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颜,时好》 作者:东离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1、Wedge ... 当王锦城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今日阳光透过鹅黄纱帘洒进来,有一种特殊的柔和。 是那种很像河内的阳光,带点玉米黄的柔和。 连带花园里的人造溪潺潺流动的声音,在她听来也像红河在屋前静静淌过。 叫她不由愉悦,又生出些许久违的乡怀。 她是个不大想家的人。 在越南时,大多华侨聚集在西贡,她却与父母一同搬到河内。 彼时她年幼,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搬家,想不起来了。 也许留在西贡更好些,可以再早点遇上沈征。 而不是去访友的时候才遇见,那时她已订婚。 可常驻在西贡又怎样,或许一辈子碰不上他。 命运的事,谁知道呢? 总有一只大手,在背后缓缓地推扯,叫人或不得不走或不得不留。 她吱唔一声,别过头半捂着眼轻轻扫过闹钟,时值午后。 下午两点半,她和沈征有约。 已经十余年没有见了,又是他主动联系得她,怎能不让锦城心生澎湃。 尽管明知这样,对不起曲眠风。 辗辗转转,眠风还是从未婚夫正式成为她的丈夫。 也同样是十余年了,世上有什么比得过流光索人? 她自床上坐起来,身边的枕头早就空凉。 眠风的事业大好,并不常常陪她。 可是她确确实实知道,眠风才真正将她放在心尖上,一辈子都会如此。 反是她给他的,少成那个样子。 这时,笃笃笃,有人敲门,她应声。 “锦城早。”推门走进来一位小少年,十来岁,腰很挺,眼神炯炯,和他爸爸一样。 “棹西早。”她笑着伸手拉过他,“乐言呢?乐言在做什么?” “乐言?他懒筋又抽住,还在睡。”棹西不满,说,“也不懂他这一天十八个小时的睡法,成绩怎么还能好到那种程度。” “我的棹西在妒忌他的兄弟。”锦城搂住他已经开始发宽的肩,宠溺地笑。 “妈妈……”棹西忽然吞吞吐吐。 她听了,有点点耳生,“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打。我的儿,怎么了?” 实在,棹西是亲子,乐言是养子。 乐言从襁褓里就带回来,稍大些知道了底蕴再也不肯叫她妈妈,连阿姨也不肯叫,只叫锦城,管眠风叫大风。 棹西却视乐言为手足,怕他触景伤怀,也跟着叫锦城。 只是父亲严苛,他半点不敢造次。 锦城对此倒是毫无意见,完全乐意。 不然,居然已是两子之母,她也不大愿意相信。前几天她偷偷对着镜子穿起少女时的一条蓝裙子,咦?腰身紧是紧点,侧拉链却刚刚好并得拢。她还有微微得意。 转头看棹西,眼睛里满是不安的怨气。 棹 1、Wedge ... 西只有大事央求的时候才叫一声妈妈,上一次是父亲被下病危通知。 可见十万火急。 “不要去见那个人,爸爸会不高兴。”他牢牢地看着母亲,语气坚决。 锦城被儿子看得有几分窘迫,轻声说:“你爸爸知道的。他的本事,还能有什么不知道?” “默然不代表默许,知道不代表不会难过,你不能总叫你的丈夫为你难过。”棹西义正言辞,就差架副眼镜上讲台。 “你看你爸爸真是混蛋,把我的儿子教成跟他一样的学究样,还光会对着我学究。有本事,对着学校里那群女同学,你也摆这张脸。不消两个月,我看你还有没有人列队欢迎。”她纤长的手指伸出去戳一记儿子的脑袋,点到即止,不重。 知子莫若母,棹西被插中软肋,立刻哑言。 “好了,我要起来。棹西,下午你陪我一起去,这总好了罢?”她翻身着上兔毛拖鞋款款飘进盥洗室。 棹西在后头大摇头。 被父亲宠得还有非凡天真的母亲,不可思议。 有这样奇怪的男人,就养得出这样奇怪的女人。 棹西觉得女人一旦用心惯爱就飞上天,想扯下来也困难。 他下定决心永不重蹈父亲覆辙。 他拎起电话打给司机,让他备车。 锦城真的带上儿子去会沈征。 两个人有与生俱来的默契,沈征也抱着女儿来中央公园赴约。 粉嘟嘟地,锦城一看就喜欢,抢过来抱,颠一颠小丫头也不哭。 “征哥,你女儿真漂亮,像她妈妈一样漂亮。”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棹西已经在边上翻白眼。他沉定打量一眼沈征,平心而论,他与父亲“实力相当”,外头看都算出色。 内里?这个男人浮浅许多,全天下都知道他声名鹊起之时娶了一位名戏子。 他才懒得关心,只不过锦城把报纸摊在花园的木桌子上让他看到,是上了影视版的消息。他随意扫一眼,电影明星就是那个样子,细腰,大胸,脑子?大概忘记生出来。 只不过这一位,眉眼间显了一点幼气,日后也不会显老,有资格做常年摆设。 锦城怎么会把这种男人摆在心里恨不得当神一样供起来,傻蠢笨。 “她妈妈忙着会牌友,周末留她一个人在家有保姆我也不放心,还是带出来。”沈征说。 锦城莞然一笑,转头却把怀里的一团粉圆子小心翼翼交到棹西手里。 棹西不乐意,也只好接下。 小姑娘不怕生,对着他笑得流口水。 “征哥,这是我小儿子,小宝贝交给他照看会,我们也可以好好叙旧。”锦城挽住沈征的胳膊,长长的黑卷发能盖得住她的手和他的肘。 1、Wedge ... 沈征很谦和地一笑,拍拍棹西的肩对他说:“她很乖,不过辛苦你。” 好笑么?他替母亲出来当保姆。 棹西没有理沈征,抱着怀里的小累赘跑到秋千那里荡起来。 视野开阔,盯得也清楚点。 但他也相信母亲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心中不平。 一大早,他看见父亲坐在床头对着熟睡的母亲叹息,眼里全是不舍同慕爱。 叫他怎样平得下来? “叫什么名字?”那边,锦城指着秋千上咯咯笑的小姑娘。 “小婉,沈婉颜。这是小女儿。”他说,“大女儿小好,大名叫沈时好。可惜,已不跟我住了。” “你还在难过?先夫人去世好像已有四年。”锦城半靠在公园的长椅上,问,“伊人已去,该放下了。那些前事我们都看得开些罢。多少个夜里,我对自己也是这样说,我们同勉。” “锦城,到底你知道我多少事?”沈征看着她,目光清冽,“这些年,你深居简出。” “眠风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她诚实地答,“甚至那些他希望我永远不知道的事,包括你们背着我达成的每一个协议。” “是么?”他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曲眠风低估你,锦城一直这么聪明。” “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误终生。”她自嘲,“难得糊涂罢,真希望将来有一天真糊涂得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这时,沈征话锋一转,“他爱你,比你想得要深沉许多。” “别叫我再猜到,今天你肯见我也是他劝的。”锦城含笑道。 她永远笑,高兴地好似晴天娃娃,不知道世上有雨天存在。 “他想叫你死心。他知道你走前不见我一面,不会死心。”沈征看着面色阴郁的少年被迫替他看幼女,皱眉低声道:“锦城,不要叫你的孩子伤心。我现在才懂得,叫子女伤心绝对是世上最蠢的事情,你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其实小小的心什么也装得下。知道么?我的小好见到我眼里露出的谨慎,像足她妈妈遇事苦思的时候。我这个父亲,失败得叫女儿也防备我。” “你以为我留在眠风身边为什么?”她微微一笑,淡淡道:“一开始,我也讨厌他耍手段,买通我身边所有人变相囚禁我,连我父母也帮助他,逼我同他结婚。后来,他发过一次心脏病,险些死了。那一天,我握着他的手,求他别离开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爱上这个家。我很爱棹西,还有乐言,自然我也敬爱眠风。只是,他要得太多了,他还不知足,我又能力有限。” “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妻子明明白白把另一个人装在心里。”他说,“何况这个人,根本没有你想得这么好。” 1、Wedge ... “所以他连另一个人也买通,来证明给我看这一点。”她扶一扶胸口的开司米围巾,婉和地说:“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他居然慷慨到帮助你事业上位。征哥,告诉我,你的钱赚了多少?” “多到足够我养活妻儿。锦城,你到底看清楚没有?我这个人。”他仍是她初见时彬彬有礼的样子。 “我只知道,在西贡街头的暴乱里,是你替我挡下那粒流弹,这注定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有恩情的人。”她忽然幽幽叹一口气,说,“征哥,我欠你的是一条命,这是眠风替我如何也还不起的。” “锦城,没有曲眠风,你我也走不到一起。你太感情用事,我则现实过头。”沈征说着说着,又于心不忍。 “奇怪,我有种十八岁告白却惨遭拒绝的感觉。或者,你该学学我的乐观,我再补补你的理性,这样大家都过得好点。”她笑他太过认真。 她明白,岁月如流水静花,一生一世的时间也终究会过去,何况这一下午。 她要走了。 锦城招手唤回棹西,“我们回家罢?天色不早了。” 明明才下午三点,夕阳也没有出现。 沈征想:锦城怎么会一点没有变,还是那种涉世未深的样子,两蜷淡眉间夹着一股青涩。 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人。 棹西把小婉颜送回给沈征。 父女,母子,择了反方向走。 “征哥。”她想想又唤住他。 “怎么了?”沈征也沉沉收步。 “我欠你的,叫他替我还罢。”她揽一揽儿子的肩,“将来,还给你手里那一位。如何?” 棹西大为错愕,觉得自己被卖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沈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已拒绝她太多次。 终于走成,棹西发誓,以后有机会,要把这中央公园连根拔掉。 锦城叫司机绕城兜了三圈才回家,到家真已天暗。 明月如新钩,浅浅悬在天上。 棹西跳下车就去找乐言打网球泄愤。 而她却缓缓推开书房的门。 黑暗里,半遮的窗前站着一个人,厚肩,挺腰。 “眠风?今天回来得倒是早。”她走上去,拍拍他的背。 “回来了?又去哪里逛了?买东西了没有?”曲眠风自沉思里幡然醒来,转身见是妻子,语调故作轻快地同她说话。 只是他的嗓子生得有点低,听上去就有城府。 锦城一双纤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上,有点俏皮地说:“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做了点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眠风的手插到妻子如碧藻一样的长发里,轻轻搂着她的头,“有些事,不想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锦城软软闭上眼,今天她觉得 1、Wedge ... 靠着丈夫有一点久违的惬意,漫不经心问:“眠风,你不是想去温哥华?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一听,心里吃惊,却依旧低头和声问:“你真的愿意跟我去?” 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仰起头微微笑:“为什么不?你娶了我,你愿意去的地方我也愿意,只要两个孩子不反对就成。” 他听了喉头一动,顺势又拉她回来,紧紧地匝着,“只要你肯就好,棹西乐言早就说呆腻这里。” 锦城微微笑。 这一夜,曲眠风准点等回他的妻,付出什么也是值得。 而那一边,沈征站在清辉底下,一站就到半夜。 “在想什么?早点睡,这样迎风等一会肩病又得犯了。”赵微云半夜醒来不见丈夫打着哈欠出来寻,见他吹冷风,连忙给他披上件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罩衫。 “走罢,进去睡。”他也不跟她说点什么,径直回身走进去,又想想转身说:“明天还是周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登山?” 她摆手拒绝,“登山?不行的,明天中午我约了李太太刘太太一起吃中饭,约了两次也没有成,这次再不去就……” “好。”他也不多纠缠,进屋子。 有些夫妻喜欢抵死纠缠,而有些,还是不纠缠得好。 躺在床上,他还是悉心替微云掖了掖被子,微云稍稍有些脸红说声谢谢。 沈征熄了灯。 他转到另一侧,揉一揉发涨的肩。 里头的弹片始终没有取出来,早已经跟皮肉虬结生长在一起。 他觉得没有影响,没有必要,留着罢。 此时,心中默默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已经错过,为什么不叫锦城安心呢? 是这一世,沈征已得到太多,于是注定失去她。 她还要还?如果可以,他不会再受一点,哪怕只一点也是再次凌剜他的心肝。 可后来的事,谁会猜得着? 最起码,他沈征是猜不着了。 他蓦然闭上眼,嗳,浅睡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个…… 唔,所有男女主角全部打酱油跑龙套的楔子。 正常言情,无惊喜,一切水到渠成。 是以要不要看下去,各位客官自行定夺。 我又手绢儿了。 2 2、Chapter. 1 ... 他死了。 居然死了。 沈时好看着报纸,双目空洞,直到锅子里烧面的水煮沸溅出来烫着手才恢复意识。 她叱了一声丢开报纸伸手去冲冷水。 报纸落到地上,头版右下,大号黑字,“横征集团总裁沈征先生今日凌晨跳楼身亡,享年五十六岁。” 那是她爸爸。 已经傍晚了,没有人通知时好。 全当她是透明人。 急急一个电话拨到父亲住的玫瑰园别墅,一接起,哭声恸天。 一阵混乱过后才有亲人来接电话,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婉颜,“姐姐,姐姐,爸爸死了。” “怎会这样,小婉,怎会这样?”她这才相信,手背上已是通红,麻且辣。 “姐姐,你来。王律师说要宣布遗嘱……”婉颜记得律师王景行特意吩咐请长女沈时好务必到场。 “小婉胡诌什么!谁要那个死丫头来!她半毛钱也别想分到!”是继母,骂骂咧咧又哭天抢地。一如既往,戏份十足。 时好不禁将电话取离了耳朵些。 待那些嘈杂的啸叫过去,她对妹妹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不停喃喃,“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时好不解,前几天才打来电话说周末一起吃饭。 突然去了另一个世界,毫无预兆,莫名其妙。 她套了件大衣出门,双手颤抖不止,实在不敢开车,只好拦部的士。 很快就到玫瑰园。 继母赵微云哭得几乎昏厥,见到她进来却揪起力气要冲上来撕打。 时好一退再退,妹妹上来拉开,场面混乱。 “你滚,你滚,你这个克父命!扫把星!”后母被婉颜从后头死死抱住,面容扭曲,两只手还在半空中朝时好挥舞。 时好哭笑不得,这套说辞自时好生母病逝后不久,赵微云进门伊始。 她找了不知何处冒出的高人,横掐竖捻说时好命中与沈征五行相冲,夺财伤命。便趁着沈征出国洽谈,私自做主将时好送到亲生外婆那里去。 小小时好才六岁多点,哪里知道什么六爻命理,可稚童没有自主权,只得过去。 沈征一回国便上门来要,外婆却执拗留下她,从此父女少见。外婆前年去世,一晃她也虚岁二十六了,不可能再搬回来。玫瑰园没有时好的房间。 她不是不怨,只是不在这时。 眼见沈征的高级秘书王若昭抱着一沓父亲的照片给继母,让她选张放大作遗像。 继母一把夺过照片按在怀里抱着小婉齐齐痛哭,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时好捡起簌簌落在地上的几张,掸了掸像面上沾惹的尘。 每张里的那人皆微笑。 沈征很乐观,遗传给时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时好鼻子酸得不可抑制。只是她一哭,也无人抱。 她选了一张正面半身相 2、Chapter. 1 ... 递给若昭,是前两年受杂志访问时拍的。父亲穿着阿玛尼的西装,意气风发。 时好存了点私心,那身衣服是她选的。 王若昭也是红着眼圈,隐忍着轻轻说:“沈小姐节哀。” 时好说声谢谢,目送她出门。 她不想站在客厅作门神,上了二楼书房。 半面墙,各色书,孙子兵法战国策史记,书角全卷起了也不舍得换。只有书没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 父亲说,旧书有特殊香气。 可从前她翻几页见是密密麻麻繁体字就想丢下,被父亲敲头。 那时还不到六岁,母亲弯□替她一下一下轻揉小小额角,柔责丈夫不该妄想女儿速成神童。 父亲抱着手站在书房门口笑,从此不再勉强时好看书。 这样一来,她倒自觉看进去不少。 那书房,不是玫瑰园的这间。 便尘道的老房子早拆掉了。 蓦地,双亲均不在了,成了孤女,再无人敲时好的头,催她:“少壮不努力!” 她木然坐在椅子上,强屏了多时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到桌子上,烫得像融蜡,索性伏在桌子上无声抽泣。 良久,有人拍她肩,是家里的保姆,说是王律师来了让她下楼听遗嘱。 她拿手背揩了揩脸,下楼。 继母仍保持原态,见到她已哭得只能抽气,无精力再纠缠,只好怨毒地瞪眼。 今日,时好恨不起来。丧父丧夫,同病相怜,谁也比不得谁好多一点。 律师王景行见人到齐,从公文包里取出遗嘱,开始宣读。 “本人沈征,男性,生于某年月日,有妻赵微云女士,女沈时好及沈婉颜三位亲人,名下有横征集团及……” 沈征自己是孤儿,时好便没有什么叔伯长辈,他当当真真在这世上只有三个女人是亲人。 此时,时好听到自己的名字已是难过,后头说什么根本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继母牢牢乾坤手,她什么也得不到,也什么都不想要。 拿去,都拿去,若能换回父亲。 至少,有人愿意告诉她究竟发生什么也好。 这时。继母失控厉声尖叫,一下瘫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把横征交给她!”又从地上弹起,抓着王律师的衣服,“那,我跟小婉怎么办?” 时好觉得她病急乱投医。 王律师汗涔涔,“夫人,遗嘱并没有宣读完毕。” “你读,你快读。”赵微云急急催。 最终,除赵微云保有她名下的横征股份外,与沈婉颜,两母女再分得多处房产和一笔不菲的现款。 “好!你如意了!”赵微云稍稍平复,依旧忍不住对着时好锐声大哮。 弄得她一头雾水。 “沈小姐,能不能跟我来一下,有些事要详细同你谈。”王律师怕赵女士扑上来,忙把时好 2、Chapter. 1 ... 引到花园。 花园里种得蔷薇才打了娇嫩的骨朵,如洗月练下,仿佛花尖带了一圈玫瑰金的光晕。可惜,他再也见不到花开。 “什么!爸爸把横征留给我!”她失声,掩面,难以置信。 王景行才发觉原来沈时好竟在宣读遗嘱的时候开小差,简直不可思议。 时好尤其不想沾惹横征。她要不起,她连横征是做什么的也不大清楚,爸爸在最后关头还开这种国际玩笑。 “是,沈先生把他名下所有的股份留给你,现在你是公司最大股东。” “我不要。”她冲口而出。 王景行眉头一紧,她果然是知道了。 “恐怕不行,沈先生的意思是他一离世所有股份及职权自动转到沈小姐名下,而且……过两个礼拜,银行就要执行强制收贷了……” “你是说,横征有问题?!”时好觉得头上炸起焦雷无数,一波不平一波起。 王律师称是。 他高估沈时好,一看她的现下惶然无措就知这一位从不关心股市。 “严重么?”她微微镇定,事已至此。 王律师有些不忍,终究说道:“横征近年来亏损连连,拆东墙补西墙,股价下跌得很厉害。现在沈先生一去,只怕更甚。并且一笔总额大约二点七亿的贷款年内陆续到期,上礼拜银行已委托发函通知。” “现在,这笔债务也划到本人名下?” 他点点头。 时好大学毕业时父亲便说让她去横征帮忙,难道一早已有准备?是她不听话呢。“你告诉我,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两年前。”王景行心生恻隐。 他看到时好长吁一口气仿佛自觉猜中,暗觉自己做得对。 事实上,这份遗嘱确是两年前立的,只不过那时写明时好不过得到一点基金和一套便尘道的原拆原建房,以作留念。而沈征在前一个礼拜提出修改。王景行当时也大为费解。 不想才几日,沈征就等不及卸担子。他存心把烂摊子丢给大女儿沈时好。 “沈小姐现在有什么打算?”王景行可怜时好。 “回家倒头大睡,等噩梦过去。”她皱眉苦笑。 3 3、Chapter. 2 ... 王景行送时好回家,到了以后见她茫茫然下车想开口安慰几句。 话到嘴边,又觉多余,只好道别离开。 时好像被人活生生剥离了脊柱,到家便栽在床上。 横征集团新任总裁沈时好?听着多么不像。 可惜她学得不是经济,是百无一用的哲学。 那头还是爸爸在电话里嘲笑她,不务实,吃大亏,不听老人言。甚至让秘书王若昭私下替她报选了英国知名商校,读商业技巧。 可她一意孤行,留在本地大学里读哲学系。 最后熬到毕业,供职三流杂志社,写软文。与本专业风马牛不相及,一点工资吃不饱饿不死。 爸爸真睿智,可话留耳边,人却不在了。 二点七亿,天呐,平日的数字一超过三个零时好就要动用双手十指了。 他是好心办坏事,他死也未想到有一日白手创立的横征集团会一败涂地。 时好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是没力气,不住地拍枕,辗转,不眠。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王若昭。真是好秘书,什么电话全有。 “沈小姐,明天有记者招待会需要您出席。”王若昭关键时刻顶起横征大梁。 “不不不,我应付不来。”时好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没有人能代替。”她提醒她。 “你也不行?”时好乱抱浮木。 “发生这么大的事,需要新任总裁出面稳定人心。横征已是强弩之末……”王若昭见时好不争气急得大实话脱口而出,连忙闭嘴。 稳定人心?那谁来稳定时好的心? 她认命,“几点?” “下午两点,最好您上午就能来公司,该怎么说怎么做让我与公关部的秦小姐会手把手教您。” 只好答应。 挂下电话,时好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是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小小时好,兴冲冲去儿童乐园放风筝。 放着放着,桃花纸风筝挂到树上,她大哭。 妈妈帮她擦鼻涕,爸爸又跑去买新的。 过去一家多幸福。 过去过去,再也回不去。 一觉醒来头疼欲裂,看了看闹钟已经九点半,连忙打电话给报社请假。 “什么?请假三天?大小姐,我们是半月刊!你见过谁请假了!什么?年假?请先回来打报告,顺便把你手上的稿子结清。我不是请你回来当祖宗供的!”总编不明就里,在电话那头怒火大盛。 时好从前就觉得大约她长期内分泌失调,万年处于更年期。 “那我辞职!”她受够气,猛摔电话。 进单位时在档案的亲属栏里只填了外婆,总编以为她不过无名小卒。 她就是无名小卒,怕惹麻烦。今天麻烦惹上她。 起床随意收拾收拾自己,立刻赶赴横征。 王若昭和公关部的秦慕兰早在秦的 3、Chapter. 2 ... 办公室里等她。 她去不得总裁室,还被警方封着。 沈征自那里跳下去。 她去过父亲的办公室几次。最顶层,二十三楼,往下望一眼也眼晕半天,街上的流车行人小得似一粒粒米虫。 他铁了心要死。 秦慕兰看一眼表,说:“发布会下午两点开始,还有不到四小时。” 王若昭说:“也够了,先帮沈小姐化妆。” 果然是沈征选得人,行动有速。 沈时好像个换装娃娃,让人脱了一身便服换上黑色的香奈儿套装,再由秦添上淡妆。 王若昭则坐在一旁举着下午的讲稿细细教她,哪几句要用什么语气较为得体。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 一转眼下午一点半,总经理刘成章走进来,“沈小姐准备好了么?” 时好木讷点点头称是。 刘陪她去会议厅边的休息室静候。 一到点,她被安排走在最前面,刘成章和秦慕兰紧随其后,开了会议厅的门入席。 她一进场,就让过亮得灯光包裹得透不过气。 坐下,照本宣科,“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本人沈时好,今日起接替亡父沈征先生担任横征集团总裁一职……”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生生打疼她的眼,从没有试过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关注,一片千字文读得还不如小学生像样,磕磕绊绊,大失水准。 连下面头一排的王若昭听得也渐渐色变。 三分钟的稿子读了近十分钟还没有结束,下面记者席隐约有笑声。 这是横征的会议厅,横征的新闻发布会,父亲一手创立的横征。 时好无能,今日连累父亲受辱。 气血上头,她猛然大拍一记桌子,吼道:“今日横征有丧,要笑的朋友请即刻出去!” 一时众人哑然,闪光灯也停了片刻。 时好平静下来读完最后两行,放下稿子站起来鞠躬致谢,再由边上两人引着下台。 记者们开始骚动,全体挤上来,“沈小姐就横征如今股价有什么看法?”“横征拖欠巨额贷款的消息是否属实?”“沈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刘成章开路,王若昭和秦慕兰架着时好离开会场。 她进了休息室再也憋不住,抱着若昭大哭。 若昭轻拍着她的背,鼓起勇气在她耳边说:“我们回去再哭,记者还在外面。” 这时不知哪个部门的主管不识时务地带了个陌生人进来。 那人气急败坏说,“那个人压坏了我的车。” “什么?”时好哭咽,听不明白。 “那个人跳下来压坏了我的车,你们得赔!” “滚!”时好声嘶力竭。 她从前以为自己过得算不得美满,岂料早该知足,轮到今日始尝世态炎凉。 尽管没有遗书,但有监控录像证明沈征独自进入办公室无人尾随,另有三 3、Chapter. 2 ... 名保洁工在清扫过道时目击他自行开窗坠楼。 很快警方认定自杀,三日后便出殡。 若昭安排时好捧着遗像走在前头以增加曝光率,说对集团形象有好处。 婉颜不会争,她很识大体,时好到底是长女。 赵微云更加说不得什么,丈夫没了连横征也丢了,人财兼失,剩下这点还强求什么。 时好不时低头看着相框里的父亲,他笑得明朗,那时横征正值昌盛。 她心酸落泪,又努力忍耐,喉口涨得咯咯作响。她怕妆花得过分,若昭说那是版面大忌。时好觉得好笑仍照办。 丧礼大是风光,几乎所有城中达官贵人站齐,全是平时只得在报纸上见一见的脸孔。 到了亲友献花,家属答礼那一环。时好轮着一位一位说谢谢某叔叔,谢谢某阿姨,谢谢某先生,谢谢某小姐。若偶有记不得的,若昭在耳畔偷偷提醒。 前两天,若昭把这些人的照片制成相册陪着时好一页页翻看辨认。 她争取全部记住,不想失礼。 会场正中央正中央,棺椁渐渐被白玫瑰覆满。她咬咬牙选了极好的棺木,想让父亲走得体面。 转而笑自己,身死人去,他哪里还有知觉。 不过是耗财给留下的人一点安慰罢了。 因为从太高的楼层坠下来,头部损毁严重,肢体也残损,据说费了好大力气才缝起来。 她一听就险些昏倒,决定取消瞻仰仪容。 直到人全散了,由她和婉颜两姐妹送父亲的灵柩进焚化炉。 临到最后一刻也不敢再看父亲一眼。 没见过,仿佛爸爸还在。 至少,还是她记忆里的爸爸。 见工人按下电钮,时好匆忙转过头,鸵鸟心理,婉颜抱着她肩膀泣不成声。 她紧紧裹着妹妹在怀里。 事后改由婉颜捧着骨灰送去陵园,时好借口扫尾,随后再跟上。 留在会场外,曲终人去,她想喘一口气。 疾奔到外面广场一隅,蹲到一棵树下便扯掉脖颈里斜结的黑色大方巾。 她觉得自己快被勒死,口舌干燥,渴得直想喝水。 仿佛奇迹,有人递了一瓶水到她面前。 她大呼谢谢,抢过来就猛灌一气,再顾不得形象。 那人再递了一包纸巾,她接下才抬起头。 逆着光,她好不容易才辨清楚是谁,“曲先生?” 是锦城集团的总裁曲棹西。若昭的相册里,总裁那一级别他这张而立之年的脸放在一堆老家伙中间显得格外出挑。不过是承了祖上的荫庇,他父亲是曲眠风,南洋华侨,家族经商,到曲眠风这一代才来大陆开疆辟土三十余载,后来移民去了加拿大远程操控,四年前在加国病逝留下峥嵘繁盛的锦城集团给曲棹西。 他倒不是位纨绔二世祖,锦城专攻房产,到今日股价成交量仍在前五。 3、Chapter. 2 ... 时好是都市闲人,不大清楚这些,只不过锦城送的花圈很特别,才让她留了印象。 小小精致的一只,却是父亲最喜欢的白蔷薇。时好一直不懂爸爸那样简单的人,怎会喜欢这类瓣叶繁复的花。 原来,她从来没有懂过他。 那只花圈上,只有一句“沈征先生安息,锦城泣拜”,也没有署曲棹西个人的名字。 时好收了神,连忙狼狈站起来,“曲先生怎么还留在这里?” “这里风景不错。”曲棹西答。 时好一时语塞,殡葬场风景好?她觉得此人脑筋不灵清。 而且曲棹西常携各色女明星领衔登场报纸杂志娱乐版,典型的花花公子作风。 这种人,少惹为妙。 时好讪讪谢他送水,拔腿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听到曲棹西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沈小姐共进晚餐?” 时好大吃一惊,什么样的人才能轻薄如此?她欲扇他几个耳光再肘击他下巴。 再忍,再忍,否则前功尽弃,她对自己说。 “曲先生在丧礼上邀约我,不大合适罢?况且,还是家父的丧礼。”时好丢下话掉头就走。 及时赶到陵园,送父亲入土。 继母很快拉着妹妹与她分道扬镳。 尘埃落定,爸爸最终静静躺在那里,时好却要活下去。 她匆匆赶回横征。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 我亲爱的西西出来了。 棹西是我笔下最爱的男主角,这个,之一。 4 4、Chapter. 3 ... 高层们全待她回去主持会议,商量对策。 会上,诸位莫衷一是,刘成章说:“只有寻求其他财团注资才能走活了。” “不妥,行内人全知道横征剩下空壳子。” “那怎么办?真让沈小姐放□段一家一家去求?” 七嘴八舌,沈时好听得苦笑,她哪里有什么身段?这个空头总裁也不过当了几天就有身段了? 财务部主管贾重年宣判,“再无可靠资金注入,只能在下月初宣告破产。” 破产?不不不,横征是爸爸心血。时好曾经见过他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到胃出血。 “告诉我,那几家集团与横征有合作关系?或者,我父亲有哪几位同行至交?”她问刘成章。 所有人一听全泄气,这位大小姐果真是绣花枕头。 行业竞争,哪里有什么至交?就算曾经合作,现在横征光景下世,人家也早把股票割了。 死路一条。 会议最终毫无头绪。 时好在总裁办公室坐到天亮,内心挣扎。 横征,横征,传到时好手里还来不及出征,先兵败如山倒。 宣告破产?她不忍心。 破釜沉舟?她没本事。 怪不得爸爸这样大力反对她读哲学,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叔本华罗素不会教她怎样救公司。 她后悔了。 若昭走进来,递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王若昭为人有使命感,她一直伴她左右。“沈小姐,这是有可能愿意注资的集团名单。” 时好振作精神,坐下一一端看。 大部分出现在丧礼上,没来的也敬了花圈。 “谢谢你,若昭”时好抬头感激望着若昭,拉着她的手。 “不不,别谢我。我本打算月底辞职。”她冲时好温婉笑。 时好的心猛一惊跳,几日下来若昭好似左膀右臂,她离不开了。 “我与景行想着下个月去拉斯维加斯结婚,他说这份工辛苦,希望我婚后作全职主妇……” “那我祝福你们。”时好这才知道她和律师王景行是一对,看不出谨小慎微的王律师原来这样大男人。 “我决定留下来。”若昭定定说,“专科一毕业第一份工就是沈先生给的,到今年是第七年了。我把横征当娘家。娘家有难,怎能逃开?” “那么王律师……?”时好觉得王若昭有情有义,难怪父亲多年倚重。 “让他等去,我也不愿留在家里当煮饭婆。”若昭扬扬一笑。 时好鼻子一酸不愿辜负若昭一番苦心,拉着她细细研读名单。 第二日一到上班时间,时好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约见。 到了傍晚,眼见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一个下班离开,她彻底气馁。 不是推说公务繁忙,就是推说病痛缠身,别说注资了,连面也不肯见。 一帮老家伙全是裙边拖地的千 4、Chapter. 3 ... 年老甲鱼。时好刚下海,跟他们斗法只会落花流水。 横征成了一件陈年压仓货,千疮百孔,半价处理也无人肯要。 名单被她拿记号笔一一划去,一张纸转瞬变得愁云惨雾,只剩第三行的那个人。 曲棹西。 她原本故意跳开他去。 拎起电话几次又搁下,不愿意拨过去。 那一次见面太过不快。现在又过了下班时间,他大约又在哪处灯红酒绿?不然,明天再说? 可她念念一想,横征没有明天,躺担架上待电击呵。 犹犹豫豫下,她咬一咬牙拨过去。 “喂,哪位?”他接了。 若昭有办法套到私人电话,没有秘书转接。 正好,方便他还拿班作势。 “曲先生你好,我是沈时好。”她百般不甘,却维持镇静。 “哪位?”他好似没有印象,提声再问一遍。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果然不记得她了。 时好心里认定他是一只随时随地发情的动物,嘴上却冷静说道:“横征集团,沈时好。” “噢,是沈小姐。有什么事?”他反应过来,闷哼一声。细不可闻,却不依不挠落到时好耳朵里。 时好火得咬重下唇,灵机一动,对付这种人只得一个办法,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曲先生不是说要请我吃饭?所以打电话跟您确认下时间。” 电话那头,曲棹西大笑,“令尊大丧刚过,沈小姐这么快就有心情与在下吃饭?” 沈时好再次心中暗骂曲棹西是猪。 “不愿意我不勉强,祝夜生活愉快,再见。”她无心恋战,挂掉电话。这种人一看就落井下石,怎会帮忙。 她往后一仰,头架在宽阔的椅背上,手背抚上眼皮。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还有什么法子? 电话乍地响起,她体贴若昭操劳让她回家休息,同样没有人帮她过滤电话,忙伸手去接。 “明天傍晚,我到横征接你。” 无头无脑一句话,电话被扣掉了。 嘟,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尖扎得冰锥子,一记一记冷冷刺在时好心上。 她觉得自己不仅没身段,连尊严也被卸掉了,简直是自觉自动送上门叫人作践。 曲棹西不是好人,却成了沈时好最后一颗救命浮泡。 第二天下午,她让秦慕兰出手把自己打理打理。总不能再依平时着运动衫吧。 秦慕兰就是秦慕兰,身经百战,即刻来打电话招来造型师。那人一早准备好一架子衣服鞋子和首饰,只待时好一换装便化妆做头。 时好叹,呵,有钱能使鬼推磨。 慕兰替时好选了一袭丝绒蓝裸背晚装,惊心动魄。 时好连连摇头,这哪里是赴约,根本是送“外卖”。 她自认资质平庸亦撑不起来,便自己做主选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耸肩及膝窄 4、Chapter. 3 ... 裙。 慕兰忙说:“不行不行,太普通了。” 时好低头整一整裙子下摆说:“曲棹西恐怕是按三餐见不同的女人。莺莺燕燕,只怕他看腻了。” 况且,时好还热孝在身,哪有心情花枝招展。 她自首饰盒里寻出一对同色的长流苏耳环,对着镜子,仰首轻轻夹上。 秦慕兰眼前一亮,时好不上妆已是佳人。 时好一低头,看到自己一双牛皮平底鞋,“哎呀”了一声,“还差双鞋。” 造型师择了双鲜红若血的高跟鞋递给她。 “走不出三步必定跌倒。”时好笑。 秦慕兰连忙脱下自己的黑色漆皮尖头中跟鞋,弯腰送到她脚边帮她穿上,“呼,正好。” 即便尺码合适,她也是任人宰割的辛迪瑞拉。 时间还未到,曲棹西的豪车便早早停在横征楼下。 这是饿狼,出手早便有得吃。 时好不挣扎,见司机开门,便乖乖上车。 “你今天很美。”他见她坐定,说话无遮无拦。 可时好觉得太过露骨,只好讪讪笑。 曲棹西包下山上一间餐厅。两个人对坐,吃西餐,赏夜景。山下一切璨若星辰,若换作平时她会心驰。 可今日不同,时好只觉得山高水深,对方手段老练令她心内焦灼得很。她怕吃亏,诚然随顺跟他上山的也是自己。 若真遇险,无路可逃。 曲棹西话不多,她更是埋头默默吃,只觉得他的目光如麦芒一样轻轻扫过他眼睛所能及的,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却神色坦然,反叫人不好说什么。 可时好依旧止不住胃袋翻腾,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齐齐往喉口一波又一波地冲袭,再强吞下去。她觉得自己像只反刍动物。 谁让自己有求于此人,这是时好人生中吃得最困顿的一餐。 饭后,他拉上她,要去山顶。 改换了一辆吉普,曲棹西亲自驾车,索性连司机也不带。 “脱衣服。”到了山顶,他第一句话便单刀直入。 “你……”她气极,他当她是什么了?真是一包“外卖”?扬手过去要呼他巴掌。 他稳稳捉住她的手,不怒不嗔,“不是有求于我?成年人,不如爽快点。”斜一眼她的衣服,有两分轻佻,“也可以我帮你。” 她抽出手用力一甩,好似方才黏着什么污秽,直直跳下车,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才不过走出一二百米,便觉得脚尖扎疼,像被一阵一阵电到一般。她穿不惯那鞋。咒一声“该死”,弯腰脱下鞋拎在手里继续走。 脚生生磨在石子路上,更不好受,可时好不想回头,只当今日撞鬼。 一步一前,她脑子里全映上了六岁之前模糊而美好的过往: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元宵灯,去公园里荡秋千,轻柔而甜腻的棉花糖,爸爸帮她剥蜡笔 4、Chapter. 3 ... 外头裹着的油纸,两个人玩心大起,五彩缤纷的纸,撕了一地……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一味勉强过大女儿,大多任她随性成长。 横征是父亲留给时好的唯一。 她停下了,转过身,看到山端上的车还打着尾灯,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那扎目的红色,狰狞,诡秘,引着她原路返回。 方才脚上受得痛楚,端端再受一遍,没得选。 她穿好鞋子开了车门,回在副驾上坐好,不敢直视曲棹西,只好从后视镜里觑他。 却撞上他深测的目光,让她浑身一激灵。 他也在看她! 时好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默默背过身去,反手去卸裙子后头的拉链。 她手势极缓,仿佛这段拉链是被铁水浇铸了一般,卸得那么艰难。心里则存着一缕侥幸,承望他还有一点人性,能及时喊停。 蓦地,时好被人拦腰往后重重一拉,力道大到自觉身体几乎被勒断。她的裸背撞到他强硬的怀里,不知他还动了什么手脚让椅背翻下,两个人齐齐往后座倒去。 时好的头不知撞到了什么,金星乱舞,吓得赶紧闭上眼睛,不禁自悔:她妄想!这种人目的明确,怎会白白放过她! …… 5 5、Chapter. 4 ... 事后,曲棹西开车送她下山。 时好浑身发抖,死死咬住牙关直至发酸,生怕一打开她会失声尖叫。 他问也不问她住哪里,仍送回横征。 原路来,原路去,像退货。 鞋不知被曲棹西随手丢去了哪里,时好光着脚下车,狼狈至极。 “你值不了二点七亿。”曲棹西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扔到她怀里,丢下最后一句话,开车扬长而去。 时好腿一软,险些瘫倒。他来之前便将她摸得一清二楚,再设下圈套让她自己顺从地往里钻。 出手像游隼,见了猎物闪电俯身冲下,一击即中。 时好满盘皆输。 她攥紧西服把自己围裹好,拖着酸疼的身体去搭电梯,上二十三层。 黑色的礼服外头紧紧包着白色的西装,从黑至白,一目了然,没有中间深深浅浅的灰色。 可她未上天堂,怎就先跌入地狱? 电梯升起,有些失重,她的脊柱一寸一寸的麻,背上被一场激烈“搏斗”过后还未收干的汗浸得透湿。 想象着父亲最后一次搭这电梯,上去了没有再下来,却把女儿推到万丈深渊里。掉下去,想爬也爬不出来。 她决定宣告破产。 从来不曾拥有过,怎会害怕失去。 人说富贵如浮云,之于她,成了乌云:还来不及品过甜头,先尝了苦楚。 沈时好自不量力,欲哭无泪。 上了楼,摸黑进了办公室,拣起沙发上白天穿的衣服换起来。十二点一过,打回原形。可她遇上的绝不是王子,是头野兽。 她刚套上衬衣,灯“啪”得一下打开了。 时好忍不住厉声大叫,她再也经不起一惊一乍。 “是我,是我,我是若昭。”王若昭连忙紧抓着时好两肩,直至她安静下来才送坐到沙发上。她听说时好跟了曲棹西去,半夜辗转难眠。放心不下开车去了她家,人又不在,鬼使神差再折回公司,果然时好回到这里。 她瞥到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小礼服,过去拾起来摊平明日好送去还,赫然发现那裙下摆被撕去了一大片! 急忙转过头看沈时好,见她实在受不住,伏在沙发上低头大口大口喘气,仿佛遇溺刚被救上来,脸上的残妆糊成一团。 还有雪白光洁的锁骨上一抹狭长的猩红,触目惊心。 若昭顿时明白过来,蹲到时好面前问:“要不要报警?我马上通知景行……” “不。”时好有气无力,“一堆证据证明我自愿与他约会,况且横征现在的光景……没有人会信。” 告他?传出去,难看的只会是时好而已。届时各家媒体一定全体闻风大动,无孔不入,逼她成疯。占上再大幅的版面,人家也不过是当桃色新闻来瞧。不是没有这种例子。 “时好,总裁让你这样难。”若昭心疼不已, 5、Chapter. 4 ... 坐到边上拍着她的背。 “如今的横征当真一点价值也无?”时好辛苦地皱眉,不等若昭回答,她说:“我决定宣布破产。” “根据《破产法》,一旦你宣布破产,清算组便很快会成立,届时一点自由也没有了。说实在点,不要说开车,只怕连的士也不能再拦。要不要再想一想?”若昭替她垂死挣扎。 她一点也不介意从今以后都只能搭电车地铁。 时好从来也不想要什么豪车珠宝华服,地铁车厢里肉贴肉人挤人才是她的生活。 “我决定了,等银行头笔欠贷一到期即刻宣布破产。这几日,劳烦你先行安排。”她也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想囫囵丢给若昭,自己已经丢盔卸甲无心恋战,于是歪歪斜斜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送你回家。”若昭上去扶住她。 她悄悄捉掉若昭的手,摸出车钥匙交到她手里,惨淡一笑,“请让我最后坐一回的士。” 时好到家,立刻放水泡澡。 整个身体浸在热腾腾的水里,很快皮肤便烫得通红。 她觉得自己说不出的脏。 闭上眼睛,全是曲棹西的手,在她的眼,颈,背,胸,腿,身上各处,缓慢而紧密地游走。还有起起伏伏时他在耳边戏谑地说:“险些被你唬住,当真以为遇上贞洁烈女。” 该死的!她恨地一手劈到水里,溅起的水绽到她眼里,打得眼眶酸胀不已。 终于,她放开牙关,抱着自己嚎啕大哭,颓然坐到一池水冷。 如果这是一笔交易,时好蚀尽本钱。 她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早早抽身的好。 翌日一清早,她便紧急召开股东大会,提出暂时将股票停牌。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预备宣布破产。 头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继母。 赵微云毫不避忌,当着众人的面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败家精”。 “我是败家精。告诉你,就算我沈时好今天把横征败光也轮不到你说话。爸爸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横征姓沈,不姓赵!你想要?下辈子!”她声色俱厉,第一次正面与继母起冲突。时好忍耐多年,弹簧早已压到极限不堪负荷。到了此时此刻,赵微云还要来讹榨她。 “好好好,沈征,可看清楚了,这个女儿多么出息,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弄得溃不成军。沈征啊,你所托非人!”赵微云到大力击打时好身后的落地玻璃,简直要将它捶穿捣碎才甘心,又失控去抓时好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到时好的皮肉里,“沈时好!你说!你把横征的钱全移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说!是瑞士的银行,还是美国!是不是要潜逃!我不会放过你……” 赵微云一样不谙生财,她以为沈时好五鬼运财。 时好被抓得身子不住摇晃,又觉得 5、Chapter. 4 ... 痛惜,又觉得可笑。 父亲英明,横征交给这个女人,决计撑不到三天; 可为了保全这个女人,却害自己的女儿身陷囹圄。 世事愈演愈荒唐。 眼见挂名母女扭成一团,众股东再也不敢安坐,上来拉开。 时好忽觉得内心平静许多,捋平袖上的褶皱,对赵微云说,“原来你不知道,连横征还剩多少钱你也不知道……换作我是爸爸,娶了这样不称职的妻子,站在四十八层也有心跳得下去。” “沈时好!你不是人!”赵微云咆哮要再冲上来,无奈被人制得死死的。 “我不是人?好过比不上故人。你以为爸爸为什么娶你回来,还不是因为当年的你笑起来有三分像本人亡母。如今,不也老了。”时好当着众人的面拆她的台,微笑了一下,款款走出会议室。 她听到身后一阵混乱,转过头,原来是赵微云昏过去了。她不是称职好妻子,却是称职好后母。坐念唱打,无所不精。 她本人未必不知实情,只是,真不中用。 时好回了总裁办公室,锁上门,手机响。 是婉颜,“姐姐,听说你要弃横征?” 时好气馁,答非所问,“看,爸爸多不公平。他要求我天时地利,对你只求皮囊漂亮。” “爸爸只要姐姐救横征。”婉颜听得出姐姐颓然丧气。 “小婉,我决定宣布破产。” “横征是爸爸的心血!” “爸爸高估我了,我当真无能为力。” “你不战而退!”沈婉颜痛心疾首。 “小婉,今天不吵好不好?今天不吵,姐姐好累。”时好讨饶,险些又哭出来。 “累了就睡,睡醒了请振作。上下千来号员工,你现在宣布破产,横征这大家一散多少小家跟着倒霉?”婉颜小时好七岁,比起时好,她却早早通事理。 婉颜不是不心疼姐姐,到底是亲姊妹,哪怕一半血也足够她懂她。 爸爸的担子不交给姐姐,交给谁呢?给母亲?只怕大厦忽喇喇倾更快,给小婉?她到今年秋天才升大学三年级,读得是艺术史。姐妹两个性子里总有一路数的成分。 只能靠时好。 时好挂下电话,一把揪起茶几上叠放整齐的白西装开窗狠狠自二十三层丢下去,再躺到沙发上阖上眼小憩。她累,人累,心累。 不到片刻,门又被大力敲击,怎得全不放过她! 她躲在里头,装聋作哑。 “总裁!总裁!出事了!”是若昭。 出事?还能有什么事?她只好起身开门。 若昭惊慌失措地递给她一本杂志,“早上刚出的,你看看。” 她不解,低头一看,大标题,“火热约会!锦城横征秘密‘联姻’?” 封面是她与曲棹西在山顶进餐以及曲棹西那辆吉普车的照片双 5、Chapter. 4 ... 拼图。 她觉得下巴快脱臼,被拍了?怎会?翻到内页,撰文内容香艳不堪。 她低估了八卦杂志的办事效率,珠穆朗玛加阿尔卑斯他们也能攀得上去。 时好苦笑,供职杂志几年,上头版倒真是第一次,新鲜。 连带父亲出殡也不过是二三版,她小看曲棹西。 若昭见她怔笑,有些心慌,怕她想不开,忙说道:“杂志卖不了几天也就没人看了,不要紧。而且,横征因祸得福……” 时好愕然抬起头,“怎么说?” “不知是谁放得风声,说锦城有意注资横征。今日一开盘,横征股票就节节攀升,看来走活了。” 呵,这是曲棹西给的回报,他也不算无信。 “不过那二点七亿,第一笔款眼看到期……”若昭仍然担忧,“恐怕还是悬。” “走一步看一步,毕竟还有一周多。” “你,改变主意了?”若昭听出意思,不由快慰。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从未想过放弃。昨天,是我太轻率……”半响,时好笑说:“回去路上我就大悔,你说若终生再乘不到的士了,该如何是好?我是现代人,可过不了原始生活。” 多亏婉颜的醍醐灌顶。妹妹尚懂的道理,姐姐怎能叫她失望。 时好决心振作。 若昭也曾质疑过,沈总裁为何把横征交给沈时好。她记得几年前总裁让她替时好报商校,最后也是她发了邮件给学校申退名额。那时只见过时好几次,匆匆一瞥,印象平平。 可这一瞬,有些明白了,时好生性乐观向上,抗压能力又强。 她会是横征的好掌舵人。 王若昭决定从此尽心辅佐新总裁。 “这几天出门小心些,不要再自己开车了。让司机送你上下班,那些狗仔恐怕会盯你好一阵。” “是,遵命。” “要有总裁的样子,不能再跟从前一样进出随意。” “是是,全听秘书大人。” 6 6、Chapter. 5 ... 若昭苦笑摇头回位,时好也进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翻出半卷父亲留下的薄荷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又凉又甜。 称足她的心情,双重滋味。 短短一段日子,她明白一个道理,高人捧,低人踩。 以前不是不懂,只是现在更有真切感受。 有杂志专门出文揭秘她的身世,连从前从不跟她打交道的大学同学也受访,还说:“时好与我是甘苦与共的姐妹。” 她看照片却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她向来自己独行抗事的一个人,连自己的生身姊妹也没甘苦与共过,恶心。 还有以前杂志社的老总和主编都打电话来,若昭自动帮她过滤。 主编甜腻腻地说有眼不识泰山,下次得空一起喝茶。 老总则希望念及一点旧情,商讨合作。 一家给退休人员看得养生杂志,合作?怎么合作?买他们的页面广告?横征卖助听器还是轮椅? 若昭眼珠一转,说:“沈先生酷爱登山,所以我们底下有开发中老年专用的登山设备,倒是也需要投放广告。” 时好听了翻白眼,让她去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人都跑出来抱她大腿,人都挤得瘦一圈。 这时桌上电话响,她收神接起,若昭说:“锦城曲先生来电。” “不接!”他还敢打来,这个渣子。 若昭没有即时照办,在那头沉默,待她平静。 她选择不报警,这场戏便仍需唱下去。 时好终于肯说:“接进来。” 她趁着转接的空当,吐一口气,平复心情。否则,她怕自己张口便把对方骂至狗血浇头。 “对我的回报,可算满意?”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浮气。 时好在想,曲棹西也是名流出身,怎会这般家教全无,从不客套招呼。 她回道:“你不是说,我值不得。” “所以,才让横征股票升了区区几个点。” 她不禁气馁,嘴上仍是讽道:“这么说来,还得谢谢你。” “晚上来接你,我们去看戏。”这人巧立名目,故技重施。 “曲棹西,你神经病!”她气得发端到脚尖也在抖。还来!还来!没玩没了!他居然缠上她! “不去也可以,等到新闻风头一过股票又跌倒底。”曲棹西一出手即弹中她软肋,快狠准。 “几点?”沈时好已是无畏。 他轻笑一声,挂电话。 时好失力,把脸贴在宽阔的桌面上,抱着肩紧紧闭眼。 做梦,是做梦,噩梦,她又安慰自己。可惜睁开眼,人还在原地。 只好拨秦慕兰的分机号,请她再来帮忙。 这次是公众场合,她学乖,择了范思哲珍珠灰雪纺曳地晚装,本钱尽现。 唯有锁骨上那道痕扫了几层粉也掩不去,慕兰不知情吃一惊,连忙帮她戴珠宝遮挡 6、Chapter. 5 ... 。还好她未雨绸缪,与相熟的设计师借来几套新款珠宝,还必须是夹式的耳环。 时好没有穿耳洞。 还未出门,时好就觉得头重脚轻。她穿了高跟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数遍,做练习。 秦慕兰不理解她为何转变如此之巨,时好答:“横征已经丢够脸,现在开始要一点一点攒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曲棹西缠她?好,她也缠他,还有横征这上下一大家子要养。 “曲棹西,合作愉快。”她心里想,也不知他有何目的,只觉得已经输得无可再输。既然该失去的皆失去了,现在放弃等于全白失去,索性豁出去拼一拼。 八点半才等到他来接。 “这样也美。”他说。讲来讲去都是美,无新意,时好连谢谢也懒得回。 他们去参加新片首映礼,走红毯,有众美斗艳。 时好庆幸自己没有穿错,总算开了窍。 只是女主演廖雨蒙及其他某几位前来观礼的女星见到她皆是讳莫如深地笑。 她不大关心八卦,亦知与曲棹西有关,此人恶名昭彰。 镁光灯下,棹西斜揽着她的腰,姿势娴熟,在她耳边轻轻提醒, “笑,自然些。” 沈时好笑。 “不要摆手。” 沈时好垂下手。 “步子迈小一点,小心跌倒。” 沈时好走得稳当。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好学生。 记者问:“曲先生与沈小姐是否好事将近?” 沈时好不知怎样回答,普通朋友?谁信;男女朋友?招摇。 她闭着双唇,只顾标准微笑,把难题丢给曲棹西。 这种小问题,他该是游刃有余。 棹西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不知她身上擦了什么牌子的香水,甜彻心扉。让他一瞬失神,想把这一股甜牢牢拢到手心里。 他说:“我们确已订婚。” 全场哗然。 时好自震惊转为愠恼,最后镇定,不过三秒。 记者问她:“是何时的事?” 她无奈坦言,“我与你们同时知道。” 记者们一起笑,沈小姐好幽默。 “那么横征是不是从此脱困?”后排有人高声问。 “横征有困?你怎么比我先知道?”时好娴雅笑。 再不答任何问题,两人并肩进场,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 “我什么时候答应与你订婚?”背对闪光灯,她低声问他,隐隐含怒。 “昨天。”他改牵着她,十只手指扣入她的,紧紧交娆在一起。 沈时好不能在这里与他翻脸,任他带着走。 这部电影通片是观光,观主角廖雨蒙春色独好,其他再无半点可取之处。 戏本子?还是回家看《卡萨布兰卡》的碟片好。 时好将哈欠一个一个塞回深肺,只觉得胸腔涨得慌。 终于熬到结束。 这次,棹西照 6、Chapter. 5 ... 例招呼也不打,直接带时好去他的别墅。 时好觉得自己是一名壮烈成仁的肉票。 曲棹西把她抵在阳台的大理石扶手上,啄吻她耳后。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分寸许多,轻且浅,可时好依然觉得心中不适。 “来,为明天的新闻加点料。”他偷偷在她耳边说。 这才意识到原来早有人跟上他们。 曲棹西是在这种环境里浸大的人精,这三招两式决计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今夜压轴戏到此结束,他拉她进房。 “睡罢。”曲棹西扯松领结随地一丢,开始脱衬衣,露出背部的大片健硕的蝴蝶肌。 那种油腻腻大老板,大多早已淹死在历史洪流里。 这一代城中新贵皆有私人健身会所。 时好却欣赏无能,只吓得转过身。 他大笑一声过来从后头环住她的肩,呼出的气拂过她的脸缘,“还害羞?不然,我去睡书房。” 她耳根烧烫,小声说好。 “可惜,我讨厌一铺书,这里没有书房。”他将她一把横着抱起往床上送,毫不费力。 棹西想着,她轻若无骨,这样瘦。 时好觉得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绝望闭眼。经过昨夜,她怎么还能侥幸希望曲棹西能是正人君子?她蠢,真是蠢透。 谁知他不过把她放在床上,拉上被子掖紧,俯□轻吻一吻她的额头。 “还好有几间客房。好好睡。”他竟起身走了。 时好见他出去赶紧过去锁上门,她怕他欲擒故纵,或是临时反悔。 踢掉鞋子,去了浴室也不敢洗澡,只好随意梳理梳理,然后靠回床上。本想着熬一晚上,最终仍是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见到沙发上端放着一套深灰的女士套装。 哑然失笑,这是他家,怎会进不来。 时好起来第一桩事便是痛快洗个澡,身上黏黏腻腻,自觉有股味道。既已如此,该来的也跑不掉了。 可安然洗好换上衣服也没有人来。 下楼,曲棹西已离开,只有一名司机在等她。 时好整了整领口,唇角一牵。一条龙服务,主家真周到。一身衣服是新的,这房子里到底有多少套这样的新衣服。随时预备,随时上场,随时添购。 看看表已经十点,急急吩咐司机送她回横征。 从进大楼始,无数人的眼光或明或暗或正或斜扫在她脸上身上。 这是个讲究效率的年代。 若昭拿来一叠文件让她签字,什么也不问。 反到是时好仰首对她自嘲:“我这样算不算曲线救国?” 一周后,横征如期还了第一笔款,只有时好知道,那里头有一半以上是曲棹西的钱。 同时,她与曲棹西开始频频约会,出入各种场合。 时好亦逐渐适应这样的生活。 偶尔婉颜会到公司来看 6、Chapter. 5 ... 她。 见公司上下渐归正轨,婉颜也由衷说:“还好爸爸把横征给了姐姐。” 可私下里时好总有些怕曲棹西。他没有再碰她,每次迫不得已去他的逸成园留宿皆同上次一样,各睡各房。 最初她也是不愿跟他回去,可曲棹西郑重其事说眼下他们是热络期的未婚夫妻,不住一起会令人生疑。他买了横征不少股票,不愿意折本。 索性留她长住。 时好则以为至多不过再拖一两个月,若昭说从前与曲棹西一同荣登版面,维持时间最长也就是女演员廖雨蒙,不过三个月。 于是她只拿了一点极少的个人用品,搬入逸成园。棹西依旧把主卧让给她。 时好一听,第一件事就是把枕头被子床单统统换掉,安然住下,没有一点扭捏。 扭捏什么?是他请她来住的。 可转眼他们这一对抢钱情侣档一扮就扮足了四个半月。 这情状,反让时好害怕。 欠得越多,还得越累。她懂这个道理。 只是横征亏空巨大,她勉强维持,少了曲棹西一臂之力她走得更艰辛。 不知不觉依赖了他,时好于某一夜惊醒,意识到这点,毛骨悚然。 赶紧跑下楼,大力拍打曲棹西睡得客房的门,轰轰轰,拍到手疼。 半天他才来开门,裸着上身,手肘支着门框,过道里感应灯亮起的通透光线让他睐起眼睛,“三更半夜,你做什么?” “说,你到底图什么?”时好抱着手臂冷着眼问。 他两指苦捏一捏眉心,微抬起眼刚欲开口。 “棹西,发生什么事?”昏黑的房间里头传出一个慵散无骨的女声。 她震惊,扶住胸口,连跌带撞逃回房间。 那个声音她识得,那部电影地毯式地席卷所有影榜,足足热映了两个多月,才刚下档不久。 是廖雨蒙,她过了宣传期自然有口气喘息。 可上次酒会见她不是才与老富豪胡庆年一同出席?当时两人还亲密如此。 怎么转瞬重回曲棹西怀抱? 她实在搞不懂这些富商名流之间光怪陆离的活动圈。 刚刚那一声娇腻,显然是挑衅。 被子闷上头,她又感到轻松许多。 也好也好,她是一个幌子,倒不介意给这对暗地鸳鸯在前头挡风遮雨。 只不过,曲棹西会为一个幌子花如许代价?不可能。 顿时,一个念头霾上心头,令她心惊胆寒。是了,不得不防。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三更。笑。 7 7、Chapter. 6 ... 第二天,早早回横征,大群记者在门口围追堵截。 “沈小姐,有人拍到双料影后廖雨蒙小姐深夜进出逸成园,对此您有什么看法?”一只录音笔直直伸过来差点插到她嘴里,又被人隔开。 “我请好友来家里有什么问题?请做足功课再来。”时好脸色从容地被保全人员包围着进办公室。 其余的嘈杂声,她置若罔闻。 慕兰若昭都说过这种大同小异的问题,回答一次足够,多说多错,谨言慎行为上上策。 即刻找来总经理刘成章,律师王景行和秘书王若昭。 “章叔,横征为什么到如此地步?”今天时好最要紧的,是要自己找答案。 刘成章跟了沈征许多年,是出生入死好兄弟。他沉稳老辣,果断说道:“前总裁经营不善。”,景行却与若昭短暂对视一眼。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看出端倪。 没有人吱声。 “你们三位都是元老,我就有话直说。只问两句,是不是商诈?是不是与锦城有关?”时好激动地敲了敲桌子。 王景行惊诧不已,前几日看报纸就大是奇怪,沈时好这样清汤白水的女人怎会短短时间便傍上曲棹西,那是城中猎人榜前三名。 可左看右看,沈时好算不得好猎物。 玫瑰园里那个摇头摆手不要横征的姑娘,呵,仿佛还是昨日。 转眼成了有模有样的大东家。真是时势造人。 可惜,欠精明。 这才叫景行的未婚妻留在左右手把手,不肯随他去拉斯维加斯。 只不过,他也是这两日才知道真相。 若昭压力大,忍不住向他哭诉。 更让他对沈时好好感失尽。 王若昭使了使眼色给余下两位,待他们出去,她走到时好边上,“与曲先生闹不愉快?” “从来不曾愉快过。”时好脚尖一踮,把椅子转向她,“若昭,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他帮我太多次,我不得不疑心。” “他可静坐收利,如今横征你之下最大的股东便是他。”若昭微微笑,她觉得时好逐渐开慧。 “你的意思,横征变成这样,不是他害的?”时好不感相信,竟是她多想。 若昭蹲下,抚着她的手背,“时好,横征的确败于经营不善。总裁他……”若昭喊了几年,一时难以改口,“我是说,沈先生,在最后几项决策上有重大失误。但你说的是,我们确实有事瞒着你,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时好觉得手心拢得湿透,什么惊天秘密? 若昭起身去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时好。 时好踌躇地望她一眼,打开,抽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化验单,定论为原发性胰腺癌伴肝转移,晚期。 “这,什么时候的事……”她觉得不可思议 7、Chapter. 6 ... ,努力回想,仿佛无迹可寻。 等等,爸爸有慢性胆囊炎,啊,对,还有上次吃饭明明有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和素三鲜,他却吃了一点点就停箸了。 当时的她,怎样也联想不到这一点。现在想想,爸爸的脸色似乎很是灰暗,甚至现在知道真相,脑子里那张脸是凹陷发青的,可她以为是累的。 他一年也停不了几日,几乎天天要来公司转一圈,这样勤勉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累? “三个月前发现的,他不肯告诉任何人,也不肯接受化疗,只吃些药。彼时横征正在接一个大项目,他怕横生枝节……最终人家也知我们穷途末路,于是没有成功。他一直硬撑,可我们都知他辛苦,可他又说无人能替。”若昭表情哀痛非常,“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走这一步,想必是事业失利又病痛折磨,心灰意冷。” “他有妻有女,怎会没人发现。”话甫一出口便想猛抽自己耳光,她也是女儿,她也没有发现,还怪到别人头上?有没有道理? 若昭伤心地摇头,“这两年,他很少回家,说家里佣人一串看着就厌烦,所以多住离公司不远的一栋公寓里。” 时好什么也不知道,她不孝,成天只顾自己。父亲约她吃饭,她才去,平时至多一两个礼拜去一通电话。或偶尔路过公司才走进去看一看,几年下来,次数也是一双手数得出来。 他最痛的时候,没有亲人陪伴,只有几位下属帮他分担,多么凄凉。 她抱着头大哭。子欲养而亲不在。 “时好,我们本商量瞒着你,可如今你知道了也好。他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希望你能替他守业。” “若昭,你知道么,我母亲也是癌症离世。”她抽了桌上的纸巾,沿着眼线轻轻拭。 “我知道。沈先生常把你母亲挂在嘴边,说你很像她。” “是,我的眼睛和鼻尖,特别像妈妈。额头像爸爸。”时好抬起头,勉力笑。 王若昭再抽了几张纸巾给她,哄着,“不哭不哭,如今横征总算有起色,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是么?还是治标不治本。”时好噎笑,声音干涩,“外头谁都知道,沈时好以色事人换回横征半条命。剩下的半条,我也能力有限,只怕最终也是辜负爸爸。” “可我也觉得要提防曲棹西。”若昭说,“不能让锦城搞和平演变,渐渐把我们吃空淘尽了。被人扶得越久,放开时摔得越惨。” 时好赞同。 “可你们现在传有婚讯,打算怎么办?”若昭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惊悚的事。对,就是惊悚,她不知道曲棹西口味一换,会换得这样天殊地别。 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会真的娶我,他有心上人。” “那就 7、Chapter. 6 ... 好。”若昭稍稍犹豫,还是决定说:“时好,不要对这个人上心,他不可靠。”想到那日时好约会回来惨兮兮,她就心有余悸。可后来,她偶尔见时好与曲棹西在一起总是不经意露出愉悦而轻松的表情,又觉得她并非完全被迫。这种事,到底旁观者清。 但看得出,时好恋爱经历少,她决计玩不过老手曲棹西。 “我最不能一心二用,现在全力扑在横征上。放心。”时好点头。 那头,锦城总裁室。 曲棹西正在接私人电话。 “棹西,我有些害怕。”廖雨蒙声线柔和,带一点怯。她向来自然,不做作的气质。 棹西一开始看中的便是这一点,谁知日后才发现那是她本职,如何不精。 “没事,沈时好不会拆穿,否则损失最惨重的人是她。”他想扣电话,只是雨蒙跟足他三年,并非没有真情。 “不要再与她玩下去。我俩马上公开身份,我们结婚。”这次轮到她异想天开。 最初两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结果弄假成真。 只是廖雨蒙仗着年轻,事业上升,怕被婚姻累代。 何况她还想多做几年珍珠。 谁让曲棹西三年足看似深陷花丛,只有她一人其实从未下过场。 她以为自己捉牢了他,直到半路杀出沈时好。 那日在首映会上看到她,就知不简单。 曲棹西身边妖娆女不少,可他骨子里最中意清淡和寡那一款,她是扮的,可沈时好是真的。 廖雨蒙急了,急得火速便要下套,发心每夜过去痴缠曲棹西,还故意叫人拍着。 只是他仿佛不是从前那个人,也有纵欢良宵,可大部分时刻一晚上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其实曲棹西老早知道,不是这个女人,他命里头的绝对不是电话里头的这个女人。 他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沈时好是我未婚妻。你一公开,我与她只能拆伙。到时锦城和横征的股价双双下跌,我可以不管她个人死活,但我万万不想让锦城陪着横征死。” 廖雨蒙汗涔涔,“那你究竟要玩到几时?真娶她进门不成?” “是,势必要娶她进门。”他说,“今天已让律师准备文件。” “曲棹西!”她气得咬牙切齿,“你无耻!” “雨蒙,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仍会帮你。你我好聚好散。”他失却最后一点耐心,冷淡按了电话。带着椅子慢慢转了一圈,捺不住继而拨给时好。 “喂喂?又有何贵干?”时好的声音像羽毛尖尖,绵绵挠过他心上。 “下午不要上班,我来接你。”他心中迅速开晴。 “不必,你去接廖小姐好了。”今日时好想回家休息。 “在吃醋?” “不,我偏爱草菇老抽。” 7、Chapter. 6 ... 她斩钉截铁。 “我一会就来接你,不必打扮,随意些就可以。” 时好才有反应,同他争什么?人家一早安排好,现下不是来同你商量的。连忙出声讽刺他,“看你整日游游荡荡,也不知锦城怎样赚钱营生。” “想知道?出来,我教你。”他拊掌大笑。 “神经病。”她毫不客气骂了一声,抢先收线。 棹西拎着话筒出了半天怔,他居然气不起来。 他嘲笑自己,怎么就这么吃这一套,真是神经病?抑或沈时好给他下药?甚至叫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是头一次,经验太糟。 他本也不过是玩笑,有意放她离开,谁知她回到车上双眼紧闭掐着自己的肩,满脸艰涩,反叫他心里无名腾火。 是沈时好有求于他,谁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他的人。她倒是这样千般万般不愿意。算什么? 何况他自问老手,只可惜不管他如何施展,流连,竭尽所能,她毫无反应僵硬得像一粒生木。 叫他反生愧意,却总不能半途喊停罢?他也是硬着头皮继续,心想:生得这么可爱的女人,唇里像含了一颗鲜樱桃,可怎得这般无趣? 这一次,他也是惨痛至极,好不得她多少,险些需要重新开始心理建设。 后来才知道,沈时好是沈征的大女儿,不是十几年前见过的那个还抱在手里养尊处优的女娃娃。 一个自小生活在城北平民区的姑娘,那些规则她至多听听而已,不懂得。棹西这么做,不啻剥掉她一层皮肉。 可锦城在电话里怎么也不说清楚。 沈征的名字他自小听到腻味,避之不及,怎会关心他有几个女儿。 想到这里,他不禁重重敲了几记额头。 于是拿起外套,去接时好。 他把报恩变成造孽,他得赎罪。 8 8、Chapter. 7 ... 夜幕悄至。 曲棹西的私人游艇上。 “这裙子怎么这样紧。”时好低头拉一拉深紫荷叶边礼服的腰线,与曲棹西单独相处时,仍不习惯这样身形毕露。 她觉得这些衣服制作出来根本全是叫人活不安生,穿得人左右为难,看得人欲念大起。 曲棹西递给她一杯香槟,不经意驳道:“不会,三二,二四,三四,该是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疑窦丛生,话一冲出简直想咬自己舌头。曲棹西是什么人!花开堪折直须折的人,多年之下,一双眼睛练得像游标卡尺。 他漫不经心笑笑,举手表示投降。 时好不动声色放下手中酒杯,她不想与他单独饮酒。 “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她的动作收到他眼底,腔子里紧了一紧,他觉得自己被防着了。 果然,四目交接,时好依旧微微笑,“这话恕我难以相信。何况你又是华服又是美酒,还把游艇驶到海中央,总不见得是带我来玩海钓赏风景的罢?” 他气得暗暗捏了一下指节,这女人好歹不识,“带你这种乏味的女人看海景,根本是种浪费。”说罢从西餐台下面抽出一只文件夹,“是我向你求婚。” 时好倒抽一口冷气,万万没有想到。曲棹西要娶她?为什么?如今横征他有二十二点股权,连她也不过三十一点。 完全没有必要。 难道他还不知足? 娶了她?光速离婚闹家产?她又不及他有钱。 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依旧缓缓摊开文件,不是婚书,却是一份协议。 婚前协议。 她刚看到“甲方曲棹西,乙方沈时好……自注册之日起,约定婚期三年……”就一下把文件夹扫到地上。“你这是结婚,还是绑票?” 还把船停到海中央,她还不会游泳! 协议婚姻?说得真好听,到底不就是卖自己? “签了它,我保证横征三年内能与锦城并驾齐驱。”她大发作,可曲棹西看也不看,自顾自品酒。 “我不会让横征落到旁人手里。”她大拍餐台,蜡烛的火光颤了颤,嗖地熄了。 曲棹西的手机同时响起,他无意接,她亦无意劝他接,就这么任它机械似地大作。 到最后,时好先嫌憎烦,气急道:“你倒是快接!” 曲棹西拾起手机看也不看,扬手啪地一声丢入海。 时好对他这种脱序行为,一段日子以来早已见怪不怪。 气氛更到冷点。 “你不签可以,明日我便开始撤资。你急等着我的钱,还剩几份合同也没有催。所以我的资金可以有很大部分可随意来去。另外,剩下的钱,我一分不会再出。”曲棹西终于开口,却轻易地像在说两个幼童分抢一块起士蛋糕。 “曲棹西,你无耻!” 8、Chapter. 7 ... 曲棹西酸笑,一天内被两个女人劈头痛指。两个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有趣。 只是被时好批,他有些安坐不住。 时好听他笑,又或者海风啸劲,她汗毛直立牙关微战,骑虎难下,灵机一动,“你娶了我,怎么跟那位影后交代?” “放心,她不会再出现在逸成园里,以后你是那里的女主人。”曲棹西晃荡了下手里的香槟,一仰而尽。 他是丧心病狂了罢,她仍不死心,“哼,她不出现在逸成园,也可以出现在乐锦园,还可以出现在芙叶公寓,再不然还有下个月竣工的仰木小郡。” 他听着听着,眸光一黯,“沈时好,你变聪明了。”那些全是锦城开发的房产。沈时好终于开始关注曲棹西,却不是他想要的关注。 “过奖,名师出高徒。”她侧过身抚着手肘,没好气。 棹西放下酒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时好身边扳过她的肩,平和说道:“你说的问题不会出现。嫁给我,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曲棹西只有沈时好一个女人。三年后,横征依然就沈家的产业,你想同我离婚也没有人会阻止你。” “呵,让我占尽便宜,那你到底图什么?”时好觉得曲棹西说出这样漂亮的话,茫然至极,又问一遍。 他把自己说得像是超市大甩卖还滞销的海货,时好真就不情愿领走这位,她嫌腥。 “总归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他不想告诉她实情,故意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以往那种不可就要的浪荡,“难不成,看中你,爱上你?” 沈时好偶尔别扭,可曲棹西别扭成性。 呵,时好自然不信。是她惹祸上身,一开始就拿自己去交易,连谈判桌也没有上。 所谓捷径,比正途快些,只是贴着悬崖,死得也惨。高风险,高回报,商业社会,公平。 谁叫她只剩自己,和一堆天文欠贷。 卖便卖罢。 她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笔,仔细看过并无不妥,再速速签好,随地一丢进舱扯下衣服倒头大睡。 曲棹西独自在甲板上留坐一夜,待翌日天光微亮便把船开回去,可时好即便出舱也宁可背着他坐,一口气吃下一整只覆盆子奶油蛋糕和大半打苏打汽水,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天上午我们就去注册。”他照例送她到横征楼下。 时好仿佛脑子里被植入芯片,遥控器在他手上,按一按,她只能凡事全讷讷说好。 “怎么回事?锦城的秘书来电要我准备你的个人身份证件。”若昭等了很久,见她拖步而归,随在后头追问。 “你准备就是了。”时好扶着桌子坐下,吹太久海风,偏头疼,满身还有一股咸潮的腥味,像是煮过头的海带。 “是要出国?护照即可,怎么还需要户籍证明?”看着时好面容 8、Chapter. 7 ... 憔悴,她隐隐有预感。 “曲棹西求婚,我答应了。”时好低头从抽屉里翻翻寻寻一阵,取出还剩半瓶的清凉油,倾在指尖强按一按太阳穴,总算好些。 “这是你个人幸福,不必嫁给曲棹西。”若昭心焦如焚,急道:“一个这样落井下石的人,不可以……” “若昭,我不知道曲棹西想要什么,现在倒是我贪图他的钱。”时好凝神望若昭,劝道:“何况你也说了,横征已被他吃去太多,我不答应只怕更快倒台。还好,是合约婚姻,三年我便可自由,他大约是怕这么快脱手会亏本,双方股价能有个稳定的保障也好。一年太短五年太长,三年转瞬过。算了,只当自己嫁给工作,婚后我倒更定心为横征卖力……并且,相信这类没有营养的约会可以到此为止。” 时好话音未落,若昭依旧不愿相信,“你想好了?” “若昭,该恭喜我,早你一步入关。”她苦笑。 “恭喜?喏,连枚戒指也没有。”若昭指一指她白皙通透的手,义愤填膺,起身去开保险柜拿证件。 时好心念电转,呵,是啊,怎么没趁机捞一票,又亏了。 她永远不会是好商人,买错又卖错。 第二天一早,曲棹西去时好住所接她,一同去注册处。 时好仍保留自己一间单身公寓,只得二十方多点。 即便卖掉了外婆的老房子,再拼凑她一点积蓄,也不过刚刚够一次付清外加简单装潢。 才两个多月前,她与同事饮茶还说自己是无债户,一身清,都市少见。可见大话前头说不得。 还有一次,婉颜放学路过来探访,进门就吓一跳,说:“姐姐住得这样小?一转身撞到墙。” 到底是自己的地方,她一点不介怀,亦没想过住大屋。 大屋人气不够就冷飕飕,剩下的房间像养着脏东西。 像逸成园,也不过两层,她仍觉得那些司机管家如幽魅一般,随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从哪里钻下去。 这样慎人,她不喜欢。 时好想,不过三年,到时仍搬回这里。一定回来。 这里才是她的老巢。 想着想着,车子已驶到注册处。 到了也不见司机开门。 她略略迟疑,自己伸手去拉车门。 “你做什么?”曲棹西不解。 “下车啊,不下车怎么注册?”她虚声。 “不必,你的秘书已把证件全交给小刘,他会去办。我们在这里等。”他不觉蹙眉。 直到今日时好才知道,结婚手续也可以代办,她心想:那么婚是不是也可以找人代结? 以曲棹西的条件,该有多少人乐意替时好效劳。 她一点撞大运的感觉也没有。 今朝沈时好把自己卖掉了,连皮带肉卖三年。 “有钱真好。”她掩面喟叹。 8、Chapter. 7 ... “听说沈征先生的女儿自小优渥,我原以为你不会说这类话。”他打量了她两眼,心想沈时好即便不是沈征现妻所生,也不至过得不快。看她当真流露些微艳羡,深觉可笑。 “你听到的那是小女儿,我则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女儿。”时好朝他微微笑。 “怪不得,你跟杂志上照片里的那位不一样。”他当然已经了然实情,却故意说。 “呵,原来你看上的是我的妹妹。你走宝了。她叫婉颜,人如其名。” “你是我见过最差的推销员。”他觉她扫兴。 她噤声,怎么扯出妹妹,今天是糊涂了。偷觑一眼曲棹西,他仿佛不入心,还好还好。 这时司机小刘回来,递上两本红本子,像是肉铺里新鲜猪肉身上打了红印子,宣布沈时好正式成为曲棹西的妻子,保质期三年。 “开车。”他望了眼还在神游的她,心情大好,“去选戒指。” 珠宝店里,他们并排坐着选戒指,扮足一对新人。 店长亲自清场闭门,独家招待,取了各款各色请他们二位细细看,言明不满意现有款还可定制,曲棹西又是老主顾,还摆了咖啡茶点,服务周到。 “这些全不要,丑死了。要样式最简单的圆钻,把你们保险柜里最大颗的取来!”她如市井村妇在集市挑菜,再看他一眼,“再拿颗最小的来。” 曲棹西知道自己被耍,仍默默笑。 她两只水葱手的无名指各戴上一粒,明明不成比例,还问他哪只好看。 “不错,都要。”他说。 “也是,你付得起。”她把左右手的戒指全褪下来,丢到垫着蓝丝绒布的盘子里,转眼又像弃两颗石子。 店长尴尬赔笑,“曲太太不仅漂亮,还很幽默呢。” 曲棹西夹一夹时好气涨的脸颊,“是啊,怨不得要我追这么久才肯答应求婚。” 一旁一排导购小姐眼底齐齐流露无限羡慕。 时好亦觉脸上有光。 他们一同走出珠宝店。 “下一站,该去选婚纱。”他正要吩咐司机开车。 “等一下!”她清音打断他,“曲棹西,我只有一个要求。” “昨天怎么不说?”他按一按手边一对结婚证,“木已成舟。” “我知道,所以我提得一定是你现阶段能做到的。” “愿闻其详。” 时好长舒一口气,“我不要婚纱,不要婚相,不要婚礼。”她说,“那些是做给别人看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这好像是三个要求。”他已微有不快。 “你可以答应我么?” 他看着她,缓缓摇头,正色道:“我曲棹西娶妻,怎么可以没有婚礼。” “你是结婚,不是娶妻。”时好一时倔气上来,别过头,跟他玩文字游戏,“全是儿 8、Chapter. 7 ... 戏,我不会同你有婚礼。” 他硬是抬过她的下巴,低下头,笑意迫人,“我听出来了,你对婚姻还存了幻想。” 她扣住他强执的手腕,企图脱离这种沉迫的气息,“这很正常,每个女人对婚姻都有过幻想,或迟或早,到了一定年纪。可惜,我已失了机会。” 曲棹西轻轻脱手,面色稍霁。 “你可以让锦城公关部发出消息,说我们已秘密举行婚礼,只有直系亲属到场之类。相信你底下的人对付你那些花边新闻早已游刃有余,他们总有办法的。”她端坐好,挑开贴在颊上的青丝,将领口上将松开的丝巾扣扣好。 他没有即时答应,只是让司机将车驶回逸成园。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三更。给力吗? 9 9、Chapter. 8 ... 刚到家,曲棹西就把时好拖进房里。 好好的六边形镶钻丝巾扣被痛甩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两瓣。 “曲棹西!”她被压在床上,奋力去顶他的胸口。 “我没耐心再跟你耗。”他把揪皱的衬衣上附着的她的双手分开,左右按下,深深陷入两人身下的轻柔鹅黄色羽绒薄被里,“你现在是我妻子。” “我们有合约!”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挣扎着提醒他。 “合约里没有说,我不可以碰你。”他一只手胁迫她,另一手撕掉她胸前两粒扣子,正要埋首。 “合约里也没有说,你可以强迫我。”她鼻尖一酸,腕上又吃痛,几乎哭出来,“你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豪夺?” 曲棹西听了,暴躁大吼一身坐起来,背着她,“沈时好,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该我问你。”她抱住枕头,一下一下往后缩,却不敢再出声,怕哪里又惹怒他。 她原本以为只有四肢着地的动物才会随心所欲,一切靠本能驱动。 “你……”他见沈时好死死靠住床头,手背抵着唇微微抽噎,语塞,“我……” 自沈征葬礼后,他头一次见时好哭。上一次,以为糟过今天,也没有。 “如果你还愿意尊重我的意志,哪怕一点点,请先出去。”时好侧阴着脸哽咽说道,不愿与他目光相接。 棹西只好走出去,带上门。 回到客房,他一拳一拳全力捶在墙上,簌簌带下些许灰沾染到皮鞋面上。手一点也不觉得痛,直到电话铃声大作也不愿停。 那铃,叮铃铃,叮铃铃,停下,又响。 谁谁谁,这么好兴致,准时准点看他出糗。 他一把接起来,恶狠狠,“谁!” “这么久才接电话。”听筒里的男声爽朗笑起来:“哪家的名媛小姐二流明星不够听话,又点爆了你这颗原子弹?” 这笑声,熟稔得很,化作灰也认得。是他的养兄弟,仰乐言,长住温哥华,是精神科医生。 他瞬间一股戾气转得颓丧,拎着话筒踱步,习惯性夹一夹眉心,“有什么事?” “我正在网络上浏览国内的新闻,看样子你最近操劳得很。昨天就打了电话给你也不接。”仰乐言说,“是锦城说,很久没有听你的声音。” “她可好?”棹西驻足,沉声问。 “情况稳定,也愿意配合治疗。只是刚才还闹着要跟你通电话,转头就睡着了。” “乐言,麻烦你替我照顾她。过段时间我才能得空去看她。” “带上沈家门那位嫂子?” “她真成了你的嫂子,我们今天注册了。”棹西靠着墙坐到地毯上,喜悲掺半。 新婚之夜,又被他毁到这步田地。 那头沉默三秒,发出一通爆笑,“老曲啊老曲, 9、Chapter. 8 ... 你竟然作假成真?从前你对沈家的事厌烦至极。到头来娶了沈征的女儿?我没记错的话,锦城可不敢逼你,故此退了一步,她的意思你将来有一天愿意帮沈家渡难关就好,可没让你自动献身……” “你怎么这么罗嗦。”他隔空挥挥手,打断他。 “你中招了,你爱上沈家的女儿。”仰乐言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荧幕,鼠标点在棹西和时好出席首映礼的照片上。 他认识曲棹西足有三十载,甚至他认识锦城比棹西还早两年。他是哥哥。 棹西自十四五岁起身边就群蝶飞舞,多得简直能开标本展览,可乐言从未见过他注视哪一位女士的目光如投射在沈时好身上的那一股,有脉脉温情,仿佛生出“人性”。 乐言曾嘲笑过他是牲口作风。 棹西离开话筒,紧握了握拳,又低咒一声“该死”,才再将耳朵贴上去,懊沮说道,“可她并不爱我。” 乐言又再度大笑,“你是在说,你表现不好赢不得芳心。你看你活脱脱像个怨妇。这世界果真是报应不爽,太有意思了。这让我起了好奇心,想赶紧见一见这位嫂子。” “你不是医科高材生么?医生也信因果?搞你的催眠疗法去罢。我这里不早了,睡了,晚安。告诉锦城,圣诞节我去探她。”他大扣电话。 曲棹西不是不知道,沈时好多讨厌他。 他同样不喜欢沈家,因为锦城对沈家有奇情;他接近时好,也为了帮锦城还愿。 当时他想,反正事后与时好各不相欠。 两位成年人,理由正当,他也不想让锦城再卷入这些纷杂的人事。 他愿意当狼,反正全天下谁不知道曲棹西生性中意猎艳,为什么独独给沈时好放行。 谁知是自己不堪一击,先跌进去,他才是方寸大乱的那个。 所以他给自己下套,三年,收不到她的心,他就放手,兼顾集团。 何乐不为? 长线投资一直是曲棹西强项。 可他对女人,从来予取予求,不懂讨好。 因为不需要。 这次是极大的难题。什么融资上市并购,根本小巫见大巫。 曲棹西决定从头学起。 清早,时好跨上车后座,发现驾驶人是曲棹西,微微诧异,“小刘呢?” “今天就由曲先生送曲太太上班。”他透过反光镜朝她笑,“不知道曲太太愿不愿意屈驾坐到副座来?” “不愿意。你开车罢,我睡过头要迟到了。”她冷面指一指手表,心里也吃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他不以为意,仍保持关切。 一提到昨天,时好气更涨,“托曲先生的福,十分得糟糕。” “以后不会了。”他侧回首,沉声说。 “你说过几次了?从未兑现。”时好故 9、Chapter. 8 ... 意看窗外,微嗤,“我不信了。” 曲棹西轻笑一声,启动车子。 路上,他扭头看到她开车窗透气,迎风撩头发时手指上有一点微不可捉的光,问,“你怎么戴这只碎钻戒指。那粒大的到哪里去了?” 时好不自觉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光洁平滑却有一粒小小突起的爪镶钻,自然算不得夺目但有点刺手,她说道:“放心,我不会拿去折现。这么大一粒太招摇,只有锁到保险箱里头的命。” “你会戴,我已觉得该酬神谢佛了。” “结婚的消息大约今天出来,我若不戴,明天报纸又写婚姻危机。”时好说,“我不过想少些口舌风浪。” “看样子,曲太太对付这种问题已经轻车熟路。”这样说着,可棹西的心半分也松快不起来,他觉得是他把时好扔进染缸里,有愧悔。 又转念,管他什么事,沈征自己要去死。一个大男人,丢下烂摊子给老婆孩子自己求解脱,真叫人作呕。棹西一点也不同情他,同情不起来,尤其这个男人是沈征。 再庆幸,当初他得到消息也是犹豫过一阵,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掐着点出现,否则时好不知会遇上什么人? 他也算是中规中矩的猎人,目的达到就收手,下流无格的那类,多若牛毛。他坚信,沈时好这种女人,一定会上当。 “我听不出你在夸奖我。还有,只剩我们两个人,你大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她仰在后座上捋酸胀的眼皮。 棹西沉默一会,忽然高声唤她:“时好?” “啊?”她听到人叫,自然而然回应。 他朗朗一笑,“果然是叫名字好。时好,时好,时好,沈时好。” 时好愣一愣,屏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曲棹西,你幼不幼稚?” “你还肯笑就好。”他说。 这一句话又即刻叫她敛容。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起恢复日更。 看了三万要不要看下去应该也有眉目了罢。 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10 10、Chapter. 9 ... 到了横征楼下,棹西下车替时好开门。 他拖住时好的手,说:“来,亲一下。” 光天化日下,时好转过头撑大了眼舌头也打起结,“你,你说什么东西?” 棹西只好捧住时好的脸,吻轻轻落在她柔软的耳垂边上。 时好心的像是有一粒细尘在阳光底下晒后升温过度,啵得一声爆开。 “曲太太,你脸红了。”已在公众场合,棹西却肆无忌惮笑一声,还想再搂她。 她木木然隔掉他的手,急不择言:“有事回家再说,我去上班。”说着竟然一路小跑地溜,上台阶还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棹西在后头拍着车顶大笑。 时好听到也不敢扭头,绝望地内心哀鸣。 你对着一个下一秒不知会做点什么出格事的人,没办法不哀鸣,何况也不知他到底要点什么? 横征已有一半落入他手,沈时好自问也算不得有多少吸引力的女人,难不成他捉弄她生出乐趣? 苦思冥想也是无果,嗳,何苦来哉。 “总裁,总裁?”仿佛有人在一侧轻拍她的瘦肩。 “啊?怎么了?”她幡然转过来问。 若昭看着四下无人,望了她一眼,带点不安地低声问:“时好,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今天一天你一直精神恍惚。喏,这份文件一大早我就放在你桌子上了,转眼快下午四点,你还没动笔签。” 她仓皇地“噢”了一声,赶紧捉起一支钢笔唰唰签好,递给她手里又酸楚笑道:“可能最近多事,我有一点累,不要紧。”却见若昭面露为难,关切道:“怎么了?你有话想对我说?……啊,对,你要结婚,这是应该的,现在一切入轨。我马上准你婚假,若昭。” “不,不是我的问题。”她说,“是沈太太。” “谁?”时好觉得耳生,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赵女士。”若昭有点谨慎。 时好这才知道在说她的继母,于是取过桌上的杯子,低头啜一口水,毫不在意地说:“她又怎么了?不要理她,随她闹去,闹够了也就收了。”可想了一想,又补充道:“如果她要什么东西,不至太过分的,你给她就是了。” “时好,她要移民,她打算带着二小姐去美国。”若昭说。她的称呼,亲疏分明。 “移民?”她有一点震惊,“她又不会说英语,移民做什么?这里呆着不好么?到那边她连棵菜也买不灵清。” 又觉,呵,赵微云很要派头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亲自去买菜。一周五天呆在家里,两天会牌友,这种生活方式,世界各地对她来说除开时差没有区别。 “可能是二小姐打算转读那边的大学,如果她真一去,赵女士一个人留在本地长远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昭说,“二小姐早就想留学了, 10、Chapter. 9 ... 沈先生生前却不同意。”说着说着也收声,她失言,怎么讲起别人家事来了。 她觉得时好有种亲和力,没有架子,容易把她当朋友,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算不得一件好事。 “没事的,若昭,我家的事我基本算是一无所知,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果然,时好不生气,“我正在奇怪,小婉条件这样好,怎么不出国深造,爸爸为什么不同意?” “他觉得二小姐有一点怯生,怕出去受洋鬼子欺负,二小姐自己却是心向往之的。”若昭说。 “自小我做什么他从来不管,小婉却管头管脚,两种极端。”她也不是含酸,只是摇头叹气。 “沈先生早就想培养你,时好,怕处处限住你长成娇贵女不成气候。”若昭却误会。 王景行是有职业操守的人,他也没有叫未婚妻知道改遗嘱的事,所以若昭深以为时好是沈征一早定好的接班人。 她认为时好仍欠调理,这很正常,只是起点太高,怕她应付不来又跌倒,于是按沈先生的办事习惯处处提点她。以前沈先生说若昭,请她好比为横征请了大管事,她扑心捣肝耽误自己许多年,于是他把自己的律师介绍给她。若昭怎能不感激? 只听时好说:“小婉到底是我妹妹。烦你全力帮助她们就是,订下哪天的机票记得知会我。” 若昭说声好,走出总裁室。 时好听到弹簧门吸住,忽地怅然若失。 等到继母和小婉走了,当真身边连个名义上的亲人也没有了。虽然从前也是一个人独行惯了,总算有点底气…… 就剩她一个人,即便坐拥横征又怎样呢? 转念又想,算了,她们留下来相见也未必欢,少一桩气是一桩。时好很快想通。 晚上曲棹西又来接他下班。这一次,她不自觉上了副驾。 她本就不喜欢一个人坐在后头,空荡荡的。平常拦的士也习惯坐副驾,除非遇上一看就知猥琐不堪的司机。 “怎么了?心情不好?”棹西看到时好两弯眉毛蹙在一起。 “没有啊。”她勉强地辩,“我是不是生了一张愁容,所有人都觉得我有心事。” “人人都觉得,说明你当真……”棹西还没说完,车前头闪光灯此亮彼落纷纷大作,有一大群记者争挤着扣他们的车窗,甚至有人趴在引擎盖上。 棹西摸着下巴谑笑,“遵曲太太嘱,半个小时前我让公关部放了消息。” 时好的眼睛一下被闪得有暂留重影,不知怎的,一股股厌烦升上来,脑子里的松紧带瞬间崩断,棹西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大敲大按地落下车窗。 她想歇斯底里地喊:“全给我滚!” 实在没能如愿。 一下子伸进来的手太多,像冤魂索命,各色录音笔话筒撞着她的脸,也不知哪一只 10、Chapter. 9 ... 廉价钢表的表带竟然还勾住她的头发,时好唯有往后一拉挪,一小寸头皮有撕裂的疼,这样一闹只觉得耳边嗡嗡乱响,那些人问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自己也叫不出,只支支吾吾,狼狈得够呛。 棹西倒吸一口气,已经第一时间探过去解救时好,赶紧护住她头把缠住的一缕发丝用力扯断,再把她整个人扯过来裹在怀里,立刻升车窗。 茶色的玻璃一点点挡起来,一只只手又被迫退了出去,就听到各种小物件掉到软坐垫上的细小声音。 “沈时好,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况……”棹西还没说完,已经发现时好不对劲。 她抓着棹西的衬衫,两眼空洞洞,目光涣散,像被人抽了魂,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仿佛在唇语。 棹西问:“你说什么?时好,大声一点,你想要什么?” 她理也不理,只是失神喃喃。 棹西只好托住她的脸,耳朵贴到她吓得有点灰白的唇边,好半天才听清楚。 他叹口气,也不会轻易放开她,一个手猛按了一通喇叭又狠打了方向盘一记油门冲出去。 那些人无比矫健地窜开,一个也没有伤到,这一圈摸爬滚打,早就全体修炼成精,想死也不容易。 11 11、Chapter. 10 ... 棹西车技娴熟,单手驾驶虽然违规,到底稳当开到逸成园门口。 司机闲了一天,这时急冲冲要过来替他把车子停妥,他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就扇扇手让他走。 只因为时好还未能缓过神便伏在他膝上沉沉睡着了。 棹西小心褪下西装盖在她身上,直到坐得腰有些僵也一动不敢动,生怕动静大惊醒她,却手微微一松,又忍不住帮她把覆在脸颊上几股细柔的发丝小心地夹到耳后,隔着衣服拢住她。 时好安安静静侧躺着,唇角扬抿,小小的耳垂上空无一饰,棹西这才发现,她竟然连耳洞也没有穿。 一位二十六岁的都市女青,居然没有耳洞?稀奇坏了。 想必从前从来不戴耳环,甚至可能连一套能常带的像样珠宝也没有。 呵,看她那天去选钻戒的样子就知道,全然不问成色火光,只管大小。显然,她没有品质概念。 棹西依然记得十几年前锦城带着他去见沈征的那次,他抱过他的小女儿,才那么小小一点连手上捏着的吹泡器也是蒂芙尼。倒不是东西多名贵,只是那一天的事对他而言,已细化到每个节点,全印在脑子里。 都是亲骨肉,何必厚此薄彼,他不能理解。这比乐言还不如,兄弟俩还年幼时,锦城待乐言常常比待他更细致入微。 并且,沈征也算精明人,怎么会把横征交给时好?愧悔?早早又做什么去了…… 一看她就不具经商的智慧,简直是逼上梁山。囫囵灌给她,全然不消化。 时好刚才气若游丝地说,这种日子她再也过不下去了,再也过不下去了。 连棹西看了也心揪。 他陡然意识到一点,又难以置信,太森冷太骇人,一激灵不小心短短的指甲刮到时好露出的一段白嫩的脖颈。 她紧蜷了眼,一下就醒过来,等忖明情况又自觉有一点羞,慌忙披着衣服从棹西怀里起来。 时好一双倦眼略微浮肿的样子,更叫棹西怜意大起。 这一觉也算深邃,她起了点精神,却感到尴尬,只好拾掇起几个咯身子底下的录音笔,说道:“咦,你看,这么多赠品。”眼光又瞄到座椅边上有个东西幽柔一闪,再把手里那一堆推到坐垫一边,俯身猫下去,从安全带边的夹缝里勾出一枚幼弱的银圈。 “有刻字,L&M。”她自顾自说,“好像是定情戒指,丢了该着急了罢。” 棹西一声不吭把手支在车窗上,看着她一个人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东摸西摸,上扭下腰。即便一会要表演大劈叉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时好又感到他那股叫人不舒坦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却自窘然里镇定下来,转过去问:“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他沉静地问,“那就先告诉我发生什么 11、Chapter. 10 ... 事?你不像这样容易崩溃的人。” 时好不大愿意承他的情,心想:你啊,有你在我怎么过都只有崩溃的份,可眼前这个男人看来永不会觉得自己哪里有过失,于是嘴上依旧那套老说辞,她托着腮轻轻说:“我只是觉得累,我不像你,所有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又呵一口气,“崩溃有什么稀奇?还不是活着……” 说着说着,她不禁伤怀,难过起来。 她以为,只有在若昭面前她才会坦露心声,曲棹西?她内心深处,当他半个仇人一样。 她不想再说这些了,只把那枚银戒指用指尖推到淡蓝色的汽车香水边上,“剩下的东西丢了罢,这个,明天查一查是谁的,给人家送回去。” “时好,你要我替你做这种琐碎事?我怎么说也是……”棹西一听就哭笑不得。 “怎么?办不到?”她漠然看他一眼,“你觉得琐碎的事,兴许对别人而言比天还重要。” 说完就披着他的外套,开门下车独自进了屋子。 棹西看着她顶着一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跟他讲大道理,最后还施施然洒脱离开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得厉害。 真的,如果她愿意多留一分钟,他也会告诉她后脑的头发翘得有多高。 时好离开后,他并没有马上把车停妥,鬼使神差地留在原地静静坐了会,然后伸手摸过那枚戒指。 有黯淡的幽光,戒缘磨损得厉害,有一道一道交错纷织的划痕,的确是常带的。 他摇摇头,拨了个电话给秘书,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秘书跟了许多年,他向来怪事连连,这点小事她也觉得稀松平常,应承了说明天上午给他答复。 挂下电话,棹西蓦地一怔忡,嗯?刚才还觉得这事掉身价。 他嘲笑一声,也丢下车,回到屋子里,只见时好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两手挥舞,举案大嚼。 料理家事的庄姨走过来,为难地嗫声:“曲先生,太太他……”她一收到消息便乖觉地改了口。 他说声“没事”,然后倒了杯水,放到时好身边。 时好满口食物,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含混地说:“我饿了,中饭也没吃。” 棹西说:“我知道,爱吃就多吃点,慢点就行。”他转身之际大皱了下眉头,心里觉得时好这个状态下去,势必要出事情。 那天晚上,棹西自觉回到客房。 时好吃得天旋地转沾着床就睡着。 这一觉好不容易是久违的深寐,却于翌日天不亮就被棹西从床上扯起。 他说要带她去看日出,看她万般不愿意,险些又要跪下来扒她衣服。 “你大可以躺着别动。我亲自帮你换衣服,然后再把你抱上车。”他一脸坏,说,“我已经跟你秘书打过招呼,说你今天不去上班。” 她厌恶地大叫一 11、Chapter. 10 ... 声,从床上蹦起来。 海边,时好披着一件大衣御海潮的寒气,坐在敞篷车里,哈欠连天。 棹西郁闷,忍不住说,“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做到像你这般无趣?” “看日出,送花,赠珠宝……”时好漫不经心说,“你十成十同两打以上的女人做过同样的事,毫无新意,倒是我觉得奇怪,曲先生怎得这般新鲜,还不腻?” “噢。”棹西听出门道,“原来曲太太需要新意,怎样的新意?洗耳恭听。” “原本我会说:‘可把毫无新意的东西组合起来便是新意’,比如,又赏日出又送花或者再搭上一串珠宝,可惜你手段高明,又是十成十做过。所以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任何事做起来都像是别人用过的,这才最无趣。”时好总结,“就好比一截已成渣的甜甘蔗,请问你愿意把别人嚼过吐掉的甘蔗从地上捡起来再嚼一遍?” 棹西哑言,汗涔涔。 一大束新鲜马蹄莲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这下可好,他再也送不出手,只好将它放至烂掉。 他想打自己的嘴。 沈时好才最高明。 12 12、Chapter. 11 ... 终于,他们一起等到东方日升。一轮红,像胭脂珊瑚的颜色,四下寂静,只有海鸟压低飞过的声音,时好不禁心往。 棹西却在这诗情画意的一刻说:“时好,今天起不要再去横征了,你不是那块料。”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意,时好却觉得像被扇了一记巴掌。 “曲棹西,你什么意思?!你说过,不会动我的横征!”她急躁起来。 “横征在你手里,只有两个下场,一是倒 闭,二是被吞。”他冷静地看着她,给她分析:“我不可能一直无条件资助一个吊车尾集团。你呢?与其看着横征关门或者被融,还不如交给我。放心,你的人一个也不会少,还是原班人马,你也还是大股东……” 时好讷讷地听着,“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无条件?你已经得到我了,签约是三日前,结婚是前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言必信行必果?你现在还要收走横征,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 “我得到你了么?”他笑得生硬,说,“如果我没记错,自你搬进逸成园,我就一直睡客房。注册那日,我还把逸成园改成了你的名字。这下好,我真是名副其实的客人了。” “曲棹西,你真的很龌龊。”时好一点没有感激,感激?感激个浆糊,他自她手里夺去的股份可以买,没有百来套,也可是几十套的逸成园,有什么稀罕。这点小恩小惠。 “你果真是全身上下只为一个器官服务。因为我不让你睡卧房你就要兼并横征?好,今天起我睡客房,我不雀占鸠巢,何况逸成园根本不是我家。剩下的,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新闻发布会上这条理由你怎么说!”时好去拉车门,一滑却弹裂了指甲,咒一声“该死”也顾不得疼,索性手一撑轻盈翻出去。 棹西目瞪口呆,他不知道时好这样灵活,赶紧跳下车回过头去追,三步并两步得上去拉住她。 “混蛋,你信不信我揍你!”时好被拽得险些站不稳,还要威胁他。 棹西一听就大笑,上去两条臂张开夹住时好,肘骨抵得她的手一点抬不起来,还贴得她严丝合缝,清浅说道:“曲先生倒要看看曲太太怎么揍人。” “想看,好,放开,我好好给你演示演示。”时好一大通扭推扯还带起一脸毛,无奈觉得自己好似被绑在一堵墙上,不,简直要嵌进去,大融合。 “噢?是这么揍?”曲棹西突然低下头吻她的疏眉。 “还是这么揍?”他低声说,又下来亲她的鼻尖。 “再不然,还可以揍这里。”最后滚烫地落到唇上。 时好毫无章法地想:海风怎么这么大,心跳怎么这么重?要死了要死了。 被堵得实在厉害,好不容易,天罗地网里 12、Chapter. 11 ... 才反应过来,终于狠狠一下咬住棹西下唇,恨不得咬下来。 棹西吃痛闷哼一声,也端端上了火。 刚才还不过蜻蜓点水,现在居然匝着她痛吻。 吻到两个人口里咸腥肆意,他还不肯放。 时好眼前一黑,咳嗽,她竟然被整得缺氧,只好讨饶,“曲,棹西……我没,气了……” 棹西这才抬起头,手还是不抬,只是冷眼看着时好。 时好这才呼气清明,有丝再世为人的喜悦,可第一眼就见到棹西一片下唇,被她咬得血肉外翻,模糊一团。 红肿不说还渗着血,状似一坨被剁烂的肉。 她一看到都觉得肉疼,何况还真疼在他身上。 完了完了,这下他不爆炸有鬼。 这这这,早知道轻点,咬破层皮小惩大诫的也就算了。 可转念,轻点?还太轻了,这个人既不尊重你个人意志还要掠夺你的身家,别说啃烂他一张嘴,就是将之先切片再捣碎也算不得过分。 但是,他小气到那种程度,一会又想出什么法子对付她?吃不准,全然吃不准。 认识他以来,时好就被耍得团团乱转。 只是她总算气定神闲的一个人,一段日子练得天塌下来当被盖,见招拆招仿佛也习惯了。 谁知道棹西只是一只手抓住她的两截胳膊,转身拖回车里,手势也不十分重。 “你再跳车,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就地正法你,等会叫人拍到了或者别人看见了我可不管。”他说,“时好,你知道我会的。” 时好见他怒形于色,对他说的这一点真略略怕起来,到底不够豪迈。 她那点功力至多不过是色厉内荏,只好安安分分坐着。 棹西也不把车开走,还在原地,两个人默不作声坐了一会。 忽地,时好的手指又被握住,她又吓一跳,等到神经松懈已近潸然,“你还要做什么?” 没想到,棹西只是抽了张纸巾包住她的手指,淡淡地说:“你流血了。” 其实,他自己流得更多,若不是一直吸抿着伤口,搞不好血得淌到领口。 时好这才想起,指缘裂了口,觉得有点刺疼。 前几天是若昭带她去修得指甲,修剪,抛光,其实还不就是削薄了一层,她指甲本就脆,这下哪里磕一记就裂了。 辛苦磨砺,只为好看,其实本末倒置。 对女人而言,指甲抓不了人还算什么指甲? 她缓缓抽扯回手,想再和棹西谈一谈,她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爸爸把横征交给我,不会希望我这么快就假手于人,这样做太对不起他。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我不是这块料,这我自己也知道。但是我还没有尽全力,我仍有拼劲,不战而退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一通话,她说得像上门应征的高校应届生。 于是她又补 12、Chapter. 11 ... 充,“还有,锦城与横征经营项目差异太大,你一时也未必吃得过来。” “所以说,时好,你没有天赋。横征底下,别的不说,光医疗器械这一块我个人就很是看好。这年头自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你说锦城的房产?等泡沫经济到头,一下就死惨。至于你,留在家里做曲太太不好么?你需要拼到什么程度?”棹西不解,“你知不知道没有我,横征现在已经被人拆光了。” 他不是要邀功,只是希望时好能审时度势,何况他看得出时好疲于奔命,这样下去命也折腾掉半条,没有好处。 “我知道,所以我还是谢谢你。不管你出于何种目,到底横征四面楚歌的时候,是你伸手帮我一把。”时好低声依言,语气里也有无限感慨:“烂船尚有三千钉,何况现在横征有起色了,我这就撒手太不像话了。怎么向横征上上下下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们交代?并且,曲棹西,说实话,交给你,我宁可留下我的妹妹不让她去留学。我宁愿交给小婉,至少也叫横征死在自家人手里。事实上,我确实在考虑,如果三年后横征还在,我也会把它交给小婉,我愿意回我的杂志社写一辈子软文。” 棹西馁然,他听到她的谢意一点没有欣喜,她还是抵触他。甚至,离开他以后的事也盘算好了。 “沈时好,你别傻了,自从你选择一脚踏进来,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去过那种清水白粥的日子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三年后你和我离婚……”他握一握方向盘,不由哼笑一声,“我倒想知道,哪家杂志社不要命了敢聘用我曲棹西的前妻。”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时好听到棹西又出狂言,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做人一定要霸道到这种程度?我们彼此给对方留一点余地不好么?” “余地?你留在传媒机构工作,哪天我在什么发布会什么酒会,甚至我和别的女人约会的时会不会遇到你出来采访我?你又为了工作会不会给我留点余地?那画面才真叫好笑了。”他凝神瞧着她,神色茫然。他对传媒业没有多少好感,也属正常。 她听了立即失笑,曲棹西也有幼稚的时候,她解释道:“噢,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那你大可放心。从前那本杂志是讲老年养生的,之后我大约也会找差不多的。做八卦杂志的人可需得过铁人三项,我自问没那种体力。财经版?你也说了,沈时好没有那类细胞……”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安安分分跟我待在一起。”他清声打断她。 时好略微怔了怔,转过头盯着棹西高肿的嘴,“你要我跟你待在一起做什么?你身边,沉鱼落雁有之,方桃譬李有之,红粉青蛾亦有之。我?沈时好哪一类也算不上,最多就抱着一只 12、Chapter. 11 ... 烂船,现在这只烂船还有一半归了你了。” 她是拥有半只烂船的沈时好,算不得画中娇颜如玉,至多算一个小家碧玉。她知道,这年头,包装技术精湛有余,女人只要资质不算太差,收拾收拾总归是美的,可曲棹西那双法眼…… “时好,只要你愿意,我会当你是我妻子。”他说:“ 我已经娶了你,先不理合约,单纯是婚姻我也有义务好好照顾你。”只不过曲棹西从不求人,是以这些明明恳切的诉白,听上去冷硬非常,实在没什么美感。 时好自然没有被打动,“你啊,你只是生活得太优渥,身边的女人大多长成那样,所以之前你没有碰到过我这样生活化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刚才跟你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好似出了十五岁就再也没有像样坐着吃一顿早饭,还搞出六种花样,真是闲得慌。还有,据说,你曾经交往过的女人里还有人姓爱新觉罗?我的历史知识让我以为清朝遗族早全改姓了。曲棹西,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捧着你送我的珠宝时也曾怦然心动过,咧嘴傻笑过。到头来,沈时好龙袍加身又怎样,不是我妄自菲薄,褪去这一层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一枚。脱开这段婚姻,如果把我丢进人堆里,你便再也找不到我,甚至,你根本不会想过要我这么一个人来做你的妻子。” 这不是自卑,这是事实,铁一样铮铮的事实。 时好走到今天,也见识了钱的好处,不是不动心的,哪个人面对锦衣玉食能安坐坦然?等死了说给孔老二位听去罢。何况,是爸爸想留给她的,她又拿了自己去和曲棹西换,虽不甚光明,也是不偷不抢。 只是她内心唯一留着一丝清明,她不会任自己对曲棹西动一点心。他这种人等到了手看穿她不过普通市井蚁民,又怎会多加珍惜?待到哪日终于腻味了…… 她直觉里,这是一桩后果不堪设想的事。 只是,如他所言,她一脚踏进流沙,想出去?要不现在天时地利,马上投海等投胎? 棹西默然良久,发动车子,一边往后倒车一边说:“也好,你还知道要找人查一查我的情史,看来也不是全然不在乎这桩婚姻。” 时好和宛一笑,别身绑上安全带,“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到底已成了我的丈夫。我也怕到时候哪个女人带着孩子跑来认夫认父的,我还傻兮兮搞不清楚状况。” 棹西听了笑着摇头,打了一圈方向盘,朗朗地说:“这点曲太太可以放心,我从不犯这种错误。” 他送时好回横征。 既然她自己选择拼命,他也不好说什么。多说多错,只让她更反感。 他得另想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请跟我一起扭来扭去地大叫:西西!西西! 大家试试能留言吗?我伪更了一下。 13 13、Chapter. 12 ... 而时好那头? 她坐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招来章叔,只有一句话:“小心锦城”。 她想,曲棹西看似妥协,却没有开口说会绕开横征。 再者,他言而无信的一个人,就算说了话也随时可以推翻。 她转一转无名指上的戒指,不习惯戴首饰才两天便觉得指节发涨,更在心里暗暗地落实,这个人无论说什么也叫她觉得诡计多端。 真就要防备他,一言一行的防。 即便这样想,还是猝然不及,隔日若昭给她送咖啡时,掩着嘴偷笑。 “若昭啊若昭,我脸上黏着什么了?叫你笑得这么欢?”她大奇怪。 “没什么。”若昭赶紧想溜。 时好一下挡住她的去路,“说,你说。省得一会开例会的时候我又丢了份。上次脖颈上一大片纸巾屑已经够难堪。” “不是那些,嗳,不如你自己上网查一查你同曲棹西的新闻。”若昭脱手跑开。 她犹疑万分,坐会位置还是耐不住好奇心点开网页瞧了一瞧。 这一瞧,她想砸崩棹西的头。 有在海边两人拥吻的照片不说,棹西受访问时还轻浮无比地讲:“结婚前我都不知道内子的牙关这样矫健。” 她颓然倒在扶手椅里,真是,矫健你个骨头啊,果真生活处处是狗仔。 她太不小心,以为无婚礼不蜜月就会放过他俩,谁知自己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当真奇怪,城中名流圈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对,结果下文又说这一对新人养眼云云。 养眼你个骨头啊。这一会的例会叫她开是不开?开是不开? 直接在地上拉条缝笔笔挺躺进去算了。 若昭办事效率高得离谱,赵微云和婉颜的签证很快办下来。 订了第二个月月底的机票。 临行前,姐妹两也匆匆见过几面,也有时好约婉颜,也有婉颜约时好。 隔着肚皮,感情也是好的。时好从前看电视剧就稀奇,哪来这么多国仇家恨。 “小婉,你走的那天我要同旭日集团谈合作,肯定还有饭局……”那一次,两个人一起喝咖啡,她愧疚地说。 “没关系,你忙你的,再说我有假期可以回来。”婉颜笑着摆手,却又喟叹:“只不过,我妈把玫瑰园给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怎么这样孤注一掷。”时好大愕。 “爸爸去了没多久她就叫中介挂牌了。我想着玫瑰园地段虽然好,但是价格太高,不至于这么快脱手的。也就大意了没有劝,谁知道很快就成交了。”婉颜眉目如画,即便是伤心,也是另一种美。她母亲怎么说当年也是刚出道就拿过选美之最上镜奖。 可时好认为,她遗传给婉颜的,似乎只有这一点花容皎貌。虽已足够受用,可内里小婉还是她的小婉,沈家人。 果然, 13、Chapter. 12 ... 婉颜轻轻道:“别的也就算了,只可惜爸爸亲自种的那些蔷薇。他要是知道,还不心疼死?” 时好也是不舍,当下只能劝道:“算了,真得留着我也不会有精力打理,最多差个人去。以前爸爸根本不让人碰那些花的,这样一来更惹他不高兴。我们就当那些蔷薇去陪爸爸了。” 婉颜黯黯然说好。 两个人分别时,时好叫住婉颜,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得不说:“小婉,每年我那一份股息我会按一定比例打到你的户头。” “姐姐,无功不受禄。”婉颜瞠目,“我不要的。爸爸给你的东西,再说你又是栉风沐雨又是牺牲幸福,我怎么能白白窃取你的成果?” “小婉,我也没有辛苦到那种程度,还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时好语气异常果决,“你也知道你妈妈的,她开销无度又不事生产,到时候有多少钱都是坐吃山空。你又才二十,爸爸当宝一样疼了你这么久,他断不舍得你吃一点苦。”又自觉说过头,软言道:“只当多一点钱傍身,还是要的。” 前头的是实话,时好不得已不在身边,沈征把所有关爱倾注在婉颜身上,往死里疼她。 婉颜听到时好这样直白地批评她母亲,果真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可她不是不知好歹,依旧莞尔微言:“姐姐,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我说多少也是白费。你要是想分给我,你分就是,但是用不用就在我了,对不对?” 既然天之骄女做了这么多年,沈婉颜骨子里自然生了一分桀骜,她不是任人扁圆的姑娘。只不过姐姐确实是好意,她心领神受就是。 时好听小婉的话已到这个份上,也只好放手让她去。 到了婉颜走的那一天晚上,她已经成功同旭日签约。终于,她一己之力也可扭定乾坤,多多少少有兴奋。 一股惆怅的兴奋。 婉颜晚上的飞机,姐妹天各一方。虽说地球不大,可真要见一次面颇费周章。最起码,不是一通电话就可立刻约见的。 到晚餐时旭日的杨某人再三提到曲总裁,希望与之共进,她只好打电话给棹西,让他也来。 才不过上了开胃酒和前餐,旭日的总裁就开门见义地说:“不知曲总裁的锦城可有兴趣和鄙人的旭日联手开发新房产?可能您贵人事忙,之前约了几次也没有见成。话说,眼前形势大好,鄙人又看中城南一块地皮,做别墅或者商住都有利可图。只消曲总裁一句话,手续上的问题明日鄙人就可着人办理。” 时好一听就吃瘪,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要知道,眼前的杨某年纪不是他爹也是他叔,还贵人?全一起丢进后宫里伺候老佛爷去罢。 她不顾场合狠狠瞪了棹西一眼。 棹西却丝毫不觉,一反常态,歉然合度地笑 13、Chapter. 12 ... :“不如改天我派人到杨总裁那里取一些资料回来,待研究过再行商议,今晚就先不谈这些。再说,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杨某人立刻笑逐颜开,“没问题,没问题。” 原来曲棹西谈生意时,也不过是标准商业脸。除开多出几分从容,和对面的杨总裁差不了太多,那从容也不过是因为他更有条件从容罢了。 时好刚才就觉出不对劲,现下胸中了然,她沈时好不过是块跳板,难怪人家明知踩她不稳也会心甘情愿站上去。 她居然以为自己遇上良心人。呸,奸商奸商,她恨不得拿桌上的餐刀飞过去钉死他。 时好扶着桌子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往门外走。 “曲太太……”杨某人不解其意,在背后唤她。 “你不是就想见曲棹西么?人我给你带来了,好像也没我什么事了罢?”她索性放开来说话,“反正横征同旭日的合约也签了,你要是不高兴,违约好了,就当花钱买了张票参观活生生的曲棹西罢。” 她拎起曳地的裙角甩头离开。 出了餐厅,门外寒风彻骨,她一下就起鸡皮疙瘩,只好抱着肩吩咐门童帮她叫车。 她大意了,来时并没有叫上公司的车,那个杨说会送她。 其实现在想想,何尝不是多一招见曲棹西。他送了见不到,也可以改不送叫棹西来接。全是一池老甲鱼,她这条小浮鱼,只有被拆分吞食的份。 门童刚想应她却突然闭嘴,最后悄然走开。 她气得捏拳,什么意思?嫌没有小费?是不是人人都要势力成这样? 可身上却被披上了衣服,一下子挡住了凛冽彻骨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我始终相信世界上有种叫“一盅入魂”的爱。 不嗔数字,无计后果,一加一,很纯粹。 只是往往人对,时间未必对。 又怎样?已是幸运。 奇怪,有些人真的一辈子兜兜转转,流连忘返,却始终不对。 难道等夕阳红?概率又太低,总叫人无法期待。 如果有那一盅,滋味如何不要紧,还是生拖活拽地紧实一点。 能收放自如的那个,一定不是他。 至于后来,旦夕祸福,谁管什么后来。 《镜花缘》里说,火烧眉毛,且顾眼前。 还是大家及时行乐罢。 14 14、Chapter. 13 ... 她转头,棹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的距离。 “你怎么这么冲动?说风就是雨。”他无奈地笑。 她没兴趣跟他拉锯扯皮,弯腰拔下一双宝蓝缎面的高跟鞋就往马路那头跑。 棹西追得头疼,又不是玩接力,却依旧上去扳住她,好言相劝:“时好,你要是不高兴再咬我几口也行,别动不动就跑。” “咬,咬你个头,你这么爱那套找别的女人虐你去。”时好拎着一对鞋,气息急促地说:“我要去送我妹妹,现在赶紧去机场应该还来得及。” 棹西一时语塞,只好拉着她往回走。 “曲棹西,你别误事行不行?”她喊。 “你是不是很久没坐的士了特别怀念?我的车怎么也该比的士快罢?”他拖着她的手,攥得两个人皆手疼。 时好忙中出乱,她忘了他还有这一桩好处。 通往机场的高速,时好开着窗,趴在风口上,任它吹得双眼朦胧惺忪,只听棹西义正词严地说:“沈时好,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单独跟这种人吃饭,最起码也要带上司机和王若昭,听到没?” 她没有心情,淡淡应:“知道了,我以后也不想见这种人。” 又听他温切地说:“我说怪不得吃早饭的时候就见你神色古怪,原来是妹妹要走了舍不得。她要去哪里?” 上一秒是商用脸,下一秒就佳婿脸,时好怀疑棹西兜里揣着几张皮。拜个师父学川剧得了,搞不好另有一番新天地。 “你不是能一只手管天匝地?怎么也有不知道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时好,你怎么还认不清形势?横征是明升暗降……”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一点也不想说,我的心情已经够糟了。”时好的心,受挫非常,又觉不愿在棹西面前再过多暴露,只好扭过头说:“车速这么快,你再同我说话我怎么回你,对着风舌头抖得都快打结了。” 谁知棹西嘴角浮起一条弧线,“打结?那一会回家我帮你熨熨平。” 时好一听就翻白眼。 到了机场,车一停稳时好赤着脚就跑进航站楼,候机大厅里显示婉颜的那班飞机已经开始登机。 她到处乱转,棹西扔下车也跑过来。 “找不到呀。”时好抓着棹西的胳膊,急得额头冒汗,“是不是已经入关了?” 棹西很少见到时好失神慌乱的样子,于是手臂一伸,揽一揽她,安慰道:“没关系,再去找一找,大不了我带你闯关。” “海关也是你随便乱闯的?”她睇他一眼,又看他的神色也不像妄言。 “曲太太,你知不知道,你的曲先生是万能的。”他笑得清朗,拉着她,“走,去前头找一找。” 两个人又向前跑了一段,时好眼尖,看到了正款款站起的赵微云,戴一副超大墨镜, 14、Chapter. 13 ... 这种地方还要装腔作势。她以为她是谁?最多也算什么怀旧特辑里出现一下的旧人了。 只不过她的继母,保养得当,又是小脸,其实并不显老。那天,她只不过得了空想讽一讽她,出口恶气也好,谁叫她断了时好与爸爸的天伦。 就算看到边上的婉颜正开着电脑打字,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可就算时好觉得做人没必要故作大方,到底脸皮薄,她拉了棹西到一截大理石柱子后面。 “怎么了?前面那个不就是么?”棹西问。 “是啊,可是我继母在,前段时间闹得太不愉快,见了面一定尴尬。算了,就这么看一眼我们就走罢。”她低头细声地说。 “时好,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后娘。”棹西轻轻刮了她鼻子,“你这个傻瓜,来都来了,不跟妹妹说再见,你今晚又睡不好了。” 时好刚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晚上睡不好,却见棹西放下她的手走了过去,她吓得赶紧蹲下来,再挪得靠里一点,又不放心偷偷往外探,只见婉颜已经站在她面前。 “姐姐?”婉颜见到时好穿着件正经八百的礼服却不穿鞋子还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有点好笑。 “啊,小婉。”她一下站起来,带点磕巴地说:“我,我想想还是该来送你。” 婉颜心里突地一酸,抱住时好,却松快地说:“你说你干吗,我又不是不回来,到时候回来了没地方住还不是得去找你。” “小婉,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我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嫌不嫌我矫情?”时好自己也觉得自己矫情。 “喂喂,你不是新婚么,怎么没有亲人?你有丈夫。”婉颜的语气里有不可捉摸的慕气,“他竟然跟我妈说:时好是姐姐,有权见妹妹,不然他叫飞机停飞。呵,那么凶神恶煞,我也吓死了。” “他真是吓唬你的,他没那么大本事。”时好一下鼓腮笑出来。 婉颜则认真地答:“我知道啊,可我妈一下就被他唬进了。” 两个人笑着拥抱,告别。 时好执意见到婉颜入关,走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肯离开。 车子回来的路上,时好说:“慢点好不好?不赶时间了。” “还要慢?已经是正好卡在限速上了。曲太太,这话你从出机场到现在说了五次。”棹西微微不满,指一指边上呼啸而过的车,“你看,夏利都超过我,丢不丢脸?” “车好又怎样?高峰时期堵在路上还比不得两条腿快。你就是想多吃几张罚单,你钱多得用不完是不是?你再吵,再吵我随便掏个硬币就能刮花你的车。”她更不满,一肚子离愁别绪没地方倒,全哗啦啦倾到棹西这里。 “吽,这么大的气。”棹西不怒反笑,“好好好,回去我带 14、Chapter. 13 ... 你去车库,你就,唔,随便掏个硬币,然后随便刮着玩。我个人是不提倡这种烧钱行为,不过偶尔来个一两次也不失为乐趣。刮得手酸了我也好帮帮你。” “你!”时好气结,“你就是个烧得慌!” 棹西这次不接话了,伸手过来用力握一握她的指尖。 时好掰开他,良久不说话,最后想一想还是开口问:“曲棹西,你有本事叫飞机停飞?” “你猜。”棹西又得意地笑。 “回家我也把你的舌头熨熨平,说话这么会打卷。”她别过头,却不打算跟他继续争执,刚才他帮她解围。 “当然不行,我又不是开机场的。”他凑过来,故作神秘地说:“不过,只要你后娘觉得我行,我们何愁大事不成?” 时好绷了许久的脸终于放晴,她笑得捧肚子,往死里拍了他的肩,“曲棹西,真有你的!” “好了,别乱动,一会出危险了。”他看了一眼花枝乱颤的时好,实在也不知道她又抓了什么笑点值得这般开怀,他也弄不懂她。 只不过……“咦,时好,我才发现原来你大笑起来声音这么难听,怎么像在打嗝?”他说。 这下好,时好不仅一下敛了笑,还截止至家也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曲棹西才过得水里来火里去。 “时好,不是说要去刮车?”他送她上楼,站在卧室门口,他征求她。 “所以说,你本质上就是个烧得慌,我没话跟你讲。”这一次,时好半点情面也没有给,轰得一声把他关在门外。 快两个月,他们依旧楼上楼下。他还睡在客房,没有进度。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气得踹开被子坐起来,有必要把自己困成这样?天知道,无数次他也是跳下床拿了外套要出门,可想到时好,他会轻手轻脚上楼推开她的门。 看到她侧卧浅睡的脸,有一层羊脂般的淡粉色,又心觉不舍…… 曲棹西当了两个月贞夫,要疯了。给乐言知道,肯定又笑得荤素不知。 棹西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犬,去推一推门,他亲娘的还给锁了。 真是后娘端端走,锵锵亲娘归。 他回到卧房,又气得捶墙。 一捶到半夜,他的专线响起,锦城专线,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才接起。 “棹西,棹西。”锦城在那头甜着声唤他,像个幼儿。 “怎么了?”他亦是好言哄着她。 “你和小好结婚了?乐言说,你和小好结婚了。”她兴奋地说。 “是,我和你喜欢的小好结婚了。”他也有点愉快,“锦城,你要我做的事我帮你做全了,你满意么?” “棹西,我真快活。你和小好,我真快活。征哥知道么?他高兴么?征哥他……”锦城在电话那头絮絮地提着沈征。 她不知道沈 14、Chapter. 13 ... 征死了,乐言和棹西同心不向她提。 此时,他也只能说:“他知道,他也祝福我们。” “太好了,我就知道征哥一定会高兴,我没有失言,我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我的棹西娶了他的小好……”锦城振奋地过头,就听见电话撞到钢床杠子上,发出一记冷冰冰的金属声。 是乐言一把捞过电话,“喂,老曲,你别让她太激动,一会又要靠吃药才睡得着。” “算了,让她新鲜会罢,难得有件让她高兴的事。”棹西抚一抚眉心,又一丝语倦。 “你圣诞节要不要带……”乐言该想问他们夫妇要不要趁着圣诞节一起来温哥华,却不想突然间有一声凄厉骇然的尖叫自乐言那头传来,扎破两个男人的耳。 “棹西!你骗我!你才十五岁!你怎么娶小好,你骗我!连你也骗我!你混蛋!”是锦城一下一下大声斥责棹西。 “老曲,先不说了,我处理下。过几天联系。”乐言他是专业医生,总算从容,哪怕病人是锦城。 棹西还来不及应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种惊悚的状况,他已经习惯了,可悲地习惯了。 他重重捂一捂脸站起来,窗帘是遮光的,晚上有光他睡不深。 可这会,他又嫌太暗仄了。 他出了门。 15 15、Chapter. 14 ... 可棹西并没有离开家,只是走到厨房取了备用钥匙。 他一步重过一步地去了时好的房间,事情总要解决。这一步显然只能他曲棹西先迈出。 这一夜,时好觉得被里凉,寒意自足心一点点升上来,深入肌理,她依旧是伏枕辗转,求寐不得。 而棹西没有开走廊的灯,只是开了锁。等时好听到响动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到她边上了。 她吓得一下弹起来,却硬生生被棹西一只手按回床里。 “曲棹西你……”她还以为他这个毛病过了婚后这一个多月该改好了,再不然,他又有了什么新人,总之他真的遵言连卧室也不踏进来。 “时好,你好好让我抱会。”他顿一顿,抱着她的头,“我是你丈夫,你不能永远让我睡在客房里。” 时好挣了一挣就放弃了,她知道是白费力气。 棹西的怀里有一股闷闷的热,有点窒气,她昏昏然说:“你不需要睡永远,只要睡三年。很长么?再说,你真的需要,睡到别的女人家里也是可以,我从来也没有要求过你……” 棹西顿了一顿,缓缓道:“你大方到这种程度?看来,你心里当真没有我。” “棹西,我能这样叫你么?”她也不待他回答,只平和地说:“你还长我几岁,怎得这么不懂道理?如果有一个人,叫你签下不情愿的合同,整天明的暗的胁迫你,用天罗地网笼罩你的生活,无处不到。还有,喏,动不动硬要抱你啃你,请问你还能把这个人放在心里么?即便是放着,也只有恨了。如果换做是被人强制对待的是你,恐怕那个人活着也得被你想方设法最后生剥他一层皮。没有难过在你身上,你就这么对别人……”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然先想通,她轻轻哼一声:“也是,世人大多这样。” “时好,你恨我?”他闻言心里紧了一紧。 “不不,说不上恨。”她说:“你到底帮了我的,何况这两个月你对我,也算是很好的。” 这话叫棹西心中砰然一动,结果……沈时好就是沈时好,她一张嘴比得过一支灭火队 她说:“只是也说不上爱罢了。” 他今晚有点脆弱,尤其这颗心,敏感了点,真真又脆又弱。棹西就听见哗哒一声,玻璃冰心裂了,还化脓水。 何止,他自觉像只脓包,叹口气,只好放手。 谁知时好轻轻推开他,却只是半支起来帮他拉上被子,柔柔拍一拍,“睡罢,你安分点,我就不叫你睡客房。” 她没有同以往一样张牙舞爪地赶他走,但当她感觉到棹西那水汪汪酸巴巴望着她的小眼神闪着光啪啪打在她脸上,她又后悔了,后了一个大悔。 后悔了怎么样?总不见得刚让他躺下再一脚踹他下去罢,这不是耍人是什 15、Chapter. 14 ... 么…… 时好只好翻过身去背对他,刚闭上眼果真就硬生生被扳了回去。 嗳,她知道,她这是引狼入室。逃不掉了,签字的时候她就知道。 “时好,你的心可以没有感觉,我不信你的身体也可以对我没有感觉。”棹西说。 “你别闹了好不好?还来?我是女的,没你这么邪行邪气。”她摇头大喟,这个人有没有一点正常的生理知识。 这档事,作为一个有耻有格灵肉合一的好女青,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不喜欢的人乱来罢。这点,他们已经极不愉快地证实过一次了。 可事实显然,是她那点生理知识不怎么够格。 曲棹西就有本事一晚上都强迫她贴着自己的肩胛,伸手匝紧她的腰身。时好被贴得紧,很快身上颤栗,再后来便酥了,像被炸脆的麻花一样拧着。她也不是不挣扎,无奈挣扎得厉害,他便更紧;她安分些,他才肯略松。 这一松一紧得,她觉得自己像条半干的毛巾,叫曲棹西绞啊拧啊,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非得无故榨出悲情的汁儿来。泪汁儿,泪汁儿,悲情的泪汁儿。 时好哭了,抽抽搭搭,手半搭在棹西的腰上,没有其他地方可放。是以更抽抽搭搭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 棹西则默不作声,随她濡湿了自己的脸颊脖子肩膀胸膛手臂,他极乐意。 到天光微亮,时好已经气力全失,像一滩软泥,任由棹西搂着。 他这才低下头,细细吻她,从眉心到唇角,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她一下就昏聩,只能投降,却仍有不甘,微微仰高起头想躲不想撞上他一双黑得深不可测的瞳仁,连忙失神闭眼。 沈时好怎么比得上曲棹西经验丰富? 她内心,那就是一只小白羊啊。好罢,现在看来,被折腾得只剩下半只。 她气得要呕血,连带呼吸也凌乱脱序。 棹西的指尖自腰线抚上来,更带起一层层酥麻,让时好的身体渐渐滚烫。 “你看,我说罢,你也忍不住了。”棹西磁声说,“想不想要我?” 这下,换做时好吱吱呜呜很是艰难地说,“不要,你滚……有病。” “嗯,很好,你想要我了。”棹西一笑,又吻住她,终于翻身压住时好,轻轻咬一记她的耳垂,沉落落说道,“我的时好,马上你就能知道,我还真是有病的一个人。” 她又不是第一次领略,早知他还病得不轻,简直有邪风。 只是这一次,时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前所未有。 她能做什么? 她,她还是什么也不做的好…… 第二天一早,时好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廓被抵得又酸又涨,迷迷糊糊就睁了眼,一有知觉发现头枕着的这截硬邦邦的玩意居然是曲棹西的整只手臂,立刻抱着被子慌 15、Chapter. 14 ... 慌张张窜坐起来。 却惊动了双目微瞑的棹西,他卡了一口气才抚着额头迷离睁眼。 “怎么不睡了?”他嗓子干涩脱水,语气却是轻快的。 时好捏了捏耳廓,软骨上微微撕痒,也不接话,只苦苦思忖怎样才能不泄春光地捞到散在地上的衣服。 却听到自己裸背上的皮肉被轻轻贴住的声音,炽热的气泽喷至耳际,更加得痒。 “时好,你这个小妖精。”棹西环着她的腰向前握住她一对手,说,“你知不知道你抓得我背疼。” 背疼?背疼上药膏啊,寻上她做什么,可时好却一下变得身线绵软,连小指头也动弹不得。 棹西的下巴抵在她光滑的肩上,有一点咯疼,于是轻轻咬了她幼弱的胛骨一口,再微有沉意地唤她,“时好?” 她太瘦了,好似比第一次又瘦了许多,棹西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只医用人体骨骼标本。如果这个人不是时好,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到底,曲棹西还是感官动物。他认为胸大翘臀的女人要么没生脑子,要么细胞活化,总想方设法勾钓他,可他到底还是喜欢那种,最起码对得住眼球。 可喜欢是一回事,爱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瘦下来不容易,养回去能有多难? 可时好还是在白怔,她意志已涣散,觉得自己像一罐刚开封的肉松,身上哪里咬一口也是咸酥的,还能掉渣。 棹西就趁机逗她,将人调转过来,对着她抿了下舌头说,又抬起她的下颔,“时好,来,我们不是说好要相互熨一熨舌头?噢,你那么殷勤,我的平了,我得看看你的平了没?” “滚蛋!”时好惊觉肉麻,一大把搡开他,胡乱拿了件衣服披上,仓皇地逃到浴室里,就听到里头一阵东西被带翻的声音,她还不知撞着哪里疼得“嗳呦”叫唤了一声。 “哈哈哈哈,沈时好,你害羞了。”棹西坐在床上手肘架着膝盖,拊掌大笑。 “滚蛋!”她盛怒。 “时好,你就是害羞了,你穿得还是我的衣服。”棹西没想到沈时好也会有对着他丢盔卸甲的一天,实在乐不可支。 就看见浴室里一件烟灰色衬衫飞出来,飘飘然轻落到沙发上,“曲棹西!你给我滚!” 然后,里头水声大作。 棹西才不走,倒在床上笑到岔气,他听到时好骂她快活到死。 他哪里舍得离开,拎起电话拨了分机,嘱咐道:“庄姨,钝点花胶之类的东西,要做成甜的。太太早饭要吃,噢,对,太慢了。那还是叫人出去买现成的罢,到羽仙居去买炖好的冰糖燕窝。她大概一个小时后下来。” 什么羽仙居?那是专做燕窝的私家厨房,只接待餮主豪客。 时好当然不知道,只是梳洗完毕坐到餐桌上看到一碗燕窝汤水,哭笑 15、Chapter. 14 ... 不得,“一大早吃这个?也不怕我一会吐出来。” “吐出来?我以为燕窝是养胃的东西。”棹西放下三明治抬起头,“真吐了那就买新的,不要等放冷了再吃。” “心领了,你知不知道燕窝除了一点蛋白质根本没什么花头。”时好说,“我吃跟你一样的就好。”又把燕窝递给庄姨,对她说:“麻烦你给我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然后你替我吃了这个,放冷了再热也不好。” “沈时好!”棹西最火光人家不领他的情。 一旁的庄姨最是尴尬,本就不知这碗燕窝接是不接,现在更是不知接是不接,眼看西风紧,真叫愁煞人。 时好经过昨夜本就憋声憋气,现在索性放手跟曲棹西舌战,她倒颇是冷静地说:“我说不吃就是不吃,你难道还叫庄姨掰开我的嘴灌下去不成?曲棹西,为难别人对你而言成了乐趣了是不是?” 棹西听到她又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更上火,一拳头扬起来想重重砸在餐桌上,扫过时好的脸也想到昨夜又瞬间脑子里像灌了浆,只是空中抽力轻轻摆在桌沿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仍拉不下脸,只干声吩咐:“庄姨,拿去倒了。” 什么?倒了?庄姨心里不由可惜,只觉得这位新太太刁钻,只怕以后的日子难耐了。 时好却觉得,不过一碗结块的蛋白质,曲棹西不可惜她可惜什么,于是端声唤庄姨,“没听到?曲先生让你倒。” 庄姨反而更为难,踌躇良久,再觑一眼棹西。 “还不快去?曲太太催你倒。”谁知棹西接时好的话。 她唯唯诺诺应承,就小跑去厨房,两个年轻人一大早寻她一个老妈子的开心。 留餐桌上分坐两头的人怒目对视一眼,谁知却不约而同笑出来。 棹西再退一步,先站起来拿着自己的早饭放到时好面前,摸摸她的头,语气温软,“快点吃。” 时好却夹起咬过一口的三明治,面露难色,“牛奶你没动过也就算了,这都沾着你口水了,我还怎么吃啊?等等好了,三明治做起来能有多慢。” 棹西的手轻轻抚上时好的发际,微笑道:“噢,难道昨天晚上曲太太吃得还少?” 时好像吞了一只苍蝇,还不幸粘在喉管里下不去,她还想出门吹个风,脸烫。 棹西却拉过边上的椅子坐下来,大理石地板上吱地一声,只听他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又认真补充道:“嚼烂了喂。” 这次是活吞了青蛙,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恶趣味?只好扯出干笑:“我吃,我吃。”真就低头乖乖吃起来。 等庄姨回来,又看到两个人转眼就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只觉得家中局面变幻莫测。 她在棹西面前一放下新一份早饭就匆匆退开。 16 16、Chapter. 15 ... 吃完饭,照例是棹西送时好上班。他颇送出点瘾头来了。 时好坐在棹西边上瞥到他每看她一眼都扬起一个令人肩抖的怪笑,很快觉得汗毛纷纷凛凛竖起。 “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时好故意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要不要擦一擦?” 他真的接下,却团成一团放到边上,“看来你真的对某样东西有特殊怀念,是不是在提醒我不够勤勉?” 时好抬头望了一回天窗,天空挺蓝,云挺白,她想打自己的嘴。 下车以后,时好扶正自己的丝巾就要走进横征大楼,却被背后一把清水的声音叫住,转过头见是若昭。 她神色有些复杂,明明想笑,却又硬撑,两条画眉间还隐隐含着一股忧。是真的复杂。 “若昭你迟到了,怎么了?这个表情,是有起床气?”时好倒退三步到她身边。 “秘书迟到是太不应该,可是我气馁呀。我只是在想,如果连总裁也被策反,我这个秘书还能吃几天横征的饭?曲先生还真是一出手就知有见经识经的精明。”若昭说,语气倒算不得沉重,带着三分调侃。 她刚才看到曲棹西的车沿着路基停稳,刚想上去迎时好,走近时却在反光镜里看到车子里那两个扭成一团。时好那张顽俏的脸,一看就知危机感已经被糖衣弹轰得全体阵亡。 时好也猜到被她撞见,马上脖子红,还粗一圈,依旧强撑道:“若昭又怎么知道不是我策反他?” 若昭把手里的两杯热咖啡递给时好一杯,含笑道:“好好好,我的总裁小姐,知道你正福慧双修,小的只得静待你出关。” 虽说若昭是时好的秘书,又何尝不是半个师父?她不敢露出半分骄色,她又怎会不知若昭要提醒她什么。 她有数的,只是,颇有些侥幸的想,私生活可不可以是另外一回事?要跟曲棹西朝夕相对三年,难道真的日日剑拔弩张?他那种烈火轰雷般的脾气,硬碰硬,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时好很怕麻烦琐碎的一个人,倒不如退一步顺从他一些。刚须以柔克之,他得了甜头也算老实,再不然能出格到哪里去?何况,心还是她自己的。 沈时好从前的生活太简单朴素了,上班,下班,看会老电影,倒头睡。连朋友也懒得出去多结交几个,便捷宅女一个,骨子里如此。所以经过这一段惊涛骇浪的日子,心里还留了两三分天真,也不知是幸是不幸。 若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之后接到廖雨蒙电话,是想帮她过滤掉,可对方说:“如果沈小姐不听我这通电话,将来是要后悔的。” 她直觉里时好肯定斗不过这个女人,也只能说:“请稍等。”她放手让时好自己做决定,早就提醒过她的事情,不要上心,不要上心, 16、Chapter. 15 ... 终于有一天坏局垒到面前。 “她有什么事?不是说去国外游学一段时间么?”时好略感奇怪。倒不是有心关注她,是报纸上她和棹西的结婚消息底下提到廖雨蒙,还说她失意远走云云。还失意?还远走?她那一圈都是铜皮铁骨,钢心石肺的人,时好不信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得到廖雨蒙的消息,对她而言,这个女人跟楼下的路人有何分别? 再说,棹西这几个月下来几乎天天围着她转,她不认为他还有闲暇余心去跟别人风情月思地闹。如果有?除非他喝机油长大的,精力过剩成这样。就算有,又关她什么事? 却听到内线那头说:“难道是外室前来趋奉正房?总之,她执意要你听她电话。” 若昭今天不对劲,一刻不停地唱衰时好。 时好唯有容和地笑,“你接进来。” 外线已通,她捂着话筒吁一口气才贴到耳朵上。 “沈小姐。”对面的声音,幽幽袅袅,平常人会觉得有股仙灵气。她不称她为“曲太太”,依旧叫“沈小姐”。 曲太太,曲太太,本来廖雨蒙也可以是曲太太。沈时好?她看过杂志知道她的底细,真还不如自己,没有底蕴一夜暴富。 时好倒不在意这个,反到在想,廖雨蒙对谁说话都那样子?没吃饱饭?过度节食?脾亏胃虚?从之前的无知无感到如今没来由得不喜欢她,也算不得没来由,时好讨厌跟女人过招。她觉得小里小气。 再说这个女人毫无预警地从某角落里魑魅魍魉一样地飘出来,难道要跟她道一声过时的“恭喜恭喜,永结同心”?怎么可能。 可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廖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我想跟沈小姐见一面。”廖雨蒙语气里带有果毅,只是她那种糯心蜜枣一样的调式,再果毅效果也折扣三分。 时好还是听出来,只好讪笑一声,“你来找我?你应该去找曲棹西。” “不,我需要先见沈小姐。”她不依不挠地扛上来,飞快说了一个地址。 时好一听,就知是曲棹西赠她的房子,她也抗拒,因问道:“怎么不到外头见面?” “我不方便,晚上八点,我等你。”她徐徐一笑,挂了电话。 什么意思?鸿门宴?时好有点摸不着头脑,求她让位还是敲诈勒索?如果廖雨蒙的电话 能晚挂三秒,就可以听到时好对着话筒大叫:曲棹西是不是?来!打包带走!一个别留!结果她自己踌躇满志地抢先挂掉了,可惜了。人和人闹别扭,谁抢着先扣电话也成一种气势,好像在智力抢答,晚半秒就出局。 廖雨蒙把沈时好想复杂了,她脑子里对付这种情事只横长了一根筋,是谁的问题谁解决去。难道真要她上门跟影后拼演技?她自问没那个实力 16、Chapter. 15 ... 。 时好让若昭接线棹西,若昭却在内线里又嘶气笑。 “若昭,你是马么?马笑起来才有这么多鼻气。”时好心中一恼,“快点给我接通曲棹西那只人球!” “时好?怎么了。”棹西破天荒在上班时间接到她的电话,还颇有些快意。 “你的影后要我跟她见面,我不高兴去,你自己看着办罢。” 时好眼珠一转,又强调:“不处理好别回来,明天看见报纸我又躁心,你不能总让我席不暇暖地应付你这些花边新闻。” “那是我家。”棹西夹着话筒接下秘书递来的文件,一一签字,又换只手,笑道:“我跟你的家,你怎么能不让我回去?” 时好有一瞬触动心肠,转眼又睿然地说:“逸成园那套房子现在好像归了我的。 我言出必行,你解决好才能回来。请不要给这桩合约婚姻惹这些无谓麻烦,我可不会在记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说什么选择相信你。”她故意咬重“合约婚姻”四个字。 棹西也是不受威胁的一个人,时好挂了电话他也懒得去找廖雨蒙,反是下班不接时好抢先回家。他偏想亲眼看看时好的态度,他有兴趣探究。 傍晚,两个人照面。时好看到棹西一身运动装,手上拿着网球拍从家里出来,也不稀奇,她早知道后头有个网球场。 棹西等她开口,谁知她对那件事只字不提。 时好心里觉得如果他处理得当她没必要大惊小怪,如果他作为全无更不需要她疾声催促。从头到尾,跟她没有关系的事。 “曲太太,要不要一起去?”棹西见时好不说话只好先开口,拿拍子打了打手,球拍发出一记一记绷声。 “我不会,你去罢。”时好想进屋。 棹西握住她的手臂,温声道:“我教你。” “可我不想学。”她拒绝得也是好声好气,“曲太太想吃饭。” 奇怪,两个人上午还在车里打架,下午却客气和睦。 棹西本能觉得不对劲,于是拉着时好回去,“那我们就回家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你做。” “唔,我想吃馄饨,要荠菜馅子的,汤里要有榨菜,虾皮和紫菜,然后搁一点醋,再就是味精不能放多。”时好提出细细的要求,假客气烦死人。 棹西一听时好有要求,又突然放心很多,笑说:“就这样?有什么难,让他们去包,立刻,马上。” 时好见他一脸轻松无恙,又忍不住刁难他,“他们?他们是谁?我要你给我包,立刻,马上。” “我?”棹西愣住,指一指自己,不可思议,“你叫我给你包馄饨?” “有什么难?让庄姨辅佐你,但是不准全部假手于人。嗯,我等得起。”时好抽出自己的手,手背掩住唇深深打了个哈欠,“两小时的财务 16、Chapter. 15 ... 报告,一堆堆数字听得偏头疼。嗳,我上楼睡会,你弄好了叫醒我。”她翩然离开。 棹西看着时好的背影,球拍也险些掉地上。 叫曲棹西包馄饨?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人敢叫他曲棹西包馄饨? 也只有沈时好想得出来,只有她能理所当然地使唤他。 棹西还能怎么办,唯有照办。 还好,庄姨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老人了,得令马上和面醒面切条擀皮,猪肉是早上刚买的还新鲜,剁泥也不难,就是荠菜麻烦点,司机小刘跑了两家菜场都说晚了买不到。 棹西急得冲电话大吼,花多少也要给我买到,随便找家饭店,怎么这么不变通。 庄姨叹口气,“荠菜咯,说得跟什么稀缺货一样,等等。”她打电话给相熟的菜农,果然有,人家巴巴地说送了一些来。 棹西又吼,送什么送,让小刘去拿。 庄姨幽幽地说,小刘都跑到二十几公里以外了,还是叫人家送上门罢。 果然,小半个小时以后碧绿的荠菜也到场,主角到齐可以开演。棹西欢呼,抱着庄姨像抱救星一样,就差大转圈。 庄姨吓得快高血压,两只手上又都是面粉,急得大叫:“先生,你,你,你快放我下来拌馅。” 棹西赶紧松手,眼见庄姨把剁好的猪肉,切好的荠菜,少量的黄酒,还有盐和一点胡椒放在一起拌匀。 等到要包时,棹西低头挽起袖子,说声:“我来。” 庄姨以为自己听错。 “我来包。”他又说,“太太说要吃我包的。” 庄姨下巴都掉下来,“先生你不会的。” 只见他拿起一片馄饨皮,用筷子放了一大块馅子上去,然后问庄姨:“对折?” 果然不会…… 庄姨只好演示一遍,放馅,卷起,捏头,搭边,合紧,动作娴熟,一只馄饨包得饱满又漂亮,完全可以拿去展览。 可轮到棹西,他一口气弄出六只,庄姨却评鉴道:“这只像饺子,那两只是汤圆,剩下三个,面疙瘩。” 他马上气馁,又即刻恢复,积极道:“再来再来。” 三小时后,棹西一只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站在卧室门口。 打开门,时好背对他盖着一袭薄毯侧躺在床上。 他悄然走过去,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也不开灯,就着床沿坐下。 棹西喜欢看时好睡着的样子,至少,这个时候她对他没有防备,也不会和他拌嘴。 可是馄饨会凉,他只好俯□在她耳畔轻轻叫醒,“时好,来,起来,吃东西了。” 时好听到棹西的声音,很快醒过来,呓了两声对着他伸了个懒腰,也不坐起来,只说:“你自己吃罢,睡太久了反而不想吃了。” 什么!当他是猴子? 棹西耐心有限,已经在生粉飞扬里用完,他一下站起来,脸色 16、Chapter. 15 ... 晦暗地说声:“随你”然后就要摔门。 时好却笑着一把拉住他腰上的衣料,“太小气了,我开玩笑的,怎么这样久,我快饿死了!” 棹西虽是气极却长吁一口,捉住时好搭在他腰上的手,只觉得掌心暖和,于是弯下腰开了床头灯,复又坐下来,把馄饨送到时好手里看着她吃。 喂?时好不会让他喂的,能看着她吃已是很好。 “好吃么?”他问她。 时好先喝了一点汤,有她想要的榨菜紫菜,可一口就知道这汤是庄姨调的,还加了点高汤,其实她想要的就是路边摊里的油盐味精清水汤,那种什么都摆好再拿滚水一烫就成的。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喝?不可能了罢。 又咬一口馄饨,味道也是对头的,皮的厚薄刚好,肉馅咸度适当,也够滑嫩,还有醇浓的荠菜香,样样精致到位。她刚想抬头问曲棹西到底做过点什么,却看到他头发上脸颊上鼻尖上甚至眉毛上都沾了许多生粉,再一低头,才发现几乎每只馄饨都走形,或胖或瘦,或歪或扭,唯一两只好看的又太标准,显然出自庄姨之手。一碗馄饨虽然中吃不中看,可总算办到了,也难为他。 “不好吃?”他看她对着瓷碗出怔,又问。 时好嘴角微微一动,轻声启齿:“不,很好吃。”又舀起一只,送到他嘴边,“你也吃点。” 棹西呃了一声,受宠若惊,又笑着就着时好的手吃,咽下去才说:“完了,被你抓包,一尝味道就知道不是我做的。”又掸一掸领口,颇无奈地说道:“今天才知道,一碗馄饨做出来难过打仗。” 时好也放下馄饨,抽了一张面纸,扳着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帮他一点一点擦脸,笑着说:“还好意思说,你要是照照镜子就知道这张脸弄得有多脏。笨死了,还标榜自己多万能呢。” 棹西却一下就动心,轻轻捏住时好尖尖的下巴俯首就想吻她。 时好马上皱眉头,一把推开他,有点厌恶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怎么给点颜色就开染铺。” 棹西立刻放手,催促道:“好好好,我错了,你快点吃,不够还有。剩下的是庄姨包的,我弄了这一婉都够呛。”又凶巴巴威胁时好,“要是不给我过关,我就收拾你。”他伸手夹她的鼻尖,只是轻轻一下。 时好倒是不躲,可心里谨慎,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让棹西端起馄饨,又笑道:“我很满意呀。走,不在床上吃,我们去楼下坐着好好吃。” 棹西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随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冻梨好友羽毛的文: 不好意思,捉了个虫。 17 17、Chapter. 16 ... 可第二天一早,当时好看到报纸娱乐版头条的时候,再也笑不出来了。 “时好?怎么不吃了?”棹西在对头问。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银耳赤豆粥和蝴蝶花卷,静静站起来,一言不发把报纸平摊到棹西面前,然后高声唤道:“小刘,把车开出来,送我去上班。” 这一次,棹西没有追上去,他也慢慢开始了解时好。时好提醒过他,可他未放在心上,这时候再上去,两个人势必又吵架。 而那报纸上说的是廖雨蒙,讲她明明说去游学,最近却衣衫宽大在本城神出鬼没,更有熟人见她小腹隆起,有五个月的孕像,按日子推算应是出没逸成园与年轻富豪曲棹西在一起时珠胎暗结云云。 棹西捶一锤额头,却依旧正坐吃了早饭再独自去锦城上班。 找廖雨蒙?一找就给人落口实,何况她一定会自动上门。 果然,下午接到她的电话,一拎起就殷殷哭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棹西,我是太爱你了。” 棹西疏淡一笑:“爱我?”他本想学时好说:爱他个骨头,终究还是忍住。 “棹西,我们见一面好不好?”雨蒙说:“就让我见你一面。” “然后找一堆记者埋伏好,明天的报纸说证实廖雨蒙所怀为曲棹西之子?”他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雨蒙,别跟我来这套。我们给彼此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孩子?还来?” “真的是最后一面,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棹西,孩子已经会踢我了,而且我在国外照过影像,是儿子呢。”廖雨蒙纠缠不休,她连曲棹西更中意女儿都不知道。 棹西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死心,唯有上门一趟,“你到郊外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俱乐部去等着,我会来见你。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找了什么相熟的记者,雨蒙,你清楚有什么后果。” 一个钟头后,棹西到了自己指定的地点,廖雨蒙则早他一步到,说换了助理的衣服逃出来。棹西看到她的确是大腹便便的样子,虽然月份并不够,可廖雨蒙身材合度却四肢纤细,更显肚子。 “这不是第一个了,棹西,我不想再失去一次孩子。”她伏在他膝头哭,“何况,已经五个多月了,手术会有危险。” 提到这事,曲棹西更窜火光,甩开她站起来,“廖雨蒙,这一套你一年多前就玩过了。我不拆穿你,不代表我会再忍你一次。” “你……你真的变了,为了一个沈时好,你变成了这样。一年前,至少你肯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知道,原来他知道,廖雨蒙大出意料仍不甘心。因为这一次,是真太子。 一开始,她也是难以置信她会去做这种事。只因沈时好出现,她有危机感,那四月 17、Chapter. 16 ... 来专注投心在曲棹西一人身上,企图扳回一城。 原本,她也是爱过他的,可曲棹西的心仿佛生满青泞,滑不就手。她自问捉不牢,何况青春有限。 谁知,转眼弄到如斯田地。 “你也记得我同意让你生养,结果是你自己说要接新戏执意做了手术。好,前事不提,不管现在你肚子里这个是谁的孩子,我的也好,别人的也好,我都不会再认。你要是生下来,劳烦独立抚养,就算闹上法院,你要搞什么滴血认亲之类的把戏,我拒不配合也没有人敢拿我曲棹西怎么样。”他连也不看她一眼,只冷然道,“如果你怕麻烦,我会着人办妥手续,送你去加拿大。我会让最好的医生替你手术,不会让你留一点后遗症,第二天就可以轻轻松松下地拍戏。该说的说完了,你自便罢。” 棹西掸掉还抓在膝上那只浮肿的手,就要离开。 廖雨蒙跟足曲棹西三年,不算完全不了解他,他发得狠话十成十是真的。 没戏唱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曲棹西,你会有报应的。”她仍含着一口气,撑着椅子爬起来。 “报应?”他刚吃了时好在他车上留下的薄荷糖,喉间升起一股凉薄的味道,说道:“说到报应,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游艇上醒来就觉得头昏,你却不见了说去拍平面。雨蒙,我以为这种手段只有男人用在女人身上,要不要我去查一查到底哪家医院敢冒着丢牌照的危险替你私下做人工受精的手术?你真是无聊到顶点了,报应?你跟你肚子里的孩子去说。”说罢便往门那里疾走。 “曲棹西,你狠绝到这种程度,小心无子送终!”廖雨蒙穷途末路,最后一击。世上最毒的针,是女人的舌根。 “雨蒙,就算我无子送终,也不会要你给我生孩子。”他头也不回,只一声过一声远,凛冽说道。 棹西不管什么因果循环,他只想要时好,现在他要去找时好了。好不容易顺畅一点的关系,一下又被这个女人拉到冰点。 狠绝?明星与富豪像是无间合作的关系,一同出镜共现人前为得是俩俩双赢名利兼收,而他助她上位,赠她房产,自问仁至义尽,一点感情现在也被消磨殆尽,到底是她要得太多。 而她要的那些,他全给了另外一个人。 棹西只身前往横征。 他从未正式踏入横征半步,每次送时好也不过止于门前,那是沈征的老巢。要不要吞掉它是一回事,要不要走进去是别的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可今天他几乎是直捣黄龙地去找时好。 “总裁,曲先生他……”横征总裁室门口,若昭面露难色地跟在曲棹西后面,她拦不住他。 “若昭你先出去,帮我拉上百叶窗再关好门。”时好容色恬淡 17、Chapter. 16 ... ,原位不动,坐在椅子上。 若昭又扫一眼两个人,只好办妥了快速出去。 时好没有生气,只是对他和气地笑,“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说,非要到我这里来?叫底下的人白白看笑话。” 她这样,反叫他胸腔里的心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棹西走到时好身边,揽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身上,镇定地说道:“那个不是我的孩子。” 时好卷下眼帘,沉思良久,又睁开,小心挣掉他的怀抱,“我不认为廖雨蒙愚钝到拿别人的种冒充是你的,而且,如果不是,试问你曲棹西怎会这样心急火燎地跑来?你应该气定神闲地留在锦城才是,今天集团没事做么?” 棹西蹲下来,握住时好微微发凉的手指,定神望着时好:“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才来;因为我怕你难受,所以才来。别的我没有多想。” “那你看到了,我不难受,你完全可以放心。”时好低垂臻首说,“真的,请放心,就算她给你生一打孩子,我还是你的妻子。我们有合同的,这三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对你不离不弃,我不会轻易违约,否则失去你的拂助,我将一无所有。” 时好自己没感觉,棹西却听得出,她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有多不平整。 他这才展目,先哑然失笑,“你怎么就这么笃定那个孩子是我的?那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比我清楚?” “你……”时好有微微气结,想拨回自己的手。 “时好,那个不是我的孩子,我说过我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捉过她的手,牢牢按在胸口,“时好,你知不知道,因为曲先生只想跟曲太太一个女人生孩子。”不管是谁也不能破坏,何况是一粒成形的细胞。 这样轮到时好哑涩无言,什么意思?这样露骨无遮?大白天跑到办公室里告白? “你干什么?你别这样。”时好忽地急起来,去抓他的手,反被他两只都攥住,彻底气急,“曲棹西,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你叫了也没有人敢进来。”棹西促狭地笑,“是你自己让秘书连百叶帘也拉上,搞不好现在整个集团的人都在外面贴玻璃等着听咱们的动静。” 时好深吸一口气,蓦地一闭眼,疲倦说道:“棹西,你不要逼我。不管你要什么,相信我,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我所能负荷,接下去无论你怎样强求,都只会适得其反。” “我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时好,我愿意慢慢来。”棹西认真地说。 时好听了便尤为反常,不同他争。 她觉得两人天天争,时时争,垮人。 她没有听到过曲棹西有哪一次的保票打得像今天这样漂亮干脆。 已是四月春阳暖,她看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浅咖色的针织地毯上完整地重叠在一 17、Chapter. 16 ... 起,又看着同样凝神望着她的棹西,眼中挚诚,时好顿一顿,转而低下来揽住他的脖子,收了气柔声说:“棹西,至少,你现在是我的家人,这样不好么?”又把额头深深埋蹭到他颈子里,虚声说道:“现在,我身边可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 时好觉得真相如何并不重要,这世上她摸不清的事情太多,多这一桩又怎样?她不在意的。 棹西虽然没有立即得到他要的热烈回应却有更大的满足,也抱住时好,轻拍她的背:“你要是想妹妹,我让人把她接回来,马上就接。” 时好笑着直起身,手依然勾在棹西颈后,“她可是优秀学生,现在又不是假期,你的兴头真是说来就来,什么也不管不顾的。” “只要你高兴就好,其余得都不要紧。”棹西伸手过去摸时好的脸。 棹西的掌纹里也有硬而糙的茧子,可叫时好心中瞬间软塌,只静静依着他一下一下地轻抚摩挲。 又过了许久,时好终于问:“蹲了这么久不累?要不要喝红茶或者咖啡?我让若昭去给你泡。” “不。”棹西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该回锦城了,下午我也有高层会议,晚上再来接你。” 时好说好,跟着起身。她送他出门。 他捏一捏她绵软的手心,终于离开。 回到办公室,若昭正拿了一叠资料要去影印,两个人撞见。 时好微感窘迫,一笑便垂首进屋。 “时好。”若昭先开口,含笑道:“新婚快乐。” 嗯?才说她被策反,怎么也倒戈。 时好撅嘴,“都这么久了才说,礼物呢?” 若昭裹住怀里的资料,嘟嚷一声“得寸进尺”,然后踢着正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结果,我又更新了。 看吧,廖小姐真就是个龙套。 一号真的就不更了,一来我那天一早考试,考完回到家决定大睡; 二来,偷偷告诉你们,存稿用完了。 呵呵。 18 18、Chapter. 17 ... 不消几日的一早,若昭把报纸摆到时好面前,娱乐版朝上,头一条就是廖雨蒙委托经纪人发出的声明,说怀孕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廖小姐对不实消息保有追究权利。另有最新动态讲下周她将结束游学开拍新作。 若昭又放下一杯铁观音,叹道:“动作得比火车还快,这样上窜下跳地力证。看来昨天塞在肚子里的不过是只枕头,早上醒来不想扮了取出来丢回床上就成。做女明星一天一个花样,真不容易。” 时好付之一笑,轻瞄一眼报纸就悄悄推到一旁,低声细语说:“有人关注总是好的,等到哪天过气了,即便生出七胞胎来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的确不容易。” “七胞胎?”若昭快言快语,“哗,最起码能博个社会版!” 时好一下开颜绝倒,“若昭你这张嘴,越来越口无遮拦。” 若昭摊摊手,“上梁不正下梁歪,前天会议上贾重年报表出细微纰漏,你斥责他力有不逮的样子,我也吓一跳。”她提醒道:“下次这种问题,请私下解决,人家怎么说也是开疆辟土的功臣。” “所以难免倚老卖老,也不是第一回了。何况他是财务部,半点马虎出不得的地方,之前有多少坏账你也知道的,多少跟他有点关系。”时好眼见若昭愁眉锁眼,赶紧抢先说:“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给足他面子就是。” “晚了,你这样雷厉风行我却首当其冲,他到今天看到我还吹胡子瞪眼睛。听说他还要求放年假……”若昭见她分明悔意全无,开始喋喋不休。 时好自有主意无心听,却眼尖看到若昭习惯性摸中指,指尾竟是空空的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压痕,奇道:“若昭,你的订婚戒指呢?不会掉了罢?还是拿去清洗了?” 若昭果然停下来,甚至身姿微微僵住,良久,才放下手轻描淡写地说:“婚约取消了,我和景行已经和平分手。” 时好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上周某天傍晚才在横征楼下见到等未婚妻下班的王景行,他接到她,替她开车门,两人举手投足还是琴瑟和鸣的模样,转眼情海生波?她不禁冲口问出:“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若昭的容颜有些青绷,严肃地说:“另外,王律师要我通知总裁,他稍后会正式要求解除合约。” “怎么回事?”时好刹那愕然,站起来,“他不愿意再当横征的顾问?” “是,包括总裁的委托律师。他说如果需要,他会推荐贤能。”若昭答,唇角紧成一条笔直的线。 时好又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极力思索一阵,首先问道:“他有没有说明去向?”走得这样仓皇无章,她觉得应当存点怀疑,律师王景行不是一个会因情误事的人,哪怕最 18、Chapter. 17 ... 后证实是杯弓蛇影,也比亡羊补牢好。再说他同横征的合同仍未到期,这时解约按理要付一笔不菲的违约金,一个律师这么不会盘算? 思量完又暗暗自嘲,棹西身上学来的外头大而化之,内里心细如发,这些花招倒先用到自家里来。 方才若昭见她沉默,也沦神一会,并没有听清,“什么?” “若昭,你要不要放假?”时好仔细瞧若昭,眼圈有些许浮肿,脸色也有点姜黄,像是一宿没阖眼。她又站起来拉上百叶帘,拉了若昭坐到沙发上,柔声劝慰道:“或者,你需要我什么帮助?这显然与你为了横征一再拖延婚期有关,这种情况看似有得挽回。” “不。”若昭婉言拒绝,又萧索笑道:“分手的确是景行提出的,但是我对他也失望透顶。他说做了件极其对不住我的事,怕日后被我知道一定嫌隙丛生。听听,这叫什么话?在一起也两年多,却毫无真诚默契可言,甚至连累工作,一出事竟然先像个逃兵。这样的人,我王若昭自问也不敢嫁他。” 时好欲言又止,对不起她的事?出轨?若是这般也就算了,不问她免得触怀;若真是其他的,王景行铁了心封口,问若昭也没有用。 “他说违约金会付清。他做这一行已经到头觉得无趣,打算关闭事务所,不日将移民。”倒是若昭面无表情地说,打消时好疑虑。 时好听了默默颔首,又正色说道:“我现在以横征总裁的身份,命令你放假。” 若昭才不吃那一套,看到时好居然一板一眼跟她说话,忽然笑不可抑,“喏,果然,你要赶功臣了,今天轮到我。每个都让你使出去放假还怎么得了?我要是没记错,下礼拜三我还得陪你出席方诚集团的儿童基金筹募晚会,我不在,谁是谁你搞不搞得清楚?” 时好马上泄气,架子瘫倒,“若昭,从前跟你不熟,以为你娴静合宜的一个人,现在才知道你的闲话是越堵越多。” 若昭站起来拉开帘子,就听到帘叶翻上发出“哗啦”极爽利的一声,她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昨天晚上一夜,我几乎要靠数地砖渡过,想起今天还要工作了才好一点。要再让我放假,你存心要我倒毙家中?现在旅游你也知道的,报个团,走马观花,比工作还累。” 时好不接话,她随着若昭。 若昭出总裁室前,对她涩笑道:“我以为山雨欲来,总该有点预兆。” 时好一下有所触动,说道:“凡事都有预兆,就不会这么多天灾人祸了。” 夕阳西下,棹西照例来接她,一路上时好靠在窗口吹风,始终不声不吭。棹西实在吃不准是不是哪里又得罪她,也跟着不言。 快到家时,时好才说:“下礼拜二横征董事会,你来不来?” 18、Chapter. 17 ...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插手横征的事。”棹西瞧她一眼,时好容色舒淡,一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你每次都缺席,总该去一回。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么多钱是赚了还是亏了?”时好的视线直直对上他的,相当清凌,“再说,我不喜欢你就会不插手么?” “容我问一句,今天又受得哪门子的气要撒到我这里来?”棹西明快地笑,明确拒绝道:“我不会去开你们横征的董事会,我可受不了看我的妻子敛容屏气郑重其事地向我报账。再来每日关注股票就知道了,那点钱是小赚大亏,你又拆东补西的。时好,玩够了差不多也该收手了。” 时好本就心猿意马,今天怎么了,个个拒绝她,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她说:“曲棹西,你是不是看准我不行?从头到尾只知道唱衰我,还有没有另一套说辞?不工作,不工作我干什么?专心致志当你一个人的金丝雀?” 棹西哼了一声,板着脸驳她:“金丝雀?胡说,我分明把你当珍珠一样供着。” “珍珠?我看是真猪罢?一头真的猪。”她亦别过头去赌气地说,“我现在连小号的衣服也穿不下了,统共剩下这点骄傲也被你夺走,你这个吃人精。” 他倒不否认,反而听了扬起头笑:“时好,我就知道这么劝你也听不进去,可你自己觉不觉得,最近回到家一点点事情你就要发脾气。我可记得以前的沈时好是个豁达大度的女人,你到底是给我惯得骄纵了,还是横征的零碎事叫你心理失调?要不要好好想一想?我已经劝了你三回,你听不听这也是最后一次。” 棹西这么一说,叫时好一下愣住,心里像发酵一样膨胀起来,一下塞堵得满满的。 棹西见她不顶真,怕她又故意憋着,于是自我调侃道:“我倒希望你对着我一个人骄纵,以示身份特殊,不然我这位曲先生真是连点优越感也没有。” 时好这才回神,都让他登堂入室了,两个人晚上睡一张床,就差盖一床被子了。这不说,他还睡相霸道,常常挤得她背疼。优越感?要怎么样的优越感?现在又有本事露出一脸委屈地望着她,真是标准一个得陇望蜀的人。所以说,时好骨子里排斥商人。 “你要我对你发小脾气?”时好报以璨然一笑,“你爱好真广泛。”她本想说,如果明天需要将他吊到树上,她也却之不恭。可实在不敢直抒胸臆,怕棹西又回什么出格的话来,推太极最有效。 棹西只好撇嘴,当真收声。 车子开到家门口,时好先下车,她拍拍车门对棹西说:“你不愿意来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说的,我会考虑,你的确没义务做我的沙包。” 时好又拂袖而去,留着棹西一个人在车里端颜摇头。 18、Chapter. 17 ... 她完全会错他的好意,怎么回事,次次如此。前一天晚上还缩在他怀里安稳妥当地睡,后一天下午又冰言冷语得对他,甚至下午视频通话时还眉飞色舞地说妹妹给她发了邮件汇报学业,才不消几个钟头又阴云密布地拉长了脸。 谁给他一张“沈时好晴雨表”?世上有没有这种东西? 每次曲棹西自觉走近了沈时好一步却待到伸手一摸还是扎钉子,这是不是故意的?所以他以往的想法是对的,女人一惯就无法无天,没有例外。 棹西觉得这样下去非长久之计。 他是曲棹西,现今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习惯一路被动挨打,横一横心打了个方向盘驾车驶离了逸成园,奔逸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日更的毛病算是改不好了…… 19 19、Chapter. 18 ... 周二的董事会,时好魂不守舍,全然没有状态,还碰翻了两回茶,躬身拣杯子弄得两手心湿漉漉不说,想优雅起身扳回一城结果额头又撞到桌子,狼狈不堪。 她俯躲在台面下呲牙咧嘴地揉额角,转瞬又再度镇定从容地仰起来继续听其他董事发言。 其实是自欺欺人,刚才那声音大得活像地震垮塌,她自己也想立即撞墙,可在座各位众心一致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不然怎么样?一群叔伯长辈前仰后合开怀大笑,在这种场合? 时好回过神发现周遭变得针落有声,又有人咳嗽示意,才深呼吸一口,总结说公司运营平稳,股价恒定,尚属蓝筹绩优股,结束。 季度营业额呢?市场占有率呢?统统不提。心里明白,说穿了是裹足不前,甚至每一天都是艰苦卓绝的硬仗。真如棹西所言,不进即是退。她还得身兼首席执行官,只觉得爸爸怎么能把所有大权独揽一人身上,这太不明智,也不安插培养个懂行的人,到底叫横征在她手里由一流末掉到了三流初,成了一挂含着一点零星肉屑的鸡肋排。 这样想着目光不由扫到右手第三个座位,照例是空的。 棹西没有来,这一下子又一言九鼎了。他不关心他的钱?不是,他依旧关注横征动态,只怕不想见时好。 因为缺席还不算,她已经几天没见到这个人了,自从那日像就地化成青烟风逝了一样,连日来大玩蒸发,杳无音讯。 有好几次时好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庄姨,又自觉傻气,曲棹西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华沙都灵都有可能,南极北极也不意外,怎会通知别人。还是算了,收口,不问也罢。 倒是前天回家,路过衣帽间被里头钻出来的长腿女人大吓一跳。她惊魂甫定,尤带着半分警惕地问对方:“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反是那女人落落大方地说:“是曲先生让我替他回来取几件衣物。” 时好打量了她一眼,无框眼镜,碎发披肩,容貌清秀,杜嘉班纳的职业装,腰线有微微走形,大概是之前休产假的棹西的高级助理,这才淡淡“噢”了一声,泰然自若地上楼。管他东南西北,现在放冷她无非是借此告诫,曲棹西同沈时好玩腻了,要转战别处。时好不至于太讶然,只觉得幼稚。 婚前四个月,婚后三个月,跟棹西也有一段时间了,之前心里就打算好了或迟或早这一天要来。棹西不是一个有长性的人,哪个女人真要爱上他,即便是结婚也绑不住他的,再说他们之间,尚退一步,不过是门面夫妻呢。 只是本想跟那女人说,下次要来请先致电,不要这样神出鬼没得吓人。转念又想,没意思,搞不好她进出这里比你熟稔得多,最起码人家手上的两件衬衣她是决计不 19、Chapter. 18 ... 清楚放在哪里。 到了周三晚,棹西原本该与她一同出席那个儿童基金会筹募的致谢晚宴,可当她刚换上浪雯的白色斜肩礼服裙子,就听到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 若昭在那头有些懊恼地说:“锦城的秘书打电话来说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曲先生,连游艇会也问过了,都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彻底失联了。现在怎么办?” 时好的心一沉坠,轻抿一抿唇:“能怎么办?这个人。就算现在去报警他不想出来依旧不会出来。” “我替你推掉罢。”若昭沉默一会,说,“不然明天报纸又该乱写了。” “不用,我们去。”时好唇角泛起一抹小小的涟漪,坦然地说,“邀请函也是分开寄得,上头写明请的是横征沈总裁。我已经换好衣服,你马上让他们上来替我化妆做头,务必快些,迟到了反而惹人注意。” 若昭挂了电话即可去办。 电吹风的声音嗡嗡响,公关部的慕兰照例督阵,时好则闭目养神却只觉得头轰得要炸开,这是认识曲棹西以来第一次独立参加这种宴会,即便有若昭陪着,可心跳现在就一分一分得又快又紧起来。这怎么成? 睁开眼,脸颊上已经打上了一抹玫瑰色的胭脂,头发则留出侧边的碎发,后头的长发统统卷起做出一个髻。造型师来来往往数回已经熟识了,知道这位年轻女总裁性格平易,朝她竖两只大拇指。 可这一次她却回了个苍白无力的笑,可照例要问一声:“鞋跟能不能稍稍再低一点?” 慕兰和造型师齐齐乜着眼大摇头投否决票。 时好故意早到半小时,开了车门就风风火火地要进场,被若昭拉住,她温吞吞地提醒:“总裁,慢点走。” 时好低头看一眼脚上那对高跷,突然悟过来,她弯腰护胸跨出车门小心翼翼走在前头,若昭紧随其后。 只有进宴会厅前的红毯上有一大片炙热白光打上身,一侧的裸肩瞬间被晒得有点火辣辣地疼,她笑靥依旧只觉得人被烤得快融化,一路缄口不言只由人带着进去,可分明听见有人问为什么曲棹西住了三天游艇,还拍到秘书送衬衫,是不是两人婚变。 “人家的速度可比我们想得要快,我都不知道他住哪里。”她生硬地牵一牵唇扭头对若昭清音素言。 若昭背着光才露慌张,还是软言轻启:“笑,笑,不要落把柄给他们。” 她只好笑,不照镜子也知道笑得大约不会好看。 进了场,里头全是摇摇曳曳的人影,时好只和几位眼熟的名流寒暄了一阵,掐指算算今天大约也不是什么出风头的黄道吉日,横征捐得钱更有限,索性返了本性撤到一隅。还好有各色冷餐可打发时间,若昭帮她夹了一只苹果塔说是垫饥,可时好摆摆手,一点 19、Chapter. 18 ... 食欲也没有。 “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一会会不会低血糖?”若昭这才发现时好肩上浮着密密的汗,把刚扫上不多久的一层淡淡闪着得蜜粉也融了,反倒使皮肤看上去有丹绯色的流彩。 “不知是裙子太窄还是空气太差,我只觉得勒得胸闷。”时好低下头,小心翼翼扶着桌沿,耳目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鞋跟一崴,若昭已算眼快仍来不及出手扶,到底还是踩到了人,只听见后面一个又软又嗲的娇嗔。 时好赶紧转身说对不起,她已不管姿态优雅与否,只觉得脚尖酸软。 “原来是曲太太。”那把酥若无骨的声音说道。 时好顺声看过去,只见一位尖盘长颈雪肌的女人用微微小吊的一双褐瞳同样望着她,又胜在年轻,样子还算水灵,身上的珍珠色抹胸长裙飘逸得体。 时好觉得直视别人不大得当,也想收了目光,只是对方一对胸器简直叫人不得不瞩目瞻仰,她瞬间觉得自己满眼帘挂了鲜肉,这样大两座地标亦有半分面熟,脑子里的相片簿像煎蛋一样翻来覆去一大通却仍忆不起对方是谁。 “原来是东寰集团顾总裁的千金顾小姐。”若昭先替她打招呼。 顾小姐梨涡轻陷,却把手巧巧伸到时好面前,“你好,曲太太,顾之惜。” 时好背脊忽地一激灵,心想:去了一个廖雨蒙,来了一个顾之惜,草木皆兵,缘来她们都是曲棹西先生花名册里的要员。 而东寰,她更加清楚,爸爸生前最后一项单子是与德国一家知名企业进行医疗仪器的联合研发,也是洽谈进程到关键时刻被东寰横插。东寰不过是近几年才逐步涉及这一块,上升势头却很快,旗下几个子公司都已上市。 时好自然升了敌意,只礼貌性地微笑,浅浅握了握顾之惜的纤长矶指,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掌温热,只觉得摸到一寸光滑的冰凌。刚想叹,所谓美人如冷玉,一低头,却是一个不小心摸到了人家中指上的一枚鸽子蛋…… 顾之惜刚想说话,却被人拍肩,她回眸舒眉,唤一声“爸爸”,她挽住父亲介绍道:“你看,棹西的太太。”她称时好为“曲太太”,仍叫他“棹西”。 东寰总裁顾震宇这样的人物也早早到场了,时好自然要同他招呼,只觉他兴许与爸爸是一样的年纪,身形也瘦削些,却依旧是容貌甚伟,一派雄姿英发,望之俨然,上帝不公。 可时好不喜欢顾震宇那双眼睛,时时透着一股刺穿人的阴鸷寒凉。 顾先生说:“是沈小姐,我知道你,我与你父亲也是旧识。”他那种身份自然不会与她平辈论交。 时好还不及回什么,他又温敦地说:“令尊一去,却促成你同棹西的姻缘,横征总算是有惊无险。” 19、Chapter. 18 ... 顾之惜也跟着明眸微动说:“前些日子我也持有一点横征的股票,不过这几日似乎不大好,已经让人抛了。” 时好一听就暗暗掐自己手心,难以置信。 若没有听错,这是……在讽刺她?顾震宇一个身价近百亿的大集团总裁,居然带上女儿嘲弄她一个商界三流新丁?还嘲弄得这般容色常和,浑然天成。 她一下就有些懵了。 这时,只听会场外一阵热烈骚动,简直鼎沸,显然有什么大人物到场,四个人注意力齐齐被吸引。 时好故意背身对顾氏父女,庆幸千钧一发能被不知名人士救场,连忙松口气,抬眸只见门口走进来的正是廖雨蒙,她挽着别人,身上是一条碧水绿及踝的丝绸裙,青铜唇色,顾盼飞扬,一扫前几日的颓气。 时好含颔,今天这种场合,合该是各色闲花野草大集会的日子,不想胳膊被若昭不知轻重撞了下,只听若昭微微急躁地低声说,“总裁,曲先生来了。” 时好这才再度举首,只见廖雨蒙挽着的男士,面色清俊冷淡,正是多日不见的棹西。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没见,想我咩? 20 20、Chapter. 19 ... 她分明闻到身后一丝清冽如玉珠落盘的薄笑,自己现下处境像为活动招来的鲜花小丑,可如今之计只能勉强稳住,她唇角微翘地轻拍了拍若昭的手示意安抚,自己却只莞尔立于在原地。 果然,棹西很快看到时好,他略一沉吟,俯首与廖雨蒙耳语两句便放下她向时好走来。 廖雨蒙亦礼节性朝时好点头,时好回应她,如若无事。 她对已到跟前的棹西懒懒一笑,说:“怎么才到?” 棹西则低头揽住她的腰,温言道:“曲太太饶命,曲先生没有人开道,堵了一会。门口又遇到廖小姐,只好陪她走过场。” 时好伸手帮他小心扶一扶领结,软声浅颜:“你看,谁打的,不够正呢。” 棹西不语,只望着时好唇上闪得点点珠光,眼内温柔地笑。 转眼两人又旁若无人的亲密,连若昭也看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后颈疼,显然又做了一回池鱼——顾之惜的眼神将她也一并扫射。 棹西这才同顾氏父女打招呼,文质彬彬,“顾世伯,惜惜。” 顾之惜婉笑轻言:“棹西你不够意思呢,娶太太不请我们观礼也就算了,连糖也没有一粒。” 棹西谦和有度地一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跟小时候一样缠着我讨吃糖?那么,明天我就让人送到府上。” 顾之惜略略尴尬地笑起来,顾震宇一直不言,此时也不过“嗯”了一声,点一点头,便要和女儿一起走开,与棹西擦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时好那边则有一个轻灵地声音在她耳边说:“曲太太,你这身浪雯快过了两季了,尺码似乎也小了点,穿衣服也要量力而行才是。” 她则婉婉有仪地答:“谢谢顾小姐提醒。” 待那对飞扬跋扈的父女走远,棹西就放开扶在时好腰上的手,与她相视几秒,脸有点板,目光如炬,沉声地说:“怎么脸色这么差?” 时好听他这样说,也不接话,掩唇轻笑了好一阵子。 棹西不由挑起眉毛,调中含怒,“你笑什么?” 时好这才收声,“我是赞你,好眼力,能透视。”然后有点顽俏地指着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几十层粉,照镜子都未必认得出自己,你居然还看得出我的脸色好坏。”再偷偷抱拳,“佩服佩服。” 棹西终于忍不住被时好逗笑,扣起指节刮她的鼻尖,说:“鬼灵精,动作幅度这么大一会被拍丑照回家又有的懊恼了。” 时好这才发现棹西笑起来嘴角会向里弯,也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麦色的皮肤衬着,更显得齿白。 “顾震宇跟你说什么?”棹西问。 “你跟他怎么会认识?”时好反诘。 “噢,他跟我父亲算是同乡。”棹西从容地答。 时好心里明白,老一代 20、Chapter. 19 ... 的人很瞩重这一层关系,却依旧斜视他,“是么?我还以为人家想招你入赘。”谁让这一闹,她真是什么头疼脑热一下就好了,真是被他锻炼得越挫越勇。 棹西拾起她的手,捏一捏她的青葱细指,说道:“也不无可能,可惜我已被别人抢先盖章。”然后带着她挽住自己的手臂,说:“走,去拍照。” 她本能地退一步,“我不喜欢占那种风头。” “今天你不占也不行,一会还要受访。”棹西稀松平常地说:“我以曲太太的名义捐款。” 时好“呵”一声,倒不吃惊,只惋惜叹言:“早知道横征那张支票上少填几个零,想想就肉疼。” “就这么点出息。”棹西摇头,他携着她入席。 主办方多有心,让廖雨蒙给时好搬纪念奖座,两个人在一片连绵不止的闪光灯里拥抱,廖雨蒙更略略躬身对着话筒,甜蜜地说:“刚才曲先生托我在台上问一问曲太太,什么时候准他回家。他说流感已经彻底好了,是不是可以不用再住游艇?” 台下所有人一下都开怀,时好也错愕连忙看棹西,他正低头握拳抵唇,不露声色,明明在笑。 时好窘起来,耳根也烫了,也不答,只对座下扬扬手,盈逸下台。 她回位,一直偷偷掐棹西手臂,他一边忙着在桌面底下同她交缠,一面还能同邻座的商界人士笑谈时下经济热点,这让时好有一种羞耻的快乐。 颁奖之后又是群舞,节目一环接一环。 舞池里蓝调悠转,若姿翩然,她却在边上再度拒绝棹西,“我肯定踩坏你的脚为止。” 棹西狡黠地问:“该不会是为了一会可以猛踩我所以先寻好借口?” “把我看得这么小气。”时好侧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倒是有点想离开了,这儿空气里全撞着各种香水味,够呛,你不觉得?” 棹西端起吻啄她白皙如脂的手背,带她起来,“那我们走。” “可以么?”时好又觉得这么早退场不太好。 “为什么不可以?”棹西却不以为意,反而将脸一扬,有点无奈地说:“反正我那张填了这么多零的支票已经递出去了。” 时好含笑不语,只由棹西牵着出场。 路上,时好说先不回家,突发奇想得让棹西着司机将车子在城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开,还问他:“这种加长车里应该有酒罢?”说完又转过脸隔着玻璃欣赏城市灯光。 棹西不言,去取了酒和高脚杯出来。 “怎么是果酒?”她接过细颈酒瓶,望了一眼里头透粉色的液体。 棹西又拿出一盒松露巧克力递给她,说道:“若昭跟我说你没吃东西,先垫一垫。”他见她难得有兴致,也不忍打扰。 “嗳呀,忘记和若昭说我们先走。”时好这才想起来 20、Chapter. 19 ... 。 “我已经让侍者给她递话了,还有你们公司的车也会一并开回去。”他妥然宽她的心。 她听了才低头拨开巧克力的盒子,然后半靠在窗上,明亮地笑,“棹西,这酒也是一半,巧克力也是一半,是从前哪位女朋友留下的?” 棹西正关柜子的手僵了一僵,缓声道:“明天我就让人买新的。”然后合上柜门,坐回时好身边。 时好见他脸色不好看,怕是自己又说错话惹到他了,也缓和地说:“我开玩笑的。”她举一举酒瓶,兴奋地说:“来,我们喝酒。” 棹西托着杯子却帮她倒了浅浅一个底,她却不乐意,将嘴一撇,“这么一点,半口就没了。” 棹西微笑说:“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高兴。”也由着她,倒了半杯,却怎么也不肯多倒了,告诫道:“你是空腹,巧克力也烧胃,所以不准你多喝。” 时好冲他吐小舌头,嘟囔道:“曲棹西,小气鬼。” 棹西心下不由软了,抚着时好垂下的碎发,有一点幽软的香气,他说:“头发这样弄很好看。” 时好却不理他,小心就着杯沿喝一口酒,一下就小皱眉头,哼了一声道:“根本是草莓汽水,哪里像酒?也好意思的。”她偏过脸征询棹西的意见,“你说是不是?” 车里的小灯并不亮,透着微光,棹西看着时好手中的高脚杯,素亮弧润的杯壁上她留下了一弯紫茉莉色浅淡的唇痕,像抹了一层蜜。 时好见他怔然不接话,只好再自顾自安静喝起来,蓦然间,她被他猛地顺势拉到怀里,还来不及提醒他小心杯子,他滚烫的唇已经印上了她的。 时好没有挣脱,这一次,她温顺地倚在他臂弯里,任由他的舌头灵巧地一下撬开自己的齿关侵进来,棹西吻她的时候,衬足他的为人,即便是小心谨慎的开口,也总是倚势霸道的结束——非要两个人一起刺刺地疼起来。 可这一回,又许是刚刚那点酒的缘故,只觉得两个人鼻息里都沾染了一股草莓那种新鲜酸甜的芳香,时好觉得好受很多。 棹西与时好绵软地唇齿交缠了一阵,也觉得她今天太和气,不禁中途停下,双眉紧锁地凝视她,又捺不住再俯身去啮她小巧的耳廓,玩味地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时好听他这样说,只若有似无地默笑,脉脉芳洁的气息拂过他停留在她颊侧的手背上,有温温热热的痒。 棹西见她不反抗,脸上却有一圈胭脂色的红晕,只托住她的下颔,又再度深深吻下去。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闭眼,时好觉得棹西的眼神仿佛透骨入髓,愈发觉得这吻幕天遮地,只好先阖目。 棹西听到她呼吸逐渐不平,心中更欢喜,扳过她的腰身体前倾,唇仍是不放过她的,更想把她柔柔放倒在长 20、Chapter. 19 ... 长的皮椅上。 不想,时好身子才斜下一点,才自混沌里初醒,就用拿小臂撑住自己,手指也揿到轻软沁凉的牛皮里。 “你想干什么?”她轻嗔一声。 “你明明知道我想干什么。”他整个人笼着她,哑然失笑。 “司机在呢。”她抽出手指一指前头,明明隔得老远透过玻璃才能看见一个隐约人形,背后看着也不动,像木偶。她觉得这种气氛诡异。 他却轻笑一声,又埋首去啄吮她一侧裸出的滑肩,缱绻流连,口中含混地说:“他听不见的。” 时好神志尚清明,见棹西神色已深,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大力抵着着他的胸膛,却不徐不疾地说:“你还是老实点罢。” 棹西胸口吃了力就知时好真是拼命在阻她,只好遵言作罢,扶着她直起身来。 时好才见到那只高脚杯已经自深灰的地毯上滚地老远,自己白色的裙下摆上也已经有一大块酒渍,颜色像是保加利亚的粉玫瑰,也并不抹,已经吸到衣料里去了,来不及了。 “我赔给你。”他见她对着污渍发呆,以为她在意。 她这才抬起头来灿然笑道,“没关系,一件裙子而已。” 外头暮色已沉,更衬得时好的双眸流璨,棹西叹口气又揽住她,他轮廓有致的侧脸贴在她温温的额头上,屏息静气地问:“告诉我,这几天,你都做了点什么?” 时好低头半倚在他胸上,手上反而滑稽地抓过那瓶酒不放,一直不停晃荡,看里头的气泡逐个逐个升起,又逐个逐个裂开,有点稚气地说:“上班,下班,又上班,又下班,再上班,再下班,没了。” 棹西佯装薄怒,两只手臂裹得更紧,“怎么没有想我那一项?” 倏忽间,时好悄然地起了笑意,“之前没知觉,刚才见到你,才发觉想。” 时好的话,如月清辉似地散下来,有明晃晃,皎洁的光流于棹西心间。他正欲开口,却见怀里的时好竟然拧开酒瓶盖子就着一支酒仰头直饮,匆匆间已灌下去近一半,连忙拔下她手里瓶子,忧急地吼:“你这是干什么?承认想我就叫你这么难受?” 时好颓倒,无辜地看着他,“喂喂,是我口渴得要命。”又有点迷蒙地说:“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我不会骗你。我不大会骗人,需要学么?你教了我这么多,又会不会多教我这一项?” 棹西缓了缓神色,交绕着时好的手指,歉意深然,“对不起,时好,刚才我来晚了,我的确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果然若昭告诉我说……” “她这倒戈倒得一点道理也没有了。”时好听了就骇笑,随即黯然道:“如果这点点委屈也受不起,太枉做人了。你要知道,顾小姐的脸色可比我之前的主编好看多了,你也不能总保 20、Chapter. 19 ... 护得我太好,是不是?你看我,什么都要你手把手,这样看来,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好商家。” 棹西则沉稳地说:“很多事,不是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学就可以会的,就比如:毫无愧悔地骗一个人。我想你学不会。” “是么?”她以缄默自然而然切了话题,沉吟半响,又不知看到什么,展臂点向窗外,回头稀罕地说:“棹西你看,中央公园到了。” 时间一下又望向窗外,没有见到棹西眉头已深深锁起,他深思一瞬,露出一点憎恶的颜色,说:“哪里还有什么中央公园。” “都是你,好好的把公园拔了盖什么图书馆,也不知道在想点什么。”她抱住他环在自己胸前的一双强实手臂,多多少少有些生气,“许多小朋友欢乐的童年记忆全叫你莫名其妙地夺走了,包括我的,小时候我也常常到那里去。所以,我们都恨死你,但又怕你,看到你需要绕路走。” “明明是做慈善。”他听她这样说,反而收容,惬意起来,“怎么把我说得像专吃小孩的食人魔。” 时好蜷了蜷半麻木的小腿,摇下车窗,有晚风清凉柔弱地拂进来,仍吹乱她的发,她微微笑道:“谁说你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稍微晚了点,让你们等了,不好意思。 另外……下次不乱造悬念啦! 搞得你们昨天都一惊一乍的。 炮灰就是炮灰,就是炮灰,就是炮灰……(空谷回音) 什么孩子之类的,嗯,你们比我狗血多鸟,奋力点点头。 话说,我现在养成了一个纠结的习惯:写床戏前需要小酌用以酝酿情绪……这是什么毛病?好干燥的冻梨啊!!! 我要马氏咆哮!!!! 另外,今天《刺猬小姐》更新了一个曼达的番外, 其实除去正文其他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了,要不要买你们斟酌下好了。 = =,我是有良非骗钱党。 21 21、Chapter. 20 ... 兜兜转转,两个人回到家已是月白风清,空气里有一丝甘冽的幽冷。 时好一路上或抿或灌不停,棹西时阻时劝她也不听,这大半瓶的果酒很快就澈底,虽然喝着像草莓汽水,终究有后劲,一上来,足以叫人醺倾。 是以进家门时,时好由棹西半扶半抱,腿下瘫软还是不停走八字。还好还好,她喝多了也不说话,算不得多失态,棹西已是庆幸。 送进房,棹西扶着时好的头让她躺平,又盖掖好被子才蹲下打算帮她褪掉高跟鞋,可时好一下机械地弹坐起来,吓了他一跳,只听她口齿不清地说要梳洗。 他见她眼神尚清净,依旧温声劝道:“算了,好好睡罢,我不介意。” 时好觉得脸颊发麻,笑得有点迟钝,自己一腾一腾地挪下床,一面说着:“不行不行,我觉得背上像涂了强力胶。” 棹西只好再带时好起来,她走路分明又画葫芦照例还说不要他,更一丝不苟地告诫道:“你不许进来。”,待她进了浴室只听门咣地一声大力合上——喝醉了谁都是这样,手势一点轻重也没有。 棹西苦笑一声,只好松扯开领结脱下西装,坐在浴室边的沙发里,又摸出西裤口袋里的一串钥匙扔到茶几上,然后捂面仰到沙发背上阖起眼微憩。 当真是睡了几日的游艇,晚上难免船晃,他睡得也不深。其实不是没有其他寓所,他一样得硬撑,也恨得咬牙切齿,可直到今天晚上,他觉得一切都值得,就是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时好,可床上依旧只有一袭半扯到地上的薄被。时好呢?还在浴室里? 他站起来去敲门,唤了她两声,反应全无,甚至里头连一点水声也没有,刚想开门进去又怕她嫌不尊重,转而提声道:“时好,你在干什么?我要进来了。” 依然不支声,棹西急了,猛地开门进去,却见到时好仍是刚才的模样,妆容完好,脸淡红,也没有松头发,也没有换衣服,反而扶坐在浴缸边上,低头抚着胸口,肩膀隔几秒就微微一抖。 棹西一下就紧张起来,该不会她有什么突发病不能饮酒罢?连忙走过去蹲下握着她另一只手,急声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谁知时好很哀怨地看着他,怅怅不乐地说:“棹西,怎么办?我在打呃,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怎么样也止不住。”继而又攥皱了裙边,微微郁闷,“还有啊,这裙子的拉链是不是卡坏了,费了老大力气也拉不下来……” 棹西这才松一口气,低眉笑道:“你怎么不喊我?” 时好不吭声,只惝恍迷离地盯着他,还一直不停打呃,那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 棹西惯溺地抚摸她的脸,只好再将她捞起来就着她的肩侧过 21、Chapter. 20 ... 身去,好声说:“来,让我先看看这个拉链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去喝点水。唔,你要是愿意,可以先闭会气,也是有效的,实在不行,我们一会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法子。” 时好木讷得很,觉得两只胳膊重得不像自己的,她从了棹西的话,敛起气,可一会又破功,还是隔几秒就有尖声一顿一顿从喉咙里不自觉冒出来,她大是困窘。 “刚才就让你不要喝这么多,说什么也不听。”棹西一边轻责她,一边则捏住她礼服一侧的拉链,用了下力,纹丝不动,的确是卡住了,怪道:“这种衣服怎么会卡拉链?还这么紧?你没有让他们依照你的尺码去买?” “我……我都说了……我胖了……这全赖你……”时好笨拙地抹下自己的珍珠耳环和项链,竟然一件一件丁零当啷地丢到浴缸里,最后搭着棹西的肩把一双宝石蓝的高跟鞋也揉下来,迷糊地看一眼,一并丢进去,还说:“这个东西,穿着真烦,再安个弹簧简直能飞起来……” 棹西啼笑皆非,半弯着身子帮她卸拉链,顶起巧力却直到拇指和食指全有些青紫也没有成功,他直起来嘘一口气,摊手坦诚道:“曲太太,曲先生尽力了,只能宣布抢救无效。” “这样就无效了?”时好连连摆手,“不似你的风格,再救再救。实话告诉你,裙子是我让人租来的,难道明天连人一起还回去不成?” “租?”棹西觉得不可思议,他曲棹西的妻子要去租礼服?谁出的馊主意?他心中不自在起来,说:“好罢,闭上眼睛忍着点,死马当活马医。” 时好到这时候哪里曾觉得出异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眼前黑了两秒,只觉得背后的衣料先是被人抓得一紧,连带胸口都有点勒疼,人也向后惯性地一退,继而呲啦一声,背线得到大解放。她长呼着气,觉得背上轻松不说,还凉嗖嗖,这才瞪大眼睛反应过来。 时好迅速贴实胸口好让裙子不滑落下去,这才扭过头去嗔瞪棹西,“你……你怎么撕我衣服?哪里是死马当活马医,你根本是破罐破摔呀你!” “还好意思说。”他拉她到镜子前,“你自己看看,背上这么深一条勒痕,这么受罪,你没有感觉?” 时好透过镜子见到自己身上大不齐整,大半个肩背露在外头,还浮迷着一层涡色的脂光,背上齐胸的地方有一条绛色的痕,像是平白的纸被谁弯弯折了一道,可依旧遮不住得春*色无尽,说是勾引也不过分,何况曲棹西他根本就是…… 只听他又刁黠贴在她耳边说:“你自己在车上也说了,一件裙子而已。”完了完了,这念头才不过刚起他神色已转得颇是古怪,时好这才略略惊恐起来,刚想让他出去,哪里来不及…… 21、Chapter. 20 ... 棹西已经死死搅拦住时好的腰,迫使她身体倾前,密集仓促的吻像疾风暴雨后的梨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背上,肩上,颈上,棹西身上的古龙水总是那种尾香里有一点白檀的味道,现下全然铺天盖地地向时好卷来。 时好皱着眉头一下下扼住气,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双手,不知该是先掩住胸口还是该去抓下棹西的手,可也比不得棹西的动作快,他又大手绕前胁夹着她的脸从后头硬是要吻她水润的唇,这样花样百出,她哪里招架得住,几乎不消追逐已叫他得手。 她觉得自己的上下半身拧得快自两个方向撕开,脸上被他新刮的短刚须根扎得辣疼,虽然醺醺然,疼也不算太疼,可这样让人像案上鱼一样的挟持,总归不太舒服,可不及他力气大,只好闷哼抗议。 棹西这才肯放开她一点,满意之极,复有点沉醉地笑:“难受了?” 时好气息紊乱,不得已总慢上几拍,他见她不说话很快将她调转回来重重揉到怀里,毫无遏抑地直视她,明明眼底有一览无余的炙热,却抱着她两个人一步一步稳当地往后退。时好从前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强迫别人做事的时候,还能强迫得这般行云流水,妥帖无二。曲棹西要是发了心地掠夺,什么挣扎也是无力,时好怎么会不知道?她唯能由他带着走,直到孤弧的腰线紧紧贴在盥洗台的大理石沿上,有寸寸凉。 棹西抵着她,俯首肃静地望了她一眼,轻吻一吻她的眉心,替她松开披过肩的头发,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里,闻到她干净的发丝带着得那种清淡甘甜的啫喱水味,眼神一下又变得温润如水。 浴室里,连一只一只小发卡落在地上的声音都那样清灵。这样得软硬兼施,时好心里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有一点朦胧,像是明明月出皎兮却无端拢上一层拨不开的薄纱一样,她自己也想不明,猜不透,只觉得隔了不到一指的棹西胸腔里的心,竟然还能发出沉毅有序地跳动,不似她的,早已是杂乱无章,像有几千人交错踏过一样。 又忽然听到一阵东西哗啦翻倒后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像一只手把她脱神的游思又给紧紧拽了回来,她看到地上的打翻的薰衣草冷皂,歪倒的漱口杯子,电动牙刷更是摔成了两截,惨兮兮躺在奶白的瓷砖上。她仍有些神滞,直到棹西环着她的腰一下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大理石台面上,还认真地说:“好像真是胖了些。”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可他已经覆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连衬衣也褪掉了,坚实的上身更将她牢牢地压住,动弹不得。时好光洁的背贴在硬冷的晶墨石面上,凉意兜头冲脑地上来,叫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棹西却仔仔细细地描吻她的五官,手更是慢条 21、Chapter. 20 ... 细理,沿着她的腿虚虚实实地侵上来,又仿佛叫她的身体化成一滩暖洋浮流的融蜡。 终于棹西昂起来,蹙眉说道:“怎么回事,这裙子包得这样紧。”也不由分说,又退回去锁眉一撕,就听到布料绷裂的声音,连下摆也被剌开了一个大口子。 时好仰面躺着,酒已经醒了大半,浴室里的灯昏惑暧昧地亮着,她微微仰起身,对着他启齿轻笑:“刚刚的拉链也没见你这样大力,为什么又跟我的裙子过不去?” 棹西一愣,又笑着遮上来,只单手抱住她的头,一言不发。 时好听到棹西的金属皮带扣弹到台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她咬一咬唇,轻声询道:“棹西,不如我们去床上……” 棹西听了转而在她耳畔低语,“曲太太,来不及了,曲先生偏要在这里”,一边只扶起她的柔软膝侧,一下毫无预警地撞进她的身体。 时好闷咽一声,不算慌乱,却依旧胡乱挠了棹西光润的背脊。 他胸膛起伏,气息灼人,支起来看着她,很快额上渗出的汗水顺着清削的脸侧淌过青荫的下巴,最后重重滴溅在时好的胸口。 他的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放肆的欢愉,叫她不得不伸手去蒙他的眼睛,迷乱地说:“不要一直看着我。” 他却按下她的手腕压到一边,也不准她别过脸,只温热摩挲着她的眼眶,哑声道:“不可以,时好。” 她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引着自己像一尾水中白鱼一样浮浮沉沉。轻急缓重间,棹西见到时好手抿不住的唇角和紧紧缠绕他的手腿,满足地笑,心软地低头吻她的颊骨,轻唤道:“时好,发现没,你止呃了。” 时好这才发觉,真的,真是好了,于是微微侧过脸,朝着他辛苦地讪笑,继而捧抚着他的脸唇齿蜿蜒地亲吻他,两个人舌尖都是咸的,他的鼻尖抵着她的,时好情不自禁地呼吸咛溢,只觉得自己缠软缓慢地跌入一个渐幽渐远的梦境里。 一边,花洒里偷偷滴漏下的水,一点,一点,落到白色的猫脚浴缸里,连时好耳坠上的珍珠也蒙上了一层淡滞的水华,棹西已然浸醉在时好唇上饴柔甜和的无边涟漪里,伸臂顺势扳下龙头,任倾斜流泻下的水汽温热地回环旖旎在整个浴室中。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玫瑰玛丽姑娘,原来答案是D啊,你选成G跟H了,你错鸟!…… 然后,嗯,以上内容,与天真烂漫纯洁良善的冻梨姑娘完全木有任何关系。 这个,那个,谢谢观赏。 鞠躬。 推荐朋友的文: 22 22、Chapter. 21 ... 翌日清早,倒是时好先醒转,茫然地睁眼,眶里枯涩,头也有微微得疼。 浅灰色绣羽的无缝纱帘拉合起来,她就着阴暗昏黄的光线望了一回天花板,直到五官舒展,觉得颊边有均匀温存的气泽拂过,才巧巧偏过头。 棹西侧卧在她边上,睡意极深,下巴几乎沉沉搁在她肩上,手亦揽着她的腰,只是照例把她硬生生挤在床边,只是同样紧得扳着她,才不至于跌下去。 时好倦懒地一笑,掰住床沿和着被子转过身对着他,看了好一会有点顽意上来,手指自盛热的被褥里钻出来,轻轻地点他浓密的眉毛,英挺的鼻尖,薄紧的嘴唇,一路沿下来,自己纤素的指尖也有点点酥*痒…… 床头的闹钟嗒嗒的声音缭响余久,到了点,自然叮铃铃地响,时好连忙反手按掉它,再看棹西仍然紧目稳睡,这才舒一口气,略略安心,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边正打算起身,却突地被人从背后一拢,只听棹西混沌含糊地说:“时好,别走。” 她涩笑一声,只好再转回去,薄被抖落开一角,有一点料峭的凉意窜进来,很快又让两人的体温揿得热络了,她微微戳了他的胸肌,“你搞什么?装睡?” 棹西眼也不肯张,伸手围着时好,只要她贴着自己,唔嗯了两声,矢口否认,“没有。”又有点失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亲我。” 时好苦笑,曲棹西也有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清凉的沐浴液的味道,更有一些醒神,那是凌晨他趁着她睡熟去淋浴时留下的。 这一夜,他几乎不曾自她身上离去,时好心想,从来不知,原来所谓良宵苦短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仰头亲一亲他的脸,说声:“你再睡会,我该去上班了。” 他也不待她动,抢先发狠搂住她,寂声说:“不许去。” “……我今天要开会的。”她轻轻笑着念道,抹一抹半模糊的眼睛,缩一下被他交缠的身体,却被他更强硬地紧实在胸膛里。 “哪里也不准去。”棹西兀自坚持,“留在我身边。” “这个也不准那个也不许,你会不会太专制主义?”时好无奈地冲他皱鼻尖,“棹西,来来,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 棹西这才睁开眼,眼底蓄漫着慵意,却专注地凝视她几秒,就低头让连绵的吻徘徊在她柔软的耳门,“你能做的,就是留下,陪我。” 没有无所适从,也没有低眉垂眼,时好只是觉得呵痒,一会变实在难耐,只好磕结说:“棹西……那么……你得让我打个电话给……若昭。”一面艰难地去捞床头的电话。 棹西又抢先一步猛地挥飞电话,只听到电话啪地滑到地板上,他一声不吭地翻身将她压住,又要埋身下去。 “棹 22、Chapter. 21 ... 西,我还没刷牙!”她震惊,局促地推他下巴。 他一下打滑扭不住她的手,破声冽笑,“没关系,我刷过了就行,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又下来轻蹭着她的脸,暖和地问:“怎么天一亮又不老实了?嗯?” 时好双手被捻着,却并不牢固,只是膝间又升起那种火烫的热度,猝不及防,她一下就凌乱了,声如蚊讷地喃呢了一声。 好在棹西望着她,眉宇间那种飘渺若无的淡然,和柔缓细腻的动作,叫她的身心逐渐轻和松软下来。 两个人明朗地浮笑,最终相拥着盘桓在一起。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起来,时好洗理事毕只觉得饥火烧肠,让庄姨张罗点吃的。这庄姨灵异地看一眼他俩,又灵异地看一眼手表,然后小跑去做饭。约莫半个钟,她和棹西一起吃到了一顿像样的热饭,距离上一顿正餐,算一算,已经横跨三十六个小时以上。 餐桌上,她喝了一口汤,见外头的天还大亮,许是接下横征以后几乎没有一日能闲暇如此,于是这样一天整天耗在家里她心头总有些隐隐的不安,索性主动提出吃完要去网球场,去换一换空气也好。 “你不是说不想学?”棹西听了搁下筷子,和笑。 “噢,所以我打算去那里绕场慢跑。”时好漫不经心随手夹了一片鲜黄的鲜笋片,放了嘴里嚼了一下,苦皱眉头,“怎么会是生姜?” 棹西干笑了一声,复又提了筷。 饭后棹西去房里打了个电话,她坐在客厅的转角沙发上,无心翻着财经杂志,猜想大约他又在嘱咐让助理帮他买进或抛出哪支股票,他的眼光一直是精准的,大约有什么内幕消息。时好又觉得不公平,有一点丧气,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自己的公事一刻脱不了手却堂而皇之地制止她,就平白无故地翘了班也不给公司一句简短交待,虚虚地浪费了一日大好的光阴,什么也不做,只守着他一个。 当然,即便去上班,有章叔他们,她多数时间也只需坐镇,一杯热茶,几张报纸,大笔挥名,偶尔装腔作势地巡视基层,拜托,整间公司最闲的当属她,可如今的横征就是这样的光景。只是七个月下来,她习惯了,坐在爸爸宽阔明亮的办公室,自二十三楼望着底下像蜉蝣一样攒动的人事浮生,从开头的森然到现在的坦然,可她依旧不时怀念杂志社里那种所有人纷纷埋首的气氛,她身在其中不是这样抽离的,热茶和报纸自然也是有的,偶尔领个美工刀什么的一样要签名,但还有一只古董电脑,一副进水的键盘,和噼啪作响地敲击声。 这样想着,嗳,算了罢,得一日清闲又有什么不好?时好的最佳品质是想得通,想不通又怎样呢?困兽一般都困死自己。 22、Chapter. 21 ... 这时,棹西从里头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说不出地轻松愉悦。他拉她起来,真的依言带她去打网球,可时好从头到尾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他和专业陪练对阵,她幼时扭坏过脚踝极容易惯伤,所以几乎不运动,更趁棹西不注意时偷偷携了他的手机打了电话给若昭问明情况,得知今日公司相安无事这才如释重负。 等他下场,她递上纸巾和矿泉水,笑道:“你打得糟透了。”是真的糟透了,输得简直破了相。他倒沉定有余,也没有跪着捶地。 “今天的确是大失水准。”他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了一通,喘息不平却目光炯然地看着她说:“因为心里一直盘算着,究竟曲太太什么时候才能听点话?你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东西。” 方才,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的,她做了什么他当然尽收眼底。 时好脸微辣,轻声道:“抱歉,我总不能丢下一大家子不管,交待一两句总是要的,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放心陪你。” 棹西不以为然地笑笑。 时好一时再辩驳不出什么,索性拉着他的手跑到球场中央。 棹西不解,问她想做什么。 她先是一屈身坐下,后来索性躺倒,一手遮挡仍有点刺眼的阳光,一面含笑说:“棹西,现在回去也没事做,不如我们聊会天。”她居然想和他聊天。 棹西只好放下球拍,也卧下来,两个人并肩,他问她:“你想聊什么?” “嗯,我想想。”她认真地思索几秒,去寻一个话题,时好问:“你喜欢网球?” “从前,我酷爱网球。”棹西听着她没话寻话,也认真而笃定地说,“酷爱。” “总算是件健康的爱好。”时好又问,“如何酷爱?睡觉也抱球拍?” “十五岁时一天足八小时。”棹西答,“如果不是必须继承‘锦城’,会考虑向职业发展。可惜,父亲怒火中烧,折断我几只球拍。我怕他,以前我只怕他一个人,喏,现在又多一个。” 他捉住时好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吻她的手心。 她马上脸烫,比热得快还快。 “呀,那真是爱到心坎里。”她只好说,“可那种运动,每天如此,手随便一挥能落雨。累死了。” “于是后来改打高尔夫,结果又沉迷过一阵。”他说,“可那回父亲的态度大改,他说高尔夫也好,打网球决计谈不成生意,喘得像条狗。所以说,戒掉一种瘾的方法,是沾染另一种瘾。只是现在没有人警醒了,还是念旧。” 时好摇头,“全世界父亲都一样,自己是颗豆便希望子女也是颗豆,万一不幸出芽,一定磨刀霍霍,拿大剪刀掐掉。”又想想,觉得逮着机会,又陶陶然便嘲弄棹西,“另外,我赞同,比如忘记一个人的方法 22、Chapter. 21 ... ,是爱上沈时好。”其实,棹西从来没有向她亲口承认过他爱她,可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了情致。 棹西听她这样讲,也是一愣,仰起来迅速猛吻一口时好,“曲太太真聪明,能触类旁通。” 时好揉脸颊,“这么重,脸疼。” 棹西再钳住她亲另一边,“这下就好了。” 时好剩下一只手,朝他挥拳头。 棹西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微笑,饱含深意地说:“时好,你变了。” 时好眼珠一转,捏一捏自己的脸皮,“没有啊,好似还是这个人。” “你不怕我了?”他半支身在她边上,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一条手臂上,悉心帮她挑开一缕挡着眼睛的碎发,“以前,你不总是要防着我?” “我并没有完全卸防。”她忠实地说:“只是因为昨天,我见到廖小姐……” “原来你还放在心上。”棹西抢白,“我向你道歉,只是如果我在门口众目睽睽下撇开她……你知道的,会更麻烦。” “不不,是我对你有所改观。”时好胸中顿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她说:“看了报纸又看到她昨天的状态,我觉得原本你大可以骗我说,什么孩子?没有孩子。你并没有那样,至少你承认确有其事,并且立刻向我澄清,你让我觉得被尊重,这对于两个人相处,很重要,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你。” “呵,如果跟你说没有孩子……”棹西心里有一丝转瞬而逝的愧疚,面上却雅达地笑:“这种谎听上去太不高明,反而叫人生疑。” “棹西。”时好兀地唤他,唇边忽然浮起一个廖落的微笑,“倒不是我妄自菲薄,你身边的女人正是如过江之鲫,我沈时好,真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个人……” “什么不是妄自菲薄,你这明明就是。”棹西立刻打断她,其实,她是对他索求最少的那一个却也是从他身上取走最多的那一个,包括那些钱,可对于棹西来说,他一直奉行的原则是所有钱能解决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问题。只有对于时好,他抖尽百宝依旧徒劳而返,他相信那些过江鲫喜欢的东西时好没有理由讨厌,可她的喜欢似乎浅了点,好似贪过新鲜也就放了,让他觉得隔山远雾更吃不准她要点什么。 何况两人之间的那个繁芜泥泞的开端又是他一手造成,他是当真以为她非恨上自己千把百万年不可,也是心若齑粉过。是以棹西也决计没有想到不过离开几日,再回来竟会是现在这个纪元。 “……不过,你倒是满足我一件事。”他想到这里,不禁对着时好结眉沉落地一笑,“仔细想想,我曲棹西似乎从没做过哪个女人的第一个男人。” 时好听了这话心里便立刻抽搐不已,险些口吐白沫,想捶他也终究没有下手, 22、Chapter. 21 ... 只是扭过头硬气地说:“你真是……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种人还是独个下地狱去罢。” “下地狱?也要先赔罪才行。”他迟疑一阵,想到那天他故意先遣了司机,事后独自把车子开回家,第二天到后座取遗忘的项目材料才发现情况不对,惊异之余深觉自己玩得过了火。虽然他憎恶沈征,可这“父债女偿”的桥段走到这步也未免过余惊悚了些,他顶怕麻烦的一个人,谁知后来时好连一点痴缠的意思也没有,若无其事地也全然不提这一桩,倒衬得他成了小人。她虽说不至于白透的像纸,也至多不过浅浅抹了几笔的一个姑娘,都市少见,这般隐忍不提大约是真得伤心了。 “喂喂喂,你别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我。”时好觉得脸上像被镭射枪扫到,脖子也粗了一圈,“我不是有那种迷思,只是……这个话题,可以停止了。”她本想说,只是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或是宁缺毋滥也不是一种错云云,可这种话在棹西面前提又实在不太得当,这一会,他是会暴怒呢?暴怒呢?还是暴怒呢?说也不用说,少惹点乱子罢,相比之下,她更想……“我倒是更担心横征,你知道的,现在的状况……”她担忧地说道。 “时好。”棹西遮到她上方,严实替她挡住刺目的光,让她的眼角能自然地松懈,他对着她说:“这几天,我决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教你该买进哪支股票哪支又该套现,不会再带你认识一堆你根本不想认识的人,也不会再无度地帮你支撑横征这只已然千疮百孔的船。” 棹西端详着她,一字一句地同她说:“我要向你提出单方面解除合约,时好,我想和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你的意思,要让横征自生自灭?”时好睐着眼太久,一下暗了眼眶又有点酸楚,看着棹西的神色并非轻佻,他说的是真的。 她第一个反应仍是关心横征,这难免叫他有一点心灰,棹西又手垫着后脑仰面到另一边,萧肃说道:“我该给你的资源几乎已经给全,贷款也已帮你结清,剩下的一点坏账想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毕竟我还要考虑锦城的流动资金状况,这是很实际的问题。”刚说要做普通夫妻,第一步就踩到汪塘里。 “我明白。”她嗫声道,她是真的明白,棹西已是慷慨,财力物该到的都到了,无奈横征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知道爸爸怎么会让横征跌到这样坏的境地里,叫时好想方设法自湿重的沼泽里拎出来,早已泡烂了一层外皮。即便她和棹西登记,他也并非一定要壮士断臂一样地扶她到底,现在锦城形势大好,被横征垮累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你说的那份合约,棹西,你容我考虑一下。”可这一 22、Chapter. 21 ... 件,她也不敢轻易答应,一答应就没得回头路可以走了,棹西这么一个强势的人。 已至日暮,天渐渐阴沉晦暗下来,风吹来也有嘶嘶的声音,棹西听到她的回答,沉默良久,终于说道:“不早了,回家罢。” 时好也说好,两个人自地上爬起来,他还伏□替她小心掸拂去裤腿上的尘灰。 她见他眉头深锁,心中一动,轻轻拍他宽广的肩。 “怎么了?”他抬头,恍然笑了下,见她眼底疲意丛生,又道:“该不会是累了想叫我抱回家罢?要横着抱还是竖着抱?”一下就逗了笑她,她也顺着他的话说:“那不如背罢。” 棹西一听,只好蹲下来,时好也不客气,伏到他背上搂紧他的脖子,他直起身子背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也没有什么弯弯曲曲的路,出了球场就是一条道到底。 两个人都静默了好一阵子,路上人迹罕然,直到走出一段,时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拉长在灰平的地面上拖成了一道玄弥的长痕,往事忽地浮现,叫她臻首贴着棹西的脸,茫茫然说道:“小的时候,爸爸也这样背过我,之后,仿佛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背过我了。” 这句话,让棹西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繁复情绪,他当然知道时好口中的“爸爸”是谁,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他不愿意听到又不忍打扰,只好眉目平和地笑,“那么我是第二个,这样很好。” 时好在背后直勾勾看了一眼棹西,缓缓地枕靠在他肩上,微微“嗯”了一声,然后安心地阖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下更太猛了。 周一停更休息休息。 噢,顺便说一句, 今天的前半段照例跟冻梨姑娘木有什么关系, 你们懂的。 23 23、Chapter. 22 ... 两个人仿佛就此找到一个平衡点,晚上回到家当真绝口不谈公事。 时好也深觉该是去掉学步车的时候了,她好似有回到以前那种水波不兴的陈旧生活的错觉,只是身边多一个人——棹西甚至愿意陪她看《卡萨布兰卡》。 家庭影院,两个人靠在长沙发上,一起肆意消磨大段的晚间时光。时好会跟习惯性把腿蜷裹在一袭普蓝色大提花的蚕丝毯子里,斜倚在棹西怀里,而电影里头有那首她最爱的《年复一年》。 每次听,仍是醉心,里头唱:亲吻就是亲吻,叹息就是叹息,年复一年,还是那一套。她有时也会跟着轻轻哼起来。 可惜棹西每次都等不到,他听着那一段段舞台式生硬的老对白只觉得有催眠效果,强打精神看不到三分钟必定睡着。时好仰头看着他双臂搂着她,双目微暝,呼吸和缓的样子,也有一种特殊的满足。 事后,他曾问她到底喜欢这部电影什么,他以为没有人再去看黑白电影,她却不提那首歌,只说喜欢里头里克开着老式雪福莱带着伊尔莎绕过凯旋门前的那个场景。 棹西刮她的鼻子,说:“那种老式汽车场景假成那样,你也喜欢?” 时好说,有时候是旧式的东西反而有那种朴素的美,他这种人,不懂的。 于是他说:“那么马上放大假,我带你去绕凯旋门,这点不难。” 时好笑笑,说下次,总有机会的。 棹西又被拒绝,却有单纯的快乐,他听到一丝韶光流长的意思,尽管她始终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只是时好未免太较真,那一天近午时,棹西临时起意地打电话给她,要约她外出用餐,她却说:“今天没有空,请曲总裁再跟我的秘书敲时间,我可以立刻帮您转回去。”棹西的电话早已不需要若昭帮他转了,可以直达,是她故意这么说。两个人常常这样相互逗着,觉得有趣。 棹西听了讪笑,只得作罢,“看来沈总裁贵人事忙,没关系,依照惯例,晚餐的时间总能巧遇。预祝沈总裁今日心情愉快,再会。” 时好笑着挂了电话,独自在宽敞的落地玻璃前站了一会,今天的天有点阴沉,云堆里像滚着掺了水的墨,层层积着,光线暧昧不明地散进来,她透着反光看到自己的脸,带了一点淡妆,深棕及肩的发梢末端微微向里烫得卷曲,唇角携着一丝深邃地小小挑起,还是沈时好,又不像沈时好——至少从前她笑起来不会这样,有负担的人笑起来才会有深意。而再甘之如饴的负担,也是负担,至少她仍是乐意的。 只听见有人敲剥办公室的门,她柔声让人进来,是若昭,面露难色。 “怎么了?”时好抱着手转过身,徐徐地问。 若昭声音里有隐隐的担忧,“总裁,汇 23、Chapter. 22 ... 成银行说暂时不批我们的贷款,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一月份。” “理由?”时好扶案坐下来,视若等闲地问。 “说是上半年放贷量超标,导致现在信贷紧缩。” “没有说我们有锦城的担保么?” 若昭摇摇头,“他们知道的,看来不顶事。” “那么立刻换一家银行。” “汇成是最相熟的一家。”若昭提醒。 时好则好整以暇地说:“但是我们等这笔款子下来投新项目,还好,这一次数额也并算不得太高,应该可以的,一会我再打几个电话试试。” 若昭点点头,正要出去,又听时好唤她。 “小婉的礼物有没有送到?”时好含笑道,“今天她生日,我可不想错了时差,显得做姐姐的没有诚意。” “放心,早上快递公司就打电话来说已经签收,时间还是对的。”若昭办事一丝不差。 时好目送若昭出门就点开电子邮箱,果然已经有小婉的致谢信,她说她已轻松获得全奖和一份助教工作,闲暇则会旅游,生活充实,附件里有一张她在尼亚加拉瀑布边的相片,普通运动装,黑瘦了些,脸盘更显小,眼睛也更晶亮,依然还是小美人。就是非要用英文写邮件,装洋鬼子。 时好宽心地笑。 午休过后,她开始着手给有各路正侧交情的银行负责人去电,谁知迂回寒暄后得到的答案都一样:眼下贷款有难度,需等待。家家如此,叫她不得不信邪。 她立马召开高层会议,商量对策,提出暂时以流动资金投入新项目,支撑到明年一月份应该不是问题,但刘成章第一个反对认为此法太激进,若是不成功,很容易又陷入困顿,周转不灵。 时好则反诘:“可如今横征太需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难得这家英国公司肯与我们合作。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这次的计划又泡汤,横征要在三流层里跟那些弹丸小公司抢那一点肉末屑子到几时?不如索性放手一搏。” 章叔见她魄力如此也是实情,只能收口。 时好既然有了主意,便雷厉风行起来,火速与对方签订合同,不消多时股市就传出利好消息,股价抬头如光速流星,叫横征居然一下起僵回升,常成热门。虽任不值鼎盛时期,但足叫人人道声有奇迹,甚至有财经杂志劈出版面要求做时好的专访,也有报纸说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再加之锦城总裁夫人的身份,令她一时在商界风头无二。 可之于时好,她眼量不大,最起码的直观效果是,连贾重年看到她也毕恭毕敬起来,嚷嚷的年假问题也不了了之,而她不是骄作的人,很忌讳招摇,让若昭代她推掉了所有访问。 若昭不解,觉得适当的曝光度总是必要的。 时好却有自己的一套,她说:“ 23、Chapter. 22 ... 保持神秘有时是最佳宣传。”她亦曾是媒体从业人员,再加之棹西之前的熏陶种种,对此,她也是成竹在胸,叫若昭折服。 可到底心里是安慰的,爸爸泉下有知该是快慰了罢,她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独自去拜祭了他和妈妈,他们躺在一起。 而时好的欢愉,连棹西也感染到。 微风拂面,时好披着棹西的西装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坐在敞篷车里,自山顶览望山下浮霭跌宕的都市灯光。他分明听到她低着声发出一阵一阵听上去并不机灵的笑,像个失智女童。 “什么事情又这么高兴?”棹西侧身捏一捏她的脸颊,时好润泽的皮肤却被山风吹得有些冰冷,像覆了一层霜凌,他又左右裹紧了她一些。 “非要有什么事才可以高兴?我这是没来由的高兴,好不好?”她自围热的衣服里挽牢他的手臂,舒心地说。她并不预备与他分享事业上的喜悦,太傻气。在他面前,她觉得那样的行为完全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再来,他们有约定。 “那么,你高兴就好。”他轻轻按了音响播放键,有伊比沙的冷却音乐飘出来,安逸淡然的女声,散漫慵和的节奏,他垂声询她:“要不要跳舞?”低眉一看,她却已经渐渐入弥,便静静与她一起坐着,倏忽,时好轻快答,“好啊。” 棹西被她蓦地一惊,转眼她却已经抹□上覆的衣服,开了车门展了细长的腿跨出去,鞋跟稳稳踏在绵密的沙砾上有细细碎碎的响,动作这样快?怎么不等他请? 他便明亮地笑,也走出车,向她走去,合住着她的手。 时好搂着棹西的脖颈,就着音乐由他带着慢慢起舞。 只听他说:“看似不会踩着我了。” 她则风轻云淡地附和:“是啊,不会了。” 棹西闭一闭眼,把时好拥入怀里,树影斑驳,两个人足下有似沥珠那般咯吱作响的磨碎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就着车子那边一束澄黄的灯光,他虚幻地,一点一点地喊她的名字:“时好……” 她仰起脸,露出极明媚温婉地微笑,“我不就在这里。”旋即散漫地说:“棹西,故地重游,有点什么想法没有?拿来参详参详。” 棹西会意,沉笑低语道:“我只是习惯开这条道。到了之后还在想,你会不会放过我,不提这一桩。” 时好闻着空气中清凉芳洁的味道,浅笑不言,只贴到棹西的胸前,任由他揽着,合心合欢的心尖像风中的轻羽一样微微颤动。 不想,一阵朴实的铃声自时好的包里响起,这片刻破玉,棹西说:“不要管”。 时好本已痴醉,婉转回肠,她说好。 谁知,那铃声硬是不依不挠断续响了小半个钟头,时好终于与他分开,循声回身粲然说:“看看到底 23、Chapter. 22 ... 是谁这么没趣。” 棹西立于原地,随手解开喉口以下的第一粒衬衫扣子,立刻有遥遥的风缠入他的领口,有通身的凉,只听时好背对着他,奇异地嘟囔道,“是若昭,这么晚了什么事这样心急火燎。” 时好回拨,接通,与之相谈几句,棹西看不见她表情,不过半分钟时间,情势逆转,却见她的手腕一僵,电话竟自手中滑落滚了下来,在地上绕了几圈最后平躺在一束淡粉的山花边上。 棹西摇摇头,唇边携了一丝疏离地微笑,过去弯腰拾起电话,慢慢走到时好身后。她依旧如堕幻中,他没有看她的容面,只遮住她的手,手心早已浮起有滑腻湿冷的汗,他平和地问:“怎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里的音乐依旧回旋缠绕,一曲渐止,换序时有几秒的凝滞,时好才敛色苍白地说:“是横征……横征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又更了…… 杀了我吧。 24 24、Chapter. 23 ... 当夜的紧急股东会上,时好觉得自己遭遇了一场核爆,轰地一声,挫骨扬灰。 凡事有资格指责她专断独行鲁莽从事的老股东纷纷跳出来大声指责她的专断独行鲁莽从事,即便是没有资格的,也照样可以目光犹疑交头接耳议论她是如何的专断独行鲁莽从事。 场面混乱不堪,只有章叔一个人帮她说话:“总裁签约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料到这个项目会因为涉嫌重度汞污染而被紧急叫停?当初的指标里没有这一项,技术部门也是核定过的。”可惜无人买账,是以很快,章叔也弱力得被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淹没了,实在当初,他也是明确反对过的。 时好尤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觉得今夜的会,她完全可以不用开口,只需一丝不苟地装死到底看似也决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所谓股东会无非是给股东一个交待,如今他们不遗余力地呼天抢,甚至吝啬到连给个让自己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她沈时好不装死还能干什么?装死还松快些。 再来,她本也交待不出,实情,她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算签约前给她装一堆雷达天线电子狗避雷针她也嗅不到一点线索前味。时好哪里知道投产医疗器械还要先排放一二百吨废水杀死一护城河的鱼,连带横征的资金也跟着打了水漂,一起祭了河伯。 眼下股东们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与蒙昧的邺县村民无异,恨不能将时好打扮打扮穿个红袄儿,扑通一下丢到水里,给河伯添那不知第几房去——若是能换回每早开盘横征不大跌,他们必定是会这么干的。 此刻,时好则半托着腮,长睐着眼看着各位叔伯长辈疾声商讨如何应对公关危机,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些将之直接或变相丢到水里的办法,无非是新闻发布会,鞠躬九十五度,声泪涕下,诚意致歉换回一点公众信用的手段。可这信用信用,要得先信才有用,她作为一个在城北活了二十年的平民姑娘,太清楚普罗大众的平调,尤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在饭后提到重度污染的时候那张脸是有多扭曲,好似饭未吞饱先让水银冲了她家一样,是以时好料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横征的名字后面跟的得不在是“集团”而是“污染”。 实际一点,公文明天便出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如想一想失却了大笔流动资金又得不到贷款的横征接下去该怎么走才是正经。她在眼下这样人仰马翻的情状里反倒惊魂已收,也不知是不是第二次遇到这种状况,似乎较头一次已皮耐了许多,想着最多不过来时的老路再重新端端走上一遍,俗话说荡到底就当起点低,而上一回那个不可思议的超奢华大起点曲棹西先生现在就在楼下的会客室里。如果她开口,他在已经扔了二点七 24、Chapter. 23 ... 亿的情况下又会不会再投个一点三亿帮她凑成个整四字? 而当他断然拒绝她的时候,她深深望着他有点死相的脸,脑海里自然而然只冒出一个“死”字。 时好只轻退一步反倚着门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出神沉默。 “我说过,不会再帮你支撑横征。”棹西架坐在横征会客室的真皮大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对着你,我该学会言而有信。” “棹西,这一次不是在开玩笑。”时好见他神色坦然,转而微微正色道,不知为何,她心里连一波震惊也没有。 “我哪里像在跟你开玩笑。”棹西这才站起身,仰头吸一口气,缓缓走近她,说:“时好,你这会开了将近三个钟头,得出什么结论没有?看来没有,否则你也不会向我开口。你看,没有一点效率,比不得东寰,可靠消息,他们一个半钟头前就结束了决定趁机收购横征的内部会议。” “你说什么?”时好大骇,东寰要趁火打劫? “上一回横征股价探底的时候,顾震宇就有意收购,只不过叫我抢先一步扶你上位,那又怎样,到头来也只是粉饰太平。时好,就算这一举让你成功,也只是侥幸,未必你就能从此一匡天下。”棹西捏起长茶几上的一杯刚泡了不久的红茶递给时好让她润口,一面说,“至于东寰,先不说我也须忌惮顾震宇三分,想必你也知道最近的几个投标我已经着手在动,如果现下帮你出手挽澜,稍有差池两头不及,只怕锦城也……” “也得为横征殉情?”她也不接下他递来的茶,只依着他的手徐徐吹散热气,再浅浅啜一口。 “古怪的比喻,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棹西澹澹而笑。 时好走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窗帘,抱着手宛然立着。天空透得如一汪上质的墨玉,她俯观凌晨时分的零星寥落的灯火,接着天光衬映得整座城市犹在眠梦之中,意态闲然地说道:“真奇怪。东寰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像是预先演算好的一样。”她突地扭过头,发丝擦过西装领口的纺料,又细琐的声音,时好大方地笑,脱口而出:“你说东寰是不是请了通灵师风水师之类的来助阵?” 棹西亦报之以一笑,放下茶杯,走过去从后头单手环着她的肩,低沉地说:“如果请得到,我倒也想试试。”又凝说道:“时好,你已让我刮目相看。” 时好向后一靠,仰在棹西肩上,叹一口气,“谬赞谬赞,出师尚未圆满,修行任需努力。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烦意乱?只是失态无用,如果顶用,我愿意立刻抱着你大哭到昏厥。” 棹西听了,就势环紧了她,折腾了一夜,时好起了一点睡意。稀罕,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口,她仍起了睡意,松懈下来, 24、Chapter. 23 ... 两侧肋下竟然还有隐隐的疼。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立着,沉吟不语良久,时好才自问自答式地无力喃喃:“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会设法让横征少缴一笔罚金。”棹西说。 “谢谢。”时好抓住他的手臂,忧声道:“一笔罚金也好。”她又淡淡唤他一声,却语意渐渐落下去:“棹西……算了,我不会再为难你,是我自己太不上路。” 棹西牵过时好的手,用力握一握,疼惜地说:“走,先回家,现在你需要休息。旁的事天亮以后再说,最起码,离股市开盘还有至少八小时。” 时好由棹西载回家,夜风袭人,到了家里她已有些头疼。他扶她躺下,关上床灯,一下一下拍着背哄她睡熟才起了身。既然能睡着,可见忧心有限,他略微松心。 棹西了解,时好已被炼成,泰山崩过一次,再崩不过如此,若是再稍加时日,当真会其掖不住其锋芒。她本性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柔韧,又受得住磨砺,这样的人最经得起沉浮。尽管他说过这样多次她非上乘籽料,也硬是给打磨出来了。自然,棹西是故意的说得那些话,故此这时多看一眼,发觉她睡颜愈沉静,叫他的心愈没来由得沉坠。 他悄悄慢合上门,房间里铺的一块土耳其纯丝地毯上,水银色的光线逐渐收拢,最后只听吱呀一声门锁弹扣起,时好微微蹙眉辗侧过身,又堕入迷蒙。一梦之中,万事不知,也好。 棹西下了楼,面色深沉地望了一眼时好的窗,便去车库取车,发动,他回了锦城。 25 25、Chapter. 24 ... 时好这一觉也不知到几时,只混沌中听得窗棂上的闷沙声,好似谁的手紧按在一台筝上又刻意一弦一弦拨过。她遽然醒转,自床上坐起来,静默吞咽几次,好叫干涩的喉口好过些,才站起来。也不趿鞋,轻步赤足走到窗前拉帘,只见远处烟雨朦胧一片,连楼下的花园也散着一层如尘似幻的凄迷雾泽,一枝头新绽的海棠像是裹了霜的水晶玫瑰冻。 扫一眼闹钟,开盘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公司那头却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安静得不像话,大约是棹西替她关了手机,家里的电话想来也是他特意嘱咐过不要扰醒她。 该来的总要来,她拨通了若昭的号码,刚把手机贴到耳边才不过响了一声就被匆匆接起,“总裁!” “若昭,告诉我,跌了几点?”她直截了当地问,气色平和。 对头沉默一阵,才说:“已经跌了二十点,还有持续跌的迹象,要不要停牌?” “宣布停牌三日。”她果断地说,“我一个小时之内回到公司。” 撂下电话,她去了浴室。开了龙头便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抬起头,浮雕镜里的时好,面颊有丝浮肿,明明自觉这一觉香甜,眼下却泛着两抹浅青。她双手撑着台子站了一会,发丝上顺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沁凉。 时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次她未曾有一点惆怅,她应该惆怅的。 仔细一想,大约是努力过未能得到,总归比不劳而获或不劳不获来得心安一些。那又如何?说到底结果还是一样,上一回是她挽救横征,这一回变成她要自救,到底还是她的失误,无论是否东寰背地里捣鬼,当初这一份合约签得那般顺利却连微小质疑也没有,是时好自己没有洞察先机的本领。曾经的金融风暴里,有人一夕间变成负资产,之于她,也不过报纸上读过算过的消息,如今胸中还是一股虚踏的感觉,一点也不真切。有大事发生时,人往往先是不信。 不由一笑,她出手略略打理了自己,便飞火流星似地奔回横征。 若昭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悄悄问:“曲先生这次不肯出手相助?” 时好看了她一眼,古怪地笑:“明天横征倒了,我立马让他挖你到锦城当特助怎样?” 若昭见她这种时候还不正经,猛推她的腰,还好是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时好被推地顺势走了几步,坐到扶手椅上,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不时跳动的绿字,轻声说:“如果他肯帮我,现在也不至于跌这么惨。若昭,你知不知新城区建设的投标?锦城势在必得,棹西待我再好,也不会停下步子来管横征的。我和横征之于他,本也就不是一回事。倒是我存疑,东寰也参与了,怎么倒还分*身有暇地来收购我们。” “ 25、Chapter. 24 ... 东寰要收购我们?”若昭震惊。 “棹西给我的消息。”时好半托着额,苦笑道:“你说,横征里会不会也有他的人?” 若昭捋一口气,肃静道:“较之东寰与我们现在的实力,他们让旗下最大的子公司出面也绰绰有余。” 时好不置可否地笑笑,挥手让若昭去忙,又说:“麻烦请帮我取一支香槟来。” “大白天?!在办公室里?!”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痛饮?管它赤橙黄绿,醉倒再说。”时好见若昭眉毛鼻子嘴全挤在一块,抚掌大笑。 若昭只得遵命,一面颓丧地说:“要不就是你疯了,要不就是我疯了。” 若昭最终没有参与,时好则得到一支白雪香槟,她拧开香槟塞子,听到啵地一声,有一股鲜甜的橙味飘出来。 时好一个人喝到下午三点,香槟而已,又才半支下去,醉也醉得有限。 她趁着思绪尚澄明,拨电话给棹西。 “怎么了?”棹西问她,他总是问她怎么了。这一句,听来特别清风细雨。 “早上醒来你不见了。”她说。 “我回锦城了。”他说:“替你看着,打算如果跌得太过分再告诉你。” “好的不灵坏的灵。”她糊涂地笑,“跌得份也有你的。”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高兴。”棹西觉得时好反常,略略紧张起来。 时好晃了晃手里郁金香形的酒杯,忽然说:“曲总裁,我要和你谈条件。” “噢?说来听听。”棹西极有耐心。 “我要求合并。”她掷地有声地说。 棹西大是诧异,却依旧朗达地说:“沈时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十分清楚。我要求合并横征和锦城,法人代表还是你。”时好一点一点吐露,“你可以给我一个闲职,但是不可以裁除横征一班老人,他们跟了我爸爸这么多年……” “就是你父亲手里横征,也没有一分资格跟我谈合并。”棹西打断她:“时好,你这是扮猪吃老虎。” “我知道,我不过是只纸老虎,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得让横征延续下去的方法。”时好趴在桌子上,半抱着电话,兀自浅笑了一声,“除此以外,你还能得到我。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废除那份合约,不过要在你我签了合并协议,即告生效。” 棹西没有即刻回答,时好听见那头秘书要求他签署文件和提醒他稍后有视讯会议,半响他才重新拾起电话,直接问道:“如果我不愿意?” “你放心,所谓不侍二主,我也不会再去寻什么人。届时横征关门大吉,你违约,我呢?终于可以回家。”她庆幸地舒口气说:“还好还好,我自己那间小公寓并没有卖掉。”她是当真在庆幸,虽然“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 25、Chapter. 24 ... 道理她透彻,但是棹西他吃不吃这套,她算不准的。 棹西大皱了皱眉头,果然隐隐含怒:“时好,你这是在威胁我。” “咦,你听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时好落落大方,“我确实是在威胁你。棹西,这是我手里唯一一张王牌。我必须老实地告诉你,我一直没有答应你,也是觉得如果这最后一项也交出去了……” “时好,看来你不精于谈判。”棹西缓声说:“永远不要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因为许多时候,亮出去了也未必有效。”她却感到他骨子里腾起的那浮煞气,身家利益,曲棹西看中身家利益,哪个商人不看中?若是互换角色,她也不会答应这样离谱脱序的要求。 “噢,你是在告诉我谈判失败了。”时好改拎着瓶子疾灌了几口,掩着口打了个酒嗝,“那好,祝您生活愉快。”她也不打算再纠缠,点到为止。再戳下去,曲棹西这个人,不顶事的。 她立刻扣掉电话。 四周寂静下来,都到了这个点,暮色将至,外头竟拂去阴霾开了晴。天光一下大亮,时好连忙伸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光线,却由着它们自微微颤抖的指缝里散进来,眼睛被酸得睁不开。 也没有人敢进来吵嚷她,沈征的女儿会不会走沈征的老路?她不是不知道,许多人会这样想。其实她才不会,她不像爸爸拖家带口的有压力,她孑然一身,来去自由,脱了套装高跟鞋立刻可以穿回便衫平跟鞋。暗暗自我评估一番,无可怖惧,没有障碍。 只是心里某处没来由缺了一大块,补也补不回去。 她偏过头,发现视线已被照射得涣散,已经让光斑投了几个暂留的影子,看什么都觉得好似抹了一大块青紫色的污渍。 电话又响起来,她胡乱摸起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又是棹西,好似平日哪个微风和煦的下午,他也是打电话过来白白问候她。 “我?刚刚?在威胁你。”时好不解,如实说:“还喝了点小酒。” “你一个集团总裁大白天在办公室里买醉?”棹西摇头讪笑,也批评她。 “没事,我关起门来小酌还舒坦点,反正无论怎样他们都会以为我正在埋首大哭。”她歪头笑,“并且,我觉得醉意朦胧地跟你谈条件,兴许你听着会心软,保不准就答应了我。” “那你还是一会回家抱着我哭罢,我倒更喜欢那一套。”棹西爽朗地笑起来。 “嗳呀,失策。不过不行,我答应过你回家不谈公事。”时好认真地说:“而且我哭相难看,保管你晚上做噩梦,明天就将我扫地出门。” 棹西起了兴趣,“噢?有多难看?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看上一看。” 时好干笑,“下回,下回。” “下回?如果我不答 25、Chapter. 24 ... 应你,又哪里来的下回。”棹西抚了抚办公桌上他俩的婚相,心中一动。其实,那张照片也不过是合成的,以便放给媒体。好在制作精良,天衣无缝,足够蒙倒众人。时好,她才不肯,她连买钻戒也不上心,神色轻松地像挑两粒萝卜。 时好觉得棹西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一点颓唐,再回味一回味,更有一点失落,一点哀怨,杂糅在一起,叫她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实实在在比她这个苦情的准破产女更苦情上三分,瞬间,棹西成功地勾搭起时好满心满肺的愧悔。她道歉,“对不起,我利用你,当初你觉得我不值得二点七亿你也给了我,现在我得寸进尺,简直是在要你的命。” 棹西说:“时好,你吃定我了也好。我从前就觉得,做人总要有点顾忌才有趣。我受不了你的软硬兼施,可以停止了。我得告诉你,已经奏效。你的条件很优厚,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 “你真的愿意?”时好谨慎,试探地问:“你要不要再思量思量,横征现在可就是件大烂货,谁要谁倒三年血霉。” “你这个女人,得了便宜又卖起乖来。”棹西大笑起来,又收了声说道:“横征仍有横征的资源,我愿意试着化腐朽为神奇。不过,一切还要与股东商量,你得等我的消息。” “呼,很好,那么我可以去睡一觉。”时好抚胸,现时现刻心还笃笃地蹦,“跟你拉锯,实在很累,我需要去压压惊。” “那么沈总裁慢压,鄙人得去绞汁考虑怎么漂亮地收你手上这件破烂,并将废物合理利用。”棹西说:“祝你一觉好眠。” 时好放下电话,不出所料,却并不舒心,反而容色复杂地惨淡一笑,连沙发也来不及去就伏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点错别字。 忘记说了,入V了,谢谢大家。 希望大家以后能留言提醒我口口问题。 26 26、Chapter. 25 ... 棹西是个极讲求效率的人,在东寰还来不及开筹备几日的那个秘密发布会宣布收购的时候,就抢先透出合并的风。 这阵风迅猛得连时好也不预先知会,得在车上看了晨报才知道他确认要同她合并。这样一来,直接引起业界一片哗然,无疑,锦城和横征的合并绝对不是什么强强联合无敌手,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削弱了锦城原有的实力。横算竖算,棹西都是冤大头,只是大家讳莫如深。 甚至不消几日就有妇女杂志未经授权得大篇幅报道曲棹西浪子回头如何金不换,大难当前与夫人情比金坚,堪能当选年度十佳好男人等等。棹西自己也觉得可笑,认为他自己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好男人,还说十年沉冤一朝得雪。 只是当下知道这个消息,棹西是一面驾车,一面握着时好的手不经意抚过她无名指上那枚碎钻戒指,乖觉地学她说话:“你要不要再思量思量,你这一并就把终生也一块并给我了。” 时好把报纸往后座一丢,朝他勾起梨涡微笑,“少来,你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一副恨不得我现在就签卖身死契的样子,哪里还肯给我时间思量。”又说:“也好,一想到现在东寰那头,顾震宇那张老脸必定青一阵紫一阵,我真是卖也卖得欢畅点。” 棹西不接话,只闷声一笑,携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吻。 三日后横征股票复牌,十五日后照例开股东大会表决,须经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同意合并才可执行谈判,可时好明白,不过是走个过场,眼下与锦城合并之于这班老家伙才是最大的保靠。 果然连最痛心疾首的章叔也不得以附议,尽管他不时扫向时好的目光叫她觉得有根根芒刺戳背。 却不是百分百的得票通过,确有一人大力反对——时好的继母赵微云女士。她自然没有亲自前来,但派了代表律师表达意志:她坚决反对横征大权旁落。可惜势单力薄,甚至时好自己也忍住胸中漫漫而涌羞耻地举手投赞成票。 这桩事,最终敲定,由时好签署同意启动合并谈判的书文,转眼双方成立相关部门,就合并方式,管理层构成,持股比例开始一步一步进行磋商。而棹西和时好则从不在谈判桌上碰面,棹西的理由如常:受不了见时好与他讨价还价的样子,何况她不精透,不如放手给专人去做。 两个人甚至嫌整天被后头的人追得气闷,关了电话开了游艇在海上逗留了三天三夜彻底扮失踪。 棹西每天早晨都会被时好柔软的发梢拂醒,有她最近用的那一瓶洗发露的香味,是玫瑰味的,再加一点点海中碧藻的味道。 他又不是猝不及防地带她上船,她只带了一两件贴身的衣物。是以第一次看到时好穿着他的衬衫下厨棹西也是惊诧 26、Chapter. 25 ... 不已,后来便折服了。其实时好一个人住惯了,吃得简单不代表十指不动。她得外婆真传,有两把刷子,甚至外婆留了两本食谱给她,受用终生。 最后一顿是他网得了几条小梅童,她拿来清蒸。 他才夹起来吃了一口就说,不想回去了。 时好眸光一动,转身拎出一只空酱油瓶,轻笑道:“没酱油了,不然这鱼该红烧更好吃点。噢,还有米也没了。” 棹西一下就觉得败兴,伸手夹她的鼻子,说:“傻女人,新鲜的海鱼要红烧做什么?” “是么?我从未做过新鲜活跳的海鱼,一般过我手最好的也是尸僵状态了。”她眼见棹西要发作,赶紧揖身说道:“还得多谢曲先生让我得了个机会一展风采。” 棹西则倒转筷子轻敲她的头。 两个人这才肯靠岸。 只是刚把船在港口停稳,开了手机,棹西一边帮时好收拾,一边开了扬声器,只听锦城的特助艰难地说:“总裁,新城区的标丢了。” 棹西手一僵,时好连忙接下他手里的白碟子,只见他脸色晦暗,沉声说知道了。 时好则吩咐司机来接他们,回去的路上积云沈重又落起雨来,棹西半抱着时好坐在后座,听着逐渐变大的雨滴通通打在车窗上,像是蹩脚鼓手敲着杂乱纷繁的鼓点子,他锁眉成川,几乎一言不发。 时好心里知道棹西是个输不起的人,事实就是这样,不服输,大多因为输不起。他哪里允许任何人有机会大举挞伐他,再来是他计划多时紧密周详不容有失的一件事。 她本能地抚上他的眉间,五味杂陈,失色地说:“是我连累你。” 棹西却按下她的手,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时好被这一眼刺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却突然见棹西转头朝前座的司机小刘戾声咆哮:“你他妈把雨刷给我关了!” 不过车前刚开启不久的雨刷,那整齐有序的声音,在他耳里,也格外得腻烦。 小刘不敢吱声,时好见状连忙抱紧棹西的肩胛,温声劝道:“这么大的雨,不开雨刷你让他怎么开?” 棹西神滞片刻,扯了下唇角,终究往后靠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却连带时好的整支手臂被他的肩压住,一会就酸胀不已,她也不敢动,只等到棹西闭目多时才慢慢拢抽出来,扭头想去找些什么织物盖在他身上,却被他猛地仰身拦腰揉了回去。 他顿一顿,静静地说:“时好,抱我一会。” 时好叹了叹气,回过去帮他翻平领口的一丝褶皱,然后俯在他身上,轻抚他的背。 再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长久地悄然。 回到家里,棹西撇下她单独去了一间客堂,她也没有随行没有异议,她自己就是导火索,帮不上忙的事情不如给他点空间叫他思忖着,或许还有别 26、Chapter. 25 ... 的办法能绝地反击,棹西得天独厚的一个人,良好的基因又认得准机会,不是不可能的。倒是她想到他刚才的表情像足以个讨糖吃的小孩,揉一揉脸颊,忍不住掩口笑。她做了三天的海民,只觉得后脑一线下来连着后颈都在发胀,脚下绵软地好似还在波上晃荡,她想上楼睡一阵。才到房门口就听到楼下一阵乒乓作响,像是玻璃坠地崩裂的声音,她刚想冲下去,转念又收步,蹙着眉尖仍是回房,上门。 棹西那头,望着地上一只粉碎的水晶玻璃茶缸和门边连电子元件也暴露在外头的电话,脸色淡然,方才顾震宇亲自致电,叫他反倒心中安然平稳。 既然失手的东西,顾震宇不过一个垂暮之人,他还如日方升,有得是机会从顾某的身上一分一毫地剜回来。 他开了电脑预备联系乐言,一登陆乐言倒是恰好在线,两个人视讯。 “让我看看锦城。”他对大哥说,他想起已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上一次,她认得出他,叫他安慰不已。 “她睡了。”乐言正好轮值做夜间医生,背后光线沉黑,他说,“她这几天特别喜欢听到报纸撕裂的声音,从早到晚,弄得病房里全是纸屑……” 棹西才稍稍松懈下来,听乐言这样说又仓促起来,“要紧么?” “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这是她自己找到了一个缓压的方式,我看她挺开心的。”乐言神色松弛,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棹西只觉得精神不济,掩面摩擦,遏声说:“她好就成。” “老曲,十二月份来不来温哥华?不然我和锦城回国也可以。”乐言手上一下一下转着一支原子笔。 “你们别回来,万一有什么好事之徒……我不希望有人翻出她以前的事。”棹西挥一挥手,显得有几分焦灼。 乐言徐徐笑道:“明明是你的心病,拿锦城当挡箭牌。噢,还有我,整天被一名外科的鬼刀肥妹骚扰,拜你所赐。” “你大可以直接告诉她你喜欢男人。”棹西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复又正色说,“时好看来也毫不知情,我并不希望她知道。” 乐言也不接话,闻言只怔上一怔,剑眉微扬地说句:“原来我喜欢男人,什么时候的事。”又在椅子上转了半圈,低头喝一口水。 “不过,我买好了机票,假期我会带时好过来。”棹西深索一番,说:“还有几个月,我会找个机会告诉她。” 乐言对此兴味萧然,伸一伸腰,说道:“我要去巡房了,下次再说。” 他也不等棹西说话就关了视讯。 棹西甚至来不及朝他挥拳头,乐言比他更无知无章,我行我素。 棹西关了半明半暗地台灯,回了卧房。 时好已经睡熟,听到另一半的枕头有悉嗦的声音又醒来, 26、Chapter. 25 ... 茫茫然翻扭了一阵,还记得帮棹西拉被子。 棹西见她整个人裹着暗绛色的被子弓得像只酱爆虾子,勉强地扯出一丝微笑,贴着她耳廓问道:“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听候差遣。”她寂然地说。 “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棹西说。 时好笑了笑,并不搭话。 第二日上午,时好坐在办公室里,想着刚来一进大楼便接受各路狭窄目光的洗礼,她弃了横征在海上尽情欢纵三日,大概谁都知道了。这种消息,传得最快。 连若昭的脸色也是不好看的,像闻了榴莲之后,见场合不对,想发作又发作不起来。 “你打算气我几天?”时好问她。 “以一罚十罢。”若昭也不抬眼看她。 “一个月?若昭,气一个月你非长鱼尾纹不可,到时我歉意更深。”时好觉得一阵阴风嗖嗖掠过头顶,不曾停留,她小心地说:“不然,我先帮你买好精华素。” 若昭寂寥地说:“你当真做什么,当我嫉妒你。” 时好轻巧地笑,随手点开私人电子邮箱,满满当当的信,全是各色荒唐的垃圾邮件,从男公关特殊服务到外星人协会招募会员,就是没有婉颜的信。 她也颇是落拓地说:“婉颜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给我消息了。” “二十岁的小女孩,精力过盛,大约又去哪里玩疯了,再不然谈恋爱也有可能。”若昭说。 时好一边删除那些邮件,脱口而出,“她会不会被骗?” 若昭诡异地看她一眼,呵,也是,心甘情愿被骗的也大有人在。 时好讪笑,突然邮箱又有提醒声,她觉得烦,刚要删,却见署名给“曲太太”。 “奇怪,什么人,我以为这只邮箱没什么人知道。”她点开,邮件正文部分恐怕,只带着一个附件。 “你低估许多人的办事能力。”若昭把手里的文件从四方捋齐,“就是凯撒大帝的电子邮箱他们也有能力挖出来。” “该不会是什么恐怖视频?”时好载下来,欲点开,又有点缩瑟。她讨厌那种慌兮兮或是血淋淋的东西。 若昭轻笑一声,起步走出去。 时好随手点开潘朵拉魔盒,很快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高保真音箱里传出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听着听着若昭也停下了,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慌乱地推上门,紧接着回到时好身边。 来不及了,太多东西落到她耳朵里,一下就已肢体僵硬了,若昭只能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牵着她的手。 整段音频,最后以一个女人的肆意地调笑声结束。 她们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时好的面色,用凝重来形容,只觉浅显。 若昭刚要开口,时好立刻示意她噤声,在最大的抽屉里搜寻了一阵,没有找到,再把边上一 26、Chapter. 25 ... 溜的,一只一只地拉开,翻搅,合上。 桌角上,她的手机激烈地震起来。 时好颤声说:“你帮我接。” 若昭帮她接起,又仓乱地捂上话筒,嘘声提醒时好,“曲先生。” 时好这才抬头,外头华灯初上,才想起他是来接她的,说要带她去一个什么地方。 她清肃地说:“告诉他,我一会就下去。很快。” 若昭点点头,如实转述给棹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时好终于在最下面的一只抽屉里找到一根数据线,她把音频导到手机里,再歪头想一想,删掉邮件。 一切事毕,她站起来,顿了十几秒,慢条斯理地抚平已经有丝毛糙的头发,然后取过桌上的一只小手抓包,把手机放到包里,低头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若昭也犯愣,正欲从地上挣起身,只听见时好背对着她,漠然地说:“若昭,如果有半个字透露出去,我会开除你。” 她定定地说“我知道了,总裁”,然后目送时好进电梯。 若昭眼见电梯门缓缓阖上,而里头的时好始终面无表情。 27 27、Chapter. 26 ... 下了搂,棹西的白色加长车已停在老地方。 望着车窗上的茶色玻璃,里头的人影微微一晃,时好神思恍惚一阵,不由紧了紧手里的小包,只觉得手掌咯得一阵疼,才收神施步走过去。 司机乖觉地立刻出来替她开了车门,只见棹西坐在里头对她淡笑,时好则很随顺地钻进去,落到他边上坐下。 车子才启动,棹西就说:“把眼睛闭上。” 她也不问便闭上,很快,有一段光滑透凉的织物遮到眼前,棹西一面手势轻柔地帮她系上,一面低低玩味地吩咐道:“不准偷看。” 她抚了抚眼前附着的一寸凉,说声好,坐了一会,一边不动声色自包里摸出手机放到口袋里,一边语气松和地问:“那么,我们还可以喝酒么?” 他舒一口气,笑道:“还好,下午让人放了新的。等着,我给你开。” 她被蒙着眼睛,听到香槟被拧开时空气弹裂发出突地一下,甚至是膨胀的软木塞掉落在防滑地毯上的微小声音,也一丝不差地落到她耳里。 人常说,失去了视觉,听觉便更灵敏。可时好觉得,她的视觉也好,听觉也罢,从来都不怎么高明,像是两道摆设,归根结底,还是叫人五感俱遮得耍着玩。 棹西引着她的手握住杯子,替她倒酒,淅沥清冽的流声,这一次,他倒得也算满。 两个人的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声,棹西说:“敬曲太太。” 时好生涩地牵一下唇角,则说:“我也敬曲先生。” 一路上,时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一味与棹西碰杯,斟酌。他随着她,又不时发出轻快满足地笑。那种笑,在她听来,饱含深意,像刀。 直到车在某处停下,棹西先下了车再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扶了时好下来,然后绕到她身后,环着她的腰顶着她的肩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说向左她便向左,向右她便向右,他择了一条平坦的路让她走,没有什么石块或水塘。 四周静谧,有夜鸟掠过树枝停下时发出的一末挲动,时好听到一扇大铁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她沉着气往前,可才不出几步,时好的鞋跟就陷入一片软地,有一股濡湿的阴冷从足底蔓延上来缠上她的裸踝,让她迟疑了一阵伸手朝前摸索一番,指间只有流凉若水的微风,也不知要不要迈第二步。 棹西见状则在她身后温声劝慰道:“别怕,草地而已,是自动装置刚洒过水。” 她点点头,放心地往前走,一步比一步行得宽,直到最后一步已迈到空中,被他一下扯回怀里,他说:“来,停下,再走就得撞墙了。” 她又只得停下,像机械操纵,任着他说。 两个人立了一会,棹西气息轻柔地吻了下时好的耳后,一下松下她覆着的丝巾 27、Chapter. 26 ... ,说,时好,生日快乐。 时好心里咯噔一下,蓦然睁眼,只觉得适应暗仄太久,光明反倒酸目,什么也没看清又慌忙闭上。 伸臂遮了一遮夜明灯白灼的光线,才又慢慢睁眼,视线所触,只一下,就叫她胸中剧烈涌动起来,她怔了。 不可思议! 眼前是就着一面墙搭得一樽通明的玻璃花房,里头是一枝枝蔷薇,开得正好,容色倾城,带着凝露,似雾微笼。 娆花点点缀枝头,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叫她惊异地掩住口。 环顾四下,是玫瑰园,真的是爸爸的玫瑰园,几度花开如故人心肠。棹西竟然买下这里,又叫爸爸的蔷薇起死回生,已经有心了。 她转过身,见他立于原地,一脸闲淡地笑,目光留驻在她脸上,有十二分得眷顾。 “怎么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抱歉,我之前以为你也在这里长大……不过,后来我想如果你妹妹假期要回来,还是住自己家比较自在。”棹西朝花房抬一抬手,询道:“所以,你喜欢么?” “这不是开花的季节。”她心绪复杂,却依旧笑道。 “所以费了点功夫,还好赶得上,我差点以为要错过了。”他过来牵住她的手,建议她,“要不要走进去看?” “不不,这样就很好,隔着玻璃看,特别漂亮。”她阻下他,蹲下来,鼻尖贴在玻璃上,容色徘徊地往里头张。 她摸着玻璃与玻璃之间奶白色的框,有点傻气的问:“这算不算违章建筑?” 他则站在一旁,一下一下摸她后头的绾发,回答道:“算。但是,管它。” 时好明媚地笑了,想着,是不是许许多多美的东西,只有远观才觉如何不可方物,走近了呢?比如她与棹西之间,风波历尽,也不过咫尺距离,不,甚至他们曾贴得更近,最后仍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原来走近了,就再也看不清了。 可说不感动,怎么可能?只是,只消曲棹西愿意,他甚至能叫尘埃镀光;他可以如此这般地任意宠爱一个女人,或者,控制她们。 就像控制她一样。 有一种梦落繁花,哀凉的感动。 “谢谢你,棹西。”时好满心流连,却起身对他说:“可今天不是我生日。” “什么?”棹西哑然,他以为听错。 一番苦心,表错情?会错意?他的助理不可能犯这种失误,更不要说,他亲眼核实过她的户籍证明。 “真的,不是。大约是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兴奋过头,入户籍登记时写错了月份,结果之后也就将错就错。其实,应该是上个月的今天。”时好见到棹西微有不快的脸色,微笑道:“没关系,你已经替我庆祝过了,忘了?就是那日,你救了场,我们在车上喝酒,也算庆祝罢。” 竟 27、Chapter. 26 ... 然是那一天,棹西略略释怀,幸好幸好,那一天过得不赖。 可时好却想,幸好幸好,不是今天,她已经收到一份重磅大礼。 她徐徐说:“这么厚一份礼,棹西,我要回礼。” “是么?”他从容自若地说。 “只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补充。 “没关系,你送我,我都喜欢。”他澹澹而笑。 时好望着他,唇齿间含了轻染了一丝无奈的温默,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说道:“希望你接受以后,不要怪我破了氛围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二更,晚间。 写了一半想睡了,又不想你们等,只好拖成两章。 不好意思。 28 28、Chapter. 27 ... 她点开了音频,手势是稳当的,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翻,心却脱序狂乱地跳。 很快,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吞慢吐,瓮声,浑厚却阴冷……“看在令尊令堂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只不过,横征既已助你得手,新城区的项目再让你硬吞下去也只会伤了元气,还是依约由伯父……” “世伯这样策无遗算,小侄自然只得甘拜下风。”另一个男人,从容不迫地接口,他对着外人永远举止自若超然伦迈,而他的烈火轰雷,他的无微不至,他的温言软语,只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见过听过,时好。 可到今天,她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也许从来无所谓真假,是一个人自心里在乎了才想要探一个真假,谁会为不上心的东西费神猜度。 再后头的话,言涉他们之间如何钱权交易,如何由顾某出面虚张声势,又如何由棹西里应外合,时好的横征不过是一串穿膛肉末,他们都看重棹西是时好所能行的最后一步,一切水到渠成。 可顾某也说:“如今的横征还有何用,竹头木屑。” 棹西则答:“不,彻头彻尾是一件废物。” 时好只觉耳边响起的是不绝如缕的低咽声,像是一个人心脏骤停时从检测仪器里发出的那一声“滴”,无声无调,永无止尽。 最后电话被撂下,录音却不停止,“到底年轻气盛贪心不足,浮躁得什么都想要,给这点惩戒算轻了。”顾某宠溺纵容地说:“惜惜,满意了?爸爸一把年纪了还要陪你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一个年轻的女人用灵动的声音,恣意地曼笑道:“什么曲太太,上天入地情意燕婉一对璧人的戏码,到头来不过一尊可怜的精装玩偶。” 她问:“曲太太,你说是不是?” 顾之惜故意的,隔着录音问时好,是不是。总有女人是这样的,谁让她得不到他。 时至今日,时好自己也不知道,她改问棹西:“我到底是不是?棹西。” 棹西脸色凝重,目光中暗暗浮起煞气,他不回答。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灿然地笑。 “是我。”棹西维持着表面的神色,坦荡地回答:“我本打算收购横征,可你提出合并,我也只有依你。” “所以,你承认了?”时好问:“你不辩解?” “狡辩不是我的风格。”棹西退如山移地说:“何况,你听得这么清楚。” 两个人,遇到这种事,没有人心粗气浮,是不是也是一种本事? “想不到罢,一山还有一山高,摆完一道又一道。”时好摇头叹笑道:“聪明一世的曲棹西,叫顾震宇那只老狐狸一出手就摆足两道。” 棹西望着时好青白交加的侧脸,慢慢地说:“时好,他就是再摆我几道,我 28、Chapter. 27 ... 对你也是一样。我希望你留在家里,由我好好照顾你。如果横征是你最后能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那么现在我要取走它,你是不是就可以像位普通的妻子一样留在我的身边。” “你要我怎么样?和其他的名流太太一样,终生依附先生,专职替他们销金?”时好陡然冷笑一声,“你曲棹西想要这样一位太太,易如反掌,何必找上我。” 棹西见她不停地笑,神色愈发反常,按住她的肩,低头说:“时好,我甘愿的,你听到没有?” 时好如何也停不下来,什么叫怒极反笑,真是收也收不住。 什么名贵奢华,到头来一场笑话。 “我仔细想过了,曲棹西,你我之间实在没有可能。”她轻轻扳下他的手,往后推开一步,含着一丝倦怠地说,“我必须时时刻刻防着你吞掉我的横征。我不能叫一个时时刻刻叫我防备的人来做我的丈夫。太累了。我不会接受你。” “我快吞掉横征了,这一点已不成立。”他微有愕然,问她。“你还要什么?告诉我。” 时好说:“喏,我要路边的蔷薇,会自然生长的那一种。” “我明白了,是那些穷小子在路边买一枝花送你也值得高兴半天的爱情?”棹西不动声色地提醒她:“时好,我送了你半壁江山。”从前,他会为了一点小事跟她发脾气,反是这样的大事,他隐忍不发。是了,他被她捉了痛处,哪里有资格。 他的痛处,是她自己。时好目光微一流转,扬腕摇了摇手机,笑道:“你倒提醒我了,不知你父亲泉下有知,他自南洋过来,亿辛万苦创立锦城,你却轻而易举地拿了那半壁江山去困套一个女人,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大为失望?” 棹西一下便震惊了,陡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一直逃避却不得不承认的事:时好是沈征的女儿。 沈征可以拿锦城的感情去跟曲眠风交换金钱利益,时好骨子流得是他的血液,又为什么不会?她到底是他的女儿。沈家的人都懂,懂怎么巧力弹别人的软肋一下就能让人痛不欲生——事到如今,她失去了横征又怎样?他将锦城推上悬崖不说,还失去了他自己。他为她做的事情,他一辈子也不会为其他女人做。 “棹西,我从不认为棚门小户下的爱情有多好,只是金玉满堂里的爱情未必好而已。”时好一步一步地倒退,说:“缘来爱这件事,本就跟有没有钱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她说:“我会撕毁谈判,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吃走横征。” 她预备离开,如果再美好的事,也是浮云一瞬,那么留不得,走就是。时光很长,总能找到可以留驻的地方,不是玫瑰园也可以是逸成园,没有逸成园又会有其他的地方来替, 28、Chapter. 27 ... 从来也没有什么谁非谁不可的故事。 “时好,你聪明一点,势在必行的事。”他一步一步逼近,“现在谈判破裂,我们双方都得不到半分好处。” “横征是一件废物,一件废物不需要什么好处,你关心你的锦城就好。”她说:“我会宣告破产。” 她笑容疏离,掉头离开。 棹西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横征我是收定了,如果你现在离开,等我得手,原先的那班人,我会一个不留!” “贾重年。” 时好心寒,不为所动,路人。 “刘成章。” 章叔早已打算退休。 “王若昭。” 若昭不愁好去处。 “沈婉颜!” …… 时好终于驻足,扭头,几乎面目狰狞地对他喊:“曲棹西!你什么意思!” 他俯首沉默三秒,还好,总算还有能叫她停下的东西,复又抬头面色冷静地对她说:“你还不知道么,你继母最近一段时间夜以继日地在拉斯维加斯豪赌,出手阔绰,输多赢少,我不认为你父亲留给她的那点钱还可以支撑多久,你现在毁约宣布破产可以,到时候你妹妹……” “够了!”时好心猛地一紧,意乱心烦,继而颓然地说:“曲棹西,你真厉害,连我的家人你也不放过,要事无巨细地查,你真的厉害。” “时好,根本不需要查,已经传遍了,问城中任何一个嗜赌豪客都可以知道这件事。”棹西说。他终于诚实了一回,他也是出席饭局,席间听其他人说起,只是他觉得这种事没有叨扰时好的必要才隐瞒下来,只可惜,她已经不信了。 “豪赌,奇怪,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她抱着肩膀,一阵寒彻骨髓地笑:“是啊,去了美国,连个搭子也找不到,她不赌还能做点什么……” 棹西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不徐不疾地说:“你还要照顾妹妹,对不对?” 她轻声漫言:“你居然拿我妹妹来要挟我……” 棹西不忍,心里空荡荡地疼,他伸臂想把时好搂到怀里。 时好格下他的手,让他的指尖只能挽到风,她依旧离开一步的距离,说:“刚才的路上,我回想了下,棹西,其实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棹西缓缓摇头,“不是今天,我不会在今天这种氛围下对你说这句话。” “那么,我爱你,棹西。”时好望着他,神情里透着一寸凉意,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执意要我留下,我不走就是。只是本来我想着,哪一天离开你,我总可以暗暗由爱你变得不爱。现在也好,你还剩下两年零八个月的时间,可以亲眼看我怎样由爱你变得不爱。” 她说:“你自己选的。” “届时若你不放我走,我会请 28、Chapter. 27 ... 最好的律师与你打这场离婚官司。”时好唇角浮起一个幽凉地笑,“真幸运,到时我还有钱,很多钱,你的钱。” 月色苍茫,身后是一大片他送她的,数不尽的,穷凶绽放开尽酴醾的廖花,棹西一句一句地把她的话收到耳里,颜色肃静,胸中却这样忐忑,里头明明有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那句最圆满的话,可她絮絮地告诉她,他成功了,她留下了,只不过起始亦是终——这时开始,便这时结束。 时好是个诚实的女人,心口一致,诚实的过分,于是她的朴素就要用他的狡黠来配。本质上,他们是相衬的,像是可以卡在一起,密不透风的两只零件。 或许本不该在沈征的地方倾诉他的衷肠,沈征这个人本身就带着一股子晦气,他生活过的地方,自然也沾染了那种晦气,何况为了这些蔷薇,他甚至亲自到这里督工,不是一次两次了。 ……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 时好扯下棹西的外套,轻轻放到地上,还有那部手机,她也丢在草地上,她说:“你放心,我没有备份,传出去我只会比你更不好看。” 她再不看他一眼,终于离开。 他目送她离开,直至她消失在如遮的夜色中,然后转身,猛然一拳头砸在玻璃上。没有他预想的那声清裂,强化玻璃,透洁,敦实,可靠。 他愀然地讽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一座他囚锢她的房子,保下了她,却连他也走不进去。 棹西在玫瑰园里,独自立了一夜,直到鱼肚渐吐,他吸一口气直接回了锦城。 没有动静,日程里,今天下午双方代表仍会坐到谈判桌上,这一项没有被取消。 棹西对秘书说要取消去温哥华的机票。 秘书谨慎地问,都取消? “不,取消一张。”他答,又想一想,否道:“算了,还是都保留罢。” 秘书说好,放下一杯黑咖啡,转身出去。 棹西站在窗前,拨通了电话给家里,他沉声问庄姨:“太太呢?” “在家啊,昨天晚上到家就睡了。”庄姨答,又问:“要不要她听电话?” 他说:“不用了,让她好好睡罢”,于是收了线,长叹一口气。心,却半分也松懈不下来。 即便她再一次妥协了,她真的言而有信,留在家里。 可至少,他不是有心害她的,不是么? 如果他有心,会单刀直入地告诉她,她的横征也不过是当年她的父亲从他的父亲手里换到的原始资本,白手起家?一句幌子;而他又是怎样当着王景行的面,在一张空白的支票上逐个零,逐个零地累加,只为了从这位大律师口中逼出一个“是”字,一个他几乎了然于胸的“是”字。 那个她诚挚敬爱的父亲,才是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他身边的那个人 28、Chapter. 27 ... 。 是了,是那个人推她到他身边。那个人,让他的母亲忘了他的父亲,却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他的怀里。 一报,又一报。 他们沈家和曲家的故事,走到这里,看来并没有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应该分分卷…… 第一卷完什么的。 29 29、Chapter. 28 ... 时好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 昨晚临睡前她在跑步机上折腾了三小时,淋浴,再灌下一杯热小米粥,基本上倒头就睡着,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梦——做了也记不住。她想,醒来就忘的梦,大多是好梦。 她心里有点高兴,觉得找到一种新方法,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很快又失效? 近十个月,失眠的问题愈演愈烈,她几乎把能吃的东西能用的方法试遍了,什么小麦,糯米,大枣,燕麦,核桃,蜂蜜,龙眼,芝麻,莲子甚至猪心,或者是按摩,跑步,泡澡,仪器,针灸,中药,样样试过来。 可仔细算算,没一样保持超过一个月,反倒有时临睡前胃袋塞得太满或者沐浴以后浑身燥热,她更痛苦。 棹西曾经建议她索性看西医,他会替她安排。 她婉拒,说吃药会上瘾。 棹西也只能由着她,他知道时好是得了心病,吃再多东西也是治标不治本。 她伸了懒腰站起来,把自己那一边的床单拉得绷直,再铺拂好被子。 时好嫁给棹西一年多,依旧不喜欢事事都等着佣人动手,不过才一半的床单,很方便——反正另一半一直是平整的,她睡觉又规矩,不会轻易犯界,于是连带那边的枕头和被子也是蓬松柔软的,还有一点触手生凉。 有些事,早已不在她控制范围内,又或者,她纵容。 于是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而要发生的,总会发生,不是么? 梳洗以后下了楼,见到客厅里快速散过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她扶着楼梯朝底下唤一声,“娴姨!站住!” 那个影子只能停下,转过来背着手有点扭捏地应她:“太太。”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手摊出去,“别藏了,拿出来。” 娴姨只好把报纸放到她手上。 因为庄姨请假回乡带孙子,时好体恤她也就放了人,她说明年内可能不会回来于是介绍同乡娴姨来替事。这个娴姨,菜不及庄姨做得好,闲话倒是顶多,也爱看小报,告诫过几次不见成效,只是时好不想堵死人家的活路,何况白天家里没有人,晚上要做的事也有限,当着时好的面她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摆着也就摆着算了。 是以她低头扫一眼又把报纸还到她手里就去吃早饭。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吃饭,心里算一算,今天是周五,老师似乎通知换课到下周三,于是今天空下来了。 空下来了,反而需要更深刻地想一想,到底做点什么。 她让小刘把车开出来,坐上去,略略思忖,吩咐说:“去锦征。”她的股份还在,并且托赖于棹西,升值很快,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去集团里了。 这条路,小刘很机灵开了两次就记下了,他很稳当地把车停到锦征大楼底下,他问 29、Chapter. 28 ... :“太太,要不要开到地下车库?” 时好摇下车窗,望着高耸入云的新大楼,有一点出神,整间集团搬到这里已经四个月,可她上个月才知道,也不是棹西告诉她的,是和若昭通电话才知道,她以为她早知道了,之前也没有提起。 时好在电话里笑,说她自己是个大闲人,哪里管得了这些。 是以此刻,她扬扬手,说:“不用了,我们停一会就走。” 她支肘在车窗上,有点迷惘,良久,听到边上有人殷勤地唤:“总裁夫人?” 她收绪定睛,见是运行部经理,他隔着一点距离弓腰问她:“大驾光临,要不要通知总裁您来了?他正在开董事会。” 时好浅笑道:“不必了,让他忙罢。”转头连忙吩咐司机开车。 她说要去购物,还是购物罢,购物最好。 她去了一间从前棹西喜欢带她去的衣店,他说这个牌子用色朴素,很衬她,于是时好穿着穿着仿佛真就觉得眼惯,只是也没有提前通知,她觉得青天白日叫人家关起门来专为她一人服务也是件极蠢的事情。 可是选了一件亚麻长裙换好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她后悔了,早知道还是提前通知的好。 她看到从另一间里钻出来的一个女人也站到大试衣镜前,正在低头调整肩带,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流光溢彩的麻将牌,闪瞎她的眼。 时好认得她,许维安,模特,刚自米兰时装周走秀回来不到四天,冤家路窄。更该死的,两个人身上还穿着同一条裙子,只不过时好身上那条比人家大一个号码,甚至觉得后背的拉链还有点吃紧。 镜子前一站,两个人,实验组,对照组,减肥前,减肥后。 时好老早不是细腿伶仃的时好了,心宽心不宽体都胖,一天赛过一天。 许维安这才注意到边上站得几乎矮她一个头的女人是沈时好,面上有一瞬忐忑,略略踌躇一阵,仍是微笑地称呼她一声“曲太太”。 她也点点头,容色和淡地应:“许小姐,你好。” 店长怕生事,见状已经恨不得踩掉自己的脚尖,连忙示意其他导购引开许维安,她则亲自上来热笑询问曲太太有什么地方满意又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时好娴雅地笑:“没有什么不满意,挺好的。” 可她最终没有选那条裙子,试过了,她确实驾驭不了,还有自知之明。 她选了一件烟灰色的薄线衫。 把金卡递给店长坐在沙发上等待时,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只幼得可怜的碎钻戒指,不巧许维安又正要过来落座。两个人被迫再次点头微笑,许立刻择了另外一边的沙发坐下,她们视线避开,不再交集。 可她明明看见对方递出去的金卡,跟她那张是一模一样的,呵,何止,最后根本落到同一个 29、Chapter. 28 ... 人手里签单。 她先一步出了门自店长手里取过纸袋,人家招牌笑容依旧,说:“欢迎曲太太下次光临。” 转身以后,听到店长拉了迎她进门的那位新人在门口训责:“没有看早上的报纸么?笨死了,办事情不会机灵点!开店以来没犯过的错误一朝叫你犯全了!领薪水,明天不要来了!” 玻璃隔音太差,她甚至听见那位新人呜呜哭起来。 她心想:真可怜,但是没关系,这种正宫和新宠狭路相逢的戏码……不,最起码以后不会再在这家店内上演了,下次?没有下次,是永别,她不会再来。当然,肯定又会在别处再发生,谁知道。第一次发生时还有些手足无措,几次以后,不过尔尔,她也不想上去撕掉人家一层皮,这样年轻水灵的姑娘,何必呢。 时好把那只纸袋随手搁在路边,她不要了,不过一件廉价货而已。她咬着下唇轻笑了一声,决定去了那片一溜全是贵得吓死人又能再吓活回来的旗舰店。 不可惜,真是不可惜,今天的快乐没有明天。 于是时好像掏便宜二手货一样的在几家店间窜进钻出,直到小刘四肢挂满再拎不下任何东西,她还不过瘾,反正他们都说,可以替她送货。 时好畅快许多,但自觉还欠一杯大码的冰可乐,冰镇的东西下去,什么都好了,从小就是这样,便又让小刘载着她去快餐店。 她让车在马路对面等着,点了一个套餐,放着,坐在吧椅上,四周嘈杂,这种店里饮料的冰块占杯子一半,流行音乐亦要用劲曲金曲,催着你们填了腹就赶紧走,这不是一个合适打发时间的地方,可有普罗世俗的味道,比如边上那一对书包小情人。 女孩抱怨物理题难如登天老师又委琐不公,最后喝太多汽水,跳下椅子去洗手间。 “小赵学习上碰上些问题,请你帮我鼓励她。”男孩转头偷偷给另外一位朋友打电话。 年轻的爱情,青涩地无药可救,像春阳发草木,嫩得幼弱而美丽。 时好听得茫茫然,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否心动过? 时间过去太快,又过去太久,她遗忘了自己是否曾真诚热烈地爱过一个人,没有,似乎没有。即便有,也是短暂得罢,至少曾经不能叫她刻了谁的名字到心尖上。她认为爱得太用力,是会疼的。 时好无法让自己的身心,对另外一个人类,保持长久的期待。她大约来自其他星球。 刚掉到地球,还遇上曲棹西,她真是时运不济。不过这点时间,好话说过几次,就分出一半说给别人去听了,只是不意外。 果然是父母亲取错名。 不是不是,小小婴孩,父母不过仗着名字许些愿望罢了。 比如,希望她美好,就叫婷婷;希望她安然,就叫恬恬。 有 29、Chapter. 28 ... 时候人会发愿,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罢了。 时好又想,将来她有孩子,索性叫没没算了。 什么也不要,以毒攻毒。 转头又想,孩子?怎么会有孩子?她还有一年大半才能从曲棹西处脱身,尔后会遇着什么人亦不可知。 怎么倒先想起孩子来了。 她漠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周实在有点匆忙。 明天考试,可能停更。 要去外地考,住一日,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靠谱网络。 并且本周四外出溜达,下周二才能回来。 同样,如果旅馆有网,照更; 如果无网,回来后补更。 最早周一可以补,到时下飞机会在巴黎的小朋友家暂住一晚,可能可以。 最后,但愿威城的小水巷,贡多拉,能给我新启发。 爱你们的冻梨。 PS:话说,各位霸王们能露个面么? 很想看到你们呀,挥手绢。 30 30、Chapter. 29 ... 出快餐店前,她特意加订了一份套餐,预备打包给小刘。 人家跟了她一天,几乎没有吃过东西。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会,时好又入神,陡然间,视线落到一栋米黄色矮民楼的后头,隐隐约约看到一幢有一丝眼熟的大楼,蒙着一层厚雾,像海市蜃楼的影像。 “那是锦征么?”她身子前探,拍拍小刘的椅背,指给他看。 小刘低头吃东西,怕食物的味道散到车里,正好也开了前窗,他探出去奇异地找了半天,答她:“太太,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又问:“太太要不要回集团?” “不,大约是我看错了,一会就回家罢。”她摇摇头,又仰靠回后座。 小刘三两下吞下东西,就转了方向盘驶上大路。 她则暗嘲自己,真是出现幻觉了。 她以为自己老早已经放下这一桩,快半年了呢,这宗金融史上最迅速的合并案,仍是叫棹西得手,他谋无遗策,胜券在握,唯一没有算到是情债转情债,最后让时好知道,到底怪他自己前科累累。反过 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知不 知道,还是车轮滚滚。 仍然记得他求婚的那日,在海中央同她说,有朝一日锦城与横征将并驾齐驱。一开始就是她会错意了,什么叫并驾齐驱,原来是将名字放在一起。锦城和横征合并,她仍是大股东,签下协议时她只对曲棹西说了一句话:“如果集团合并后,你要拿掉我父亲的名字,我就跟你拼命。” 她不知道的,棹西心里对此是一百个不愿意,怎么能把锦城的名字和那个男人的放在一起,可他不想让时好为这点事再伤神,索性真就叫锦征集团。 棹西对时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职位给你。”又建议:“或者,你愿不愿意替锦征做内刊?我也可以对外发售,那是你本行。” “呀,要我替你歌功颂德,真还不如留在家当阔太太。”她合上横征最后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对他笑道:“两年多以后,我想去哪里捞一份闲职还不容易。这人生中有两年叫人当珍珠养,我又为什么不。” 棹西收声,目送时好出办公室,除了桌子上一只相框,里头是她幼时与父母的合影,另外的旧物一样也不带走,两袖鼓风地离开。 从此时好真就留在家里,她也不爱打牌,倒是学插花,学陶艺,学烘焙,然后一周去逛一次街,才没有叫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她常常会发恶梦,梦见爸爸,也不说话,只站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一下,一下,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根根像是僵硬的冻石,好像刚自冰柜里取出来。 所以,每天睡觉前,她才要想方设法地助眠。她不想依赖药物,毕竟还等着离开以后回归正常生活,成了 30、Chapter. 29 ... 药君子真就一辈子完了。 下了车,她一边低头摘下耳坠,一边进家门。 微一抬头,只见客厅的吊高水晶灯下背着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需要靠报纸才知道行踪的男人,比如,时好知道他上周去了意大利,这一消息全赖有全程专盯跟拍的上流社会杂志。 当然是棹西,还能有谁。 时好又沉下头去,抿了抿下唇。 他听到门厅里的声音,转过头来,见她仍是高兴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他说:“回来了。” 时好这才再度扬首,已挂上微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 “今天去哪里了?买了什么?”棹西伸手环着时好,反手捋着她柔顺的及腰发梢问道。 时好心想:怎么就不问为什么不上陶艺课,怎么就知道她去购物了,消息真灵通。面上却笑而不答,反手指一指后头。 娴姨和小刘拎着二十来只精装纸袋尾随进来,一看,各色品牌,打头囊括A到Z。 “买这么多?”棹西哭笑不得。 “多么?曲太太还没过瘾,怎么曲先生就觉得多了?”时好轻挑一挑眉毛,又替他拍挺衬衫肩上的一丝褶皱,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帮你选了两对袖扣。” “明天就用。”棹西俯首印一印她的额头,春已过,他的唇梢仍是冰凉的,他又笑道:“不多,没过瘾现在再带你去买,叫他们所有人专服务你一个,怎样?” “还买,家里快装不下了。过了季又送掉,浪费。”娴姨小声嘀咕。 一字不差地落到时好耳朵里,她一把推开棹西拎起桌上一只果盘就掷过去。 扔得不准,砸到门框上,咣当一声碎裂,唬得娴姨向后一跳,险些摔倒,还要有小刘扶住。 时好恶劣地说:“装不下?装不下你就去死!” 棹西见状赶紧示意那两人离开,从后头紧紧抱住时好,温声道:“时好,怎么又骂人又砸东西的。你很少这样,有什么话你对我说。” “你是没听见罢,她站在厨房里跟洗衣房的人说我是大娘生的还不如二娘养的,现在攀着你了。”时好气得发疯,装聋作哑了好一阵,忍到这时本就有无名火,还来点她。 “明天就赶走,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棹西吻一吻时好的发鬓,“又想到小婉了?你不要太担心。” 一提到小婉,时好的心全化成泥泞,“她到底怎么了,说好的,她说假期一到会回来探我。一点音信也没有,你派了这么多人,怎么还找不到一对母女……” “时好,我会再派更多人去找,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妹妹。”棹西承诺。 时好拨开他的手,心里哀凉,“你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人海茫茫,天意。” 天意,她的亲人一个一个都要舍她而去。 30、Chapter. 29 ... 两个月没有收到她的邮件已觉不对,可去年底时好仍坚持打了一大笔股息给她,到今年以来却杳无音讯,眼看快要入夏。 时好急得不得了,甚至顾忌全无地按婉颜留的电话打过去,却说房子已经卖了,那母女俩开年就离开了。去哪里了?怎么不说一声? 时好便开始每个月给婉颜打钱,又怕赵微云或欠赌债要偿还,索性棹西划给她多少,她全数往婉颜的账户打过去,自己则一直用信用卡。 派人一查账,确实一笔笔款子会在她汇出的第三天被全数取走,地点显示是加州某地。 她又让棹西差人去找,回来却说查无此人。 彼时,棹西劝她道:“算了罢,也许她另有打算,只要知道人还活着就行。成年人了,自己做什么也该有数。” 这一句话,时好整整两个礼拜没有看他一眼。 他觉得无谓再劝。 时好一言不发,钻到棹西专门替她辟得小书房里,她说既然留在家里,也该有地方放书,她搬了一箱爸爸的旧书过来,悉心的一格一格码进书柜里。 棹西则从不走进去。 眼下,他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死心又要去刷新电子邮箱,本欲张口,可略一沉吟,眉头一紧仍是选择掉头离开逸成园。 时好一个人在书房里留到半夜,什么也不做,从头一封一封地详考小婉发给她的邮件,她想寻一点蛛丝马迹,一点也好。 最终没有任何结论,真是什么也没有。这个小婉,生性报喜不报忧,最坏的事才不过是跟同学去亚马逊森林被蚊子咬得满身红包。 她侧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最后站起来关掉台灯,出去。也没有什么心思再跑步,坐在床上盖了被子开了电视,随意变换了几个频道,眼神却失焦,一味机械地按按键。 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年复一年》。 原来是夜间的电影频道再放经典老电影,今天,正好上映《卡萨布兰卡》,是译制版。 直到台词念到那一句,“我猜在卡萨布兰卡,一定有许多破碎的心。”她对着口型,默念了一遍英文,然后关掉电视,躺下。 再没有人陪她看这部电影,她也没有提起,谁也没了情致。 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把手被压了一下,又弹起来,门就缓缓地开了。 她并不睁眼,轻轻说:“你回来了。” 棹西有点跌跌撞撞地进来,“嗯”了一声就倒到床上,衣服上有淡淡的酒味。他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酩酊大醉的人,每次点到即止,明天他还有工作。 时好撑手坐起来,帮他解掉领带,平静地说:“若昭通知我,下礼拜四我们受邀要出席……一个什么酒会,对不起,我记不得了。如果那天你已有其他安排,要知会她一声,早点推掉, 30、Chapter. 29 ... 省得失礼。” 棹西酒意蓦然上涌,听她说这种话便特别不耐烦,扬扬手,“知道了。” 时好复又躺下,“睡罢,晚安。” 他们各自侧向一边,时好白睁着眼,就着一点光线数窗帘上绣着的一支支软羽毛,而棹西的呼吸却逐渐平和均匀,她在被子里自己握着自己的手,如若无事。 就算他回来,他们也大多是这样,孤夜清冷,两两无声。 忽然被面被掀起一边,是棹西翻身抱住她,在她耳后轻语:“时好,我好想你。” 时好心中一悸,抓住他的手背,安声劝道:“不要胡思乱想,早点休息。” “告诉我,你白天这样发脾气是为了我。”棹西昂起身来,趁着酒兴,不肯死心,声音渐浓:“说,时好,说是为了我,说给我听。” 时好任由他钳紧她的肩,直到被钳得疼起来,她也决绝地在嘴里向内死死吸住自己的下唇,不肯吐出一个音来。若一开口,只怕没完了,她哄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对谁也没有好处。 他听她默不作声,更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地埋到她皙白的颈子里,细细碎碎地吮吻,施手向前解开她睡衣的搭扣就伸进去。 时好没有挣扎,只顺着他,一声不吭地顺着他,可棹西觉得手指抚上,每一寸的她的肌肤,都是生冷而僵硬的,像一方凉玉。 他急疯了,大声地吼她:“你骗我,你骗得我团团转!” 时好耳朵里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一样嗡嗡乱响,只听见棹西在她背后断断续续地控诉她:“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说只是为了可以让我更难过,沈时好,是不是,你……” 棹西看着时好裹成一团的背,见她依旧无知无觉,她连否认也懒得否认,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自己蠢成这样。他曲棹西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一个姓沈的女人。 他居然会娶了一位一看见他就挂上商业笑容的妻子,天大的笑话。 他脑海里一瞬间全叫这些思维盘桓占据,很快胸口窜起无边盛火,烧得他满心满肺的燥热,棹西一把掐住时好的脖子,听到她终于苦涩地闷哼一声,才满意起来,尖锐地笑了一声,异声异气对她说:“我知道,你还肯留在这栋房子里,无非是得靠我帮你找妹妹,我也就这么一点利用价值。那么公平交易,今天晚上你得陪我……” 棹西在她身上折掉地太多,完完全全是一本烂帐,他仍妄想可以想要回一点,一点总可以罢?他一下死命扭过时好的脖子,唇狠狠地硬扎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们,起来啦。 冻梨扮虞姬,勾引你们。 昨天死在本地奶酪手里,太熏太熏了。 尤其是带绿毛的那种,怎么会这样…… Tant pis ,c'est la vie... 31 31、Chapter. 30 ... 可半空里,他停了。 是他对上了她的眼睛,一双空洞的眼睛,借着皎月透了一抹暗淡涩哑的微光,像一对人造的玻璃珠子,一对,被人丢入恣漾水汪里的玻璃珠子。 时好冷冷地扫他一眼,许是贴得更近了,能闻到棹西身上除了酒味还混着另一种香水味,似乎很浓烈的紫罗兰,搁得不够久,才到中味,自她鼻息里钻进去,几乎兜头上脑地乱窜。 还不是白天那一种,白天的更像佛手柑,偏和淡,她知道那种才是新款。逛街的时候她试用过,还好没有买,不然撞衫不止,还要撞味。 她索性松唇阖目。 棹西看到她这样,心里又像化成了海底幽柔的碧藻一样的绵软,他凑近了轻轻地问她:“你哭了?”,明知故问。 他说:“你怎么哭了,时好。” 她终于肯开口,有刻意而为地平淡,说:“不是要我陪你?”然后主动仰起头来去够他的唇。 棹西还不及听清,便恍然地看着她,一度若有所思。可时好真地好好伏在他胸膛上,甚至有纤柔睫毛扫拂过他的脸,她吻他的唇,仔仔细细,一遍一遍,任务似地。又反客为主地逐粒逐粒解开他领口到腹上的一排扣子,手心却不知何时漫起一层冷汗,森森然划过他清凉的皮肤。他背脊一线陡然起了一个激灵,仿佛酒醒了大半,便捉住她的手,沉声道:“停下,停下,不要再脱了。” 一波三折,两个人走到这一步,都快折断了,却也不知是他逼了她,还是她逼了他,总之相互磨砺,心再也无法完整如初。 棹西是这样,而时好哪里又能全身而退,也不过是她妄想。 此时,她含笑微凄地说声好,默默隐忍将大把泪意逼回,冷静下来自觉作践又翻身缩到被子里去睡,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他该是起身下床走出去,还记得带门罢,留她在卧房里,黑洞洞,接着又几天不见。 该是这样,现在的棹西一定会这样。 自从她说了不会接受他,他很快又变回从前的曲棹西。今天谁上了他的游艇,明天谁挽着他从餐厅并肩出来,后天又……甚至去年底圣诞节他带着一个刚入行的小明星去了加拿大,趣味越来越低级不说,还公假放完擅加私假,日累一日地一味玩乐。那一整个冬天,漫长得无边,她也没有看到这个人,加之小婉的事,时好内火攻心得大病一场,几乎瘦掉半个人,等棹西回来早已痊愈,连身形也叫庄姨补得全长回去了。 时好愈发心冷,茕茕,大部分时间里,从前视她为传奇的那些人现在回味她的故事像看一支笑话,甚至有人撰写文章怀疑他们的婚姻真实性——她自己清楚,里子当然是假的,但那对证书如假包换,在保险柜里和她那粒大得骇人的圆钻躺在一 31、Chapter. 30 ... 起,并没有过期。 上头是不会写明保质期的,谁会为婚姻注明有效期限?除了他俩。套一句俗话,说是美满的姻缘都一样,不美满的姻缘却各有各得不美满,无非之于时好,她听闻过得所有世俗人情里,她自己经历地这一段却是最为荒诞无稽的。 心里不是没有感觉,可是怎么样呢?棹西说到做到,横征已经叫他吃掉了。她的人依约也还是他的,再把心也给了这样一个人,她还剩什么?什么也没有了,两手捕风。 她努力抚平手臂上起得一层战栗,不出大气地静等这一夜过去,也许还有下一夜,也许没有了。 可不想棹西并没有走,依旧躺在她身边,只是再也没有说话,默然地单纯伸臂拢着她,隔着被子拢着她。 他不是不想说话的。相反,他想说得太多,一叠一叠积在胸中早已压得夯实无比,变成高山垒石,于是一出口反而不知道应该先择哪一句,是“你知不知道,还剩下六百六十六天就到三年”这样愚昧无极的话,还是“不要再日复一日地吃那些药了,对身体没有好处”这样更愚昧无极的话。 想到这一点,他手臂乍地一收紧,望着她四分之一的脸侧,眼中几乎又要烧怒。他已经不常常回来,可她还在吃那些药丸,一天一片地吃,简直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今时今日,他老早已经不承望她会心甘情愿为他生一个孩子,可她还要这样定时定点地提醒他这桩事,根本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与折辱,前所未有。 棹西想到这处,略静一静思神,几乎发了心要起身离开,可手抽离时好腰间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明显轻轻一颤。 棹西这才觉得古怪,他也知道她没有睡着,于是将她整个人调转过来,心中一震,语意责备地说:“怎么还在哭?” 时好脸上像抹了霜,愈发自惭形秽,却说道:“你大可以去看别人笑,不必留在这里看我哭。还是我这样,让你有快意?” 棹西心里像被爆开了一样,怅怅然叹一口气,一把拉了时好按在怀里,淡淡道:“别人笑不笑,关我什么事。”然后低头悉心地帮她擦眼泪,可擦了,又滚落,擦了,又滚落……他放弃了,索性只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任她哭,终于没有温度地说话:“等我帮你找到沈婉颜,你就离开这里罢。” 时好闻言哽了一下,小腹一缩,她迟疑地看了棹西一眼,他神色肃穆,不似玩笑,可是,她喃喃地说:“你不会的,你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一句成真。” 他听她说这种话,不由冷哼了一声。 时好没有心情审时度势,又说:“如果你真要放我走,为什么不是现在,所以,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我看最好还是不要当真。” “异想天开,现在?我凭什 31、Chapter. 30 ... 么现在放你走。”他怔了一怔,就强制了她塞到被子里,大力四边掖齐,恶狠狠地冲她说道:“现在,你需要阖眼,闭嘴,睡觉。” 时好只好木然地收声闭眼。 这一闹,她真的很快入睡,哭,伤心伤肝伤神。 如果不是第二天早晨醒来,棹西还眉间微蹙和衣而卧地留在她边上,她会以为昨夜的所有不安和嘈杂不过是她造得一场忧思未解的大梦。 她踢被的响动惊醒了他,两个人眼神迷蒙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过头。 棹西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捏一捏眉心,重重呼吸两口,随意问道:“时好,我的另一块手机电池放在哪里?” 时好半坐靠着一个枕头,答道:“我不太清楚。”又想一想说:“要不,床头的抽屉你拉开翻一翻,前段时间好像看到一块电池,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棹西听了,掰着脖子拉开床头柜上面的一只抽屉,随手翻检了下,显然没有寻着,继而拉开下头的一只,谁知他手连着把手僵定了两秒,也不伸进去就嘭地一声合上,像撒气一样地发出惊雷响,时好吓了一跳,就见棹西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浴室里,又是震天的摔门声。若不是家装质量好,只怕这时门已经一裂到底。 她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他了,像一只埋得极浅的暗雷,一点风沙吹过也要爆,甚至一爆再爆,又转念,大约是看到了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是了,他之前也跟她烈火烧天地吵过两三次,他大发雷霆地说她把他当一截木头,可后来终究无效,也由着她去了。本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值得吵,这样利益环绕下勉强维持的婚姻,再扯上孩子…… 时好心里是欢喜孩子的,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他。 她隔着被子抱住膝盖,睡是睡着了,可又觉得不够,正迷迷蒙蒙,浴室的门则又打开,棹西面色灰暗地说:“我去上班了。”然后往门口走。 时好机械地点点头,又埋首到膝间,却忽然感到床垫凹陷下一块,她再抬头,见棹西半跨在床上,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嘴角一牵,扳过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唇间含着一股留兰香的味道,很熟悉,本就是她用惯的牙膏,而他在她额前停驻了足足十秒,才肯放开,然后无可奈何地对她说:“老婆,再见。” 时好心里一丝诧然,他从来没有亲密地这样喊过她,她以为他不像是会玩那一套的男人,又只能“嗯”了一声,点点头。 棹西这才肯离开。 时好心想:他没有说“晚上见”,也没有说“明天见”。 “再见”,再见也不知是哪一天。 她颓然地侧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我就要出发去小游了, 于是跟大家交待下周的更新安排: 如果有榜单,随榜更新,旅店网络良好的话会争取日更; 不行的情况下,我大约下周二回来,会双更到周五把榜单补完。 如果无榜,更新不定,视我在意大利的行程进行调整安排。 因为目前的更新都是火热现稿了,前段时间考试复习修改其他稿件等等,存稿已经用完。 并且目前三本书同时在写,心力有丝匮乏,全然是因为我是比较喜欢逼死自己的一个人。 所谓:逼一逼,有动力。呵呵。 不过情况不至于太坏,实在也不愿你们辛苦地等,我自己都是没有耐心的人。 最后,祝各位都保持好心情。 理解万岁,友爱万岁。 推荐朋友的文 (温馨提示:素食动物勿入,我看了一章就!¥#@%¥#……) 32 32、Chapter. 31 ... 而这一天,棹西并没有去上班,他一个人去了近郊的国际机场。 飞机晚点,他又早到,在关口等了近一个钟头还不见人出来,于是显得有点焦躁。最后听到机场广播,索性找了张长椅抱着手坐下来。 棹西静下来,就萌生有一点倦怠,捂面休息了会。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侧。 他蓦然抬起来,见到边上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下巴一圈青渣,许是长途飞行的关系眼圈也脱水凹陷下去。他推着一台自动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女人,面色祥和,睡得很沉。 棹西站起来,与之拥抱。棹西本就不矮,那男人看来比他还高出近半个头,他问道:“一路上还算顺利?” 那男人弓下腰帮轮椅上的女人合上半褪的薄毯,干笑一声:“我大意了,上飞机前看她倒也安静,结果中途差点被当成恐怖分子,连机长也出动,其他头等舱客人纷纷要求降舱。最后没办法,只好补了两针。”又苦揉一揉眉心,“有惊无险,还算顺利。” 棹西也蹲下来,用力握了握女人的手,她也毫无知觉,只是那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虬绕还有三四粒半红的针孔,是以加了几分触目可怖,他叹口气:“走罢,医院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他们也待你到岗。” 男人点点头,推着轮椅和棹西一起离开,进电梯后,除了他们三个里头并没有别人,棹西禁不住问了一声:“乐言,到底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说是艾滋病人厌世,又恰巧掉在锦城面前。”对方皱了皱眉头,说:“她当时就吓瘫了,许多天站不起来,稍微清醒点就从早到晚嚷着要见你。国内的环境未必不利于她,也应该回来了。” 棹西抚了抚轮椅的靠谱,定定地说:“是,回来也好。”否则他无法兼顾地常年两头跑,总时时提心,再来,总不能出去一次就带上一个幌子罢。如果时好她……或许也不用这样,他入神地想。 又听那男人长吁一口气,“呼,再也不用吃黑妹鬼烤得覆盆子蛋糕,呜呼哀哉,吃了整整一年半。现在真是身心大解放。” 棹西听了,不以为然地笑。 这一男一女正是仰乐言与王锦城,因为医院发生的一桩意外,下定决心自加国返回。 棹西接到消息也同意乐言的专业意见,迅速替锦城安排了相熟的医院,而乐言的工作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他临床经验丰富,处事果断冷静,原先的院长再三挽留未果也依旧为他写了一封分量足称的推荐信,全球通用。 路上,乐言抱着犹在熟睡的锦城坐在后座,一边轻轻抚着她带点斑驳的侧鬓,一边问棹西,他和时好怎么样了。 棹西摆摆手,不想提,又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八婆?” “八婆?”乐言轻笑一声 32、Chapter. 31 ... ,便严肃说道:“让锦城见到时好,会不会对她的病……” “不行!”棹西果断刹他的车,又即刻恢复过来,沉声道:“还不是时候,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再说。” 乐言提一提眉毛,两个人就听见锦城睡得低低腻腻地喊:“棹西,棹西……” 乐言说:“她最近谁也不叫,只喊你。看来真是想你了。” 棹西心里慰藉不已,朗声地笑,依旧说道:“你吃醋?” “你吃了这么多年,我吃一次也死不了。”乐言说。 两兄弟,一如既往,一见面就拌上。 …… 时好果然猜得不差,棹西大约一周多没有露面,她则为了省心,故意自上个月底起退订了所有报纸,更心想娴姨没有闲事做,家务也会干得勤快点。 只是这下,彻底没有棹西的消息了,清静得很,也安之若素得过。 直到那天傍晚自陶艺中心下课出来,她端着自己做好的一只叶形笔洗,前脚刚踏上车,就有一个年轻的小记者心急火燎地冲上来,被小刘眼尖张臂一把挡下。 时好倒未吃惊,就打算跨到车里,却听见那个一看就知刚入行不久的新丁急得跟连发炮弹一样冲她喊道:“请问曲太太就曲先生被拍到几次深夜出入慧仁医院肿瘤科有什么说法?曲先生是否抱病在身?曲太太尚有心情上陶艺课,消息是否有误?还是您对先生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 她向后退了几步,笔洗跌在地上,几天的心血一下化为乌有,她望着地上一堆碧绿的碎片怔了一怔,迅速狠狠地扫了那人一眼,然后上车,嘭地关上车门。 小刘也跟着上车,那人则趴在玻璃上当八爪鱼,甚至跟着汽车跑了几步,直到追不上才死心。 “先生最近在做什么?”车开出一段,她问小刘。 “先生现在多用公司的司机,只叫我负责接送您。”小刘为人谨慎。 “他真的去过慧仁医院?” “抱歉,太太,我确实不太清楚。” 时好知道,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里一惊跳,一惊跳,肿瘤科?肿瘤科……她一下联想到棹西那天回家,那样算不算反常?可棹西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有的反常在他这里皆属正常。但谁会没事出入肿瘤科?会不会是搞错了?…… 一连串的疑问惊叹在脑子里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撞,她愈发得慌乱无措起来,又夹杂着一点侥幸:不会的,棹西还这样年轻,身体又强健。可她立马想到父亲,父亲虽然年纪大一点,也是壮年,身体更硬朗得很,他常常爬山。 好巧不巧,车载音乐放到一首歌,里头唱:“世事无常,谁说有绝对。” 她听了就一身冷汗,马上叫小刘关掉。她当即决定自己去核实这件事。 第二天 32、Chapter. 31 ... 下午,她只身去了锦征。 突袭一样得来,吓坏了一帮人,可大家都以为她来查岗,微笑也显得或唯唯诺诺,或一丝不苟。只有若昭见到她掩住口尖叫了一声,扑上来和她拥抱。自从横征不再,她俩亦不太见面,偶尔通几次电话,余下的时间,若昭专心当她的高级特助,时好专心当她的大家阔太,两个人都忙碌。 “总裁在听财务报告。”若昭跟她说。 “你怎么还不升职?”时好笑。 若昭偷偷凑近她耳朵,“据可靠消息,下个月。” “那么,我要先去你办公室坐会,赶紧在桌子上刻下‘到此一游’。”时好又笑。 “呵,明天整间办公室马上被保护起来。”若昭引着她进去。 时好刚落座,眼尖地看到若昭的电脑荧幕上有自己的照片,扭过头蹙眉看她,她却随意地笑:“我关心你。再来,这种消息出来锦征也受影响,我总得关注。” 时好手指一指那篇报道,带点委屈地说:“瞧,彻头彻尾把我讲成一个坏女人,一点余地也不留。”又轻声说道:“其实,我真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够关心他。” 明明白白看着时好面色里的愧疚难当,可人家两公婆的事,若昭也不好发表意见,心里却认为:他关心她又几多?这两个人,半斤八两。可口中却道:“总裁这边纸巾没有任何动静,也不打算开发布会澄清,所以今天整个锦征皆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度这件事的真伪。” 时好胸中倏忽地又一紧,她刚欲开口,却有人敲门,进来后告诉她们报告已经介于棹西业已得到消息在办公室等时好。 她站起来握一握若昭的手,出门去找他。 33 33、Chapter. 32 ... 棹西看到时好走进来,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脸上浮起淡淡笑意,站起来迎她,问道:“怎么来了?” 时好听到身后的门由秘书带上,也过去抱着他的腰,脆声道:“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棹西抚着时好的脸,唇角微微牵动,带点和煦地笑意,“那么曲太太验收的结果是?” 时好不觉肯首,口中却说:“唔,差强人意。”她深深打量棹西,有满脸遮不住的倦意,颊侧微微凹陷,脸色自然是憔悴的,更叫人心肠一阵搅动。 两人似乎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拥抱过,惹得棹西神色微动,徐徐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口也只是细致地唤她:“时好……” 时好抵着他的肩,不敢抬头瞧他的神色,只是低低地问:“棹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话一出口,便觉得棹西的肩一颤,亦不回答她,于是她又温声追问道:“为什么去慧仁医院?” 棹西一时无言以对,听她这样问又放心许多,摸了摸她的头,指一指自己反问道:“我像命不久矣?” 时好赶紧蒙住他的口,嗔怒起来:“你在胡说八道点什么!” 棹西蜷眉一笑,拢下时好的手,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依次摩挲过去,几乎把时好的手按得发白,默然片刻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有心思来关心我。” 时好眼角酸楚,抽出手却整个人送到棹西怀里,她贴着他的胸膛,里头有沉静有序的心跳,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有事,我是哪里也不会去的。”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给他听,她语气里有一点生涩。 棹西则眼皮倏地一跳,心头难免一阵悲哀:他何至于沦落到需要装病博她的同情。一切纯属误会,却迎来这样的效果,于是垂眸一笑,“这样动听的话,我若说没事也可惜了。” 时好脑里本就搅浆,此时像被静电导过一样四肢麻痹,也听不出棹西正话反话,当真以为他这是承认了,于是碎心碎意地说:“棹西,我真的不会离开你。” 棹西一愣,思量须臾才反应过来时好有所误会,于是轻轻扶隔开她,谑笑一声:“喂喂,可我也真的没事,你觉得我哪里看上去不健康?” 哪里不健康?简直满脸就写着“不健康”,是以她眼底仍有狐疑,拦得他更紧,几乎勒得他腰疼,“真的?” 他坦白胸襟,点头道:“真的。”又捏了捏她的脸皮,宠溺地笑:“今天吹了什么风?青天白日得撒起娇来。” “那么,我会更奇怪,你为什么要去……”他却拨下他的手,有意追究下去。 棹西点止时好的唇,肃穆摇头道:“我以为沈时好不是一个好奇心过甚的人,我只是去探一个朋友,如此而已。” “朋友?”时好的眼神有一丝 33、Chapter. 32 ... 闪烁,又喃喃道,“朋友。” 棹西见她神色古怪,就知是思岔了,轻轻说道:“时好,不是你想得那种朋友。” 她听了觉得更暧昧,默默沉吟,继而微笑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得是哪种朋友?” 他低头一笑,“你说呢?”然后推开一步,瞧了她一眼,又转身走回办公桌,改了一副正调说道:“你先回去罢,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时好忽然遇冷,只觉随人予取予求,于是也只得说好,眼见棹西没有分毫要站起来送她的意思,便自己开了门出去,再悄然帮他关上门,心里来时的一点隐忧已然变成了漫无边际的深虑——棹西到底有没有说谎,天长地久地磨炼她也分得出了,而直觉意念告诉她,棹西又在扯谎。 是以时好下了搂,却并没有回家。 反而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两厢小车里,那是她下午刚刚买得一辆新车,平民款,常备现货,随时可以提车。试驾的时候她才发现,虽然自结婚以来她遗忘了从前生活的许多细微末节,可至少基本技能竟然全刻在脑子里,临场了也一丝不差,她兴奋地告诉陪驾自己已两年没有碰过车钥匙。 所有的事都是安排好的,特意没有让小刘跟出来,也不知算不算预感准确,她就知道棹西不会同她说实话,她相信他就算真得病了也会坚决硬撑到底而不告诉她,何况刚才看他才不过两个礼拜的功夫又消瘦成那样子,怎么可能不叫人起疑心,于是时好决定自己一探究竟——棹西也一样没有别的亲人在身边,如果时好仍算,同样是唯一。一面又觉得自己可笑如斯,两个人明明该相互扶助却常常处得势如水火。 到头来,自己还是忍不住关心他,可如果棹西和爸爸一样呢?毫无预警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想到这里,心猛一抽疼,连忙俯□换了一套运动衫,然后静静坐在驾驶位上,等到天空自一汪碧色渐渐转为一碗水墨,她看到棹西独自驾车出了锦征。 故意待他开出一段距离,她才踩了油门跟上去。 两个人行驶,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好几辆车。他带着她,上环,四绕,下环。她认得这条路,的确是去慧仁医院的,刚才等待时她也特意致电打听过,这家医院在病房区提供晚间时段的化放疗。当然,要缴纳一笔费用,那对棹西来说轻若牛毛,身上随便拔几根也砸死人。这叫她几乎笃然,一下要呕出血来。 看着棹西的车缓缓驶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她并未跟着进去,只将小车停在马路对面,停车不方便,好在她的车上能见缝插针似地卡到小位置。可心一急,倒车又不小心擦了后头一辆的车灯,真是一说就错,也只好留了张字条压在人家的雨刷底下,一把兜上帽子, 33、Chapter. 32 ... 然后径直上了八楼的肿瘤科。 并未过探病时间,医院里仍有各类访客,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时好,她就坐在电梯旁边的一张灰色长椅上,目光不经意瞥到挨着坐的人,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像敷着一张宣纸,白中渗白,表情僵硬,不含一丝血气,像挂了一副面具。 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电梯便“叮”得一声开了。 时好眼见一堆人鱼贯而出,里头却并没有棹西,正不知该是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奇怪的时候,就见他自电梯最里层走出来。 棹西真得来了这里! 时好觉得心里三尺冰冻,又被锥子一击,应声而裂。 可棹西出来后又没有联系护士,只是往病房外回廊的深处走去,时好不知蹊跷,只好鬼祟地跟上去,却见棹西突然一个急转弯却进了安全通道。 她伏在门边竟然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深深庆幸完又愈发稀罕:他确确实实是上了其他楼层,可为什么好好的电梯不坐要走安全通道?莫非……什么朋友需要他定时定点地偷偷探望?这样情深一往。 如此想着,她几乎想走,可转念,还是推开弹簧门跟了上去。 她的牛筋底鞋跟平且软,发不出一点声音,棹西也不知思忖点什么自顾自又走完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快到要顶楼,才推开十五楼的门进了病房区。 时好一下就吃惊到死,十五层?精神科!曲棹西需要每晚到精神科报到! 这一点足以叫她瞬间混乱,脑袋短路得想用中英意法日各国语言轮流问一遍“为什么”! 她一张脸扭在一起整整十五秒,时好有一点常识,知道精神科和心理科的不同,而棹西竟然直接出入这里的病房,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她深呼吸一口,也走进病房区去。 兜了一圈也不见人,她正欲放弃,却见他从走廊尽头一间单独病房里走出来,脸色松弛,也不知做什么去。她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返回才默默移到那间房前,手搭在门把上,定定神,刚想开门进去,胳膊弯却被人一带。 时好心虚得一惊,背后响起一个冷静的男声,却不是棹西,问她:“你是谁?” 她转过去鼻尖差点撞到那人,抬头只见是一名医生,一身白大褂,明明星眉剑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邪意,最可怕的比她高一个头多。她瞬间变成哈比人,遭遇一位格列佛医生。 他看清她的模样,欲言又止,“你是……” 时好微微镇定,说,“我是里头病人的亲属。”又补充,“表亲。” 那医生唇角一斜,齿间反复玩味“表亲”两个字,终于说道:“你进去罢。” 她点点头,反身推门进入。 病房里窗帘紧闭,光线暗仄,她只能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被毯及胸,以上是长发, 33、Chapter. 32 ... 中分,大卷,肩瘦。 她立刻想出去:棹西就是喜欢这一种女人,除她意外,每一位都是这个样子,像批量得从倒模里倾出来一样。 这一位想必有特殊办法,竟然能叫曲棹西不惜欺上瞒下一路陪她到这种地方,真是患难见真情。 而时好患难的时候,棹西只露出假意,于是她心酸地一步一步往门外退。 可病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细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像一只被困的幼猫发出求救,叫人一下就心软。时好也怕她要喝水润口或是哪里不适,只好再度上前,一摸到床沿,只觉骇人:她的手被捆绑着。 时好觉得悲哀,只好再摸索床头小灯,打开,然后低头端起一杯清水,悄悄问床上的女人:“要喝么?” 可当视线落到女人的脸上,时好的瞳孔一下放大,头皮上好像千万只虫蚁爬过一样发麻,手一松,一杯水跌了下去,好在是一次性杯子,落地无声,水渍染湿了她的斜面。 她听到自己用颤不可止地声音唤道:“妈妈……” 只见那女人本被光线刺了眼,紧紧闭着,听到时好这样叫她陡然睁开,似看异物一样看了一眼时好,刚才有丝光华的眼神又很快变得呆滞。 此情此景,时好一下被逼出泪意,是妈妈么?不是罢,她是亲眼看着妈妈被裹盖起来,虽然那时才六岁多一点,可有些记忆会深刻成一辈子,那时,妈妈病了不久就……如果活到今天,完完全全该是眼前的样子,眼角有浅浅的纹,只是面色有点青暗浮肿,像一袭被谁不小心抹皱的青纱一样,仍是美的,一种病美。 世间不会有这么像的人,至少不会连神韵也携着八分相似,于是她跪下来抱着那女人纤弱的手腕,酸涩地低喊道:“妈妈,我是小好,妈妈。” 女人猛地一挣,又一下抓住时好的手,死死攥紧,口中絮喃道:“小好?小好?小好……” 如果不是妈妈,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时好满心欢喜地全然不及深思便这样笃定。 可听到那女人哀凉地声声求她:“小好,小好,他们绑着我,坏人绑着我。” 她一下怒极,抹掉眼泪,站起来说:“没关系,妈妈,我这就带你离开,没人能绑着你。”于是立马施手解那绳结,只是绑得实在太牢,她便张口撕咬才松开一点,就索性一边咬着一边大力地扯,眼看还差一步就成功,只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冲天大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时好背一僵,她听得出这是棹西的声音,却不理不顾,继续扯那绳结,手臂却被人抓住,“沈时好,你竟然跟踪我!” 棹西火冒三丈,她竟然跟踪他,沈时好竟然会跟踪他,天塌了他也不相信她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跑来“捉奸”,最可恶的是她会这样机 33、Chapter. 32 ... 缘巧合地撞到锦城,真是打死他都想不到,各种滋味掺杂,一下就叫他火恼非常。 锦城见到他阻止时好也词不达意地骇叫起来,“眠风,曲眠风!小好,你帮我!这是坏人!” 时好也拼命打开棹西的手,两个人全然扭在一起,她大把大把地掉泪,一边愤愤地说:“曲棹西你走开,我要带我妈走,你怎么能把我妈藏起来,你这个混蛋!” 棹西听了时好的胡搅蛮缠,莫名其妙一阵才忽然有点知觉,更加为此火光,一把推开时好,冷声冷言道:“她不是你妈。”然后转身按住已经乱叫不止的锦城,拿柔软厚密的薄毯裹实她,一手按下呼叫器。 时好往后一倒一下跌在地上,碰到地上的瓷砖,有通天彻地的凉意自腰线四肢一点一点蔓延上来,锦城的尖叫像一支支箭插中她的耳朵,耳膜即刻鼓涨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不慌不忙地问发生什么事,一听就知道是刚才的医生。 时好自混沌里出来,只觉那人擦过她身边,眼光像芒刺一样锐利扫过她的面庞,她抬头与之对视,那人神色深沉叵测却在笑,微笑,笑得叫她毛骨悚然,他是故意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时好见那医生拔出口袋里的一支针,翻过女人的手臂替她静脉注射,她无奈地挣扎一阵很快便没了声响,又让棹西轻轻放下躺平。 时好像是被生生剥离了心一样的疼,自地上站起来,看到手臂上也不知是他们谁留下的淡淡抓痕,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颓败地求他:“棹西,你把妈妈还给我,还给我行么?她真的是我母亲,她认得我。” 棹西刹那恍惚,带着显而易见地森冷和抵触,又重复一遍,:“你听错了,她不认识你,也不是你母亲,很晚了,你赶紧回家去。” 边上的医生则置若罔闻,手插在大褂口袋里,脸上浮着一点清冷犀利的笑意,就这么站着。 时好不死心,泪眼迷离,又欲开口,“棹西,我……” 棹西看到锦城昏迷间眉里也拢着一股幽怨的恨意,胸中一根弦已然绷断,听到时好点点痴缠也勃然大怒,转身暴戾吼道:“沈时好,她是我妈!听清楚没有!你现在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棹西震聋发聩的声音叫时好如大梦初醒,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颓然闭目,驯顺地倒退着离开病房。 棹西看到时好嘴唇惨白全身战抖,敛神下来又不禁心疼不已,他竟然对她动了手!于是捏了捏拳头,又踌躇一阵,很快起意要追上去,却被边上的人挡身拦住说道:“追了你也解释不清,不如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谁敢拦他,当然是乐言,也只有乐言会不作为地变相促成这件事。锦城的事,棹西一样有魔障。 果然棹西失序地 33、Chapter. 32 ... 一拳头砸在墙壁上,又怒不可遏,恨道:“该死的,我太大意,还是叫她发现了。” 乐言摇摇头,抱着手出去,关门之前,他含了一缕意味深长地笑说道:“你娶了她就不可能瞒着她一辈子。” 这样一针见血,棹西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出神地望着锦城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命运轮转,该来的,谁也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 让你们久等。 34 34、Chapter. 33 ... 隔天,锦城开始发热,高烧,呓语,一直在喊“小好”,更叫棹西懊丧不已,他也不敢走开,只能打电话给家里,娴姨说时好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拼命翻找东西,精神不济,饭也不愿吃,一听就让他两头大。可到底两只手只能顾一头,他选择留在锦城身边。时好那里……或许不回去更好些。 尽管乐言告诉他,锦城不过水土不服而已,许又受了点惊吓,其实并无大碍。可她的病势仍然缠绵反复,时好时坏,拖了一周半多才有彻底康复的迹象,棹西连日来则心焦如焚,把集团的事彻底脱手给其他人处理,自己几乎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守了她整整十昼夜。 直到一天下午,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以后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独自坐了两个小时。风很醒神,他看到一对年迈夫妻,银丝,伛偻,穿过长廊双双经过他面前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他神倦闭会眼,再睁开,两位老人似乎还在原地逗留,可这样一寸一步地挪动他们也要相搀相扶,这种画面让棹西亦有几分心驰,或许他的身边人里并没有这般能及尔偕老的例子,至少他的父母就未完成,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能与时好两个人坚持到那一日。 即便有,兴许是两个终年坚持对持状态的老头老太?滑稽。 又兴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有那一日。 曲棹西和沈时好之间,早薄得如一笺纸,只消风一吹便破透,连棹西指尖自以为握着的一点浮沙也要漏走。 但至少,时好还是关心他的,不是么?冷静下来,这样的事实叫他心里起了一点寥落的暖意,那种假新闻却令时好恐惧。他真是错怪她了,可他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男人,零星碎末的关切,太少,不够。到底,她还是恨他的,那一句爱,叫他枉自揣摩了这么久,终究也是无果。他的猜忌太多,她的真诚太少。 一路来,无论是索取或付出,他都无度,时好亦然。 棹西思忖着他们之间戛止中途的收梢,算是定局。 他站起来,上楼把锦城托付给乐言,就开车回家。 回了逸成园却遍寻不获时好,他问娴姨,娴姨答说许是在书房里。他眉头一皱,还是去了书房。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时好果真在里头,身上裹着一条毛毯半倚在一张双人沙发的一边,已经睡着,青丝逶迤,脸也遮落大半,只是不动。 棹西微微环顾了一下书房,从动工到竣工到现在,他从来不曾走进来,这一间是特意按照玫瑰园里那间的格式仿制打造的,时好把沈征的旧物搬了许多过来,集中放在这里。他轻轻叹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落,沙发凹陷的一瞬间,时好一对裸足留在毯子外面不安地缩动了一下,好在未醒,他又替她悉心包好, 34、Chapter. 33 ... 再拨开她的头发夹到耳后。这才发现时好双眼浮肿得像两粒饱满的核桃,连呼吸也不是匀和的,鼻息仿佛被堵住,断断续续。 棹西怕她阖衣而眠会着凉,想一想还是抱起来,毯子自她身上滑到地上,他这才发现她搁在里头的手还攥着一张照片。 时好辛苦地吱唔了两声,他低头温声说:“时好,我们去床上睡。”她眼睛也睁不开,只点点头,就勾着他的脖子。 棹西把她抱到卧室,放下,掖被,卸下照片把她发凉的手也拢到里头,时好很随顺,并不抵抗。他又坐在床边,拿着她的照片只随意瞧了一眼,也是惊住。 那是四五岁的小时好与父母的合影,三个人坐在在湖边。 他认得那个湖,中央公园中间的画织湖,是个人工小湖,如今倒是还在,只是周围的景致早已不是相片里那般——中央公园叫他投下改成图书馆。 照片的小时好剪着一个童花头,穿着鹅黄色的绣花裙子,被父母一边一个搂在中间,沈征自不必多说,而时好的母亲乍一看的的确确像锦城,生得动人却总觉哪里携点幼气,尤其一对褐瞳,连眼角的弧度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时好得了遗传,瞳孔的颜色也有些透,却不及她母亲的,仿佛有故事的一对眼睛。 难怪她会恍神,认错。 只是,棹西心里澄明,这绝对不是锦城。锦城也笑,常常,只是即便笑得大声,也从不明媚永远夹着淡愁,永远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他认为,其实她过得最是无忧,无非是被他父亲宠坏了,总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思量过度而伤了神。而据他所知,锦城是独生女,并没有兄弟姐妹,连堂表的也未见过一个。自小孤僻的女人,于是性格里有一点扭曲的成分,是一点也不叫人意外的事。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笔标注,“沈征与连绵携女小好摄于画织湖畔,某年月日”。他头一次知道,时好的生母,叫连绵,这样温婉的名字,像三月里绵然吹起的和风,一听就是宜家宜室的好女人。 时好又动了一下,终于开眼,认清了棹西在边上,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苦涩眼里却没有一丝怨意。 棹西被她盯了良久,看到她连睁眼也困难,伸手轻轻抚摸上她的额头,刚想开口却听到时好用怯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捶顿到他的胸口,来时犹未消减的分毫怒气也一下子云消雾散,化成心头恣肆漫溢的怜惜和愧疚。 时好自觉的让出一半床给他,他垂目也只觉得倦,躺上去抱着她,只听她又取过那张照片,郁郁地说:“真的不是啊。”她伸手点着鼻尖,对他说:“妈妈这里有一粒蓝痣。”有点一点脖子,告诉他:“这里也有。”可棹西母 34、Chapter. 33 ... 亲的脸庞病态支离,除了几丝合理的浅纹,却白净地什么也不生,连一点小痦子也没有,到她的年纪又长期卧床,皮肤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叫人匪夷所思。 时好轻声说:“也许是妈妈去世的太早了,我没有机会见她活到现在,只能常常揣测她还在世,该是什么样貌。又真的有一点像,是不是?你不要怪我。”说着说着,不禁流露一点艳羡,她仰面叹道:“我从前都不问你的家人,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可原来你有你的母亲,有真正的家人,真得很好。” 棹西心下一动,和声劝道:“你还有妹妹。” 时好脸上更漾起一点细腻地笑,口中无奈地说:“可她不愿理我了呢,也不回来。最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到底做错点什么。” 棹西吻一吻她的脸,“总有机会的,你可以亲口问她。” “几时才能呢?”她喃喃自问,又回神像他解释道:“我并不是在催你。寻人这种事,也要随缘。”又涩笑一声,“你不要笑我蠢,我都有心去扶乩了。” 棹西这才觉得今天的时好眼神里话语中含了太多谨慎,平素也有,却没有这一次来得这样小心,大约自己那天的样子是吓着她了,于是歉然地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我可以让人帮你去问一问,你知道的,许多有钱人就喜欢养一位什么通灵的……” 时好嘻嘻一笑,“我以为你不信这种东西。” “我觉得无稽。”他轩起眉毛,默笑道:“可搬迁选址的时候,还是按那班老董事的意愿找了风水师。” 时好“嗯”了一声,“结果现在盆满钵满一半功劳白白归了他,你肯定不甘心。” 两个人都轻嗤一阵,对视一眼又不免止住,变得出离沉默。 时好觉得身上被他松松搭着,低头想一想,合目道:“我可以搬回我的小房子。” 棹西一听就微微发急,“时好,你明明知道我在说气话!” 她却茫然摇头说,“不像,你说气话还是真话,我分得出。你的气话,这一年说了一筐多……” 他用自己的体温沉沉地包住她,心里安慰不已,打断她说道:“时好,你这个女人。如果你真的发了心要离开,已经走了……” 言未毕,他先动了心垂首要去吻她,却被她别开头,倔强地说:“我没有舍不得你。” 他哂笑,呼吸清浅,“一点也没有?” 她胸中沉重地承认,说:“是,有一点,但不多。” 他又以为她在说老实话,不禁心灰意懒,抱着她动也不动,沉吟半响才轻描淡写地说:“晚上我留在家里,明天你的课停一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也不问是谁,左右是他的母亲。既然是婆媳,总要有一个恰当的见面,只是她不知她会病到这种地步, 34、Chapter. 33 ... 这样的猛然撞遇实在太不合适。她甚至可笑到以为她是认识她的,怎么可能,她见过一个疯掉的女人,抓着她的手臂以为是她死去的女儿。 这样的人,精神世界是最独特的,有什么样的行为都不算荒诞,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受了打击,用别种方式把自己保护起来,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安全。 时好低低地应棹西:“好,其实我这几天都没有上课,半途而废。”又抽出压在他底下的被子完好地盖到他身上。 棹西说,“我累了。”她也就不再出声。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日晒三竿才醒。 棹西的确是累了,半夜里甚至微微扯鼾,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兀自低诉,这是以时好第一次这么切近地听到一个男人发出这种声音,他的下巴就搁在她的额头上,很亲密的距离,以至灼热的气闷得她起汗。将近一整夜,她并不觉得厌烦,只是渐显天光时才不支睡着。 两个人吃了早中饭,他自己开车带她出门,途中时好觉得棹西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总有留恋和不舍,她也不敢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 只是最后的目的地,并不是慧仁医院,竟然是玫瑰园。 自从那天,他们彼此割裂,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搬东西也是差了人,他自然更加不会。 那些蔷薇呢?这样精心地培育,抽芽,开花,现在该是败落了罢,什么花开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无论有没有人打理。 到了以后,他替她开了车门,她的手伸到他手心的一瞬间,觉得他的手是凉的。待她站定,他便收回手,说道:“我还有事,不陪你了。你自己进去罢。” 她心里觉得古怪,也只是点点头。 眼见他风一样地离开,显得仓皇无比,她心下泛起一阵黯然,只好推开玫瑰园的欧式铁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花园就在前头,正好又到自动装置洒水的时点,草坪是碧绿通翠的,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又带上水珠,踩上去格外的软。 时好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先到了玻璃花房,她仍是关心那些花的,也许是因为爸爸,也许是因为棹西,也许都有,她自己心里也搅绕成一团,分不清了。 只是倏忽抬眼,日光倾泻,花房前有一个轻盈绰约的身姿,倒映在玻璃上,时好看不真切,心中存疑,裹足不前,只透着玻璃墙,见到里头的花确实是凋敝了,一枝枝灰黄地挂在干枯的茎上。 可眼前的女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杯犹腾着热气的咖啡,不过是湖蓝的绒衫,灰色的长裤,最寻常的衣服也遮不住的年轻美好的身段。 见了时好,更是双目如一泓清水,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好似烟霞轻拢。 一张口,一如从前她们相见, 34、Chapter. 33 ... 那样和素的声音。 她浅笑地唤她,“姐,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哪里有这么狗血的。。。 35 35、Chapter. 34 ... 时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镇住,手一松,一只手包也滑脱跌在草地上,半响才有知觉,是小婉,是小婉! 她连忙飞奔过去抱住她,婉颜被撞得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退了三步,她手上一杯咖啡全部泼到时好身上。 即便滚烫得像一排锥子扎到腹上,时好也不觉得烫,她泣责她:“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疯了!” 婉颜脸上起了雾样的笑意,也抱住她,轻轻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时好脱离她,仍扶住她的肩,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她抽噎道:“没关系,回来了就好。” 婉颜洒脱一笑,执住她的手,松快地说:“走,进去换件衣服,然后,我正好做了提拉米苏。姐姐有口福。” 时好任由妹妹拉进屋子,上楼,婉颜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新的灰色羊毛衫,一面扭过头说道:“我也不过借花献佛,回家才发现姐夫什么都准备好了,这样周到。早知道我连那只小破箱子也丢在那边的机场算了。” 时好微微一笑,心想:棹西对付女人的问题,从来就很有一套,许多人享受过。一边换衣服,一边忙不迭说:“回来几天了?棹西也没有告诉我,他有许多事忙。你一会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马上让人去添购……” “姐夫不派人来找我,我也打算回来了。昨天上午到的,回到家房子已经提前收拾过了,日用品一应俱全,我自己又去超市买了些食物,没有什么缺的。”婉颜拾掇过时好换下的衣服,直接丢到垃圾桶里,笑说道:“咖啡渍太难洗。” 时好点点头,两个人下楼到厨房里。 婉颜自冰箱里取出一杯提拉米苏并着勺子和纸巾递给时好,她自己不吃,和时好并肩坐在吧台上。 时好挖起一勺最上层覆着可可粉的奶油,说道:“其实我上个月也刚刚学过,下次,下次我做给你吃。”然后把这一口送进嘴里,马斯卡彭奶酪香里裹着浓郁醇厚的咖啡味,却一点苦涩也不带,她尴尬地笑:“看来,还是你做给我吃比较好。” 婉颜和婉一笑。 时好偏过头,现在才想起细细打量妹妹,很利落的短发,较之前丰腴一点,对的,之前太瘦了,只是一年半多没有见面,小婉的脸上似乎稚气全脱,眼睛里的光失却了一点灵巧但平添了一份从容。小婉长大了,至少,两姊妹见面反倒是她哭得惨兮兮。 失踪了这样久,足够洗尽一个人,比如她自己,与两年前的沈时好也已是判若两人。 可对着婉颜,时好有千思万绪,胸里累了太多问题,这一见面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桩。 倒是婉颜先开口:“晚饭留在我这里吃么?不过,只有三明治,或者我一会煮点意面再烧个蔬菜汤。” 她点点头,“当然行。如果你 35、Chapter. 34 ... 愿意出去吃,也是可以,算姐姐替你接风。” 婉颜皱眉,摇头笑,“这么麻烦?不要了,你想请我吃饭,天天都可以。”她说:“反正我预备留下,姐夫说会替我办手续。” 时好一听就按捺下心绪,也觉得妥当,说:“也好,不过我知道你在那边办了退学,那么,明天我们就去找一间本地大学,其实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 婉颜切土司的刀在空中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不读了。” “不读书?”时好惊异:“不读书,你打算做点什么?” 婉颜嘻嘻一笑:“让姐姐养在家里。” 时好支起身子去捏她的鼻尖,“小鬼头。”又略略沉吟,说道:“可以,不读也就不读罢。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们小婉不需要那些。行,姐姐养你,你愿意,养一辈子也成。” “哗,嫁了人果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口气变得这样大。”婉颜举着刀,扮鬼脸,“我没这么好随随便便得打发。” “这跟嫁人又有什么关系。”时好又挖一口甜点,随意地问道:“那么,云姨呢?你决意搬回来,她什么意思?” 婉颜没了声响,久久不应。 时好想起她沾染了恶赌,说道:“她应该跟你回来才对,一个人在那里长日无聊,很容易胡思乱想。” 婉颜默默吸一口气,把火腿和奶酪放到又一对土司里,头也不抬地肃声道:“我妈妈,她去世了。” 时好震惊,“怎么会!”又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婉颜神滞一瞬,轻声说:“心脏病,突发。抢救了几天,还是无效。” 时好心里觉得怪异,赵微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患此类病,可事已至此,便问道:“你……没有把云姨带回来?” 婉颜神涩,轻轻地说:“没有必要。爸爸边上没有位置了,不是么?那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时好有一瞬尴尬,爸爸边上的,是她妈妈,又怕婉颜动悲,于是说道:“小婉,我左右没事做,留下几天陪你好不好?” “当然。”婉言也转笑,“喂喂,这间房子现在可是你的名字。” “明天就过户给你。”时好说:“物归原主,不准罗嗦。” “却之不恭。”还不到饭店,婉颜把做好的三明治摆到冰箱里,又取出一棵芥蓝,背对着时好,低落沉闷地说道:“姐,你打给我的那些钱……” “那些钱是你的。”时好阻断她,豁达地说。她知道小婉从来不是个奢豪的人,身上显眼的位置从来不出现名牌标志。至于那些钱哪里去了?挥霍,赌债,十成十是云姨惹来的,她把女儿的那份也吃干抹净,再撒手人寰。 料想得到的事,时好本就无意追问。 婉颜转过来脸上又挂了 35、Chapter. 34 ... 温和地笑,与她絮絮聊点无关紧要的事。 到了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看了会电视,便早早道晚安,婉颜回到原先自己的卧室,时好则睡到客房,主卧空着,谁也不愿去,那原是两位长辈的地方。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睡不着。 是婉颜先跑到客房,敲门,时好放下手里的闲书立刻让她进来,姊妹俩笑着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过段时间,我打算找份工作。”婉颜认真地说。 “不是才说让我养在家里?”时好笑一声。 “玩笑话。”她感慨一声,说:“你自己也不容易,我知道的。” 时好不言,心想工作也好,一个女孩子长年闷在家很快就与社会脱节,于是她点点头:“需要帮什么忙?” “嗳,这就是麻烦,之前在加利福尼亚,我还可以踏着滑板送披萨,谁来管。”婉颜搓一搓眼睛。 时好震撼,猛转过头,“你?!送披萨?!” “时事造人。”婉颜很随性地说:“很稀松平常的事,学生们大多都这么干。之前我的同屋是经济学家的女儿,她一到假期就穿吊带热裤去擦车。”又偏过头不紧不慢地说:“姐姐,我早就不是什么纡贵名媛。现在,你才是。” “我?”时还摆一摆手,“也不过就是便宜货包玻璃纸,什么名媛,过时了。” “那么,至少,姐夫对你很好。” 婉颜的声音,飘飘忽忽地落到时好耳里。 棹西对她好么?自然,在没有发生那些事以前,只要她能实实在在看到他的地方,他总是极好的丈夫,仿佛其余的时间里做下那些事的,是另外一个人。而如今,他常常若即若离地待她,她又总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中间好似夹着一堵隐形墙。不过,总算,他帮她把小婉找回来了,于是又唐突地问妹妹:“你呢?遇到什么人没有?” 婉颜顿时浑身发冷,拉过被子盖到身上,轻描淡写地说“有过,散了。” 时好则默然,她觉得自己多嘴,如果有结果,又怎么会形单影调地跑回来?可不过是二十二岁的年纪,错过几次也有机会推翻从来。 婉颜说,姐姐,休息罢。 两个人都阖眼。 时好在玫瑰园里逗留了一个礼拜,快活放纵的七天。 婉颜说懒得出去,她们就待在家里一起穿睡衣,看碟片,吃快餐,邋遢到极点。时好还让小刘把她的小车开过来,傍晚她会载着妹妹去一家极小的碟片屋淘一大堆片子然后到江边兜风,呼吸点新鲜空气。 并没有人问起她,棹西给足她空间。 可到了周末,她觉得该回去了,至少,该和他郑重其事说一声谢谢,这很重要。通过电话娴姨有点冷清地说,家里一个礼拜没有人了,她不回去,他也不回去。 她 35、Chapter. 34 ... 猜他留在他母亲身边,于是去了慧仁医院。 那一天,凉风微起,雨潇潇不止,明明已是夏天,却有难得的清凉。 到了以后,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到棹西的确在里头,于是特意坐在病房门口等了好一会,不时有奇异地尖叫从更里层的房间里传出来,并不响,却很锐,笔直地插进她的耳朵里。 大约午饭的时间,棹西终于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她坐在外头,神色怔忪一下,才有点不悦地说:“不是说让你不要到这里来。” “你也不回家,也不去公司,打你电话也不接,我只能来这里找你。”时好心里对棹西如此之深的抵触有一阵莫名,却微微一笑以对。不管生什么病,病人就是病人,她觉得棹西紧张有余反应过度,如果不愿意她和他母亲见面,那么不见就是。 “有什么事?”棹西略略带些倦容,淡淡问。 时好低一低头,上前一步,轻轻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谢谢你。小婉说……” “就这点事?”棹西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时好一听就神思放空,说好,她转身要走,可棹西又沉声叫住她,“时好。” “怎么了?”时好即刻收步回他。 他凝视她片刻,眸光深沉,终于断然说道:“这两天,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送回玫瑰园。” 她笑容一僵,就听到他说:“我已经安排律师准备文件,我会和你正式离婚。” 作者有话要说:今起恢复日更。 昨天一天就在马不停蹄地回赶。 飞机上,火车上,各种东歪西倒地睡。 累疯了。 36 36、Chapter. 35 ... 棹西的话,随着医院过道里的穿风阵阵袭来,一起叫时好身上战了好几十番。 离婚?是那个“离婚”的离婚么?不知为何,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顿一顿,终于波澜不惊地说:“不用搬去玫瑰园,还是送去……” 时好话未及,就有前头远远地一间房暴吼着冲出一个人,像兽一样,可刚出门口又被一群医护按下,拖回去,他们两个神色里都闪过一丝尴尬。 回过神来,时好再欲开口,则见棹西低头翻着衬衫袖口,皱着眉头说:“晚了,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 连知会也不知会她一声,直接打成下堂妻,这样凉薄的事情,曲棹西做得倒轻车熟路,从前日日说恩情,一朝变脸快比翻书。 尽管,他的恩情,比凉薄更薄,简直是,一掰,脆得出声。 时好胸里免不了滚起点点怒意,但转念一想,本来要走得就是她,怎么走不是走。她淡淡说,“好,那我就在玫瑰园先住段时间,你定好时间通知我。” 棹西依旧垂目,沉沉地“嗯”了一声,就退进了病房,将门闭紧,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门关上的一瞬间,时好蓦地一惊,屏息敛气好一阵才走,心想:这个上个礼拜还抱着她躺在一张床上的男人。 一想就情凄,说没有感觉,眼下人也不见一个,她骗自己骗不过去,喉咙里像灌了糠一样干涩。 心里低回不已,默默一个人走到转角去搭电梯,却不想撞上一个人。 她刚想说对不起,一抬头,见到是那天的高个子医生,他也不避开,就像堵墙一样矗在前面,一双眼正在直勾勾地打量她,带点阴鸷,叫她无端端地寒毛卓竖。 这种科室的医生,大约见到正常生物才觉得稀奇珍贵。 时好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低低喝道:“你看什么看!”然后绕开他走进电梯,猛按一阵电钮,等关门。 对方听了,反而耸一耸眉毛,呲了一声,异笑道:“这么凶的女人,小心老公不要你。” 时好更火盛,捏了拳头刚要开口回敬,电梯门倒合上了。 喝凉水也塞坏牙缝的日子。 时好失魂地回到玫瑰园,一进门,就见三大箱已经打开的东西在地上码成一排,婉颜抱着一件宝石蓝底色的流苏羊毛披肩站在边上。 她认识那件披肩,喀什米尔的手工织花羊毛披肩,是棹西送的,可她嫌花样太错综复杂,穿过一次就丢到衣橱里了。 婉颜见到她回来,有点无奈地说:“刚刚有人送来的,有两箱是爸爸的书和邮票,还有一箱是你的一些衣物和用品。他们说剩下的,大概过几天再送来。” 时好呼一口气,坐到沙发上,扶着额头,说:“看来我得在你这里暂住一阵。” 婉颜落到她边上,“你们怎么了?” 36、Chapter. 35 ... “他说要离婚。”时好如实相告。 “理由?”婉颜倒不吃惊。 “不知道。”时好轻轻一笑:“兴许是一代新人胜旧人。算了,登了这么久的娱乐版,我也想歇一歇。” “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婉颜说:“他对你尽心尽力,比如,找我这件事。” “我是不是听错?”时好讪笑:“你在帮他说话?小婉,我记得你点醒我救横征,可我死在他手里。” “呵,哪里,回来的飞机上前三排后三排全是他的人,像押犯人,我就事论事而已。姐,你要听实话?”婉颜揉一揉手里的披肩,说:“横征不是我的,失去与否,我没有切肤之痛。”她抬头看着时好,眼里掠过一丝迫意,“当然,如果是我,不会这么轻易叫他拿了去。”又微笑道:“但是你是你,傻瓜都看得出你在乎他。” “我不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时好觉得在妹妹面前,完全可以扯下面具变回自己,唇间玩味地说:“爱恨分明?这么浅薄的一个词。” “女人么,统共就这样一个弱点。”婉颜点点头。 时好沉吟一阵,拉起婉颜,兴兴然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走,散步去。” 婉颜也只好把披肩丢到沙发上,跟着她出去。 夕阳西下,散步便真是散步,时好走得时快时慢,她心神不定不过找点安慰,婉颜索性一直跟在她后面,隔开一点距离,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 时好回思,转过头,笑着催促道:“小婉,你快点啊。” 婉颜粲然一笑,上去跟她并排。 两个人走过一间水榭,迎面走来一对夫妇,四五十岁的年纪,也是轻衫便服,饭后出来遛弯的样子。 时好觉得眼生便不理,却听婉颜先乖觉地打了招呼:“陆伯伯,陆伯母。”她仍不知对方是谁,对方倒认得她,应了婉颜以后倒是和蔼地叫了她,“这位是,曲太太?” 她口上应着,心想:过了今天大概就不是了。 那对夫妇显然对她更有兴趣,男的说道:“我和曲先生倒是有一面之缘,真是青年才俊。” 她合度地笑,也不知说点什么。 女的又说:“你看这姐妹俩,真是,沈兄也是好福气,生了这样一双女儿。” “名字也取得妙啊,时好,婉颜。”男了捧了捧肚子,开时大放厥词:“这世间女子天生有幸,也不过是占得佳颜抑或时好,一样足矣。如今这双姐妹皆是两样俱全,实属大幸,真是人中凤。” 明明是一番恭维话,今天听来格外得刺,她们二人俱是淡淡一笑相回,却同时心想:可惜可惜,遇不上对的人。 又硬寒暄了一阵,那两人才放了她们离开,时好觉得兴致已败,和小婉往回走。 她问:“什么人?哪壶不开提哪 36、Chapter. 35 ... 壶。”住在玫瑰园,非富即贵。 婉颜白她一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路人。” 两个人都笑起来。 晚上吃了晚饭,时好早早和婉颜道了晚安,钻到房里睡了。 她望了无数回天花板,心里计算着,自己原来那间小公寓打扫打扫也要几天,很多东西不能用了,只怕要换,要不要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大翻修? 想着想着,胸口又闷起来,她终于也被棹西换掉了。 接下去,谁会搬到逸成园,她脑海里掠过一长串粉中娇娥的名字。 她又施施然一笑,像得了一个切实的答案:横征到他手里了,他又帮她找回小婉,这样等价的交换过,他们之于彼此都失于价值了,再硬拖一年半载的,毫无意义。 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时好心里空落落的。 以后再也不用回逸成园了? 不不,不行,还是得回去一趟,玫瑰园的房产证还在书房的保险箱里,她说把这里给小婉就是给小婉,这是小婉的家,她不带多少感情。 她倒是想整修一下便尘道的原拆原建房,一些证明文件同样还在逸成园里。 结婚证也要取出来给棹西罢。 保险箱密码只有她知道,难道他还整只从墙上敲下来给她送来?也不是没可能。 嗳,明天罢,明天回去取一趟。 时好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眠。 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去了逸成园,一个失眠的人,是没有赖床的必要的。 她想一想,也没有把小车开到车库,她并不打算逗留,取了东西就走,反正他大概也是不在家的。 她望一眼二楼的露台,叹口气,真成了空房养鬼。 可进了门厅,却见到棹西从里面急走出来,看到她不免停下来脚步,可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意。也不知道大清早又是什么人惹了他。 两个人极生疏地对视了一眼。 “早。”她只好勉强地笑:“我来取玫瑰园的房契,要用,很快就走。” 他“哦”了一声,又偏过头,静声问她:“陈律师告诉我你要办过户,那么之后你住哪里?” 她抿一抿唇,又笑说:“选择太多,还没想好。我也不喜欢大房子,不过原来那间又的确是太小,我在考虑要不要买一间。” 他冷峻地哼笑一声,目光几乎把她烫穿,“等到跟我离了婚,你想买多少间‘小’房子也不成问题。” 这样没来由的怨责,倒是点醒了时好,她和棹西离婚,按照法律可以得到一笔天文数字的赡养费,一下晋升亿万妇人。 刚刚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明明白白怕她分他身家,把她看成什么了?时好声音清冽如流冰,说:“你大可以放心,届时我只拿我该拿的,也就是那点锦征的股份,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点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而已,你 36、Chapter. 35 ... 愿意我可以全数转卖给你,其他你辛苦钻营得来的那些,我一分也不会多要你的!” 两个人一见面,一言不合就点起火,时好的话漫漫烧过棹西心里,很快变成一方焦土,数字?那堆数字也是靠他变废为宝,至少可以保障她衣食无忧一辈子,市价里的仍是抢手热货,怎么到她口中即刻贬值?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她离开,又加之锦城的事,上次她追踪他到医院叫他起了戒心。 棹西不想时好知道上一代的事,锦城每天要喊多少次沈征的名字,心有余悸,防不胜防,那之于他已经是柄卸不掉的枷锁,让她知道又不知会拿什么眼光看待他在她人生里最初的登场-没有邂逅,全是刻意。那样不圆满的记忆,时好总卦在心上,偶尔不经意提到,她说他是那种戏文里强抢民女的恶棍,玩笑而释怀的语气,甚至微小庆幸。这已是他们之间的最圆满。尽管,时好已经许久许久不再说了。 而现在,她却可以言笑晏晏地告诉他不住此家自有别家留,女人无情起来,比……好了,天底下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及得上。 于是棹西也冷声说:“下礼拜三,你到锦征来签文件,每股依照现价折百分之四十全部卖给我,同时还有离婚协议。既然你选择自动放弃,我也不会再分其他东西给你,到时候你最好别变卦。” 他当真认认真真地同她谈起买卖来,连转让文件也要摆在离婚协议之前。太好了,真是好极了!他一出口就叫她的心轻轻易易死灰了大半,好,早死早好!西医里都是这样的,先彻底坏死了才能全部剜去,烂得越深层便剜得越干净。 “好,具体几点劳烦你有了决定再另行通知我,我会准时到。”时好不想和他纠缠,百分之四十就百分之四十,就是反过来要折百分之六十给他,她也卖了。 那点东西,之于她原本也不值什么,只有他才会看得这样要紧。 也是,那是他赚回来的。凡是他赚回来的东西,就会守得特别紧。除非是下了市,不值得再多投一分了,他会洞明先机,然后抛得比谁都快,比如:沈时好。 她是他买错的一件东西,已经亏到呕血。 时好再也不说一句话,晾下棹西,甩头进屋里,越走越快。 她怕停下来就让人看见她眼眶里满是为逼回泪意而充盈分明的红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评论区抽得特别厉害。 不能准时看到你们的留言,心焦。 果然是没有定力的一只透明。 哇哈哈。 37 37、Chapter. 36 ... 时好独自进了客厅,寒肩颤抖眉间酸楚也没有真地掉泪下来,她深深认为不值得。一哭,又在这里,收不住了怎么办?一会边飙泪边离身?活像一名弃妇,尽管,真是他先弃得她。可她已失去许多,至少还保有良好的自制力。死相已惨,扳回一点是一点。 转头却听到厨房那头隐隐约约传出一点哀怨委屈的啜泣。 她好奇地走过去,只见是娴姨,一边理着碗盘,一边揩泪抽泣。 时好看得也难受,于是问:“娴姨,你怎么了?” 娴姨一听到是她的声音,一下子扑上来像抓着救星,颜色也立马欢喜起来:“太太,你终于回来了。”可转眼捏着她的袖子又惨痛地呜咽,“太太,你要帮帮我呀,先生要赶我走。我家里知道我有这一份工也不容易的,而且阿庄那里我也没办法交待的呀……” “发生什么事?先生为什么要赶你走?”时好拢下她的手,轻轻问道。两个人朝夕共处也好几个月了,她见她倒比见棹西多。这位中年妇人,嘴是碎点,心却不坏。 “先生说我吃多做少,又乱说话,他说老早就想赶我走了。”娴姨见有人关切,更穷凶极恶地哭,絮絮叨叨地说:“我完全是冤枉的呀,其实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不过早饭的时候我多嘴问一句太太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有个准备,烧几个太太喜欢吃的菜……”她知道时好是只硬皮软柿子,会给她做主,心里有点小盘算:这栋房子里,向来是太太说了算,先生外头别馆林立,根本不大回来。这下时好归返,她简直如蒙大赦,真真正正松掉一大口气。 可时好一听就叹了气,面上为难地说:“娴姨,可能我也没办法帮到你。”她顿一顿,向她道出实情:“我和先生要离婚了,也就是下周的事。” 娴姨一下就停泣,口张张,瞠目结舌。 时好捏着她的手,低头轻拍一拍,一半安慰一半告诫道:“不过,我遇着机会会和先生说的,庄姨暂时回不来,家里离了你只怕也不行,他自己不也要人照顾?放心罢,他是一时的气话而已。但是,离婚的事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千万千万不要到处去乱说,知道么?否则先生真的怒起来,谁也拦不住。” 娴姨忙抹了抹脸,见还有望,连忙哽咽地说好,又有点不舍地看了一眼时好,也不知续说点什么。 这一眼叫时好心瘫得很,赶紧抽身上楼,进了书房,还是心烦意乱,密码转错了三次才开了保险柜。 玫瑰园的房产证和逸成园的摆在一起,在第二层里,里头都是她的名字,可她只单取了一本,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到第一层中间端端摆着的那只中号的蓝丝绒首饰盒,于是急急关上门,按捺不想。 可,等等,还有结婚证呢, 37、Chapter. 36 ... 也得拿出来交给棹西,只好再转了密码打开。 她低头翻寻了一阵,咦?不见了!他俩的一对结婚证竟然蒸发。 时好半跪在地上,膝盖触地,又冷又硬,忍不住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她又再度小看曲棹西,这归根结底是他家,有什么东西摆在哪里怎样取得,他怎么会一无所知。 明明是她自己多事了,所有的一切,他永远上帝视觉。他看她,就像那个电影里的楚门,一只乱转的蚂蚁,一名倒霉的傀儡,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对此,她并不是毫无知觉的,自然而然萌生遁意。于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两个半大不小的人,临到最后一刻还在相互原则相互惩罚相互伤害,像两个孩子一样不知轻重,稚气无比。 时好站起来,走出去,扫了一眼已经空空荡荡的大片入墙书柜,关上书房的门,本欲就这样离开,却鬼使神差去了几步之遥的卧室。 推开门,就见三只新的二十八寸灰色旅行箱立在沙发边,看似已经装得鼓满,大约全是她的东西。怎么回事,不过一年多,不知不觉里东西变得这样繁多。 时好忽然觉得棹西也算仁慈,依照他刚才的脾气和意思,这些东西倒安然摆在这里,竟然没有被全数丢掉,已是万万幸。 她眼睛尖,看到沙发底下有个黑色的东西,走过,伏□掏出来,一看,不正是前段时间棹西找得那块手机电池。那日还这样大发雷霆,怎么就粗心地掉在这种地方,这个人。 时好把它放在棹西那半边的床头柜上,就看到她放在自己床头经常睡前翻一翻的那本《边城》也半开着,安静地移了位置躺在他那头,里头她插的一枚书签也已换了页数。 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本书。茶峒小镇,一流白溪,一条破船,一位美好的姑娘,一对执倔的兄弟,失落远走却命丧异乡的天保,和翠翠等不回或明天回的傩送…… 棹西在看她的书?他最讨厌书,他的耐心至多看经济版,且仅限标题,扫完就放下,多在早饭时挤出一点时间。他说他有阅读障碍。 时好扶着床沿坐下,捡起那本书,反复地抚着发青打卷的封面,怔怔地还是掉泪,一滴落在“边”字上,一滴落在“城”字上,倒成了另一种圆满。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森冷,“你怎么还在这里。” 时好抬头,大窘,是棹西,他不知为何折回来了,于是她连忙站起来,有一点惶恐,赶紧吸了口气,低低道:“我是要走了。”然后把书小心放下,刚起步,又听到他骤然提醒道:“那是你的书。” 她眉心一紧,一本书也跟她计较起来,他什么时候刻薄成这个样子了?又退回两步,把书捞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想出门去。 棹西却堵在门口,目光凝在她 37、Chapter. 36 ... 脸上,像打了霜,他尖涩地说:“你哭什么,你不是应该笑么?” 时好忍无可忍,抬头逼视他,“曲棹西,你够了没有?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必要这样百般刁难我?你让开,我马上离开总可以罢。” 棹西一动不动,闭目片刻,遽然睁眼,“你沈时好自认有哪一点值得我百般刁难你?” 这还不是刁难?这还不是……?他的言语架势派头,根本就是“百般刁难”的经典教材,印成书取名叫《如何为难准下堂妻之一百招》,教尽别人怎样拆她们骨头取她们血,这本书一定大卖。 “好好,我不值得,算我自视过高。”时好伸手推一推他却岿然不动,本就心倦,忽地口一软,变作轻声求恳,“棹西,别这样行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棹西突然俯下重重抱着时好的肩,淡淡“嗯”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一言不吭。 时好觉得胛骨被挤得齐齐断掉,一对手抱着书在胸前也被棹西的胸膛撞得疼,不敢说话。 棹西闷在时好的颈里,气息迫近而热切,郁郁地说:“回来干什么,这么多天不回来,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了,你又跑回来……” 时好的头被迫仰搁在棹西肩上,无奈地笑,“我实在听不出来,你这是要我回来还是要赶我出去。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棹西两手匝得紧,闷笑一声:“我帮你找到沈婉颜,你求仁得仁,还不走?” “闹了半天,你居然在吃小婉的醋?”时好若有似无地笑,“现在这个光景,好像是你不肯放我走。” “沈时好!”他就是不肯抬头,又要火起来。 前一分钟还是恶棍,转眼减掉三个码,变成幼年恶棍。时好辛苦地从怀里抽出一只手,甩一甩待酸意褪了,才拍拍他的背,“你再不放,我鼻涕眼泪可全要擦你身上了。” 他死活不动,时好觉得肩上热得都发痒了,像给蒸汽烫过了一样,眉头一皱,“曲棹西,你该不会在哭罢?” 他猛地抬头,推开她,狠狠地瞪。 时好往后两个踉跄才站住,只见棹西,脸上没哭是真没哭,眼眶涨红也是真涨红,眸光里又满是一股子缠绵悱恻的幽怨,看着颇有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一招大灰狼变身小白兔,果断而顺利地勾搭得时好的那些小恻隐纷纷倾巢而出,她心里哀鸣一声,叹道,“你要是想留下我,能不能换种方法。我以为这种看准哪一个就欺负哪一个的戏码……实实在在,连小学三年级的小朋友都不用了。”真是落伍到极点。 棹西有点发懵,一下又气得爆浆,顺一口气还是背过身去,说:“我没打算留你,我也留不住你。时间到了,你要走还是走,反正归根结底你也不喜欢这栋房子,从 37、Chapter. 36 ... 头到尾也没把这里当成家。” 时好看着棹西那样单调支离的背影,闻着他话里虚虚实实流露出的悲怆,一切精准异常,噗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曲棹西啊曲棹西,我还是头一回知道,你有影帝资质。” 这下,彻底点着棹西,他冲过来一把抓起时好的手腕,“沈时好,你玩我玩够没有?” 这种措手不及的质问,真是冤枉,时好摇摇头,“棹西,要结婚的是你,说离婚的是你,把我困在家里的也是你,踢我出去得还是你。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女人玩一个男人,玩人的比被玩的更艰苦卓绝一百倍的?就好比我想推你上云霄飞车,结果最后是你站在地面上在看我坐云霄飞车。你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受。” 棹西丢下她的手,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捂面慢慢搓下,掌心里却凉,沉思状地喃:“云霄飞车?”她把自己说成是钉在桩上挨宰的羊。他复望了时好一眼,想让她离开,又不舍得,于是低下头保持姿势不动。 那一眼,时好更觉得绞心肠,瞳仁转了小半圈,走过去坐到棹西边上,推一推他,扬扬手里书,轻声问他:“这一本,好看么?” 棹西不回答,只转头轻描淡写地对她缓缓说:“沈时好,你再不走我就要反悔了,然后让你三天三夜出不了这扇门。” 这个威胁太成人了太具象了,时好脸色一僵,立刻抿唇,站起来,飚出一句:“那好罢,下周三见。” 事实证明,时好小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棹西反悔的速度,甚至比不上他追逐的速度。 棹西三步两步就赶在她前头一把将门按上,转过脸面上也是淡淡的,没有那种恶霸得逞后发出的狞笑,却叫时好起了冷汗,真是寒鸦渡江通身湿。眼看江对岸都到了,又被人捉住脚按到水里。她实在不该多事,起心跟他讨论什么读后心得,蠢到极致。 她愣了一会,本想问他想干吗,又觉得多余,这种情状,他分明就是想干吗。回过神来,棹西已经在解自己的纽扣了,并且冷冷地问她:“你是要自己脱,还是我动手撕?” 连施暴的方法也估算妥当了,时好吞了一口口水,她还懦懦地劝他说:“棹西,我们还是可以好聚好散的,对罢?” 棹西摇头,叹道:“果然,你比较喜欢我动手撕。” 时好看他一步一步迫近,决定先发制人:“你不是要我的股份么?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坚决不卖给你。”欲先取之必先与之。 棹西脱了衬衫,丢到地上,皱了皱眉,“股份?见鬼去罢。” 时好又急道:“曲棹西,你不是要离婚么?我都答应你了,你怎么能这样!” 棹西答曰:“离婚?也见鬼去罢。” 他说:“沈时好,我劝你把手里的台灯和书都放下 37、Chapter. 36 ... ,这个房间就这么点大,一会弄伤了你心疼得还是我。”然后一个箭步上来,钳住时好的手轻轻一掐筋,时好拿来自卫的台灯就跌到地上,还砸中自己的脚,穿得又是凉鞋,单薄无比,她还来不及喊疼就叫棹西发狠吻下来,铺天盖地地吻下来,急切而细密,让时好透不过气。 直到她身子发软,棹西才微微抬起头,说:“嗯?书还抱在手上,看来不够,再来。”再低下来,这一次,又变得缠绵无比,三月天里,和风细雨式的,棹西细细点点描她的唇,叫时好彻底化成一滩泥,《边城》当然掉在地上,成了一色春城。 他退后几步把她放在床上,明朗地笑说:“我吓你的,这样漂亮的衣服,撕了可惜。” “你这个混蛋。”时好重重捶顿他的肩,喃喃重复这一句。 棹西任她捶顿,附和道:“是,我是混蛋。”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却让她把脸一偏躲开去,沉吟一阵又说:“时好,今天是第一次,我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你其实也舍不得离开我。我车都开得老远了,再心急火燎地折回来,怕你已经走了,又怕你还留着,我也想不好该说点什么好话给你听,结果你不仅留下了,还为我难过,我太高兴了。你知道的,我总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你要是不逃了,我也不用困你了,可你总是想要逃开。现在你妹妹回来,我连最后一个叫你留下的理由也没了,与其让你将来轻轻松松甩了我,还不如我先赶走你。” “欲先赶之必先压之,我没见过谁这么赶人的。”时好两条腿很快就麻了,千斤重,人也气鼓鼓。 “让你走你不走,时好,我放不开你了。”棹西啄吻她的脸,小心而老实地说:“你留下行不行?你在乎我,我心满意足,以后不这么对你了。” 时好被摆道,背脊又绷得难受,怒道:“行,你把横征还给我!”他先为难她的。 棹西沉默了一会,依旧笑道:“这个,恕难从命。”真是死皮赖脸到极点。 可他又补充道:“还有没有其他条款,其他的,我都答应你。” 片刻,时好看着他,静静答:“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棹西从她身上跨开,侧躺着安静地抱着她,“我呢?你要我么?” 时好闷在他怀里,闭上眼,“我要不起。”又睁眼,拉过一条毯子盖在他□强健的上身,睇他一眼,“你这么凶。” 棹西扳回时好的头,贴住自己的胸口,“时好,你要不要,这里也只属于你。” 去死去死,搞不好昨天夜里还有别人趴在上头朝他娇笑,时好一想脑子里就起画面。 可棹西的心跳捂在她耳朵里,沉序有力,时好说:“可你太荒唐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真的太荒唐了。棹西,我们对彼此都 37、Chapter. 36 ... 诚实点,我不明白也忘不了。我甚至揣测过,如果有其他一个女人像我一样反抗你冷待你不把你当回事,你会不会又发了疯一样地想征服她。对,你就是那种征服欲太强烈,很多男人都这样。” “很多男人?还有哪个男人想征服你?”棹西一听就不乐意,又怕再和时好吵起来,裹了一半到她身上,搂得极紧又极淡然地说:“时好,你对我有多重要,你不需要明白,我比你清楚。” 时好意外至极,向上挪了挪,鼻尖几乎擦到他的脸侧,“是吗?” “嗯。”棹西微微震了一下,仰面也不看她,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改说道:“你喜欢的书,真糟糕,我看不了两页就睡着。” 时好的手还是不自觉环着棹西的肩,他的身上是滚烫的,可神色里有遮不住的倦意,明明长期的公司医院两头奔波,还有时好,累在一起叫他身疲心缱。棹西的脸色像个倒吊已久的小丑,有点青胀发暗。 她望了他两眼,不露声色,微微笑道:“那你还看。”又关切地问:“你妈妈怎么样了?好点了么?” “我想你,又没别的办法。”他闭上眼,捂着她的脸轻轻地抚着,口中含糊道:“时好,我很累,想睡会。我妈?过几天,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时好点点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胸口,“睡罢。” 棹西“唔”一声,抱着时好,觉得安心,满胸的宽意叫他很快就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成这种德性,一天没见到后台。 终于能赶在十二点前更新。撒花啊撒花。 38 38、Chapter. 37 ... 两个人是第二天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棹西听到连续不断的铃声,懒得睁眼只手一捞,听了眉一紧,送到时好耳边。 时好也是迷迷糊糊,听到听筒里婉颜正咯咯笑,“姐姐,你说不过拿张房产证,怎么变成一去不回了?” “小……婉。”她脸一下子焖红,反一只手抱着电话,微微蜷侧过身嘘声说:“下午一点,你记得去陈律师那里。” “下午一点?姐,现在都将近一点半了。”婉颜在那头苦笑,“别告诉我你还赖在床上?” “啊?”时好敲一敲额头,“那么……” “我已经打了电话给陈律师,改约明天早上十点。”婉颜含笑道,“你要再迟到,我可就耐心有限了。” “你还摆谱。”时好松口气。 “谁叫太多乐子,太少时间。”婉颜说。 时好笑着挂了电话,转过头,发现棹西压枕着头正温温地盯着她看,眼神里流露的点点探寻,好像从前未曾将她看够。 她窘然,敛住声色,低道:“看什么?别看了。” 棹西夹一夹她的下巴,佯责道:“怎么穿着衣服睡?感冒了怎么办。”昨天两个人就这样睡着,棹西反身趴着,时好一整只手臂和半个肩膀叫他捂在身下,她也不乱动怕吵醒他,一整夜下来半边身体已是麻得没有知觉。 时好扯一扯被子,不经意说:“真是好时当宝,坏时当草。我这一年感冒了五六次也没听你问一声。” 棹西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挪过来揽住时好,隔着衣服吻她的肩,再把下巴搁上去,“真是有意思,怨气冲天。”又说:“我很清楚你病了几回。我去加拿大那次你病得很厉害,挂了一周多盐水,所以我叫庄姨把我爸留下的几支人参……不然你能好这么快?” “谢谢,寻欢作乐还不忘惦记我。”时好说:“没有你的叮嘱,庄姨也会尽心尽力照顾。” “时好,你还不明白?我是去看我妈。”棹西说:“我不希望她被打扰。” “寻欢作乐兼探望母亲,顺便惦记我。”时好偏过头笑,矫正道。 棹西摇摇头,把时好扳过来抱在怀里,拍着背哄,“今天曲太太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不闹了,我问你,那些离谱的假新闻怎么办?”时好忽然想到:“再有记者慧仁医院跑几趟,你妈的事肯定会翻出来,要不要开发布会?或者帮你妈转院?” “你没发现这几天已经没动静了?发布会一开我还在慧仁出现更说不清楚,只好用别的办法,只是股价受了点影响,也不算什么大事。锦城的样子,转院也不方便……”棹西说着说着,印一印时好的额头,有温腾的气泽拂过,“还有,多亏那些离谱假新闻。” “你能有什么方法?旁门 38、Chapter. 37 ... 左道,肯定是塞了钱。”时好撅嘴,并不领情,“去加拿大那次怎么不用这种方法。” 棹西眉毛一蹙,沉声道:“不是说不闹了?” 时好轻声叹口气:“没跟你闹。” 他听到她叹气,搂得更紧,心里不安,慨然,“时好,没有下次了,不过全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回答,澹然地笑。他的允诺,向来有折扣。 他们再不说话,就静静拥在一起,可棹西的手机又响,他怕是公司的事不得不接。 谁知…… “棹西,这几天在忙什么?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离得近,时好也听得分明,听筒里的声音,那位新宠的声音,上次在衣店里已听过,一次就记下,是因为特殊,不与娇媚搭边,反而有一种哑涩的感觉。 棹西两周多不找她,她已算是乖顺的女人,也耐心磨尽,终于还是拨了电话来。 时好则推开棹西想躲到一边,以示清明——她也不想知道他们晚上要去哪里吃饭。他却死也不放,一只手跟老藤一样死死缠搅着她的腰。两个人都颜色淡淡,暗暗较劲。 比力气,时好胜算全无,必输无疑,恼起来,索性逆势靠过来照着棹西的胸肌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棹西哼也不哼一声,就对着电话沉静地说:“晚上?不行,明天?也不行。稍后我让秘书寄支票给你。”就随手丢了电话,继续抱着时好,一时默默。 时好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他薄情寡义,什么人或物,高价得手却并不珍惜,也不弃若蔽履,必须照样高价送出去,他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么?也有一只算盘打不清的时候。他的钱,大多浪费在这种地方。男人就是这样,一旦得势仗财,什么面子里子都要从女人身上讨回来。 时好有一点悔悟过来:她留下来的决定,是不是一个错误?不不,已经错过一次,再错根本是执迷不悟。 此时,棹西忽然开口,“时好,你要是敢动一个离开我的念头,刚刚那口,我立刻咬回来。”又点一点胸口,齿重的说:“原样奉还。” 他看穿她不说,还这样狭气。时好翻了翻白眼,停一停,和颜说:“反正一会也没事,不如我陪你去医院?” 棹西心上一动,低声说:“怎么会有媳妇这样热忱地等着见婆婆?行,满足你,傍晚。等锦城吃过饭我们去看她。”既然时好的好奇已起,不到黄河心不死,干脆放她去。等见过了,心火灭了,他也不信她还会多殷情恳意地往医院里跑,还是那种科室的病房,什么光怪陆离的事全属正常,是一个连他自己待久了,也觉得郁气不已的地方。 时好见他许久不吭声,正在察看他胸上自己留下的齿痕,时间不够久,青淤的一小圈,里头透着点淡红,可抚上去比 38、Chapter. 37 ... 别的地方更温热一点,大概是急起来真咬重了,忽又听他答应了,也不多想。 傍晚,他们先吃了点饭再去了慧仁医院。 棹西一路就牵着时好,从出门到上车到下车再进电梯,一秒也不肯松开,两只手掌心里全是汗,快黏生在一起。 路上时好就劝他单手驾驶危险,棹西却说不牵着她更危险。他说怕她跑掉,她不接话,心里觉得他幼稚起来自成一派,谁也及不上。 两个人才到了病房,只见乐言正从里头走出来。 时好还不识他,只当他是一名怪医,晚上会去太平间翻尸体的那一类,于是下颔微微一偏,不去看他。 可听见棹西拉着他说:“上次你们见过面,我也来不及介绍。时好,这是我大哥,乐言。” 时好一听舌头打了三圈结,眼珠和下巴一起掉到地上,谁?大哥?什么大哥?哪里冒出来的大哥?是那种港产片里的大哥?不可能不可能,谁敢收曲棹西当小弟,嫌命长了。完了完了,看来是亲大哥。 时好的眼光也不知往哪里投,神色一下就仓皇起来。 “噢,我知道,你是小好。”乐言看了一眼棹西,朝她伸出手,谦和温润地笑,故意说道:“我是大哥。” 时好见他今天胡茬剃净了,样子倒不比上次那般可恶,也慌慌张张想伸手去握,可尚未答言,就听见…… “滚开,什么小好,我老婆你叫这么亲热干什么?”棹西垮下脸,马上挡住时好,就差一脚踹上去。 乐言耸耸肩摊下手,只好走开。 “你这么凶做什么?”时好见气氛尴尬,推一把棹西的背。 “你小心点他,时好,他看什么人都像在看白老鼠。”棹西转头殷殷提醒。 时好望着乐言,一边扯下诊听筒一边走得已远的高大背影,笑道:“你怎么把你哥说成变态。” “说成变态?”棹西推开病房门,说:“他根本就是变态。”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改隔日更。 我病了,吃了两天药还没好。 脑袋放空,一时想不起齿痕是什么样子,是里面红还是外头红,然后稀里糊涂咬了自己手臂两口…… 很好,终于搞清楚了…… 39 39、Chapter. 38 ... 进去以后,锦城依旧是睡着的,可时好明显觉察到今日气氛缓和太多,许是窗帘被拉开,有明媚充足的阳光洒进来;又许是锦城的手腿松懈,双目微垂,眼角有柔软浮散的纹路,连带面容也祥和很多。 总之,上回的诡谲,好像是时好自己造得一个噩梦,她也是才知道棹西的母亲叫锦城,并不久,听到这个名字几乎以为他的父母琴瑟和鸣了一生,可又联想到那天……她知道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故事,曲眠风病逝已近六年,锦城错认棹西是他时,那样的惶恐和不安。可她并不打算问棹西,每个人心里有一道弥深的口子,一句话也可以是一把盐。 棹西牵着她的手走到病床前,冲她深沉笑了下,转头去抚母亲小巧的额头。 时好没有见过这样的棹西,他多数时是飞扬跋扈或者察察为明的,总有一些矛盾的品质在他身上十分奇异地对撞却并存,于是之于她,他多少有点让人捉摸不定。 或者无法安妥地将自己交出去,自始自终,也是因为这些那些的不确定,他变数太多太快。 而今天的棹西,面对他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几乎与所有儿子一样,眼里流露出的疼惜和担忧,手势那样轻柔和缓地抹她额上的浅纹,让时好明白原来他的心也能这样牢牢系缚在另一个人身上。 并不是所有亲源都可以捆住两个人的,比如她和她的父亲,他走得突然,才让她发现她对父母的感情,或许是分离得早,原来那样浅淡,浅淡到不足以知晓秋毫,一点蛛丝马迹也想不起来。到底她不够关怀他。现在又见到锦城,亮了光线看,她的脸又有一点水肿,便没有第一面那样像了,可还是让她想起她自己母亲,更带出一点伤怀。 于是更觉得棹西看起来,像镀了一层金光,她自己也觉得夸张,不禁轻嗤出来。 “怎么了?”棹西听到动静,扭过头问。 时好翻下床栏坐下,帮锦城压一压腿上的被子,才抬头笑道:“今天才觉得你有人性。” 棹西一缩脖颈,挑了挑眉毛询道:“你……这是在夸我?” “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夸你。”她望了一眼熟睡中的锦城,说道:“看来今天状况不错。” 棹西听了并不轻松地笑,心里是庆幸的,他提早半天发了简讯给乐言让他做妥准备。 乐言自然不苟同他的做法,但是基于锦城初愈已经瘦了一圈,最近血压又不稳定,身体也需要巩固,才安排她吃了晚饭早点吃了药休息。 时好坐了一会,棹西看到她望向锦城的目光里依依流出的眷恋,心里愈发觉得不妥,于是佯装松快地说道:“既然锦城睡着,我们早点回去罢。” 时好眸光一转,摇摇头,却站起来,苦笑了一声说:“要不你再坐会,我得去 39、Chapter. 38 ... 找一下大哥。” “乐言?”棹西皱眉头,问:“你找他干什么?” 时好双手合十,“有一天……我冲撞了他,到底是你的家人,情理上我应该道歉。”虽然他说得话,更恶毒。 “冲撞?”棹西偏下头,干笑道:“噢,我想乐言不会介意,他是一个木头人,毫无知觉,你拿刀砍他他也懒得出声。” 时好想到乐言的眼,看什么都像泡在福尔马林里,不由信了三分,刚想笑,就听到背后一个冷声突然冒出来:“我好像听到谁在说我坏话。” 吓得她一脊汗险些单脚跳起来,扶着胸口就觉得肩侧有人擦过,医生的白大褂布料质地比较硬,又有来苏水那种醒人的特殊味道,并不是刺鼻的,留在衣领上也变得淡淡的,反而好闻起来。难怪男医这样行俏,“古龙水”不□。 是乐言,可是他装了顺风耳? 只听他两只手标标准准插在口袋里,对棹西一脸不满地说:“你怎么整天造我的谣,一会跟楼下的护士说我喜欢男人,一会又让小好砍我。是不是得了癔症?明天我也给你预留张床,开在锦城边上。” 棹西叱一下唇,目露凶光,又见锦城在睡,哑声威胁道:“仰乐言,你再敢给我叫一声‘小好’试试。” 时好敏感,一听就纳闷,怎么不是“曲乐言”? 却有乐言忽然唤她,“小好?” 她正陷思,本能地应了一声,“啊?怎么了?” “你看,她自己有反应。”乐言拨开棹西走到锦城旁边,左右看一看,未发现不妥,又拾起她的手察看指节。 棹西不好发作,只好对着时好指一指乐言的背,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时好也跟着做鬼脸,两个人背着乐言一块儿默笑,却很开怀。 “你们两个玩够了没?”乐言头也不回,只顾低头帮锦城揉肿胀的指节,轻描淡写地说:“话说,小好,你也管管老曲,医院的年轻护士快被他拐光了,我们这一科的还每日帮他留意狗仔……” 时好听了一下就敛容,棹西见她咬唇则脸一绷,对乐言薄怒道:“你是不是要我开窗把你从十五楼踹下去?” 乐言“呼”了一声,举手投降。 棹西无可奈何,过来牵时好想要解释,手机又响,掏出来谨慎地看一眼就先同时好报备,“是若昭,大概公司有事。”又意味深长地拍一下乐言的背,示意他顾局,听他说锦城没这么快醒转,才自己走出去接电话。 房里留下时好同乐言两个,气氛有一丝半缕的尴尬。 乐言先开口,“小好,过来帮忙。” 时好立即点头,走到床另一边拾起锦城的手,触到一瞬间只觉得她手心绵软,皮肤光皙,除了指节肿了些,这一摸就知道是一对从不劳作,大家闺秀的手,令 39、Chapter. 38 ... 她有一瞬神滞。 “怎么了?”乐言问。 “没事。该怎么做?”时好缓神过来,笑问。 “轻一点捏,否则她醒来会喊酸。”乐言看她一眼,又淡淡地说:“刚刚跟你闹着玩的,棹西很规矩。”又“嘶”了一口,“应该说,在这家医院里很规矩。” 这明明是火上浇油,时好手上微微一抖,才开始慢慢摩挲锦城的指节,轻声地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哪次?”乐言不解地看她一眼。 时好摇头按下笑,扫到乐言那边锦城手背上安着一枚留置针,针管里透着一点分明的血丝,又问道:“为什么你和锦城从前不回来?又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是她的情况不好?” 乐言闻言轻笑一下,“这么多问题,先答哪一个?”见时好神色慎重起来,言简意赅,缓缓说道:“锦城这样必须有亲人照顾,棹西太忙,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锦城一直跟着我。至于为什么回来,是温哥华的那家医院发生点意外,锦城受了惊,所以最近情况不是很稳定。” “是么?什么意外?”时好正埋首做按摩,随口问。 “小好,好奇害死猫,听过没有?” 时好听他这样说,不自觉撇了下嘴,又不置可否地笑。 “一个女病人厌世跳楼,正好掉到锦城面前。”乐言漫不经心地答。 时好胸中狠狠一抽。厌世,跳楼,四个字有千斤重,劈头盖脸砸中她。 乐言见时好怔怔讷然,才想起沈征的事,他不是棹西,他向来没有别样负担和情绪,沈征之于他,好比是楼下的路人甲。尽管乐言也亲眼见证了大风和锦城之间的岁月因为沈征而撩下的重重痕迹,可人与人到底不同,他甚至对大风的做法颇有微词——大风太爱锦城,以致头脑被冲昏,他一生所有的不明智,全体现在她身上。终于在他走后,锦城如他所愿,永远无法摆脱捆绑。一切以爱为名,这样精装的借口,让多少女人陷下去,爬不起。 “为什么?有什么理由非要死?那个人。”这头,时好轻轻地问他,又像是自问。 “绝症,欠债,女儿被迫在医院就地当暗门子。活有活的理由,死有死的。”乐言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软膏抹在锦城手上,说:“两边时常拉锯,总体看哪边比重更大一点。” “呵,多么荒凉的故事。我读过一点佛洛依德,你在说生本能与死本能。”时好黯然地说。 乐言则微微扬眉,“别看太多没用的书。” 时好讶然,佛洛依德是没用?却也不敢接话。 这时,棹西正好进来,见到两个人对坐帮锦城按摩,心下一动,过来揽住时好的肩,轻声询道:“公司一点事需要交代。也不早了,这里交给乐言,我们回家罢?” 时 39、Chapter. 38 ... 好点点头,乐言抬头朝她和煦微笑:“小好,再见。” “乐言你有完没完!”棹西面色稍霁,有点动怒,不免喝出了点声,却见锦城闻声眉间辛苦一蜷,似醒非醒,惊得他立刻冷汗涔涔。 醒来时好乖觉,见状赶紧推了棹西走。他则执意俯□吻了吻锦城的额头,才肯离开,乐言却留在床边并不起身相送。 时好朝棹西回眸笑了一眼,他伸手去够她的指尖,两个人几乎已到门口。 可同一时,乐言觉得掌心一紧,有平整的指甲弯弯刻到凛冽的掌纹里,是那只手攥紧了他的。 一切却是来不及,锦城已经迷迷蒙蒙地张了眼,望着天花板唇角缓缓翘起一丝弧度,神色温和,目光如笼了纱的月色一般幽柔,她轻轻地,毫无目标地唤:“征哥……” 细不可逮的一声,却让棹西头上炸了一片焦雷,一晃神,猛然转头望向已走到门边的时好。 只见她的手已握上门把,迟疑片刻,不禁蹙眉问:“她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重感冒重感冒重感冒重感冒。 其他什么也不想说。 40 40、Chapter. 39 ... 并没有人回答她。 棹西只觉心僵,乐言倒神色平和,他是锦城的主治医生,心下了然,低眉道:“锦城,你再睡会。” 谁想她不过真是一句呓语,眼内缱绻地望了乐言一眼,蜷缩一□子又寐过去。她经常这样,喂下两粒药也不会毫无知觉,中间微醒几次是时常的事。 时好默然低首,明明在思索。她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锦城是在叫她的父亲,她身边没有人这样叫他,记忆里她母亲一直是连名带姓地喊。 棹西见状俯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刚欲张口,却叫乐言先开声。 他说:“一家雪糕店。” “什么?”时好不解。 “河内有家极小的雪糕店叫臻戈,是锦城从前常常光顾,很喜欢一种椰青味的雪糕,所以一直念念不忘。”乐言携起锦城的手背吻一吻,仔细拢到被子里,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棹西脸上,又单手架靠着椅背笑说:“不过棹西应该不知道,他还没记事就被带到了大陆。我么,吃过也不记得了。” “噢,一客雪糕而已。”时好听了就对棹西损笑,“这么一点要求,你也不替她办到?” “怎么办?”棹西悬心微落,讪笑,“开飞机专程给她买?” “未尝不可。”时好说:“去年你替我买得比利时松露巧克力不就是新鲜的。” 棹西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提这一桩,最后放在冰箱里全冻成了石头。” 乐言缓缓地摇头叹道,“可怜的锦城。”又摆手提醒道:“探病时间一过,此地不宜久留,小心你的老婆被人拖走当成是他的老婆。” 棹西连忙推着时好离开,合上门前不动声色对乐言抱了抱拳。 夏季,傍晚的日落得迟,这会才真正有一点天暗的意思,乐言独自守坐在床边,良久,黯笑一声,“锦城,看到了没?你儿子已经登峰造极的没出息了。” 回去的路上,棹西透着偏向一侧后视镜看时好,“时好,以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了,听到没?” “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三番两次阻止我探望你妈?”时好扭过头,疑惑地问。 “没听到乐言说?我老婆会被人拖走。”棹西严肃说道,“我怎么能让你为了探望我妈被人拖走。你心意到了就行。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我是先保护你还是先保护锦城?” 时好深刻地说:“这是桩历史悬案,通常没男人答得清。” 棹西旦笑不接,见她心情好又趁机提议再用一顿晚餐或者去山顶赏夜景。 时好却说:“不如叫上小婉?我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 “无聊?”棹西踩一脚油门,轻笑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不至于无聊。” “你说的别人我会信,可小婉生活范围有限,思想又 40、Chapter. 39 ... 单纯……” “我要是没记错,令妹失踪近一年才刚归来。”棹西肃声道:“时好,人会变的。我记得你说过,以前你们也并不算亲近。现在她该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反正人也回来了,不是么?” “我有没有听错?你在离间我们姐妹感情?”时好诧异,“你该不会真见不得我对除你以外的人好罢?” “是,我只准你对我一个人好。”棹西郑重其事地按着她的手,又笑道:“我不过不想你关心则乱,兴许沈婉颜比你想得要缜密成熟许多,也算有过独立生活经验的人了。” 他本想告诉她,她看人眼光向来不准,越是亲近越是失衡,又联想到他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她反驳他的例子,不如换一种较为委婉的讲法。 “对了,我也不敢问她,你得告诉我她到底怎么回事?云姨怎么会得了心脏病?她总是无病呻吟,身体却强过二十岁。”时好也反过来抓着他的手。 “心脏病?她告诉你的?”棹西微微皱眉。 “难道不是?” “不清楚,我的人找到她的时候赵微云已经去世一个月,至于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得问她。”棹西觉得多言多错,索性丢开。 “那你知不知道云姨到底欠了多少?” 棹西看一眼时好,凉声说:“近千万。还不算之前她已经偿还的。” 时好眼皮倏忽一跳,依旧说道:“幸好,尚在她能力范围以内。” 棹西又平静地迸出两字,“美金。” 时好瞬间沸腾,一激动一巴掌呼在他大腿上,棹西腿一抖,说:“曲太太,这么手重,我要是一下错把油门当刹车,我们就可以去会你继母了。” 时好脑子里拿近期汇率的平均值迅速换算一下,还没算清楚就倒吸一口气,“她疯了。”又说:“但她至少还有横征的股份,她在美国的房产呢?国内还有几栋。这些加起来也足够她折腾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知道爸爸留给她多少现款,不投资光吃利息每年的结余也吓死人。” “看来她不仅折腾了,并且拼尽全力地折腾。现款是看得见的数字,她那种出手方法早就清得差不多了。房产全折价卖了,低得离谱的价格,一看就是急着套现。至于股份……在她开始染赌不多久就陆陆续续全部转卖给了我,她的价格优厚,我也就接手了。”棹西说:“时好,有多少钱都是会花光的,只要她愿意。” 无可厚非的事,却叫时好瑟瑟发抖,转头艰难地看他,“那么今时今日婉颜身上还欠债?” “已经没事了。”棹西专注地盯着前路,却拍拍她的手。 “谢谢你。”时好低声说,心里明白,于是询道:“我现在还不饿,不如我们去山上?” 棹西则风轻云淡地说:“绕了一大 40、Chapter. 39 ... 圈,等得就是你这两句话。” 那天晚上棹西的不遗余力让时好充分体验到什么叫良辰美景奈何天,上山容易下山难,亏她第二天还能准时准点与婉颜碰面。 她签了字,把玫瑰园还给小婉。 婉颜看到她满脸遮不住的倦意,笑也笑死,“你昨天晚上当贼去了?” “是不幸被贼拖走了。”时好张口打了个哈欠。 “连带你的那箱衣物也让人拖走了。”婉颜拨着手,轻轻笑:“但爸爸的东西我就留下了,这种遗物搬来腾去的也不敬。” “你做主。”时好赞同,昨天棹西说的事,让她今天看小婉只觉愧不可当,事情几乎是可预料的,只是在她的清水白粥一样的预料里尚不曾脱序到那种程度。 她决定缄口,一如如果现在还有人问起她欠债那段时间的感受,她就想直接把那人推到路中间让车撞,然则她欠债的对象是国家银行,小婉欠债的对象是高利贷赌庄,危险系数不可同日而语。她又这样庆幸,小婉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低吟浅笑地拨手指,而不是变成拉斯维加斯海滩上被深埋的拿着铁锹也挖不出来的尸体。 于是她强忍着倦意提议一会两个人一起干点什么,吃饭,逛街,看电影或者又吃饭又逛街又看电影。 婉颜想了想,说:“那不如去你家罢,我还没有参观过你家。正好爸爸还有什么东西你想交给我的也让方便一并带走。” 时好点点头,又长吁一口气,“要是早两天,我可能得带你参观我那间小公寓。” “还没卖掉?”婉颜瞠目。 “保底。”时好苦笑:“万一哪天又派上用场。” 两个人回到逸成园,下了车说说笑笑地过了门厅,时好让婉颜等一会自己去洗把脸,只见娴姨慌慌张张从里头跑过来,抱着时好的手嘘声说:“太太,家里来了个怪人,我刚刚要给你打电话,他说他是先生的大哥,又说想来喝酒,这大白天的,我又挡不住他。” 她狐疑紧张地问:“先生有大哥么?” 时好干笑一声,“先生确实有位大哥,那他现在人呢?” 娴姨愤愤地说:“在喝酒。会不会是冒名的?要不要报警?” 时好握一握娴姨的手,笑道:“闯进来喝酒?看来的确也不是冒名的。” 她这才放心下来,转作意态松闲地走开。 时好想一想,先去了吧台,果然看到乐言一个人坐在那里开了一瓶杜松子酒饮,看到时好连招呼也不打,只说:“小好,给我点冰。” “你怎么不让娴姨给你拿?今天不值班?”时好苦笑。 “对,轮休。她?我怕她抱出冰砖拍我的头。”乐言仰头就把半杯都灌下去,看得时好胆战心惊,她隔了他一米多的距离也能闻到酒精味。什么酒怎么香,她 40、Chapter. 39 ... 觉得那都是诓人荷包的,到最后就是和酒精棉花里散出那种熏人的味道全然一样,是以她对酗酒的人向来没有好感,只是昨夜棹西告诉她乐言是他的养兄弟却守着锦城到现在,三十四五的人了还独善其身,虽然之前也没见他交过女朋友以至于曾经锦城也十分怀疑他。 不过,无论如何,其情可感。 是以她问:“大哥,你不会喝醉了罢?找我有什么事?” 乐言还不及张口,只听后头有人喊时好,“姐,你跑哪里去了?” 是婉颜,她看清坐在吧台前的人是乐言,驻足了两秒,又笑着上前,“你要是有客人我可以先回家。” “不用,自己人,这是棹西的大哥。”时好说:“这是我妹妹,小婉。” 乐言见到她沉默了一会,淡淡道:“她是你妹妹?” “对啊,我是她妹妹。姐夫的哥哥?大伯,你好。”婉颜从容清脆地接口。 “我有这么老?”乐言晃了晃空杯,说:“小好,冰块。” 时好只好去取。 婉颜走到乐言身边,趴到吧台上,手指一记一记扣在桌面上,转过头去漠声说:“仰医生,好久不见。是不是特别想感叹一声白云苍狗?” 乐言闻言低笑一声,“老曲不够意思,我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也不知会一声,就不怕穿帮。” “那是他知道他哥哥向来闲心不问窗外事的一个人。”婉颜的脸侧贴在冰冷的台面上,“王锦城,她还好么?” “托赖,不错。”乐言说,小拇指一抵,无声放下杯子。 41 41、Chapter. 40 ... 婉颜浅笑一声,赞道:“真是处变不惊。” 乐言漠然看她一眼,婉颜也是不惧,只是不再说话,这时时好抱着一桶冰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他接下却随手放到桌子上站起来,看一眼手表说:“我该走了。” “不留下吃饭?棹西下午就回来。” “锦城吃药的时间快到了。”乐言掠过婉颜只自顾自往外走,说道:“小好,送我。” 时好示意婉颜等她,自己跟上去,走到门口,乐言忽然转身,“你明天来医院,陪锦城。” 时好犹豫,“可棹西他……” “我没有听说棹西娶到一位这样听话的妻子。” 她心里一沉,咬唇,“几点?” “棹西上班以后,会有护工陪你,下午就可离开。” “锦城托给我,你放心?” 乐言答非所问,“我明天中午与眼科的一名医生有约会。”又强调,“女医生。” 时好被逗笑,说:“知道了,大约十点左右到。” 乐言得到答复,就开着一辆喷着黑烟的二手破车离开,呛坏时好。 回到房里才想起应该拦下他,可回头见到那瓶杜松子酒拧开了盖子摆着依旧散着混重的酒味,液面却与方才持平,本就是棹西开过的酒,这又想起刚才乐言说话口齿清明也没有半缕异气,再拎起他的杯子一闻,里头根本什么味道也没有。 这家伙一直喝得是水。 她眉毛一拎,果真是怪人。 婉颜并没有参观这间房子,只去了她的卧室,两个人又闲得不行看了一会家庭影院,她在两点钟吃了一块蛋糕就走了,两手空空地去,时好脑子里还在纠结明天早上该做点什么准备又觉得陪伴精神病人需要什么准备之类也忘记把爸爸的半箱照片和邮票交给她。 棹西四点多才回来,一回来就黏着时好,跟条尾巴一样,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不依不挠,连上厕所他也要在门口乱转,时好听着他急切的脚步声盘算着他一会会不会冲进来差点就憋成了尿等待。 他说,得把之前饱受的分离相思之苦在短时间内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榨回来。 时好一阵凌乱又预计着他该不会打算这样跟到明天罢。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干的。一大早醒来按了闹钟就跟小狗一样趴在她边上,什么也不敢,就抱着她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地赖着,时好眼见指针从七点半绕了两大圈到九点半,最后逼近十点,实在忍无可忍,一脚把棹西踹下床,吼道:“你给我上班去,赚钱去,养家去!” 棹西一愣,伏在床边覆着她的手大笑了一阵,终于肯换上衣服人模狗样的离开。 听到他的汽车启动飚走的声音,时好才松一口气,麻利地起床,十几分钟就自己开车去了慧仁医院。 她想一想先去了医 41、Chapter. 40 ... 生值班室,乐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中饭时间了,他黯然地说:“我的眼科女医生大约已经让脑科副主任勾搭走了。” 时好汗颜,“我看着刚才电梯里下去的几个肛肠科小护士样子还算水灵,要不大哥你试试?” “别叫我大哥,叫我乐言。”乐言开了门走在前头带着时好去病房,一脸郁闷,“我是沙眼又不是痔疮。” 时好决定闭嘴。 进了病房,锦城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那个画面顿时让时好有一种错觉,一种类似看到少女怀春的错觉。她一下又觉悟,锦城到底这个年纪了,说得再好听也是美人迟暮,又是她婆婆,说她怀春算不算污蔑,大不敬。 只不过是不是美人终究要迟暮的,美人却总归稍占便宜。 人到老年,尤其是女人到老年,一点这样的便宜也够她们抖起来。 锦城却没有这样的烦恼,真好。 她看到跟着乐言后头进来的人是时好,高兴地冲她招手,“小好,你来了。”又兴奋地按一按床边,“小好,你过来坐。” 横看竖看也是正常人,欢乐是欢乐点,并没有其他端倪,时好心里震动,乐言则一脸如他所料的意思,轻松耸肩,“瞧,她看你一眼就记住。” 时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坐到锦城身边,霎时叫她抓住了手背,指甲一下掐到她薄薄的皮肉里,她不禁轻呲了一声。到底还是不对。 乐言连忙过来脱开她的手,蹲下来,和颜劝道:“锦城,我上午说的话你都记得没有?不要吓到小好,一会把她吓走了就不来陪你了。” 锦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哪有这么容易被吓跑。”时好拍了下乐言的肩,“她倒是听你的话。” “我怕你一会哭着跑出来,那晚上棹西就得哭着来找我了。”乐言说:“别在棹西面前夸我有办法,锦城听我话之类,他嫉妒心有多重,你知道的罢。” 时好连带锦城听了俱是深刻而了然地点点头。 锦城立刻附和:“棹西总是嫉妒乐言。” 乐言摸摸她的头,对时好说道:“我先走了。” 时好说:“要不要去挽救一下?那位眼科女医生。” “花自飘零水自流,随她去罢。”乐言揉一揉微微发痒的眼睛,舒口气,“所幸眼科有好几位女医生。” 他起身出去后,房间里剩下锦城和时好两个。 时好问:“锦城,要不要去楼下散步?” 锦城一听就战战兢兢地摇头。 时好忽然意识过来,她一张口就说错话,锦城只怕以后也拒绝散步,于是问:“你想我陪做点什么?” “棹西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锦城抱着她的手问,“棹西对你好么?噢,他对姑娘总是好的。” 时好心里念一 41、Chapter. 40 ... 声圣母玛利亚的名号,果然是知子莫若母。 锦城见她出神,又急忙说:“小好你不要急,棹西只是会在那些姑娘身上花钱,并不是真的喜欢她们。他心里肯定是爱你的。” 这就叫时好更想连着三清佛祖一起拜,锦城眼神笃定而真诚,明明逻辑思维又缜密又强悍,哪里像是病人。 可转眼锦城又哭丧着脸说:“就是我不争气,我经常犯糊涂的,经常。你不要因为这样嫌弃我的棹西。”然后就抱着时好呜呜哭起来了。 时好对这一套始料未及,若不是亲身体验,这种身段,这种气场,她会以为遭遇身经百捷炉火纯青无人敢出其右的影后,忽然想到那日棹西跑回来别别扭扭挽留她施展的影帝才华,一面感叹遗传基因大自然造物之强大,一面搂着锦城轻轻拍她的背,不禁受了点感染,也有点动情地入戏:“锦城,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爱我了,我也吃不准他到底多爱我……” 再低头一看,人家已经睡着了…… 时好抱着她亦不敢动,就这样坐到下午,乐言哄着劝着锦城才肯放手让她离开。 时好说:“那么我明天再来。” “你愿意?”乐言撇了眼正预备欢呼的锦城,她立刻噤声。 “乐意之至。”时好一摊手,“并且拜你兄弟所赐,我每天闲得出虫,插花和烹饪课的老师换过三轮了我还在那里,早就腻了。” 乐言冷峻地笑,“他就是个控制狂。” 时好点头,“谁说他不是呢。” 时好走后,锦城从床上爬起来抓着乐言的袖子,“乐言,我今天没有提到征哥,我一个字也没有提。” “是么?”他回过神来,捏一捏她的脸,无奈地赞她:“今天过关,晚上不吃药。” 可锦城已经不理他,又自说自话:“我知道的,小好不和他住在一起,小好会伤心的……” 乐言萧肃地看着她,忽又扬眉笑起来。 …… 时好之后数日过得无比纠结,一面疲于招架对她痴缠得一塌糊涂的棹西,一面每天赶往医院陪伴更痴缠得登峰造极的锦城,活得像个游击队员,地道战,地雷战,打完一战又一战。 以至于棹西某天晚上正抱着她在床上等她要看的电视节目一结束,就兴致勃勃打算对她进行更深入的痴缠的时刻,低头发现她已经在他怀里淌着口水睡去了。他也挺心满意足,熄了灯无怨无悔地享受了一晚上口水浴。 时好那头也不是不存疑的,锦城在她面前根本不算麻烦,也有一次她问她越南好不好玩却眼见她脸色不对很快叫来乐言,乐言让她马上回家,这种情况也只发生过一次而已。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锦城对她的喜爱让她也觉得匪夷所思。 乐言则答曰,这是婆婆见到儿媳妇产生的难以抑制 41、Chapter. 40 ... 的欢欣和喜悦,再深层次一点,需要讨论一下大脑皮层下丘脑交感神经和肾上腺素的问题。但他又扫她一眼,“要听么?” 她睐着眼摇头,同时心里起了更深层次的疑惑。 乐言见她眼里没有流露一点求知欲,只好一言以蔽之,“她是个病人,没有专业素养,靠猜你是猜不透的。” 时好跟着干笑一声,然后蹲□帮锦城拣掉在床底下的绿色蜡笔,起来送到锦城手里,就听乐言笑嘻嘻夸她:“锦城,这只鸡你画得不错。” 时好一听就浑身打战,她觉得乐言待养母,更像在带小孩。 锦城有点不乐意说:“这只是狗。小好画的。你怎么这么蠢看不出来?” 乐言淡淡“噢”了一声,转头见时好正在床对面凌乱地抓额头,默不作声走了出去。 中午锦城需要午睡,她有个坏毛病,睡觉一定要把所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乐言觉得病房小,这样太不通风,通常等她药倒之后再开一点窗。 时好听到他这样嘱咐一脸不解,“你就这么对你养母?” 乐言似笑非笑,“你也说了是养母。要是亲生的,只怕我更狠。” 时好听了就冒火,斟酌一下,还是毫不客气地一脚把他踹出门,乐言被赶出来挑着眉毛叩廊道窗的玻璃,她撇他一眼索性把窗帘拉上。 锦城许是玩累了,屋子里暗,她一下就睡着。 时好趴在床边,静下来也觉得倦,很快涌起了困意,终于不支。 梦里,她感到有个人同样倦然倚下,一只手轻抚过她的发梢,温和地说:“原来你就是小好?”似问非问。 接着陡然听到一把通脆的巧笑,“都是他的女儿,她能来我就不能来?” 又有人犀利而凉薄地说:“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开药。” 无遮无拦地撞进她的耳里,她幡然醒了,四下除了她和锦城并没有其他人,刚暗嘲该不是这种地方待了一段时间,耳濡目染,也跟着幻视幻听了罢,昨天她才觉得棹西不过危言耸听。 不一会,乐言推门进来,淡声说:“小好,今天你先回去。” “可这还不到两点。”时好见他面色青郁,只好站起来望一眼尚在熟睡的锦城悄悄地拿了包准备离开,只见窗外有人影一晃,一个人急三火四的冲进来,见到她身形一僵,就冲她身后隐忍而愠恼地低吼一声:“仰乐言!”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显示我顽强的生命力。 二更。 霸王们是不是该现身来个一通表扬? 我看了看后台的订阅, 百分之九十九的霸王率,你们是有多霸王啊? 一会排个队,我给你们分发虞姬…… PS,我又把章节名标错了一次,罪该万死。 42 42、Chapter. 41 ...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棹西。 乐言拨开时好打算说话,却让她连忙挡在前头,清音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窗帘全是闭合的,隔着门外传来一点光线,棹西已经走到屋子里来,彻底逆着光表情是缺失的,时好看见他口型微动了动,最终眸光一黯,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缄默。 时好见他的样子,想起前几天她问乐言,锦城错把棹西当成曲眠风时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乐言又一脸坦然地说:“你该不会还看不出锦城不爱大风?她爱别人。” 虽然文不对题,却能叫时好不再追问,也微微明白过来为什么棹西总藏掖着自己的母亲,仿佛不能见光,哪怕是对她。 他在保护,他也在自卑。 尽管他父母的过往岁月里有着这种不为人知的秘辛并不是他的错,事实上所有父母惹得事犯得错绝大部分与孩子无关,却很容易叫他们背在身上,甚至直到老死终生也卸不下来。 尤其棹西已经三十岁了,还背在身上,已成习惯,恐怕也改不好了,甚至他对她的控制是不是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她没有切身体会,她印象模糊但确信她的父母是恩爱的。 时好脑子里一直留存着一个画面,是幼小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征把面色苍白的连绵抱进房里放平在床上,握着她苍白的手贴在耳边,又招手让时好过来抱在怀里,说:“绵绵,我爱你,也爱小好,我们三个是一家人,不会分开。” 那种饱含真挚与深情的眼神,是扮不出的。 那绝对是时好听过世上最动听的一句情话,两个人的爱是无根的,三角形才是最牢固的。这句话,也是爸爸告诉她的。 只可惜并没有过多久,连绵就病逝了。 人的记忆往往自觉可靠而并不是那么可靠的,时好六岁以前的事能记得确切的更是少之又少,只有这一桩,是多少年来她回忆童年幸福的唯一凭证。后来的许多事,时好也选择淡忘,她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是一个健忘的人。 外婆说过,健忘的人,比较快乐。 甚至如果睚眦必报,她与棹西之间也不会有今天。 她说过不爱他了,是认真的,甚至什么时候爱上的她也搞不清楚,一如他什么时候爱上的她她也不知道。有些事,全部摸清了反而失于情致,就像电视一高清可能叫你发现最喜爱的女演员皮肤暗沉毛孔粗大是一个道理。 只是她不知道一句话,他猜了这么久,多蠢,有许多次,她很想告诉他,生活中有多少人,诳性逛命的开头,寥寥草草的结尾,雷声大雨点小,眉间放宽点。她遇到他,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 而说到底,时好只是讨厌棹西欺瞒并总是期盼全盘掌控她,从一开始,这已经不是一段合情 42、Chapter. 41 ... 合理的爱情。 至于,横征,那只是一个架子,早在爸爸选择离开的时候就轰然倒塌了,她重建一半靠得是棹西,尽管章叔在合并后选择退休,离开时那样意味深长地望过她一眼,刮得她搜心索肺的疼痛和羞愧,可他们到底是外人。 如果没有棹西,她将债台高筑,比赵微云更糟,届时她会嫉妒赵微云还有心脏病可以发。 她很健康,从前有点贫血,现在也老早好了。 一个人想要垮,轻而易举,比如锦城,比如爸爸,一个坎,无限放大,虽然棹西也曾叫她心垮过,但之后权衡之下,到底他在她人生最容易垮的时候出手拉了她一把。 时好曾经也觉得自己心肠不够硬,才这一点时间就这么想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可无意间掀开曲家这一角,她才明白,曲棹西没有安全感。 一个男人禁锢一个女人,通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看他父母就知道。 这真是个傻瓜。 时好心蓦然一软,走上去刚想开口,却听到声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把剩下三个人一下就惊起来,可到底是在这种地方,分分秒秒会发生的事,好在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锦城醒了,看到棹西站在黑暗里,自然而然地吓到。 时好连忙走过去抱住她,好声劝道:“锦城,没事的,是棹西。” 锦城缩在她怀里瑟抖,紧张兮兮地抓着她的衣角说“不是棹西,是眠风,是眠风,眠风又来抓我了。” 棹西一听就崩溃,走上来开了灯,伏在床前,想摸她的手却让她藏起来,时好听他对锦城说,“妈,爸死了快六年了,他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别再这样行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时好从来没有听到棹西哀求过谁,也从来没有听到他管锦城叫妈。 前天晚上他抱着她笑得很好看地说,锦城最讨厌他叫她妈,说把她叫老了。 乐言过来拍拍他的肩,沉声说:“老曲,你这样反而刺激她,我们都出去,让小好陪她会。” 棹西站起来叹口气,离魂一样地望了一眼时好,只好跟在乐言后头出去。 还没有走两步,就听到锦城嚎啕大哭,“我把眠风气死了,因为征哥我把眠风气死了。” 棹西听得胆战心惊,时好当她癔语,拍着肩哄着,“一块雪糕而已,明天就让棹西买给你吃好不好?” 他刚要转身制止,只见锦城掐着时好的手臂已经迫不及待说了出来:“不要雪糕,小好,征哥,你爸爸在哪里?” 时好懵了,讷讷地说:“我爸爸?他已经……” 棹西冲过来一把蒙住她的口,镇定地说:“不要说。”他的手指却是抖的。 就在这个当口,乐言替锦城肌注,她挣扎两下就失去反应,乐言从时好怀里扶着她的头放下去,起身吁口 42、Chapter. 41 ... 气,甩一甩手,“老曲,这回帮不了你,你一出现就破功。” 时好还在茫然,抹下棹西的手,发现他手心里濡湿,扭过头去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扯上我爸爸了?棹西,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瞒着我?” 棹西并不看她,只说:“时好,你……陪一会锦城,我和乐言有事要谈,一会回来……我们再说。” 时好震惊未褪,棹西和乐言已经一同出去了。 她看着锦城的脸,空调吹在她的背上,棹西刚刚贴过的地方,他的体温抽离了,有一点阴冷,她才明白过来一件事:锦城认识她爸爸。 可这算什么大事? 医院走廊的尽头,棹西一把揪起乐言的领子,“仰乐言,我现在想揍你!” 乐言毫无惧色,反倒喟笑一声,“你有这个时间和闲心揍我,还不如抽空想想一会怎么跟小好解释你瞒她这桩事情。自作自受。” 棹西一挥拳头已经挨近乐言鼻子,又猛地一把推开他,闷声说:“我不知道。”又怒道:“你让我说什么?” “为什么不实话实说?”乐言抱着手,“告诉她,你们本来就有婚约,你讨厌他爸爸,抢走他爸爸的公司你也有快意,当然,你也很爱她,等等。你怎么跟我说的你就怎么跟她说。我觉得小好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女人,你真打算这么跟她过一辈子?你总在她面前戴着一张面具,一边又把她的人生挖得半点隐私也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也很不公平。” “她是我老婆。你想你没资格指教我和我老婆的生活。”棹西更歇斯底里,边上走过护工带着一位病人,见情状不对赶紧掉头。 乐言摇摇头,“看,一提到她就像头发情的动物。”又笑道,“老曲,别以为只有你一个男人会发情。你发情发了这么多年终于得了圆满,作为兄弟是不是该厚道点,偶尔让我也发一发?别的大道理我懒得跟你说,我照顾锦城这么多年,你是她儿子,小好是她媳妇,你就当我想休息两天行不行?” 棹西本欲发作,结果还是一拳顿在墙上,闷声问:“怎么,你有人了?” “托你的福,还没有。”乐言靠在墙上掰一掰脖子,“再下去我都在考虑要不要索性在现在带得女学生里随便拐一个算了,还能寓教于乐。” “乐言,你要是结婚,我会送大礼。”棹西五指张开抵着墙,“我爸从来把你当儿子……” 乐言一叠声喊停,“打住!我只说拐带,没说结婚,你的大礼可以在奖池里再多滚几年。你现在应该头疼……”他眼里一闪,忽又哼笑一声:“好了,你连头疼的时间也没了。” 时好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慢慢走过来,及到面前,温笑一声,“我想锦城这边一时也醒不过 42、Chapter. 41 ... 来。” 她不是看不出棹西眼神忐忑,于是说:“棹西,如果我爸和锦城真的认识,这很正常,生意上的往来或者……总之很正常。” 乐言鼓掌,“看,我说小好通情达理。” 时好浅笑一声,“但是,你的表现告诉我,显然又没那么正常。” 棹西无言。 乐言又夸,“噢,还慧心巧思。” 棹西终于翻白眼,“乐言你能不能闭嘴?” “你不能让他闭嘴,现在你要离开一阵。我不要听你说,我要乐言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时好转头对乐言泰然自若地说,“我心有余悸,他骗过我太多次。虽然那个雪糕问题,你也得记前科,比起他的却尚算小巫见大巫。” 乐言立刻说:“饶命,我坦白,我缴械。” 棹西一言不发,擦过时好的肩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实在很想告诉你们,我这里凌晨两点。 几乎在一天里一口气写了三章。 霸王们,我就是要逼你们现身!!!!!! 我要分发虞姬给你们!!!!!!!! 43 43、Chapter. 42 ... 乐言到办公室里取了一杯热茶,和时好一同站在窗口,对着滚滚热风吹了好一会,太阳穴也有点发涨,却没有人开口,直到他们看见楼下花园里一个有小小的人影,择了一张长椅坐下。是棹西,十五楼望下去,谁是谁已有点难以辨认,可他们认得出棹西。 一个素日亲密的人,即便隔得远,也总是认得出的。 乐言忽然说,“孩子性格养成的百分之八十源自双亲。” 时好不禁点头,“言传身教,这个自然。” 乐言又说:“棹西受他父亲影响很深。” 时好则蹙眉摇头,“这么说,他父亲也是万花从中过了。你看棹西,什么时候愿意消停会。” “不,大风这一生只爱过锦城一个女人。其他的,他说他看不上。”乐言举起杯子喝一热茶,烫得嘶了一声,“可惜,锦城心里装着别人。所以棹西才会是后来的样子,他说把所有热忱投注在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悲哀十足,蠢钝如猪。” 时好微微诧异,她以为棹西的思维精明逻辑缜密皆用在“照顾生意”和“迫害时好”身上,私生活?他才是清明全无蠢钝如猪,还一年没有四季只有春天地过。这种话,不像灵魂出窍的曲棹西会说的。 他的灵魂没有人可以救,她也不能,她也不愿,尽管棹西曾说那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怎么可能,一个是相识两年的女人,一个是伴他终生的习惯。 如果人这样容易被改造…… 就比如,曲眠风希望改造锦城,终于成功,却绝对不是他要的。如果大家不要执着如此,这一生会幸福许多。许多夫妻,一生只求面相上和谐,几十年下来,除了扭不到一起的早已分开,剩下的不和谐也变为和谐——你看一个人终归想起另一个。 她父母不是,万幸。也是因为连绵去世的早,若两个人一起活到鹤发鸡皮,你也只能从偶尔一两个细微动作里窥见以往的惊涛骇浪。 拿来当饭吃的爱情,死得最快,死相最惨。可灵机一闪,时好又不自觉溜了出来:“锦城心里的男人该不会是……” “没错。”乐言毫不避讳,“锦城心里的最佳男主角就是你的父亲。” 时好眸光一低,“其实,刚刚你们出房门,我已经猜到七八分。” “时好,你说过,锦城像你母亲……” 她断然道:“不,我父母恩爱非常,并且我父亲非常务实,该捉住的从不言失,非要脱手转身就忘。这一点我没有障碍。”又转头笑:“你懂不懂?” 乐言大笑,“我跟棹西说过许多次,你不至于这样小气。” 时好凝神望着楼下棹西单调的背影,轻轻说:“别夸我。我不是大方,只是单细胞,不到眼前的事,懒得多想。乐言,说得难听点,即便锦城与爸爸有点 43、Chapter. 42 ... 什么瓜葛,上一代的事了,翻出来,全摸清,也并不是为了尊重他们。何况,我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给他们留点颜面。” 乐言眉间微紧,看了一眼时好,“棹西却不这样想,锦城因为大风去世而发病,可疯了以后却只记得沈征,可笑么?大风泉下有知,肯定气得还魂,或者看见沈征,掐他脖子。” 时好狠睇一眼乐言,又问“锦城她能彻底治愈么?” 乐言出神一会,“我不知道。” “你是医生。”时好高估乐言。 “你也说了我是医生,不是神仙。”他失笑,“更难受的是棹西,锦城有事没事喊你父亲的名字,已近六年了,真快。” 韶光轻贱,锦城的记忆仿佛停驻在十六年前,她约见沈征的那个下午。她忘记了,去温哥华后,她和眠风相处的所有。包括,她对眠风的敬爱。 原来,爱这种东西,前面和后面不可以多加一个字,敬爱和爱戴害死人。 眠风不会瞑目的,现在有机会和沈征在阴间角力。 无用,锦城已经变成这样。 “他本也不想接触你,是锦城说对你父亲有过一个,怎么说呢,在我们听来都觉得非常无稽的承诺,谁知道最后是棹西把它当真了。” 时好苦笑一声,“你知道么,棹西刚出现的时候,的确表现得像来讨债的。” “锦城大风都说他是讨债鬼,顽劣不堪。”乐言说。 “再加上有你这个对照。” “噢,我是比他可爱点……” 时好一扁嘴,“你?你把我爸说成雪糕。” 乐言捏一捏拳,吸一口气自言道:“看来我得去漱口,先走了。” 他走开,让时好独自静一会。 时好站在窗前,楼下,有他背对着她,手架在膝盖上,人微微前倾。从后头看起来像在哭,当然,她相信曲棹西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掉泪的,何况锦城现在病情已渐趋稳定。 她想过无数次,棹西为什么会掐着点出现在她身边。 人世光阴,若似弹指,时好却不是一个信命的人,大部分时间她选择随波逐流,为什么不?平凡人非补天料,随波逐流就很好,她觉得她这条命途也长得不怎么曼妙,再信再争?绝望了要。 可原来所有一切,早已是算好的,人为的,或者,偶然的。 而棹西那头,心绪纷乱如麻,天气炎热,蝉鸣如痴,他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安。也想过有一天与时好坦诚以对,哪怕能有一件事。他知道的太多,她知道的太少,心里做过十二万分的准备,及到开口还是临阵脱逃。她会不会笑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棹西自以为即便不能翻之为云覆之雨,一切总归在他掌内,不料在这种情况下捅破,时好本就是他心里最沉重的一方,牢牢系着 43、Chapter. 42 ... 。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他还没有回头,时好已经笑意盈盈坐在他边上,瞧了她两眼,“仔细回想下,和你相处倒也算方便。什么话都不用费心思,反正十句话里九句半不是真的,剩下半句是‘嗯’‘啊’‘哦’之类的语气助词。” 棹西僵脸,不接话。 时好拿手遮住脸,有点抱怨:“为什么不坐前头阴凉的地方?这里简直能把人晒成人干。” “你觉得热先上去罢。”棹西也不看她,说,“或者打电话叫小刘接你回去,我等会陪会锦城再……” 时好却转身抱住棹西的脖子,轻轻说道:“会好的,锦城会好的。我相信。” 棹西叹口气,低沉地说,“我上去就宰了乐言。” “他已经后悔,说要去漱口。”她还是环住他的肩,没有放开,她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叫你这么放不开?你不是无所不能的曲先生么?” 棹西听了闷笑一声,终于紧紧搂住时好,“可遇上曲太太之后,我神通全失。” “噢,全赖到我头上?”她难得得没有同他顶真,“既然锦城认识我,不如我也留下来陪你照顾她。你一个人又要顾公司又要顾病人,太辛苦了,拜你所赐,我一直闲着也没正经事做。” “你真的愿意?一般人避之不及,锦城会拿指甲抓人,还极深。”棹西温温地笑:“就是上次你以为是……其实是她干的。” “噢,乐言说她只抓你,还说锦城和我在一起情况不错。”时好眼珠幽幽一转,“这让我有成就感。”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棹西无计再施。 他们一起上楼,锦城仍再熟睡,两个人一起坐了一会就要离开。 临走前,时好快一步进电梯,乐言扯住棹西沉声说:“你怎么来的?收到哪里的风?她也来过了。” 棹西静静说:“我有数了。” 乐言不善地盯着他。 棹西刺瞪回去,“你想象力太丰富,有空吃点药。” 他走进电梯,时好问他怎么了。 他说:“乐言疯了。” 她说:“不然怎么跟那些人交流。”又示意噤声,“小心小心,他有顺风耳。” 棹西苦笑,带着时好离开慧仁。 44 44、Chapter. 43 ... 路上棹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刻不停摸着下巴,动作局促,也不说话,时好见他脸色讪讪便微微一笑扭开收音机想等一会整点放歌的节目,可前头广告繁多冗累,听着听着不仅腻味,连颜色亦不大好看起来。 她说:“怎么东寰的广告会放在我们锦征前头?”她对那对父女的所作所为仍耿耿于怀,话却是无心为之。 可到棹西这里变成听者有意,以为她指桑道槐,依旧不接话,脸上愈发阴沉。 时好忽觉得边上坐着仿佛是一团邪异青气,也胸闷起来,索性关了收音机,靠在窗上出神 棹西却随手开了唱碟,长长的吉他前奏,她听得出是《加州旅馆》,一首一首,尔后有《昨日重现》和《此情可待》……这一碟是刻录版,几乎每首都是时好喜欢的经典。棹西以前笑她什么都喜欢经典,不进取,唱起歌来唱腔也似八十年女歌手,说是娶了带不出去的老派女。 她唇角小小一弯,这时也会心,只是没有人说话。 这种缄默的气氛持续过晚饭,棹西一直是淡淡的,两人对白里他索性连那九句半也省了,只剩下单音,“嗯”“啊”“哦”…… 时好夹了一点时蔬,笑道:“今天怎么了?刚会说话的婴儿也比你说得多。” 他心不在焉地答:“嗯。” 这让她对他的执拗更加莫名其妙。 晚上棹西倒留在家里,时好觉得气闷不堪,愈发连电视也不想看,伸手关了灯早早躺下。 棹西在她身边,两个人背对背,半夜寂静,就听见外头夏虫夜鸣,吱吱呀呀,像一把钝刀背一下一下磨在时好心口的结上,不疼,咯硬。 她忽然轻轻开口:“棹西,你睡了么?” “嗯。”棹西顿一顿,又含糊说:“睡了。”声音极冷淡。 时好转过去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温热后颈窝里,他的后发细碎地碰着她的鼻尖,她笑说:“你怎么这样,大男人别扭起来像小孩子,还要我哄你不成?我不满,我要拍照,把你这张拧脸录下来,再要拿去杂志爆料,标题也想好了:城中富豪曲棹西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直白但有爆点,勾得人想读下去。” 棹西听她一个人絮絮说了一堆,想张口辩驳也觉得荒唐,终于握住她贴在他腹上的手,紧紧攥着,带了点沉沉的笑意:“我知道曲太太是前爱岗敬业媒体从业人员,但是我也想知道她会怎样哄曲先生?” 时好呆半响,才微瞑着眼浅浅吮他后颈上的一小块皮肤,她的唇有点干,呼吸是清盈的却听到他的逐渐转为浓重,于是她眼珠一转,当真哄道:“小朋友生完闷气早点睡,明天起来阿姨带你买糖人。” “沈时好!”他轻重不分地捏住他的手背,有点火光。 “那么,棹西, 44、Chapter. 43 ... 晚安。”她见他不领情,缩一下抽出手,又翻回去。 “晚……什么安!”棹西不知道时好也会这类挑衅行为,叫他震惊地无以复加。 时好只觉背上的被子一掀,脖颈上像蜜蜂蜇了一样被人咬了一口,她啼笑皆非,急道:“嗳嗳嗳,这么快就投降?我以为你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明天再说。” “刚才不是还很有气节?” “气节?天亮再说。” “曲棹西,你这个……”……她说不了话了,棹西趁胜追击,才不给她机会。 …… 事后,时好抬手轻轻捋他仍温湿的发鬓,又重重揉他的鼻子,说道:“你就不能躺平?下去下去。” 棹西觉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仿佛冲掉了一身晦气,他随她作弄他,又变得天朗气清地笑,只是缓缓摇头,身体也不肯动。 “可你压得我肺疼。”时好抱怨。 “哪里疼?” “肺!” 他一口下去,再抬起来眼角还是笑的,口气却严肃地像医生问诊,“现在呢?再不然心疼不疼?胃呢?” 时好偏过头,“真是肉麻当有趣。” “唔,我重质不重量,你能听就多听一次。”棹西说得满不在乎却抚她光洁的额头。 这种话说多了,很快就腻,不中听了,尤其对时好。本质上两个人有点近切,倔起来油盐不进,好话说两车也是倒在水汪里,撞在一起倒是相生相克,相互牵制。 可棹西没有想过时好会向他服软,这怎么能不叫他心生喜悦。 “说得好像是限量奢侈品。”时好说:“原谅我,城北平民区出身的姑娘,看得起买不起。棹西,这也是为什么你看来天大的事我觉得稀松平常,以前我没有这样多精力参详什么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战战兢兢过日子都来不及。上班,主编门神脸相迎,下班,主编扑克脸相送,抱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快乐在生活。反倒那些你小拇指勾一勾就来的东西我得背在身上,柴米油盐,你懂不懂?还要照顾外婆,直到她病逝。” “时好,你可以张口要,你宁愿住到城北?”棹西抬一抬下巴,目光灼人,“还是沈……你父亲,不肯给。” 时好知道棹西心里有刺,低声说:“别把我想得这样高段,我当然张口要过,可我六七岁就与他分开了,明明他也爱我我也敬他,但是一对坐下来吃餐中饭,一个小时有四十五分钟在拼命找话题的父女,一共十五分钟有营养谈话时间,再说钱,就真的不够聊其他的了。爸爸就是爸爸,他不是一间银行,随你存取。他赚来的东西,我无功,至多无过而已,没有资格要这要那。嗯?小婉,小婉不一样,小婉承欢膝下,她才是应得的。” “他给你不够。”棹西总结 44、Chapter. 43 ... ,态度强硬。 “他给了我横征。”时好直截提醒。 “底子烂穿的横征。”棹西心想:还是故意的。 “喂喂,他是你岳父。”时好微微有气,“不看僧面看佛面,做人厚道点,喏,你不也强占人家女儿,父债女偿那一套开头你不也不亦乐乎。现在便宜拣完了,是不是至少可以在我跟前该给予他起码的尊重?心里?心里我管你怎么想,我心里以为你是头猪你不也不知道?” 棹西讨厌沈征成习惯了,岳父?尊重?火星词,他没想过。时好是时好,另外一回事。棹西心里泾渭分明,虽然与时好这件事,也是不可思议,可以引为奇迹,不,神迹。 “再说,你觉得他给我不够,你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多给我些,我也从会善若流地接受。”时好又说。 棹西觉得时好的话说得又圆又满,像机关枪扫射,粒粒命中他眉心要害,他摩挲她的唇,忠实地说:“可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你怎么说得好似什么都想要却总表现得一副什么也不要的样子?” 别的女人,他会以为她们以退为进,时好?他逼一步她退一步,他退一步她退三步……无条件地,甚至巴不得退避三舍,眼看两个人越走越远。 “我?我要爱,忠诚的爱,说出来觉得可耻,凡夫俗子人人想要的一桩东西。”时好清冽地说,“感谢你,既没有本事不忠诚又有本事让我闲得过头,终于也有心思考虑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 棹西刚刚有些许感动,又听她埋怨他,不禁好笑:“你想要得到一份忠诚的爱?时好,前天我的秘书生日,她告诉我去年的白金项链她已经带腻,希望今年男友送的蒙地卡罗冰欺凌里吃出一粒八心八箭的D卡钻石,忠诚的爱?……” “我该去坟地里挖棺材。”时好也苦笑,“你是不是从上一世就听过这样可笑的话,三流小说都不写这种桥段了。我爱你,至死不渝,像个傻……算了,我应该早点睡。” 棹西躺到她边上,揽住她,却得意地说:“不,我很高兴,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大约我让你看出什么潜力。” 时好揶揄他:“你?谢谢,我只看出富家子弟完美演绎‘饱暖思□’。”陶艺班同学李太太五岁的孙子都知道她是“专攻女明星之圣手”曲棹西的太太,脸已经丢完,她反而坦荡。那个缠人小鬼每次空降突袭都挨个讨巧克力棒棒糖,不给就坐地上哭,别人客气会买一袋放包里以备不时之需,她则从来不带,就是有资格摆小气。 棹西听了,则双眼一撑,立刻气憋。 时好也有点气馁,依旧抱着棹西的手臂,深深打了一个哈欠,微微地说:“曲先生,晚安,好梦,我俩。” 棹西叹口气,抱着她的头。 44、Chapter. 43 ... “时好,你知道的,虽然我一直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是你知道的,我爱你爱成那个样子。”他说。 时好搂住棹西的脖子,有点声涩,“我当然知道,绕一大圈,只是想听你说,可你每次都找得出一堆理由不说。” 气氛不对,或是天气不好。 “天真的曲太太。”棹西笑,“那么,我把天真的锦城也托给你了。别有负担,哪天累了还有我,再不然丢给乐言。” 时好有种求仁得仁的满足,轻轻说:“我很乐意效劳。” 作者有话要说:腻腻歪歪心解连环的部分我写腻了。 明起故事进度适度加快。 大家阅读愉快。 45 45、Chapter. 44 ... 时好便开始每日往慧仁医院跑,一天足五个小时,她也有匆忙的快乐。 其实有护工协助,她能做的有限,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叫锦城看见她,好似在替她当门神,挡什么魑魅魍魉。 锦城偶尔会边滴口水边叫“小好”,甩她一脸。她会拿手指一弹自己的脸,却取纸巾先帮大号儿童擦湿漉漉的下巴。 乐言看到这一幕,觉得好气又好笑。他功德尚未圆满,却总算得以松一口气。时好问他女医生呢?楼下的护士呢?他会有点沮丧地回答:他手慢,一个逮不到,全跑光了。 时好当真有点替他操心起来,又怕他确实是大断袖,回去看电视的时候同棹西提了一提。棹西愣一愣,说:“他……应该喜欢女人……的吧。”又摇头笑道:“他以前像个白面书郎,不知道什么书上看到什么‘一盅入魂’,说找不到宁可孤家寡人,我都怕他再下去生生憋成不举,望四的人了。” 时好作呕吐状,“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我?我举不举有多举你一清二楚,我的时好。” 时好索性蹲在地上吐,吐完提议再叫上乐言和婉言,四个人周末一起吃饭。 棹西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顿,沉声说:“乐言不喜欢集体活动,难道你想搞拉郎配?” “什么年代了还大包大揽,你脑子有病,乐言比婉言大一轮还多,我才舍不得。两兄弟找两姐妹?沈家的好处都叫你们曲家占了,做梦。”时好戳他太阳穴,“家人聚餐,就这么简单,我们还可以把锦城接出来,她需要这样的家庭活动。” “我才一句话,你扯出一车话。”棹西眺她一眼,“锦城就算了,乐言说她这两天血压不稳定。乐言,我更加请不动,他是独行侠。” 时好拍胸,“四个人就四个人,我请。” 结果,被乐言断然拒绝她,半点情面也不讲,第一句话也是乜斜眼质疑她的动机:“小好,你该不会想搞什么……?” “亲娘,冤死我了。”她几乎要咆哮,“你这种年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小婉才几岁,二十三还不到的嫩草。” 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漫不经心说:“说不定沈婉颜就是棵喜欢山姆大叔的毒草。” “去死!你给我马不停蹄地去死!”时好指着他鼻子。 乐言示意噤声,“我才值夜回来,累的耳膜都鼓起来,你这样小心一会护工把你拖去关起来。”又莫名其妙的得意起来,“看来我有先见之明,注定学这一科,造福身边人。” 时好觉得他当真抖得厉害,说道:“你该不会是为了锦城才去学得这一科罢?” 乐言正在掰酸胀的脖颈,听到这话扭过头说:“嗯?锦城发病的时候我已经博士毕业,正式挂牌一年。” “挂 45、Chapter. 44 ... 牌?” “嗯,我是精神科医生,但是也系统学过心理学,有心理治疗师执照。想说这一行赚钱,就挂牌开了诊所,你也知道有钱人都喜欢专聘一位心理医生,有事没事跑来放松,结果我接得第一位大客户竟然是自己的养母……”他继续低下头整骨,听到时好憋得喉咙咯咯作响,“有什么东西这样好笑?” 时好终于扑哧笑出来:“你把自己说得像站街流莺。实在难以想象你疏导病人情绪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也一样谄媚?” “想知道?出门右转直走到底挂个号就行。”乐言笑得有一丝促狭:“放心,我有专业精神,包君满意。” 时好笑得更厉害,“你应该让棹西挂号,他狂躁症这么厉害,动不动怒火烧天。” “噢,我只救有得救的人,请不要为无谓人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 时好笑疯了,这段话回去一定要转述给棹西。 乐言看着趴在沙发扶手上的时好,沉沉静静说了句话。 一句话,叫时好生生把所有笑意戛然而止。 他说:“小好,原本我以为我真是你大哥。” 时好心里猛然一惊,顿住,许久才说:“你是棹西的大哥,自然我也把你当大哥。” “你明知道我在说,我可能是你的亲生大哥。”乐言还是直说:“我曾经怀疑自己是锦城和沈征的私生子。” 他说着这样一桩天大的事,脸上却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人往往会说出最骇人的话。 “不会罢……”时好第一直觉便是,不会罢……爸爸是很稳重妥帖的男人,不至于做出这样的糊涂事。私生子?倒像是棹西那种人干的事,连他也没有,爸爸断断不会有。 “怎么不会?你知道么,现在想想都有点恶心,锦城给我洗澡断断续续洗到十一二岁才停止。”他脸上露出些微嫌憎,转瞬而逝,又说:“棹西则一出生就丢给保姆。所以他总说,搞不好我才是亲生的。也不无可能,锦城说是在西贡街头的垃圾堆里拣到我,可我觉得锦城那种有点洁癖的女人平白无故得怎么会去翻垃圾堆还翻出个孩子?另外,按时间来算,锦城是带着我嫁给大风的,谁会带个养子嫁人,又不是玛利亚上身。” “乐言,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别吓我。”时好是沈征长女,突然跑出长子? 她倒不是怕他分家产,拜托,他要抢也应该跟棹西抢身家,戏里都这么演。 可乐言没有,他自食其力的一个人。 乐言看到时好目瞪口呆,拿起杯子呷一口烫茶,皱一下眉头又不经意说道:“嗯,就是吓你的,谁让你那母鸡下蛋一样笑声也吓着我了。棹西跟我说我还觉得言过其实,一听,根本是过之不及。他说的那套词,简直是在夸你。” “仰乐 45、Chapter. 44 ... 言!”时好气结,镇定下来又后怕,怯声问:“你没有骗我罢?” 乐言笑着放下杯子,“没有,我不是。我在加拿大闲得没事验了下脱氧核糖核酸,证明跟锦城并非亲缘。而且时间不对,我出生的时候沈征应该已从西贡回到大陆最起码有一年半。所以,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时好一听,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又轻快地说:“谁说没有,我说了,你是我和棹西的大哥,我们还是家人。” 乐言不习惯有人跟他总提家庭伦理,于是又说:“嗯?说到家人,我倒对你有点疑问。” “什么?” “你说锦城对你父亲心心念念尚属正常,但是你?似乎当年锦城见过的是你的妹妹,但她病发以后提‘小好’的次数比‘小婉’要多出许多,你的眼睛又生得跟锦城实在很像。”他狭着声问:“算一算,你出生的时候锦城和沈征都在本地,该不会你是他俩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下真叫时好生气,她拍案而起,“仰乐言,就算你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父亲,也该尊重你的养母。你说这种话,太叫人觉得混账!你要意淫一个人慢慢意淫去,我走了!”说罢拿起包就往门外冲。 乐言却抢先拦住她,“小好?嗯,看来真的生气了。” “放手!你一个医生公然在办公室里跟弟媳拉拉扯扯,有没有一点廉耻心?”时好抓扭他的手。 乐言听到她连这种离经的话都说出来,只好举手投降。 时好得解放,一句话不说摔门而去。 可是她先通知的小婉,周六下午一两点,她倒是来了,点名说要吃中餐。 时好和娴姨一起准备的,棹西到网球场运动了一下午几乎是掐着点回来吃饭。 三个人默默吃饭,话题谈不到五句就冷掉,找不到一丝笑料,出离的静,只有筷尖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棹西和婉颜还夹中同一块子排,他手腕一转筷子隔开示意让她。 她却不动声色去改夹了另一盘里的茭白。 时好看不懂,只当婉颜还在生气棹西押解她回来的事。 气氛正兀自尴尬着,就见客厅那里走来一个人,还没有吃饭,已是满脸饭后散步似的悠闲。 棹西看到他眉头一紧,“你怎么会来?” 时好想到那天两个人荒唐的谈话,脸上越加高兴不起来,只让人拿了碗筷给乐言。 乐言倒是拉开椅子坐下,说:“小好说请我吃饭。”他个子太大,椅子显小,婉颜看到他淡笑着说:“仰医生好。” 棹西手一僵,时好忍不住问怎么叫得这么奇怪。 婉颜振振有词地说:“大哥太年轻,大伯太显老,叫仰医生罢,他肯定听惯了。” 乐言轻笑了一声,认认真真吃起来。 结果一顿饭,吃得像四条闷萝卜 45、Chapter. 44 ... 开会,还好时好也没有特意精心安排,否则她会羞愤而死。 饭后,她气馁,躲在厨房里一个人东摸西摸。 背后有人陌然说:“这样亲力亲为?” 她顿时一警,也不接口。 “看来还在生我气。”乐言说。 时好根本不理他,当他一团空气。 “你怎么可能会是锦城的女儿,棹西可是亲子,锦城不会糊涂到这个程度。”乐言又说。 “高谈阔论得结束了?仰医生?你的联想能力真是丰富得可耻。”她默默乜眼。 乐言低笑道:“我道歉,小好。” “诚心的?” “自然。”他抱一抱手靠在冰箱上,“再说我怕得罪了女主人,以后没人放我进来讨酒喝。” 时好淡淡扫他一眼,忽地眼疾手快飞一块抹布过去。 从厨房出来,乐言抚掌大笑说去喝酒,她转头又看到婉颜颜色和睦在露台上和棹西说话,他却是怫然不悦的。 她刚想加入,婉颜却说,不早了,该回家了,她讷讷地点头,刚要送出去,却让棹西一把拽住。 他平心静气地从后头揽住她,说:“时好,陪我会。” 时好看着婉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棹西在她背后面若死灰。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沈婉颜唇角微挑,神情澹泊地说:“你要我老实点?你怕什么?怕我告诉她你为了要我现身把她汇给我的钱全吞了,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才不会。你放心,我不会。” 他起先仍是意气自若地说:“是你们母女俩不愿回来。” “回来?”她挑开贴在眼睫前的发丝,翩然笑道:“让她口中多一桩我母亲的笑料?我可以望尘拜之,我做得到,我母亲却做不到。为人子女,又是她求我的,你不也是孝子,风木含悲,你会不懂?” 棹西哑然无言。 婉颜低首独自穿过门厅,走不了两步,看到乐言正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喝威士忌。 “仰医生,再见。”她主动笑着同他道别。 “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他就着聚光小灯,佻然看她一眼,“对折。” “谢谢,我把这样的好机会留给我姐。” “怎么?”乐言说:“怕你姐姐知道你不仅在送披萨还有别的副业以后受不了?” “你大可以跟她嚼蛆,我无所谓,反正我的感触绝对不会比她多。”婉颜不想同他解释,预备从他面前走过去。 乐言怡然笑道,“你们这一对姐妹有意思。” “是啊,我们有意思,你们这对兄弟不也有意思,两个都看中沈时好。”她不以为意,反而颜色轻松:“怎么样,我姐姐的头发是不是软且密?还触手生凉?真可惜,你这个做大伯的只能偷偷摸一把。噢,你还不是真的大伯,挂名而已。既然不是亲兄弟,要不要 45、Chapter. 44 ... 放手一追?” 乐言毫无惧色,只是喝了一口威士忌将玻璃杯晃一晃又放下,说道:“沈时好那种女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她不以为意,却略一点头,缓缓起步,“你喜欢她,自然觉得她好。” 她出了门口,仍是盛夏,却叫婉颜阖一阖领口,回头望一眼深深庭院,趁着一盘如洗的月色匆匆离开逸成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刺猬小姐》更新了最后一个番外。 传送门: 最后希望大家收藏下冻梨的专栏,锦颜时好结束以后我有些家事要处理,可能会隔一两个月再发新文。 到时候大家也好及时知道。 我的专栏: 这几天发生许多事。 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外婆突然病重。 几乎前一天还是精神奕奕的,一夜成了植物人,措手不及,十天前的事。 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许多事没有做。为她,有太少时间,有太多遗憾。 比如她喜欢的新鲜热络的榨菜月饼,这下买了也不能吃了…… 活得不够久,看得不够透,仍觉得莫名其妙。 只是时光不能倒流。 于是,也希望大家能珍惜眼前人。 一点寥寥废话,也许你做得比我好太多。 46 46、Chapter. 45 ... 那日聚会过后,婉颜仿佛有意避开,约她吃饭见面只推说没空,打电话说不到三两句便挂断。 时好忧心疑心,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怪在棹西头上,“肯定是你那天摆出张钟馗脸,吓到小婉那个鬼丫头了。” “是么?不是说小鬼爱抱钟馗腿?”他笑说,车已到慧仁,医院专门给棹西开了通道,不会有人跟。 当然,他要付代价,捐了大型医疗仪器,时好说他是借花献佛,原本是横征的份子。 棹西对此一笑了之。 时好顿一顿,微微讶然,说:“还以为你大字识不到两千个,居然读过《石头记》?我小看你。” 棹西答:“被逼的。”他吻一吻时好的面颊,目送她走进医院后头的电梯,然后去上班。 可这一天刚过中午,乐言坐诊回来见时好脸色带点姜黄,怕是最近操劳过度所以让她提早回去,还问要不要开点助眠药带回去。 她不乐意,说:“你是不是药锦城药习惯了,现在要做家庭推广?” 乐言极没风度地一把将她推进电梯。 她只好离开,下了楼热浪袭来,胸口一痛却灵机一闪,决定去了玫瑰园撞撞运气。 她没有打电话叫司机,拦了一部的士,方便。可到了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来开门,又再拨了电话给婉颜。 婉颜想她人在门口了,也没有拒绝,只说:“你踮起脚来,摸铁门左边的那只门灯底下的凹槽,钥匙在里头。” 时好一听就责她:“胡闹!又不是公寓房,被偷了怎么办?” 婉颜水波不兴地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已在外面走,大约一小时后回来。”然后挂了电话,她望着面前一对阴鸷地能刺穿人的眼睛,轻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 时好这边百般无奈,开门进去。 她一进门,崩溃了,再出门去一看,没错,是玫瑰园七号。可家里乱成一团,前所未有,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不在该属于它的位置,比如,沙发上堆着松松一大捧收下没有折的衣物,厨房里积着一水池碗不说,刀架边上还看到电视遥控器,餐桌上摆着不见了电池盖的闹钟和至少一个半月的报纸。 最惊悚的,时好用完卫生间发现厕纸刚好剩最后一张,阿弥陀佛…… 她一点也不知道小婉是这么邋遢无度的姑娘,可又一转念,从前家里有三五个佣人,她动动手指就成。 在国外的时候她执意住到学校宿舍,那里小,再说,再乱也不是自己的地方。 此一时彼一时也,时好一阵心酸,一面把沙发上的衣服一一叠齐,一面想着下午就去家政中心找个可靠的阿姨,又或者,等庄姨再过两三个月可能就回来接档,娴姨的去处她正在犯愁,让她来照顾小婉也是个切实可行的办 46、Chapter. 45 ... 法。 她这样想着,抱住衣服上楼,推开卧室门,谁知道卧室也是狼藉一片,毯子像是刚从牛屁股里拔出来一样,和床单绞成一团。她深呼吸一口,把衣服放到椅子上,伸手铺床,拉平床单,抖开毯子,枕头归位…… 枕套里,滑出一张相片,无声落了地。 她随手拣起来,想塞回去,从眼前晃过,一瞥便身上一凛,寒意如电流过四肢百骸再纠集着血液一同轰地上脑。 她眸一低,仍是选择不动声色塞回去,却有仿佛山雨欲来前,气压骤然落下的那种胸闷,还有种种疑问一同累着,如绞麻,几乎是找不到那一段线头的。 时好依旧帮着打扫好屋子,婉颜仍没有准时回来,她拎起包准备走,却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婉颜低头步入,举首仍是明媚地笑:“姐。”又一愣,惊道:“哗,我是不是走错地方?” 时好恍神,也是软软一笑:“刚才进门我也这样想。”又听她起鼻音,不由关切,“你感冒了?严重么?” 婉颜卸下鞋子赤足坐到沙发上,不经意说:“是啊,快好了。” 时好心里愈发酸涩不已,放下包坐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肩说:“你回来了我就等会再走,一会先搁点醋烧了给你熏一熏家里,明天就给你找个阿姨好不好?打开冰箱一堆三明治,还有坏掉的蔬菜,这样下去不行。” 婉颜也扶着她的手肘,手微微覆上她的手背,拍一拍,辩道:“不用不用,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在家里。从前那是没办法,现在清静点也好。只是病了几天才没料理屋子,平时也不是这个样子。”又认认真真说:“还有什么别的事没有?还是赶紧走罢,快好了更容易传染,等会一个传一个,没完了。” 时好玩笑道:“呦,逐客令。”又说:“忘了?周五爸爸生忌,得一起去祭拜。另外银行通知我有只爸爸的保险箱那一天到期可以开了,要不要一起去领?” 婉颜说:“早上我们在公墓汇合罢,银行我就不去了。” 时好不纠缠,说声好,然后起身站起来预备离开,又叮嘱她记得烧醋,转身之际情怯地望了一眼婉颜,欲言又止,“小婉……” 婉颜从茶几上取了一只苹果,随便在t恤上蹭一蹭就咬下去,含糊地问:“怎么了?” 时好见她这副样子,眼睛挤成一条缝,“不用蹭,我给你洗过了。” 婉颜听了举一举手里的苹果,“多谢姐姐未雨绸缪。” 时好叹口气,就走了。 婉颜见门关上,神色深然看着手里咬了几口的苹果,残缺的部分慢慢氧化,皱起,发黄,她又轻轻将之放回茶几上,然后上楼,缓缓推开卧室门,果不其然已是明窗净几,井井有序。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跑过去大喇喇陷到 46、Chapter. 45 ... 床里,白怔一会,抱过白色的方枕,手一撩,从枕套里取出一张相片。 里头是一个人,男人。 她手指一夹,弹一弹相中人的面门,森然而威灵地唤他的名字:“曲棹西,曲棹西……”继而携过毯子闷上头,轻轻发出一阵阵谑笑。 到周五,时好和婉颜一同去拜祭了沈征夫妇。 时好准备了父母爱吃的,父亲是清蒸鲈鱼和什锦三鲜,母亲是糖心团子和糯米藕,除了一点蜜饯,其他都是她亲手做的,婉颜则并连绵一同上香。 时好望着她初愈还带点苍白的脸,胸中更五味杂陈,建议她把云姨也迁回来,可话音未落却叫婉颜拒绝。 “太麻烦了。”她神色淡淡,摇头,“都入土为安了,再扒出来,你就不怕我有心理阴影?明年她生忌我会回去看她。”又说:“其实人去了,搬来搬去得慰藉了我们自己而已,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时好听了也倒抽一口气,立即换了话题,说:“周一晚上你有空没有?棹西要接待香港来的客人,要我作陪,不如你也一起去?好过总闷在家里。” 婉颜在墓前的两只浅盏里添了点香雪黄酒,睇她一眼:“你是怕无聊罢?硬拖上我。” “是是,无聊到死,于是求您舍命陪君子。”时好赔笑。 婉颜点点头。 两个人再拜了几回,终于离开,分道扬镳。 时好还是一个人去了银行,她也知道婉颜是说一不二的姑娘。 她开过保险箱,取出东西一看,是沈征的一点私物,言明在他第一个生忌取出来,恐怕是一时兴起连他自己也忘了,百密一疏。 时好一个人在库里,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给保险箱续了费才回家。 她想棹西,想见到他,至少可以让她旁若无人地由他抱着大哭一场,可她临进门却接到电话说是被人绊住了得晚一点回家,娴姨则撞鬼一样神色惶惶地告诉她,那个人又来了。 时好悲喜参半地涩笑。 “今天爸爸生忌,于是我去银行整理他的保险柜。”她一坐到吧台边上,就直接说,“结果叫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乐言居然在玩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分*身无暇,一脸敷衍。 时好转过头,对着乐言,明明在笑,眼角流露地却是脉脉的伤,“爸爸留了一封信给我,他说便尘道的房子理应归我,如果哪一天他离世我有事可去找小婉,她会永远敬我爱我。” 乐言不响,手上依旧忙碌。 棹西跟他提过,沈征存心把落败的横征丢给时好。 时好心一酸,终于掩面,“怎么会这样,他是故意的。打死我也想不到,他居然是故意的。” 方块堆了满屏,乐言苦恼地说:“啊,死了。”然后握着一杯干马天尼,安坐在高脚椅上 46、Chapter. 45 ... ,疏朗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时好立刻结舌,是啊,仰乐言,活得好似没有灵魂的一个人。难道还指望他过来揉她的肩再好言相劝? 时好马上收泪,她觉得跟这个人哭诉简直是自动撞上去挨三掌,她轻轻从椅子上撑起来,低落地说声:“我上楼休息了,你自便。” 走出两步,却听乐言在背后说:“你想不到,但是你父亲应该想得到锦城会让棹西拉你们家一把,或许他这么安排是变相替自己招女婿。为什么不这么想?” “那为什么不是小婉,小婉更年轻,比我更上照。如果和棹西在一起的人是她,呵,绝对大杀菲林。”时好陡然冷笑起来,“简直是一对璧人。” 乐言听了就摇头,终于从位置上不徐不疾地站起来,走过来,咳笑一声:“你总是觉得别人伤害你,就会有更多人不遗余力地伤害你。小好,且不论如果换做是沈婉颜,棹西会不会看上她,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才十九岁罢?法定婚龄也没有到的一个小孩,换了我是父亲也会保护幼女,这是天性。再说,你和棹西现在不好?我看沈先生功德圆满。” 时好一下捂住口,大梦初醒,是,如果是这一切发生在小婉身上,她又怎么能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拿着便尘道的房契跟一点存款继续她从前的生活? 那个人是她爸爸,那个人是她妹妹,她逃不掉的。 而且,她从前也是自强则强的一个人,现在?怎么也搬口弄唇起来了。 这样一想,便想一刀捅死自己。 醒悟过来,却发现乐言把马天尼交到了她手里,他说:“喝了,上楼睡觉去。” 时好接下,却又歪头,“你不是医生么?怎么又是教人嗑药,又是惯人酗酒,你就不怕别人肠穿肚烂?” 乐言摸一摸下巴,“肠穿肚烂?那该去找内科外科,不关我的事。”然后低下来吻一吻时好的额头,“晚安,小好。” 点到即止,是那种亲人之间的吻,时好感觉的到,乐言不是登徒子。 他走开,时好却叫住他,“乐言,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看得开?” 乐言回过头,“噢,你也说了,这大概跟专业有关。医生么……等你什么时候像我一样,学会不跟死人计较,也就放开了。” 时好一下就笑出来,他时刻记得提醒别人他有专业精神,真是怪医。 她果真将剩下的大半杯酒一仰而尽,上楼,倒头就睡。 棹西半夜才回来,洗过澡身上还带了点淡淡的红酒气,像是皮革裹着橙味,几乎是芳洁好闻的,没有别的味道。 她转身帮他拍枕头,泪意早已被乐言一通话收了回去,她询道:“周一的聚会,我叫了小婉陪我,你不介意吧?” “叫她做什么?”他 46、Chapter. 45 ... 握住时好的手贴在胸口,里头是沉静的心跳。 “我觉得她整天没有事做,太闲了容易闷坏。”时好说:“不是说对方有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让她见一见同龄人也是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父母的事让她有了负担,变得几乎不出门了。这样下去,我真要请教乐言该怎么办了。” “你啊,忧思过度。”棹西抱着她一起躺下,却没有拒绝。 时好自己的心却慌乱无序地波动,隐隐不定。 棹西说:“喂,时好,想什么?手臂上的皮快被你掀下来了。” 时好讪笑一声,闭上眼睛。 47 47、Chapter. 46 ...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大家,伪更了,怕外头的通知大家看不到。 冻梨胆绞痛发作,可能最近事情比较多又比较累。 也有三四天了,之前不是太严重也没去管它。 但是昨天开始痛得频率开始高了, 我这边就医还要预约,又到周末,打算躺两天再说,觉得该跟大家说一声。 莫名其妙断更总觉得不好意思。 对不住大家。 好在这周也没有榜单,还是会更新的,就是不定。 等好了给大家补回来,我言之有信的一个人,放心。 最后,希望大家阅读其他文愉快。 周一傍晚时好就接了婉颜,还根据她的码带来了一条华伦天奴的粉色层纱裙,她说:“不要嫌弃,是之前棹西为我定制的。只是现在尺码小了,想着你大概是合身的。” 婉颜已经扫了一层淡妆,绚烂一笑,接过就换上,声音袅袅自试衣间里传出,“其实我也准备了一条类似的,是水蓝色。你和姐夫的客人,我想该慎重点。” 时好听了含笑剥开床头水晶果盘里放得一只橘子,放了两瓣到嘴里,又觉得太酸,目光不由扫过那只枕头,已经换了烟灰色簇新的枕套,也不知道东西还在是不在,她随口应道:“还是粉色好,你皮肤白,粉色衬你。” 婉颜换了走出来,呼口气,“还好,鞋子是有的,我昨天下午刚买的。耳环也有,其他就不要了,头重……” 时好不禁自椅子上站起来,即便她同是女人,一样眼前一抹亮。 有句话拿来套一套,说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从前的老人总说年幼时漂亮的小女孩,待到长大了,五官绽开了,也就未必美了。尤其眉目间,极容易失去灵性。而显然,上帝是厚待婉颜的,爸爸没有取错名,她极当得起她的名字。如果换做时好叫婉颜,再有这样天质如玉的妹妹,她会活得自惭形秽。 这也令时好有一瞬脱神,不由心里叹道,辛夷花尽杏花飞,小婉年正姣姣。而她,她许久没有关心过年貌这件事了,大部分时间里留在棹西身边,如无必要她也是不太修整的。棹西并没有抱怨过,而她也没有想过可以借此保留谁的心。 若是浮浅如容貌能留下的,最终也一定不是她想要的。 只是,有多少爱情,不是自容颜伊始?那终究是一例太好太好的条件,多少人为此惭凫企鹤,甚至吃不着葡萄嫌酸。何况再有深度,也是自表层浅浅掘起,然后循序渐进,终也动心入髓的一天。相看两厌,那都是再后来的事。 她带点庆幸地说:“幸好是我叫时好。”然后笑着牵起小婉的手上了车。 路上姐妹两个说笑了一会,婉颜一路一直是欣欣然的状态,时好感受不到一丝芥蒂,她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或是多思了,心里不期然结了网。 婉颜却提道:“对了,前几天我去银行开通水电代扣,才发现自己已经跻身黄金级单身女郎。” 时好听来自觉微微有刺,于是笑诘,“姐姐照顾妹妹,不应该?” 婉颜正经地说:“应该啊,很应该,应该极了。” 到了以后,餐厅的人说对方一家人已经到了,棹西却还没有到,锦征离这边是城东城西两头,也怨不得他。 时好只好和婉颜先进去。 婉颜嘲笑她:“姐姐,你看你头皮都发硬了。” 她也自嘲:“跟棹西结婚一年大半,这一点上是离开他 47、Chapter. 46 ... 不会走路了,毫无长进。” 婉颜轻笑:“是他保护得你太好。” 迎宾把她们引到座位上,对方果真一家三口到齐,时好开口:“洛先生,洛太太,洛小先生……” 那夫妇俩长相衣着合理,也是寒暄,介绍他们的儿子,叫洛乔,看来的确与婉颜差不多的年纪,戴一副眼镜,皮肤是铜色,却有点斯文像,长得甚好,身形也是健壮的,至少身上的白西装撑得相当饱满。 时好让开一点施施然引荐,“这是我妹妹,婉颜。”她扭头才发现妹妹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丝苔拉?”洛乔看到婉颜,眉间一紧,“真是你?原来你已经回来了。” 时好没有听过婉颜的英文名,于是存疑:“认识?” 婉颜神色闪烁,挽住自己的手肘,“嗯,同学。” 五个人坐下,还说不到十分钟,婉颜就借故离开独自去了露台,不一会洛乔也借机尾随。留下时好一人,一面应付洛氏夫妇,一面暗暗看出点名堂,这两个人从外头瞧上去算是相当般配的,只是现在他们背向看不清神色,站的地方边上又有小提琴手在拉D大调协奏曲,只见婉颜握着一杯洛乔递来的酒撑着露台边,洛乔则倚在她边上询问点什么,气氛一时却是融洽的。 时好有点说不上的慰藉,夹杂疑惑,陡然想开,或兴许歪打正着成就一段好事,略略松心。于是回过身继续应付眼前这一对,他们的粤普也着实叫她头疼不已,一句话半句像是天外来的,她便决定牺牲棹西不管他,索性建议先上头盘,对方也客随主便。 话音未落,她一副算盘全打错,只听露台那边杯子落地击碎的响动,还不及反应就见婉颜提着裙子奔出来,洛乔踌躇一阵才跟在后面,下巴和胸前已然洇湿了一片。 两位长辈不明就里地与时好相视三秒,她同样胆战心惊,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说声抱歉连忙起身追上去。 婉颜快行快步,已经跨出餐厅正门,低头一下撞到别人怀里。 正是棹西,他不知是谁,只本能地把人扶稳,一看竟然是婉颜,立刻放开手刚想问怎么回事,又见洛乔出现,后头再是气喘吁吁的时好看到是他连忙叫他拦住小婉。 棹西更觉场面混乱不堪,只好伸手扭住婉颜,镇色盯着她,他心里一早认定婉颜是祸害,从里到外,彻头彻尾。 婉颜容色不惧,声音微颤地说:“怎么,姐夫,这样听话?抓犯人?” 棹西脸色微青,“你又怎么了?” 洛乔已经走到边上,见到棹西并不认识,也见过照片,刚想说话又让时好抢先。 她头一件事抱住面色发白的婉颜,这种情况,无脑儿也猜中七八分,她稳声说:“麻烦洛先生先离开。” 洛乔汗颜,倒还有涵养,“曲太太,我 47、Chapter. 46 ... 与丝苔拉之间有点误会,她母亲的病还有债……我要顾及家中颜面,爱莫能助,节哀。” 婉颜听了浑身发抖,时好心下愈发了然,淡然说:“有心了,谢谢,那么请代与令尊令堂道别,下次有机会再聚。” 棹西也不好多说什么,见洛乔一步一步退身进去,想带两姐妹离开。 婉颜却一把推开时好,没有一丝泫然,只是目光几乎清冽地划过两个人,“你们两个,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48 48、Chapter. 47 ... 这话叫时好心里登时凉掉一截半,下意识与棹西对视一眼,幸好,他仍钳着婉颜没有让她挣脱。 婉颜几乎是被棹西和时好架着回去的。 路上,棹西在前头开车,姐妹俩坐在后头,婉颜容色晦暗,甚至有一点凄艳,时好见机也是不语,只方才洛乔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头盘旋,个中关节很快打通,她透过后视镜狠扫了一眼棹西,他却报之以清爽一笑。 他们回了玫瑰园,时好二话不说拉了妹妹进房,把棹西一个单独撇在客厅里。 统共用了两个来小时,他百无聊赖地看完了新闻,气象,以及之后的财经分析,几乎起心转去看泡沫电视剧,想一想又关上电视。 四周重新归为一片寂静,只听见一只古董落地钟滴答滴答地来回愣摆的声音。 已近晚上十点,时好才独自从二楼的卧室走下来,一步缓过一步,目光空洞灰暗,鞋跟钉在大理石上,发出幽冷坚硬的声音。 棹西站起来走到楼梯边上支着扶手,待够着她,只发觉握住的指尖是凉悠悠的。 时好清冷地脱口:“你知不知道小婉几岁?” 棹西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看着她温和地笑。 时好摇摇头,一点一点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出手,轻轻叹道:“才二十二,再过两个月才二十三,真还是小姑娘。” “时好,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这么聪明,还能猜不到我要说什么?”她反诘。 棹西微微勾唇笑,“看来她都说了。” “是洛乔的话提醒我,如果只是欠债而已……”时好没有正言,只觉得漫天盖地的寂冷扑面而来,棹西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漫漫的水雾,变得模糊而摇晃,“我开口了,你不会不替小婉还……你到底在哪里找到小婉?你知不知道乐言误会她……” 棹西伸手摸了摸时好的脸,摩挲过她莹然的眼角,“是,我什么都知情。沈婉颜是你妹妹,所以我尽心尽力地替你找她。只是找到她的时候所有事情已成定局,我尚有能力善后,你呢?让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们两个抱在一起哭?你事事以她为先,可如果她真的信任你,为什么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也不愿找你,宁可去寻一个根本靠不住的外人?而她又能陪你多久?五年?十年?她是你妹妹,可对我而言,是一个路人。我没有你这样博爱,相反,我极度自私。” 他说:“时好,你要明白,我才是陪你一辈子的人。” …… 棹西离开以后许久,时好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颓靠着,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胀,左胸口也渐渐绞疼,像是皮肉里生生嵌入了什么东西,又很快被生生剥离。手指不自觉碰到边上一块地方,棹西坐过的地方,还是带温的,只是在她手里拢着,一点一点冷淡 48、Chapter. 47 ... 下去。 她听到楼上的卧室门的弹簧微微推开,又轻轻关上,动作小心翼翼,可她没有心思管。 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丈夫和妹妹,怎么选? 他甚至说,一个花了这么多钱仍买不到一点信用的人,绝对不善,言下之意,他要她当心。 他要她提防她的妹妹,这样坦荡与直白。 刚才,时好看着棹西赫然离去的背影,就想着,其实她从没有承望他会向她认错,如果谁想见曲棹西他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可以,请排队等投胎。 何况他手段激进,初衷良好。他受他父亲影响太深,曾经乐言不经意提过一两句,曲眠风怎样让王锦城束手就困,他那样轻描淡写,却让她听来似脉脉涌过一大段一大段惊涛骇浪。 时好会联想到她自己,只是她和锦城不同,锦城心里装着别人,她心里却已装不下别人,于是,更加得服软。 一个女人对她爱的男人,总是容易无条件服软,从一开始就输了气势,软绵绵像一截过季的韭菜,灰头土脸败下阵来。即便你清楚他的弱点在哪里。于是相爱的人一出手,一样要比谁更快狠,更快更狠的那个就一定能准确无误地弹中对方软肋。互弹的场面也不少见,只是时好?算了,她压根就是一截灰头土脸的韭菜。 这也是很后来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一年棹西从她手里那样把无耻作坦然地撬走横征,她更多得不是愤慨,而是黯然——那是比愤怒更深层的东西。棹西有一句话说得对,路人,路人伤不了沈时好,她尚能够云淡风轻一笑置之。 只是你爱一个人,却未必真正懂他,比如最匪夷所思的,她的继母,赵微云女士。她一点也不懂沈征,只是在他走后毫无节制地挥霍他留给她的一点东西,甚至她自己的身体。 时好觉得她是愚昧的,无论如何她不该糟蹋自己的身体,一个人再看重你,见你疼,他也只能为你心疼,而心疼是个无比抽象的玩意,真正的疼痛谁也不能代替你承受。再来,爸爸都已经看不见了,何必要去争这一口闲气。 只是如果云姨不是那么爱爸爸,应该现在仍安满地活着,端着她保养得当的一副架子体面地在加州享受如沐的阳光。相比时好的温然圆润,她才是真正的爱憎分明,临死也存心让她们姐妹俩起生分。 甚至,她成功了,这难免叫时好心灰意冷。 婉颜是她最后一个亲人,难道从今以后各扫门前雪? 窗外树影重重乱撞,叫她心里纷乱如织。 今夜,今夜还是留下罢,守在这里也好,尽管婉颜出乎她意料的镇定,只是一字一句向她平直地陈述事实,并没有添油加醋地说棹西如何,更叫她愧疚。 她的小妹妹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兴许,她从来 48、Chapter. 47 ... 也不需要她。 更甚,时好今天拥有的一切,若是差开一丝半点,也应当是属于婉颜的,包括棹西,这样想着,也叫她的心更紧紧地抽起来。 …… 婉颜自门缝里探见时好愣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安静地关上门。 从包里取出手机,仰靠在写字台前的扶手椅上,并没有拨号,也没有开灯,只是在幽暗中瞑神了许久,她也有一些累。 人总是累的,为这,为那,繁复莫测的人事,上一秒是你的,下一秒是假的。 时好也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她的生命走到最困顿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曲棹西,会温柔揉着她的头发,由着她靠,靠到今天,还带着她的小天真,她甚至为此抱怨。 而婉颜自己呢?她没有时好的运气,她没有逢凶化吉,甚至,是爸爸选择把这种运气给了时好。她叫时好,于是理应由她赚到好时? 她清逸地笑了一声,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响了五六声,有点不耐烦已经想挂掉,却被接起。 对面,是那类嘈杂的环境,里头有一堆人相互推搡相互抱怨又相互绞缠,却谁也离不开谁。而一开始,他总是陪她去大学城里的一个公园,里头有一尊林肯的铜像和一个人工小湖,上头浮着几只绿尾尖的野鸭。他会选一个角落,安静地坐下听她读一段普斯金或者济慈,然后,他们更安静地接吻。 她那时候是懵懂的,完全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心内分明向往那类嘈杂的环境却与她坐在小公园遮着树荫的长椅上如此安静地接吻。 注定,她的懵懂,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喂,喂……丝苔拉?是你?” “对,是我。” 听得出,他急促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促狭地问:“效果可满意?” “不,完全不如我预想,他较我想得难缠太多,兴许还要等一等。”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他听她沉默,又没有挂电话的意思,只当叙旧,闲闲地问:“你在家?噢,你顶风作案,不怕他们知道?” “我只是想和你说声谢谢。” “谢我?不用,是我该谢你。”对面沉默一阵,“丝苔拉,我们也有过美好的时光。” “是么?我以为自你拒绝我,就已经结束了。” “现实点,你母亲的债简直是天文数字,何况一开始我在你身上……我从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浪费过那么多心思。既然你是曲太太的妹妹,怎么当初不找她?难道你和我一样,被家里掣肘?” “原来你也记得,我哭着求你帮我。”婉言平和地笑,“许多心思么?我只记得你说当是买*春。” 她说:“我现在还你买*春钱,不好么?” 对面佻笑一声,仓促地抢先撩下电话 48、Chapter. 47 ... 。没有戏可再唱下去了,她破坏游戏规则,而另一个装饰去掉,皮囊去掉,里头,竟然只是粘腻败坏的絮。她当时怎么会蠢到那种程度,错把一一七当成一二零来打,最后告诉她,嘿,时间到了,送你一程。 归根结底,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帮忙送走了她的年少青涩。 也罢也罢,济慈?什么济慈,去死吧,谁还要读济慈。总还会有其他的快乐,更真实的快乐。她提醒过时好了,她不是可以拿钱随意打发的。 婉颜如同剪去了一段溃脓已久的阑尾,施施然站起来,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安然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好受一点了,就来更新了。 我更完的心,大约不会比大家看完的心来得浅。 我不是故意伪更的,这么重要的买*春两个字居然被口了,我一读,果然加倍邪恶啊,小婉说,只当口了,还要还人口钱。我简直要咆哮。。。虽然他们口没口我不清楚,但真心想说,防黄系统能换个字吗? 49 49、Chapter. 48 ... 时好鬼使神差地留在玫瑰园三天,她几乎无眠无休,大部分时间只是出神,亦不同婉颜说话,自然,婉颜也不太同她说话。不知是否心虚,她总觉婉颜偶尔头来的目光里有说不尽道不明的责怨,责怨什么?她没有为她同棹西据理力争?可棹西说得不无道理,他只能善后,源头并非在他这里。 是以,两个人之间有一丝僵硬。 时好也不愿回逸成园,她心思杂乱,不知见到棹西和他说点什么。 她不是百事达,最起码,她处理不妥家人的关系,变成一片夹心人,十分得要命。她想安慰小婉,也不知从何处说起,说:没事,遇人不淑不算什么,世上无几人遇人很淑?又以什么姿态去说这样通达无比的话,说一次,即是造一次业,小婉显然已有心结,只会日渐弥深。 于是两个人,更加的无言,只是时好还想再守一守婉颜,出于关切也好,出于补偿也罢。 直到第四日早上她醒来,有一点贪睡,已到中午,出了房门听到厨房里有刀霍霍磨过案板的声音,听来微微悚然,她裹足迟疑一阵,仍是出来,却见婉颜正在切烟熏三文鱼片,刀工不赖,片得极薄,边上有一打白吐司,新鲜生菜及蛋黄酱。 “姐,早。”她主动同她打招呼,唇角是自然弯的。 反是时好笑得勉强,坐在吧台对面,“今天心情这样好?出去过了?” “今天天气好,只不过早上醒来饥火烧肠,打开冰箱只躺着一粒小番茄。”婉颜举刀俏笑说:“我怕一会抢不过你,所以赶紧去买点回来补充。” “不,我不会跟你抢。”时好默然说。 婉颜随意地笑了一下,把三明治搭好送到时好面前,踌躇一下,嗫声道:“姐……” “怎么了?”时好倒了两杯水,也递了一杯到她面前。 “我打算去工作。” “应该。” “我预备去锦……” “不行!”时好脱口而出,几乎与婉颜同时怔住,待她恢复过来,面色讪讪,解释道:“我答应过棹西,不再插手锦征的事,只怕他也不会答应的。”后半句是真的,依棹西对婉颜的态度,他断不可能让她入城,只是这前半句,她不知为何神乱心虚要寻这样一个无稽的由头。 婉颜眸光幽深地放下刀,身体前倾半趴到吧台上,鼻尖几乎擦着时好,就这样神色悠然地看她的眼睛,足足一刻,忽地爆出一阵恣意而伶俐的俏笑,几欲背气。 时好愈听愈悚然,却不打断,由着婉颜笑弄一阵。 婉颜叉着腰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的姐姐,你到底在怕点什么?”也不等时好接话,她便说:“我是要去锦州,不是要去锦征。” “锦州?你去锦州做什么,这样远的地方,飞机也要坐两个钟 49、Chapter. 48 ... 头。”时好心里半点也不轻松。 婉颜抱起三明治小小咬了一口,含糊说道:“飞机?我打算坐火车,硬座十七个小时,体验一下。有位同学帮我介绍了一份美术馆解说的工作,我肄业人家也愿意接受,专业又对口,所以早上已经回复了邮件,说明下礼拜就去报到。” “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博物馆美术馆,本地也有很多。”时好略略焦急。 婉颜窘笑,“可本地谁都知道我是曲棹西太太的胞妹,姐,绑手缚脚,很难受的。” 时好会意,微微蹙眉,欲张口再劝,又觉劝无可劝,也只有收声。 这时,家里的电话铃紧促地响起来,时好仓皇一笑,连忙起身去接,婉颜身子半探出吧台目光追随她背影,一闪念,又收回来继续慢条斯理吃她的三明治。 不出两分钟,只见时好从里头冲出来,面色发白,包挂在脖子上,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 婉颜快步走上来扯住她,“等等,反了,这外套。”她却一把推开婉颜,“顾不得了,我要去医院,锦城出事了。” 婉颜踉跄了两三步扶着餐桌沿才停下,反应过来时好已经奔出门去了。四周顿时冷却寂静,她一个人凝神立了良久,终于拢了拢手肘,若无其事地坐回吧台边,不徐不疾只默默将两份食物一并吃完。 时好一路三番四次催促司机,恨不得车能立刻飞起来,从刚才接了电话心便一直杂跳,她从未听过乐言的声音会这样紧沉,尽管他并没说明锦城的情况坏到什么地步。 待她跳下车,眼见云层积厚,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摇摇欲坠,她直上十五楼,进了病房只见床已经空荡荡,险些崩溃,不管不顾拖住一个护士不禁大声质问。护士认识她,倒是耐心,只温腾腾说锦城已推进顶楼二号手术室。 时好又飞也似地搭电梯上了顶楼,跨出门只见右侧的走廊尽头,棹西一个人支坐在单薄的蓝椅子上,隔得很远,他的手又挡着面,却叫她也能听见他每一下的呼吸都是促重的,像胸口被懵然压住了什么,又好不容易得了罅隙。 她双手蜷握,面前的白玻璃窗上已经印上了一个浅淡的水点,继而循序,越点越多,最后密密地染成一片,应景地滂沱起来。夏末的雨,总是奇袭,来得快,去得更快,然后是破云日见,回温,再穷途末路地徒热上几天。 时好定定神,低头且轻且重地走过去,胸中仍有止不住连绵不绝首尾呼应的海浪,巡回拍打心礁上,路过一个拐弯,被人猛然一拽带,她的脸贴过冰冷的墙壁能感到墙灰粘在眉毛上,她起了闭眼反射,再一睁开只见是乐言,神色肃穆,甚至阴淤。 他一张口就问:“沈婉颜在哪里?” “在家。” “早 49、Chapter. 48 ... 上呢?” “你什么意思?又想干什么?”时好极力压低声音,她今天见到乐言,只觉特别不善,几乎对其有怨,心里不自觉防备起来。 乐言抽一抽唇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报纸,递给她,她一把扯下,是两年前的报纸,沈征堕楼身亡那日的报纸,不过这点时间,四角就打了卷了,微微有些黄斑。 时好一看便心思百结,乐言又说:“锦城突发脑溢血,我赶到病房的时候她正在做初步抢救,手上死死拽着这个。” “这跟小婉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到其他人。” “你!”时好恼地把报纸扭成一团,努力平复说:“我告诉你,她一个早上都待在家里,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连我也要怀疑?我真的服了你天马行空的能力,一会怀疑她在……做那种勾当,一会又以为她要害锦城,好,她有什么动机?仰乐言,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她甩头要去找棹西,又被乐言一臂牵住。 时好想也不想,回头就是一耳光,通脆有声,连她的手掌也痛。 乐言回过头来倒是不气,见她甩手反而笑起来,他握住她的肩,俯□耐心地说:“小好,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撒谎。还有,医院的报纸杂志一季度更换一次。动机?那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 时好冷目,结舌,乐言拉下她僵在手里的一团报纸,将她幽幽转了一圈,朝外轻轻一推,“去,去陪棹西,我什么也没有和他说。” 时好并没有强执什么,同手同脚走出去,木木然在棹西身边坐下。 棹西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沙哑地问:“为什么打乐言?” 时好胆颤,“你听到了?” “你的耳光简直有回声。”棹西直身起来,过来握住她的手,硬笑道:“怎么搞的,头发乱糟糟,外套也穿反,热不热?” 几天不见,他还是和平常一样,衣着合度,麦色的肤,眼神很亮,只是眼窝底下有两片黑沉的凹陷,然后,关心无关紧要的事。 时好低头顺了顺头发,外套就不管了,背上早就汗透了,一粒心乱蹦地要逃出腔子,只怕棹西听到她同乐言的谈话,又急道:“医生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我到的时候已经送进去了。”棹西面色平静,却叫时好听出他些微懊恼,“乐言说她的高血压一直控制地不好,可我从来没想过……” 时好扰断他,不知所措地给了他一个冗长而迷幻的吻,休尽全力。 棹西被吻地莫名,时好从未这样主动而急迫,他心里是喜欢的,却实在没有情致:大白天,手术室门口,他的母亲在里头生死未卜,他只好轻轻带开她,搂在怀里,黯黯地说:“时好,你想我了就好。” “棹西,你听我说,我只 49、Chapter. 48 ... 是……乐言他……”时好语无伦次。 棹西脑中酸胀难言,刮一刮她的唇,淡然说:“嘘,我什么也没听到,你不用告诉我,陪我在这里等锦城出来。” 时好一想到锦城,不由憋泣,“你什么也没有听见。” 棹西拢一拢她,默默不语,半响才说:“不想听见,就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起恢复更新。 第二部分即将完结。 谢谢。 50 50、Chapter. 49 ... 锦城最终没能走出来。 主刀医生本想做些陈述,棹西无力地摆摆手。 人没了,什么理由都一样。他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等待,已有心理准备,沉静无比。半靠在手术室外的窗边,不禁失神,锦城昨天还抓着他的手笑嘻嘻,一个人,一夜间,一转眼,让他想起眠风去世的那一年,也是在手术室门口,那次情况尚不算十分凶险,于是起先他便是相对平静的,锦城却从眠风进手术室便开始毫无根据地大哭,几乎被院方赶走,不料想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到如今,人事全非,连锦城也选择离开,也好,人间的事算也算不清了,不如让他们三人计于身后——如果,世上真有英灵的话。 乐言早已赶来,一同闻讯静默片刻,就抢先一步进手术室,他说,理应由他亲自替锦城做最后的缝合。他见到面容祥和的锦城,便遣走了另一名实习医生,独自留在里头,一时事毕,拔掉了锦城身上的管子,擦净血污,俯□吻吻她柔软的额头,仍是温的,他的拇指最后一次缓缓推抹过她仍带些红润的唇,轻声唤:“锦城姑娘,你终于能去找你的征哥了。” 只有时好一个人,在外头蹲在地上嚎啕。如果乐言说的是真的……她很快哭得只剩抽气,不及深思,更不敢深思,只有一团一团的疑云像一捧扯不尽棉絮一般堵在胸口。 棹西微微抬目,收神,彷如自梦中醒来,过来一把有力地扶起她,沉声道:“走,先回家去。” “我想再看看她。”时好一开口,又是耐不住的酸意上涌。 棹西淡笑一声,“现在不是时候,有乐言陪着就行,后头的事他会处理……” “她是你母亲!”时好气浊。 “所以我更不想看到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样子!” 时好身上一激,噤声,任由棹西拖走,随顺地跟他回了逸成园。 暮色深沉,棹西一回家就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时好也昏神进了书房,一天没有吃东西,却腹涨得很,简直涨得绞痛起来,她扶着桌沿坐下,扫到写字台上的电话,伸手出去拎起话筒,略一怔忪,又放下。 要不要质问婉颜,又或许一切只是一个冥冥巧合?这桩事太大,如天大,仅凭一张报纸就莫名其妙地坐实小婉“杀人”?这样的伏夏夜里,窗外有纷乱嘈切的虫鸣雀呖,痛揪住她的心,转瞬而过的念头叫她像吃了早杏一样的苦涩,杀人,这真是杀人。她不得不猛地掀起电话,重重地按下一个一个号码,接通,却是冰冷僵硬的女声提醒她占线。 时好仿佛失却最后一点意念,颓然仰倒在椅子里。 棹西很快替锦城安排出殡,没有通知锦城在越南的本家,也没有必要。锦城早年已同他们闹翻,言明老死不相往来,又是 50、Chapter. 49 ... 喜静不喜闹的人,于是丧礼简约至只有他们三个,也没有什么仪式,甚至没有鸣哀乐,只是与时好乐言一起静默地守着她。锦城躺在水晶棺里,带了一顶短短的假发,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添了一点淡妆,气色极好,身量又小,远远看像是一个进入安睡的孩子。 棹西神色悴溃,一言不发,时好紧紧攥住他的手,仿佛两只手虬结生长在一起,乐言深深看他们一眼,安静说到他已经辞职,不日会带锦城回加拿大。 棹西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 时好难以置信地望乐言一眼,自从那天她扇了他,再见他便眼神闪烁逃避,一直没有与之对视,乐言苦笑,用口型问:“舍不得?” 时好泪意盎然地狠瞪他一眼。 乐言来不及回笑,目光一凛,猝然一转身冲出厅去,时好正木然,棹西亦回头,摸摸她的脸,“时好,你听不听我话?” 时好脑中云雾,茫然臻首。 “替我在这里陪锦城,哪里不要去,听到没?”棹西一步一步慢慢退出去,和声嘱咐。 乐言穿过人头涌动的过道,视线搜寻一阵,三步两步就在一棵欣荣樟树下钳住那只细小伶仃的手腕,他冷笑一声,“热衷捣蛋的妖精,抓住你了。” “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都喜欢拿犯人。”那人回颜展笑。 乐言峻然逼视她,一字一字地齿重,“沈婉颜,你真是犯人。” “大伯,捉贼拿赃,证据呢?”婉颜从容淡笑,“赠你一句话,君子乐得为君子,小人冤枉成小人。” 乐言闻言更狠一捏重,婉颜眉间有一丝辛苦,棹西的声音却自他们身后肃然响起,“乐言,放她走。” 他平静地走过来,“不是她。” 乐言犹疑,婉颜浅笑一声,“喂,大伯,听到了?还不放?再不放我可喊了。” “你确定?”乐言仍不松手。 边上行过一串僧侣,不绝如缕地持诵声,让棹西原本定然的声音听来更游弋,“我确定。我的人几乎一刻不停跟着她,肯定不是。是护工包餐盒的旧报纸包让锦城拾到。” 乐言一皱眉,放手。 婉颜转转已然发红的手腕,轻松对乐言说:“呼,沉冤得雪。现在知道了,谁才是小人,你也不用奇怪,跟着我姐的人更多。她真可怜,浑然不知自己嫁的是个控制狂,还自以为幸福。我想救她,也有心无力,真没想到她的心已经偏得飞了。你不是心理医生?你的挂名弟弟已病入膏肓了也不管管?”又转向棹西:“满意了?我姐在乎你比在乎我多,你根本什么都知道。” 棹西唇角紧闭,伸手指一指她,终于说道:“我已经让人替你买好去锦州的机票,不要再让我和你姐姐看到你。如果缺钱,给我打电话。” 婉颜叹笑一声,“ 50、Chapter. 49 ... 得令!我说呢,原本不相熟的人,怎么会突然介绍工作给我。” 棹西强压了声音,漠然道:“还有,不要再和顾震宇有任何联系,否则……” 婉言莞然一笑,尾随与那群老僧后头,杳然离去。 棹西盯着婉颜的背影,淡淡说:“不要告诉时好,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乐言不接口,重重拍一拍棹西的肩,走开。 时好扶着大理石沿,有烧散的纸灰寥落地飞浮在空气里,簌簌落到她的肩上,她有一滴一滴的额汗滚下,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一双雾样的眼睛,远远见到婉颜绸黑曼娆的身影,消失在斑驳疏落的树影后,心思恍恍惚惚。 她有一种预感,她这次选好了,也兴许再也见不到小婉。 忽然,有人从背后揉住她的肩,“怎么不听话?让你不要出来。” 时好咳嗽了两声,笑道:“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谁知道外头更闷。”她替棹西扶了扶西服口袋上半挂的一小方黑绫,卷起,重新放进去,低头问道:“发生什么事?” 棹西拉起时好的手,握一握,忽地抱住她,闷在她颈子里说:“时好,我想抱着你哭。”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哭。”时好眼中先起了莹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乐言一直面无表情半歪在不远处的大理石柱边,过了一时,看了看表,只好当不识趣人,走过来敲一敲棹西的后颈,“二位,让我们送锦城最后一程。” 锦城就这样被推进去了,再出来尘缘已断,碾压,磨砺,装集,最后静静躺在一只没有纹饰的檀木盒子里,依言由乐言带走。 他很快定了回温哥华的机票,本周五,自然也只有棹西和时好送行。飞机因天气恶劣而误点,三个人静静在机场候了两个半小时,趁着棹西去买水,时好抚了抚乐言手里的盒子,嗫声含糊地说一声对不起。 乐言又笑起来,“你做了什么?愿主宽恕你,阿门。” 时好白他一眼,“去死。” 乐言啧一声,“怎么这么恶毒,万一一会飞机掉下来怎么办?” 时好语塞,因莽撞而面红,乐言笑意更深。 时间到了,他并没有与他们拥抱,腾不出手,深深地扫过棹西一眼,只捧着骨灰盒默默入关。两人去,一人回,他要带锦城回家。 棹西怔立一阵,才携吻了时好的手,“回家。” 时好目光凝然,“不,你先回去,我要去一个地方。” 棹西只说好,并没有说送她,甚至替她拦了一辆车,承载时好的那辆车渐渐自他视线里拉长,模糊为一个灰色的点,背后幽然冒出一个伶俐的声音说:“你真狠心,连送也不让她送我。这一走,她要是寂寞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在你身边,她一定会寂寞的。” 棹西头也不回,只冷声 50、Chapter. 49 ... 说:“再见,不安分子。” 那人背脊叫人一推,站稳了也只悠悠扬手,“再见,恐怖姐夫。” 下了机场高速,已是夜笃,待车停定,她冲冲然扔下钱跳车,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人应,只好踮高去摸灯里那钥匙,幸而还在。 急忙开了门,一推,已是人去楼未空,所有的东西仍在原位:遥控器安然躺在电视机旁,厨房吧台上倒扣着一排干净的杯子,地板上了一层油亮剔透的蜡,茶几上的果盘是空的,底下镇着一份文件。 过去一看,房屋转让文件,受益人是她。 时好鼻尖一酸,仓惶地抱着文件伏在沙发上低低啜泣,良久,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她醒醒神掏出来一看,是棹西。这支电话是上周棹西刚刚替她换新的,这乱哄哄的一周里,电话簿仍只存了三个人的电话:棹西乐言和小婉。 可终于,她只剩下棹西一个了,又或许,她从来只得棹西一个。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这样孤立,可幸好,她还有她的棹西。 于是匆匆接起,那头温和地问:“喂?我来接你,可好?”他没有问她在哪里,不需要,他从来都精确地知道她在哪里。 时好胸口有一种仿佛尘埃落定的足余感,却只惨淡一笑,轻轻点头,说:“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完。 51 51、Chapter. 50 ... 时入小满,最后一个夏。 这是一个没有春季的城市,从酷冬到盛夏似乎只是睁眨之间,半空里的云没有一叶是舒卷的,全是一重厚过一重地累如卵石。云层积厚,大约又将来一场暴雨。 一辆宾利车自自动机器里取过泊车卡,进入国际机场地下停车场,绕了两圈寻了一个拐角的位置停下。 车门打开,棹西独自从车上下来,眉头深锁,嗓子干涩,于是微微咳嗽了两声,笔直走了一分余钟才找到机场电梯,进入,按下按钮。至航站二楼接机的地方,已有两次航班的旅客交错着陆陆续续出来,他照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并没有上前探张。要出现的人,总会出现的。 他昨夜坐在时好的床边一夜,入睡前她执意要他回家去睡,他又执意留下,可入夜她休息得并不好,他就更无心思眠,强吊着精神,是以这会神色是倦怠的,昏昏欲睡,又施手苦夹了夹眉心,索性抱着手闭目小憩。 倏忽,他右手边的位置有人坐下来,整排椅子往后一晃,棹西只听见那人紧沉地问:“情况怎么样了?” 棹西闻言仍是紧目,只淡淡道:“控制住了。” 那人提一提肩上的中型背囊,拍他的肩,“走罢。” 他才睁眼,见到那人眉间一紧,“你怎么……行李呢?” “有人请我当护工,当然包吃包住,要什么行李?”那人疏朗一笑。 棹西摇摇头,立身,跨步走起来,“仰乐言,要不是嫌那些护工笨手笨脚,我不会把时好交给你。” 棹西等得正是国际援兵乐言,于是他也站起来,椅子失了力又是一晃。乐言脸上有零星的笑意,说道:“笨手笨脚?你真是颐指气使。”话虽如此,却自接到棹西的电话,他便立刻退租,订票,所幸在替锦城安排好了身后事后的过去这近一年中,乐言并没有去工作,来去自由。 两个人进了电梯,棹西见门缓缓阖上,沉重说道:“我找你算不算病急乱投医?”又有点懊恼:“去年她就提过一两次胸痛,我却没注意。” 乐言无声以对。 棹西收住神色,又问:“是先回去一趟还是先去……” 乐言答:“慧仁医院。” 棹西淡笑:“真尽责。” 一个半钟头后,慧仁医院,十楼。他二人走到病房门口,还未及全推开门,就听见里头一阵哀怨的岔气声:“嗳呀,说了不吃不吃,催一百遍也是不吃,每天吃这个都快吐了……” 乐言驻足,“你让她吃什么了?” 棹西挑一挑眉毛,“会吃吐的东西。” 二人只好进去,见庄姨端着一只盛满的碗无奈地站在床边,看到棹西,如梦大赦,老脸委屈,“先生,太太她……” 时好看清来人尖叫一声,“啊……”余下三个人俱吓得周 51、Chapter. 50 ... 身一颤,只听她欢呼道:“乐言!仰乐言!你怎么回来了!” 乐言见时好精神尚佳,脸上有丝浮肿脸色却是好的,丢下包,快步走过去侧坐下拥抱她,“棹西没告诉你?” 棹西抚一抚额头,挥汗,“原本是惊喜,差点变成惊魂。” 乐言扶开时好,和声问道:“小好,觉得怎样?还好么?” 时好指一指头上包的一块水蓝色丝巾,再指一指庄姨手里一碗河蚌豆腐汤,最后指一指后头面露菜色的棹西,扁扁嘴。 乐言爽朗一笑,摸了摸她半露在丝巾外一寸光洁柔软的后脑,再度与她拥抱。 棹西连忙冲过来,猛扯乐言的冲锋衣肩,“嗳,嗳,仰乐言,你抱够了松手啊。这是……” 时好和乐言一道接口:“你老婆!” 棹西气极反笑,端过庄姨手里的碗,坐到床另一边,哄道:“老婆大人,你得把这个吃了。不然白血球指标升不上去又要多住两天。” 时好闻言被子里的脚趾都蜷起来,抱了抱膝盖,也不理他,只对乐言说:“我现在每天只吃两样东西,泥鳅和河蚌,炸的煎的煮的炖的蒸的,花样百出却万变不离其宗。还有棹西跟庄姨这两个催命鬼在后头整天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都想给他俩脑门上贴符,上头要写:恶灵退散。” 乐言扫过一眼棹西,更正道:“错,三个。这次,我投入老曲阵营。” 时好翻白眼投降,转身就着棹西舀过的一勺汤喝起来,待到一碗汤老老实实喝完,立刻指使棹西,“去,开窗去,房间里全是一股腥膻味。”又抖一抖被子一边躺下去:“你先送乐言回去,你看他,简直毛糙得像个野人,还有庄姨也带回去。我要睡觉了。” 棹西还不及开口拒绝,乐言就耸耸肩,起身捡起地上的包跨到肩上,朝他挥挥手示意一起离开。庄姨则把餐具收洗好了,见状也出门等候。 棹西只好拉上窗帘,替她掖了被子,关上病房门前微笑询道:“好好睡,一会我再过来,给你带黑森林蛋糕,好不好?” 时好轻轻笑一声,说好,他们才安妥离开,终于剩下她一个人,半躺在床上,闭上眼又睁开眼,再闭上眼,睡意全无,拢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抚上左胸口。只剩薄薄的一层皮,底下便是条硬的肋骨。一条伤口自胸口延到腰上,洗澡时对着镜子审视自己仿佛是一尊撕开又缝合的烂娃娃。伤已经愈合却仍是痛得,半边的身子一起麻痛,像遭遇鬼压床太久了又怎样也醒不过来。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脑海里的记忆清晰得如秋叶上丝丝分明的脉络,记得那一天医生一字一锥地插到她心上,“可有家族遗传史?比如母亲姐妹。” 有,妈妈和外婆俱是这病,因此相继过 51、Chapter. 50 ... 世,好比套上“双保险”,沈时好额头上有红靶子,注定中招。她还傻兮兮地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头也不抬,这台词,耳熟能详,他见怪不怪。“这类癌,五年内存活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请你尽快安排住院治疗。” 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她不敢再问,颓然立起来,无言地走出医院,撇下小刘,独自拦车。不过刚同棹西安定下来,转眼累带生命岌岌可危,她的命格总排得较他人多舛。 她有多久没坐过的士了?那一日,时好极度想念母亲连绵,靠着车窗大哭,哭得支离,连司机也忍不住递来纸巾。 回到家棹西已在客厅,转身看到她眼神里全是疼惜和愧悔,她更满心满肺地酸楚,还不及他抱上来扬手出去便劈了一个耳光,目光冷冷,“曲棹西,你到底有多少人跟着我?!” 她不是不知道的,可棹西只是握住她用力过度而不由自主发颤的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摩挲过去,“我只是担心你,如果有人绑架你怎么办?” 她苦笑,语无伦次,“棹西,你这个傻瓜……我该怎么办呢?……”说着说着,几欲潸然。 棹西揽过她,波澜不惊地低笑,“有我呢。” 她有他呢,想这么多做什么,可待到手术那日她又胆怯了,在病房里抱着棹西大哭不止,护士已来催了两回,她仍不肯收声。 棹西的下巴搁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拍着她的背,定声哄着:“时好,不怕,我在这里。” 她更放肆地大哭,仿佛从来没有哭过一样,一次全倒出来,谁叫得夫如此,也终于愿意接受手术,并坚持看棹西签下术前协议。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卖掉了身上的部件,不自觉抚上了自己的左胸。再一会,这里就不是她的了,时好紧紧闭上眼睛。推进手术室前,棹西过来吻她的额头,“我哪里也不去,等你出来。” 进了室内,做前期消毒的护士说:“曲太太好福气呢。”时好苦笑,是啊,棹西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那点子福气。 她自己起先也是也不信,怎么会是他。想着想着,眼底涌出湿意。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如堕梦中,一个幽深而无尽的长梦。 可梦终归会醒的,好的,坏的,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醒神,第一件事并不是喊痛,只是想去摸,被人抢先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当然是棹西,宽和地劝她:“别乱动,伤口会疼。” “是真的不在了?”她仍是不相信,不死心。 “时好,你有我。我不在乎。”棹西表白。 “你真矫情。”她唇上干,皮也皴起,只是术后要禁食禁水,棹西用棉签蘸了水仔细涂在她唇上,然后驴唇不对马嘴却无比认真地同她说:“时好,嫁给我 51、Chapter. 50 ... 。” 她有气无力地抬一抬手上薄薄的白金圈,“法律上来讲,我已经嫁了。” 忆至此,时好拉一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解开头巾侧枕着,望着百叶窗缝里钻进来的隐约浮动的阳光,眼底又渐渐起了泪意。 52 52、Chapter. 51 ... 棹西和乐言出医院的时候,天光又再度放晴了,方才的山雨欲来已戛然收住,但仍能自风里听到繁盛生长的树叶相互挲磨发出的生疏微声。 棹西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替乐言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面积不大,五脏俱全,且每周五有公寓清洁工上门打扫清理。他知道乐言不喜欢大房子,在加国,他自成年就搬出去独立至今,一直住小小的房子,他又高大,一直腰能撞房梁。 乐言果然赞道:“服务真周到”,然后把包先扔进后座,继而钻进去坐稳,还不等棹西开车他就看到皮椅另一边随意摆着一份文件,上写:原子公寓房屋产权转让合同。 “卖房?”他问。 “对,时好的那间小公寓,已经找到买主,我也查过对方很可靠,定了明天下签约。”棹西并未回头。 乐言不敢苟同,“呵”了一声,“真是‘谨小慎微’,不到六十平的房子,还要扒人家祖上三代。” 棹西郑重其事地说:“时好的房子,我怎么敢掉以轻心。要是落到什么不务正业的小年青手上,一年不到房子就彻底毁掉变成草狗窝。你知道的,她又念旧。” 乐言只好说,“恭喜恭喜,孜孜不倦,求仁得仁,终于哄得她把这套房子也卖掉了。” 棹西松快长呼一口气,“比辛亥革命成功还扬眉吐气。”又狡黠一笑,“可是转念一想,逍遥自在的日子也跟着结束了。” 乐言骇笑,静了静又皱眉道:“时好的事,你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棹西微微有豫色,“我们自己都阵脚大乱,一开始谁也不信。我带她去做活检,抽了两针筒组织,第一针下去抽得清水,我们心里还有侥幸。结果那位医生不信邪,硬要扎第二针,结果抽出来变成血水。别说时好,我都快疯了。” “手术呢?”乐言问:“淋巴解除了?”他在电话里并没有细问,棹西也只是粗略的说。 “怕转移,切了。也验过了,幸好没事……”棹西眉头一紧,前头一条小路突然窜出一辆小车,他猛地一脚刹车,爆粗,不耐地鸣笛,待到一切妥然,才说:“就是创面太大,时好自己有点……所以之前两周,医生开了些轻微的镇静剂,但她又抗拒得很厉害,药含在嘴里都含化了也不肯吞下去,我才想到或许由你接手更好些。” 他越想心里越重一层,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 “难免的。”乐言深叹一口气,又乍然笑道:“含化了?小好本来就视那些药为毒蛇猛兽。” 棹西一想到时好嘴里全是药糊,苦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一脸扭曲的样子,也微微笑起来。只是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时好的化验单出来,白血球已达标,便立刻上了第二个疗程 52、Chapter. 51 ... 。她一天也不想多待在医院里,这一层的走廊里全是脸色苍白如纸走路左右晃悠的人,如同欣赏活聊斋。 而这一回,病房里乐言,棹西,庄姨,并一个护工都在,一时济济,她又不能动弹觉得气闷,很快浮起一额头汗,大呼:“干吗干吗,临终送别吗?” 棹西眼一瞪伸手重重捏她下巴,恶狠狠地说:“胡说八道什么!” 她瞪回去,抱怨道:“乐言也被你支使回来了,你还留在这里干吗?去,去赚钱去,几天没回公司了都。” “明天。”棹西背着光,紧紧握住时好的手,温和地笑。 “什么明天,明日复明日,没玩没了。去公司,现在,立刻,马上!”时好却丝毫不领情,命令道。 棹西举手,“好好好。”又对乐言苦笑:“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颐指气使么?活教材在这里。” 乐言时差还调不过来,随意拧一拧脖子,“你去罢,晚上再来接她。病房里这么多人,也影响空气流通,对她无益。” 棹西捏一捏时好冰凉的手指,放到被子里,只好站起来,拿着车钥匙在手上晃了两圈,摇摇头,道了别就往门外走。 时好咬一咬唇又叫住他,“棹西。” “怎么了?” “晚上我想吃榴莲班戟。” 棹西正声答:“遵命。”就差行军礼。 他走后不久,护工见人多也出去透气,时好又叫醒坐在沙发上微微打瞌睡的庄姨,温声吩咐道:“庄姨,你也回去休息罢,打车的钱有没有?没有的话到我包里取一点。晚饭不要再弄太荤的了,我想吃炒西兰花和番茄汤,行吗?” 庄姨老实,连连应声,说带了钱包出门,给时好压一压被子又和乐言说明中饭要几点喂时好,如果她需要方便要记得把护工喊回来帮忙等等絮絮叨叨一大堆,时好催了三催她才揉着眼皮子离开。 一时就剩下时好和乐言两个,她闷闷地躺在床上,未插针的手兀自伸展了伸展,觑到乐言低头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忽然想到上次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不禁有些尴尬,于是小声寻话道:“庄姨这几天也没休息好,要不然你也回家。反正有护工的……” “小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乐言抬头。 “不不不,没有。”她摆摆手,沉吟片刻,低笑道:“噢,有点,每次我一躺在这里,棹西就一副快哭的样子,当然不舒服。”又轻轻问他:“乐言,你见过棹西哭么?” “自然。”乐言仔细回想,“不过极少。” “锦城去世,他没有哭呢。”时好仰面,喃喃。 乐言喝一口水,“不是说最难过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而且他那种人,心肠硬的能表演胸口碎大石,你放心,有也是鳄鱼的眼泪。”然后拉开抽屉,扫 52、Chapter. 51 ... 一眼,“咦,有糖。”他拿起一卷夹心水果软糖,也不客气,剥出来吃,“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他……” 时好听了脸一歪,睨他一眼,最见不得他轻狂,于是再无兴致,“所以我想告诉你,他为了庆贺我手术成功,在手术室门口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博得满堂彩,很成功,你有一位色艺双全的好兄弟。” 乐言朗朗笑起来,床头的铁柜子被他拍得铮铮响,“小好,你一点没变。”他望着她,摸了摸下巴,“你会好起来的,别多想。遗传是一个因素,多虑也是一个因素。你脑袋放空一点,棹西哭就让他哭,他趴在地上哭你也应大手一挥随他去,以前他少让你哭了?一报还一报,非常公平。” 时好全然未听进去,啧了一声,越深思越觉合理,拉了拉头巾自顾自说:“现在想想,是护士给护理伤口的时候我疼得边哭边捶他,结果他也跟着哭了,嘶,你说该不会他压根是被我捶哭的罢?那我不亏晕了?” “你没治了。”乐言望天,断言,又拿起桌上一只苹果和水果刀,认真削起皮来。 “让他听见他该捶你了。” “你真是,狐假虎威。” 时好听了,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注药的手臂不自觉冷得一抽动,她看着一根细细的埋入身体的输液管,沉静下来,叹道:“说到遗传,现代医学真发达。我妈就不用说了,我外婆生病的时候,也还没有PICC静脉导管,之前每次我陪她化疗,看到戳针就心纠,所以最怕打针。现在轮到我,运气好,就是洗澡麻烦点,要庄姨帮忙……”时好隔着手小声说:“喂喂,我到现在还觉得背上有虫子爬似的。” 乐言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手上的刀顿了一顿,一截苹果皮断掉在床沿上,他不可思议地望了她一眼,又低头削起来,不动声色地说:“小好,PICC推广应该找你做代言。” “去死。时好一手指弹开床上的果皮,朝他一摊手,“苹果削得还挺漂亮,算你有点良心。” 乐言搅了搅眉毛,“我没说是削给你的……” …… 傍晚,棹西依言带来了榴莲班戟,翠绿的班戟皮,淡淡的榴莲香,可时好做好治疗躺得实在太久已经失去了胃口,她坐着,把放在床桌上的保鲜盒往右推一推,推到乐言面前,“来,便宜你了。”又对棹西抱怨道:“才半天,你哥就把你给我留得零食全掏光了,连一根萝卜丝一粒话梅也没给我留下。” 棹西一听,目露凶光,“仰乐言!我让你干吗来的,让你吃萝卜丝来的?” 乐言掀开保鲜盒的盖子,听见棹西吆喝,手停一停,决定当没听见,拿起塑料叉一叉子下去。 棹西坐到时好边上,刮刮她的脸,殷殷地问:“难 52、Chapter. 51 ... 受么?胃疼么?想吐么?” 时好眨一眨眼还不及开口,就叫乐言插言:“现在的新药早就没有那种恶劣反应了,想吐也是给你腻的。” 她见棹西一脸青光又要发作,幸好护工在这个当口推来轮椅,她豪气无比呼一声,“走,回家!” 他们与乐言告别,回了逸成园。 53 53、Chapter. 52 ... 回到家,时好已是一背脊冷汗,头脑虚悬,甚至觉得鞋子小了根根足趾挤得疼,又不想声张,只好微微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连车子已经停下了也浑然不觉。 棹西见她眉间紧蹙,先下了车,快步走到她那一面,小心开了车门接住她的身体,抱进房子。 时好这才睁眼,轻轻搭着他的脖子,瞟了他,辛苦地笑:“给人看见你也不怕他们笑话……” “笑?谁敢?天经地义的事。”棹西轻声抢白,低头贴一贴她沁汗的眉毛,抱着她上楼。 时好贴在棹西怀里,听到楼梯上,他明明小心翼翼的脚步却在房子里有夯实的回响,一下一下,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今夜能如此得一个好眠,只是不知怎得,仿佛这一天的这一剂药叫她身上蛰伏了一个月的酸痒又轻而易举地勾泛了回来。 进了房间,她让棹西放下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去了浴室,松松关上门,扶着盥洗台支持站着,只留了一盏节明灯半昏不暗地亮着,这种灯光底下,时好一把扯掉头巾抛在地上,呼出一口气,甚至不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八成不像鬼也像养了鬼,索性手重重往左一撩,开了大灯,可浴室里还有土耳其海洋精油的香气,原本浅淡若无,这一时却兜头冲脑地钻到她的鼻息了,几乎作呕,连香也闻不得了。 她努力自持,谁叫背上简直似蚂蚁搬家排队爬过一样的痒,转过身把长袖套头衫从背上捞起,拿过一支塌扁了一半的铝管药膏挤出一点透绿色的膏体堆在指尖。只是插着导管的手臂也不能举高,只能另一只手从腰后反别着去抹,抹不匀不说,怎样也够不到痒得最厉害的背心。她心里不禁暗嘲,才这种年纪,骨头怎么抢先硬成这样子,真是未老先衰。 外头,少顷,棹西听到时好没有动静,略略焦急起来,扣了两下门,时好尤在努力,听到棹西唤忙不迭放下卷起的衣服高声应他。棹西这才推门进来,看到她一个人眼神木滞驼着背站着,就知道她累得不轻,又扫到歪在盥洗台上的半截药膏,走过来微笑道:“背上又出疹子了?我帮你……” “不用了!”时好一惊恸,攥着裤子,忐忑地退了一步。手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药膏,蹭到白色的裤子上,留下四个淡绿色的指印,她只顾低头察看,又细不可闻地重复一遍,“真的不用了。” 棹西脸色倏忽一凝,略略沉吟,低声道:“我让庄姨上来。”言毕又默默退出门。 时好抚着胸口,好似有东西卡在里头,许是一口清痰,又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庄姨一分钟就到,只是身上还带着一股菜油味。娴姨倒是没有支走,也留下了,只是菜烧得依旧不见长进,所以家里的伙食仍是庄 53、Chapter. 52 ... 姨亲为。她在认真在龙头下冲洗了手又擦干净,就帮时好要抹药膏,好声劝道:“太太,衣服脱下来罢,不然抹好了一会又给擦没了。脱了衣服弄好了趴到床上,一会药膏就能收干了。” 时好用下巴抵夹住衣服,轻轻说:“没事。就这样罢。” 庄姨撩起她背上的衣服一瞧,不禁叹口气,“哎呦,作孽,医院里躺了两天又变成这样。” 时好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说不上什么。这点小小红疹,几乎成了顽疾,上了药会好几天,躺几天再反上来。这具原本光洁如绸缎的身躯,像是谁用一枚恶意的针在一夜之间划得千疮百孔。她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只是这样的奇袭,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何况,连个埋恨的对象也没有,怪谁去。病,从来是没有道理的。作息?饮食?习惯?有一大把人整日三班倒,照样生龙活虎活到九十九最后寿终正寝。而时好?两个月下来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也许不日将大功得成,一病过去看什么都如沧海浮云。只是不日,是哪一日呢? 棹西抱手靠立在门侧,听到庄姨在里头不住声讨医院消毒如何不彻底,医生如何昏庸不治,眼见要延伸抱怨到医保问题,他心里的不安像凝结的墨块投进水里也弥漫开来,染成一团,五指捏紧,举起,险些捶到墙上,终于还是无声地落下来。 庄姨扶着时好出来,她仍是垂首的,眼神恍然。眼看两人默默,庄姨乖觉,一拍大腿说菜要过头变色就走了,时好才抬头,目光恳切地望着棹西,“要不,我们去楼下吃饭罢?我饿了。” 棹西随即一笑,点了点她的脑门,“不累?” 时好见他释然,揉揉肿胀的眼皮,心上一松懈话更是不过脑子,漫不经心地说:“累得都快饿昏过去了。” 棹西一愣,明快地笑出来,揽住她的肩说:“老婆,我膜拜你。” 时好仍在神游,三时五刻拉不回来,“什么?” “吃饭吃饭。”他拍拍她的肩。 结果一顿饭,白白由庄姨整了一桌子菜,时好却只喝了两口汤就喊饱了,棹西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也只能叫她再多吃了两条肉丝,最后也拗不过,只好放行带她去睡觉。可一个晚上,时好左边躺躺,又换到右边躺躺,明明困得哈欠连天,却很醒神,棹西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边上睡着一只滚筒,糊声建议道:“时好,要不我抱着你罢,你看你滚的,床单都拧得起疙瘩了,小心手上的管子。” 时好促声否决,又想一想,说声那好罢,转到棹西这边蹭了两蹭,才叫他好好接到怀里。 “背上痒?”棹西像梦游一样地给她挠背,不轻不重又不得其法,隔着薄薄纯棉睡衣,时好觉得背上原本痒的地方变得更痒,不痒的地方 53、Chapter. 52 ... 则变得又痛又痒,可她不敢吱声,只是安静地枕在棹西的另一只手臂上。 挠了好一会,棹西说:“久违是久违了点,可你脸红什么?” 时好戳戳他的下巴,“你眼睛没睁怎么就知道我脸红了。” 棹西闷闷笑了一声,气息有些浊,想说什么,皱了皱眉头,又咽了下去,半响才落成一句:“睡罢,时好。” 时好木木然,指尖还留着棹西下巴滚烫的温度,她紧紧地蜷一蜷手指,弱声说:“晚安,棹西。” 第二天,棹西依旧没有上班,拎着床头的电话交代的几句,又把话筒贴到时好的耳边,是若昭,她们互通了一下近况,若昭又把从网络上载来的保养知识一一读给时好听,絮絮说了许久,她问时好:“要不要定……那个,你是什么尺寸?我好帮你定。我表姨也是这个病,姨夫给买的是德国的产品,用了快三年了也不漏一点硅胶。” 时好从棹西怀里松出来,翻个身,头搁在床沿抱着话筒轻声说:“这个过两个月再说,现在伤口还没有完全好,而且我怕戴不惯……” 棹西眼也不睁,硬是挤到时好这边抱着她的腰,蛮横地抢过电话:“喂,我们还在睡觉,以后再说。”就把电话丢到地毯上,摸了摸时好的头,把她拉回来,说:“你要掉下去了。” 时好讷讷地笑,“你怎么这样,她下个月要结婚的人,你还这样榨她的劳力。” “物尽其用。她旁敲侧击说什么两年没有请过年假。这下全砸在婚假上。” “你真是一个吸血鬼。” 棹西不置可否地轻笑,时好打了半个懒腰又微微盹起来。 再醒来的时候人却不在床上了,在楼下庭院的小水池边上,树荫底下,让棹西搂着,膝上还盖着一条薄毯。 他见她醒了把一点面包屑放到她手心里,又刮她的鼻子,“睡这么熟,今天太阳不毒,带你出来晒晒。” 时好望着水池里半开的睡莲和隐约浮起的两尾红花锦鲤,把手里的面包屑一撒,听到水面微微一腾,像是呼吸一样的声音,那些屑末一下就不见了。她笑道:“明明是我养病,你却过得比我还悠哉,也不怕大权旁落。” 棹西把紫色的毯子拉上来一些,左右把时好围得个结实,“你信得人,我没理由信不过。” “是啊,若昭可靠呢。”时好皱着眉头扯掉毯子,抱怨道:“热死了,围着火炉吃西瓜呀?” 棹西没明白,“你想吃西瓜?早讲。” 正巧庄姨拿着一杯煮好的中药和几粒加应子递过来,接话道:“西瓜,家里有啊,先把这药喝了,等半个小时再吃。不过这药喝了一段时间了,是不是该去改改方子?太太睡得这么不好,还说胡话,让医生加两味宁神的药罢。” 棹西正扶着时好 53、Chapter. 52 ... 喝药,横庄姨一眼,她就识趣地走了。 时好仰头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苦得瑟瑟发抖,忙剥了一颗加应子到嘴里猛嚼了几下才觉得好点。 棹西见她一直忙着伸头仰脖,皱着眉头问道:“有这么难喝么?” 时好把蜜饯含到一边,愤愤然,“哪里哪里,喝下去神清气爽热血沸腾,不然一会你也来点。” 棹西苦笑,“是不是任督二脉也跟着打通了?” 时好捶了他一拳,又把蜜饯外头的彩色玻璃纸捏在手里玩了一会,随口问道:“我说胡话了?都说什么了?” 棹西想想,说:“也没说什么,大概就是怎么爱我又怎么离不开我罢。”还没表达完,又被时好推了脑袋,她瞪眼,“老老实实说。” “噢,你还说你前年想过逃跑就背着我存了一笔私房钱,数额不小。在西城银行总行开得户,连取款密码也告诉我了。”棹西抬头又一回想,“好像是八八四四三二。” 时好听了一懵,棹西的转述又合理又内涵,她点点头,不可思议地说:“原来我的梦话这么具有现实主义色彩。” 棹西叹了一口气,“放心,不没收,就留着买糖吃罢。” 时好连忙抱拳,“真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54 54、Chapter. 53 ... 后一日清早,棹西默然伏身从床上起来,洗漱,换衣,每一个动作压低到极致。 时好仍在睡,而他该去公司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据说已有高层蹲在他办公室门口泣唱何日君再来,他真该回去了。 本要出门,一转念又轻跨回床上,想落一个吻下去,只见时好身上一颤,连濡湿的唇角也跟着怯懦地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幼猫一样的呻唤。他仔细听了,神色微微不安,怕再弄醒她,只好退出床悄然带门离开。 进了锦征大楼到办公室的这一路,他几乎被星星眼打死,所有员工见到他全是一副已把秋水望穿的模样。棹西坐下位置还来不及嘘口气秘书已经抱了一怀的文件过来又并一杯刚煮好的蓝山,他按了按那堆文件夹却就拨了乐言的电话,接通,话未至只听乐言说:“我今日坐诊,不接私客。” “今天她一个人在家。”棹西未把椅子捂热,椅背上还是通凉的,他说:“我不放心。我会打电话通知院长。” “真是滥权。”乐言摇摇头,“病房里有一个吞了一肚子安眠药,一个吞了半肚子铁钉,还有一个网瘾戒不掉整天拿脑袋磕墙的。老曲,救人救急懂不懂?” “不懂。”棹西斩钉截铁,“想悬壶济世?可以,改日。” “改日?改日我已被踢出医院大门。”乐言捶了下桌子,开了一张化验单递出去,表情肃杀,“下午。”他不待对方回答直接扣了电话,眼前自称焦虑症的女病人仍坐在位置上,已经魂飞魄散重度面瘫。 转眼乐言抬头温笑一声,“你看,其实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对方寒肩一抖,落荒而逃。 乐言坚信她将不药而愈,神思顿一顿,趁下一个病人进来前抢先拨了内线,交代了几句就自位置上站起来预备出门去,却见一个一身奢华的年轻母亲神色慌张地扯着一个低着头的小男孩冲进来,一见乐言如见救星连忙拖住他袖子,“医生啊,我小孩不肯说话两天多了,会不会是失语啊,会不会变成自闭啊……” “没挂号?”乐言扼气拔出袖子,摸摸小男孩的头,蹲下,“叫什么名字?”男孩微微摇头,唇角紧闭,抓了抓裤兜。 乐言伸出三个手指,“这是几?”他仍是摇头。 乐言眉毛一拎,认真告诉他:“不知道?这是二。”他猛摇头,嘴却忍不住扁了扁。 “不信?你问你妈。”乐言清冷扫一眼那母亲,她踟蹰,会意,点头如捣葱,“是二,是二。” 这时进来了替他的值班医生,乐言举手呼道:“姚主任,这是二罢?” 对方经验老道,笃然,“二啊。” 小男孩终于脸一皱,沙哑喊道:“怎么二了,明明是三。” “小子,不错,数学比我好。 54、Chapter. 53 ... ”乐言拍拍小男孩的肩,站起来,目不斜视,“有空多陪陪他。”他甩甩双手伸着懒腰出门。 …… 那一边,时好隐隐约约听到门把手抬动时发出金属冷声,有个轻巧的脚步徐徐进来,她甚至听见椅子笨拙地划过地毯定在床边,深深浅浅的影子落了座,她只是流连于迷堕中不愿睁眼。 直到有人绵软缱绻地低唤她,她才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庄姨,不吃,不吃,什么也不吃,拿出去。” 对方疏离地缓一口气,低低地说:“姐姐,才一年,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时好幡然睁眼,谁?谁?她恍惚抱着被子坐起身,眼约见床边坐着一个粉衫的姑娘,看似生来看似熟,手指微微一颤。 “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那姑娘稍稍戚然说。 时好心里一沉,手不由攥紧了被角,愈发颓唐,“我……我也不知道。” “他对你不好?” “不不,他对我很好。”时匆忙好辩解。 “从前的姐姐,快活无负。”她双手扶点着膝,轻轻一笑,“快活无负的人,不生病呢。” 时好惨淡一笑,“可许多快活无负的人早死了,讲不通的,小婉。病就是病,与人无尤。” “是呀,否则若算起来,我岂不也是祸手?”婉言幽幽起身,作势坐到时好身边,“我也叫你悬心,没有一日放下。” “你跟棹西,真是我命里的两个魔星。”时好喘息,被里热得闷烧,她足尖绷直,“小婉,你到底要点什么?” 婉颜的手僵撑在床沿,始终不得坐下来,悠然一笑,“我要什么?姐,你早就知道了。” 时好望着婉颜,好一朵娇颜如花,她神色一变,静下来几乎泫然,镇声道:“不,我不会给你,不会。” 谁知婉颜不以为逆,“这我也早知道了。是是,都是你的,全是你的。你怕什么呢?攥得紧点,脱得松些,他也不会跑的。” 时好呼吸渐渐沉重,“我怕什么呢?” 婉颜巧立片刻,转身,又款款而行,推门。 “小婉,你又要去哪里?”时好急起来,声线也失了腔调。 婉颜回眸,莞莞一笑,“既然姐姐不选我,自然哪里来哪里去了。留我做什么,就好比将来如果你要走,你说我留不留你?是你自己选的,各安天命。” “小婉……”她留不住,只想问:小婉,这一年,你好吗?又是孤身一人,锦州偏远。 可话未问,音已变,那头轻轻询道:“小好,醒了?” “……乐……言?”她困顿地撑目,“是你?” “棹西说留你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乐言见时好想挣坐起来,扯过一个大靠枕垫到她背上。 “他小题大作,不是还有庄姨娴姨。”时 54、Chapter. 53 ... 好按一按酸涩发胀的眼角,忽地反应过来,慌忙去抓枕头底下的头巾,“乐言,你等等,你等等,你先出去。” “不用包。”乐言说:“如果我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她并不领情,反而泄气,把水蓝色的方巾赌气往地上一扔,轻飘飘落地,“你故意的,你故意进来看我出丑。尽情取笑我好了,笑我是个癞痢。” 乐言递了床头的一杯水给她,轻描淡写道:“真正的癞痢听了该哭了。头发而已,掉了还会再长。” “掉了还会再长……?不是所有东西掉了都会长回来的,你以为是阿米巴原虫?有丝分裂?”时好寥笑,悄悄把被子拉到颈子上。 “你若愿意,将来可以再造,医学已经较你我想得进步许多。但是,沈时好,吾躯必灭,吾神必散。”乐言把椅子拉近了些。 “说得轻巧,把你的也挖掉试试,我倒现在还觉得半边身体不平衡,走路简直重心不稳。”时好恍恍惚惚,“噢,我忘了,你没有。” “据统计,每十个患者里有一位是男性。”乐言纠正,缓声:“小好……” 时好冷冷阻截他,“我不想和你谈这些。如果是棹西要你来和我谈,毫无必要。我知道你是专业医生,可我不是你的病人,我没有挂你的号,请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今天尚是工作日。你很闲?不会罢,新闻数据不是这么说的。” “我也希望自己忙得脱形,一切拜你的曲先生所赐。小好,原来你和棹西真的对此有困扰?”乐言低头抚一抚眉毛,“他是极要面子的人,的确只是要我来照看你。是你自己迫不及待爆这种料给我。” “仰乐言,你……你居然套我话,你给我滚!马不停蹄地滚!你混蛋!这里怎么说也是我家卧室,怎么有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客人!”时好怒极,指着他鼻子,气息也粗喘起来。 乐言清笑,握下眼前的手牢牢按在床上,和声问:“多久没有发过火了?小绵羊装久了会憋死的。” 时好狠狠剜他,一下重过一下地呼吸,“小绵羊?我分明是小白鼠!还是放在滚轮里需一刻不停的那类。” “我刚走到院子就听到你在哭叫,庄姨也跟我说你最近经常这样。我当然上来。”乐言不以为意。 时好脸色一黯,背上发凉,也却觉得不安却讪笑,“是么?经常?我喊什么了。” 乐言并不直言,“如果想妹妹,可以让棹西接她回来。” 时好默默滑下,毫无意外地笑,“原来如此……还是算了,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呵,棹西肯定将她安置地很好,他那个人……” “为什么不自己和他谈?” 时好平和地说:“谈?你的兄弟,你最清楚,棹西什么时候允许别人与他谈条件了?你没 54、Chapter. 53 ... 有结婚,你不会懂,有时候做夫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会幸福。”继而又感慨一声,“棹西果然是曲眠风的儿子,只是锦城一直心思浮动,而我?我老早心甘。” 乐言唇角微扬,忽然想到,“二十四号是锦城生忌,我们可以为她办一办,该买点什么?黄酒?锦城极喜欢吃嵌肉茄子,庄姨应该拿手。” “呵,才刚说什么精神毁灭,又办起那一套。”时好皱皱鼻子,“靠不住的医生。” 乐言淡然道:“只是我想她了,很想。那么,不过?” 时好拉开被子扶着床沿站起来,身上是黑压压的长袖长裤,像潜水衣,包得密不透风,她唇一撇:“怎么能不过,晚上就让人定蛋糕。我怎么说也当了她心里许多年的吉祥物,我们也可以自己乐一下。这点兴致我还有,话说,我可不可以饮酒?” “吉祥物?”乐言忍不住大笑,“饮酒?适量我认为可以。” 时好这才释然,回头,“乐言,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他抬抬手。 “你为什么姓仰?生父姓仰?”乐言是养子却做足亲子的份。 “不,棹西多事几年前替我查过,好像姓许,又好像姓徐,不记得了。”乐言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养子不信仰信什么?秦?” 时好无奈,棹西与他当真仿佛两种极端,棹西永远是只手遮天的姿态,乐言却像是一名闲散游宗。她说:“我这里的确不需要你,你可以回去上班。我也很不喜欢棹西总是把你支来扯去。” “逐客令?就这样打发我?不行,怎么说也得先赏顿中饭,最好有女主人作陪,谢谢。”乐言卷卷衬衫袖子,阔步出门。 “要吃饭?找我没用,得找庄姨。”时好高声。 “太好了,老管家总是比女主人好讲话。”他亦高声回。 时好摇摇头,游思片刻,耸耸肩,捡起地上的头巾,抖一抖再重新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KU-MAY,加了个再造术的情节,也是需要的。 55 55、Chapter. 54 ... 棹西音速处理完公事,并没有一点懈怠马虎,公务上他向来行动有素,可仍需对一望无际的凄楚眼神是左闪右避之,他果决地快步走出锦征,几乎冒着被交警追街的危险飞车回家。 刚进门厅,正巧庄姨自厨房端出三菜一汤,他见她端不平稳长臂一伸顺手接过汤盆,庄姨有轻微受宠若惊,他却淡定道:“反正我们家里现在只有一位主人。”庄姨听了不知作何答,老脸尴尬地笑。 还未走到餐厅,两个人只听到里面发出一阵轰雷似的爆笑声,来自于时好,这样欢乐异常,像是这个家里许久不曾再有过的,真正久违。 棹西心里不禁一宽,继而又微微怅然,他收神抱汤昂首进去,妥然放下,快言问道:“在聊什么?” 时好仍伏在桌子上笑不可支,余光扫到棹西,笑影更深,勾起深深两个梨涡,她的手却轻轻地挠了挠前额。许头巾包得久了,发髻线一带便又闷痒起来,眼见快捂出红辣的痱子。 乐言见他进来,随意使筷子敲一敲碗碟,发出清脆叮铃的声音,他玩笑地说:“我们正在做曲氏桃史考。先说好,不是我带头的。”他推卸责任,时好却毫不在意地笑。 “我?我身上没有爆点,没有探究的必要。”棹西一下便意兴阑珊,想一想,自己先略略犹疑起来,“大约,没有。” “曲先生过谦了,你简直有爆点一箩筐。”时好捞过筷子就边上的位置帮棹西摆好,看一眼乐言,脸上仍是遮不住的笑意,“比如,带选美小姐去滑雪,想表现却不幸撞到树上惨成脑震荡,还有,那个,亲自送花送错地址被肥洋人端着猎枪轰出来,还有还有……”她兴致高昂地细数,瞥见棹西窒气,立刻心有戚戚,“乐言怎么说的,噢,其实多年来你身心屡次遭受重创。” 棹西放汤盆的手僵一僵,面无表情地说:“是么?我不记得了。” 时好捂住下巴,明笑窃笑,挡不住一脸快意,“他这种表情……我原本以为有杜撰的成分,看来真实不虚。我抬看他了,总以为这类事,他向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浑然天成。看来也是后天坚持不懈磨炼出来的。” 棹西狠扫一眼乐言,乐言立即辩解,“你看,在尊夫人眼里你是平面雷公形象,为兄只好负责帮你构建的略微立体丰满一些。”他大言,“我这是在帮你,不用谢。” 棹西不动声色坐下,“你预备转行做整形?有前景,我愿意投资,至少可以让你见多几位离身心健康只差一步之遥的女性,你可以顺带也拯救她们的灵魂。工作娱乐两不误,你的本色。” 乐言听他讥诮,悄声对时好说:“完了,生气了,怎么办?” “小气鬼,不理她。”时好趴在桌沿,皱鼻子。 棹西落寞 55、Chapter. 54 ... 失颜又维持风度,给时好布了一筷子碧绿的蒿菜,“别闹了,先吃饭罢。”略一思索,又淡道:“这么一说我好似有点印象,其实应该感谢那一次撞树,否则后一日我就要同对面这一位去参加当年的全加网球男双初赛,锦城替我们报得名。” “这不是你的爱好?”时好含筷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棹西漫不经心说:“所谓不惧神一般的对手,只怕猪一样队友。”继而总结,“看来脑震荡得相当及时。” 乐言展臂夹棹西面前那一盘菜,大方地说:“我的确不具运动细胞,手脚不协耳水不平,否则岂不连他最后一点光芒也遮掉,大风同锦城只会更哀怨,叹自己先所生非人后矫枉过正。” 时好目光趣致,张口刚想笑,只觉桌沿一颤,她不禁嘶一口,嗔道:“曲棹西你怎么踩我。” 棹西眼光略一闪烁,又恢复波澜不惊的姿态,“对不起,踩错了。” 乐言毫无避讳,反而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战争结束,老曲完败。此番为池鱼预备的庆功宴,三素一汤,鄙人只问一声,白饭管饱否?” 棹西不理,鄙夷地哼一口气,时好见势不对亦不敢接话,只好埋头扒饭要紧。庄姨耳尖,捧着一碗饭进来,“谁要添饭?” 乐言赶紧举手,“我,我。” 时好只觉右边人的脸已是乌云万丈。 用过一餐简单的饭后,棹西从容起立,沉声道:“时好,我有话和你说,跟我过来。” 时好见他威严不由缩一缩颈,朝乐言无奈一笑,只好尾随棹西进卧室,见他背项已对,不禁暗笑他狭气,“怎么了?什么话不能在楼下说?” 棹西低索一阵,话里有些不自在,“乐言刚才说的,全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真得没有什么印象了。” 时好一愣,她并不在意,多少该在意的事她也没有在意,怎么会追究起与她毫不犯界的事,她只是好奇,如此而已。 于是她攀住棹西的背,起了一丝耐心听他说下去,接问道:“所以?” 他反臂牵住时好的手,神情有一丝落拓,忽地话锋一转:“时好,你寂寞么?同我在一起,这三年。” 这话逐字逐字像海绵吸水一样渗入她的耳里,时好微一皱眉,又大感稀奇,“你把客人撇下,就为了问我这个?哗,我要鼓掌,乐言威武,几句话居然把你打成内伤?” “我认真地问你。”何止内伤,眼下他快要咯血,不禁有一点恼,“你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整天关在这一亩三分地就像是坐牢,你不生气?今天以前,我甚至以为你已经忘了该如何大笑,我怀疑如果不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会……” 时好觉得头顶天雷滚滚,倒吸进一口气,“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所有人都争着抢 55、Chapter. 54 ... 着要对我的病负责。棹西,我以为你这一生也不会有这种觉悟,极好,我应该表示欣慰。” “沈时好!你这个女人……”他动怒,他已经许久没有动怒,许久。 “好好好,你先别气,也别把我的处境说得这样进退维谷,否则一会我想明白真觉得委屈怎么办?”时好倏忽想到早上乐言才要她同他坦白,不过转眼,机会已然上手,稍纵即逝,她要不要抓住? 时好镇静,“听我说。首先,我有朋友,若昭,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只因我对谁也不会到毫无保留的程度,性格使然。何况老友在精,一位足矣,我有选择恐惧症,若有一堆朋友势必阵脚大乱。家人?蠢猪,你,乐言,还有……只是家人比朋友更情势复杂,我们接近,于是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里,我不勉强也勉强不来。另外,我在养病,一亩三分地就很好,清静,没事我可以晒晒太阳拔拔草喂喂鱼,我从前就向往过这种生活。当然你要是想买几座山给我我是不介意,却只怕目前也没有力气跑完……” “你这是在安慰我。时好,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棹西坐到沙发上,更落寞地笑。 时好停一停,简单直接地说:“正好,我更想说,可我一样恨极你。” 棹西神色一震。 …… 楼下,乐言在餐桌上坐了一会,怔然望着窗外不伦不类的景致。 逸成园的庭院里原本有一方极宽的泳池,二十四小时恒定水温,他曾有一次亲眼目睹棹西与哪一任女友在里头一泡一日,自清晨到黄昏,曲棹西向来精力过剩,还说生命在于运动。可如今,这个泳池竟然已经不见了,替之为一个养鱼的浅池,并不规则的形状,围着一圈光洁斑斓尚未爬青的鹅卵石,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古朴而静谧,与西式雅致的别墅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他揣测时好不会游泳,又或许她会,却再也不能够了,她提到自己的身体眼神便闪烁不定。沈时好骨子里的保守,谁也看得出来。而乐言相信哪一日再入逸成园,这里恐怕会被改造成苏式园林,如果不是时好尚在病程,兴许棹西已经这样做了,他的深思熟虑,“体贴入微”,时好已经习惯了,败也病,成也病,他成功把时好框住——她也是心甘命抵的,她连抱怨都虚弱如斯,甚至说着说着叫乐言听出一点甜的意思。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莫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这个世上最可敬的事莫过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乐言站起来,取过放钥匙的台几上的笔及便签纸,唰唰写下几个字,就抛下笔打算离开,却见楼梯上的廊道里棹西关上卧室的门,预备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乐言看出点苗头,他泰然。 “要走?”一个男人问。 55、Chapter. 54 ... “对,要走。”另一个男人答。 棹西默不作声点点头,乐言则说:“给你留了一张药方。” 棹西说:“谢谢。” 乐言略去他口气里的生硬,淡然地离开。 棹西目送他出门,下楼,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走近台几,手伸出去,踌躇,终于还翻开那张对着的小纸条,忽地浮起一个讳莫如深地笑。 “唯坦诚尔。”四个瘦劲的字黑白分明地落在鹅黄色的纸上,就这么简单,原来就这么简单。 他要她笑,唯坦诚尔。 也许他曲棹西能无师自通呢?他把纸条塞进西裤口袋里,又转身上楼,推开门,时好正懒懒半躺在沙发上拢了拢衣襟,见他进来,忙支起身来,“乐言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答:“对,走了。” “不好意思呢,撇下他。”时好讪笑,“这个家有两位太不尽职的主人。” “我想他不会介意。”棹西跨过扭成一团的地毯,坐到她身边,免不了急促一笑,“倒是我十分介意,刚才的事怎么能只有上半段?” 时好脸一窘红,神色不安,故意看向别处,狡辩道:“可话你已经通篇听完了。” 棹西温声问:“那么,我可不可以再听一次?” 时好见他一脸诚乎期待的样子,微微好笑,“好话怎么可以说第二遍,没有这种道理。至多有下次,我允许你录下来。” “下次?猴年马月?曲太太生了一张铁嘴,我早有领教。还有,并不全是好话。不,应该说,好话不到五分之一。”他端然提醒。 时好搭一搭眼皮,“我相信以曲先生的功力,只会筛选好话的部分来听。”她伸手打一个哈欠,“夏天就是讨厌,吃饱了就想睡,就像后脑被人下了拔不掉的瞌睡虫。” 棹西抱起时好,拆穿她,毫不留情,“明明你不吃饱也是想睡的,诸多借口。”可他抱着她缓缓转了两个圈才安然放到床上,好声说:“你爱睡就睡,睡多久都没关系,只是晚上不能再由着你吃一桌子素菜。” 时好不耐烦,“我知道,白血球,白血球,白血球,该死的白血球。” 她翻个身就要睡了,他在她身侧轻轻抚拍着她的肩哄着,回忆起她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完整无缺地自脑海里鲜活地蹦出来,有清辉的色泽和饱满的形状。 她那样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侮辱我的智商,你知不知道我逛街的时候隔着玻璃会看见你的人像门神一样站在店门口?他们的目光总一刻不停地追寻着我,好似一离开我就蒸发一样,我没理由不发觉。你没有嘱咐他们学会当隐形人?” 她那样咬牙切齿地说:“我也恨你侮辱我的情商,陶艺班的陆老师和姚太太也是你的人?我不需要你安排朋友给我,太假。大约是你 55、Chapter. 54 ... 出手阔绰,有连锁反应,连姚太太送得礼物也太贵重,可约我吃饭时话题搭不上不说,亲自对着我又皮笑肉不笑,像是背后有人戳着一把刀,你不如下回改请专业演员?” 可她静一会,却又说:“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样呢,多少后悔不迭又转念推翻。明明能走的时候没有走成,现在我走不掉了,甚至想到从前的生活已然觉得害怕:狭小的一格工作间,一台常死机的电脑,晚餐永远是泡面和披萨轮战对打。我明明知道自己得病的几率比其他女人高三倍,却并没有刻意保养,因为不在乎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在乎,可现在我有在乎的人了,才更想赶紧好起来。” 时好对棹西说:“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装得久了也就真不知道了。你还在害怕什么呢?我后路皆断,连原子的房子也卖掉了,显然不打算离开你了。其实,我从没有真正打算要离开你。如果你怎么样也不懂,我放弃,我自己明白也就够了。” 棹西本就定力不足,怎么还能不发狠把时好吻至腿软,抱着吻坐着吻压着吻,无所不用其极,场面残酷至极。如果不是在他要求下半集的关键时候,时好起心猛踹了他一脚,几乎就成了。 是以这时他默默敲了两下大腿,心中大幸。 谁叫这一脚太狠,稍不留神抱憾终生。 她仍是不愿意,仍是。 他也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天不是黄道吉日?” 她却死死抓紧自己的衣服,摆出宝相庄严的脸,正气凛然地答道:“中吉,宜修行,忌动工。”一句话,不惜把他继续关在大雄宝殿,甚至,棹西有自己正在逼供赵一曼的错觉,她是那样壮烈成仁的姿态,衬得他成了猥琐无遁的配角。 他郁结,这才是真正的身心受创,年少时那几笔荒唐比起来算什么?真正蝇头大的一点。乐言只记事不记人,他却真正连事也不记得了,一个情意凉薄的男人总会遭到报应的,早报晚报,时候已到。 这时,时好又闲闲说了一句话扯回他飞脱奔远的思绪,“乐言说,帮锦城办生忌,你觉得好么?” 棹西心里微微一动,“要定蛋糕么?”其实,锦城的生死忌相隔不久,一年了,时光快如许。 时好在那一侧拍拍他的手,“真是心有灵犀了,要定她喜欢的那一种,恰好我们口味也相近。” “巧立名目。”棹西捏一捏她的腰,随口答应,“也好。” 时好趁机插言:“对不起了,棹西。疼么?” 他骇笑一声,“不客气,多谢曲太太脚下留情。” 时好也有三分难过,想出言安慰,又觉多余,一时静悄悄。 “沈婉颜,我是说……你妹妹。”棹西觉得气氛佳,免不了得寸进尺。 “她怎么了?!”时好猛地一挣 55、Chapter. 54 ... 。 “不,没怎么,很好,工作出色。”棹西安抚她。 时好尤有不满,“她没有理由受你的监控,这一点,我必须提出申诉。” 棹西并不与她争,“不如,那一日接她回来,家里热闹点,你又对她念念不忘。” “她知道我生病么?”时好并未答应,反而有问。 “时好,她没有理由不知道。”棹西答:“拜那该死的护工所赐,你还上了报纸。”于是,他更需要请乐言回来,到底是自己人放心。 “所以,她要求与我见面了么?” “并没有。” 时好寂寥一笑,“看来她尚在记恨我。所以,你的提议实在馊透了。”她一字一顿道:“比八八四四三二还馊二百五十倍,驳回。” 棹西吃力不讨好,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我也不想让他们分开了。 和?悲?和?悲? 冻梨纠结而死。 56 56、Chapter. 55 ... 至锦城生忌那一日,时好吩咐庄姨烧了一些锦城最爱吃的菜,大多是素的,棹西则负责亲自去买一些甜食。 乐言姗姗来迟又什么忙也不帮,坐在椅子上双目微暝,美其名曰:养神。或是偶尔睁眼只专注凝视桌上摆得一只小相框,里头是锦城的相片,年轻时的锦城,在红河边,穿着最简单的素布裙子,一如她平常的笑,并不明媚,眉间似蹙非蹙,仿佛结了淡淡的郁。 有些人结郁总会想方设法努力摆脱,她没有,总心陷其中,偶尔到极限,还妄图从中寻找一点快乐,也是卑微的。现在,人不在了,乐言想:不知她现在有没有真正寻到她要的那种快乐?相比于今时今日时好努力让自己愈,棹西努力让自己累,乐言努力让自己忘,兴许,她真是快乐的,只是留下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无奈。 三个人终于坐下来,宽长的餐桌,却一不小心便摆满,太多菜,太少人,锦城的相片放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他们沉默良久,时好突发奇想,指一指蛋糕,“我们要不要唱支生日快乐歌?”也没有人应她——棹西同样有些入神。时光若流,弹指刹那,近一年了,锦城那样匆忙地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惊心动魄的几十年,换来寥寥草草的终结。她始终没有摆脱沈征在她生命力投下的影子,一如他自己。原来命里给的,百般拨弄,也注定逃不掉躲不了。只是初念浅转念深,又触及沈征的名,胸口里再也翻不起惊涛骇浪,甚至当初的狂躁亦变得不值当——时好比起来,其余什么也不值当。 半响,见无人附声,时好难免有些怏怏,乐言才皱眉一笑,“唱罢,否则这阵仗,不像在过生忌,倒像在养小鬼。” 时好哑然,回过神来啐了数回,棹西依旧无甚反应,抽过一张纸巾转身悉心地帮时好抹额前鼻尖。天气逐渐炎热,她又体虚,不住渗汗,可这一擦一弄,足有三分钟之久。 时好瞥见乐言,他亦微笑看她,反而叫她颜赧,连忙捉下棹西的手,“别别,再搓下去我该脸疼了。” 棹西微微一怔,猝不及防用唇碰了她脸颊,澹澹笑,“这样呢?” 时好大是窘迫,又不好发作,只听乐言温声插言:“我昨天遇到吴护士长,说上周小好去清洗导管时叫她检查移位?”他嘱咐,“她身上插着PICC,凡事小心点。” 棹西淡淡答,“噢,下次我们会小心些。” 时好为难,只恨无地洞可钻,只好低头扒饭。 是以这一顿饭,吃得极为冷寂,时好并非毫无知觉,她只是退而避之。好在另外两人神色也是寻常,她略略安心,只是没有人再提生日歌的事情。 就这样,饭至半,忽得听到外厅里有滚轮拖过,继而重物闷而触地 56、Chapter. 55 ... 的声音,棹西置若罔闻,剩下两个人正在纳闷,只听见一个女声在外头曼嗔,“热死我了,鬼天气。” 时好陡然一惊,桌子底下棹西握着她的手也被带得微微一震,乐言则已经停箸,反应过来只取出蛋糕里附赠的一包彩色生日蜡烛仔细研究。 不一会只见一个俏影翩然进来,走到时好面前,也不看她,光顾着瞧满桌子菜,言辞满意说道:“咦,赶早不如赶巧,我正好饿了。”于是取开锦城的照片搁到一旁,直截落座,端起那副簇新的碗筷便大吃大嚼开来。一时间,狼吞虎咽,龙飞凤舞,看似真是饿极,时好心里酸不可抑,轻声问道:“飞机上没吃东西?” 对方口中鼓囔,说话简直像鸽子一样有咕咕声,“姐,飞机餐令人作呕,你还能不知道?” 时好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明明被太阳晒过,婉颜并不厚密的碎发才一会就已触手生凉,时好说:“当然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左邻右舍四户人家上周一夜之间搬光了,大约是公寓闹鬼,想想也觉得恐怖,还不回来?”婉颜抬抬眼,又可惜道:“原本隔壁的李阿姨倒是常让我去蹭饭,以后也不知见不见得着了。”又拿筷子倒过来点一点乐言的袖子,“大伯,劳驾,帮我切块蛋糕,上头的那几粒腌樱桃也给我。” 乐言淡扫她一眼,拖过蛋糕便切了一块下来,婉颜却抱怨:“这么小一块?我不减肥。”于是他又切了一大块堆到盘子里缓缓推到她面前。 棹西在一旁则一直脸色青郁,只是手自握由攥,始终让时好紧紧捏着,也不知是哪一个出了这么多的汗,起了一层滑腻,指尖的纹路相互摩挲反而凛冽而清晰起来。 空气如抹了胶,黏黏的,湿重,时好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小婉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又会回什么。尽管自始至终,妹妹没有问张口问她要过什么,一次也没有,全是她心甘情愿奉出去,可日所有思夜有所梦,时好哪一次想起来都是微微后怕的,也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婉颜已经变得如此心思诡秘,捉摸不定,不正是她随云姨去美国的那一段里养成的?这又叫时好胸里五味杂陈。棹西也是,她说的话,他仍是不听,由着自己来。她是知道这一点的,于是也不算手足无措,不是全然没有心理准备的。 只不过这一顿本是为锦城准备的祭宴,倒给婉颜接了风。他们都不再动筷,甚至没有人管那只缺了一块的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辞,而任满桌珍馔一点一点消殆下去,婉颜只顾吃,并不说话。 饭毕,乐言洋洋起身说要走,婉颜咽下最后一片火腿连忙嚷道:“大伯,送我!” 时好为难地张口,又看一眼棹西,还是说道:“那 56、Chapter. 55 ... 么拜托你了,乐言,车子路上开慢些。”她没有问婉颜要去哪里,多问做什么呢?总归有人安排好了。 乐言点点头,走出去,行李箱拖曳的轱辘声又再度响起来,婉颜匆匆用餐巾抹了抹唇口,就道别:“姐,明后天再来看你。” 时好几乎剖心地说了声好,见她又轻巧地出门了,沉吟片刻,才扭过脸直直盯着棹西,“四户人家?你怕她会飞?” 棹西似笑非笑,叹一口气,“是,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要说:焦头烂额等了大半个月, 学校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尘埃落定。 今晚还有四五千字的一更。 欠的,得还。 57 57、Chapter. 56 ... 浓荫如遮,有凉风微袭,婉颜漫步在底下,乐言拖着她并不大的行李箱子走在前头,庭院的那一头,乐言的车已经由司机停妥。 婉颜一见,驻足,乐不可支,“怎么会这么破?” 乐言不闻,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按下后备箱盖,居然弹起来险些击中他下巴,他再伸手猛力往下一按,发出哐当的撞声才算完事,这才示意婉颜上车,两个人分别上了正副驾。 “去哪里?”乐言扶着方向盘,并不动身。 “嗯?大伯,这不是姐夫的意思?”婉颜抹过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串中国结下的红穗子,莞笑,“去你家呀。” 乐言眼一低,也不回声,就径直将车子开走了。 一路两人分毫不言,直到行至高架上不幸遇见堵车,车载冷气并不灵光,车里又闷窒,婉颜正欲开窗子,俯身找了半天并不见按钮。 乐言提醒她,循循善诱,“低头,看见那个黑色把手没有?摇,逆时针。” 婉颜手顿一顿才伸过去,一面嘟道:“真是一辆标准破车。” 乐言福至心灵地笑,“我记得你也开过这种车。” 婉颜脸色微僵,“于是这辈子也不想再开,爬一次坡熄三次火,真是勾得人什么火全冒上来了。”她斜他一眼,“笑,你尽管笑,现在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不一样开始防着你了?” 乐言依旧笑,“是么?有么?” 婉颜凑过去,异声问:“嘶,该不会你又摸我姐的头发叫他抓现行了罢?”转念又收回来,点一点下巴,摇摇头,“不会,姐连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曲棹西真会折腾人。” 乐言又低声提醒:“来,坐好。”可话音未落,他便猛一脚踩油门,婉颜前冲后仰,额头险些撞穿挡风玻璃,失声尖叫:“仰乐言,你要杀人么?!” “这种高峰的点开车,自然是要见缝插针,你自己不绑安全带。”他推诿责任,十分漂亮,脸上也没有丝毫破绽。 婉颜清楚讨不到便宜,暗暗捶了一下坐垫,奋力一把拉过安全带系上,收声。 “对,这才是听话的姑娘。”乐言不忘火上浇油。 婉颜回神镇定,按捺下焦躁,“谢谢。” 进家门后,乐言把婉颜的行李拖至客厅中央,说声“自便”,就丢下车钥匙自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打开,撇下她独自走到阳台上。 婉颜一低头,关上大门,环顾了一下屋子,一室一厅,极小,甚至对于乐言这样高的身形,显得有些逼仄。她穿过沙发和茶几之间无比贴近的一条缝道,也自冰箱里取了一罐易拉罐啤酒,跟着半趴到阳台的护栏上,却把酒递给乐言,“替我开,我指甲脆。” 乐言只好把自己的一罐放在石栏上,替婉颜启酒,谁知用力一猛手肘不小心撞带着他那 57、Chapter. 56 ... 一罐,一下跌翻下去,他还不及反应就叫人一把反身扯坐下来,不过是六层的普通民居,很快便只听见罐子叮当落地的脆声和一个中年女人杀猪般的叫骂,久久不歇。 而婉颜那一罐也倾浇了乐言一手一身,他展腿靠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甩甩手,又抖一抖领口,终于拎起那剩下的半罐酒递给婉颜,两个人视线相触,不禁双双笑出来。 “四户人家?”乐言抚一抚额,“老曲真是……” “真是下足血本,我还在想呢,不过是小学教师怎么开得起那种车,腐败。”婉颜仰头,干尽剩下半罐酒,“还个个装好人,偶尔周末会相约一同包饺子。一开始我当真以为自己遇上‘邻里一家亲’。” “后来?”乐言水波不兴地笑。 “天长地久,总会露出点马脚。他报复我呢,我搅得他们夫妻不宁。嗯,总有过一段日子。又或者,你弟弟从一开始就想让我明白,他会替我姐看着我,看得死死的。因为我一跑,我姐又会失魂落魄要死要活。”婉颜一只手把易拉罐捏得变形,松快说道:“其实,我没这么重要。真没那么重要。她只不过在怕我。” “怕你?怕你什么?”乐言说:“怕你抢走老曲?也是,你看中纨绔子弟,有前科。” “我早说了,你喜欢她,自然看她什么都好。”婉颜不愠不火,只是不以为然,“若她真如你所想的这么豁达开朗,也不会把自己憋得病了。我可怜的姐姐。” “她只是不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钱啊,我想要钱,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没钱真是不行啊。”婉颜喝得太快,酒气上涌,她咳了一声,“至于你的弟弟,真是坐拥江山美人,哄得我姐姐晕头转向连横征也拱手了,说实在,我不会忘记他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些日子,最困窘的时候我可是真心考虑过要去做那种职业呀。”她浮眺他一眼,意犹未尽。 乐言沉默一阵,说:“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一个万圣节小孩,堵在人家门口,不给糖就捣蛋。其实,你哪一次赢过他了,他向来手段激进,你没必要跟一个男人拼狠。何况,他逼你也不全然为了你姐姐,更为他自己。你知道么,你在美国赌气大玩失踪的时候,你姐姐曾经想过将她名下所有的股份和物业全部转给你,老曲却说没有找到你的人,转了也是白转,你知不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钱?” 婉颜微微愕然,又注视乐言,嗤笑:“噢?你知道?有多少?” “不消具体数字。”乐言通达地笑,“最起码值钱到如果可以,他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集团之于他而言,不比时好重要,但与时好同样重要。” “呼,那我不是该庆幸,我居然还活着,他会怎样 57、Chapter. 56 ... ?买凶?”婉颜撑着眼睛,晃晃脑袋。 “不至于,他良心未泯,只不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像足我养父。不许一点点失控因子出现。只是,就像大风一定会遇到锦城一样,棹西一定会遇到时好,再强悍的人都该有一个弱点。所以他不得不让你回来的时候,有多不甘且多心虚,不过是因为害怕失去时好。”乐言见天渐熄,手一撑站起来,进房间。 “我以为医生不会宿命论。所以,你不会去为自己争一争?所以,他把我丢给你,你也接受?他手真快呢,一箭双雕,嗳,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骨子里居然是滥好人,真孬。”婉颜仍坐着,丝毫没有打算起来,清丽笑着。 乐言闻言转身,斜靠在门边,真假参半地说:“你们作弟妹的,怎么可能会懂当兄姐的苦心?” “哈,真是一片丹心照汗清,说得好像你也是亲生的一样。”她见他旋身进去,偏头高声问道:“喂,大伯,我证件被你宝贝弟弟扣了,或者我可以借你的定一间旅馆,不然晚上我睡哪?” 屋里飘出一个淡定无比的声音,“沙发。” 她耸肩,讪笑,可她是沈婉颜,现在沈婉颜自然不会让自己屈窝于沙发,到了睡点待她梳洗完,又趁着乐言洗澡的空当已经成功占领高地,实在没有必要客气。 她做了几个钟头的飞机,下来又马不停蹄被一路押解,口干得很,喝尽了床头的一杯白水,便蜷起来很安心地睡。 近来她也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人,一掬碧波小湖边,洋洋洒洒梧桐树下,等着她的白衣青年,有漆黑而深邃的眼,只是每一次也走不近她,她怕,走近了才发现他发出得是那种骇人的狞笑,就会掐着点醒来,醒来又总是笑自己。 白衣青年,哪里会有什么白衣青年,根本从来也没有什么白衣青年,可她还是早早地歇睡,再不厌其烦地梦见,循环往复。慢慢地,这或许会成为一种习惯,她喜欢那种裹足不前终究只差一步的感觉。大约是真相太不美了,丑到极点。 她就是记忆力极好,上学的时候便是如此,也爱临阵磨枪却永远又光又亮,是很拿得出手的本事,过后也不忘,教授随堂问起来,她照样答得不紧不慢,井井有条。 只是好学生没有好下场,也是记忆太好,便怎么也忘不掉她不过是累了想倒下来靠一靠的时候有人是怎么得退了一步,仍她往后摔死在地上,就像那个孩子们最爱玩的信任游戏,危险刺激伴随巨大的满足感,可惜,她没有选对玩伴。一记失足,回眸,所有人已当她是宵小女。 真的是她错?是便是罢,一错到底,也很痛快。 “痛快?什么痛快?亲者痛仇者快?”她低呓蒙寐之间,听到耳边有人沉声问 57、Chapter. 56 ... 。 这才肯慢慢张眼,床头灯并没有关,昏黄幽惑的光下,她视线逐渐清明,只见乐言半倚在床上,头发吹得半干,还有些潮。 婉颜惊醒,抱着毯子开口就恶狠狠,“我要睡床!” “你睡,只是我不会睡沙发。”他关灯,躺下,与她楚河汉界,分而治之。 婉颜浑浑噩噩,手指微麻,“大伯?” “不要叫大伯,听腻了。” “仰医生?如果我不是仍在晕机,大约就是你对我下药。” “对,你刚刚喝的水里有轻微的安眠药成分,不过本来是我的份,你又误中副车。” 婉颜懒懒地笑,“医者不自医,还妄图感化顽劣。挖个坑自己跳,我看你接下去怎么办。” “你这个小姑娘,敌对情绪怎么这么强?自称顽劣的一般都是纸老虎。”乐言闷笑,“接下去?睡觉。” “小姑娘?”婉颜糊糊地笑,“早已经不是了……” 她等不到乐言同她道晚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闻到一阵奇异的饭香,还是过油的,引起一阵通透的肠鸣。她掀开毯子爬起来,刚伸手要折叠,一回念,还是随意弃下,打理打理自己就闲闲走到客厅里。 乐言从厨房里弓身钻出来,端着一只盛得十分满当的大碗,说:“蛋炒饭,没得挑,附赠白水,没有任何化学成分。” “刮目相看,仰医生真是仁至义尽,居然为我做蛋炒饭。”她拉开椅子坐下,就桌上的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又见他从电话边上拿起车钥匙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不吃?出去?” “前天的剩饭和快过期的蛋,只能拿来招待客人。”他开门,“我去上班了。” “你是不是恨不得淋上地沟油?”婉颜头顶焦雷滚滚,猛地按下筷子,“上班?你不用看着我?你不怕我跑?小心曲棹西拿你是问。” “你的腿,还要教你怎么跑?我又不是学步车。”乐言带上门,当真离开。 婉颜口微张,也不及说什么,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双眼仍是疲倦而酸胀的,只身怔坐了好一会,再悄悄提起筷子,轻轻拨弄了两下那碗饭。 明明是黄金炒饭,每一粒米上都黏裹着蛋,剩饭和过期蛋?化腐朽为神奇,真稀奇。 她叹笑一声,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修修剪剪精简了一下,晚上发了半天发不上来,只好用定时了。 十号还有一到两更,如果不抽的话。 58 58、Chapter. 57 ... 乐言这一天并不坐诊,亦没有什么特殊病人需要关照。太多病人便是这样,若有心对他太好,长此以往,反而拿腔作势起来。 于是他独处,静静翻完了休息室里一个月内几乎所有的医学类杂志,也没有什么奇异的念头,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不意外。 大约是那一瞬罢,时好伏在餐桌上笑得仰合不住,棹西或许许久也没有听到她那种难听到极致的笑声,才产生这种莫名而又被无限放大的危机感。 至于乐言自己,他对时好虽算不上妄念不断,却也辜负了棹西的信任。至少,棹西心里十成十是这样追定的,真像个蠢货。他们结婚至今已有近三年,时好望着他的眼,仍似陷入十里云端,茫然而柔和。他难道当真半点感触也无? 只是棹西的怕,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性病,看来什么都拥有齐整的人,实则一直在失去,便想把仅存的东西狠狠攥住。时好总说,棹西成了她最后的一根绳索,拉起或放下,天高或悬崖,不过是他一念所系,而之于棹西,时好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种存在。 两个蠢人,用一种蠢方法,最后得到圆满。世人大多不聪明,于是用身和心相互碰撞,碰得横飞模糊,才发现原来也不过是原点,然后,一次一次妥协。至少他们两个,是心甘情愿地相互妥协,不好么?从前有一瞬,乐言看他们,几乎有成为怨偶的资质,现在,也算变相的欢喜罢。 而乐言自诩比棹西聪明两分,自小如此。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打算要趟这一汪浑水。棹西真是抬看他。有一种情,叫时不与我,曲棹西这只霸王,恐怕永远不懂。 电话响,从口袋掏出来,接起来。 “我替你们找了一间稍大的房子。”棹西说。 “搬家?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乐言说:“我正在上班。” “上班?她呢?”棹西随意问道。 “在家,或者,跑了。”他挂断电话。 这才抬眼看白墙上的一只挂钟,他索性提早给自己下班。托棹西的福,他当真来去自如,领着三个人的薪水,做着半个人的事,可谁也没有异议,甚至恨不得为他开条通道。谁叫他是曲眠风的养长子,曲棹西的养大哥?原本在加拿大,一个人躲在医学院里,华裔教授与他关系不错又有点狂躁,甚至拿书本敲他的头,而这里?棹西已把他暴露得人尽皆知,无所遁形。 这决计不是什么好处,比如,不过是去看眼科医生,却无奈被眼科医生看上,从此眼疾发作只能自配眼药。 乐言开着自己那辆破得快冒烟的二手车回家。 不费吹灰之力卡进狭小车位,上楼,开门,家里并不见人,只有长方的玻璃茶几上躺着一本墨绿封皮的书。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竟然是 58、Chapter. 57 ... 济慈诗选,并不新,半旧的,书角折了许多卷,还有书封撕脱的痕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枚普蓝色的章,图书馆的章。 还印着一句话,“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是济慈为他自己写的墓志铭。 西方人说,人生一世,不过是把名字写在沙上。 海潮一卷,水过无痕,不过是梦幻泡影。而济慈把名字写在水上,该说他太执着还是太洒脱? 他抽了一口凉淡的气,放下书,听到一阵机械的咔哒声,才走到阳台上。 果然婉颜在那里,背对着他,拿着一只草绿色的喷壶正在浇花,一按,一压,一按,一压…… 乐言抱着手足足站了五分钟,直到喷壶嘴受压出水的声音让他几乎起了幻听,才温声说道:“茉莉花这么浇会淹死,明天花就全落了。” 婉颜依旧无言。 他这才走过去,把人转过来,谁知……婉颜故意用力一按,直接把撒花水喷到了他脸上,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也不躲不怒,放下扶在她肩上的手,重重抹了把脸,“小姑娘,这淘米水放了几天,发酵了。” “你请我吃剩饭,我请你喝发酵的淘米水。”婉颜放下喷壶,掠过她,“再公平不过。” “睚眦必报。”他问,“不是昨天才说好的,没去看你姐姐?” “看或不看,她都是那样子。”她坐到沙发上,“我把衣服放到衣橱里了。好在你的衣服不多,我的也不多,地方是够用的。不过,我忘记买牙刷,早上用了你的。” “好。”乐言见也四五点了,他自己在休息室坐了一天也没有吃中饭,预备进厨房,“晚上连剩饭也没有了,只有泡面。” “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幸好我做了火腿三明治,在冰箱里。还有附近菜场买的新鲜蔬菜,请帮我烧个汤,番茄蛋汤。”婉颜抽出茶几底下的旧报纸,改半躺着很认真地看起来。 乐言在厨房门口一怔忪,心想:真是姐妹,饮食上毫不进取,又不紧不慢说:“报纸。” “报纸什么?” “拿反了。” “噢,谢谢。” 半个钟头后,这顿晚餐,当真只有两样东西,番茄蛋汤和两只大号三明治,卖相均算得上精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婉颜舀起一勺汤,徐徐吹抿,送进嘴里,忽然齿间发出清脆的裂声,她咋舌,“怎么番茄蛋汤还有蛋壳?” “补钙。”乐言幽幽说,又咬一口三明治,亦皱眉,“怎么火腿三明治没有火腿?” 婉颜斜睨他一眼,“排毒。” 结果是半斤对八两,两个人都苦笑,埋头默默吃起来。 该到洗碗那一环,婉颜倒不避,端着碟子想一想又说:“我回家就饿了,所以做着做着忍不住先把火腿片拖出来吃了。” 58、Chapter. 57 ... 乐言也坦白,“我只有蛋炒饭和泡面拿得出手。” 她听了,施施然去洗碗,水龙头刚启,外头想起大门合起的声音,乐言又出去了,她先润一润手,嘟囔,“也不说一声。”可等她处理完家务,他也没有回来。 婉颜暴走了一天,快要跨城,累极,这会彻底沉静下来,才觉得手臂也酸胀得抬不起来。正好,仰乐言也不知是什么怪胎托生,家里没有电视机与电脑两位和合二仙压阵,倒是留着一台古老的半导体收音机,在他家决计找不到任何消遣。 婉颜爬到床上,喝掉了床头的一杯水,也不论它是一杯普通的白水还是一杯掺了药的,她渴,然后在毯子里扭成一团,这样的睡姿,可以天不管地不管。 直到乐言也回来休息,两个人谁也没有异议,她说:“晚安,仰医生。” 乐言答:“晚安,偷书贼。” 婉颜翻了翻身,卷走所有毯子,“谁让那是你弟弟投建的图书馆,又是谁让他扣了我的证件。如果可以,我还想拉一车回来。” 乐言平淡无奇地说:“帮你抢回来。” 婉颜笑,“大义灭亲?多谢多谢。” 乐言闭眼,“举手之劳,客气客气。” 第二天早上婉颜也极早起来,睡饱,便没有懒床的必要,进了盥洗室,乐言正在刷牙,淡扫了她眼转过身看窗外。 “呀,仰医生满嘴泡不好意思了?”她得空调侃,又催促,“快点,我也要刷牙。” 乐言完全不甩她,转移阵地,管自己到客厅里,继续刷牙。 婉颜开了龙头,清冽的水声,她掬水扑面,清醒许多,抬头,池沿上有摆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是一支牙刷,新的。 妙就妙在,是儿童型,粉红色,上头印着迪斯奈的爱丽儿人鱼公主。 她险些昏厥。 趴到浴室门口往外高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红色?”她听到厨房里床来漱口的水声,半响,才有人答曰:“意外,社区超市成人牙刷卖完了。” 婉颜再次昏厥。 作者有话要说:棹西:“我才是第一男主角!两章没出现了!冻梨在搞什么!开除他!” 时好:“棹西,你淡定点。” 冻梨:“555,曲先生,以上情节全是您一手造成的……” 每次我说晚上发的时候,你们都第二天早上了。 杯具时差党。 59 59、Chapter. 58 ... 然而接下去的两周,乐言没有再提起帮她取回证件的事,他不提,她也不问,两个人相安无事地过。 白天,婉颜会去逸成园,她什么也不做,时好做什么她只消在她附近两三米的地方搬张椅子坐下装雕像即可,或者为中餐餐谱指点一二,建议加一只红烧猪蹄或者是一份鲫鱼白汤。 静心旁观,她忽然觉得时好变了,偶尔有些健忘,偶尔有些喋喋,偶尔对着庄姨娴姨怫然不悦的样子,不再似她年幼时印象里那般干净利落,心下无尘。 而那时,婉颜见到时好是有一点带惧的,到底不是一个母亲生的,稍长些才好起来,无非是时好泾渭分明,亲缘是亲缘,这与她对继母怎么看仿佛毫无干系。只是婉颜心里仍是觉得可笑,时好对亲情这样玩意有如此坚持不懈甚至不可理喻的追求,其实她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病的照病,愈的照愈,谁少了谁能怎样呢? 何况时好已经有一个人正一心无二地对她好了,一生一个足矣。 每次至傍晚暮色深重,她会与时好道别并且走前会雷打不动地询问第二天曲棹西会不会留在家里,时好意会,每一次都说他不在,并且言出必果。 婉颜会点头,离开,并不动用曲家的司机,而是独自回到乐言那里,晚上她会感觉自己像住在青旅的混间里,身边的乐言则是另一个投栈人,规矩而安全——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婉颜还是每日喝下床头的那杯水,梦也做得越来越稀少罕有,她宁愿相信是那杯水的药用,只是偶尔还是夜醒,一偏头见右手边多了一个人,身上没有盖毯子,还枕着三层枕头,也不怕落枕的一个人。 这时,她会伸手摊掌到他面前晃一晃,大部分时间他是睡熟的,甚至那种薄凉的气息掠过她的指尖,明明是极寻常的事,不过是一个活人在呼吸与心跳罢了,却叫她心里无比不可思议。也有一次他竟然微微不耐地捉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按下,她的掌心完全陷入绵软的床垫里,他低哑着声音警告她:“小丫头,半夜不睡觉想当贼?” 他总是叫她“小姑娘”“小丫头”,也不过半个月,两个人慢慢熟稔起来,他会支使她,“小丫头,家里没盐了,记得去买一包。”或者“小姑娘,早上有人来修水管,不要走开。” 婉颜一想到便不觉有气,从前,乐言一样当她是一粒毒瘤,甚至…… “不止,小丫头半夜不睡觉想去站街。”于是,她发作,大力一下一下拍了下床垫,弹簧发出吱嘎吱嘎的弹动,“小丫头半夜不想睡觉想去杀人……” 乐言脸色一沉,继而轻轻廖笑,“快睡,要狂躁也等天亮。” 婉颜的手垂下来,抓着身下的垫子,十指越陷越深,简直要扣穿里头的海 59、Chapter. 58 ... 绵心子,她极力咬一咬牙,“我没有要害锦城。” “不必同我解释。”乐言双目微瞑,抱一抱臂,辗动,侧仰。 她松唇一笑,翻身面向另一边,睁眼,闭眼,微微迷蒙,良久,有一个略嫌冷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徐徐响起,“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所以……” 她觉得身边的床垫沉了一下,滑脱一半的毯子重新搭上肩膀,她听到,“我误会,兼带思想龌龊,我该为此道歉。” 婉颜淡淡笑道:“讨来的,不稀罕。要是曲棹西这样道歉,我兴许有三分兴奋。” “他?等他道歉……” “恐怕要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乐言被逗乐,“那就让我们揭竿起义。” “曲棹西啊曲棹西,丧尽天良终于祸起萧墙。” 大半夜,他们竟然在床上唱起双簧,乐言闷笑。 婉颜见他无甚反应,“我这么骂她,你毫无反应?要是有人这么骂我,我姐必定劈死那人。” 乐言揉一揉太阳穴,“你大可继续,你说他狼心狗肺也无所谓。” 婉颜只觉她意有所指,不禁讪讪道:“比狼心狗肺,在你心里只怕我更高段。” 尤记那日,与顾震宇见面,时好傻兮兮在玫瑰园帮她理房间。婉颜挂了她的电话,只听顾先生声音浑厚,明明是质疑的话,也听来稳健坦然,“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是曲棹西截断你的经济来源。沈时好?一看就是老实女人。” 她默默入神,“经济来源?如果当初处境相迁,她不过是过她从前的寻常日子,我?阴差阳错,失去所有。说父亲更照顾我,其实两个都是王锦城替子的女儿,谁好过谁多一点,您说呢?” 实在,听谁说去,再也不知道了。这桩事,永远没有答案,上一代所有当事人具已……算一算,全不算高龄。 情智不够的人,多是短命鬼。 “我只是好奇呢。”她扯回漫天思绪,孤兀地撇开话题,“一个叫爸爸惦记这样久,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寻找一个相似身影的女人,到底什么样?” “锦城?”乐言偏过头,嘴唇微微一动,“她是一团空气,无张无驰,开合无度,其实,是个蠢到极致的女人。” “只是一个很蠢又很漂亮的女人,男人是没有办法不爱的。对么?现在,真是一团空气了。”婉颜寡味,“无知无触,又无所不在。”到如今每个人的生活,仍同她休戚相关。 乐言说:“如果她知道小婉惦记她,她会高兴的。” “别这么叫,呕吐。”婉颜不买账,扭过头,“别拿你对付姐姐那一套挪用到我身上,无效。” 乐言默笑。 婉颜重重打了个呵欠,“你知道么,我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缩一缩足,一只趾尖贴在裸 59、Chapter. 58 ... 露的小腿上,血液不能通达的地方,是寸凉的,哪怕是入夏的夜里。 她望着灰灰白白的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她对我说,这一辈子,永远不要尝试做什么人的替身,永远不要。” 乐言心中一热,依旧淡然道:“丫头,睡罢。明天我们还要去医院。” 婉颜着意,“是是,养精蓄锐,成败在此一举呀。” 乐言则沉静,“夸张,一计不成一计再生,怕什么。” 婉颜笑着拿毯子闷上头,忽地又拉下来,诡秘地说:“你说你房子里会不会有探头?” “没有。”乐言想一想,“噢,难讲。” 婉颜讷讷然,忽然大咆一声,“曲棹西,阴险卑鄙狡诈无耻!” “你做什么?”乐言苦皱眉头。 婉颜熟视无睹,欢乐地说:“我在锦州的房子里就经常这么干,好痛快。” 乐言听罢,默然。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肯定会爆发一下。 因为再不爆发,榜单就完了。 嗯。两千党当腻了。 60 60、Chapter. 59 ... 翌日,天朗气清。 时好一早就由棹西陪着进了病房,才刚躺下还不及上药,她就略略焦急地扭头看了看已被取下放在腕表,“小婉呢?说好九点就到的。” 棹西轻拍她的手,“好好躺着。” 时好苦苦一笑,“都是你,你在她就不来,去去去,你走。” 棹西挑眉,“怎么现在越来越予取予求?” 时好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反眺他一眼,棹西立即笑答曰:“为夫乐意之至。” 她躺下,即便有棹西在,同样只呆望天花板,百无聊赖。 棹西瞬间又没有存在感,索性支额靠在她床边,不一会,时好只觉脸上身上被一股深情无悔的目光鞭得生疼,她迷茫,“做什么?脸上要被你看出个洞来了。” 棹西沉笑,“我只是在回想,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若是想哄我,请说一个平和些的故事。肯定是变了罢,所以才需要回想。”时好默颜,捏一捏养得浮胖的手臂,又撅嘴,“那时,我可是个瘦子,现在已经变成一只大码滚筒了。” 棹西隐隐懊悔,伸手捏捏她的脸,“哪里哪里,曲太太幽默任存,还精益求精。” 时好牵握住棹西的手,只说:“别哄我了,到如今你也一点没有变,这只能说我变得太多了。”这双手一握三年,他们也不是年少夫妻,结婚又仓促而荒唐,普通这样的婚姻能成其好事的实在罕有。 一路历来,他们并不遂心顺意,谁叫欺瞒有之,懈怠有之,相斗有之,责怨有之,只不过,患难亦有之,只一点足以推翻前头一切,大悲大喜,尘埃落定。棹西所为的一切,原不是该这般轻易被原宥的,可时好每次未及深索,便把恨忘掉了,也难为婉颜记上这一笔虚情假意的账,她看似总一口不离亲姊妹,好似时时刻刻悬于心际,她实在说她的心早偏飞了。 真是早早的,就偏飞了。 时好把棹西的手臂横过来枕垫在脖子下,这个姿势他是微微有些吃力的,也不忍动,只听她素静地说:“有那么一瞬,我真以为婉颜看中了你。” 棹西也不至愕然,冷然接口,“然后?” “后来想想,也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沉淀一阵子也好。其实,她只是窥贪一些她自认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罢了。如果哪一天她拥有了,也就不会这样带棱扎刺了,甚至她自己想起来曾经所为,只会觉得汗毛倒数,叹一声不值得。”时好无力地笑了一声,“女人是很容易后悔的动物。” 棹西问:“那么,你呢?后悔了没有?” 时好轻吁,“我怎么还没有后悔?” 他敲她的额头,心却是满的。 时好故作轻松状,“再来,不一样呢,你看洛家那位公子,白净到那种非人 60、Chapter. 59 ... 的地步,细嫩地我看着都窘迫三分。真想不到,小婉品味这样差。”棹西是洒脱雅达的,不过气质使然,脱开这一点,他身量上是精壮而健康的,不是翩翩公子那一型。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不该歧视他们。”棹西粗语解义。 时好听了,淋漓肆笑起来,像快要断气。 棹西口气淡淡,“那天如果不是乐言在,我险些快忘记曲太太是怎么笑的。” 时好咬了下唇,“真难做人,是你自己说我笑起来像母鸡,这句话我能记上三百年。” “比起母鸡,我比较关心下蛋。”他旦笑,慢条斯理地替她肩上披了一件衣服,已经开始注射药水,他怕她冷。 时好一听,头顶袅袅升起一飘青烟,她嫌弃他,置若罔闻,只好又看看表,“今天怎么了,小婉不来,乐言也不来。”言毕,只觉棹西被压着的手臂轻轻一弹动,“酸了?” 棹西诚实,“有点,但是你别动。”他说:“乐言兴许坐诊,让他先忙他的,我看他下午会过来。你在,他一定会来。” 这时,病房门被笃笃扣了两声,他们还没有应已被推开。 “姐,早。”婉颜走进来,形容自然,只是发梢有点微润,像是洗后没有吹干,带点邃色,她说:“姐夫也早。” 时好半仰起来,“早什么?快到饭点了。”棹西则略略点头。 “才快到饭点?我以为一坐下就有的吃。”她打着哈欠拖过一张靠背椅子,地上发出拖曳刺耳的尖声,像是指甲挠过黑板,时好忍不住蹙眉。 棹西则口气透露出些微凌厉,“轻点。” 婉颜耸肩,坐下。 一时又是寂然,时好轻轻推一把棹西的肩,“去买点吃的来。” 他不作声,站起来,婉颜也跟着立起,“还是我自己去罢,他买的我未必要吃。” 时好摇头叹笑,这两人撞一起就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她倒是希望当稀泥摊在地上,又不得不管,终于开口笑道:“你们两个,再这样全回家去。” “谁要回家去?”门又被推开,乐言捧着一只饭盒走进来。 “喏,你弟弟。”婉颜叉腰。 “怎么这么早来?”乐言从她身后掠过,放下饭盒,不经意地问,随即对时好朗朗一笑。 “毯子裹得太厚了,一早就闷醒,洗了个澡就来了。咦?你的午餐?医生餐,没吃过。”她掀开乐言的饭盒盖子,按了按空得凹陷的胃,毫不客气夹起一只油爆虾落座就剥起来。 “小心扎手,刺剪得不干净。”乐言提醒。 婉颜嚼着虾,口中无空,顺应地点头。 他俩嫌隙全无的样子叫时好看得云里雾里,她混沌沌问:“家里还缺点什么?”毯子厚了薄了也没有人关心,她愧疚,之前没有问,婉颜也没有 60、Chapter. 59 ... 提,每次都是在逸成园见面,她又去来如风,行踪诡谲。时好知道棹西必定妥善,只是无人知贴冷暖,那是另外一回事情。 婉颜正埋头苦吃,听了,轻抹了抹油唧唧的唇角,思索一阵,回过头,“喂,家里缺什么没?” 乐言正在翻看时好早上出来的各类检查报告,闻言头也不抬,疏淡回到:“不缺什么。” 时好手指微微一抖,大骇,连忙转过头看棹西,他神色也是一阵捉摸犹疑,很快释然,说道:“看来我找的房子空到现在。”他倒没有说谎,只是不再多言。 乐言合上病历,并不理棹西,“小好,治标均属正常,你自己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 时好仍处石化与风干交替状态,半天回神,“啊,没有,一切正常。还剩下两次化疗,快些过去就好。” 乐言和笑,“很快,两个月,转瞬即过。”又顿一顿,“我该走了,下午要帮科室主任带学生。”边说边走近一看,一盒午餐只有白饭和上头铺的一层干煸白菜,他扶着椅背俯□摸一摸婉颜的头顶,“丫头,替我吃光。” 婉颜平淡受之,白他一眼,“明明是你不吃白菜……” 乐言言辞分明是宠溺的,这叫时好的小心灵再一次被震慑,这……这是遭遇一场秀恩爱?两人的表情姿势简直是娴熟到极点,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没有半缕蛛丝马迹,掰手指一算,至多不过半个月。 乐言同他们告别,离开,她瞥棹西一眼,他意会亦不想多待则说去买午餐,徐徐站起来也离开。剩下姐妹两个。 婉颜见到大半盒剩饭,犯愁,没有筷子,总不见得拿手抓?她合上盖子,夹着手,意态闲闲,想问时好要一些纸巾,却见姐姐正古怪地打量她。 “他大你许多。”时好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一张口,竟先说出这一句。 婉颜撇嘴笑,轻巧避过,“我去洗手。” 那头,医院走廊,拐角。 棹西与乐言鱼贯进入安全梯,乐言一转身,身形太高险些撞倒棹西,“怎么了?” “你……”棹西欲言又止。 乐言的手插在大褂的兜里,直截道:“护照,还给婉颜。” 棹西低头抚一抚眉毛,轻笑,“她还知道寻靠山,又长进了。” 乐言站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肃然道:“这座靠山,是你调兵遣计推送给她的。” 棹西跨上前一步,“从头到尾,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我说过,将来你结婚,我一定会……” “我会带她走。”乐言挥挥手。 棹西神色一黯,有重重笑意,“我没想到,你为时好可以牺牲到……”言未毕,已被一拳挥中下巴,他不住倒退了三步。 乐言甩甩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这拳代锦城和时好送给你,你真是大 60、Chapter. 59 ... 风的好儿子。” 棹西本就极力压耐怒火,这一时正式爆发,亦快步冲上前送上一勾拳,击倒乐言唇角,“这一拳,我代自己送你。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呦,怎么打起来了?”安全通道的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婉颜倚靠在门边,眉间玩味,见他俩满目愤然,又挂了小彩,不由一乐。 索性,她还知道点轻重,进来时已经顺手带门,否则明日医院便风传,不止,这甚至闹得上社会版,富商曲棹西兄弟反目,家庭失和。 如果只是棹西一人出丑,她也随它去了,不,甚至应当鼓掌,雀跃也是可以。 婉颜莞然一笑,走到棹西身边,拍拍他的肩,“姐夫,疼么?” 棹西自然不答她收神预备离开,只见婉颜嘟嘴,“噢,不疼?”谁知回身又是一掌捆,“啪”,声音脆得像炸膛。 棹西怔了一怔,连乐言也愣住,“你……” 她这才款款然走到乐言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唇角,说道:“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啦。”又回头,“别总以为全世界都非得围着你们夫妻二人转。此一时彼一时。” “我们走罢?”婉颜拖着乐言的手,姿态胜利的离去,乐言见棹西仍懵然,暗自笑惨,这个姑娘,出手快狠准,果决猛辣,真心佩服。 棹西甩甩头,听到安全门的弹簧紧密扣上的声音,外头是一阵哄笑声。 “师父,这是谁?”是一传年轻蓬勃的声音。此起彼伏。 “师母。” 棹西?被这样灼然的笑声撞进耳里,这时才几乎怒不可遏。 又怎么办?只不过,悔则悔之,晚则晚矣。 61 61、Chapter. 60 ... 棹西到水龙头底下稍加处理便回到病房,时好不能过度动弹,微一抬头一见他的脸也猜到了大概,他也不想瞒,欲盖弥彰,何况……下巴隆出一块,简直似一粒失败的整形手术。瞒?怎么瞒? 时好早早深觉他该得一次教训,只是不想这教训来得这样迅猛,这样直接。乐言也会出手,可见逼急,而她总是一味缩让他,已经养成改不掉的坏习惯,也恨过自己不争,于是此刻难免有快意,仰面清灵笑道:“把我一个人撇下,你们三个人打架。曲先生,曲太太很饿呢,早知道不要嫌麻烦,叫护工来才是。” 棹西握住她的手指,好声好气,“饿了?对不起,我现在就去买。”又欲松开,反是她抓紧了他,“别走。” 她抚上他的下巴,有温存的触感,“吃亏了没?”还这样滑稽地问他。一看也知,并没有吃亏到怎样的地步,兄长如乐言,棹西亏不到哪里去。 果然,他倒是不逞强,“亏了,不多。”口吻像是谈他的生意,潮涨潮落,他已于潮边,时好喜欢这一点,他越做越好了呢。也不是全然没有改变,是不是? 她依旧调侃他,“说得这样轻巧,可见亏了不止一点点。若是山洪暴发,我才相信有限。你这种人啊,叫你收声的方式就是比你凶狠果决,只知道柿子专拣软得捏。” 棹西捏一捏她的手心,“那要怎么办?这样?老婆,你妹妹打我,呜呜呜?” 时好一听,瞠目,“婉颜也动手?我以为她热衷观战,坐山观虎斗。”旋即想通,“也是,她才不是我,至多与你眼神拼杀,再来她在乎乐言,搞不好现在也在问伤查情的。”又否定,“不不不,不会,我想象不出。他俩站在一起,我脑子里先起鸿沟。” 棹西察觉她内心不能接受,又勉强自己,故而矛盾重重,不免说道:“他们未必会成事。乐言是崇尚简单的人,你妹妹……并不合适她。”乐言与婉颜当真会错意,棹西枉成小人,他有些许感触,曾经沈婉颜也说她是小人冤枉成小人。 只是会错意,表错情,有时也能皆大欢喜,机会不多而已。 “你不要再从中作梗,这种局面十成又与你有关。”时好连忙说,“随他们,顺其自然。乐言这样的人……小婉赚了。”扑哧笑一声,别过面,“棹西,放过她了好不好?” “我只是怕她又走得不见,你急起来,我没有办法。” 时好摇摇头,内心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孤凉,“她要走,我挡不住。这点上我又何尝不与你一样,只是她不是我,她学不会逆来顺受,何况,她受得不够么?至少曾经大难来临时,我与她是抱在一起哭过,所谓姊妹,也该点到即止,否则下一世小心变冤家。棹西,我们共勉罢。” 61、Chapter. 60 ... 棹西不置可否地笑。 时好说尽,于是小憩,药水仍一点一点注进她的身体,通杀掉好的与坏的细胞,接下去几日,她会无力,晕眩,压抑,这一切只是为了好起来,总要点代价的。 她也没有问婉颜和乐言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仿佛世界小得只剩下她与棹西两个人,严丝合缝,谁也挤不进去。并且,最悬心的一样事,有着落了,谁说强扭的瓜不甜呢?先例在前,再来那两个人,谁敢强迫他们,他不是曲棹西,她不是沈时好。 他们该是另外一则故事。 于是,明明是病榻,也觉得未来不是这样茫然模糊飘渺的,她攥了攥领口,又松开,微微说:“不如,等明年,生个孩子玩玩罢?” 棹西怔忪,如堕尘雾,亦真亦幻,而瞬间又目露凶光,“玩玩?”她说得无比轻松,什么时候也这样儿戏了? 时好一窒,窘颜,窗外夕阳染血,红得如她的脸,却只听边上人清淡而认真地说,“一个哪里够。既然要玩,多多益善。” 她气笑一声,扯过棹西的整条手臂,再度垫在颈下。 此心彼心,世上总有一件事,是什么道理也说不清的。 时好了然。 …… 乐言刚一开家门,就让婉颜从他手臂底下先一步猫腰钻进去,轰地一下倒在沙发上。 乐言随手关门,“小心脑震荡。” “这会脑积水我都愿意。”婉颜欢呼,“谁叫,解气太解气,痛快真痛快。” 乐言坐在沙发沿上,架着手,“你也不怕你这一巴掌把自己的护照一同拍飞。我真是替你捏一把汗。” “飞?飞就飞罢,你没有下逐客令,我一天都是可以住在这里。”她环视一下这间统共不足四十平的房子,有点感慨,“姐姐在原子的那套公寓,比这还小。她不是照样住了这样多年?嗳,你说,如果今时今日再要她还回原形,她还住得惯么?” 乐言很温和地笑了,“让我们以科学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视情况而定,主要是,房子里有没有曲棹西。” 婉颜听罢,若有所思,乐言站起来,进了盥洗室。 她跟着起来,走近,懒懒地靠在瓷砖铺地墙上,看着乐言用医用棉处理开裂的唇角,她不打算帮忙,那种动作,亲密过头。 许多动作,看似平淡无奇,直直比实实在在的亲密来得更亲密。 “你知道姐姐说什么?对于这件事。”她的头抵着墙,柔长的发丝逶迤而下。 “什么?”他把用过的棉球仍到垃圾桶里。 “她说……”她故作神秘,“她说你太老!”随即笑到头疼,“仰医生,幻灭了没?” “还好还好。”乐言沉吟,“古往今来数之不尽的老少配告诉我们,年龄从不是问题。” “我没有同她说这些,多 61、Chapter. 60 ... 说多错。”婉颜眨眨眼,忽地指一指窗外,“你看,花真的全部掉了。” 乐言转过头,窗子一角露出阳台一截,那盆上一户留下的茉莉花,饮饱了水,纷纷落了,物极必反。 婉颜启言笑笑,“人未散,花已落。这一双最佳男女……配角,是不是该退场了?” “我手快,早上已经递了辞呈。”这份工,打得要多无劲有多无劲,多一天都是凌迟。 婉颜手舞足蹈地出去,一面高喊,“明天就去买电脑。” “都要走了,买什么电脑?” “订票啊。原始人。再说,你的信用卡给我不就是让我用的?” 本末倒置的姑娘,这会又似孩子一样容易满足,原本,物质上的满足是来得最快最容易的,仿佛捷径,乐言毫不留情拆穿她,“你不过是想要台新电脑。” “您答对了。”婉颜鼓掌,半真半假地说:“原来那台留在锦州了,总怕被黑。” “您过虑了。”乐言摇摇头。 62 62、Chapter. 61 ... 第二天,婉颜一早就出门,空气微凉,脚步沙沙,本已路过报箱,一神思,又退回三步,掂一掂手里的钥匙,一边咕哝,“不会这样巧罢”一边把钥匙插进有些斑锈的小锁眼。 悠然开启,潘多拉魔盒。 护照及一张国际金卡,安然躺在里头。 婉颜取出来,踮起脚伸手进报箱抹了一遍,拖出一手灰,险些呛死。 没有机票,一张也没有。什么意思? 一巴掌换来这样的好处?通经开窍?早知道,前两年便送他几十几百份,免费,买一赠十她都乐意。 她进了电脑城,什么也不问,买了最贵的电脑连带网络服务也办理好,刷的却仍是乐言那张卡。 晚上,她察看了三家航空公司的机票,比对起来,“头等舱?” “随意。”乐言坐在沙发上看旧报纸,见她神采熠熠,眼睛黑且亮,时而瘪嘴,时而托腮,专注的样子有三分像一个人。一个女人,曾经,她拿着学校名录仔细研究替他们兄弟择报哪一家的时候,也仿佛是这种神情,有两个男人爱她,她也不过是最普通不能免俗的女子。 其实,孩子读什么学校,有什么要紧?人,本是见风就长的。 婉颜抓起桌上的润喉糖剥除一粒塞进嘴里,拍案,“经济舱。二十八号晚。” 乐言没有异议,他的信用卡额度统共两万,常年在皮甲里发霉长毛,现在被她三分钟刷爆,能有什么异议?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将卡刷爆,算了,走后丢给棹西还去。 买好机票,她合上电脑,趴在上头闷头窃笑,又不关机,散热不及,不一会电脑就滚烫起来。 乐言问:“笑什么?” “报纸。”她指一指他。 “报纸什么?” “反了。”她高兴,学他。 “胡说。”他抖一抖报纸,自然,没有反。 婉颜爬到沙发上,盘腿坐到他身边,朝他松松呵了一口气。 乐言啧了一声,闻到一股喉烫清凉的甜味,“做什么?” “不觉得?自由的味道啊。”婉颜抱着一个抱枕靠下来,伸直了腿,夸张地笑,“与你分享。” 乐言冷盯了她一眼,继而视线又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牛仔热裤里伸出的两条雪白如藕的腿上。 他差点要问她,清凉不清凉?又转念,噢,又到了夏天。 “怎样怎样?是不是风光旖旎,春色无边。”婉颜故意踢一踢足,“要不要与我接吻?” 乐言折好报纸,放回茶几底下,站起来,平静丢下两个字,他进房间。 他说:“晚安。” 碗颜好笑不迭,“喂,做什么这么一脸视死如归?才不到八点,你是寿星公吗?这么早睡。” 乐言的背影在卧室门口僵了几秒,仍是说:“晚安。” 婉颜见他进去,呆坐一会,关掉客厅 62、Chapter. 61 ... 的灯,蹦蹦跳跳进了卧室,外套也不脱,只把自己嘭地扔上床。 “晚安,乐言。”她说。 一室悄然,没有人应她。 两周后。国际机场。微雨,但不影响飞行。 两个人没有托运行李,乐言的包稍大,婉颜索性只有一只双肩包和手提电脑,时好替她拍拍肩上的被雨水附着的一点粉尘,不禁说道:“这一身这么看,仿佛还是女大学生。” “喂,听到没有,我姐说你捡到的是女大学生。”婉颜趾高气昂。 乐言正与棹西并排坐着,没有说话,闻言苦笑,站起来扯过行囊的肩带俯□与时好拥抱。这样大方,棹西更不好说什么。 时好与棹西目送他们入关,乐言高,而婉颜俏,从背后看上去是一种另类的和谐,原来也不是不搭的。 她不禁想起上一回,也是这里,送走婉颜……年岁荏苒,再也不是那类心境了,甚至身体也不再是原来那一具,只有人,还是身边的人。 人在就好了,不是么? 她迷惘的笑,忽地一顿,急一转身,扯着棹西就走。 “怎么了?”棹西问。 时好有点为难,“要怪若昭,大约尺寸定错了,感觉快掉出来了。” 棹西错愕,“这么惊悚?” 他拖着时好的手,急急地离开。 …… 飞机上,他们就着登机牌找到位置,乐言把两个人的包塞进存储格,坐下,婉颜这样的姑娘,自然选择靠窗,乐言坐在并排三个位置中间那一格,显得有些挤,最戏码,膝盖以下是极不舒服的。 经济舱便是这样,人头嘈动,可最最可怖的是,前头一排有一个至多两岁的小孩,恐怕是第一次坐飞机,没有好感,哭闹到底,连巧克力棒攻势也败阵。 隆隆地起飞声里,孩子已经哭得沙哑,直到进入平流层,夜灯熄下来,一直贪看窗外的婉颜才转过头来,伏在乐言耳边轻轻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乐言戴着眼罩。 “我永远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婉颜苍白轻笑,“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差点死了。那才是我人生里迄今为止最糟糕一天。” 乐言脑海里翻起种种前尘,第一次见她?他是替锦城取护工不慎留在卫生间的发带,却在门口撞上一个一脸冷然的白衣男人,他没有道歉,他亦无谓,接着,是她,衣衫不齐,大半个肩裸在外头,手里死死捏着一笔美金,狼狈地捂着肚子冲出来。 掉了一张在他脚边,她驻足,没有再追那个决然远去的背影,而是蹲下,拣起那张大额美金。 他记得她的脸,过目难忘,凄与恨一同糅在脸上,没有哭,这才叫他误会。 疯了,一个女孩,落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以为她人生最糟糕的应是另外一天,她冲上来 62、Chapter. 61 ... 要抓锦城的脸,说她是害人精,她说她要杀了锦城,一定要,而锦城的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远处,她的母亲,静静地伏身一大块常绿的草坪上,无知觉,无留恋。 原来,那不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乐言没有扯下眼罩,摸搬开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在把身上盖的位置附的红毯子裹一半到她身上,他太高大,几乎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他说,“孩子?不过是一只一只的拖鼻涕虫。” 婉颜眼波流转,冷然道:“你可怜我,谁要你可怜?”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可怜你?”两个人闷在毯子里,乐言压低声音。 婉颜捂面,旋即笑,“我骗你的。” “骗我?骗人不好。”乐言呼出一口气,明明很轻,却浓重地喷在婉颜的耳际,他说:“我现在明白了,自由的味道。” 他安静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夜的飞机,是自黑夜到白天的。 漫长的黑夜过完了,便是白天了。 哪一半,也不是无尽的。 63 63、Chapter. Final ... 三年后。 乐言只身从加拿大回来,不为别的,棹西与时好的孩子满月,虽不摆宴,他说理应到一到。 三年不见,首先,这两夫妇均有些发福,不妙。 时好倒能理解,怀胎十月,脑补身补心补,她吸收又好,棹西呢?皮带要松三粒洞,英伟全无。 他自己也是暗暗懊恼的,却对乐言满不在意地笑,“时好,之前吃什么都要哄,口味极刁钻,连发菜这种东西也想吃,结果她吃多少我也必须进去一半。也罢,可以再练回来。” 乐言借机狠狠嘲笑棹西,未及中年人先福。也好,福气来了,自然挡不掉。据说,他们努力很久才得了这一个心肝宝贝,各种辛苦自不必说,只是,结果好好的孩子,取名叫小没。 他抱着怀里粉色一团肉,一开始未及反应,“沉默的默?” 棹西答曰,“沉没的没。”两个大男人,鸡同鸭讲。 时好看见乐言这么大码子的男人抱着一个八斤多的孩子,只觉画面不协调,只不过他抱孩子的手势倒是对的,稀奇很稀奇,棹西怎么抱也是值得一晒的反面教材,她补充,“一艘船,沉没的没。” 乐言昏厥,望着怀里一双水澈的眼睛,“这名字……你们也不怕孩子长大有阴影。” 棹西抚额,“孩子的父亲已经有阴影。” 时好接过孩子,娴熟地哄睡,这个孩子性子偏静,也算好带,倒是棹西常常半夜惊恐异常,迷糊顶推时好的背,“怎么孩子没动静了。” 她则不耐地翻身,“睡着了当然没动静了,少见多怪。” 当然少见多怪,何止少见,简直罕见。之前三年里多少次棹西甚至想过上医院检查,到底是她有问题还是他…… 时好则永远一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姿态,她甚至已不想生,年纪大了呢,怕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终于,某一日,中招。 有杂志报道这件事,甚至专门辟一文,说切除术后的哺乳问题。一开始棹西没有叫时好看到,他还是用他的方法瞒天过海,没有对错,不过是保护妻儿。 结果,破功,若昭一次来家里探望,心直口快,时好这才好笑,“也好也好,多少年没有上过杂志了。我还以为曲氏夫妇无人问津了,不过也是沾儿子的光。” 他有一位朗达的好妻子,此生足矣。 他知道她有话问乐言,借口锦征有事要问,留下他俩。 “这是,培训好了?”乐言指一指门外。 “老毛病仍在呢,我自问没那种本事。”时好递了一杯冲泡好的龙井给乐言,有一点黯然,“仍没有一点消息?” 乐言沉声,“对不起,小好。” “算了,怪谁呢?她就是这个样子,铁了心要躲起来,谁找得到?”时好按了按膝盖坐下来, 63、Chapter. Final ... “别扭成那种样子。”又深叹一口气,“一下飞机就玩失踪,都三年了……” 乐言不接口,徐徐吹着茶气。 晚上,他们三个人一同在家吃了一顿饭,内容丰富,他们畅饮,主题仍是曲氏桃史考,情事相迁,棹西一直握着酒杯尔雅的笑,而小没自下午小面一露后则一直昏睡,由红花惨为绿叶。什么满月酒,不过是借着孩子的名头,大人们聚搓一顿罢了。 饭毕,乐言匆匆说要离开,与时好拥抱道别,再由棹西开车送回酒店。 停下车,棹西并没有开门锁的意思,反而说道:“需要我帮忙么?” “不需要,你那种地毯式搜索简直是扫荡。”乐言卸掉安全带。 “她真的失踪了?”棹西不死心地问一句。 乐言意味深长地笑,“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那是她的自由。小好说的对,你的毛病,永远改不了。” “我只是关心你。”棹西不以为然。 “走了,老曲。明天不必送了,后会有期。”他跨下车。 棹西的车停在在酒店门口,直到乐言的身影消失在两扇缓缓合起的金属电梯门里,他回家。 时好一个人缩着腿坐在沙发上,家庭影院在运作,播放的……自然是《卡萨布兰卡》。 他抚过妻子及肩的头发,坐下来,揽着她。 她知道乐言要来,忙了一整天,这会精神却是熠熠,简直有些亢奋,他不由有些吃味,一点点。 “什么事这样开心?”他贴一贴她的脸。 “他们真狡猾。”她咬一咬他的手指,如释重负,“你看到乐言的衬衫领口没?” “没有注意。怎么?” “破了,却又缝补好了。” “这算什么大发现?” “那种针法,我小时候在云姨给爸爸补的一件真丝衬衫上见过。并不怎么高明,撑不了多久又会破的。”她笑,“还有啊,乐言自哪里学得抱孩子?以我的江湖经验,一个男人没有两年的育儿经验下不来,你不好奇?也不知小没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棹西冽笑,“兴许是哥哥姐姐?我的老婆被福尔摩斯附体。” “哪里哪里。”时好谦虚,靠在他肩上。 棹西被偎了许久,终于有点不耐,轻声说道:“时好,相识七周年,愉快。”回过神来,低头吻一吻妻子光洁浮嫩的额头,却发现她早已睡着。 …… 横跨四十八小时,乐言下了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摸出皮夹里的戒指,那是一枚细弱的银圈,里头刻了字“L&Y”,他把它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出了关,就看到一个带着一顶大红帽子的女人朝他挥双手,帽子上有个大毛线球。 乐言想:这是扮圣诞老人来接他?也算是很好的一件礼物。 她迎上来,“怎样,够醒 63、Chapter. Final ... 目罢?一眼就找得见。” 他讪笑,“是,不会再认错了。” “认错也就算了。”女人撑着乐言的肩,朝他笑,“还到处打电话报我失踪,蠢透。” 乐言与她并肩,“婉颜,你的确是失踪了近两年。” 这个女人,正是所谓失踪三年的沈婉颜,她嘿嘿一笑,“我只是去尼亚加拉瀑布那一带怀怀旧而已。” “怀着怀着还拣到一个孩子?”他们进电梯,没有行李。 婉颜眼尖扫到乐言的衬衫,掩口,“哎呀,又绷开了。见谅,我针法粗糙。” “没事,多补几次,熟能生巧。” 婉颜说:“赶紧回去,吉姆太太带小孩的方法,我受不了。” “放牛式,我明白。”乐言也促笑,又关怀道:“爱儿可好?” “脱赖。不错。” 乐言回到家就从隔壁接了另一个粉色肉团子回来,交到婉颜手里,他上楼打开电脑,接受了一些工作邮件。 只听婉颜在楼下喊,“仰医生,下来吃饭。” 从前他们是一张床分而治之,如今改为上下层,奇妙。 楼下,婉颜把浆糊一样的食物一勺一勺喂到爱儿的嘴里,她坐在儿童椅上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婉颜也跟着哄着咿咿呀呀。从前,她是最反感听到哪家的女人哄孩子吃饭时做那些獠牙的鬼脸,削人食欲。 现在才知道,婴儿就吃那一套。 爱儿满嘴食物,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口水也滴在围兜上,冲婉颜喊:“么么,么么。”也许并不是“妈妈”的意思,他还太小,不到说话的年龄。 婉颜却温温一笑,拾起一块湿巾擦一擦他的下巴,说道:“小傻瓜,要叫我婉颜。” 爱儿又说:“突突,突突。”她真是没有逻辑,只是一只小鼻涕虫。 婉颜开怀地笑了。 这时,乐言出了房自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俯□吻一吻爱儿的额头,然后进厨房端煎的鸡胸肉。 婉颜听到乐言说:“里头没有熟,等一等。”她微微有点木然,又是快乐的,只是对着孩子仍是禁不住微笑。 乐言看到在厨房里,看到水池边遗放着一枚戒指,上头还抹了一点肥皂泡,他捏起来,与他手上的是一样的,只是小了许多圈,里头是“Y&L”。 还记得那日,出了机场,一转眼她已不见,他看见前头一个长发的姑娘,疾上前一步,刻意说道:“热衷捣蛋的妖精,抓住你了。”转过身,却不是她,只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加国姑娘,染了乌黑的头发罢了。 她就这样走了两年,音讯全无。 乐言并没有刻意去寻她,这个丫头,靠找是找不回来的。 直到去年的一天,门铃响,婉颜站在门外,脏得不成样子,最可怕,怀里还抱着一个,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们结 63、Chapter. Final ... 婚行不行?” 乐言让她进门,她略略焦急地说:“我没有收养她的资格,除非结婚。”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答应,注册,共同哺育了一个小女孩,婉颜有事没事总是这么唤她:爱儿,爱儿,爱儿。 至于,她的大名,叫,仰锦言。婉颜说要纪念锦城。 毕竟,是锦城一句话改变了所有人,这一生。 思忆至此,乐言忽然自背后被人轻轻懒腰抱住。 有人慵闲地说,喂,仰医生,我想你了。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完结了总归是撒花。 虽然我自己更喜欢电脑里那个大BE结局。 想想,算了,不放上来了坑害大家了,自留。 新书大约六月再开,已经开写了,有一个古言一个现言,暂时未想好上哪一部。 如果想看的,还是做一下作者收藏吧,到时我也不满世界吆喝了。 希望能继续和你们在一起。谢谢一直追文的大家。 锦颜可能之后还会有一些细节的调整。 至于番外就没了。没什么特别想写的点。 冻梨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