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叭叭!叭叭!”   刺耳的喇叭声充斥了整条南京路,每部过往的车辆都在按喇叭。   “叭叭!叭叭!”   大家疯了一样地拚命猛按喇叭要前面的车开走,但前面的车硬是不走,像条龙似地一辆一辆盘踞在原地,阻挡了整条大马路。   “去他妈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有些人看不过去,纷纷下车趋前理论,于是场面更为混乱,人车更为拥挤。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火气都这么大?”   坐在汽车内的傅尔宣放下手中的报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问前座的司机。   “发生了连环车祸,老板。”司机无奈的回答。“有好几辆车撞在一块儿,现在大伙儿都在理论到底是谁的错,没有人认为是自己不对。”   “是吗?”傅尔宣皱了一下眉头探向车窗外,前方果然闹成一团,看来一时半刻是动不了了。   “怎么办,老板?”司机比他还紧张。“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准时赶到韦生先的公事房,大伙儿会不会责怪我们?”   为了韦皓天竞争华董的事,他们五龙最近时常聚在一起讨论此事,地点通常都选在韦皓天位于银行二楼的公事房,离南京路可有一段距离。   “没关系,我下车找地方打电话给他,要他们别等我们,自己先开会。”傅尔宣反倒没司机紧张,反正距离工部局华董竞选还有一年,他们只是事先准备,规划该怎么招兵买马,多得是时间。   “好的,老板。”司机万分感激。“我先想办法把车子开到路旁,这么挤在马路中央真是要命,真是的!”   司机唠唠叨叨,而傅尔宣也不怪他。毕竟被夹在大马路中间动弹不得的滋味本来就难受,况且还得时时留意身边呼啸而过的电车,也真为难他了呢!   傅尔宣拍拍司机的肩膀,要他稍安勿躁,或许等会儿争执就会结束,届时他们又可以畅行无阻啦!   司机反而被安慰得有点不好意思,能替修养这么好的老板工作是他的福分,真不愧是贵族之后。   傅尔宣边推开车门,边低头看表,差十分钟就九点了,他们约好九点整开始讨论,看样子不可能来得及,得赶快打电话。   傅尔宣伤脑筋该到哪里借电话,一般市井小民家里不见得装得起电话,只能到比较大一点的商店去借,而且对方不见得愿意借给他。   一九三○年的上海,虽说已经是个国际大都市,电话也是上海市民必备的生活工具,但安装私人电话昂贵,大家还是都到街头电话亭或弄口的烟纸店借打电话,毕竟私人电话,可是中产阶级才消费得起的时髦玩意儿,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这平时不把它当一回事儿的时髦玩意儿,此刻倒成了傅尔宣最大的麻烦。他记得这附近有个街头电话亭,但离此地也有一段距离,根本缓不济急。   傅尔宣一个头两个头大,“屈臣氏”强力促销荷兰水的大型广告就在他眼前晃过,但他根本没空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只想赶紧找到电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的橱窗,刺探商家拥有电话的可能性。看著看著,他的脚步忽地乍然停止,双眼直盯著橱窗内的某一点看,越看越心动。   这是一张少女的照片,就陈列在一家小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供来往的路人欣赏。照片中的少女,有著一双灵活炯亮的大眼,气质清新脱俗,小巧丰匀的樱唇好像要捉弄人似地往两边微挑,感觉上相当有朝气。   傅尔宣完全被照片中的女孩吸引,她那如湖水一般清澈的大眼仿佛会说话,微扬的嘴角恍若在跟他招手,要他靠近一点儿。   他不自觉地往前跨了几步,整张脸几乎完全贴在橱窗的玻璃上,她那充满朝气的表情这时仿佛又在嘲笑他:就算你靠得再近,还是只能用眼睛看,无法拥有我。那使得傅尔宣产生一股冲动,想将她带回家完全拥有她;拥有这精灵一般的女孩。   他像著了魔似地走入这家照相馆,压根儿忘了同其他四龙们的约会,一心只想找到照片中的女孩。   “老板。”此刻没有什么事情比找到这个女孩更重要,他要这个女孩。   “您好,先生。”老板极有礼貌的跟他打招呼。“您是要拍照吗,还是要拿照片?”   “都不是。”傅尔宣回道。“我是想跟您打听一下照片里的那位女孩子。”   傅尔宣指著橱窗的方向,老板起先没弄懂,后来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您是说她呀!”老板总算会过意来。“已经好几个人同我提起她了,她是我们店里的活招牌。”   老板得意洋洋的表情,说明了他有多么自豪自己的拍摄技巧,竟然拍出这么一张人人探问的好照片来。   “这么说,老板您是认识她了?”傅尔宣欣喜若狂,以为自己不必花费力气,就能找到这位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结果相当令他失望。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女孩。”老板遗憾地说,看出傅尔宣是真的对她很感兴趣。   “啊?”不会吧,傅尔宣好失望。   “这位小姐大概在一个月以前自己跑到小店说要照相,我觉得她挺上相,才把她的照片摆在橱窗里供人欣赏,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照相馆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要老板记得每一个人,确实是太勉强老板了,只是傅尔宣觉得很泄气,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却……   “那么,您可以把橱窗里的照片卖给我吗?您开多少价都没有关系,我都照付。”既然无法得知这女孩的详细资料,傅尔宣转而跟老板打商量,请求他割爱。   “这可不成!”老板摇摇手。“我说了,她是我们店里的活招牌,怎么可以随便将招牌拆下?我不卖!”要知道南京路上,多得是规模、技术比他还好的照相馆,生意本来就难做了,再让他把照片拿去,他还要不要活啊?不行,绝对不行。   “拜托您,老板。”傅尔宣不屈不挠,非要到这张照片不可。“我真的很想要这张照片,拜托您无论如何都要把照片卖给我,拜托拜托!”   他打算凭著照片找人,如果老板坚持不肯卖照片,教他从何找起?上海可不是个小地方,有凭有据都不见得找得到,更何况是无凭无据。   “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张比较小的照片,就让您拿去好了。”老板拗不过傅尔宣的诚心请求,答应割爱,不过却不是橱窗里的那张大照片。   “小照片?”傅尔宣听得迷迷糊糊,老板赶忙从柜子的抽屉里面取出一张尺寸极小的黑白照片,交给傅尔宣。   “这是和橱窗挂著的同一张照片,我就割爱给您了。”老板万分不舍的说。“本来想留下来当成客人的拍照范本,既然您这么喜欢,就让给您吧!不过要收五元大洋。”   照相馆老板摆明了坑人,小小一张不到五公分宽的照片,竟然跟傅尔宣要了五元大洋,但傅尔宣还是很高兴地付了钱。   “谢谢您的惠顾,请慢走。”照相馆老板收钱收得笑眯眯,鞠躬哈腰满嘴感谢地将傅尔宣送出照相馆。   出了照相馆的门以后,傅尔宣又在橱窗前伫足了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离开照相馆往回走。   “老板,我总算是找到您了。”司机好不容易才从车阵中脱困,四处寻找傅尔宣,终于在人行道上找到他,直对著傅尔宣按喇叭。   “小刘!”傅尔宣很讶异看见司机。“车子都散了啊?这么快!”他一边同司机说道,一边摇手叫司机不须下车,他自己上车就可以了。   “还快呢,都塞了快半个钟头。”司机抱怨。“对了,您找到电话没有?”幸亏他们是南京路堵车,要换到其他偏僻的巷道,恐怕是连具电话都找不到。   “电话?”傅尔宣愣了一下。“糟了!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头得被皓天他们扒皮了。”光顾著要照片,却忘了下车的主要目的,他真是该打。   “那怎么办?”司机大惊,表情比傅尔宣还紧张。   “没关系,还是照常赴约。”反倒是傅尔宣笑嘻嘻。“顶多我让他们捶几拳,或是设个饭局请他们吃饭,他们会原谅我的。”到底是好兄弟,他也难得迟到,偶尔慢个一、两个钟头,不会死的。   傅尔宣对好友们的肚量极有自信,司机倒是不会怀疑他们的交情,他比较怀疑这半个钟头内傅尔宣都上哪儿去,迟到了还那么高兴。   让傅尔宣心情愉快的答案很简单,就在他西装的口袋内。   怕一不小心弄绉,傅尔宣从口袋里拿出那位神秘女子的照片,将它放入皮夹的夹层内,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虽然迟到,可能还得被迫埋单,不过却因此发现了他的梦中情人,算盘怎么打都划算。   想起女孩清灵的大眼,和活泼充满朝气的表情,傅尔宣就不免兴奋,并且深深相信,自己一定能比韦皓天早一步实现梦想,但先决条件是要能够找到她!   ☆☆☆www.66874.com☆☆☆www.66874.com☆☆☆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   位于华懋饭店八楼的会客厅,他们五个年轻人同一时间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从傅尔宣在照相馆的橱窗内,看见那位神秘女子的照片开始,一晃眼又过了半年。这半年之中,他用尽了所有办法,却始终找不到照片中的女孩,这点让他十分泄气。   “前两年花会还挺盛行的,这两年就不行了。”   大家东聊西扯,这会儿不就扯到了流行了许久的赌博游戏--花会。   “那玩意儿流行了三十几年了,早该退了。”傅尔宣不怎么带劲儿地提出他的看法,心还是系在照片中那个女孩身上。   “还是维钧厉害,看出花会的寿命不长,没下本钱。”   “我不屑玩那种东西,要玩就玩大的。”商维钧虽是黑帮老大,但也是生意人,这几年更是致力于企业漂白,对于传统黑社会那一套,不怎么感兴趣。   “这几年你玩的东西够大了,公共租界的地盘都快被你占光了,不是吗?”话虽如此,为了达成他称霸大上海的目标,扫堂口、抢地盘,这些跟企业扯不上边的事,他还是照做。   “有些传统不得不延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维钧明显不愿意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傅尔宣于是赶紧出来打圆场。   “喂,别老是绕在维钧的身上打转,皓天那档事儿,比较要紧吧?”真是的,慕唐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亏大家还是好兄弟哩。   “依皓天的个性,不可能装聋作哑,她的一举一动,恐怕老早都掌握住了吧?”抱歉,正因为是好兄弟,所以才什么都可以说,老是顾虑东顾虑西,那算什么好朋友?他可没那么矫情。   “都掌握住了。”韦皓天微笑接口。“听说她搭的船,这几天就会下锚,我就能采取行动了。”扬高的嘴角且有无限的满足。   大家都知道他等郝蔓荻超过十五年,坚忍不拔的毅力无人可比。除了海泽可稍微跟他一较长短之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他的耐心及好运,特别是好运。   “恭喜你啦,皓天。”傅尔宣拍拍韦皓天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说。“你等了好久,就等这一刻。”   “等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海泽、尔宣不也在等?”大家都有牵绊,都有非完成不可的梦想,这点他并不孤单。   韦皓天对稍后拍他肩膀的蓝慕唐说道,并且暗示傅尔宣不要泄气,总有一天他也一样幸运。   “大家都在等,但就只有你一个人有机会完成梦想,所以还是你最走运。”被点名的傅尔宣,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他的梦中情人。   “好说、好说。”韦皓天拱拱手,开玩笑说了句:“承让了”,目光接著放在他们脚底下的大上海。   在这座有“远东第一楼”美称的豪华饭店,他们站上了上海的顶端,接著就要朝世界迈进,只是在跨出脚步之前,他们必须先满足自己的梦想。   傅尔宣的梦想啊……   他的梦想当然是能够找到照片中的女孩,只要能够找到她,他就能确定她是不是像照片中一样可爱、一样地甜美可人。   他猜想她一定是那种传统的上海小家碧玉,乖巧聪颖,谦恭内敛,蕴含了一种邻家女孩似的妩媚,教人爱不释手。他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所以她一定像他想像中那么活泼可爱,一定……   “拒用日货!”   “拒用日货!”   “日本鬼子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中国!”   “滚出中国!”   “滚出上海!”   “滚出上海!”   一九三二年的正月,这一年对上海人来说特别寒冷,因为就在二十八号当天深夜,日军借口保护闸北日侨,派军队大举攻进上海,此举引起了全上海人民的愤怒。   一时间,大家出钱出力,支援前线英勇抵抗的义勇军。经过一个多月的淞沪抗战,双方后来虽然签定了“淞沪停战协定”,但是大家仍然对日军恨得牙痒痒的,连带著也痛恨所有的日本人,到处都看得到拒用日货的标语。   “滚出上海!滚出我们的土地!”   比较激动一点的群众;比如葛依依之类的热血青年,就忍不住愤慨,和跟她同样激情的同胞围住一家日本人开的商店,大声示威,向他们讨回公道。   “滚出中国!滚出上海!滚出我们的家园!”   站在最前排的葛依依振臂疾呼,清秀但坚决的脸庞和乖巧聪颖、谦恭内敛完全扯不上边,有的只是属于爱国青年的理想及愤怒,这些日本鬼子,凭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不要脸的日本人!”想到激动处,她不由得扯开喉咙大喊,表达她的愤怒。   “不要脸的日本鬼子,滚出我们的土地!”后头比她还热血沸腾的青年学子,这会儿书也不念了,跟著他们这群大哥大姊跑来示威,并自备了许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标语。   什么“日本鬼子污染我大好河山”,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血债血还”等等,每一句标语都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踏平所有日本人开的商店。一山还有一山高,看来他们这些昔日抗议前锋,都该退位让年轻人出头了……   “越想越生气……冲啊!”   就在葛依依考虑该不该退位的时候,后头不知哪一位带种的青年学子,竟然喊出这一句在战场最常听到的话,然后场面紧接著开始失控。   葛依依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原本该在最后面声援的学生团体,却突然反客为主,用力推向前,逼得她也不得不往前,眼看著就要冲破日本商店大门。   “打死日本鬼子,打死他们!”年轻人沈不住气,害得她这位只大他们几岁的老大姊也无辜遭殃,莫名其妙成了冲进商店的抗日英雄。   “啊--”商店中只有一名日本妇女,紧紧抱著两个小孩,不停地尖叫。   葛依依还来不及跟日本妇人解释她没有恶意,一切只是意外,后头的学生就涌进商店,并且开始破坏东西。   砰!   锵!   店里头所有能砸的、能摔的,都被丢到地上,商店损失惨重。   葛依依没有想到事情会失控,正不知所措之际,一队巡捕这个时候闯进来,将他们统统逮捕,一票热血青年全进了巡捕房。   这当然是最惨的结局,尤其对已经和家里不和的葛依依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二八事变刚过不久,大家都不想再挑起民族仇恨,因此仅是饬令了他们一顿之后,就让他们的家长各自将他们领回去,就算平息了一场风波。   “你一个女孩子家,跟人逞什么英雄?做什么烈士?”   回到家中,葛爸爸毫无疑问,第一时间就捏著葛依依的耳朵开骂,骂得她很不服气。   “我哪有做烈士?”葛依依反驳。“不过是被抓进了巡捕房,又不是进了黄花冈,有什么了不起?”   她也想做烈士啊,不过她没这个胆,顶多跟人拉拉白布条,大声喊叫过过干瘾,真要动刀动枪,她还不敢哩。   “你还想要进黄花冈?”葛爸爸简直快被葛依依气死,他一定是前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生出她这个女儿来。   “我是说我没那么了不起啦,什么时候说要进黄花冈了?”同样地,葛依依也很怨叹命运的安排,她和她爸爸明显八字不合。   “你还敢顶嘴!”葛爸爸动怒。“从小到大,你闯过了多少祸,留下多少烂摊子,哪一次不是靠我收拾?”就只长得一张清纯动人的脸,个性烂得一塌糊涂有什么屁用?枉费他和他老婆生得这么辛苦。   “那也是不得已的嘛!”臭老爸,就会骂她。“谁要我生来就这么聪明伶俐,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她总觉生错了时代,晚生个十几二十年可能会更适合她,更有发挥空间。   “你聪明伶俐?”葛爸爸闻言大叫。“你压根儿是伤风败俗!”   想到他就一肚子气。   “上回你发神经,差点跟人家去当什么人体模特儿,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学校阻止你,祖宗十八代的脸岂不是要让你给丢光?还好意思告诉我,说你聪明伶俐!”她确实是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至少第一个就跟他相冲!他要是哪一天被她气到脑溢血,也不足为奇,有她这种女儿,任何一个人都要发心脏病。   “爸,那是艺术,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葛依依极不服气的反驳,葛爸爸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什么,艺术?”葛爸爸的脸都扭曲起来,葛依依却还不知死活的往下说。   “我是在为艺术牺牲。”葛依依一脸骄傲。“教授说我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是人体模特儿的最佳人选,一百个人之中还找不出一个。”   她是所谓的黄金比例,腰臀比是零点七,手脚又均匀细长,难怪教授要找她当模特儿。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人家要你把衣服脱光光你还那么高兴,到底有没有羞耻心?”葛爸爸气得脸色胀红,真的要脑溢血。“我花钱让你去美术学校学画画,结果你画出什么鬼东西?点不对点,线不对线,颜色涂得东掉一块,西丢一撮的,白白浪费我的钱!”   大学学费不便宜,尤其学美术更贵。他和老婆缩衣节食,一心一意栽培女儿,结果!她好的不学,净学人家搞什么新时代艺术,那卖得了钱吗?   “爸,这你就不懂了,那叫立体主义,是由乔治?布拉克和帕布罗?毕卡索所建立的,在国际间非常有名。”尤其是毕卡索,简直是她的偶像,他画得棒透了。   “我管你什么立体主义还是什么玩意儿,在我看来简直比你妈缝的抹布还糟,没有半点价值可言。”抹布至少还可以用来抹桌子,她却只会浪费油彩和画布,那也要一大笔钱。   “爸,艺术本来就不可以用金钱衡量,艺术是无价的。”葛依依坚持她画得很好,只是她爸不懂。   “无价个屁!”葛爸爸忍无可忍的开骂。“从你毕业以来,就没瞧过你正正经经找一份工作,我原本是指望你能谋个学校的教职,谁知道你竟然跑去跟人家搞什么抗议活动,还被抓进巡捕房里面去,真是丢脸透了。”   “爸,我这可是爱国,你怎么可以说我丢脸?”就算被逮也光荣,应该大力歌颂,怎么反倒怪起她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爱国了?”葛爸爸差点没被葛依依气死,做错事不知反省便罢,还敢跟他顶嘴,看来不好好修理她是不行了。   “老、老伴……”始终插不上半句话的葛妈妈,这下不开口不行了,老伴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她怕女儿会遭殃。   “我在教训女儿,你不要插嘴。”葛爸爸痛下决心,这回非教会葛依依轻重不可。   问题是葛依依永远不知道轻重,老爸明明已经这么生气了,她竟然还不怕死的回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意思就是他不爱国,不敢和人冲锋陷阵,甚至被逮进巡捕房,他葛东明可真是养出了个好女儿来!   “你说什么?!”葛爸爸已经气到头晕眼花,怒火攻心了。   “本来就是嘛!”偏偏葛依依死不认错。“日本鬼子都欺侮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还在苟且偷生,做缩头乌龟,这样国家要怎么富强?”人必须自救,才能要求别人帮你,她只是在做身为一个好国民该做的事情,何罪之有?   “你、你居然敢当面指责你爸爸……气死我了!”葛爸爸自认为已经够爱国了,他捐钱又捐物资,赞助前线奋勇抵抗的义勇军,哪一样不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却被自己的女儿指为缩头乌龟。   “爸,我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我只是--”   “闭嘴!”葛爸爸气到浑身发抖,葛妈妈赶紧向前规劝葛依依。   “别再闹了,依依。”葛妈妈非常著急。“你只要好好跟爸爸道个歉,说你错了,你不该顶嘴,爸爸自然会原谅你。”   “我--我不要道歉!”每次都叫她道歉,她就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爱国也不对?   “你这个不孝女!”爱国没什么不对,但要懂分寸。这次是走运,但下一次呢?可不是天天都有菩萨跟在身边保佑的,迟早有一天要出事。   “爸--”   “好啊……好啊,你嫌爸妈对你太好是不是?”葛爸爸气得口不择言。“那你干脆离开这个家,到外面挨饿受冻算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日子过得有多幸福!”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日子过得也不差,也许构不上中产阶级,但至少没让她吃苦,还拉拔她念到大学,住也是住在南京路后头的小弄堂里,哪一点委屈到她了?   “走就走!”不料葛依依也倔得很,决心和她爸爸反抗到底。“反正这种是非不明的家庭,我也不想待,就让我出去挨饿受冻算了。”也好过呆呆站著被骂个没完!   “你说什么?!”葛爸爸看起来快脑中风。   “依依!”葛妈妈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倔强的女儿来?   “我说要离开这个家!”偏偏她大小姐还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下巴抬得老高。“我受够了一天到晚挨骂,我也有我的自尊--”   “很好,那你就带著你的自尊滚出去,别留在这个是非不明的家里,我和你妈养不起你!”   葛依依还没发表完高论,但见葛爸爸已经拉住她的手臂,直将她往门外推。   “老伴!”葛妈妈跟在父女后头,急得都快掉下眼泪,却又无计可施。   “爸,你至少让我带几件衣服,外头那么冷!”现在是三月,三月的气温还是很低的好不好?尤其现在还是晚上。   “你不是很有志气,又很有想法?”葛爸爸气昏了,压根儿不理她。“既然你这么有办法的话,还要行李做什么?”   “但是爸--”   砰!   葛爸爸才不管她想说什么,当著葛依依的面就把门关上,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你要是有志气,就不要哭著求我给你开门。告诉你,我不会开门,你也别想回来!”   当面赏她一个闭门羹也罢,还隔著门板撂话,葛依依马上不甘心的回嘴。   “谁会回去啊,我可是时代新女性!”她不甘示弱地也朝著门大喊,展现她的志气。   “臭老爸,连想法和办法都搞不清楚,难怪我们合不来!”葛依依将所有问题都推给葛爸爸,刚好屋内的葛爸爸也卯起来痛批葛依依,这点父女倒是满像的。   “怎么办,好冷哦!”葛依依拚命摩擦手臂,痛骂老爸真无情,连件大衣也不肯丢给她,害她冷得直打哆嗦。   你要是有志气,就不要哭著求我给你开门。告诉你,我不会开门,你也别想回来!   葛爸爸甩门之前的强硬撂话,刺激了葛依依,使她打消敲门拿大衣的念头。   哼,她才不会求他呢!臭老爸你慢慢等好了,她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再回那个是非不明的家。   葛依依用手臂紧紧圈住自己的身体,恶狠狠地发誓。接著转身离开她位于小弄堂的家,走进繁华热闹的南京路,迈向未知的旅程。  冷死了。   早春的寒风吹得葛依依浑身发抖,冰冷的空气像是针似地一直往她身上扎,让她就算有十只手,也抵挡不了刺骨的寒风。   “哈……哈啾!”葛依依一边瑟缩著身子,一边打喷嚏。同时怀疑自己在今晚结束前就会冻死,今天的气温比前几天都低。   “真的好冷。”葛依依身上只穿著一件棉衣,外头罩著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这在室内没问题,换到外头就跟裸体无异,尤其入夜以后的南京路,黄浦江的风呼呼地吹,不仅吹皱了江面,更把宽广的南京路变成一座大型的冰库,冻得来往的行人都要僵了。   “呼!呼!”葛依依不断地朝著手心吹热气,希望能藉此温暖冰冷的手。但局部的温暖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身体还是很冰,快要变成冰棒了。   实在忍不住由体内扩散到体外的寒意,葛依依瑟缩著身子,浑身发抖地走在人行道,好希望天上能掉下一张毯子裹住她的身体,不要让她像具木偶似抖个不停……   他又回到这个地方。   华灯初上,入夜后的南京路霓虹闪烁,沿路挂满了旗子和招牌。永安、先施、新新等著名的百货公司,像是巨人矗立在南京路的两侧,向过往的行人招手,要他们快点走进它们的怀抱消费,掏出花花绿绿的钞票或亮晶晶的银元,满足它们的口腹之欲,同时也满足上海人赶时髦、好消费的欲望,无论是卖方或买方,都皆大欢喜。   上海的街景一向美丽,尤其是入夜后的南京路。不过傅尔宣对于这些美丽的街景没有兴趣,倒还比较注意路旁一家已然吹熄灯号的小照相馆,那儿曾经挂著他梦中情人的照片。   “老板,那家照相馆关门了。”司机这一年多以来,不知道载傅尔宣在这一小段路上跑过几回,每回傅尔宣都跟相馆老板买橱窗内的大照片,老板每次都不卖。   “嗯,才不过一个月没来,照相馆就关门大吉了,世事还真是无常。”傅尔宣感叹的语调中有浓浓的不舍,早料到相馆会撑不下去,不如干脆一点儿把照片卖给他不就好了吗?现在……唉!   “时局不好,生意也不好做,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很了不起了。”都怪死日本鬼子没事爱找麻烦,搞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说得也是。”关于这一点,傅尔宣亦有同感,他开设的洋行多少也受到了点影响,业绩不若从前。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太平日子不过,偏要——咦,前面有个女孩子,一直抱著身体发抖呢!”司机原本还想继续唠叨,目光不期然被前方人行道上的一道人影吸引,可怜的女孩身体抖个不停。   “怎么没有穿大衣就出门?”虽说已经是春天,但空气还是冷得跟冰一样,傅尔宣的眉头都皱起来。   “是啊,肯定要著凉。”司机万分同意傅尔宣的话,这种天气还敢不穿大衣在街上走,算她勇敢。   “把车子开到她身边,我拿毯子给她。”傅尔宣的心肠好,想起汽车后座随时都有准备毯子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   “好的,老板。”司机将车子的速度减缓,慢慢将车子开到葛依依身边,傅尔宣立刻摇下后座的车窗,探出头。   “小姐!”他呼叫葛依依,葛依依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才想他可能用错称呼了,于是赶紧改口。   “女士!”这回他挑了一个比较正式的用词,但葛依依还是不理,以为他是登徒子,或是寻芳客,想要来段路边猎艳。   “女士!女士!”傅尔宣锲而不舍地呼唤葛依依,终于把她叫烦了,她头也不回地撂话。   “干么?”她两手搂住身子,继续往前走。“告诉你,我可不是路边拉客的野鸡,不要想跟我搭讪。”   葛依依话说得很凶狠尖锐,可惜颤抖的语调一点都不搭轧,听得傅尔宣不禁失笑。   “我不是要跟你搭讪,对你也没有任何企图。”傅尔宣解释。“我只是看你一直发抖,身边刚好又有条毯子,才会叫住你问你要不要。”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当成是下三滥,枉费他一番好意。   “毯子?”听见这神奇的字眼,葛依依立即停下脚步,转向博尔宣。   “你有毯子?”敢情是上帝听见她的请求,派了个天使过来,拯救她免于冻死的边缘。   葛依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净是对上帝的崇敬。傅尔宣则是嘴巴张得大大的,眼里一样闪烁著不可思议的光芒,因为她就是照片中的女孩!   傅尔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几乎翻遍了大上海,找了她一年半,结果竟然让他在相同的地点与她相遇,他是不是在作梦?   “嗳嗳,老板,您在做什么?危险啊!”   为了确定他不是在作梦,也为了怕葛依依跑掉,傅尔宣竟然当场就打开车门跳下车,吓出司机一身冷汗。   “你、你干么一直看著我?”吓出司机一身冷汗还不够,他并一直盯著葛依依猛瞧,害她以为遇到神经病。   傅尔宣摇摇头,心中的激动不言可喻。   真的是她!他没看错,这个女孩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你……你手中的毯子,是不是给我的?”不过就算遇见神经病,葛依依也认了,因为她快冷死了。   “毯子?”他低头愣愣看著手中毯子,半天回不了神。   “对,毯子。”葛依依一面颤抖,一面点头,好希望他快把毯子给她。   “哦,给你。”他连忙将毯子交给葛依依,同时好奇地看她匆匆将毯子围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好满足。   “谢谢,我快冻死了,今天晚上的气温真的好低。”仅仅一条毯子显然满足不了她,只见她一直猛对著手心吹气,又不时打喷嚏,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感冒。   “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也好暖暖身子。”傅尔宣判定她需要喝一些热的饮料,帮助她回复体温,并提出邀请。   “你……要请我喝咖啡?”葛依依一脸狐疑地打量傅尔宣,彷佛在思考他是不是坏人。   “你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傅尔宣直觉地说出这句话,说了以后才觉得自己好蠢,哪有人这么说话的?这下子她更不信了。   “好吧!”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她还当真信了。   “反正我正想喝杯咖啡,就让你请好了。”   葛依依不晓得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太单纯,竟然只打量了傅尔宣几眼,就断定他不是坏人,并且主动跟他走。   傅尔宣再一次觉得不可思议,命运对他真是好到没话说。   咖啡馆内——   浓浓的咖啡香飘散在咖啡馆内,留声机中播放著轻快的爵士乐,咖啡馆里或是轻声交谈,或是大声喧闹的人群,几乎挤爆小小的咖啡馆。上海的夜生活果真是越夜越美丽,想来这也是它令人著迷的地方。   “真好喝。”葛依依心满意足地放下咖啡杯,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她就把咖啡喝光了。   “再来一杯咖啡。”博尔宣举高手,跟仆欧表示他们还需要一杯咖啡,没几分钟,咖啡便送到,葛依依又端起咖啡。   她猛喝咖啡,傅尔宣则是猛打量她。起先她以为他瞧了几眼就会放弃,哪知道他越瞧越带劲儿,葛依依终于忍不住放下咖啡,口气不佳地问傅尔宣。   “你干么盯著我猛瞧?”刚刚在路边就瞧个不停,现在更过分,眼珠子简直已经黏到她身上。   “啊?没有!”傅尔宣用手搔搔头。“我只是在想你应该很上镜头。”   其实傅尔宣原本想跟她说,他早在一年半前就对她的照片一见钟情,但怕这么说很可能会吓到她,只得胡乱掰借口。   “你也这么想?”   问题是他每次都掰对,葛依依每次都笑逐颜开,频频点头。   “教授也是说我很上镜头,身材比例又好,一直要我当人体模特儿,让班上同学作画呢!”只可惜半路杀出她老爸这个程咬金,破坏她的好事,害她不能为艺术牺牲。   “是啊,你的身材比例真的很好——什么,人体模特儿?!”傅尔宣刚要解决手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才喝了第一口,就被葛依依这句话吓得把咖啡吐出来,一直咳嗽。   “嗯。”葛依依好心地拿起桌子上的湿毛巾,交给他擦嘴。“教授因为一直找不到志愿的模特儿,就把脑筋动到我身上,要我裸体让同学画素描。”   “你答应了吗?”放下毛巾,傅尔宣再度拿起咖啡就口,认定她不可能会答应教授提出来的要求。   “答应啦!”葛依依豪气的举动,让傅尔宣口中的咖啡再次喷出来,不敢置信地看著葛依依。   “你真的答应了?”这么大胆无理的要求她也点头?   “不过,没脱成就是。”葛依依的口气不无遗憾。“我爸爸一听见我要当人体模特儿,立刻就赶去学校把我拎回家,还把教授臭骂了一顿,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对教授很不好意思。”   无法为艺术牺牲,已经是艺术创作者最大的遗憾,更别提她爸爸还骂教授伤风败俗,不懂得羞耻。幸亏教授肚量大,不同她爸爸计较,不然可要糗死了。   反之,傅尔宣却觉得她爸爸的时间拿捏得真好,没让她当成人体模特儿。不过话说回来,现今的社会风气虽然已经比以前开放许多,但公开裸体仍是一项禁忌,她敢一口气答应下来,真的是很有勇气,不过不值得赞许就是。   “对了,我还没有谢谢你。”受了傅尔宣这么多恩惠,葛依依这才想到应该道谢。   “谢我什么?”傅尔宣一头雾水地反问葛依依,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谢谢你的毯子,还有咖啡。”葛依依扬扬手中的空咖啡杯。“如果没有你适时伸出援手,我早就冻死了,今天晚上真的好冷。”   她说得没错,今天晚上真的好冷,问题是这么冷的夜晚,她还一个人跑出来闲晃,教人不禁好奇。   “你怎么会没穿大衣就上街?”都知道天气冷,还不多穿一点儿。   “没办法啊!”说到这个,她就有气。“我爸爸不让我拿大衣,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也不求他。”看谁比较厉害,哼!   “你被你爸爸赶出来?”傅尔宣不可思议地看著葛依依,她一脸委屈。   “可不是吗?”臭老爸。“我也不过参加了﹃拒用日货﹄的抗议活动,不小心砸了日本人的店,就被我爸赶出门。”真是无情。   傅尔宣完全说不出话,他知道最近抗议事件不断,包围或砸毁日本商店的案件也时有所闻,只是没想到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过,我可没有动手砸店哦!”傅尔宣惊讶的眼神,逼得葛依依赶紧摇手澄清,免得他误会。   “我本来是站在最前面抗议,谁知道后面的人会突然间喊冲,硬是把我推进商店,我也是无辜的。”   群众运动本来就很难控制,尤其他们的组成份子大多都是学生,随便一句口号,就能激起满腔热血,场面往往因此而失控。   “接著,你就被抓进巡捕房了。”接下来的事葛依依不必多做解释,傅尔宣也猜得到,这是必然的结果。   “呃,没错。”她泄气的回道。“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举动,每个人都应该爱用国货,最低限度也要拒用日本货,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国民。”   葛大小姐的爱国心无人可比,让傅尔宣觉得相当汗颜,因为他自己就很少用国货,这和他的事业有关。   “其实,我本身就开设洋行。”人家为了抗议日货倾销被抓进巡捕房,他还在大卖外国佬的货品,想想真不好意思。   傅尔宣主动招认。   “真的吗?”葛依依瞪大眼睛,怕万一不小心接受了日本鬼子代理人的款待,砸了自己抗日的招牌,那就不好了。   “但是我不卖日本货,这点你可以放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认为有这个危险,葛依依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卖日本货,那就没有关系。”好险,她差一点以为就要砸招牌了呢!   “我专门进口欧美洋货。”傅尔宣进一步解释。“从体积庞大的纺织设备,到小小一根螺丝钉,我都卖,有时还会进口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好好哦!”葛依依羡慕不已。“生为男人就有这个好处,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不过想画月份牌,就被我爸爸骂不务正业,叫我要想办法谋一份教职。”她根本不是教书的料,对教书也没兴趣,可她老爸偏偏就听不下她的意见,一直骂她没用。   “你想要画月份牌?”看著葛依依咬牙切齿、愤恨不平的表情,傅尔宣不禁回想起一年以前他曾有过的幻想——她一定是那种传统的上海小家碧玉,乖巧聪颖,谦恭内敛,蕴含了一种邻家女孩似的妩媚,教人爱不释手……   事实上,他的眼光不只出错,而且错得离谱。她是活泼可爱,但个性古灵精怪,他怀疑自己真的应付得了她。   “那当然,我是学美术的,而且听说那可以赚很多钱!”葛依依一直想好好发挥长才,让她爸爸知道她不是那么不可取,还是有学到一些东西的。   她的渴望全写在眼底,这给了傅尔宣很大的回转空间,说不定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拐到他的梦中情人也说不定。   “咳咳,我在想,我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博尔宣假装为难的说,腼腆的表情果然引起葛依依的好奇。   “哪件事?”她问。   “我除了开设洋行以外,还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他一副不好意思居功的样子。“你看见外头那一大片广告没有?”   随著博尔宣手指的方向,呈现在葛依依面前的,是一面超大型的墙,上头挂著一张覆满整个墙面的帆布,上头画著月份牌女郎。   “那是你公司做的广告?”葛依依被吓呆了,上海到处都挂满了广告不稀奇,真正吸引她的是广告上写著的广告公司名称:“雷迪斯广告公司”,那是上海近年来窜升速度最快的广告公司。   “没错。”傅尔宣的脸上藏不住得意。“我们除了制作大型的广告看板以外,还承接报纸上的广告,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画月份牌的部门——”   “月份牌!”葛依依果然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上当,忍不住大喊。   “嗯。”博尔宣忍住笑点头。“我们一年到头都有接不完的案子,平均每隔几天就要交一张或是更多张的月份牌,工作多到做不完。”   月份牌可说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宣传手法,广告公司接受商家或是店家的委托,以美女为主题作画。这些画中美女有的直接拿著商品促销,有的纯粹只是留下倩影,然后再将商品巧妙地放置在空白处,当然委托公司的大名是免不了的,它们往往放在月份牌中最显眼的地方。   会委托制作月份牌的公司,从烟草公司到专卖香水的洋行都有。只要是有点规模的企业,都会利用月份牌来加强公司和商品的形象以及名声,是最有效的广告。   葛依依此刻的眼神,用“闪闪发亮”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双晶灿大眼所发射出来的电力,足以照亮整个大上海!   “你那个部门缺不缺人?”葛依依向来是行动派,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哪个部门?”傅尔宣装傻,假装听不懂她说什么。   “就是画月份牌的部门啊!”她急得跟什么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到你的广告公司工作,画月份牌。”   画月份牌这种工作,并不好找。职业画家们不是自己开画室接案子做,就是受聘于大型企业的广告部门,像傅尔宣这样开设专门行销的广告公司,在上海,乃至于全国,虽然都算热门行业,但登报聘用人的机率不高,只能碰运气。   “缺是有缺人啦!但是……”博尔宣假装考虑,贼眼溜溜地打量她。   “我知道到目前为止,都很少有女性从事这一行,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画月份牌这种特殊职业,一般来说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想沾上边,得要有很好的运气,所以葛依依无论如何都要把握这次机会。   “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也不认为只有男人才可以画月份牌,但是……”傅尔宣又来但是那一套,急得葛依依差点越过桌面求他。   “但是怎么样?”她的大眼里面满满都是急切。   “但是你被赶出门,没有地方住。就算我肯用你,你也得先找到住的地方,不然怎么上班?”   这是最大的问题,她刚被她老爸扫地出门。同学们睡觉的睡觉,没睡著的,也不见得愿意收留她,在他们的眼中,她压根儿是个麻烦人物,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   “你说得有理。”想到自己这么不得人缘,葛依依顷刻像颗泄气的皮球,再也快乐不起来。   “不过,要是你不嫌弃住到我家,问题就解决了。”傅尔宣大方地提出解决方案,情势瞬间柳暗花明。   “真的吗?!”葛依依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我是说可以吗?”她兴奋到话都讲乱了。“你真的愿意收留我,让我住到你家去?”   “当然是真的。”博尔宣忍住笑,他才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家刚好很大,房间也很多,随便你爱住哪一间都可以。”   他家是没有像韦皓天位于毕勋路上的那楝洋房,大到那么夸张。但是他家的占地也不小,少说也有两、三千平方公尺。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葛依依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好运,不过她还是有所疑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她毯子,请她喝咖啡,现在又要给她工作并收留她,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人吗?   “呃,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冷不防被问及这个敏感的问题,傅尔宣除了心虚,就只有想办法乱掰了。   “这倒是。”对于这点,葛依依倒是颇有同感,他们的缘分确实不浅。   仔细想想看,人海茫茫。有多少人走在路上不相识,他们却能在几千几万张脸孔中看到彼此,并因此而心动,谁能说他们无缘呢?   “哈哈。”思及此,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一笑,同时伸手扒扒头发,同一个时间开口。   “那么——”他们几乎要被对方的举动逗笑,他们连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那么我们回家吧!”傅尔宣微笑说道。   “好,回家。”葛依依亦很自然的接口,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事实上他们不过认识几个钟头。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呢,这次的偶然相逢,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找到他的梦中情人。   ☆☆☆www.66874.com☆☆☆www.66874.com☆☆☆   好大的房子。   仰头打量天使降临人间的夭花板彩绘,葛依依被头顶上那些围著她到处乱飞的小天使给感动得直想哭,她是不是到了天堂?   “孙妈,去将我房间对面的那个房间打扫一下,给这位小姐使用。”傅尔宣带著葛依依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情就是张罗她的住处,不过她好像不太关心。   葛依依哪有空关心?她光顾著瞧屋内的摆设都来不及了,谁还管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哇!你瞧瞧这留声机,是什么牌子的?我都没见过!”看完了天花板,葛依依紧接著看摆在客厅角落那台镶著红色丝绒的巨型留声机,单单外表看起来就好高级。   “这是亚尔西爱胜利公司的新产品,是电动的,不必再用手摇。”傅尔宣本身开设洋行,有什么新产品他一定都会想办法先弄回来玩玩,这一点和葛依依很合,她也是好奇之人。   “不必用手摇啊,真好!”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摇杆,原来是新玩意儿。   “对啊!”傅尔宣动手示范给她看。“你只要转动这个按钮,就可以收听到无线电……你看。”   突然间蹦出来的爵士乐,大大吓了葛依依一跳,他家真的有好多新奇的东西。   “这一台要好几百洋元吧?”又是电动唱机,又是钻针,可不是一般普通国货可以比拟。   “六百多元。”傅尔宣点头。“不过因为是直接向美国的制造商买的,将来也可能会代理,所以用不到六成的价钱,就买到这台电动唱机了。”   身为代理商就有这个好处,好玩好用的先玩先用不说,价格方面也可以享受到平常人享受不到的优惠。   “那你还卖那么贵!”葛依依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权益,她从以前开始就想要有一台自己的无线电收音机,但收音主机、喇叭、电池、天地线加起来就要将近三百元,国产的也要五、六十元,实在负担不起,更何况是六百洋元,简直是天价。   “没办法。”傅尔宣也有苦衷。“运费、关税、人事费、广告费,这些费用都要算进去,另外还要给店家抽成,没有卖到这个价钱,注定要赔钱。”   他也想卖便宜,让人人都有好的无线电、好的唱机可听。但一分钱一分货,他又非常坚持品质,只得锁定中高层客户,当做他的主要客户群。   “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诀窍。”难怪她老爸打死不做生意,说心理负担太重,总有一天要心脏病发作。   “你家还有好多很好玩的东西!”电动唱机只是小儿科,他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不愧是开洋行的。   “你喜欢我家吗?”看她东摸摸、西摸摸,傅尔宣禁不住微笑问道。   “喜欢!”比起她家来,他家真是有趣太多,也大太多,她可能要花好几天才探索得完。   傅尔宣心满意足地看著她好奇的表情,虽然有点夸张,但很可爱,看得他的心暖暖的。   “少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带小姐上楼休息了。”姆妈总算整理好房间,赶快跑来通知傅尔宣。   “嗯,那我们上楼吧!”傅尔宣直觉地想替葛依依提行李,却在下一秒尴尬地发现到,根本没有行李好提,只得傻笑。   葛依依完全不在意,事实上她的注意力都被挂在楼梯边的艺术品夺走了,哪还有空理他?   傅尔宣再一次失笑,她真的很像误闯人间的小精灵,对什么都好奇,什么事情都想尝试。   “到了。”受葛依依影响,傅尔宣的情绪也不禁高昂起来。“这就是你的房间。”   他像个尽职的仆人,不但亲自带她到房间,还帮她打开房门,完全是贵宾级待遇。   葛依依看呆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房间,是纯然的白色。床单是白的,梳妆台是白的,蕾丝窗帘是白的,就连凸出的半圆形小阳台,都是白色。   “好棒哦!”葛依依见状忘情的尖叫,像个小女孩跳上席梦思弹簧床,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小心,别摔著了。”他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就算在上海,大多数人还是睡硬木床,没有多少人家买得起弹簧床。   “嗯。”葛依依快乐无比的点头,不过傅尔宣怀疑她有在听他说话,看她的表情,简直已经玩疯了。   “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叫我一声,我立刻就来。”话虽如此,他还是很体贴地要葛依依别客气,葛依依还是点头。   “我知道。”这张席梦思床真好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喊你——可是,我忘了问你的名字,你要怎么称呼?”   说来诡异,她人都住到别人家来了,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知道她的。   “我叫傅尔宣,你呢?”傅尔宣也觉得很好笑,他们两个的神经真的都很大条。   “葛依依。”她笑著回道。   葛依依,好一个既天真又烂漫的名字,看来她生来就是要依靠人的。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傅尔宣忍住笑,跟葛依依道晚安,葛依依根本不理他,还没玩够。   “你也是。”她用力踩弹簧床,发现无论她怎么踩,它都会先凹个洞再弹回来,被这奇妙的物理学逗得乐不可支。   “我先出去了。”   这回葛依依连敷衍都懒,只是专心一意地玩她的席梦思床,傅尔宣依旧一脸笑意。   “葛依依。”出了门后,他靠在房间外面的门板上,愉快地念著这个让他挂念了一年半的名字。   原来她的名字就叫葛依依。   兴奋地从皮夹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片,傅尔宣终于能将照片中的人影,和现实的名字相结合。   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最真实不过的生命。   想著想著,他再次微笑,默默感谢上帝。 “这位是葛依依小姐,从今天开始,她要和大家一起工作,大家请掌声鼓励鼓励。”   应葛依依的要求,也怕她会跑掉,傅尔宣果然依照约定,让她到他的广告公司上班,并把她介绍给公司的同仁认识,只见大家一片沉默,没有人拍手。   不是他们没风度,而是事情实在太诡异了。公司内部除了记帐人员是由女性担任以外,不管业务、文案或是绘画部,清一色都是男人。老板突然就把她介绍给他们这群大男人,到底是何用意?   “请问……要让她到哪个部门?”文案人员比较大胆,在一片缄默中提出最重要的问题,大家都在心底暗暗点头。   “这个……”   “我要画月份牌!”葛依依也不必傅尔宣伤脑筋,立刻就主动举手,抢先一步说出她的愿望,听得大伙儿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月、月份牌?!”大家异口同声地大喊,眼睛直盯著傅尔宣,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这种糊涂事。   “就让她画月份牌。”傅尔宣遮住脸点头,深深觉得对不起员工,葛依依倒是高兴得双手举起来大喊。   “万岁!”她真的能画月份牌了,她好高兴。   她的快乐是这般清晰可见,傅尔宣不禁跟著开心起来。   “幸亏现在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不然你这一喊,可得被杀头了。”不过才二十几年前,大家还留著辫子,仰望远在北京的天威。谁知道时间的转轮一动,就成了今日的光景,只能感叹这个世界真是变化得太快。   “就算杀头我也不怕,我一定要画月份牌。”葛依依笑得甜美,灿烂异常的笑容,让傅尔宣深深感觉,为了这个笑容,再多的牺牲都值得。问题是底下的人并不这么想,事实上,大家的额头都在冒汗。   她到底行不行啊?   一票男人卯起来打量葛依依,只见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大方让大家欣赏。   当模特儿是很好啦!明眸皓齿,身材比例又好。问题是她要的不是当月份牌美女,而是画月份牌,这就有些问题了。   众所皆知,每家广告公司都有自己的长项。联合广告公司因为和“申报”的关系良好,代理报纸的广告自然成了业务主流。美灵登广告公司则是专攻汽车广告和电话簿广告,他们雷迪斯广告公司,因为是后来才成立的公司,没有人事上的优势,只得主攻月份牌和路边大型看板,是为公司最主要的业务。   大伙儿的问题一大堆,其中最感到头痛的是绘画部主任,因为葛依依就要派到他底下工作。   “许主任,葛小姐就交给你了,请你安排适当的工作给她做。”傅尔宣也知道绘画部主任的难处,但既然是他的意中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请对方多担待些了。   “是,我会为葛小姐安排适当位子,请总经理放心。”绘画部主任纵使有千般无奈,但老板既然已经交代下来,也只有照做,只求葛依依不要给他找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大势底定,该是鸟兽散的时间。   身为老板的傅尔宣,有一箩筐的事情待做,不过他还是没忘记帮葛依依打气。   “加油!”傅尔宣弯起胳臂,用力喊道。   “加油!”葛依依也依样画葫芦,为自己加油,唯独绘画部主任苦著一张脸笑不出来。   “我要做什么?”油也加过了,老板也回办公室了,该是上工的时间。   “这个……”绘画部主任面临空前的苦恼,不知道能派什么工作给葛依依做。   “不如我们先回绘画部,再好好商量。”绘画部主任著实想不出她能做的工作,决定且战且走,看情形再说。   “好。”葛依依点头如捣蒜,巴不得能尽快工作。   绘画部只能用“人仰马翻”来形容,几乎就跟战场差不多。   “德昌洋行的草图画好了没有?”   “益祥糕饼铺的路边看板做好了吗?”   部门里头的人员忙得东倒西歪,每个人都在赶件。   “哇,大家都这么忙啊?”葛依依兴奋极了,别说她没有画过月份牌,就连广告公司的绘画部也没踏进过,自是倍感新奇。   “是啊!”绘画部主任无奈的点头。“公司的业务量多,每天都有新案子进来,大伙儿几乎天天加班。”就是这样,他才不想要她来碍手碍脚,造成他的困扰。   反之,葛依依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赶快进入状况。   “你说你想画月份牌,但你有绘画基础吗?”他想不透傅尔宣怎么会要一个乳臭末干的小毛头进公司上班,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天分?   “当然有,我可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葛依依说得神气巴拉,绘画部主任则是听得肃然起敬。   上海美术专科可说是全上海最出名的艺术专门学院,培养出好多绘画界的名流。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安排你到——”   “啊!这是月份牌的原稿吗?真漂亮!”   绘画部主任才刚要分配她工作,但见葛依依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对著一张未完成的月份牌画稿又跳又叫,叫得绘画部主任颇为心神不宁。   “对……对,这就是月份牌的原稿。”虽然系出名门,但名门中总有一、两个比较不怎么样的,她该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我可以摸吗?”葛依依兴奋到无以复加,以往只能见到月份牌的印刷品,根本接触不到原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可以。”绘画部主任吓一跳,她的表现果然跟常人不同……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原稿,感觉好兴奋!”她越摸越感动,简直已经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   “是、是吗?”然后绘画部主任也很感动,他虽不是什么特别知名的画家,这张月份牌可也是他花了不少心血画的……   “真的好漂亮!”葛依依拚命摸原稿上的美女脸颊,看得绘画部主任心惊肉跳,深怕会留下手印。   “颜色鲜艳,线条也美——咦,这两边怎么一片空白,是故意留的吗?”葛依依的思绪可比跑马灯,绘画部主任明显追不上。   “这是要留下来写月份的,一边写中历,一边写西历,明儿个就要交差。”送给客户看满不满意。   “原来如此。”葛依依拚命点头。“那你能不能将后续的工作交给我?我负责将它完成。”   葛依依一心一意要有一番伟大的作为,绘画部主任虽然不放心,但临时又找不到事情让她做,也只好点头了。   “这是中历和西历的对照表,你只要照著抄,就没事了。”这是绸布庄用来酬谢客户的重要赠品,每三个月出一次,下个月初就得印好送到店内去,算是满固定的客户。   “嗯,看我的。”葛依依信心满满,画月份牌她没经验,但抄日期她倒是挺拿手的,不可能出错。   “那就拜托你了。”绘画部主任怎样都放不下心,深怕她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乱子,那他就毁了。   葛依依倒没他那么担心,才三个月份的日期,能出什么差错?安啦!   葛依依毕竟是学美术的,就算不懂得怎么画月份牌,也懂得怎么拿笔。绘画部主任先是站在她身边盯了好一阵子,直到确定她确实没问题了,才敢走开做自个儿的事,将工作完全交给她。   滴答滴答……   忙碌不堪的绘画部,除了赶著应付客户的订单之外,角落那台大座钟的滴答声也不容忽视。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尤其他们手边的案子又堆积如山,随便一个小错误都可以教他们生不如死,如陷地狱……   “啊,糟了!”   大伙儿已经在地狱入口挣扎,葛依依这时偏偏又不识相,发出凄厉的叫声,吓得好些人的笔都握不住,画出歪七扭八的线条。   “什么糟了?!”绘画部主任叫得比葛依依还大声,飞快的脚步可比田径场上获奖的运动员,三两下就跑到她身边。   “呃,那个、那个……”葛依依为难地看著美女月份牌的原稿,不敢说出她干的好事,唯恐被活宰。   绘画部主任见状脸都绿了,由她畏惧的表情判定她必然闯祸,于是赶紧低头一看——她果然闯下滔天大祸,整个日期的排列完全不对。   “完蛋了。”明天就要交稿的东西,最后一刻才出错,教他如何是好?   “只是日期排错了,应该可以补救。”葛依依试图挽救自个儿造成的错误,却徒劳无功。   “怎么补救?这可是原稿啊!”涂涂抹抹不像话,非但于事无补,相反地还可能会扩大损坏面积,反而更糟。   “原稿也可以补救,不信我现在就补救给你看!”闯下大祸的葛依依,一心一意想戴罪立功,却苦了绘画部主任。   “不必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绘画部主任像只母鸡似的双手护住自个儿的心血,就怕她又来搞破坏。   “不要这样嘛!我真的可以补救,只要你走开就行。”说著说著,她就要和绘画部主任抢原稿。   “不行,我不能走开。”绘画部主任打死不肯移动半步,葛依依也拿他没辙。   “主任,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她修补。   “真的不必了,葛小姐。”绘画部主任几乎是在恳求。“我可以自己修补,请你别再动手。”毁掉一整张图。   “但是你明天就要交稿了。”她又想动手拿图。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他死也不肯给。   “主任!”   “葛小姐!”   葛依依死拖活拉,绘画部主任就是不肯松手,两人的战争终于惹来同事的围观,当然也引起傅尔宣的注意。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大家全围在这里?”   好不容易,大老板登场,绘画部主任方能松一口气。   “总经理。”绘画部主任看起来快哭了。“我只是希望葛小姐能别再碰我的原稿,让我有补救的机会。”   “补救?”听见这两个字,傅尔宣皱了一下眉头,朝他们走近。   “是的,总经理。”绘画部主任为难地看著葛依依。“葛小姐把日期弄错了,必须想办法涂掉再重来,我们就是在争论这件事。”   绘画部主任话说得客气,什么争论?根本就是在保护他的大作不受葛依依摧残,只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和老板的关系匪浅,用字遣词必须再三斟酌。   “这原稿什么时候交?”傅尔宣重重叹气,不用绘画部主任哭诉,他也看得出葛依依闯了大祸,日期完全不对。   “明天。”绘画部主任痛苦的回道。“我跟金广达绸布庄约好一大早就将原稿送去,您也晓得方老板的脾气,若是迟了,他极可能退回这个案子,以后生意也不跟我们做了。”   方老板的脾气大,这在上海商界人人皆知。此外他还非常讲求信用,特别是跟他约好的时间,千万不能更改,也不能找借口,所以才头痛。   “有办法补救吗?”都是他的错,他不该为了私人感情,影响公务。   事到如今,傅尔宣也只能怪自己。   “我尽量。”绘画部主任扭曲著睑,似乎不晓得该用什么办法弥补葛依依犯下的错误,表情痛苦不已。   “我可以——嗯嗯。”葛依依本来是想自告奋勇,怎知会被傅尔宣的大手捂住嘴巴,硬是将她拖走。   “我和葛小姐先出去了,你们再继续工作。”他连拖带拉硬是将葛依依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才松手。   “我真的不是故意搞砸,我也想帮忙。”   他还没有空骂人哩,葛依依便眨巴著一双大眼,泪眼汪汪地跟他求饶,瞬间抚平他的怒气。   总有一天,他会被她这双眼睛害死。   他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女人能够像她一样,一会儿是顽皮的精灵,一会儿是清纯可怜的邻家女,真是败给她了。   “算了。”不骂她了,再骂也是枉然。“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不能再画月份牌了。”省得引起众怒。   “不公平!”葛依依强烈抗议。“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我的能力,我有自信做好这份工作,成为一个出色的月份牌画家!”成功给她父亲看。   “依依——”   “你一定要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然我不服气。”为什么大家总要因为一点点小纰漏就否定她,把她当成笨蛋?   傅尔宣头痛不已地看著她倔强的表情,明白他若是不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会甘心,说不定还会从他眼前消失。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妥协。“不过你要先帮我画一张画像,等我看过了画像,再决定你适不适合画月份牌,你答不答应?”   “答应。”只要能够继续画月份牌,他说什么她都点头,毕竟这是她的梦想。   “唉!”傅尔宣叹气,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嘻嘻。”葛依依顽皮的吐舌,她早说过,她要定这份工作,她可是说到做到!   ☆☆☆www.66874.com☆☆☆www.66874.com☆☆☆   隔天一大早,葛依依便兴冲冲地将傅尔宣从床上挖起来,说是要为他作画。   “什么?”天才刚亮,他还没能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葛依依就催促他去刷牙洗脸,以便充当她的模特儿。   “我先下楼等你,你动作要快一点哦!”而且显然是不准备让他吃早餐,直接折磨他。   傅尔宣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既想呻吟又想微笑,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喜欢上她。   只是呢,恋爱中的男人最傻也最可爱。   明知道她正在兴头上,也许只有三分钟热度,但他还是乖乖地到浴室刷牙洗脸,从衣橱里面取出蓝色条纹衬衫换上,把自己打扮得帅帅气气才下楼,葛依依早已准备好行头在客厅里头等他,一瞧见他就热心招呼。   “这边!”她开心地朝他挥挥手,并且指著摆在客厅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也就是她为他准备好的刑椅。   傅尔宣大大方方地坐下,他没当过模特儿,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就随便她摆布好了。   葛依依早已磨刀霍霍,迫不及待地想下手了。她打算为他画一幅素描,让他见识她的实力,她的素描功力,可不是盖的。   “你摆好了姿势以后就不要动,不然我的角度会跑掉。”她用非常专业的口吻,提醒傅尔宣模特儿应该注意的事项,听得他眉头都扬起来。   素描是绘画的入门,尤其是西画。他记得她告诉过他,她是学美术的,应该不至于画得太差才对。   有了昨天的经验,傅尔宣对葛依依实在没有多大信心。另一方面,葛依依同样对傅尔宣不满。虽说是兼职的模特儿,也该表现出诚意来嘛!这么散漫算什么?   “不对不对,你的手不能摆在那里,要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她打算画他的侧脸,他却正襟危坐,端正得跟个皇帝似的,又不是在画遗像!   “好吧,那这个样子呢?”傅尔宣换个角度坐,既然正经她不满意,干脆装潇洒好了。   “也不对。”葛依依跳脚。“你这个样子,好像浪子,跟你的气质一点都不搭配。”明明就长得一张贵族脸,干么要装出小瘪三的表情,笑死人了。   没办法,傅尔宣只得又更换姿势,葛大小姐仍旧不满意,一直摇头。   “气死人了,我来。”葛依依决定亲自上阵,教导傅尔宣该怎么摆Pose。   可怜的傅尔宣,只能像具机械人偶随她调整,只不过她怎么调都不满意,一直觉得不对劲儿。   “奇怪,怎么跟我想的都不一样?是不是你——”葛依依原本是想指责傅尔宣的配合度太差,怎么晓得话才讲了一半,就被他近到不能再近的俊脸给震慑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又靠在一起了。   葛依依越来越有感觉。   他们的呼吸又融在一块儿,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一种稀有的浓醇巧克力色,里面隐隐约约泛出银光。   “怎么了?”傅尔宣搞不懂她为何突然停下来,之前她还活蹦乱跳。   “没、没什么。”她慌慌张张地站直身子,慌乱回道。   笨依依,干么这么紧张?他不过是个男人,就跟美术专科学校那些男同学同一个分类,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只是临时决定不画素描,改画油画。”话虽如此,但在她心里深处非常明白,他跟学校那些臭男生完全不一样,是个成熟的男人,浑身上下充满魅力。   “你还会画油画?”傅尔宣诧异地看著葛依依,只见她信心十足的点头。   “那当然,我可是西画组的学生。”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分四个不同的组别,它们分别是国画、西画、图案、劳作,她就分在西画组。   “真了不起。”博尔宣没说他自己对西洋画也小有研究,毕竟家学渊源,这些个时髦玩意儿,远在他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家里头便到处都是了,对它们一点都不陌生。   葛依依不晓得自己遇见了练家子,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有多行,听得傅尔宣频频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好歹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也出了不少有名的西洋画大师,她既是那儿的学生,又学西画,应该会画得有模有样。   葛依依确实是有模有样——至少下笔时又快又狠,涂抹油彩的力道,像是要和人打架似地直往画布按,令傅尔宣大开眼界。   咚!咚!   他明白油画是重叠的艺术,举凡伟大的画作,没有一幅不是靠著大胆敏锐的油彩层层叠出来的。只是她狂野的挥笔著实教他心惊胆跳,深怕她一个不小心,会把画架推倒,弄脏他从英国进口的地毯。   砰!砰!葛大师火力全开,咚咚两声不够看,这会儿已经是卯起来摧残画布,看得傅尔宣更为担心了。   他是见过好几个极有天分的画家作画,但那些画家下笔的节奏极富韵律,她的却像是夏天不时刮起的暴风雨,铿锵有力,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好了。”经过了两个钟头的挥毫,葛依依终于停下手中的画笔,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成品。   “这么快?”傅尔宣愣住,据他所知画一幅油画至少得耗上几夭的时间或者更久,她却只花了短短两个钟头。   傅尔宣怀疑他是否遇见了天才?并赞叹中国又出现了一位潘玉良,只是当他迫不及待的走到画布后面一看——差点没昏倒!画布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团乱,可还是人吗?   “这个是……这个是我吗?”更惨的是,他是模特儿,不过此刻他倒希望和角落边那支青花大瓷瓶交换位置,也好过变成一团抹布。   “这还用说?”别怀疑,她就是在画他,只不过采取了比较不一样的技法。   “可是、可是怎么都不像?”他知道自己不若皓天长得阳刚俊美,但好歹也还是个人样,但画布中的他却……   “这是立体主义的画法,是由乔治·布拉克和帕布罗·毕卡索共同建立的,是我最擅长的画法。”虽然毕卡索近年来走向超现实主义,也以这个风格画了好几幅有名的油画,但她还是比较偏好他过去的风格。   葛依依说得头头是道,只是傅尔宣十分怀疑,所谓的“立体主义”,是颠覆传统的透视法,不为时空所限将物件的自然形体,包括几何形体加以分解,再从不同角度、层次结合起来,在平面上创造出三度、四度空间。但她的画法没有任何层次可言,更别提空间的立体感,说难听一点,她连基本的线条都没抓稳,难怪画面这么乱,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怎么样,我画得不错吧?”问题是她对自己的作品却很有自信,以为自己是毕卡索再世,其实差远了。   很烂。   他很想这么说,但他怕伤到她的自尊心,只得胡扯。   “很……很有娱乐效果。”这是他唯一想到不那么伤她的借口,听得她一脸纳闷。   “很有娱乐效果?”葛依依左瞧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哪一点“娱乐”了,她可是很认真在画。   “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去绘画部,换个部门比较好。”画出这种鬼画,别说绘画部主任,就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定要遭客户退件。   “为什么?”葛依依不懂,就她看来她已经通过了考验,他为什么还不让她画月份牌?   “因为……因为……”傅尔宣支支吾吾地找借口。“因为你害许主任必须熬夜赶画,他现在一定还在气头上,你若回去了,我怕你会受到委屈,还是再等一段时间比较妥当。”   傅尔宣使出拖字诀,外加恐吓威胁,务求让她远离绘画部。   “呃……”葛依依还当真被吓到,因为听说绘画部主任一整夜都待在公司,连家都没回,还劳烦他太太送消夜。原则上葛依依并不怕上司找麻烦,但她很怕在不好的气氛下工作,那会影响到她创作的情绪。   “好吧!”算他有理。“那么我该去哪一个部门?”   在家休息,什么事儿都别干。   傅尔宣很想这么说,但又怕她会打包走人,只得敷衍地说:“随便你。”   “公司哪一个部门最好玩?”她以前没待过公司,也不知道部门怎么分配,更不晓得其中的差别。   “让我想想看……”傅尔宣偏头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宣传部门吧!”   “宣传部门?”葛依依明显不想去宣传部,小脸都扭曲起来。   “你可不要瞧不起宣传部。”傅尔宣见状摇头。“那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门,底下设有文案人员,专门为客户写广告词。”   美丽的图案还得要有美丽的词汇衬托,这就是文案人员的功能,也是广告公司最核心的部分。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么我就到宣传部。”想想他的话也对,如果没有强而有力的广告词,再漂亮的图画也没用,一样打动不了人。   葛依依决定听从他的话,先到宣传部混日子,等过了风头以后,再回到绘画部。   另一方面,傅尔宣则是打算先知会宣传部的主任,不让她做任何事,省得她又把事情搞砸。   两人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就连公司的同仁反应也是截然不同。   “从现在开始,葛小姐就换到宣传部赖主任底下做事。”   绘画部闻讯以后欣喜若狂,宣传部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个个如丧考妣。 公事房内的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每一个职员莫不忙著接电话,吱吱喳喳地跟客户进行讨论,就葛依依一个人无聊。   她两手撑住脸颊,打量公事房内的同事,好羡慕他们有事做。   “这边这一句话要修改。”   “这个词儿好像用得不对。”   每个人都低头专心做他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无聊到快长蜘蛛丝,只差一步就能结网了。   葛依依无聊地翻阅桌上那一堆厚厚的资料,边看边打哈欠。从她被发配到宣传部开始,就一直在看过去的资料,期间没干过任何正经事,更别是提参与讨论。   ……不行了,她再也混不下去,一定要找事情做才行!   葛依依天生好动,就算待在宣传部只是她的过渡期,她也希望自己能有所贡献。   “主任!”说时迟,这时快,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去找宣传部主任了。   “吓!”宣传部主任吓一跳,手中的电话听筒跟著拿不稳,“砰”一声掉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见到她都慌慌张张,一副她随时会闯祸的样子。   “你、你说。”宣传部主任将听筒挂回去,尽可能假装镇定的回道。   “你什么时候才要派工作给我做?我快无聊死了。”她不想当个废人只会翻资料,她要有所贡献。   问题是宣传部主任最怕她贡献,之前绘画部主任才被她的“贡献”害到整夜没回家,隔天还被客户臭骂,说他贴贴补补太不像话,最后还得靠老板亲自登门道歉,才平息这场风波。   所以说,他怕死了。   虽然宣传部不像绘画部损害立即可见,但后续的影响却是长长久久,更何况老板已经交代下来不给她工作。   “主任!”   问题是她的意志非常坚决,目光也够凶狠,他又不能说出实话,搞得他左右为难。   “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不要再叫我看那些旧资料,我什么都做。”她已经受够像个白痴似地翻资料,那种工作任何人都会做,不需要用到她。   葛依依对自己可谓是信心满满,宣传部主任的头痛亦达到最高点。既不能真的指派工作给她做,又不能露出破绽,可真是高难度……   “不然这样好了,你再做几天原来的工作,等你对公司的业务比较熟了,我们再来商量该怎么分配你的工作,你说好不好?”宣传部主任想了半天,著实想不出解套的方法,只得来个四两拨千斤,先拖再说。   “可是……”她不懂光看资料能对工作有什么帮助?总要实地练习。   “就这么决定。”宣传部主任匆匆拿起电话听筒,假装忙碌地拨著转盘,草草打发她。   葛依依只得悻悻然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阅那些旧资料,如此又过了几天。   “主任,我真的受不了了!这次你一定要派给我工作,不能再敷衍我——”   葛依依这回下定决心非要争到工作不可,不过她算是白吼了,宣传部主任根本没在听。   “你干么皱著眉头?”整张脸并且纠得跟条湿毛巾差不多,模样非常难看。   “没什么,只是头痛。”头痛业务太多,头痛她没事就来找麻烦,头痛想不出更好的广告词。   “是吗?”葛依依信以为真。“那你要不要吞几粒仁丹?我的皮包里面有,我去拿来给你。”   “不用了。”宣传部主任阻挡她热心的脚步。“我不是真的头痛,我只是想不出广告词。”   宣传部主任唉声叹气,终于承认自己的能力不佳,他底下那些文案人员也好不了多少,一样想不出来。   “是哪一种行业的广告?”连翻了几天的旧资料,葛依依总算对公司业务有一定了解,问话也比较精准了。   “老板的洋行。”宣传部主任苦涩的回道。   “啊,尔宣的洋行?”这下不得了,居然是自家人的洋行,可得想个办法才行。   “是啊!”真羡慕她能自由自在地呼喊老板的名字,他也好想撒娇喊几声“尔宣”,哭诉他想不出来。   “让我看看。”既然是恩人的事,她当然得当仁不让,担起救火队的角色。   “你看吧!”宣传部主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放把火烧掉整个宣传部,也好过杵在这里头痛。   葛依依低头看桌上那一大叠图画,上头画的都是汽车。其中偶尔还夹带了几张汽车的照片,清清楚楚照出“福特”的标志。   “尔宣成为幅特的代理商?”这下子发了,福特汽车每年在上海的销售量有几百几千辆,销量非常惊人。   “还没,得先过这一关才算。”宣传部主任无力地解释。“美国总公司那边,给我们洋行立下了规定,说得先做出成绩才能决定给不给我们代理。”条件非常严苛。   “我听说洋人的公司都这般不通人情,很难搞。”她有几个同学也在洋人开设的洋行上班,时常听他们抱怨。   “可不是吗?”宣传部主任深表认同。“再加上上回帮他们经销的洋行,在广告上闯出了好成绩,想要超越他们,恐怕是难上加难。”   这即便是宣传部主任感到为难的地方,一九二八年那一则广告,至今还是经典,根本没有人可以赢得了他们。   “让我瞧瞧他们都写了什么?”葛依依不信邪,硬是要看四年前的广告内容,宣传部主任反正也无能为力,干脆由她。   福特公司当年在报纸上刊登了好几篇广告,其中有一篇广告词最引人注目:直到一千九百零三年,现在街上跑得最多的福特汽车才出现。   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自吹自擂的说法,因为当时路上跑得最多的车子是雪佛兰和道奇,根本不是福特,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经销手段很高明,挑动了潜在购买者的心,并且产生了一种诱导作用。   “很厉害的广告词,我们的文案人员想破了头,就是想不到更好的词,唉!”广告都打不赢人家,更何况和人争夺代理权?难哪!   宣传部主任卯起来唉声叹气,葛依依不答话,一直盯著那几句广告词不放。   一千九百零三年……那是福特汽车问世的年份,那如果倒过来呢?对!他们可以倒过来强调一千九百三十年——不,是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只剩福特汽车,如此一来,效果必定很好。   “主任,万年笔借我一下。”她要将这个点子写下来。   “咦?”宣传部主任一头雾水,不晓得她要做什么。   “把笔给我就对了!”葛依依一把抢过宣传部主任拿在手上的万年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写完以后交给宣传部主任,请他定夺。   “如果是这样子写可以吗?”她问宣传部主任,困扰整个部门多时的问题,换到她手里只需花几分钟的时间便解决,宣传部主任只能瞪著桌上的白纸黑字,不停地眨眼。   她真是写得……太好了!她写的这几句广告词,不仅可以延续之前广告给人的印象,又带有终将称霸汽车市场的霸气,简直是神来一笔。   “你真是个天才。”宣传部主任感动到无以复加,差点跪下来感谢她的大恩大德,帮他一个大忙。   “呃,真的吗?”宣传部主任溢满感动的泪水,但葛依依始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怎么突然就变成天才?   “小林,快把葛小姐写的广告词,送到绘画部进行排版,动作快!”宣传部主任上一刻还很苦恼,下一刻却如同吃了仙丹般的生龙活虎,脸上散发出兴奋的光彩。   “谢谢你,葛小姐,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原本他还在担心会因为交不出文案被炒鱿鱼,这下可好,他非但不会被炒鱿鱼,还会因此而立功,怎么不教他高兴?   宣传部主任的快乐全写在脸上,葛依依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只因为她一时心血来潮想到的句子也这么高兴,好奇怪。   葛依依一脸莫名其妙的耸肩,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两天后各大报刊登她撰写的广告词,并引起空前热烈回响,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恭喜你,葛小姐,你成功了。现在洋行的展示间几乎天天爆满,每个人都抢著看车。”   “是啊,听说电话也是整天响个不停,订单多到接不完。”   “如果不是你想出这么精彩的广告词,反应也不会这么热烈,现在福特公司已经同意让我们代理,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司同仁你一句、我一言,唯恐一个不小心漏了赞美,葛依依的行情当场由黑翻红,成了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红人。   “其实我没有大家说得那么了不起,我只是运气好,刚好想到了这些广告词,如此而已。”葛依依被称赞得有些茫茫然,但仍没忘记谦虚。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你一定是天生就有这个才能……”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昔日遭人唾弃的小麻烦,这会儿成了人人口中的大英雄,真的是很讽刺。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银龙洋行这回这篇广告做得可真精彩,难怪我们会输。”轻轻丢下手中的报纸,泰裕洋行的老板——何荣,淡淡地同底下的人说道。   “不可否认,银龙洋行这次的广告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上头的广告词,很能勾起消费者的购买欲,进一步到展示间看车。”广告的效果,莫过于吸引顾客走出家中的大门上街消费。单就这一点,银龙洋行这篇广告确是达到了不错的效果,听说第一批车子,几乎在两天内就被订光。   “所以我们才会输。”何荣用手指敲敲报纸,极端不悦。“好不容易,福特公司才决定更换新的代理洋行,我们居然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几句绝妙的广告词给淘汰出局,你们是不是该检讨检讨?”   众所皆知,何荣和傅尔宣称得上是死对头。他们的年纪相仿,背景相似,一个是传统上海仕绅家庭出身的富家公子,一个是满清贵族的后代。同样开设洋行,同样拥有一家广告公司。   唯一不同的是傅尔宣的运气比他好,洋行的生意做得沸沸扬扬,广告公司的业务也满档多到做不完,就连长相、气度都高他一筹,现在连人人垂涎的汽车代理权都让他给抢去,更甚者,他连底下员工的素质都比他的强,还能想出这么几句人人赞叹的广告词: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他的底下,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呃,老板……”冷不防遭何荣训斥,宣传部主任只能摸摸鼻子干笑,一句辩解的话都答不出来。   “都是些废物!”何荣冷哼,底下的人还是不敢答话,他们争不过人家是事实。   “雷迪斯的文案人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我看是大有问题。”同在这一行里头打混,何荣非常清楚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弱点,并因此而质疑。   “是啊,他们明明是绘画部强过宣传部,所以才选择专攻大型路边看板和月份牌,不做报纸广告生意。”要知道报纸广告除了得和报社关系良好,也要有很强的文案人员,至于绘画方面,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文字。   “所以我才说其中有鬼。”商场如战场,举凡对手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了解,可现在他们却面临一团迷雾。   “会不会他们聘请了新的文案人员?”这是唯一的可能,不然没有理由雷迪斯这次的广告词会突然间写得这么好,一直以来都是平平。   “嗯……你去打听一下,他们是否有聘请新的文案人员。”何荣觉得宣传部主任说得有理,并交代他办事。   “打听到以后呢?”宣传部主任跟在何荣的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他有什么盘算,多少了解一些。   “当然是挖角。”何荣狡狯的回道。“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傅尔宣那浑小子知道我的厉害。”   何荣气不过什么都输傅尔宣,下定决心定要赢这一回,借葛依依的手修理傅尔宣。   “小的知道了,小的立刻去办。”宣传部主任机灵地点头,主雇两人同时冷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城!   ☆☆☆www.66874.com☆☆☆www.66874.com☆☆☆   大、胜、利。   莫名其妙建立了一次大功劳的葛依依,这下子可得意了,每天把胜利挂在嘴边。   公司同仁希望她能稳定下来,好好待在宣传部,帮公司想些更好、更新颖的广告词,但葛依依却有不同的想法,总认为自己应该还可以有更大的贡献。   傅尔宣当然也很高兴她为了公司立下一次大功,但打死不肯答应让她重返绘画部的要求,葛依依和他商量了好几次未果之后,只得转而打别的主意。   “这是我们洋行所有商品的总目录?借我一下!”她兴冲冲地跟宣传部主任拿走银龙洋行所有商品的目录,足足有好几百张。   “嗳,葛小姐——”宣传部主任根本来不及阻止,整本目录就被葛依依抱走,他叫也没用。   事实上,她拿走这些目录,是有别的用途。   她想过了,既然暂时回不了绘画部,又不想一直待在宣传部和那些黑压压的文字周旋,不如找点新鲜的事来做,说不定又能为公司立下一笔大功劳,到时候她就可以藉此要求傅尔宣,让她画月份牌了。   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   葛依依决定仿效国父革命十次的精神,务求重返绘画部,画她梦寐以求的月份牌,当个受欢迎的月份牌画家。   葛依依对月份牌的执著,可比山高水深,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但要达成这个伟大的志愿之前,她必须先拿出实力,做出一番好成绩。   但是怎么样才能做出好成绩?不怕,她也有办法。   抱著厚达几百页的商品总目录,葛依依找上了“新新百货公司”的管理经理,想要跟他们租借位于六楼的玻璃电台。   “我想用每小时一元大洋的价钱,跟您借用六楼的玻璃电台,不知道您肯不肯借?”她想得很天真,以为几元大洋就可以租用设备齐全的播音电台,听得管理经理当场傻眼。   “你想租用电台?”管理经理从没听过这种事,这电台是百货公司内部专用的,从不外借。   “是啊,经理。”葛依依微笑。“我想租用贵公司的玻璃电台,帮我们的洋行打广告,推销一些洋货。”   “请问您是哪一家洋行……”管理经理狐疑地打量著葛依依,怕自个儿遇见一位女骗子,那可就不好了。   “我是银龙洋行的代表。”她大言不惭地膨胀自己的身分。“我的名字叫葛依依,最近报上那篇福特公司的广告词就是我写的,我是宣传部的职员。”严格说来,她并不隶属于洋行,但老板既然是同一个人,也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写词的人,这篇广告现在正热著呢!”很受欢迎。   “哪里。”她假装谦虚地咬了两声。“我只是刚好想起那些广告词,就被采用了,运气非常好。”   葛依依表面不敢居功,其实心里高兴得半死,看来她真的红了,嘻嘻嘻。   “对了,有关租用玻璃电台的事,您可以答应吗?”要记住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千万不可以骄傲。   葛依依在心里拚命告诫自己,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   管理经理为难地看著她手中的目录,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商品,他们都有在卖,实在不需要多加介绍。   “我晓得贵公司的电台从不借给外人,只广告自己的产品。但您不妨破例一次,采用我的提议,说不定会得到意外的宣传效果呢!”   葛依依的想法看似天真,仔细探究倒也有几分道理,电台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播音,趁著休息的空档,换点不一样的内容,亦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好吧,就让你试试看。”管理经理思考了半晌后点头,答应给她一次机会。“不过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我也不收你半个大洋,但你一定要好好做,不能丢我们公司的脸。”   “我一定会做得很好,请您放心好了。”葛依依对自己向来很有自信,尤其最近手气正顺,做什么都很顺利,只是一个小小的播音工作,相信还难不倒她,尽管交给她好了。   “那么,就给你半个钟头的时间,请好好努力。”管理经理招手派人带她到六楼去,教她怎么使用播音设备。   “谢谢您,经理,您一定不会失望的!”葛依依欣喜若狂地跟管理经理道谢,不敢相信,她真的谈成了。   “嗯,去吧!”管理经理之所以会答应,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除了想创造话题之外,最主要还是看在傅尔宣的面子,毕竟他也算是百货公司的主要供应商,公司里面陈列的各国洋货,大都靠他进口。   傅尔宣在上海的势力不小,几乎所有人都得卖他面子。葛依依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蹊跷,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其实并不然。   葛依依跟著百货公司的职员,登上了六楼的玻璃电台,准备进行她伟大的计划。   上海的百货业竞争十分激烈,除了先施、永安、新新三家大型的百货公司之外,还有分散在各处一些较小型的百货行以及洋行,数量多到吓人。   正是因为竞争激烈,逼使各家百货公司不得不推陈出新,想出一点新鲜玩意儿以吸引客人上门,其中又以新新公司设立的玻璃电台最有创意。   “麦克风的开关在这儿,还有扩音喇叭……”百货公司职员尽心尽力地教导葛依依,该怎么使用电台内的播音设备。   葛依依窈窕忙碌的身影,还没开始播音,就已经引起不少顾客的好奇,甚至有不少客人就站在电台外头的玻璃前,看她在干么。   “喂喂!”弄妥了一切,葛依依开始试音。   所谓的“玻璃电台”,顾名思义就是将电台放进一个大型的玻璃箱子里面,让大家都能看得见,在里头播音的人,得具有相当的勇气才行,不然很容易发抖。   葛依依当然也会紧张,但她见惯了大场面,也习惯人群,因此只是紧张了几分钟便能慢慢平静下来,对著好奇的围观人群问安。   “各位先生女士,各位青年朋友大家好,我是银龙洋行的特派员:葛依依,在此跟大家问安,感谢你们光临新新百货公司。”   她不只镇定,台风也好。清灵秀丽的脸孔,配上清脆微甜的嗓音,当场吸引了更多人驻足围观,不多久,玻璃电台前面便站满了人,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葛依依倒也大方,两手紧抓住麦克风,便开始推销起产品来了。   “只要是常逛百货公司的人都知道,银龙洋行进的货色最多、最齐全,价格也最公道。”她拿起准备好的目录,竖立起来给大家看,上面画的尽是一些香水及雪花膏,在在吸引住女人的目光。   “就拿月份牌上这几款香水来说好了,有花香、檀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味道,每瓶只卖五元大洋。”   是啊,那个牌子的香水确实好闻,而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真个是好闻得教人说不出话来呢!   “我现在身上喷的,就是这一系列的香水哦!真的很好闻,有兴趣的小姐们可以到一楼的美容专区购买,我可以为大家争取折扣。”推销也罢,她并进一步大胆地说要主动争取折扣,果然引起众人的兴趣。   只是碍于一层玻璃隔著,大伙儿就算有问题也无法发问,葛依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胆说要争取折扣,至于能不能办到?再说喽!总有办法的。   “接下来是……”葛依依手拿著目录,拚命地推销产品。在当时目录就是月份牌,所以就算不听她清脆的声音,光看她手中的月份牌已经极为赏心悦目,大伙儿也就兴致高昂,一路捧场到底了。   “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真的吸引住众人的目光。”管理经理不放心,跟上来看她的表现,意外地发现她十分称职。   管理经理见状微笑,半个钟头即将用尽,但她似乎还意犹未尽,就多给她一些时间好了。   管理经理是一个相当仁慈的人,见她正在兴头上,也不打扰她。仅仅只是瞄了几眼,便回到公事房办公,顺便拨了通电话给傅尔宣,跟他打招呼。   “你的人现在正在我这里,她可真活泼。”一想到葛依依拿著目录,推销商品的俏皮模样,管理经理直发笑,认为傅尔宣真个是雇请到了一个好员工,为他这么卖力。   “谁在你那儿?”听筒那头的傅尔宣一头雾水。“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是派了一个名叫葛依依的女孩来推销产品吗?现在她就在六楼的玻璃电台,卖力推销贵洋行代理的商品——”   “等等,你说谁在你那里?”管理经理说了一大串,傅尔宣只听见其中的三个字,并且紧张的问。   “葛依依小姐啊!”管理经理觉得很奇怪,莫非他真的遇上女骗子?   “我的天!”傅尔宣闻言痛苦地哀嚎,头痛得不得了。“她在你那边做什么,该不会是自我推荐说要画月份牌吧?”他简直拿她没办法,一直吵著要画月份牌,但她明明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她干么问我画月份牌?”管理经理一脸莫名。“她是来推销你洋行的商品,而且做的不错。”颇懂得运用技巧。   “推销商品?”傅尔宣好像直到此刻才听懂,才懂得反应。   “可不是吗?”管理经理笑著答道。“她目前正在六楼的玻璃电台——”   管理经理还没能把话讲完,电话就被挂断了,挂得管理经理一头雾水,始终搞不懂究竟怎么回事。   不要说管理经理不懂怎么回事,就连傅尔宣自己也没弄懂。他不过放松了几天,去忙自己的事,她就出了乱子,跑到人家的百货公司闹场,把他的脸都丢光。   傅尔宣一向就是五龙中脾气最好、个性也最温柔体贴的人,可是这回也忍不住要发脾气。   他匆匆忙忙地赶往新新公司,六楼的玻璃电台前面果然挤得水泄不通。   “借过一下。”他拨开人群走向玻璃电台,祈祷是管理经理弄错,或是跟他开玩笑。但很不幸葛依依真的在里头,用著轻快无比的声音,介绍洋行代理的商品。   “还有这瓶﹃爱司牌花颜水﹄,可以改善脸部的油水红光,男男女女都可以使用,不必再害怕自己的脸变成炸馒头,非常好用哦!”   葛依依灵活俏皮的比喻,引来现场群众一阵哄然大笑。   “哈哈哈,居然想到炸馒头!”   现场的群众都觉得葛依依这个比喻妙透了,唯独傅尔宣笑不出来,事实上,他愤怒得不得了,几乎要发疯。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占有欲这么强的人。   他不想跟别人分享她晶莹剔透的声音,不想和人分享她灵活俏皮的表情,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她那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甚至私心的认为,那笑容只属于他,不该像月份牌上的模特儿,暴露在公众场合让人欣赏,种种的一切加起来,使他异常愤怒,遂不客气地抬起手来用力敲打玻璃,打断她的播音。   葛依依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欣喜之余开心地跟他挥手打招呼,哪知道他会用力打开玻璃门,怒气冲冲地说了声。   “回家!”   接著就把她从玻璃电台拖出去,当众给她难堪。  傅尔宣难得发一次脾气,那么效果如何?答案是有效,但很遗憾地时间维持不长。葛依依难得的乖巧只维持到回家后便结束,傅尔宣才刚将帽子交给姆妈,葛依依便忍不住跳脚抗议。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她不懂。“我只不过是进了玻璃电台推销洋行代理的商品,你凭什么生气?”   “我的商品不需要你出面推销,更不需要你搔首弄姿在大庭广众下嗲声叫卖,它们本来就很有市场。”用不著她多事。   “我搔首弄姿?”葛依依的小脸都扭起来,觉得他很不公平。   “本来就是。”傅尔宣气得口不择言。“你一个女人家,关在透明箱里任人品头论足,不是搔首弄姿是什么?”   “我是在推销洋行的商品!”葛依依气死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一点也不像是他。   “我说过了,不需要。”这才是原来的他,哼!“记住你并不是电影明星,也不要妄想自己会获得赞美,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办事员,不要想抛头露脸。”   “抛、抛头露脸?”葛依依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他怎么比她老爸还不可理喻。   “好,我就是喜欢抛头露脸,你想怎样?”她的一片好意他不接受就算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污蔑她,这口气非得要争到底,绝对不能输。   “不怎么样,先罚你个三天三夜不准出门,外加不给你一毛钱零用,看你能傲慢多久。”他终于能够了解葛爸爸的心情,有她这种女儿,也真难为他了。   “你!”好哇,她总算能体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别以为你的诡计能够得逞。”她狠狠撂话。“你不给我零用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又没地方住,又没有钱花,就算搭电车也得要八文铜钱,他才不会给她搭电车的钱。   “我可以去找工作。”以为这样就难得倒她呀?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才不会轻易屈服。   “没有人敢用你的。”倔强也没用。“只要我放出消息,谁也不会用你。”除非是找死。   “试试看才知道。”葛依依不甘心地回嘴,不相信他能只手遮天。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后冷哼,分别掉过头去不理对方,算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隔天——   “我才不信真的找不到工作,就找给你看!”   无论如何都不服气的葛依依,隔天很早就出门,上街找工作。   时序已由三月进入到四月,天气渐渐暖和,她不必再穿厚重的大衣,但还是得穿上厚一点的外套,才能御寒。   她摸摸口袋里面的零钱,还真剩不到几个铜板。她因为住在傅尔宣家,吃穿都不必烦恼,她也没上街买东西的习惯,因而甚少跟傅尔宣拿零用钱。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   就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应该先跟傅尔宣要工资,再来发脾气,省得落得像现在诸事皆空,什么都没有!   葛依依满肚子的委屈三天三夜都吐不完,但就像她一向强调的,她有的是骨气,任何一个臭男人都休想威胁她。   为了证明她的决心,也为了证明上海人没有傅尔宣说得那么绝情。葛依依只要一看见门口贴著“征人”两个字的店家,就跳进去应征,但对方只要一听见她的名字就打回票,说什么也不肯雇用她。   “老板,您就让我试试看嘛!”她不懂大伙儿为什么都这么怕她。   “不行,我们这家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你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吧!”   几乎每家小店的老板都是这么回答,葛依依怀疑是因为傅尔宣暗中动手脚,交代他们这些店家不许录用她,她才会四处碰壁。但是她已经找遍了整整一条街,他真的有这么伟大,可以任意操纵他人的意志吗?她不这么认为。要知道上海滩的大人物不少,哪一个人不是大有来头,但要这般呼风唤雨,得要有通天的本领才行,她一点都不认为傅尔宣是那么厉害的人。   葛依依百思不解,想不通这些店家为什么都这么怕她?直到墙壁上贴著的一张纸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才找到答案,并因此而气到脸红,几乎脑溢血。   纸条上不但清清楚楚写著她的姓名,还把她害绘画部主任熬夜加班的事情,也像演戏般加油添醋的写出来。最后还警告想录用她的店家要小心,她压根儿是个惹祸精,谁录用她谁倒楣。   什么跟什么嘛!   葛依依简直快气炸。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难怪她到处找不到工作!   火冒三丈地把纸条从墙壁上撕下来,葛依依唯一庆幸的是傅尔宣没把她的照片贴上去,不然可真要成为通缉犯了。   发完了脾气之后,接下来是永无止尽的沮丧,她好像做什么事都会失败,真是个没有用的人……   她像条丧家犬垂头丧气,街角这时刮起一阵风,吹来一张报纸,覆盖住她的脸。   搞什么?   人只要一倒楣,就连不下雨也能乌云罩顶,瞧她此刻不就是这个样子?   她气冲冲地把报纸从脸上扯下来,原想直接揉成一团丢掉,却意外地发现原来老天不是要惩罚她,是要帮她。   她兴奋不已地看著报纸上的广告——和懋影业制片公司即将开拍一部新戏,片名“三朵坚强的小花”。由知名导演李明先生主导拍摄,将于四月三号公开招考女主角,想一圆明星梦的女士小姐,请于早上十点准时集合。   接下来就看见一长串地址和电话,通知有意报考的人该到哪个地方报名,还言明了报名免费,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把握。   她当然会好好把握了。   葛依依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山不转路转,既然傅尔宣要断她的路,她只好自己找路走,改当电影明星。   葛依依对自己的外貌极有自信,她虽然不是那么想当明星,但只要能够让她摆脱目前的困境,什么职业她都欢迎,她可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哼!   重重发誓以后,她又拿起报纸瞄了一下报考的日期……吓,四月三号?那不就是明天吗?她的运气真是好到没有话说。   把报纸折叠成一小张,葛依依宝贝不已地将它放进外套的口袋里面,这可是她用来扬眉吐气的重要依据,丢不得。   打定了主意去演电影,葛依依突然觉得没有事情可做,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看天色——不得了,居然已经晚上了,到底什么时候天黑的?   忙著找工作和生气的葛依依,根本没有察觉到天色已晚,于是赶快加紧脚步,回傅尔宣位于法租界的洋楼。   由于她没钱搭车,只好走路回家。偏偏傅尔宣的家又离大街很远,她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家。   “还没找到吗?再继续找!”   葛依依甫踏进客厅,就看见傅尔宣背对著她,抓住电话听筒大吼,音量非常吓人。   “你在干么?”她不懂他为何发飙,对著电话大吼大叫,莫非又有什么人做错事?   “你回来了!”傅尔宣惊讶地转身,将手上的听筒挂回原位,焦急地质问葛依依。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我担心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姆妈也说没有看见她,他还以为她走了。   “我……”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整天都没有办法工作,还拜托朋友发动手下大街小巷的找,就怕你出事。”   “什么手下?”傅尔宣唠叨了一长串话,她竟然只听见这一句。“这话听起来就像黑社会的帮派份子使用的字眼,不适合你这种正人君子,会降低你的格调。”   葛依依一向就认为傅尔宣的气度非凡,是个极有教养的贵公子,只要稍微粗鲁一点儿的用词都不适合他,更何况是黑社会的黑话。   “不要乱说话。”   吊诡的是傅尔宣非但没有赞美她对他的信心,还气急败坏地叫葛依依住嘴,她真的好委屈。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话也不高兴,他可真难伺候。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家,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从她身后突然蹦出来的阴沈声音,吓坏了葛依依,也让傅尔宣痛苦地捂住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友。   葛依依惊魂未定地转身面对这声音的来源,不期然坠入一江秋水之中,被商维钧带有魔力的双瞳吸进去。   这是一个很英俊、很英俊,俊美到几近邪气的男人。他的五官立体,排列组合近乎完美。就她学美术的眼光,他简直可以说是东方版的Narcissus,好比水仙花一样高雅漂亮,但她就是害怕。   “呃,维钧……”傅尔宣不知能说什么,人家好心地派遣手下找她,她却指责人家混黑社会,这下子死定了。   商维钧不答话,只是冰冷的眼神比箭更管用,葛依依深深感觉,自己已经一箭穿心。   “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了,她不但没事,精神也好得很,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商维钧的口气虽然很淡,但总是有意无意透露出威胁,听得葛依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   “是啊!她精神真的很好……”唉,完了,维钧在不高兴了,以后的日子难熬了。   “既然如此,我告辞了。”商维钧重新戴上帽子,临走之前特别瞄了葛依依一眼,吓得她魂飞魄散,心脏都快跳出来。   “谢谢你,维钧。”傅尔宣赶紧向商维钧道谢,免得商维钧越来越不高兴。   商维钧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好意,但眼角的余光依然射向葛依依,将她如木头人定在原地。   一直到商维钧走远,葛依依才敢吐气。   “吓死人了,他真的好可怕哦!”想起商维钧无意间透露出的警告,她就心有余悸,拚命拍胸脯压惊。   “你说谁可怕,维钧?”傅尔宣本想斥责她说话不经大脑,但却被她这句话转移焦点。   “是啊!”她点头。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他们这五个好朋友的长相都各有特色,其中以皓天的阳刚和维钧的阴柔最为抢眼,呈强烈对比。   “他是长得很好看,但同时也很可怕,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说不喜欢可能还客气了一些,应该是害怕,那个叫商维钧的男人,总给她一股压力,她也说不上来。   “是吗?”傅尔宣感受不到什么压力,但他很喜欢葛依依这个答案,毕竟她是他的意中人,她若喜欢上他的好朋友,岂不是很尴尬?   葛依依惊恐的表情,和用力的点头,皆说明了他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这大概是截至今晚为止最好的消息。   “对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有你的消息。”傅尔宣突然想起这个他们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穷追不舍继续问下去。   “我——”葛依依原本想一五一十交代行踪,但一想到自己的大名和做过的糗 事,都被大摇大摆地贴在街头上,忍不住一阵火大。   这个卑鄙的男人,为了不让她到外面工作,居然使出这么恶劣的手段,她才不要理他呢!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草草撂完话以后,她随即冲上楼,任傅尔宣再怎么敲门,她就是不开门。   伤脑筋。   面对紧闭的门扉,傅尔宣只能搔搔头,再一次败给葛依依。   ☆☆☆www.66874.com☆☆☆www.66874.com☆☆☆   翌日,风和日丽,是为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葛依依很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准备报考女演员。   她先挑了一件粉红色小碎花旗袍换上,接著再戴上一副珍珠耳环,最后又拿出一件黑色的针织背心罩在旗袍外面,再随便梳了几下头发,如此就算完成妆扮。   葛依依的身材纤细,比例极均匀,有点像阮玲玉,但她当然没有人家美丽,不过也不差就是了。   匆匆忙忙地下楼,葛依依像个小偷一样摸出门,唯恐被傅尔宣发现。   只不过,她多虑了。   昨天为了找她,傅尔宣一整天都没到公司上班,今天一早起来,就赶去公事房处理公事,省去她躲人的麻烦。   “依依,你要出去啊!”   问题是好不容易去了个大麻烦,却来了个小麻烦,她忘了还有姆妈这一关。   “是啊!孙妈,出去走走。”她捏紧手中的黑色手拿包,很怕姆妈会去跟傅尔宣打小报告,断送她的大好前程。   “有钱坐车吗?”姆妈不是要打小报告,而是关心她是否有钱花用。   “呃……”葛依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姆妈重重地叹气。   “我这里有两元大洋,你拿著。”姆妈将两个闪亮亮的银币塞进葛依依的手里,让她好感动。   “孙妈……”   “我真搞不懂少爷在想什么,没钱在上海还能够过活吗?真是的!”姆妈显然也不认同傅尔宣的做法,认为他太没道理。   葛依依拚命点头,非常赞同姆妈的说法,他真的好没人性。   “所以我决定自力救济。”不给她钱,不让她工作没关系,她就去当电影明星,看谁比较有志气。   “啥?”姆妈听不懂葛依依的意思,满脸困惑。   “没什么。”葛依依摇摇手,哈哈哈地陪笑,姆妈又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说时代变了,再也不复以往的旧社会。   “那么,我出门了。”怕再待下去姆妈会起疑,葛依依只得快溜。   “小心点儿,别摔著了。”又不是在躲牛鬼蛇神,干啥跑那么快?搞不懂。   葛依依之所以跑这么快,自然有她的苦衷。除了怕姆妈发现之外,最主要的是害怕迟到,错过了报考时间。   有了姆妈给的银元做后盾,这下子她总算能搭乘出租车,不必再走路了。两元大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来回车资有找,还有余钱多吃一客冰淇淋。   当葛依依满怀著希望搭车来到招考现场,才发现,想藉此一圆明星梦的人真多,而且个个都长得很漂亮,她好像没什么希望……   不行,要对自己有信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葛依依给自己加油打气,跟著前面长长的人龙排队,务求非顺利报名不可。   由于报考的人很多,葛依依几乎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报到名,跟著电影公司的人员进到试演会场。   偌大的会场是由一个大舞台组成,舞台的下面并放了一整排桌子及椅子,并且有为数不少的评审已经坐在上面。   葛依依和所有报考的考生,在舞台上排排站。一旁的报社记者,拚命拿著相机狂按快门,刺眼的镁光灯照得葛依依眼睛都快睁不开。   天啊,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们不过才站上舞台,连最基本的审查都还没有开始进行,镁光灯就问个不停,等到真正开始考试还得了,眼睛岂不要瞎掉?   尽管葛依依非常明白,这是电影公司搞的噱头,但她还是觉得太夸张。反观其他考生,却是十分享受聚焦的滋味,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生活在水银灯下?好像太绚丽了。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都已经报考了,她也只能乖乖站在台上,等待审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考生都已经到齐,台下的评审也是,但奇怪的是试演会还不开始,台上的考生逐渐变得焦虑不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上台,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咳了两声。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以为审查会就要开始,结果相当令她们失望。   “由于还有一个评审还没到,试演会还要过些时间才开始,请各位考生、评审,以及记者朋友们耐心等候,谢谢。”   说完立刻下台,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讨论是哪个大人物这么神气,让大伙儿等他。   葛依依站到两脚发疼,却又不能当场脱下高跟鞋,揉脚趾头。平时她很少穿高跟鞋,比较喜欢穿平底鞋,这会儿可尝到苦头。   她越站脚越酸,脚趾头越不舒服,正想偷偷脱下高跟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害她不得不赶紧把鞋子穿回脚上,立正站好。   “抱歉迟到了。”   最后一位评审终于进场,一进场就跟大家说对不起。   “因为公司突然发生一件紧急事件需要处理,因此而耽搁了好几个钟头,我在此向所有人致歉。”   他这话显然不只是讲给考生和其他评审听的,还有报社记者,只见镁光灯瞬间问个不停,考生们的锋头全被抢走。   “傅先生,这是您最新投资的片子吗?您对电影公司公开招考女主角有什么看法?”   原来让大家苦苦守候的神秘嘉宾就是傅尔宣,他也来当评审了,葛依依当场傻眼。   “我觉得电影公司采取这种公开的方式很好、很透明,说不定我们可以藉由这场试演会,找到另一个阮玲玉也说不定呢!”   当年的阮玲玉,就是参加了电影公司公开招考才开始演电影,进一步大红大紫,可说是当代的传奇。   身形和阮玲玉相仿的葛依依,都还没能循阮玲玉进入电影圈的模式,便先落跑。趁著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傅尔宣身上之际,一步一步地往舞台旁边挪,试图开溜。   “说到阮玲玉,我发现有一个女孩跟她长得挺像的,在那边——”   报社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明明在说阮玲玉,却将箭头指向葛依依,这会儿大家的视线都往她身上集中,她的逃跑计划当然也就当场宣告失败。   “呃,我……”葛依依摇摇手指,拜托记者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她就毁了。   “依依!”   她的确是毁了,因为傅尔宣不但发现她在场,还非常生气,英俊的脸庞竟浮现出青筋,看得葛依依心惊胆战。   “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打扮得花枝招展,非常可疑。   “我……我来……”死了,居然会被当场抓到,这是什么世界。   “你该不会是来参加试演会吧?”傅尔宣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一口认定她就是来试演。   “对啊,我就是来参加审查会,怎么样?”葛依依豁出去了,她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干么凶巴巴?   “怎么样?”他简亘不敢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谁允许你来参加试演会,跑来试演?”找死。   “我不需要你同意,才能来参加。”葛依依火大反驳。“告诉你,我虽然住在你家,但我有我的人身自由,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行动。”   双方战得精彩,报社记者除了镁光灯闪个不停之外,更没忘记询问他们两人的关系。   “请问这位小姐,你为何住在傅先生家中?”只是记者很聪明,看准了葛依依不会应付记者,专找她下手。   “呃……”她果然不会应付记者,尤其害怕他们手中的镁光灯,好刺眼。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情急之下,傅尔宣随便掰了一个借口。“我和葛小姐已经订婚了,再过不久就要结婚,只是先住在一起。”   “才没有!”葛依依连忙摇头。“我们才没有订婚——嗯。”她的嘴巴又一次被傅尔宣的大手捂住,不许她乱说话。   “她只是害羞,你们知道女人家都是这样。”傅尔宣对记者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见记者齐点头,极为赞同他的话。   葛依依还是拚命摇头,挣扎著要说出真相。傅尔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封住她的小嘴,当场吻给记者看,现场一片尖叫。   尖叫的当然是那些做不成明星,也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考生,她们原本还巴望傅尔宣能够看上她们,这下全完了。   咔嚓!咔嚓!记者则是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个大特写,务必将他们接吻的镜头拍得一清二楚,完整对世人交代。   整场试演会,有人哭,有人尖叫,还有不绝于耳的快门声。   至于最后决定的女主角是谁?   唔,没人关心,大家的焦点都放在傅尔宣和葛依依身上,谁还管他试演会?  “号外!号外!傅尔宣已经和一位神秘女子订婚,大家快来看!”   街头贩卖小报的报童们,光著一双沾满灰尘的脚,跑遍大上海的街头。   他们手里拿著报纸,四处向人们兜售,唯恐来往行人不知道这件大事。   “傅尔宣竟然已经订婚了?快给我一份报纸!”   好奇的人们争先恐后跟报童买报纸,唯恐错过这则小道消息,跟不上时代。   通常会被拿来当做号外的新闻,不是跟政局有关,就是跟财政有关,甚少这类花边新闻。   只不过呢,傅尔宣不是其他人,而是五龙之一。   有关于五龙的一切,人们都极有兴趣知道。毕竟上海说新奇也新奇,说无聊也无聊,每天虽有看不完的新闻,但若是有关社会名流,再多消息他们都多多益善,也算是一种排解无聊的方式。   一九三二年的中国,消息传递得非常快。   经常上海早上才印好的报纸,下午就转到北平去了。这些传递的管道,不外乎是陆运、水运,以及空运。当然电报和电话也是一大途径,但顶多只能按照新闻稿子写一写、念一念,总不若亲自阅读报纸来得痛快,来得有临场感。   “尔宣这浑小子,居然敢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来,真是丢脸透了!”远在天津的傅老爷子,气冲冲地丢下今天下午才空运来的报纸,起身来回咆哮。   “订婚不跟家人商量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当著记者的面,做出这种举动,教我的脸往哪儿摆?!”早知道就不让他一个人到上海闯天下,这会儿不就闯出毛病来,丢脸哪!   “老爷子,请息怒。”总管安慰道。“也许少爷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失当的举措,些许他自个儿现在也正后悔呢!”   根据记者的报导,傅尔宣是在电影公司举办的试演会上,当众宣布这个消息的。宣布的同时,女方还拚命否认,傅尔宣为了表示诚意,当众吻她证明他的决心,这些精彩的镜头,都被摄影记者快手捕捉,忠实呈现。   “他根本存心跟我作对,哪会后悔?”傅老爷子气呼呼,对他这个独生子是完全没辙,头痛得不得了。   总管不敢答话,他们父子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原本还有夫人居中缓冲协调,但自从夫人死后,情况就每况愈下。到最后,少爷索性带著奶妈移居上海,来个眼不见为净。   傅老爷子虽然思念儿子,但碍于他爱面子的个性,也是绝不肯先认输的。这样的僵局已经维持了好几年,总管看傅老爷子一天一天的老去,颇为替他担心,深怕万一要是到了傅老爷子临终前,父子俩还碰不了面,那可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总管从辛亥革命前就一直跟在傅老爷子身边,自然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傅老爷子著想。他明白傅老爷子想见儿子,却又拉不下脸的心情,于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老爷,要不咱们去上海瞧瞧这个女孩,就可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总管抓住傅老爷子的心思建议道,正中傅老爷子的下怀。   “也对,光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不如去上海,看尔宣搞什么鬼。”傅老爷对总管的提议满意得不得了,他早想去上海拜访儿子,但总找不到什么好借口,这回可主动送上门了。   “通知下人打包行李,咱们去上海。”傅老爷子拍板定案,打定了主意要看媳妇,若是不满意,会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坏了傅家的家风,娶一个不入流的女子进门。   天津那头有傅老爷对这门亲事不满,上海这头葛爸爸则是演出大闹傅家洋房的戏码,气势直逼傅老爷子。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葛爸爸气势旺,一见著葛依依便大加挞伐,忒大的吼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葛伯伯,您先不要生气,请您先坐下来……”   “就你看到的这样,还要我多说什么?”葛依依完全不给傅尔宣好言相劝的机会,一听见她父亲吼她,立刻也反吼回去,音量照样大到要把屋顶掀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葛爸爸拿著报纸的手直发抖,看起来很危险。   “葛伯伯,您请先坐下……”免得中风……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你说清楚一点好吗?”不要莫名其妙闯进别人家,像个关公挥舞大刀,看见人就砍。   “依依!”一起来探视女儿的葛妈妈最无辜,话还没能说上一句,眼泪就直流,看得傅尔宣深感抱歉。   “不好意思,伯母,都是我不对……”   “报纸上写著你们已经订婚,这事是真是假,你说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最清楚,还在那里装傻。   “当然不是真的。”谁装傻啊,她也很意外好不好?“那只是记者自己乱写,我们哪有订婚?”如果有的话,她早就普天同庆,施放烟火了,哪还用得著杵在这里听他大呼小叫?   “什么?!”葛爸爸简直快气炸了,她就算同人订婚,随便住到别人家里都不对,更何况是没名没分?   “我们葛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葛爸爸想到就火大。“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你教我往后怎么做人?”   先是离家出走杳无音讯,后来竟公然出现在报纸上和男人拥吻,光想他就觉得丢脸,就想一头撞死,省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不好做人就不要做,我又没逼你。”偏偏葛依依不会看脸色,或者说存心和她父亲杠上,葛爸爸果然暴跳如雷。   “你这个不孝女!”葛爸爸气得追打葛依依,葛依依只好跑到傅尔宣后面避难。   “葛伯伯!”傅尔宣像个盾牌似地挡住父女两人,尽可能分隔他们,不让他们起冲突。   “让开!”葛爸爸斥喝傅尔宣,要他走开。“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女,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葛伯伯,请您先冷静下来。”傅尔宣将葛依依紧紧圈住,因而平白挨了葛爸爸好几拳,葛妈妈在一旁放声尖叫。   “我要怎么冷静?”葛爸爸心中的愤怒已经累积到最高点,不宣泄不行。“她先是无缘无故离家出走,不肯跟家里联络,让我们两个老的担心得半死。现在又闹出和人同居,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种女儿,我还留著她干什么?打死算了!”   说著说著,葛爸爸的手又伸过去,傅尔宣一样用身体护著葛依依,不让她受到丁点伤害。   “是你自己赶我出门,现在又把帐算到我头上,我不服气!”葛依依不愧是惹祸精,这个时候还来火上加油。   “你说什么?!”葛爸爸气得满脸通红,眼看著就要脑溢血,傅尔宣赶紧出面缓颊。   “闭嘴,依依!”他恫喝。“再胡说,我就永远不让你画月份牌。”没有什么比这个威胁更有效,葛依依果然立刻安静。   “你早就不让我画月份牌了足点……”尽管如此,她还是噘高嘴,小小声地抱怨。   这是葛依依第一次乖乖听话,对于傅尔宣驯服她女儿的功力,葛爸爸除了印象深刻以外,开始考虑或许女儿嫁给他也不错,他似乎是个好人。   “不好意思打疼你,我实在是太生气了,生了这个不孝的女儿。”著实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之后,葛爸爸总算能够冷静下来,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打算。   “不要紧的,葛爸爸。”傅尔宣很高兴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只是挨了两下,况且深入追究,也是晚辈不对,晚辈不该忘记通知您依依住在我家的消息,在此向您赔罪。”   “这的确是你的不对,是该赔罪。”自从女儿失踪以后,他就拚命的找,没想到竟是躲到有钱人家里来。   “老伴!”葛妈妈拉拉丈夫的袖子,唯恐他出言不逊,惹恼了未来的女婿,女儿的未来可怎么办?   “您尽管责怪晚辈好了,但是请不要责备依依,她是无辜的。”这件事情纯粹是意外,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当场就宣布婚约。   “她若不是古灵精怪,自己跑到试演会去丢人现眼,会发生这种事?”葛爸爸冷哼,自己女儿什么习性,一清二楚。   “爸!”   “依依!”   葛依依疾声抗议,但很快就被傅尔宣压下来,成了柔顺的绵羊。   葛氏夫妇看见这情形很满意,终于有人能管得住他们的女儿。   “哈哈。”傅尔宣搔搔头笑笑,事实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一回事,不过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报纸上写的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已经订婚?”问自己的女儿没有用,葛爸爸转而问傅尔宣。   “我不是说过——”   “当然是真的。”傅尔宣异常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不是开玩笑,最认真不过。   “尔宣……”葛依依难以置信地捂著嘴,看著傅尔宣,只见他的表情更为认真,更充满决心。   “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请你们答应晚辈的请求,将依依嫁给我。”这已经算是正式求婚,并且还是在葛依依的父母面前,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葛氏夫妇当然没有什么话好说,就算他们不经商,也听过傅尔宣的大名,更何况他本人是这么风度翩翩,器宇非凡。   “那么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给她幸福。”做家长的,即使和儿女再不和,也都一心为儿女的将来盘算,这点亘古不变,就算时代再进步也一样。   “请你们放心将依依交给晚辈,我保证会照顾她一辈子。”傅尔宣承诺他会永远爱她,至此,他们的婚事总算完全底定,葛爸爸和葛妈妈才能放心离去。   一直到葛氏夫妇离去,葛依依仍处在弥留状态之中,耳朵仍回响著“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这句话,眼睛眨也不眨。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准备筹办婚礼,真是太好了。”送走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傅尔宣心中的那颗大石头总算能够完全放下来。   葛依依茫然地看著傅尔宣,似乎还弄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脸上的笑容又是所为何来。   “……你真的要娶我?”她似乎仍处于飘忽的状态,眼神净是迷惑。   “全心全意。”傅尔宣点头,被她的表情逗笑,她真的好可爱。   “但……为什么?”她被笑得小脸都红起来。“我是说,我以为你是一时气愤,才会突然宣布订婚。”毕竟如果不是她大嘴巴,把住在他家的事情说出来,他也不必被迫采取行动。   “我不会因为一时气愤就突然宣布订婚,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很久了,只是藉著昨天的机会说出来。”本来他打算晚一点再说的,或许带她去知名的饭店吃顿浪漫的晚餐,再乘机求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天意如此,他也只好顺势而为了。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葛依依脸红外加娇羞再加上不怎么有自信,十根手指都绞在一块儿。   “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于葛依依的后知后觉,傅尔宣不知说什么好,一般女孩到了这步田地,恐怕早已发觉了吧?她竟然还在问。   “我以为这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她不但后知后觉,还兼迟钝,教傅尔宣哭笑不得。   “我为人是不错。”他承认。“但我人再好,都不会随便带女人回家住。”   换句话说,他是因为喜欢她,对她一见钟情,才带她回家,为她买了一屋子的衣服。   回想起和他相遇之后,他对她种种的好。葛依依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想错了,他好像也没那么单纯。   傅尔宣突然间压近的唇,证实了他确实没有想像中单纯,而是别有用心。   葛依依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吻她,除了错愕之外还是错愕,完全不会反应。   傅尔宣见状失笑,再一次低头吻她,这回他吻得更用力,这次葛依依倒是稍微回了点神,但依旧不懂得反应,呆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安静。”平时不是吵,就是闹,烦得他一刻不得闲。   傅尔宣取笑她。   “我……”葛依依胀红脸,找不到话反驳。   “我总算找到一个能让你乖乖听话的方法。”傅尔宣消遣葛依依,她依旧无法反驳,因为这个方法确实挺有效的。   既然有效,就要多练习几次。   傅尔宣决定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加以练习。   ☆☆☆www.66874.com☆☆☆www.66874.com☆☆☆   磨蹭了好一段时间,傅尔宣和葛依依终于在其他四龙的见证下,举行订婚仪式。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他全部好友,其中一个叫韦皓天的已经娶妻,另外三个还是单身,每一个人的外表都非常出色。   在仪式进行中,她总忍不住要偷瞄分站在两侧的四龙们。就她私底下观察,韦皓天应该最有女人缘,蓝慕唐应该是最开朗,辛海泽应该最稳重,至于商维钧   冷不防被他淡如云,又深如沟的利眼扫到,葛依依瑟缩了一下,赶忙将注意力又放回到前方。   他应该是最可怕、最阴沈、最难以捉摸,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人。   “……交换戒指。”   为了表示慎重,他们请来了一位牧师帮他们证婚,如此就算完成订婚仪式。   “太好了。”葛依依松一口气。因为这就代表她不必再面对商维钧,天晓得她好怕他。   由于四龙们都是上海滩知名的大人物,等著他们处理的公事有一大堆,因此订婚仪式结束后,他们仅仅是随意干了几杯酒,就赶著离开,两人于是连忙到门口送客。   “再见,谢谢你们来……”送客送到商维钧,葛依依的声音明显变小,表情变得唯唯诺诺。   “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嫂子。”商维钧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淡淡把帽子戴上,葛依依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   “彼此彼此……”她越说越没自信,好想跑到傅尔宣后面躲起来,躲避他盈盈水波,却又锐利的眼神。   站在她身旁的傅尔宣一头雾水,不晓得他的未婚妻干么这么害怕?维钧又没有做什么。   “我们先告辞了。”四龙们同进同出,不一会儿,偌大的客厅全部清空。   “吓死我了!”待大家都走了以后,葛依依重重地喘一口气,抱怨当新娘真不容易。   “你怕什么?”他注意到每次她面对维钧都很紧张,有时紧张到小手发冷。   “当然是怕商维钧啊!”葛依依不否认。“我觉得你这么多朋友中,就数他最可怕。”虽然长相俊美,气质飘渺独特,但隐约中透露出一股杀气,教人不寒而栗。   傅尔宣闻言哈哈大笑,觉得她好可爱,和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   “你真是独具慧眼,一般的女人都觉得他很迷人,就你一个人怕他。”若说起女人缘,皓夭当然是第一,不过维钧亦不遑多让,也有他自己的拥护者,是他们之中女人缘第二好的。   “因为他真的很可怕嘛!”葛依依不服地噘高嘴。“而且若说起迷人,我觉得你比他迷人多了,也比较英俊。”气质高雅又斯文,偶尔戴起金边眼镜来,更像是眼镜公司的模特儿,商维钧那阴森的家伙,跟他完全不能比。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虽然对不起维钧,但能从意中人嘴里听到如此的赞美之词,任何一个人都会高兴。   “当然是真的。”葛依依点点头,她真的认为他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其他人跟他没得比。   傅尔宣瞬间觉得很窝心,迷人的嘴唇跟著降下来,葛依依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他的亲吻,眼看著两人又要开始练习……   “少爷!少爷!人来了!”   偏偏姆妈不识相,挑了个他最不想被打扰的时间闯进来,气得傅尔宣频频诅咒。   “谁来了?”傅尔宣只想叫来人滚回去,休要破坏他的好事,哪知姆妈这时竟大喊。   “老爷子来了!”   傅尔宣当场愣住,以为自己的听力出错。   “是老爷、老爷呀!”姆妈急得跟什么一样。“老爷子从天津来了!”   姆妈明显是充当马前卒的角色,只是为了谁,就有待商榷。   “我爹从天津来了?”傅尔宣匆匆回神,姆妈急忙接口——   “对,我从天津来了。”用不著姆妈,傅老爷子自个儿就主动报上名,大摇大摆地踏入客厅。   葛依依完全看傻了,第一次看见有人出门还带这么多行头,简直就是搬家嘛!   她看著一个很像是管家的男人,指挥仆人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进客厅,好像这里是他家似地斥责仆人,觉得他好过分。   傅尔宣显然也很痛恨他们这种行为,双拳握得老紧,脸色坏得吓人,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她先看看傅尔宣,再看看傅老爷子,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坏。她猜想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应该不好,搞不好比她和她爸爸还烂。虽说她很想站在傅尔宣那一边,但她好歹也算是人家的媳妇,总要担负起一些责任。   葛依依试著表现出贤慧,开口问候他老人家,谁知道他父亲这时竟用不屑的口吻问道:“你就是那个女的吗?”   当场把她装贤慧的想法赶光光,但她还是尽量耐著性子反问:“哪个女的?”   “跟我这笨儿子订婚的女人。”傅老爷子不仅说话不客气,态度更是差到让人想揍一拳。   葛依依本想直接冲回去,但一想到他是傅尔宣的父亲,只得忍住。   “是,我就是尔宣的未婚妻,请爸爸多多指教。”她并且还很客气地跟对方点头问安,只见傅老爷一脸神气。   “我还没有承认你是我的儿媳妇,别急著自我介绍。”以免贻笑大方。   傅老爷子拽个二五八万,摆明找碴的态度终于超过她的极限,惹恼葛依依反攻。   “来不及了,老头。我们二十分钟前才举行过订婚典礼,你来晚了。”顺便赠送他一个鬼脸,傅老爷子差点吐血。   “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他手指著葛依依,要傅尔宣说句公道话。“既没礼貌,又没教养,我绝不承认这种儿媳妇儿,你们的婚约无效。”   “我的人生不是你说了算,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想插手我的事。”傅尔宣再也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却是要他父亲闭嘴。   父子间的对峙,随著傅尔宣这句话达到最高点,现场几乎闻得到火药味。   葛依依夹在他们父子中间,既尴尬,又觉得对傅尔宣很抱歉,是她害他们吵架的。   她深切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该对傅老爷子做鬼脸。傅老爷子却存心要和她作对似地宣布——   “反正我绝不承认你们的婚约,我要住下来,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摆明了给她难堪。   “啊,你要住在这里?!”她不怕他给她难堪,就怕他赖著不走,那比什么都可怕。   “不行吗?”傅老爷子反问她。“这是我儿子的家!”   这点她无法反驳,这里确实是傅尔宣的家,他也确实是他老爸,她没立场反对。   葛依依已经尽了全力战斗,第一回合交手的结果是战败而回。   面对这荒谬的局势,傅尔宣只觉得一阵厌恶,却又不能将自己的父亲扫地出门,只得冷冷警告。   “你想留就留,但是别指望我会按照你的期望行事。还有,不许搬动我屋子里面的东西!”   话毕,他牵起葛依依的手便往屋外走,葛依依只能跟上他的脚步,边跑边回头,并经由眼角的余光,发现傅老爷子脸上的落寞。   ☆☆☆www.66874.com☆☆☆www.66874.com☆☆☆   他们出了客厅以后,傅尔宣随即招来了司机,跟他拿车钥匙。   葛依依很惊讶他也会开车,她从没看过他亲自开车。   上海这个地方,处处比派头。   大企业的老板们多半不会亲自开车,做什么事一定要有司机或秘书跟著,因此   也有不少大老板们不会开车,反正不需要。   傅尔宣算是其中的特例,这当然也跟他年轻有关。只见他手握著皮制方向盘,开著意大利伊索塔·佛拉斯基尼活顶四门轿车,在黄浦江边绕来绕去,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   葛依依多少能猜出他之所以心情不好,一定跟他父亲突然造访有关系,但是她很体贴的不说,非要得等到他主动提及才开口。   黄浦江上的风吹啊吹,透著一股寒意。   即使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四月,江上的风依然这般猛烈,像极了傅尔宣此刻的心情。   葛依依和傅尔宣并列站在黄浦江公园面对向江心,这座宽广优雅的公园直到四年前还竖立著“狗与中国人不得进入”的标示,如今已经对外开放。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爸爸。”沉默了许久,葛依依决定开门见山地同傅尔宣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她实在不会迂回。   “他就是这个样子。”傅尔宣也不逃避。“他还以为这是满清前朝,作著贝勒爷的美梦。”   “你是旗人?”葛依依吓一跳,她只知道他来自北平,没有想到他是前清皇族,难怪他的气质这么好。   “没想到吧?”他自嘲。“就连我自己也都快忘了,二十几年前我还在北京胡同里的深宅大院里面玩耍,如今已经站在这里面对黄浦江。”   “我是没有想过你是满清后裔,不过仔细观察,你确实带有旗人的特质。”面貌清秀单眼皮,身材高大略带一点粗犷。若不是他的举止实在太文雅,做人实在太斯文,应该还是可以瞧出一些端倪来的。   “我倒宁愿不要保留太多旗人的特质。”他苦笑。   “为什么?”就她看来,旗人没有什么不好啊,像他不就很棒。   “因为若是保留了太多旗人的特质,就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傅尔宣解释。“我就是因为不想继续留在天津,过著醉生梦死的生活,才一个人带著奶妈搬到上海来,彻底切断过去。”   打从辛亥革命的那一声枪响开始,时代的巨轮就无可避免的转动。喊了几千年的万岁,在瞬间没了、蒸发掉了。取而代之的人民自主,对外经济蓬勃发展。   许多人在这一波改变中,变成商贾巨富。也有人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躲在自己架构出来的世界缅怀过去,他父亲就属于后者。   “我知道好多前朝贵族,辛亥革命以后都举家避居天津,你家也是其中之一吗?”说起那段岁月,其实有些残忍。辛亥革命以后涌起的排满风潮,让许多满清贵族不敢再留在北京,举家逃往天津或是沈阳,被迫留在异地安身立命。   “是啊!”傅尔宣微微挑起嘴角,极不愿再回溯往事。“我家因为有爱新觉罗的血统,很容易成为人们攻击的首要目标。我父亲为了保命,很早就搬到天津避难,才能逃过一劫。”   就这点,他不得不佩服他父亲的先知先觉,至少保住了大部分财产。   “那不是很好吗,为何你还恨你父亲?”葛依依看得出来傅尔宣不是单纯讨厌他父亲,而是带著一股恨,他明显恨他父亲。   对于葛依依偶尔的敏锐,傅尔宣不知道该哭或是该笑,她就不能装傻?   “因为他害死了我母亲,所以我恨他。”他这一生最亲近的人就是他母亲,可是他却把她害死。   “伯、伯父他?!”葛依依瞪大眼,不可思议的表情,让傅尔宣失笑,她明显误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想歪了。”不是谋杀,也没有毒打,是别的原因。   “那到底是……”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己的想像力好像太丰富,也许可以改行去写小说。   “说来话长。”他仰头面向天空,天很蓝,彷佛也在鼓励他大胆说出来,打开心结。   “那就长话短说。”她当定了听众,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等到他愿意讲出来为止。   傅尔宣微微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或许从看见她照片的第一眼开始,他便知道,她会是他生命的救赎,所以才对她这么执著。   “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只好从头讲了。   “我知道。”葛依依点头,完全想像得到。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傅尔宣瞄了她一眼,不明白她这份自信从哪里来。   “因为你很温柔啊!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遗传到她,绝对错不了。”她的自信来自于他,这使得傅尔宣倍感温暖。   他笑笑,继续说下去。   “我母亲很温柔,但她的身体同时也很不好,举家搬迁到天津以后,更时常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经常找医生。”   虽说天津和北京相隔不远,天气变化也差不多,但不晓得怎么搞的,她母亲就是不能适应。   “情况已经够糟了,我父亲居然还讨姨太太,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娶进门,这一连串的打击,都对我母亲的身体造成影响,她的健康状况因此而急速恶化。”   “但你父亲不是贝勒爷吗?你母亲应该早已经习惯这种情形才对。”她是不懂王府的规矩,但猜得到一二。   “话是没错。”傅尔宣点头。“但水侧福晋也有一定的规矩,不像讨姨太太,什么舞女、交际花都可以娶进门,完全不受限制。”   “这倒是。”封建制度虽不好,总还有一定程度的规范作用,不像现在的社会,只要有钱就可以胡来。   “由此你就可以想像,我家有多乱。”傅尔宣的语气充满苦涩。“我母亲、原来的侧福晋,再加上三个姨太太,一间屋子里面就挤进了五个女人。”不作乱都不行。   “最后我母亲终于忍不住吵闹,被我父亲的三姨太气死在病榻上,从此以后我便开始恨我父亲,要不是他太贪心,一口气娶了这么多太太,我母亲也不会这么早离开人世。”   亲人的离去,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悲痛的事,更何况这结果还是由另一个亲人造成。   “尔宣!”葛依依忍不住抱住傅尔宣给他安慰,他真的好可怜。   “最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在作著光复大清的美梦,以为时光能够倒流,真是笑死了。”   想起父亲的种种荒唐,傅尔宣既想笑,又想哭,但最多的是不谅解。他父亲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荣光不再的事实呢?   “尔宣。”   “如果他不是那么愚蠢,学人家当军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表情满是轻藐。“结果军阀没当成,反倒学会了一些军阀特有的坏习惯——比如讨姨太太回来,搞得全家不得安宁。”   “尔宣……”   “我真的恨他……真的好恨……”   “尔宣!”他的痛苦是如此深切,葛依依几乎无法安慰,只能紧紧抱住他啜泣。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这样的安慰已经足够,便已经洗涤了他的心灵。   一直到他说出这些话之前,他都还不敢面对自己心里头的恨,才知道它们确实存在。   “依依。”说也神奇,当他说完这些积压已久的故事以后,纠结在他心底深处的死结,似乎慢慢打开。当他再次回想起母亲的时候,心也不再那么痛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你看,这是你的照片。”从她身上,他学会了诚实面对自己,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我的照片?”葛依依揉眼睛,好奇地看他从皮夹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交给葛依依。   “我随身携带。”他骄傲温柔的表情,吸引她低头看手上的照片,看完了以后大吃一惊。   “嗳,你怎么有这张照片?”这是她两年前,在南京路上一家小相馆拍的照片,她自己都没有保留了,他居然会有。   “我买的。”他笑吟吟地说出事情的始末,她才知道原来他喜欢她这么久,远在一年多前就开始找她。   “原来你是有预谋的。”枉费她还把他当好人,谁知道竟是错错错。   “不是预谋,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天塞车,急著下车找电话,他不会看见橱窗里的照片。如果不是因为她参加抗议活动,被她父亲赶出来,他也不会在街上遇见她、收留她。   他是有预谋,却是美丽的预谋。而老天也有他的预谋,并且以最令人欣喜的方式,实现他的预谋,所以他们才会相遇,进一步相爱。   “你说得对,是上天的安排。”她同意他的话,因为唯有此才可以解释,为何有那么多的偶然。   他们相视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让他们遇见对方。   不消说,他们接吻了。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接吻,如果附近刚好有报社记者也欢迎他们拍照,大不了再上头版就是。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你父亲了,但既然是自己的父亲,你能不能试著对他好一点?”她希望事情能够圆满,大家的心里不要留有遗憾。   “依依……”傅尔宣惊讶的看著葛依依,不晓得她眼底的仁慈从何而来,她分明就很讨厌他父亲。   “我真的希望你们父子能够和好。”她和她爸爸虽然吵吵闹闹,甚至还跑给她爸爸追。但是只要一句道歉,一句真心认错,就什么事情也没了。可反观他们父子,却不肯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看得她这个外人都替他们著急。   “没想到你的心胸竟然如此宽广。”傅尔宣答应她会尽力尝试,但他同时也有疑问。   “不过,你做得到吗?”莫忘她是人家的媳妇,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唔……”这可问倒葛依依,她只会替人加油,倒忘了自己才是该加满油箱的人。   “哈哈,我会试著和他和平相处。”葛依依承诺,但是样子不太有把握。   傅尔宣见状哈哈大笑,两手圈住她的腰,甜蜜的吻她。   尽管葛依依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傅老爷子和平相处,但实际施行起来,却有技术上的困难。   就在她决定做一名好媳妇的隔天,葛依依决定先做一名好太太,一大早就起来跟著姆妈张罗傅尔宣的早餐。   基本上她的厨艺并不高明,但在姆妈的帮助下,她还是顺利做了一顿丰富的早餐,让傅尔宣享受。   不用说,傅尔宣必定是把她做的早餐吃光光,吃到肚子胀得鼓鼓的才推开餐椅,拿起公事包去上班。   “我送你。”眼见傅尔宣就要出门了,葛依依连忙解开围裙,送他到门口,俨然就是个好太太的表现。   司机早已发动引擎,在门口候著,他们还在离情依依。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傅尔宣很担心葛依依。“有办法应付我爸爸吗?”   虽然她已经表明了会和他和平相处,但她说穿了也是小辣椒一根,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呛死人。   “我会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万一不行的话就出门去,总有办法应付的。”葛依依要傅尔宣不要担心,她自然有应对的方法。   “你真乐观。”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开朗,换做他肯定还要僵持一阵子,绝不可能立即笑脸迎人。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当做是鼓励。“不要太勉强,万一还是处不来的话,就出去看看电影或是听听歌剧什么的,尽可能拖延到我下班后再回家,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依照你的吩咐去做。”她承诺。   “我上班去了。”傅尔宣又亲了她一下,才上车。   “好,路上小心。”葛依依开心地跟傅尔宣挥挥手,样子既可爱又贤慧,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动。   “哼,假贤慧。”   偏偏就有人故意找碴,一早就不给她好日子过,气得葛依依牙痒痒的。   忍耐,要记得他是你未婚夫的父亲,未来的公公,说什么都不能得罪他。   葛依依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不甘心的转身。   “您起得真早。”她并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候傅老爷子。   “就是起得太早,才会看见这么恶心的事,早知道应该多睡一会儿。”对于葛依依的示好,傅老爷子完全不领情,还用话酸她,葛依依也只能在心里回应。   对啊对啊,臭老头,你最好回到床上继续睡,别来管我们年轻人的闲事。   “您教训的是,下次我会小心。”可惜她心里尽管骂得要死,表面上却得维持礼貌,此举让两个人都不满意。   葛依依之所以不满,当然是因为必须被迫说假话。傅老爷子之所以不满,却是因为她太过客气,这让他的计划很难接得下去。   他的计划是赶走她,毫无疑问。像她这种没礼貌,又不懂规矩的女孩,说什么都不能进傅家门,他们可是前清贵族哪!   就像傅尔宣说的,傅老爷子至今还不能忘记过去,以为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贝勒爷,任何人都得听他。问题是时代变了,以前随便一喝,都有几十个仆人供他差遣,如今他却得一个人对付葛依依这个小角色,由不得他不感叹。   “你跟我儿子发生关系了没有?”说他守旧不知变通,有时说话却又大胆先进,葛依依都被问倒。   “什么?”事实上她不是被问倒,而是被问呆,她整个人都呆掉。   “你和尔宣上床了没有?”他进一步运用新名词,葛依依完全答不出话。   “……没有。”她挣扎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话可真直接。   “既然没有,你就没有资格待在这楝房子里面,你可以滚了。”他不只直接,同时也很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赶人。   至此,葛依依完全放弃和他和平相处的想法。他们不可能合得来的,他根本存心要赶走她,哪会接受她的好意?   “我正要滚啊!”下定决心,她甜甜一笑。“我正想到外头去散散步,或是看一场电影,你要一起来吗?”   她存心气他,顽皮的举止果然引起傅老爷子不断跳脚,发誓要好好修理葛依依。   “你这没有教养的冒失鬼,滚出我儿子的家!”他东跳跳、西跳跳,葛依依压根儿不理他。   “我出门了。”她随手拿起小皮包掉头就走,管他在背后怎么叫嚣。   只是一出了门,她便像颗泄气的皮球,整个肩膀都垮下来。她明明答应过尔宣要和他父亲和平相处,为什么总忍不住和他顶嘴?   葛依依叹口气,夹紧腋下的皮包,到处找出租车。   既然家里待不了,她也只好依照傅尔宣的指示,逛逛百货公司或看场电影。听说大光明目前正在播放一部洋片,还挺好看的,她干脆就去看电影吧!   葛依依打定主意看电影,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街头电话亭,打电话叫出租车。   一整天下来,她电影也看过了,百货公司也逛透了,再也没有什么娱乐可做。她呆呆地拿著冰淇淋走在街头,突然觉得好想念傅尔宣,于是向街口的烟纸店借打电话。   “喂?我是依依。”电话接通后她报上名,好羡慕大家都有事做。   “是你啊,依依。”电话听筒那端的傅尔宣似乎相当忙碌。“你和我父亲还处得来吗,有没有问题?”   并且不时夹杂著英语,他似乎有外国客户来访。   “呃,有问题。”她不好意思的回道。“事实上,我和你父亲吵架了,现在正在外头闲晃。”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但两边都很不高兴就是。   “原来如此。”傅尔宣一点都不意外,他早料到凭她的个性不可能忍耐,而且也不需要勉强。   “对不起……”她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依依——你等一下。”傅尔宣是真的很忙,一通电话讲得断断续续,她甚至还听见他翻阅资料的声音。   “抱歉依依,有个美国客户有重要的事同我谈,我恐怕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通电话了。”   她没猜错,确实有个洋人在那儿。   “无所谓。”她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晚上几点回家,才打这通电话。”   “我也不能确定。”傅尔宣皱眉。“这个美国佬很啰唆,一件事情要来回讨论好几趟,才能下决定,恐怕会搞到很晚才回得了家。”   “这样啊,我知道了。”她难掩失望。“那你去忙吧,再见。”   挂上电话,葛依依手上的冰淇淋也融化得差不多了,在在凸显出她的寂寞。   能上哪儿?   该上哪儿?   她可一点都不想回家面对那臭老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葛依依伤透脑筋,突然有种天下之大,竟没有她容身之地的凄凉感,让她不禁怀疑,这里还是大上海吗?   正当她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两位年轻女子的交谈声,吱吱喳喳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昨天晚上那场比赛可真精彩,那个埃及来的球员无论回击或是接球,技巧都很好,我买了独赢,结果赢了好几元呢!”   “真的吗?好棒哦!”听的人比看的人还兴奋。“你看的是第几场?我听说目前最受欢迎的西班牙籍球员﹃欧罗巴﹄昨天也有出赛,你是看那一场吗?”   “不是,你说的那场比赛排在第三场,我看的是第四场,不一样的。”   “但是你还是赢了好几元。”对方羡慕不已的叹道。“像我,每次都押错宝,每一回都输……”   讨论的路人渐渐走远,葛依依却清楚地听见两位女性路人的对话,她们在讨论回力球。   回力球是上海的“三跑”之一,所谓的三跑即是跑马、跑狗、和回力球。前面两项看字面就知道意思,后面这一项说穿了也不困难,反正就是球员追著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移动的感觉跟跑马差不多,被上海市民戏称为“跑人”,所以才会有“三跑”这个特殊说法。   葛依依这一辈子还没进到过“三跑”的任何一个场所,她没看过跑马,也没看过跑狗,更遑论是回力球,那是几年前才开始引进的娱乐。   她看看表,再摸摸皮包里的钱,足足有五十几元,应该够她到回力球场消磨时间。   嗯,就决定去看回力球比赛!   凡事都有第一次,只是她这第一次是被逼出来,谁要那个老头子这么不讲理,硬要找她麻烦?   葛依依又回烟纸店付钱借打了一通电话,只不过这回不打给傅尔宣,而是打给汽车出租公司叫出租车,直奔“中央运动场”。   在“中央运动场”举行的回力球比赛,可说是最吸引人的一种运动比赛,几乎每个晚上都有赛事。   “欧罗巴!欧罗巴!”   葛依依甫踏入运动场,就听见从比赛现场传来的疯狂呼叫声,清一色都是在为当红球员加油。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多少也感染到现场兴奋的气氛,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玩起。   “需要帮忙吗?”   就在她像只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之际,一个男人这时候出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葛依依转身面对说话的男人,对方身穿三件式褐色条纹西装,头发用发油往上梳得光亮,脚下踩著一双黑色皮鞋,打扮得十分称头。   “请问您是?”她不认得这个人,可是他却主动和她说话,应该就是所谓的搭讪。   “我叫何荣。”男子自我介绍。“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看你走来走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玩,忍不住过来帮你。”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是她自己多心了。“我叫葛依依,是第一次踏进回力球场,不太懂得这边的规矩。”   “规矩很简单,就是买票进去参观球赛。”对方教她。“若是嫌光看不够刺激的话,也可以花个小钱下注,看是要买独赢或位置,随你选择。”   “怎么样的赌法最划算?”虽然赌博不好,但只是花几毛钱小赌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   “各有各的风险,也各有各的好处。”对方分析。“独赢的利润比较大,但相对的一旦没押对宝,就会输光。位置则是要看运气,若押得多,机会也越大,但回收利润就没那么好了,看你怎么想。”   对方解释了半天,只见葛依依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副完全没弄懂的样子。   “这样吧!我实际操作给你看,你就会懂得我的意思了。”男子十分热心,愿意亲自示范,葛依依拚命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跟著男子到售票口买票入内参观,顺便押注。   由于这一场比赛已经进行到尾声,他们只好看下一场。下一场选手的名单很早就排出来,但葛依依却是雾里看花,一个都不认识,男子这时候又靠过来热心建议。   “我觉得埃及籍的伊斯比较有希望,我买他独赢。”男子扬扬手中的彩票,表示他已经决定人选,就剩下她了。   “埃及籍……”葛依依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啊!是路边那个某某女士,她就是靠这个埃及人赢钱!   “我也要买他独赢。”葛依依很兴奋地把钱递出去,换来一张彩票。   “我们都赌他赢,万一他若是输了,可真对不起我们了。”男子打趣的说道,葛依依听了哈哈大笑,觉得他好幽默。   “真要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只好绑白条抗议,请他还我们钱。”葛依依也跟他开玩笑,对方也笑了。   各位一定还没忘记,这个叫何荣的男人是哪一号人物。他就是当日信誓旦旦,非要扳回一城的无聊男子,这会儿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话说当日他和宣传部主任决定进行挖角计划,便不停地打听福特公司那则广告词的撰写人,最后查到是葛依依。   让他们觉得惊讶的是,葛依依不只是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功臣,还是傅尔宣的未婚妻,目前住在他家。   这个新发现非但没有让何荣打消挖角的主意,反而更觉得有趣。毕竟他若是能成功将她挖到自家公司,不仅可以提升公司的实力,还可以挫挫傅尔宣的锐气,何乐而不为?   正因为始终抱著扳倒死对头的信念,何荣从两天前就开始盯上葛依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经过连续两天的跟监,他好不容易逮著她落单的机会,想尽办法制造出这套意外相遇的戏码,说什么也得继续演下去。   “这场球打完了,下一场就轮到我们了。”可怜葛依依不知情,还以为她遇见好人。   “是啊!”何荣装出灿烂的笑容,心想傅尔宣这浑小子可真走运,未婚妻居然这么漂亮。   举凡傅尔宣的一切都教人嫉妒。   良好的家世背景,良好的教养,良好的外貌长相,现在又加上一个漂亮的未婚妻。   何荣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独厚他一人,而他何荣,就只能永远当老二?   这些问题,在球赛开始进行以后,依然严重困扰他。   “哗!”   现场的球迷,与其说是看比赛,不如说是关心自个儿的荷包,他们可是都有下注。   “哗!”   观众的喧哗声,随著比赛的进行忽大忽小,其中更掺杂了不少尖叫和诅咒。   比赛的结果是由埃及籍的选手获胜,换句话说,他们都押对宝了,赚进了闪亮亮的银元。   “我居然赢了四块钱!”葛依依不敢置信的数著手中的银元,一二三……确实是四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赚钱。   “我也是。”何荣摊开掌心,里头同样躺了四个闪亮的银元,他们都买了独赢。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这么好运……”葛依依简直快乐呆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可能赢钱。”   “不客气,我很高兴能够帮得上忙。”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顿时觉得他人真好。   “还是得道谢。”她笑呵呵的看著手中的银元,自己能赚钱的感觉真好,踏实多了。   “你还要看下一场吗?”何荣问葛依依,想多争取一些和她相处的时间,博得她的好感。   “好啊!”她点头。   结果他们又看了一场球赛,这次运气不好,输了些钱,不过她还是很开心。   “谢谢你陪我看球赛——啊,糟了!”葛依依本来还想说更多感谢的话,却在不经意瞄到腕间的手表,惊惶失措的大叫。   “什么事糟了?”何荣假装关心地问,只见葛依依著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四下找出租车。   “时间太晚了,我必须赶快回去。”快快快,车在哪里?“我玩疯了,忘了计算时间。”   “要不,我送你回去好了。”何荣逮著机会赶紧提议,葛依依果然立刻上钩。   “可以吗?”她喜出望外。“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一点都不会。”何荣又一次展现大方,葛依依因为赶著回去,再加上几个钟头相处下来,他人确实也挺客气,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跳上他的车,让他送她一程。   何荣也学傅尔宣自己开车,就连这旁枝末节,他都不想被傅尔宣比下去。他的车开得不错,除了偶尔急踩煞车,沿路吓坏了几只野狗之外,一切尚称平安。何荣希望自己能藉著高超的驾驶技术,留给葛依依深刻的印象,但其实她比较记得的是野狗惊慌的眼神,它们好像以为自己会被撞死,真是可怜。   不管如何,他们总算平安到达傅尔宣居住的洋房,葛依依也可以松一口气。   她对著何荣笑一笑,何荣错当是鼓励,大幅度转动著手中的方向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剌剌地将车子停在前廊。   “到了。”他自以为潇洒地拨拨头发,对她微笑,被摇晃到反胃的葛依依只得虚弱地道谢,发誓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摇摇晃晃的打开车门,感觉自己快吐了。   “不客气。”他扬扬手表示不必介意,同时拉长了脖子,傅博尔宣会不会出来,也好当著他的面炫耀。   傅尔宣听见轮胎磨地声后,果然立刻冲出来,原本想责问葛依依为何晚归,未料却看见何荣。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傅尔宣虽然不把何荣当一回事,但他那张嘴脸著实教人讨厌,况且他还和依依在一起。   “哟,这里是你家啊?真巧。”何荣的表情摆明了他老早知道傅尔宣的住处,只是装傻。   傅尔宣眯眼,不明白他们为何搞在一起,怎么会是由他开车送她回来?   “你们认识?”葛依依强忍著晕眩感打量他们两人……恶,她好想吐,他的开车技术真烂。   “我们是商场上的朋友。”傅尔宣明显吃醋的表情,让何荣深深感觉到,自己这步棋下对了,葛依依果然是他的弱点。   “谁跟你是朋友。”傅尔宣毫不留情地驳斥何荣,他也不在意。   “不是朋友,最起码是对手。”他也不希望跟他做朋友,只想踩在他的头顶上面,好好蹂躏他……   “我从来不把你当成对手,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傅尔宣当著何荣的面浇下一大盆冷水,当场浇醒他的春秋大梦。   何荣胀红著一张脸,气到说不出话来。这浑小子居然说他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非给他好看不可……   “尔宣,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她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总是要维持一定程度的礼貌。   对、对,好好教训他,别让他太嚣张了……   “你最好闭嘴。”傅尔宣脸色阴沈地警告葛依依。“你的帐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轮不到你为这小瘪三出头。”   “小瘪三?!”何荣瞪大眼睛,他居然敢拿这个字眼侮辱他?   “哼!”傅尔宣懒得再搭理何荣,抓住葛依依的手,就把她往屋子里面拉。   “喂,傅尔宣,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砰!他并且当面赏给何荣一个闭门羹,何荣只能摸摸鼻子。   “你等著瞧好了。”他只敢在傅尔宣背后叫嚣。“等我把你的末婚妻抢过来,看你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   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撂完狠话以后,何荣又用他那奇烂无比的驾驶技术,摇摇晃晃地把车开走。   强行被拖进屋内的葛依依也摇摇晃晃,一个没踩稳,差点跌倒,傅尔宣的眉头都皱起来。   “你喝酒了?”不然怎么路都走不稳?   “才没有呢!”葛依依气得脸红。“我只是因为被车子摇得头晕,才会走不稳。”   “你活该。”一点都不同情她。“谁叫你要搭何荣的车子回来,那家伙开车的技术最烂,没有出车祸已经算不错了。”   关于这点,葛依依倒是无法反驳,脑中不由得升起野狗惊恐的表情,阿弥陀佛,幸好她没事。   “我怎么晓得他开车的技术这么烂?”要是知道的话,宁愿花钱搭出租车,也不要让他载回来,简直太可怕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怎么都不知道?”想他都已经控管得这么严格了,她还能找到空隙勾搭其他男人,真有她的。   “我们今天才认识。”她说。   “什么?!”第一天认识就搭人家的便车,像话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死对头嘛!”她也很委屈好不好?“我今天无聊去回力球场玩,就遇见他了,他还很热心地教我怎么下注,我真的觉得他人不错——”糟了,她怎么会大嘴巴把这件事情供出来?这下她死定了。   “你去回力球场?”傅尔宣的表情一片山雨欲来,葛依依死命摇头。   “还下了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看著就要开始打雷下雨,葛依依只得说谎。   “没有,我没有去回力球场。”   “嗯?”   “没有,我没有下注。”   “还不承认?”   “我——好啦!我是有去,也下了注了。”她终于招认。“但是我有赢钱哦,赢了三元两毛,你看!”   葛依依得意洋洋地从皮包里面掏出三个闪亮亮的银元,外加两个没那么闪亮的小洋,摊在手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下注,就赢钱。”运气真是好到没话说。“要不是第二场押错宝,我应该会赢得更多。”真是太可惜了。   “你觉得自己赢钱很了不起吗?这是一种赌博的行为!”傅尔宣搞不懂她的脑子里到底都塞了些什么东西?行为偏差了都不自觉。   “只是一点小赌,应该没有关系,我看大家都在玩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对,刚开始只是小赌,后来变成大赌,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成为赌徒。”赌博容易使人上瘾,就跟吃鸦片的道理一样,一旦染上便很难戒掉,是最可怕的。   “我又没有要赌博。”葛依依好不委屈。“我只是一时想不到上哪儿消磨时间,才会想说到回力球场看看,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都已经跟人下注了还不严重?”傅尔宣不接受她的说词,认为她只是在狡辩。   “才花了几毛钱,况且我也有赢钱回来啊!”这回她是真的在狡辩,气煞傅尔宣。   “我要讲几次你才听得懂——”他气到讲不出话,决心要给她惩罚。   “好,这些都是你赢来的钱吧?没收。”他很无情地将她手里面的银元通通装进口袋里,一毛都不留。   “你怎么可以——”   “还有你的皮包,也一起没收。”他连皮包的钱都一并倒出来纳入口袋,彻底断绝她的后路。   “有钱你就搞怪,现在我让你的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看你还敢不敢去赌博。”傅尔宣故技重施,又来不给她任何钱那一套,气得她大喊不公平。   “你是土匪、强盗!把我的钱还给我!”她叫得忒大声,他看她的眼神越不以为然,她所用的钱,都是他给的。   “好吧,全部给你。”她认栽,谁教她是穷光蛋。“但你起码该把我赢的三元两毛还给我,那是我应得的钱。”   “别想。”傅尔宣斜瞄了她一眼后,便带著她的全部家当上楼去,留下她一个人跳脚。   “傅尔宣!”怎么有这么霸道的家伙?   “居然穷到连一毛钱都没有,真想不透尔宣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儿子欺侮她也就罢了,就连老爸也来凑一脚,来个落井下石。   咚隆咚隆!   傅老爷子大石头、小石头,做一次丢进井里,丢完了石头以后上楼。   这个臭老头……   “对不起,借过。”   继傅老爷子之后,是讨人厌的总管。只见他抬高下巴,跟在傅老爷子的屁股后面,态度也是同样恶劣。   真不愧是一家人,都是一个模样。   葛依依气愤地朝楼梯口做鬼脸,心想她真是倒楣。   她的三元两毛钱……   还来啦——   啦啦啦,她又变成穷光蛋。   葛依依大唱著“穷光蛋之歌”,在上海最热闹的街道晃呀晃,表面看起来很惬意,其实很可怜,因为她身上没有半毛钱。   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完全听不到任何铜板互相碰撞的声音。她再捏捏瘦得像皮包骨的小钱包,还是挤不出半张钞票。   她好穷,非常穷,而且这穷还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是因为遇见了不讲理的土匪才被洗劫一空,她真的好可怜,呜……她的三元两毛钱。   葛依依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要追讨三元两毛钱,敢情是因为她实在太穷了,所以才会一直念念不忘。   她像游魂似地在大街上漫步,反正她迟早会饿死,就让她饿死在街头闹新闻算了,如此一来,她的未婚夫才会感到愧疚,才会还她三元两毛钱。   葛依依哀怨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人行道两侧的美丽橱窗而变好,反而更加沮丧。   她漫无目的晃啊晃的,目光不期然被路边其中一个玻璃橱窗吸引,眼睛眨也不眨。   这不是……教人怎么画月份牌的书吗?   葛依依兴奋得不得了,“唰”地一声跑过去,整张小脸几乎都快贴在玻璃橱窗上。   像这类月份牌绘画技巧,常都被视为一种商业秘密,没有多少人愿意传授,这个好心人居然毫无保留全部说出来,并且还出书!   葛依依二话不说,立刻就冲进书店,抓住老板劈头就问。   “老板,那本书要多少钱?”葛依依指著橱窗里陈列的样品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哪本书?”老板一头雾水。   “教人画月份牌的那本。”   “哦,那本书啊!”老板恍然大悟,走到橱窗把那一本书取下,摆到葛依依的面前。   “你是第一个询问这本书的人,真有眼光呢!”   “要多少钱?”她感谢他的赞美,不过她更急于知道它的价钱。   “这本书要卖十元。”老板回道。   “十元?!”葛依依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那都可以买一张跑马厅的香槟彩票了。   “我知道这价钱是订得有点贵,不过你看它书这么厚,里面又有不少彩色印刷,纸张又用得特别好,外头还是硬皮,很有价值。”一分钱一分货,好书当然也得要有个好价钱,才能相得益彰。   是是是,她当然知道一分钱一分货,问题是她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哪还能买货?   “不能算便宜一点吗?”葛依依苦苦哀求,她真的很想要这本书。   “本店不二价。”小小店面,若是每个客人都要求折扣,哪还开得下去?   “谢谢你,老板,我心里有底了。”她沮丧地跟老板道谢,临走前还特别瞄了那本书一眼,她那么爱它,却不能拥有它,真的好痛苦。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这本书,我可以给你一点折扣,就收你九大洋好了。”老板也是个爱书之人,尤其葛依依又长得灵巧清秀,教人很难抗拒她的请求。   “九大洋?”她听见有折扣立即回头,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是的,小姐。”老板点头。“这已经是小店能给的最大折扣,你就别再同我讲价了。”   “我知道。”她笑得有如春花。“我不会再同您出价,我现在马上就拿钱给你——”   对哦,她忘了她的钱包里面现在根本没有半毛钱,还钱呢!   “不好意思,老板,我忘了带钱。”只是她实在没脸说出实情,只得采取拖延战术。   “你要不要先回去拿钱,我暂时先帮你把这本书保留起来?”老板很好心地要帮她留书,只见她为难地笑笑。   “呃,好,那麻烦你了。”葛依依拒绝不了对方的好意,只得先答应。   “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拿书?”老板又问,只见葛依依支支吾吾地回道。   “明、明天吧!”如果她能筹得出钱来的话……   “不能更早一些吗?”都打了折扣给她,还帮她留书,时间若拖得太久的话,就不划算了。   “那、那晚上可以吗……”   “小店七点就打烊了。”   “下午?”   “好。”   成交。   两人说好下午四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葛依依一走出书店的大门立刻就后悔了,她哪来的钱?   想起昨天口袋里满满还是银元,葛依依就十分后悔,她不该去看回力球的。不过话说回来,是尔宣自己叫她尽可能拖延,她才真的拖了一下下,钱就全部被没收,一点都不公平。   葛依依把一切罪过都推给傅尔宣,骂他土匪没良心,不还给她三元两毛钱。但即使他肯归还她三元两毛钱,还是不够,那本书要九大洋,足足是三倍。   ……啊,烦死了!早知道她就多看几场球赛,多赢一点钱,现在就不必伤脑筋了。   葛依依的逻辑观念向来大有问题,就算她赢再多的钱,还是一样会被没收,结果只是更感慨而已。   下午四点……她要去哪里找钱?除非是抢银行——咦?有了!   葛依依的鬼点子特别多,这会儿她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奇怪的点子,两手一拍,便兴冲冲地跑回家去了。   她想到的点子很简单,那就是卖东西。   只是这回她不卖洋行里面的商品,改卖自己的,她要把傅尔宣送给她的一些别针啦!耳环啦!通通卖掉筹书款。   葛依依著实走了不少路,才回到洋楼收拾细软,大包小包的扛到门口。   “依依,你要上哪儿去?”姆妈在门前把她拦下,以为她要离家出走。   “孙妈,您来得正好,借我一块钱,我要坐车。”葛依依伸长了手跟姆妈要钱,姆妈一脸为难。   “少爷交代过我,不准再借钱给你……”   “没问题的,孙妈,我下午就能还你。”葛依依信心满满的保证她不会跑掉,姆妈好奇地看她手中的包袱一眼,只要不是离家出走,她就放心了。   “好吧!”姆妈拿出一元银元,放进葛依依的手心里。“尽可能早点回来,老爷子目前不在,你可以放心。”不必再躲他。   “他去哪里?”葛依依十分好奇傅老爷子的行踪,问题是姆妈也不知道。   “不晓得,昭福没说,我也不好问。”昭福就是那神气巴拉的总管,他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到处指使人。   “算了,我对他没兴趣。”还是赶快做正事比较要紧。   “我先走了,等我办完事,立刻就回来。”说完,她便有如一阵风的跑掉了,姆妈只能叹息。   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急惊风似的。   姆妈叹口气,又回到厨房继续做她的事。   大家都有事做,葛依依当然也有,她要去摆摊。   她老早就选定了摆摊的地点,就在礼查饭店的附近。礼查饭店是中国最早的外资饭店,好多名人都曾住过那里,上海一些名媛淑女或是商贾仕绅都喜欢到那边喝下午茶或是吃中饭,是上海非常著名的饭店。   有名,就代表人多。   更何况外滩原本就人来人往,若是在这儿摆摊,包准能引起不少人注意,说不定一下子就卖光了。   葛依依打定主意,趁著红头阿三还没注意到她以前,就把东西卖掉,然后收拾包袱走人。   她先在饭店下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小块空地。接著放下手中的包袱,将它们打开。当然她也没忘记铺放几条深色丝绒围巾当做衬底,以衬托出饰品的光泽,吸引行人的目光。   一切就绪以后,她开始叫卖,把她当日在玻璃电台推销商品的功夫全拿出来,很快就吸引了一批好奇的人群,纷纷围过去一探究竟……   就在此时,傅老爷子和博尔宣正在礼查饭店里面的餐厅吃午饭。   只见父子两人同时铁青著一张脸,像仇人一样地对看,傅尔宣完全不明白吃这顿饭有什么意义。   “我绝不允许你娶那个女孩进门,听见了没有?”对傅老爷子来说,这顿饭的意义就在于阻止儿子做傻事,自寻死路。   “听见了。”傅尔宣冷冷回道。“但我也说过,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你没有权利插手。”   “那个女孩不适合你。”傅老爷子的脸颊微微抽动,极力忍住不发脾气。   “适不适合不是由你判定,还有,她叫依依,你不要老是动不动就用﹃那个女孩﹄称呼她,我会生气。”他之所以答应和他吃午饭,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再过分他就不客气了。   “生不生气我都要说实话,她不适合你。”傅老爷子才不怕儿子发脾气,他还巴不得他对他大吼大叫,别老是忍著。   “不跟你说了。”傅尔宣丢下餐巾,就要结帐付钱,傅老爷子的希望完全落空。   “尔宣——”   “少爷!”   傅老爷子和总管的声音在同一个时间响起,瞬间只瞧见身材发胖的总管,气喘吁吁地从餐厅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   “发生了什么事儿了,怎么如此慌张?”没个总管样儿。   傅老爷子很不高兴。   “对不起,老爷子。”总管喘呼呼。“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诡异了,小的不得不加紧脚步,跟少爷报告这件事儿。”   “怎么了?”傅尔宣问总管。   “我看见……葛小姐在卖珠宝。”   “卖珠宝?”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少爷。”总管用力点头。“半个钟头前,我听从老爷子的指示,回家拿老爷子的金表,在回程途中,就瞧见葛小姐在地上摆了个摊子,当场叫卖起珠宝来。”   “什么?!”傅老爷子闻言跳脚。“她居然把珠宝当成青菜叫卖?不可原谅!”   “我猜,她可能不知道那些珠宝的价值,才会拿出来叫卖。”总管为难地看著傅尔宣,十分同情他。   “她在哪里卖这些东西?”傅尔宣头很痛,她又惹祸了。   “就在隔壁。”够离谱了吧?“葛小姐将摊子设在饭店下方的人行道上,这附近有很多红头阿三,我怕她待久了会吃亏。”   所谓红头阿三,即是指那些头上包著红头巾的印度籍巡捕,工部局雇用他们来维持公共租界的秩序,却时常和租界内的华人居民起冲突,上海人都很讨厌他们。   “我马上过去。”傅尔宣匆匆拿起西装外套,便冲出饭店阻止葛依依做傻事,钱都没付。   “昭福,把帐单拿著,咱们去付帐。”傅老爷子得意洋洋地摆派头,要总管多给一点小费。   他就说嘛!那个女孩一点都不适合他,既没礼貌又没教养,还特别会捅楼子,这次可就出差错了吧?呵呵,尔宣铁定饶不了她。   傅老爷子的心情很好,认定傅尔宣必然和葛依依解除婚约,也就乐得做善人,各给每个仆欧一块大洋。   正当傅老爷子快乐地在饭店当散财童子之际,傅尔宣却没他父亲好运,还得代替葛依依跟红头阿三,即印度巡捕周旋,她被逮到了。   葛依依很惊讶他居然会突然出现,问他为什么?他只冷冷回了一句,他和他父亲恰巧在这附近吃饭,便要她闭嘴,让他专心应付印度巡捕。   “她不能在这里卖东西。”印度巡捕讲著一口别扭的中文,跟傅尔宣解释他为什么取缔葛依依的原因,毕竟五龙在上海的名气太大了,连巡捕房都得卖他们面子。   “我知道,我会要她立刻收起来。”傅尔宣向印度巡捕保证,她一定会走,听得葛依依很不服气。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卖东西?这里是公共区域!”葛依依不识时务也就罢了,还来绑白布条抗议那一套,看得傅尔宣更加头痛。   “别理她,我负责将她带走。”傅尔宣深深明白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葛依依老早被训斥,说不定还会进巡捕房。   “OK。”印度巡捕显然也懒得跟葛依依对垒,把责任全丢给傅尔宣以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真是不讲理的红头阿三,难怪这么惹人厌。”葛依依完全不知道反省,自己做错了,还卯起来指责别人不是,气煞傅尔宣。   “你未经许可,跑到人家店门口摆摊,还敢这么嚣张?”傅尔宣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葛依依,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看她还敢不敢这般不知死活?   “我……我找不到更好的地点可以卖嘛!”她一脸委屈。“家里附近的人潮太少了,又怕被孙妈发现,所以……”   “所以你就跑这里来卖?”傅尔宣无奈地接口,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老是出状况。   “对啊!这里的人真的好多哦,好多人来看货。”只要东西好,就算摆在地上也有人要,不必非得放在店面。   “哦,那你卖出去了吗?”他大约清点了一下首饰的数量,大部分的首饰都还在,损失不大。   “没有。”葛依依泄气的说。“我才刚要卖一对珍珠耳环,红头阿三就来赶人了……你看,耳环还在我手里。”   换言之,他一毛钱都没有损失,真是老天保佑。   “那对珍珠耳环你开价多少?”他用下巴点点她手上的耳环。   “十元。”她得意洋洋的回答。“因为我知道对方一定会杀价,所以故意提高了两倍价钱,结果五元成交。”很了不起吧?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买那对珍珠耳环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是很了不起,白痴到了不起。   “不知道。”葛依依摇头。   “一百二十五元,还是打折后的价钱。”他花了一般办事员两个月的薪水,帮她购买一对珍珠耳环,结果她居然打算只以不到零点五折的价钱卖出,真个是……   “啊?”葛依依闻言大惊。“这对耳环居然要一百二十五元?!”抢劫啊!   “不然你以为它值多少?”傅尔宣既好笑又好气地问葛依依,她一脸惊慌。   “我以为它顶多只值十元。”一张香槟彩票的钱……   “错,它是由顶级南洋珠制成,原价要两百元,只是对方和我素有交情,才卖我这么便宜。”那还是因为珠子小,若是再大颗一点,一对耳环少说也要一、两千块,她居然这么不识货。   “呃,那这些……”她看著地上那些光彩夺目的首饰,不敢想像它们的价值。   “没错,一样昂贵。”终于知道死活了。   想到自己居然把黄金错当粪土,葛依依赶紧蹲下身,把所有首饰都扫进包袱里面,用力的打上好几个结,慌乱的动作,看得傅尔宣不禁发笑。   “你到底为什么要跑出来卖束西?”他原本想好好教训她,经她这么一闹,气也没了,还谈什么教训?   “因为……因为我想筹钱买书……”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好蠢。   “什么,买书?”傅尔宣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整个人都愣住。   “是啊。”她抬起头来拚命解释。“今天早上,我在书店的玻璃橱窗里面看见了一本专门教人如何画月份牌的书,书里面的内容很精彩,可是老板开口要九元,我没钱买,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只得跟他约好下午四点去拿书,但我实在没有钱,所以才想到这个主意。”呼呼,说得好累。   “你不会开口跟我要钱?”他也听得很累,同时也很心疼,是他逼她做出这种荒谬的举动,他才是始作俑者。   “你说不给我钱了,还把我的钱全部没收……”她噘高嘴,眼泪在眼眶打转,看得他更心疼。   “是我的错。”他将她拥入怀里,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她。“我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就发火,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你恢复给我零用钱就好了,我想买那本书。”她相当懂得趁火打劫,趁著他心怀愧疚的时候狠狠敲他一笔。   傅尔宣的身体当场变得僵直,而后重重地叹气。   当天下午,傅尔宣就派人去把书店里所有关于绘画技法的书籍都买回来,其中当然也包含了那本教人怎么画月份牌的精装书。   ☆☆☆www.66874.com☆☆☆www.66874.com☆☆☆   真是太奇怪了。   傅老爷子用锐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的葛依依,怎么看怎么奇怪。   按理说她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尔宣会生气。可是尔宣非但没有生气,两个人的感情反而越来越好,莫非她有什么操纵男人的秘诀不成?   傅老爷子百思不解,搞不懂葛依依有哪一点吸引傅尔宣,干脆大声明讲。   “我真想不透尔宣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人长得马马虎虎,脾气又倔,动不动就往外跑,又专门喜欢做一些蠢事,十足就是个惹祸精。”   葛依依的缺点,全教傅老爷子给讲光了。只见葛依依用力合上那本教人如何画月份牌的精装书,猛然站起来,目光坚定的朝傅老爷子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眼神凶巴巴,该不会是想杀他吧?   葛依依不答话,坚毅的小脸蛋朝著傅老爷子越压越低,害得他的背也不得不往后弯,对他的骨骼是一大考验。   “你当我的模特儿好吗?”她出人意表地提出要求。“我想以你为主角,画一系列男士用品月份牌。”   她想过了,与其只是一直看书,不如实际运用书中所教的技法,好好画他几张月份牌,才晓得书上说的管不管用。   “你、你要画我?”傅老爷子颇感惊讶,很少有人会找老头子当月份牌主角,她倒是特例。   “没错。”葛依依点头。“我连续观察你好几天,发现你的五官立体,轮廓深刻,是作画的好材料。”   “这个嘛,咳咳!”被她这么一赞美,傅老爷子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可是据我所知,市面上很少有以老人为主题的月份牌……”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尝试。”葛依依说。“谁说月份牌的主角一定得是年轻的美女?有些人老了以后还是很漂亮啊,我要为这些老人争一口气。”   葛依依一向就很有正义感,只是这回抗议的场子,从拒用日货搬到了月份牌,但基本的价值观还是没变——绝对捍卫公平正义。   “你说得没错,像我虽老了,但依然英俊挺拔,许多人都羡慕我的外表,问我如何保持得这么好。”说起这事儿,傅老爷子亦有同样感慨,谁说人老了就不中用?他可中用得很,每天生龙活虎。   “是啊是啊,你真的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就跟尔宣一样年轻。”为了拐骗傅老爷子当模特儿,葛依依拚了,什么违心之论都能说出口。   “这当然。”不是他自夸,他可是个时髦的老人,举凡年轻人用的手帕,乃至于喷的古龙水,他样样不缺。   “这么说,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儿了?”葛依依高兴极了,她终于找到一个自愿的模特儿。   “我可没答应……”   “拜托。”   在葛依依晶灿大眼的请托下,傅老爷子竟不知不觉地点头。   “好吧!”反正也无聊——   “谢难度!”反之,葛依依却是热情的抱住他,一直跟他道谢。   傅老爷子直觉地想把她推开,眼眶却在她热情的拥抱下,浮现出热气。   他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拥抱一个晚辈了?他都不记得了。过去那段幸福时光,已经距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以为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直到此刻。   傅老爷子没想到,他睽违已久的感动与感慨,竟是被葛依依激发出来的,瞬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感到一股温暖。   “我现在马上去准备画具,你请等一下,不要乱跑哦!”葛依依决定打铁趁热,先展现出气势来,免得傅老爷子改变心意。   看著她活泼充满朝气的背影,傅老爷子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暖意,慢慢能够体会傅尔宣为什么喜欢她。   她或许鬼灵精怪,或许忒会闯祸,但她活泼乐观,开朗有如阳光,无论是多阴暗的心灵,都会被她照亮。   “准备好了!”葛依依扛著画架以及一堆绘画工具走进客厅,傅老爷子这才发现,原来画一张图这么不容易,全部都是行头。   葛依依将画架摆好,再把纸张夹到画板上,拿起铅笔准备画草稿。   “爸爸,请你坐在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上,我要开始画你了。”   她很自然地交代傅老爷子,傅老爷子听见她的称呼愣了一下,不怎么肯定自己的确听见那两个字。   “你叫我爸爸?”不是臭老头,也不是喂,而是爸爸。   “啊,我这么叫了吗?”葛依依显然也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称呼,跟他一样惊讶。   “对,你叫我爸爸。”   “是吗?”她耸肩。“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好奇怪的,你本来就是我的爸爸。”只是他自己不承认而已。   没错,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接受,认为她没有资格,现在却觉得有她这个儿媳妇也不错。   一个温暖的拥抱,足以改变一切。   葛依依藉由这个温暖的拥抱,表达她的感谢之意,也融化了傅老爷子原本顽固的心,使他不再那么僵硬。   “我要开始画喽!”葛依依一个令下,傅老爷子连忙正襟危坐,动也不动。   葛依依笑笑地跑到他身边,帮他调整坐姿,并请他放松下来。专业的表现,让傅老爷子不禁竖起大拇指,但同时也担心她到底会不会画。   “你真的行吗?”可不要只是摆著好看。   “放心。”她跟他挂保证。“不要瞧不起我,我可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呃,其实是最后一名……   “那我就放心了。”傅老爷子不知道内幕,一听见她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便喜孜孜的随便她画。   而葛依依也扬弃了那些奇怪的画法,改走平实路线,三十分钟过去,就听见她大声说:“画好了。”   傅老爷子连忙跑过去,看她把他画成什么德行。   “画得真不错。”傅老爷子显然很满意葛依依帮他作的画,一直点头称许。   “真的吗?”她好高兴,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人夸她了。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贝勒爷,不会骗人。”傅老爷子的诚信不容质疑,只见葛依依连忙低头假装惶恐地回道。   “是,贝勒爷!”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大笑,再低头一起看画。   “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傅尔宣担心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会打架,早早就从公司回来坐镇监督,没想到竟然看见这画面。   “不告诉你,这是我和爸爸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你不能知道。”她眼神柔和地看著傅老爷子,传递温暖的讯息。傅老爷子也回看她,所有的成见和误解,转眼间烟消云散。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情,还是这又是秘密?”傅尔宣虽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很高兴事情是朝著这个方向发展,那代表和解有望。   葛依依“嘿嘿嘿”地装神秘,傅尔宣立刻知道,他再怎么问都不会有答案,干脆上楼。   那天晚上,当他们独处时,傅尔宣忍不住跟葛依依讨教了如何收服他老爸的方法,只见葛依依咧嘴一笑。   “也没什么,我只是用我拙劣的绘画技巧,让他心服口服而已。”够厉害了吧!   “你找我老爸当模特儿?”和葛依依混久了,傅尔宣的修养好像稍微有退步,得小心了。   “没、错!”她拽个二五八万。   “我老爸一定是鼓足了今生最大的勇气,才敢让你作画。”想起当日那青一块紫一块,他就心有余悸,发誓绝不再当她的模特儿。   “你讨打!”葛依依举起小手捶傅尔宣,被他笑吟吟地拉倒在床上,热烈的吻她。 “这边这边,搬到这边。”   “小心点儿搬,别碰坏这口老祖宗留下来的箱子,弄坏了你赔不起。”   一箱又一箱的行李从楼上被搬到楼下,昭福站在最前端指挥若定,一脸总管的派头。   “你真的要走?”葛依依和傅老爷子在客厅的角落,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人眼眶都红起来。   “已经在上海待了两个月,该玩的玩了,该看的也看了,该是回天津的时候。”傅老爷子和葛依依一样感到不舍,但却必须做出决定,总不能待在上海一辈子。   “可是上海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没去过,况且我也还没有买东西送你,你不能就这么回去。”葛依依想尽办法,就是要傅老爷子留下来,别这么快回天津。   “别傻了,你已经给我够多了,你给了我十二幅画。”在这两个月之中,她为他画了十二幅不同角度、不同穿著打扮的月份牌,每一张图的右下角,并画了他日常使用的必需品,例如古龙水等等,并很体贴地写上一到十二月的日历,是一套相当完整的月份牌。   “那不算啦!现在又不能使用,要等到明年。”她上头写的日期是明年,今年已经过了一半。   “今年或是明年都无所谓,对我来说一样珍贵。”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月份牌,就跟作梦一样。   “我还是希望你别急著走,等尔宣回来再说。”他到杭州出差,还要两夭才能回来,可他却连两天都等不及。   “已经够了,依依。”傅老爷子摇头。“本来我就是借口反对你们的婚事,来上海看尔宣,如今既然已经见著,也不差这两天,我已经心满意足。”   “爸爸……”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父子两人的心结,还真难化解。   “来,收下这枚戒指。”傅老爷子将一枚翡翠戒指交给葛依依。“这是傅家的长媳才能戴的戒指,现在把它传给你了,你可不要再糊里糊涂,把它拿去卖掉。”换那不值几文的书。   “爸爸,你就会取笑我!”葛依依胀红了小脸,就怕别人提起这件事。   傅老爷子笑呵呵,很中意这名媳妇。   “爸爸,我希望有一件事情你不要误会,尔宣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你,而是不认同你对待妈妈的方式,才会对你不谅解,其实他是很爱你的。”葛依依是个直爽的人,她不希望父子之间一直存在芥蒂,她想帮他们消除这个芥蒂。   傅老爷子闻言愣住,悲伤痛苦的表情,似乎也在忏悔曾经历过的荒唐,打散了幸福和谐的一家人。   想起过世的元配,傅老爷子的眼泪竟像珍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最后终至呜咽。   年轻荒唐的时候不懂得亲情的可贵,等到失去了,才知道那是一种如何刻骨铭心的痛楚,每每在午夜里徘徊。   “爸爸!”葛依依看见傅老爷子哭,也抱著他跟他一起哭。   傅老爷子拍拍她的肩膀,既是感动,也是感谢。她真是他们父子两人的天使,他们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我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却得到了一个女儿。”值得值得。   “不,你并没有失去你的儿子。”她摇头否定他的说法。“只是多得到了一个女儿。”   “依依……”傅老爷子好感动。   “我会说服尔宣去天津看你,如果他不去,我就到街头去卖东西,丢他的脸,丢到他肯答应为止。”看谁比较厉害,哼!   “如果他还是不肯呢?”傅老爷子可没她的把握,他儿子可是很难缠的。   “如果他还是不肯……”她想想。“那我就立刻搬回娘家,让他找不到人。”他最怕她离家出走,用这招恐吓他,准成。   “就怕你会先被你爸爸赶出来。”傅老爷子掀她的底,葛依依不甘心的跳脚。   “爸爸!”   “哈哈哈!”傅老爷子放声大笑,回到天津以后,他一定会怀念她,她实在太可爱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帅、最英俊的臭老头。”同样地,她也会想他,以及和他相处的日子。   “你还是这么没规矩。”傅老爷子摇头。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间放声大笑。   ☆☆☆www.66874.com☆☆☆www.66874.com☆☆☆   “依依,有你的包里。”   傅老爷子回到天津的第三个星期,葛依依便接到一个来自天津的包裹,她好奇地将它打开。   “是爸爸寄来的!”她对著一脸好奇的姆妈扬扬手中的卡片,不得不感叹傅老爷子还真跟得上时代,卡片上还洒了香水。   “老爷子寄的?我看看。”姆妈连忙坐到葛依依的旁边,看她打开那用油纸包好的圆筒,纳闷里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葛依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开圆筒,里头装的竟然是——   “我画的月份牌!”葛依依非常意外居然会见到自己为傅老爷子画的月份牌,他将它付梓,拿去印刷了。   “快看看老爷的卡片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姆妈比她还兴奋,这套月份牌做得可真精美。   “好。”她翻开卡片,傅老爷子的笔迹赫然出现在眼前。   依依:   这是你画的月份牌,我将它拿去印制了一百套分送亲友,结果大受欢迎,在此也寄一套给你,请查收。   从他轻快的语气,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心情很好,看来他的个人月份牌,真的获得不少赞美。   “还是原稿比较漂亮,但是也不错了。”葛依依将月份牌高高举起,越看越满意。   “就是啊!”姆妈羡慕不已地盯著月份牌。“少爷若是看见这些月份牌,包准也会满意,说不定还会答应让你回公司上班呢!”她也好想要一套个人专属的月份牌,肯定出风头……   “尔宣他才不会让我回公司上班,他根本只想把我关在家里——”葛依依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瞪大眼睛看著姆妈。   “我、我说错了什么话吗?”姆妈拍拍胸脯,被她凶恶的眼神吓著,葛依依摇摇头。   “不,您没有说错话,您说得太好了。”感谢姆妈指引她一条明路,就这么办!   “我说了什么太好?”姆妈一头雾水。   “以后再解释。”葛依依将月份牌卷起来重新放进圆筒,兴奋地起身。“我现在要去尔宣的公司,麻烦您帮我叫车。”   “呃,好……好的,我马上打电话。”姆妈打电话请汽车出租公司派车,葛依依则是冲上楼换衣服,换完了以后“啪啪啪”地跑下楼。   出租车在十分钟以后到达洋楼,葛依依立刻带著月份牌上车,开心地跟姆妈挥手。   “再见!”   “再、再见。”   姆妈看著扬长而去的车子,始终搞不懂葛依依的思绪,她到底想干么?   雷迪斯广告公司——   “各位,我来了!”葛依依像一阵旋风似地扫进雷迪斯广告公司,所到之处,只见人人张大著嘴巴,不晓得她为何突然大驾光临。   “总经理在吗?”她的声音异常有朝气,听得大伙儿心里毛毛的,好怕她又突发奇想,搞什么“提振士气竞赛”,天晓得他们已经够忙了。   “在公事房里面。”每个人都不吝为葛依依指路,只求她不要打扰到他们工作就行。   “谢谢。”其实她哪可能会打扰到他们工作?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好不好,是她亲爱的未婚夫。   葛依依带著大圆筒走进傅尔宣的公事房,好巧,绘画部主任也在,刚好可以一网打尽。   “尔宣!”她甜甜蜜蜜地呼喊傅尔宣的名字,他却是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头痛,她八成又有什么见鬼的建议。   “依依,我们正在开会。”他暗示她可以滚了,他还有事忙。   “我知道。”她兴致昂扬的点头。“但是你一定要先看看这个东西,我保证你一定会很有兴趣。”   葛依依向来信心满满,这回也不例外,傅尔宣懊恼到只想拿起电话砸自己的头,她就不能安分些吗?   “什么东西?”他重重地叹口气,投降。   “这个。”她将圆桶里面的月份牌取出来,摊在桌面给他和绘画部主任看。   傅尔宣完全愣住了,绘画部主任也是,这可是……月份牌?   “这是我帮爸爸画的月份牌,你可以翻翻看,总共有十二张。”葛依依拽死了,光看他们惊讶的表情就值回票价,看以后他们谁还敢瞧不起她?哼!   虽说傅尔宣老早知道她在帮他父亲作画,但他以为是玩票性质,哪知道是玩真的?   他一张翻过一张,他父亲的服装造型也次次不同。   这个臭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美。头发学年轻人梳得光亮,还偷戴他的金边眼镜,真受不了。   不可讳言,她这组月份牌确实画得不错,至少不再搞怪,但仍达不到他的标准。   “不错吧?”葛依依邀功。“爸爸也很喜欢,一回到天津马上就请人印制了一百套,分送给亲友。”   一百套……他还真是大手笔,难怪他和依依这么合得来,都属好大喜功之人。   “所以结论是?”他相信她一定又要提那件事。   “让我回公司上班!”   果然就是那件事。   “你也看见我的实力了,现在的我可以独撑大局,你放心将工作交给我,绝对没有问题。”她拍胸脯保证。   “依依。”他尽可能耐著性子同她周旋。“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莫要重提。   “但那是在你看到这套月份牌以前,我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实力了。”她反驳。   “在我看来,没什么差别。”公归公,私归私,他虽然宠她,但还不至于宠到害自己公司关门大吉的地步。   葛依依闻言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她所听见的,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有办法开口。   “你不公平!”她气愤的大叫。   “哪一点不公平?”就是因为太公平了,才不要她再来惹事,吓坏他的员工。   “你根本为反对而反对,没有就事情内容进行实质讨论,我要抗议。”   她说得其实有几分道理,这正是他的心情写照,不过他也是被逼的。   “也许你这几张图确实画得不差,但那不代表你就有资格画月份牌,对吧,许主任?她是不是还没有资格?”傅尔宣请求支援,但绘画部主任没回答他的话,低头专心打量葛依依画的月份牌,看来他只有孤军奋斗。   “……反正你就是一心一意不让我画月份牌就对了!”她终于听懂他的意思,他这个坏人!   “依依——”   “我讨厌你……”说了那么多敷衍的话都是骗人,害她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画月份牌,谁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录用她的意思。   “我讨厌你!”葛依依吼完了傅尔宣以后便夺门而出,博尔宣只能叹气。   这下子惨了,今天晚上又不得安宁。   “总经理,这套月份牌借我一下。”绘画部主任也奇怪,居然向他要葛依依画的月份牌。   “哦,好。”傅尔宣大方出借,不想再看见画上的老头子,他们翁媳联手起来整他。   就在傅尔宣唉声叹气,烦恼该怎么安抚葛依依的同时,她的气已经消了一半。   反正再接再厉嘛!   她想通了。   这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总有办法的。   葛依依没别的优点,就是看得开。同傅尔宣的争吵,也是吵一吵、闹一闹就算了,不会真的记恨。   她无精打彩地走在路上,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却突然杀出一个男人。   “葛小姐。”何荣像个幽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吓坏了葛依依。   “何、何先生!”她惊魂未定地看著何荣,不明白这个已经消失很久的人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对面就是咖啡店。”其实他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埋伏,像头豹子等待最佳时机出手,狠狠扑杀猎物。   “可是我不想喝咖啡,我想喝汽水。”   这头猎物显然有点顽皮,但没关系,在他这个高明猎人的狩猎下,很快就能手到擒来。   “咖啡店里面,也有卖汽水。”他试著用诚意说服她,葛依依有些迟疑,但她真的好渴。   “好吧!”反正只是喝一杯汽水,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结果她喝了三杯,直到喝到最后一滴,何荣都还没有开口的机会,狩猎效率足足减损了一半。   “葛小姐,你可不可以来我的公司为我工作?”他决定开门见山,以免连最后那一半效率都失去。   “什么?!”葛依依瞪大眼睛,幸好她杯子里面的汽水都喝完了,不然铁定喷出来。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吧?”   葛依依点头,傅尔宣告诉过她,还说他们公司的业绩很烂。   “我也不瞒你,我们正在寻找高手,那个高手就是你。”至此何荣终于吐露出真正的意图,葛依依却说。   “我不是什么高手。”当场泼下一盆大冷水,泼得何荣浑身湿透,差点得回家换衣服。   “但是福特公司的广告词,确实是你写的吧?”莫非消息的来源有误?不可能。   “是我写的。”她点头。“可那是一时心血来潮,随手写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何荣兴奋地向葛依依保证,那就够了。“我们正缺乏像你这么有天分的文案人才。”来增强他们的实力。   “但是我不想写文案,只想画月份牌。”葛依依表明她的志向,何荣当场傻眼。   “月、月份牌?”他要她画月份牌做什么?那不是他们公司业务的主要项目……   “如果不是画月份牌的话,我哪儿都不想去,谢谢你的汽水。”说著说著,葛依依就要离座,何荣连忙拖住她。   “先别急著离开!”请坐下。“我……我愿意让你画月份牌!”   “你真的愿意让我画月份牌?”她一脸狐疑。   “真的愿意。”他一脸痛苦。“我们绘画部正巧缺了一名画师,我可以安排你到绘画部工作。”   听起来不错,但是——   “还是不妥,别忘了我是尔宣的未婚妻,你们是死对头。”若是被尔宣知道了,那还得了?铁定扒她一层皮,说不定还会气到退婚。   “公归公,私归私,他会谅解的。”可恶,眼看著就要成功,怎么又扯远了?得赶快拉回来才行。   “你不了解尔宣。”他会谅解才怪,他只会暴跳如雷。   “我是不了解傅尔宣,但我了解你。”何荣拐个弯说服她。“你看起来就是一个怀有满腔热血,正气凛然的时代新女性,你不会甘心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对不对?”   这倒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尤其他又挑了一个要命的字眼——“时代新女性”,这提醒了她的使命感,和当日立下的誓言。   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月份牌画家。   当初她是那样信誓旦旦,甚至还在床头贴了张“时代新女性,不达目标绝不罢休。”的字条勉励自己,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裹足不前。   “你说的没错,我是一个时代新女性,应该坚持理想。”并为此而冒险犯难,在所不惜。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喽?”太好了,总算说服她了……   “不。”   何荣差点因为她的回答,当场跌下椅子。   “不?!”他瞪大眼睛。   “嗯,不。”她先是点头后摇头,何荣都被她搞昏头了。   “我是说,我目前还不能下决定。”她想当时代新女性,也想当贤妻良母,难道两者之间就找不到妥协的办法?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决定?”虽说他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但这场狩猎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也该结束了。   “我也不知道……”她好苦恼。   “你必须给我一个期限。”他决心采取紧迫盯人的战术,务求她点头答应。   “呃……”一定要吗?好难决定。   “一年?”   “一年?!”他的脸色彷佛世界末日。   “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礼拜?”   “明天。”何荣干脆帮她决定。“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不见不散。”   说完,他便拿起帐单,假装潇洒地走了,帽子还戴得歪歪斜斜的。   ……唉!   葛依依重重叹了一口气,也跟著何荣的脚步离开咖啡店。   做人为什么这么困难?   想要的不肯给,不想要的偏又自己送上门。她的目标是进自家公司画月份牌,结果却是对手公司邀她去画月份牌,这是什么跟什么?   葛依依被这乱七八糟的绕口令搞头昏了,决定去看场电影清清脑袋。   一场电影看下来,她不但没清理到头脑,反而更乱。头痛之余,干脆回家休息,怎知才踏进门,就看见姆妈在客厅里面走来走去,一副很著急的样子。   “孙妈。”她呼喊老仆人,只见姆妈快速转头。   “哎呀,我的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少爷在找你呢!”   原来姆妈之所以著急的原因,是以为她不见了,真无力。   “他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告诉他我回来了,叫他不必担心。”说著说著,她就要上楼。   “少爷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不过他要我转达一件事。”姆妈故作神秘的语气,阻挡了葛依依的脚步,她转身好奇地看著姆妈。   “什么事?”神秘兮兮。   “你的月份牌,被录取了!”姆妈兴奋著呢!“少爷说绘画部主任把你帮老爷子画的月份牌,拿去给专门经销男士用品的客户参考,他们一瞧见就很喜欢,当场就指定你帮他们画月份牌!”   换句话说,她这回是“真的”被录取了,可以到自家公司上班。   “……姆妈,你捏捏我的脸,重一点。”葛依依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以为自己还在作梦。   “没问题。”姆妈使出吃奶的力气,捏得葛依依唉唉叫,脸颊都红起来。   “好痛!”她痛得倒抽一口气,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就不必理会何荣的提议,可以风风光光、大大方方回公司上班。   “孙妈,我爱你!”她抱住姆妈又哭又笑,快乐尽在不言中。   “臭老头,我爱你!”她对著远在天津的傅老爷子抛出一个飞吻,要不是他太帅、太爱卖弄风骚,也不会引起客户注意。   “许主任,我爱你!”她决定将这个吻,保留到正式上班以后,再对绘画部主任来个热情大放送,以感谢他支持。   最后,她当然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她最亲爱的未婚夫。   “尔宣,我爱你。”她笑得好甜蜜。   “嘿嘿嘿!傅尔宣,你完了。”   次日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何荣在同一家咖啡厅,等待葛依依出现。   他有自信葛依依一定会答应他的提议,到他公司上班。   他打听过了,葛依依老是为了能不能到雷迪斯上班,和傅尔宣发生争吵,他这个提议,也算是帮了大家的忙,大家都不必再伤脑筋。   他的计划是先安排葛依依到绘画部就职,再以种种不适任的理由,将她强行调往宣传部,强迫她转任文案人员。   当然啦!他也会要她事先签下一份工作合同,这份合同里面可有很多陷阱,足以让傅尔宣的律师伤透脑筋,不知如何帮她脱困。   所有即将发生的情节,都在何荣的脑子里面完完整整地演练过一回。若照著他的剧本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不会出错。   问题是人生永远充满了意外,他不晓得自己的消息已经是“过期票子”跟不上情势变化了。最新的消息是葛依依已经正式成为雷迪斯的一员,到她梦寐以求的绘画部上班,他的消息俨然落伍。   当然何荣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还在咖啡店里面傻傻空等,等待不可能出现的葛依依。   “欢迎光临。”   来了!   何荣顷刻变得精神抖擞,巴不得赶快拿出公事包里头的工作合同,让葛依依签下,开始他的报复计划。   “两位先生好,请问你们有订位吗……”   让他失望的,推门进来的人不是葛依依,而是两个彪形大汉。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低头喝咖啡,怎料那两个彪形大汉竟直直往他这个方向走,最后还在他的桌子旁边停下来。   “你是何荣吗?”   声音低沉可怕,吓得何荣频发抖。   “是……是。”他们是谁……   “你是不是约了葛依依小姐谈事情?”   “没、没错。”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物……   “我们是﹃山海会”的代表,代表葛依依小姐和你接洽,请你到外边谈。”两位看来很可怕的彪形大汉,说完此话,一人一边就把何荣当场架走。   山海会,那不就是商维钧的组织吗?完了!   “等一下,两位,有话好说啊啊啊——”   空谷回音。   同一时间,雷迪斯广告公司也传出怒吼声。   “你除了会画老头子以外,就不会画别的吗?!”   开骂的人当然是傅尔宣,只有他有权利骂葛依依。   “我当然也画别的啊!”她出示手中的证据。“我只是觉得如果月份牌里面,可以加入一些大师的元素,似乎也不错。”   所谓的大师,当然是指毕卡索,她的最爱。   “你被开除了。”傅尔宣看著她手中青一块、紫一块的月份牌画稿,脸色就跟她的画作一样坏,她又开始搞怪。   “可是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葛依依反驳,认为他不公平。   “也是最后一天。”好不容易全体同仁一致同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却白白糟蹋掉。   “啊?”葛依依简直不敢相信。“你要为了大师开除我?”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她正要为广告界掀起一股新浪潮,这样的风格一定很受欢迎。   傅尔宣完全放弃和她沟通,懒得跟她解释,她的新浪潮只会让公司关门大吉。   “开除。”没有第二句话。   “尔宣!”   “开除!”   “尔宣!”   “开除!开除——”   一样是空谷回音。   看来葛依依想成为月份牌大师,还有得争呢!                       全书完 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