干!”晏初晓愤然打断,斥责道,“找到线索,苏北能醒过来么?你们能抓住沈惜玦吗?……不能吧,什么都做不了,还有人在渐渐死去,要你们这些警察有什么用?!” 她的突然爆发让在场的警察都尴尬万分,无言以对。这时,周凯平静地走过来,取过信,塞进她的手里,冷冷命令道:“快点看了这封信,我不想让小北走得不安心。” 晏初晓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许久,她才“呵”的一声惨淡笑了,无情道:“好,我就成全她,让她走得安心!” 权当完成任务一般,她硬着心不屑地拆开信封,大声念出信的内容: 晏子,从来没有想过给你的最后一句话会是“对不起”。但无论如何,我此生最愧疚的人是你,从插手破坏你和江湛远感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陷入万劫不复。是我亲手打破你对我的信任,生生杀死你我之间的友谊。 那天,我说错了,你和我终归不同的。在爱情和友情面前,你无法做到孰轻孰重,决然舍弃任何一方。哪怕我对你做过那么多伤害的事,你还是会有恻隐之心,会理解,会原谅。可是,晏子,你能放过我,我却再也不能放过自己了。相信我,死对于我是一种最好的选择,最惬意的解脱。死亡真的是一件很平静安详的事,就像摆渡一般,此岸的人说她走了,彼岸的人说她来了。 我很后悔为什么三年前要重生,那个时候,最起码我的双手没有沾上血腥和罪恶,自己没有看见深爱的人渐渐走向毁灭,还有,我能问心无愧地怀抱着你和姐妹们的情谊沉沉睡去。但如今,大学时期和你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我是没有资格再拥有了。所以啊,赤练仙子“李莫愁”,请不要原谅我,既然我选择万劫不复,就让我真正的万劫不复吧……… 晏初晓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变成呜咽了。她仍旧无法再将漫不经心,漠然给装下去,泪流满面喃喃道:“小北,小北……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你给我回来……” 她突然感到后悔,揪心的后悔。如果那晚,她不放过小北,追究到底,或许,小北能够放过自己,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哪怕只有绝望,至少命还在,她会陪着小北的,不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 然而,铸错已成,浴缸里,地板上的血在默默陈述着小北离去的痕迹;死亡的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 在崇明公司的门口,她等着Jessica。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心肠如铁,肝胆俱冰,她还是想告诉小北的死讯。一枚被Jessica反复利用的棋子被毁了,她会难过么? 晏初晓平静地看着满面春风的Jessica在经纪人,助理的陪同下拾级而下,Jessica也看到了她,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便对旁边人耳语几句,就款款朝她走来。 “哟,大钢琴家夫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天就不怕一大帮记者粉丝再次来围攻了吗?”Jessica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晏初晓目光沉静:“沈惜玦,小北死了。就今早。” Jessica的脸抖地白了,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她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波澜不惊道:“好笑,江湛远的策划助理死了,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对,一颗棋子死了,是对你不再有用了。”对她冷漠的反应,晏初晓早已了然于胸,故不甚惊讶。她平和道:“沈惜玦,我来这儿告诉你这些本就没有抱期望你会为小北伤心难过。只是觉得有必要把小北的死讯通知你,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出卖背叛你,用死承担了你所有的罪恶。………这些都是你想要的结果么?成功地复了仇后找了小北来当替死鬼,小北付出的爱竟然得到如此不堪的回报,这一切,你应该颇为满意吧?” “不,我不满意!”她终于露出真面目,不再演戏了。Jessica脸抽搐着,咬牙切齿道:“我怎么能满意呢?最对不起我的人还好好的,直到现在仍未得到报应!” 她的脸上又浮起阴深的笑容,轻飘飘道:“晏初晓,你不是想亲眼看到我把江湛远给毁了吗?怎么,害怕了?舍不得了?……呵,我告诉你,我会亲手毁掉他,你们俩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幸福在一起!” “你真可怜,简直无药可救了。”晏初晓悲哀地打量着她,“小北的一颗真心你真是糟蹋了。” 她仍旧盈盈笑着,丝毫不经意:“你又何尝不是?如果不是因为你,苏小姐也不会死。……晏初晓,你为了江湛远,已经接二连三地害了几个好朋友。怎么,到现在还舍不得放弃他么?” “说来说去,你最后的目标还是江湛远。”晏初晓惨淡笑道,“不过可惜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爱你,这辈子再也不会。” “所以我只好毁了他。得不到他的爱,让他恨我也是好的。”Jessica恨声道。 晏初晓无言地打量着她,这个病入膏肓,谁也无法唤醒的可怜女人。 看到晏初晓拿她没办法一脸无奈样,Jessica得意笑了。她轻笑摇摇头,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晏初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江湛远一开始负我,或许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我们俩都不会像今天这么痛苦?”这是Jessica上车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旋开旋落旋成空,白发多情人更惜 Jessica面无表情地摁亮灯,打量着画室。房间里摆满了来自“abysmal sea”的画,色彩或黯淡或鲜艳,印象或朦胧或凝重,这些都是苏北曾经存在的痕迹。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那个曾切切爱着自己的女子专注地在洁白的画纸上落笔,觉察到她的到来,抬起头冲她粲然一笑。即使自己无情利用她做了多少错事,那个女子依旧丝毫不计较。 那晚她的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还残存着温度:“我已经被发现了,用不了多久,会有警察找上门来。对不起,再也不能陪你走下去。我走后,你把这些画都毁了,毁掉这些痕迹,我们真的可以做到从来就不认识……” Jessica的脸突然变得冷酷。她断然上前,失常般地推倒一个个画夹,迅捷操起一张张画就狠心地又绞又撕。洁白的画纸碎屑顺着她的指缝无力飘落,纷纷扬扬的,像是一场晶莹道别的雪,埋葬了那个蠢女人,还有她们之间的记忆…… “你这样做没用!……我不会心软,不会打动,更不会爱上你!……”Jessica歇斯底里地嚷起来,泪水,却言不由衷地滚滚而下。 终于,她没有了力气,顺着墙跌坐下来。意志大面积崩塌,眼泪把她精致的妆给毁坏得不成样子,一个无助绝望的女子终于从重重华贵的掩饰中显露出来,一败涂地,孤苦无依。 霎时,天旋地转,只感觉空间蓦地转化,仿佛她再次回到巴黎的塞纳河畔…… 小北一直说是自己拯救了她,可何尝又不是小北救赎了自己? 刚去巴黎的那些日子,她的世界只有黑白。就像她的衣橱没有一点花色,各式的黑,各式的白,填涂着她的四季。常常沿着傍晚的塞纳河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夹藏在异国的风寒中,寂寞又无助。 是小北给她的世界再次带来了色彩,教会了她画画,肆意用颜料涂抹画纸,在画中自由挥洒着自己的一方天空。那段日子,应该是她重生以来最平静最安详的时光。 本该惜福的,她却打破了这份平静,执意选择用血做颜料,泼墨出她的复仇画卷。把一个个伤害她的人画进去了,也画进了自己,还有一直帮着她的小北。她毁了自己,也毁了小北。她没有救起小北,而是狠心地将她推进了更深的黑夜中。 “……小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终于泣不成声道。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晏初晓一片茫然。这算不算是一场逃离? 今天是江湛远出庭的日子,她却无法信守诺言,坦然地陪在他的身边。沈惜玦说的也许是对的,湛远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进来,但他脱不了干系,这一场场谋杀,他是元凶。因为在那个黑黢黢的巷子里,他杀死了沈惜玦,是他让那个女人绝望疯狂,疯狂地报复,疯狂地毁灭,疯狂地把她的一个个好朋友引入灾难…… 晏初晓握着不断震动的手机,没有接。她知道来电是谁,也清楚在这个时刻不应该让他分神,但是此刻她无法面对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面对他。雨薇的流产,文惠和小北的死……在他们之间阻隔的东西太多,已经横亘出距离,让她六神无主,只想逃避。 她闭上眼睛,狠着心关机。 什么人都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旅行。像很多年一样,她又在那个山青云淡的小站下车。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山中的景致与七年前的没多大的改变,山还是原来的山,树仍是原来的树,甚至这次她也碰上猝不及防的山雨。然而,在滂沱的雨中,她仰头看着那颗躲雨的树,仔细寻找着,却再也找不到一瓣9月的桃花。那一版的美丽和机缘,再也无法复制。 晏初晓再次找到了谢大嫂家留宿,还是很多年前的热情好客,但是谢大嫂已经不认识她了,完全把她当做一个第一次来桃花湖的游客,熟络地给她提供去哪里游玩的建议。 她微笑听着,沿着回忆的路线,依次游玩了那些地方,重温旧梦。很欣慰,她突然发现有这么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和江湛远的,没有沈惜玦的影子。在这里,她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们曾经的美好,愉悦的,欢快的,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伤害的杂质。 有这样的回忆,已经足够了,足够她温暖余生,不再凄凉。她愿意输给沈惜玦,放心离开,放手和江湛远的这段情缘。她无法预计后面还会有多少人受到伤害,但唯一确信的是只要她的离开,沈惜玦会觉得好受点,也会慢慢熄灭自己的仇恨。 从桃花湖回来的晏初晓没有再见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包括江湛远。虽然和他的分开是自己一个人的擅自决定,突如其来的,但她想这未尝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束。他们的遇见本来就是毫无任何征兆的。 依旧安静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顶着和他相同的一方天空,她的内心却再也不焦躁,而是安定了。她明白自己正慢慢适应和他的分开,正如他一样,他也在渐渐接受她突然离开的事实,不再找她了。 这段时间G市充斥着惊天动地的消息,譬如市长章之寒涉嫌天豪集团陆君豪走私案,已隔职查办;司法界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检察官颜行书侦破重案,一扫官场戾气……还有江湛远的,大钢琴家凭借最后一首《桃花影落》曲子为自己洗清冤屈,法庭上慷慨激昂一席话令满座动容潸然…… 那天,她突然瞥见地铁中一个女人手中擎着的一张报纸。标题赫然写着这样的话语。她没有继续好奇法庭上他是如何险中取胜的,又是如何让满座动容潸然,只是浅浅一笑,掉转头,在下一站安静离开。 这就是他最后留给她的消息。后来报纸媒体,电视网路上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还有Jessica。两个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人渐渐地销声匿迹,也被娱乐圈渐渐淡忘。 原来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在同一座城却不再和他重逢。这大概就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失去缘分的人,连碰见的机会都不曾有了。” 她在商场里买东西时会时不时瞟见雨薇,屡历变故的雨薇变得沉着平静,脸上没有悲伤的痕迹,却换上了一种旧瓷器的苍白。有一次她竟然看见陪在雨薇身边的是六师兄俞少勇,她大吃一惊,却很安心,雨薇有俞师兄的照顾再放心不过了。诚然像她说过的那样,离开了晏初晓,杜雨薇会很安宁,幸福下去的。 她在车流如织的十字路口也分别看见过颜学长和卫锋。两个曾经说过喜欢她的男人这时都找着他们的伴侣,对她的不接受终于释然了,擦身而过。这样,也好,她再也不亏欠谁。 但是她从来没有在茫茫人海中看见他。除了印象中只是出现幻觉过的一次。 她从银行里出来,一推开门,就抬头看见对面人行道上一个熟悉清癯的身影,是江湛远。她一怔,没有喊他,沉默地望着他;而他亦是如此,平静如水。 那一刻,他俩相隔着树和车,相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天空,却好像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 直到从银行里出来的人朝她说着“借过”,她才回过神来。再定睛时,江湛远渐渐消失了,像人鱼公主的泡沫转瞬即逝。她确信,那是幻觉。 如果不是在医学交流会上碰上G市人民医院医生旁边的杨小菡,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江湛远正悄然以泡沫的形式离开。 只听见“深度昏迷”一词,她的脑袋像是“轰”地一声炸开,小菡接下来的话语她渐渐听不到了。 不由自主出现在病房门口,周凯拦住了她,愤恨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度很大,她强忍住,没有让身体有任何一丝摇晃。她冷静道:“你这一巴掌打错人了。是沈惜玦把江湛远变成这样的,不是我。” “对,你说的没错,湛远是为了救沈惜玦被连捅了数刀。可是知道他血肉模糊地送进医院时,一直喊的是谁的名字么?是你,晏初晓!……而你居然怀疑湛远对你的爱,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临阵脱逃!他现在昏迷了……其实是你在胸口给他捅了深深一刀!!!”周凯的眼眶红了,悲伤道,“这家伙,从送进病房后就一直昏迷着。……医生说,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只感觉命运的捉弄,她都已经放弃了,为什么还要有人继续受伤害,而且竟然是江湛远? 她默然地推开周凯的手,走进病房。病床上,他安静闭着双目,神态安详,气息微弱,旁边的心电仪器一直是以接近一条直线轨迹滴答走着。 晏初晓平静地将他缠着纱布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打量着他两个月不见的容颜,道:“湛远,我迷路了。……现在,重新找到了回家的路。你也回来,好不好?” 病房里静悄悄的,回答她的只有心电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枉费心机空费力,雪消春水一场空(1) 周凯给她看了那段法庭上的视频。被告席上,面对Jessica请来的知名律师不断刁钻地盘问,他像是平静的海面,再也无力掀起一丝波浪。仅仅限于简短的几声“是”或“不是”,并不做任何辩解,看来他是已经放弃了赢这场官司,放弃了还自己清白的机会。 如果不是Jessica逼得太紧,晏初晓想他一定不会披露那支最后的曲子《桃花影落》。当原告律师利用她的突然离去大做文章,指责她已经默认自己丈夫剽窃的事实,仓皇出逃时,江湛远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抬头正视着律师的眼睛,坚定道:“不,她没有背叛我,一直都相信我,爱我。晏初晓,是这个世界最善良的女人,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她现在突然离去,是因为接受不了,她太难过了。……你们知道么?在这场剽窃案中,牵扯到她的一个好朋友苏北,也是我钢琴唱片的策划助理。苏北被人利用,成功偷窃了我曲子的原谱,但是却被我的妻子发现了。初晓很挣扎痛苦,最终仍是无法伤害任何人,选择迷茫出走。……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回到我身边。” 他的这番赤忱的话语并没有赢得原告律师的认可,原告律师饶有意味地笑了一声,道:“江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苏助理被人利用偷窃了你的曲子原谱,而且在再次窃取你的《桃花影落》曲子时被你的妻子当场发现。……呵,可是在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迷茫出走,而周凯是你的经纪人,其证词不足以证明你的清白。那么,你还有什么说辞为自己辩解?哦,对了,是不是该让在座的法官大人,陪审团听听那首传说中的《桃花影落》?还是这首曲子原本就是子虚乌有的?” 江湛远将目光投向原告席上的Jessica,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十足把握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走向法庭上已经准备好的一架钢琴,掀开琴盖开始弹奏起来。 晏初晓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正专注演绎《桃花影落》曲子的他,嘴角渐渐绽放会心的一笑。她看见弹到情至浓处之时,江湛远微微笑了,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神情。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于肃静威严的法庭,忘记了一曲终了继续面对原告律师的刁钻盘问……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弹奏《桃花影落》的时刻,她已经重回了桃花湖,正站在那棵他们一起躲雨过的桃花树下。当时没找到一瓣九月份的桃花有什么关系,湛远正在原地通过《桃花影落》给出走的她下了一场花雨。 她开始嘲笑自己有多傻,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东西能阻隔她和湛远,即使沈惜玦比山高比海深的恨也不能。她不该一时糊涂退缩逃走,而是要继续和他站在一起,坚定对他的爱…… 许久,江湛远轻轻划落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桃花影落》。 法庭内鸦雀无声,很快,有人率先鼓起掌来,接着带动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似乎也忘记了这是法庭,正在开庭,完全像在音乐厅听音乐会一般用热烈的掌声回报给江湛远赞美。最后,在法官的几次敲法槌和“肃静”下,掌声才渐渐平息。 原告律师的脸尴尬了一阵,在Jessica的眼神示意下,继续向江湛远发问。他讪讪笑道:“江先生,钢琴弹得不错啊。可是,这和你证明《桃花影落》专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江湛远平心静气,反问道,“律师先生,你的委托人应该给你提供了有关《桃花影落》专辑详尽的资料。在《桃花影落》里,你应该知道有一支《G小调恰空》的曲子存在吧?” 原告律师一阵愕然,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江湛远淡然一笑,抬眼正视着脸上写满疑问的Jessica,郑重道:“其实《G小调恰空》就是我刚才弹的《桃花影落》曲子,我用一种很好的方式通过它将《桃花影落》曲子隐藏起来。” “这不可能!”Jessica不相信,一冲动,失去理智道,“这两支曲子怎么会……它们不可能是同一首曲子!曲风完全不一样!而且……”她的声音渐渐小了,脸上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Jessica,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江湛远冷静道。他转向法官,解释道:“法官大人,《G小调恰空》这支曲子从最后一个音符往前开始弹奏,就是《桃花影落》曲子。刚才我弹奏的《桃花影落》分为六大乐章,《九月的桃花》,《哼唱》,《涟漪》,《千寻三姐》,《远梦归侵晓》,《我心深处雨花天》。至于为什么取这些名字,只有我的妻子晏初晓和我明白。这些都是我和她在大三那年毕业旅行去的旅游景点清远市桃花湖发生的故事,也是我们曾经最美好的回忆和足迹。……创作这支曲子时,我没有打算公布出来,只想弹给我的妻子一个人听,所以在谱曲时就取巧用了一支西洋曲风的曲子来掩盖。这些都是无心之举,只是没想到它们竟然在我万不得已的情况帮了我一把。……所以,我想说请把这支曲子还给我,《真水流年》《桃花影落》专辑我都可以不要,但只要这支曲子。《桃花影落》,我承诺过只给我的妻子弹,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曲子,这些我必须做到。过去失信于她的承诺太多了,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所以从这一刻起,我必须兑现对她的承诺,这样,能让她看到重新回来的信心……” 晏初晓泪眼朦胧地望着法庭上真挚呼唤她回来的江湛远,内心又绞起一阵疼。她缓缓拿起病床上昏迷着的他的手放置于自己脸上,喃喃道:“回来吧,回来亲自给我弹。湛远,不能说话不算数的,也不要这样报复我……” 原来最深的悲伤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法宣泄出来的。只感觉心像是成百上千只蜈蚣啃噬,疼痛难忍,但她愣是没落下一滴眼泪。像是这辈子的眼泪早已流干,泪腺也已经干涸,她再也哭不出来。 “哭什么?!这样,也好,湛远一定会醒过来的!很快,他就会醒过来的!”她对自己说,心中充满了笃定。 她没有执着为什么湛远要为沈惜玦挡那几刀。大概从周凯那儿得知,那天湛远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碰上被记者粉丝围攻打败官司的Jessica。湛远本来不想管,拿到托周凯买的票就预备走。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看见鱼龙混杂的人群中有一个压低帽子的男人双手插兜地朝六神无主,脸突然煞白的Jessica走过去。 没有想许多,江湛远急切地挤进人群,在男人从兜里掏出刀之际,挡在Jessica面前,握住了男人的手,刀就这样冷不防地捅进他的小腹。 所有人都被当场突如其来的凶杀给吓懵了,不知所措。然而男人并没有善罢甘休,拔出刀又预备朝Jessica捅去。但是湛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猛地握住抽离他腹部的刀,握得紧紧的。男人恼羞成怒,又接连给了他几刀叫他放手。即便如此,他仍是死死地握住刀,以一种笃定不屈的力量保护着Jessica。直到最后,连凶手都被这种力量震慑畏惧了,终于无力松手,任由赶到现场的警察带走。 “案子查出来了,那个男人是Jessica的一个仇人,叫任天,是小北的哥哥。他说是为小北和几个死去的兄弟报仇。……Jessica也因此被怀疑与前几桩凶杀案有关,被调查了。”周凯解释道。 他看了看听到这些始终不为所动的晏初晓,估计她介意着,便补充道:“虽然湛远是那样拼命救Jessica,但他一直爱着的是你。那天他托我买了火车票就是想去清远市找你的。” “我都知道。他爱的人只有我。”晏初晓安静答道,脸上写满柔和,“正因为都知道,所以都理解了。至于他救了谁,都不重要。我只在乎他能够醒来,好好和我过日子。” 甚至在面对沈惜玦时,她也会这么回答的。 她没有想到沈惜玦会去自首,更没想到那个女人答应向警方坦白这一切,唯一条件是只把期中经过告诉她。她都不知道,到头来,自己竟然成为沈惜玦愿意吐露全部的对象。 那天,在审讯室见面,沈惜玦给她的第一句话是:“湛远为了救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带着炫耀;精致的脸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就是她一贯先发制人的做法。即使身陷囹圄,也始终骄傲着,强势着。 这也是个可怜的人呵。晏初晓心里暗自轻叹一声,微微一笑,没有做丝毫辩驳。 倒是叙述得眉飞色舞的沈惜玦蓦地黯然了。她眼神飘渺起来:“……连自己都骗不了了,怎么还能骗得了你?湛远是救了我,可是他不会再爱我,这辈子是铁了心不爱我了。……那一刀又一刀,是他在摆脱我,在还债。只要还清了债,他对我再也没有愧疚,可以义无反顾地去爱你。……晏初晓,知道他倒下的那一刻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吗?是对不起!呵,竟然是对不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拼命握着那把刀,甘愿承受着任天一刀又一刀。他一定是回到了那个黑巷子里,竭力纠正当年的错误。当年没有勇气奋起一搏,反抗到底,如今他能做到了,真正放下释然了。” 沈惜玦落泪了。她含泪笑道:“你赢了,晏初晓。在江湛远的心里,你占据的是全部,没有半点我沈惜玦的位置。” 枉费心机空费力,雪消春水一场空(2) 然而她并不以为然。她看着沈惜玦,惨淡笑道:“有意义么?现在争论这些还有意义吗?他都躺在医院,一直昏迷不醒。……很不好,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只要我爱的人好好的,健康平安,就足够了。” 她顿了顿,失神问道:“你的怨恨就这么深么?搭上那么多条人命,还有江湛远。甚至你把自己也给陷进去了。……这些都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沈惜玦镇定地拭掉眼角的泪水,轻松一笑道:“晏初晓,我找你来不是叫你来指责,教化我的。……呵呵,你好像忘记了警方交代给你的任务,要将我定罪得需要证据吧。很可惜,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找到任何有关我直接的罪证。所以,我想,这件事不妨我来结尾吧。” “是没有证据。因为你都是借助别人的手来复仇的。”说到这里,晏初晓不禁感觉眼睛湿润,可悲之感袭上心头。 沈惜玦点点头,全部承认道:“对,我是利用了很多人。看到那些败类活得好好的,我都觉得恶心,怎么能弄脏我的手去沾染他们的血?还好,老天够仁慈,为我精心挑选好棋子,不用我花费力气。” 她突然停止,打了个哈欠,提出要求:“给我一支烟,好么?” 晏初晓冷眼打量着“烟瘾”犯了的她,此刻的她不再掩饰,不再故作优雅,完全把最真实的一面毫无忌讳地袒露出来。不知怎么的,这样的沈惜玦,她讨厌憎恶不起来。 晏初晓起身,朝门外的警察要了烟和打火机,就回来递给她。 沈惜玦娴熟地低头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第一枚棋子是陈海……”她的记忆渐渐随着烟圈飘远,“这个男人,……呵,他说喜欢我,在音乐学院里就开始暗恋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绝不比江湛远差。可是没想到,偏偏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却将我一生的命运改变。……晏初晓,你和江湛远结婚半年后,我有偷偷回来过。当年你们结婚的事,周游师兄告诉了我,我以为自己能放下,能真正把江湛远从心底抹去。可是却做不到。我情不由衷地从巴黎回来,想看看你们,尤其是想看看你。我想知道,能让他彻底忘记过去,很快爱上的女人到底是谁。……结果,我看到了,在医院里,我没有看到你,却看到了陈海。以为我的过去他不知情,所以我很自然地和他打招呼。他很惊慌,恐惧,见到我脸色煞白,掉头就走。我以为可能大家都认为沈惜玦死了,现在活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会害怕。……但是,我出医院大门时,这家伙又追了上来,哀求我能不能和他谈谈。就这样,我从他那里得知了那六个畜牲的下落!” “怎么会?陈海他……他和那六个人不和啊。怎么会知道当年的事?”晏初晓纳闷道。 “怎么会不知道?”沈惜玦苦笑着,咬牙切齿道,“我当年之所以会被那六个畜牲糟蹋,都是拜他所赐。要不是他暗恋我,经常跟踪我,我会一出江湛远家就被那六个人盯上么?那天,那六个人从酒吧里喝醉了出来,恰巧碰上陈海,就一路跟踪,竟然看到他在离江湛远家不远处徘徊。想必他肯定是知道了我要参加江湛远家的宴会才来的。……那六个人只是欺负他而已,却恰巧看到我衣衫不整地从江湛远家跑出来……结果就这样害了我一生。” 她狠吸了一口烟,冷笑道:“这个家伙当初是胆小鬼,不敢反抗,即使明知道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受辱,也不敢有所举动,却跑来向我忏悔,坦白一切。知道么?他竟然承认那帮人用手机拍下来黑巷子里的照片也是他洗的,是被逼洗的!………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要让他生不如死,受到比那六个人更重的惩罚? ……也就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要报复!我横着心假装原谅他,并且通过他,知道了那六个人。他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在我回巴黎的这段时间密切监视着剩下五个仍留在L市的,并把他们的资料,恩怨纠葛调查地清清楚楚。我知道钱旭东已经出国了,而且恰巧也在巴黎,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去邂逅他,破坏他的家庭,在他死前把他的幸福给破坏殆尽,让他众叛亲离,惨死异乡! 还有那个李穹,我知道他是飞行员,就专程去坐他飞的那班机,把和他的相逢弄成命运的邂逅。……命运真的捉弄了我,我竟然从他嘴里得知江湛远居然和害过我的人成了好朋友。我咽不下这口气,决定要重新出现在江湛远面前,让他尝尝痛苦,内疚,自责的滋味,让他永远摆脱不了阴影,让他永远知道自己是个懦夫!!!所以,我故意流露出想和李穹一起在巴黎过圣诞节的样子,也知道这家伙怕老婆,肯定会不知所措,难以两全。我借机提出建议让他回去撮合两家共同来巴黎过圣诞,有人绊住杜雨薇,他要见我也方便些。 我原本想单独在江湛远面前现身的,可是冥冥中却让我先碰上你,得知你就是晏初晓。这样,也好,今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面前做出我和江湛远联合骗了你的样子。那天,我故意在给你买的外套口袋里放进一根他以前送给我的竖琴项链,不管是你拿出来让他看到,还是他单独看到,我相信都会对他有所触动的。” 见晏初晓乍然惊讶,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她微微一笑道:“对吧?我猜的没错,江湛远看到了,对你隐瞒起来。他不敢承认,甚至自己都不敢面对当年的事,所以他更不会和你全部吐露。那是我的耻辱,也是他的耻辱。” 晏初晓默然了。她依稀记得那年在巴黎的情景,江湛远开始反常的确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还有在巴黎圣母院听钟那会儿,他会突然失踪,突然冲自己哀求说抓住自己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语,现在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释。 “在巴黎圣母院广场,他看到的那个是你吧?”她平静地问道。 “对,是我。我故意让他看到的。”沈惜玦坦然告之,“不仅在国外让他看到,在L市我也频频在他面前出现,故作邂逅,让他凑巧看到我和李穹在一起。他忍了很久,最后无法再装下去。……他终于肯在我面前现身,来认我。沉默很久后,他才说出劝我别和李穹在一起的话语,李穹是个有家室的人,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幸福和承诺。我笑着告诉他,我不会在乎,像我这样的人反正就不会有婚姻,家庭,孩子,当个情妇也是好的。接着,我说了很多轻贱自己的话语,越是轻贱自己,他就会越痛苦,越能记起当年是他带给我这样的痛苦!!! 不仅如此,我还正大光明出现在他的事业中,提议助他一臂之力,音乐会两人同台演出,既是帮我,也是帮他。在他想趁机逃离,打算和你一起去美国时,我步步紧逼。这时,我利用了大师兄周游。把周游从日本找过来后,我故意做出江湛远负我,伤害我的样子。 周大哥其实心里都明白,但还是帮了我一把。在你急切找出我和江湛远过去时,他推了你,让你亲自找江湛远问明白这一切,让江湛远真正能面对当年的事。后来的,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故意利用江湛远对我的内疚不断造成你们之间的误会,让你对他的不相信绝望。” “那医疗事故又是怎么一回事?也是你有预谋制造出来的么?”晏初晓冷冷问道。 沈惜玦摇摇头,道:“不,是巧合。我没有想到老天再次将我的仇人突然推至我的面前。看到卫强送进医院那一刻,我也吓了一大跳,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计策也想不起来。这回是陈海为我做的主,他提议这件事由他来做最好。于是,他通过改你的药方,借你的手杀死了卫强。而这段期间,我有意找借口缠住江湛远,频频发病,同时哀求他在事业上帮我,让他分不了神,管不了你的事,也让你彻底死心。……结果,你去西北了,我才第一次惊恐地发现他是真的爱上你,在他的心里,你的空间比我想象地大得多。并不只是把你当做摆脱痛苦的浮木这么简单。明明误会了你和别的男人去了美国,他也要跟着去美国,什么也不顾地去美国。我留不住他的心,也留不住他的人。” 她叹了一口气,摁灭烟,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又做了很多事。发现任天坐牢后,何维晋准备离开L市,我就利用他和李景华,李景华女朋友纪文惠三角关系制造了一起酒后肇事交通事故,让何维晋不能干净地离开。那晚,在酒吧里,纪文惠和何维晋在一起,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可能是何维晋突然要去G市,不能带她一起去,也不肯为了她和好兄弟撕破脸。纪文惠怒气冲冲离去后,何维晋点了很多酒。这时,在酒吧里的陈海找了个机会在服务员端酒过来时掉包了酒,换成了事先下了药的酒。 如我们所料,何维晋发生了交通事故,立马就趁机逃离现场。他肇事逃离的经过全部被陈海给拍了下来,并报了警。接着一直跟踪纪文惠的我就趁机假装是纪文惠的同事打电话给李景华,说聚餐时,文惠喝多了,叫他开车来医院接。李景华爱面子,不想在纪文惠同事面前现出一副穷光蛋的样子,情急之下,就打电话给何维晋说想借车接女朋友的事。所以,将计就计,何维晋就私心作祟地借车给了他,顺便将自己的事故全部推到了好兄弟身上。而纪文惠因为心虚,什么都不敢说,为了救自己爱的那个人,就没有为李景华作证。该死的也死的差不多,该坐牢的也进了监狱,该结下梁子的也结下梁子,一切都做得近乎偶然。就等三年后,再将剩下的一网打尽。我也想等江湛远回来,给他三年时间整理好对你的感情,和他重新开始…… 呵呵,可笑的还在后头。陈海自以为帮助了我,就想和我在一起。我冷笑着看着他对我表露着心迹,这枚棋子对我已经再也没什么用了,我还会留他在身边么?当他情深一片地问我还要为我做什么时,我很冷静且坚定地告诉他,有,我需要他做最后一件事,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我需要你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彻底疯掉!只有这样,疯言疯语才不会让别人相信,也能更好为我保守秘密!’我是这样说的。” 晏初晓悲哀地望着她,慢慢道:“可是他真的疯了,像你所说的那样,彻底疯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又为什么连带牵累那么多的人?钱太太,文惠,雨薇,还有小北,她们和你的过去没有半点错,为什么要把她们牵扯进来?还有,雨薇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婴孩,你竟然下得了手?” 沈惜玦抬眼看她,认真道:“我承认,这件事和我有关,但杜雨薇肚子里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起过歹意,也没有指使纪文惠去做。” “你没有指使纪文惠,但是你肯定指使了何维晋!叫何维晋利用自己的爱人去做伤天害理的事,这有什么差别么?”晏初晓厉声质问道。 “我都承认犯过那么多案了,再承认这一桩,有什么关系?”她冷冷一笑,道,“但真的不是我。晏初晓,你都已经知道何维晋了,怎么就不能往深处再想一点呢?有什么人能更直接地指使他去做这些事,猜不到么?” 沈惜玦提醒的话语让晏初晓心里凛然一惊。她不敢相信心中猜测到的那个人,直摇头瑟然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太恐怖了,虎毒不食子啊!……” 云归夜壑空难状,月落秋江影自生 沈惜玦脸上也现出一种黯然的神情。她冷静道:“对,是虎毒不食子没错。可关键看这子是什么子,是谁的子?”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雨薇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是章之寒的!这毋庸置疑!”晏初晓愤然嚷道。 沈惜玦没有动气,依旧冷静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可是在章之寒眼里,却并不这么想。……晏初晓,其实要怪你,是你造成他们两夫妻误会的。” “你说什么?”晏初晓越发听得稀里糊涂。 “颜行书是喜欢你的吧?一直追求你?……就因为杜雨薇要帮你,想撮合你们,就频频与颜行书见面。在‘微语酒吧’里是,在你和江湛远回L市时也是,甚至颜行书出车祸住院,也是杜雨薇代你守了他一晚上。她去医院照顾颜行书,对章之寒撒了谎。你以为章之寒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只不过是不动声色而已。那些他俩在一起的画面,章之寒早已经暗中派人拍了不少照片!甚至,他还特意试探了他俩,在家宴上,故意介绍他俩认识。没想到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竟然装作从来不认识。这叫生性多疑的章之寒怎么会不怀疑?………他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自己妻子的肚子里怀着的有可能是自己的孙子,想想都不能接受,所以他才起了杀机,宁可错杀,也不能接受这样不清不白的孩子……” 只感觉浑身冰凉,晏初晓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难怪在医院期间,他们三个人会那么奇怪;难怪章之寒见着手术单上父亲一栏的签名是颜行书,会情绪失控,有那么大反应;难怪颜行书会骂她思想和他们一样龌龊……一切都明白了,全懂了。雨薇骂她的没错,就是因为和晏初晓做了朋友,她才倒了大楣!是她害了雨薇! 沈惜玦的话语仍在继续:“……要说算计,运筹帷幄,面面俱到,章之寒远胜于我。他不仅清楚他的秘书何维晋有个相好在医院,而且知道三年前的交通事故就是何维晋做的,而我的过去,我和杜雨薇及你的恩怨,我所做的一切也被他紧密掌握着。所以他知道我手上有何维晋肇事的证据,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我当了‘幕后主使者’。于是,那天我会突然出现在杜雨薇的病房让你误会,死老鼠的事件一语成谶,还有纪文惠突然出现在崇明公司的门口找我。连她都以为我是“幕后主使者”,想为了帮爱人,做完这件事就能从我这儿拿走交通事故的证据。想必这些都是何维晋哀求她的吧。我曾经问过章之寒怎么会清楚地掌握这么多。他竟然说,他要用的人,一定会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疑人不用!我终于明白这一市之长并不是这么好当的。相比之下,我只是小巫见大巫。” “算计?谋略?你们竟然把人命当做玩弄心机的筹码?!……他太可怕了,为了自己的猜忌竟然生生扼杀了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一市之长?!”她感到悲痛,为雨薇悲痛,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他早就不配当这一市之长了。”沈惜玦轻蔑道,“章之寒不仅残害自己的孩子,还与毒枭走私犯相勾结。这一阵子他涉嫌走私的案子你都听说了吧?贩毒,走私枪支,他都有份。在天豪集团陆君豪垮台之际,又迅速撇清,将检察院的视线转至同僚铁云竹身上。本来,我想看在江湛远的份上提醒铁云竹,可惜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当众凌蔑我母亲。所以我………呵,不过章之寒还是败了,他败在自己的儿子手上。自己的罪案竟然由自己的骨肉查办!” 晏初晓陷入沉默,许久,才问道:“你是怎么认识章之寒的?又是怎么详细知道这一切的?” “算是个巧合吧,天豪集团还存在的时候,我受他们的董事长之邀去参加酒会,拉小提琴助兴。宴罢后,我没有立即离开,一时好奇就到度假山庄四处转转,恰巧就撞见章之寒介绍陆君豪和一个泰国人杨振认识,谈论毒品生意。我一惊慌,就赶紧逃走。……后来不知怎么的,章之寒知道那天偷听的是我,就主动找上我。从此,我们就开始互相合作,各取所需。”沈惜玦陈述道,“那个泰国人杨振被抓时,曾藏下一批毒品,转给了章之寒的秘书何维晋,希望章之寒保他安全。而这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警方已经留意到和杨振经常走动的是市长秘书何维晋,章之寒不敢轻举妄动了,想竭力甩掉这批货。于是我就利用这批货,出主意叫他吩咐何维晋在半夜出海去做交易,而我在这个时间段,也通知了李景华,和李景华做了另一笔交易。只要他把当年的照片给我,我就把一笔发财的买卖和他的仇人送给他,还透露了他的女朋友纪文惠很早之前就和何维晋有着一腿,所以不会在法庭上为他作证。如我所料,李景华报仇心切,没有想太多,就冲动去赴约,替我们把何维晋灭口了,也拿走了那批令人提心吊胆的货。 与此同时,章之寒以一个台商的账号给何维晋的账户汇进一大笔钱,即使今后警方查起来,也会以为何维晋私下做着毒品生意,并不与章大市长有关。而我暂时解决了困扰,不会被突然杀过来的李景华逼得太紧,在他被警方通缉,和任天断绝来往期间有足够的时间想法子对付他。” “你想出法子了,就是再次利用小北,让她杀了李景华。”晏初晓心灰意冷地说。 “没错,这次的确是小北帮了我的忙。她说过会帮我除掉任何不利于我的痕迹的,就果然做到了。她像解决钱旭东,李穹那么爽快,在李景华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连开三枪让他毙命。只要不让她杀她哥,她谁都愿意杀。其实也没什么,她哥做的孽,她来还也是应该的……” 沈惜玦没有再说下去,只听见一声“啪”的声音,随后感觉自己的左脸开始辣疼。 晏初晓再也无法容忍,甩了她一巴掌。打完她的手微微颤抖,僵在半空中。 “你竟然让小北杀人?!还把这些事说得稀松平常?!知道么,小北以前连鱼都不敢杀,心肠是那么柔软的人,你竟然生生把她变成一个杀人犯!……小北说你救了她,我看她昏头了!沈惜玦,你没有救她,而是把她推进更深的黑暗,让她万劫不复!!!”她流泪斥责道。 沈惜玦也流泪了。她狠狠抹掉泪水,依旧做出微笑的神情,面对晏初晓:“你对她很心疼啊,可惜,她为什么没有喜欢你呢,而是偏偏钟情我这个冷酷心狠,魔鬼般的女人!……对,我存心利用她,让她杀人,万劫不复!知道么,我厌恶她!从知道她开始对我有异样感情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恶心,憎恶!……我沈惜玦的人生不会这么可笑,留不住我爱的男人,竟然得到一个女人的爱!所以,我不止千遍万遍地羞辱她,诅咒她快点消失。当她真正消失时,我是多么高兴啊,我解脱了,不必再沉重了……” 说的都是冷酷绝情的话语,但是晏初晓看见她的眼睛里还是止不住地淌下泪水。最起码,有些眼泪是不会骗人的。 或许每个人的发泄方式都不同。沈惜玦的内心也是着实疼着的,可能比她还要难过。这个骄傲的女人不愿意承认内心的悲伤,只得说些违心的话语来麻痹自己。 晏初晓没有拆穿她,沉默地递了纸巾给她。 沈惜玦没有接,打量着她,冲她微微一笑。有史以来,是第一次对她善意的笑,是那种在河边看到她落汤鸡样子的笑容。 “晏初晓,我嫉妒你。”沈惜玦表情柔和了,悠然道,“不全是嫉妒你得到了江湛远全部的爱,而是嫉妒你内心的真和热。我羡慕你能对你身边的好朋友掏心掏肺,义无反顾,即使有的伤害了你,你仍是不计较,会真正地心疼她们,下不了手………这些我都做不到,也不会去做。我对朋友的只是利用,索取,从来没有付出,所以他们一个又一个远离我……” 那天沈惜玦讲了很多,很多她从来不会说的话语。晏初晓一直以为事情发展到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是两败俱伤,却不曾料想会是眼前这种场面—两个人能平静地坐下来说些真心话。 末了,沈惜玦淡然道:“晏初晓,你不要担心,江湛远会醒过来的。我有很好的预感,他会醒来。那天他为我挨刀,其实是在重生。” “恩,我也知道他一定会醒来。所以,他昏迷着,我一滴泪都没有流,从来不哭。”晏初晓认可道。 沈惜玦点点头,释然道:“他醒来后,麻烦你跟他说一句,我已经原谅他了。从今往后,江湛远再也不欠沈惜玦什么了。” 晏初晓隐隐感觉到有点奇怪,诧异道:“为什么不等他醒来,你亲自和他说?” 沈惜玦微微摇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道:“不说了,你传达就好。……对了,你把我的包递过来吧,我吃完药想睡一会儿。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 看着她吃完安定药后,晏初晓轻轻掩上门,对门口的徐警官他们说道:“你们过一阵子再进去吧,她累了,现在在休息。” 说完,她也疲倦地托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在一步一步走出警察局大门口的途中,晏初晓脑海里无端由闪现沈惜玦最后的神情和言语,那些话,竟然……像是告别? 她心里一个激灵,忙掉头奔回警察局。略过警察惊讶的神色,她赶紧推门,可是门已经被沈惜玦在里面反锁起来。 “快,快撞门!沈惜玦服毒自杀了!”她惊慌失措道。 警察着急撞开门后,果然看见沈惜玦趴在桌上,纸人一般,失去了生命的气息,桌子上的药瓶已经空了。 晏初晓霎时被这一场景给吓懵了,木然地靠在门边,无端由迈不开脚步。 “死了。”一个警察试了沈惜玦的鼻息。 “她服了氰化钾,药瓶里的安定药都给换了。看来她早就准备自杀。”另一个警察带着手套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白色硬药丸。 ………… 晏初晓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前半个小时之前,她们还面对面地讲着话。她依旧高傲着,抵死不服输着,轻蔑恶毒着,这样心性的女子怎么会自杀,放弃自己的性命? 最终,她仍是恶毒,选择对自己恶毒,给自己判了死刑。 感觉泪水溢了出来,拦也拦不住,她竟然落泪了,为阿玦落泪。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1) 春节前夕,小姑湛秋陪着她去了一趟墓园。 路上,湛秋问道:“嫂子,明天真的不和爸妈一起回L市过年么?晏爸爸好久都没看见你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大家都不放心。” “我怎么是一个人?有你哥陪着我呢!”晏初晓浅浅笑道。 湛秋沉默了,许久,才黯然道:“嫂子,我怕,哥哥都昏迷半年了。我怕他再也……” “别说出那个词!”晏初晓断然打断,肯定道,“他会醒来的,一定会的。” 江湛秋不说话了,这半年嫂子笃定的样子她不是没见过。每天晚上都在病房的另一张床度过,对着沉睡的哥哥说着每天的趣事。甚至她都报了钢琴班,将初学的钢琴曲录下来给哥哥听。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学会那支《桃花影落》,弹给她的丈夫听……… 两人一路无语,很快就来到了墓园。 苏北的墓前早已经有个男人久久伫立在那儿。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周凯。 晏初晓和江湛秋慢慢走过去,将各自捧着的花和拎着的果篮分别放在苏北的墓前,还有旁边的一座墓之前。是沈惜玦的。 警察说的没错,沈惜玦那天在见她之前是准备自杀的。不仅将平时吃的安定药换成了氰化钾,还已经写好了遗书放在包里。如果那天她能细心点,就能瞧见,也就能避免一条生命的流逝。 遗书很简单,就是拜托晏初晓处理她的后事时,千万不要带她回L市,她无颜见她的母亲。至于墓地,她早就选好了,就是小北的旁边,她曾经许诺过的,两个人不离不弃。 三人沉默着,半晌,周凯才打破沉默道:“弟妹,湛秋,我可能要离开L市了。” 这个消息令她俩都很吃惊。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周凯看着晏初晓,淡笑解释道:“弟妹,你别误会。我离开并不是要抛弃湛远,这辈子,我还是会铁定了当他的经纪人。……我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度个假,整理好心情,再回来。” 晏初晓会心一笑,本想开导他“放心去度假吧,这里有我照看湛远”,却听到一旁的小姑满腹不乐意,忿忿然道:“哼,还整理好心情呢?!装什么情圣!” 周凯霎时无语,刚才黯然神伤的神情宛转变为不悦,“江湛秋,你是不挤兑我不舒服啊!……你嫂子天天守在你哥病床前,你看着都直嚷感动的,怎么到我这儿就是装情圣了?……” “哎,你们吵,可别拉我进来啊!”晏初晓笑道,“都少说两句,注意下影响,这可是墓地!” 湛秋瞥了一眼拿她完全没办法的周凯,调侃笑道:“喂,周凯,其实要整理好心情,有很多办法,并不一定要学唐僧去跋山涉水,放逐自己的。” 天哪,唐僧是为了取经去跋山涉水的,和伤情有啥子关系?周凯直听着好笑,便道:“说说看,还有什么法子?” 湛秋煞有介事道:“办法多着呢,譬如再谈一场恋爱,让新欢取代旧爱。嗨,其实你那场也不算恋爱,苏北姐压根就没喜欢过你,完全是你一个人单恋……” 晏初晓忙掐住口不择言的小姑的手,因为她看见周凯的脸霎时成猪肝色。 幸好他没发火,忍着继续被埋汰道:“是,是我一个人单恋。行了吧?我说小姐,现在能找到不让我单恋的人也难!” “谁说难了?眼前就有一个,就是你眼睛长在天上了,愣没瞧见!”湛秋干咳了几声,丝毫不介意他俩惊讶的神情,大大咧咧道,“周凯,我怎么样?对你知根知底,绝对不会因为你怀念苏北姐而介怀。” 晏初晓这下全听懂了,便识趣地笑着告辞:“啊,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没办,得先走了,你们继续聊!” 尴尬的周凯没能拦住她,她就火速逃之夭夭。 从墓园出来,晏初晓突然感到心情格外明朗。小姑的情窦初开像是一个好兆头,让她觉得吉祥。她有预感湛远快要醒来了。 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的,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晏初晓惊讶地在一家新开的糕点店驻足了。她发现店名居然取为“海棠微语”,卖的是海棠糕。 一名女店员见机递了一份传单给她,热情洋溢道:“小姐,进来尝尝海棠糕吧。这是L市小吃,在G市很难吃到的。” 晏初晓不由自主地走进店中,问道:“你们老板是L市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店员被她连珠炮奇怪的问题给弄得愕然,不知从何回答,抬头看着前方,便讪讪笑道:“喏,我们老板来了,小姐你还是亲自问问他们吧。” 晏初晓一扭头,便看见了俞少勇,还有一旁的雨薇。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们也愕然了。许久,他俩才走过来。 俞少勇热情打招呼道:“小师妹,好久不见。我来G市很久了,却一直联系不到你。你还好吗?” 晏初晓恍然如大梦初醒般地点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微笑静默的雨薇,道:“好,我很好。你……你们好吗?” 俞少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满面春风:“你都看见了,刚和雨薇合开了一家糕点店,还不知道生意好不好?” “一定会生意兴隆的!在G市,像这样规模的以专卖海棠糕为主的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她诚挚地祝福。 “我也是这么说的。再怎么样,也得对自己参股的店充满信心才是。”雨薇终于笑着搭上话。 俞少勇呵呵地笑了,看了看她俩,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便找借口先忙去了。 这次和雨薇和好,她有着满腹话语,但不知从何说起,似乎太久没在一起了,有点不自然。她只顾傻笑看着坐在对面的雨薇。 倒是雨薇先开了口:“晏子,我找过你,可是那时你不知所踪,完全失去了联系。后来,我知道江湛远出了事,清楚在他住的医院一定能见着你,但是又没了勇气……” “雨薇,我都懂。”晏初晓心一热,忙握住雨薇搁在桌上的手。 雨薇恬静微笑,缓缓道:“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都是让我想不到的。我……我又离婚了,和章之寒不再有任何瓜葛。” 通过沈惜玦,她知道了章之寒有多卑劣。现在雨薇离开了这种道貌岸然的人再好不过,于是她便安慰道:“这样也好。今后有俞师兄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话一出口,她又感觉这样说不对,便补充道:“哦,我是说,章之寒现在涉嫌走私进了监狱,这样一来,我怕外界舆论会打击到你,担心你会受牵连。” 雨薇脸上淡淡的微笑突然没了,变成冷静神色。她平静,不带任何感□彩道:“章之寒涉嫌走私是颜行书亲自查办的,而证据是我提供的。确切地说,应该是他的儿子和妻子联手将他送进监狱的。” 见晏初晓讶然不语的样子,她又说:“晏子,我知道你找过颜行书,甚至怀疑过我们。但我当时私底下偷偷见颜行书,是有苦衷的,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都明白了。”晏初晓不迭声道,“他该死,真的该死……” 这回轮到雨薇惊讶了。半晌,她才木然问道:“你都知道了?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晏初晓难过地点点头,她没有想到原来雨薇一直知道真相,并且默默承受着。 “雨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是因为我才被章之寒误会,才……” “不,晏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雨薇回握住她的手,切切道,“是我又看错了人,他的想法太龌龊了,也太狠了,竟然连一个婴孩也下得了手。他是周朴园没错,可以怀旧,念旧,明目张胆地思念着被抛弃的女人,但我绝对不会做繁漪,怎么可能和他的儿子做出苟且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道:“不过这样也好,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是他的报应!我不仅联合了颜行书搞垮他,还在他入狱的时候亲口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这辈子做官能做到登峰造极,但是做人却做到了众叛亲离,也算极品了。……不过,还是有人肯原谅他,颜行书的妈妈竟然常常去监狱探望他。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本来多是‘痴情女子负心汉’。” 雨薇的脸上有着一种旧瓷器的温婉和对世俗的看透,这让晏初晓多少有些伤情。 雨薇又笑了笑,道:“晏子,那会儿我对你发火,其实不是我的初衷,是我想单独谋划为我的孩子复仇。……只有我减少和外界的联系,如他所愿天天呆在家里,这样就能慢慢消减他对我的戒心。你能理解么?” “我能理解,我就知道我们二十多年的友情牢不可破,是经得起考验的,没有任何东西能瓦解。我们会一直做姐妹下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晏初晓拉拉她的手,坚定道。 雨薇也点点头,眼神却不禁飘向窗外。 (大结局)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江湛远醒来是在一个除夕之夜。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下着,夹杂着瑞雪兆丰年的吉祥和喜气,带给这座繁华大都市风花雪月的洗礼。 外面不绝于耳的爆竹声和缀满夜空的烟花,让晏初晓不免有些寂寞。她突发奇想,想今晚好好拥着她的湛远入睡。或许,一直沉睡的他在这辞旧迎新之际也是寂寞的。 不知默数了多少声爆竹烟花声,她才在盛世繁华中渐渐入睡。 熟睡之际,她感觉紧握住的那双手在微动。一点,一点,像是一只小鸟在轻啄她的手心,煞是可爱。 她陡然一惊,一睁眼,便看见侧身对着她苏醒过来的江湛远。他泪流满面,深情地凝望着她。 晏初晓刹那心悸,大气不敢出。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雪真的如她所愿,将她的爱人在新一年给送回来了。 她愣愣地盯着他,忙抬手揉揉眼睛,以便看的真切,确保这不是一场梦。 “傻瓜,这不是梦。”江湛远柔声道,说着,就含泪笑着抬手轻掐她的脸。 有痛!她一阵狂喜,忙说道:“湛远,你终于醒了!等着,我这就去叫医生……” “别,别去!”江湛远阻止她,搂住她,道,“别让医生打扰这么美好的一刻,就这样抱着你,再也不让你走了。” 晏初晓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享受般地躺在他的怀里,珍惜和他的每一分钟。 他们擦身错过太多,这回,终于寻回了彼此正确的时间,不再错过了。 江湛远醒来这个好消息,她立马打电话通知远在L市的公公婆婆,爷爷,晏爸,小姑。他们都很激动,本来想尽快赶来看他的,但都被他俩给拒绝了。 他俩名义上说等他身体稳定了,再一起回去亲自拜见家人,实际上是两人都彼此珍惜重逢的时光,不想被任何人打搅。 江湛远知道了沈惜玦已经自杀身亡的消息,仍是有愧疚。 “她和我说过,等你醒来,要我告诉你这辈子江湛远再也不欠沈惜玦。”晏初晓坦而告之。 江湛远点点头,平静道:“她不该死的,死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想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死很容易,活着却很难。” “她可能是再也原谅不了自己了,看得出来,小北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晏初晓蹲下身,感慨道。 江湛远凝视着她,笑问:“那你呢?现在还会不会为了小北,再次弃我而去?知不知道,你真是奇葩,竟然为了友情抛弃爱情?!真是心狠,一句话都不吭,就留我孤零零在这里。” “嘿!说谁心狠呢?明明这半年是我孤零零的,你倒反倒打一耙!”晏初晓不服气道,“你说错了,在我心里,友情和爱情同样重要,都不能舍弃。” 她蓦地想起一件事,笑道:“对了,我和雨薇又可以做好朋友了。前一阵子,见她和俞师兄又走到一起。” “是嘛,那太好了。”江湛远也为她们复合高兴,“什么时候,大家一起聚聚。” 然而当她赶到雨薇新公寓门口时,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国时,她知道了,这辈子大家是没有机会再在一起聚了。 那天原本打电话准备告诉雨薇江湛远苏醒过来的喜讯,却听见雨薇平静告诉她:“晏子,我要移民加拿大了,现在准备去机场。” 她当场懵了,直到陪雨薇一起去了机场,她仍是没缓过神来,不能接受雨薇要离开的事实。为什么江湛远回来了,雨薇却要走了?难道她的爱情和友情就不能两全么? 等航班的空当,雨薇递给她一杯奶茶。她没有接,木然问道:“为什么要移民加拿大?这里不好么?” “不好,这里很不好。”雨薇直截了当回答,“这里和G市一样,有很多让我痛苦的记忆,我想忘,却是忘不了。” “有痛苦的记忆,也有快乐的记忆的啊。你有我呀,杜伯父,杜伯母,也都在国内。你一个人跑到国外,有什么好的?”晏初晓痛苦地辩白道。 “晏子,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你,会让你难过。但是我真的想走,想到异国他乡换个环境。爸爸妈妈也都同意了。可能我在新的环境能心里好受点,也能更好地开始。”雨薇眼眶红了,恳切道,“晏子,别怪我,让我走吧。这是对我最好的出路。” “出路?”晏初晓惨淡笑了一声,“你总是径自为自己想好出路,但有没有为别人想过呢?你走了,俞师兄怎么办?你又让他失望了一次!” “是我自私。我一直都在负他,连出国前和他在一起都只是想着为自己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从来没想过和他有结果。这辈子,我不会和任何人有结果的。”雨薇硬着心肠道,“晏子,不管怎么样,加拿大我是一个人去定了。我决心要做的事从来不会有任何改变。” 看着她铁石心肠的样子,晏初晓知道覆水难收,自己是劝不了她留下了,便心灰意冷问道:“你确定你到了加拿大,心里能好受?” “我确定。”雨薇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那好,既然对你好,那你就去吧。我不怨你。”她说服自己做到坦然,还努力冲雨薇笑笑。 可此间离别的笑太难了,她不禁失声哭起来了。 雨薇忙抱住她,也“哗”地一声哭了。她边哭边抽噎道:“晏子,这辈子我们一定能做永远的朋友的!……我相信,如果可能的话,……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什么可能,什么有缘,我们现在不是有缘么?不是有这二十多年的缘分么?说什么傻话?!”晏初晓也哽咽了,抱她越发紧了。 虽然她竭力肯定着,但恍惚中,她感觉这会不会是她和雨薇这辈子最后的拥抱了? 雨薇还是走了,看着天空冲进云霄的飞机,晏初晓感觉内心空空的,属于她和雨薇那么多年的记忆像是也随着飞机飞进云霄,即将带往异国他乡。 她吸吸鼻子,终于含泪带笑地转身走了。对,要始终带着微笑,她确信她会和雨薇有缘,会再次见面的。 而此刻,雨薇正坐在飞机上,失魂落魄。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滚落,掉在手中捏着的病历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病历单上赫然写着“胃癌”。是半年前查出来的。 她怎么样都不能把她得绝症的事告诉亲人,俞少勇,还有晏子。宁愿让他们都认为她心狠绝情,她也不愿意看到他们的难过,伤心,抑或是同情。 或许,她和晏子还有缘,治好病后,能再度见面。她期待着。 下山的路上,冬日雪霁,残雪似银,路边时不时有梅花横枝侧出。阳光照耀着大地,空气中似乎都能听见阳光瓦解寒冬发出细碎的声响。是不是春天快要到了? 晏初晓蓦然驻足,内心不再伤感,而是充满希望和美好。 她使劲往往空气嗅嗅,仿佛闻到了一阵阵桃花香气,耳际的《桃花影落》随之响起。 (完) 尾记 凭良心说,《那》文写到最后我自己都快吐血了,所以要特别感谢一路耐心看下来的亲们。文章太长,拖沓冗长,处理详略不当…..这些都是我写文的通病。所以下一篇文我一定要改,争取在20万字内结稿。 看完《那》文,可能很多亲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雨薇写得很惨,直到最后也不能善终。因此,我在这里郑重澄清,这是我很早就有的想法。我想,这部小说,我不仅想让亲们记住男女主角,还想让雨薇能让诸位心中占据一个心疼的位置。有句话说,悲剧是将美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的。《那》文里面的雨薇写得悲情,但绝对不是悲剧。往后有时间的话,我保证一定会写雨薇的番外,给她安排个有希望的结局(只不过现在还没想好)所以请喜欢雨薇的亲现在千万别怪我。 还有,我承认《那》文一定会有很多漏洞和牵强附会之处,而且结尾有点粗糙,所以随时欢迎大家给我宝贵的意见(说什么都好,我很乐意接受的哦),我找着时间就会加以改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