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如蛇般矫捷的脚步在暗夜里潜伏,一步一步走进树木扶疏的后花园。   「呼!」那弱不可闻的呼吸声仿佛黑暗中的毒蛇吐信,无声却危险,充满了肃杀之气。   不断吹拂树梢的强风,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诡谲的气息,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磨擦声,揭开悲剧的序幕。   「程老头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潜行的人群几乎已经找遍了程家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人。   「安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要他身后的大人们噤声,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维钧,你说怎么办?」只见年轻人用尊敬的语气问他身边的俊美少年,少年沉下了一张俏脸,冷静回道。   「都不要吵,让我想想看。」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在一堆二、三十岁的大人中,显得特别醒目。   「真是奇怪,整座宅院都翻遍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人?」跟在商维钧身边的年轻人,本名叶阿吉,经商老爷子改名后成了叶疾风,是商维钧的得力助手。   确实奇怪。   商维钧的脑中也在想着同样问题,眼睛并盯着不远处的程家主屋,里面一片黑暗,不像有人聚会。   「该不会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假的吧,故意放出假消息来骗我们?」叶疾风提出另一个可能,来说明程宅何以没有半点灯光。   商维钧默默思考叶疾风的话,最近程、商两家地盘争得凶,这在道上已经不是新闻,随时都会发生冲突,就算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再怎么严加防守,也阻止不了这场大火并。   「不是说为程老头的孙女举办生日宴会,怎么连条人影都没有?」叶疾风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随时做好了撤退的打算,总不能教兄弟们枯守整夜,甚至掉入敌人的陷阱。   「消息应该不会有错,你看院子里面停满了车,就证明了确实有场宴会。」只是不知道躲到哪里举行而已,商维钧沉吟。   「那现在我们应该……?」叶疾风进退维谷,就目前为止他们的表现实在不够好,恐怕会令商老爷子失望。   「叫兄弟们都留在原地别动,你和我先过去看看,再来做决定。」商维钧其实比叶疾风还要急,毕竟是他自己提出要带头铲平程家,若是失败了,他父亲一定会对他失望,他可不想看见他父亲摇头。   「你们都听见少爷的话了,全部留在原地待命。」叶疾风明白商维钧内心的急切,他一直想用实力向商老爷子证明,他确实是有本事接掌会长的位置,所以今晚才会自行请命,带兄弟铲平程家。   「走吧,疾风。」商维钧决定不再远处观望,近身探索程家主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一定。   商维钧和叶疾风一前一后慢慢朝主屋靠近,粉白色外墙的西式建筑里面没半个人,也未透露出一点声音。   难道情报真的有误?   商维钧琢磨着他们是不是被程老头摆了一道,正考虑该不该撤退,这时旁边草丛传来一道稚嫩的歌声,口中唱着耳熟能详的童谣。   他立即转向声音的来源,不期然看见一位身穿粉红色洋装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一个人玩洋娃娃,边玩边唱歌。   「你是谁?」小女孩也立刻发现商维钧的存在,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他,小巧可爱的脸蛋写满了问号。   叶疾风眼见行踪败露,大步一跨就要对小女孩下手,半途中被商维钧拦了下来。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小女孩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一派天真地问商维钧。   商维钧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有着一双晶亮的大眼、小小的鼻子和可爱的嘴巴,尤其她的双颊粉粉的、鼓鼓的,头发短短鬈鬈的,让他想起天主堂天花板上头画着的小天使,无比的纯洁。   「维钧。」在一旁的叶疾风低声警告,深怕小女孩会突然放声大叫,坏了他们的好事。   商维钧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要叶疾风稍安勿躁,他自然会处理。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反问小女孩。   「我在玩啊!」小女孩一派无聊的回道。「爷爷都不理我,叔叔们也不理我,我无聊,只好一个人来花园玩了。」小女孩的表情好不委屈。   「爷爷、叔叔?」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你今天穿得好漂亮,你一定是程老爷子的孙女。」   「嗯。」小女孩点点头。「爷爷帮我准备一个生日派对,可是他们全都不理我,一直在讲话。」   小女孩的话证实了商维钧的猜测,她确实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  程语灵。   「爷爷和叔叔们真坏,难得你办生日派对,他们却不理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可以连同程老头和他的干部都一网打尽了,商维钧不禁微笑。   「就是说嘛!」小女孩一副大人的口吻,逗得商维钧不禁发笑。   「我帮你向爷爷和叔叔们抗议,他们在哪里?」他相信小女孩必然知道程老头的藏身之地,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为她举行派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谁?」只是小女孩没有他想像中好打发,坚持要知道他的身分。   「维钧——」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商维钧又一次举手阻止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要送生日礼物过去给你爷爷,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爷爷所在的地方好吗?」他哄小女孩。   「你要送我生日礼物?」小女孩听见有人要送她礼物,眼睛都亮起来了。   「是啊!」商维钧专注地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好像天使,连笑容都像。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小女孩的脸写满了兴奋与好奇,巴不得马上拆开礼物。   「秘密,要等见到你爷爷才能给你。」商维钧掐掐小女孩粉嫩的脸颊,笑着回道。   「我带你去找爷爷!」小女孩迫不及待想看见礼物,小小的身躯恍若弹簧似的弹起,他只好也跟着起身。   「不必了,你只要告诉我方向就好了,我自己会找。」他不想小女孩亲自带路,这么一来他势必得连小女孩一同歼灭,他不想那样。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小女孩的脑中只有礼物,也非要看到礼物不可。   「好吧,那你先跟这位大哥哥去拿礼物。」商维钧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准备了好多礼物要给你,都放在车子里面,你跟这位大哥哥去拿。」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毕竟生在黑帮老大之家,小女孩多少还是有点警觉性,知道大人们的话不可靠。   「你真多疑。」商维钧闻言失笑,她耍倔强的样子好可爱。   「这样子好了,我先给你一样礼物。」商维钧从右手的无名指拔下一枚戒指,放进小女孩的掌心之中。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这样可不可以?」   商维钧给小女孩的,是一枚由白金打造而成的龙头戒,眼睛的部分并镶了两颗钻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维钧,这是——」   「这样子好吗?」商维钧第三次扬手,打断叶疾风的话。「我已经把礼物给你,可以告诉我你爷爷在哪里了吧?」   商维钧抿起一抹微笑,看小女孩将戒指放在两手的手心里面丢来丢去,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小女孩并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太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商维钧哄她。   「真的吗?」小女孩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希望其他礼物比这个礼物好。」   「这是当然,你跟这位大哥哥一起走,他会拿给你更多、更好的礼物。」看见小女孩脸上满足的表情,商维钧放心了,这代表距离扫平程家又更近一步。   「好。」小女孩畏畏地看着叶疾风,总觉得他没有眼前的大哥哥来得和善,也没有他生得英俊。   商维钧再次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脸颊,转身面向叶疾风。   「把她带到郊外的育幼院,记住,不准对她动手,否则我唯你是问。」他在叶疾风的耳边撂话,唯恐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疾风看着不断把龙头戒套进手指、又拿掉戒指的小女孩,眼里净是盘算。   「另外记住一点,我送出去的礼物,谁也不许帮我拿回来。」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打什么主意,事先出声吓阻。   「是,少爷。」既是上头的命令,叶疾风只能听命行事,无论他有多不愿意。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给我好好的办。」商维钧很少对叶疾风摆出主子的派头,足见他有多重视这个小女孩。   「我知道,少爷。」叶疾风僵硬地承诺。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小女孩不了解他们之间暗潮汹涌,只关心生日礼物。   「当然可以。」商维钧转身面向小女孩,弯腰摸她的头。「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好像天使。」   商维钧对小女孩笑笑,小女孩被赞美得很开心,商维钧这才发现她嘴唇下方有两个小梨窝,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可爱。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可惜,他再也看不到这个笑容,程老头也是。   「那里。」小女孩手指着仓库的方向。「爷爷和叔叔们都在那边说话,一起喝酒聊天。」   原来,他们舍弃大厅不用,全躲到货仓里去商量如何铲平商家,但他们万万料不到,自己竟会先下手为强吧!   「你好乖,先跟这位大哥哥上车拿礼物,我去跟你爷爷打招呼。」商维钧哄小女孩离开,只见她高兴的点头。   「拿礼物!拿礼物!」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叶疾风的旁边,主仆两人并交换了一个眼神,叶疾风随即将小女孩带走。   商维钧目送两人离去,一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对着草丛后面的兄弟打信号。   瞬间,山海会的兄弟们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占据了整座后花园。   「走。」商维钧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兄弟们立刻跟在他的后面行动。   当天晚上,商维钧以不到十四岁的年纪,带领山海会的兄弟扫平程家,并且占领了程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小灵,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法国梧桐树遍植的霞飞路上,就看见两位年轻女子站在人行道上相互拉扯。   「非这么做不可。」名唤小灵的女子,一脸坚决地看着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上到处都是车子。   「可是这样做好吗?」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摊开手中捏绉了的报纸,上头赫然刊登着商维钧的照片。   「他看起来虽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是真的会给我们钱吗?」她很怀疑像他这种大资本家会理解她们的诉求,多半会把她们赶走。   「就算不可能,也要试试看。」随着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颤抖的双手,小灵的视线跟着转向她手上的报纸,那是一篇有关商维钧出席慈善募款餐会的报导。   「别忘了育幼院还等着我们想办法筹钱,我们如果再筹不到钱,育幼院就得关门了,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这即便是她们顶着烈日在街头徘徊的原因,为了拯救她们从小生活的育幼院,即便只有一点可能,她们都不能放弃。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理我们。」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拿高报纸仔细瞧上头的报导,上面除了提到昨日的慈善募款餐会以外,更大肆报导商维钧最新落成的饭店,饭店的位置就离这里不远。   「你真悲观,娟娟。」小灵闻言摇摇头。「昨天的募款餐会他都肯捐两千元了,我相信他一定不吝啬捐助个五百元,让我们的育幼院起死回生,我有绝对的信心。」   「五百元」听见她的话,娟娟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你想请他捐五百元给我们育幼院?」   「没错,就五百元。」她早盘算好了,小灵点头。「我们育幼院至少得需要这个数目,才能度过这次的危机,之后再想办法。」   事实上她们的育幼院一直处在危机之中,永远都缺钱,永远都在想办法,不过以这次的危机最严重、最难解决。   「我真希望上帝能在半夜派个天使送钱来,这样我们就不必冒险做这件事了。」娟娟叹道,不是她胆小,而是小灵真的很异想天开,居然想要半路拦截商维钧的车子跟他募款,就怕钱没募到,反倒先被车撞死,那多划不来。   「不过,他这辆车子好拉风,叫什么牌子?」娟娟把报纸又往下拿一点,上面甚至刊登了他的座车,俨然就是他的个人报导。   「杜森伯格。」小灵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注意力全放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唯恐错失商维钧的座车。   「杜森伯格。」娟娟羡慕地重新复诵一次。「听说是前年刚出的车款,他隔年就弄到手了,真不愧是有钱人。」   同样生长在育幼院,小灵和娟娟硬是大大的不同,小灵坚毅有主见爱念书,娟娟虚荣爱漂亮满脑子想玩,不过她们都同样爱育幼院、院长,以及里面的院童。   「别光顾着看报纸,也帮我注意一下商维钧的车子。」小灵内心其实没有表面上来得镇定,一样紧张得半死。   「好……好!」娟娟匆匆放下报纸,帮忙小灵盯紧路面,如果报纸上的报导无误,他今天应该会经过这个地方,而她们已经等了一个上午。   久等不到商维钧,小灵开始觉得烦躁,她下意识地摸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太大,她还绑了好几圈红线,才能勉强套进手指,是她身上唯一的财产。   娟娟好奇地看着小灵的举动,根据院长的说法,从她被丢在育幼院门口那一刻开始,她身上就有这枚戒指,算算已经过了十五年。   其实娟娟满羡慕小灵的,至少小灵还有枚戒指做为身分的证明,她却什么也没有,就连娟娟这个名字都是院长取的,相较起来,小灵还比较幸福。   「怎么还不来?」不过,她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虽然有戒指也有名字,但还不是一样被人遗弃。   「是啊!真的好久,都已经等了一个上午了,他还不经过。」小灵万分同意娟娟的话,好担心商维钧会临时改道,害她们白忙一场。   「我肚子好饿,小灵。」她们哪儿不好站,偏偏就站在咖啡馆的门口,除了不断传来的爵士乐之外,还飘来阵阵的咖啡香,闻得娟娟更加饥饿。   「忍耐点,娟娟,很快就会结束。」小灵自己其实也很饿,却还得硬着头皮安慰好友,真的是很辛苦。   「我好想吃饭。」娟娟对着咖啡馆门口猛吞口水,当然里头的东西她们吃不起,但想想总可以,她此刻就幻想自己坐在里面吃大菜。   小灵不答话,只希望商维钧的座车快点经过,别再折磨她们两个可怜的小女生,她们快饿死了。   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位于法租界,是法租界最具商业气息的林荫大道。   咻!咻!各式各样的车子,像子弹一样地来回穿梭,唯独不见商维钧的杜森伯格高速敞篷跑车。   「来了来了!」就在她们等得几乎昏厥的时候,商维钧的车子终于驶进霞飞路。   「就是商维钧的车没有错,你快拦住他!」娟娟一面指着远远迎面而来的黑白相间高速敞篷轿车,一面低头比对报纸上面刊登的车牌,确定是商维钧。   小灵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走出人行道,站在大马路上堵住商维钧的去路。   嘎  宽广的大马路,立即传来一阵轮胎磨地的声音,引起过路行人的侧目。   叶疾风皱着眉头跳下车,想问清楚是谁在闹事,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小瘪三之类的人物前来挑衅,没想到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一时间愣住。   「你是谁,拦住我们的车想要做什么?」不过他发愣的时间很短,下一秒钟便立刻恢复过来。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小灵打量对方的面孔,认出他不是商维钧,商维钧要再清秀一些。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叶疾风闻言身体都绷紧起来,以为她是哪一个黑帮派来的女杀手,脸上开始浮现肃杀之气。   「对,我要找你的老板。」小灵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大有与对方一较长短之势,看得敞篷车上的商维钧嘴角都扬起来,这女孩真有趣,竟然当街拦车。   「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居然敢指名找他?」反之,叶疾风就没有那么感兴趣,只觉得荒谬。   「我当然知道你的老板是谁,是商维钧。」说话的同时,她偷偷瞄了车上的商维钧一眼,虽然看不清楚,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应该也在打量她。   「你找我老板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叶疾风是一名优秀的保镳兼助手,任何人想接近商维钧,都得过他这一关。   「我不需要经过你转达,我要直接找他。」小灵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为了育幼院的院童,她豁出去了。   「你——」叶疾风绷着脸打量小灵,她也不客气地与他对看,两人的冲突一触即发。   「看来连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有趣。」相对于叶疾风的不知所措,商维钧显得老神在在,甚至把它当笑话看。   「少爷。」叶疾风转过身,看商维钧优雅地打开车门,走下敞篷车,脸上有着明显的尴尬,他居然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女孩子。   商维钧走到叶疾风身边,拍拍他的肩,要他别太在意,女人本来就很难应付。   「我就是商维钧,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只是呢,性别对他从来不是问题,不管是男是女,他都能收服。   商维钧脸上的微笑充分说明这一点,而应该被收服的对象则是全然看呆,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跟他本人完全不同!   「小姐?」   他本人长得非常俊美秀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比女人还要漂亮,睫毛又极浓密极长,活脱脱就像一尊洋娃娃。   「我在等你的答案。」   不只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唇也完美到不像话,鼻子直挺到几近希腊鼻,厚薄适中的嘴唇,如湖水一般漾开,只要是女人都会溺毙。   「我、我今天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但最特殊的要算是他的气质,有种隐约的邪气,这是镜头捕捉不到的,也是她所以会认为他和报上的照片完全不符的主因。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他从头到脚打量小灵,发觉她的个头虽娇小,胆子倒挺大的,而且年纪非常轻。   「我想请你捐款!」小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我们是『和生育幼院』的院童,想麻烦商先生慷慨解囊,捐钱给我们育幼院,帮助我们继续维持下去!」这即便是她半路拦车的目的。   「小灵!」结伴前来的娟娟,先被叶疾风冷冽的表情惊到,后被好友大胆倨傲的语气吓着,扯住好友的手臂,就怕她惹祸。   「干什么啦!」小灵小力地甩掉娟捐的手,娟娟又巴上去,两个小女生当着商维钧的面扯来扯去,模样既生涩又可笑,看得他不禁发笑。   「你说你们是哪一家育幼院的院童?」他好笑地看着她们扯来扯去,目光不期然转为锐利,两个小女生于是更加紧张。   「和生育幼院,我们两个人都是。」小灵甩掉娟娟的纠缠,尽可能尊严地回话,右手因为紧张不断拨开覆盖在额前的刘海,商维钧的目光因此变得更加锐利。   「阿吉。」商维钧招来叶疾风,他似乎也发现情形不对,赶过来附耳。   「是那家育幼院吗?」他打量小灵,她仍然在拨弄头发,白金制的龙头戒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让商维钧和叶疾风同时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   「是那家育幼院。」对于叶疾风而言,那个夜晚也同样遥远,他们都已经忘了,万万没有想到会再遇见程语灵。   这样的巧合是偶然?是命运?还是上天的安排?   不管怎么样,既然上天已经费心安排了这一次相会,他都不能逃避。   随着记忆的再次启动,商维钧原本带笑的双眸转为深沉,变成一潭深奥的湖水。   他细看小灵的脸,想从她清丽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符合他记忆的线索,却徒劳无功,看来只能从她的身分下手。   「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很特殊,好像一颗龙头。」他瞄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发现她的手指很修长漂亮,很适合学琴。   「这是龙头戒。」小灵万分同意他的话。「从我到育幼院的时候就有了,已经跟着我十五年了。」   程语灵不知道他的意图,只管傻傻透露出自己的身分,商维钧和叶疾风互看一眼,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  大家公认已经失踪了的程语灵。   「你希望我捐多少钱?」他二话不说,答应捐款,干脆的态度差点没吓坏程语灵,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   「我、我……」她用力吞下口水,之前虽然信心满满,但真正要她开口时,反而开不了口。   「到底多少?」他有趣地打量她的表情,她似乎在挣扎。   「五、五百!」她冲动地说出这个天大的数目。「我希望你能捐五百元给我们的育幼院,帮我们解决困难!」   她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以当时的薪资,一个写字楼的职员,月薪也不过五十元,她一开口就要人家十个月份的薪水。   「小灵!」娟娟没想到程语灵居然真的敢提出要求,吓得都快呆了。   「太多了,他不会给。」就她的街头募款经验,能募得五角、一元已经万幸,人家怎么可能会肯给五百元?作梦罢了。   「我给你一千元好了,省得你下次还要拦我的车子。」   然而令两个小女生目瞪口呆的是,他不但答应给钱,还给双倍的钱,这可是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事。   「我会请底下的人将一千元送到你们的育幼院,解决你们的难题。」他的态度好像是要捐出一元,而非一千元,这又差点把她们吓死。   「我可以走了吧,两位小姐?我还赶着去赴约。」   她们呆愣的表情着实好笑,只见她们傻傻地点头。   「走吧!阿吉,皓天他们还在等着我们。」说完这些话以后,商维钧便偕同叶疾风重新回到敞篷车内,当着她们的面扬长而去。   ……   从头到尾,程语灵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办到了,她真的帮育幼院募到款了,而且是这么一大笔钱。   「小灵!」   「娟娟!」   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太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我第一次不必解释育幼院的惨况就能募到钱。」而且是一千元,哇!   「这就跟耶稣降临一样的神奇,哈雷露亚!」娟娟也好感动。   「小灵!」   「娟娟!」   想到育幼院暂时不必烦恼经费的事,两人忍不住又互相拥抱,又哭又笑,还是靠路人的侧目,她们才能镇定下来。   「如此一来,育幼院就不必关门了。」院长也不必再为钱烦恼,真令人欣慰,程语灵好快乐。   「可不是吗?」娟娟也很兴奋。「不过,他的人真好,而且长得也好俊,简直就是一个完人。」   娟娟口中的「他」,指的当然就是商维钧。他那俊俏的脸庞,随着好友的大力赞美,又窜入程语灵的脑海,在眼前不断地浮现。   「这张相片照得好烂,难看死了。」为了表示抗议,娟娟干脆把报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免得污蔑了她的偶像。   「我们赶快回去通知院长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惊讶。」她们可是瞒着院长偷偷做这件事的,万一没成功被发现,可是要挨骂。   「嗯,我们赶快回去。」就怕做成了也得挨骂,院长并不希望她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无论如何,两个女生还是很高兴她们拯救了育幼院,并因此雀跃不已。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该是程语灵再也见不到商维钧,不过事情也很难讲,毕竟上天又重新启动了命运之轮,面对命运,谁也无法抗拒。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锵!   白色的母球,像子弹一样地打中十公分远的小红球,强烈的力道使它轻松地入袋。   韦皓天得意地拿起巧克,擦了一下皮头,再俯身瞄准白球,这回他失了准头,母球虽然打到了红球,但未进袋。   「这下你惨了,维钧非把你的皮剥光不可。」蓝慕唐在一旁煽风点火,他这么高兴是有道理的,两天前他才刚被韦皓天狠狠修理一顿,只能依靠商维钧帮他复仇。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只要失手,接下来商维钧便会毫不客气地清光桌面,这几乎已成了惯例,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好样的,皓天。」愿赌服输,傅尔宣对好友可是万分佩服。   大家都期待商维钧能发挥高超的球技清光桌面,但商维钧只是心不在焉的拿起球杆,俯身随意瞄了两秒钟便出手。   「居然……没有打中球。」   随意出手的结果,是连子球的边都没碰到,吓坏了其他四个把他当神拜的好兄弟。   「只是失手而已。」商维钧耸耸肩,嘲笑四龙们大惊小怪,打了几百局球,错失一、两颗球是正常的事,不必如此惊慌。   「但是你从来不会失手。」无论是对人或是对事,他总是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暗中充满了算计。   「偶尔也会。」商维钧丢下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点都不简单,他一定遇见了什么事让他心神不宁,甚至失手。   「我有点累了,要去喝杯酒休息,有没有人想接手?」他将球杆递给除了韦皓天以外的人,蓝慕唐很有义气地承接下来。   「给我,看我怎么报仇。」他豪气万千地立誓非痛宰韦皓天不可,表面上是为自己出气,其实是让商维钧有台阶下,他也非常清楚。   「那就拜托你了。」商维钧拍拍蓝慕唐的肩膀,感谢他情义相助,一个人躲到一边喝酒去。   四龙们表面上嘻嘻哈哈,与平常无异,但大家眼角的余光都飘向站在玻璃窗前的商维钧,猜想他怎么回事。   黄埔江上的船只往来频繁,底下的人潮川流不息,汇聚成上海繁华的景象。商维钧的目光飘向黄埔江,飘向饭店底下不断流动的人潮,以为自己已经站上世界的顶端,再也没有人可以怀疑他的能力。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上海王,统治全上海!   他想起多年以前父亲许下的愿望,当时父亲也是站在上海某处的制高点,俯看全上海,那时上海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维钧,你做得到吗?   他亦忆起父亲当时的目光,充满了质疑,充满了不信任,完全无法相信独子能成就如此巨大的宏愿。   做得到,父亲。   当时他的回答是那般坚决,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接掌山海会,他在十三岁的年纪便自愿率队铲平程家,取得他们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在此刻有如雨后春笋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实在是始料未及。   商维钧无意识地端起白兰地喝了一口,仿佛连舌头都失去知觉,留下的只有抹不掉的往事,冲刷他的神经。   那个晚上,他失去了清白生活的权利,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为了守护父亲的梦想,为了保住他手上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他放任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成为一个无心的人。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随着记忆的开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那时小女孩睁大了眼,问他要礼物,当他不得已把龙头戒拿来哄她的时候,她却嫌戒指又大又丑,可爱任性的模样,至今他还记得。   只是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在浮现出程老爷子在他面前倒下的情景时,倏然没去,成了最深沉的记忆。   一枚小小的戒指,换来一次巨大的胜利,这个算盘怎么打都划算。唯一失算的是,失去了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比他想像中麻烦,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会中还是不断有人质疑他的正当性,这让他开始考虑该不该想个法子把戒指拿回来,以杜悠悠众口。   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   小女孩兴奋、满足的笑脸此刻又在他眼前晃动,提醒他曾许过的承诺。   商维钧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情,他是可以把戒指拿回来,但拿回来又如何?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坏事就会消失吗?他手上沾了的鲜血就会不见?   「维钧,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韦皓天见他一个人在窗前呆站了许久,特地过来关心,未料却看见他迷惑的表情。   「皓天,你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你觉得值不值得?」他突然问韦皓天。   韦皓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回答。   「当然值得。」他非常肯定。「虽然中间过程有好几次都觉得很后悔,但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这就够了。」   郝蔓荻即是他儿时的梦想,为了能成为一个足以与她匹配的男人,他力争上游,从一个街头拉黄包车的黄包车夫,变成今日的金融界大亨,其中的辛酸,非一般人能够体会,更别提他迎娶了郝蔓荻以后,一连串发生的风风雨雨,简直足以写一部小说。   「你真的这么想?」商维钧即是少数那几个能够体会他辛酸的人,因为他参与了他大部分的人生,也帮了韦皓天不少忙。   「真的这么想。」韦皓天肯定地点头。「梦想之所以称为梦想,正是因为必须付出代价。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确实如此,为了完成商老爷子托付给他的梦想,商维钧付出莫大的代价。他被迫提早放弃青春,进入尔虞我诈的成人世界,和围绕在他身边的老狐狸打交道。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商维钧和韦皓天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亲近的程度,却一点也不下于有血缘关系的兄弟,甚至还要紧密。   「你今天感觉有些怪,不要紧吧?」韦皓天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好希望他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一直憋着。   「没事,只是觉得闷。」商维钧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就把问题带过,韦皓天也拿他没辙。   四龙们都知道,只要是商维钧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他开口。他和辛海泽其实有点像,都属于心思深沉的人,只是他比辛海泽多了一些心机,多了一些计算,也多了一些狠劲。在他俊美如神的外表下,隐藏着谁也看不透的心思,反映到他的外在,成了一股隐隐的邪气,非常吸引人。   「今天的天气真好,我想出去走走。」商维钧远眺几公里以外的山坡,伫立在天主堂顶端的十字架,稳稳吸住他的视线,   「又要去『那个地方』?」顺着商维钧的目光,韦皓天也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天主堂,那是商维钧最爱去的地方。   「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我先走一步。」商维钧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的确是要去那里。   「替我跟金神父打声招呼,说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看他。」韦皓天也要他帮个小忙,商维钧闻言白了韦皓天一眼,他根本不上教堂。   在没有惊动其他三个人的情况下,商维钧悄悄地离开,叶疾风已经回山海会处理别的事,换上另一名手下帮他开车,手下一见到商维钧离开饭店,便立刻挺直腰杆,不敢再偷懒。   「老大。」他帮商维钧打开车门,他优雅地坐上车。   「要回会里面去吗?」手下发动引擎,询问商维钧的意见,只见他晃了晃手指,指向天主堂的方向。   「是,老大。」手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方向盘一转,便朝天主堂开去。   黑白相间的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跑车,有着绝佳的性能。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敞篷跑车,花不了一个钟头便到达位于山坡上的天主堂,手下停下车子。   「到了,老大。」手下忙着熄火帮他开车门,他扬了扬手叫手下不必慌张,他会自己处理。   商维钧打开车门下车,双手插进裤袋,慢慢地朝天主堂走去,在距离天主堂十几公尺以外停下,仰望天主堂。   说来也真讽刺,像他这种无恶不作,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坏蛋,居然喜欢上教堂告解,也真冒渎上帝。   商维钧想想还是算了,正想转身离去之际,竟然碰上金神父。   「这不是维钧吗?」   他不想打扰上帝,祂的使者却主动找他,看来他不留步还不行。   「好久不见,神父,近来好吗?」他礼貌地跟金神父打招呼,只看见白发斑斑的神父,露出爽朗的笑容。   「还不错,你呢?」他打量商维钧的表情,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忧郁。   「还好。」商维钧耸肩,尽可能维持淡漠的神情。   「你想告解吗?」金神父略带紧张地问商维钧,每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都会找他告解,让他非常不安。   「天主保佑,最近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商维钧幽默地要金神父别担心,他不会找他告解,至少今天不会。   「那就好,我还真怕你又来找我告解,那会使我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听教徒告解是神父的责任,商维钧虽不是教徒,但他既然接受了他的告解,就有义务帮他保守秘密,而上帝为证,那些告解的内容可真刺激,每每让他心脏病发作。   「那么你不必再害怕今天晚上会睡不着觉了,神父,我今天没有什么告解的心情。」商维钧还是老话一句  他不会告解,这让金神父安心不少。   「说实在的,我还是希望你金盆洗手,别在黑社会混了。」金神父相当为商维钧惋惜,他头脑好、行事冷静,人又长得英俊非凡,若肯走正路,必定是国家的栋梁。   「你认为有可能吗?」商维钧反问金神父,他从小看他长大,从他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听他告解,他的所有秘密他几乎都知道,心情几乎全都了解,当然也明白个中的困难。   「唉!」金神父拍拍他的肩,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承担责任的,比如商维钧。   「别叹气。」商维钧倒是很认分,毕竟其中有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他若想放手,任何人都拦不住他,反之,他若想抓在手里,任何人也抢不走。   世上万物,失与得原本只在一念之间,端视个人如何选择。   「神父,听说再过去有家育幼院是吗?」商维钧突然话锋一转,打探起育幼院的状况来。   「是有一家和生育幼院,不过最近传出财务不佳的消息,恐怕很难再经营下去。」金神父的言语之间透露出关心。   「怎么回事?」商维钧问。   「还不是因为不景气。」金神父沉重地答道。「近几年时局不好,许多企业纷纷倒闭或搬迁到别的地方,育幼院失去了这些企业的固定捐款,再加上募款困难,不倒也不行。」   这即便是眼下的情势,日军虎视眈眈,成天都想攻占上海,造成人心惶惶。虽说上海近十年在南京政府的主政下,持续稳定繁荣,但难保有一天日本鬼子不会打进上海,这也是许多企业纷纷撤退的原因。   「说起来真令人扼腕,育幼院的院长我认识,非常好的一个人,对院童也很有爱心,院童的教养普遍都不错,育幼院若关起来,教那些院童怎么办?」岂不流落街头?   金神父叹息。   「一想到那些院童未来的命运,我就睡不着觉,你可知道  」   「神父,我建议你服用一些安眠药,可能会好睡一点。」商维钧打断金神父的话,就怕他再唠叨下去。   「嗳?」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先告辞了。」他并且跟金神父说再见,听得金神父大为惊讶。   「你真的不告解?」金神父还是觉得商维钧今天的举动有些奇怪,直觉得他做坏事。   商维钧摇摇头,拍拍金神父的手臂,转身走回车子。   「要回去了,老大?」手下没想到商维钧今天居然这么快就要离开,他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老大就要走了。   商维钧看着不远处的育幼院,沉吟了半晌,同手下说道。   「去那个地方。」——和生育幼院。   「小灵姊姊,你快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嘛!」   「对啊!你和娟娟姊姊到底是怎么募到款的,快告诉我们!」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凶不凶?」   「他长得英俊不英俊,看起来大约几岁?」   小小的房间里面挤满了育幼院的院童,每一个院童都睁大眼,争先恐后的询问程语灵如何募款。   不能怪他们好奇,毕竟一千元不是小数目,不但可以帮助育幼院偿还先前的债务,还可以让育幼院再继续支撑好一阵子,是育幼院的大功臣。   程语灵被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院童,像漩涡一样团团围住,而她就是漩涡的中心。   「你们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小灵姊姊怎么回答?一个一个慢慢来嘛!」身为功臣之一的娟娟,虽然没程语灵那么出风头,却也在一夕之间成了院童们的偶像,说话也跟著有分量起来。   「是,娟娟姊姊。」院童们十分乖巧的点头,娟娟不免得意,募到款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神气。   程语灵看着围成两个小圈圈的院童,觉得他们好可爱,为了这些可爱的院童,再辛苦也值得。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当街拦下对方的车跟他募款,就这么简单。」程语灵果然从第一个问题回答起,只是结果令人很不满意。   「你讲得太简单了,再多讲一点嘛!」   「对啊,你怎么会想到跟他募款?我听娟娟姊姊说,对方是个大老板,还开着一辆很拉风的车子,神气得不得了。」   显然院童们早就从娟娟的口中,得知商维钧的事,只是想听她亲口证实。   程语灵白了娟娟一眼,不晓得她干嘛这么多嘴,害她被院童们包围。   她干咳了两声,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细说从头。   「你们还记不记得,院长说募不到款,当时我们有多着急?」程语灵提醒大家,一个礼拜前大家经历了一场多大的风暴,院童们不禁红了眼眶,拚命点头。   「那个时候大家集体总动员到街头募款,可是一个礼拜下来募不到三十元,债主又上门来要债,院长还躲起来偷偷哭泣。」这一个礼拜以来,所有院童可说是受尽了折磨,尤其是院长,更是承受莫大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院长这么痛苦,就想到一个主意,与其漫无目的的募款,不如就锁定一个人求他捐献,说不定更有效果。」时局不好,本来就很难募到款,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怨不得别人。   「于是你就想到跟那位叔叔募款,对不对?」程语灵身边的男院童接口问程语灵。   「你好聪明,小杰,就是那样。」程语灵捏捏男院童的脸颊嘉奖他。「我从报纸上看到他捐两千元给慈善机构的消息,心想他一定也不会吝啬捐钱给我们,就大胆拦下他的车了。」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其实院童们之所以包围着她,不是为了问她募款的经过,而是对商维钧有兴趣。   「娟娟姊姊说他长得很英俊,是不是真的?」果然院童对他外表的兴趣,大过于他的为人,程语灵不禁莞尔,这些孩子真是早熟。   「这个嘛……」程语灵红着脸不知如何说明,娟娟干脆代替她回答。   「他当然长得很英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迷死人,好像西湖的湖水呢!」他们没去过西湖,但也知道西湖很美,周遭景色跟画一样。   「西湖?那一定很美了,他真有那么好看的眼睛?!」少女情怀总是诗,一听见商维钧长得英俊,女院童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每一个人莫不揪住心口叫道。   「我怎么会骗你们。」娟娟格格笑。「还有他的鼻子,就跟桂林的山一样挺哦!怪好看的。」他们也没去过桂林,但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这已是娟娟所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   「鼻子跟山一样挺啊,我也要。」女院童在脑中拚命想像商维钧的长相,虽然娟娟讲得很生动,但她们怎么也想不出来,只有程语灵能清楚画出他的轮廓。   「还有他的嘴唇,好性感哦!」娟娟想到心儿就怦怦跳。「不会特别厚,也不会特别薄,有一种说不来的立体感,好像西洋画里面的人物。」院长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女性,平时都会带领院童们做些艺术欣赏,西洋画教学也是其中一个项目。   「西洋画!」听娟娟这么说,女院童又叫起来。「你是说,他长得像大卫吗?」米开朗基罗所创作的大卫像,是所有女性的梦想,院童们也不例外。   「大卫?」娟娟愣了一下,不确定商维钧是否长得像大卫,但在她看来一样完美就是。   「我不相信,娟娟姊姊一定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长得像大卫的男人。」女院童瞧见娟娟迟疑,马上出声抗议,认为她说谎。   「是真的,他真的长得很英俊,对不对,小灵?」娟娟一人难挡众人,连忙用手肘碰碰程语灵的手臂搬救兵,她只得出面作证。   「娟娟姊姊没有骗人,他真的长得很英俊……」说话的同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商维钧清楚的轮廓,从他的浓眉到他长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性感的嘴唇,无一不在她的眼前晃动。就像娟娟说的,他真的英俊透了,完美得不得了。   「哇!英俊又有钱,好像小说中的男主角!」女院童都中了鸳鸯蝴蝶派小说的毒,还没长大,就开始风花雪月起来了。   「你们又偷看小说,我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看你们还敢不敢怀疑我的话!」娟娟逮到女院童们的小辫子,威胁要去报告院长,女院童们连忙求情。   「不要这样啦!娟娟姊姊,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哦?」女院童们卯起来向娟娟求情,就看见她的身体被摇得像波浪,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   「这个嘛……」她一脸恶作剧。「不行,我一定要告诉院长,说你们偷看小说。」   「娟娟姊姊!」女院童于是更加巴着娟娟,将她的身体摇来摇去,看得程语灵忍不住发笑,娟娟也真爱捉弄人。   「但是那位叔叔真的会把钱送过来吗?」相较于女院童对商维钧外表的关注,男院童更注重实际问题。   「好多人都说要捐献,最后一毛钱都没看见过他们拿出来,他真的会捐款吗?」他们不愿意见到希望又落空。   坦白说,程语灵也在为这件事情烦恼,毕竟他们遇见过太多光用嘴巴敷衍的「善心人」,其中只有少数几人会付诸行动,其余只是嘴巴说说,不把承诺当一回事。   「这……」她实在不忍心告诉院童,他们烦恼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因而再三斟酌用语。   「不会吧,小灵。」娟娟也很紧张。「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真变成这个样子的话,她们可就白辛苦了,枉费她们在大马路边等候了一上午。   程语灵咬住下唇,不敢想像万一商维钧只是随便说说,育幼院会变成怎么样?恐怕立刻就得关闭吧!   「咳咳!孩子们,有人来看你们了。」   就在程语灵不确定商维钧是否真的会捐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院长的声音,她回头一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他正以打趣的目光看着她。   「商先生!」娟娟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商维钧居然亲自大驾光临,他其实只要派人送钱来就可以,   程语灵也不敢相信,她才在想他可能不会履行承诺,他竟然就出现了。   「这位是商维钧先生,他特地送一千元过来,大家快谢谢他。」院长要院童们别发愣,赶快谢人,院童们连忙齐声喊道。   「谢谢商先生!」   「不必客气。」商维钧的视线,依旧落在程语灵的身上,顺着他的视线,程语灵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不晓得在何时翻过膝盖,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于是羞红脸。   「对不起,不知道你来了,没有到门口迎接你,真的是非常抱歉。」程语灵匆匆站起来,抚平裙摆,慌张的动作让商维钧嘴角都勾起来,她也更加不好意思。   「是我自己没有事先通知,不能怪你。」他还是盯着程语灵看,她连忙低下头,感觉心都快跳出胸口。   「院长,我可以请小灵小姐带我参观育幼院吗?我想要进一步了解育幼院的状况。」光盯还不够,商维钧并且要求和程语灵独处,院长只得点头。   「小灵,就由你带商先生参观育幼院吧!一定要好好招待商先生,千万不能失礼。」院长嘱咐程语灵,就怕她心直口快,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最大的赞助者。   「好的,院长。」程语灵很高兴能够和商维钧单独相处,虽然她明明已经心跳到快要死掉,还是很兴奋。   她尽可能强装镇定地带领着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为他介绍每一处设施。   「这里是饭厅,那边是厨房,再过去是教室……」   育幼院的占地严格说来并下大,几个破房间便是孩子们的栖身之地,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浴室,更别提自来水,他们还在使用井水。   「诚如你所见,育幼院的设备很简陋,花不了几分钟就能介绍完毕。」约略走完育幼院一圈,程语灵在后山坡停下,一脸抱歉地对商维钧解释。   商维钧双手插进口袋,俯视山下的上海市,发现育幼院的设备虽简陋,却有着极佳的视野,如果在这个地方盖一座别墅或是洋楼,应该不错,难怪债主们会急着要育幼院还钱。   「要支撑一家育幼院一定很辛苦吧?也真难为了院长。」商维钧对院长的印象很不错,她脸上祥和慈爱的表情,让他联想到圣母。   「是很不容易。」程语灵颇有同感。「一年前还有大金额的固定捐款,但自从那位固定捐款的善心人士破产以后,育幼院就只能靠小额捐款和借贷过日子,真的是很吃力。」就因为入不敷出,又求救无门,她才会大胆拦下他的车,没想到意外成功。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育幼院的?」他们原本话说得好好的,商维钧却突然改变话题,让她小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商先生。」她奇怪地看着商维钧,他好像对她的身世特别感兴趣。   「我的记忆是从育幼院开始的,育幼院以前的生活,我完全没印象,也不晓得自己怎么来到育幼院。」记忆一片空白。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虽然程语灵表示她没有记忆,但商维钧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一次,她更加莫名其妙。   「完全不记得。」她打量商维钧。「你干嘛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我只是找话题,如此而已。」他暗示程语灵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参观完了育幼院,若不做点别的事,恐怕会很无聊,她也过意不去。   「哦!」程语灵确实很过意不去,他只是基于礼貌才关心她,她却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思才会不停地追问,完全是表错情。   不可讳言,程语灵早已迷失那颗少女心,从他走下车,或许更早开始,她就一直不停在期待,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心情。   「你手上的戒指真特别,哪里买的?」他不着痕迹又把话题转回她身上,这次是对她手上的戒指有兴趣。   「这不是买的,是我的。」她注意到他似乎很喜欢她手上的戒指,眼睛老是有意无意地盯着戒指看,这又让她觉得很沮丧。   「你的?」商维钧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似乎无法认同这句话。   「嗯。」程语灵点头。「从我来到育幼院的时候它就跟着我了,当然是我的。」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戒指。   「院长还曾经告诉我,就算我已经发烧到意识不清,也不愿放开我手中的戒指,所以她研判它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能还是我身分的证明,叫我千万不能弄丢戒指。」   这即是她为什么记不得任何事情的原因,她被带来育幼院后,立刻就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好几天。等她醒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身分,过去对她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未曾留下只字片语,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枚戒指。   看着程语灵把玩手中的戒指,商维钧垂下的眼没有透露出任何思绪,就只是静静地望着。   有关于她来到育幼院的经过,他早已透过院长的嘴打探清楚,现在只是进一步确认罢了。   她忘掉了一切,这很好。对某些时候来说,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种恩典,她也是有福的人。   「这枚戒指很漂亮吧?」玩着玩着,程语灵突然把戒指拔下来,拿到他面前晃动,商维钧勾起嘴角。   「是很漂亮。」纯白金打造,请的还是全上海最有名的冶金师傅,怎么可能不漂亮。   「是吧?」程语灵得意地微笑,又将戒指戴回到手上。「我小时候老嫌它丑,又觉得它好大,想不透它怎么会是我的戒指,完全不适合我。」   精致闪亮的笼头戒上,指圈的部分绑了好几圈红线,可见戒指对程语灵来说真的过大,难怪她要抱怨。   「的确不适合你。」戒指是他的,怎么可能合她的手,合才有鬼。   程语灵对戒指大吐舌头,商维钧感觉有趣的同时,亦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段对话,至今仍盘踞在他心头。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当时她也像这样,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大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   如今看来他的预言没有错,她确实喜欢上这枚戒指,只可惜他必须将戒指拿回来。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枚戒指,干脆卖给我好了,我愿意再捐一千元给育幼院,交换你手上的戒指。」他自然而然地提出条件,大大吓了程语灵一跳。   「我没有说不喜欢这枚戒指……」她摸摸手中的戒指,深怕被抢去,商维钧不禁挑眉。   「这戒指对你来说太大了,你还是卖给我吧!」商维钧再接再厉,就是想要回戒指。   「可是……」   「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再拒绝我。」他看得出她已有所动摇,于是又说。   程语灵用力的吞口水,就像他说的,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育幼院撑到明年夏天,甚至有能力送小朋友去上学。   但是……   她同时也没忘记,院长嘱咐过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戒指,因为那是她身分的证明。   「谢谢你的提议,但我真的不能把戒指卖给你,我还要靠它寻找我的亲人。」虽然机会渺茫,但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她的家人,跟他们团圆。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打量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程语灵,她只是在作白日梦,她的家人都被他杀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但上天对她太好,抹去了最肮脏的记忆,将遗憾留给他承受。   直到此刻,她仍然像小天使一样纯洁,一样在心头飞来飞去,扰乱他的思绪。   「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还是留着那枚戒指吧!」他可以强行夺走,但他不打算这么做,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天晓得,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好怕他会因为她的拒绝,不捐先前说好的一千元,间接伤害到育幼院。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再捐一千元,帮你们装设自来水管。」井水虽清澈,但万一干了,到时大家都没水喝,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你、你还要再捐一千元?!」程语灵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么好心的人。   商维钧点点头。   「那不就是两千元了?」程语灵高兴到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拉起他的手感谢他。   「谢谢你!有了这两干元,育幼院就可以再撑好一阵子,我们之前积欠的债务也可以还清了!」程语灵没想到好运居然接二连三,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育幼院的问题。   看着她雀跃的表情,商维钧的心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曾经被他封锁了十五年的影像,再一次和程语灵重叠。   那是小时候的她,开心的拿着他的戒指跟他说谢谢。从小她就是这么天真,不懂得防备,就算已经长大,依然天真如昔,不曾怀疑他的动机,其实他只想要回戒指。   然而在他笑她傻的同时,他的心亦产生一股不安和愧疚,这是自他带头铲平程家以后,就不曾有过的情绪,如今却在他心头着陆发酵。   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将心中残存的不安和同情一并清除干净,不能留下一丝怜悯和愧疚,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父亲严肃的面孔和沉重的叮咛,其实就是在黑社会打混的最高指导原则,这点商维钧比谁都清楚,却没有做到。   他已经犯下一个错误,绝不能再犯下第二个。   「啊?对不起,我太放肆了。」察觉到自己居然还拉着他的手,程语灵连忙害羞地甩开商维钧,为自己的大胆跟他道歉。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但她羞愧的表情仍然深深吸引他,吸引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在她脸上驻足。   「我该走了。」缓缓收回视线,商维钧脸上的表情深奥难懂,倒是程语灵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你要走了?」她的表情就像即将失去某件重要的东西,模样煞是有趣。   「我只是送钱来。」他也不点破,只是用一双水漾凝眸盯着她,害她心脏一阵小鹿乱撞。   「那你、你会不会再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勇气,居然问他这个问题,这等于是邀请。   「你希望我再来吗?」他不答反问。   「我希望你再来。」她也不矫情,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只见商维钧微微勾起嘴角,转身就走。   程语灵张大嘴,很想叫住他又不敢,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她才暗骂自己。   笨小灵,你到底在做什么,还要不要脸啊?   一想到她居然主动开口要求他再来,程语灵就想掐死自己算了。   噗……   汽车的引擎声,这时从育幼院门口传进程语灵的耳里,她连忙转身跑到山坡的制高点目送商维钧离去,心中依依不舍。   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看着越离越远的车影,程语灵万分沮丧。   接下来的日子,程语灵每天都伸长着脖子,等待商维钧出现。   她等啊等的,别说是商维钧,就连帮他开车的小弟都没等到,看样子她的预言成真,他是不会再来了。   程语灵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失望,但她也明白这本来就是奢求,他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凭什么理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即使如此,她依旧掩不住心中的失望,成天郁郁寡欢,俨然就是一位失恋少女。相较于她的失意,娟娟的情绪却显得极为亢奋,每天都笑容满面,快乐得不得了,和程语灵呈现强烈对比。   「你怎么了,娟娟,怎么这么兴奋?」程语灵总算注意到好友不对劲,她的笑容太夸张,摆明了有好事。   娟娟一脸笑意地看着程语灵,看了她大半天,才将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宣布道。   「我恋爱了!」脸颊并漾起一抹幸福的红晕。   「你恋爱了?!」程语灵惊讶地张大眼睛。「你跟谁恋爱?」不会吧,短短几天她就fall in love,速度未免太快。   「跟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娟娟的脸都亮起来,程语灵则是张大了嘴,一脸无法置信。   「快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同是豆蔻年华,程语灵兴奋的程度自是不在话下,虽然主角并不是她。   娟娟笑嘻嘻,她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愧是她的好友。   「其实说来也真巧,我也是在街上遇见他的,就和你差不多。」只不过小灵是刻意,她则是无心,没想到竟成就了一桩美事。   「此话怎讲?」程语灵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娟娟赶紧进一步解释。   「就是募款啊!」娟娟说。「我看你为了育幼院这么努力,心想自己也不能输给你,于是就捧着箱子到街头募款,没想到就遇见他。」一想起她的秘密情人,娟娟的心就暖得化不开,好想他。   「我猜猜看,他捐了钱,对不对?」哇,好浪漫,简直就跟小说一样嘛!   「嗯。」娟娟笑吟吟地点头。「他说很难得看见像我这么美丽又有爱心的姑娘,一口气捐了五十元给育幼院,我们已经约好下次还要碰面。」   「天啊!居然有这事,你真幸运。」程语灵很为好友高兴。「而且他说还要跟你见面……」实在是太美妙了——   「但是院长不喜欢我们跟陌生人太过亲密,你随便就答应人家,没有关系吗?会不会惹得院长不高兴?」   上海是一块表面繁华,实则藏污纳垢之地。它拥有各式各样的西方建筑,被外界戏称是万国建筑博览会,一旦夜晚来临,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有如一座永不熄灯的不夜城,更像是黄埔江边最灿烂的钻石。然而,它同时也是吞噬人的地狱,有太多的犯罪事件不停地在这座城市上演,有太多无辜的妇女和儿童,被当做牲口一样的买卖,或是被诱骗去从事色情工作。   这些陷阱,很难防范,尤其近几年的时局不好,诱拐事件更是层出不穷,所以院长才不要他们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就怕招来更大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保守秘密。」娟娟赶忙捂住程语灵的嘴,就怕她走露风声。「你也知道院长老是喜欢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一点都不公平。」   育幼院就她们两个「院童」的年纪最大,都是十八岁,但院长不担心程语灵,就怕娟娟被人拐走,盯她盯得特别紧。   「她也是关心你嘛!」程语灵在一旁打圆场,但在心里面她倒认为院长担心得有理,毕竟她们虽然同龄,但娟娟无论是在外表或身材上,都比她发育得更好、更成熟,是男人们追求的目标。   「我知道。」娟娟叹气。「但我真的希望,院长能少管我一点,多给我一点自由。」   「你会跟他交往吗?」尽管程语灵知道院长是为她们好,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不能勉强。   「那还用说?」娟娟一脸理所当然。「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我要紧紧抓住他,然后离开育幼院,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娟娟生性虚荣,一心一意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院长就算用再多的戒律,也绑不住她那颗想飞的心,这也是她老人家头痛的原因。   「对了,那天你不是带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或是对你表示好感?」娟娟自个儿在热恋头上,自然而然把程语灵想成跟她一样,这点让程语灵感到十分泄气。   「他什么也没说。」不要说好感,恐怕连感觉都没有。「不过他倒是对我手上的戒指有兴趣,想要花一千元买下戒指。」   「他要买你手上的戒指?!」娟娟闻言张大眼睛。「他还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对人没兴趣,却喜欢上戒指。」她怎么样都想不通。「算了,他的眼光有问题,不要理他。」放着小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却喜欢她手中那枚丑陋的龙头戒,这还不怪吗?   娟娟无法理解商维钧的眼光,程语灵则是觉得很羞愧,娟娟不过到街头募个款,就有人对她表达爱意。商维钧都亲自把钱送上门了,却只看中她手中的戒指,相较之下,她真是太逊色,一点魅力也没有。   「没关系,说不定他会再来,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他了。」程语灵垂头丧气的模样着实可怜,娟娟连忙出声安慰程语灵。   「是啊,说不定……」程语灵笑一笑,很感谢好友的鼓励,但她实在没把握。   「如果他没来,你再去大街上拦他的车就好了嘛,干嘛垂头丧气?」娟娟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推得程语灵格格笑。   没错!她最大胆了,如果商维钧敢不来,她再去大街上阻拦他的车子,看他往哪里跑?   「反正我是路霸。」程语灵调侃自己,娟娟瞪了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两个小女生几乎笑破肚皮。   「哈哈哈……」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瞧你们笑成那个样子。」   两个女生笑得正开心,院长刚好挑这个时候进来,吓得她们赶忙止住笑意。   「没什么,只是在聊天而已。」她们一个脸红,一个心虚,院长见状频频叹气,很为她们担心。   「如果你们没事的话,就去帮忙照顾孩子们,小杰需要有人帮他洗澡,也需要有人帮忙煮饭,你们快去……」   「是,院长。」   程语灵和娟娟不待院长讲完,就已经夺门而出,院长又叹气。   到底怎么回事,得另外找个时间跟她们谈谈。   院长抱着头回到院长室,才打开门,就看见商维钧。   「商先生!」她惊讶地看着商维钧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笑意地跟她打招呼。   「您好,院长,又来打扰。」商维钧颔首。   「您怎么……」院长的惊讶全写在眼底。   「我送棉被和玩具过来,上次我参观育幼院的时候,发现院童们几乎没有什么玩具可玩,棉被也严重不足,刚好今天没事,就自己送过来了。」他解释。   「您真是个好人,已经捐了两千元给育幼院,还帮我们买东买西,真是谢谢您了。」对于商维钧,院长只能说感动,他年纪轻轻,就这么热心公益,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件小事,请院长不必客气。」商维钧两眼专注地对着院长说道,院长完全能了解为什么两个小女生一谈到他就脸红心跳,他长得实在太白净了,漂亮的程度犹胜女人。   「我想见小灵小姐。」   只是他同时也很危险,随便勾勾手指,便能教女人甘心任他摆布,这点院长十分忧心。   「她正在水井旁边帮孩子们洗澡,我带您过去——」   「不必了,我知道路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烦院长。」商维钧委婉地拒绝院长的好意,她只得点头答应。   「那我就不带路了。」   「您忙。」   商维钧和院长再打了一次招呼后,便退出院长室,朝院子走去。   虽然他已经跟水公司申请了自来水,但还没有接管以前,育幼院的主要用水还是依赖院子里的那口水井。   商维钧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当他到达院子,没有人发现他,或说没有空发现他,大家都玩成一团。   「讨厌,小杰,不要再玩了啦!」   院子里面,院童们卯起来打水仗,拚命朝程语灵泼水。   程语灵除了必须应付跟她正面迎战的小杰,还得提防一旁偷袭的小朋友,显得非常忙碌。   「不要再泼了——啊!」小杰趁隙朝程语灵的胸口泼了一大盆水,程语灵尖叫了一声,被淋得浑身湿透。   「小杰你——」她本来想抓起小朋友,好好打他一顿屁股,不期然发现商维钧就站在几公尺外,带笑地看着她。   程语灵瞬间像具失心的木偶,呆立在原地,半天无法回应。或许她发愣的模样太有趣,也太可爱,让他几乎不想开口。   「你再继续这样站着,会着凉。」并且刻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程语灵起先还迷迷糊糊,不懂他什么意思,直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我先回房换衣服了!」老天,她的衣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透明贴身,简直丢脸透了。   她飞也似地逃离现场,商维钧的视线尾随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再这么冒失下去,一定会跌倒。   「商先生,您又来看我们了吗?」小杰感受不到大人之间的张力,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跟商维钧打招呼,他弯下腰亲切地摸小杰的头。   「是啊,又见面了,你好吗?」他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而且他跟程语灵也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我很好,商先生。」小杰很开心的点头。「我跟你说,你没来的这几天,小灵姊姊一直念着你哦……」   正当程语灵忙着大敲自己的头,骂自己笨的时候,小杰也没闲着,紧巴着商维钧的手臂,把他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说给商维钧听。   「笨蛋笨蛋,你待会儿要怎么出去见人?」狼狈跑回她和娟娟共用的房间,程语灵只想把自己打死,她老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最糗的一面。   她看看自己湿得一场糊涂的身躯,突然想起她的外表一定也一样狼狈,急忙冲到镜子前,看情形有多糟。   完了!   她懊恼得快要死掉。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汤鸡,可笑极了。   想到自己在暗恋对象的面前,竟是这副德行,程语灵就想杀死自己。   她快速地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从椅背上拿起披在上头的干毛巾,一面照镜子把湿掉的头发擦干。   她擦啊擦的,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小杰!」那个大嘴巴!   程语灵匆匆丢下毛巾,赶到院子去阻止小杰泄漏她的秘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小灵姊姊。」   瞧小杰一脸兴奋,程语灵就知道没救了,小杰八成已经把她暗恋他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呃,那个……」   「你要不要和我到附近走走?」   她正想请他别听小杰胡扯,商维钧却先提出邀请,程语灵只得点头。   「好。」怎么办?她要怎么说服他,小杰说的都不是真的,会不会越解释越糟?   程语灵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在商维钧的后头,好怕他会突然回头嘲笑她。   他们来到上回驻足的山坡,一起俯看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脚底下的那片繁华,星眸半垂。   程语灵不敢开口破坏这份宁静,光是像这样待在他身边,偷偷打量他便是一种幸福。   她着迷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正面虽然俊美到有过分秀气之虞,但侧面的线条却十分阳刚,很有男人味,跟正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语灵觉得很神奇,阴柔跟阳刚竟能同时并存在一个人的身上,这只能说是上帝的赐予。   「你在育幼院好像过得很快乐。」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谁知道他竟会突然回过头来盯着她,害她措手不及。   「我、我确实过得很快乐。」真糗,又被逮到了。「我很喜欢育幼院里面这些小朋友,把他们当亲人一样对待,况且院长真的对我们很好,除了提供我们吃穿之外,还要抽空教我们英文——」   「你还会英文?」听到她居然还懂得英文,他有些惊讶。   「是啊!」她笑得很灿烂。「我从小就跟着院长学英文,除此之外,我还上过初中、高中,不过高中念到第三年就念不下去了,有点可惜。」   「是因为钱的问题吗?」商维钧问。   「嗯。」程语灵点头。「院长四处借钱供应我念书,我觉得这样太辛苦,就主动办理休学。」帮忙募款。   「我真的很想念大学。」她感慨地说。「有了较高的学历,我就能找到一份比较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帮忙育幼院。」到底募款只是一时,还是应该要有固定的收入做为支撑,这才是长久之计。   程语灵在不知不觉中透露自己对学业的渴慕,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商维钧眼里,让他沉吟。   突然间来临的沉默,使得程语灵以为自己说错话,只好又偷打量他。   她发觉他虽然英俊非凡,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但是好像心事重重,教人猜不透……   「小灵小姐。」   就在她发呆之际,他突然呼唤她。   「是。」她连忙回神,整张脸红得像关公。   「我们回去吧!」他说。   「啊?」可是他们才刚来……   「出来太久,院长会担心,况且你还得照顾小朋友,他们还等着你帮他们洗澡。」商维钧提醒程语灵,她还有工作没做完,让她好羞愧。   「说得也是。」她心虚地笑道,觉得自己好丢脸。   两人才相处不到十分钟,就要说再见,程语灵当然是万分不舍,直觉的认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还有点事要跟院长说。」最过分的是,他连再见都不肯说,随口打发她两句便自顾自地去找院长。   程语灵只能张着嘴,凝视他的背影。   「小灵姊姊!」院童拉她的裙摆撒娇,她才想起,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没有时间发呆。   「走,我们去洗澡。」她搂着院童,走向院子,要小朋友一个一个排队洗澡。   「什么?您要让小灵去读中西女中?!」   同一时间,院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商维钧,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听错话。   「我听小灵说她已经念完了二年级,只差一年就可以毕业,我想让她念完高中。」反之,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人人都有求学的权利。   「但是中西女中可是一所贵族学校,她们会收小灵吗?」院长也希望小灵能够完成学业,然而中西女中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念。   「学校方面,我有人脉,只要小灵小姐的程度够,入学不是问题。」他之所以先来和院长商量,一方面是基于尊重,另一方面是想弄清楚程语灵有没有继续课业的能力。   「小灵在校的成绩非常优秀,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这点您不必担心。」院长挂保证,程语灵绝对是块读书的料,只要有机会,她可以比任何人读得都好,她对她有信心。   「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让小灵去就读中西女中,所有的费用由我支付。」他一定负责到底。   「商先生……」院长打量商维钧,不知道该怎么说。「您为什么对小灵这么好?你们只是因为小灵鲁莽的举动而认识,有必要为此而付出这么大的心力吗?」   先是捐钱,现在又要供她念书,若说没有什么目的,还真教人难以置信。   「没有人能够了解上帝的旨意,哪怕是先知。」商维钧仅是用这一句话,便算回答了院长的疑问,院长听得一头雾水,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我们应该问问小灵小姐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可否请您派人找她过来?」很明显商维钧也没打算让院长了解,他只在乎程语灵的意见。   「没问题。」她打开院长室的门,请正经过走廊的娟娟帮她叫程语灵,几分钟后,程语灵走进院长室,面对院长。   「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用眼角余光偷瞄商维钧,很惊讶他还留在育幼院,没像她想像中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先生说要供应你念完高中,你觉得如何?」院长问程语灵,只见她眼睛拚命眨,似乎没听懂院长的话。   「你是说……」   「商先生想送你到中西女中,把剩下一年的课程念完。」院长进一步解释。「他怕你不同意,特地找你过来征询你的意见,你想念完高中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她想要念完高中,非常非常的想!   「这是……真的吗?」他要供应她念高中,并且是中西女中,她是不是在作梦啊?   程语灵不敢置信地看着商维钧,拜托他别开玩笑。   「是真的。」他微笑回道。「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可以着手安排插班的事。」   也就是说,他没有开玩笑,跟她一样认真。   「谢谢你!」程语灵欣喜若狂,兴奋全写在脸上,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怀念上学的日子。   商维钧不答话,仅是微笑就算回应。   一想到她很快便能重拾课本,回校园读书,程语灵心中就有满满的感谢以及爱慕。想想看,这和Daddy long legs简直如出一辙,而商维钧,就是她的长腿叔叔!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中西女中」是一所闻名上海的贵族学校,和「圣玛利亚女中」、「启明女中」并列为上海市知名的女中,许多名人及有钱人的女公子,都喜欢就读这所学校。   这几所学校有个共同的特色——都由教会创办。   这些由教会创办的学校,校风严谨,收费是一般学校的一到两倍,全部的学生并规定一律住校,一个月放假一天,每当一到放假日,校门口就会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接这些住校的女学生回家。   位于法租界的启明女中如此,位于公共租界的中西女中也一样。好不容易终于盼到放假,学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出校门口,寻找家里派来的私家车,一时间热闹非凡。   「Bye。」   「See you。」   同学们纷纷挥手道再见,一个劲儿地往私家车里头钻。   「Bye-bye。」程语灵跟同学打完招呼后,也坐进商维钧派来的车子,让叶疾风送她回育幼院。   待她坐定之后,叶疾风立刻发动引擎,往育幼院的方向行驶。程语灵默默地坐在后座,打量叶疾风的后脑勺,总觉得他好可怕,老是绷着一张脸,笑都不笑。   「请问……」   「什么事?」   「呃,没什么,请继续开车……」   她猜想他一定不喜欢她,才会对她如此冷漠,从头到尾,他就没给她好脸色,害她想多打听一点有关商维钧的事也不敢,只敢正襟危坐地当个乖宝宝,真个是闷死了。   程语灵想不透自己哪一点得罪他,更想不透,商维钧干嘛要他接送她上下学,简直恐怖透了。   因为搭不上话,程语灵只好转而看车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让她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物。   「咦,那个人在干嘛?」她好奇地盯着人行道上的一位少年,他正拿着一枝小竹竿,像只啄木鸟似地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边走边捡,捡拾的速度十分惊人。   「他正在『捉蟋蟀』。」这个时候,驾驶座上的叶疾风突然出声,吓了程语灵一跳。   「都市里面也有蟋蟀啊,我还以为要到郊外才有呢!」不过最让她吃惊的还是叶疾风,他居然理会她。   「他不是真的在捉蟋蟀,而是在捡菸屁股,『捉蟋蟀』只是行话。」叶疾风并非刻意对她冷漠,而是天性如此,只是程语灵不晓得罢了。   「为什么要捡菸屁股?」她注意到他甚至故意把车速放慢,让她看得更清楚。   「为了卖钱。」他简短地回道。   「这也能卖钱?」她瞪大眼睛。   「嗯。」叶疾风点头。「你别小看这些菸屁股,集合起来重新卷过也是一笔财富,有不少人专靠这行生活。」   只是菸丝品质优劣不等,再加上来源是靠捉蟋蟀者,低头弯腰或如同磕头捡拾拼凑而成,所以又叫「弯腰牌」或「磕头牌」香菸,许多买不起正牌香菸的老菸枪,都喜欢到南洋桥一带买这些杂牌菸。   原来还有这种行业,她以前都不知道菸屁股还可以卖钱,这也许是个赚钱的方法。   程语灵心里盘算着一有空,就要上街捡菸屁股,赚钱贴补育幼院。车子持续往半山腰迈进,她睽违了许久的育幼院,赫然进入她的眼帘。   「你看,是育幼院!」她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两手扶住窗缘兴奋地大叫。   叶疾风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过离开一个月,却叫得跟已经离开一年一样夸张。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念院长和育幼院里面的小朋友。」瞧见他不以为然的表情,程语灵尴尬地跟叶疾风道歉。   叶疾风耸肩,虽然仍是未置一词,但眼神明显柔和许多,不再那么锐利。   说也奇怪,经过了这一小段路的相处及对话,程语灵已经不再怕叶疾风,甚至觉得他某方面还满亲切的,还肯跟她解释何谓「捉蟋蟀」,一般人恐怕还没这个耐心。   叶疾风是名高明的驾驶,只见他轻踩油门,车子便像蛇一样地蜿蜒爬上了山坡,在育幼院的门前停车。   「我下车了!」车方停妥,程语灵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跑向育幼院。   「等一下,你忘了行李。」叶疾风把白色藤编行李箱交给程语灵,她顽皮的吐舌。   「谢谢你,叶大哥,差点给忘了。」她俏皮地抱着行李箱,笑着跟叶疾风道谢。   叶疾风愣了一下,表情奇怪地看着程语灵。   「我以后都叫你叶大哥,可以吗?」他腼腆又带点尴尬的反应着实有趣,她忍不住绽开笑容。   「呃,可以。」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说定了,叶大哥。」她的笑容灿烂而美丽。「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们改天见!」   程语灵一面转头对叶疾风挥挥手,一双腿还不忘朝育幼院跑,看得出来她归心似箭。   看着她的背影,叶疾风忍不住露出笑容,一直到他看见车窗上的倒影,他才发现自己笑了,赶紧收敛起笑容。   「这个小姑娘……」他摇摇头,钻进驾驶座里面把车开走。   程语灵回到育幼院,第一件事就是去院长室问候院长,跟她报告课业进度和住校情形,接着再到院童们的卧室,陪他们说话唱歌。吃过午饭以后,又得哄他们睡午觉,等到她把所有工作都做完,已经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大家都睡了。   程语灵看看表,发现时间还早,她还能再做点什么。她本想找娟娟聊天,不过好像从她回到育幼院以后,就没看见娟娟的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好友不在,所有人又全睡着了,程语灵干脆决定去捡菸屁股,多少也卖些钱。她不敢、也没打算告诉院长她要去捡菸屁股,院长一定不会允许,说了反而碍事。   既然是秘密行动,程语灵当然尽可能把脚步放轻,想办法消除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你在做什么?」   谁知道,商维钧竟突然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好事。   「嘘。」她拚命做出噤声的手势,拜托他住嘴。   「我们到外面谈。」并且像小偷一样踮高脚尖鬼鬼祟祟,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扬起来,这小妮子,搞什么神秘。   「我好怕你会吵醒院长。」一出到育幼院外面,程语灵总算能松口气大声说话。   「哦?」他眉毛拾得老高,不以为然的表情暗示她最好说明一下,他为什么要配合她的举动。   「我想去捉蟋蟀。」她吐吐舌头,说出她的计划。「我怕你万一说话太大声,吵醒了院长,她不让我去捉蟋蟀。」所以只好失礼了。   「捉蟋蟀?」听见这三个字,商维钧的眼睛迅速眯起来。   「就是捡菸屁股。」程语灵以为他听不懂意思,连忙解释。「捉蟋蟀就是捡菸屁股,这是行话。」   这当然是行话,而且恐怕连一般老百姓都懂,不过她太纯洁,不该沾惹这些是非。   商维钧琢磨着是谁把这些行话告诉程语灵,这时她又兴冲冲地问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捡菸屁股?」她一脸迫不及待。「两个人动手比较快,也捡得比较多,我们一起去吧!」   闻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别说他现在的身分地位,就算时间倒退二十年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山海会不碰这门生意。   「我可以载你到街上去,但别想我会和你一起捡菸屁股,那不是我的风格。」他很难想像自己弯着腰,拿根小木棍在大街上四处找菸屁股,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也对,这太为难你了。」像他这么优雅的男人,只适合坐在大饭店的咖啡厅里面喝咖啡,让他捡菸屁股,好像太过分了哦?   「达成协议?」商维钧挑眉问。   「达成协议。」她笑得灿烂,渐渐发觉他幽默的一面,他有时说话很好玩。   商维钧可不觉得哪一点好玩了,他之所以会答应载她去捡菸屁股,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想办法,她就是这么固执。   「你打算到哪边捡菸屁股?」问题是捡菸屁股没有她想像中容易,这是一门生意,有地盘上的问题,不是人人能捡。   「霞飞路一带。」她早想好了。「那里的外国人多,菸屁股一定也不少,而且都是一些洋菸,卖的价钱也比较高,我想到那边试试运气。」   原则上她没说错,霞飞路本来就以异国风情闻名,也居住着许多洋人,但那儿是法租界,不是他的地盘,去了只怕会惹麻烦。   「上车吧,我带你去。」麻烦归麻烦,总比她一个人胡乱闯来得好,迟早要出事。   「那就麻烦你了。」她不知上哪儿去找了一根细棍子和麻袋,商维钧觉得很可笑,这种打扮一点都不适合她,看起来就和小丑一样唐突。   「到霞飞路去。」他交代负责开车的手下,对方立刻发动引擎,往山下奔去。   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轿车,原来就以速度著名,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高速跑车,跑起山路如入无人之境,这让程语灵想起叶疾风的车子,他好像也是开杜森伯格,但是四门轿车,颜色也要暗淡多了,是全黑,不像商维钧这辆车子这么抢眼。   「噗哧!」没想到车子也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想到她就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他淡淡地打量程语灵,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程语灵摇摇头,总不能告诉他,她正在想他和叶疾风之间的差别吧?有点不恰当。   商维钧仅是瞄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下去。   充满浓厚法国风情的霞飞路,是他们初相识的地方,程语灵自然特别喜欢这里。   「我迫不及待想大显身手了。」车子还没停稳,程语灵便已经对满街的菸屁股充满了期待,幻想它们会为她带来一笔可观的财富。   「去调一些兄弟们过来,越快越好。」同一时间,商维钧却是对手下附耳说话,要他找人过来支援,免得出问题。   手下在停妥车以后,便悄悄离开,回总会调派人手。   程语灵不知道她已经误触了别人家的地盘,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挖到宝,实则是挖到炸弹。   偌大的人行道上,就只看见她像只小兔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捡菸屁股捡个不停,才没捡多久,就已经捡满了一小袋。   跟在她后面的商维钧则是默默计算,炸弹的引信何时会引爆,他又该何时上场?该不该上场?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些沉重。   「喂,你们看,那边有个女的也在捉蟋蟀。」   炸弹很快引爆,没多久占据这个地盘的小喽罗便发现程语灵,指着她叫嚣。   「妈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死活,居然敢撒野撒到我们的地盘来。」   「我们过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顺便教训教训她!」   一群小喽罗毫无预警地围住程语灵,她正专心在捡菸屁股,突然被包围,觉得很莫名其妙。   「你们……」   「臭娘们,这是我们的地盘,谁让你在这里捉蟋蟀,快滚回去!」   她还来不及问他们的意图,他们便先动口赶人了,程语灵更加莫名其妙。   「什么地盘……」   「发哥,她已经捡了一大袋,难怪今天的菸屁股这么少,全给她捡去了。」有个小喽罗发现她手上的麻袋,跟带头老大报告。   带头老大闻言抢过程语灵手中的麻布袋,里头确实累积了不少菸屁股。   「可恶!」他原本想朝程语灵的脸一巴掌挥下去,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遭拦劫,动弹不得。   「谁敢这么大胆,阻止我发哥——」带头老大怒气冲冲地转向阻止他的混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都快吓呆。   他们居然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他就是玉面罗刹,这下可隆了。   「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大胆?」商维钧微笑的模样,无比的英俊,也无比的恐怖。   「我、我!」带头老大连吞好几次口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   其他的喽罗情况也没好多少,就瞧见他们抖得像秋天里的叶子,只差没跪下来。   「老大,兄弟们都调来了,要下令吗?」消失的手下,不知在何时又回到商维钧身边,带来一大队人马。   瞬间只见到一群穿着黑衣的男子,占据整条人行道,人数至少有八、九十人。   喽罗们在同一时间下跪,高喊:「玉面罗刹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又是哭叫,又是发抖的,完全不及先前嚣张的气势。   「你……」但最惊讶的要算是程语灵,她根本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害怕吗?」他并不想表明身分,但情况好像由不得他。   程语灵摇摇头,表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虽然是沾染了一点点颜色,但依旧是她的长腿叔叔,依旧是她最爱慕的人。  知了鸣叫的夏天,太阳艳过了头。炽热的空气逼得人们纷纷躲进屋子,想尽办法消暑气,唯有程语灵一个人坐在育幼院后头的大树底下剥花瓣。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红色的玫瑰花瓣像是少女的眼泪,涓滴落入茂密的绿草之中,程语灵剥完手上最后一片花瓣,沮丧地发现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他不爱我」,让她深受打击。   「唉!」她缩起膝盖,将下巴靠在膝盖的上面,心情真是坏透了。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原因就出在商维钧身上。   他到底对她抱持何种心态?   她不懂。   他只把她当小妹妹看呢,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感觉?这一切都是谜,答案只有他自己明白,外人很难了解。   害怕吗?   她想起捉蟋蟀那天,当他不得不揭露自己的身分时问她的话。   当时她摇摇头,清楚地让他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事后,他特地带她上高级餐馆,请她吃饭跟她道歉。   从此以后,他们的往来更加频繁,一起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渐入佳境,但她实在无法确定,他是基于资助人的角色,还是真心喜欢她才对她这么好,她真的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他,这点无庸置疑。然而她同时也为单恋而苦恼,如果他也能爱她,那就好了,她就不必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好烦哦!」怎么也想不出答案,程语灵决定去找娟娟聊聊,省得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匆匆跑回房间,本来以为可以找到娟娟,但她并不在房里。   「奇怪,吃早饭的时候,明明还看到她的。」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程语灵有些纳闷,想不透娟娟跔哪里去了。   「会不会在小朋友的房间?」程语灵决定到院童们的房间看看,娟娟疼爱院童的程度不下于她,说不定她正在给院童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程语灵于是关上房门,打算到院童睡的大通铺找娟娟,才走没几步,不期然听见院长惊慌的呼喊声。   「小灵,你过来一下。」院长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程语灵急忙赶到院长室。   「怎么了,院长?」程语灵从没见过院长如此惊慌,除非是债主又上门讨债。   「娟娟走了。」院长指示程语灵把门带上,免得被院童们听见。「她留下一封信说要离开育幼院,还要我们别找她,她要过自己的人生。」   院长将娟娟留下来的信拿给程语灵,她接过去将信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后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居然跟男人跑了,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想到娟娟未来的前途,院长就忍不住抱头叹气,好怕她会走错路。   「娟娟、娟娟可能是因为谈恋爱,才会这么冲动,请院长原谅娟娟。」同样陷入热恋,程语灵非常能够理解娟娟的心情,却不能苟同她的行为。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院长沉痛地说道。「我就是知道她的个性禁不起诱惑,才会对她更严加管教,结果还是没用。」   「我们要不要跟巡捕房报案,请他们帮忙寻找娟娟?」程语灵知道院长的用心良苦,可惜造成了反效果,她也很遗憾。   「算了。」院长摇摇头,语气沉重无比。「娟娟本来就不想待在育幼院,就算把她找回来,她还是会再逃走,多此一举罢了。」   院长叹气。   「现在,我只希望那个男人能够好好地待她,我就满足了。」这也是现在唯一能祈祷的事情。   「院长……」程语灵觉得好抱歉,如果她能早一点把这件事告诉院长,或者花多一些时间跟娟娟沟通有多好,娟娟也不至于离开育幼院。   「别想太多,小灵。」院长要程语灵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娟娟自己的问题,她一心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就算我们用十根绳索也拴不住她的心,只能由她了。」   话虽如此,程语灵仍旧觉得对不起娟娟,如果她不必住校就好了,娟娟就有个说话的伴,也不会做傻事了。   「快要放暑假了吧?」院长要烦恼的事情不少,其中包括程语灵的功课。   「嗯。」程语灵点头。「等校外舞会结束以后,学校就举行期末考,考完了以后正式放暑假。」   「学校的功课还跟得上吗?」院长接着问。   「有些吃力。」程语灵承认,毕竟是插班生。「但是我会努力跟上班上的同学,请院长不必担心。」   这即便是程语灵和娟娟最大的不同,程语灵是个乖宝宝,娟娟是只黑羊,但院长一样爱她们。   「我不担心你,我只担心娟娟。」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院长又叹气。   「院长……」别说院长担心,程语灵也很怕娟娟在外被人欺侮,找不到援助。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毕竟是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娟娟离家出走,院长比谁都难过。   「是,院长,我先出去了。」程语灵沉重地离开院长室,也到育幼院后面的小山坡寻找安静,顺便反省。   如果她能多跟娟娟聊一聊就好了,娟娟就不会离开育幼院了……   「你在想什么?」   就当她开始责怪自己的时候,商维钧不知又打哪儿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的脚步真轻。」她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商维钧。「我完全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幽灵似地。   「如果你不是忙着发呆,早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淡淡地反驳她的话,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为了男朋友离开育幼院,在替她担心而已。」她不好意思说是私奔,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这是娟娟的私事。   「是不是跟你一起拦车的那个女孩?」她不说他也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八成被男人拐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好神奇,她又没有指名道姓。   「猜的。」他不想告诉她,这很好理解。娟娟长相艳丽,身材惹火,正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加上她爱慕虚荣,看起来又不怎么聪明,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把她骗得团团转。依他看,她恐怕是凶多吉少,日后肯定要吃大亏。   「你真厉害。」程语灵有气无力地笑笑,算是回应他的话。   不过,他不会把这个结论告诉程语灵,让她更担心。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对吧?」他突然更改话题。   「这你也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事实上,她还考虑不参加,因此连院长都没说。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略带邪气的微笑,让她想起他的另一个身分。至今院长还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万一要是被院长知道了,一定会阻止他们交往,说不定还会把所有捐款退还给他,说什么也得守住这个秘密。   「你有可以参加舞会的衣服吗?」他又问。   「没有。」这也是她之所以考虑下去参加舞会的其中一个原因,没有适当服装。   「我就知道。」商维钧料事如神。「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好好地打扮一下。   「啊?」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做此提议,愣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你总不能穿校服去参加舞会吧!」他取笑她呆愣的表情,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迟疑说道。   「我觉得……你好像我的长腿叔叔哦!」她终于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这次换商维钧错愕。   「Daddy long legs?」怎么会扯到那本书。   「嗯。」她拚命点头。「你不觉得我跟女主角的处境好像,同样都是孤儿,同样都接受好心人的资助才能上学。」只是故事的主人翁不晓得对方的身分,只能以长腿叔叔称呼对方,她却老早知道商维钧的身分,因此对他更加爱慕。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像。」不愧是正值豆蔻年华的痴恋少女,什么怪点子都能想得出来。   「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长腿叔叔嘛!」她对他开心一笑,好高兴他没有反驳她的话,骂她胡扯。   「或许吧!」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若能因此让她觉得幸福,他也无所谓,就当她的长腿叔叔好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长腿叔叔。」他跟她开玩笑,而她笑得很开心,因为长腿叔叔的结局是好的,最后他们有在一起。   「该去办正事了,小女孩,我还有事要忙。」   唯一让她不开心的是他的称呼,他又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这点让她万分沮丧,好想哭泣。   「嗯。」她勉强打超精神,跟着他起身,坐车去买衣服。   沿途程语灵一直盯着商维钧的侧脸,他侧面的线条依然还是那么刚毅完美,心思也依然还是那么深奥难懂,她要到何时才能看得清?   「看什么?」察觉到她热烈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脸问。   「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已经帮你订做了一件白色洋装,你只要试试看合不合身就可以了。」商维钧很早就帮她打点好参加舞会的行头,就怕她被别的同学比下去。   「好。」对于他的细心,程语灵无限感激,但她只希望他能再多喜欢她一些些,那就好了。   事实证明,他对她的喜爱,远远超过她的想像。   他不但帮她订做了一件很漂亮的白色蕾丝洋装,还同时帮她准备了一双白色低跟芭蕾舞鞋,此外还有手套、蕾丝手帕和缎带,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白色的,着装完毕的程语灵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公主,纯洁得令人心疼。   「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从来没盛装打扮过的程语灵,着实无法适应自己的打扮,总觉得很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很漂亮。」商维钧有片刻的发呆,以为时间又倒退到十五年前,他们在程家的后花园第一次相遇,当时她的打扮就和现在差不多,只是个头要更小一点,大概还要再小上二分之一,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天使,现在也是。   「真的吗?」她低头看看自己。「我好高兴。」能得到他的赞美。   「你本来就很漂亮。」他举起手轻碰她嘴角下方的梨窝,程语灵小嘴微张地望着商维钧,这是他第—次主动碰她。   「去把衣服换回来,我还有点事情要赶回公司处理,没办法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当的举动,才碰触了她的脸没几秒,就把手收回去,让程语灵好失望。   更教她失望的是,当她换好衣服,他脸上的温柔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贯冷漠的表情,疏离得令人难过。   回程的气氛更加难挨,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他们没再交谈过半句话,直到下车之前,她才提起勇气问商维钧。   「你会来吗?」参加校外舞会。   「你希望我去吗?」他还是习惯用问话代替另一句问话。   「我希望你来。」她的急切都写在小脸上,商维钧仅是微笑,温柔地说了声。   「快点下车吧,我还得赶回公司。」然后随即把车开走。   程语灵捧着他买给她的衣服和鞋子,凝视扬长而去的车子,再次陷入等待的恶性循环中,镇日忐忑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中西女中因为是女校,校风又严谨,不可能在学校内举办有男士出席的舞会,因此转而在校外举办舞会,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无论如何,这可是一件大事,每一个前来参加舞会的学生,莫不争奇斗艳,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众人的目光。而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毕竟她们本身就是时髦的象征,社会上的女子,谁不竞相模仿这些教会女中学生的穿着,甚至连她们吃什么、用什么都会带起一股流行的风潮,上海知名杏花酒楼的广告词就写道:中西女中同学及社会名人时常光临的著名粤菜始祖——杏花酒楼!足见中西女中在上海人心中的地位。   正因为能读得起中西女中的学生,个个都大有来头,花起钱来自然毫不手软。偌大的舞会现场,就看见平时穿着朴素的女学生,在精心打扮下,一个一个全成了花蝴蝶,在会场中来回穿梭。   至于应邀前来的男士,则多半是女学生的兄弟或朋友,但也有不少女同学是由父母陪同参加,一场校外舞会办下来经常变成相亲大会,女学生们常常还没毕业,就已经被门当户对的子弟相中,成为日后结婚的对象,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肥水不落外人田。   身上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程语灵的打扮俨然是个小公主,从头到脚同一色系的穿着,使她很容易成为众人的焦点。   「小灵!」   果不其然,她才刚到达舞会现场没几分钟,她在校最好的朋友便发现她,一脸愉悦地过来跟她打招呼,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诗乐。」她很惊讶朋友能在一团万紫千红中一眼就看见她,大家今天的装扮都好美。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舞会,结果你还是来了。」高诗乐是程语灵的室友,是上海某位知名实业家的三女儿,在学校的人缘极好。   「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她的长腿叔叔亲自带她买衣服,坚持一定要她参加舞会,她也不会来。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小公主。」纯洁得可爱。「我第一次看见你做这样的打扮,说实在,还挺适合你的。」   「谢谢。」程语灵僵硬地跟好友道谢,还是比较喜欢平日的打扮,不喜欢把自己扮得像洋娃娃,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咳咳!」跟在高诗乐旁边的年轻男子,这时干咳两声,提醒两个女生他的存在,高诗乐连忙开口引荐。   「小灵,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二哥,叫高诗棋。」她指着身边的男子说道。   「二哥,这是我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叫庄小灵。」   「你好。」   「你好。」   在高诗乐的引荐下,两人礼貌的打招呼,打完招呼后程语灵一脸尴尬,朋友明显想把他们凑在一起。   「小灵,你有舞伴吗?」没错,高诗乐就是想把程语灵和自家二哥凑成对,拐来当二嫂。   「我——」她不确定商维钧会不会来,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你没有舞伴的话,跟我二哥一起跳舞,怎么样?」高诗乐极力推销自家哥哥。「我二哥的舞跳得很好哦,是个社交舞高手,对不对,二哥?」   「对,是跳得不错。」高诗棋猛点头。   「所以喽!」高诗乐自行做决定。「反正你没舞伴,我哥哥也没有,你们就凑成一对好了。」培养感情,呵呵。   「诗乐——」   「啊,音乐开始了,你们快去跳舞。」   不晓得是老天有意,还是他们真的有缘,程语灵刚想拒绝朋友的好意,优美的圆舞曲便从留声机里头流窜出来,教她措手不及。   「小灵小姐。」高诗棋也颇懂得把握机会,长手一伸,就伸到程语灵的面前,害她不晓得怎么拒绝。   她反射性地看向门口,好希望能够看见商维钧的身影,但他并没有出现。   程语灵对着高诗棋勉强地笑了笑,刚把手伸出去,门口立即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看见商维钧身穿一套黑色燕舞服从容地走进会场,在人们的抽气声和议论声中,笔直穿越人群,朝程语灵走去。   程语灵感觉心跳都快要停了,呼吸也好像短暂中止。   「我有荣幸请你跳这支舞吗?」   他并且当着现场几百双眼睛的面前,对她伸出手,邀她一起共舞,实现她的美梦。   「对不起。」她跟高诗棋说了一声抱歉,随即将手放进商维钧的大掌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翩翩起舞。   在圆舞曲快速旋律的引导之下,他们不停地旋转,黑与白融合成一体。   现场的来宾纷纷发出证叹之声,唯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注意力只放在程语灵身上,越看她越觉得面熟。   「她的眼睛……她嘴角下的梨窝……还有她的胎记……」妇人越看程语灵,越觉得她很像她认识的某一个人,越看越像。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期末考结束,暑假即将来临。   学期结束的这一天,同学约好了下课后一起去吃冰,以庆祝学期结束。   「Good-bye。」   「Good-bye。」   中西女中的校门口,仍像往昔一般热闹,到处都可以看见私家汽车来接学生回家。   「嗨,小灵。」高诗棋也出现在校门口,等着要和程语灵她们一道吃冰。   「嗨,诗棋哥。」程语灵没想到他也跑来凑热闹,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笑笑,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   「为了庆祝你们学期结束,我请你们吃冰和喝咖啡。」高诗棋嘴里说要请大家,但她们都知道他真正想要邀请的对象,其实只有程语灵一个人,他摆明了在追她。   「谢谢诗棋哥,你真大方。」大伙儿齐声调侃高诗棋,他也不在乎,眼睛直盯着程语灵瞧。   程语灵勉强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容。打从舞会以后,他便想方设法接近她,甚至还寄信到学校宿舍对她表示爱意,让她好生尴尬。   「我们走!」他并且主动揽过程语灵的肩膀,表现出一副男朋友的热络模样,看得女同学都叫起来。   「你们自己去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大伙儿一溜烟不见人影,程语灵严重怀疑她们是不是早说好了,故意帮高诗棋制造机会。   「诗棋哥……」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开,不希望他再这样拉拉扯扯,她的意中人并不是他。   「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他早决定等她一毕业,马上和她结婚,肌肤接触只是早晚的问题,构不成大碍。   问题是这对程语灵是个大碍,除了商维钧以外,她不要任何一个男人碰她,但她又不晓得怎么跟高诗棋解释。   毕竟商维钧从头到尾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甚至连句暗示都没有,若把他拿来当挡箭牌,恐怕对方不会相信,更不会打退堂鼓,真是令人头痛。   「小灵,我——」   「这位是谁?」   就在高诗棋决心放大胆,当场在校门口表达对程语灵爱意的时候,商维钧突然出现,再一次阻挡他的机会。   「你是……」他打量高诗棋,目光不特别阴狠,却教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室友的哥哥,叫做高诗棋。」程语灵抢先一步介绍,很高兴他来了,让她不必再忍受尴尬。   「高诗棋?」他想起来了,那天校外舞会的时候,这小毛头也在场,并且妄想请小灵跳舞。   商维钧的目光一下子转变为高深莫测,看得高诗棋心惊胆跳,冷汗直流。   「你找小灵有什么事吗?」他的眼睛并且盯着高诗棋的手,一副很想砍下他手臂的样子,吓得高诗棋几乎说不出话。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要请她喝咖啡……」这个男人好恐怖,虽然俊美,但给人的压迫感好重,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很遗憾,她早就跟我约好了,你们下次再喝吧!」话毕,商维钧搂过程语灵的肩膀将她送上车,当着高诗棋的面扬长而去。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独处机会,就这样让商维钧给平白抢去,高诗棋当然很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谁叫对方是程语灵的资助人。   「兄弟,借一步说话。」   然而高诗棋很快便发现到,他不只是喜欢错人,也惹错人。他和程语灵八字还没一撇,就被商维钧的手下找上门,请他去别的地方「喝咖啡」。   不消说,高诗棋当场打消追求程语灵的主意,永远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同一时间,程语灵则是困惑地看着坐在身边的商维钧,他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实在受不了车内沈闷的气氛,她主动找话题。   「闭嘴。」不巧他现在不想听她说话,只想安静。   程语灵立刻合上嘴巴,不晓得他怎么了,讽刺的是连商维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高诗棋的举动这么生气,简直是怒不可遏。   他不喜欢看见他的手摆在她肩上,一点都不喜欢。   不,应该说他不愿意任何一个男人碰她,无论是肩膀或是手,只要碰到一点点都不行,她是他的。   他居然对她产生占有欲了,这真是可笑。   冷不防被陌生的嫉妒缠身,商维钧转过头直直盯着程语灵,盯得她莫名其妙。   「?」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看着她?   也许没有这么可笑,早在和她再相遇之初,他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否则他不会一味地逃避又逃不开,想必这就是命运作祟,要他以后半生的感情,偿还前半生对她的亏欠。   「小灵。」他现在就要做出一个可能会毁了他后半生的决定,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什么事?」她心跳加速地看着商维钧,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话。   「我们结婚吧!」   结果他并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送给她一个天大的礼物。程语灵眨巴着一双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居然跟她求婚。   「你不想嫁给我吗?」他喜欢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带点梦幻,又带点迷糊,完全就是热恋中的少女。   「当然想!」她还以为他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且把它放在心底,直到最后一刻才爆发出来。   「也就是说,你是接受我的求婚了。」他嘴角微扬的说道,而她爱死了他这个表情,邪魅到令人难以自己。   「我接受你的求婚!」她高兴到跳起来,冲进他的怀里。   商维钧虽然吓一跳,但没有推开她,反倒是将她留在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而靠在他胸口的程语灵,则是快乐得跟只麻雀一样,好想把心中的喜悦跟全世界分享。   她就要嫁给她的长腿叔叔了,这比什么童话都要令人兴奋!   在征得院长的同意之后,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院长、四龙们以及叶疾风的见证之下,完成了终身大事。   这是程语灵第一次见到四龙,心情自然是格外紧张。程语灵发现包括她丈夫在内,被称为「五龙」的他们,都各有各的特色,外表都非常俊美、非常吸引人,这是她对他们的第一个印象。   事实上整场婚礼她能记得的事情没几件,因为她太紧张了。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和商维钧交换戒指,他什么时候吻她的额头都毫无知觉,只记得这场婚礼很美很美,美到她都不想结束,(只想)永远沉浸在被众人祝福的喜悦之中,那该有多好。   婚礼结束以后,就是宴客,一样还是这几个客人。   宾客虽然少到只能凑足一桌,但程语灵却觉得很满足,只要能够嫁给商维钧,就算只有一个人观礼,她都觉得已经足够。   这场婚礼严格说起来,实在称不上豪华。不过婚礼的过程虽然简单,商维钧为他们的新婚夜准备的地方却相对豪华,就在他新落成饭店的最顶楼,住一个晚上要花两百多元,相当于中西女中一个学期的学费。   能够在这么精致豪华的地方度过新婚夜,程语灵当然很兴奋,也很紧张,但她同时也很害怕。毕竟她对男女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所爱的男人对她来说也像个谜,他虽然和她结婚,但他始终距离遥远,始终背对着她。   就好比今天晚上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但他对夜景的兴趣好像还大过于她本身,这让她非常沮丧。   「小灵。」   不过,说他忽视她,说他不理睬她,他却对她伸出手,将她纳入往后的生命之中,这点又让她好感动,两个星期之前,这还是梦。   她把手交给商维钧,象征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日后会有什么变化,他们都要在一起。   商维钧将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上一起欣赏大上海的夜景,入夜的上海,万家灯火闪烁,犹似庆典时所点燃的烟火,光彩夺目,极为耀眼。但在这绚烂的表象之下,却也充斥着无数阴暗的角落,进行着各式各样肮脏的交易,唯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看得清。   「上海是个迷人的地方,有令人目眩神迷的一面,也有丑陋不堪的一面,我在这两种面相之间游移,时常会感到无所适从,你了解这种感觉吗?」也许是上海的夜景太美,商维钧居然在无意中透露心事,并且问程语灵。   「了、了解。」程语灵迷糊糊地点头,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商维钧并不指望她能够了解他的心事,这对他来说太奢侈,他其实只需要她待在他的身边就满足了。   「没关系,不懂才好。」他也不要她懂。「懂了以后更痛苦,我反而比较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永远不要改变。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间接承认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想法,但这似乎无法影响商维钧的心情。   「纯洁、天真、眼睛里面装满了幸福。」他说。「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幸福。」   「我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已经嫁给他了,怎么可能不幸福?他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他用手轻抚她的脸颊,程语灵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何谓「新婚夜」。   「害怕吗?」他手掌下的小脸明显颤抖,她甚至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不怕。」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表现出勇敢。   商维钧微微一笑,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向自己。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上次他表明另一个身分时也说不怕,但其实她的心中充满疑虑,就跟现在一样。   「我没有……逞强。」她说谎,她的唇明明在发抖,因为他的脸靠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可以感受他的男人气息——浓醇得醉人。   「真的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樱唇,她以为他会吻她,结果他却只在她的鼻尖轻点了一下,但已足以激起她的生理反应。   她点点头,一双小拳头握得好紧。   商维钧立刻将她的手拉起来,让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别伤害你自己。」他心疼她年轻不懂事,面对紧张的时候只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但他宁愿她打他,或是伤害他也可以,就是不要让自己难过。   程语灵两手紧紧抓住他的浴袍,好感谢他这么体贴,她真的好紧张。   她仰头看他雕像般完美的五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感觉好像在作梦。   但她不是作梦,他炙人的呼吸不是梦,他温热的嘴唇也不是梦,他缓慢但坚定的吸吮,更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将她的身体彻底燃烧。   程语灵闭上眼睛,感觉唇都麻了,完全屈服在他高明的挑逗之下。她以为这就是亲吻的全部,但她错了,就在她以为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商维钧却又极有技巧地扳开她的嘴,将火舌放进她的芳腔之中,教她何谓亲吻。   所谓的亲吻,绝不单单只是嘴碰嘴而已,程语灵很快了解到这一点。   真正的吻,是嘴唇对嘴唇,舌对舌,呼吸对呼吸,非把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不可。   经由商维钧的教导,程语灵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之中,胸口跟着他不断深入她芳腔的浪舌起伏。   「呼呼。」她甚至不顾形象地大声呼吸,完全是一副好学生的表现,也代表商维钧教得很成功,为此,他得意地笑了,笑容有些哀伤。   「你真纯洁。」而他竟要掠夺这样的纯洁,他真该死。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她不喜欢他用「纯洁」两个字形容自己,她没有他想像中无知,比谁都明白自己要什么。   「是吗?」他怀疑她有自己想像中那样成熟,外表也许是,但内在绝对不是,不然她不会一口答应他的求婚。   「当然是。」她不服气地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回吻他,倔强的表情一览无遗。   商维钧低头看着程语灵,很遗憾她做出这个举动,在她还没吻他之前,他还考虑放她一马,保持她的纯洁,但现在不了。   「我相信你。」他邪邪地勾起嘴角,又一次掠夺她的嘴唇,但这次不再客气,吻她的力道有如狂风暴雨,程语灵差点招架不住。   她原本以为刚刚的吻已经够狂野了,但此刻狂扫她的唇腔、不断吸吮她的粉唇,勾引她的火舌才真的叫野,她终于体会到了。   在商维钧强力的进攻下,程语灵的唇顷刻变得又肿又红,呼吸像是跑了几百公尺般急促,胸口有如波浪一样起伏。   她星眸微张地看着商维钧,感觉灵魂被抽干,殊不知这只是开端。   「可怜的小灵。」这样就承受不住,后面怎么办?   「你为什么说我可怜?」她不明白他为何老喜欢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并不喜欢猜谜。   「因为你真的很可怜。」爱上杀害全家的凶手,为他而情生意动。   「你把话说清楚,不要老是——」她原本想捶他的胸膛以示抗议,但方才伸出手,就被商维钧牢丰掌握成了他的阶下囚,顺带连嘴唇一起被俘虏。   他不只俘虏了她的嘴唇,更俘虏了她的玉颈、她的酥胸。   程语灵可以感觉到她的浴袍正慢慢被拉开,酥胸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裸露,而她觉得很紧张,不晓得他是否满意。   「维、维钧……」她紧张到无法喊出他的名字,而说起来很讽刺,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然就在他们的新婚夜。   商维钧给她的回应是低头吸吮她的蓓蕾,让她明白自己多心了,他对她非常满意,她虽然称不上丰满,但也绝不会没有看头。   如火般的舌头,瞬间烧过她胸前的山峰,引起程语灵一阵疯狂颤动。随着他吸吮力道的加剧,她的身体越抖越厉害,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来。   商维钧猛然解开她浴袍的带子,用大手抚遍她的身躯,无声告诉她那是欲望。他们都被欲望驱使了,以至于做出疯狂的决定。她被对他的迷恋所蒙蔽,他被不合理的占有欲冲昏头,所以才有今日。   他们都成了欲望的俘虏,各自为各自的欲望进行解读。   「维钧……」对程语灵,她想要的是像这样被他拥入怀里,身体在他的挑逗爱抚下泛红,眼睛装满对他的爱。   「小灵……」对商维钧,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少女的迷恋,但他似控制不住那股拥有她的渴望,明知不可为,却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在她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强占她的青春。   「我爱你。」然而,她充满少女气味的告白,瞬间瓦解他的罪恶感,加深他的欲望。   「再说一次。」他喜欢她额头冒着细汗,小脸泛红,全心全意地望着他,那让他感觉拥有全世界。   「我爱你。」她乖巧地重复这三个宇,以为这是全世界最美的诗篇,值得天天歌颂。   商维钧给她的奖赏是捧住她的酥胸,轮流吸吮滋养她的蓓蕾,让它们绽放得更加艳丽。不仅如此,他的大掌并顺着她柔美的身体曲线,穿越茂密的丛林,来到她神秘的山谷,用她想像不到的方式与她接触。   股间不期然窜入陌生的外力,程语灵第—个反应是退缩,直觉想选避。   「不要怕,小灵,我不会伤害你。」商维钧了解她身为处女的恐惧,但她若过不了这一关,他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夫妻。   程语灵咬紧嘴唇点点头,答应他会试着放松。   他笑了笑,咬她的耳垂说了声:「乖孩子。」这句话让她很不服气,意外成了开启禁忌之门的钥匙。   「我不准你再叫我孩子,或是小女孩。」她圈住他的脖子霸道撇嘴,两脚分得好开好开,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挑起来,原来他的小处女这么大胆。   「我不会再叫你小女孩。」他承诺不会再把她当孩子看,让她好高兴。   「我爱你。」她像水蛇一样巴在他身上。「我好爱你。」并且随他予取予求,甚至开始学会嘤咛和呻吟,鼓励他更加亲密触碰她的身体。   一旦得到她的鼓励和认可,商维钧开始加快脚步,让她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他用长指拨开她的蕊叶,深入她的山谷之中,程语灵起先还会抗拒,但在他高明的挑逗下,她的芳谷开始涌进一股泉水,黏稠浓密,沾染她的身躯。   她小嘴微张,不解地凝望商维钧,他神秘地笑了笑,脱掉她的浴袍,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程语灵见状又开始紧张。   「我——」   「嘘。」他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用最亲密的接触抹去她的抗议。   「维钧!」她没想到他竟会用唇舌汲取她身下的芳液,整个身体因他的举动而滚烫,额头不停冒汗。   然而她的呻吟和嘤咛是全天底下最悦耳的音乐,再也没有比她的恳求更美妙的乐章。   不多久,他便完全沉醉在这乐章之中,身体开始跟着起反应。于是,单人乐章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双人共舞,两人一起谱出美妙的乐曲。   他脱下身上的浴袍,在程语灵惊讶的眼神之下,展露出足以媲美大卫的身躯。   「原来你真的是大卫。」想起那天院童们的评语,她格格笑,气得商维钧想打她屁股。   「你耍什么宝?」他覆上她的身躯,温柔地吻她,就看见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没有耍宝。」她可认真得很。「我只是在想自己有多幸运。」她好幸运嫁给他,俘虏了人间大卫。   但对商维钧来说,这样的幸运包含了太多的遗憾。   终究,他还是掠取了她的纯洁,夺走她身上唯一的宝物。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阳光穿越树梢照进落地窗,反射出书房里面的人影。   商维钧正埋首在文件之中,拧着眉头看律师楼送来的报告,上面记载着设立面粉厂所需要用到的执照种类,和预估大约需要多少资金,整份报告厚达二十页,他才看到第三页,就开始在思考该不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设立面粉厂。   「猜猜我是谁?」他方才陷入思考之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小手,将他的视线遮去,还顽皮地要他猜她的身分。   「你是爱丽丝。」她不许他叫她小女孩,他只好叫她爱丽丝,其实结果都一样,都是指小女孩。   「我们说好不这么叫我的。」程语灵失望地松开手,嘴巴嘟得老高,他完全不按照约定。   「抱歉。」他捏捏她的脸颊,算是补偿程语灵,不过她比较喜欢他吻她,但他今天好像很忙,就放过他好了。   「我想趁着今天有空,到学校办休学。」她犹豫了半天才敢跟商维钧提出这个想法,只见他蹙紧眉头,不解地看着程语灵。   「为什么要休学?只剩下半个学期,你为什么不把它念完?」她的成绩并不差,没有念不下去的理由。   「但是我想待在你身边。」这就是她念不下去的理由。「反正我已经跟你结婚,育幼院那边你也一直有在定期照顾,我不一定非念到毕业不可。」   直到跟他结婚以后,她才知道他有多忙。他除了要管理山海会,还要管理自己的投资事业。这些事业林林总总,从铁路、煤矿到银行,他都有所涉猎,近日更是将触角伸到饭店,听说不久后还打算开面粉厂。每天忙到三更半夜不说,有时还会夜宿在公司不回家,她唯一能见到他的时间几乎都集中在早晨。万一她再回学校读书,会连这唯一的时间都失去,更何况她还得住校,这不是开玩笑吗?他们还是新婚呢,怎么可以教她守活寡?   「小灵。」   「好啦!让我去办休学,反正以后想念的时候,随时还可以复学啊!好不好?」她连哄带骗地拜托商维钧,所有小女人会用的招式全都使出来了,务求他一定要答应。   这些招式包括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顺便再附上一身的软玉温香,像疋上等丝绸似地摩挲他的背。   「好嘛,答应我啦!」她的身体并散发出淡淡香味,看来她为了说服他特地啧上了些香水,这小妮子,还真有心机。   「随便你。」坦白说,这些招式还真有用。「你只要想清楚,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   「真的吗?」程语灵闻言喜出望外。「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害她十八般武艺都准备好了搬出来,谁知道只用一招就解决。   「我好像太宠你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太容易妥协,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会好好答谢你的。」她吐吐舌头,可爱的模样,教商维钧又想教训她又想吻她,最后他决定两样都做。   「你要怎么答谢我?」他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前面来,让她面对面坐上他的大腿。   「吻你。」她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也有同样渴望,玉手一伸,便扣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芳唇,与他缠绵。   这即是他会不加考虑便答应她办理休学的主因,对于他来说,半个学期的禁欲确实也太久了,他没把握自己能够忍得住。   「嗯……」他们的舌在彼此的口腔里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唇像是永远要不够对方似地相互吸吮,商维钧并且解开她衬衫的扣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按摩她坚挺的双峰,热情一触即发。   「不行,等一下律师楼的人就要过来,你还得去学校办理休学。」在更进一步之前,他及时控制住自己,让她好失望。   「好。」她松开手,离开他的大腿,举手扣扣子。   商维钧这时突然又伸出手,将她拉回到自己的大腿上。   「还有一点时间。」他说,一边掀起她的裙子拉掉她的底裤,解开自己的西装裤,让两人彻底解放。   洒满阳光的书房,瞬时注入一股春意,这是属于爱人的早晨。   商维钧右手扶住她的玉背,左手扣住她的裸臀,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小妻子会带给他如此的欢愉。   「维钧!」他的小妻子,像是猫一样温驯地靠在他的胸口,粉臀随着他律动。   他们之间的爱的旋律,在商维钧释放出温热液体时,达到了高潮。   「啊——」   接下来是耳鬓厮磨时间,这是他们两人最爱的时光。   「律师楼的人要过来了。」她好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可能又要忙到半夜。   「你也该去学校了。」他不否认是有这个可能,最近的工作太多了,多到有些令人厌烦。   「嗯。」这次她很认命地主动离开他,商维钧也没再留她,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打开书房门之前,程语灵打量了商维钧一眼,觉得他今天特别英俊,这当然跟他们一大早亲热有关。   她很快换上制服,往学校出发。   今天她心情太好,不想搭私家车,于是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出租汽车的好处是随叫随到,不必等待调度。搭自家汽车是好,但是山海会里头的兄弟也不少,近百辆车子调来调去,竟还时常找不到车子可用,可见山海会的组织有多庞大。   一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成了黑帮老大的妻子,程语灵就想笑。会里大伙儿「大嫂大嫂」的叫,都快把她叫老了,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竟然就成了大嫂。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嫁给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虽然他是黑帮老大。   程语灵就这么搭车到学校,自己办理休学事宜,现在她的监护人换成了商维钧,只要有他的同意书就可以办理休学,而这一点都不困难。   「好了。」   折腾了一个早上,在学校各处跑来跑去,程语灵终于办妥休学手续。   「如果你还想再回来学校念书的话,记得两年内一定要复学。」承办人员亲切地嘱咐程语灵,就怕她不晓得这项规定。   「谢谢你,我记住了。」她十分愉快地跟对方道谢,便要离开学校。   由于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所有人都回家了,她没有同学可告别,打算就直接回洋房。   她和商维钧婚后住在一栋英国乡村风格的花园洋房,环境相当优美,洋房的地点座落于法租界。整栋洋房是砖木结构,白粉的山墙露出黑色木屋架,屋顶呈陡坡红瓦顶,前面有一片绿地,草皮的正中央还有一座喷水池,感觉上非常惬意。   她很喜欢商维钧特地为她买的洋房,很想早一点回到家,谁知还没有走到校门口,便遇见了一位陌生的妇人,大声叫住她。   「小灵!」   陌生妇人和她没见过面,却能精确叫出她的名字,让她非常惊讶。   她转向陌生女子,只见妇人用激动的口吻问她:「你是小灵没有错吧?」   妇人看来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生得一张讨喜的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我是小灵,请问您是……」   「小灵,果真是你!」妇人无法置信地捂着胸口,表情非常激动,「我是张阿姨啊!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就读这所学校。」真是谢天谢地。   「张……阿姨?」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去你家啊,你忘了吗?」   「但是我并不认识你……」程语灵有想过,对方可能是曾经去参观过育幼院的某个好心人,但她对她并没有印象……   「你不记得了?这也难怪,程老爷子过世时你才四岁,怎么可能会对我有印象。」太强人所难了。   「你认错人了,我并不姓程,我姓庄。」搞了半天原来是弄错,吓了她一跳。   「我不可能认错人,你分明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程语灵没错,你那张脸,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得。」妇人一口咬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咬得她莫名其妙。   「我真的不是——」   「你脖子的后面是不是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妇人提出一个不容她反驳的证据,程语灵当场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脖子后面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这是连商维钧都没有发现到的秘密,对方竟然一清二楚。   「因为我见过啊,小灵。」妇人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们还经常取笑,你是出淤泥而不染呢!尤其是你爷爷,总爱消这自己,虽然混黑社会,却有你这么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孙女,他已经心满意足……」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悲伤起来,眼神转而愤愤不平。   「要不是商维钧,你爷爷也不会死,也能看见你现在亭亭玉立的模样。」想来就令人心酸。   「商维钧?」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丈夫的名字,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那混小子。」妇人想到就生气。「当年要不是他带头铲平程家,你爷爷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失踪,真是令人痛苦的经历。」   妇人和程家显然交情匪浅,都已经过了十五年还记忆犹新,反倒是程语灵这个当事人,没有任何记忆。   「我爷爷……被维钧杀了,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有这种事,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骗你。」妇人奇怪地看着程语灵,这才想起当日和她一起共舞的男子,就是商维钧。   「十五年前你生日的那个晚上,商维钧确实带队铲平你家,藉机抢走你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这事千真万确。「你若不信的话,可以上图书馆翻阅十五年前的报纸,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说谎。」   事实会说话,白纸黑字不会骗人,端视她有没有勇气发掘真相。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一定会!」程语灵从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更不想成为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傻瓜。   她二话不说,立刻拦下一辆黄包车,火速赶往图书馆,指名要调阅十五年前的报纸。   十五年前的五月……她生日当天……   她用颤抖的手不停翻阅十五年前的旧报纸,好希望妇人说的不是真的,泛黄的报纸却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本报快讯:   公共租界著名的黑帮程氏家族,昨晚惨遭灭门,连同手下三十六人全数死亡,唯一留下四岁大的程语灵,目前下落不明……   报纸上并刊登了她当时的照片,圆嘟嘟的脸庞,短短的鬈发,看起来就像天使。   这件灭门惨案疑为公共租界另一帮派商氏家族所为,目前种种迹象显示,带头者极可能定年仅十三岁的商维钧,目前巡捕房还在调查之中……   报纸上也刊登了商维钧那个时候的照片,当时他就已经眉清目秀,看得出日后必定会成长为一位迷倒众生的美男子,事实上也是。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像是被火烫着般地丢下报纸,程语灵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她一定是在作梦。   「我不相信,我要走了——」她推开椅子,就要离开图书馆,眼前突然闪过的影像,将她又推回到座位上,对着报纸发呆。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影像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正身穿着粉红色洋装,好奇地盯着高高耸立的少年。   接着,少年蹲下身,望着她。   维钧。   她听见另一位年轻人呼喊他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她也认识,是叶疾风。   突然间,她崩溃了,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遗失了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海潮全部涌现,将她的心彻底击碎。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   往事一幕幕,全在这个时候一鼓作气冲进她的脑海,程语灵几乎不能承受。   他竟然就是杀死她全家的凶手,而她就是那该死的帮凶,他利用了她的纯真,骗得她爷爷的下落。   小灵,你真纯洁。   难怪他老是喜欢说她纯洁,其实是在嘲笑她无知,因为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嫁给了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并因此而洋洋得意!   一想到他对她所做过的一切,程语灵就想吐,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内。   「小姐,报纸还给你,谢谢。」   她要去找商维钧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杀害她全家不够,还要娶她?   匆匆离开图书馆,程语灵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赶往商维钧的公司。   「我认为开设面粉厂的事情还是缓一缓比较好,先看看局势再说。」   「奎杰说得对,日本人一直在打上海的主意,我怕万一他们真的占领上海,到时候会血本无归。」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一动不如一静,先探听好消息,再决定要不要投资。」   「这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几个男人聚集在商维钧的公事房,就开设面粉厂进行讨论。他们大多是商维钧的手下,其中一位还是商维钧的律师,大家的顾虑或许各有下同,但共同的结论是目前不宜冒险投资,这让已经筹划这件事有好一阵子的商维钧思考了许久,半晌才开口。   「阿吉,你的看法呢?」叶疾风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亦是他的兄弟,他最想听他的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叶疾风是个沈稳的人,没经过多方打听,不会妄下断言,更不会轻易提供意见。   「连你都这么想。」目前上海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景气虽然稍有下跌,但比起国内其他地方都好,不过大家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该暂时停下脚步,好好思考思考。   「这件事情等我想清楚了以后再——」   砰!   商维钧话还没说完,公事房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就看见程语灵像个复仇天使般走进来。   「嫂子。」大家见到她都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反倒是平日甜美可人的程语灵没有任何反应,搞得现场的气氛很尴尬,大家的话也都接不下去。   「我们正在开会。」商维钧的眉毛挑得老高,不怎么希望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有个不懂事的老婆,但她仍然站在原地,坚持不走。   「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为止好了,我们大家先走,你和嫂子慢聊。」周奎杰不愧是律师,见风转舵的本事一流,大伙儿见状也赶忙收起文件,跟在周奎杰的屁股后面出去。   叶疾风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也是由他把门带上。   商维钧两手抱胸,背靠在椅子上打量程语灵,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教养。   「你为什么娶我?」她太生气了,顾不得教养。   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直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是有人嘲笑她的出身还是……   「什么麻烦也没遇到,只是遇见了一位很久以前认识的长辈。」张阿姨。   「小灵?」不对劲,她的语气不对,表情不对,态度也不对。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却发现很难。   「你到底怎么了?」他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试着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要碰我!」她已经受够了他的虚情假意,再也承受不了任何谎言。   「我都知道了!」她痛苦地吼道。「不,应该说我全都记起来了,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人!」   这是最深沉的指控,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原以为能够瞒她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被戳破。   「你是怎么记起来的?」她说过她遇见了一位熟人,莫非那就是关键?   「我怎么记起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不能否认这是事实,不是吗?」她多么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她记错了,影像中那位少年不是他,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看着程语灵,间接告诉程语灵:没错,他就是那位给了她戒指的少年。   「难怪你这么喜欢这枚戒指,原来是你的。」她还把它当做是身分的证明,真是可笑。   程语灵气得发抖。   「小灵——」   「别再这么叫我,我的名字是程语灵,不是庄小灵!」他甚至狠心到不让她拥有自己的真名,只是随便塞了一个假名字给她就算数,十五年来她都是和这个名字一起生活,如今却感到陌生。   「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的妻子。」他不想多做解释,却自大地宣布他的所有权,这点让她非常生气。   「我可以不当你的妻子,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爱我,你只想要回你的戒指。」她是不知道这枚戒指所代表的意义,但她不稀罕,也不屑戴,随时都可以还他。   「这是你的戒指,现在就还给你。」她用力拔掉戒指,丢到他身上。「这就是你娶我的目的吧?现在你拿回去,从此以后我们没有瓜葛,谁也不欠谁!」   她以为他是为了戒指娶她,这种想法很可笑,商维钧根本就不需要那枚戒指,就能在山海会立足。   「别以为事情有你说的那么轻松,我还是你的监护人。」说没瓜葛就没瓜葛,她以为她是谁。   「离婚以后就不是,我要跟你离婚。」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事,绝不能再错下去。   「离婚?」他眯眼,仿佛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字。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生活。」她无法原谅他对她的欺骗。   「就一个几个钟头以前,还口口声声说想待在我身边的人来说,你的改变可真快。」他的笑容满是讽刺。   「那是在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前。」她但愿自己永远不要知道。「现在我知道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凶手,我不可能继续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生活,请你和我离婚。」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他看着程语灵,目光炯然地问她。   「我还是会离开你。」她亦张大眼回望商维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此情此景,仿佛又退回到初相见那一天,他们在充满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上相互凝视,身边飘来阵阵咖啡香和爵士乐,咖啡香虽然诱人,但却比不上他的美好。   就是在那一刻,她疯狂地爱上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就是在那一刻,她无可救药地迷上他,任他玩弄于掌心不自知。   她是如此爱他,但她却不知道他对她是否有感情,他从来都不说,什么也不说!   突然间,她觉得不能忍受,再也无法站在他面前,看他英俊到令人心痛的脸。   「我恨你!」她大声丢下这一句话,随即用力打开门冲出去,差点因此而撞到门外的叶疾风。   程语灵欲言又止地看了叶疾风一眼,不知道该谢他还是恨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和他擦身而过。   叶疾风推开门板走进公事房,那枚象征继承权的龙头戒就躺在地上,谁也无意弯腰去捡。   「怎么办,真的让她走吗?」叶疾风不相信商维钧有那么干脆,有的话,他也不会娶她。   「不,你跟在她后头,暗中保护她。」商维钧淡淡命令道。   「暗中保护她以后呢?」叶疾风追问。   暗中保护她以后……   「看情形再跟我报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不确定过,一颗心仿佛吊在悬崖边,一点都不踏实。   「知道了。」叶疾风随口应了一声后,立即转身去跟踪程语灵。   商维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地板上的龙头戒,镶着钻石的双眼,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戒指,将它套入左手的无名指。它终于又回到他的手里,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因为代替他保管了十五年戒指的程语灵已经离去——短暂离去。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晓得自己能到哪里去?冲动离开商维钧以后,她才发现自己除了育幼院以外,就只能回她和商维钧共同居住的洋房,而那也是他的财产。   程语灵觉得自己很可悲,全家被杀,她竟然还爱上杀害她全家的杀人凶手。说起来可耻,在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如自己想像中那么恨商维钧,反而爱他的成分居多,她是不是很下贱?   种种矛盾的情绪,让程语灵再也跨不出任何一个脚步,倏然蹲下来哭泣。   「呜……」她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宁愿妇人不要出现,让她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都好过现在心碎。   「呜……」她应该上巡捕房揭发商维钧的恶行,告诉法官大人,商维钧就是当年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如此一来,他就会被判刑,还她爷爷及家人、叔叔一个公道,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她甚至不敢回育幼院,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把所有实情都告诉院长,害商维钧坐牢。   她真的是一个很自私、很自私的孙女,爷爷若地下有知,恐怕也不会原谅她吧!   程语灵哭得柔肠寸断,彷徨无助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躲在暗处跟踪她的叶疾风,此刻的心跟她一样抽痛,她的不幸有一半是他造成的,当年他若是没听维钧的话一刀杀了她,或是将她送到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永远无法重逢,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出现了吧!   「呜……」   「唉……」   命运的巨轮一旦开始转动,谁也躲不了,就连他也被牵涉其中。   叶疾风决定现身劝程语灵回去,毕竟她和商维钧还存在着婚姻关系,商维钧也不可能放手。   「小灵……」   「小灵!」   就在他伸出脚的瞬间,一个兴奋的声音也在同时间响起,遮去他微弱的呼喊。   叶疾风立刻把脚缩回去,仔细观察对方。   「这不是小灵吗?」呼唤程语灵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身上穿了一件高领旗袍,两边的开衩开得很高,大腿若隐若现。   女子身边并且跟了一个和她差不多装束的朋友,只不过年纪看起来比较大些,约莫三十来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程语灵压根儿不认识对方,她没有这样的朋友,虽然她看起来有点面熟……   「是我啊,娟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娟娟啊!」   同一天被陌生人接连认了两次亲,不同的是这次对方是她想要找的人;她在育幼院最好的朋友。   「真的是你,娟娟!」程语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街上遇见好友,惊讶到合不拢嘴。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是你了。」她担心她会不会出事,结果她却穿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地站在她面前,真的是好没良心。   「我也差点认不出来是你。」还说她呢!小灵自己变得更多,一头乌黑的长发烫了个大卷,身上穿着昂贵的丝质洋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女人。   「娟娟……」她确实变成了一个小女人,好友不在这几个月,她嫁人了,还得知事情的真相,这一连串的打击都使她不得不苍老。   「总之,我们都变了,扯平。」娟娟一点都不知道别人有多为她担心,还嘻嘻哈哈。   「哪能扯平?」看见好友这么快乐,程语灵也忍不住微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说来话长。」一时间说不完。「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就不怕院长担心?」   跑出来就算了,还蹲在大街上哭泣,要是被院长知道,一定很难过。   「我——」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解释,她再也不能回育幼院,个中的缘由实在太复杂。   「到底怎么了嘛!」娟娟单纯依旧,也依然不懂得看人脸色,和她一起同来的年长朋友见苗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太阳这么大,我们站在这里怎么说话?还是先回去再慢慢聊,你们说好不好?」年长朋友看出程语灵有难言之隐,才会支吾难以回答。   「可是小灵她——」   「走吧,回去再聊。」年长朋友掐住娟娟的手臂,不许她罗唆。娟娟虽然被掐得哇哇叫,倒也真的住嘴,没再说下去。   从头到尾,叶疾风就目睹所有事情的经过,并且尾随在她们身后,记下她们的住处。   「……你是说,小灵目前和她们住在一起?」   他并火速赶回去向商维钧报告,请示下一步动作。   「会不会住在一起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跟着她们一起回去。」叶疾风据实以报,就他的看法,程语灵应该会就此住下,反正她也没地方可去。   「我知道了。」商维钧叹气。「就暂时把小灵寄放在那儿,你多派几个人盯住她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了解。」叶疾风得到指示以后,马上进行部署,不到一个钟头,娟娟的租屋附近,即布满山海会的眼线。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小小不到二十坪大的房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开衩从高到低,领子从完全遮住脖子到只有短短几公分,袖子从窄到宽,下摆从长到短,差不多每一种样式的旗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俨然就是一座小型旗袍展览中心。   「自己找地方坐,家里很乱的。」一进到租屋,娟娟就招呼程语灵坐下来休息,但她的眼睛太忙了,这屋子到处都是东西。   「你家真热闹,又是旗袍又是流苏的,遗有一大堆化妆品。」雪花膏、花露水,教人眼花撩乱。   「这些都是霞姊的,我才刚入行,没钱买这么多行头,但是霞姊人很好,什么东西都肯借给我,这房子也是我和她合租的,一个月要三十三元。」租金很贵的。   「入行?」程语灵听不懂她的意思,娟娟只好进一步解释。   「我和霞姊都在舞厅上班。」也就是舞小姐。   「舞厅?!」程语灵瞪大眼睛,作梦也想不到她会去当舞女。   娟娟耸耸肩,点起一根香菸。   「干嘛这么惊讶?」娟娟吞云吐雾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老菸枪。「上海有几千几万个舞女,我不过是其中之—。」别忘了上海的色情问题有多严重。   「可是——咳咳!」程语灵被娟娟吐出来的白烟呛到流泪,喉咙难过得半死。「可是你的男朋友呢?咳咳!」她拚命摇手将烟扬走。「你不是留书说要跟你男朋友一起走,还要我们不要找你?」咳咳!   「不要提了。」娟娟似乎觉得程语灵被菸呛红脸的样子很好玩,一直笑。「那个死没良心的,只是要我的身体,根本不是真心爱我。」她被骗了。   「娟娟……」程语灵一脸同情地看着好友,怎么姊妹两人的命一样苦,都看错男人。   「他用完了就丢,还想要把我卖进花烟间,幸好我及时遇见霞姊,否则真得被迫接客。」虽然舞女也不是多高尚的职业,但比起被人糟蹋,可要好上太多,她没得抱怨。   「又在博取同情心了,娟娟,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娟娟正说得精彩,就看见霞姊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地走进来,边说边从黄色牛皮纸袋里面,拿出两罐玻璃包装的橘子汽水,分别递给她们两个人。   「谢谢霞姊。」程语灵觉得很不好意思,突然来别人家里叨扰,又拿别人的东西。   「不必客气。」霞姊将床上的黄色流苏丢到另一边,坐了下来。「你别被娟娟说的故事骗了,当初我也是被她骗了才收留她,现在啊?后悔得不得了呢!」   霞姊爽朗的笑容说明了她其实是说反话,程语灵也跟着笑了笑,觉得她人好好,难怪会跟娟娟这么投缘。   「把菸熄掉,你这个菸鬼。」霞姊抢过娟娟手上的香菸,当着程语灵的面拧掉。   「人家小灵可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要教坏她。」霞姊看得出程语灵的教养不同,虽然一样出身自育幼院,但她身上硬是多了一份浓厚的学生气息,举手投足间也多了一份淑女的味道,娟娟和她完全不能相比。   「知道啦,我不抽就是。」她们从小就不一样,根本是南辕北辙。   霞姊白了娟娟一眼,柔声问程语灵。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霞姊是个明眼人。「你应该是没地方可去,才会在街头徘徊吧?」在她还没有蹲下来哭泣之前,她清秀的脸庞上只有迷惘,她看得非常清楚。   「老天,你离开育幼院啦?!」娟娟始终在状况之外,霞姊只好给她一记铁子拐。   「嗯。」程语灵低下头,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离开育幼院,也很怕娟娟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哎哟!」娟娟果然继续追问,霞姊只得重重拐她,省得她又闯祸。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住下来吧!我们很欢迎你。」闯荡江湖多年,霞姊非常清楚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不会像娟娟一样乱说话。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出来得很仓促,身上只有几块钱……」   「那你要怎么吃饭?」娟娟是个直肠子,又吃过苦,第一个就想到民生问题。「在上海,没钱是活不了的,这跟我们在育幼院的时候不一样,已经没有院长保护我们。」   她们都被保护得太好,尤其是程语灵,先是生活在院长的羽翼之下,而后又受到商维钧的宠爱及照顾,根本不懂得如何独立生活。   「我……」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被保护得有多严密。   「不然你干脆也和我们一起去当舞女好了,怎么样?反正你也需要钱。」娟娟异想天开,竟把脑筋动到程语灵身上,霞姊差点没昏倒。   「娟娟!」说这什么鬼话?   「我……我觉得娟娟说得有理。」反倒是程语灵觉得无所谓。   「小灵!」   「就像娟娟说的,我也需要钱,当舞女没什么不妥。」她相信只要洁身自爱,还是可以走出不一样的风格。   「就是说啊,当舞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一样是工作!」娟娟最受不了一般人的目光,总把她们当下等人看待,暗中骂舞女是不正经的行业。   「像霞姊啊,就很有理想,她一直想成为上海最有名的大班,可惜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枉费她在风尘里打滚这么多年。   「什么是大班?」程语灵听不懂这些专业用语。   「简单来说,就是舞女的头头。」这是行话。「大班底下通常都会有二、三十位左右的舞小姐供她调度,大班的责任是和舞厅打交道,帮舞小姐谈好上班的规矩和价钱,所以经常一个舞厅一换大班,一群舞小姐就跟着走,感觉起来有点像候鸟迁徒,不过这就是舞厅的生态。」毕竟多少念过一点书,娟娟还能用候鸟比喻舞小姐成群转移阵地,也算是难能可贵。   「那大班有什么赚头?」听起来只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你就不懂了。」娟娟得意地解释道。「大班可以从舞小姐那边拿到抽成,舞厅为了生意大多也都不敢得罪大班,如果大班不高兴,还可以随意调动舞小姐。你说,还有什么比当大班更神气?」所以才会有一大堆舞小姐想升格当大班,不过不容易就是。   「原来如此,我相信霞姊一定能够成为一位出色的大班。」待人诚恳又体贴,一定有不少舞小姐愿意跟她。   程语灵鼓励霞姊。   「但愿如此,不过现在我手下只有一个没用的娟娟,根本赚不了什么钱。」霞姊跟娟娟开玩笑,果然引来她最强烈的抗议。   「霞姊!」也不想想她是新手,就光会取笑她。   霞姊笑呵呵,程语灵也笑了,跟她们在一起真轻松。   「现在可好了,小灵来了,你手底下的可用之兵又多了一个,她一定会帮你大赚一笔。」舞厅里面像她这种艳丽女子比比皆是,但是具备小灵这种清纯气息的舞女可就少了,一百个舞女里面找不出一个,她若真的肯下海,铁定轰动,没几天就能挂头牌。   「话是没错,但是小灵……你真的肯吗?真的没有关系?」霞姊当然也想大赚一笔,但她总觉得太糟蹋程语灵,她并不适合走这条路。   「没关系,我、我试试看,说不走真的合适也不一定。」尽管程语灵自己也很怀疑,但她已经无处可去,总不能白吃人家,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那你就得去上课了。」娟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上什么课?」做舞女也得上课,头一次听说。   「舞蹈课,所谓的舞女,就是陪客人跳舞,必须什么舞都会跳。」舞跳得越好,身价越高,算是必备的生存技能之一。   「我会跳华尔滋。」学校里有教。   「那不够。」娟娟摇头说道。「舞厅里面最喜欢跳慢舞,华尔滋反而很少人在跳,你必须学习更多样的舞蹈。」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上舞厅就是想吃豆腐,谁要跳硬邦邦的华尔滋?   「我们都在一个地方学舞,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大家有个伴,霞姊建议。   「你们在哪里学舞?」没想到她们都已经是舞女了,还得不断地学习,看来当舞女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石库门。」霞姊答。「那边开了几家专门教人跳舞的舞蹈班,好多同行都在那里学舞,顺便交换上班心得。」算是一石二鸟。   「但是我没有钱学舞。」想到最现实的问题,程语灵的肩膀都垮下来,她真的好穷。   「没关系,我先借你。」霞姊早有计划。「你如果真的有决心要投入这一行,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钱打理行头和学舞,等你上班有收入了以俊再还给我。」   「霞姊!」程语灵好感动,天底下居然有她这么好的人。   「谁让你是我手下的第二号小姐呢,当然得对你好一点了。」霞姊拍拍程语灵的手背要她别在意,程语灵的眼眶都湿了。   「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报答您的恩惠。」程语灵允诺。   「那也得你先学会跳舞才行。」霞姊对她眨眨眼。「明天我就安排你去见老师,你可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一定不会让您丢脸。」程语灵破涕为笑,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出色的舞女,自给自足。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商维钧手里,所谓的「自由」只是假象。   「她每个礼拜都上石库门?」   就连她一周三次的舞蹈课程,他都一清二楚,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应该是去上舞蹈课吧,我想。」叶疾风多此一举地解释她去石库门的目的,就怕他误会。   「总不会是去会情夫。」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担心什么,但他不认为程语灵会做出这种傻事,除非她不要命。   「看样子她好像真的要下海当舞女。」会去石库门学舞的女子,几乎清一色都是风尘女子,少有一般妇道人家。   「她爱学就让她去学,反正不会真的派上用场。」商维钧一副什么都算计好了的笃定模样,让叶疾风警觉地眯眼。   「你该不会是想利用……」   「小灵夺取地盘?」他代替叶疾风把话说完,后者的脸色十分难看。   「如果我说是呢,你要怎么样?」他反问叶疾风,只见叶疾风一脸不以为然。   「我当然不敢怎么样,你是老大。」而他只是个名为义子,实为下人的小角色。   「但是我以为你至少关心小灵,不会将脑筋动到她身上。」这是他对商维钧最起码的认知,但他好像想错了,他根本不在乎。   「我是关心小灵,但我同时也关心山海会的前途。」商维钧不否认自己是有些残忍,然而身为山海会最高首领,他必须为兄弟们的福祉着想。   这是身为首领的悲哀,叶疾风比谁都了解。但是他同时也希望商维钧能够多关心程语灵一些,毕竟她会这么不幸,自己也得负一些责任。   美乐大舞厅。   霓虹灯包覆的招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每闪一次,都更强调这五个大字。   程语灵紧张地吞吞口水,仰脸看头顶上的招牌,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上班的地方。   「小灵,快跟上来,我们去见经理。」   娟娟虽然称不上经验老道,但起码比程语灵多上过几天班,立刻就摸清门路。   程语灵跌跌撞撞地跟在霞姊和娟娟的后面,舞厅的通道昏暗而拥挤,并且到处充满菸味,闻得她都想吐了。   恶!   她尽可能忍住反胃的感觉,跟着她们两人去面试。舞厅的规矩很有趣,对方若看中意,当下就录用了,她们也可以立刻上班,双方都不浪费时间。   「这位是蓉蓉,那位是素素,请经理多多指教。」霞姊向舞厅经理介绍娟娟及程语灵,这一行大家都使用假名,经理根本也不在意。   只见舞厅经理用评审的眼光打量娟娟和程语灵,前者长相艳丽,但没什么特色,不过身材够好。后者则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脸蛋够美,气质够清纯,身材虽然稍嫌不够火辣,但秾纤合度,穿起旗袍来古典合宜,若是好好栽培,日后必将成为大红牌。   「好,你们都被录取了。」舞厅经理对霞姊带来的小姐很满意,她这才放下心。   「谢谢经理。」总算跨出第一步,呼!   「前面还有空位,你们快去坐下。」经理并且很好心地要她们去抢位子,霞姊又是连声道谢。   「谢谢经理,谢谢。」   舞厅的规矩是这样的,大家都统一坐在某个区块,供舞客挑选。被选中的舞小姐,有义务陪舞客跳舞,每跳一曲就收一张舞票。高档的舞票价格是一元三张,次档的是一元六张或是八张,再低档一点的舞厅,一元十张甚至十五张都有人卖,美乐大舞厅是属于中等舞厅,一元可以买到六张舞票,在这个地区广受舞客们欢迎。   「走,我们快去抢位子!」霞姊深谙个中奥妙,硬是拖着娟娟和程语灵去卡位,稳稳当当抢得最前排。   程语灵迷迷糊糊地被推坐在椅子上,不晓得霞姊在紧张什么,几张椅子也抢成这个样子。   程语灵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霞姊却是识途老马。以上海为例,高档的舞厅也不过那少数十几家,大部分还都是像这类中小型舞厅,竞争自是特别激烈,当然得要想办法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容易被舞客相中邀舞。   像这类规矩,霞姊早就教过程语灵,但她那颗脑袋就是记不住,事实上,她早就被无处不在的菸味薰昏了,再也记不起任何事。   头好痛,她好像快吐了……   「喂,三号桌客人点到你。」   正当程语灵痛到想拿自己的头去撞桌子之际,娟娟突然用手时拐了她一下,通知有人点她的台。   「我……我?」程语灵指向自己,娟娟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同样都刚坐下,小灵马上就有人邀舞,看来她还得再加把劲。   程语灵怯生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三号桌,虽然她已经在租屋里演练许多遍,但真正上场时还是会害怕,尤其对方又长得一副老色狼的恶心模样,更是令人心惊胆颤。   「请问,您要跳舞吗?」不过既然这是她的工作,她一定会把它做好,不丢霞姊的脸。   「待会儿再跳舞,你先过来坐、坐。」老色狼拍拍身边的沙发,要程语灵坐在他旁边,她僵硬地坐下来,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坐台,吃茶、闲聊都要额外付费的。   「你怎么离得那么远,再坐过来一点嘛!」老色狼很不满意程语灵刻意保持的距离,中间都可以挤进三个人了。   「好……好。」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往老色狼的身边又挪近一点,但老色狼一样不满意。   「再过来一点。」老色狼挥挥手。   她又稍微坐过去。   「再过来。」老色狼还是挥手。   她再往前挪一小寸。   「装什么纯洁!」不耐程语灵三番两次的矜持,老色狼伸手就要强拉程语灵。   「请您不要这个样子——」她闭上眼睛尖叫,谁知话还没说完哩!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掐住老色狼的手臂,掐得他哀哀叫。   「谁——」   「你敢碰我大哥的女人,不想要命了吗?」抓住老色狼的黑衣男子,并且阴沈地撂狠话,吓得老色狼连吞好几次口水,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老色狼才在想眼前这位黑衣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现场立刻窜出更多黑衣人。   老色狼无助地看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潮,从舞厅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想不透自己到底惹到了哪一号人物,惹来这么大阵仗伺候。   「阿胜,别太粗鲁,当心吓到了大嫂。」   随着这一句淡淡指令,黑潮自动朝两边分开,开路给从中穿越的白衣男子。而他显然就是这一波黑潮的首领,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   「是,老大。」名叫阿胜的手下,用力甩掉老色狼的手臂,老色狼早已吓昏。   「商商商、商维钧!」吓坏的何止是老色狼,还有娟娟。她作梦也想不到商维钧竟是黑帮老大,而非一般普通商人。   「好久不见了,娟娟。」他笑得很淡,在舞厅昏暗灯光的照明下,隐隐透露出一股邪气,衬得他的气势更加骇人。   「好久不见……」她看看商维钧,再看看程语灵,一根手指在他们之问比来比去,一脸疑问。   「看来你把我太太照顾得很好。」他两手插进裤袋打量程语灵,后者已经刷白了脸,说不出话。   「小、小灵是你太太?!」妈妈咪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小灵为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偶尔会忘记,但是千真万确。」面对程语灵恶意的隐瞒,商维钧一点都不以为意,甚至还得感谢她。   「你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小瘪三,竟敢砸万爷的场子?!」舞厅经理一接获通知,立刻就从休息室赶到前场,对着商维钧发飙。   这即便是他必须感谢她的理由,不费吹灰之力就帮他收了一个场子。   「喂,那个穿白衣的,你倒是说话啊!」舞厅经理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抬出另一个黑帮老大对抗商维钧,只见他慢慢的转身。   「别以为你撂了这么多兄弟,我就会怕你,告诉你,这个场子可是由万爷保护——」舞厅经理原本想继续威胁商维钧,然而当他看见商维钧的脸,立刻就呆了,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引来他大驾光临。   「玉、玉面罗刹!」他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跪下来求饶。   「庞经理。」他笑笑地跟对方打招呼。   「我们!不,我是说您跟万爷不是有过协定,彼此不碰对方的地盘?」而这地方归属于万爷,按理说他不该带这么多兄弟,摆明了抢地盘。   「本来应该如此,但是你不巧破坏了协定,所以这地盘只好由我收了。」过程还真轻松。   「我?」舞厅经理怎么也想不透责任为何会归到他身上,他什么也没做。   「你让我太太到你的舞厅上班,这就破坏了协定。」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炬,谁要是没长眼用了哪个老大的女人,就得把地盘拱手让人,所以每家舞厅在雇用新舞女之前,都会先打听一下来历。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录用您的太太……」舞厅经理一头雾水,想不出最近曾经雇用新舞女——   「她是您太太?!」舞厅经理手指向程语灵,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很难相信对吗?」即使浓妆艳抹、穿着暴露还是掩不住清纯,这大概也是舞厅经理迫不及待雇用她的原因。   舞厅经理颓然放下手臂,栽了。   「替我向万爷说声抱歉,这么轻松就收了他的场子。」商维钧拍拍舞厅经理的肩膀,先跟他说声「合作愉快」,以后他就是他的人。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解决了地盘,接下来还得解决他老婆惹出来的麻烦。   「你就是霞姊对吧?」他定向霞姊,对她施展魅力,霞姊完全无力招架。   「我是霞姊。」老天,怎么会有长得这么俊俏的男人?   「初次见面。」商维钧极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我是小灵的丈夫,名叫商维钧,谢谢你这些日子帮我照顾小灵。」   「不客气……」   「至于你在小灵身上花的钱,请你列一张清单,我会派人将钱送过去。」   「好的……」   「另外,这家舞厅刚好缺一位大班,我想请你担任这个职位。」   「啊?」霞姊张大嘴巴。   「庞经理,舞厅正好缺大班,对吧?」商维钧向来不欠人家恩情,必定还清楚。   「呃,是,是缺一位大班。」既然已经换了保护者,舞厅经理也只好卖商维钧面子。   「要相信山海会的实力,知道吗?」商维钧了解舞厅经理的疑虑,但他既然敢抢万笑虎的地盘,就不怕他找麻烦。   「我明白了。」舞厅经理点头,只要舞厅能够继续经营,保护者换成谁其实都无所谓。   三两下,商维钧就摆平所有事,轻易接收了万笑虎的地盘。   「回家了,老婆。」他并且成功带回程语灵,过程不费一兵一卒,手段极端高明。   程语灵气愤不已地瞪着商维钧,他完全把她的路封死,让她求救无门。   「小灵,你要珍惜商先生啊!」   「是啊!你真幸运嫁了这么一个好老公,一定不能再闹别扭,随便离家出走哦!」   霞姊和娟娟不明就里,加上又得到好处,不消说当然是站在商维钧那一边。   「好。」程语灵可以说是被架上刀山,进退失据,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押上车,跟商维钧回家。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居然跑去当舞女?」坐进车子以后,商维钧第一件事就是丢条湿毛巾给程语灵要她把脸擦干净,恢复原来的面貌。   程语灵接过毛巾,尽可能把涂在脸上的化妆品卸掉,她也不喜欢化妆。   商维钧斜眼打量她安静的动作,她坐离他很远,又异常地沉默,看来是深受打击。   「怕了吗?」他预计她会说不怕,这次却猜错。   「你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当然怕你。」以前是不知道他真正的个性才说不怕,现在可没那么大胆。   「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商维钧挑眉。「现场没有死半个人,也没流下一滴血。」和平落幕。   「你这么轻松就收了别人的地盘,还不可怕吗?」过去是她瞎了眼,才以为他是好人。   「这也是拜你所赐。」他反倒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我老早就想接收那家舞厅,但总找不到借口,你倒成了一个最好的理由。」所以他才不急着把她带回来,因为他知道她会建功。   「……我不会跟你回去!」她没见过这么令人生气的男人。「我没有办法跟你一起生活!」先别提他是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光他处处充满算计的性格就足以令她作呕。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自由吗?」商维钧眯起眼,而她知道那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若聪明的话,最好马上住嘴。   「我就是不跟你回去!」她豁出去了。「在你身边,我只能像囚犯一样地待着。」身心都得不到自由。   「囚犯?」程语灵这句话惹毛了商维钧,他自认对她已经够好,从不限制她的行动,先前是她自己喜欢赖在他身边,现在反倒怪起他来。   「跟你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就跟被囚禁差不多,我不想被关着。」她想要远离他身边,不想要时时刻刻想他,像个傻瓜似的。   「我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委屈你了。」只是她的说词同时也伤害了他,对于一个有仇必报的男人,她可说是犯了他的大忌。   「既然你这么渴望被囚禁,我就成全你好了。」他是个大方的丈夫,绝对满足她的需求。   「阿胜,向右转。」他指示手下。「嫂子说她不想回家了,我们去饭店。」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程语灵再一次回到饭店的顶楼,只不过上次是为了度过新婚夜,这次是被囚禁。   「开门!」她用力捶打门板,暗红色的木门全数由厚实的桃花木制成,就算她捶到手肿起来,外面的人也不会听到。   砰!砰!而且就算听见,他们也不会帮她开门,他们都是商维钧派来的手下,最忠实的看门拘,只认商维钧这个主人。   「可恶!」气愤地踢了一下门板,程语灵恨死这扇门了,居然非得从外面才打得开。   她气得把自己抛在床褥上,这张柔软的大床上有他们亲热的回忆,但她太生气了,一点都不愿回想,当时她抱商维钧抱得有多紧,她甚至还因为太兴奋抓伤他的背。   ……气死她了!   用力将枕头丢向地毯,程语灵侧躺着的小脸写满了不平和愤怒,商维钧凭什么把她关在这里?   喀嚓!   门锁开启的声音引起程语灵的注意,她将脸转向门口,果然就看见商维钧,立刻就从床上跳起来。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才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脱下帽子,程语灵就像头母老虎般地冲出来,商维钧看都不看她。   「才关不到两天,就受不了啦?」他把帽子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真可惜,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其他人打扰,只有他们独处。   「谁会喜欢被囚禁,又不是有病。」她气得小脸胀红,对,她以前最喜欢两个人独处,但现在不喜欢了,只想逃。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过去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回答,只是用充满讽刺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也一样。   「我高兴。」不,他比那时候更过分,竟然不痛不痒回敬她这三个字。   「你高兴?!」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商维钧,你把话说清楚。」她跟在他后头走进房间。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商维钧忽然裸露的上身,让程语灵的抗议变得有气无力,话也开始说不清。   「干嘛,没见过我脱衣服吗?」他将她逼向墙壁,单手扶住墙壁,俯下身邪邪地问程语灵,摆明了捉弄她。   「我——」她整个人缩靠在墙壁像只小猫般颤抖,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亲热,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但他只要一靠近她,她仍会心跳加快,难以自己。   「口是心非。」他嘲弄地看了她一眼将手松开,证明他其实非常清楚她的想法,也明白自己的吸引力。   程语灵的脸瞬间胀红,气得跳脚。   「你把话说清楚!」她似乎没有别的台词。「为什么你说我口是心非——」   「因为你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对他心动,克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反应,还口口声声说不想跟他一起生活,这不是口是心非是什么?   商维钧干脆进浴室冲澡,省得再听她唱戏。   「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她气得在浴室外面徘徊,发誓不给他好过。「我很认真严肃想跟你谈,你却老是喜欢捉弄我。」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小孩子,完全不尊重她。   「我真的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我们的个性不合,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干嘛还要勉强?」   她左一句「不是真心喜欢」,右一句「不该在一起」,听得浴室中的商维钧感觉很刺耳,于是把莲蓬头打开,冲水冷却情绪。   「请你和我离婚。」   然而在她说过的废话之中,这一句最教他火大。   「你已经拿到戒指了,没有理由再抓着我不放,我们还是离婚——」   砰地一声!   程语灵正说得痛快,浴室的门不期然被打开,就看见她整个人被商维钧拉进浴室,双手被商维钧钳住将她压在墙壁,上方的莲蓬头还不断地冲水,冲得他们浑身湿透。   「是谁答应要离婚的?你再说这两字看看。」他的下半身只围了一条白色毛巾,上半身完全赤裸,浓密的黑发被水冲到都垮下来,却意外地孩子气。   「我……」她背靠在墙上身体微颤地看着商维钧,一方面是因为寒冷,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太有魅力,这两样都教她不自觉地发抖。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离得了婚吗?」他目光阴沈地盯着程语灵,她可以从那双翦翦水眸中看到不悦,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理由……离不了。」她冷到打哆嗦。「我们结婚的消息又没有公开,说不定现在外面的人仍然以为你还是单身,你只需要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就可以了。」简单得不得了。   「你倒是把离婚手续都摸透了嘛,说不定你连见证人都找好了。」想到她居然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他,商维钧就生气。   「如果你肯同意离婚的话,这不是问题。」她可以去拜托霞姊或是院长,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人。   「你这算什么,预谋犯案?」他冷笑,她未免也想得太天真,如果他这么容易妥协的话,就不叫商维钧。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跟你离婚——」她再一次重申她的立场,只不过这次没能说完,嘴巴就教商维钧用吻缝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我不会跟你离婚,你再说多少次也一样。」他一边吻她,一边给她最终答案,发誓她要是敢再提这两个字,就给她好看。   程语灵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第一个反应是呆愣,接下来才是反抗,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不多久,就完全被攻陷。   「老天,我好想你。」直到重新将她的唇含在嘴里,商维钧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程语灵也一样。   她发狂似地反应他的吻,在他扳开她的嘴时,大方与他的舌共舞,磨擦出最激烈的火花。   「嗯……」她真的好想念他的味道,有时想到半夜醒来哭泣,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但她就是忘不了他的感觉。   「嗯……」他同样在半夜惊醒,伸出手却发现没有半个人,那种空虚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面对。   他们激烈的拥吻,就如同过去每个夜晚。他们在一起的时问虽然不长,但每一次结合都是令人心醉神迷,如同吗啡让人上瘾。   唰唰唰……   冰凉的冷水,持续冲刷着,却浇不熄他们的热情。   程语灵浑身湿透,衣眼像第二层皮肤黏在她身上,将她纤细优美的身体线条展露无遗,更加激起商维钧的欲望。   他低头吻她的玉颈,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到她坚挺的酥胸,隔着衬衫爱抚它们。   「噢!」程语灵的身体马上起反应,商维钧可以立即感受到他手中的蓓蕾昂然挺立,它们一定变硬了。   他二话不说,把她的衬衫连同内衣一起脱掉,她粉红色的蓓蕾果然就站得直挺挺地向他招手。   微微一笑,他将她的酥胸捧在手心,低头以唇舌滋润它们,在吸吮的同时,程语灵体内的芳液乍然涌现,速度之快,教她措手不及。   「维、维钧!」她每次面对这种状况时,都会不知所措,拚命呼喊爱人的名字。   商维钧只要看她惊慌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芳液一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了,于是赶紧脱掉她仅剩的裙裤,跪下来汲取她山谷中的蜜汁,纡解她的压力。   「噢!」程语灵被他如蛇般灵活的舌头,逗弄得欲死欲活,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噢!」在他火舌的进攻下,她仿佛进入假死状态,但他根本还没开始,仅是用舌头抚慰她的私密处,她就受不了了。   突然间,她觉得很生气,很气自己。   「小灵?」   她气自己为什么摆脱不了对他的迷恋,三两下就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任他予取予求。   「你干嘛突然背对着我?」他觉得很好笑,他们调情调得好好的,她却突然要脾气,转过去不理他。   她根本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也以为自己这么做,就可以不再受到他干扰。   但是她错了。   「你不知道,像这样背着男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只会益发激起男人的欲望。   商维钧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咬她的耳垂警告道。   程语灵不明就里地转头,才发现他已经把毛巾解下来,展露出他雄厚的男性本钱。   「你干什么?」她紧张地看着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调整位置,到达最理想的高度。   「让你知道有多危险。」他微笑,笑容淫荡邪恶,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笑容,简直坏透了。   「我不想要这样……」两手扶住墙壁,双腿打开,粉臀拾得老高,这是什么姿势?难看死了。   「你不是老是抱怨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他两手扶住她的柳腰,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   她点头。   「现在我就教你大人的做爱方式。」   随着商维钧这句暧昧的话,伴之而来的是程语灵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性爱姿势,他竟然就从背后进入她的身体。   「我不要——」她起先吓了一跳,很自然地尖叫,然而随着他缓慢的律动,她开始体会到个中的不同,这种做爱法,真的要刺激多了。   「不要……」程语灵嘴巴说不要,身体却做出相反的举动,只见她双脚越打越开,身体越趴越低,粉臀不断地随他的冲刺摇摆。   受到她的鼓励,商维钧开始加快冲剌的速度,两人的结合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   「维钧!」她根本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不断往她身体深处冲刺的男子,带给她欲仙欲死的感受,她的身体好像被刺穿了,被撕裂了,从此不再完整。   她都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但她身后的男人还不放过她,还要折磨她。   「别昏过去。」他明白她已到达极限,但这离他要给她的还差太远,她还得再忍一忍。   「呜……」实在是忍受不住这磨人的欢愉,程语灵痛苦的呜咽,看得商维钧好心疼。   「马上就好了。」他弯身咬她的耳朵,让她明白当大人的滋味不好受,必须付出代价,她才发现,过去他有多保护她。   其实,他一直想这样对她,彻底解放自己的欲望,但他不敢。   「小灵!」他疯狂地截杀她脆弱的身体,在她即将陷入昏迷之前释放出种子,彻底教会她大人的做爱方式。   激情过后,程语灵随即沉沉睡着。   「这个小妮子!」商维钧坐到她身边,帮她把棉被盖好,将她的头发拨到另外一边。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   他温柔的举措,因为她先前说过的话而颓然停止,换上深沉的注视。   我要和你离婚,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你一起生活!   想起她不断提起的诉求,商维钧的眼神更显暗淡。   她快疯了。   程语灵一个人在饭店套房里面走来走去,不知道商维钧要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在饭店里面待了一个礼拜,这期间她唯一能接触的人只有商维钧,剩下的人不是拒绝跟她讲话,就是把她视为瘟疫,虽然还是「大嫂大嫂」的叫,但完全听不出亲切感,都快把她闷死了。   当然这一个礼拜,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商维钧花了很多时问,教她「大人们」之间都是怎么做爱,这一个礼拜她在床上的时间,甚至比她下床的时间还要长,然而她却始终弄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是怀抱着何种感情,想到这一点,每每教她心烦气躁,不知如何是好。   「开门!」她决定出去走走,不要再关在饭店。   「外面的人,快帮我开门!」她不知道今天轮到谁守门,但他最好立刻把门打开,因为她很可能会撞坏门板。   她向后退两步,打算一鼓作气撞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她一个煞车不及,就这么直直往对方撞去。   「小心!」幸好对方人高马大兼眼明手快,轻轻松松就接住她,免去她跌个狗吃屎的尴尬。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跟对方道谢,很惊讶地发现到今天守门的人竟然是叶疾风。   「不客气。」叶疾风稳稳地扶住程语灵的腰,两人对看了一眼,发现情况有点暧昧,两人于是急忙同时松手,尴尬地笑笑。   「今天怎么会是你守门?」这是她被关到饭店以来,第一次看见叶疾风,过去的一个星期,他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大家都去忙了,只好派我上场。」他微微牵动嘴角,一副好不容易才轮到他的模样,看得程语灵直想笑。   「骗人,是你自己不想来吧!」她可了解他了。「你一定觉得这种工作太无聊,根本没有上场的价值。」毕竟是山海会的第二把交椅,要他来守门,的确是太委屈他了。   叶疾风微笑,她说中了部分的事实,确实是他自己不想来,但这跟无不无聊无关,纯粹是心情问题。   「我想出去透透气。」程语灵实在被关怕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见过蓝天绿地,于是提出要求。   「那么,我陪你到附近的公园走一走。」叶疾风倒也干脆,一口就答应让她外出,若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   「我很高兴今天是由你来看守。」他就像是一个不多话的大哥哥,总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   然而,她同时也明白,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很残忍,当年就是他把她送进育幼院,害她成了孤儿。   许久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程语灵第一个想法就是感动,自由真可贵。   她伸伸懒腰,仰头迎向微风,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却无法打乱她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闭着眼睛微笑的模样有多吸引人,连叶疾风也被她吸引,甚至来不及挪开视线,当场被她抓到。   程语灵微微一笑,一点也不介意他偷看,反正她刚好也有事情要问他。   「叶大哥,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她提议。   「聊天?」叶疾风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会想要找他聊天。   「嗯。」程语灵点头。「我很好奇,当初你怎么会加入山海会?」她早想问他原因,始终找不到机会,今天可逮到了。   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他有兴趣,一时之间受宠若惊,顿了足足半晌才回道。   「其实我不是主动加入山海会,而是被动加入山海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说?」难道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我是商老爷子的义子。」确实有这么一段故事。「当年我和皓天都被商老爷子收做义子,只是皓天他很早就脱离山海会,我留下来罢了。」   「韦皓天也是山海会的人吗?」没想到他也曾经加入过帮派,完全看不出来。   「很短的时间。」叶疾风证实。「只是皓天对经营帮派没有兴趣,所以后来老爷子干脆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做自己的事业,结果非常成功。」   「既然他可以脱离山海会,为什么你还要留下来?」同样都是义子,待遇却大不相同。   「因为我欠老爷子人情,皓天没有,就是这么简单。」叶疾风的语气多少带着些许无奈。   「你欠了他老人家什么人情?」程语灵虽然不曾见过自己的公公,但她猜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教出商维钧这么精明的儿子。   「我欠他一条命。」叶疾风说。   「叶大哥……」   「我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家乡闹饥荒,一路逃难到上海。我的家人都在流浪的途中死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他回忆道。「来到上海以后,我没有衣服穿,没有地方住,甚至连吃的东西都没有。」   回忆是痛苦的,他已经多年未曾再回想起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但今天却侃侃而谈。   「那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想趁着饿死之前好好大吃一顿,于是动手抢水果摊,抢得几粒桃子。」他尴尬地笑笑。「但是我因为太饿,没有力气逃走,水果行老板当场把我打得半死,还威胁要将我送去巡捕房。」   为了几粒桃子坐牢,真惨。   「我以为我死定了,这个时候,老爷子出现了,把我从水果摊老板手中带回山海会,并收我为义子。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山海会。」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所以就算老爷子不在了,你也依然留在山海会协助维钧。」对于叶疾风,程语灵只能说敬佩,他真的好有义气。   「没错。」他承认。「我和维钧从小就是搭档,我们一起干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跟兄弟一样。」只是这兄弟的身分还是有差,维钧是正统,而他只是名为哥哥的义子,其实也是下人,地位很高的下人,但还是下人。   「维钧真幸运,有你这样的帮手。」程语灵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差别,叶疾风也不打算说明,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起风了。」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预告天气可能会转变。叶疾风抬头看天空,果然看见一大片乌云,正快速地飘过来。   「好像快要下雨,我们该回去了。」叶疾风担心乌云移动的速度可能比他们的脚程还快,赶紧催促她回饭店。   「那个晚上的风也很大,跟今天的天气好像。」一样是刚开始好好的,突然间起风。   程语灵突然回想十五年前,她生日的当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生命出现大逆转,把她从黑帮小公主,一下子变成孤女,由不得她不感慨。   「小灵……」   「叶大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送我去育幼院?你应该杀掉我的。」徒留她这么一个活口。   「……其实我本来是想杀掉你的,但是维钧不准我这么做,还交代我要将你送到育幼院。」   换句话说,这是商维钧的主意,是他留的活口。   「他甚至不许我拔掉你手中的龙头戒,但是戒指代表继承权,少了它会很麻烦,可是他还是不许我拔。」   她曾经指责他是为了戒指才娶她,殊不知他根本有的是机会拿回那枚戒指,只是他选择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我以前不谅解维钧,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是为了与她相遇,他下意识就在等待那个掳获了他的心的小天使,为了留住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将戒指送给她,并且成就了他们日后的爱情。   「他为什么这么做?」程语灵不解地望着叶疾风,希望他能给她答案。   叶疾风浅浅一笑,很遗憾不能告诉她答案,这必须由维钧自己来说,他这个第三者不宜插手。   「真没想到当年你真的想杀我。」虽然理当如此,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还是教人不舒服。   「因为你是个威胁。」美丽的威胁。   「我?」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当年才四岁!」能造成什么威胁?   「你不懂。」虽然只有四岁,却足以毁灭一位少年的意志。   程语灵耸耸肩,猜不出他打的哑谜,这时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来,他们才发现麻烦大了。   「完了,下雨了!」得找个地方躲雨。   「看样子是赶不回饭店。」怎么办?   「我请你喝咖啡。」雨越下越大了。   「咖啡?」他看看她手指的方向,对街正好有家咖啡馆。   「你有钱吗?」他跟她开玩笑,程语灵吐舌。   「没有。」她是个穷光蛋。「但你可以先借我钱,等我有钱再还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还我钱?」没钱还想喝咖啡。   「不知道。」她摇头,叶疾风忍不住笑出来。   「拜托啦,雨越下越大。」借她钱去喝咖啡。   「你先把这件外套披上,我们再去……」   「没时间了!」   「小灵!」   两人一面躲雨,一面打闹地跑向对街的咖啡厅,坐在窗边喝咖啡。   咻!   街上的车子来去匆匆,就这么巧被商维钧的手下看见这一幕。   「咦,那不是大嫂和疾风哥吗?两个人怎么这么亲密……」   手下沉吟了半晌,方向盘一转,将车子调头驶向商维钧的公司,跟他报告今日的所见所闻。   「……我知道了,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辛苦你了。」听取报告结束,商维钧打发手下离去。   「是,大哥。」   待手下定后,商维钧随即陷入沉思。   会吗?   应该不会吧!   他希望答案是后者。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怎么样,唱不唱戏?」   烟雾袅袅的会议室,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其中有人如此问道。   「我是找你们来讨论时势的,不是来搅局,请你们搞清楚。」商维钧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而且是邀请人,为了该不该设立面粉厂,他希望参考多方意见,所以才会请来这些朋友兼票友帮忙提供意见,谁知正事还没谈到,他们就先闹场了。   「别这样嘛,维钧。」他们也不是故意要闹场,只是忍不住。「咱们好久没唱戏了,干脆今天晚上开场子,你看怎么样?」   大家都是票友,而所谓的票友,其实就是戏迷。大伙儿都是平剧的爱好者,平日就爱看戏,有空的时候还相约唱戏组戏班,生旦净末丑样样都来,俨然就像专业演员。   不过,他们当然是业余爱好者。虽然组戏班,但从不公开演出,就算开场子,也只开放给熟人入场,陌生人休想进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大伙儿在一旁瞎起哄,就爱看商维钧的小旦扮相,保证美到让人流口水。   「你们别闹了。」商维钧没什么兴趣娱乐大众,他要烦的事情很多,其中最令人头痛的就是他和程语灵的关系,虽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还是没多大的改进,仍然在原地打转。   「咱们不闹,除非你答应唱戏。」票友们可坚持哩,他们唱不了戏不要紧,看不到商维钧的小旦扮相可就兹事体大,不闹怎么行?   「你们……」商维钧摇摇头,这些变态男人……等等。   「好啊!就今天唱戏吧,我没意见。」他临时改变主意,答应开场子唱戏。反正老是在饭店耗着也耗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变点新花样,增加夫妻感情。   「真的开场子?!」票友们喜出望外,没想到商维钧真的答应。   「嗯,开场子。」他点头,大伙儿立刻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回去准备。商维钧当然也得事前准备一番,毕竟他可是主角。   他们这一伙儿人,大多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出身,早在组戏班之初,就租好了一个地方,固定聚集练习演出,所有道具、衣服也都放在那儿,不必再搬来搬去。   大家之所以喜欢闹商维钧,除了他的小旦扮相太美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手下多。有了他,就等于拥有几百个免费的帮手,他们只要负责把戏唱好,剩下的一切商维钧的手下自然会搞定,难怪大伙儿乐此不疲。   商维钧不是傻瓜,当然知道票友们打什么王意。只是他并不介意,毕竟这些票友是除了四龙之外,跟他最常来往的朋友,吃点小亏无所谓,只要不要吃闷亏就好了。   说到吃闷亏……   「阿胜。」他打开会议室的门呼叫手下,对方果然立刻现身。   「有什么吩咐,老大?」阿胜毕恭毕敬地请示商维钧,只见他一派轻松地下指令。   「今天晚上我和票友们要开场子,你先带几个兄弟去打点一下。」布置一下会场。「另外,找兄弟传话给阿吉,请他晚上准七点带嫂子到戏园子来——今天还是由他守门吧?」   「是……是。」阿胜硬着头皮回答,有点搞不懂他们这几个上头的人最近是怎么回事,关系突然变得很紧绷。   「不意外。」打从那日以后,天天由他守门,痴情得很哪!   「没事了,你下去吧,记得把话带到。」商维钧打发手下,没多久阿胜便找齐兄弟,兵分两路进行商维钧交办的差事。   ……这样就可以了。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商维钧先到澡堂洗了—顿桑拿浴,再去戏班练习,已经有不少票友等在那儿了,正在进行讨论。   他跟大家打个招呼,大家也朝他挥挥手,掉头继续讨论今晚的演出,就业余的社团来说,他们的水准算是帼当高了,可惜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场欣赏表演,剩下的人一律排除在外。   「等会儿乐师过来,你先跟师傅说……」   票友们如火如荼地准备晚上的演出事宜,务求完美。   「维钧真的这么说?」   同一时间,叶疾风则是不解地看着阿胜,以为自己听错。   「老大是这么交代,他要你准七点把人带到,他会在戏园子等你们。」阿胜回道,为了顺利转达商维钧的吩咐,他已经在饭店等了三个钟头,他们才从外头回来。   「我知道了。」叶疾风僵硬地回答。   「那么,我先走了。」阿胜举高帽子致意,随后离开饭店。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程语灵没听楚他们之间的对话,只依稀听见商维钧下了命令什么的,好像要她今晚去某个地方。   「你先去打扮,等一下我们要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某人视为圣地,除非是最亲密的密友,他才让对方进入他的圣地,从过去到现在,只有四龙们和自己进去过,她是受邀的第一个女性,也是唯一一个。   「哪一个地方?」她好高兴能够真正外出,而不是只到公园散步。   「去了你就知道。」他知道他这个举动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这表示她已经进到他心中,自己……没有机会。   「什么嘛,故弄玄虚。」程语灵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在搞什么鬼,但她很高兴可以不必再待在饭店,天晓得她闷死了。   她快快乐乐跑进更衣间换衣服,还自己动手弄了个发型,虽然不是顶成功,但是也还可以,她的丈夫应该会很满意,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我们走吧!」她迫不及待想让商维钧打分数,看她今天的装扮能得几分。   「再等一下,还有时间。」她虽然口口声声埋怨商维钧,但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立刻会变得很有精神,想来这就是爱情。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别人的爱情,为了成就商维钧……   叶疾风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又放开,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他认了,他只乞求老天不要让他这么难过,别让他这么难受……   「时间到了。」程语灵怎么也按捺不住,一直想往外冲。   「我带你去找维钧。」   她笑了,笑容灿烂。   「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笑容中有压抑不了的兴奋,眼中的爱情清晰可见,叶疾风赫然明白自己是输家,一点机会也没有。   「永远不必跟我客气。」他对她的心动,到此为止。   「是,叶大哥。」她俏皮地回道。   这样就对了,他只要当她的大哥就好,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叶疾风今生最初的心动,就在这一刻画下句点,永远不再提起。然而激起程语灵另一波心跳的邂逅,这个时候才正要开始。   他们准七点到达戏园子,戏班正要开戏。   程语灵一看他们居然是来看戏,小脸掩不住失望,小嘴频频抱怨。   「我看不懂平剧。」况且这个戏园子非常小,根本容不下几个人。   「我对平剧没兴趣,一定非看不可吗?」她比较常接触新剧,对传统戏剧一窍不通。   「你一定要看,其中有你想见的人。」叶疾风故意不把话说明,让她自己发掘惊喜。   「我想见……的人?」她不明就里的看着舞台,小小的舞台只见乐师,还没有任何角色登场。   「来了来了!」突然间窜出来的欢呼声,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落,差点刺破程语灵的耳膜。   「好吵。」她用手捂住耳朵,台上这时打亮了舞台灯,主角跟着登场。   「好个贵妃醉酒!」   台上出现了几个人物,开始用尖锐的语调唱戏,引来下面群众欢呼。   程语灵始终不晓得台上在唱些什么,台下的观众为什么叫好,但她清楚地看见了商维钧的脸,他就是杨贵妃。   程语灵完全呆了,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沉浸在他柔美的身段之中,无法自拔。只见他美眸一转,巧指一比,就控制住所有人的情绪,尤其他绝美的脸庞,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更呈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美,动人心魄。   「好啊,维钧!」   程语灵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勾走了,又一次爱上商维钧。   如果这是他要她来看戏的目的,那么他成功了,她已经重新爱上他,此时!此刻!   锵锵锵锵锵……   台上的铜锣敲打得震天价响,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跳动的频率就跟铜锣差不多,都是快得不可思议,一秒钟可以跳好几下。   台上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表演,程语灵完全没知觉,一直到叶疾风碰她的手肘,她才发现已经结束。   「走吧,我带你去后台找维钧。」他相信这才是维钧要他带她来的目的。   「哦,好。」她回神,跟着叶疾风到后台找商维钧。   「你先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进去告诉维钧。」说她来了。   「好。」她点头,也怕撞见人家更衣。   叶疾风推门进去,偌大的更衣间只有商维钧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可能是被「请」走了吧,他猜。   「我把小灵带来了,现在她人就在外面。」叶疾风指指门外。   「辛苦你了。」商维钧已经卸好妆,换回普通的衣服,看起来跟平常无异。   「我现在立刻去外面叫她进来。」叶疾风转身就要呼唤程语灵,却在下一秒钟因为商维钧接下来说的话而停下脚步。   「听说那天你跟小灵到公园玩得很开心,一起喝咖啡,你还把外套脱下来借给她。」商维钧淡淡地说出手下那天见到的情形,叶疾风的身体当场僵住,但未反驳。   「看来是真的。」商维钧见状冷笑。「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怀疑,但是我要提醒你,小灵是我的女人,希望你别忘记这一点。」   这么直接明白的提点其实是一种侮辱,然而叶疾风除了僵直着身体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我去把小灵带进来。」是他自己先逾矩在先,他能说什么?   「是大嫂,不是小灵。」商维钧看似漫不经心的更正,其实是最严重的警告。   「是,我去把大嫂带进来。」叶疾风僵硬地更正自己的用语,感觉距离程语灵越来越远。   「去吧!」商维钧确定叶疾风已经听到他的警告,不会再痴心妄想。   「维钧叫你进去。」走出更衣间,叶疾风脸色阴沈地通知程语灵。   「发生了什么事,叶大哥?你的脸色很不好。」该不会和维钧吵架了吧!   「没什么,你快进去。」叶疾风不能,也无法解释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只能目送程语灵进更衣间。   程语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怎么啦,没见过自己的丈夫?」   十秒钟后,商维钧的声音透过更衣间的门缝窜出来,飘进叶疾风的耳里。   「……」   「你该不会又重新爱上我了吧!」   「过来我这里。」   「……」   不多久,便传来男女水乳交融的喘息声。   叶疾风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商维钧决定不开设面粉厂。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四龙们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目前的局势,确实不适合进行投资。   「日本鬼子的骚扰,一天比一天严重。」   「也许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攻下上海也说不定。」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日本鬼子无时无刻都想侵占别人的领土,美其名为「大东亚共荣圈」,其实只是一项令人厌恶的殖民政策。   「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撤资到香港或是东南亚,大家都怕日本鬼子真的打进来。」   这正是目前上海局势诡谲多变的地方,台面上马照跑,舞照跳,看起来还是一片繁华,跟太平盛世没什么两样,但私底下已经有不少人酝酿要举家迁离上海甚至中国,只是大部分的人还在观望,真正有所动作的人并不多。   他们五人彼此对看,就和所有上海在地的大企业家一样,他们也在观望。日本鬼子的威胁虽令人忧心,但撤资却是一项大工程,尤其他们的事业群又如此庞大,几乎涵盖大部分范围,想完全撤离,谈何容易?这也是他们为何截至目前为止,不讨论这个话题的原因,太困难了。   「你还是把老婆关在饭店吗?」讨论这个问题太痛苦,不如换点别的话题。   「早就回家了,现在我们是正常夫妻。」拜他绝美的小旦扮相所赐,现在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如胶似漆。   「太好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毕竟商维钧和他就像亲兄弟,他当然希望兄弟过得幸福。   商维钧淡淡一笑,怀疑事情有韦皓天说得这么好,他们目前虽然相处得不错,但之间仍然存在着太多问题,需要慢慢化解。   「我还听说你把阿吉也训了一顿?」韦皓天同时也关心另一个兄弟。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什么都知道。」商维钧嘲讽地笑笑,佩服韦皓天的神通广大。   「莫非你怀疑阿吉的忠诚?」韦皓天承认他是稍微管多了一点,但他好歹也是商老爷子的义子,不能不管。   「不,我不怀疑他的忠诚。」商维钧斩钉截铁地回道,「阿吉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根本不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两人互相残杀,到时帮谁都不对。   「我该走了。」还有事做,商维钧起身。   「这么早?」四龙们错愕,他们连球杆都还没有摸到。   「我答应小灵晚上带她去看戏,得早点回去。」他也很遗憾没有打到球,不过这个时候老婆似乎更重要,怎么看都北那些弹子迷人。   「看戏?」不是看电影吗?   四龙们有点不能会意。   「自从那天她看见了我的小旦扮相以后,就对乎剧产生兴趣,成天吵着要我带她去看戏。」商维钧证实他们没听错,的确是看戏。   四龙们会心一笑,心想也该是时候了,他必须学会与他的妻子分享生命。   「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别让你老婆久等。」四龙们齐声催促商维钧。   「你们呢?」他瞄四龙们一眼。   「我们还要再混一些时候,才要回家陪老婆。」韦皓天举杯向商维钧致意,商维钧潇洒地挥挥手,表示各自保重,接下来是老婆的时间。   成家的踏实感,在知道屋内有人等你回来最能感受得到。   商维钧回到洋房,脱掉西装、帽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程语灵。她没在房间,也不在起居室,害他着实找了好一阵子,才在后院突出的阳台边找到程语灵,她正在睡觉。   他像只猫安静地走过去,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靠在椅子上睡觉的程语灵睡得很沈,白色蕾丝衬着她的粉颊,让他联想起希腊神话中的水仙花,优雅纤细,使人不知不觉地迷醉。   他不是纳西瑟斯,却和纳西瑟斯一样迷上水中倒影,凝视着水中的人儿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唔……」程语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还是想换个姿势,在他的视线最热烈的时候发出嘤咛,他微笑弯下腰,亲吻她的脸庞。   「该起来了,睡美人。」居然就睡在阳台上,真是。   「?」她迷迷糊糊地直睁开眼,还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你回来了。」对哦!她忘了自己坐在椅子上赏花,赏着赏着就睡着了。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有聚会吗?」她也想起商维钧出门之前说过的话,他说要跟韦皓天他们打球,但他只去了一个钟头。   「因为和你有约,所以就提前回来了。」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她听出他话里头的关心,感到很幸福。   「其实你可以多留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距离开戏还久得很呢,还有整整四个钟头。   「是我自己急着回家。」他承认他想她,想早一点将她搂在怀里,这点让她欣喜若狂。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感觉他们的心又拉近一些,这才像夫妻。   想当然耳,他们一定又在床上耗掉大部分时间,等到戏快要开场,才匆匆忙忙地赶到戏园子看戏,差点因此而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一场「八仙过海」唱得沸沸扬扬,教人是听得热血沸腾。   「好呀!」虽然是北方流行戏曲,换到上海来一样大受欢迎,谁说上海人只爱洋玩意儿?   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也和同桌的戏迷扎扎实实喊了一顿好以后,跟着大伙儿一起步出戏园子,准备上车回家。   由于今天演出的戏班很有名,登台演出的大部分都是名角,整座戏园子可说是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商维钧今天自己开车,没有小弟帮忙泊车,因此他们的车也和别人一样,停在几百公尺远的地方,必须靠他们自己的双腿走过去。   距离虽然遥远,但程语灵却觉得很快乐,因为她终于可以挽着商维钧的手臂,像一般情侣并肩走在大街上,身边下再跟着一大堆小弟。   「你好像很开心。」他注意到她从出戏园子开始就一直笑。   「是很开心。」终于可以摆脱一大堆跟屁虫,那还不开心吗?   商维钧笑笑,也承认偶尔没人包围的感觉不错,比较轻松。   他们悠哉悠哉地散步着,入夜的上海灯红酒绿,什么奇怪的人都会出现,尤其是赌徒,夜晚似乎特别能振奋他们的精神。   「吴少爷,这边请,万爷已经在里面的贵宾席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他们边走边聊,不期然经过一间幽暗的屋子,不过光线虽暗,里面却非常热闹。   程语灵好奇地探头,想要一窥里面的玄秘,却教商维钧拦了下来,对着她摇头。   「这是赌场。」最好别乱看。   「赌场?」她好奇地打量屋子外观,一点都不起眼。「看起来不像啊,好像一间普通的房子。」破破落落。   「难道要敲锣打鼓,通知巡捕房来抓人吗?」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程语灵。   「赌场的第一要务本来就是隐密,这家赌场已经算嚣张的了。」只能说万笑虎近几年和巡捕房的关系搞得不错,才能在这个地方混下去,换做别人,早就被抄场子了。   「我记得你手底下好像没有赌场。」他经营许多事业,就是没有赌场。   「我不碰那些害人的东西。」烟、毒、赌他都敬谢不敏,要不是碍于传统,他连地盘都不想抢,他比较倾向于正大光明地经营事业。   「你真好。」她好高兴他这么明事理,忍不住踮起脚尖,偷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鬼!」他摸摸她的头,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脆弱,这不是好事。   他们本来想快速经过赌场,谁知道会突然闪过一张熟面孔,让程语灵不得不停下脚步。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商维钧也跟着停下脚步看是谁。   「李少爷,快请进,谢谢您接我的电话!」   让程语灵张大嘴的熟面孔,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年轻人,他正熟练地将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领进赌场,将他们带上不归路。   「你认识他吗?」商维钧也看见那个年轻人了,他是「领港」,专门介绍有钱人家的少爷到赌场赌博,再从中抽成。   「他是……潘大哥!」她当然认识他。「以前他常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他父亲就是那位长年赞助育幼院,但后来破产的好心人。」没想到他竟会沦落到睹场来帮人家跑腿……   「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么惊讶。   「潘大哥!」程语灵不假思索地叫住年轻人,只看见他惊讶的回头。   「你、你是……」   「我是小灵!」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改变不少,于是赶紧报上名。   「小灵?」他打量程语灵,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   「和生育幼院的小灵。」赶快记起来。「以前你经常跟着潘叔叔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你忘了?」他们全家都是好人,都极有爱心,院童们都非常喜欢他们。   「和生育幼院……」年轻人的脑中闪过太多的往事,其中包括他去育幼院受到热情欢迎,和因为积欠赌债牵连父亲破产,自己不得已成了领港……这些不堪的回忆都在此刻涌现出来,令他想逃。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潘大哥。」年轻人不想让程语灵知道,昔日她所喜爱的潘大哥,已经成为一个专靠吸人血才能活得下去的赌鬼,因而左选右避,对她说谎。   「你明明就是潘大哥,我不会认错。」除了变得比较落魄,他的长相几乎没变。   「不,你认错人了!」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赌场,程语灵本想追过去,却教商维钧一把抓住。   「不要再追上去了,小灵,他并不想认你。」这个年轻人总算还有一点羞耻心,知道自己做错事。   「为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商维钧,怎样也不懂。「为什么潘大哥会变成这个样子?」   「应该是赌害了他。」这不难理解。「依我看,他八成是这家赌场的『领港』。」绝对不会错。   「什么是『领港』?」她已经受够了这些黑话,难道就没有正常生活的时候?   「专门带路教人赌博的人就叫领港。」他解释。「这些领港大多是大少爷出身,因为睹过头,弄得倾家荡产,又戒不了赌。干脆就投身在赌场之下,帮赌场老板引荐一些过去他们认识的大少爷,诱使他们赌博,再和赌场老板拆帐。」这个姓潘的年轻人,当初恐怕也是交到坏朋友,这样陷进去的。   「这不是在害人吗?」听完商维钧的解释,程语灵的脸色倏然转白,很难相信昔日那么善良的大哥哥,会变成坏蛋。   「没错,是在害人。」而且也害自己。   「我不相信潘大哥会害人……」他是那么善良……「你、你能不能帮他?」帮潘大哥脱离苦海。   「你要我帮他?」商维钧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差点来不及反应。   「嗯。」程语灵拚命点头。「你能不能在你公司或是饭店,帮他安插一个职位,让他不要再做领港。」只要有地方肯收留他,她相信他会改的。   「事情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不要任性。」好的领港是赌场的摇钱树,对方不可能轻易放人。   「我就是要任性。」她豁出去了。「你连我这个仇人的孙女都肯帮,为什么就不肯帮忙一个好人?」   「小灵!」   「只因为他对你没有用处,你就不肯帮他吗?」处处计算得失,将人放在天秤上衡量价值,这就叫人生,他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对,对我没有用处的人,我不会帮他。」他气她为什么不去了解事情的真相,就任意指责他,难道在她的心中,他就这么势利?   「那么当初你也不应该帮我!」供她念书又与她结婚,还留下她这条小命!   「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对她太好,让她爬到头上。   商维钧撂话。   「我也后悔了。」她亦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后悔跟你结婚,更后悔爱上你!」   从这一刻起,开始冷战。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冷战了一个星期,商维钧很明显屈居下风,在这场爱情战役中输了。   「去将那个姓潘的小子带过来。」   他没有办法天天和程语灵见面却不和她说话,也碰下了她一根指头,光就这一点来看,她比他有毅力,也比他狠心,或许她才该混黑道。   潘宏彦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商维钧派去的手下架到山海会。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或者得罪了谁,他只负责做领港,而且听说山海会根本不碰「赌」这门生意,抓他来也没用。   「老大,人带来了。」他被商维钧的手下带到他们经常用来开会的大房间,礼堂一般大小,说起话来甚至还可以听见回音,可见山海会组织之庞大。   「很好。」商维钧坐在旋转椅子上,晃了半天终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潘宏彦,他小子快要吓呆。   「你、你不就是……」他指着商维钧半天开不了口,这个俊美到不像话的男人,不就是那天和小灵在一起的小白脸,他居然是山海会的老大?!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一想到这小子给他惹的麻烦,商维钧就没好脸色,口气阴沉到吓死人。   「不……不清楚。」潘宏彦偷偷打量站在房间两侧的兄弟,清一色穿着黑色,气势非常骇人。   「因为小灵说像你这么一个好人,不该落魄到赌场当领港,要我帮你想办法。」他把程语灵的想法让潘宏彦知道,只见他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应该也是被领港害的吧?」商维钧看得出潘宏彦原本应该是个单纯善良的年轻人,只是误交损友,耽误了前途。   「是……是的。」潘宏彦更加羞愧,要不是自己太傻,也不至于弄到家破人亡。   「既然你曾经被领港害过,为什么还要做领港,反过来害人?」他最无法原谅的是这一点,潘宏彦的头垂得更低了,完全找不到话反驳。   「是不是因为还戒不了赌?」商维钧再问。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潘宏彦承认。「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能帮万爷介绍很多富家少爷,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   果然。   商维钧早料到会碰上这种麻烦事,所以他才不想管。   「我现在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问题是他不管也不行,总不能跟老婆冷战一辈子。   「真的?」潘宏彦惊讶地抬头,表情有些复杂。   「我从不说假话。」对他老婆除外。「从现在开始,我会安排你到我的公司上班——对了,你会什么?」   「英文和法文。」他大学是念外文的,潘宏彦答。   「那好。」臭小子,有好学历还不懂得运用。「既然你的外语能力不错,我就安排你到饭店上班,专门接待外宾。」   「谢、谢谢你……」   「先别谢得太快。」丑话先讲在前头。「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若是敢再接近赌场一步,我会剁了你的手脚,知道吗?」   「知、知道。」潘宏彦吞吞口水,想不透怎么有人撂狠话还能这么优雅,却丝毫不会减损狠话本身的恫吓力,真的是太厉害了。   「阿东,把潘少爷带下去,确定他不会再回赌场,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跟我报告。」商维钧吩咐也是他相当信任的一个手下,打理潘宏彦的事。   「是,老大。」阿东领命。「这边请,潘少爷。」   「谢、谢谢老大。」潘宏彦向商维钧连鞠了好几次躬,跟着阿东去他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住所,剩下的事,就交由山海会出面。   「这样好吗?」始终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叶疾风,很替商维钧担心。「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带走,当心万笑虎报复。」   「早就结下的梁子有什么好当心的?」商维钧的笑容满是嘲讽。「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万笑虎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上次维钧巧妙抢走美乐舞厅那块地盘,万笑虎就已经心有不甘,极想找机会报复。这回维钧又私自带走他的人,恐怕是不好善后哪!   「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特别其中还牵涉到大嫂,她不像我们习惯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怕她会无法适应。」叶疾风担心的不只是商维钧的安危,他更担心程语灵,怕她会被牵累。   「我晓得,阿吉,我知道她不能适应。」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新鲜,久了以后便会开始厌烦,这似乎是身在江湖的宿命。   「不管怎么样,小心驶得万年船。」叶疾风忧心忡忡。「我现在就到外面绕一圈打探一下风声,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早做准备。」   话毕,叶疾风就要到外头探听消息,商维钧连忙叫住他。   「阿吉。」   叶疾风停下脚步。   「什么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商维钧在看他,目光非常坚决。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他这算是道歉,为他曾经对叶疾风造成的伤害说抱歉,虽然并不明显。   「我知道。」叶疾风微微一笑,从此以后两人又是好兄弟,又可以把酒言欢。   谢谢你,阿吉。   商维钧在心中跟叶疾风道谢,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帮助他、容忍他、为他付出。   当天晚上,他随即当着程语灵的面弃械投降,全面认输。   「我按照你的话,把潘宏彦从赌场里面拉出来了。」他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腼腆地承认失败。   坐在床上看书的程语灵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   「你帮他安排工作了?」她以为他不会理她,结果……   「不然你就要跟我冷战,我能怎么办?」他点点头,认为她不公平,用他对她的感情惩罚他。   「维钧!」她高兴到把书丢向一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拚命吻他。   「你真是个大好人!」她吻他吻到啧啧作响,他的心理才稍稍平衡。   「下不为例。」他笑着接受她的吻,跟着把头埋入她的玉颈,吸吮她的香味。   「不会有下一次。」她保证,但商维钧的眉头挑得很高,摆明了不相信她。   为了证明她真的不会再惹事,她主动脱掉商维钧的衣服,像个女仆一样地服侍他,两人很快便陷入无止境的热情之中。   「呼呼!」   而在他们被欲火吞噬的同时,万笑虎这头也同样燃起一把火,只不过是怒火。   「可恶!」万笑虎一拳打在黄花梨木桌上,打得摆在上头的杯子都飞起来。   「商维钧这狗娘养的浑小子,竟然敢抢我的人!」这口气怎么吞得下去?   「万爷,稍安勿躁。」手下在一旁劝他。「您这么冲动,是成不了事的。」   「我怎么能不冲动?!」万爷快气炸了。「我现在巴不得去砸他的场子,把他的地盘都抢过来,看他做何感想?」   「您若真的这么做,就掉入商维钧的陷阱,说不定他老早准备好,等您自投罗网。」手下提醒万笑虎,商维钧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能够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打下两倍于他年龄的老手都抢不下来的江山,正表示他不是个普通人,最好不要躁进。   「说得也是,当年要不是我刚好有事,没去参加程家孙女的生日舞会,可能早就被他杀死。」算是命大。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就能带队铲平死对头,这非得有足够的胆识才行。   不过也是拜商维钧之赐,万笑虎才能快速崛起,接收程家在公共租界残存的势力,否则他不知道还要熬到民国几年,才能成为黑帮大亨呢!   「依你看,这事儿要怎么收拾?」万笑虎问手下。   「我认为应该找个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帮咱们调停。」手下建议。   「找人调停?」……嗯,这主意不错,一石二鸟。   「属下认为纪老爷子是不错的人选,他跟已过世的商老爷子熟,在道上又有分量,商维钧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必定不会拒绝。」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打杀,有时杀过头,就得要有人出面调停。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调停,一定得要是够分量又资深的长者才行,所以他们才会想到请出纪老爷子。   「但纪老爷子会答应吗?」调停人不好做,弄拧了自个儿的面子也挂不住,没有多少人愿意担任。   「没问题,他老还欠我一个人情,他会答应的。」万笑虎信心满满,等着和商维钧谈判。   「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这即是万笑虎手下的主意。「谈得成,我们还可以藉机勒索波丽舞厅那块地盘。谈不成,将来万一要是翻脸了,还有个人可以作证,怎么都不吃亏。」   「但是万一这两条路都行不通,那怎么办?」硬拼对他们不见得有利,山海会的组织比他们庞大,兄弟也比他们多,除非纪老爷子最后也加入战局,否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难啊!   「若这条路行不通,还有另外一条路。」一点都不难,就看他们敢不敢做。   「哦?」万笑虎扬眉,催促手下快说。   「万爷,您怎么就给忘了商维钧的妻子呢?」那个害他们丢掉地盘的女人。   「商维钧的妻子?」他怎么没想到。「这倒也是一个管道,不过若不是他为了抢地盘不得已才让他妻子曝了光,我倒是想不到他已经结婚。」   「听说他们只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也没对外宴客,整个结婚过程保密到家。」外人无法窥知。   「这是为什么呢?」照理说以商维钧的身分地位,应该将婚礼办得越大越好,这才对。   「依我猜,是为了保护新娘子,所以才不愿让她的身分曝光。」结果还是曝了光,并抢走他一块地盘。   「也就是说,他很宝贝他的妻子。」这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呵呵呵。   「不过属下认为,还是先请纪老爷子帮我们调停比较妥当。」毕竟绑架这种手段,为人所不齿,特别还是绑道上大哥的妻子,更容易惹来祸端。   「当然,先找纪老爷子,我明儿就去找他。」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定要讨回公道。   「万一谈不成,咱们还有第三条路。」手下笑呵呵地提醒万笑虎,他们占尽了优势。   万笑虎笑了,他们确实占尽了优势,现在就看商维钧怎么接招! 锵!   印着仿古青花纹的瓷杯被商维钧往后抛在地上,四处迸裂的碎片有如烟火般发出暗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于焉展开。   山海会的黑色军团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团团包围住茶馆,万笑虎带领的「铁鞋帮」也不甘示弱,调动了所有他们调得到的人马,和山海会的兄弟们决一死战,现场山雨欲来风满楼,茶客们纷纷丢下杯子,逃命去。   「商维钧,你这是什么意思?!」纪老爷子左手扶住二楼栏杆,右手巍巍颤颤地指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商维钧,他明明带走杯子,表示接受调停,为何偏又故意当着他的面,打破杯子给他难堪?   商维钧什么话都没说,仅是拿起帽子向老人致意,随后戴上帽子,继续走他的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   他不会将他父亲和底下兄弟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白白送人。纪老爷子表面上说是调停,其实只是想分一杯羹,毕竟他才二十九岁,就创下了他们辛苦一辈子也做不到的纪录,这对他们这些自以为德高望重的老江湖来说,是一项严重的打击,刚好万笑虎请他出面调停,他也就顺水推舟,狮子大开口了。   反正你最近刚收了两个堂口,不如就分一个给我吧!就当做是调停的谢礼。   笑死人了,他凭什么?   你以不光明的手段,接收了万爷的地盘,现在道上兄弟都在说话了。我看,你就将静安寺路上那间波丽让给万爷吧!两方都不吃亏。   美乐和波丽的规模根本不能比,利润也不同,万笑虎倒想得美,以为他会答应拿波丽来交换?下辈子吧!   商维钧老早断定这是场鸿门宴,他会来赴约是看在纪老爷子的面子,谁知道他老别有用心。   领港的事情也是,你一声不响把人带走,总要给个交代,就把南京路那几家铺子的利润交出来吧!万爷在这件事上可是吃了大亏,一个优秀的领港可不好找,这你也应该知道才对。   知道个屁!他只知道他们两只老狐狸联合起来坑杀他,万笑虎他不意外,让他感到比较惊讶的是纪老爷子,看来交情这东西最靠不住,他父亲是白交了纪新年这个朋友。   身后传来两派人马激烈火并的交战声,黑衣大军的气势硬是高过万笑虎的杂牌军,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可恶!」眼看着打不赢对方,万笑虎只得采取别的方法。   「你们过来。」他拉过两名手下,紧急附耳交代了几句,两个年轻人随即想办法突围,从一团混乱中溜出去。   商维钧,你给我等着瞧!   实力赢不过人家,万笑虎决定采取第三条路——绑架程语灵。   程语灵不知道几公里外,商维钧正领军和万笑虎决一死战,只觉得四周围好安静,平时部署在洋房四周的兄弟们全都不见,气氛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她如同平日一样,到花园浇浇花,帮草皮洒水,不期然看见两个身穿黑衣的山海会兄弟,朝她的方向跑来。   「大嫂!」他们一边跑一边喊,一边挥手。   程语灵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发现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猜想他们应该是新人。   「大嫂,不好了,大哥出事了!」手下一跑到她面前,马上跟程语灵报告这个坏消息,她的脸倏然刷白。   「他被万笑虎的人打伤,现在人正躺在医院,你快去看他!」   「医院?」听见这两个字,她都快晕了。「他伤得严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程语灵差点被这四个字击倒,但一想起商维钧此刻需要她,立刻变得坚强。   「我跟你们去医院,你们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程语灵二话不说,跑回房间换衣服和拿钱包,就要和手下去医院。   万笑虎派来冒充山海会手下的两名小喽罗,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两人对望偷笑。   五分钟后程语灵换好衣服,慌慌张张地跟着他们走。   就在她刚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拉离车门,警告她不能上车。   「叶大哥!」程语灵两手捂着嘴巴,看叶疾风俐落地收拾万笑虎派来的手下,几拳几脚,就把他们踹得哎哎叫,跳上车仓皇逃命。   噗……   程语灵看着远去的车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叶疾风说明。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山海会的兄弟,他们是万笑虎派来的手下,想绑架你。」幸好他及时赶到,化解一场危机。   「他们……想绑架我?」程语灵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整个人都呆了。   「小灵,你先进屋里面去,这里太危险。」暴露在阳光底下很容易成为枪靶子。   「好……好。」程语灵赶忙跟着叶疾风一起进屋,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   叶疾风叹气。这恐怕是他们的错,他和维钧都不愿意把黑社会丑陋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以至于造成她没有任何警觉性,对方随便几句话,就可以将她拐走。   「你先回房间躺下来压压惊,维钧等会儿马上就会回来。」他已经要手下去通知维钧,相信他立刻就会赶到。   「嗯。」程语灵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也想躺下来休息。   程语灵上楼后,叶疾风长长吐了一口气,也被吓坏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阿吉,小灵人呢?」   一个钟头后,商维钧果然如叶疾风预测的那样,火速赶回来。   「在楼上休息。」叶疾风指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你快去看看她。」   不待叶疾风说完,商维钧已经冲上楼。未几,就传来程语灵害怕的啜泣声。   商维钧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总之,她是安静下来了,不再哭泣。   几分钟后,商维钧疲倦地走下楼,发现叶疾风正在喝酒,顺便跟他要了一杯。   「她还好吧?」叶疾风将酒递给商维钧,询问程语灵的状况。   「已经睡了。」商维钧接过酒,笑笑。   「她一定吓坏了。」他也是。   「一定的。」商维钧苦笑,眼睛盯着杯子里面的黄色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太责怪自己,在江湖上混就这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无时无刻都有人要你的命,日子过得比谁都刺激。   「清楚是清楚,只不过……」商维钧把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叶疾风立刻又帮他倒了一杯。   「谢谢你,阿吉。」商维钧真的很感谢他。「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真不堪设想。」   叶疾风耸耸肩,算是接受他的道谢。   「……你曾经说过,小灵她无法适应我们的生活吧?」每天打打杀杀,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大堆人,片刻不得安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叶疾风皱起眉头。「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日子过得单纯又惬意。   「你说得有理。」商维钧又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叶疾风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很怕他胡思乱想,做出不好的决定。   「万笑虎和他那帮兄弟,应该已经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吧?」他没到现场不清楚,只好问商维钧。   「这是必然的事。」商维钧干笑。「我们的人数几乎是万笑虎的两倍,如果还打输,那就太丢脸了。不过,纪新年好像有意加入战局。」   「纪老爷子?」怎么搞成这样?   「他也想分一杯羹,我不肯答应,于是就杠上了。」   这就麻烦了,如果光是一个万笑虎,那还好解决。但如果连纪老爷子都站出来反对维钧,怕是会引起连锁效应哪!   「树大招风,这下我们麻烦大了。」引起全上海黑社会的公愤。   「可不是吗?」或许地盘扩充得太快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当初他应该听阿吉的劝,将脚步放慢一点,也许就不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总之,小心一点儿,尤其要提防有人对小灵不利。」既然都已经招惹上了,也只好全力应战。   「我晓得。」他会想出办法让她全身而退,不受到丁点伤害……   「我先走了。」叶疾风拍拍商维钧的肩膀,让他一个人独处。「我先回会里头善后,你好好安慰小灵。」   「谢了,阿吉。」没有他,自己大概会累死。   「好说。」叶疾风随意挥了挥手,戴上帽子离去。   看着叶疾风的背影,商维钧的脑中突然出现一种想法;也许叶疾风比他更适合领导山海会。   当然这只是随便想想,他答应过他父亲,要成为上海黑社会的王者,怎能假手他人?   疲倦地放下酒杯,商维钧走上楼回到房间,站在床边凝视程语灵。   睡着了的她真的很像天使,一脸的纯洁,一脸的无辜,谁见了她,都会爱上她。   他叹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细如丝绸的面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她不受伤,怎么做才能一直保持她脸上的微笑。   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   耳边响起叶疾风说过的话,和她担心受惊的脸孔。   也许,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商维钧叹息。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白底黑字的离婚协议书丢在程语灵的面前,程语灵眨眨眼睛,不知道商维钧什么意思。   「你干什么?」她看着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离婚协议书,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要跟你离婚。」不是开玩笑,再正经不过。   「离婚?」她还是眨眼,不是很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赶快签字,签完了以后马上离开,我会自己找见证人。」他冷冽的口气像一桶冷水直直往程语灵身上浇去,程语灵这才相信,他是说真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你之前一直闹着要跟我离婚,现在我答应你了,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不会跟你离婚!」之前她会一直闹离婚,是因为气他欺骗她,现在她想通了,他反而要跟她离婚,究竟是为什么?   「我当初会跟你结婚,是因为同情你,现在我的同情心消失,当然就想跟你离婚,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该死,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说出这些话,让两个人都难受?   「你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她不相信,他一定在说谎,骗她跟他离婚。   「不然呢?」他冷漠地反问她。「你以为凭你一个育幼院长大的小孩,能有多大魅力让我这个拥有百万身价的单身汉,心甘情愿地娶你?不就是为了弥补年少时犯下的愚蠢错误!」   他这招够狠,也够毒,程语灵的心被伤透了,完全击中她的要害。   「原来你只是为了弥补我才娶我,我还像个傻瓜,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到头来她只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要求你非得爱我不可,不要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就够了吧!就可以了吧!求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只会对她造成更大伤害。   「我没有将责任推到你身上。」她不会这么傻,毕竟从头到尾,他就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她的付出永远只是单向,永远只是她在渴望。   「就算你只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好了……」她也、她也……「反正我不会跟你离婚!」   说完,她就捂着脸跑出屋子。   商维钧知道她在哭,却无法追出去,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一旦他们终止了婚姻关系,那些混蛋就没有办法再拿她来威胁他,或对她不利,所以他才要跟她离婚。   「该死!」商维钧一拳打在墙壁上,爱情的酸甜苦辣他总算领教到,滋味着实不好受。   「呜……」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哭得像个泪人儿似地跑出屋子,在主屋前面的绿色草坪上,遇见叶疾风。   「小灵?」他挡住她的去路,她看起来哭惨了。   「叶大哥!」她不由分说便扑进叶疾风的怀里大哭特哭,搞得叶疾风一头雾水。   「你先不要哭,有话慢慢说。」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尤其是她的。   「维钧他、维钧他说要跟我离婚。」她也不想哭,但他真的很过分,做出这么离谱的提议。   「他要跟你离婚?」叶疾风愣住。   「他不可能跟你离婚。」先前为了怕她闹离婚,还把她关在饭店,就证明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他确实这么说。」她也不想相信,但这是事实。   「可能有什么理由吧?」他八成是想藉离婚来让万笑虎他们死心,但这根本没用,他们要绑还是会绑,离婚起不了什么作用。   「当然有理由。」程语灵的神情充满哀伤。「他说他的同情心消失了,不想再跟我绑在一块,所以要跟我离婚。」   「同情心?」这跟同情心有什么关系,维钧真是乱来。   「他说他当初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想到她就觉得好悲哀。「为了弥补年少时期犯下的错误,他选择跟我结婚,现在又后悔。」呜……   「你别听他胡说,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维钧这混帐,为了骗她跟他离婚,什么谎都敢扯。   「那么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这可问倒他了。   当初维钧说要跟她结婚的时候,他也很惊讶。他以为维钧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结婚,现在他也不确定了。维钧那个人说话真真假假,难猜得很,就算是自己,也没有把握他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遑论是给她答案。   「我……」糟了,他无法给她答案,她又哭得半死,怎么办?   「你看吧!连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哇!」她趴在他的手臂上大哭特哭,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你不要再哭了……」   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突然有所动静,叶疾风定神一看,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小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就可以知道,维钧当初为什么娶你了。」依照维钧的神情判断,他十足十要去「那个地方」,他们的动作得快,必须抢在维钧之前到达。   「什么地方?」如果能如愿当然很好,但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跟我来。」叶疾风二话不说拉住程语灵的手,将她拉往车子停靠的方向,一路跑上车。   下一秒钟,就看见叶疾风开着他那辆杜森伯格四门轿车,在街上狂飙。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神父,我有罪。」   商维钧又来到他平日最喜欢来忏悔的天主堂,关在黑色柚木制成的告解室里,跟仅隔着一块木板的神父忏悔。   「咳咳!你又犯了什么罪?维钧。」金神父用慈爱但略显沙哑的声音,指引商维钧这只迷途羔羊,要他把所犯的过错,全部说出来。   「我没有犯罪。」奇怪,神父今天好像有点喘,呼吸极不顺畅。   「但你刚刚说你犯罪,是不是又和人械斗,这次又死了多少人?」金神父是个尽责的神职人员,他甚至还帮忙记录那些不幸死去的灵魂,只要一有空就帮他们祈祷。   「我说我有罪,并没有说我犯罪。」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商维钧纠正神父的话。   「随……随便啦!」上帝原谅他,他居然让外人进到告解室,跟他挤成一团。「你有什么罪?」   拜托,不要再挤了,他快不能呼吸了。   「我爱上一个我不该爱的人。」   随着商维钧这句话落下,不能呼吸的人突然变多,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老天,维钧!」金神父第一件事就想到犯罪上。「你该不会是爱上有夫之妇吧?」上帝不会原谅他的。   「我确实是爱上了有夫之妇。」   商维钧这一句话一口气扼杀了三个人的呼吸:金神父、程语灵和叶疾风。   「我爱上了自己的妻子,虽然我明知道不该爱她。」   呼!   再随着商维钧这句话,三个人同时松一口气,他可真会吊人胃口。   「你为什么不应该爱你的妻子?你们在上帝的见证下结合,你本来就该爱她。」不爱才不合常理。   「但是她太纯洁、太脆弱,我怕会伤害她。」所以只好把她推开。   「如果你真的怕她受伤,当初就不该娶她。」这句话是在受到程语灵的威胁下,金神父代替她问的,答案很令人满意。   「我太喜欢她,忍不住想占有她。」他是个无耻的大坏蛋。「当初我也考虑过,远远地看着她,在一旁默默照顾她就好,但我的意志力似乎没有自己想像中来得强。」到头来还是玷污了她的纯洁。   「爱情本来就很难克制,这并不代表你有罪,你只是听从你的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帝会原谅你的。」神父虽然没结婚,但听了几十年的告解已成了心理专家,所以商维钧才会这么喜欢找他。   「我怀疑,神父。」商维钧苦笑。「我做过太多的坏事,现在这些报应就要发生在我身上,我真的好痛苦。」   这是自金神父打从听商维钧告解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痛苦,以往他顶多把他做的坏事统统说出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将痛苦留给金神父承受,所以金神父才会这么害怕听他告解。   「也许,咳咳!」不要一直推他的肩膀。「也许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悲观,你应该更乐观一点。」   「我没有办法乐观。」商维钧笑容满是讽刺。「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但我一想到会连累到我的妻子,我就无法忍受。」   「你这么爱你妻子?」听到这里,连金神父也动容,程语灵早已哭成泪人儿,只是强忍着。   「我非常爱她,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忧伤。「为了保护她,我不得不跟她离婚,因为——」   「呜……」   突然自隔壁传来的哭泣声,突兀地打断商维钧的告解。   怎么回事?   他用力站起来,走到隔壁打开门一看——他的妻子和兄弟连同金神父都挤在小小的告解室,偷听他的心事。   他的脸倏然胀红,气得当场转身走人,程语灵连忙追出去。   「维钧!」她边哭边喊边跑,跌跌撞撞地跟在商维钧的后面。   「维钧!」她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小脸都弄脏了。   商维钧叹口气,转身走回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擦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眼里充满了关心。   「维钧!」她哇一声,冲进他的怀里。他被撞跌坐地上,不知该拿他怀里的小人儿怎么办,似乎从他们相遇那刻起,他就不停在做选择。   「为什么不跟我离婚,为什么?」他只是想保护她远离危险。   「你才是为什么不跟我说明你的感情,害我一直猜。」猜他到底为什么跟她结婚,猜他到底爱不爱她,猜他为什么要推开她,好多好多。   「我没有办法说明,你太小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或许很可笑,却千真万确。「你是如此年轻,相较之下,我就像个老头子一样,怎么跟你说呢?」   「胡说,你一点都不老,你才二十九岁。」刚过生日。   「跟你相比,是老了。」整整大她十岁。「正因为你太年轻,许多事我只能瞒着你,不告诉你——」   「就像你不让我知道,其实是你要叶大哥送我去育幼院的,对吗?」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年轻不懂事,别看不起她。   「小灵……」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爱上了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她的心情一直很复杂,现在仍是。   「小灵……」   「更可悲的是,我竟然不觉得抱歉。」这才令她痛苦。「我无话可说,只能以当时我还太小当做借口。」她已经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唯一记得的是你的戒指,我昏迷时紧紧拿在手中的也只是你的戒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商维钧摇头。   「这代表我们生来就要在一起!」而他居然要赶她走。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不要!」她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住他。「无论有多危险,我都要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   她情愿被枪打死,也不要抱憾终身。她的命是他留下来的,他有义务照顾她一辈子,她跟定他了。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要跟你在一起!」他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他没有资格否定,还轮不到他。   「好了,你不要哭了。」他知道自己自私,对不起。   「维钧?」她仰头看他,眼泪鼻涕头发全粘在一起,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但他一样爱她。   「我们——不离婚了。」他会再想其他办法。   闻言,程语灵欣喜若狂,索性整个人跳上商维钧的大腿,捧起他的脸疯狂地吻他。   ***www.66874.com***www.66874.com***www.66874.com***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闪烁,七彩霓虹点缀上海成为不夜城。上海的夜是如此美丽,也如此罪恶,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站在饭店的制高点,凝视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像现在瞬也不瞬地看着脚下那万家灯火,向他父亲保证,一定会成为上海王。   「在想什么?」程语灵刚洗好澡,顶着一身香气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上海的夜景。   「在想过去。」他眼神迷蒙的回忆道。「我曾经在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向我父亲保证我一定会继承他的志向,成为上海王。」掌管整个黑社会。   「你已经做到了。」几乎。   「还差得远。」长大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宏愿有多难达到,他用了半生的自由和精力,也只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考虑交给比他更适合的人,不过这得问问她的意见。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山海会日益强大,都是他的功劳。   「是吗?」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当然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的。「只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他好奇地看着她。   「成为上海王做什么?」这就是她的疑问。   「呃……」被她这么一问,他临时也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就说嘛,那是个没有用的东西。」上海王。「如果爬到那个位子,所换来的只是空虚和寂寞,你为什么要它?」   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空虚和寂寞,那是用再多的金钱、再高的地位都填不满的,不如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还比较踏实。   「小灵……」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竟然发现他心底的秘密。   「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长得比他想像中还大。「我今年十九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岁,到时候就成年了,你再也不能说我是小孩。」   她真的很不满他老是拿她的年龄作文章,在某个方面,她还比他成熟。   「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小孩。」是个成熟的大人,他首次承认。   「所以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你有话对我说,对吧?」她可不只长年龄,也长智慧。   商维钧吓了一大跳,她比他想像中还敏锐。   「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想听听看你的意见。」商维钧承认。   「你说。」她好高兴他已经懂得和她分享心事。   「我想把山海会交给阿吉。」这是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我最近观察阿吉,发现他比我更适合领导山海会。」是个杰出的人才。   「你想把山海会交给叶大哥?」程语灵十分意外。   「你觉得如何?」赞成吗?   「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决定。」她举双手赞成。「叶大哥虽然不若你脑筋灵活,也不若你霸气,但他比你沈稳。」   她丈夫的外表给人的感觉或许是飘忽不定,极难捉摸。但只要用心观察,便会发现他其实只是一个压力过大,急着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决定把山海会交给阿吉,兄弟们一定会赞成。」阿吉在会里头的人缘可比他还好哩,兄弟们都服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重要。   「哪件事?」干嘛吞吞吐吐。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搬到香港去,远离这一切?」他不想再日日夜夜担心她和自己的安危,况且局势如此诡异,还是及早因应比较好。   「你想搬去香港?」她倒是没想过。   「嗯。」他点头。「你愿意吗?」离开上海。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近局势太乱了,趁早离开上海,说不定还可以逃过一劫。」她对商维钧笑一笑,表示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她都支持他。   「但是要离开上海,你舍得吗?」这里是他们两个人生长的地方。   「候鸟也得迁徙,况且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你说得对,上海是我们生长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再回来。」他将程语灵拥入怀里,面向着上海的夜色允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回到上海,回到他们的故乡。   三年后,日军占领上海,上海顿时成了一座孤岛。   商维钧和程语灵在日罩占领上海的前一年,带着部分的家产移居香港,成了五龙中唯一一对离开上海的夫妻。   镜头转到多年以前,五个分别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从不同角度凝视他们心中的东方巴黎——上海。   多年以后,五个年轻人事业有成,并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相遇,成为好朋友。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   他们并且在华懋饭店的会客厅,一起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他们是上海五龙,造就上海滩不朽的传奇!   【全文完】 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