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风逐月》 作者:笑兮兮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缘定 1. 如果真有所谓上天的宠儿,那白离昭无疑就是。从面相来讲,他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是大福大贵之相;从八字上来看,他出生后三天开始起运,二十年后交运,一生鸿运当头,不曾稍减;从手相来说,他掌平纹正,一生顺遂。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虽出身贫寒,但天资聪颖,从二十岁中状元,自此平步青云,到如今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一妻一妾,相敬如宾,夫妻和顺,四个儿子,昊文、昊武、昊全、昊才,也真如他们的名字一样,是文武全才。 今夜白离昭的二夫人临盆,为他添了个千金,更是锦上添花,小千金取名蒹葭,取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之意。 白蒹葭满月时,白离昭特意请了清虚观的朗月道长为她排命盘,批八字。 “令千金是白虎星下凡,七绝命。”朗月道长道。 “什么!”白离昭手一抖,茶水洒了一地。 “可有什么法子改一改?”白夫人问道。 “依贫道之见,送白小姐去尼庵是最好的办法。” 白昊武刚好从外面回来,经过大厅,听得此言,不以为然地道:“我家妹子,怎么能送去尼庵!” “道长,您再推算推算,会不会错啦,蒹葭,怎么会是——”白二夫人道。 “玉情,不得对道长无理。”白离昭沉声道。 “如夫人的心情贫道可以理解,但小姐的八字确是如此。”朗月道长捻着胡须道,“小姐命中无父母兄妹,无朋友夫婿,若真舍不得将小姐送去尼庵,就留在府中,也不是不可。但却不能再是白家小姐。幸而小姐年纪尚小,虽做了你们一个月的女儿,但白大人运势强劲,应该都是有惊无险,不会有大碍,若有一些小小的变故,只要晦光养韬,很快就可以过去了。” 不久,白二夫人在抱着白蒹葭看金鱼时失足落水,母女两个都受了风寒。白昊武得了一匹大宛名马,兴高采烈地与人赛马,却摔断了腿。白昊才去秋月阁听小桃红唱曲,遇到有人在那里争风打架,无故被人告到应天府,就这么点事儿竟闹到了皇上那儿,白昭离被治了个教子不严之罪,官降两级,罚俸半年。那每日给白蒹葭喂奶的奶娘,离开白府回家得经过太白楼,那小二每日倒洗碗水都会倒到她身上,怎么避也避不过。 在白府中,白蒹葭是个独立的个体。一方面,她与普通的官家小姐一样,每天看书习字,弹琴绣花,另一方面,她又与普通小姐不同,她没有贴身丫环,没有闺中密友,有父母,她要叫他们白老爷白夫人,有四个哥哥,她要叫他们白公子。他们给她锦衣玉食,却吝于和她说一句话。对于自己的一些传闻,偶尔从下人口中听得几句,最初还有点难过,渐渐地,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多的是闲暇,于是寄情书海,倒也自得其乐,她冰雪聪明,天资过人,才十六岁已读完府内藏书,虽然还说不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谈古论今,却也是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只不过她独居,无人知道,少人宣扬,不然这第一才女的桂冠她若想要,却也轮不到别的女子去摘取。 一天,她读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句子,心中对大好的河山生出无限地向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想到人生还那么长,要在这白府终老却是多么的无趣,于是就收拾细软,留了一封书信,就这么离开了白府,这一走,就开始了她的后半生。 杭州西湖之美,世人皆知。白蒹葭一路游山玩水,到杭州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于是就租了支小船,去了西湖中那三潭印月的小岛赏月。那岛上有三座石塔,她在那塔进而点上灯烛,洞口蒙上薄纱,灯光从中透出,宛如一个个小月亮,倒影在湖中。待到月上中天,月光、灯光、湖光交相辉映,月影、塔影、云影融成一片。看得白蒹葭心醉神迷,直叹不虚此行。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白蒹葭才感到疲倦,打发了船家,沿着西湖想找一家客栈休息。但昨天是中秋节,家家团圆,一大早的却哪有店开门做生意?偌大的西湖竟不见游船画舫,这岸边也是只得她一个人在走。白蒹葭一时心中充满愁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观音庙。 “把吃的拿出来!”萧醉风饿了整整三天,终于决定铤而走险,虽然师父常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他又不是要财,只不过要食,应该也不算有违师训。 白蒹葭一怔,她虽从未遇到过强人,但在野史小说中倒也看过,那话似乎不该这样说,于是,她小心地试探着对眼前这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强盗纠正道:“你应该说把银子拿出来才对吧?” 萧醉风瘪了瘪嘴道:“我现在肚子饿了,银子又不能当饭吃,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店铺都还没开门,拿了银子也没用。” “那我也没吃的啊,不如,你劫个色吧。”白蒹葭见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眉毛下垂,眼大无神,也不是什么好面相,和自己倒是般配。 萧醉风尚是初次犯案,本来只想随便抢两个包子填一下肚子,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建议自己——“劫、劫色!”萧醉风结结巴巴地指着白蒹葭的鼻子手抖得不像话,嗟!真丢人。 “是啊,有劫财,也有劫色嘛,按通俗小说的说法,就是强奸。不要抖啦,你放心,我是自愿给你劫,不会到官府去告你的,哎呀,正好这儿是观音庙,不如我们去庙里给观音娘娘叩个头,那样我把自个儿整个都给你,你也不算触犯律法了。”白蒹葭牵着萧醉风的手走到观音庙里,双双跪下给观音大士叩头。 可怜萧醉风初次抢劫未遂,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多出个媳妇儿来。 “相公,我还不知道你姓什名啥,是哪里人氏,还有生辰八字呢。”白蒹葭从观音娘娘的供桌上拿了两个苹果,用衣袖擦干净,递了一个给萧醉风。 萧醉风咬了一口,觉得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媳妇儿也还不错,自己饿了几天都不知道可以拿这桌上的供品吃,人家一进来就知道观音娘娘大慈大悲,这供品是救苦救难的大士娘娘给他这样的人医肚子的。 “我叫萧醉风,我师父说他捡到我那天喝醉了酒抽风,在我师父没过世以前我住在贺兰山上,三个月以前我师父过世了,临终前,叫我来中原见见世面,生辰八字嘛,我就不知道了。” 白蒹葭挨着萧醉风坐下,道:“相公不知道生辰,那不如就定在今天吧,八月十六,以后每天八月十六就是你的生辰。” 萧醉风道:“我哪里记得住。” “那我就改个名儿,叫做秋十六,你一叫我的名儿就想到那是自个儿的生辰,不就记住了吗?你说好不好呢?”白蒹葭拉着他的衣袖道。 萧醉风见她娇态可爱,不觉呆住:“你说什么都好。” 白蒹葭笑道:“相公你的生辰是今天,我也是今天才叫秋十六,我们应算做是同一天生的呢。你没有亲人,我虽然有,却也和没有没什么两样,以后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 “你是我娘子,我自然是要对你好。”萧醉风吃了个苹果,肚子已不那么饿,于是眉开眼笑。 白蒹葭只觉得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竟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道:“有个臭道士说我是七绝命,注定要孤老一生,不过,他说的是白蒹葭,现在我是秋十六,命运自然是不一样的了,我有了相公,将来还要养一堆孩子。” 萧醉风虽不通事故,在贺兰山也随师父吃过几回别人的喜酒,知道成亲是件大事儿,新娘子更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如此简慢,想来想去,从身上摸出一支发钗,递给秋十六:“给你。” 秋十六出生大家,所见的珠钗饰品无不精雕细作,雅致秀巧,一见这支做工粗糙的发钗,即不古朴,也不珍贵,不像是传家的信物,分明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拿来送情郎的东西,心中有些不悦,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女儿家的东西?” 萧醉风道:“有一回我在路上遇到几个大汉欺负一个姑娘,我帮她赶走了那几个人,她一定要谢我,就送了我这支发钗,我推托不过,就收下来了。你喜不喜欢?” 秋十六听他这么一说,已明白了七八分,不过,既然他并未把其他姑娘的情意放在心上,她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把那发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道:“相公给我的,我当然是喜欢,来,帮我戴上。” 萧醉风小心翼翼地把发钗插到秋十六头上:“十六儿,你戴着可比那姑娘好看多了。” 秋十六听他真心赞美,喜滋滋地道:“那以后我天天都把这发钗戴上,不过,你也不可再惦记别的姑娘好不好看了。” 秋十六一心想去看看塞外的风俗人情,但萧醉风却想见识一下中原的繁华景观,但不管去哪儿都得有盘缠,秋十六当掉几件首饰,仍是不够,总不能老住在观音庙里吧,于是和萧醉风商量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做其它打算。说是商量,但萧醉风哪里会反驳她的话。 说做就做,秋十六很快就张罗开了,打听了几日,最后相中了位于西湖边儿上的一间屋子,那屋子的主人是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洛阳的一个富商,要把两个老人接去享福,所以才要卖掉屋子。 秋十六知书达礼,又进退得宜,萧醉风憨厚老实,都很得两位老人喜欢,两位老人得知他们新婚,皆是无依无靠,想找个地方安家,心里很是怜惜,也没开他们高价,一百两银子就把房契给了他们,过两天两位老人去洛阳,他们就可以搬进去。 搬家到新家,秋十六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特意买了些红纸,剪成大大的喜字,贴在门上窗上,还采了几支野花来插在瓶子里。 萧醉风做了几道家常小菜:萝卜汤、炒腊肉、麻婆豆腐。 秋十六这一生,还从未与亲人同桌吃过饭,以至于坐在桌旁,竟不知如何下筷,呆呆地,眼泪竟流了下来。 “十六儿,你不喜欢吗?”萧醉风擦着手,不知所措。 “不是,我喜欢,我好喜欢。”秋十六抹了抹眼泪,“相公,你也坐下来啊,你是我的相公,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是太高兴了。” 萧醉风挟了块肉放到她碗里:“尝尝看。” 秋十六扒了口饭:“相公手艺真好,很好吃。” 萧醉风这才心安:“以前在山上都是我做饭给师父吃,以后我就做给你吃。” 秋十六也挟了块肉放到他碗里:“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我不会做菜,不然也做给你吃。” “没关系,没关系,我做就行了,十六儿你那么聪明,不需要会这些。” 秋十六笑道:“聪明人不会,笨人反而会,这是什么道理。”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完饭,萧醉风收拾好碗筷,就在后院忙活开了。 秋十六坐在窗前,拿出件衣服,一边缝着,一边哼着些歌谣,终于缝好了,她在线上挽了个结,用牙齿咬断,再把衣服翻来覆去地抖了几下,喊道:“相公,快进来,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萧醉风从后院走进来,秋十六拿了条毛巾给他擦拭着满头的汗水,道:“我说后院搭个顶篷可以放木柴,又不是叫你今天就要搭好,看你这满头大汗的,今天可是我们搬新家的日子,别累着了。” 萧醉风笑着不做声,任她把新衣套到身上,左右摆布。 “手伸直,嗯,这边袖子好像没缝好,有点儿皱呢,我再改改,不用脱下来,一下就好了。” 萧醉风道:“我等一下还要搬木料呢,会弄脏弄坏的,还是脱下来好。” “脏了我会洗干净,坏了我会缝好。我是你的娘子,自然会为你做这些事。” “这是新衣服啊,弄坏了可惜。” 秋十六忍不住心中又是一酸。她虽不得父母关爱,但却是从小衣食无忧,而萧醉风之前却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 萧醉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着恼,忙道:“我不脱就是了。” 秋十六道:“相公,你怕弄脏弄坏,那就先不要去搬那些木料了,来,我们商量商量,看作个什么营生,好赚些银两,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萧醉风呆呆地被她拉着坐下,有些局促。 “相公,我们是夫妻,不用这么拘束。你今天做的菜很好吃呢,你还会不会别的什么啊?” 萧醉风想了想,道:“以前在山上,除了做饭,就是打猎、练功。” 秋十六眼睛一亮,道:“那你功夫好吗?” 萧醉风道:“我从未与人比斗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听我师父说中原是卧虎藏龙之地,奇人异士甚多,我师父教我武功也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与人争强好胜,多半这功夫也不怎么样,不过,我倒是比一般人经得饿些。”有一回闯了祸,被罚面壁思过,师父喝醉了酒把他给忘记了,整整饿的七天,他都没事,不过,此事自是不宜说出来。 秋十六叹道:“那就不能去作保镖护院了,还好你手艺不错,我们可以开个小酒家。你说好不好?” 萧醉风笑道:“你说好,当然是好了。” 那屋子是三间两进,刚好前面一间可以作铺面,后面两间一间住人,另一间作厨房。 萧醉风心虽不怎么灵,手却是极巧,秋十六想到什么跟他一讲,他都可以做出来,于是买了木料,敲敲打打了几日,把柜台桌椅都做好了,再在屋外搭了个凉棚,秋十六亲手写了‘醉风居’三个字,请人做了招牌,一间铺子就像模像样了。 秋十六娇生惯养,端碗汤都会把手烫着,只能做些算账收钱的事儿,萧醉风又是掌勺又是跑堂,忙得不亦乐乎。闲下来的时候,秋十六就教他些进退礼仪,读些诗词歌赋,或是讲讲奇闻逸事,唱唱小曲儿,偶尔秋十六绣个丝巾枕套,想拿去卖了补贴家用,却都被萧醉风收了起来。 如此,竟过了一年多。 “陈大勇,你看那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呼,口水擦一擦。 “人家相公在呢,少打歪主意了。”陈大勇道。 “嘿,就你胆小,我刘三贵可不怕那傻子,你没见他只会对着那小娘子傻笑吗?哼,等我把那小娘子弄到手,你可别眼馋。”刘三贵整了整衣衫,走进醉风居。 秋十六递上菜谱,道:“客倌,您看看要点什么菜。” 刘三贵不接菜谱,却伸手住秋十六手上摸去,道:“我要小娘子这道嫩豆腐,啊——”他手尚未伸到,只觉得一阵风从头上刮过,凉嗖嗖的,一摸头顶,竟是光溜溜的一片。回头一看,只见一把菜刀嵌在身后的柱子上,还颤悠悠地晃动着。 忽然双脚步一轻,那个平日里只会望着自家娘子傻乐的相公一手抓着他的腰带,把他提了出去,往地上一顿,再飞起一脚,“扑通”一声,刘三贵到西湖底拜会龙王爷去也。 “相公。”秋十六拿出手绢给萧醉风擦汗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拿菜刀抵着他脖子让他自个儿跳,免得把你给累着了。” “嘿嘿,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外面太阳大,快进去。”萧醉风道。 “师兄,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师兄?”秋十六望着迎面走来的白衣女子,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天生丽质,她疑惑地看了萧醉风一眼,道:“不会是叫你吧?” 那女子却直直地向他们走过来,道:“师兄,我找得你好苦啊。”说着,眼圈一红,就往萧醉风身上靠过去。 “小坠,你找我做什么呢?哎呀,你别哭啊。”萧醉风拍着叶小坠的背道:“十六儿,这是小坠,是我师母的徒儿。” “她是谁?!”叶小坠望了秋十六一眼。 萧醉风道:“十六儿是我娘子,你可以叫她师嫂。” “娘子?!”叶小坠一脸不能置信。 “相公,师妹远来是客,还是先请师妹进屋里再说吧,免得你们这么搂搂抱抱的,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往歪处想。”秋十六笑意盈盈,手却狠狠地掐住萧醉风的背肌,分明是已往歪处想了。 “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萧醉风忙把叶小坠推开,“小坠,进屋坐。” 秋十六以前虽是养在深闺,但她本就天资聪颖,多年的无人搭理独居,让她非常擅于从各个丝微处分析人的心理。这一年多在这西湖边儿上见惯各色人等,对人情世故的认识更是一日千里,已远非萧醉风可及。她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个师妹只是单纯地挂念师兄,出来寻亲,定是有更深一层的原因,而那原因从叶小坠的言谈举止,已是呼之欲出。以她对萧醉风的了解,这段时间聊及往事却从未提起过有个师母,有个师妹,可见并不是特别亲密的人。但这并不表示此人可以不加重视,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先把这人和自家相公的关系弄清楚,再谋对策不迟。 “相公啊,我以前怎么都没提起过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师妹啊?”秋十六端上茶,挨着萧醉风坐下。 “我和师父住在贺兰山南边儿,师母和师妹住在贺兰山北边儿。我和师父每年过年的时候去看师母她们一次,竟然忘记了要跟你说呢。” “师兄——”叶小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师兄你怎么能不告而别呢?师父有一天做梦,梦到师公说他已经西去,带着我赶到你们的住处,果然师公已经不在了,但是师兄你也不知所踪,师父放心不下,就让我下山来找你。” 萧醉风点了点头,道:“师父说他去了师母自然会知道,又让我下山增长见识。我想既然师母自然会知道,就不用再专门去通知你们了,所以就直接下山来了。” 叶小坠道:“我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师兄,我下山也有快十个月了,师父在山上一定挂念得紧呢。” 萧醉风道:“本来想留你多住几天,不过,让师母她老人家挂念的确也不好,我去给你多准备点干粮,免得在路上饿着了。” 叶小坠脸色一变,道:“师兄你当然是要和我一起回去了,难道你居然要留在这里吗?” “你是师母的徒儿,师母自然是挂念你。我是师父的徒儿,师父已经过世了,也不会在山上挂念我了,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和十六儿在一起啊。” 秋十六听了这师兄妹两个的一番对话,对情况已把握得八九不离十。于是笑道:“相公,小坠说得也有道理啊,你想想,我们成亲这么久了,都还没有去拜见过长辈呢,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我知道了,去给师母请安,是我做媳妇儿的本份,你说是不是?” “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萧醉风想了想,道:“不过,从杭州到贺兰山路途遥远,而且北方天气冷,这一路过去你身子可吃不消,不如我们赚多些银两,到时候雇辆马车过去。” “相公想得真周到。”秋十六笑道。 叶小坠见这两人夫唱妇随地,一派甜蜜温馨的样子,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那小坠你就先回山上吧,我和十六儿过些日子再去拜望师母。” 叶小坠一听,如坠冰窖。想到这师兄一向迟钝,若自己不明说,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当下也顾不得矜持,道:“其实师父的意思是让我把师兄找回去,给我们做主成亲。” “那是师母不知道我已经和十六儿成亲了,你现在回去禀明师母,我想师母也不会怪你。”萧醉风不以为然地道。 “那怎么能算数,你们又没有长辈做主!”叶小坠急道。 “怎么没有,我们还是观音娘娘主婚的呢。”秋十六笑道。 叶小坠软声道:“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若不是师父和师公两人一见面就只顾着争胜斗气,早就给我们做主成亲了。” “我们虽是从小就认识,不过一年才见一次面,也不是很熟,师父虽然经常醉酒,倒还不会那么糊涂,拿我们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师妹你一定是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叶小坠眼圈一红,道:“虽然师父不准我跟你讲话,可是我每次都会偷偷看你,你总是望着我笑,每次师父和师公比试完,带你走的时候,你都不舍得走,我远远的悄悄去送你,你每次都要回头看好几次,我知道你在看我。” 萧醉风脸一红,道:“我可不是在看你。” “那你是看什么!” “我,我是看……”萧醉风颇觉难以启齿。想起当时年纪尚小,师父是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抱着酒坛子灌,粗心大意得很,平日里除了教教自己武功,生活上还得靠自己照顾。那年自己都十三了,还穿着十岁的时候的衫子,小腿肚子都露在外面,衣袖都到胳膊肘上了。过年了也没给做套新的。去师母那里,见那小姑娘穿得红红绿绿的,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而且,师母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一见面就要和师父开打,但却会准备很多糖果点心,好吃得很。每次要去师母那里,他都会先让自已饿上三天,去了吃个饱。可是师父从来就不让他打包,害得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频频回首,希望师母能主动追上来,包一包点心让他带回去吃。但这些儿时的虚荣馋嘴,怎么好在人前说出来,尤其要是给自家娘子知道了,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于是,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是看师母。” “什么!”叶小坠深受打击。 秋十六一脸幽怨地望着他,道:“相公,你……” 萧醉风急道:“十六儿你可不要误会我,是师父喜欢师母,可不是我喜欢师母。” 秋十六心知萧醉风定是另有原因,但有外人在也不好多问,不过,她再怎么冰雪聪明,却也是猜不到萧醉风当时到底望的是什么。那些陈年旧事都可以以后再说,眼要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个突然找上门来的师妹打发走。不,光是打发走还不行,最好能让她对自个儿的相公死心断念,不然就算现在应付过去了,却是后患无穷。 “师兄,中原人奸诈,根本不可能对你真心,求求你,跟我回去吧。” “师妹,因为你和我相公的关系,我叫你一声师妹,但你却不能倚仗这层关系,对我和相公的感情随意指责。”秋十六冷冷地道。 “好,如果你是真心对师兄,那我们就来比试一场。” “不行!十六儿可不会武功。”秋十六还没开口,萧醉风就抢着道。这师妹还真是和师母一模一样,无缘无故就喜欢找人比试,师母的武功不过是花拳绣腿,她多半也只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但十六儿却是连只鸡都捉不住,怎么能和她比试。 “师兄你放心,我并不是和她比武艺。” “哦?那你要和我比什么?” “我要和你比对师兄的真心!” “那要怎么比?难道我们都要把心挖出来不成?”秋十六道。 叶小坠冷哼一声,从腰上取出一个小皮囊,道:“你拿两个杯子来。” 秋十六依言拿了两个酒杯。 叶小坠将两只酒杯倒满,道:“这两个杯里的酒,有一杯是有毒的,我们一人喝一杯,你可敢喝下去?” 秋十六皱了皱眉道:“毒不毒得死?” “哼,你怕了吗?” “那倒不是,如果会毒死的话,我们就得出去喝,我可不想你死在我这醉风居里面。” 叶小坠恨声道:“不会死,却比死还难过,这毒叫做“虞美人”,喝下去之后每天子时都会心如刀绞,生不如死,你可以先选。” “那你得发誓,不管我喝了哪一杯,你从今往后都不能来纠缠我相公。” “哼,我才不会像你们中原人那样出尔反尔。” “好,我喝。”秋十六伸出拿了其中一杯。 “不行。”萧醉风道,“十六儿,你身子不好,怎么受得了那份苦,不如我帮你喝吧。” 秋十六暗笑自个儿相公天真,如果自己不能让叶小坠心服口服,怎么能断了她的念头。于是笑道:“相公,这是我们女人家的事,你不要插手,而且,我也不一定就会选中有毒的那一杯啊。” 萧醉风从来都是秋十六说东不往西,总觉得秋十六说什么都是有道理,再者,就算她喝到的是毒酒,自己也可以运功帮她把毒逼出来,于是就不再阻止。 秋十六和叶小坠各拿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可以走了吧?”秋十六放下酒杯。却听一声巨响,整扇门飞了进来。站在门口的是个黄衫的少年公子,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好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和他做出的事恰好相反。 “跟我走!” “哼,李明澈!你这野蛮人,凭什么要我跟你走,我要嫁的人是我师兄!”叶小坠闪到萧醉风身后道。 “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与我流云公子相比。”李明澈轻蔑地道。 “你连我师兄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是吗?”李明澈手中折扇一合,一掌拍向萧醉风。 萧醉风怕他伤到秋十六,一把抱住秋十六,却不做闪避,硬生生受了他一掌。 “相公,你没事吧。” “师兄,你没事吧。” “十六儿,有没有吓到。”秋十六还真吓了一跳,那流云公子明明看起来就是个高手的样子,怎么自家相公硬受了他一掌却没事?难道自家相公是皮粗肉厚极度耐揍的类型?可相公明明是营养不良非常瘦弱型嘛。莫非那流云公子的高手风范都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正疑惑间,流云公子的折扇又攻到。萧醉风腾出右手,在他手腕手轻轻一点,李明澈大叫一声,后退几步,折扇落地。 李明澈不能置信,蹂身再上,萧醉风抱着秋十六轻轻一纵,跃上梁上,李明澈自问做不到,竟一掌击向柱子。 “哎呀,别让他把屋子拆啦。”秋十六道。 “十六你说得有道理。”萧醉风抱着她飘身下地,顺手在李明澈右肩点了一下。李明澈抱住右肩,仍是不能置信。 “相公你好厉害。”秋十六喃喃道。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天天抱着你飞来飞去地玩儿。” “师兄小心!”叶小坠叫道。只见李明澈犹不死心,竟将折扇当做暗器掷了过来,那折扇是精铁打造,来势甚急,萧醉风若让开,势必伤到后面的叶小坠,萧醉风伸出两指一挟,将那折扇挟住,再一用力,那把精铁打造的折扇就变成了两段。 “哼,你知道我师兄的厉害了吧。” 李明澈双眼血红,一步一步地逼向叶小坠,萧醉风正想出声,秋十六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少管闲事。 李明澈本是天之骄子,父亲李清笛是流云山庄庄主,江湖中人人敬重的铁面神判,自己少年得志,风流潇洒,江湖三大公子中的流云公子不知道是多少少女梦中的情郎,遇到这个叶小坠却一点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心只想嫁给青梅竹马的师兄,而这个师兄,也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叶姑娘,你师兄已经有了妻子,你还是一心想嫁他吗?”李明澈轻声道。 叶小坠没料到李明澈会如此轻言细语,直觉地答道:“就算师兄不能娶我,我心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好,好,那我就成全你。”李明澈一掌击向秋十六。 萧醉风没料到李明澈还会出手,拉着秋十六右移三尺,避过了那一掌,秋十六却撞到了桌角上。 “啊……” “十六儿,你怎么啦!” 李明澈和叶小坠也是吃了一惊,但马上想到,这女人真是会装腔作势,根本没有击中。 “相公,我肚子好痛啊……”秋十六惨叫道。 “肚子痛?会不会是毒发了?十六儿,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 只见秋十六的裙摆上全是血。 “十六儿,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李明澈和叶小坠只觉得眼前一花,已失去了秋十六和萧醉风的身影。 求医 萧醉风抱着秋十六一路狂奔,到了杭州城最有名的济世医馆。 “大夫,大夫,我娘子她流了好多血,你快看看。” “别急,别急,现在的年轻人,都跟个急惊风似的,不符合养生之道啊。”老大夫看惯了生死,一副温吞吞的样子,“先坐下,让我来把把脉。” 萧醉风心如火烧,连忙坐下让老大夫给秋十六把脉。 老大夫三指搭上秋十六的手腕,脸色大变。道:“平儿快烧热水,安儿把我那支老人参拿出来。你快把她抱到里屋去。” 萧醉风苦苦忍耐着心中焦急,不敢惊扰了大夫治疗,终于等到大夫从屋里出来,马上迎上去,道:“我娘子怎么样了?” 老大夫捻着胡须,迟疑不决。 “大夫,我娘子到底怎么样了!” “尊夫人是中了一种奇毒,这种毒叫做“虞美人”,中了之后,每天子时都会心痛如绞。” 萧醉风遇到这个慢郎中真是心急如绞,道:“这个我知道,我可以为她把毒逼出来。”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道:“本来,若有内家高手把毒逼出来,倒也没有大碍,但尊夫人怀了身孕,身子又弱,受到了碰撞,胎儿小产了不说,那毒素也已侵入五脏六俯。以后都不能再生育,而且还要日日受那心如刀绞的痛苦。” 真是晴天霹雳,萧醉风只觉得两眼发黑。 “尊夫人身体虚弱,恐怕受不了那痛苦。唉。”老大夫叹了一口气,道,“这江湖上有一个神医叫做“阎王避”,听说没有他救不了的人,兴许他不办法。” 萧醉风抓住他的手道:“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老大夫叹了口气,道:“可惜他老人家已退隐多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见萧醉风神色凄然,心中不忍,又道:“但是听说他老人家有个女弟子,叫做“玉珠娘子”,是落英山庄的千金,你或许可以去落英山庄碰碰运气。” 萧醉风抱着秋十六回到醉风居,李明澈和叶小坠都已不在。萧醉风也无心去想他们的去向。把人参熬了碗汤,捧在手里用内家真气温着,等着秋十六醒过来。 “十六儿,你醒了是不是,先喝口汤好不好?”萧醉风轻声道。 秋十六喝了两口参汤,摇了摇头,闭了眼不说话。 萧醉风心道:十六儿要是发嗔说我做得不好喝,我定当小心地赔个不是,哄她高兴,她竟什么也不说,她竟什么也不说。想着,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秋十六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道:“相公,等我身子好些,我们就去流云山庄为那可怜的孩儿讨回公道。” “好,你说什么都好。” 接下来几天秋十六专心静养,萧醉风每天出去打听些流云公子和玉珠娘子的事。但是每日子时“虞美人”毒性发做,痛不欲生,休养了十几日,身体非但没有见好,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若非萧醉风以真气为她护住心脉,恐怕早已香消玉损。萧醉风决定带她去落英山庄找玉珠娘子求医,秋十六却觉得落英山庄在武陵桃源县,太远了,就算自己能撑到那里,玉珠娘子若是不在也是白跑一趟,于是执意要先去流云山庄找李明澈算账。萧醉风只得依了她,关了店子,买了辆马车,带了把大菜刀,直奔虎丘的流云山庄。一路上,萧醉风顾及秋十六身体虚弱,不敢行得太快,只让马车慢慢地前行,走了三天才到苏州。 这日天色已晚,马车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路途上行驶着,天突然下起了雨来,一个路人被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见马车经过,挥着手叫道:“小哥儿,老汉是苏州城郊的私塾先生,要前往寒山寺,是否顺路,能否让老汉搭乘一程?” 萧醉风挪了挪位置,道:“上来吧,大叔,我们刚好顺路。” “多谢,多谢。”那老汉爬上马车,道:“两位从哪里来啊?到苏州是走亲还是访友啊?” 秋十六掀起车帘,递了条毛巾给他,道:“我们是要去流云山庄。” “小娘子真是好心人。”那老汉擦了把脸道:“你们和流云山庄的李大侠是故交吧?” 秋十六道:“李大侠我们是无缘结识,李大侠的公子和我们倒是有些交情,只盼李大侠能看在这交情上,给我夫妻一个痛快解脱。” 那老汉见秋十六面色苍白,道:“我明白了,小娘子是身染贵恙,要去流云山庄请李大侠救治,你们放心,去年我那口子也是染上恶疾,药石罔效,遇到李大侠,只这样,这样!”他比划了个运功的样子,“我那口子没几天竟好了。” 秋十六笑道:“如此说来,这李大侠可是个能人。” 老汉道:“何止是能人,这世上的能人何止万千,多少人仗着这个能字欺凌弱小?要把这个能字用在正道上可不容易啊,李大侠是有名的乐善好施,你看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可也是李大侠的善行呢。” 秋十六见他说话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虽然身体不适,但也忍不住和他多讲两句:“只是不知道这李大侠的家教如何?” 那老汉本就是个健谈之人,难得有人对这些耳熟能详的事感兴趣,立即就滔滔不绝起来:“说起这李大侠的家教,那可是人人得竖个大拇指,流云山庄的奴仆也都是待人和善,有一次,流云山庄的一个家人到苏州城里采买,与人口角,伤了人。本来那伤得也不重,人家李大侠非但是亲自去看了那伤者,那家人更是被重重处罚,在苏州城扫了整整三个月的大街呢,谁不说李大侠公正严明,处事得当呢?” 秋十六暗道,对家仆如此,可不知对自己亲生儿子又是如何。但此言自不当讲出来,于是托言身体不适,退回车厢中休息,心中思索着应对之策。 当晚两人找了间客店住下,一到子时,秋十六毒性发作,之后就再也不能入眠,萧醉风也陪着她坐了一夜,第二天,两人都憔悴不堪。 秋十六照着镜子道:“相公,我们今天去流云山庄,也不能让人给看得低了,这个落魄的样子去可不行,你把我们包袱里那只梳妆盒拿来吧,嗯,把首饰盒也拿来好了。” 那梳妆盒和首饰盒都是秋十六从白府中带出来的。梳妆盒是白玉雕成,里面放了些胭脂水粉,唇纸眉笔,她拿起胭脂,对着镜子,刻意地打扮起来。她中毒之后,面色青白,搽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果然娇艳了不少,然后又拿起唇纸在唇上抿了一抿,让双唇添了些血色。她用梳子梳了下头发,挽了个发髻,拿起首饰盒里唯一的一支发钗,转回头道:“相公,你帮我插上,好不好?” 却见萧醉风泪流满面,只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她笑道:“相公,你不要伤心,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走遍万水千山,我还没有实践诺言呢。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是先去贺兰山看雪还是先去洛阳赏花呢?” “十六儿,十六儿……”萧醉风泣不成声,按在桌上的手指节发白。 秋十六道:“先不说这些了,相公,你去洗洗脸,我帮你也打扮打扮。” 萧醉风应了一声,出去了一会儿,再走进来时脸上已挂上了笑容。 秋十六道:“相公不用像姑娘家一样描眉画眼,我就给你梳梳头吧。” “好。”萧醉风搬了个小圆凳坐到她面前。 秋十六先把头发给他梳顺,拿了条青色的丝带绑好,把镜子递给他:“看,是不是精神多了。” 萧醉风心道:再有精神又能怎么样,你又还能为我梳几次头。但仍然强笑道:“是啊,十六儿你的手真巧。” 秋十六怕再说下去自己也会忍不住哭出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就去流云山庄吧。” 到了流云山庄,萧醉风恨李明澈害得秋十六受尽苦楚,也不叫人通报,抱着秋十六,用菜刀两下将大门砍开,一路闯进去,途中若有人拦阻,就用刀背敲晕。待到了大厅处,流云山庄已严阵以待。 “来者何人,闯我流云山庄,所为何事?”为首的老者发问。 “你是李清笛?”萧醉风一手抱着秋十六,一手提着菜刀问道。 “老夫正是。”铁面神判在江湖是德高望重,已多年没人直呼其名,所以一怔,方才答话。 “我要找你儿子李明澈。” “不知这位少侠找小犬有何要事?” 萧醉风扬了扬手中的菜刀,道:“我要杀了他。” 李清笛脸色一变,正待出口相斥,秋十六道:“相公,还是让我来跟李大侠讲吧。”说着对李清笛盈盈一拜,道:“我和相公两人从杭州西湖来到这苏州虎丘,一路上对听人提起铁面神判李大侠,【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无不交口称赞,说您侠骨仁心,铁面无私,若是自己家人做出什么理亏之事,也绝不护短,今日一见,果然是浩然正气。” “夫人谬赞了。”李清笛还了一礼。 “不知流云公子可在庄内,若在的话,能否请出一见?” 李清笛此时已猜到今日之事和自己那宝贝儿子绝脱不了关系,但明澈在江湖上风评一向不错,虽然偶尔有些太过招摇,但料想还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林伯,你去把明澈叫来。” “是。” 一会儿,李明澈来到大厅,一见萧醉风和秋十六,脸色大变。 秋十六微微一笑道:“李公子,最近这些日子您吃饭可香,睡觉可甜?我那苦命的孩儿可有来找过你啊?我心里可是时常惦记着您哪。” “明澈,你到底做出了什么事!还不快从实说出来!” “李大侠,令公子怕是不记得了,还是由我来说吧。”秋十六把当日之事一一道来,她口才本佳,一想到那无缘的孩子更是痛彻心肺,一字一句都含血带泪,只听得李清笛脸色发青。 “你说,这位夫人说的可属实!” 李明澈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你这孽畜!”李清笛一巴掌甩到李明澈脸上。 “李大侠,我自小也读过些书,明白些道理,知道越是武艺高强,越是要收敛言行,胡乱出手伤人,是盗贼匹夫的行为。我们并无仇怨,令公子却出手就要致我相公于死地,若我相公真是不谙武艺,岂不是早就丧命?而我相公对令公子多次退让,令公子仍然是咄咄相逼,伤了我之后又一走了之,多日以来,更是未曾出现探视,恐怕是以为我们早死了罢。李大侠,令公子所为,这流云山庄可当得起这个侠字?” 李清笛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完全无法反驳:“老夫教子无方,深感惭愧,我流云山庄定会给两位一个公道。” “不知李大侠要如何交待?” 李清笛向李明澈道:“畜生,你给我跪下!” 李明澈不敢违逆,直直地跪下。 秋十六也不说话,只看李清笛要如何处理。 李清笛斟酌着措辞,自己儿子犯下的这事儿,虽还说不上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但害了人性命总是事实。这事儿要是别人犯下,倒也可大可小。可偏偏是自己儿子做下的,若要大事化小,定会惹人非议,但若不化小,那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实在是—— “向萧夫人叩头赔罪!” 秋十六何等聪明,听李清笛如此说,已明白他的心意,冷笑一声,也跪下来,道:“李大侠,我也给您叩个头,你把我孩儿还来吧。” 李清笛没料到秋十六心思如此敏捷,一时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萧醉风道:“让你自己动手杀你儿子是有些残忍,还是我来动手吧。” 几个流云山庄的门人待要上前阻止,被李清笛挥手喝住。自己的儿子是宝贝,人家的孩子也是心肝,要杀了李明澈抵命,虽有些过分,也算是合情合理。为了这一个侠字,就一定要把正义放中间,亲情摆两边。李清笛心中悲痛难忍,闭眼不愿再看。 “师兄,请手下留情!”叶小坠分开人群冲了过来。 “小坠,你在这里啊,怎么还没有回去呢?”萧醉风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师兄,求你手下留情,他这些日子以来,食不安,寝不寐,日日都受着良心的谴责啊。” “十六儿也日日都受那万蚁啮心的痛呢。” 叶小坠忽然跪下,道:“师兄,这祸事是我惹出来的,师嫂的毒也是我下的,你不如就杀了我吧。” 萧醉风轻声道:“你下的那毒,我本是可以逼出来的。” “相公,你还看不出来吗?师妹是喜欢上李公子了呢。”秋十六道。 萧醉风疑惑道:“小坠,十六儿说得可对?” 叶小坠微一点头,道:“师兄,求你看在师父师公的面子上,你杀了我吧。” 萧醉风摸了摸她头,道:“我代不了十六儿痛,他若是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让你代他死?我们师兄妹都是一样的命苦。不过你也不用伤心,我出手很快的,他都不会觉得痛苦,不像我,要日日看着十六儿受苦。” 叶小坠了悟萧醉风是铁了心要杀李明澈,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秋十六忽然柔声道:“相公,听说李大侠只得流云公子一个儿子,我们不能有孩儿了,总不能让人家也绝了后,那实在是有伤天和,总之,是我的命不好。不如就废了他武功吧。” “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没有人看清萧醉风有什么动作,就只见李明澈瘫倒在地上。 “李大侠,打扰啦,相公,我们走吧。” “且慢!” 萧醉风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少侠和夫人不知是要前往何处?” 萧醉风看了秋十六一眼,道:“我们要去武陵桃源县落英山庄找玉珠娘子求医。” “犬子作孽,多谢萧少侠和夫人胸怀慈悲,手下留情,夫人身体看来甚是虚弱,林伯,你去把庄里百年以上的人参和灵芝统统拿出来。” “是。” 萧醉风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了。” 前往武陵的路上,秋十六每日服用李清笛赠的人参灵芝,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萧醉风却日渐消瘦,他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瘦更是整张脸只看得到有那双眼睛了。秋十六知道他是心中难过,再加上日夜为自己操劳,心力憔悴所致,于是每日里给他讲些书上看来的奇闻逸事,逗他开心。萧醉风见她强颜欢笑,心中更是难过。 秋十六知道萧醉风虽然偶尔有些呆滞迟钝,但对自己却是情深意重,一旦自己死了,他多半也不会独活。于是下定决心,就算这毒真是解不了,注定一生都要受这心如刀绞的痛苦,也要想法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她极不喜欢药味,但每日都将那些个参汤补品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日两人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眼看天渐渐黑了,忽然见路边有两间小小的茅草屋,门板半掩。萧醉风抱着秋十六跳下马车,朗声道:“过路的人错过了宿头,肯请借宿一宵。”过了一会儿,屋里却没有反应。 萧醉风推开板门,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在地上爬来爬去,圆圆的脸上脏兮兮的,只见得两个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她见两人进来,也不惊慌,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粲然一笑,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抱住萧醉风的腿,脆生生地叫道:“爹爹!” 秋十六见那小女孩儿唇红齿白,生得极为可爱,心中喜欢,轻声道:“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儿手往床上一指,道:“妈妈睡着啦,留我一个人等爹爹回来。” 萧醉风走到床前一看,只见一个女人直直地躺在上面,看来已是死去多时了。 小女孩儿啃着手指道:“妈妈昨天就睡着了,还没醒,我肚子饿。” “相公,你去拿些干粮进来吧。小妹妹,你爹爹呢?” 小女孩儿此时也已明白萧醉风并不是自己的爹爹,道:“爹爹去边关,打坏人。” “那除了妈妈,你还认不认识其他人呢?” 小女孩儿想了半晌却不做声。 秋十六此时已明白,这小女孩已算是个孤儿了。 萧醉风拿了干粮,扶秋十六坐到桌边。见屋里有锅有灶,就生火烧了一锅开水,用碗盛起来冷着。 秋十六给小女孩儿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妞儿。”小女孩儿非但不怕她,甚至还很亲近,打着呵欠直往她怀里钻。 “今天刚好是初三,你以后就叫初三吧。” “好。” 秋十六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里又怜又爱,道:“相公,这屋里实在不适合休息,你把她抱到马车上去,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第二天一早,萧醉风挖了个坑把那女人埋了,做了个坟堆,却不知道那女人姓什名啥,碑上不知该刻什么字。 秋十六道:“就刻个初三之母吧,让这孩子以后能找得到就行了。” “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于是运足内力,在石碑上刻了初三之母几个字。 “初三,过来给妈妈叩头。” 初三并不是很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两人和蔼可亲,应该听话,于是规规矩矩地跪下叩了几个头,站起来望着秋十六。 秋十六牵起她的小手,道:“初三,你妈妈睡着了,以后都不会醒过来了,你爹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可愿意跟我们走?” 初三似懂非懂,对于妈妈不能再回来这件事也不怎么难过,却觉得这两个人很亲切,和他们一起走是件极好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 “那以后他就是你爹爹了,我就是你姑姑。” 初三笑眯眯地叫道:“爹爹,姑姑。” 萧醉风抱了秋十六进马车,又把她抱进马车,她搂着他脖子在脸上亲了一口,又爬到秋十六身边,也亲了一口。 这一路上就多了初三同行。初三人虽小,却很乖巧,极讨人喜欢,整天爹爹姑姑地叫个不停,两人的心情也一日日地变得开朗。 这一日上午,秋十六忽然心绞痛,萧醉风生怕她病情有变,马车行驶得太慢,于是他干脆弃掉马车,抱着秋十六,背着初三日夜兼程地赶路,很快就到了桃源县。 落英山庄在桃源县桃花源内,萧醉风怕秋十六受不了山里湿冷的气候,又不放心把她和初三留在客栈中,一时颇为踌躇。 秋十六再三安慰,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一路上风光旖旎,寺观亭阁,诗文碑刻比比皆是。萧醉风无心欣赏,向樵夫问明路途,往落英山庄方向狂奔,跑了一阵,周围变得雾蒙蒙一片视野模糊不清。 忽听得一阵歌声唱道:“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攀槐枝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女儿说,我望槐花几时开。” 唱歌的是个少女,见萧醉风一路飞奔,喊道:“喂,那个人,不要再跑了,跑得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萧醉风停下,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少女坐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一手抱着只黄黑相间的小狸儿,那小狸儿正在啃着个果子,她歪着头道:“不是你是谁?真是的,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那树林子里面不是还有一个人在跑吗?” 少女吃了一惊,道:“你能看到他?” “他莫非不是个人吗?那么近我当然能看到他。”萧醉风奇怪地道。更奇怪的是,那人明明就在那林子边上,似乎是想走出来,结果转悠了两圈,居然又转进去了。 “他被困要里面了?”萧醉风道。 “是啊,所以叫你别乱跑,这可是诸葛武候的八卦阵,进去了,没人引路就别想出来。” 萧醉风向那少女作了一揖道:“我想到落英山庄,要过这林子,请姑娘帮我引路。” 那少女一下跳开,道:“我可当不起你这样的大礼,再说了,我还有事儿呢,不能给你引路。” “姑娘有什么事呢?” “我要守在这里,不能让那个大个子跑掉。” “他不是被困住了吗?看样子是跑不掉吧。” “那可不一定,那人,宝贝多着呢。”话音刚落,只听那人在林中大声道:“林初云你这鬼丫头,敢快来引我出去,不然,我就要对你这片鬼林子不客气了。” “你敢!” 只听不远处一声巨响,一棵大树应声而倒,接着冒出一阵浓烟,一阵火光。 “你看我敢不敢!”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倒了两棵大树。 “雷震天,你住手,我放你出来就是。”说着袖中钻出一条半透明的丝线飞进那林子里,雷震天抓住丝线,顺着那丝线大笑着走了出来,把丝线往地上一掷,道:“鬼丫头,我说你这鬼林子困不住我吧。” 林初云道:“是你耍赖。” “耍赖!”雷震天哇哇叫着跳起来:“我烈焰公子会和你这个小丫头耍赖?我们可是说好了的,只要我出了这个鬼林子就算是我赢,可没说不能把这鬼林子炸掉,再说了,我只不过是小炸了两下,还没真正动手呢,是你自己认输引我出来的。” “等你把这林子都炸了就晚啦!” “哈哈哈,要不你明刀明枪地和我比试一场,要是能胜过我,我二话不说,留下来给你做牛做马。” 林初云眼圈一红,道:“好,好,我认输了,你走吧,你走吧。” 雷震天见她快哭起来了,心中倒是过意不去,道:“你玉珠娘子怎么说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怎么就那么小气,输了就哭,果然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谁哭啦!我才不是小丫头片子!”林初云大声道,眨了眨眼,那泪珠儿在眼里打了转,居然又回去了。 “你是玉珠娘子?”萧醉风一脸惊喜地道。 “干嘛?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可别叫我去救人,小心我一剂毒药,让人一命呜呼。” “请姑娘你一定要去救我娘子。” “走开,走开,我说不去就不去,罗哩罗嗦什么,真是的,还有你,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不走!” “我说丫头,你也太没道义了吧,人家说医者父母心,你——” “好啊,我去救,那你留下来陪我。”林初云马上变得可怜兮兮,翻脸比翻书还快。 雷震天敢紧把头摇得跟个拔浪鼓似的:“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萧醉风拉住林初云道:“我娘子已命在旦夕,请姑娘快一点。” 林初云挣开,得意洋洋地向雷震天道:“你听到没有,我再不去救他娘子就没命啦,哼,那就是你害死的。” “你强词夺理!”雷震天指着她的鼻子道。 林初云见萧醉风衣着平凡,定不是富贵人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道:“你定要我去救你娘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的诊金可不便宜。” “那姑娘要多少诊金?” 林初云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 “丫头你不要太过分啦!”雷震天道。 “好。” “好?”两人显然没想到萧醉风答应得如此干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呢。 只见萧醉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到林初云手中,道:“这里有二两,你就不用找了,快去救我娘子。” 林初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跳脚道:“我不去,我不去,不是一两,我要的是一万两,雷震天,你快来救我——” 雷震天大笑道:“好,好!丫头,你收了人家诊金,就快去吧,我帮你去跟林庄主说一声,就说你今儿个不回去了。” 萧醉风只顾拉了她急走,没料到她怀里那只小狸儿忽地一下窜到他身上,叼住他的裤管,死命的拖住。 “四季豆,还是你仗义,快咬他,回去我喂你吃鲜鱼!” 雷震天笑道:“你这小丫头,养只狸也跟你一样古怪精灵。” 萧醉风一皱眉,一挥衣袖,那小狸儿豆豆就直直地飞了出去,掉在地上直挺挺地不动了。 “哇——四季豆——你杀死了四季豆,我跟你拼了——呜……我不要去啊,呜……” 萧醉风见她居然赖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时心里也没了主张,放开她,捡起那只叫四季豆的小狸儿,送到她怀里,道:“我可没杀死它。” 四季豆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果然爬了起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林初云这才破涕为笑。 萧醉风见她不再哭了,问道:“那你到底要怎么才肯去。” 林初云一指雷震天,道:“除非他和我一起去。” 萧醉风松开林初云的手,走到雷震天面前,拱了拱手,道:“请雷兄与我们一同前去。” 雷震天一摆手道:“就算那丫头要你一万两银子,我也可以帮你凑一下,要我一同去,那可不行。” “那我只好得罪了。” 雷震天眼睁睁地看着萧醉风伸手点向自己周身要穴,竟避不开,那实在是太快了。 林初云拍手道:“好功夫,你教我好不好,以后他再要跑,我就这样点点点,点他的穴道,不过,我已经有师父了,再让你教我工夫不合江湖规矩,不如我就认你做大哥吧,大哥教小妹,也不算坏了规矩。” 萧醉风一笑,道:“那你肯跟我去救我娘子了吗?” 林初云见到萧醉风以来,一直觉得他是普通得很,但那一笑,竟让这雾蒙蒙的天地在一瞬间变得月朗风清。 她呆呆地点头道:“可以,可以。” “那我们快走吧。” 不过,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雷震天又高又壮,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要把他弄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林初云又坚持一定要他同行,萧醉风没法,只好和他商量道:“雷兄,我娘子中了奇毒,现在毒素已进入五脏六腑,再不施救恐怕就不行了,若是那样,我也不想留在这世上。” 林初云接道:“若是学不到大哥的点穴绝艺,我也不想活了。” “刚才多有得罪,我现在解开雷兄的穴道,请雷兄看在我们夫妻情深,跟我走这一趟。”说完,不顾林初云一直向他使眼色,出手如风,雷震天马上获得了自由。 雷震天一能活动,马上跃离萧醉风十丈远,自认为到了安全地带,才问道:“你武艺如此高超,不知道你娘子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你倾心?” 一说到自家娘子,萧醉风就觉得把这世上所有赞美的话儿都说出来也不够,想了一会儿,才道:“十六儿,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 雷震天忖道,这萧醉风武艺虽高,人却有点蠢笨,与他过招输得莫名其妙,他自己多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这烈焰神掌虽然厉害,却重攻不重守,极伤元气,火器威力虽大,却总有用完或是不便的时候。他既然说他娘子又聪明又厉害,不如趁此机会去会一会这个高人,和她切磋切磋,若能得她指点一番,定会获益匪浅,拿定了主意。于是大声道:“好,我和你们一同去,不过,你娘子解了毒之后却要和我切磋切磋。” 林初云正跺脚埋怨萧醉风不该解了雷震天穴道,听他主动说要一同跟去,自是喜形于色。 萧醉风想到秋十六有救了,也是心中欢喜,虽不知道雷震天切磋什么,但怕他反悔,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一行三人各怀心思,施展轻功,急不可待地飞掠下山。 入瓮 三人赶到客栈,秋十六正哼着歌哄初三睡觉,听到萧醉风回来的声音,道:“相公,你回来啦?” “十六儿,我请到玉珠娘子啦。”萧醉风笑道,引了林初云和雷震天进屋。 林初云行了一礼,笑道:“小妹林初云,江湖中称作玉珠娘子,见过大嫂。” 秋十六虽然奇怪怎么玉珠娘子变成了小妹,但礼不可失,于是回了一礼。 雷震天盯着秋十六一直没有出声,却是越来越心惊。他本身已是绝顶高手,在他看来,萧醉风的武功已到神光内孕、返璞归真的程度,但若要细细观察,举手投足之间,总还是有迹可寻。这秋十六言行举止,竟完全看不出有练过武功的痕迹。这两人都年纪轻轻,竟能有这等修为,真不知是如何做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到自己平日里的自以为是,不由得冷汗淋漓。又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有跟了来,得以结识这等高人,能得她指点一二,胜过自己瞎琢磨十年啊。 于是也上前行了一礼,道:“小弟雷震天,江湖中称作烈焰公子,见过大嫂。” 林初云听得雷震天跟着自己叫大嫂,虽然明知他并没有和自己想到一块,心里也不免偷偷乐了一下。 秋十六更奇了,一个小妹倒也罢了,这个黑大个儿却是让人怎么也和小弟这两个字联想不到一块儿。 萧醉风道:“十六儿,我等一下再跟你说,你快坐下来让初云看看。” 林初云给秋十六把了脉,又细细地问了中毒的经过,望闻问切之后,一直皱眉不语。 雷震天听到秋十六说他们竟是在杭州开酒家,惊得嘴都合不拢,但转念一想,马上又明白了,但凡高人大多避世,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正是要这样才合乎情理。 “大嫂这毒……”林初云欲言又止。 “我这毒到底怎么样?妹妹你不妨直说。”秋十六道。 “这毒我倒是知道解法,但却从来没用过,而且那解药也是相当难得。” “不管怎么难得,只要是这世上有的东西,我一定会给十六儿找来。” “我听师父说过,在云贵一带,有一种昆虫,叫做血玲珑,普通的血玲珑以各种动物的血为食,通体都是红色,一般来讲,只得夏季三个月寿命,若有血玲珑一开始就以人血为食,却可以活到十几年,这种血玲珑长到五六年的时候,就会变成墨绿色,此时再用人的心头血养九十天,就能在它腹中养出一粒丹丸,只要服下,就可以解掉这虞美人的毒。” “那我马上就去找那血玲珑。” “大哥,若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第一,血玲珑只在夏季才有,其它三季是看不到它的踪影;第二,血玲珑要刚好养九十天,不能多也不能少,养成之后,马上要服用;第三,以血玲珑解虞美人的毒,是以毒攻毒,稍有不慎,性命将会不保;第四,嫂子身体虚弱,根本不适合用药,至少要先把身体调养好才能解毒。” 萧醉风没想到有这么多一二三四,道:“那十六儿岂不是还要受苦?” 林初云笑道:“我虽然不能马上为大嫂解毒,却可以用银针为她控制不毒发,不过这若是长期使用会伤神,所以每个月还是要有一两天将银针拔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真是要感谢你。”萧醉风道。 当天林初云就给秋十六用针,心痛果然没有再发作。 以后几天林初云又回落英山庄去拿了些强身健体的药材为秋十六调养。雷震天虽然一心想和秋十六切磋武艺,但秋十六身体虚弱,这要求一时也难以启齿,再看人家夫妻情深,不好太过打扰,连找萧醉风比试也不太方便,心里郁闷,他本来就是急性子,在这小镇的客栈里如何待得住,于是就一天跟着林初云四处跑,打发时间。 秋十六找了闲暇向萧醉风问了请来玉珠娘子的经过,关键的地方更是反复地问了几次,确定是一字不漏了,又仔细观察了林初云和雷震天的言行,女儿家的心事秋十六如何能不明白,再看雷震天,对林初云也不是无意,当下心里就有了计较,于是和萧醉风如此如此地耳语了一阵,并再三告诫,不能向雷震天透露她不会丝毫武功的事。 这天,雷震天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硬拉了萧醉风去郊外,要和他交流交流。林初云本想跟去,秋十六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有话要和她讲,于是只好忍住不去。 “大嫂,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啊。”林初云不甘地看着远去的两人,问道。 “妹妹,你先坐下。”秋十六给她倒了杯茶,“初三,在走廊那边去守着,可不能乱跑啊,爹爹和雷叔叔一回来你就去把雷叔叔请进来,姑姑教你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初三乖乖地跑到走廊边坐下,小狸儿四季豆也跑去坐到她旁边儿。 秋十六和林初云相对坐下,道:“妹妹,我这身子可多亏了你呢,我和你大哥却没什么可以谢你。” 林初云道:“嫂子,不要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只要大哥把他的点穴绝技教我,让我能把雷震天制住就行了。” 秋十六笑道:“妹妹,你的心思,嫂子也看出来了,你若用强,能制得了他一时,却制不了他一世,再说了,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你能得到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啊。” “这……”林初云不禁迟疑。 “妹妹,你看你大哥对我可好?”秋十六问道。 “大哥对你当然是,好得不得了。”林初云想到萧醉风对秋十六何止是好,简直就是把她当心肝,当宝贝,当明月,当——总之,好得任何的词语都是多余。 “那你看我对你大哥可好?”秋十六又问。 “嫂子对大哥当然也好得很。”这对夫妻真是相敬如宾、夫唱妇随、鹣蝶情深——总之,是让人羡慕。 “那你想不想和雷震天做一对游剑江湖的神仙眷侣?”秋十六再问。 林初云两眼放光,道:“想,当然想了。” 秋十六掩嘴笑道:“这个啊,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嫂子,你别只顾着笑嘛,快说啊。”林初云拉着秋十六的手道。 “妹妹你别急,别说你救了我的命,就冲着你叫我这声嫂子,我不帮你帮谁呢?今天嫂子就是和你商量这个事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事若是做了可就是有进无退啊,对你的闺誉可能会有损啊。” 林初云撇了撇嘴,显然是不将闺誉这种东西放在眼里。 于是,秋十六和她头挨着头地这般这般地一番,听得林初云连连点头。当下,两人叫店小二送了桶热水进来,布置了一番。 “爹爹,雷叔叔。” “初三,你怎么在这里,姑姑呢?”萧醉风见初三一个人在走廊里坐着玩儿,那四季豆捧着脚在嘴里啃,她居然也试图把脚放到嘴里去啃,赶紧按住她的脚517Ζ,一把抱了她起来。 初三软软地道,“姑姑在屋子里,要初三在这里等雷叔叔。” “大嫂要找我?” “姑姑说想要和雷叔叔切菜。” “切菜?”雷震天皱眉道,“应该是切磋吧,嘿!” “姑姑说她身体不好,不能动手,只能动口,君子动口不动手。”小女孩儿炫耀刚学会的成语。 “那刚好,萧兄,我刚才和你过招,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正好可以向嫂子讨教。” “爹爹,我要吃糖葫芦,带我去买糖葫芦。” “好,好。”萧醉风道,“雷兄你自己去找十六儿吧,我带初三出去一下。” 雷震天应了声好,快步走到秋十六的房外,敲了敲门道:“大嫂,我是雷震天,可以进来吗?”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反应。 雷震天疑惑,想到秋十六体弱,莫不是晕倒在里面了吧?于是推开门,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林初云正从浴桶中跨出来。雷震天只觉得轰的一声,好像是他最厉害的轰天雷在脑中爆炸了,眼前只有那雪白粉嫩的肌肤,还挂着水珠。直到林初云尖叫一声抓起衣服挡在身前,他才回过神来,想关了门退出去,却见那本来应该已经出去买糖葫芦的父女二人却堵在了门口。 初三指着他的鼻子,奶声奶气地道:“非礼勿视!” 此时林初云已穿好了衣服。秋十六从屏风后走出来,道:“还不快进来再说,难道要这客栈里所有的人都来看热闹不成?” 几个人关了门进去,林初云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羞愧难当在哭泣,还是高兴得笑到抽筋。雷震天在看到萧醉风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烈焰公子威震江湖,除了武功好之外,头脑也不是那么简单,今天这事,分明就是所有人串通好了的,这所有人,甚至包括了那个还在吃奶的小女娃儿。 秋十六先是小声地安慰了林初云几句,最后道:“妹妹,你放心,今天你父母虽然没在这里,但长兄如父,我们一定会给你做主,不会让你给人平白地欺负了去。 雷震天冷笑道:“指不定谁欺负了谁呢。” 秋十六道:“雷震天,我听说烈焰公子之名威震江湖,本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却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算我看走了眼。” 雷震天脾气最是火爆,虽然明知秋十六此话是个陷井,却受不了激,道:“谁敢说烈焰公子是懦夫!” 秋十六冷笑道:“你本就是懦夫的行径,难道还不准人说吗?” “哼,你们这分明就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好,就算是我们串通好了来算计你,但我妹妹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被你看光了总是事实吧,你若是男子汉,总该负起责任来。” “那你们想怎么样?”雷震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窝囊过,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嘛,只不过就是比普通的羔羊壮了点,“先说好,要我娶她可不行!” 此言一出,林初云双肩搂得更厉害了。秋十六又软言安慰了几句,厉声道:“雷公子,雷震天,你自己忘情负义,却把我们也看成蛮不讲理的人。” 雷震天暗道,你这样子若是算讲理的话,那这世上就没有不讲理的人了。不过终究他没敢讲出来。林初云虽然顽皮,却做不出这样的事,萧醉风真诚无伪,这等耍心机的事不是他的强项,也不会是那个正在吸手指的小女娃,更不会是他自己要陷害自己,事已至此,他已看出此事完全是秋十六一手策划。所有人都是唯她马首是瞻,只有她才能对这件事做出最后的判决。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敢过分地在言语上得罪秋十六。 秋十六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难免不会走露风声。” 雷震天道:“只要我们都不说,又怎么会走露风声?” “哼,你是个大男人,此事于你无损,你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初云可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名誉怎么经得起如此破坏?” 雷震天此时已完全领教到秋十六的厉害,暗道,你若存心想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就算我们所有人都把嘴巴缝起来,恐怕也难不住你吧。 秋十六接着道:“我和醉风刚好打算回杭州,不如初云就和我们一起去,一来呢可以散散心,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二来呢也是离开这是非之地,避避风声。唉,这也是不得已。”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 “至于震天,我和醉风都是过来人,知道感情的事一定要两情相悦,丝毫勉强不得。” 雷震天终于明白萧醉风为什么总是把“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这句话挂在嘴边了,因为他现在也道:“嫂子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你做了这样的事,如果就这样让你走人,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初云这心里的委屈恐怕也消不了,我这做嫂子的也会觉得对不住她。” “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雷震天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不如你就也随我们一起回杭州,跟在我们身边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要随我们差谴,你放心,我们也不会让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丢人现眼的事,顶多是使唤使唤你,给初云出出气。” 雷震天哪里想得到秋十六竟提出这样的要求,正想反驳,秋十六又道:“或者震天你心里其实是想对初云负责,如果那样的话,你也别不好意思,明天咱们就去落英山庄提亲,时间虽然是有点仓促,但嫂子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雷震天一想,三个月和一辈子相比,真是太划算了,于是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秋十六又道:“震天,不是嫂子不信你,凭你烈焰公子响当当的名号,有江湖有谁会信不过你说的话?不过呢,女人家,总是比较罗嗦一点儿,这是契约书,一式三份,你和初云一人一份,我和醉风算是证明人,也拿一份,你画个押吧。” 雷震天在契约书上画了押,摔门而去。 林初云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道:“嫂子,你怎么不干脆让大哥押着他和我拜了堂,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免得夜长梦多啊。” 秋十六笑道:“傻妹妹呀,你可不是只单单想嫁他,你还要和他成为神仙眷属呢,若是要生米煮成熟饭,那你在他茶水里下些个春药不就成了,哪里需要如此地大费周张。你想想,我们这样算计他,就算强迫他娶了你,他只会气你恨你,哪里会来怜你爱你?那只是害了你啊,不如暂时放他一马,让他对你心存感激,有了这三个月你和他朝夕相对,多的是机会让他对你日久生情嘛。” “若是过了这三个月,他仍然是要躲着我,那……” “我们能留他这三个月,难道就没法子再留他个一年半载?你一定要好好利用机会,多表现出你的温柔美丽,可爱贴心,同时也要让他没有和别的女人接触的机会,那他就怎么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林初云想了想,抿嘴笑道:“那嫂子你要多多教我。” “我就你这个妹妹,不教你教谁去呢?”秋十六笑得温柔娴静。 当天,林初云回落英山庄禀明父母要出门游历。 当晚,萧醉风和秋十六收拾好行李,准备歇息的时候,萧醉风问道:“十六儿,你让雷兄听初云差遣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们一道儿呢?” 秋十六笑道:“相公,这一来呢,孤男寡女,震天为了避嫌,肯定是不会答应;二来呢,我本来就是想为我们添一个免费的长工和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若要像你那样安排,岂不是前功尽弃?” “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 原来,这竟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第二天,一行人就向杭州而去。当雷震天得知秋十六竟不谙武艺之后,真是想一头撞死算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对人家娘子好奇。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立誓 4. 由于连年的战乱,人民流离失所,生活艰难,经济萧条。杭州虽然还算是繁华,但一般人的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西湖自古以来是游览胜地,但沿着西湖,竟少有店铺,只是偶尔有些个小贩,卖些胭脂水粉,纸伞折扇。醉风居只不过是个小酒家,还算是物美价廉,但也少有人光顾。不过,秋十六回到杭州后马上推出了一道新的菜品,大受欢迎,一时间门庭若市,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有时甚至要排队才能吃得到。这菜说穿了其实一点也不神秘,只不过是道“虾爆鳝背”,但加了林初云秘制的药物,就有了壮阳的功效,有了这等功效,不论它叫大补丸还是神力丹,都会令人趋之若骛。秋十六偏要打出食补的幌子,满足了一些人不欲为人之的心态,生意怎么能不好?再加上有些人做得更隐晦,来了,先点上一大桌子菜,最后,才点这一道“虾爆鳝背”,说一句,要做得和隔壁桌一样。如此一来,自然是财源滚滚,于是,不到一个月,秋十六已有扩大规模打算。 雷震天没想到萧醉风和秋十六回到杭州居然还接着开酒家做生意,而且还要他去做跑堂!他心有不甘,拿了契约书往秋十六面前一拍,道:“你这是违反了契约的第三条:不得让雷震天做丢人现眼之事。” 秋十六正把算盘拔得啪啪响,被雷震天一搅,瞪大眼睛看了他好一阵,才摇着头道:“震天,没想到你行走江湖多年,却仍是有这么迂腐的想法。” “哼,一向就只有人说我豪爽直率,可从未有人说过我迂腐!” “你还说你不迂腐,你是不是认为我和醉风不该开这酒家赚钱?我这身子要调养,这是要银子的,难道要我们一辈子受你和初云的接济吗?我们即无恒产,又无厚禄,不这样嫌些银子,难道要醉风凭着武艺去打家劫舍吗?或者说去无事生非,找人比试,等出了名儿,就有人大把大把银子送上门来?” “醉风的武艺已是江湖绝顶高手,至少可以去做个保镖护院……”雷震天说着自己也不相信萧醉风那性子可以保得了镖,护得了院。 “这个暂且不说,我让你去做跑堂,你居然认为那是丢人现眼之事,可见你心里压根就看不起凭劳力吃饭的人,认为他们做的是丢人现眼之事!” “我没有!” “你有!”秋十六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苦口婆心地道:“震天啊,要知道人无高低贵贱,事有轻重缓急。要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没有农夫的辛勤,哪来你的饭吃?没有砖工瓦匠的劳作,哪来你的“十指不粘泥,鳞鳞居大厦。”,哦,我明白了,你还有门户之见,你一定是因为初云是落英山庄的大小姐,而你是个居无定所的浪荡子,所以不敢接受她的感情对不对?!你这是误了你自己也误了初云啊,你——” “没有的事!”雷震天赶紧打断她的话,再说下去,这女人不知道还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既然这些都是没有的事,那你一定也不会认为做醉风居的跑堂是丢人现眼之事了吧?”秋十六笑道。 “好,我做!”雷震天咬牙切齿地道,反正三个月已经快到了。 雷震天在醉风居招呼了一天客人,才明白秋十六这女人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竟放出风声,说他在这醉风居就是经常食用“虾爆鳝背”,把他做了个活招牌。前来用餐的人畏惧他人高马大,不敢对他指指点点,但那一个个的眼神却饿狼似的,把他从头到脚剥了个精光,让他火冒三丈,终于忍不住把两个视线太过炽热的客人扔到西湖里去冷静了一下。 于是,打烊以后,秋十六叫所有人包括初三都先别去休息。雷震天心知肚明这女人是当着大家的面要对自己今天的行为进行批判,敲山震虎,杀鸡敬猴,不知道这女人会怎么折腾他。 秋十六先给各人都倒了杯茶,又拿了串糖葫芦给初三,才清了清嗓子,道:“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初云为了学做菜,手都被割了好几条口子。” 雷震天心中一紧,望向林初云,刚好林初云也在看他,两人视线一接,雷震天马上避开,假装是看屋顶上的蜘蛛结网。林初云心中微感失望,但聊胜于无,总算是有些进展,这人也知道关心自己了。 秋十六又接着道:“但是,也有一些不好的事发生,而做出这些事的却是我最没有想到的人。” 雷震天暗哼一声,你会没想到?你恐怕一直就等着这事儿发生吧。不由得又恨自己,明明知道秋十六心机深沉,又是存了心要找麻烦,却还不知道人防范,轻易就上当。 “我本来以为,醉风太单纯,初云以前是大小姐,没侍候过别人,我的初三虽然聪明,但也太小了。我本来以为他们都会犯错误,会得罪客人。我却没有想到,得罪客人的居然是江湖经验十足的震天。若是他们三个犯了错,倒还可以原谅一回,但震天你犯了这错,却是一定要罚,你们有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娘子你说得有道理。”萧醉风是从来不反对秋十六的任何决定。 “姑姑你说得有道理。”初三看到秋十六手上还有另一串糖葫芦。 “嫂子你说得有道理。”林初云早就从秋十六口中得知今天是要和雷震天“续约”。 “为何他们可以不罚,我却要罚?!”雷震天不服道。 “莫非震天你认为你为人比不上醉风?做事比不上初云?你年纪比初三还小是不是?”秋十六是完全掌握了雷震天性格上的弱点。 雷震天明知道只要承认了就可以免于受罚,但却怎么也拉不下那个脸,道:“当然不是。” “既然如此,他们没做错事,你倒是做错了事,你说,你该不该罚?” “好,你要罚多少?” “震天,我要罚,可不是罚银子。”秋十六笑得跟朵花似的,看在雷震天眼里却阴森无比,觉得背脊上似乎有数不清的毛毛虫在爬。 “你以为你今天得罪了这两个客人,我们只不过是少做了这笔生意,损失了几两银子是不是?你这样想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损失的是声誉啊!这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的!你想一想,你若到那大街上做出些强行勒索,非礼民女的事,这事传遍大江南北,会对你烈焰公子的名誉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今天对客人做出这样的事,传了出去,以后还有谁敢来我这醉风居?你倒好,过两天就一走了之,我们在这儿生意还要不要做下去呢?!忠言逆耳,良药苦口,震天啊,嫂子知道有些话可能不怎么中听,但为了你好,嫂子不得不说啊,损人利已,可不是为侠之道啊。”平心而论,秋十六的声音温润如玉,但她这一条一条的大道理压下来,却连雷震天那样铁塔似的大个子也吃不消。 “那你想怎么样?”雷震天知道自己又落入了圈套。 “很简单,你再在我这醉风居做三个月跑堂,要和善一点,让大家对你的印象改观,都知道我这醉风居可不是开黑店的。” “不行!”雷震天道。 “是吗?那可由不得你了。”秋十六轻声道。 雷震天一看,只见萧醉风刚好把睡着了的初三放到床上,扳着手指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一副与世无争的派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自己若是稍有异动,恐怕他就是那个要强制执行此事的侩子手,当下只差没流出男儿泪,道:“好,我画押。” 秋十六道:“仍然是一式三份,你一份,我和醉风一份,初云是见证人,也拿一份。初云,你可要保管好了,别让人给偷了去。” 林初云看了雷震天一眼,笑道:“多谢大嫂,你放心,我一定会贴身放在胸口,若非偷香窃玉的采花贼,是怎么也偷不到的。” 雷震天大骇,没想到,没想到和这心机深沉的女人还没相处多久,小丫头竟被同化得如此严重,完全不复以往的天真纯洁,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秋十六又道:“对了,震天,你每日都一大早就拉着醉风出去切磋武艺,这功夫的进展应该也是一日千里吧,习武之人,除暴安良乃是本份,以后我经常都会给醉风和你一些名单,都是些大盗惯犯,你们去捉到了,就直接送到知府老爷那儿,也是为民除了害,赏金我会去和知府老爷谈,你放心,就算你功夫还不到家,因公而受伤,初云会免费给你治疗,所有费用,嫂子自会给你担当下来。” 雷震天冷笑道:“你以为知府大人也是这醉风居的跑堂,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应承了知府大人,每个月免费给他送十次“虾爆鳝背”做夜宵。” “原来这杭州知府竟只是个贪花好色的昏庸之辈!” “震天你若是这样认为就错了,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杭州知府政治清明,在杭州这样富庶之地做了好几年知府,也没有赚个盆满钵满,倒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儿,这等重要之事,若不是我抬出了你烈焰公子的名头,他是怎么也不会为了那每个月免费送十次的“虾爆鳝背”而托付予我的。”秋十六细声细气地解释道。 萧醉风近日来得秋十六因材施教,学问着实长进了不少,拍着雷震天的肩膀道:“雷兄,千金易得,知已难求,你能得到十六儿这样的知已,把你的才能发挥得如此之淋漓尽致,真是不枉此生啊。” 无语问苍天啊,我遇到你们这对夫妻,真是老天瞎了眼啊。秋十六的奸诈阴险,口蜜腹剑自己是早就知道的了,只不过没想到啊,没想到看起来一副纯良温厚的萧醉风也是个笑里藏刀之徒,雷震天啊雷震天,你行走江湖多年,却为何不懂得带眼识人,为何不懂得带眼识人啊!雷震天内伤得相当严重,已经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从雷震天和萧醉风成为杭州府的赏金猎人之后,不单是江洋大盗已不敢再在杭州地界作案,就连小偷小摸也已绝迹,那些地痞流氓知道断自个儿活路的人竟是醉风居的跑堂,为了混口饭吃,纷纷跑来投奔秋十六,杭州的治安是前所未有的好,甚至已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烈焰公子的侠名传遍大江南北,杭州邻近的苏州、镇江、扬州、湖州等府也纷纷效法,把悬赏通缉,久久未能捉拿归案的大盗名单送到醉风楼,秋十六见业务越做越大,于是专门请人驯养了一群信鸽,以便信息的传递。 多出了这一项收入,秋十六扩大醉风居的想法很快得以实施,加上人人感激她让地方平安,义务来帮忙的人多不胜数,不到三个月,杭州城最大的酒楼醉风楼就在西湖边儿上拔地而起。紧接着,那些改邪规正的地痞流氓,那些避祸逃难的孤儿寡妇,也纷纷借着醉风楼的人气,在附近做起生意来,一时间,这西湖边儿上,竟热闹非凡,仿若太平盛世。 雷震天声威大震,羡煞了旁人,但那其中的辛酸苦楚,却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武林三大公子齐名,都是一时的俊彦,而现在烈焰公子独领风骚,隐隐有凌驾于流云公子和长风公子之上的势头,当事人不见动静,许多好事的江湖人却沉不住气了,非要掂掂雷震天的斤两,看看他到底是凭什么。如此一来,正中了秋十六下怀,在醉风楼设了个报名处,凡是要和雷震天比试切磋,一定要先到她那里报名,交一百两银子的报名费,领取号牌,才有资格再择日与雷震天比试,凭此号牌可在醉风楼免费领取女儿红一壶,赢了可用于举杯相庆,输了可以用于借酒消愁,正是一壶美酒,两样用途。刚开始,那些江湖人并不把她一个小女子放在眼里,有几拔人私自寻衅,被她告到杭州知府大人那儿,治了个目无王法,持械私斗的罪,虽然最后被那些人高来高去地给跑掉了,但却都上了那通缉的名单,总之都是她名儿下的业务,那赏金也不比报名费少多少,自此之后,想要前来找茬的江湖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荷包。因此,对秋十六来讲,雷震天真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哦不,是公鸡,为她带来了滚滚的财源。 秋十六见林初云实在不是侍候人的料,自己一个人一天到晚数银子也忙不过来,干脆把账目交给她管理,没想到林初云在这方面甚有天分,把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醉风楼中为民除害这项生意中,雷震天与萧醉风负责的是行动,而秋十六则负与官府接触。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不是她的漫天要价,而是她只收现银不要银票,有时事发仓促,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多现银,偏偏秋十六坚持在这乱世之中,再有信用的钱庄银号也有可能在一夕之中倒闭,所以,不管是哪家大钱庄开出的银票,她都不收,拿不出现银,一切免谈。 不过,官府也不是吃素的,长期接触下来,发现萧醉风完全是个不设防的突破口,而且,只要他应承了的事,秋十六就算再不甘心,也绝对会力挺到底。与秋十六对现银的热爱相同,萧醉风对各式各样能强身健体、益气补血的灵芝人参之类的东西毫无免疫力,而且是任人抵扣,绝不还价,他可以为了一支补血的千年何首乌几日不眠不休地去追捕案犯。 是以,人人都知道了秋十六爱财,而萧醉风嗜武。你想想,若非极度嗜武,又怎么会为了这些强身健体的药材补品拼命?练武的人都知道,偶尔服些灵药,可以培元固本,多服非但无益,还会增加身体的燥气,想用这个办法来增加功力是蠢人才会做的事,可偏偏这个蠢人武功高得很,实在是让人费解。 萧醉风把参汤吹得稍凉了一些,才递给秋十六:“十六儿,不烫了,可以喝了。” 秋十六一扭身,用背对着他。 萧醉风把参汤放到桌上,双手放到秋十六肩上,道:“十六儿,你不要生气啦,要不,你打我几下?” 秋十六闷闷地道:“我打你有什么用,我说的话你都不放在心上。我都说只接官府的案子了,那陈员外的儿子被绑架了,他报官就行了,就你一听人家说有一支什么长白山莲花峰挖出来的老山参,只要救了他儿子就会送给你,就什么都忘记了,也不和大家商量商量,一个人就去把人给救了出来,还好没出什么问题,若是绑匪那边儿有几个高手,你又没有震天接应,带着个累赘,可怎么脱得了身?初云又回落英山庄看望干爹干娘了,你要是受了什么伤,也没人施治,那让我怎么办好?” “十六儿,我知道错了,不该让你担心,下回,下回绝不会这样了。” “那你发誓。” “好,我发誓,以后我一定会像爱惜十六儿那样爱惜我自己。” 秋十六转过身道:“若是违背誓言,萧醉风受了一处伤,就让秋十六受十处伤;萧醉风受了一分苦,就让秋十六受十分苦。” 萧醉风脸色大变:“十六儿,咱们换一个誓来发好不好!” “不好!” 萧醉风想了又想,一咬牙道:“若是违背誓言,就让,就让十六儿跟我一道受苦。” 他这誓发得虽然尚不能让秋十六满意,但她也不想把他逼得太急:“你可要把你今天的誓言记在心上啊。” 萧醉风听她这么一说,知道她已经不恼了,赶紧把参汤端过来,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道:“尝尝,是不是和普通的参汤不一样?” 秋十六一笑,道:“还不都是人参,能有什么不一样?” 追捕 5. 身为镇江府最年轻有为的总捕头,孟别离实在不愿意与秋十六打交道,但又不得不与她打交道。这日,他登门拜访秋十六,刚好秋十六昨日取了银针,折腾了一夜,正在休息。孟别离与秋十六打过三四回交道,第一次是来找雷震天交流,被收了一百两的报名费,交流之后的确是明白了不少道理,比如说学无止境,比如说人外有人,不过,再多的道理有什么用,落了下风是事实,那心里能不愁怅?于是,他一口喝干了那壶女儿红,顺手把酒壶抛进了西湖,秋十六竟说那酒是免费送的,酒壶却是要归还,而且那酒壶可不是普通的酒壶,还有个名堂,叫做“西湖十景”,酒一装到里面,那如同那西湖的四季风景,能变出百种滋味,硬是要他赔一百两银子,他好男不与女斗,不理她妇人之言,转身就走,哪晓得那蹲在地上陪着个小女孩儿斗蛐蛐儿的萧醉风竟忽然暴起,出手如电,仅一招就制住了他的穴道,让秋十六从容不迫地搜走了他身上的一百两银子。以后几次虽然都是为了公事,但这其中也是被秋十六占尽了便宜,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且说孟别离一听说秋十六不在,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愿与秋十六打交道,那女人,就算是只蚊子,也得被她从腹中刮下一层油。他对这醉风楼的规矩倒也颇为熟悉,知道只要进了这楼里,事无大小,都是女人当家,秋十六不在的话,自然该找林初云。 “哟——孟捕头,是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给吹来啦?”人未到而声先至,林初云一阵风般卷进来,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孟别离知道林初云已得秋十六真传,丝毫不敢大意,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站起来抱拳道:“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初云往孟别离对面一坐,掏出个手绢扇着风道:“孟捕头,闲话少说,我知道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了吧,这回是江洋大盗呢还是杀人狂魔?我也好给您估个实价,保证童叟无欺,嫂子今儿个不在,我可忙着呢。” 孟别离从怀中拿出张通缉令递给林初云,道:“是夜盗千家的飞天蝴蝶。” 林初云拿了那张通缉令细细地看了一回,那通缉令写得颇为含糊,皱眉道:“这飞天蝴蝶听说还是个侠盗,一向在北地作案,怎么也轮不到你镇江府去通缉吧?” “就知道瞒不过林姑娘,这次飞天蝴蝶此次正是在镇江地界犯了案,不过他此次作案的对象特殊,乃是当今的世袭镇南王爷,被盗的东西也不宜对外透露,林姑娘不是外人,而且我们要合作,我自是不会瞒你,不过,此事至关重要,千万可别对外宣扬。” 林初云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不觉也动了好奇之心,问道:“这飞天蝴蝶的胆子倒真是不小,居然敢对镇南王爷下手,这被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别离压低声音道:“是先皇御赐的尚方宝剑。” “什么!”林初云大吃一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趟,想到此事非同小可,偏偏今天秋十六又不在,于是差人去把萧醉风和雷震天请了进来。 几人都很相熟,尤其是雷震天和孟别离颇为惺惺相惜,两人都吃尽秋十六的苦头,受尽秋十六的压迫,孟别离还好,雷震天却是一直在水深火热之中,因此雷震天一见孟别离就很觉得亲切,有一种这世间唯有此人才明白我心中的苦楚之感。大家也不做那些虚伪客套,直接奔入了正题。 听孟别离把话讲完,几人都沉思起来。 雷震天沉声道:“孟兄,此事我们不宜插手。” “雷兄,这次赏金可是相当丰厚呢。”孟别离道。 “不是赏金的问题,飞天蝴蝶一向颇有侠名,他此次盗这尚方宝剑定是大有隐情,我们若去追捕,无疑会引起江湖公愤;再者,镇南王府戒备森严,那尚方宝剑一定也是收藏得隐秘,飞天蝴蝶竟能盗得了宝剑顺利脱身,要说这王府中没有内奸,那我是绝对不信的,此事说不定涉及到官场政事。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讲,我们都不能插手。” 孟别离与雷震天接触了几次,在他的印象中,雷震天在醉风楼里处处吃瘪,经常被秋十六算计陷害,认为他烈焰公子名满天下不过是因为武功了得。四肢发达,头脑却是简单,听得他分析此事,字字在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事实上,他自个儿在秋十六面前,又何曾讨得过什么便宜。 他怎么会知道雷震天之所以处处受制于秋十六,除了萧醉风在武艺上胜过他之外,还因为林初云。这后一个原因,莫说孟别离不知道,就连雷震天自个儿也从未真正明白过,秋十六对他的心态了如指掌,却又是绝对不会跟他说。若非他舍不下林初云,他做事一向粗中有细,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就被秋十六设计,一次又一次地与秋十六续那三月之约,他若真是铁了心要离开,又哪里有人能拦得住?他至今在醉风楼跑堂,莫要说别人不懂,他自己也是不明白啊。 雷震天此言萧醉风和林初云都无异议。 孟别离道:“我也知道此事相当为难,但若不借助各位,实在——” 雷震天一挥手道:“孟兄请不必多言,此事我们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谋他法吧。孟兄若无急事,等打了烊,我们倒是可以煮酒论武,拳剑指掌,我和醉风都可奉陪到底。” 孟别离道:“此次除了官府悬赏之外,镇南王爷尚另有酬谢,听说萧夫人身体一向欠安,镇南王府别的不敢说,奇珍药材呢那可有的是。” 孟别离此言一出,雷震天心里“咯登”一声,知道大局已定。果然,只见萧醉风眼巴巴地望着他,只差没拉着他的衣袖摇两下尾巴,仿佛他要是再不应承下来,就是害了秋十六的凶手一般。 雷震天叹了口气道:“先说好,我们只能做到把那尚方宝剑找回来,可不保证把飞天蝴蝶捉拿归案,也不管那尚方宝剑曾被用做何等事情。” 孟别离道:“那是自然,能寻回尚方宝剑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敢奢求其它。” 此时林初云已捧上了笔墨纸砚。 萧醉风也知道此事相当棘手,见雷震天如此仗义,自己也不好太过置身事外,于是主动问道:“案发当日,镇南王府可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出现过?” 孟别离道:“当日镇南王府并未出现任何可疑的人,倒是小王爷陪着王妃去庙里上香还愿,王府出动了大批护卫随行,所以防卫就薄弱了些。” “镇南王府的小王爷?可不就是三大公子之中的长风公子?” “正是,镇南王的爵位乃是世袭,小王爷易秦淮身份尊贵,却非是一般的纨绔子弟,本身亦是有真材实学,长风公子能与雷兄齐名,绝非侥幸。” “那王妃去烧香还愿是临时决定还是早已决定?”雷震天问道。 孟别离点头,果然是行家,问到了点子上:“小王爷三年前得了一次大病,王妃曾去庙里祈愿,若能保得小王爷平安,定要给菩萨重塑金身,小王爷康复后,王妃每年的三月初三都会去那庙里烧香。” 萧醉风道:“那是什么庙,这么灵验?” 雷震天笑道:“醉风你是关心则乱,鬼神之说却是不可信,当年始皇帝送了三千童男童女去蓬莱仙山求那仙丹,你可见他长生不死?” 萧醉风不好意思地道:“试试总不妨事。孟兄你接着讲。” “王妃去上香一般是当日返回,但那天王妃上完香又去给王爷求福,于是就多待了一日,当天晚上,尚方宝剑就失窃了。” “当时可有人看见确定是飞天蝴蝶?” “说来惭愧,飞天蝴蝶作案一向都小心谨慎,对王府的布置竟是已摸透了一般,当日王府的猎犬俱已被迷昏,那飞天蝴蝶竟如入无人之境,只在盗取尚方宝剑之时触动机关,才被发觉。但那飞天蝴蝶轻功之佳,天下少有,王府的侍卫追之不及,只找到一支他留在现场的蝴蝶飞镖。” “如此说来,并未有人与飞天蝴蝶交过手,也没有人看清楚到底是不是他,那就不能排除有人冒了他的名作案了。” “这却绝无此可能,那飞天蝴蝶的蝴蝶镖甚为独特,别人是绝不可能仿冒得了,而且,那蝴蝶镖仅有一枚,飞天蝴蝶每次作案都将它留下,以后又会去取回来。” “哼,那飞天蝴蝶倒是自大得很,难道不怕人家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去?那蝴蝶镖是重要证物,孟兄你应该也不能随身带来,不过,还请借出来让我看一看。”雷震天道。 孟别离叹了口气道:“此事更是离奇,那蝴蝶镖竟在第二日也不见了,此次更是毫无线索。” “这王府之中,绝对有内奸,而且身份还不低。” “我也是如此怀疑,但镇南王府的人可不是我们能随意盘问,尤其是有身份的人。唉,此事牵连甚广,我只望能寻回尚方宝剑,其中内幕,我不想追究,不能追究,也不敢去追究。” 一群人都陷入了沉思。 良久,雷震天道:“孟兄,镇南王爷为人如何?” 孟别离道:“王爷为人正直,又是主战派,前些年在朝中没少得罪人,不少人都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近年来王爷晦光养韬,行事低调了很多,再加上小王爷似乎是一心要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不愿继承爵位,那帮贼子才不再对王爷咄咄相逼,可能是认为王爷再不是什么威胁了吧。” “如此说来,若有人想借着这罪名陷害王爷,可能性也不大了,而且,若真是有人要陷害,此事早已被宣扬得人尽皆知,不可能还让你们从容布置。” “所以才让人难以判断啊。”孟别离叹道。 雷震天想了想道:“孟兄,最近朝里那帮人可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 孟别离想了一下,道:“这倒没有,只不过蔡相爷下了令,把边关的军饷扣了下来,说是雁门关那儿白昊武将军有通敌之嫌。” 雷震天一拍桌道:“这就对了,那饷银扣在哪儿了?” “就在山西平遥。”孟别离此时也了悟。 “事不宜迟,今天已是初六,我们马上动身去平遥,孟兄你请镇南王写道手令,沿途的驿站为我们提供优质的马匹让我们替换。”雷震天道。 “好!” 萧醉风道:“那我先回去跟十六儿说一声。” 雷震天早已习惯了他对秋十六的深情,道:“快去快回。” 萧醉风回家里跟秋十六讲了事情的经过,秋十六道:“震天这小子,倒还真有两下子。”随后对他耳语一番,又叮嘱他路上要小心之类,才让他出门。 三人一路日夜兼程,沿途不断在驿站更换新的马匹,赶到平遥城,才三月初十。急急赶到平遥县衙,衙役去道县太爷送钦差大人和军饷从北门出去了。三人又急急地出了县衙,准备赶向北门。 哪知刚刚上马,萧醉风就捂住胸口,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醉风,你怎么啦!”雷震天下马扶住他。 “胸口,胸口好痛。”萧醉风捂住胸口,冷汗淋漓。 雷震天脸色大变,道:“怎么回事!” 孟别离急道:“雷兄,我先走一步,你照顾萧兄,若无大碍,速来助我!” 萧醉风状似疯狂,一掌击在孟别离坐骑的臀部,那马儿受惊发狂,竟把孟别离给甩了下来。孟别离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引人侧目,施展开轻功,向北门方向掠去。萧醉风身法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封住他所有去路。 “萧兄,你这是为何!” “醉风,你痛糊涂啦!” 萧醉风人似已糊涂了,武功却毫不糊涂,雷震天和孟别离两人展开身法,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雷震天心知此事定有蹊跷,但却不愿让孟别离也看出,至少不能明里看出。只得打醒十二万分精神与萧醉风周旋,与孟别离两人竭尽全力却也只堪堪与萧醉风打个平手,若要摆脱,却是万万不能的。 “何方刁民,如此大胆,竟敢在县衙门口私斗!”只见两排衙役开路,县太爷的八抬大轿已到了县衙门口。 此时萧醉风却又不药而愈,停了手,雷震天和孟别离已气喘吁吁。 孟别离冷哼一声,拿出镇南王府的令牌一晃,道:“押送军饷的车队走了多久了!?” 那县太爷抖抖索索地跪伏在地,心中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刚送走个钦差,又来一个王府的侍卫,他平遥一个小县城,今天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接连来些个大神。 孟别离见他不说话,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提了起来,厉声道:“我问你押送军饷的车队走了多久了!” “车、车、车队走了两个时辰了!”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把孟别离劈得动弹不得。 “侍、侍、侍卫大人,车、车、车队虽然走了,但钦、钦、钦差大人却、却、却还在北门口等——着您哪。” 孟别离回过神来,道:“你说那钦差大人在北门等我?” 县令道:“是、是、是啊,钦差大人说,侍卫大人来山西办了事,要回京述职,刚好钦差大人与您同路,钦差大人算准您会来平遥找他,今儿个应该到了,就差下官先回来看看,他、他老人家在北门等着和您一道回京,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孟别离把那县太爷往地上一贯,向北门飞掠而去。到了北门,只见偶有行人车马,却哪里有什么钦差大人。孟别离跳脚不已。 雷震天道:“此处闲杂人等太多,那钦差大人多半在前面那山坡上等着吧。” 孟别离暗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尽人事,安天命了。三人飞奔至城门外的小山坡,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斜靠着一块巨石,手中把玩着那尚方宝剑的剑穗。 那人一身穿着上好绸缎裁成的白衣,头上戴了黑色的纱笠,不知是为了遮挡风沙,还是遮挡面目。 “钦差大人?”萧醉风道。 “飞天蝴蝶!”雷震天道。 “尚方宝剑!”孟别离道。 那男子轻笑一声,道:“小可已用过,正是货真价实的尚方宝剑,现还你们去物归原主。”只见他把那宝剑往孟别离手中一抛,转身如一只白色的蝴蝶,掠下了山坡。 “快追!”孟别离叫道。 萧醉风慢吞吞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道:“十六儿一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三餐要准时,我要先吃饱了再说。” 雷震天从怀里拿出契约书道:“这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只管找回这尚方宝剑,若要捉人,你自己去追。” 孟别离跺脚指着萧醉风道:“我被他折腾得够呛,哪里还有力气追!” 雷震天笑道:“那不如孟兄回平遥城找那县令借几匹马,先回去复命,我和醉风过两天去镇南王取那奇珍药材。至于捉拿飞天蝴蝶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孟别离道:“那也只好如此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待得孟别离不见了踪影,雷震天才道:“醉风,是不是嫂子出门的时候跟你有什么交待?” 萧醉风自是不会瞒他,道:“雷兄,十六儿不相信雁门关的白将军会通敌,让我拖住你们,一定不能让那军饷被压在平遥城。” 雷震天道:“童贯蔡京那两个奸贼的话自是不可信,我看他们才是真正通敌卖国的人。” 萧醉风道:“那些事儿我自是不管,我只要十六儿高兴就行了。” 萧醉风和雷震天回到杭州,秋十六知道雷震天心里定有许多话要问,就差初三把他请了来。 雷震天虽然经常被秋十六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但内心对这个半路认来的嫂子却着实是敬重,对她的决定从未有个半点怀疑。所以,此次军饷事件虽然严重,他也相信秋十六如此做法一定有她的理由,他本是不擅说谎隐瞒之人,但他按契约已帮孟别离找回尚方宝剑,于心无亏。有了这种心态,他在对上孟别离时竟是问心无愧,无一丝不安之态。使得孟别离虽然对萧醉风突发急症有十万分的怀疑,但也仅止于怀疑而已,不敢多做追问。要知为官之人,多擅观人之术,雷震天若露出一丝心虚气短之相,又岂能瞒过孟别离的利眼。 雷震天回杭州后,心中虽有一个大疑团,但秋十六若是不说,他也是绝不会问的。 “震天,这趟辛苦了,坐吧。”秋十六笑道。 她如此客气,让雷震天非常之不习惯,粗声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今儿个客人可多着呢。” 秋十六轻笑一声,道:“我倒不晓得你居然好喜欢做跑堂呢。” 雷震天脸一红,哼了一声。 秋十六正色道:“震天,我知道你心里很多疑团,你能忍住不问,真是难为你了。” 雷震天道:“捉不到那飞天蝴蝶,只不过是小事而已,我们本就没有答应要捉拿他,就算是捉到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给孟别离一个人情而已,有甚么好问的。” 秋十六道:“你明知我不是说这个。我让醉风刻意阻挠,误了你们却截住那军饷,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就算别人抓不住实证,军饷送去了雁门关,那白昊武将军若真是通敌,我们可就是祸国殃民的大罪人,别人拿我们没办法,我们自个的良心却是永生不会安宁。所以,这件事你虽然不问,我怎么也该跟你有个交待。” 雷震天道:“此事我也想过。童贯蔡京那两个奸鬼的话如何信得,飞天蝴蝶虽是独行大盗,却一向颇有侠名,在江北更是多次带领当地群众抗击金兵,他能冒如此大险盗了尚方宝剑,只为了军饷能送到雁门关,可见那白昊武定不会太差,只不过,我却没有你那么肯定吧。若我来做,至少会找那飞天蝴蝶问个清楚,再做定夺。你不出杭州,却能如此果断地做出这种决定,这才是我心中疑惑的地方。” 秋十六沉吟了半晌,才道:“我们虽已相识多年,我却从未与你们提及过我的身世,这并非我要刻意隐瞒,只不过,我自己都已忘记了。” 雷震天暗道,你这样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 “从我出生到二十岁以前,我叫白蒹葭,只不过,这个名儿,却从未有人叫过罢了。我养在京城白府中,从未出门见过外人,白蒹葭这个名字只不过是我的代号而已,我自个儿的父母不叫,别人也不识得,竟是没有人叫过呢。我的父母他们心里多半也是认我这个女儿的,但因为我命里带克,他们却从来也不敢亲亲热热地叫我一声女儿。在我心里,我就是秋十六,白蒹葭,却已是前世的事儿了。那时候,我有四个哥哥,叫做文武全才,他们对我虽然生疏,极少注意我这个妹妹,我却时常偷偷地看他们,看他们意气风发,看他们神采飞扬。”秋十六说起往事,脸上露出些愁绪。 “我的大哥白昊文,对政治颇有见地,终日与我父亲谈论国事,思寻救国治国的良策。我的二哥白昊武,文韬武略,皆是上等,最喜研读兵书,生平最敬重的人就是诸葛武候,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的三哥白昊全,胸怀慈悲,最是心软,整日为救济难民孤寡,筹集善款,四处奔走。我的小哥白昊才,为人放荡不羁,最喜眠花卧柳,却风流而不下流,是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子。这些哥哥,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会通敌卖国的。”秋十六娓娓道来,语调平和,却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本以为自己性子清冷,那些个陈年旧事早已不放在心上,如今一提起,那一件一件的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是昨日才发生,才知道那内心的深处竟是如此的念念不忘,只不过,她再也不是白府中只知弹琴绣花的小姐了。 雷震天叹气道:“他们若知道你这个妹子,定也会以你为傲。” 秋十六道:“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会做如此的决定了吧。” 雷震天知她此时心情激动,略点了下头,道:“我先出去招呼客人。” 独行 6. 萧醉风去镇南王府讨要了三支高丽贡参,又向镇南王妃问了那祈愿的庙宇所有,诚心诚意地去沐浴斋戒,烧香祈愿。 他跪伏在观音像下,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十六儿一生平安,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心情愉快,福寿延绵,青春永驻。您这金身镇南王妃已经给您重塑过了,您一定也不愿意塑来塑去那么麻烦。这世间那么大,苦难那么多,您一个人多半儿也忙不过来,我愿意尽我所能,帮菩萨您救苦救难。” 想了一下,又感到自己要求过多,菩萨每日里有众多的善男信女向她祈求,说不定记不得如此之多,又或会觉得他太过贪心,干脆一个都不答应,但这每一个祈求,都是他心所深愿,再三斟酌下,他又跟菩萨商量道:“要不,就不用青春永驻了吧。” 大殿中,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端坐莲台,宝相庄严,温柔慈悲。 萧醉风从镇南王府取回的高丽贡参果然不同凡响,秋十六服用了几回,身体渐入佳境,林初云给她把了几回脉,认为已到用药的最佳时机,此时刚好是四月初,萧醉风决定马上赶往贵州。 萧醉风本是事事漫不经心之人,林初云一点也不放心他一人去寻那血玲珑,道:“大哥,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不识得那血玲珑,若是到时候弄错了,可如何是好。” 萧醉风道:“初云你放心,别的事我或者说会弄错,但这血玲珑我却是决计不会弄错,这些年,我常常在梦里梦到它呢。” “总之我是不放心,这可是事关嫂子性命。出不得一丁点的差错。” 秋十六笑道:“初云,你就放心让相公去吧,苗疆毒物猛兽甚多,而且听说那些生苗擅用蛊虫,你医术虽然高明,对那神秘之术却不精通,我的性命虽然要紧,你的性命难道就不值钱?若是你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干爹干娘交待,你让我怎么跟震天交待?” “哼,我可不是为你让丫头去上捉那千臂神猴李无忧,结果让丫头掉进他的陷井伤了脚,躺了十三天的事情记恨你。你让我记恨的地方多着呢。” “哎哟,雷大爷,敢情,您哪,还真是没记恨呢。” “那我们如何能知道大哥找到的血玲珑到底是不是血玲珑?” “这——” “初云,一定有什么辨识之法吧?” 林初云想了想,道:“那五年以上的血玲珑对新鲜人血特别敏感,若是人身上能不停有鲜血流出,定能将它引出。” 萧醉风道:“如此的话,我只要在身上割个口子就行了。” 秋十六脸色惨白,道:“若是一时引不来呢?岂不是要让血不停地流?”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放心,我血多得很。” “你住嘴!”这几人自从认识秋十六以来,她就算是教训人,也是一套一套的,从未见她如此声俱厉地说过话,不由得都呆住了。 “十六儿你别气坏了身子。”萧醉风唯唯道。 秋十六道:“我这身子不好,你会怕我气坏了身子。你那身子难道就是铁做的不成!” “嫂子你先别激动,事情并非如此,我这里有一种银针,针尾做成球状,中间透空,每日只需一次取满一针血,可保那血不凝固,血腥之气自会从针尖散发出来。” “我就说没事吧,十六儿你看,初云说每日只取一次就行了。” 秋十六仍是不放心,道:“妹妹,你先把那银针给我瞧瞧。” 林初云取出那银针,秋十六接过一看,只果如她所言,针尾做成了个大拇指般的小球,成半透明状,她把那银针又拿到窗边仔细地看,忽然用针尖在自己手腕部一扎,那小球很快变成红色。三人没想到她会如此,又有一段距离,竟不及阻止。 秋十六把银针拔出道:“妹妹,不是我不信你,我总得试一试。” 林初云为她止了血道:“嫂子,我岂会怪你,若是我,恐怕也会如此做吧。” 秋十六道:“相公,都这么多年了,也不赶这一天两天,等我看了这血到底凝不凝,你再走也不迟。”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说什么都好。” 林初云道:“大哥走时带上信鸽,找到了血玲珑,马上就飞鸽传书回来,我们也好放心。” 萧醉风道:“好。” 秋十六自从与萧醉风成亲以来,萧醉风从未单独出这么远的门,虽然明知他武艺高强,少有敌手,但一想到萧醉风那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放心不下,担心他在外面吃了亏。再三地叮嘱,最后,又把要注意的事项写了张纸放到包袱里。 她把行李收拾了一次又一次,总怕有什么遗漏,萧醉风见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拿条丝巾,一会儿又拿件外衣,甚至还拿着披风往包袱里塞,忍不住道:“十六儿,现在都是夏天了,又不冷,披风就用不着了吧。” 秋十六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相公,你这回去苗疆,先别管能不能找得到血玲珑,最紧要的是一定要平安无事,不然,不然——” 萧醉风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见你。” 秋十六抱着他的腰:“相公,你可要记得,十六儿天天都在想着你,念着你,盼着你,你可要快些回来。” 萧醉风捧起她的脸,亲了亲:“我自然也是天天都会想着你,念着你,我一定会快些回来的。” 第二日黄昏,萧醉风动身去了贵州,快入苗疆时,把马寄在客栈之中,一个人进入了莽莽苗疆。 萧醉风心思单纯,却并非呆傻,为了秋十六的毒,他也是非常之能琢磨的,他认为只那么一针血,腥气飘得不远,若附近根本没有血玲珑,远方的血玲珑又闻不到,那岂不是就捉不到那血玲珑了?于是,他第一日先找人问了哪里的血玲珑最多,又找了些未吸过人血的血玲珑来看过,认清楚了长相。第二日,他在小腿处割了个伤口,沿着那血玲珑出没的地方转了一圈。第三日,他才用那银针吸了一针血,此次他却不敢乱走,怕那血玲珑来的找他不着。 如此到了第七日,终于给他捕获了一只墨绿色的血玲珑,他马上飞鸽传书回醉风楼。 他本想马上回杭州,但想到秋十六对他用血引血玲珑一事的坚决,便犹豫起来。思来想去,决定先把血玲珑养成再说,但他身上所带的盘缠所余不多,从贵州到杭州若快马加鞭,倒也够了,但要拖够三个月,却是远远不够,他又不像十六儿那么聪明,可到哪里去弄那些银子?心里不禁有些发愁。 他回到那寄存马匹的客栈,只见几个大汉正把他寄存的那匹马从客栈的马厩中拖出来。他心中大喜,没想到这匹瘦马居然有人中意。迎上去,道:“各位兄台,若是看中了小弟这匹马,只需五十两银子即可。” “哼,大爷是看中了这匹马,可是却没打算要花银子。” “不花银子?那岂不是抢劫?” 那客栈的中二拼命向他使眼色,这呆子,这几个人可是有名的地头蛇,一匹瘦马,让他们拿去得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惹恼了他们,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哦。 “不错,大爷就是要抢!” “若是在平日,给你抢抢本也无妨,但如今我急需用钱,正想用这马换些银两,给你抢去可不行,再说,我出门之时,娘子有交待,要做生意只能赚,不能赔,这马我买来是四十两银子,我也养了它这么多时日,算你五十两,也算是公道的价格——” 那大汉哪里要和他罗嗦,一拳朝他面门上招呼过来。萧醉风侧身闪过,顺手点了他穴道,见另外四个大汉也扑了上来,便也一起点了。 他从从容容地搜了那大汉身上,找出钱袋看了看,把银子拿出来放进了自己口袋,又把钱袋放回那大汉身上。 那大汉道:“你明明说是五十两,我那钱袋中可有五十五两啊!” 萧醉风朝他笑了笑道:“我点你们的穴道,每人收手续费一两,还算便宜了呢,我娘子常说,虽然无商不奸,但为人要厚道,看来你们也不宽裕,我也就有和你们计较那么多了。”说完,招呼那客栈小二会了帐,慢悠悠地走了,嘿嘿,这下,够花三个月了。 刚开始,雨只是丝丝钓线般,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渐渐地,便淅淅沥沥起来。唉,都是这兵荒马乱给害的,地理图志上明明记载着这河上有座石拱桥,过桥后不到十里地就到翠屏镇上了,可现下已经沿着这河边走了近一个时辰了,连个桥墩子都没看到,也不知道是哪路人马过了河就把桥给拆了,无可奈何中,萧醉风只好继续沿着河流前行,就算这一路上都没有桥,也没有渡口,能遇到个打鱼的渔翁把自己捎过河也好啊。冷风夹着几点雨钻进脖子,萧醉风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伸手拉了拉外衫,已然湿透,贴在身上,有点粘,有点凉,有点重,有点,嗯,不怎么舒服。不过,这些依然不能让他改变那不紧不慢的步调,只不过是把斜挎在肩上的小包袱搂到前胸处。他乍一看起来也许还不及弱冠,再一看又仿佛已是而立,眉弯嘴小,眼大却无神,身材高而瘦,在这绵绵秋雨中,更显得有些落魄。 “反正走到前面也是雨。”他自言自语地向自己道,像是解释,又像是说服。 马蹄敲击石板得得的声音先是若有若无地传来,慢慢地变得清晰而有节奏。笃笃笃笃吱——嘎——笃笃笃笃吱——嘎——到了萧醉风身后又慢慢地缓了下来。 “小哥儿,烦请给让个道儿。” 赶车的把式伸出脖子,赶紧又缩了回去。 萧醉风侧身让到一边儿,让那马车通过,心中着实羡慕得很,能遮风挡雨呢,哎,再往前五六里地就进入林区,希望能有个人家,让住上一宿,热水暖被就不指望了,有干草垫就行啊。 正寻思着,那马车却在前面十余丈处停了下来。 “小哥儿,快两步儿。”车把式探出头道。 萧醉风微微一愣,果真就快了两步,赶上那马车。 “小哥儿,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的还真停不了,你不嫌弃的话就拿着。”车把式递出一把油纸伞,笑得只见那两颗发黄的大板牙。 “多谢大叔的好意了,不过我早已淋得湿透了,不如让这雨顺便帮我洗洗衣衫。”萧醉风微微笑着抱了抱拳,嘴角翘起,眉眼弯弯,一扫方才的颓丧,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那车把式一愣,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但出门在外,言多必失,是以心中虽觉得此人怪哉,却不说破,只干笑了两声,把伞收了回去。 “那,小哥,保重了,驾——”车把式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轮转动起来,由慢而快,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静静的官道上又只有萧醉风一个人依然不急不缓地前行。已是清秋时节,雨又连绵地下着,远山近水都笼罩在浓浓的雾里。天地一片苍茫,在这江南温柔之乡,竟也生出一份肃杀之意。进入林区以后,虽是官道,但在这林中因势成道,已不像沿河那么平坦,再加上连年的战火,道路久未有人修茸,在这雨天,竟处处泥泞。萧醉风不怕雨水淋湿,却不想泥点溅起将衣衫弄脏。毕竟,淋湿了就当是老天爷帮忙洗了次衣裳,要是弄脏了,得自己洗不说,衣物要是洗得太频繁的话,可是会坏得快的,坏了十六儿又要费心去缝补,这已经是他最后一件完好的衣裳了。于是行走时更加小心,当然,速度也更慢了。 南方的山林多是灌木,不像北方的树木那么高大挺拔,长得茂盛却是杂乱无章,再加上南方草木凋得慢,天气又是多雨而少风, 许多树木就算是到了冬天也不掉叶。于是在这雾雨朦胧中,那一丛一丛的灌木就幻化出许多魑魅魍魉形状。若是天色尚早,萧醉风少不得要对着那些狰狞的面目做几个鬼脸,自娱自乐一番,打发一下这枯燥的行程,可而今现在眼目下,天色也不早了,饱暖之处尚无着落,也就没心情想其它了。 林中寂静,远远就听见金铁交鸣之声,萧醉风却直到一刻之后才看到四人在道中打斗,当然,他走得慢也是原因之一啦。 萧醉风略一扫视,背靠马车使鞭的竟是那赠伞的车把式,左上臂的伤,约长五分深一分,仅伤及皮肉;从左胸一直到腹部伤口虽长,却也是入肉不深;左腿不甚灵活,有鲜血渗出,可见也是受了伤,【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不过有长衫遮住,看不到是什么伤罢了。 围攻的三人虽已按身份不欲人知时的惯例包得只露出六只眼,但体态袅娜,分明是女子,三把青钢剑都只三尺一寸,不是擅长远攻的兵器,剑的招数虽然精妙,出招的人内力却不足,再加上那车把式背靠马车,无后顾之忧,所以,这三个女子虽是以众敌寡,却也是人人都已挂彩,没讨到多少好处。 这车把式倒是个行家,受伤虽多,却都避过了要害,不过失血过多,看来已是强弩之末。那三女也是动作呆滞,出招迟缓,体力不续。萧醉风暗暗地评估着打斗中的四人,得出的结论是:这场原因不明的打斗已接近尾声,多半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完全可以等这四人都躺下后,道路太平了再走,不用赶这一时半刻。 哪知那四人一见他,立即停止打斗。 “小哥儿快走!”那车把式喝道。 “多谢大叔,该走的时候我就会走的。”萧醉风笑嘻嘻道,心中却叹息,你们速战速决我自然就会快走,这样拖泥带水的,真是让人为难,不走天气又渐晚,要走呢,万一走到这几位身边时,他们刚好休息够了,又要出手,那——正想到这儿,却见那其中一个女子疾扑向他,剑尖直指他咽喉,闪避却是不行,他只好抬手——凌空点了那女子穴道。 “姑娘好辣的手啊,我若不是凌空点了你穴道,纵不被你杀死,也得让你把衣裳给弄脏,眼下我虽然看起来是平安无事,却是受到了惊吓,你也总得补偿补偿。” 萧醉风上下打量着那不能动弹却仍保持出剑姿态的女子,见她身着紧身衣,没什么地方可以放置财物,也没戴什么首饰,想让她赔偿看来是相当困难了,只好在她胸部捏了一把,然后退后一小步,眉开眼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心中暗道:唉,出门在外,吃点儿亏就算了吧,反正要她赔银子她多半儿也赔不出来。 那女子盯着他的双眼却像要喷出火来,若非不能动弹,恐怕已把他剁成肉泥,纵然不能动弹,心中恐怕也已把他大卸八块了。 这一切的发生只是电光火石,其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 另两个女子眼见同伴受辱,对视一眼,竟也舍下那车把式,向萧醉风攻来。萧醉风心中暗道,明明是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各不相干,你却下如此杀手,真是欺人太甚。双手分点二女穴道,正考虑着要如何讨回公道,却见那车把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着着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小老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萧醉风只觉得无缘无故被人下杀手却没讨回,心中虽然觉得有违秋十六的教导,但他本就是个事事无所谓之人,于是上前将他扶起,所幸那车把式虽是满身血污,却并未沾到他的衣衫。 车把式拖着长鞭走向那三个女子,围着转了一圈,重重地哼了一声,又转回,向萧醉风道:“小老儿苏林生,就住在前面不远的铜鼓村,公子若是不着急赶路的话,可否赏脸到寒舍住上一宿?” “如此就打扰了。” 苏林生脱下外衫撕开,将伤口胡乱包扎了一下,请萧醉风上了马车,自己仍旧是坐到那车把式的位置上,甩鞭在那马臀的一抽,在那马车转动的瞬间,萧醉风从车窗探出头,抬手弹出一缕指风,解了那三个女子的穴道,其中一名女子反应甚快,提剑转身,只见萧醉风望着自己,笑意盈盈,微一愣神,却听那萧醉风道:“触感甚佳呢。” 女子只觉喉头一甜,气极攻心,竟晕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萧醉风正在马车的摇晃中昏昏欲睡之际,感觉马车停了下来,正想问问是否到了,却听见一人大声道:“老三,谁把你伤成这样啦!” 萧醉风掀开车帘子,却见那苏林生道:“大哥,二哥,大事不好,祸事来了。”竟晕了过去。 这老头流了这么多血,却还能撑着坚持把马车赶回来才晕,倒真是条硬汉子。萧醉风心中道,却见一个粗豪的老者扶抱着苏林生,对他怒目而视,显然是把他当成那祸事;而另一黄面老者手持烟斗,正吞云吐雾中,倒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意,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了。虽然眼前这两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友好的样子,但也不能总赖在马车上,何况还要叨扰人家,十六儿说了,出门在外,礼数一定要做得周全。于是萧醉风跳下马车,对那二人抱拳道:“两位大叔,小生有礼了,不知有没有地方能让我先将这身湿衣换下?” 那黄脸老者明显地对他这番话感到难以消化,一脸吃汤圆时噎到的表情,一口烟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倒是那粗豪的老者镇定得多,一挥手道:“右面第三间是客房,小哥儿你请自便,老二,去把金创药拿出来。”说完,抱着那苏林生就进了左边的厢房。 萧醉风见那两人也没工夫招呼自己,于是也不客套,自己进了客房,换好衣服,又把湿衣晾起来。估摸着那两人应该已经把苏林生的伤口处理妥当,兄弟三人多半还在就那苏林生口中的“祸事”讨论着。萧醉风不禁大叹这三兄弟不懂事有轻重缓急,怎么也该先安顿好客人嘛,到时候你们想讨论多久就讨论多久。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让客人饿着肚子。推开门,见对面的厢房仍然是房门紧闭,院子中央的马车还未卸下,那马儿也烦躁地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儿,想起那马车中堆放了不少的腊肉香肠,菜疏干果,萧醉风就觉得以更饿了一点。于是心里就开始埋怨,就算那两人不知道,那苏林生却是早就看到自己饿得走路都走不动了,却也不提醒一声,亏得自己怎么也算是救了他呢。正腹诽着,对面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黄面老者走过来,对他一揖到地,道:“刚才多有怠慢,还请公子见谅,请公子过去一叙。” “区区小事,大叔请不用挂怀。”萧醉风回了一礼,随那黄面老者到了对面厢房,只见那苏林生躺在床上,神色萎顿,那粗豪的老者坐在床边。看到萧醉风进来,自然又是起身相谢,萧醉风也免不了要礼尚往来,几次三番地客套过后,才终于得以落座,却是连茶水都欠奉。 “小老儿苏桥生,这是我二弟苏水生,三弟苏林生公子是知道的了。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小生萧醉风。” “萧公子,您既然救了我三弟性命,那就是对我苏家有天大的恩德,若因此连累到您,我们心中却着实是过意不去。” “哦?”萧醉风望着苏桥生,听他继续分解。 “实不相瞒,我们三兄弟十几年前在江湖人称“三绝鞭”,在南北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我们却从未仗着一身武功欺压良善,为非作歹,尤其是我三弟,更是仁义。我们三兄弟凭着几分薄名,在湖南嘉兴经营了一家威义镖局,一直以来倒也平安无事。那差不多是八年以前的端午,我们刚吃完粽子,那粽子是豆沙馅的,下午准备去看赛龙舟,当年共有十八条龙舟参赛——” “咳、咳——”苏水生见自家大哥一提及往事就不知道长话短说的道理,忍不住提醒了下。 苏桥生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当时我们正准备出门,却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前来托镖,那是一趟从苏州到镇江镇南王府的暗镖,路程不远,利润却很丰厚,当时我们也想到这镖恐怕是不好保,但仗着有几份薄名,又贪图那红利,就接了下来,没想到最终还是失了镖,因此得罪了红袖添香楼。说起这红袖添香楼,虽然只是一群女流之辈,但行事作风——” “咳、咳——”苏水生再咳。 这次苏桥生瞪了他一眼。 “这以后我们兄弟三人就退出了江湖,在这铜鼓村隐姓埋名,倒也逍遥快活,哪知今日三弟去集上买些日常用品回来,却被那红袖添香楼的人追踪至此,看来他们是从未放弃过找寻我们兄弟。此地已不宜久留,我们也打算立即离开,再另寻他处避居,只不过萧公子救了我三弟一命,却无端被连累,我们兄弟三人无以为报,只有这棵千年灵芝本是我们留作万一时续命之用,现赠予公子,还请笑纳。” 萧醉风又饿又渴,头晕眼花,听苏桥生罗哩罗嗦地讲这些陈年旧事听得不知所云之际,见苏水生捧了支木盒送到面前,知道是这说话已告一段落了,要给他谢礼,他自然是不会拒绝,也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接过来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天也不早了,不知能否把那些腊肉香肠煮些出来,大家用过之后好生休息,明天才好赶路。” 苏桥生和苏水生二人面面相觑,还是苏林生与萧醉风接触稍多那么一点儿,对他行事作风稍有了解,忙向苏水生道:“二哥快去厨房把酒菜拿过来给萧公子。” 苏水生应声出去。 苏林生又道:“萧公子,我们兄弟立即就要动身,不知公子的意思是——” “要避祸的话,当然是走得越快越好,就不会特意来向我道别了。”此时苏水生刚好端上了酒菜,于是萧醉风就接手过来,端上酒菜回客房去享用,只留下苏家三兄弟感叹少年英侠,舍已为人,竟要独自一个留在险地为他们阻击红袖添香楼的追兵,但他“三绝鞭”又岂能做出这种置恩人于险地,只顾自身安危的事,于是几经商讨,亦决定留下。 一夜无事,第二天萧醉风睡到晌午才起身,却见那苏家三兄弟端坐在正厅中,那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分明是早膳,似乎还未用过。 “萧公子醒啦,快过来用膳。”苏桥生招呼道。 萧醉风道了声多谢。 “萧公子昨天是大概是累坏了吧,我去看了三次你都未醒。”苏桥生道。 萧醉风只嗯了一声,手嘴不停,吃相还算斯文,却足足吃了五碗,才放下碗筷,掏了张丝巾出来擦拭了下嘴角,道:“多谢各位大叔盛情相待,既然各位不舍得离开隐居多年的地方,小可叨扰了一宿,也该告辞了。”起身,回客房拿包袱,出门。 那身影不急不缓,渐行渐远。 苏家三兄弟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拎出行李,套上马车,避祸去也。 是非 7. 一层秋雨一层凉。接连几天的秋雨,天总算放晴了,天高云淡下,比以往多了几分凉意。 萧醉风一路走走停停,一步三晃,如此好几天,终于回到了杭州。 西湖美景虽多,但秋季最好却是泛舟湖上,领略那“烟笼秋水月笼纱”的意境。而那西湖上的画舫,无疑是杭州最为风月的场所。断桥下,长堤边,一条条的画舫临波荡漾,船上的美人手弄琴弦,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让人生出连翩的浮想。 萧醉风刚走到醉风楼门口,小二就迎了上来:“相公您可回来了,姑奶奶和雷大爷都在后面,夫人和初三小姐今天却没来,您先上楼坐着,我马上就去告诉夫人。” 萧醉风点头,一边上楼,一边对那小二道:“顺便叫厨房做些吃的送上来。” 二楼只有几桌客人,萧醉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久,菜就端上来了,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咸菜大汤黄鱼、冰糖甲鱼、兰花春笋、五夫醉鸡、奉化芋头、蜜汁火腿、炸响铃、炝蟹、新风蟹卷,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能在醉风楼做事的人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他们夫妻的感情之好是谁都知道的事,谁都看得出来萧醉风出门的这些日子,秋十六可是惦记得很,他一回来就要吃的,多半是在外没吃好,所以,他虽然没有指明要什么吃的,但厨房却丝毫不敢怠慢,几乎把整个浙菜菜系的菜品都做了送上来,要知道萧醉风是好说话,不计较,但秋十六可不好说话,若是萧醉风吃得不满意,不把他们耳朵都念起茧来才怪。 萧醉风挟了块蜜汁火腿放到口中,对上菜的小二道:“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小二暗道:糟了,这下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夫人最恨浪费,会不会把没吃完的食物折成现银在他月俸里扣除啊。 “不过,既然都做上来了,却怎么也要吃完就是了。” 小二松了口气,道:“相公您慢用,夫人一会就到,小的先下去了。” 萧醉风吃了几口,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秋十六了,又是高兴,又有些紧张。想到出门的时候自己答应她要早些回来,却拖了好几个月,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恼着自己,唉,只好到时候多赔几句不是了。 忽然楼梯一阵急响,五个绿衣女子鱼贯而上,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美妇人,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女子。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指着萧醉风道:“楼主,就是他。” 那美妇人冷哼一声,道:“已经有十几年没人敢伸手管我红袖添香楼的闲事了,你胆子可不小啊!” 萧醉风有些搞不清状况,抱了抱拳道:“小生对各位有何冒犯之处,还请明示。” 那年轻女子道:“你装什么蒜,几天前,你在我们姐妹手中救走了三绝鞭的老三,还羞辱我,哼!”说到最后,脸微微一红。 萧醉风这才想起,抱歉道:“原来几位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啊,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几位姑娘上回蒙了面,所以一时没认出来。各位远来是客,不如先坐下来用餐,有什么事等吃饱了再说吧。” “好、好!哈哈哈……”那美妇人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背后是谁在撑腰,看我黎翠袖是否得罪得起!”黎翠袖如此说法却是大有学问,为自己留了极大的退路。要知道眼前的青年人看起来与寻常的文人书生并无多大区别,江湖中最近也未听说有个这样风格的青年高手出现,但这人却是一个照面就让自己的三个得力手下吃了大亏,这师承来历是大有可疑,可以肯定的是绝非无能之辈。黎翠袖以一介女流在江湖中能让人闻风退避三舍,行事作风自然是心狠手辣兼圆滑老练。先问出对方来头,再做打算,免得无故树立强敌。 萧醉风尚未出声,便听得一声冷哼,只见雷震天端了一盆宋嫂鱼羹上来,往萧醉风桌上重重一放,道:“黎楼主若要在醉风楼寻人晦气,是否认为我雷震天在这里份量还不够?!” 酒楼上其它客人一见这山雨欲来的阵式,都不敢久留,纷纷结账离开。 “原来是烈焰公子。”黎翠袖略微有些吃惊,没想到这醉风楼的一个小二竟是三大公子中的烈焰公子雷震天。不由忖道:这雷震天武功在江湖中虽也属顶尖,倒也不足为俱,但他那一身的硫磺火药破坏力却着实惊人,眼下实在不益与此人翻脸。但若就此退却,以后这江湖之中,谁还会将我红袖添香楼放在眼里?脑中转过数个念头,一时犹豫不决。 “哎哟,我说怎么一下子客人都走光了,原来是黎楼主大驾光临,要把咱这醉风楼包下来还是怎的?这价钱可不便宜啊,咱们醉风楼可是只收现银,不收银票的哦。”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只听得那声音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动人,如此的说话听起来也并不觉得铜臭。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黄衣女子,长发披肩,头发上束了条金色的丝带,左手托了个金算盘,右手拔弄着算珠,笑意盈盈,容色绝丽,让人眼前一亮,雷震天一见那女子出现,气势顿时弱了三分,黝黑的脸皮竟微微发红。 “玉珠娘子!” “难得翠袖姐姐还记得小妹呢,呵呵呵……”林初云掩口呵呵笑道,“目前小妹是这醉风楼的账房,姐姐可算得上是我的衣食父母,还要请姐姐多多关照呢。若有什么怠慢了姐姐的地方,还请看在小妹薄面,多多包涵则个。”说着弯腰福了一福。 “初云你是误会做姐姐的了。”黎翠袖笑道,“一来呢,姐姐是不知道你在这醉风楼;二来呢,姐姐今天到这里只不过是和这位萧公子有些误会,想借你这地方解释解释。可没有要找醉风楼的麻烦的意思呢。” “大家都在这江湖上走动,以和为贵,既然是误会,那不如就由小妹做个东,大家杯酒释前嫌,如何?” “这本就是我红袖添香楼的事,怎么好意思让妹妹你破费呢?还是让姐姐自己来处理就行了,借用了你这地方,若有什么损坏,都算在姐姐帐上就行了。” 红袖添香楼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黎翠袖可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玉珠娘子近年来风头正健,一身的医术毒功在当今武林无人能出其右,更是落英山庄庄主林飞烟的掌上明珠,家传的流云飞袖名列江湖奇功绝艺榜,但如此就想让她退却,却是万万不能的。 萧醉风左一口宋嫂鱼羹,右一口冰糖甲鱼,品了兰花春笋,又尝五夫醉鸡,再来一杯女儿红,吃得酒足饭饱后,懒洋洋地一手托腮,旁观这两人唇枪舌战,当作饭后余兴节目,他听这两人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好不亲热,言语上却是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大感有趣,不觉“扑哧”笑出声来。 黎翠袖一声冷哼。 雷震天一掌拍在桌上,将一桌子的杯盘碗盏都震得跳动不已,却无一破碎。 林初云看了看萧醉风,又看了看雷震天,一个是不通事故,一个是脾气火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可怎么收场。 空气凝滞了一般。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急冲冲地跑上来,道:“姑姑来了。” 一阵环佩叮当,秋十六身穿时下流行的蜡染长裙,头发挽成坠马髻,斜簪着一支做工粗糙的发钗,仪态万千地走到萧醉风面前,温声软语地道:“相公,这样可不行,你是一家之主,怎么却处处让下人去出头。”她特意强调“下人”这两个字,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雷震天。 萧醉风扶着她坐下来,道:“震天和初云都很能干,十六儿你就不要担心太多了,看你又瘦了些,初三这孩子,也不知道少让你操些心。” 初三的头挽双鬟,眉清目秀,讨人欢喜,现在却把小嘴嘟得老高,道:“爹爹你可冤枉初三了,初三可是从来不让姑姑操心,倒是雷叔叔脾气不好,又总爱惹祸,前不久还炸了咱们家酒楼的厨房,害得我们好几天都做不了生意,少赚了好多银子,姑姑是费了好大的力才算出他至少要在咱们这儿做好多年的跑堂才赔得清呢。” 林初云含笑不语,雷震天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拳砸碎了张紫檀木的雕花椅子,黎翠袖心中惊疑不定,这萧醉风到底是什么来历,这醉风楼竟然用烈焰公子做跑堂,玉珠娘子做账房。 “黎楼主难道要我动手逐客吗?!”雷震天此时是心有千千结,脸比煤碳黑。 迁怒,很明显是迁怒!红袖添香楼岂是让人随便迁怒的?黎翠袖脸色一变,身后四个绿衣女子已拔出长剑,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萧醉风却缓缓站起,道:“雷兄还请让一让,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还是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雷震天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哼,难道竟也学那可恶的女人一样把他当成下人不成! 萧醉风笑道:“雷兄请千万不要误会,只不过是十六儿在这里,她不谙武功,又向来胆小,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之事,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也是应该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妻子不受惊吓。” 雷震天忿忿地退到一边儿,道:“那么厉害的女人哪里需要人保护来着。” 萧醉风笑了笑,觉得雷震天对秋十六的误会颇深,看来需要找时间让他们多多沟通。不过,眼前的事却更为着紧,于是走上前,对黎翠袖一抱拳,道:“对此事的经过,相信楼主已经知道了,你我双方并无深仇大恨,我对贵楼与苏氏三兄弟的恩怨并不了解,今后也没兴趣要插手,我对贵楼是绝无恶意,希望楼主明白。” 黎翠袖表情大为和缓,道:“萧公子说的我当然明白,只不过那三绝鞭确是因为萧公子才得以走脱,按道上规矩,萧公子怎么也应该给我红袖添香楼一个交待,这却不是几句解释就够了的。” 萧醉风见黎翠袖有台阶就下,一场风波将有望就此平息,心中大是欢喜,道:“初三,倒两杯茶过来。” 初三道:“爹爹,茶都冷啦,要不,我再去泡一壶?” “不必,你只管把茶端过来就是了。”萧醉风道。 初三倒了两杯茶,端到萧醉风面前。 萧醉风凌空一探手,取了一杯,再一挥手,那另一杯茶竟缓缓地向黎翠袖飘了过去。 黎翠袖手心向上,伸手一招,那杯茶就落入她掌中,入手却是温热,不由对这总是面带笑意的男子刮目相看。要知对于学武之人来讲,只要内力到了一定火候,隔空取物,借物传力之类,要做到都不是难事。但要让这茶杯缓缓飘起,且不接触就能让茶水变热,却已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她虽听门下弟子说这萧醉风能凌空点穴,却总觉或许是投机取巧,只不过自己的门人没看出来而已,如今亲见,这人确是有真才实学。 萧醉风举起茶杯,道:“楼主远到而来,我是主人,以茶代酒,先敬楼主一杯。” 黎翠袖一口饮尽,等他下文。 “我与三绝鞭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也听他们提及一些陈年旧事,当年他们为楼主保的那趟镖被劫,确实已不在他们手上,楼主不如从其它方面追查,有我能帮到手的地方,醉风楼也愿意略尽绵薄。” 萧醉风露了一手,说话又极为客气,可说面子是给了红袖添香楼一个十足十。黎翠袖叹道:“我并非怀疑三绝鞭私吞了那支镖,那东西对我来说虽然重要,对别人来说却只不过值几两银子而已。我现在要找回那东西,也不过是想要了却当年的一桩心愿。当年那劫镖之人在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所以我才一定要找到三绝鞭,把当年的情形向他们仔细地问个明白。” “如此说来,楼主并不是要找三绝鞭算账?” “我也从未说过要找他们算账,当年失镖之后,三绝鞭来我红袖添香楼说要赔偿,那东西岂是能用银子来赔的?我当时急怒攻心,说了些气话,后来三绝鞭失踪,我向江湖同道放出风声,一定要找到他们,却没说要找他们算帐,只想把当年的事弄清楚,把那东西找回来罢了。” “若是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请楼主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定找到三绝鞭,说服他们去见楼主。” “好,若真能如此,你我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 “近来对贵楼诸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见谅。”萧醉风对着黎翠袖身后的四个女子道。 那指认他的女子忽然挺剑向萧醉风刺去,萧醉风衣袖划了个圆孤,卷住那长剑。 黎翠袖喝道:“乙乙住手!” 那女子瞪着萧醉风,嘴唇都咬出血来,忽然弃下长剑,转身跑了出去。 黎翠袖心中涌起疑云,却不动生色,道:“小孩子家不懂事,还请各位多多包涵,萧公子,若有了消息,这江南一带,你随便找一家织女绣坊,知会一声儿,我自会来这醉风楼。就此别过了。”说完,带着一行人离开。 雷震天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道:“醉风,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事,让人家恨不得杀了你泄愤?” 秋十六冷笑道:“主子的事,哪到你来插口,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还不快下楼去招呼客人。” “哼!”雷震天双眼冒火,“你若不是个女人,我早——” 初三道:“雷叔叔,您就别生气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姑姑就是个直性子,一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您要是气坏了身子,那医药费我们虽可以先给你垫着,可也是要做工抵的。” 她如此一说,非但没有让雷震天感到安慰,更是把气得面色青黄不接,只差没口吐白沫。妖孽!这两个绝对是妖孽! “天哥,你还是下去吧,从身份上讲,大嫂的确是这醉风楼的老板娘嘛。”林初云拉了拉他衣袖道。 雷震天满脸通红,一把将衣袖扯了回来,道:“老板娘!嘿,这么狠毒的女人,我还以为她是我后娘呢。” “呵,我怎么不知道醉风和我成亲的时候有你这么大个儿子呢?” 雷震天心知要看这女人的笑话比登天还难,她就算要萧醉风跪搓衣板也会把方圆五里的人都清场。自已再和她多待在一起一刻说不定就会忍不住跳起来把她掐死,犯下命案不值得,于是哼了一声,把毛巾往肩上的搭,酷酷地下楼,拉客去也。 林初云笑道:“大哥出去了三四个月,定有许多知心话想要和嫂子讲,里面枫字号的雅座清静,我差人送壶龙井过去,初三,你上次不是说要和云姑姑学算数吗?刚好今天客人少,我有空,你先去帐房等着,我就过去。” 秋十六走过去拉着林初云的手道:“初云啊,醉风认了你这个妹子可真是他的福份,你放心,有嫂子在,雷震天那小子再怎么闹腾也别想翻出这醉风楼。”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林初云款摆生姿地下楼。 萧醉风先倒了杯茶,捧给秋十六,小心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还算正常,于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坐着,秋十六心意难测,萧醉风也不敢出声,心中却是极为不安,秋十六最恨的两件事,一件是萧醉风不知道爱惜自己,另一件就是他招惹别的姑娘,这回他两件都犯了,不知道会是个怎么样的凄惨下场。 大约一刻钟,秋十六呼吸急促起来,伸手一把掐住萧醉风的大腿肉,狠命地一拧,道:“说,你到底对那姑娘做了什么?!” 萧醉风苦着脸道:“哎哟,我什么也没对她做嘛,十六儿,你轻点儿,定是青了一大块。” “呵,你还不承认,你要是真没做什么人家姑娘能那样看着你?!她怎么没拿剑去刺震天啊?快说,若有一丝隐瞒,我可就要请家法了!” 萧醉风将与孙乙乙认识的经过,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重点地方秋十六又细细盘问了几次,最后道:“人家大姑娘的东西是你能随便拿的?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十六儿,是你说的出门在外,不能任人搓扁揉圆,吃了亏不能忍气吞声,一定要讨回来嘛。”萧醉风叫屈道。 “我叫你这样讨回来吗?我叫你这样讨回来吗?”秋十六又拧了他一把,不过这次轻得多,显然是对自己刚才那一拧的力道还是有所认识的,“东西呢?拿来叫人送回去。” 萧西风苦着脸从怀里摸出张当票递给秋十六,道:“在扬州盘缠花光了,已经当掉了。” “算了,等下差人去扬州孰出来,给人家送回去,免得,免得那小姑娘心里老是记挂着你。”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萧醉风把她抱起放到腿上,轻声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你到还记得。”秋十六笑着再拧了他一下,这一下则是纯属象征性的。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每次吃完东西用你送的那条丝帕擦嘴就会想起来呢。” “你这呆子。”秋十六笑着,鼻子却是发酸,这人本是山林中长大,粗野率性,却为讨自己欢喜硬去学那文绉绉的东西,这次出门前告诫他对人要礼数周道,他竟也一板一眼地照做了,想必是闹了不少笑话。 “我这次取得了血玲珑,过两日,你吃下去,身体就会好了,你喜欢清蒸还是红烧?” 秋十六叹了口气,道:“相公,说好了,只要一找到血玲珑马上赶就回来,你若快马加鞭,只要端午就可以回来,你却拖到了八月,磨蹭了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不想十六儿啊。” “怎么不想呢?我想念你得很呢。”萧醉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她揉到骨血里去。 “那你是怕我不让你养那血玲珑?”秋十六伸手探进他衫里,在他胸前一阵摸索,寻到两个浅浅的痕迹,“你爱惜我这身子,我自己难道就不爱惜吗?你要用心头血去养那血玲珑,我又岂会不让你去养?你却一个人在外面把它养成了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没回来这些日子里,我每天心都好疼,每天心都好疼啊。”秋十六说得轻柔,萧醉风却感到她微微地颤抖,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话语来安慰,只好道:“那小东西食量小得很。” 解毒 8. 林初云先在玉盘周围的桌面上洒了一圈珍珠粉,然后把装着血玲珑的锦盒放到玉盘中央,向萧醉风点了点头。 萧醉风抬手弹出一缕指风,击在那锦盒上,啪的一声,锦盒弹开。那血玲珑却是墨绿色的甲壳虫,只有蚕豆大小,反应却相当敏捷,锦盒一开,马上就爬了出来,它似乎不愿沾到那珍珠粉,只在玉盘中打着转。 林初云取出一支银针插进萧醉风胸口,一丝的殷红流入针尾透明的小圆球,等到那圆球装满鲜血,才将银针拔出,放入玉盘。那血玲珑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不再乱转,抱着那银针一动不动地吸了起来。 林初云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刀片,道:“大哥……我还是要再讲最后一次,用这血玲珑解虞美人之毒,我也只不过是听师父说起过而已,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万一,万一不成,这用心头血养成的血玲珑毒性非同小可,嫂子的性命将会不保。” “初云你不用担心,十六儿会没事的。”萧醉风看着躺在床上的秋十六,瘦得仿佛不存在,“你也说过,若这毒再不解,长期针灸,十六儿就会慢慢地变得痴傻,慢慢地就会把我忘记啦,到那时候她再也不能明白我对她的心意,那样就算活着,又还有什么生趣?若真是不成,她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楚,我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孤单寂寞。” 林初云不再言语。只见那血玲珑吸饱血之后愈发地绿得发亮,就在它松开银针的地刹那,林初云手中的刀片射出,将它从头到尾均分为二,刀片甚至划开玉盘,直没入木桌内。林初云用银针从那血玲珑腹中挑起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物体,喂到秋十六口中,萧醉风一手扶着秋十六的腰,一手抵在她后心处,以内力为她催化药力。 雷震天背着手不停地在院子里来回地踱着。 “雷叔叔,您别转啦,我头都被你转晕了。”初三坐在院中的凉亭里,肩上蹲着毛色黄黑相间的小狸四季豆,“我知道您担心我姑姑,但您这样转来转去地也帮不上什么忙呀,四季豆都还没您那么紧张呢。您还是过来喝杯茶吧。” “哼!”雷震天走到亭子里坐下,道:“谁说我担心那个女人了?”说完,又想到这小丫头正是和他口中的女人一个鼻孔出气,于是又道:“不就是解个小毒吗?怎么比生孩子还久。” “那可不是小毒,云姑姑说啦,她也没有多少把握可以成功呢,说不定姑姑就过不了这一关呢。” 初三细声细气地道。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雷震天道,然后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很镇定嘛。” 初三曲起腿放在石凳上,双手抱着脚,把头放在膝盖上,眨着眼道:“姑姑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呢,她说,爹爹肯定是要和她一起去的,初三就交给云姑姑养,将来你们成亲了,我就叫雷叔叔你爹爹,叫云姑姑妈妈。雷叔叔你胆子小,喜欢云姑姑又不敢说,到时候还得我帮忙推一把才行。”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讲出这样的话,雷震天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大声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那个女人那样的妖孽,哪会有那么容易死的。” 初三又道:“姑姑还说,雷叔叔是只纸老虎,看起来吓人,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到时候一定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 雷震天沉声道:“那女人还说了什么?” “姑姑还说,算命的说她命中没有子女,不然,早就让我叫她妈妈了。其它我一点也不怕被克死,我一直都当她是我妈妈。”小丫头说着说着,抽抽咽咽起来。 雷震天不擅言辞,心里烦躁,索性站起来又到院子里来回地踱步。 门终于开了。林初云走了出来。雷震天和初三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雷震天问道。 林初云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丫头你没事吧?那女人没事吧?醉风没事吧?”雷震天扶住她,连点她几处要穴。 初三呆呆地站在院中,却不敢进门去看一眼。 林初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都没事。” 雷震天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说吧,那个女人,命长得很。” 初三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秋十六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仿佛是只乘着风都能飞起来的风筝,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下,却只见四周雾蒙蒙的一片,隐约中,仿佛看到了庄严的莲台,只听得一个慈爱的声音在耳边道:“还不快回去,那痴儿还等着你呢。” 秋十六本是迷迷糊糊地,一听这话,立时清醒了不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周围的情景,好找到回去的路,却看见雪白的帐顶,萧醉风双眼深陷,嘴唇发白开裂,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开口便道:“你这呆子,累了也不知道要歇歇。” 萧醉风扯了扯嘴角,眉眼弯弯地道:“我本来就是个呆子,可偏偏有个姑娘拉着我吃了观音娘娘供桌上的苹果,竟懂得了这人间的情爱。” 林初云端了碗汤推门进来,道:“嫂子你昏迷了三天,大哥也三天水米未进,敢情是什么都想等着和你一道儿呢。” 秋十六的毒解了之后,不再受那锥心之痛,萧醉风又天天把人参灵芝当饭一样给她吃,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这日是八月十六,是他两人的即定生辰,醉风楼休业一天,萧醉风特意下厨做了些拿手的菜,在院中的凉亭摆了满满一大桌,叫上林初云和雷震天一道庆祝。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雷震天有些醉了,问道:“醉风,你们每年过这生日,到底是多少岁啊?” 萧醉风想了想,道:“我和十六儿相识六年,从相识那年才开始过这生日,应该算做六岁吧。” “哈哈哈哈……”雷震天笑得直打跌,“六岁,哈哈哈哈……” 初三跳到院子中央,翻了几个斤斗,道:“原来爹爹比我还小呢。” 秋十六和林初云也觉得好笑,只不过没有雷震天和初三那么夸张罢了。 秋十六道:“相公,如此说来,我们还算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不过,要说只得六岁,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不如,就算是三十岁吧,三十而立,正好。”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 林初云道:“好久没听嫂子弹琴唱曲儿了,今天嫂子是寿星,可不能再推托了。” 秋十六道:“那是自然。”于是让萧醉风取来瑶琴来。那琴名为“焦尾”,琴尾部有烧焦的痕迹,与“号钟”、“绕梁”、“绿珠”并称四大名琴。据《后汉书. 蔡邕传》中记载:“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这把名琴竟流入杭州知府之手,被秋十六偶然看到,心中很是喜欢。那知府本虽不通音律,却也是极有见识之人,知道这是把千金难求的绝世好琴,纵然自己不能用,留也子孙后代传家也是好的。他是绝不愿意转让。秋十六却道人要寻好琴,琴却也是要找个好的主人,若留在一个不懂宫商角徵羽的人之手,他纵然是对这琴珍重爱惜,也无异于使明珠蒙尘,这琴不会说话,心里却是难受的紧。秋十六当场弹奏了一曲梅花三弄,知府大人大为惊艳,直叹耳福不浅,这琴能得秋十六赏识真是有福份,最后以十两纹银之价将此琴让给了秋十六。 秋十六抚上琴弦,唱道:“月儿月儿真个令人爱,碧团团,光皎皎,直照见我心怀。当面看,背后望,清辉彻夜长长在。愁只愁云半掩,恨只恨雨还来。想只想缺有圆时,虑只虑晴(情)难买。” 这曲子勾起人心里无限的情思来。 雷震天干咳一声,打破那让人迷醉的气氛,道:“醉风,你答应红袖添香楼的黎翠袖,三个月之内要找到三绝鞭去见她,不知你如何打算,可有什么线索?” 林初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萧醉风道:“这件事却要四季豆帮忙。” 小狸四季豆正在和初三争抢水果,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停了下来。 “大哥有什么东西沾了那三绝鞭的气息?” 萧醉风颇不好意思地道:“就我那件长衫沾得最多,我一直没洗呢。” 雷震天大笑道:“醉风,你该不会是早料到红袖添香楼会找上门来,特意留着不洗的吧。” 秋十六笑道:“我相公自然是早就料到了。” 雷震天本想取笑萧醉风一番,但秋十六此言,让他一时语塞。 萧醉风回屋内取了那件长衫出来,林初云给四季豆闻了闻,那小狸儿就围着萧醉风转开了。 林初云骂道:“小呆瓜,我看你是白食吃得太久了,养得满脑肥肠,也变得傻了,还不快出去找!找不到,就别给我回来!” 四季豆委屈地望着林初云,又吱吱吱地叫了几声,闪电般飞掠出去。 林初云道:“已过了这么些日子,恐怕会难找一些,不过,总会给四季豆找到的。” 秋十六道:“相公上回在镇江给观音菩萨烧了香,许了愿,这愿一时也还不了,但我这回能平安度过,总该是要去谢谢菩萨。明天我就和相公带初三去镇江给菩萨上香,517Ζ初云,你可有什么愿望?要不要嫂子帮你去求求菩萨?” 林初云想了想,道:“嫂子,这祈愿定要亲自去才显诚意,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去。” 秋十六本以为她会不舍得离开雷震天,听她这样讲,也觉得有理,于是道:“那这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可就要交给震天了,少赚些银两没关系,你可千万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雷震天道:“哼,你们就只管去吧。” 第二天,萧醉风便和秋十六、林初云、初三赶了辆大马车,带齐各类用品,向镇江去了。这一路上自然是欢声笑语不断。 路上,林初云拉了秋十六在一边儿,悄悄问道:“嫂子,你要许什么愿?” 秋十六笑道:“我的愿望可多着呢,一愿郎君千岁,三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来相见。” 林初云道:“你说,这观音菩萨真有那么灵验吗?” 秋十六道:“心诚则灵吧。初云,在我昏迷的那几天,我仿佛看见了观音菩萨呢。你放心,若你许的愿是要和雷震天那小子长相厮守,菩萨定会允了你的。” 林初云道:“菩萨允了我,也还得嫂子帮着我才行呢。” 秋十六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到了观音庙,几人心怀虔诚,先沐浴斋戒三日,再到大殿向观音菩萨跪拜祈愿。 四人出了庙,远远地看着一对夫妻走来,那小妻子虽然大腹便便,却是一脸少女的娇俏,那相公温文儒雅,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那小妻子看到他们四人,呆了一呆,道:“师兄。” 萧醉风为人随性,别人对他怎么样他从不放在心上,当年叶小坠和李明澈虽然让秋十六受尽了苦楚,但他也废了李明澈武功,如今秋十六的毒也解了,他心中早已不去计较。他想法单纯,虽然只得这一个师妹,却自认与叶小坠一向不怎么熟,所以也就刻意去走这门亲戚,没有去与她联络。叶小坠则是心中有愧,不敢来找这个师兄。她与李明澈成亲,也没敢送喜帖去醉风楼。倒是秋十六后来知道了此事,托人送了份礼去流云山庄。 如今在这观音庙突然遇见,萧醉风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叶小坠见萧醉风不做声,以为他还未原谅自己当年的过错,不觉心中一酸。 秋十六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笑道:“小坠啊,肚子这么大,说不定是双胞胎呢。我和醉风也有一个孩儿呢。初三,快过来给叶姑姑姑丈行礼。” 初三走到叶小坠和李明澈面前,跪下叩了个头,道:“叶姑姑好,姑丈好,初三给叶姑姑和姑丈叩头。” 叶小坠失声痛哭道:“师嫂……” “小坠,别哭,别哭啊,别动了胎气。”李明澈小声道。 初三乖巧,道:“叶姑姑,初三给您叩了头,您还没给见面礼呢。” 李明澈见初三已有七八岁的年纪,知道这孩子定是秋十六和萧醉风收养的,忙从怀中拿出块鸡心血玉,道:“这是姑丈给你的见面礼。” 初三道:“多谢姑丈。”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林初云身边了。 李明澈道:“师嫂,当年——” 秋十六掩口笑道:“我只记得当年相公有个师妹从贺兰山过来,如今我身体也好了,到时候,咱们还要一块回贺兰山给师母请安呢。你们是来给孩子祈福吧?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呢。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也先送他个见面礼吧。”说完,从腰间取下只玉佩递给叶小坠。 萧醉风走过来,道:“十六儿,我们走吧。”扶着秋十六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道:“师妹,你做了母亲,可就不要总是再使小性子了,李兄处处都让着你,你也要让着他些。” 林初云对叶小坠和李明澈的事也略知一二,却不便插嘴,便道:“大嫂,我们到了镇江,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孟别离?” 秋十六道:“你不说我倒忘了,今天一早接到震天的飞鸽传书,说孟别离到了杭州,还带去了一位贵客,偏偏我们来了镇江,刚好与他错过了,震天让我们快些回去呢。” 林初云笑道:“有这两天让孟别离与天哥暗渡陈仓互相切磋,我们回去也不好收他银子,倒是便宜了他。” 往事 9. 几人回到醉风楼,已是晚上,醉风楼没几桌客人,跑堂的小二迎上来道:“相公夫人姑奶奶大小姐,雷大爷和孟捕头还有易公子于姑娘到六和塔观钱塘江大潮去了。” 林初云道:“他倒是自在逍遥,嫂子,不如我们也去吧。” 于是又赶了马车,直接往六和塔而去。 六和塔位于西湖之南,钱塘江畔的月轮山上,甚为壮观。始建于开宝三年,是吴越王钱弘叔为镇压钱塘江水患,命延寿、赞宁两位禅师主建。因此地旧有六和寺,“六和”的原义是指天地及东南西北四方,又有说出自佛经:“身和同住、口和无争、意和同悦、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当时钱王以保境安民、不事战事为国策,所以,塔名命为“六和”。 六和塔共九级,高有五十多丈,顶上装灯,为江船导航。六和塔外观八面十三层,实际塔内只有七级,每两层为一级,每级中心都有小室,小室外面为廊道。沿着螺旋形阶梯盘旋而上,可通顶层。塔内各级的须弥座上,饰有砖雕神人、飞天、花卉、鸟兽、鱼虫等图案,雕刻精致、生动传神。在塔的每层飞檐翘角上悬挂104只铁铃铁马,临风铮铮琮琮,煞是悦耳。 由于并非八月十五,这六和塔也没什么人来观潮,萧醉风等人赶到六和塔时,远远地就看到一条极细的白色水线在渐渐推进,沿着钱塘江的江堤涌来,隐隐有雷鸣之声。近处潮水还未到,江面已是暗潮涌动,不一会儿,那潮水就一浪接一浪打过来,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潮水缓缓退下,四周又渐渐恢复了安静。半弯下弦月斜斜地挂在半空。 林初云道:“这几年钱塘江的大潮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每回再看,却仍是震憾。”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婉转的笛音和着清幽的箫音从六和塔中传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六和塔第三层的廊道上,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正对着钱塘江缓缓退去的潮水吹奏一支青翠的短笛,在他旁边,一个清丽娇艳的女子,也是身着白衣,斜斜地靠着走廊的栏杆,抚弄着一管碧玉箫。 只听那笛音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婉转,那箫音却是声悠韵远,如诉如泣地和着。吹奏的两人如痴如醉,仿佛已忘却了尘世间的一切,听的人听着那时而慷慨,时而激越,时而沉重,时而苍凉的乐曲,时而觉得豪情万丈,时而又感到黯然神伤。一曲终了,四周安静,竟连虫鸣鸟语也似停止了。 林初云呆呆地望着那两人,喃喃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只羡鸳鸯不羡仙……”一时,竟痴了。 秋十六道:“妹妹若想与他二人结识,嫂子就把他们叫来吧。” 林初云连忙阻止:“大嫂,千万不要,我这等俗人,怎么能……” “相公,帮我把琴拿过来吧。” 萧醉风把焦尾从马车中拿了出来,秋十六摆好琴,盘腿坐下。轻轻闭上眼,纤手拔动琴弦。 安静中,感慨的情绪随着那铮铮之声在众人心中弥漫开来。琴音到了至极之处,那弦外之音、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真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秋十六奏完一曲,果然见那两人对视一眼,携手从那塔上飘然而下,那轻功竟然也是登峰造极。 林初云道:“神仙侠侣。” 萧醉风却道:“钦差大人。” 那男子脸色不变,朗声道:“好一曲高山流水觅知音。” 秋十六望了萧醉风一眼,心中暗道,相公称他为钦差大人,难道这男子竟是飞天蝴蝶?此事不宜宣扬,于是捏了萧醉风一把。 “哈哈哈……”只听得一阵豪爽的笑声,雷震天和孟别离从月轮山头掠下。 孟别离道:“小王爷对诸位向往已久,此次特意来杭州结交,没想到诸位却去了镇江,小王爷又赶着要去开封府,心里正是失望得紧,于是就来这六和塔观潮,没想到没要我引见,你们倒是先遇上了,可见确是有缘啊。” 秋十六笑道:“我们接到震天的飞鸽传书,立马就赶回来了。” 于是与易秦淮互道了久仰幸会,那白衣女子确是风林晚的红颜知已,叫做于红叶。 林初云道:“孟捕头,我说您怎么有雅兴来这钱塘江观这不知道观了多少回的潮呢,敢情,您是特意到这月轮山来观我天哥的烈焰神掌啊?” 孟别离作揖道:“姑奶奶你饶了我这一回吧,回头那切磋费我一文不少地给您补上。”此行此言引得众人大笑。 易秦淮道:“如此良辰美景,可惜无酒。” 雷震天与易秦淮同为江湖三大公子,本是神交已久,今次更是一见如故,听他一说,也觉可惜,道:“我马上回去取。” 于红叶道:“世事定要顺其自然,若刻意为之,就失却了其中的韵味。” 林初云她第一眼到于红叶和易秦淮就极为倾慕,觉得能为如此清灵脱俗的人儿做点事,那真是三生有幸。抚掌道:“姐姐此言极是,我们从镇江回来就一路来了这六和塔,如今这马车中,不但有美酒,还有佳肴呢。一定是老天爷也不愿我们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那马车是萧醉风专为秋十六出门而造,车厢宽敞,铺有软毡,可坐可卧,靠壁左右两边各有暗格,放满了零嘴糕点,美味佳肴。 孟别离打开车厢,把那些东西一一搬下来,拿起一壶用西湖十景壶装的女儿红道:“果然设想周到,就是酒太少了。” 秋十六笑道:“孟捕头,不是你自家的东西,你自然是不清楚,那座位下才是真正放酒的地方呢,你若嫌女儿红不够劲道,里面有烧刀子、二锅头、竹叶青、杏花春雨桂花酿、十里荷花腊梅香各一坛,保你能够尽兴。” 孟别离再上马车,抱了坛酒下来,拍开封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好酒!” 众人席地而坐,举杯畅饮。 易秦淮道:“我自认无甚破绽,为何萧兄竟一眼将我认出。” 萧醉风虽已得秋十六暗示,但他终是不擅作伪之人,忍不住望了孟别离一眼。 易秦淮是水晶做的心肝,如何不知他的想法,笑道:“别离也是自己人,我一个人独行大盗做得久了,闷得慌,不久前找了他做伴儿。” 雷震天失声道:“你竟然是飞天蝴蝶!怪不得,怪不得镇压南王府的事儿那么怪,谁又能想到小王爷竟是飞天蝴蝶呢?” 易秦淮道:“我此次来杭州,就没打算要对各位隐瞒此事。” 秋十六道:“长风公子不对我等隐瞒此事,是否是认为两人做伴仍觉孤单,想拖我等下水共享那一江明月?” 易秦淮笑道:“早知道萧夫人是玲珑剔透的人儿,果然是见面胜似闻名。当初那件事,我后来听别离提及,若非萧兄出手相助,我岂能如此轻易成功。我们岂非早已上了同一条船?我虽已存心对各位开诚布公,但萧兄一见我就称钦差大人,我仍然是大吃了一惊,只不过是强作镇定罢了,这其中的缘由,还请萧兄明示。” 萧醉风道:“我当时虽没看到你的面目,但你逸走时的身法与你从那塔上下来的身法气度却是完全一样,就算是师出同门,各人资质修为不同,也会略有差异,绝不会完全一样。所以我才认定你和当日的飞天蝴蝶是同一人。” 雷震天道:“醉风你是真正心地纯净的人,所以才能有如此修为,我穷极一生,恐怕也是达不到这种境界了,唉。”他本是极好武之人,思极此点,不禁黯然。 易秦淮朗声道:“雷兄此言差矣,如今新皇登基,罢免了童贯蔡京两个奸贼,任用李纲将军抗击金人,正是我等大有可为之时,国难当头,个人成败得失算得了什么!一个人的武学修为再高,终会为这历史遗忘,唯有为了民族大义,成就一番功业,才能流芳百世!为国为民,才是侠之大者!” 雷震天如遭当头棒喝,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好!为此一言,当浮一大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杯于地上,以掌相击,歌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于红叶起身一扬手中玉箫,:“小妹来助兴!”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重重碧影中,只见于红叶纤腰素手,身法飘乎不定,玉箫变化万千。 “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雷震天声音沉厚,悠长深远,于红叶手中玉箫随着雷震天的歌声时而轻灵,时而沉重,时而飘逸,时而迅急。倒似已与他排演了无数次一般。 雷震天内力深厚,声音传得极远,久久不绝。 秋十六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看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本以为那只不过是诗人的想象而已,今日得以一见妹妹这箫舞,才知那剑舞也是确有其事了。” 于红叶道:“姐姐过誊了。” 林初云见雷震天一会儿情绪低落,一会儿又豪情满怀,忍不住取笑道:“只可惜天哥这嗓子,叫得跟杀猪似的。” “你这丫头——” “猪还比雷叔叔叫得好听些。”初三啃着只卤凤爪道。 “你这小鬼!” “红叶姑娘,你的玉佩。”萧醉风摊开掌心,露出一块汉白玉佩,是于红叶箫舞时失落,被他接在了手中。 林初云见那玉佩上刻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那玉佩玉质虽好,字却刻得不甚佳,显然不是专门的工匠所刻,于是道:“这玉佩多半是长风公子亲手刻了送给红叶姐姐的定情之物。“ 于红叶脸一红,拿回玉佩,收入袖中。 易秦淮道:“林姑娘冰雪聪明,但也只猜对了一半儿,这玉佩虽是我赠给红叶,却不是我亲手所刻。那差不多是八九年前,童贯那奸贼伪造了我父王谋反的证据,让人辗转要送到我镇南王府,想来个人赃俱获,扳倒我父王,此事被我无意间得知,在半途上把那些伪造文书截了下来,那些文书装在一个小木盒的夹层之中,那盒中就装了这块玉佩掩人耳目。我毁了那些伪造文书,却把这玉佩拿来送了红叶。” 雷震天道:“好!痛快!让那奸贼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又助秦淮兄赢得了佳人芳心。” 众人一阵大笑。 此时东方已亮起了启明星,易秦淮长啸一声,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与红叶要去开封府助李将军拒敌,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只见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从月轮山上飞驰而下,易秦淮与于红叶双双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孟别离抱了抱拳道:“我尚有公务在身,也先走一步了。” 秋十六道:“我们也回去吧。” 几人回到醉风楼,刚下马车,暗处窜出一道黑影钻入林初云怀里,正是四季豆回来了。 林初云拧起四季豆的颈子道:“小乖乖,都瘦了,这回好好给你补补。” 秋十六道:“看来四季豆已找到了三绝鞭,相公,过两天你就去请他们来这醉风楼走一趟吧。” 过了几天,萧醉风与四季豆,一人一狸,出门去请那三绝鞭。秋十六担心他不擅言辞,不能说服三绝鞭,特意又教了他一些说话,最后又交待,若到万不得已之时,就放倒那那三绝鞭,事后再赔礼就是,总之,是要见机行事。萧醉风想到那三绝鞭有辆马车,连连点头称是。 四季豆平日里就乖巧可爱,长得又俏皮,讨得醉风楼上上下下的喜欢。这次它立下大功,找出三绝鞭所在,却瘦了一大圈,林初云颇为心疼,特意让它把最喜欢的鲜虾吃了个够。 这次它带萧醉风去找三绝鞭,每到一镇,它最先就把萧醉风领到集市之上的卖虾之处,还好是江南鱼米之乡,小镇之上也都有鱼虾出售,萧醉风也处处依从了它。 这日到了一镇,四季豆又将萧醉风领到卖虾处,萧醉风道:“四季豆,不是我不想买虾给你,只不过今日若是再给你买虾吃,我们可就没银子住店啦。”说完,把钱袋拿出来给四季豆看过,里面的确是所余不多,萧醉风若一个人出门,用度一向节约,是以身上银子带得不多,这次被四季豆每日一虾把盘缠花得个八九不离十,而且,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三绝鞭处,一时愁上心头,唉,接下来的日子又要勒紧腰带了。 四季豆看了看钱袋,摇了摇头,四脚一伸,躺倒在地上装死。 萧醉风不理它,转身就走。四季豆等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偷看了一下,萧醉风居然越走越远,于是又赶紧追了上去,死死咬住他的衫角,被一路拖行至一个卖馒头的档口。萧醉风买了几个白面馒头,分给四季豆半个。四季豆捧着那半个馒头嗅了几下,居然高高举起,狠狠地往萧醉风身上一摔,昂首阔步地向前走了。 萧醉风没想到这小东西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平日里对着林初云比个橡皮糖还乖,要搓扁就搓扁,要揉圆就揉圆。现在对着他,居然发起狸脾气来,一时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道:“哼!四季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居然目中无人,看来不对你用家法是不行了。” 他一把拧起四季豆颈部皮毛,奔到镇外,找到条小河,把四季豆往里面一扔,道:“十六儿说得对,若整日游手好闲,又想吃香喝辣,就得自己去找。想吃虾,自个儿捉去吧。” 那河水颇为湍急,四季豆虽识水性,但终因太过小巧,几次被河水冲远,呛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蓬松的皮毛贴在身上,可怜兮兮至极。 萧醉风道:“你可知错了?哼,看你还敢狸眼看人低。” 四季豆趴在岸上喘了一阵气,缓过神来,也不再领路,在地上滚在滚去,撒起泼来。萧醉风没法,只好自己到河边儿,寻到那石缝中的虾,捉了几只,丢给四季豆,四季豆却仍是不理。萧醉风只好帮它把虾剥好壳,侍候它吃了,又低声下气地道:“四季豆你大狸有大量,我一时鬼迷心窍,冒犯了你,你原谅我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四季豆才慢条斯理地到河边梳洗了一番,又示威似地把身上的水抖了萧醉风一身,才昂首挺胸地领着萧醉风继续前行。 萧醉风首次发威就吃了四季豆好一顿排头,生怕它再来什么罢找、绝食之类,也不敢再得罪它,每日尽量寻到庙宇栖身,或是找些野味水果来吃。还好四季豆也不再非虾不吃,很快,就到了铜鼓村,远远地就看到那村头第一家正是三绝鞭当初的住地。 萧醉风道:“四季豆,我是要找那三绝鞭的人,可不是要找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啊,你可别的搞错了吧。” 四季豆朝着萧醉风眦牙咧齿地吱吱叫,显然是对萧醉风质疑它寻人的专业水准深感不悦。闪电般飞掠,掠过三绝鞭的故居,向村尾而去。村尾有一处宅院,远远就隐隐地听到苏水生的声音传来:“前些日子老是听到屋里有响动,厨房的腊肉也被偷过,装了个捕鼠夹子,又什么都没捉到,真是怪事。” “嘿,二哥,我说你就别费那精神了,几只小老鼠能吃到多少东西,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萧醉风听得真切,这三绝鞭也真是老江湖,怪不得红袖添香楼找他们不到,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从村头搬到了村尾呢? 萧醉风上前叩门。 “谁呀?这么晚还——”开门的苏林生一见萧醉风,惊得目瞪口呆,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到这里,实在是让人想不通,难道,他真是和他们三兄弟有缘分? 苏水生在屋内问道:“老三,开个门要这么久,该不是前边儿张家嫂子来找你有什么事儿吧?” 苏林生忙把萧醉风请进门,苏桥生和苏水生见到他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公子此次难道又是错过了宿头?”苏桥生问道。 萧醉风道:“那倒不是,这次我是专程来寻各位的,不过,我和四季豆倒是都有些饿的。” 苏桥生忙叫苏水生去弄些吃的过来。苏水生见了四季豆,觉得那身皮毛颜色倒有些眼熟。 等萧醉风与四季豆吃完,苏桥生问道:“不知萧公子来找我等有何要事?” 萧醉风道:“也不是我找你们有事,我也是帮红袖添香楼找你们。” 三人脸色一变,萧醉风接着道:“三位请放心,我已与红袖添香楼的黎楼主说好,绝不会与你们为难。” 苏水生冷哼一声道:“那些妇人之言岂可轻信。” 萧醉风道:“若你们不去与红袖添香楼把此事了结,难道想躲躲藏藏一辈子?” “这……”苏桥生沉吟半晌道:“此事我们三兄弟要先商量商量,萧公子先休息,我们明日再给你答复。” 萧醉风道:“也好,不过我已答应黎楼主一定要将三位讲去与她见面,您几位可不要今晚悄悄走了啊。”萧醉风得秋十六知会这三绝鞭有可能会偷溜,他也不隐藏心事,当面就说了出来,让三人面面相觑。 苏桥生干咳两声,道:“那是自然,我三绝鞭好歹也算是成名人物,难道就真想做一辈子老鼠不成。”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 “我兄弟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要多些时日才行。”苏林生道。 萧醉风道:“大叔放心,我定会保你们平安归来,若非什么特别重要之事,回来之后再处理也是一样。” 苏桥生对当年黎翠袖发飙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迟疑道:“我们对萧公子的人品绝无怀疑,但到时候,情势恐怕难以控制。” 萧醉风道:“到时我会请烈焰公子和玉珠娘子为此事做个公证人,黎楼主多少还会给他二人几分薄面。” 苏桥生虽不知萧醉风与雷震天和林初云的关系,但却相信他绝不至说谎,道:“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萧醉风先飞鸽传书回醉风楼,告知已请动三绝鞭之事,让秋十六与黎翠袖约好相见的时间。等他和三绝鞭赶回醉风楼时,黎翠袖和孙乙乙已恭候多时,秋十六、林初云和雷震天正陪着说话。萧醉风为三绝鞭引见了林初云和雷震天,几人互道了幸会。 孙乙乙幽幽地看了萧醉风一眼,并未开口说话,秋十六的目光却已在萧醉风身人戳了十七八个孔。 黎翠袖起身道:“萧公子果然是信人。”她看着三绝鞭,却久久未出声。 苏家三兄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苏桥声清了清嗓子道:“黎楼主,当年——” 黎翠袖一挥手,道:“苏总镖头,当年的事并不全是你们的过失,当时我年轻气盛,说话多有得罪,还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苏桥生倒没料到黎翠袖如此客气,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黎翠袖道:“如今我找各位来,主要是想知道当年究竟是如何失镖,能找回那东西,了却一桩心愿。” 苏桥生道:“此事我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事隔多年,可能会有些遗漏。” “不妨,只要能把当年发生的事说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当时没注意到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苏桥生想了想,道:“因是暗镖,我们三兄弟自然不会打出镖旗,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扮作是去镇江谋事的普通旅客。刚开始那几天,我们小心警慎,连打尖吃饭也只是在路边用自己带的干粮,当时刚过端午,我们带的干粮是粽子,嘉兴的粽子是相当有名气的,有多种馅料,当时我们带了豆沙、果仁、鸡肉——” “咳、咳——”苏水生咳了两声,自家大哥说话罗嗦,是多年养成,实在是改不了,让人无可奈何啊。 苏桥生接着道:“一路都平安无事,那日已到镇江府,中午就可以到镇南王府,不免就松懈了下来。我们在一家酒铺用过饭,正准备休息一下就赶路,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听说是有个美人经过,我们一时好奇,也伸头去看了一眼,只那一眼的工夫,那装了镖的盒子竟不翼而飞,当时我们身旁几桌都无人,那人取了那盒子我们兄弟三人竟毫无所觉,真是惭愧。失镖之后,我们到苏州找黎楼主商量赔偿事宜,当时——” “苏总镖头!”黎翠袖打断他的话道,“当时真的是全无异状?” 苏林生道:“的确如此,而且真只不过是一眼的工夫。” 黎翠袖道:“难道,这东西真是找不到了?” 秋十六道:“黎楼主,您这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啊?按苏镖头的说法,那东西是要送去镇南王府的,可见并不是您要那东西,您又说过那东西对您是很重要,对别人来说不过是值几两银子,您不妨也把前因后果说说,说不定还能找出什么线索。” 黎翠袖道:“当年我还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师尊刚刚传位于我,就接了一笔生意,要把一只木盒送去镇南王府,我把一切都布置妥当,却对那盒子里的东西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打开看了,才发现那东西竟是陷害镇南王爷叛国通敌的书信,于是就放了块玉佩在那盒子里,托三绝鞭送去镇南王府。” 黎红袖与这世间所有的女人一样,问别人的时候巴不得说得越详细越好,要自己说什么,却是含含糊糊,神神秘秘了。 红袖添香楼的信誉一向极好,从不过问客人不愿让她们知道的事,黎翠袖为何不顾信誉,要打开客人要求送达的盒子来看?难道说只不过是因为敬佩镇南王的为人?这实在也是让人好奇得要命,更别说她为此事苦苦追寻多年,难道说只不过是为了找回一块不值几两银子的玉佩不成?这成本也太高了吧。 可疑,实在是可疑。不过,她既然不愿说,外人也不太好问,而唯三为了此事隐居多年的三绝鞭,又不敢问。 秋十六沉吟了半晌,忽然道:“黎楼主,你那块玉佩上是否刻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你是如何得知?”黎翠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秋十六道:“楼主您不愿陷害忠良的用心是极好,但您却低估了那想出这毒计之人,他虽利用你,又岂会真正信任你?那镇南王爷通敌谋反的往来书信在盒子里放了一份,那盒子的夹层中尚另有一份,倘若那盒子真是送到了镇南王爷手中,他收到了那玉佩,念着送这玉佩的人,定会把那盒子留下来,那他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就算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三绝鞭等一想到自己险些成了陷害忠良的工具,俱是惊出一身冷汗。 黎翠袖急道:“如此说来,萧夫人是认识那劫走玉佩之人了?” 秋十六笑道:“不光我认识,黎楼主您说不定也认识,此人在江湖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和镇南王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他就是镇南王府的小王爷,长风公子易秦淮。他无意中得知了蔡京童贯的险恶用心,劫了那盒子,却把那玉佩当作战利品送给了他的红颜知已于姑娘。” 黎翠袖喃喃道:“难道,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天意?” 秋十六道:“不管是否天意,红袖添香楼与三绝鞭今日能得以冰释前嫌,都是喜事一桩,今日就由我醉风楼做东,大家要一醉方休。” 别离 10. 解决了红袖添香楼与三绝鞭的事之后,天下形势似乎也一下变得大好起来,接连地从前线传回捷报,杭州城人人欢欣鼓舞。但秋十六却发现林初云有些不对劲,经常无缘无故地发呆,她知道林初云的心事,找了个时间与她谈了一回。结果没多久,雷震天就见林初云双眼通红地走出来,说明天要回落英山庄。 雷震天不由心中讶异,要知道秋十六与林初云两人虽无血缘关系,却是比亲姐妹还亲,两人从未红过脸,发生过争执,秋十六虽然势利精明,却从不算计自家人,林初云虽然叛逆任性,却一向是最服这个认来的嫂子,今天这事的确是让人费解。而且,林初云虽然每年要回落英山庄好几次,但都是因父母生日或是重大节气,这红着眼突然说要回去,还是有始以来头一遭。 雷震天虽然是满腹疑团,但那两人不吭声,他也不好意思问,就这样忍着。 夜里雷震天惦记着这件事,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 “天哥,我可以进来吗?”林初云敲了敲雷震天的门道。 “丫头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林初云想了想道:“我明天就要回落英山庄了,反正也没几句话,天哥你要避嫌,我也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 雷震天披了件外衫,坐起来道:“那你说吧。” 林初云道:“天哥,你说,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雷震天想了想,道:“总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初你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如今——” “如今我却已是个老姑娘了。” “谁说的,丫头你风华正茂呢。” “天哥,我知道,你终究是要去做大事的人,自从那日见过那长风公子,你心里就对为国为民的事儿念念不忘,我明儿个回了落英山庄,可就不再出来了,这粒辟毒珠是我师父的遗物,虽说不能解百毒,但一般的小毒却是害不了你,普通毒物遇到了也会自动回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你带在身上防身吧,虽说不一定用得上,以后看到的时候,偶尔想起我,也是好的。” “丫头你说什么啊,怎么回了落英山庄就不出来了?” 林初云道:“今儿个嫂子也骂过我了,是我太任性了,人家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娘四十岁才生得我这个女儿,我只顾着自个儿逍遥快活,没一日在他们两位老人家身边照顾,想想也真是枉为人女了。” 雷震天默不作声。林初云接着道:“我爹和我娘上了年纪,对我的终身大事一直放心不下,这次回去,我也要顺了他们的心愿,嫁人了呢。” 雷震天只觉得心中一紧,问道:“丫头要嫁人了,那真是喜事,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 林初云道:“我已不是十七八岁花儿一样的女儿了,我都二十好几了,哪里还有什么名门公子会看得上我啊。” 雷震天怒道:“能娶到玉珠娘子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份,岂能对你有所嫌弃!” 林初云轻笑了一声,道:“虽然不是名门公子,可也算是正正经经的清白人家,天哥,那人你也见过,就是我们桃源县里,仁和药房的少掌柜。和我倒也是门当户对,将来我看诊,他抓药,也算是夫唱妇随。” 那仁和药房的少掌柜雷震天还真是认识,长得倒也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但是:“他那腿岂不是腐的?” “是啊,没想到天哥你居然还记得他。那是有一次上山采药摔断了,当时没接好骨头,就落下来这残疾了,不过丝毫不影响日常生活,而且,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呢。” 雷震天只觉得心痛难当,这些年林初云对他的情意他并非不知,只不过始终觉得自己一个江湖浪子,朝不保夕,不能给她幸福,却又狠不下心干脆拒绝,只盼着她哪天想通了,找个能配得上她的世家公子,他就把她当自个儿亲妹子一般嫁出去。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好几年,终究是误了林初云终身。 “天哥,我把辟毒珠放在你窗台上,我明儿个走得早,我已经和嫂子讲过了,都不要来送我了,和大家相处了这么些年,我还真怕到时候我哭出来呢。”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把雷震天整颗心都绞碎了,若林初云要嫁的是哪家贵公子,他纵然心中难过,也只会给予祝福。在他心里,林初云就是明珠仙露一般的人儿,可她,她居然要委屈地嫁给一个药房的腐子! 雷震天打开门道:“丫头,你不能嫁给他,你去把这亲事回了,我定会给你找一个好上千百倍的人给你。” 林初云惨然一笑,道:“我已应承了那门亲事,落英山庄岂能出尔反尔。不能嫁给自个儿真正喜欢的人,嫁谁还不都是一样,那人虽身有残疾,却是会对我千依百顺。天哥,我对你苦苦纠缠了这么多年,害苦了你,也害苦了我自己,我这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她连说两遍自作自受,说到第二遍时,竟已无法发出声音。 雷震天见林初云那模样,只觉得如受万箭穿心,暗道,莫非我也中了那虞美人之毒,为何会如此心痛? 林初云转身道:“天哥,后会无期了。” 雷震天只觉得两眼一黑,竟吐出一口血来,道:“丫头,不要走,我,我娶你……”一下竟晕了过去。 “天哥,天哥——大哥、大嫂——” 秋十六和萧醉风一直留心着外边的动静,很快赶了过来,秋十六见雷震天这么大个儿倒在地上,扑哧一笑道:“妹妹,慌什么,你真是关心则乱,你自个儿不是个神医吗?先给他把把脉。” 林初云此时也镇定了下来,为雷震天把了把脉,道:“只不过是气极攻心,一口气上不来,还好并无大碍,不然……” 秋十六道:“哪有这么容易就有大碍,这小子,不下猛药怎么能行。相公,你把震天搬回床上去,我马上传书给干爹和干娘,请他们过来给你主持大婚,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雷家,初云,你弄碗药给他喝,先让他睡上个三天再醒,再让他醒了以后的七八天都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嫂子,不用再如此了吧?天哥若糊里糊涂,可不让来观礼的人看了笑话去?”林初云得雷震天明白地表明了心意,心中欢喜,哪里还记得这些年单恋的黯然,自是不忍去捉弄雷震天了。 秋十六道:“妹妹,我这样安排并非完全是要出震天的洋相给你出气,昏有昏的好处,你想想,以震天刚烈的性格,他纵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若是知道了我们耍心机蒙他,犟牛脾气一上来,宁死不娶,到时候,在天下人面前下不了台的,就是你啊。” 林初云点头称是,却又忍不住埋怨道:“嫂子,你有如此好计,怎么不早点儿教我用?” 秋十六道:“妹妹,这猛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效的,要看时机,若非他误了你这么多年,你就算算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也别想让他娶你。” 林初云点头道:“嫂子你说得有道理。” 回到自个儿房里,萧醉风问道:“十六儿,你若是早教初云这个法子,她和雷兄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秋十六拧了个毛巾给他擦脸道:“相公,女心外向,若初云早嫁了震天,他们两个双宿双飞,笑傲江湖去了,哪里还记得我们这哥哥嫂嫂,谁来给我们这醉风楼管账啊?”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说得有道理。” 这是谁说秋十六不会算计自己人来的? 醉风楼要办喜事了,这可是今年杭州城的头条大新闻。 “请问醉风楼怎么走啊?”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向茶铺的小二打听道。 “哟,客倌,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你瞅准了,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差不多三里地,就看到搭了长长的棚子,挂满了喜联喜幛,走到长棚的尽头,那可不就到了醉风楼了,客倌,您也是去醉风楼喝喜酒的吧?” “多谢了。我正是从苏州赶来喝烈焰公子和玉珠娘子的喜酒。” 那小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客倌,您该不是搞错了吧,醉风楼虽是酒楼,这次可不是帮别人办喜酒哦,是醉风楼自家的帐房和跑堂成亲呢。您说的那个烈焰公子,玉珠娘子的,会不会是在别家酒楼办酒席啊?” 那汉子道:“此事我是决计不会弄错,我记明明白白,就是杭州醉风楼,该不会这醉风楼有好几家吧?” 小二道:“杭州醉风楼就西湖边儿上独一家,别无分号。我说客倌,反正是喝喜酒,喝谁的还不是一样,这醉风楼的萧家娘子可还是头一回这么大方呢,只要是去了的人,不论高低贵贱,礼金丰俭,都可以进去随意吃喝,她自个儿和萧相公成亲那会儿,可没这么铺张。那可真是把林姑奶奶当亲妹子嫁出去呢,杭州城这风光,那是占了头一份,流水宴席要排整整三天三夜呢。不过,这也难怪,这些年,林姑奶奶和雷大爷,可给她不知道赚进了多少银两。” 难得有一个对杭州醉风楼一无所知的人,小二是说得唾沫四溅。 那汉子听小二这么一说,不觉也动了好奇之心,这醉风楼账房跑堂的风头居然把大名鼎鼎的烈焰公子和玉珠娘子都盖过去了,心道,反正时间也还早,不如先去这个醉风楼看看热闹,人多嘴杂,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另一个醉风楼的事儿。于是结了茶钱,朝醉风楼方向行去。 醉风楼前是飘着一面大旗,上书落英山庄四个大字,迎风招展。 醉风楼左右,搭了十里的长棚,棚子里贴满了喜联,被风一吹,猎猎作响,红红绿绿地很是热闹。那喜联上写着些天合之作、郎才女貌、金玉良缘、鸾凤和鸣之类的吉词,下面落款也多是赵大虎、李二牛、钱三泰居多。但也有好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送来了贺礼喜联。走近仔细一看,那些大的花篮绸联上,居然写着杭州知府、镇江知府、苏州知府、余姚县令、嘉兴县令之类,更有不少写着长江联会、流云山庄、西北马帮。居中的横幅竟写着镇南王府贺。 醉风楼左右本都是些店铺,一家一家的竟然都关了门,全心全意地来为这个婚礼凑热闹。 三天酒席,迎来送往的事皆由秋十六一手包办。新郎新娘只不过每日在醉风楼上远远地向众人敬酒三次,别说去闹洞房什么的了,连新人的边儿都沾不着。 此事虽然让人疑惑,但杭州人多受过醉风楼些恩惠,秋十六手腕圆滑,八面玲珑,流水宴又是任人吃喝,堵住了不少人的口,所以也没什么闲话传出来。 但也有些公子哥儿、千金小姐,吃饱了没事就等着看人笑话,可惜秋十六做事向来滴水不露,醉风楼在杭州多年,从未贡献过什么丑闻,来给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群人早就瞧着醉风楼有些有顺眼了。趁着这热闹,特意花了大价钱向秋十六买了离得近的位置,就想看出点什么内幕来。 “知书,你看那新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达礼,还是你看得仔细,我也想起来了,刚才新郎和新娘出来敬酒时,那丫环没扶着新娘子,反倒是把那大个子新郎扶着。” “会不会是那新郎是被迫的啊?”达礼道。 叫做知书的小姐嗔了他一眼,道:“你眼睛瞎了不成?你看看新娘子,再看那新郎,就算是有人是被迫,那也应该是那新娘子吧?还不快瞪大眼睛看着,好不容易买到这位置,要是没看出点儿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来,回去没得秘辛和我那些小姐妹讲,还不被她们笑话死啊?” “是、是。” 这两人死盯着那醉风楼上看得入神,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初三和四季豆蹲在角落啃着油炸鸡翅,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一字不露。 “四季豆,这回可不好了,云姑姑药下得太重了,雷叔叔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一醒就只知道拉着云姑姑说丫头你别走丫头你别走。姑姑也真是的,非要大排宴席,礼金虽是收了不少,但让人看出点端倪,非大嚼舌根不可。” 四季豆吱吱叫了两声,心中不屑:一个小鬼懂什么,没有银子,哪有你的鸡翅膀啃。 初三想了一想,道:“我要去厨房,四季豆你去不去?” 这还用问吗?我是狸,又不是猪,难道不知道厨房=美味吗?不去才怪。 醉风楼最大的地方就是厨房,曾因雷震天重建三次。 流水宴席要不停的上菜下菜,不能让客人等着,厨房尤其是忙个不停。 初三和四季豆到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个刚好上了菜下来的丫环,初三道:“姐姐,那离得最近那几桌都是些贵客,把那边案子上的点心给他们每桌送两盘过去。” 那丫环能在醉风楼做事,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主儿,自然知道初三年纪虽小,说了来的话却是违逆不得,马上问明是哪几桌,端了点心送上去。 四季豆急得吱吱叫,这小鬼,看她平日表现资质应该还不错,该不会是叫萧醉风爹叫得久了,人也呆起来了吧?这样亏本的买卖也做,她难道以为这些点心能堵住那群乌鸦的嘴?!眼见那丫环来回了几趟,案子上的点心就剩下最后一盘云片糕了,这样败家,可怎么得了! 四季豆跳上案台,捧起云片糕就往嘴里塞,哼,不如我吃! 那丫环回到厨房,道:“大小姐,都上过了,还多出一盘——”见四季豆正埋头在那多出的一盘里猛吃,于是不做声了。 初三道:“没事儿了,姐姐你去忙你的吧,这盘本来就是给四季豆准备的。” 四季豆吃了两块云片糕,忽然觉得腹中一阵轰鸣,疼痛难忍,只见初三笑眯眯地望它道:“怎么样?四季豆,好吃吗?有感觉了吧?这些点心里面我都加了云姑姑秘制的肠清散,专治便秘的,听说效果好得很,我本来只是要拿去打发外面那帮闲人,不过,你大鱼大虾吃得多了,我怕你一时消化不了,于是特意留了一盘给你,帮你清清肠胃,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欺负我爹爹!” 四季豆顿时狸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它错啦,它悔过,萧醉风是好欺负,他身后可是有两个女人哪。啊——不行了,它闪电般窜出厨房,直奔茅房。 雷震天与林初云成亲后第七天,客人都已散得差不多了,林初云的爹妈也回落英山庄去了。秋十六叫初三去请雷震天和林初云一叙,雷震天的黑面与林初云的笑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震天,你心里可是还记恨我。”秋十六端了杯茶给他,“嫂子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 雷震天哼道:“我倒不是记恨你,你为我和丫头尽的心力我岂会不知,只不过一生一次的大日子我居然糊里糊涂,委屈了丫头罢了。” 秋十六道:“既然如此,那闲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你和初云既然已成了亲,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大家也各有各的路要走了。醉风楼的产业,我分成了四份,我、相公、震天、初云,各一份。” 雷震天道:“我和初云决定去边关,这些身外之物拿来有什么用,还是你和醉风留着吧。” 秋十六笑道:“哦?此言当真?你可不要后悔。” 雷震天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好,初云,你把账本拿出来,让震天知道知道我们醉风楼到底有多少资产。” 林初云拿出账本,又拿出算盘噼哩啪啦拔了好一通,道:“若所有资产都折成现银,不算零头,整整有一百七十万两。” “什么?!”此次不单雷震天被一道闪电劈得动弹不得,就连一向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萧醉风也吃了一惊。 “十六儿,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秋十六笑道:“相公,你和震天一向不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所以我和初云也没把这些事说与你们知道。再加上我们生活一向俭朴,所以你们才没料到我们居然如此的家大业大。” 林初云接着道:“天哥,大哥,走出这醉风楼,向左右各走一千步,所有的绸庄布店、药房客栈、茶肆饭庄,虽然经营的人不一样,但却都只认嫂子这一个老板娘呢。” 雷震天一向都知道秋十六厉害,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厉害到如此程度,不由心悦诚服地道:“嫂子,这回我是真服了你了。” 秋十六道:“事实上震天你只要稍加注意,也不难发现,这些店铺都是醉风楼兴旺以后新开的,那些经营者多是以前杭州地面上的流氓混混或是逃难避祸的难民,他们并非大富人家【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却每月必来醉风楼一次,就是交帐来了。只不过你一天到晚都只会盯着初云看罢了。” 雷震天脸一红,道:“我是一天到晚都防着你来害我才是。” “当初我给他们本钱立业,他们独立经营,每月纯利润按三七分成,我醉风楼得三份,他们自己得七份,若有一天我离开这杭州,那份产业我就以市价的一半出让给他们,那些人自然会起早贪黑地做事。所以这西湖边儿上才能在短时间内如此地繁华。” 雷震天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大一份家业,而那却已成为曾经,在一刻钟以前已被他自己送了人。他想了想,期待道:“不是还有个零头吗?” 林初云看了看账本,道:“余下零头共计二十三两八钱五分。” 又是一道闪电。 雷震天干笑了一下,道:“这样也好,免得我去了边关心里还放不下。” 秋十六道:“此事暂且——” 萧醉风忽然道:“易兄和于姑娘进来吧。” 易秦淮和于红叶穿窗而入。 雷震天笑道:“近来捷报频传,正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的好机会,秦淮兄不在开封助李将军一臂之力,却出现在杭州,到底是为了何事?” 易秦淮一脸悲愤道:“大宋完了!” “什么!” 雷震天请易秦淮和于红叶坐下,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易秦淮道:“当今圣上优柔寡断,听信奸臣之言,一心向金人讨好求和,白白放弃了收复河山的大好机会。在朝中一片主和之声中,把李将军罢免了。” “难道镇南王爷也不站出来说话吗?” “自从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之后,我们外姓的候爵都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手中哪来实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群误国误民的奸佞小人,我真是恨不能,恨不能——” 易秦淮悲愤得不能言语。 “淮哥,你这些日子,为了那昏庸的皇帝,气得还不够吗?”于红叶轻声道。 易秦淮道:“我并非为了他赵姓天子,而是为了我大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啊。” 雷震天一拍桌子道:“我们明天就上边关,去杀他个痛快!” 易秦淮道:“边关,朝中奸佞横行,道消魔长,克扣边关的粮草军饷,缺粮少药,边关又能撑多久?雁门关的白将军、山海关宗将军,身边都有绑缚手脚的监军大人。天气渐寒,年关将至,边关的官兵甚至没有御寒的冬衣。” 秋十六道:“我们刚才正在商量件事儿,您一来,就停了下来,刚好和此事有些关联。” 于红叶问道:“什么事?” 秋十六道:“我们正在盘算这醉风楼有多少家当,准备分家呢。震天要去边关,初云也要跟着去。我和醉风多年前就想去游历天下,只不过这些年俗务缠身,迟迟未能如愿。我们一走,这醉风楼也无人经营,所有的产业都要变卖成现银。这些年我们也没大手大脚花也钱,突然有了这么许多的银子还真是让人为难了,正准备找人帮忙呢,这银子能用到边关将士的身上,也是一桩美事。” 林初云把账本递给易秦淮道:“小王爷您可别嫌少。” 易秦淮一看,道:“如此,真是天下苍生之福啊!” 过了片刻,又道:“这银两虽好,但却不是边关目前所必需的,唉……” 秋十六笑道:“长风公子不用担心,一切我自会安排妥当。” 易秦淮站起来道:“萧夫人,你是真正的巾帼英雄,请受我一拜!” 萧醉风衣袖一拂,易秦淮自是拜不下去。 “当年我相公曾在观音娘娘面前许愿,若能让十六儿一生平安,他就帮菩萨救苦救难,我这么做,不过是帮他还愿罢了。我一向虽胸无大志,独善其身,对长风公子却是真心敬服,你若执意如此,却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易秦淮只好作罢。 林初云皱眉道:“嫂子,粮食药品都没有问题,只要让名下那些药房米铺以物相抵就行了。但那御寒的冬衣,我们一时之间却哪里能赶制出这么多来。” 此言刚好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于是众人都望着秋十六,待她做出解答。 秋十六笑道:“此事还要请长风公子亲自跑一趟红袖添香楼。” 易秦淮道:“红袖添香楼以经营绣坊为掩护,大江南北,她们的织女绣坊不知凡几,此事若能得她们相助倒是很快就能解决,我跑一趟也绝无问题。只不过我与红袖添香楼的黎翠袖素无甚么交情,只怕会有辱使命。” 林初云笑道:“小王爷,您和黎楼主不但有交情,还是大有交情呢。” “咳哼,初云!”此事事关别人隐私,自是不能乱说。 易秦淮心知秋十六如此安排必有用意,道:“如此,我与红叶马上就去红袖添香楼。” 雷震天道:“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还是用过饭后,稍作休息再去吧。” 秋十六道:“震天说得有道理,长风公子,你虽是与震天齐名,但行事却不知比他稳重多少倍,他与初云要去边关,我也留不住。初云聪明伶俐,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震天了,还请长风公子能多方照顾。” 雷震天吃尽了秋十六的排头,没想到离别在即,一向不求人的秋十六却托人看顾他,不由得有些心酸起来,粗声道:“我这么大个人,哪里要人照顾。” 萧醉风道:“十六儿你放心吧,雷兄能在你手下活这么多年,哪里还有人能为难到他。” 他毫无心机,直言说出这话来,把一群人都逗笑,离别的伤感也冲淡了不少。 故乡 尾声 雁门关 城墙上的哨兵远远地就看到长长的车队行来,一眼望不到头。 “奇怪了,最近朝庭也没说有粮草送过来啊?莫不是金人又耍什么诡计吧。喂,刘大元,你快去禀告白将军。” 白昊武得哨兵通报,来到城墙上,只见那车队缓缓地停了下来,一人一骑均浑身雪白,从车队中驰出。 “白将军,久违啦。” “小王爷,这是——” 易秦淮道:“我是给你送礼来了,白将军,您请出来讲话。” 白昊武出了城门,易秦淮从怀中拿出一卷布帛交给他,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边关将士,保家卫国,舍生忘死……粮十万石、药十车、棉衣五万件、夹衣二十万件。”最下面又写了三行:军医一名,先锋一名,探子一名。 白昊武看完,久久不语。 易秦淮道:“白将军,这可是雪中送炭哦,还不快点一点。” 林初云见久久没有动静,拉了雷震天领着四季豆也跑了过来,道:“大将军,您在犹豫什么啊?难道您不想要我们这三个小卒?那可不行,这可是配送的。” 白昊武抱了抱拳道:“岂敢岂敢,我只不过是觉得这笔迹,与我一个故人的字迹有些相似罢了。” 萧醉风、秋十六和初三站在雁门关远处的山丘上。 北风凛冽,萧醉风帮她拉好披风道:“有雷兄和秦淮兄押送,又得江湖同道一路维护,你还不放心,定要跟来,来了,却又不下去。” 秋十六道:“那都已经是前世的事了,相公,我们走吧。” “这回,你就真的要离开故乡了。” 秋十六笑道:“呆子,你就是我的故乡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