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 1 章   (一)   秋天万里澄净,晚江悠悠而过,数点鸥鹭宛如轻捷的箭一般,掠过这一江秋水,瞬间就消逝在晚江的暮色里了。黄昏时分的渡口,本来总带着几分萧瑟与落没,可是当货船和游舫纷纷靠岸之时,人声便又鼎沸起来了,熙熙攘攘地散入天边万里的云霞之间,正是九月,江渚白沙清,芦花作雪飞。江水荡漾,渔歌徘徊。      “殿下,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您看,这就出发么?”      李琅琊微微皱起了眉,但最终只是抬起一只手,略显疲倦地叹了一口气。“也罢——就明日起程。”于是随从答应着,自吩咐下人去安排妥当。      ——在江南盘桓有多久了呢?      天意渐凉,即使在这种温润的黄昏,也能感觉到风透重衣,带着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寒气了。李琅琊抬头眺望江水尽头,那处堆满了绛红的晚霞,宛如自己哪一年在洛阳幸赏的牡丹,宛如当年长安舞坊中美娇娘颊上双生的红晕,宛如那时候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渡口上往来的行客商旅不时地侧目看着这个男子。年纪已然是中年,但身段依然清瘦料峭,面容也仿佛少年般清隽,带着难以言传的孤独和惶惑的意味。他负手独立于栈桥之上,满头的青丝中挑眼的几线银白,却无法掩了半分的高华贵气。他并没有束冠,长发只略束了一束,流于肩头与腰背,流于一身绰绰的月白云丝苏锦之上。晚江秋风骤起,男子披在肩头的银狐斗篷上,皮毛随风细细颤动起来,但他整个人是静然的,淡漠的,白净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着一枚水晶镜片。周围的喧嚣仿佛业已与他无关,他只是那么孑然独立,目光里有着醺然和凄切的意味,穿透了江上苍凉悠远的渔船号子。      李琅琊抚上自己的手。冰冷的。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李琅琊垂下眼睛,江风拂面而过,饶是岁月再怎样善待,此刻他的眼角也流出几条细细的纹路。杜子美佳句果然精妙绝伦,采星撷月,但此情此处,却又叫人情何以堪?      “……端华。”低低的叹息逸出唇间,李琅琊狠狠地闭上眼睛,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双手不安地颤抖起来,连带着他单薄萧索的背影,在江南的风中瑟瑟地立着。      “殿下!……九殿下!”急促的女孩家声音由远而近,脆生生的,冲破渡口上一片嘈杂,李琅琊顺从地转过身,看见侍女清荷急急忙忙地穿过人群朝这里走来。李琅琊一个恍惚,似乎多年以前亦有这样一个场景,只不过那是在长安,在“水精阁”的店堂里,自己那着黄衫的侍女小鸳,听了自己的叫唤,也是这么急急忙忙地走来。      “殿下,随奴婢回去吧,明天我们就要起程回长安了,殿下当心,别着了凉。”      李琅琊点点头,手指拉紧了狐裘的皮毛,目光再从水波上扫回去。清荷看着他依然无法为年岁所掩盖的清俊面容上泛起的一阵阵病态苍白,一颗心不禁又颤颤地担了起来,想来自从几年前九王妃去世之后,九殿下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眼下战事已平息,若不是身体已经经受不起长安城那漫长的严冬,九殿下也不会久居江南而不返长安。老薛王殿下劝他再娶,也一概被婉转回绝,顾念了他身体原因,倒叫人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清荷毕竟豆蔻少女,哪里想得了这许多复杂事宜,于是略作一想便停下了。“殿下,随奴婢回去吧。江上风大呢。”      李琅琊苦笑一下,清荷方才那变幻不定的表情倒是被他尽收眼底。长安城,许久未曾再次谋面的长安城,现在该是什么样了?“玉京春”是否仍在歌舞?上元灯会那一天是否仍然火树银花耀长安?还有那间小小的“水精阁”,它是否蒙了尘?他再次叹了口气。“清荷,你大约是不记得长安什么模样了?”      “奴婢……想来也确实记不清了。”少女略带伤感地摇摇头,随即又抿出一点笑意,“四年前出长安的时候,奴婢还是个实在的小孩子呢!……殿下,我们回罢?”李琅琊垂了眼帘,转身准备离去。      “……琅琊?”      步伐顿了一顿,李琅琊并没有回头。这又是多少次错觉中的一次呢?总是听闻那不羁的声音唤着自己。琅琊,琅琊。      ……      “起奏陛下,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前金吾卫中郎将,今潼关副职守将皇甫端华,通敌谋反,其罪当诛!令及三军,令及三军!”      “臣等恳请陛下,速速移驾!”      ……      李琅琊猛然伸手揪住自己的领口,回忆戛然而止,思绪归于平静。      “……琅琊!”      李琅琊的手猛然一颤。水晶镜片从掌心滑脱,连着一同纳在怀内的银链一起,掉落在栈桥上,弹指间四分五裂。天地之间恍然从未有过的宁静悠远,渡口上所有的声音对他来说都隐去了,李琅琊转了身,目光斜斜地看去,眼睫发颤。      秋江浩淼,落日已隐入江水尽头,水鸟们躲入不远处大片繁盛的芦花荡,空余铺在江面一道横贯千里的落日残红。雾气水面间,渔歌旷远去,在如此宁静的背景上,那个有着火焰般发色的男子,仍然挺如修竹的身影立在桥头,李琅琊所熟识的笑容荡漾在那人历经岁月和征战却还是英气俊丽的眉眼间。那笑容还是飞扬不羁,却带着涩然。      “琅琊!”      清荷感觉到扶在自己肩头的手抽紧了。微微的痛感让她疑惑地望向自家殿下,复又望着对面武将打扮的男子。极至的耀眼和光华,廖若晨星的眸子,没有经过风烟绕金戈,铁马踏冰河的人是没有这样的眼神的。“殿下……这?”      “……故人,是……故人啊……”李琅琊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辗转而来,破碎得难以辨认,连同漫江飞飘的芦花扩散在江南城市的渡口上。两人默然独立,许久只闻得渺若江南烟雨的哽咽之声,竟是难以成句。      “……端华……”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为回忆性质文,比较偏现实向而非灵异。如果认为“咱们亲爱的主角只能属于繁华和灵异背景”的大人们,对不起了T口T请点右上角那个小叉叉吧T口T,这文是现实风格。从759年安史之乱初平以后开始。端李回忆以前事,可能背景略悲,但整体,汗,我保证绝非悲文。(汗,请自动忽略文章开头俩人的年龄,反正,中年就是了。不过主要还是会写他们年轻的时候,SO,非大叔控的亲们不要郁闷……|||||||||||||||||) 第 2 章   (二)   六月江南,草长沙白岸,黄莺穿柳带。江岸游人如织,画舫如缕,虽然无法比得长安的绰绰姿容摩肩接踵,但一派开阔的水泽云霞,倒也构成别样佳景,只教人流连忘返,所谓醉江南,大约也便是如此了。      “喂,我说琅琊啊……你到现在为止一直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哪?”江岸上踟躇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位红发青年深黑的眸子里全是不奈的意思,“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啊?我没有啊?”清秀贵气的年轻人迷惑地推了推镜片,目光茫然地贴着一江春水掠过去,又回到同伴身上,“……我只是在想,这江南好景,不知几月方罢……”      “嗤——”端华在一株垂柳边停了步子,发了个鼻音,“我说,别文绉绉的,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的啊!……好不容易来趟江南放个假,终于可以远离那个家伙了,怎么换了你来折磨我……”      李琅琊眯起细长的眼睛,抿起嘴不让笑声流泻出来,那家伙,一定是指八重雪。      “我可是说真的,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年轻的武官干脆一屁股坐到岸边,伸长了双腿,一只手支住脸侧望着他。      李琅琊撩起衣服下摆,在他旁边坐了。此刻他的容色没有玩笑之意了,却带着几分不安:“听说那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似乎有些不稳之象……圣上……算了,你明白,总是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想要安抚呢,这也是上策,但总让人不安生……”一语未了,却发现红发青年眉眼间藏了些促狭望着自己,嘴角一缕邪气华美的笑痕,那目光灼灼,亮若秋穹之寒星,直盯得李琅琊双颊飞起两朵红晕。      “你……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哦——”端华收敛了笑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但眼睛里的戏谑神情——李琅琊看得清楚——是半分没收敛,“我还以为,薛王老人家的九世子殿下,整天心里琢磨的就是些神怪灵异和风雅佳句,不会关心我们这种武将的事呢……”      “……你……”李琅琊一时语噎,无奈之下只有朝天翻了个白眼,这才正色道,“虽说是风言风语,但无风不起浪,总有几分原因,江南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尽早回长安的好,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些。你看,”李琅琊边说边从怀里抽出一折信笺,“长安都有不稳的迹象了,前几日安碧城来的信里也是有提……”      端华翻身坐直了,把信接了过去。李琅琊瞥见,原本那张俊美面孔上的玩世之态此刻都收了,年轻武官的面容显出一派逼人的冷峻和敏感。端华拈着那信笺,双手抖开了兀自细读。约莫有半柱香的工夫,他蹙起冷秀的两条剑眉。“长安……出城的人已经开始增加了?”      李琅琊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态,突然觉得全身冷了起来。天色将暮,六月春江渔舟稀少,漫然碧水映红日,青红交错,水波鳞动,万里江天阔,余霞散成绮,绿柳岸上,烟水渺然随风斜,可不知怎的,此景在李琅琊眼里突然带出了一点凄冷的意味来,这使他心神恍然间一窒,不自觉地伸手攥紧了腰间那绿色的玉玦。      “琅琊……那波斯猫前些日子有给你来别的书信么?”      “啊?……倒是有,跟这封信里说得也差不多,无非就是他水精阁又进了某时某时的器物之类,就等着我回去光顾,那家伙似乎还说过‘就算仗要打,买卖也要做’之类……”      端华凝神想一回,哼了一声,从岸边跳起来,向前面走去,残阳给他全身笼上一层薄红,和着他腰间三尺青锋扣击在武官靴的铜絆子上,音律清越短脆,有如红牙板扣出的江南小调。“那波斯猫……倒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奸商。有道是乱世才好做买卖么?……也罢,琅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琅琊站起来急急追了两步,冷不防那同伴迈着猫儿一般矫捷的姿态掠到了他背后,一只有力的手从后伸来揽住了他的腰,吐纳在耳根后的温热气息让李琅琊不自觉地一阵颤栗。四顾江岸已经并无几人,李琅琊还是一阵羞恼。“端华……!……如此成何体统……”      “嘘。看那边,倒是个观江赏景的好去处。”李琅琊顺着那只修长的手臂看去,江渚沙矶上一大片繁盛丰泽的芦苇荡,水禽飞落来去,芦花已是泛白,但尚未成熟到漫江飞飘,只是颤颤地结在每根苇杆子尖儿,被暮日水色映成了柔亮的粉红。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说明一下,由于是同人文,所以还请各位大人不要深究年份……|||||| 如果是按书里来算,长安的故事开始是在:开元十九年(733年)——安史之乱(755年)——安史之乱初平(759年)——完全平定(763年),这个故事开头的时间是初平,大约是759年,某AK为了人物年龄,把“开元十九年(733年)——安史之乱(755年)”这段时间缩短了,而把“安史之乱(755年)——安史之乱初平(759年)”这段时间拉得比较长了。但我在这文里不会提年份,只提历史事件……所以大人们勿考据TOT……望大人们轻拍,谢谢。 第 3 章   (三)   两人深深浅浅地拨开那一片茂盛得不可思议的芦苇向前走去。年轻的中郎将身形敏捷若飞,足尖一点便如履官道般轻松,李琅琊饶是费力得多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苇杆子的尖儿不时挂住那宽大的流云织锦衣袖,前面端华已来到了沙渚尽头,终是满足地吁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同伴。可只是这么一瞥,他就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一滩鸥鹭受惊飞起,贴着水面掠去了。      李琅琊并不明了,自己现在满身泥点,脸色绯红还在喘息不止,墨色长发有几缕挣脱了发带的束缚而落在额前,颈畔,还沾着被他笨拙动作而扯落的莹白芦花。晚江风来,青丝缕缕飞扬成画,此刻他全身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撩人风情。端华心中赞叹,但嘴上仍是抿不住笑。李琅琊再是迟钝也多少反应过来了,狠狠剜了他一眼,自己走到渚畔坐下,望着万里通红的江天,努力平复气息。端华止了笑,也自在他身边坐了。      “果然好景。”李琅琊低低叹息一声,在鼻尖浮动的芦叶的清香中随口吟了两句,“天长落日远,水净寒波流。”      端华手中把弄芦苇道:“太白先生所言固然精妙,可如是那个‘寒’字不恰,与这江南早夏不符。”      李琅琊笑一笑,并不说什么。年轻的武官红色长发曳地,妖艳亮眼,冷锐眉目在隐隐江雾中此刻显得情谊真切。李琅琊讶然地看见他从靴筒里抽出一管玉箫,温润的羊脂美玉,细腻玲珑,一头悬着长而精巧的红色流苏。      箫声破空而起,绵长悠远,澄江开阔宏大,血红残阳一泻千里自水波上逶迤而来,数点鹭丝排成行伍,在水天相接处缓缓拍动双翼,赤色而硕大的暮日贴江隐去,渔舟唱晚而归,船上艄公的号子伴着清冷而缠绵的箫声,响彻了这江南的万顷长空。      “好曲是好曲……”李琅琊为这箫声中所表现出的与端华那性子截然不同的愁绪震颤了一下,这才悠悠即兴吟道,“江岸烟水散鸥鹭,一箫声断破风云。”      端华收了结尾残音,声音略带不满:“琅琊,我说我虽然不擅长诗赋之类,但我至少还听得懂——你这两句未免哀之过切。”      “你自己吹出来的曲是什么味道,竟不自知么?”李琅琊叹气,“可能也是我听君一曲,思情又起吧。”      “果然心中有事,连这个都受了牵连。”端华大大咧咧地一笑,伸手揽了李琅琊,“我看,我们还是明日就起程回长安罢,再在这里呆着,徒生牵挂。……唉……又要回去面对那个家伙了……”      “好。就明日。”李琅琊顺从地靠上那年轻劲瘦的肩头,任凭晚风拂面而过,带起纠缠的发丝绕在端华颈侧,“……其实本没有什么,也许完全是我们多心了。”他清气地笑一笑,“哎!我说,还记得当年我娘给你的那个小竹笛么?”      “……哈!我可是一直都随身带着在。”假作没看见李琅琊吃惊的目光,端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物件。小而简陋的孩童乐器滑进李琅琊掌心,泛着桐油微弱的光,一头缠着几圈褪色的丝线。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它?已经多少年……”      下半句话消散在交迭的唇瓣之间。柔软而美好的触感,宛如甘泉醴酒,李琅琊下意识地轻摆后颈,衣带松散下去,两弯削薄清隽的锁骨处沉淀着落霞动人的粉光,那是比美人唇上的胭脂更加诱人的色泽,一念之间,年轻的武官已经醺然般再次俯下身去。      “……端,端华——啊……”      手掌下肌肤的触感如此美好,柔和若水,堪比苏锦。端华那覆着一层薄茧的指尖温柔亦不容置疑地划过身下人的胸口,带起阵阵惊喘。      “琅琊……琅琊……”      一轮浩日沉入满江碧水之中,夜色开始笼了江面,最后一只小巧玲珑的翠鸟投石一般从苇尖上一击而出,贴江而过,躲入水岸边的巢穴中去了。纺织娘和其他细微的虫声自四面八方溢出,夜风朔朔,一弯浅色芽月合着星辉倒影在奔流不息的江上。沙汀芦荡间,细碎的呻吟也渐而归于沉寂,空余月下一地碎春,夜江水色来回,苍穹星辰空悠。   (未完待续) 第 4 章   (四)   离京畿还有十余里地,已见得人烟多而杂了起来。端华手执长鞭,缓缓策马行于官道之上。并未见得什么异动。买卖照常进行,商旅往来热闹非凡。端华勒住马,后退几步,伸手撩开紧随其后的那辆马车车帘。      “琅琊,怕是误传。”红发青年的目光沉静而灵活,“至少,目前尚看不出什么变故。”      李琅琊放下手中书卷,一时之间那种天然的带着点迷惑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但很快就归于清明了,“进城再说。今晚他们是断不会央你去值夜了,但明日我总要进宫去说说这趟江南行,……宫中消息啊……大概会灵便些?”      端华颔首,放了帘子。      长安城内东西两市依旧繁华如锦,市业炽热,人声鼎沸,人们沿街缓缓而行,酉时乍入,行人极多,各家歌楼舞榭前也亮了灯笼,蒙于灯面上的字迹在光影中跃动,绚美异常。端华抬头向皇城望了一眼,当他转过目光,不期然瞄见一抹暗金色自长街那头踱步而来。      “喂——是波斯猫啊!波斯猫!”中郎将一手抓了缰绳,跃下马来,“琅琊啊,波斯猫在这里啊!”      安碧城闻声回过头来,一惊之后立刻绽开了笑容:“我说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啊……”自那场在“玉京春”惹出的祸事引出的相识开始,已经过了好几载,三人之间倒也不再太讲究什么礼数。“方才一时闪了神没看见,——哎?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听说江南应该正是夏好之时,这么赶着,有什么要紧事?”      “是时候该回来了,总不能老是盘桓不回吧?”李琅琊微笑着走上前,随即打趣道,“你那水精阁中是不是又有什么等着我拿银子去换呢?”      安碧城举起折扇半掩住面孔,狐狸似地笑了笑。“九殿下,你刚刚归来,大约明日还要进宫吧?倒是端华啊,你可辛苦了,估计也休息不到什么就要去值夜,这两日我暂且不打搅你们——好生休息休息。”这后面半句说得倒的确诚恳,少了端华所谓“奸商”的惯用声气,另外两人都不禁微微一笑。可端华仔细一分辩他话中的意思,稍稍变了脸色。安碧城看了看他那副样子,立马正色道:“放心。我明白你们也是想着我,不想我卷进是是非非里去,不该问的我一句都不会多问——还好,我只看银子,不看其他!”说罢安碧城笑出了声,但随即话锋一转,凑近了一些,“你们好生注意着,最近我那些宫里和官府的卖主都很少来了,唉——生意难做,日子难过啊——我的消息都少了许多……不过,倒确实有些大手笔的商贾开始把银子成批运出长安城了。……你们说说看,这是为何?”金发年轻人的碧色双眸眨了眨,正色的担忧不易察觉地流露出来。      “嘘!”端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白了,”他顿了顿,“你这家伙,关键时刻还是挺义气的。”      “那当然——再说我还指着二位给我弄些准确的消息来,我好安排生意呢。”安碧城笑吟吟地冲重新翻身上马的二人拱拱手,动作从容而自如,“暂时别过。几日后水精阁再聚吧。”      金吾卫的中郎将皇甫端华本来今夜是不打算去值夜的。何况原本,他等人刚远行归来,旅途劳顿也不该安排此项事宜。加之这位年轻中郎将还多少有那么些小孩心性,年轻气盛,平日里不免有些偷懒。金吾卫大将军八重雪,脾性言辞间对这位从官是颇有微辞而且多次严厉训斥,但实际上却也是包容,并没动过真格的教训。可今日端华刚回自己府上,还没和家人见过礼叙过话,更别提休息,就被急急派来的人寻去宫中,说是今夜特殊原由,值夜人手不够。      若在平日,端华一定早不耐地大声抗议,末了再腹诽八重雪许久。但今日他只是略想了想,居然没问原由,也没说什么就取了佩剑,径自往宫中去了。      月上中天,殿堂之上宴饮也已经结束,皇甫中郎将抱了佩剑,在宫城外沿的墙下踱着步,看着三两赴宴回来的朝臣来去。夜风徐来,满天朗星。这风自然是无法与江南之地的风相媲美,那里的风是湿润绵软的,……就像琅琊柔软双唇的触感。      “吓!”猛然间失了神,肩膀被狠狠一拍,端华骤然回过身去,足尖一点连连后退几尺,铿啷一声清越的龙吟,闪着寒光的青锋已是一半出了鞘。“你——哎……是你啊,橘,你要吓死我?”      “你也未免太紧张了吧?江南不是个好地方吗?怎么像是打了仗回来一样?”橘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回来,神情很是不解。      “没……没什么。”自小出身于武将世家的皇甫端华,表面懒散,甚至曾被李琅琊喻为“脸上写着声色犬马”,但那种家族所培育出的武将特有的敏感,已经让他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嗅到了某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我说,橘,”他的语调乍听很随意,“九殿下和我离开这段时间,京城没什么大事吧?”      (未完待续)       第 5 章   (五)   “没有啊……”橘边说边倚在城墙边,望向端华,却又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不过,不知道那件事算不算——”      “什么事?”端华仿佛颇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就是九殿下和你刚起程去江南的时候啊……听说,宰相杨大人和韦大人去见皇……”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凌空响起的呵斥,唬得两人同时一颤。习惯性地调转了目光,果不其然望见了那一袭大红色官袍飘动在夜风中。八重雪目露警告:“你们两个!不去带队巡视,在这里偷偷摸摸做什么呢!还不赶快给我……”      “罢罢罢!头儿,属下知错还不行吗?”八重雪一语未毕,橘就出奇敏捷地抢过话头,“我走了——”说罢用明显带着“抱歉留你独自应付”的眼神看了看端华,随即就消失在前面的一道城门外。      “唉……”中郎将哀叹着,心中大骂那个落跑的没义气家伙,“唉,我说头儿……我这才从外边回来就进宫值夜,虽说不敢讨功邀赏可至少也算是尽忠尽职吧?!您就不能措辞温和一些么?”      “哼!”八重雪冷哼一声,却意外地没有再教训下去,只是抱了那两把朱红刀鞘的刀,往城墙边一靠,目光投向天际。端华侧目看他,星辉宛若轻纱拂落,八重雪的面容堪比天之月华,清冷而美艳,但此刻,那张面孔上居然还孕育着另外一些情绪。      “我说……方才橘是在和你说进谏的事吧?”      “……啊?”      “这些事还是少说为妙。”八重雪收了收双臂,两把刀碰出些细微的响动,“不过,也可以告诉你。听说几个月前,宰相杨大人和韦大人,一起去了陛下那参了三镇节度使大人谋反。”      端华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怎样?”      “在殿里跪了足足三个时辰,也没能说动圣上。……听说杨大人和韦大人,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啊……也罢,”八重雪话锋一敛,“我们管好金吾卫份内之职,其他事少去打听。”      端华垂头想了想。这个青年已经不是当初官拜中郎将时的那个单纯的武将了,几载的时光让他历练了不少。他此刻想到了琅琊的那句“圣上总是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喂,我说头儿,”红发青年低声道,“你到底怎么看这事?”      “我?”八重雪不屑地撇撇嘴,“那节度使安禄山大人,范阳屯兵十多万,其他两地还有好几万,即使没有谋反之举,却也有不臣之心!只是圣上不信……”      听着下半句话恨恨地消失在形状姣好的双唇间,端华突然笑起来。“头儿,您这位‘红人’如今不会是因为这几年,那节度使安大人比您受宠,您心里吃味了吧?唉……美人也有迟暮时啊……”话音未落就只见八重雪骤然圆睁的一双秀目,随即一道红影直劈自己而来。      “咳!头儿你——”端华堪堪跃后一步,坚硬的撞击声直刺人耳,中郎将那把根本来不及出鞘的“凌虹”与八重雪的“枫桥夜泊”两两相抵,爆开几星火花。两人以鞘格挡了几式,八重雪内力惊人,端华举剑一挡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凌虹几乎脱手。“唉呀!八重雪!不就开个玩笑嘛!用那么大力气做什么?!”端华一张俊脸立刻垮了下来,“头儿——我知错了……”      八重雪翻个白眼,恨恨收回手。“少啰嗦!给我干活去!”      袅袅的香气从镂空香炉中溢出,在不算宽敞的水精阁后堂里扩散,四周木架上搁置的古籍古器成行排列着,整齐而繁杂。安碧成用一杆铜扦拨了拨香灰,随后慵懒地盘腿坐于一堆丝缎靠枕中间。李琅琊没说什么,自在竹簟上半卧下来,一只手掌反过来盖住了眼睛,窗外蝉声阵阵,热浪翻腾。      似乎连瑟瑟都热得受不了了?李琅琊摸着怀中玉佩,复又举起来看看,它暗沉沉的,都不似平日里的清莹秀澈。蝉声……李琅琊想起,大概好几年前也有一个这么闷热的午后,那个家伙一边大口灌冰冻的酸梅汤一边眉飞色舞地向自己描述一个叫做燕燕的胡人舞姬,再之后……正当薛王殿下的九世子要在水精阁的后堂凭借回忆去遨游梦泽时,一阵竹帘子被挑起的哗啦声,随即热浪扑面而来。      “怎么才六月就热成这样……”安碧城小声抱怨了一句,不意外地看见红发的青年武官跨进门里。      (未完待续)       第 6 章   (六)   “来了吗?”安碧城微微一笑,“中郎将大人,可有些什么消息没有?”      端华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顺手抄起桌子上的凉茶灌了一气,末了转头问李琅琊:“你去宫里面圣了没有?”      李琅琊撑起身子,细长的眼尾还略带困倦状地眯起来:“我啊……听到的东西都没什么价值。你知道的,我从来不问这些事,如果贸然打听,倒教人生疑,徒起波澜。”      “……”端华抿起嘴,看看安碧城,三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的确是……有人参了范阳节度使谋反。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兴许是我们多心了。“      李琅琊垂下羽睫,没有接话,安碧城闻言却一跃而起:“哎呀!我店子里的这么多东西,要赶快卖掉才是啊……不知道你们二位有没有这个好心帮忙呢!我……”      “碧城,别自己乱了方寸。并没有什么能证明……那种猜想罢?”李琅琊温言道。      “波斯猫!你这小破地方,能值几个钱?”端华抓起桌上水晶碟里一枚鲜果抛向半空,接住又咬了一口,“要论需要‘处理’的东西的多少,我和琅琊怎么的也要比你急得多了吧?!”      “哎呀哎呀……”安碧城在竹簟上走来走去,手里的描金折扇甩开又合上,并不时用细长白皙的手指略显神经质地数着扇骨,那举止真的像极了一只猫,“你们二位家大业大,当然不急!我这小地方可经不起折腾啊……再说,有道是关心则乱哪,我一想到我这水精阁倘若每日进账少了多少银子,我这心里啊——”      李琅琊当场掌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你倒真是……若是误传,你这半天的心急都白费了。”      端华一手拿着那个果子一口一口咬着,眼睛却扫到李琅琊身上。那个清秀的年轻人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却难以分辨到底是哪处不同。李琅琊慢慢止住了笑,冷不防和端华的目光打了个照面,那双美丽的细长凤眼闪烁了一下,慌乱地撇开去。中郎将心中一凛,差点被果子的汁水呛住。三人扯了些闲话,看看天色将暮,端华和琅琊起身告辞。      “从后门走吧,省得绕路。”      两人一前一后从水精阁的小园子里穿过。李琅琊并不回头,步伐对一位文弱公子而言稍嫌快了点,直到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手腕随即被握得牢牢的。“琅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李琅琊清瘦的身形就那么滞了一下,却没有回过身来。蝉声依然聒噪,水精阁的后花园是很清凉的,一阵阵湿润的香气从池中水莲的嫩蕊中散发出来,细小的飞虫从周围掠过,混合着店堂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玄妙香味,构架出一方静谧的空间来。周遭寂静可闻呼吸,年轻武官的手指慢慢抽紧,四周暗流涌动。      李琅琊颤了一颤。端华看见几缕束得不牢的青丝从他颈背后头滑下,以柔软而美好的姿态盘在那身月白苏锦上。“我……前天入宫,父王向圣上请旨,请圣上为我和颜将军之女赐婚。”      手腕上的力道倏然一松。李琅琊回头望去。但他并没有从红发青年尖锐逼人的英气面孔上看到任何神情。那面孔是刻板的,甚至是淡漠的。没有任何波澜。四周的水莲香气仍在氤氲不止,清雅却不失浓郁。李琅琊抽出自己的手,站定了望着他。   (未完待续)    第 7 章   (七)   “端华……?”静默的时间未免有些太久,久得李琅琊已经不能辨别对面之人的心境。      “……我明白了。”端华终是开了口,李琅琊错愕间看见他向后面抢了一步,身形微微一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他一把,但双手在半途中被握住,复又被拉过去。李琅琊感到自己被扯进一个熟悉的怀抱,炽热而难耐。天气极热,那人满身的汗水擦在他身上,连月白色的苏锦都微微滞重起来。李琅琊抬手拥住那人的肩,心里倏然浮现出几年前他手执长剑挡在自己前面去面对那火焰狮子时的模样。      ——自己长久以来都难以忘怀的画卷。端华的凌虹剑在夜色和那火焰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李琅琊清晰地忆起那头长发,绯红色的,以凛冽的姿态飘动在夜风中,如此耀眼,如此强势,他甚至能忆起是时那只握剑的手,瘦长而有力,骨节一枚枚凸起,泛着浅浅的光。“退后!”那句警告如此简短,但他们都明白那是何种意味。为他挡那么一下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必然会为他挡那么一下,而他必然不会接受,但更有甚者,他也不会因为他不接受因而就不那么做。可这一回不比以前所有,怕是任谁也挡不住。      “这一回怕是不行了……”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声音方才出口,就被悉数封回咽喉处,李琅琊艰难地换回一口气,却未曾逃避端华的双唇。这并非一个纯粹的吻,而是携了太多的不甘和占有欲。拥住自己的手臂在发颤,武将有力的手指在下颌上越扣越紧。李琅琊没有丝毫的挣扎,反是将身体更倔强地凑上前去,端华指尖削薄的茧擦在下巴上,火辣辣地刺痛,又渐而麻木。李琅琊闭上眼,一行泪水因了这个举动而在脸庞上划下半行湿印。流泪划半行,已到伤情处。李琅琊狠狠咬下去,锈腥味立刻充斥了两人口中狭窄的空间。      端华放开了他,唇上渗着一线血痕。他定定地看了李琅琊一时,颤抖的嘴角终是硬生生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线。      李琅琊喘息着,倚到了身后那小小的假山上。端华额前垂落了几缕发,李琅琊无法辨了他的眼神。“端……端华……”他试图和解般地低喃道,“我可以再将它向后延……”      “不……用不着了罢。”年轻的武将冲他抱了拳,尽管李琅琊看得清楚,那指尖都在颤抖不止,“琅琊……我在此,先给你……道贺了。”言毕,端华几乎是足下一点就出了水精阁的后门,那玄色金色交错的官袍一角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李琅琊失了魂一般地立着,却不知怎的忆起当年自己挡在娘亲身前怒斥那个乱认亲的孩子时的场景。后来他也是那么抛了竹笛,哭着逃开。而今那个孩子已经成熟,堂堂男儿亦不轻弹泪,可李琅琊觉得,方才他飘忽而急捷的离去,似乎也通了那么一点当年的意味。这么一作想,李琅琊就愣愣地立在原地,水晶镜片从挺秀鼻梁上滑下亦不自知,只是心中一派萧杀凄然。      竹帘的轻微响动并没有引了他的心思去。“唉……”水精阁的后堂内,安碧城放了被挑开一线的帘子,折扇半掩面孔,长而卷翘的金色羽睫扑闪着,轻轻叹了一声。此刻他碧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情真意切的同情。      回到长安城已是数月有余,自上回在水精阁与端华挑明了事端,李琅琊便一直郁郁不能安。转眼间已是初冬,岁末初雪,长安蒙了轻薄的银白。      长安风气甚是通达开明,其间李琅琊已与那颜家小姐颜月筝见过几回。娇小的少女,性子甚是害羞,却出人意料地对李琅琊钟情的紧,颜月筝虽则出身将门,却知书甚多。李琅琊并不厌烦见到她,甚至可以说还是有几分姐妹似的怜惜和喜爱,但若说是另一种喜爱,却又来的勉强了。只要心思一转到那红发的武官身上,就会悄然灰暗下去。只是端华那家伙,居然没事人一样,不但未曾对颜小姐显了半分愠色,甚至还与他二人一同出游过几回。只是李琅琊看见端华更频繁地出入教坊舞榭之间,每逢这时,李琅琊看见便也只是默默地望上一阵,再恬然离去。   (未完待续)    第 8 章   (八)   那日天色不翳不晴,李琅琊与端华闲来坐于长安西市对面的一家酒坊之中。岁末天寒,但街市上仍然热闹非凡。李琅琊动了动半掩在袖中的手指,已是半僵硬了。叹了口气,李琅琊推开白瓷杯,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略嫌过剧的动作而溅出几星。      端华把手叠回桌上,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友人。那目光飘忽的很,李琅琊咳嗽一声,不太自如地撇开头去,复又把杯子端起,浅浅啜了一口。      “今年天冷得倒是快。”      周遭吵嚷的响动仿佛根本入不了两人之间。自那件事后,总是有些什么和以往不一样了。      “琅琊……”端华把目光投向街面,侧着的面孔线条流畅而尖锐,“你和颜家小姐……什么时候完婚呢?”      李琅琊骤然一惊,手就握不住杯子了,趁了杯子里的酒还没有洒出,赶忙放了。“……总要选了吉日再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很快就淹没在周遭的喧闹之中了。      端华定定地凝神望了他一回。末了他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了然地颔首,目光又撇开去。李琅琊感到胸中一阵阵的纽绞,曾几何时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将官并不是这样的,只要心中所想,他就会讲了出来,哪怕得罪人也不会默默捂在心里。不过这一回,似乎任何语言都已是缀辞,李琅琊心下凄然,亦不想作多言。      “……还是早点办妥吧,琅琊,总拖着,怕也不好!哎……我说你啊,这方面就是呆啊……要是再不赶紧,颜小姐怕是要被别的公子抢跑了哪!”端华突然调侃道。      李琅琊受惊般地抬头看他。那人的脸色很白,手指和嘴唇却是稳定而内敛的,嘴角甚至挂着戏谑的笑容,眼神清亮如水,可李琅琊看到了那么一点细微的动摇。      “君若无情我便休……端华,可你明明有情……颜将军和家父不迫,圣上也未曾以时日相逼,端华,为何偏偏是你,对此念念不放……?”言辞难以成句,李琅琊轻咳一声,目光直直逼视过去。      端华猛地没防了李琅琊如此言语,被噎得一愣,两人之间陡然静默,胶着的目光凝在了这尺寸距离间,难堪而难耐。正当这时,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而近,急迫非常。伴随着街面上抖然升腾起的喧哗,听不真切,却是惊彻了长安。      中郎将陡然变色。作为武将,他十分轻易就听出那是八百里加急才有的马蹄速度,想必传书之人一定有惊天急情要上京禀报。就是接下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让整个酒坊顷刻间乱成一团,掀起惊涛骇浪。      “——安禄山范阳起兵谋反!!!安禄山范阳起兵谋反!!!”      端华脸色噌地变白,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急步掠到门口,那匹马已载着信使一路向皇城而去,灰尘在街道上腾起丈余高,长安几乎是顷刻陷入混乱中。“刚才是谁喊的?是不是谣言?”李琅琊站起身,一把拽住端华的袖口。红发的武官转了身子,李琅琊看见他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脸色也苍白得出奇。“恐怕——不是。”他低声道。随即一把抓起方才搁在桌上的佩剑,扔下酒钱,李琅琊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下扣住。“快,琅琊,我先顺道送你回薛王府,我这就进宫去看看!”      李琅琊一路几乎是被端华施展了那一身武艺给半带起向前赶,没多久就到了薛王府。端华放了他,只是简单地抱抱拳,随即大步离去。李琅琊站在那里,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和惶恐。      端华拿着令牌急匆匆地入了皇城,甫一进入,武将世家所赋予他的特有洞察力立即让他清楚出事了。皇城里居然静得出奇,只有守门的金吾卫士兵权充木雕泥塑一般立着,其他居然看不到一个将官。端华眉锋一敛,直奔了大殿方向而去,方绕过皇城内门,就狠狠地和一人撞个满怀。      “八重雪?!”      金吾卫大将军那清丽绝伦的脸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端华的手按在剑柄上,全然没顾及到那上的花纹已经深深楔入了掌心。“安禄山范阳起兵十五万叛乱。”八重雪冷冷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语气沉重得让人为之心寒。   (未完待续)    第 9 章   (九)   端华左手倏然一抽一送,凌虹出鞘寸余又被震回鞘内,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八重雪骤然眼波横敛,锐如箭矢——他明白这是年轻中郎将极度震惊时的习惯动作。于是八重雪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头。“稍安勿躁。”      青年深黑的眸子定定看了他片刻。八重雪只能道:“那安禄山虽有人众之势,却是乌合之众,公道自在人心。”      “此言差矣。”端华慢慢转身,冷静下来,只是踱着步。八重雪难得没有摆出上司的威风,只是站在原地默然以对。“不是……”端华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际,已是半黑了,却无月。“那安禄山范阳屯兵数十万,手下兵多将广,皆是他多年一手操练……都是嫡系。恐怕这一回……”他摇一摇头不再往下说。八重雪想开口反驳一两句,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怕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于是他只有一同抬头去看那暗沉的天,皇城内远远传来梆子声,此刻听来,格外的不真实。      这一回,大殿内长烛高燃,蜡咽铜凤。宰相杨国忠与韦见素被急召晋见。李隆基只是独坐榻上,扶膝沉思。这位天子并没有慌乱,毕竟当年宫变除了韦后一党,金戈杀戮中走过来的强者,尽管被这多年的安平盛世迷了眼,乱了心,但武皇的英雄气概仍然是去不了的。只是此时,宫中精巧的器物反而衬托了他英雄末路的意味。      “启禀皇上,杨大人到。”      李隆基挥一下衣袖。杨国忠独自一人走进室内。这位权臣明显刚刚应付完这突发的情况,正满头大汗。皇帝也无心叫他行礼禀报,只是心神不安地等着另一人。不多时,韦见素也到了。      “……是朕前日不听两位卿家之言,生生酿成这祸端。”      “那安禄山包藏祸心许久,即便当地官吏也无从考据,此事岂可将其咎归之于圣上!”杨国忠禀道,“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调集军队,绞灭叛军!臣恳请圣上,速速决断呀!”说罢扑嗵跪下,叩头不止。韦见素丝毫不慢,一同跪下了。      “两位卿家平身说话。”李隆基拿起案上茶盏啜了一口,再放回去,杯盖微震,“二位心中可有合适将领人选?”      “启禀圣上。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洛阳防守,……臣以为,那颜世祁颜将军之子颜钧,正年富力强,几年前又平胡有功,颇具实战经验,臣举荐他作为一重防御之将……”      “万万不可!”韦见素突然截住他话头,“杨大人——多有得罪!颜钧将军,的确是少年英勇的将才,但臣以为,其一,经验不敌老将,那安禄山久居范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法调度已然是纯熟。叛军进攻路线乃至计划必然都制定详细,如果朝庭平叛不用经验丰富的老将,怕是会抵挡不住。”      “那爱卿有何高见?”      “启禀圣上,其二,原本负责洛阳防务者应当身先士卒,尽忠尽职冲锋在前以平叛军。”      李隆基偏了偏神色发问:“负责洛阳防务的是谁?”      “乃是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杨国忠回道。      “韦爱卿言之有理……”皇帝垂下眼帘,默默无声地思索了片刻。室中静极了,呼吸可闻。半晌,李隆基起身。“就依韦爱卿之言。那颜钧少将军,不如就让其随同封常清左右如何?”      “皇上圣明。”二人双双领旨。杨国忠似还有话要说,却逢此时宦官急来禀报长安城内气氛躁动惶恐不安,谣言四起。杨国忠素日大权独揽,身兼数职,此时不能弃事不管,虽然心有不甘,但见李隆基挥手着退,也只能退出自去处理。      “韦大人可还有事要禀报?”      “皇上名鉴。”韦见素再施一礼,“臣认为还有一人可派……金吾卫中郎将皇甫端华。”      “哦?”皇帝轻轻瞥他一眼,“我知你与皇甫老将军素来交好,是否他一直想把儿子谴出去历练一翻?……其子爱卿想必也是了解的。只是光就金吾卫一职来说——”      “圣上,中郎将虽则年轻,却出身武将世家。其熟读兵法,皇甫老将军当年曾经平定胡虏,其作战体系自成一家,颇有独到之处,不可小觑。而今皇甫老将军……怕是宝刀已老,幸得还有一子啊。臣以为,其有类于颜老将军之子颜钧,虽则无实战经验,如能在此时出征,倒是大有潜力。且皇上不是一直觉得当年封赏亏歉他家,如皇甫端华能立功,以后皇甫家接受拂照,也是名正言顺得多了。老将有封常清,却也需要年轻人勇于杀敌。不如,将颜钧与皇甫端华,一同派出。金吾卫内人才辈出,中郎将之职,皇上自可找他人顶替。”      端华在城外停止了踱步。八重雪巡视一圈,从城墙那一头转过来,恰看见端华抬眼看了看他。夜色下青年武官眉锋如画,目比寒星。八重雪心中没来由地一紧。“端华?你怎么了?”      端华却不说话,只是冲自己这位火爆脾气的上司单膝跪下,施了一礼。八重雪愣怔一下,因为那双总是带着轻佻意味的眸子里此刻幽暗一片,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甫端华大步而去。八重雪一惊之下随后赶上,却见那人来到大殿之外,对这这那高高的殿门台阶,在空旷的殿前场地上,一撩官袍,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 10 章   (十)   李琅琊自那日以后,有很久没有见到那位故交。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一经证实,街面上反而安静下来。甚至教坊酒楼又开始夜夜笙歌。安平的时日,毕竟是太久了。人们从心底里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叛乱,即使有所谓“叛乱”,那心底里对这个给他们带来长期富足的朝廷也是充满了信任,他们相信朝廷的平叛几乎可以算做朝夕之举。可李琅琊心里明了,这安平大约不会长久。街市中的大商贾——如安碧城所说,早在谣言四起之时就开始将银子运出长安。对于这一条安碧城大约是颇无可奈何的,一个西域商人,即使那“水精阁”平日利润再丰厚,却怎么的也毕竟是小本经营。况且,就在两日前,皇城内传来消息,只为譬谣和稳定百姓情绪,已经不准再携带大量官银出城。      李琅琊这清闲世子进来倒是越发的无事可做,只是无事反而让他心中不安在一日日加剧。端华那夜入宫值夜后便了无音讯,倒底发生了何事?连向来不理事的薛王也日日进宫面圣,李琅琊的兄长们自有在朝中为官者,本来就难以见面,近来就更难见得了。      李琅琊近来总是坐在薛王府里,愣愣地看那后园残雪。当日下午安碧城来邀,也只得随他去了。      “……唉……这银子不给运出城,我心里这个急啊……”安碧城与李琅琊并肩行于街上,还不忘抱怨两句。      “你把我拉出来就是为了抱怨的?”李琅琊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      安碧城以手抚胸,环顾四周。天上还在飘着小雪,今年的长安,雪似乎特别频繁。教坊酒馆生意仍然兴隆,只是人们嘴里的话题换了,不过虽则换了,照样不影响行乐。金发碧眼的胡姬舞姿依然优美,歌声依然喧嚣,夜市中灯笼依然明秀摇曳,空气中飘散的酒香茶香依然浓郁。安碧城低低笑了笑:“……我说,这样子还不知道究竟能维持几天呢。”      “这几日传播谣言可是要被论罪的。”李琅琊近乎揶揄一般地说,“碧城,你心疼银子就直说,不用如此顾左右而言他。”      “哎呀呀……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小本经营,容易吗……”安碧城夸张地摇摇手,那张绝丽的脸在领口皮毛的映衬下格外光洁而狡猾,“你也是,我知道你在担心端华,是不是?”      李琅琊愣了楞,搓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他几日前进宫……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看怎样?”安碧城站住了,定定地看他。      李琅琊喉头一阵发紧。“一定是出事了。战况绝对比街面上传的要严重得多……”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不忍心把自己从某种幻想中拉出来一般,“……不过大约不会影响到他……”      “哎!看那儿!”安碧城那把即使冬天也须臾不离身的描金折扇突地在李琅琊指骨上敲了敲,有些痛。李琅琊略感恼火地正想抱怨两句,却被安碧城手臂的方向吸引过去:“那不是端华么?那个方向……他们要出城?”      李琅琊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冲过去。皇甫端华一身骑装骑在马上自街市那头缓行而来。距离并不很远,李琅琊看见他那英挺的眉微微蹙着,正向身边与他并骑而来的人说着什么。端华居然并没有穿那套他常年着身的金黑交错的金吾卫官袍,这让李琅琊略感困惑起来。思念与担忧的心境太过强烈,片刻后他才去打量那个与端华并行而来的人。      “敢问那一位大人是?”安碧城的发问扯回了李琅琊的思绪。他再次定睛看去,心中不由一抽紧。      那匹马上武将打扮的俊挺青年,看上去略较端华年长的,正是与李琅琊定亲的颜家小姐颜月筝之兄,颜钧。李琅琊向来不怎么管事,不明了那颜钧在军中职位,但他知道,颜钧乃某位节度使手下副将,英勇善战。可端华与他素日并无来往,怎么会如今相谈甚是投入?      “那是颜钧颜将军。”李琅琊低声说了句。      安碧城并不多问,只是道:“要上去招呼么?”      李琅琊摇摇头。“他们一定有要事相商。”话是这么说,心中疑云越发之重,“我们日后再问不迟。”他习惯性地摸摸怀中的瑟瑟,转身欲走。就那么一错身间,端华的神情清晰地映进他眼底:那墨描一般的剑眉蹙着,平日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唇角抿成一条线,他的头微微侧过去,正听着颜钧说些什么。    第 11 章   (十一)   “琅琊,我先走了。”安碧城冲李琅琊使个眼色。示意他去端华处,至少也要问问。可这当口安碧城冷不防一转身,就几乎撞上一个人。那袭耀眼的大红官袍跃入眼帘。      “啊——这不是,这不是雪大人么?别来无恙?”安碧城倒真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李琅琊急速地扭过头来,端华已和颜钧消失在街道那头。他看着八重雪,八重雪似乎行色匆匆,连腰间那两把“枫桥夜泊”都歪在了腰带后面,他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李琅琊皱了皱眉,走上两步,打算开口问候。      “安公子。”八重雪冲安碧城行个礼,那态度并不算很恭敬。安碧城也知他素来性格如此,倒也不计较,只是笑嘻嘻地看他。八重雪的目光甫一转到李琅琊身上,就立刻变了变。这细微的变化根本就没能逃出安碧城的观察范围。      “世子。”八重雪这一次很规矩地向李琅琊行礼道。      “雪将军。”李琅琊还礼道,很想立刻就问问端华的状况,却突然发现唐突,于是一时顿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安碧城自然看出来了,可这一回这个一向精明圆滑的家伙居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打个圆场,于是三人中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雪大人……是否有急事要办?那就……请便?”李琅琊刚把这话说完,就恨不得自扇两个耳光。安碧城看看他,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来李琅琊和八重雪第一次见过还是在几年前那万安公主的赏香宴上。当时八重雪对自己容貌毫不掩饰的自傲曾让李琅琊目瞪口呆。从那之后,安碧城是知道的,李琅琊对这年轻的上将军就一直有种近乎扭曲的生涩感。      可八重雪并没说什么。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美艳而疏离,开不得玩笑的模样。“世子,在下确实是有急事要办……可今日恰巧遇见世子殿下,有两句话要说。”      安碧城一甩折扇,冲李琅琊眨了眨碧绿的眼睛。“二位说吧,在下要去那边看看,告辞。”说罢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人潮中间。      “他倒是知趣得很。”八重雪轻轻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末了他把脸转向李琅琊:“世子,……皇甫端华……四日前殿前长跪请命,官拜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将军左副将,这两日就要随军讨逆去了。”      “……什么?”李琅琊一时居然没能听清。心中似有什么物件那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不狠,却痛得厉害。“雪大人?”      “皇甫端华四日前殿前长跪请命,官拜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将军左副将,这两日就要随军讨逆去了。”八重雪重复了一回,看到李琅琊慢慢苍白起来的脸色,也有些于心不忍,也居然有些后悔,“世子,他本不许告知你的,但我颇觉不妥,你与他关系甚好,既然今日得见,我还是冒昧知会一声。……告辞。”      “保重。”李琅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仿佛是送别即将远行之人。事实上他整个心神都是一片空白。长跪情命。随军讨逆。不许告知。李琅琊没有发觉自己步伐踉跄了一下。勉强靠到街边墙角,李琅琊脸色已经白得微微透明。其实他心中明了,“随军讨逆”远比不上“不许告知”给自己带来的冲击那么大。端华,你为何不告诉我?即便你我为君子之谊,只有相惜之情,却也应坦诚相待,而今你作此打算却要竭力瞒我,叫我情何以堪?      李琅琊借着那墙立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完全不能影响到他。多少年前,那个叼着竹笛向他笑的孩子,面对火焰狮子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在那篇繁盛芦花荡中温柔的看着自己的青年武官,居然都被另一个影子重叠了:是那日在酒坊,端华重重地一磕杯子:你和颜小姐的事,早办早了!      李琅琊心神猛然一窒。因为颜月筝?……可是不会,端华素来不是如此小心眼的男子。况且国家危难,好男儿怎可不横刀立马,请战为国?可他又为何……不说见面言明,连托人告知一声都如此吝啬?莫非……太多的真假是非,猜测臆断一齐涌上来,李琅琊感到头痛得厉害,竟是无法再想。      ……罢了。良久之后,李琅琊扶了额,低低叹息一声。细密的雪花自空中而下,行人纷纷开始避雪,只有李琅琊浑然不察。端华,你我相交多年,其间已是情意,而非情谊。琅琊自然信你必有道理。只是,你最后会向我作何解?抑或……你是否会向我作解?半晌他才抬了头,只觉一点冰冷的雪花落于鼻尖。    第 12 章   (十二)   夜已深了,端华策马缓缓行于长安城郊外的宽阔官道上。田野黑沉沉的,一望没有尽头。白天里头下尽了小雪,现在天寒星稠,月华如水。地面覆上了一曾薄霜,剪剪锐寒向周身袭来,端华勒住马,手指摸了摸衣袖,半湿了。白天里和颜钧去了长安城外的军营,颜钧留下安排,自己回长安准备行装。      端华在马上直起了身子。离城门还有一段路,他抬了头去望那月,柔和的,笼着烟云般漂浮在天幕上,那光芒甚是轻柔,温润得几乎叫人失了心神。端华心头骤然一跳,是了。琅琊,也是这般温柔如月的气质,清灵若水。——端华狠狠切了自己的心绪,“驾!”      “什么人!”尚未跑上两步,他就勒了马,右手急捷地搭上腰间凌虹。      前面的树丛旁边静静立着一人。端华眼波轻敛,待看清了那人时,差点落下马来。      “琅……琅琊?……”      李琅琊静然地移步向这边走来。郊野静谧,月色似水,星河如练。他全身披着星辉月华,那柔顺的长发为夜风卷起,扩散在夜色之中,如此安宁,如此郁结。端华喉头动了动,口却像被封了般发不出声。      “……端华?”李琅琊走上前,一只手伸出,握住了缰绳。端华呆呆地盯着那只细长而白皙的手,每一个指节上都流动着月光。      “……你,可是要走了?”      “你在说什么……?!”端华终是反应过来,“怎的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你不要命了?!”      李琅琊轻叹一声,撇开头去。“端华,”他语气平静得很,“我自午时一直等你到现在,你总该给我说些什么?”      午时?端华咬住了嘴唇,再看李琅琊,那原本没有什么血色的容颜上,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通透,几缕青丝也湿润地贴于额角。皮毛的外衣为夜间重露所湿,全部倒伏下去,衣袍下摆显了灰褐色,那是雪水与泥水浸润后的模样。此刻,李琅琊全身都在微微发颤,但那只手,那只握着缰绳的手,以及他的语气,却都不寻常地稳定。      “你——!你是不是疯了!在这里等到现在!”端华咬着牙恨恨道,“我要是今夜不回城呢?!”      李琅琊似乎没有料到他有此一问,身形微微一窒,握着缰绳的手也稍稍松开了。端华眼明手快,一把把它抢过来。“你都听到些什么了?!”他厉声喝问。      似乎并未料到会遭到这种语气的对待,李琅琊有那么一点慌张之态。“我——”      “是哪个混蛋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了?!”      红发的武官仍旧跨在马上,一头红发在寒风里狂乱地飞扬着,伴着那阴郁恼怒的脸,竟然有几分骇人。李琅琊突然感觉所有的力气和耐心都流失了,流失到连开口应一句话都困难非常。“我……”      “罢了。”端华突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好罢,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继续呆在这里赏月,随你的便。”说罢他一抖缰绳,“驾!”      “端华!”      手上猛然颤了颤。“你还想说什么?还是要我带你回去?”端华回过头来,冷冷道。唇角微颤,不过,琅琊怕是看不到。看不到便好。      可李琅琊却没了声息。      一种不耐,加上凄凉和忧愁乃至于痛遍骨髓的感受倏然占据了端华的心头。“对!我就是要出征了!叛乱已经到了皇城门口,我等不出征,谁去御敌?!——您没有头脑吗?!这还需要我向您解释吗,世子?!难道我等武将,只是摆设,只是养来给你等世家子弟充当同伴和——”他戛然而止。      李琅琊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半步。端华看见他的脸变白了,尽管,那很可能是错觉——李琅琊的脸在这大半夜寒风的肆虐下早已白得不能再白。      “你……”李琅琊没能说出口,他既说不出,端华也没给他能说出的时机。只是这一瞬,李琅琊看见对面那双深黑眸子内寒芒一闪,铿啷一声锐器出鞘的脆响,带动周遭一片冷风,电光石火间,那把尖锐的凌虹划开一道雪芒,直直贴着李琅琊的颊边飞向他身后的树丛。端华眼里带着极少见的杀意直取那树丛之后。      “八重雪!你出来!”    第 13 章   (十三)   李琅琊悚然转头,树丛后一袭红影长身而起,带着一阵疾风,落在二人面前。      “雪大人?!”      “八重雪!”      八重雪两根手指堪堪夹着那凌虹剑尖,那剑离他颈侧只有寸余。饶是八重雪这般冰冷而蔑视一切的性格,此刻也不禁有几分恼火。月光洒在他冰冷而艳绝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失真。八重雪嘴角略略一挑。      “皇甫端华!一出手就是杀招,太狠了罢?”      言罢他挥手一掷,那剑被反推回去,端华以一个教人难以分辨的动作扬手接住了送回剑鞘。一声清吟后,周遭安静下来,三人随即陷入难堪的沉默之中,周围一分分冷下去,空气中慢慢结起一层坚冰。旷野上寒风四起,吹乱了这一泓月色。三人的长发伸展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哼,金吾卫上将军夜里不值夜,反倒跑到这里来偷听,这行径实在是教人不齿啊!”良久,端华的声音响起来,放肆地,在旷野上传了很远。      “本将军今日休息!”八重雪毫不留情地顶回去,“再说了,这长安城郊,难道是你皇甫家的地产不成?”      “你!……”端华抢上一步,“我告诉你,雪大人!我今日已不归属你管辖,你少拿些言语来挤兑我!”      八重雪露出一副蔑视之极的神情。“不归本将军管辖是真,可难道就不许起争执了?——再说了,”他转向李琅琊,“殿下,您说句公道话,倒底是谁先挤兑谁的?”      “八重雪!那是你小人行为在先,我才……”此刻端华已认定是八重雪露了消息,心中怒火中烧。      李琅琊摇摇头,那双秀致的眉尾向下垂着,眼中一派凄然,他伸手扯了扯端华的衣袖。“端华,你莫要……”      端华仿佛被灼伤般一把甩开他。李琅琊向后踉跄一步,被八重雪从后托住。端华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不忍,但只是将手向前伸了一伸,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皇甫端华!你是不是疯了!”八重雪冷然道,“没错,是我告知了世子——你难道就不觉瞒他有些太过分?”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红发的青年吼道,“顶着你的女人脸回圣上那里做你的‘红人’罢!恕不奉陪!还有您,……九世子殿下,”他的语气稍稍收敛了,尾音却带着旁人难以觉察的颤抖,但很快就为夜风所吹散了,“好好呆在长安城,和颜家小姐成亲,……哼,愿长安落得安平,您与颜小姐琴瑟和谐!也算是……告辞,我早已不想再伴您左右。”说罢,端华翻身上马,“驾!”他抖动缰绳,疾弛而去,只是甫一转头,两行泪就从那英气的眼眸间滚落而下,却来不及划过面颊,便被长风在夜里吹成了线。他想要抬手去按住眼睛,却发觉了右手掌在滴血。方才接剑时已失了手,手掌被凌虹那锐而薄的侧刃划破,却一直未曾注意。      琅琊,你我纠缠本就了无结果,而今,大约也到了结束时分。只愿我还是几载之前的那个冲动的皇甫端华,心中无大义也无大计,做事不计后果,那我必会拼死留在你身边,但经历这几载,人心已易。此去险恶,若我一去不回,不伤你,你又何以会心甘情愿与那颜小姐成亲?我不惧你恨我,你应当恨我,这才是我本意,只怕——你恨不起,你素来善良,若此次伤你至此,你却不愿恨我而是独自忍耐,才更叫我痛断肝肠。      八重雪半扶半抱着李琅琊,看那马匹一路绝尘而去,醴丽的双眸中浮起真切的痛意。终究是留不住。虽则八重雪也未曾想过,为何自己想要留下他。      还是小孩子心性……八重雪不无凄凉地想道。朔风徂起,搅得身上一阵寒意,长安城的繁华景象难及此荒郊野外,教人徒生悲戚。八重雪转了头。“世子……我们回去……哎!世子殿下!九世子!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第 14 章   (十四)   八重雪这一回是真有些着慌。要知道,这九世子毕竟是皇族,要是出了事,断不是他一个出身南方民族的金吾卫将军担待得起的。李琅琊在雪地寒风中独立半夜,全身湿冷,加之方才被端华用言语那么一激,一时支持不住。“喂!九世子!您醒醒啊!”八重雪也顾不得,扯开那衣领把手掌贴到李琅琊颈畔,内力注入,片刻后,李琅琊悠悠转醒。      “我现在送您回去。”八重雪不敢怠慢,加之心中也有几分怜惜,竟是半抱了李琅琊就要走。      “不……不敢有劳雪将军……”李琅琊略略挣扎起来,八重雪见他难堪得紧了,便也不坚持,放他下来。      李琅琊站定,喘了两口气,便举头去望那一轮寒月,眼光带点迷惘。“他走了?”      八重雪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长刀,十分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走了。”此刻他面色重新边的绝丽而冷冽,傲视一切。一手扶了李琅琊,八重雪也抬头去望那月,道:“他倒是走的决然。”      李琅琊闻言,居然微微一笑。“走了便罢……”他并不询问八重雪今日为何也在此处,也许是他心中早已明了。这位世子平日里看来反应不快,其实心地是冰雪聪明,只是被他那不愠不火的性子掩了。八重雪锐利地扫他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把李琅琊那两只纽绞在一起的手分开。握住李琅琊冰冷的一只手腕,八重雪清楚的看见,李琅琊的左手腕被他的右手生生纽出一道淤痕。      “世子,您这又是何苦来?”八重雪漠然而有礼地道,可心中不无凄凉地暗道:我这又是何苦?      李琅琊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八重雪望向他。“世子,在下要回城了——走罢?”      “雪将军,暂借一步,我——问您一句话可否?”      八重雪未料有此一出,微微一愣。“世子,但问无妨。”      “雪大人还记得有一年在我皇姐家的赏香宴么?——就是出了怪事的那一年。”      “自然记得。”八重雪毫不犹豫道。      李琅琊向后仰,略倚着那树丛。八重雪有几分不忍,复又伸手扶着他。李琅琊也不推却,只是仰起头,望着那月悠悠道:“记得那年赏香宴,我对香之国师说,那‘千秋岁’实在太过悲伤,反遭她抢白数句,还是安公子为我解了围。”他寂落地一笑。八重雪发觉,那月色洒在他面容上,显得格外轻灵而缥缈,李琅琊的面容宛若千年寒玉,温润而苍凉。“顾真人?她说些什么,恕我那时不在场。”      “她对我说:‘所谓悲哀,所谓难过,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领会其中甘苦。殿下理所当然一生顺遂,又怎能理解世事的冷暖坎坷?!’”李琅琊曲起一指,划过自己面颊,恍惚间了然一笑,“那时我虽被她抢白,却道顾真人言语直率,切中要领,对她甚是佩服。而到如今——便要不赞同她这话了。我方才明白……您,或是我,再或是任何人,皆无可能‘一生顺遂’……人人自有人人苦,冷暖自知,非他人可妄评。”      八重雪僵立一旁,无言以对。李琅琊字字恳切,一针见血。      无人可能一生顺遂。无人,亦无事。抑或这长安城,建都数载,极尽繁华,歌舞升平,异域流光,只见了她绝丽姿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集四海盼仰于一身,却又有何人曾经能想到,她也有终老之时,也有坎坷之日?而今这磨难兴许即将到来,而又有谁人能真正明白此理?      “罢了……”八重雪幽幽叹道,“我们回城。”      李琅琊点点头。“只是……”他为难道,“我这样,怕是走不回去……如此有劳雪将军了。”      八重雪一眼扫去,见李琅琊腮上居然已是烧得通红,心中顿时一惊。“既如此,世子,我们快回城速速找大夫来看,不可造次。”言毕,倚了那一身轻功,几乎是半抱半挟着李琅琊向城内赶去。      好容易到了薛王府门口,李琅琊早就是摇摇晃晃难以站稳。他扶了门柱,却挥手制止了八重雪想要将他送进薛王府的举动。“雪将军……有劳您了,本应请您进门一坐,只是这半夜时分,我又这副样子回来……恐给人瞧见了,反将责任推到雪将军头上,所以得罪了,……多谢您将我带回,改日定当登门拜谢——今日,将军还是速速离开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八重雪转念一想,是了。心下又有几分酸涩。想来这九世子倒是如此识情识趣的体贴人,皇甫端华而今伤他心而后别,这世子怕是也不会和别人说了。想到此处,几分同情,几分自责还有对端华的几分恼火一齐涌上。“既然世子如此说,那我便告辞了。”说罢微微点头,转身而去。      目送着八重雪那一身大红官袍消失在长安黑沉沉的街道上,李琅琊嘴角还残留着半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继而转身去扣那王府大门,不多时,王府家丁边打哈欠边道这是何人,打开了门却大吃一惊:“九殿下?!——您可回来了!小鸳急得和什么似的,又顾及您先前吩咐,不敢和薛王殿下说,现在都快哭了……小鸳!小鸳!殿下回来了!”      “嘘……噤声。别吵醒了府中上下!”李琅琊强撑道,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眼前的迷雾逐渐扩大,似乎还能听到端华无情的言语和急促远去的马蹄声,总之,在他软软倒下去之前,耳中最后听闻的便是小鸳慌张的呼唤声。    第 15 章   (十五)   酉时已过,夕阳慢慢没入长安城飞斜走峭的画栋佛塔之下,整个城内成了一片血浸似的颜色,佛塔之内传来静谧悠远的钟声,似乎此时,也只有它心自生净,完全不被战事的突起干扰。      年轻的王府世子静静立于佛像前,庙堂静谧,香烟缭绕。贵公子黑而长的发泻在背后,均匀铺开一地,宛如妙画。夕阳的光泽柔和地流进来,给那着白衣的单薄人影打上一层略微混厚的光,这教那人影看上去多少有了些生气,不复那么单薄得可怕。      狭长眼睑从容地一直合拢,李琅琊寒玉一般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神情,末了他缓缓撩起衣摆,就那么跪了下去,佛像面容隐忍悲戚,只因世间所有的苦难恶行,佛主皆感同身受,沉重的铜香炉里三根细而长的香柱一节节地灰下去,掉落在积满香灰的瓮中,室内烟气弥漫,宛若成空。贵公子身形不动,双手合十,仿佛与这一室清烟交融成势。      皇甫端华跨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他站住了,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但不知怎的,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走了过去。      仿佛觉察到什么,那礼佛的贵公子睁开双目,不疾不徐地回头。端华很难说清李琅琊在看到自己那一瞬是何等表情,兴许是瞬息万变,兴许是没有任何神情。      “——你来了。”      “是。”他握了剑柄,身形微错。      “出佛堂再说罢,莫要对佛祖不敬。”李琅琊优雅而虚弱地起身跨出门。两人来到佛堂外的围栏前,向下俯瞰。黄昏寒风习习,群鸟掠高空,归巢而去。      “我……我来辞行。”那戎装的青年说。      李琅琊瞥他一眼。“唔。”他应道,甚是随性,仿佛预料之中的事得偿了似的,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      夕阳晚风。寒鸦掠晚天。      李琅琊笑了笑。“何时出发?”      “就在今晚。”      “恩。没有时间了。”      “我……”李琅琊欲言又止,“愿你百战百胜。”      “琅琊……我不……”话说一半,端华猛然煞住,往后退了半步。      李琅琊安静地转过身。“没有什么要说的,端华。你只管去便好。”他的发丝在晚风中柔软舞动,发梢都溶进了夕阳的光泽里,凝血一般凄美。“你……”      端华略显冲动地伸手,想拉住他。恰在此时,怀中啪地掉下一物,李琅琊淡然看去,小小的鹅黄色香绣囊,一见即知是女子之物。端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明显僵了,他弯下腰去想拾那香囊,却最终收回手来。“不要也罢。”他并未去看李琅琊,只是这么说道。      李琅琊摇一摇头,轻巧地弯下身子把那物拾起托在掌心。“你不该。定是哪家女子送你的,人家是一片真心,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也不好这么糟蹋。”      端华皱皱眉。那日他回长安城,一位女子塞给他的,他甚至忘记了她唤什么名。这样的物件他多的是,只是那日一时去的急了,又不好当面驳人面子,只道放进怀里收了起来,却忘记丢下。      “你啊……”李琅琊笑道,“总是处处留情,却也不知会不会伤了人心。”      端华骤然一愣。李琅琊转身下那台阶,夕阳晚风中,他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很随意的一句:      “你啊,多情……却无心……”      端华全身骤然僵硬。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素白的影子缓步下了楼梯,身后还传来绵长的钟声,伴着醺然的烟气,在一片血色余辉中荡漾着。      多情,却无心……      你真是这么认为的……琅琊?      罢了!这不正是自己要的结果吗!伤他,再离去。端华伸手狠狠按在那木制栏杆上,直到那个单薄的人影看不见了,方把手拿起,那栏杆上五道深深的指痕。年轻的将军骤然一甩那几乎要与夕阳融为一色的长发,撩起战袍,几乎是冲下佛塔,头也不回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李琅琊慢慢地走着,终于扶住墙止了步。周围有些行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苍白胜雪的脸色。      端华……我岂会不知你心意。你我相交多年,我怎会为你那晚区区几句话就迷了心智?可你既然如此认为,只有伤我才能让我不再记挂你,我做给你看便是,只道你能安心向战。英雄哪能无泪,但却不应为我而流。    第 16 章   (十六)   夜风徂来,帐外旌旗凛冽,寒夜扰人,但军营中一片安谧,只有几队间或巡逻的兵卒来来去去,总的道来,这行营还是极有秩序的。      皇甫端华独坐帐外,膝头搁着凌虹,他着手抚摸着那剑身,那剑鞘在夜风中这么一陈,尤其的寒气逼人,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来来回回地抚过那花纹,目光一直投向天际未曾收回。      “睡不着?”      端华悚然一惊,那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习惯性地一抽紧,抬头却看到颜钧站在自己身边。      “抱歉,颜将军。”      “哪里。”颜钧笑了笑,他看清了端华方才的那个动作,于是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来。“不愧是金吾卫中郎将,应变确实是一流的。”      “过奖了。”端华往右侧挪了挪,示意对方坐下。“颜将军,——恕在下唐突,这大军行进已经半月,眼看就要交手,元帅为何不下令渡前面这条河?”      颜钧看他一眼。“皇甫将军,渡了河,可就没有退路了。”      端华目光一凛。“……在下明白了……”他低声道,“前方叛军行进如何,至今还未打探清楚……”      颜钧点点头道:“封常清元帅经验丰富,不会出错。”      “经验确是丰富,只怕——”端华说到这里猛然顿住,然后低了头,去看那佩剑,而不再继续。      颜钧颇有几分吃惊地着了他这半句话,但念头一动,立刻明白了这年轻的红发武官在想些什么。“……是,皇甫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没有多少胜算?”      “在下并非此意。”端华此刻的神色已经恢复到敛然无波,淡淡道。      “说明了并不妨事。”颜钧眯起眼睛,抬了头,苍穹里一轮孤影残月,格外凄凉。“其实把话说明了,你我,包括元帅,都看得很清楚……那安禄山多少年屯军领地,厉兵秣马,我们这一路走来招兵买马的军队,经验匮乏,行动失和,哪里能敌得了他?”      “将军何必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军师出正义,何来战败一说?”端华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慢慢把剑拔出鞘,借着月光仔细检查那刃口。颜钧不易察觉地挽起一侧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分辨意义的微笑。的确,皇甫端华——这个人,要么就是头脑简单,要么,就是聪慧与圆滑的程度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称,完全超过了自己的猜测。      “说得也是……”      颜钧仔细地打量了端华片刻。初次见他,一头随意飘舞的红发,张扬不羁,而今,却被他以一个看似随性但很仔细的模样盘起来,绕一个单髻被一支金簪盘在头顶,却还是从中拖下两尺来长搭在肩头胸前。月虽残,但月华仍旧似水,这年轻人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幽光,美若冠玉,却无一丝表情,仿佛此刻他眼中只有手中那把剑。颜钧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看着端华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刃口上过了一下,一丝血痕渗出,血液的味道却消散在这夜间凛冽的寒气中了。端华把手指靠近唇边,吮了一下止住血。仿佛因了证实凌虹依然锋利一般,他露出一个仿佛得偿似的、疲惫不堪而满足的微笑。      “在下回去休息了。颜将军,恕我失礼了。”      “皇甫将军请便。”颜钧颔首,“我还要坐上片刻。”      端华也不再多说,转身掀开帘帐走开去,走了两步又踱了回来,居然露出一个带点孩子气的笑容:“颜将军,可记得你说过,等打了胜仗回长安,你请我喝酒的?”      “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颜钧笑道。      “那就好!我等着!”端华扬了扬手,转身消失在帘帐后面。      颜钧把目光收回来,又望了望天。      “要打出胜仗,怕是……”    第 17 章   (十七)   自那日之后,安碧城已经有数日没有见过薛王府的九世子。      安碧城并非不识情识趣之人,既然友人避而不见,就自然有理由。于是索性他也不去打扰,但心中多少还是悬着那么一点不安的。自战争开始以来,长安城的每况愈下是人所共见的,单就安碧城的水精阁来说,收入已然是下降了不少,皇亲贵胄人家,似乎还不至于被这战事吓昏了头,但却也表现出了几代都没有过的谨慎,类若金玉古玩之类的东西,他们是断不肯在这上面多花许多银子了,仿佛要把积累的财富都留着在战事中保底一般。      因此,这平素有些精灵古怪、爱促狭别人的波斯商人,现今居然也对来水精阁的客人态度殷勤许多,并且,要价也公道许多。      ——只道是而今人都不那么大方好骗了。安碧城在心中冷笑,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和心中相符的表情来,那碧绿的眼珠中隐隐约约聚起一丝嘲讽。但只是一瞬,立刻又敛了去,换成那端正的商人式殷勤笑容,送一位买主出门。      打发走了人,安碧城站在店门口,随意向街上望了望,依然行人良多,仿佛和多少年前一样。安碧城一阵恍惚,刚要回去,就看见李琅琊从街那头独自走过来。      他走得颇为缓慢,安碧城皱起眉头细细审视了他片刻,心下疑惑。李琅琊披着外氅,里面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穿了件深红的锦衣,贵气而不多见,这让安碧城觉得颇怪。李琅琊双手笼在袖子里,身边并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走着,安碧城发觉,薛王府清闲世子以前那种漫步长安花灯街头,上元寻常巷陌的闲散步伐不见了。此刻的李琅琊,腰背挺得笔直,但面色苍白,没有任何神情。      安碧城见他那样,心中焦虑,但又不好打扰——也许李琅琊并不想与他说话。可就在他要转身进去的当口,李琅琊的目光扫过来,两人的视线狠狠撞到一起。李琅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抱歉、疲惫而了然的微笑。      “碧城。”      “啊,是……”安碧城居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你?”      李琅琊摇摇头,居然带着颇无奈的意思。      “进去再说吧,世子?”      “不了,我这准备回去呢。”李琅琊摆摆手,推了推镜片,“你在奇怪我为何这身打扮?”      安碧城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调侃样子来。“和你不配。”他笑嘻嘻道,“你素来只爱穿白或是浅灰,那个才适合你。”      李琅琊微微一笑。“可我现在怎好身着白衣立于朝堂之上?”      安碧城一惊,手中折扇差点啪一声落地。“什么——?”金发的胡人青年眼睛几乎睁圆了,“你——”      “——做官。”李琅琊仿佛早就预料到安碧城会有如此反应,表现得不急不徐。      安碧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李琅琊素来性格懒散,任谁都知道,这薛王府九世子的脑袋里也只会有一些怪谈奇遇之类的东西,而且依着李琅琊那几乎可以说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又怎肯居于朝堂为官?安碧城明白那是对他怎样的一种束缚,可如今……      “怎么,”李琅琊幽幽道,“碧城,你是否觉得我并无为官之才?”      安碧城眯起眼睛,语气谨慎,却诚恳。“并非如此。我只觉得你——并非无为官之才,而是无为官之心。”      李琅琊笑了。“难得你如此看我。想来我多年几乎是闲居在家,银子花了不少,却没做出多少有用之事……我虽无为官之心,但自小,经史韬略,为官之道,虽则没有亲历,更谈不上婉转自如,却是看了不少。而今,”他垂下眼去,语气平宁,“国家危难,朝堂之上,可用之臣稀缺,我虽无以成大事,可至少……也能出些绵薄之力。”      安碧城无言以对。这长安城,的确是安平得太久了,久得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居安思危,忘记了什么叫做以国为重,只是,当战事一起,好男儿之志,是无法被掩去的。安碧城发觉,自己以前竟是又一次看错了好友——端华,那是一回。以前他认为,那个家伙自是像李琅琊笑时所说,生活里写满了声色犬马,但后来,他竟然毅然决然地殿上请命,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而今,安碧城又发现,李琅琊并非一事无成的闲散贵族,这年轻而单薄的青年,看似懒散,其实,却坚韧如竹,风骨傲然。      “会很艰难。”他低声道。      “我自然明白。”李琅琊安然道,“我自然感觉到了,完全无法适应朝堂上你来我往的言语冲撞。——可我也必然得学会习惯。碧城,战势尚未真正交手,尚不能知结果如何——你,多多保重。”      “多谢。”安碧城低声道,竟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尽管,没有因由。也许,是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改变。安碧城想起了早年间三人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怪事,那时,尽管身出险境,尽管恐惧害怕,却没有而今这难以说清的苍茫痛苦,也许是那是安宁繁盛的长安城和盛世皇朝,默然地支撑了心中的一切,也消退了恐惧,也许,是因为至少那时,他们做为友人,总是站在一起。而今,人各离散,这凌乱怅然的感受,竟然比那些怪力乱神的事件中任何险境都要让人痛苦。      “——保重。”      “保重……”    第 18 章   (十八)   朔风凛冽,年轻武将跨于黑马之上,一头红发被完完全全盘上去,悉数罩在了金盔之下。皇甫端华双手执马缰却并未用力,只是带着几分怅然,坚定地在大军之后向西而去。那本来在金吾卫当值时总飘垂身后的红发如今不为人见,也不再纠结于眉眼之间,却意外地显得那面孔线条尖锐,俊美无俦。自长安而出的大军已经行军数日,自那日佛塔上不欢而散,端华并未再次解释就直接别了长安城。——就好似那日,将拜金殿,琅琊也并未到场。      长天万里高远,寒风猎猎,举目望去只见官道绵长苍茫,四野寒气升腾。这数日以来,在封常清的带领下,讨逆军带着由长安防务军抽调而出的数万人,再一路招兵买马,向东而去。端华其实看得甚是分明,那日也与颜钧在默然中达成了共识:只道这临时招集来的士兵,能有几分的战斗力?还有,也不知琅琊他们在长安如何……      断不可想这些来破了自己士气!端华心神猛地一敛,嘴角线条须臾间抽成冷硬之态。      “皇甫将军!”呼喝声自大军前方传来,端华抬头望去,不意外看见颜钧纵马奔来。“你落了后了。”      “多谢颜将军提醒。”端华略一侧马,确实发现自己边走边思量,一路来已经落在了大军末尾,实在是有碍军容。      “——还有心事?”      “多谢颜将军关心。在下并无大碍,只道一时想起陈年旧事,略有些感慨罢了。”      颜钧微微一挑眉,脸上浮起几分赞同。“是了。可今日渡江,渡了江,前面就是洛阳城了。刚才探子来报,叛军已然接近洛阳。”      “在下明白。”端华垂目敛眉,向四周看了看,却在下一刻变了神情。“驾——!”几乎是直上云霄的一声大喝,年轻的武将纵马而去,烟尘四起,袍带飞扬,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风骨如出鞘之剑。除了颜钧,三军将士在刹那间几乎是目瞪口呆,全为这一身肃杀、丰神俊朗的青年将军的气度所震慑。颜钧勒住马,目送着他远去,面上神情难以言喻。      “年少英雄啊——想来几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如今……”颜钧低下头,慢慢浮起一缕笑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豪情满怀了……”      大军渡了江,再行数里便是洛阳城。那是一条宽而浅的江水,并无甚值得在意。只是在渡了江后,皇甫端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横身立于浅江东岸,回眸向西望去。      目之所及,满目苍凉。寒烟流江渚,长天万里,浮云仓惶,没有江南的湿润,也没有长安的艳光四射,只有北方地区特有的厚重与苍茫,江畔枯石凌乱,江水滚滚而去,寒风万里寒声断,空余满目萧杀慷慨。端华的袍带与大红披风在长风中桀桀展动飘扬,几乎为那锐如箭矢的风撕扯而断,跨下黑马略显不安,鬃须招展,马上身形却挺而不动,直如松木。那曾经跳脱飞扬的俊丽眉目如今内敛几乎无波,只是在顾盼之间还能依稀觉察出当年风流长安的金吾卫中郎将的影子来。      皇甫端华并心中并不十分清明,自己为何要勒马回头,西顾长安——即使,在这荒凉江畔,根本见不到长安城一点点的影子。只是,那脑海中,送别旧岁的灯火烟花,玉京春的歌舞,教人流连忘返的宴会和一次又一次的奇遇……长安啊,那教人魂牵梦绕的长安啊!那里承载了他二十余载的岁月,那些岁月是安平的,享乐的,绚丽多姿的,它的美无须诠释,哪怕一枚剪影,哪怕是酒坊当垆前舞娘手中纱缎的一个弧度,勾栏春院里商女头上珠钗的一次闪烁,都能完完全全地解释,何为长安好……只是此刻,在寒风的肆虐下,端华却感到所有的这一切只是模糊的,空余满目碎影,异光闪烁,却不甚清晰,而在这些景象之中,只有一张清隽低敛的面孔越发清晰,细长的眼眸中满是温柔,唇边永远都挂着柔和的笑容,那飞飘的长发和着江南风吹满江的芦花,竟然宛若一曲空笛长响在这寒江之上。      “……琅……琅琊……琅琊!……”      唇边传来咸涩的味道,皇甫端华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已然泪划面颊。他只是横马江畔,目光泪水闪烁,眺望那空无一人的寒江西岸。什么也无法看见,只是,那长安城,长安人,早已深情于胸,再难割舍。      “琅琊……此番一别,不知再次相见,能是何种情状……只要,不是难以面对便好……只要,无悔便好……”端华转头,望了望前面的大军,猛地又回望西岸,尖锐铿鸣,凌虹出鞘,江水倒映着雪亮的剑光,也映着他俊美硬秀的面容,搅动一片寒气,“我皇甫端华今日在此立誓,不破叛军,不还长安!!!——驾!”    第 19 章   (十九)   室内一片静谧,熏香缭绕,几欲成空。柔软的羊毫笔流畅柔软而不失风骨地滑过信笺,李琅琊的字迹并不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而是清秀硬挺的。砚台里的墨汁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李琅琊放下手中信笺,封好了,唤一声随从的名。      “送出去吧。”      “是,世子。”      李琅琊把笔轻轻搁在一边,手指揉着眉心,微微叹了口气。明明知道没有用处,自端华走后几日他便开始写信,到今日已写了数封,却没有一封信有回音。果真已经恩断义绝?李琅琊心中一痛,只好很快转念想道,战事吃紧,驿路不畅,发出去的信,并非都能送到。再者,这来去也要多日,自己,怕是太心急了吧?      想到此处,李琅琊自嘲一般笑了笑,笼起双手在袖中,自立于廊下,看那纷纷飞雪,今年天气似乎异常寒冷,如今才刚入腊月,雪却已经下了数场。李琅琊伸出一只手,去接那雪花。晶莹薄脆的雪片落在指尖,竟然一时没有融化。李琅琊一愣,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然冷得像冰。这么想着,他转身向室内走去,想先暖和过来再处理公事。可就在此时,与李琅琊同在御史台的郭仪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这郭仪然,自小也与李琅琊一同读过书,可入仕却比李琅琊早上数年,两人也算是故交,李琅琊初入御史台不久,也多受他提点。      “郭大人!什么事?”李琅琊大吃一惊,居然连通报都没有,郭仪然就这么闯进了薛王府。如今李琅琊虽则入朝为官,却暂时并未自立门户。这薛王府的规矩,不说繁杂,可也却是冗多。可今日……      “李、李……李大人!”郭仪然衣摆散乱,脸色发白,头上硬挺的纱质官帽已然歪斜,可他却浑然不觉,“荥、荥……荥阳失守了!”      “什么?!”李琅琊一惊之下居然忘记了动弹,整个人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什么?!”      “刚、刚才传来的消息……荥、荥阳在初九便失守了!太守崔大人已经以身殉国……啊,皇上现在宣从四品以上官员通通进宫去呢!”      “初九便失守了?这战报怎的如此之慢?!”      “谁知道呢!可能是路途上耽搁了……哎,李大人,快走吧!”      此时酉时已过,金殿上官员却甚是齐聚,但气氛是沉默的,没有人敢开口说上第一句话。      李隆基负手站在金阶之上,脸色极其难看。李琅琊官职相对卑微,只是立在金殿一角,厚重的帏幔微微遮了他的面孔。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皇帝的面容。确实,今晚的李隆基,格外显了老态。      “荥阳失守,如此以来,洛阳门户洞开,这下情况要如何是好?!”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重重的闷响教底下臣子们噤若寒蝉。大殿上气氛更是沉闷,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圣上,那荥阳太守崔无波定然没有全力守卫,才会酿成失关大错!”有人开口说话,众人的目光全顺着那声音而去,却看见正是宰相杨国忠。不少大臣默然低下头去,只能悄悄地显露出一线不满之色。      “杨大人,不可妄言!”韦见素突然发话,“战报云,荥阳太守崔无波分明是拼死抵抗,亲自率众抗敌乃至以身殉国!此等忠义为国之臣,怎能如此定论!”      “那荥阳城防坚固,守将众多,加上乃洛阳门户也算富庶,粮草定然充足!”杨国忠向殿上作揖道,“如此条件,居然自初六至初九,短短三日就被攻陷,这不是太守失职,又是什么?!”      “杨大人!你怎可——”      “都给朕停下!”李隆基又是重重地一拍案台,所有声音瞬间都寂静下来。      李琅琊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与郭仪然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认为呢……”郭仪然借着帏幔的遮掩,悄声问道。      李琅琊身形不动。郭仪然想他看去,那面孔有如寒玉,光滑白皙,却是平静无波的,除了鼻梁一侧那枚与众不同的水晶镜片微微闪烁以外,李琅琊的面孔没有一点灵动之气,他只是平静地略低着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皇帝。郭仪然突然觉得他教人十分捉摸不透,可此时,李琅琊突然以极小的声音道:“看来,圣上是把希望寄托在洛阳守将封常清将军身上了……这封将军那日出征时说的话我有耳闻,那话——”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如今洛阳门户洞开。可至少防御尚算坚固。……朕如今,相信封常清,也只能相信封常清,能够守住东都。他当日和朕说过的话,朕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今太平积久,故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李隆基重重地叹一口气,撑住桌案,那语气简直教人心寒,“况且,洛阳毕竟是——”      “报——”      突然从殿外远远传来的声音教整个殿上的气氛突然为之冻结。一种难以说清的情绪促使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连李隆基也从金案后走上前一步。      “报——”      郭仪然突然看见了李琅琊的神情,薛王府的九世子面孔苍白得骇人,竟然失态地抓住了郭仪然的手。郭仪然感到那只手冷得非同寻常,心中不由得一紧:他何以紧张至于如此?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了?”      “报——”      金殿大门轰然敞开,一身尘土,满面疲惫已极的传令官跌跌撞撞地冲进金殿,几乎是一头扑到了金阶之下:      “启、启禀圣上!洛阳已于腊月十三失守!”    第 20 章   (二十)   东都洛阳原本是如此美丽的城市。甚至可以说来,它丝毫不逊于长安。皇甫端华尤记得那一年与琅琊共来洛阳,正值牡丹花开,姹紫嫣红,街道上人烟阜盛,和着手执纨扇出来赏花的少女们身上的各色衣裙,构成了教人惊艳的丽图。而那时,留给端华最深沉感受的还是那个人。他清晰地忆起:李琅琊依旧一身素白绣银,微镶蓝边的衣袍,就那么执手立于盛放的牡丹花丛,花好人更好,那怒放争艳的牡丹,竟然比不过那人细长温柔的眼眸中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愁。      皇甫端华发髻散乱,固发金簪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那一头火焰般的长发已像从前那样披散而开,只是与从前相比,无比的凌乱,沾染着灰尘血迹,那双深黑清亮的眸子早就燃烧着疯狂的不甘与恨意,要不是颜钧自身后死死地拖住他,他怕是早就要冲回洛阳城内去。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颜钧那一双武将才有的修长而粗糙的手死死地扣住端华的臂膀,他的面孔上也满是血迹和尘土,几缕黑发飘动在脸颊旁——他们并没有参加多少近身战斗,只是匆忙退出洛阳城,就已是如此艰难——尽管身体随着端华的动作而剧烈摇晃,但那双眼睛,是清醒、冷静甚至冷漠的。      “放开我——!他、他们会屠城!我要回去!!!”      方才从洛阳宫苑西侧断墙撤出前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情景宛如描画,在他眼前不断闪动,皇甫端华年轻俊丽的面孔上血泪交融,在都驿亭和宣仁门的巷战,双方都杀红了眼,越到后来几乎是见人就杀,尤其是叛军,那种疯狂的来势简直教人不寒而栗!端华数次看见那雪亮的兵刃闪着寒光砍向女人和孩子,洛阳城内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封常清带人守于宣仁门之上,不许颜钧和皇甫端华下城搏杀。颜钧只略作一迟疑便未再多说,但是端华甚是不服,“将领不能身先士卒,何以率众,何以抗敌,何以卫国?!”而那时,封常清冷冷地凝视了他片刻才开口道:“皇甫将军,此处不比金吾卫,将领多而广集,万一殒身即有后来之人,此处离京千里,万一将折沙场,教我如何能在短时间之内甄选新将前来替补?!”      那时,他无言以对。      “放开我!颜钧!你放开——!!!”      一道雪亮的剑光猛然划过左颊,皇甫端华愕然地停止了动作,捂住左脸,热辣辣的触感蔓延过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腰间凌虹不知何时到了颜钧手中,那剑锋上渗着一抹血痕,并且还在往下流淌着。荒烟衰草的洛阳城郊,残部士兵拖着武器无精打采而仓皇逃命,箭矢上的余火燃着的野草业已烧尽,寒风拂过,只有轻微的毕毕剥剥的响动和缭绕而起的黑烟。二人在马上僵持着一个姿势,时间仿佛静止了。      “多有得罪。——清醒了?”不知过了多久,颜钧道。      端华垂下眼睛,没有作答。颜钧一抬手把凌虹扔回给他。“走吧。”他低声道。      “他们会屠城。”他道。      “不会。”颜钧快速回答,斩钉截铁得几乎有些过分,“安禄山并非要的是土地人口,杀光了城里的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端华终于抬起眼,冷笑一声。“颜将军,可方才叛军是何种情状,你明明看得很清楚。”      “……”颜钧一时语噎,“……走吧,我认为不会。即使会——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颜钧突然拨转马头,以不耐烦的语气道:“皇甫将军,这些常识你应该还是懂的吧?哪一次战争没有烧杀抢掠,没有无恶不作?”      端华一震,慢慢地,那俊丽眉眼间浮起了几丝惯常的神色。“说的是。在下一时糊涂,倒教颜将军见笑了。如此说来——”他抖了抖缰绳,“走罢。”      “去见封常清元帅吧。商量下一步该如何走。”      “估计,”端华黯然道,“会先去陕都郡罢?”      端华心中明白,自己如此拼死要回洛阳,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口中说的“洛阳百姓”。想到此处,他一边策马,一边露出了自嘲意味极浓的笑容。皇甫端华,你究竟也是如此虚伪之人。因为不甘心失败,更因为琅琊。多年情意终究相负,可我竟然如此无能,不仅毁了你我情意,恐怕甚至连一个安宁繁华的长安都无法替你保住。接下来,仅有的希望全部聚于潼关——可是,事已至此,你我之间,究竟还能剩下什么?    第 21 章   (二十一)   这日天色阴沉,李琅琊自殿上回到府第,感到异常疲倦,刚想小憩片刻,小鸳就过来告诉他:薛王要找他说话。      李琅琊略略一想,却一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薛王李业安闲,并不参与过多政事,李琅琊平常与父亲虽然经常见面,但多举止随便,谈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雅之事。那日李琅琊自愿入朝为官,薛王并未说什么,但李琅琊隐隐约约感到,父亲是不满意自己如此决定的。——而今日,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自己过去说话,还是第一回。      李琅琊穿过长长的回廊,心中有几分不安。推开书房大门时,李琅琊向里面看了一眼,屋子里黑沉沉的,燃着一支长长的烛,火光跃动,在寒气和屋内炭火盆的烟气中闪烁着。李琅琊跨进房去,走到薛王的书案前,站住了,双手笼成一个恭敬的姿势。      “爹。”      “琅琊,坐吧。”      李琅琊依言坐下。“父亲找孩儿前来,可是有事要指教?”      “……圣上今日,派给你任务了罢。”薛王抬起眼睛,那目光慈祥睿智,居然还有一点点的狡黠。      “……是。”李琅琊心中一动,“派我随高仙芝元帅的增援部队一同东进,充当内侍监察。”说这话的时候,李琅琊感到微微的头晕——很快就可以再次见到端华了,那头仿佛能燃烧了长安城所有繁华的红色长发,那锋利而亮眼的笑容,还有……离去时那绝情的面容,似乎是拙劣的表演,却又好像是认真的。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呢?      “内侍总监是何人?”      “是……边令诚公公。”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薛王微微仰起头,没有说话。      “爹,怎么了?”      “你啊……琅琊,这恐怕,对你是难了些。”      李琅琊听出话中有异,不禁有些紧张了。“爹,此话怎讲?”      “那边令诚,为父虽与他有几面之缘,但我告诫你,他断不是什么正直而能为大计者……此人好贪私利,而易忘国体,哎,皇上啊……”薛王从软塌上站起身,走到李琅琊面前,“皇上……高明,也不高明。”      李琅琊的确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要知道,父亲是向来不会评论政事的,更别说在此出评论皇上的对错,而今天,这是怎么了?屋子内出现了长时间的静默,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和火盆熏笼中炭块烧干崩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清隽的烟气和熏香气息弥漫,李琅琊居然感到有些混沌,毕竟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纵然他其实是个冰雪聪明的性子,却也是初入官场,又还年轻,并且多年闲居在家,能撑到这时,已是很不容易了。      “不高明,为何解?”      “呃……”李琅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几乎恢复了一点早年间特有的迷糊神情,“……不该用边公公那种人?”      “正是。此不高明之其一。可是高明之处,又何解?”      “孩儿不知。”      “圣上为何要派你去,你想过没有?”      “……孩儿不知。”      “你啊……琅琊,封常清乃是高仙芝旧部,此二人为一派。边令诚乃朝廷内侍,此一派……”      李琅琊突然伸出手止住了薛王下面的话。他靠回椅背,脸色发白。“爹……我明白了……原来,我也算是——”      “对,你虽然年轻,可你是皇亲。这又是一派。再包括,军队中有汉兵,有蕃兵,众多势力啊……圣上教你去,不过多了军中互相牵制的一环而已。”      李琅琊二十余载来头一回对自己的父亲刮目相看,他确实未曾想到,长期不理政事的父亲,居然心中对朝堂之上了若指掌!而在这关时刻,他把判断告知了自己的儿子。想到此处,李琅琊心中猛地升起感激之情。“我……”      薛王摆了摆手制止他。“琅琊,你知我多年不问政事,只是想明哲保身,这朝堂之上,太过复杂。即使如今大敌当前,内讧却也照行不误。你为国,有人为己;你为国,有人为私。而今叛军压境……你为国而入仕,我自然不可阻拦。为父知道,你与皇甫端华交情甚好,但却不可为交情,而坏了原则,而今他也在将领之中,为父只希望你,大计行得正,小事行得圆。为父老了,真的帮不了你。这两日便要出发了罢?总之……琅琊,你好自为之。”      李琅琊怔怔地抬起头,在泪水掉下来之前,撩衣跪倒,对父亲一拜到地。而后,他决然站起,转身跨出门外。      附赠无良小剧场一枚:      薛王(严肃、痛心状):琅琊啊~~~为父知道,你与皇甫端华交情甚好,但却不可为交情,而坏了原则,而今他也在将领之中,为父只希望你,大计行得正,小事行得圆……      李(感动的眼泪汪汪ING):爹……      AK(探进头来):咳,我说,薛王老人家,‘为父知道,你与皇甫端华交情甚好’……我怎么觉得您有同人男的潜质呢?(无比猥琐地龇牙一笑)      薛王(瞪眼):你是谁?!      李(惊):姑娘,你不是那天在酒馆给我和端华做采访的那个……(猛然意识到不对,闭嘴)      薛王(警觉地):琅琊,你认识这小丫头?= =///      李(心虚):不、不认识。      AK(呼天抢地状):啊拉拉~~~世子,您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人家了,您还真是无情呐~~~没有人家,您和那个姓皇甫的小子怎么能如此恩爱如此甜蜜啊啊啊~~~再说了,薛王老人家,咱们好歹也算是本家啊啊啊~~~(插花:某AK也姓李^-^)      李(脸白):你!      薛王(脸白):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李(怒):爹!你表听这个该死的以猥琐BT著称的同人女胡说!她明明就是端华XXX年以前在XX坊,XX阁,XX楼还是XX阁招惹上的,因为端华看不上她所以她就挟意报复诽谤我们俩!      薛王(护犊子):来人啊,给我把这个臭丫头丢出去!      AK(痛哭流涕):555555世子啊你好狠心啊,你怎么能这么诬人清白啊啊啊啊~~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怎么您几句话人家就进了X院了……果然您记着上次那100问的仇您就直说嘛,干嘛连报复都这么迂回啊~~~您难得腹黑一回,居然是对着我一介女流之辈!怎么见着姓皇甫那小子你就一副深情款款百般体贴的样子啊啊啊啊~~~~!!!果然,我是看走了眼,遇人不淑啊啊啊(以下省略10000字胡言乱语)……果然您不具备男人滴品格,果然我明白了您为什么一万年翻不了身啊啊啊啊~~~~~~!!!      李(恼羞成怒):——来人啊!!!把她给我丢出去!!!    第 22 章   (二十二)   部队稀稀落落,一片惨状,长戟在地面被拖曳的声音,衣料、沾着血的盔甲和旌旗被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还有尘土的气味,马匹和人身上散发出来汗水的气味,和着屡战屡败来的失望、恐惧和痛苦,交织成了教人难以忍受的局面。封常清退居陕都郡,一战再败,当下居然连陕都郡都丢了。陕州太守窦廷芝的贪生怕死无疑是帮助了叛军,整个陕郡内百姓全作鸟兽散状,空城无人防守,封常清残部哪里经得起叛军铁骑的冲击,只能再次狼狈不堪地撤出陕都郡,准备退守潼关。      皇甫端华未着头盔,一手搭着剑柄一手执马缰,木然而不甘地策马走着。那张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宛如木刻。      颜钧悄悄扫了他一眼,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几年前,当自己还非常年轻时,在平胡虏时第一次打败仗之后,自己也是近乎于如此状态。他默然感慨一了会儿,末了以手加额,望了望日头。      “快午时了罢。”他策马靠近封常清道,“要不要暂时休整一下?”      封常清疲惫不堪地点点头。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如今早就对自己当日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十分后悔,屡战屡败让他明白自己这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根本敌不过安禄山那训练有素的铁骑。可怜这常胜将军,这番怕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军队停了下来,路边正巧有一大片树林,所有人纷纷靠着树坐下,这日天气是晴朗的,北方的风干冷干冷地和着沙尘吹过每个人的头脸。过了有半个时辰,封常清开口了。      “探子还未回来?”      “还没有。”颜钧对封常清道,“听说高元帅已经领兵前来,不出意外,我想今日便可碰头。哎,”他转了脸,“皇甫将军,你不休息一会儿?”      端华仍然跨在他的黑马上,站在树下。听到颜钧的话,他向这边投过一眼,那目光有些无力。“算了。我还不累。”他道。      封常清暗地里摇了摇头。“……终究是年轻气盛啊。这败仗,怕是挫了他了。”      颜钧赞同地点点头。“将军,高元帅,是打算援兵来收陕都郡的罢?”      “正是。”      “报——”探子归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报——前方高元帅援兵已近!”      封常清立刻站起身来。“快走,早些碰头总归比较安全。”      远远便可见那扬起的尘土,马蹄、人的步伐以及兵器的撞击声都听得越发清晰,过了片刻,两路军队终于出现在对方的眼前。      端华微微眯了眼,挺直了脊背向前望去。说来奇怪,视线甫一接触那队伍,就莫名地涌起一种不安而尴尬的感受。但他自己并不能说清是为何。两路大军渐渐近了,这才看清东行的援军最前方那稳重而英武的中年将军高仙芝。      “高元帅!”      封常清策马迎了上去,不待高仙芝发话便痛心疾首道:“属下无能,陕都郡已失。”      高仙芝微微一挑眉头,并未再多说什么。“封将军以为该如何?”      “属下在东都连日苦战,叛军的锋芒锐不可挡,而我等几无可战之兵。”封常清摇了摇头,叹道,“现潼关天险无兵把守,如果让叛贼突入,则长安危矣!陕州无险可守,不如收兵据潼关再抗敌。”      “常清几位副将作何说法?”      封常清听到这里,便挥手示意颜钧与皇甫端华近前来。“属下认为,守潼关确实乃上策。”颜钧抱拳道。高仙芝于是把目光稍稍转向一旁那一言不发的红发青年。他的目光在端华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许是因了那青年太过耀眼的外表,也许是因了别的什么情绪。“皇甫将军认为呢?”      “不敢。”端华行礼道,“属下……没有异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置身事外。但一个细小的动作为颜钧所捕捉到了,但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暗地里下决心,当晚要好好找他问一问。      这场决定了整个战局的会议几乎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敲定。高仙芝带兵多年,他清楚地看到封常清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不正确,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于是两股军队汇为一股,西赴潼关。      “……你心中,怕是不同意的罢?”颜钧策马赶上端华,猛地这么问道。      “不同意。”那红发的年轻人答得异常爽快,倒叫颜钧一愣,“颜将军好心思好眼力,我确实是不同意去守潼关。”      “何解?”      “在下是考虑,潼关据险而筑,又是长安城最后一道屏障,大军入此,安禄山叛军必然久攻。假如退守潼关,双方到时必然坚持不分高下,最后——怕是不一定有好结果。”端华平静道,那语气平定无波,几乎是淡漠的,但就是这几句话居然猛然点醒了颜钧:“这倒是……!我还真没想到!皇甫将军好思量,如何不去与元帅禀明了?”      “说了,怕是也没用。颜将军难道看不出,退守潼关如我所说,而攻回洛阳,更是不可能。我军疲乏,叛军士气正盛。”端华翘起一边嘴角,近乎嘲讽地一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我军已经无处可去。这退守潼关,乃是下策中的上上策。封将军说的确实无错,皇甫端华怎好妄加评论?”      “唉……”颜钧陡然对这个年轻人生出几分崇敬来,“如此说来……”      “到了潼关,又必然要应付那些惹人生厌的监察内侍。”端华的语气已经近乎不耐烦,包含着浓烈的轻蔑和厌恶,他举起凌虹随手一指大军中间的马车队,“带着这些家伙,真不明白是做什么的,流血牺牲的是士兵是将领,他们倒好,坐在城内指手画脚,末了还要回京城去搬弄是非——”      颜钧大叫不好,年轻毕竟是气盛,皇帝派来的监察官怎好容他这般口无遮拦地评论?颜钧刚想叫他噤声,免得招人注意,却意外地发现皇甫端华那只举着未出鞘凌虹的手僵在了空中。颜钧诧异地向那车队中间望去,只见其中一辆马车的帘布被挑起,一张年轻而清隽的面容出现在那窗口,竟然也怔怔地看向这边。——颜钧认得,那是与尚未与自己妹妹完婚的,薛王府的九世子。    第 23 章   (二十三)   古道边衰草萋萋,寒风肆虐,但仍旧可以看出春季时的草木繁华,潼关高大,据险而筑,粗糙巨大的石块坚硬而难以摧毁,它们以古老而教人望而生畏的方式和高度堆叠在一起,拔地而起,冬季的寒风呜呜作响,毫不留情地像锐利的刀剑一样切割着那些石块粗糙的表面。生长在年代久远石缝中间的杂草,早就在冬风中枯黄干燥,四处摇摆。高仙芝部队在回潼关的路上,在太原仓附近又遭到了叛将崔乾佑的阻截,现在剩下的,是比原先更加疲惫的残兵。每一个人的忍耐都已是接近了极限,如果潼关再不出现的话,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坚持下去了。      潼关天险,无人能攻。      当皇甫端华骑着马在周围疲惫不堪的大批士兵中一同走入潼关那高大而沧桑的城门时,他的目光,一直未曾斜视。      甫一进入潼关,高仙芝与封常清便一刻不停地开始检查潼关原先防御布局,粮草给养,为修整军队作准备。战局吃紧,所有人都忙碌不已。进入潼关两日有余,探子来报,自安禄山攻取东都以来,就不再急于向前推进,而是筹划称帝事宜,消息传来,所有人不免再次痛骂安禄山大逆不道,可正是这“大逆不道”让所有将领惊喜莫名——这正是绝好的整顿时间。      李琅琊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自入关以来,他就未曾再见过端华一次。那日他无意中掀起车帘,看到的那个年轻武将,竟然是几乎陌生的。更历练而凌厉,少了几分青涩,好似一柄已经初试锋芒的剑。所有人都在为抗敌忙碌,惟独像自己一样的监察官,才是此时地最为无所事事的人了罢。李琅琊自嘲而凄冷地笑了笑,低下头去,任几缕风从窗口漾进来,扰乱了额前的发丝。      窗外传来了轻轻的扣击声。李琅琊却恍若未觉,那声音变得大了些,狠狠地响了一下。李琅琊猛然惊醒,抬头望去。      那个瘦削高挑的年轻武将站在廊柱下望着他,一手还保持着扣击廊柱的动作,一手放在腰间剑柄上——是了,这个动作李琅琊熟悉得很,端华,或者说所有武将都会有的动作。李琅琊心头一紧,目光顺着那修长的手向上看去,可他确是失望了,他看到的那个皇甫端华,是陌生的。如果说,人在短时间内无法为外事所改变,那就错了。端华那细瘦而笔直的腰杆,俊丽英气的眉眼都是李琅琊所熟悉的,可那神情变了,不是长安城街巷上轻佻美丽的笑容,亦不是决然离去时包含着伤痛的无情,而是一种全然的冷静和尖锐。皇甫端华一头红发被金簪盘起一个单髻,却还是拖着两尺有余在身后。还有,他左颊上不知为什么东西所伤,一道浅而显眼的伤痕,还未痊愈,却更加衬托了某种冰冷的俊美。      “琅琊。”他如此开口道。      李琅琊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惊喜。端华对他的称呼未曾改变。李琅琊怕的便是听到那一声冰冷的“世子”。      “你为何会在此?”      “端华……我——”李琅琊顿住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使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我——”他放低了声音道,“我是随军监察官之一。”      端华面上神情一变。李琅琊清楚地看见那俊美的面容上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凝上了一层冰冷的霜。“监察官?你入朝做官了?”      “……是。”李琅琊几乎要暗骂自己不争气,为何自己要有理亏的感觉?可他的语气依旧硬不起来,“是……”      “为何?”      “为——”他猛然顿住。该如何说?为国?为责任?为了良心的安宁平和?为了……有可能见他一面?李琅琊张了张嘴,冬季的风让他双唇干燥万分,他绝望地感受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有精力解释。确实,一切都难以再回来了,自从战争打响,自从长安一别,他们之间就凭白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是它阻碍了一切。但凭谁,也无法说清那究竟是什么。李琅琊垂着眼,修长卷翘的羽睫微颤。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李琅琊终于想好了较为合理的措辞,方要开口,却突然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无力和凄凉。      “……端华,你当初为何殿上请命,我有问过你么?”      此言一出,二人均是一愣。李琅琊有些震惊地想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迟了,于是抬起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胸前。端华经过短暂的愣怔后,居然露出一丝苦笑。      “你和颜小姐的婚事耽误了?”      “是……”      李琅琊没有看见那年轻武将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是在颤抖。端华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扑过去把那个单薄的清秀年轻人扯到怀里,抑或是对他大声吼逼问他为何要到这险象环生的战场上来,直到逼他说出来为止。可他也明白,他说不出,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李琅琊变了,虽然他依旧着着素色的便装,那衣料虽不张扬,但端华熟悉得很,依旧是华贵的。他身上带着端华全然不熟悉的官场的气息,也还带着长安城特有的风情与繁盛,宛若来自长安的征人在战场上的一缕香梦。      太过繁杂的心绪教两人一时都默然无语。风从廊间吹过去,端华的衣摆微微响着。绵长的呼吸声扩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长安城香梦尚未斩断,东都洛阳已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那日的惨景突然在眼前一掠而过,皇甫端华骤然抬起眼。      “算我多问了罢……琅琊,我只想说一句,你做你的监察官便好,非我不信任你,只请你……莫要无故搬弄是非,到了回京述职之日,切记句句属实便好。”言毕,他转过身,步履轻捷而优雅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 24 章   (二十四)   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的养兵时日。渐而过去的日子也给予了潼关充分的准备,粮草兵马以及气士都渐渐恢复。高仙芝与封常清日日商讨具体作战计划,观察敌军动向。而副将们多数日子大约都用来监军与练兵。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潼关厚重的石头城墙上,几乎可以滴水成冰,但队伍的训练也似渐渐有了眉目,所有人的信心也回来了。李琅琊在这看似平静而其实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状况中小心谨慎地写着每日的书信和奏章,禀告关于潼关事宜。事实上,他显然并非搬弄是非之人,况且,潼关内训练备战也全然井井有条,无甚差错可挑。但李琅琊发觉,父亲告诫的话果真不假,内侍边令诚,的确是奸佞自私之辈。只是李琅琊这些时日,素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两人开始倒是在互相暗中观察对方,后来日子久了,便也就松懈了。      这日天阴欲雪,皇甫端华从练兵场回来,正想到高仙芝房中去秉明训练进度,可刚走到窗下,就听见高仙芝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习武之人自然耳力非凡,端华立住,略略一听,就听得那是监察官,宦官边令诚的声音。      端华素来看这边令诚极不顺眼,许是他獐头鼠目的容貌惹人生厌,许是他平日在潼关内太过颐指气使,端华听到他的声音便泛起一阵恶心,转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一句压低的谈话传进他耳内。      “高元帅……咱家难得拜托您一件事,您怎么连这点薄面也不肯卖给咱家?”正是边令诚那教人恶心的娘娘腔,然后就是高仙芝强压愤怒的声音:“边公公,如今战事吃惊,光是粮草援军运输,官道就已不堪重负,时间也颇为紧迫,我怎可答应公公如此要求?”      “哟,高元帅还真是不给咱家面子哪?就这么几车东西,派几个人看守着运到长安,能花去潼关多少人马?——咱家看元帅这关里,不到处都是人嘛!”      “公公莫要失了分寸,如今实在是情非得已,否则在下也不会不答应……”      端华这下可忘记了要走,武人轻捷的步伐没有一点点声音,他靠近了窗子,压低了声音半蹲下去,贴进了去听。此时正是午后,几乎除了城墙上的守卫,整个潼关内都处于休息的时间,给将领和监察们居住的楼苑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端华听了片刻,就大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边令诚要求高仙芝派人保护自己的财物先行,而高仙芝在如今吃紧的情况下只好拒绝。      端华越听心中怒火越盛。如此令人恶心的小人,居然就做了监察官。这么想着,端华越觉心寒。如此不堪之人,怎能把前方战事据实禀报至京城?不过转念一想,至少,还有琅琊……      端华猛地停止了自己的念头。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了那个人?他竭力勉了自己不要去想,好容易把心绪转回来时,却恰巧听到室内激烈起来的争执。      “看来元帅是执意不肯给咱家行这个方便了?”      “边公公!请好自为之!”高仙芝忍着怒气的声音好似已经接近了极限,竟然微微颤抖,看来许是被气得不轻,“先前撤回潼关之前您就私自要求抽调朝廷发下来的粮饷,日后在太原仓,您又要求多分缯布!在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也怕是到了尽了!”      “哟!元帅说的这话,咱家可听不懂!”      “边公公!念在你我二人平日里私交不错,一次两次便也算了,而今时值朝廷危难之际,公公不以国事为重,却时时私利在先,如何面对皇恩?!”      “……你!”      端华听不下去,凭了一股年轻气盛的冲动,直起身就要去推那门,实在是想痛斥那该死的小人,可他方一起身,衣袖居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他一回头,差点叫出声来。      李琅琊就半弯着腰立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甚至是尴尬的。显然方才窗内的争执也多多少少被他听了去。端华一愣,想要挣开他,却被李琅琊死死地抓住,一时没能挣开。李琅琊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示意他噤声。饶是二人此时有再多难以说清的别扭与隔阂,多年的相知也教端华不由自主地随他退到墙的另一边。      “别进去。”李琅琊把端华按到墙上,拿眼睛盯着他。      端华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的愤怒却依然旺盛。“那个该死的家伙——”      “你……”李琅琊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松,像是在准备措辞,过了片刻,听见那屋内的争吵声还在持续,他才犹豫着道,“……你别去和边公公理论。”      “为何?!”他气愤道,不过并未忘记低声。      “他……”李琅琊的语气仍旧犹豫,“他是监察官中最得信的——你开罪了他,怕是……没什么好处。”      端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带了一种奇异的神情,转了眼,细细地打量着李琅琊。那人脸色苍白,眼睫低垂,目光却在躲闪着年轻武将那近乎尖刻的目光,仿佛要隐瞒什么,但手上抓着端华衣服的力道却是丝毫不松,又像是要捍卫什么。李琅琊不知道,他这种神情躲闪得过分,实在是容易引人误会的。看了片刻,端华居然没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李琅琊的手。端华的手掌居然冰冷得吓人,李琅琊大惊之下抬头,就看见那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几缕头发荡开,飘垂在那漂亮的眉宇间。      皇甫端华那俊美的脸是在笑着的,他冲着李琅琊冷冷地笑,露出一排雪白硬净的皓齿,居然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美得教人恍然失心。李琅琊心中不禁一寒:他为何——      “‘对你没什么好处?’……琅琊,你怎么不看着我?”端华挑起一边唇角笑道,那笑的方式是与多年前单纯少年时代一样,但神情大不相同,冷得能冻伤人。他凑到李琅琊耳边,湿热而冰冷的气息吐纳在他耳畔:“你看着我。”      李琅琊惊恐地抬起眼睛。不,他一定是误会了!是误会!我不是如此意思!可没等他解释,端华就凉凉地开口了:      “如果我进去痛斥他一顿,是对我没什么好处,还是对你没什么好处?”他低低地道,居然还挂着笑容,“多少天了,我都见你对他十分忍让,哦——只道他是总监察?你是怕,他知你与我从前关系甚好,暗中为难你?怕你这官做不下去?”      李琅琊居然说不出话。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教气头上的端华想也没想便加深了误会。“放开!”他一手捏上李琅琊手腕,就想进那房门。李琅琊一急之下,想也没想就贴了上去。      皇甫端华身体猛然僵硬,那捏着李琅琊手腕的手也骤然松开。那清冷如雪的嘴唇触感依然美好而甜蜜,简直就是能让人迷惑心智的迷香!端华脑中一片空白,太久的思念和煎熬,李琅琊从来没有过的主动,让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过李琅琊的腰间。二人一时间浑然忘我,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把推开李琅琊,对方被那极大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几乎生生撞上廊柱。皇甫端华转过墙角就想掀开高仙芝屋子的门帘,可再一听,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早就没有了人。李琅琊喘着气,双手向后抱住廊柱,眼神木然。      皇甫端华慢慢转过身。“九世子……您实在是教末将惊讶了——为了不让末将进去说话,连这种方法都用上了!如此说来,倒是在下以前小看了您!”说罢他竟然看也不看李琅琊一眼,战袍下摆一甩,足尖轻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琅琊连连后退几步,一把抱住廊柱才险险未曾倒下去。分明是误会,他却无法解释。短短一月有余,便从歌舞升平的长安城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清闲的世子成了监察,守卫皇城的中郎将被派上了前线。这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乱了,谁也解释不清,如此纷乱的心绪下,一点点小差错就可能酿成最大的误会,最苦的酒。饶是再多年的感情也抵不过一时的执念与痛苦。李琅琊把额头抵上柱子,全身冰冷。      端华,我确实是为了一己之私。我诚然卑鄙,只不过,和你想的不同。我不为了官位。边令诚已然取信于圣上,我的话甚至还不如他有分量。你若开罪了他,必没有好结果。我为了一己之私,没错,我不惜用如此不堪的手段,只因我要保住的人便是你。也许你冷静下来,就会明白我说的无错。其他的,即使我有心去管,奈何余力不足。    第 25 章   (二十五)   却说那日边令诚要求高仙芝假公济私给他行方便,反遭高仙芝严词拒绝,心下自然是恼怒不已,第二日,便道因公要返回长安城一趟。言辞间居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味。高仙芝并没想多,还当他回心转意,于是便爽快地送边令诚出潼关。      关外寒风乍起,寒声瑟瑟,高仙芝与边令诚告别,一旁的颜钧看着边令诚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这家伙,到底回去做什么?”      皇甫端华一反平日里将剑悬在腰间的习惯,而是把它抱在怀里。红发的年轻人长身而立,衣袂翻飞。额前没有束好的头发被风吹得纠结成一团。“怕是去告御状罢?”他似笑非笑地对颜色钧道。      颜钧瞥他一眼。离他们几丈开外,高仙芝与边令诚还在说话。      “真不知道元帅和那个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好说。”端华道。      “迫不得已。”颜钧明显也在压着怒火,看来也是受够了那个成天不务正业却专会指手画脚的家伙,“皇上身边的红人,自然是要以礼相待的……哪怕不愿意,啊,失礼了,想你原来身居中郎将要职,肯定也见得多了。”      端华笑了笑。颜钧方才那句“皇上身边的红人”不知为何教他想起了八重雪。端华揉揉眉心,那绝美的容貌还在眼前,却已经不能带给他什么明显的感受了。端华明显地感受到自战事开始以来,自己遗忘了很多东西。也包括——这么想着,他很明智地停下来,以免自添烦恼。      “那么,咱家就告辞了。”边令诚讪笑着向高仙芝作揖,正打算登车离去,却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清朗而内敛的声音。      “边公公,稍等。您不介意我同您一起回去罢?”      所有人都诧异地回头,那着素白的年轻人向这边走来。眉眼间是全然的平静,甚至脸上还挂着一点微微的、再自然也没有的笑意。      “我正巧也想回长安城一趟,有些话要对皇上说。”李琅琊微笑着瞟一眼边令诚,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宦官脸上一掠而过的惊慌和阴狠。“皇上已经准了我回去了,和公公同行,公公可愿卖在下这个面子?”      “哪里,哪里!”边令诚忙不迭地换上另一副嘴脸,“世子说笑了,咱家怎有不愿意的道理?”      “那便好。”李琅琊还在微笑着,转身向守关诸将作了一揖,“在潼关这些日子,承蒙各位多多拂照,琅琊有幸,才能得如此……照顾。”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端华脸上扫过,“如此,在下暂时与各位大人别过。”      那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仍旧保持着抱剑的姿势,站在那里,几乎连手指也没动过一下。颜钧离他最近,甚至看见了他嘴角一缕嘲讽的笑容,但颜钧也看到,皇甫端华的眼帘是微微低垂着的,那深黑的睫毛颤动,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而嘴角那缕冷硬而教人心寒的笑容,似乎只是个伪装。颜钧虽是练武之人,但却心细如发,这些日子他多少觉察到了,皇甫端华与李琅琊的关系绝非单纯,只是到底是哪种原因,他是不能说清的。      “世子,公公,好走不送。”端华突然把剑换到手中,冲李琅琊他们作一揖,言语之间讽刺意味十足。这下任是谁都听出来了,这年轻的将军明显是把边令诚与李琅琊归为了一类。颜钧脸色微变,却没说什么。      李琅琊没有动作,只是默然地站了片刻。“好罢,告辞。”      待那车马远去,高仙芝招呼众人各归各位,于是所有人都转了身往回走。战事吃紧,万不可多耽搁。端华与颜钧步伐殿后,颜钧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和世子怎么了?”      “颜兄这话什么意思?”端华笑笑地回道。这些日子里两人多少有了些相惜之情,说话也不再那么生分客套。      “你原来,和世子,不是好友么?”      “啊,那个。”端华面孔上的表情满不在乎,抬手按了按头上快要掉下的发簪道,“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啊……哎,我说颜兄,可不能因为令妹要嫁给他,就一味袒护他啊……”      颜钧被他这几乎算是孩子气的话弄得一阵苦笑。“这关舍妹何事?……你可看清楚了,世子和那边令诚怎可同日而语?”      端华只是笑了笑,不再作答,用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颜钧,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作纠缠。颜钧只得表过不提了。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了许久都未曾停歇,车中之人也昏昏欲睡。边令诚一手支着下颚,眼睛却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李琅琊看。李琅琊恍若未觉,他一手微掀车帘,一手习惯性地捉着腰间那形状拙朴的玉佩。窗外荒凉的景色一成不变,他却仿佛兴味盎然般,看了很久了。      “世子,您回京城,有何要事呀?”      李琅琊放下手,回过头来。“一是想回府上看看,二来……琅琊有要事,也是向皇上禀报。还请公公莫要多问了。”      边令诚面孔上闪过一阵阴冷神色。“世子可是要向皇上禀报战况?”      “彼此彼此,公公,你我二人既然都身为监察官,自当要向皇上如实禀报潼关状况。”      边令诚一愣,没料到这看似清闲无能的世子竟然先发制人。毕竟是内侍,他很快就讪笑道:“世子说得是!如此来说,你定能切实禀报?”      “那是自然。”李琅琊微微一笑,却猛然间话锋一转,“子曰,道不同者不与为谋。公公既然能与在下谈得来,想回京后,也能句句属实吧?”      边令诚给这句话一噎,脸色白了一白。这薛王府世子,素来不理世事却是传闻中的才子,饱读诗书又冰雪聪明,果真非浪得虚名。边令诚开始并没把他放在眼中,如今却发现,这年轻人对自己来说,是个极大的麻烦。    第 26 章   (二十六)   夜间残月朗朗,高而黑暗的城墙上,卫兵们抗着戟来回走动,夜风猎猎,割得人脸颊生疼。皇甫端华举着火把上了城楼,巡逻的士兵见了他,赶忙行礼。      “皇甫将军。”      “你们,先回去休息罢。我替你们一会便罢。”那年轻的将军道。      与他说话的两个士兵有些惊喜地对望了一眼。毕竟,这夜里实在是太寒冷,站在城楼上吹冷风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他们看向这年轻将军的眼里带了感激和惶恐。“将军,这……”      “快去罢!”端华冲他们一笑,“天冷着呢!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替你们一会儿!”      目送两个士兵十分高兴地离去,皇甫端华转过头,迎着风眺望前方黑漆漆的古道和满天星辰的苍穹。城墙上插着的浸过油脂的火把被风吹得一明一灭,摇摆不定。端华走上前几步,把手放到冰冷的城墙砌石上,叹了口气。区区一月有余,他的性子确实是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如果说唯一还有一点往昔的影子——竟然,是和李琅琊起争执的时候。怕是只有那时候,他是率性的。      端华苦笑了一下,自己为何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想起他?琅琊,他变了。自己,也变了。他重新抬了头去望那月,残月,却朗朗地发着光。      月残,人亦不圆……      端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正这么打算着,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地朝这里传来。年轻武将那双几乎是美丽的深黑眸子猛地向官道望去。      一片明亮跳跃的火光闪动着,马蹄绝厉的声音哒哒作响,来兵说不多也不少,却气势汹汹。端华的眼睛骤然睁圆了,长而密的睫毛上跳动着光点。      “——夜袭?!”这么自语了一句,他几乎是几步立刻跃下台阶,大声冲里面喊,“是夜袭!!!所有人听令!备战!——备战!!!”      顷刻之间潼关内已经一片响动。所有人都在奔跑叫喊,封常清片刻就和颜钧来到城楼上。颜钧发髻散乱,那张脸竟然看上去意外的俊挺硬秀。“这安禄山是不是疯了?夜袭攻城?是要送死么?!”      “我也正奇怪着呢。”端华沉声道,一缕发丝被风吹得纠结在眼前,他不耐烦地把它向后掠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先别急。”封常清制止了他们,先在城楼上安排好大批弓箭手,他才道,“把火把给我。”      端华把火把递给他。封常清举着它,几步走到城墙边,向下一望。几十丈开外那满脸戾气的武将,正跨在黑马上,恶狠狠地盯着城楼上面。      “是崔乾佑!”颜钧惊呼道。      “大胆崔乾佑!”封常清向下面大喝道,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洪亮,“你大逆不道,居然背叛朝廷,助纣为虐,帮助安禄山那反贼起兵谋反!你该当何罪?!”      “我呸!”崔乾佑回道,“封常清,你少罗嗦!!!我等分明是为了讨伐那奸臣杨国忠而来!”      “安禄山大逆不道,已经称帝,你还有何话能够狡辩?!”      崔乾佑大叫道:“封常清,我不跟你罗嗦!所有人听令,攻城!”此令一下,叛军顿时如潮水一般向城下冲来,瞬时,喊声震天,万箭齐发,叛军立刻就死伤不少,但到达了城墙下的,已经架起了梯子,一拨一拨地往城墙上爬。      “他们是来送死的?人数看来总共怕是还不到千人,就想攻城?!”端华喊道,语气急迫而不耐。      “我说皇甫老弟!你到底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颜钧不愧是比端华历练不少,手上根本不闲着,居然也加入了弓箭手的行列,还一边冲他喊,“这分明就是来探路的,想试试这关怎么攻起来才最顺手——另外,制造麻烦!扰乱我军军心!”      封常清冷静非常。“不想和他们纠缠,得赶紧想个办法退了他们。”      “崔乾佑?”端华突然道。      “对!”颜钧眼睛突然一亮,“放箭!能伤了崔乾佑便好。”      “为何不干脆射死他?”      “不能。”封常清道,“他乃安禄山大将,若是死在这里,安禄山必然大怒恐怕几天内就要强行攻城!我军尚未准备充分,如何能够应付!如果能退了他就好!”      “他离得太远,普通的羽箭怕是射不过去。……况且……”颜钧皱起眉道,“他好歹也是一员悍将,常年征战,怎会连如此警觉也没有,就站在那里等我们伤他?”      “未必。”封常清看着下面源源不断想要爬上城墙的叛军,再看看地上已经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纷飞的箭羽,“今天这崔乾佑是怎的了?怎的如此不冷静?——莫不是在安禄山那狗贼手下受了气?”      确实,崔乾佑那张满是戾气的脸今夜看来格外暴躁,似乎他并非是率人来探路试攻城,而是拼命的打法,除非这些人死光了,否则他便不回去。他跨在那黑马上,一个劲地在喊着什么,相较于平日,离城楼竟是意外的近!虽说以他的机警,还不能把自己弄到活靶子的程度,但如果有人箭术超群,伤他也不是不可能。      “喂!给我弓箭!”突然有人说,那声音低沉而轻佻,可是居然在震天的喊声和兵刃碰撞声中格外清晰。颜钧诧异地回过头,就看见皇甫端华似笑非笑的一张脸。颜钧心中感慨,怎么在如此状况下,他居然是这般神情?看来,当年那名动长安,风流千家坊的金吾卫中郎将正是这般的罢?可这种状况哪容得了他多想,颜钧立刻把弓箭抛给他。封常清眉头微微一蹙,却没说什么,只是冲着周围大喊:“所有人听令!务必顶住!”      “你,你行吗?”颜钧喘着气把一缕头发掠开,“小心些!就算你能,也别把那狗贼射死了!”      端华笑着冲他比划一个手势,随即隐到城墙一角,舒臂拉弓,修长的羽箭稳定地搭在弓弦上。颜钧清楚地看到,方才他嘴角那个轻佻而微显狡黠的笑容不见了,端华年轻俊逸的面容上居然一派肃杀之气,那瘦长而有力的手指稳定而沉着地拉着弓弦和箭簇末端羽尾,在一片混乱喊声和震耳战鼓中,只有他是静止不动的,几乎要与那夜色融为一体。      崔乾佑确是大意了,正喊着叫他们加紧攻势,武人多年敏感的直觉立即让他觉察出了不对,抬眼向城楼上一扫,心中一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一角,手中的弓拉得有如一轮满月。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仿佛只有他是静止的。如此距离,崔乾佑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那人拖在头盔外极为不寻常的红发,居然连夜色也掩盖不了的色泽。只是此刻,他分明觉得那人双眼中冷冷的光宛如冰刃一般穿透了自己。崔乾佑多次与封常清大军交手,认得那是封常清左裨将皇甫端华。崔乾佑大喝一声,打马想要退却,可是分明已经晚了,电光石火见,一支羽箭带着千钧之力破空而来,直直地插入崔乾佑的右肩。崔乾佑痛呼一声,差点落下马来。      “不——!当心啊——!!!”颜钧惊叫着扑过去,与此同时,一个已经爬上城墙的叛军士兵,举刀冲着双手仍旧执弓的端华砍去。端华悚然一惊,敏捷地一错身就从那刀口下躲过,可终究慢了半拍,那刀结结实实地砍上了他左肩窝,瞬间留下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颜钧扑上去,一剑把敌兵砍翻,拖着端华就向下跑,许是拉扯到了伤口,那年轻人低声呻吟了一下。颜钧气急败坏地一味拖住他向下,却听到城下传来崔乾佑的大喝:      “所有人听令,退兵!退兵!”      崔乾佑被那一箭激得清醒不少,自己是来探路的,怎么如此不顾死活?想来离营前的确被安禄山一顿好骂,却也不该这么沉不住气。如今受伤,更添麻烦。他明白,因为自己的大意,方才那剑术超群的年轻人可以置他于死地。但许是因为忌惮安禄山即刻攻城,所以才未痛下杀手。崔乾佑按住流血不止的左肩,拨转马头。      “皇甫端华!本将军记住你了!”      一时终于平静下来,颜钧架着端华送他去找军中大夫。他很想骂他两句,说他不知死活,怎可如此大意,却又骂不出口,若是当时自己在他旁边,不就没这等事了?所幸伤不致命,又在左肩,并不影响拿剑,很快就被处理好了。      “颜兄,我……”端华脸色发白,居然还在笑,“本来还想射那家伙的头盔,后来想得让他见点儿血怕是才会乖乖走人,所以,才改射他肩膀,就是……这儿。”他居然还抬起受伤的左手,在右肩处比划了一下。      “别乱动!”颜钧一把推过去,清秀却比端华不知稳重了多少的面孔上难掩怒意,“我说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射人家头盔,怎么如此好炫耀!这下好了,你和崔乾佑两个,一左一右,倒成了一双!”      “好你个颜钧!我方才退敌有功,还受了伤,你不说安慰,反而来讽刺我!”端华邪邪笑道。      “讽刺的就是你!”颜钧道,转眼间居然玩心大起,十足的小孩子模样,“反正你现在受伤了,我爱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      “……你!”      颜钧大笑起来:“罢了,你自己当心着,好好休息罢,我走了。”      端华点点头,看着颜钧退出去,拉上了门,突然感觉这屋子里格外寒冷起来。肩上的伤口虽不致命,其实算是很重,方才处理时肩胛白骨都清晰可见。这么深的伤口,万一最近又有战事,还不知怎么影响呢!端华烦躁地把头埋进双膝间,只是这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他倒吸了口凉气。……受伤了。如果有琅琊在,琅琊绝不会让他受伤。即使他会受伤,琅琊便一定伤得更重。李琅琊曾经拼了命为他挡下那火焰狮子的攻击,还曾经……      即使他会受伤,琅琊一定伤得更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端华猛然抬起头,半晌没有一点动作。空无他人的黑屋子里,只有炭火在燃烧着,没有人看见年轻将军的双眼中涌起的晶莹泪光。      “琅琊……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第 27 章   (二十七)   就这么回到了长安城。李琅琊走在街上,竟然连一丝熟悉的感觉也不存在。这让他不禁感到微微的悲戚。短短两个月,如果说,以往的长安城是繁华的,那么,现在则是萧索的;如果说,以往的长安城是青春的,现在则竟是宛如行将就木一般。街上不再有那么多的买卖,开门的铺子也少了许多。李琅琊回到长安城的第一玩,居然发现自己离开不过短短半月有余,如今的长安,竟是连夜市也没有了。李琅琊只是负手在空荡荡的西街上独立片刻,就无言地回了薛王府。      大殿内燃着蜡烛,李隆基端坐于卧塌之上,一只手搭在茶盏的盖子上,双目紧闭,正听边令诚说话。      “圣上!”边令诚弯腰作揖道,“据臣看来,在潼关这些时日,高仙芝肆意夸大敌军声势,扰乱军心,封常清更是操练不勤,并且还伙同兵马司侵吞朝廷发给的粮饷。如此罪状,万望圣上明察。”      殿内的长烛仍旧高燃,边令诚几乎是慷慨激昂地陈词着,李隆基双眼紧闭,一语不发。      “圣上,薛王府九世子李琅琊求见。”      边令诚眼神一狞,却很快低下头去,皇帝并未曾看见。“既然九世子来了,那圣上,臣就先告退了。”      “好了,你先下去,明日来领旨。我自会决断。”李隆基听到“九世子”这个称呼时似乎顿了片刻。虽然他面上颜色未变,但边令诚眼尖地发觉,皇帝右手扶着茶盏,里面的茶水泼出来不少在茶碟中,微微地冒着热气。边令诚垂下头,眼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知道,自己的话怕是已经让皇帝信了八九分,谅那九世子虽然早年得宠,却也不能如何。      “宣薛王府九世子李琅琊晋见——”      “世子,请。”      李琅琊今日打扮十分特别,他未曾身着朝服,仍旧是平日里的衣袍,只是为了礼节起见,他今日着了件蓝袍,朴素得异常,几乎像是平民的装束。他在跨入暖阁时,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边令诚。      “世子,”边令诚趁左右无人注意,讪笑着凑上前道,“圣上心绪似乎不太好,您还是好自为之。”      “多谢边公公提醒。想来边公公方才必是受了圣上御训,才提醒在下这一点的?”李琅琊如是道,不慌不忙,“如此说来,在下倒是要先感谢边公公,以身试圣心,又告诉在下这么好的经验了?”      “你……”边令诚再次遭他言语抢白,脸上挂不住,这看起来清秀老实的年轻人,居然如此牙尖嘴利。      李琅琊冲他拱拱手,撩起衣袍进了东暖阁。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罢……”      李隆基瞥见李琅琊那身装束后,眉头微妙地皱了起来。李琅琊只当做没看见,撩起衣服跪下道:“臣李琅琊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琅琊……”李隆基蹙眉道,话音微微有些气喘,显然未曾从方才边令诚带来消息所给予他的愤怒中完全回过神来,“你这是何意?”      “以圣上明察秋毫之能,怎会看不出琅琊是何意?”      “琅琊,别和朕卖关子,朕看出来了,你今日不打算以臣子的身份面对朕。”      “圣上果然圣明!”李琅琊磕头道,“不过依臣看来,并不完全如此。”      “何意?”      “臣今番晋见圣上,是要禀报潼关之事。禀报之实,潼关之事,臣自当以监察官身份如实上表,才不辜负圣上对臣委以重任之恩;然而,对于这潼关状况今后该如何处置,琅琊是要以皇侄的身份向叔皇进谏!”      “这话说得好生分明!”李隆基的眼中露出一点赞赏的神色来,“这饱读诗书的小九儿,果然措辞不凡。”      “多谢圣上。”李琅琊清楚得很,在自己这副镇定外表下,其实已然绷得浑身发痛,就怕有一句言辞不当毁了一切。强忍喉咙干涩,李琅琊再施一礼,“圣上,臣作为随军监察,在潼关半月有余,所见所闻,自当如实说与圣上。高仙芝元帅与封常清将军自率兵退守潼关以来,一直勤于练兵,囤积粮草,整顿军容,稳定军心,随时鼓舞士气,保持运输驿路畅通,探子敌情也十分迅捷,其余几位副将,也都尽职尽责练兵,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如今潼关已然面貌一新,士气大震,只待我军蓄积力量,便可破敌。”      李隆基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与他在边令诚那里听来的状况出入极大。“可朕从……其他一些途径得知,并非完全如此。琅琊,你知道是谁告诉朕的?”      “臣并不想知是谁如此告诉圣上。”李琅琊道,“臣只能做到问心无愧,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李隆基点了点头,但李琅琊看出,那动作并不包含多少信任的成分在其中,这只是帝王家的一种惯常举动而已。“那么,打算以皇侄身份向朕说的,又是何事呢?”      “圣上!”李琅琊突然跪下,“琅琊方才说了,不想知道那与臣述说不一的人是何人,但琅琊能想个大概,那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琅琊只以皇侄身份告知叔皇:叔皇万万不可听信谗言,对高仙芝元帅进行处罚!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战前不可一日无将!高仙芝元帅身经百战,遇敌冷静,坐怀不乱,运筹帷幄,的确是我大唐之将才!琅琊身处军营半月有余,诚然不能洞察全部状况,所以,难保高仙芝元帅督军之时有些过错,但圣上即便要罚,也不可是现在!琅琊以皇侄身份进谏,完全是从大唐着想,为了……为了我李家天下着想!求叔皇千万三思!!!”      李隆基皱着眉,没有开口。李琅琊一直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半晌没有动作。室内一片静谧,铜质熏笼中香料燃烧的响动都几欲可闻。半晌,李隆基开口了。      “琅琊,你起来。”      “圣上不答应三思而后决断,琅琊便长跪不起。”      “起来罢,朕答应你便是。”      李琅琊站起身,暗中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疼痛的膝盖。      “朕知你所言必然有理。也知……你与封常清左裨将皇甫端华……交情甚好。”皇帝道,并未发觉李琅琊在听到那个名字和“交情甚好”四字时面色苍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坚定,“可朕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辞……”      “琅琊明白。”      “那好,下去罢。明日……来领旨。”    第 28 章   (二十八)   第二日,李琅琊很早便起身了。外边又是一片银白,寒风朔朔,李琅琊看了看天,大约还未到时辰,天还未曾亮,只在东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李琅琊不敢怠慢,也未唤侍女,就急急忙忙穿衣起身,打算进宫领旨。      这怕是这个冬季长安城最后一场雪了罢。李琅琊推了推镜片,望向院中。几株梅树居然没有熬过这个尤其寒冷的冬季,纷纷冻死在院中。李琅琊有些伤感地看着它们,呵了呵冻的僵硬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端华与自己嫌隙越发之深,李琅琊对此感到分外无力,他无法对端华解释,却又要继续将官场之路走下去,难以保证,走得越远,二人之间的嫌隙就会更深。李琅琊清楚地知晓,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算上自私的。诚然自己做官是为了朝廷危难,但就真的没有私心?怕是,还想留在那个年轻人身边。      自己其实回到长安城,并没有什么要照看的事务,只是担心边令诚回长安城向皇上进谗言,那日在回廊上与端华那一幕之后,李琅琊痛定思痛,最终未曾解释,再确实些说,他根本没有时间解释,没有时间与端华开诚布公地谈上那么一次,边令诚就有所动作,想回长安,李琅琊忍着满心的痛楚和误会未曾得解的不甘,毫不犹豫地随着边令诚回到了长安。      身着正式的朝服,李琅琊在皇城内的石铺广场上走着,头上的硬质纱帽戴得端正,那长而直的发被盘在纱帽中,那张面孔显得越发清减,还有几分憔悴,但那双含着隐忍的凤目是坚定的,宛如两汪灵泉。      “九世子?”李琅琊回头一看,正是边令诚。时辰还甚早,大殿前除去值夜守卫,并没有其他人。二人双双站住,只是不发一言。就这么过了不知多久,细微的雪花渐渐停了,日头高起,大殿的门从内打开,发出沉重而不祥的声音,内侍宦官出来对他们道:“二位大人,圣上宣二位晋见。”      两人目光错开,边令诚满脸得意,竟然连基本礼节都不顾,抢在李琅琊前面跨进大殿。李琅琊垂了垂眼睛,一语不发地跟了进去。      李隆基还是坐在昨日的软塌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瞬间,李琅琊几乎产生了皇帝就在这里独坐了一夜的错觉。      “拿去罢。带回潼关去。”李隆基指了指案上的明皇丝帛。边令诚躬着身子,接在手中。      “不如现在就看看。”      边令诚双手展开那圣旨。李琅琊看着那张脸上突然露出了小人得志的笑容,心突然沉到了底。      “琅琊!”李隆基突然道,“别猜了。朕给了边公公圣旨,回潼关,高封二人难以尽职,全部处斩。”      这话不啻一个晴天霹雳,李琅琊一时居然没能反应过来。待他理解了那话中意味,一个踉跄就没有站稳。“圣上!这是……”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分明在颤抖得厉害,“这是为何?!……高……高仙芝元帅与封常清将军分明尽职尽责,毫无过错,本该嘉奖,为何反而要处斩?!”      “边公公给了朕证据!”李隆基突然怒道,“你自己看罢!”      李琅琊耳边轰轰作响,木然地捡起那纸张来看,那是记录簿,里面分明记录着军中一笔笔粮饷从国库中拨给潼关的接受记录。李琅琊绝望地看见,几乎每一笔都遭克扣,居然还有证据,包括高仙芝与押运官的书信,上边竟然商量克扣军饷事宜。      “圣上!这书信,分明非高元帅笔迹!”李琅琊跪着向前行了两步,一张脸煞白着,那表情居然有几分骇人,“这分明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高元帅,至于粮饷无故遭人克扣,并不能归之于将领!路上多少道押运,层层克扣,道道设卡,谁能保证大小官员处处清廉?!这分明是要陷我军于不利!!!——圣上,请明察啊!!!”      “世子,您这分明是和咱家过不去嘛。”边令诚阴阳怪气道,“难道您言下之意是说咱家欺君?”      “我并不是针对公公您!至于我针对谁,公公,您自己心中清楚!”李琅琊猛然转头,咬牙切齿,那语气简直像透骨钉一般狠毒,包含着浓烈的恨意和轻蔑,边令诚不禁后退了一步。      “都住口!你们还当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李隆基猛拍一下茶案,神态之间已经不耐之极。      李琅琊无奈停下。此刻他后悔莫及,其实他很早便知道,克扣军饷之事正是边令诚自己所为,李琅琊有所发觉,但克扣数目并不大,二人总不好为了这些就撕破脸皮,李琅琊只是暗中观察了几次,见边令诚并没有大的动作,便也当作看不见。他本是不屑如此,但日后,他便越发体会到,何为父亲口中的“小事行得圆”,的确,人在官场便身不由己。李琅琊如今追悔莫及,早知如此,他就算拼了命也要上表参察边令诚之事,更有甚者,李琅琊毕竟年轻缺乏经验,百密一疏,竟然忘记留下边令诚克扣粮饷的证据。如今边令诚贼喊捉贼,李琅琊却发觉自己双手空空,参无可参。      “圣上!”李琅琊又喊了一声,几乎带着哽咽了,“臣请……”      “够了!不需再强词夺理!朕分明看到了证据!”李隆基怒道。      李琅琊看出来了,皇帝已是给连日来屡战屡败的战报逼的焦躁不安,情绪极其不稳,边令诚这番言论看来有理有据,对于皇帝来说,无异于火上加油,此刻的李隆基,明显已是听不进任何劝阻了。眼看大错便要酿成,李琅琊怎可就此放弃!      “圣上!”      “够了!”李隆基拂袖道,“军中纪律,怎可怠慢!如今将领尚且如此,不杀不足以告天下!——琅琊,休要再多言,朕本不打算处置几位副将,如你再多说一字……你不是和皇甫端华交情甚好么?——朕连他们一块儿罚!”      李琅琊的面孔瞬间血色褪尽,边令诚看在眼中,露出一丝冷笑。“世子?圣上分明明察秋毫,决策果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琅琊慢慢软下去,竟然忘了礼节,就这么几乎跪坐在了大理石铺就的地上。天大寒,即使是暖阁,地面也是冰冷异常。李隆基看着那年轻人绝望的面孔和脱力的姿势,感到一丝不忍。李琅琊失神地坐倒在地,没有再开口。片刻后,他才慢慢自唇角扯出一丝绝望的笑意。      “琅琊……明白。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 29 章   (二十九)   边令诚看在眼中,露出一丝冷笑。“皇上,臣暂且告退了。”      李隆基挥了挥手,一副百不耐烦的模样。“下去罢!都给朕下去!你们两个,”他指指边令诚与李琅琊,“明日就启程回去宣旨,不得延误!”      “世子,怎的还坐在地上?还不谢恩走罢?不可君前失礼啊!”边令诚阴阳怪气道。      李琅琊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维持着僵硬的姿态,慢慢站起身来,居然连告退的礼节都忘记了,就这么向外走。李隆基倒也有些于心不忍,并未计较他的失礼行为。      “金吾卫大将军八重雪求见。”      “叫他稍过片刻再进来!朕要静一静。”      这个名字似乎对李琅琊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微微一颤,头却更低下去,缓慢而怆然地移动着步伐,向外厅走去。边令诚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李琅琊的步伐迟缓而滞重,直到轻捷的脚步声来到他面前,他才抬起了头。偏厅里只有几个内侍和宫女,看上去空旷而寂廖。      八重雪的面容还是冰冷而绝美,那双美眸深深地看着李琅琊,他此刻的脸色简直难看之极,几乎像失了魂一般。八重雪嘴角微微一动,方要开口,就看见李琅琊居然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      “雪大人!求求你,去劝劝圣上罢……”      饶是八重雪这般冰冷的人,也不禁大惊失色。“世子快快请起!您这是干什么?!”八重雪又惊又急,这样的礼饶是自己再高傲,也是经受不起的。      “雪大人,圣上素来信任你,你就去说说——欠你的情,琅琊没齿难忘……”瘦削苍白的手指抓住了八重雪大红官袍的下摆,李琅琊的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八重雪无法,只得蹲下身,手腕一带,武将的巧劲让李琅琊不得不站了起来。八重雪以为他在哭,可他没有,只是,他现在的神情远比流泪更教人揪心,那平日平静无波的凤眸几乎睁圆了,满眼的僵直和惶恐。八重雪的手腕被李琅琊扭得生疼,他震惊于这个如此文弱的青年居然能有如此的力气。“雪大人!求求你!方才,圣上说——”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世子。”八重雪道,语气平板,“你是皇侄,尚且求情不得,我如何能够办到?”      李琅琊双手松开了。八重雪看着他颓然跌进花厅精致的椅子里。“雪大人……”他慢慢转头看着他,那眼神僵硬得教八重雪生生打了一个冷战,“您虽然是武将,可您好歹也是宦海沉浮数载,这么简单的道理您莫非参不透?——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不想和您道些虚伪之辞,您根本就应该明白,就是因了我是‘皇侄’,圣上才更加不信任我!”      这话的末尾已经带上了哭音。八重雪百感交集,一时无言以对。其实他心中的确是明白的,只是他非汉人,又是武官,宫中事务不好过多评论。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如此情况,且不论高封二人有何过错,都不应如此仓促决断。况且,八重雪不可能相信边令诚,他相信李琅琊说的是实情。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此危难情况,每人自顾尚且不暇,谁又敢轻易逆龙鳞?      李琅琊突然笑了。八重雪不解地看向他。李琅琊抬起头,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      “雪大人,琅琊就逾越一回,我们不说忠义孝廉之类的大托辞,如果是——为了端华呢!为了皇甫端华?!”      八重雪身子一僵。大厅中十分寂廖,宫女应侍们权充木雕泥塑一般地立着,香炉里轻烟袅袅,殿外仍旧是漫天飞雪。      “世子,您太固执了。”半晌,八重雪幽幽叹道,“在下的确没能想到,您竟然能如此——”他摇了摇头,绝艳的面孔上居然闪现出一点笑意来,不过那笑意是分外沉重而无奈的,但也是敬佩的。      “雪大人,圣上让您进去说话呢。”      八重雪点点头,又回过身凝视了李琅琊片刻。那个苍白单薄的年轻人还是坐在那里,双手交迭放在膝头,侧脸清隽而带着病态的瘦削,不知是因为潼关的日子艰苦还是因为伤神过度。一缕额发从纱质的官帽中散了下来,飘在那苍白而挺秀的鼻梁,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有眼神还是在闪烁着微妙的光。八重雪明白,自己是不能推辞这个年轻人的请求的,自己的良心和责任同样不允许。      “世子且放宽心,我尽量去说便是。”美丽的武官所能保持冷硬的,也只有语气。    第 30 章   (三十)   在颜钧近三十载的人生中,从未曾碰到如此之大的战役。至他从军起始,至今已是十载有余。颜钧至今还记得甚是清楚,自己第一回随军平胡时,心绪激动,也未曾有过惶惑不安。纵使那寒风起战场,冰雪封古道,胡人叛军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年少时的自己也从未害怕。当第一个胡人将领倒在自己剑下时,那种胜利过后的喜悦和雄心,是以后再也难以体会到的。      难道自己真是老了么?颜钧在卧塌上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向窗外一瞥。黑如墨染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一轮皓月悬于正中,几乎算得上是满月了。      双手在被衾下面仍旧冻得冰凉,横竖也无法入眠,颜钧索性着了外袍,随手拿过佩剑,步上城楼。      月色格外皎洁。颜钧从不知道,原来这高大冷硬的潼关粗糙的石制地面上也能流动着如此温柔的月华。水一般的质感在战靴四周流动,颜钧拾级而上,却发现城楼西侧已然有人了。      皇甫端华独坐在那粗糙的地面上,背靠城楼的石头堞雉。他着一袭颜钧从未见过的黑衣,在月色下显得沉郁不堪。颜钧想了想,走上前去,却立刻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酒香。      “受了伤还喝酒,你是不是疯了?”      端华闻言抬起脸,也不答话,只是从身边又拿起一只酒盏,倒了一盏酒递过去。      “还有两只杯子?”颜钧也不推辞,顺手接了,打趣道,“看来你是等着人陪你来喝酒的?——还是专门等我的?”      端华微微一笑,举起杯子啜了一口酒。“少自作多情了罢!”他也不和颜钧见外,如是反驳回去。颜钧看着他那个笑容,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想起来了,李琅琊那日离去时,脸上惯常的清冷而微妙的笑容,和此时的笑靥居然是如此相似。颜钧很诧异地觉察,这两个看上去天差地别性子的人,居然在某些方面如出一辙。他靠着堞雉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四周酒香氤氲,月色浮动。      “……你和世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身侧人举着酒盏的手明显一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蔓延开来,许久之后那红发的年轻人才幽幽开口。      “国家危难,战事吃紧,前线状况又如此复杂,……颜兄,矛盾在所难免。”      “我不是说这个。”颜钧道,“你明白我说什么。你和世子,问题怕是不仅仅关于战事罢?”      “朋友反目,你想必也见过罢?”端华拖长了声音,懒洋洋道,“况且,我还没到和他反目的程度呢?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颜钧沉默了片刻。寒风呜呜地吹过去,城墙上插着的浸过油脂的火把不断跃动。“我——你知道,我对世子没什么交情。但是舍妹与世子定了亲。我多少想知道些情况。”      端华侧过头,看了看他。“世子么?很不错的一个人。”他简单道。      “如此就怪了。”颜钧把酒杯放到地上,双手抱膝,目光灼灼。“皇甫老弟,你可别怪我不信你,你数日前还道他是无耻小人,把他和边令诚归为一类——如今又说他好,你说我该信你哪一次?”      端华一时语噎。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去望那月,面孔上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颜兄——”他拖长了声音,一个犹豫不决的语气浮动在夜色和寒风里,“你还是相信我方才说的那一句罢。——琅琊,他是个不错的人。”      “你为何突然转了性了?”颜钧言语中带着调侃,还有一点点欣喜。      “这几天我仔细想了,也许我是太急躁了……原不该那样误会他……”端华低了头去看手中酒盏,那酒盏已经空了,当月而持却照月无影。粗瓷的盏子,丝毫没有原先长安城那些旖旎时日里用的杯盘碗碟的精细,而是没有任何光泽和美感可言的。可那红发的青年却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古器。“也许,我该向他道歉,再把事情弄清楚——”年轻的武将抬起眼睛,颜钧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流动着后悔和疑惑,还有痛苦的斗争。      “你早该如此,说开了,就什么都好。”      “可是……”端华小声叹了口气,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琅琊,战局危险,我不想再与你纠缠,倒头来怕连累了你。可我自私了,又偏偏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又怕这纠缠越结越深。我到底该如何?      “今晚月色看起来不错。”颜钧笑了笑,“如此来倒是想起了舍妹。”      “啊,我倒是忘了,颜小姐名中也带‘月’字,难怪颜兄想起了。”端华似乎十分不愿意提起那年轻姑娘的名字,笑得十分勉强,但颜钧并没有注意到,“令妹我也有幸见过几回,的确是冰雪聪明美貌清丽的好姑娘,”他顿了顿,仿佛很艰难才说出了下句话,“和琅琊确是般配。”      颜钧无意中用手指慢慢绕着一缕散乱在胸前的头发。“你也这么认为?月筝从小就是个好姑娘,和我最亲。哎……说来,从军之后,就很少再见她了。”      端华暗中打量着颜钧。其实他很早就觉得,颜钧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武将。这年近三十的男人,看起来是清秀文弱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气质和李琅琊颇有几分相似。端华这么想着,心绪甫又转到李琅琊身上。他临走时平静无波但藏着极深无奈和疲惫的面容突然跃入脑海,端华心中顿时乱了,没注意到自己直直地盯着颜钧看了半日,已是失礼了。      猛然间他肩头挨了一下。“嘿!你在看什么呢!”颜钧带笑道,“想起什么了?”      “我……”      还不等他回答,颜钧就自顾自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边说边举起杯子喝了口酒,“你在想,我看来不像个练武之人。”      端华微微一窒,颜钧的面孔在月光下看上去格外的年轻清秀。“你怎么知道?”      “因为几乎每个人见到我都这么说。”颜钧道,抬头望着那半满的月,声音突然带起几分愁绪,但却是极其隐忍的,“其实当年我并不想从军,而是想读书考试,奈何……家父要我继承家世,无奈只能来此了。”      端华略吃了一惊。再一想,立刻涌起了一份浓郁的无奈和凄凉,也不知是为了颜钧,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琅琊,为了如今这屡战屡败兵荒马乱的局面……      北风吹过,寒月高悬于天幕,此时友人各自离散,自顾不暇,阴谋百出误会丛生,情谊淡薄如纸,在这荒凉险峻的潼关上,忆起那长安城亭台楼榭,歌坊栏院,春宵好梦,风月花丛,纵使如今心似春水漾相思,也是自叹悲欢,无人听。      端华皱起了眉,防止干涩的眼睛流出泪来。      “总有些事尤为无奈,”颜钧叹道,“熬过去,便罢了。……就像我如今一样。”      两人不知不觉聊到了东边泛起鱼肚白,酒坛早就空空如也,望着天边,颜钧首先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脚。“走罢,一夜没睡,你伤还没好呢。……说到这里,想来上回世子他们回长安城,也该回来了罢?”      “差不多。”端华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不愿多谈。      “你也真是!”颜钧推了他一把,“说句软话再把话说开就这么难?”      颜兄,我知你好意,但你哪里能了解我心中所想。端华在心中暗叹。“好罢……”他艰难道,“等他回来,我试试……”      两人一起走下城楼,晨风中旗帜猎猎飘扬,潼关内秩序看起来一片井然有序,二人步下台阶,却听到了越来越大的喧哗。颜钧诧异地拧住了眉。“又怎么了?”话音未落,就看见一个士兵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向二人跑来。      “颜将军,皇……皇甫将军!!!出事了!!!”那语调完全乱了分寸,带着难以平复的愤怒和哭音。      “大惊小怪的做什么?”颜钧斥道,“还有没有纪律了?——什么事?”      “边、边公公和李大人从长安回来了!!!——还带了圣旨!就、就在方才,封将军已经——被斩首了!!!他们说,圣旨上还有高元帅,怕是也要……” 第 31 章   (三十一)   皇甫端华在过去的二十余载里,从未曾感受过什么叫做真正的无法挽回。可如今他是感受到了,当他和颜钧匆匆赶到关下练兵场时,就看见了封常清那被白色缯布盖着的尸首,到处都是血迹斑斑,却也不见高仙芝。      端华目光一扫,立刻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再难以移动半分。      边令诚手执圣旨,满面得意地立在一旁,而他的身后,站的是李琅琊。李琅琊也不抬头,不看端华,双手笼在袖子里,脸色是苍白憔悴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颜钧一阵头晕目眩,不顾一切地冲着边令诚大喝道:“边公公!这到底是何意?!”      “颜将军,你明明看到了,咱家替圣上来宣旨,圣上是何意,咱家怎么能猜到?”      “你……”颜钧气结,一口气没提上来却瞬间吸入一缕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这激得他一步踉跄差点便要倒下。      一双手扶住了他,然后一个声音自颜钧身后响了起来。那声音干而冷,冷得几乎出奇了,教人所有人生生打个寒颤。      “说吧,这到底是为何。”      皇甫端华一手架着颜钧肩膀,身体挺得笔直,望着对面二人。颜钧敏锐地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立刻回过头。端华立在那里,俊美的容颜上没有怒也没有愤,有的只是冷冷的窥视和洞察。颜钧心头一寒,顺着那两道冰刃一般的目光看去,端华的视线很奇特,他并没有看边令诚,可似乎也并不在看李琅琊,仿佛他看的是个空洞的东西,而他此刻正要像这个东西讨个说法。      “说吧。”      “你……”颜钧不着痕迹地把肩膀移开,担心地看着这局面。空气中有一根弦慢慢绷紧了,抑或可以说是一层厚而硬的坚冰,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着那绷断的一声痛响或者冰裂的碎渣迸射开来,以便及早做好准备,免得它们伤人。      “……咱家说了,来宣圣旨,圣上的话,谁敢不从?——世子,是不是?”边令诚边说边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李琅琊。      端华目光微微一斜,却并没在李琅琊身上停留多久。李琅琊亦不抬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在下只是想问清楚,高元帅和封将军身犯何罪而已。”      风猎猎地吹过去,练兵场上人山人海的士兵都在仰头看着这一幕,偌大的场地居然鸦雀无声,个场面尤其瘆人,就连颜钧都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冷战。“皇甫将军……有话慢慢说——”      只听边令诚一声惶恐的大叫撕破了宁静,没人看清那剑是怎么出鞘的,可所有人都看见那晨光在剑身上撞击出耀眼的白光,快似电,也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白色的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猛地挡上来,动作快得教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凌虹剑尖在离李琅琊胸口寸余的地方停住。皇甫端华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琅琊苍白而坚定的脸,那双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在坚决地回护着什么。端华执剑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那里,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颜钧一时失语,也迈不出一步。      半晌,才有个干涩的声音响起来。      “世子殿下,请您让开。”      李琅琊看着端华,很快便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颤抖,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边公公乃皇宫内侍,御使钦差,皇甫将军,您不能伤他。”      端华慢慢转动了一下眼睛,牢牢地定格在李琅琊身上。      “你说什么?”      “边公公乃皇宫内侍,御使钦差,皇甫将军,您不能伤他。”      边令诚却突然缓过了劲。“来人哪!!!来人哪!!!皇甫端华,你竟敢当众刺杀钦差!!!来人哪——把他拿下!!!”      “谁敢动?!”端华一声大喝,顿时无人敢动,最近的士兵也在数十丈之外,皇甫端华的快剑无人不知,根本来不及救下他,怕是要惹恼了那红发的小子,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边令诚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年轻的将军竟然胆大到如此境地。他想跑,奈何也只有他能注意到,李琅琊看似把他护在身后,其实却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脱,力气竟然大得惊人。边令诚又急又恐,挣了数下也没挣开。他心里十分清楚,李琅琊根本不是完全要帮他,他救了他,却拖他一直处在危险的境地里,好威胁自己。      局面一时僵持住了,只有风带着极大的响动,在高大的潼关上呜呜地吹过去。    第 32 章   (三十二)   “世子,你让开。”      李琅琊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这句冷硬逼人的话,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正是这只手牢牢扣着边令诚的手腕不让他走脱,而令一只手臂微微打开,把边令诚几乎完全挡在了身后,而边令诚背后就是城墙。      早晨的寒风更烈了,所有的旗帜和衣袍都被刮得瑟瑟有声,没有人敢挪动一步,整个局面在经过方才的僵硬后,再次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      握着凌虹剑柄的修长手指慢慢抽紧,端华震惊而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琅琊牢牢挡在边令诚前面,那动作坚定而不容置疑得教他心中骤然涌起排山倒海的痛楚,对,就像琅琊那一次挡在自己前面一样……端华发现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手不去颤抖,只因了有个声音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全完了?是战事,他们辛辛苦苦的备战之功,还是长安城,是国家,是他和琅琊之间的情意,抑或是所有年少轻狂时的美妙香梦……这些纷乱的事,连同着对边令诚难以抑制的透骨恨意,弄得他头痛欲裂。      “世子,你……你怎么不叫人把他拿下……”边令诚此时完全没了气焰,只是哆嗦着问李琅琊。      李琅琊头也没回,双眼紧盯端华,低声道:“皇甫将军忧心战事,不过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好了。”      “可他——”边令诚话未说完,突然心中一盘算,当即提高声音大叫,“世子,你在此充什么好人?!当初圣上下旨查办高封二人,不还是你我共同上表参举的功劳么?!”      此语一出,一片哗然。李琅琊似是没有料到这一出,双眼骤然睁圆了直直看向边令诚,端华也是猛然一颤,那张美如玉刻的面孔上即刻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这个笑容像一柄利刃,狠狠地刺伤了李琅琊。尽管早就有可能走到这一步的预见,李琅琊还是感到胸口锥心刺骨的巨痛,这让他双眼一花,费尽力气才站住身子。锁骨下方传来一阵微微的疼痛,李琅琊低头一看,那剑尖已经抵在他身上。      那双溢满哀愁与隐忍的凤眼微微一撩,那宁静而柔和的目光投向年轻武将的面孔。      ——端华,你不相信我?      ——端华,你竟然不相信我?      端华一愣,嘴角抽动了一下,可立刻就被抿住了。他已经不敢开口,就怕一说话眼泪就要生生地掉了下来。      “世子,您怎么敢说不敢当啊?”边令诚居然还加了一句。李琅琊,反正你是要我死,我今日就算被杀,也不让你好过。你明显有意回护皇甫端华,我这回非教你们反目成仇不可!      “边公公,你——!”      “哎,世子!我说您啊,您这么回护边公公,还不知道边公公领不领您的情呢——”突然在此时,一个清亮而带着戏谑的,总之是与此时气氛极不相称的声音突然□来,太突兀了,以至所有人都愣了神。可李琅琊却没有,电光石火间他接触到了颜钧的目光,那人嘴角还挂了一缕笑容,眼中的神色却是紧张得快要绷断,只不过除了李琅琊,别人并没注意到,不过,这一瞬也足够了,二人竟然就这么容易达成了默契,李琅琊竟然把胸口微微向剑尖上一送。      端华手一颤,剑柄蓦然从手中松开。与此同时,颜钧身形一错,快得不可思议地向他扑过去,一掌推出,毫不留情地拍上端华左肩伤口。      三尺青锋铿啷一声坠落到地面,砸起尘土,李琅琊整个人顿时一松,心里却瞬间感觉从未有过的空荡。      皇甫端华按着左肩,从地面上站起来,脸色惨白,汗水从俊俏的鼻尖滴落,一颗颗地砸在尘土里,他半低着头,几缕头发把他的面孔隐去更多。一瞬间,李琅琊几乎产生了错觉,那滴落的不是汗水,而是眼泪。可当端华抬起头他才发现并不是。年轻武官的目光冷得像岩石,他伸出一只手去拾起剑——只因他左手还被颜钧制住,不过看此时他已经冷静了好几分。      “来人啊!来人!!!把他拿——”边令诚还没喊完,就被颜钧一声断喝堵了回去。      “谁也别动!”      本来下层士兵就对边令诚的作威作福厌恶之极,他们生死中来去在此打仗,而这个宦官居然一来就要斩杀两位将领,所有人对他的怒气都难以控制,只奈何皇命难违。此时他们更乐得听颜钧的号令,因而一个个都站着不动。竟是要集体对抗的态势。      边令诚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你们都反了么——”      “公公,如果我是您,此时就好自为之。”一个凉凉的声音响在耳畔,是李琅琊。“边公公,您再要造次,这班士兵就该抗旨暴动了。您多少也体会一下他们打仗的辛苦罢——到时候,我也救不了您。”      边令诚脸色一变,却立刻识趣地住了口。      端华平静地把捡起的剑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他看了李琅琊片刻,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末了,红发的武官用手指拨开眼前的发,再伸到衣领里,扯下一样东西,轻飘飘地掷到地上,然后他看也不看一眼,转身走了。颜钧担心而不忍地望了望李琅琊,李琅琊竟然淡然一笑,颜钧心中难过,却也只能跟着端华离开了。      那个小物件静静地躺在尘土中。直到一只有着细长漂亮手指的手伸过去,把它捡起来。很陈旧的小竹笛,是孩子的玩意儿。那竹笛很旧了,却明显被保存得很好,常年贴着肌肤的佩戴,让它依旧光滑如初。李琅琊把那个东西握在手心,站直了身子,望着端华离开时的方向,他狭长而上挑的美丽凤眼依然清亮如昔,却多了一份剧痛后接受事实的了然。    第 33 章   (三十三)   皇命难违,封常清之后,高仙芝也被斩首。这位饱经风霜的将领,临死前并没呼天抢地,却当着练兵场上数万名士兵的面历数事实,以证清白,不少士兵被感动得落泪,高仙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边令诚,似乎连厌恶都省去了。他道,众将士如果认为封将军和我并无罪过,请为我等呼冤。一时间,数万士兵齐呼冤枉,喊声震动天地,边令诚似乎也被这气势骇住了,高仙芝看着他的样子,冷然一笑,末了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引颈就戮。      潼关完全陷入了惶恐和铺天盖地的悲哀愤怒中。只除了两个人,一个是边令诚,另一个便是李琅琊。      且说边令诚处置了高封二人,晚上便来寻李琅琊,要求对皇甫端华的行为作出处置。      李琅琊一到潼关便在清晨的寒风中站了许久,又经历了那么一场变故,此时他正在颜钧吩咐安排的地方休息,双手笼在火盆上,炭火烘着那苍白细长的手指,连着在李琅琊清瘦的面孔上也打下不真实的红晕。边令诚的到来并没带给他什么太大反应,李琅琊抬起眼望了望他。边令诚却一愣,他本以为李琅琊会恨他,可在那双黑沉沉的凤眼中,居然什么都看不到。      “边公公,来找在下何事?”      “世子,皇甫端华早晨那么一出,怎能就这么算了?”边令诚道,“应该即刻上报朝廷,对他进行处置!”      李琅琊微微挑了眼看边令诚。此刻他真的感到身心俱疲,实在是几乎难以理解,边令诚这种人到底活着是为了什么?原本是不大的事,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完全不为国家战事考虑,如果将领一个接一个流失,长安城破,对边令诚又有什么好处?李琅琊想着想着头就痛起来,赶忙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他怕再往下想到端华。那伤口太深太重了,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去想,否则一定会倒下。可他奇怪地发觉,自己只是恨这事世,却不恨边令诚。      “边公公,我劝您适可而止。”李琅琊随手拿起铜扦,拨了拨炭火,那动作无力之极,“您难道想把这潼关守军弄得群龙无首?”      “哼!圣上不是已经着调哥舒翰将军前来接替高仙芝了么?”      李琅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      “请恕我不能同意您。”      “——什么?”边令诚的眼神危险地拧了起来,“世子,您这可是包庇回护——”      “对,我是。”李琅琊抱起双臂,把肩头的白色裘衣向上拉了拉,那姿态雍容华贵而从容不迫,“您尽可以向京城请旨来处置我。不过,容我小小提醒您一下,您那日和高仙芝元帅说的话,我可是听见了。”      边令诚脸色一变。“什么话?”      “‘看来元帅是执意不肯给咱家行这个方便了?’”李琅琊淡淡一笑,一根手指竖起来推了推那水晶的镜片,“然后高元帅道‘边公公!请好自为之!先前撤回潼关之前您就私自要求抽调朝廷发下来的粮饷,日后在太原仓,您又要求多分缯布!在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也怕是到了尽了!’”他居然一字不落把当日之话复述出来,满意地看见边令诚的面色渐渐发白。      “世子,您这话无凭无据。”      “怎么没有?”李琅琊挑跳眉,平日温和的面容居然看上去杀气逼人,“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皇甫将军那日也听到了。——您要请他来对证一下么?”      “你——”边令诚气得嘴唇发白,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年轻人。“我大可以禀报圣上,你们串通起来诬陷咱家!”      李琅琊似乎连说都懒得再说了,他的眉头一直都高高地挑着,眉宇间是深深的疲倦与不耐烦,那双眉细而长,却很浓密,黑如墨描。“边公公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我这里还有书面证据。”      “什么?”边令诚阴□。      “您克扣粮饷的证据。不多,不过我想大约也足够了。”李琅琊翘起一边嘴角笑了笑,那模样居然像极了某个人,不过态度较那人更为沉静华贵,“您要不要试试看?”      “我怎么知道您说的是不是真的?”边令诚的眼神越发凶恶,“世子,如果您有所谓‘证据’,为何在长安城时不呈与圣上?”      “啊,”李琅琊的眉挑得更高了,“第一,当时我千算万算毕竟太年轻,没有经验,忘了将它一并携往长安,后来圣上龙颜大怒,下旨即刻不得耽搁,我更是来不及回潼关取证据,所以,便有千般怨恨,也只能罢了。再者,您可以赌一回,就权且相信我手上确实没有证据。也可能您是对的,不过若是押错了,您千万莫要后悔。我不说穿,是给您面子,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公公,您莫要不珍惜。到时后悔怕是来不及。罢了,”他双手一摊,“您说罢,我已说完了。”      边令诚给这话噎住了,他瞪着李琅琊,李琅琊双手复又笼到袖中,眯起眼睛打量他。李琅琊身材其实算得高挑,比边令诚高出不少,此刻他仰着头,那双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羽睫不动,浓密如扇,眼神却是向下睨着的。两人的目光仿佛成了两把无形的利刃,在空气中交错着两股力量。边令诚盘算片刻,知道自己这一回合算是失败了。      “世子,算咱家说错话,多有得罪。”边令诚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李琅琊仍旧站了好久,直到四周完全静下来了,才颓然跌坐到椅子里,双手埋到脸颊间,他未曾流泪,但身子却细细颤动起来。后怕,全然的后怕,他手里哪有什么证据,若是方才那局赌不赢,端华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端华……你不信我,便罢了……”端华,你并没有任何过错,可琅琊还是原来的琅琊,并非你所想那样不堪……当你了解全部的时候,你怕是会后悔的。    第 34 章   (三十四)   那梦境又绵长又黑暗,梦中的他立于一扇大门前,门是华丽的,朱红的漆,金色的圆钉一颗一颗紧密而整齐地排列其上,四周寒风猎猎,他单薄的衣服被风掀起,可他感觉不到寒冷,只能感觉到全身僵硬,紧张,几乎要绷断。那门看上去尤其的厚重,似乎必须至少有两个人合力才能把它推开似的,可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推,意外中的,居然一推便开,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爬上这门后的高塔,他只知道自己要爬上去,不能停留,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指责声,他听不清,只能明白个大意,是指责他活着没有一点用,没有出息,只能给家门丢脸……他只能奋力地爬那高塔,受伤的身体剧烈地疼痛着,黑暗,寒冷,无止尽的黑暗台阶在面前延伸……他很想倒下去,就干脆倒在这里永远不起来,可他亦是始终能听到一个声音,高贵而亲切温柔,宛如清甜的甘泉。端华……端华……琅琊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能灰心……      他冷汗涔涔地从梦中醒来,费力地撑开眼皮,他认出了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晚上了,屋内一灯如豆,明明灭灭,一个苗条而灵活的身影在那灯下忙碌着,他很想看清楚,奈何没法做到。      “……琅琊?”他不自觉地低低叫出声。      那人闻声转过来,走近了,端华方看清楚那是颜钧。“你终于醒了,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可是要什么?”      “啊……不是,多烦颜兄费心了……”他垂下眼,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右手一撑,肩膀上便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歪又倒了下去。      “你多少也小心点好不好?”颜钧把手中的盏子向桌上一磕,走过来扶他坐好。      端华被方才那一痛弄得完全清醒了。“你这个家伙!”他愤愤道,“拍我一掌那么用力做什么,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你还好意思提起!”颜钧看来是真生气了,狠狠一拍桌子,盏子里的水被溅出来一半有余,“你什么时候才能用脑子思考一下再做事!你今天要是杀了边令诚,会有什么后果?!”      端华语噎,末了只有自觉理亏地垂下头:“抱歉……我——”      “算了算了!”颜钧好像有些于心不忍,挥挥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末了自顾自地坐到床边,“这下算是了结了,封将军和高元帅,已经都被……”      端华搁在床沿的手指一抽,但即可恢复了平静。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两人都在痛苦着,担心着。只是各自想的事情有相同也有不同。      “我方才是怎么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      “我扶你回来,一进门你就昏过去了,请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加上连日倦怠,好好休息就没事了。”颜钧道,“你啊你,做事不可冲动!都道官场似战场,可你以为这战场就不似官场了么?——要不是今日世子挡了那么一下——”      “不要跟我提他。颜兄。”端华冷冷道。      “你啊!”颜钧摇摇头,“不是才道要和世子说清楚除了这误会么?怎么又改口了?”      “你没听见边令诚说什么?上奏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的!”端华也顾不得伤口,狠狠捶了一下床沿,“都摆在这里了,你该怎么办?!”      “你真相信边令诚说的?……你宁愿相信边令诚也不愿相信世子?”颜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端华一愣。颜钧看着那两条英挺的剑眉越蹙越紧,那平日俊朗的眉宇狠狠地纠结着,皇甫端华慢慢低下头去,双手掩住脸。他的声音沉闷地从手掌间溢出,听不出任何情绪:“颜兄啊……你给我一个不信边令诚的证据罢,不多,我只要一个——我现在不能做决断。”      颜钧许久没出声。过了片刻,他伸手,把灯移近了些。“就凭你二人多年情谊。”      “情谊?”皇甫端华干而冷地笑起来,“情谊?——情意?”颜钧并不明白他说的是“情意”而非“情谊”,“什么情意都没有用,想来安禄山才叛乱之时,我将拜金殿,再深厚的情意,不也是一夕之间就各自离散?再后来呢?颜兄,你分明都看着了,到底是怨我,还是怨他?还是怨边令诚这样的奸佞小人,怨这世道?呵,”端华抬起头,下颌垫在胳膊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残灯,“怕是谁也怨不着。只是我不能再相信军中以外的任何人。”他说完了这话,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      颜钧感到一阵无力,却也无法劝解。平心而论,李琅琊若要成了自己的妹夫,颜钧自然有心向他。可如今,的确所有不利的一面都朝着这位王府世子而去了,他与边令诚一道来这潼关,边令诚回长安他也一同回了长安,边令诚带回处斩高封二人的圣旨时,李琅琊就那么负着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再加上边令诚的话,李琅琊奋不顾身地挡下那剑的举动,教人不误会也难,即使颜钧有心相信李琅琊,也难免陷入痛苦的怀疑之中。      世子啊,你为何不解释呢?      两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了言语。半晌,颜钧艰难地站起身。“我走了。对了,圣旨上说,哥舒翰将军不日便会赶到潼关接替高元帅之职。你好生休息,别误了……正事。”说完这话,颜钧自己都觉可笑,何为正事?何为私心?    第 35 章   (三十五)   他们二人都不再说话。于是室内沉默的气氛一点点地聚积起来,直到颜钧觉得再也难以承受。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么,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      端华的面孔埋在胳膊间,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疲倦不堪地挥了挥手。      颜钧前脚一出门,端华就像支撑不住一般躺了下去,虽然有心事,但毕竟太疲倦,他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他重新回到了那高塔之下,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没有。就像无数次曾在梦中重复的一样,他试着去推那门,推开了便向塔上攀去。只是这一次,他耳畔没有了那个鼓励的声音,可出乎意料地,他竟然攀上了塔顶。      潜意识里,他认为那塔顶应该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应该佩着金色的花钿,灿烂辉煌的凤钗,态度高傲而面容美艳。可是没有,那里只立着一个白色身影,背对着他,从背影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端华小心地走过去,那男人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的,却没有回头。      月上中天。年轻的将军不安稳地睡着,眉头皱得异常之紧,潼关经过白天里的这一场大乱,终于在夜的笼罩后平静下去。静得诡秘的房间里,除了窗扉为寒风所吹动而偶尔发出的“嘎”的一声,其他连一点点响动也听不到。高高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也只能竭力平息着心中的愤怒和绝望,默默地做好守卫工作。      “琅琊!!!”他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几乎是与此同时,房内一条黑影陡然惊慌窜起,皇甫端华骇然一惊,好在他反应极快,从榻上一跃而起就拦了过去,那黑影惊慌躲闪,同时不知从哪里摸出武器,一道雪亮的寒光划过,那类似匕首的东西就往端华脸上划来。      端华勉强一闪,躲了过去,那不速之客趁此机会推门想逃,端华无奈要追,却因为方从噩梦中醒来的心悸以及虚弱,肩上伤口的疼痛,动作明显慢了。      “来人!快来人,有奸细!”      这一声大喊几乎惊醒了所有人。那人惊慌失措,方一转身手腕就被踢了个正着,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大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喊出此话的正是颜钧,其他的士兵从走廊两头包抄上来,那人一见大势已去,竟然不知反手又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对着房内还没缓过劲来的端华就要投出去。      几乎是同时刻,“当”的一声,颜钧的那把剑划出一道寒芒,硬生生地把那只握着匕首的手钉在了窗棂上。那人痛呼半声,颜钧正待发问,房内那红发的年轻人却突然以极快的动作扑了过来,伸手去捏那奸细的下颌,可是晚了,那人的颌骨在端华的手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脑袋却仍是向一边垂了下去,没有动静了。      “还是慢了啊……”端华喘着气站直了,“服毒了……”      颜钧上前一把抬起那人的头。“你认不认得?”他边说边把火把移过来。      “不认识。”端华看了那人一眼,摇头道。      “发生什么事了?”      “你走之后,我在睡觉,不想做梦惊醒,就发现这家伙在我房里不知道翻些什么东西——”      颜钧脸色一变,一只手伸向那人腰间摸索了一阵,一卷文书被抽出来,颜钧打开略读了读。“你看看。”他的表情很难看,把那东西递给端华,“这是关内军务册啊!”      端华却没有接。那年轻的脸看上去很憔悴。“我房间今日撤了门卫,可楼阁转弯处——虽说是远了写,可确实有卫兵,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召守卫来!”颜钧脸色越发难看了,这军务册可不是小事,万一丢了,潼关内整个情况可就给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尽管,现在谁都不知道那“对方”是谁。      “属下在。”      “谁来过?!”颜钧的话言简意赅,没有半分缀辞。      “……方才……”守卫的军官面有难色地跪下去,“只有监察官李大人带着一个人来过……皇甫将军以前吩咐过,李大人来一律可以不必通传询问,况且,属下官小位卑,也无资格阻挡……”      空气凝固了。颜钧慢慢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然后他突然醒悟了,向端华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仿佛怕他倒下去一般。可端华居然很平静,他很平静地推开颜钧的手。颜钧被那手指的冰凉吓了一跳,他向他脸上望去,可在那年轻英俊的脸上,他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疲倦与灰心。      端华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很柔和。“监察大人,他现在人在哪里?——你们,谁去把他请过来?”    第 36 章   (三十六)   “不必了。在下就在这里。”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那打扮素淡的年轻人从回廊转角出走出,态度沉静,仿佛置身事外。      “监察大人,这——”颜钧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又停下了。他只是挥挥手。“还不把兵器都收起来?”      李琅琊的面容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颜钧一望既知,那是纯然的超越了个人恩怨的忧虑,完全是针对这件事的。李琅琊向他行礼,走上前去察看了那已经死去的奸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可他们只在这年轻的监察官面孔上见着了惋惜与痛心的表情。      “他是我带来的。”李琅琊辨认后道,“本来,在下是想来找皇甫将军商议些事情,便带了这随从来了。后思及皇甫将军身体不适,便先谴他回去,在下就站在那边,”他说着用手一指,“自己在想些事情,可是呢,我未曾想到,他竟然生此事端。”他说话时,狭长而美丽的凤眼微微挑着,似乎简直不屑为自己辩白。      “在下斗胆。”颜钧道,“请问,此人是何来历?”      李琅琊沉默了一会儿。端华扫了他一眼,挺直了身子,冲其他人挥挥手。“把尸体抬走。都下去,全都下去,一个人也不要留。”      原地只剩下了这三个人,李琅琊才道:“此人是在长安城内御史台过选出来的。”他顿了一顿,“边公公和我,几乎所有的手下都来自同处。”      “我们该相信你?”端华开口了,语气凉凉的。      李琅琊的眼睫颤了颤。“将军若不信,自有档案可察。”      颜钧不动声色地拉住端华的一只手。示意他别这么说话。“自然,世子说话我是相信的。”      “颜将军就没有一点看法?”      颜钧沉默着,端华也沉默着。李琅琊的面孔上也显出一点困惑和思索的神态来,三人之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沉默。月色撩人,却透不进三人之间的寒冰中去。      “是——”颜钧和端华同时抬起头来,李琅琊习惯性地向那红发的年轻人望去,端华的眼睛闪闪发亮,但那目光里的怀疑也仅仅是怀疑,而不是认定。李琅琊突然感到一阵微甜而酸楚的欣慰。他垂下眼睛,目光变得更加思索和不确定起来。      “二位将军怀疑是……边公公?还是——在下?”      最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分量却很重。颜钧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端华轻轻咳嗽一声,撇过头去。他的肩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疼痛着,那痛感很尖锐,却游移不定,难以捕捉。端华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臂,肩上似乎还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一定是方才争打间又伤了肩上伤口。如此反复,不知何时才能好,何时才能方便出战。思及此处,又想到如今这一件接一件发生的事,他几乎感到绝望起来。      “我只能说,不是我。”李琅琊淡淡地开口,却移开了目光,去望那朗朗残月。那语气淡到缥缈,颜钧听在耳畔,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酸。那么淡然而恬静的语气,好像知道自己辩驳了也无用一般,完全不抱希望,完全把主动权交到了他人手上。颜钧很想说两句话,可惜他明白自己不能说什么,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有嫌疑。哥舒翰元帅明日就会赶到,自己已经不能再代行某些权力。况且,于情,他很愿意相信李琅琊,可于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李琅琊除去嫌疑的。——可,皇甫端华呢?颜钧已经不忍心再去看这两个人之间的对峙,他受够了,他目睹了这曾经关系非凡的二人之间突如其来的猜忌和分裂,那种在世事作用下的无奈的分裂,速度之快让旁观者都感到绝望和同情。      李琅琊没有听到答复。他嘴角浮起了一个很小弧度的苦笑,没有人看见。“我连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当然,可以回去察名册。监察官的事务并不是很繁忙,我平日里没有太亲信的随从。所以,今日带人来此处,是随意点的。……当然,的确是我疏忽了,琅琊难辞其咎。至于我说此事我确实不知,全凭,”他顿了一下,语气苦涩,“……二位自己相信了。”      他没有得到回音。颜钧为李琅琊难过,却无能为力。李琅琊心中了然,于是笑了笑,转身要走。      “这事想必要明日再做处理罢?我先失陪了。”      “我相信你!”      前面的人身子一震,步伐停了下来,有些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抓住了扶栏。      皇甫端华向前跨了一步,他的白色里衫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舞动,声如裂帛。他的声音清亮而苦涩,却是很久未曾有过的坚决,“我相信你。”      “……为什么?”      颜钧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是感慨或是什么都不重要,他看着他们,突然释然地笑了一笑,突然径直拨开端华,独自离开了。      月色柔和而清冷。潼关带着难以言喻的壮美和沧桑,高耸月下。      “为什么?”      “因为我……”端华又向前走了一步,露出一个笑容,虽则那笑容很奇怪,很滞重,“我也不知为什么……但是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你。”       第 37 章   (三十七)   李琅琊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于是继续向前迈了半步。      “多谢……”      这句话甫一出口,二人就同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哀,扰乱了心绪,什么时候起,他们二人之间连一个最平常的信任也需要道谢?显而易见他们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皇甫端华的表情变了一变,末了他突然紧走两步,从后面一把搂住李琅琊的肩。      李琅琊动也没动,就那么任他拥着,熟悉的气息从耳后传来,醺然,却让他无比悲哀。那个姿势如此安宁而甜美,如果教外人来看,也许回如是说。可他们自己知道,那姿势,是僵硬的,长期怀疑后的推拒,僵持后的不自然,全都凝聚在了这个拥抱里。      李琅琊紧紧闭上眼睛,垂下头,下颌恰恰触到端华横过他颈下的胳膊上。皮肤与白色锦布里衣的接触,在夜里格外冰凉。李琅琊感到全然的后怕,如果方才端华不信任他,他也并没打算妥协。起因是他去见了安碧城。      在他无奈而绝望地拿回圣旨,打算回到潼关之前,李琅琊在夜里敲开了水精阁的店门。      安碧城那时手把一盏残灯,惺忪着睡眼前来开门。这绿眼睛的波斯商人并未对李琅琊这不寻常的深夜造访表现出半分惊讶或者不耐。他用那惯常的慵懒态度把李琅琊给迎了进去。      李琅琊并没解释,安碧城亦不发问,这种默契是李琅琊已经很久未曾体会过的了,痛苦而酸楚的熟悉感加重了他的不安乃至焦虑绝望。      “我——”      “别说话。”安碧城的声音响起来,清清冷冷的。他把李琅琊引至里间坐下,随即自己也盘腿坐于一对缎面靠枕中,双手交叠,那些锦缎在残焰下发出柔和而华美的光泽来。早已习惯了潼关满目的粗糙,李琅琊闭了闭眼,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惯如此细致的物件了。安碧城一对美目也在那灯下闪亮,像两枚上好的翡翠。      “我明白……我只想说,”安碧城伸出一只手,“你不用解释。我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了何种困难,”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我其实很想知道,但那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李琅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安碧城说的对,那不是他作为一个异国商人能有资格了解的事。      “可你要记住一点,世子。”安碧城道,“出发前我就想如此说了。你……为你自己想想罢。”他那种奇特的略带异国语调的声音奇迹般地教李琅琊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你为他辗转为官,为他苦忍孤战,为他抵挡朝堂之上的那些阻力,还为他……”安碧城作了一个手势,然后摇摇头。      “你啊……不能让付出成为理所当然,否则,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      李琅琊愣愣地坐着,无言以对。      “他若是不信任你,你就得想办法,让他信任你。”      “你……你怎么知道……”      “我?”安碧城笑了笑,一只手把玩着灯盏,那火光明明灭灭,不甚稳定,“相交多年,世子啊,你素来都是如此心性,我一介草民,又是外邦之人,虽则未曾经历战争,可我也知道,你这样,居于朝堂,临于征战,是不行的啊……”      “我亦不想让其成为理所当然,可是它往往就偏偏会……”李琅琊举起一只手按住额头,语气渐渐哽咽,说不下去了。      “那你怕是就要改变。”安碧城道,李琅琊听出那话音里包含着深深的无奈,也不知是为何而无奈,“我说的话是实话,所以,总是不大好听。世子啊,你看清楚,这已经不是当年的长安城了,那时候我们……也罢,好几年前的事,不提了。如此,就单说说我自己……世子,你觉得当年我尚且年少,一介异邦人孤身来到这长安城经商,会很容易么?”      李琅琊无法再说出什么。僵坐榻上,许久之后,他起身告辞。安碧城根本没作挽留,可当李琅琊出门时,安碧城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们一起回到长安城。”      “多谢。”李琅琊笑了笑。他注意到安碧城并没用“凯旋”一词。没错,李琅琊悲哀地想,即便是自己,现在也不敢再用这个词了。它的分量如此之重,重得他无法说出口。      寒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李琅琊骤然回过神来,端华还没松开他,李琅琊稍稍挣扎了一下。      回廊转角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可二人都没注意到。颜钧走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淡然而清冷的月光,皇甫端华从后面拥着年轻的监察,李琅琊浓长而黑的发丝在端华月白的里衣上纠结缠绕着,虽则他身体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回应的动作,但颜钧还是感到心中狠狠一跳。妹妹月筝天真清丽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颜钧眼前,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只是默默地对那两个纠缠为一体的人影凝视着,不弄出一点响动。      “放手……”      李琅琊转过身面对着他。裂痕已然出现,即使可以拼凑,也不会回到原来那样。更何况,造成裂痕的这场战争,仍然还在延续。      “你说说看,方才那件事,你怎么看?”      端华那清亮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李琅琊看出了那里面受伤的意味来。可那神情转瞬即逝,无从分辨。      “是边令诚?”年轻的将领道。      “不是边令诚。”    第 38 章   (三十八)   “为何不是边令诚?”      两人一同回头,就看见颜钧从回廊那头卖着稳定的、施施然的步伐走来。端华的手在方才就松开了,此时他眼中露出一丝不安,下意识地向后再退了退。      颜钧面上神色没有半分不寻常,他只是走到二人面前,又重复一遍道:“为何不是边令诚?”      李琅琊首先缓过气来。“在下只是认为,大敌当前,不应从内而乱。”      端华一言不发,又向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在颜钧与李琅琊二人之间逡巡,其实就他的立场来看,他道也认为这是边令诚做出来的事。可他也明白,李琅琊和他们的立场并不相同。这并非不信任,而是事实导致。所有军中之人对边令诚都恨之入骨,何况武官与文官之间本就有许多意见不合。      “世子,从目前看来,至少可以说明……”      端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四周看了一眼,出了如此事情,连将领们也不敢在这关内随便说话了。      “没事。”颜钧抬起一只手向下压了压,“我已经把所有人都遣走,就我们三个。”      “颜将军,听我一言。”李琅琊道,“我方才说了,边公公与我所行随从,几乎是从御史台内过选出来,其一,乃我所行随从,无一例外,全部来自御史台。二则,乃边公公随行,大约还有相当一部分出自皇宫内侍。如果——”他顿了顿,狭长凤眼微微一撩,“边公公做出如此之事,最有可能是挑出皇宫内侍出身之人去做,而断不会选御史台。”      端华垂了垂眼睛,伸手撩开一缕纠结的发丝。“也有道理。内侍与御史台交往素来不多,边令诚内侍出身,断无必要舍近求远。”      颜钧不开口,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着,夜风猎猎,吹得那剑柄上宝蓝的剑穗子左右舞动。      “其三,最重要的一点,边公公这么做的理由呢?”李琅琊道,却突然顿住了,“我方才并不知道,那人想要盗取的是什么?”      端华与颜钧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短暂的空白出现在三人之间。      李琅琊了然地笑了。“不方便说,在下就不问了。”      “……是关内军务册。”皇甫端华把眼睛移向别处,终于开口道。      李琅琊目光动了动。“关内军务册?——如此以来,更没有理由怀疑边公公,他想要看,尽可以大大方方要来看。”      “不,”端华摇头,语气冷静得异常,“不是,监察官也不能看全部军务,只能看到部分。”      “那好。其四,就算边公公不能看到全部,他要军务册又做什么用呢?”      “伪造证据,扳倒所有人,是用得着的。”      “可那于他又有什么好处?他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李琅琊慢慢反问道。      一时间所有人沉默了,包括李琅琊自己。其实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答案,只是那答案实在太教人战栗了,他们全在逃避,不敢说出来。      安禄山。      半晌,颜钧才咳嗽一声,几乎是颓废地靠着石壁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下糟了……”      所有随从,早在战争打响之前就已在御史台任职,所甄选时更是层层设卡,次次挑选才得以完成,如此来说,若是安禄山安插的暗探,那是早在何时就安排好,潜伏了多少年的?且不说御史台,长安城内又有多少?且不说长安城,这讨叛大军中,又有多少?      没人再说话,端华转过身,担心地望了望颜钧,又重新望了望李琅琊。李琅琊对着他充满忧虑地笑了笑。      “这风冷得很,快回房穿衣裳,当心着凉。”      就是这句话,甫一出口,李琅琊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那语气太过亲密,简直是不避嫌疑了。心中一跳,李琅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颜钧。颜钧倒没什么,仍旧保持着失神的样子,眉头松开目光茫然地坐在那里,李琅琊只当他没有听见,却没看见颜钧放在地上的另一只手,在方才听到那句话时已经捏成了拳头。      “好罢,我先去看看尸首,能不能找出什么来。明日哥舒翰元帅到达再商量对策。”颜钧幽幽地开口,清秀的面孔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皇甫将军,你尽快把伤养好。世子,先失陪了。”    第 39 章   (三十九)   “月筝吾妹如晤:   为兄与你已分别数月,心中甚为挂念。怎奈如今战事吃紧,关内事务繁多。常恨无暇与你书信。望家中一切安好。为兄与你书信仅有一言,不多时九世子将遣返长安,届时如父亲催促月筝与之完婚,月筝万勿推辞!切记切记!月筝切莫嫌弃事起仓促,事出突然,为兄如此安排自有为兄道理,望月筝理解为兄一片苦心,莫做忤逆之举。   兄字”      颜钧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手已经几乎握不住笔了。他拿起信纸看了一遍,那上面字迹潦草,更兼墨痕点点,明眼人一望即知写信人的心绪有多么纷乱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窗外。桌上还有另一封写好的信,是给父亲的。信中一再告诫父亲待薛王府九世子李琅琊再返长安时,立即让妹妹颜月筝与之完婚。其中的原由,颜钧并未明说。一来他只恐将自己所猜测的、李琅琊与皇甫端华之间的事情说出,会教颜老将军受不了,再说,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完全正确。而如今自己只能在发现端倪时尽早做出决断,妹妹与李琅琊的婚事乃御笔钦点,不可更改。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误了妹妹终身。颜钧不敢再想,那夜里他无意中见到的,城头上那个拥抱,一直在脑海中回旋不去,惹得他异常寝食难安。他亦没有必要向父亲说明这么做的原因。只因父亲已无条件信任他。颜将军确实是老了,早就将任何事情都交给儿子处理。      颜钧望着窗外一片萧杀景象,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在长而沉重地叹着气。他终于明白李琅琊与皇甫端华之间那莫名其妙的具有违和感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颜钧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多少对这两人生出了一点同情之心,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妹妹,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做。      颜钧苦笑数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方欲起身唤人来将信件送出去,这时他的侍卫长走了进来。      “颜将军,哥舒翰元帅已到了。”      哥舒翰当日到达潼关,下午便将诸将召集起来开会。当皇甫端华苍白着一张脸走进来的时候,哥舒翰用那饱经风霜的眼睛看了他数眼。这个面色苍白的英俊年轻人——哥舒翰初见他变觉得他是太年轻了,却又与之不相符的沉静内敛。可这内敛在端华微挑起眉看向哥舒翰的时候,便换成了另一种略显不羁与怀疑的神情。于是哥舒翰一望即知了,这又是一个在战争中被迅速打磨掉了棱角的年轻人。他逼迫着自己在战争中成长,可那飞扬冲动的性格还未能完全除去。哥舒翰对这英气而内敛的青年油然而生爱才之心,可以前的经验又告诉他,年轻和不羁的性格会在日后成为这个青年的麻烦。      颜钧拿出地图铺在桌子中间,哥舒翰蹙起眉头盯着它看了许久。两军对峙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唐军据于潼关天险,而安禄山忙于称帝,所以双方暂时都无太大动作。双方粮路都很通畅,官军粮草通过官道运输,而叛军的粮草通过东都洛阳转运。哥舒翰低下头,手指慢慢点在一处。那是潼关西面的一出官道附近。      “这是何处?”      颜钧面上神色窒了一窒,末了伸出手去。那形态修长宛如文人的手指点在那一点上,他微微侧头看了看哥舒翰。      “回元帅,此地无名。两岭相合围官道于其中。”说话的却是皇甫端华。      “可有派兵防守?”      “兵力不够……”颜钧迟疑道,“所以……”      “所以没有?”      颜钧自知理亏地垂下头,兵力确是不够,所以他只在此处派了很少的军队驻守。或者可以说,那守卫是形同虚设的。      “若是敌军来袭粮道该如何?”      “潼关南北两侧防守都严密,应该不会——”      “不行。”哥舒翰坐回椅子里,眉头更蹙紧了,“一定要万无一失。”      “元帅,”颜钧上前一步,轻声辩解道,“南北防线绵延数十里,实在再无力调守后方官道……”      哥舒翰一挥手截住了后面的话。颜钧无奈,只得把目光投向那红发的年轻将军。皇甫端华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苍白着脸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切,那表情仿佛漠不关心却又严肃得可怕。见颜钧看他,他才动了动。      “回元帅,不如先让末将带兵去看看。”      “你……不是有伤再身么?”      “不妨事。末将已经休养数日,实在不能再无所事事了。”      颜钧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摇一摇头,默然退后一步。哥舒翰说得对,他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潼关乃长安最后门户,潼关若破,长安必失。而端华的性子他明白,是谁也劝不回来的,除非……颜钧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种时候还能分神。      “也罢,那就带些人去罢。”      “末将想在夜里去。”      “为何?”      “元帅知道……”端华拱手道,“军中出了奸细,属下们无能,又未能查明是何人,如白天里带大队人马去,反而昭彰,不如在夜里去看看。”      哥舒翰想了想。“今夜?”      “今夜倒是……”颜钧□来道,“恰巧有一批粮草到达。”      眼见哥舒翰应允,端华正要告辞说吩咐下面准备,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端华眼神一窒。这么温柔的敲门声,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何人?”      “是在下。”李琅琊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来,居然带着急迫的焦虑。      “是监察官李大人。”有军官说道。      “快请。”哥舒翰起身,监察官是名义上的居左者,可实际权力却大得很,没有将领敢得罪他们。何况,哥舒翰知道,所谓“李大人”乃是薛王府的九世子,是绝对不能怠慢的。      “多谢。”李琅琊推门而入,端华只扫了他一眼就皱了眉头:李琅琊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坏的状况。      “各位将军,在下冒昧。”他再施一礼,态度谦和而焦躁,“请看看这个。”他从袖笼里抽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哥舒翰拿起看了看,脸色一下变了。他一言不发地把信递给颜钧。颜钧展信一读,脸色大变地望着李琅琊。      “世子,这从何处得来?”      那是封奇怪的书信,上面无落款亦无所至之名,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二月十六夜,在一个叫做钟岭的地方阻截官军粮草。      二月十六,正是今日。      端华自颜钧手上把信拿出去看了看,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瞥了瞥哥舒翰,见他点头示意,端华便把信传给其他将领。      房内静默了,直到颜钧不安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世子,这从何处得来?”      “在下自做主张,昨夜一回去便急搜了所有随行的屋子,结果就找出这个来……”      “在何人房内发现?”      李琅琊摇摇头。“这关内条件有限,随行皆处一室,不知是谁的,不过……是在边公公随行人员那里搜出。”      “……那家伙不会为难你么?”端华突然出声。      “边公公还不知。知道了,肯定是要闹的,不过无妨,我能应付。”      端华收回目光,垂下眼。房间里又陷入沉默,连呼吸皆可相闻。      “这信……会不会是假的?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昨日才查出奸细,今日元帅抵达,方才才说带人去查看粮道,就搜出这个信来?——用来混淆我们判断——”说话的是颜钧,哥舒翰看他一眼,点点头。“有理。一般说来,那人不会如此大意,这等信件,断不会保存起来。”      “说的是,可是……”李琅琊迟疑着,额上薄薄的一层汗水,“万一是真的呢?”      这句话教所有人心中浮起一层浓重的云翳,沉默再次袭来。      二月十六日夜。钟岭。官军粮草。      最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钟岭”到底指什么地方。    第 40 章   (四十)   “什么声音这么吵?”端华突然问道。      李琅琊脸色一变,方想开口,门就被推开了,边令诚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一见李琅琊,脸色更加难看上三分,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世子未免做事太过!咱家所携随行,世子怎能想搜便搜?!”      “边公公,”哥舒翰开口道,“既然已经查明问题,且请边公公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事推一推,暂时莫要计较了。”      “哥舒翰元帅,”边令诚略有收敛,施了一礼,但那跋扈的态度却仍旧是十分明显的,“此乃两件不相干之事,李大人越权,身为监察总领,咱家怎能不说?”      哥舒翰一愣,一时想不到什么措辞来反驳这句话,房间内气氛更加紧张,所有的将领本就被那封不知真假、扑朔迷离的信件弄得心烦意乱,如今边令诚又来闹这么一出,有些年轻军官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剑柄。      “不错。是在下僭越了。可边公公,最好还是以大局为重。”      “绝无商量!”边令诚道,“世子必定得给我解释,否则别怪我参奏圣上!”      李琅琊的脸色因为这句话而发白了,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可那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我——”      “我说,监察总领大人,”一个戏谑而透着冷意的声音□来,“既然您随行中已经出了问题,您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吵大嚷,说三道四的?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您总该明白的吧?”      是皇甫端华。边令诚的身体因为这声音而僵了僵,那日城头上指向他的三尺青锋仍然教他心有余悸。“皇甫将军,这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我的事?”端华抱着双臂冷冷道,“今日不如将话挑明,边公公,我皇甫端华其实真不愿意对你如此忍让。”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特别的轻巧,但却特别寒冷,边令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瘦高个的年轻人幽深的双眸里没有一点温度和波澜,就这么黑沉沉地望着他。      李琅琊细长的双眸里不知因为什么而闪烁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他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把端华挡在身后。      “边公公,”他的声音很轻,“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边令诚转头看他,眼神渐而冻结,末了他冷哼一声然后拂袖离去。      这边总算安静下来,一直没有说话的颜钧走道端华跟前。      “你还打算去?”      “去。”端华垂下头,“当然去。”几缕发丝从簪子的束缚中逃了出来,遮了他的双眼,“我带一小队人马去官道那里,元帅,您不如再派几位同僚去其他有可能的地方看看。”      “若真的是有夜间阻截,你那一小队人马——”      “颜兄,不必过虑。”端华垂下眼睛,摊开一只手,“我总有种感觉,信中所说‘钟岭’恐怕就是方才说说那处。如今,我们只能赌一把,”他抬起头,深黑俊丽的眸子里满是少年般的坚定,“颜兄,如果我三更过后仍不回来,就烦劳你前去接应了。”      皇甫端华穿好战袍的时候,李琅琊推门而入。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不能就这么去。”李琅琊干冷而简短地道。      “我必须去。”端华走上前,眉眼在散乱的发髻后面若隐若现,“没有别的办法。”      “可方才颜将军也说了,如果那信是真——”李琅琊的话哽咽在嗓子里,担心和责任夹击得他痛苦难当。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回体会这种感觉了,但他永远无法习惯,而且总觉得这样的情感一次比一次难熬。      “我们必须赌一把,”端华明显在逃避着李琅琊的目光,“我不是已经和颜兄说了么,如果我三更后还不回——”      下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一只修长而微微渗着冷汗的手按住了他的双唇。一阵淡然的焚香气息环绕在他四周,那是李琅琊周身常有的味道。      “别说出口。”李琅琊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包含着某种复杂不堪的情感。端华望向那双漆黑的凤目,那双眼睛周围长得不可思议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深潭边逐风而舞的丰茂水草。李琅琊身材其实相当高挑,只比端华略略矮上几分。二人对视了片刻,李琅琊默不作声地收回手。端华侧了身,去拿柜上的发簪。      端华一手执了凌虹,推开窗扉,酉时已过,天空早就渐次发暗,血红的云霞堆积在天边而又慢慢沉浮,变幻不定的残照在潼关高大的石头墙上留下了奇形怪状的阴影。他关上窗扉,转身出门。在他右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李琅琊。李琅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望着他。年轻将军的左手抬了抬,似乎想伸出手去,但那个动作最终未能完成,那只手在半空里握成了拳,最终默默地垂了下去。      道路狭窄,四周黑暗而寂静。这是一个月色暗淡的夜晚。皇甫端华跨在马上,带着一小队人马慢慢向西而去,夜风凄冷,端华抬头望了望那朦胧而晦暗的月,暗自笑了笑。心中是明白的,月仍是当年的月,只是皓月能得几时圆?为何年少时望长安月,那月总是那么圆润而明亮呢?端华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无谓的事。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夜风吹的冰凉的手指,夜未二更,这一小队人马缓缓走在丘陵间的小道上,离目的地越发的近了。马蹄下面都用粗布包裹起来,行动起来声音细微。片刻后,端华挥手着停。      “熄灭火把。”      四周黑暗下来。过了好久,所有人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清浅幽暗的月色,端华眯起双眼,锐利的视线向前看去。      夜枭怪啼,月色冷寂。两座山峦绵延并行而立,在月下空显黑黝黝的轮廓。端华心知,道了。他寻思着派去其他地方侦知的将领会不会有什么发现,这么想着,他再次抬眼去望那山峰,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尽管月色暗淡,但侍卫长还是看出不对。      “将军,何事?”      皇甫端华一语不发地举起一只手,指向那绵延的山峰。夜色下他手腕上扣着的金甲闪烁着微光。侍卫长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愣怔了片刻。      二月十六。钟岭。      夜色下山峰状如座钟,与远处绵延不绝的低矮山岭形态完全不同。      “将军,这——”      “你速回关内,请颜将军带兵来援。”端华说着从怀里取处令箭交给他。      “那么您……”      “快去。”冷静的、全然不带一丝慌乱的语调让侍卫长不再说话,果断拨马离去。           玉蝴蝶·忆长安      江头独自归还,水清风澹。欹枕烟雨,撷采蓼蓝。昨夜香梦纷乱,是长安。芙蕖凋残,尚未繁。燕双人单,泊湖山。趣意阑珊,断香续燃。   惊寒,梦泽潼关,古道峰峦。铁马冰河,雁阵北还。年少多情耽江南。双泪干,征战艰难。秋萍碎,叶落茵毡。恨如今,谁家孤客,依约凭栏。      使至潼关   疾风恶雨滞苍林,   朝屯黄河夜发兵。   御史和泪城上望,   不见皇甫左将军。    第 41 章   (四十一)   室内一片嘈杂,军医重新为皇甫端华包扎了伤口后离去,一时间室内只剩下诸位副将和李琅琊等人。皇甫端华抚摸着肩头上的绷带,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讪讪地笑。颜钧扫了他一眼,眉心一拧转过头。      “颜兄,你别见怪嘛……”      颜钧哼了声,一撩衣摆跨出门去。皇甫端华颇为尴尬地低下头。李琅琊站起来,看了看他,随后走出去。      “颜兄……颜兄!”      颜钧猛地转过头,李琅琊不防,吃了一吓:“……这……”      “太胡闹了!世子,我带兵去援,您怎么能跟上去呢!”      ……      ……      方才侍卫长一来报信,颜钧便立即调兵,可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住状若疯狂的李琅琊一同跟去。当颜钧到达时,看见的就是岭下已经杀声震天,一片刺耳的短兵相接之声,颜钧一眼就看见皇甫端华和人剑锋相抵,爆出一片明亮的火星,端华执马缰的左手显然已经是力不从心,只能端在腰间松松握着。      “——叛贼听着,援兵已到!”颜钧方喊出这一声,就听见一片嘈杂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呼。      “——崔乾佑?!”      那是李琅琊的声音!颜钧浑身一个激灵定睛看去,正和崔乾佑两剑相交的皇甫端华被那个声音弄得一个愣神,崔乾佑已然抽剑撤招,拨转马头,手中马鞭一鞭结结实实抽上端华左肩头旧伤。      “——撤!撤!!!”      ……      李琅琊无言以对地低下头。半晌后他低声道:“方才长安来旨宣调,我明日就回长安。”      “何事?”      “我也不知。”李琅琊摇摇头。      颜钧的眉毛挑了挑。他想起了妹妹。      “既是如此,世子还是快去准备罢,在下告辞。”      “等等!”李琅琊在后面叫了一声。      “世子还有何事?”      “端……皇甫将军,他……”那个声音迟疑着,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他那伤,会不会……”      “只怕不能完全好了。”颜钧抬眼凝视远处,“……时间已是很长,又连续两回新伤重叠,都在同一处,以后……怕是会落下顽疾。”      皇甫端华遣走了房内士兵,倚着桌子叹了口气。粮草是没丢,可有此一事,可见唐军防守已是多么漏洞百出……加上若明若暗的内讧和分歧,哥舒翰带来的手下两位副将又多有不和……他的手又抚上自己的肩头。新伤叠旧伤……他笑了笑。说实话,方才战斗中李琅琊的那一声喊真正差点让他魂飞魄散,他当时只能想到一个念头:他怎么能到这里来?!怎么能?!      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谁?!”他厉声疾喝。      下一刻他就说不出一个字来了。李琅琊立在门口,端华看见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出来的话几乎不成句子:“你……你……我让你不要去领这差事……你果然……”      “你要不去,我兴许还不会受伤!”      “我……”李琅琊的下一句话给完全噎在了嗓子里,他晃了晃,扶住门。皇甫端华抬头看了看,李琅琊的眼角微微闪亮着,分不清那是什么。      “我……”      “你什么?”      “我要回长安了!”李琅琊突然提高了声音,“皇甫将军,自己保重罢!早日痊愈带兵征战,也是我大唐之福!告辞!”他语罢转身,就是这时候,他的动作在目瞪口呆的皇甫端华眼里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和缓慢:那双漆黑的凤眼微微挑了一挑,转瞬就射出从来没有过的凌厉的目光,连周身的姿态也变得格外高傲和出尘。不容他细想,李琅琊已经拂袖而去。      皇甫端华不顾一切地站起身追出门去,脚步过急,左肩偏偏又在门框上撞了一下,这一下竟然将他生生逼出了眼泪。顾不得痛,他喘息着,对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问了句话。      “琅琊……你为何要这样?”      先前短暂的理解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李琅琊的背影顿了一顿,有那么一瞬间皇甫端华还以为他要转过身来,但他没有。天色已晚,端华看见那瘦削双肩上拖曳着的青丝缓缓飘动着。李琅琊似乎叹了口气,但声音极其轻微,以至于端话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接下来李琅琊说了句话。那句话带给他的震慑,直到很多年以后皇甫端华也依旧记得。并且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理解,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无奈与受伤的自尊下,李琅琊才说出了那句话。      “我如何对你,那不过是我的事……琅琊无须,也不期你多问。”      皇甫端华无言以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似乎已经不堪重负的背影远去和消失。即使明白已经无颜再期望李琅琊回头望自己一眼,但他还是期待着。只是李琅琊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当年两军对峙于潼关,时日颇长。      正月,监察御史李琅琊回京复命。二月,擢升为御史台按察。    第 42 章   (四十二)   “残照恋楼头,钟杵晚来休。冷月应无意,不解满江愁。”      李琅琊自言自语地拖着长声吟了几句,末了换个姿势,扔下笔。许是因他弃笔的动作太过,方才写好的奏章被笔溅上一大团墨迹。李琅琊冷冷地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一回,他那眼神正好被送茶进来的小鸳瞧见。小鸳看得心里一阵发寒,慌忙低下头去。      “世子?”      李琅琊楞了楞。“啊,是小鸳。”他摆摆手,“放这儿吧。”      小鸳咬着唇,鼓起勇气又看了李琅琊一眼。“世子……”      “怎么?”李琅琊抬头,还是那样的眉眼,温和而疲倦的样子。      “您……还不准备么?明日,就要迎颜家小姐了……”      李琅琊一窒,随即嘴角扯了扯。小鸳看着他那个笑容,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人。      “我能备什么。”李琅琊站起身来,看了看小鸳,“不过等着便好了。”      小鸳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只能退了下去。李琅琊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走出房门,扶额沉沉一叹。      “小鸳哪……唉……是我误你……”李琅琊心里一片寂然,自潼关归京以来,皇上就没有了再让自己回去的意思,但身为御史台按察,他还是能够了解些情况的,譬如如今的潼关监察史是谁。李琅琊欣慰而又自嘲地发觉,自己的为官之道已然渐而步入正轨,他已经开始学会培养与自己交好者并让他们牢牢依附于他。——他甚至干了更加出格的事情——皇帝身边的内侍宦官也被他收买了好些去——尽管李琅琊知道自己此举无异于玩火,但他实在再无别的办法可以与朝中势力牵制……可以……保全潼关。御史台中明眼人都看出李琅琊如今正得皇帝信任,哪有不巴结之理,于是一个个顺势而上,但由于李琅琊暗里与宰相杨国忠的对立,他们还是不敢太过造次。李琅琊不过一届新起皇戚,哪里比得杨家树大根深?      薛王后来似乎有那么些后悔,但此门亲事乃皇帝御笔钦点,毫无更改余地。      该月以来局势渐而紧迫,潼关那边几乎没有动静,依然是两军对峙。于是便渐而有人将流言传播于宫闱之中——哥舒翰手握重兵,如今迟迟不战,怕是想谋反之类,其中最起劲的,莫过于杨国忠,他与哥舒翰素来不和。李琅琊心里清楚也恨极,但杨国忠没有动作,李琅琊也无可奈何。他总不好突然参上一折告诫皇帝罢?      想到这里,李琅琊摇摇头。无所谓,对他来说,无论是谁家的小姐,都是一样。他记得很久以前有那么一次,端华对他说过:你和颜小姐的事,早办早了。他思及此处,微笑了——此人说话,总是如此直接,也如此伤人——抬起眼睛,外面的院墙上,家丁已经开始装饰院墙和门楣,那些大红的布料在长安城阴霾的天空下,鲜艳得刺眼。      婚期不过几日后便到了。尽管长安城内已经十分紧张,但这婚事仍旧是热闹非凡。李琅琊虽然不耐于应酬,但官场数月,以他那冰雪聪明的性子,早就应付自如了。按理说,成婚便该另分宅院,在父亲府上成婚断不成体统,可眼下又哪里顾及得了这么多,只能将就便好。前来祝贺和参加酒宴的客人颇多,李琅琊一身大红衣袍,自早晨开始就一直在笑盈盈地应酬着,他本来生得俊秀,再加上这笑,看起来分外惹眼。众宾客还只当他着实高兴,但只有小鸳知道。——她一直都盯着李琅琊,那一脸笑容,她一望即知是装出来的。      “世子!世子!……”小鸳抱着一大堆东西,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追上了前面的李琅琊。      “恩?”李琅琊回过头,“怎么?”      “您……”小鸳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心里难过,“……您别……”顿了顿,她终于下定决心般低声道,“您别再想那个人了……他……小鸳非分,小鸳虽则不明白您和他到底是怎么了,但他……真的很少顾及您……这些年小鸳是切切实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李琅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小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看他,廊间沉默,前院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地传来。这个叫小鸳的侍女,从还是梳着双角的小丫头就跟着自己,应该算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了罢?      李琅琊微微地笑着,小鸳看见他举起一只手指了指胸口,又摆了摆。      “小鸳,心绪哪由我主?”      直到深夜的时候,所有的宾客才都散去,李琅琊依旧着那身红色喜服立于院中。再热闹的宴席,也不过就是一夕散尽。李琅琊抬头看看天,转身向新房走去。侍婢们要上来帮忙,却被李琅琊挥手着退。      “你们下去。”      “哎呀!世子……您这合卮酒还没喝呢?”      “我自己来就行。”      “这……”侍婢们面面相觑,颇为为难的样子。      “我说,下去。”李琅琊的语气带上了些微的不耐烦,乜斜着凤眼看着她们。这种有失礼数的姿态在他身上从未出现,此刻竟然带出了几分风流贵公子的神态来。侍婢们面上一红,只能讪讪退下去。      “世子等不及了呢……嘻嘻……”      李琅琊哪里会听不见她们的嬉笑,可他只是不在乎地摇摇头,推开了那两扇饰有红绢的房门。      推门的响声教坐在榻沿的纤细身影微微颤了颤。李琅琊也不出声,步伐有点不稳地走上前。方才在长时间的宴席上,他被劝下去不少酒。酒能乱性的确不假,纵使是他这般清心寡欲的人,也不禁在看见女子婉约动人的身子后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感觉。可最要命的就是,他眼前总好像能看见另一人的脸,温柔地笑着的,自信地笑着的,桀骜而不屑地笑着的……李琅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下去。心里稍微平静下来,他离开桌子,走向颜月筝。甚至是全无犹豫地,他一手掀起了帷帽前的红绸。颜月筝似乎猝不及防,轻轻地惊呼了一声,脸却是极快地红了。      李琅琊向她笑了笑。颜月筝看他一眼,脸上更红,头又低垂下去。那是一张与颜钧有二分相似的脸,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颜月筝并不符合时下所兴的美人标准,她的肌肤不够丰泽,面颊也不够圆润。但她含羞带怯的姿态足以打动任何人。      “月筝。”      颜月筝几乎不敢应声,面颊上热得发烫。她垂了眼,手指不安地纽着衣角。然后李琅琊干燥、冰冷温柔的手抚上她的脸。颜月筝勉强抬起头,看到李琅琊对她笑着。可那笑容却让她微微一楞。狭长幽深的凤眼微微弯起,温柔的笑容挂在两边嘴角,可那笑容里的怜悯太明显了,这让颜月筝莫名地感到一丝凉意。      “夫君……”她试着唤他。      李琅琊也不应,颜月筝感到他在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嘴唇冰凉、带着微微的酒气和酒气也掩盖不了的冰雪之气。      “唔……”      “月筝……别说话……听我的话就可以……”      小鸳就坐在窗下,听着新房里传出的细微响动。她哪里愿意做这种听窗根的事情,可上头吩咐,她也不能不做。她很有冲动,想把双耳掩住,可手却像抬不起来似的。直到房内的响动平息下来,她才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女子抬起手摸摸脸颊,泪已经流了满脸,把铅粉都化开了。她觉得奇怪,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她不仅仅是为自己难过……也在为李琅琊和皇甫端华难过。她记得多么清楚,那时候长安繁盛,皇甫端华就是这里最常来的访客。那时候她看着两人互相斗嘴又笑意盈盈地和好,不知有多少回……那时候的世子,还有那么一点点大家公认的所谓“呆”,而现在,他不得不变得敏锐而无奈。他变了,那皇甫端华呢?是不是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轻狂地笑,死皮赖脸地拉着李琅琊的袖子喊着九郎道着歉……小鸳抹抹脸,门却突然开了,唬得她一惊回头,就看见李琅琊站在那里。小鸳顿时慌了手脚:“我……”      李琅琊走出来,把门掩好。他摆摆手。“无妨。我清楚你也是没办法。”      小鸳讪讪地垂下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她心里其实是真的有一点点诧异的。那么多年的情深意笃,她怎么可能相信李琅琊会就此放了?      “我总不能一直拖着不……”李琅琊竟然猜到了小鸳的意思,但话说半句便无奈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过脸去。      “……啊……”小鸳也尴尬起来,她很想仔细打量一下李琅琊,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微妙的变化,但她隐隐害怕,不敢这么做,正在这时候,前院家丁的身影自廊那头急急走来。一见李琅琊居然立在外面和小鸳说话,那家丁顿时如见救星一般扑上来。      “世子!世子啊……御史台赵仪然赵大人求见哪!”      “啊?”李琅琊也吃了一惊,“现在?”      “就是现在哪!小人方才开门的时候,赵大人急得团团转哪!非要小人来喊您……可您今日大婚,这算什么事儿啊……”家丁不断地抹着汗。      李琅琊眉心一拧。“请赵大人进来稍侯,我马上到。”      待李琅琊更了衣走到前厅,就看见赵仪然在前厅里踱来踱去,不时擦着冷汗。厅内燃着一根长长的烛,跃动的火光看起来阴气沉沉。赵仪然一见李琅琊,就如蒙大赦一般地几步走上前。      “李大人!”      “怎么了,赵大人?”      “方才皇宫内侍托人传来消息给在下,说是杨国忠今晚跟皇上直谏哥舒翰久不出兵、蓄意谋反等数条罪状,现在皇上怕是正怒着哪!”      “什么?”李琅琊一惊之下全身出了一层冷汗,“现在呢?”      “怕是还没说完哪!”      李琅琊抬头向窗外看了看,东方已经有一线微明。他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侧明亮,另一侧没在阴影里。看起来阴沉而严肃。      “走罢,赵大人,我们进宫。你知……皇上如今已是……难辨是非,定夺就在一念间,你我若耽搁,这长安城……”他闭了眼,语气低沉,“就完了。”    第 43 章   (四十三)   长安城的街道上静悄悄的,李琅琊身边只带了六名随从,就这么出发去宫中。赵仪然已经先行离开回府去整装。天边仍然只有一线微明,整个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有微微的风吹过街道旁边的树木,带起那么一阵轻轻的沙沙的响动。李琅琊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无月,阴沉。      向前行了有数步,马前提灯侍从手中的灯照亮了一小块地方,借着这微弱的光,李琅琊看见了从街那头行来的金吾卫。他定睛看了看,是赫连燕燕和几名属下。赫连燕燕性子温和,李琅琊和他也素来交好。“赫连!”      “啊……是李大人!”赫连燕燕年轻的面孔在灯火下带着浅浅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了惊诧,“这么早就上朝?”      “有急事。”李琅琊举手表示歉意,“在下先走了。”      “请。”      赫连燕燕自然地带人退到一边。这时候他借着灯火瞥见了李琅琊的脸。正是这张脸让他心里一跳:灯火的映照下李琅琊的脸色发白,带着不安和疲倦。赫连那敏锐的眼神甚至看见了他眼眶下面浅浅的青色。赫连燕燕不知怎的,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很想护送一程,可八重雪素来纪律严明,不能擅离职守。      “在下……”      “赫连将军尽管值夜就好。”李琅琊温言道,“我这就走了。”      赫连看着李琅琊抖动缰绳继续促马儿开步向前,心里仍然隐隐不安。他一直目送着李琅琊消失在长街的那一头,才重新迈开步子巡街,但他心里一直绷了根弦。      李琅琊已经离延平门很近,街道仍然黑暗,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住眼睛。      “灭烛!”      马前侍从手中烛火应声而灭。      李琅琊一个激灵,刚想出声呵斥是何人所为,就听见前方一片杂乱的金属摩擦之声——那是抽刀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惨叫,马前的侍从已经扑倒在地。李琅琊的身体已经比思绪更加快地反应过来,他立刻打马想要退却,但是哪里来得及,十来名刺客已经从路旁冲出,刀剑嗡鸣,顷刻间和侍从们争斗起来。不知是谁一手拉住了马缰,李琅琊一扭身想要跳下马来,正在这时一名刺客冲上前,一刀砍来,李琅琊只觉得手腕一凉,整条手臂顿时动弹不得。在疼痛袭来之前,刺客已经冲着他连砍三刀。      ——难道我李琅琊命绝于此?!      “什么人!!!——什么人?!”      街头突然传来的大喝让情势急转直下,刺客们立即收刀。“撤!”      纷乱的脚步声近了,李琅琊再也支撑不住,手上一松,就从马背落到地上。他感觉全身都在撕心裂肺地痛,额头有粘稠而腥气的液体流下来,让他睁不开眼。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伸出手。动了动双唇,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叫出一个名字。      “端……华……”      “李大人!李大人!!!”赫连燕燕飞奔过来,一把将李琅琊上半身托起。“你们,快追!”几名金吾卫应声而去,赫连燕燕急促地喘着气,伸手一抹,满手都是鲜血。天边已经微明,借着微弱的光线,李琅琊的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了焦距,赫连燕燕顿时急红了眼睛。“快!快抬起来!——还有你,去!去找头目!”他大声命令着,却感到冷汗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御史左丞在长安城内遇刺!金吾卫这下难辞其咎!      话音未落,八重雪、橘和韦七几个已经从街那头跑了过来。这么大动静,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八重雪第一个冲到跟前,一把抢过身侧人手里的灯向下一照,看见了赫连燕燕怀里的那个人时,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他们素来冷面冷心的头目连声音都变了调。      “——李琅琊?!”      “……啊……”李琅琊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八重雪伸手一探,腰间一处伤极深,肩头两处,额头另有一处。八重雪脸色一变。“蠢货!还不快送他走!等着他死么?!你,”他伸手一指橘,“还不抱他走!”      此语一出,一干人顿时反应过来,橘两步上前,抱起李琅琊,带着其他人,急急走了。八重雪伸手抹了抹额头,一手的冷汗。方才他的手才探过李琅琊身上伤口,此刻再一抹脸,顿时将那张脸弄得有如玉面修罗一般。赫连燕燕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八重雪喘了口气,目光投向地上。有几把沾了鲜血的刀剑扔在地上。李琅琊的六名侍从无一幸免。      “你发现的?”      “是属下……”赫连燕燕低头,“属下无能,刺客跑了。”      八重雪摇摇头,蹲下身翻过一具尸首。      “一刀毙命……刺客武功很厉害。”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望着赫连燕燕,“你可看清他们长相?”      “不曾,刺客皆着黑衣,黑巾蒙面。”      八重雪的面色更加难看一分。他又朝尸首脖子上的伤口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恢复成平素的冰冷如霜。“叫人来收殓尸首和物证。”他语气沉重地命令。赫连燕燕答应着,却听见八重雪道:“李琅琊若活着,凡事都好办,他若死了,你我——还有全部金吾卫,都得倒霉。”      赫连燕燕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如小蛇般游窜上来。“头目……”      “快去罢。”八重雪无力地摆摆手。      目送着赫连燕燕远去,八重雪把目光投向天边。天边泛起了一条宽宽的鱼肚白。金吾卫上将军俊丽的面庞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皇甫端华,幸亏你不在……”      此案一出,举朝震惊。御史左丞遇刺,说是朝廷的奇耻大辱也不为过。皇上震怒,立即下旨让金吾卫严查此事。八重雪心里暗暗叫苦,刺客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叫他从何查起?虽然李琅琊有幸未死,可也依旧徘徊在鬼门关上。领了旨,八重雪步出宫门,转念想了想,决定去李琅琊府上看看。      薛王府内一片大乱。薛王李业年事已高,听闻此事当即人事不省,不免又让府中上下惊慌失措。宫中的太医几乎全部聚集到了这里。八重雪根本没见有人通报,于是自己进得门去。一推开门,就见一群太医围在榻边,把榻上之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八重雪目光一转,就看见颜月筝坐在一旁。女子的手里纽绞着帕子,早就被泪水浸了个透。大约是怕影响太医们诊断,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只是默默流泪,一双美目已经红肿不堪,原来清丽的面容也分外憔悴。      八重雪走上前。“李夫人。”       第 44 章   (四十四)   冷。      全身上下,包括心里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冷。那种寒彻灵魂的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冷和漫无涯际的绝望,在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的一刻终于慢慢退去。李琅琊看不清任何东西,他所能看见的,只是眼前一团模糊的影子。那么娇艳动人的红,就好像是……他想要伸出手去,却最终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      “端华……”      那声叹息极其微弱,可八重雪是何等的耳力。他眉头皱了皱。“你醒了?”      “什么?!将军大人,他醒了?!”正在擦着眼睛的颜月筝猛地扑过来,一看见李琅琊半睁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她立刻发出了一声无比悲怆的呜咽,但她硬生生地把它咽回去了。她用手绢堵住嘴,猛地转过身去,眼泪一个劲地流淌下来。      “……雪大人?”李琅琊的眼里终于恢复一点清明。      “正是在下。太医们都在外面候着呢……我去找他们进来。”      “等等!”李琅琊急叫,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连气也喘不上。      “……李大人有事?”      “……月筝……”李琅琊道,“你……回避一下……”      颜月筝幽幽地看了丈夫一眼,向八重雪行了个礼,转身袅袅婷婷地去了。八重雪目送着颜月筝走去,嘴角抿出的一点点冷笑和怜悯随即被掩去。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琅琊。      “李大人好思量。皇上确实着金吾卫严查。”八重雪似笑非笑,“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觉得这行刺之人,金吾卫察得?”      李琅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些说不清楚的神色来。“……照我看来,不行。”      八重雪嘴角一撇。他顺手端过桌上一盏茶,白玉般的食指在那茶水中蘸了蘸,然后在李琅琊身边的榻上写了一个字。      李琅琊费力地乜斜着眼,撇了一眼。八重雪看见他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杨”字。      “如此……雪大人,要……如何处理?”      “李大人意下如何?”八重雪挑眉。      李琅琊淡然地笑了笑,咳嗽两声。他合上眼,轻轻摇摇头。      “在下明白了。”八重雪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却转回身来。      “——皇甫端华,他回来了。”      李琅琊本来正侧着脸,轻微而隐忍地咳嗽着,这句话让他的表情僵死在了脸上。杨国忠才进谗言,自己又落得如此,完全无法上朝奏事——皇甫端华,他在这节骨眼上回了长安!以他的性子,不知会怎样……      皇甫端华回京,本是回来汇报局势。新任的潼关监察使是宦官李大宜,这亦是个什么都不懂却更加喜欢指手画脚的货色。此次回京禀报,由哥舒翰授意,他便跟随回京。这可惹得李大宜老大的不高兴,可他也不好说什么。李琅琊之事,朝野上下心知肚明,皇帝授意,着意掩盖此事,违者治罪,如此一来,谁胆敢再提一句半句?因此,皇甫端华抵京两日,竟然是什么也不知。八重雪背负查案一事,眼见皇帝意思暧昧不明,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加之李琅琊授意他明哲保身,他也无法着手。八重雪不信皇帝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如此一想,更教他觉得这帝王之术厚黑之道实在是可怕之极。      是夜皎月高悬,八重雪照例值夜。那两把枫桥夜泊被他抱在怀里,冷得似冰,但他也没有把它们放下。皇城内依旧一片寂静,空旷的石铺广场尽头是高高的玉阶和大殿。它们在皎洁的月色下,反而投下了更加浓重的黑黝黝的阴影。八重雪看了它一会,正要转身走开,冷不防肩头被人一拍,惊得他立即抽刀转身,下意识地便一刀劈去。这一刀并未用多大力气,因而被来人捏住了刀锋。      皇甫端华背着月光站在他面前。那头长发在清冷的月色下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色泽。八重雪愣住了。皇甫端华回京数日,却未曾来过金吾卫——这惹得橘等人不免大骂这小子的无情无义——但八重雪知道,如今局势复杂,他皇甫端华哪能随意来往,省得招人口舌。      端华的面孔在暗影里显出以前没有过的沉静和沧桑来。八重雪愣愣地看了一回。      “头目……”端华开口,声音很低,但这个称呼却让八重雪一阵苦笑。      “不合适啦,皇甫将军,不好如此称呼了。”      “橘还有国平他们呢?”      “外头值夜呢。”八重雪突然心里一跳,他想起了李琅琊,“——他们埋怨你小子回来这么久都不回去看看呢。”      端华扯起一边嘴角苦笑了一下。“是我对不起兄弟们。可我……身不由己。”      “小子,”八重雪打量着他,“你变了。”      端华抿了抿唇角,他浓长的睫毛上盛着冷冷的月光。“我变了……怎能不变呢……头目,在我看来,你们,还有,”他抬起头凝视着夜空,“这长安城,都变了……”      八重雪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怎能不变呢!想当年豺字装的少年郎们还不识愁滋味,花灯街头谈笑风生,那时谁能想到今日!想当年他皇甫端华身边之人如今已经是高居庙堂的御史左丞,这又是谁能料到的呢!      “头目……代我向兄弟们赔罪,就说,”年轻将军的声音极低,“我皇甫端华对他们不起……但只要等到战事一结,长安再盛……我一定向他们奉酒赔罪……到时候承蒙不弃,大家……”他的声音颤抖了,“还是像以前一般的好兄弟……”      “你小子说的什么话!”八重雪一拳挥过去,“什么请罪不请罪的!你好好带兵打仗罢!兄弟们……等你回来!”      皇甫端华什么也没说,但八重雪看见了他眼里闪烁的晶光。他转身欲走,八重雪看着那瘦高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      “你有没有去看看九世子?”      端华停下了脚步。“他怎么了?——我此次回京不方便拜访他人。”      “他……病了。你也不去看?”      “病了?”皇甫端华终于转回身,八重雪分明看清了他一瞬间的失控,“病了?——他不是……已经成亲了么,”他的语气轻轻颤抖,“病了,也自有妻子照顾。”      八重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告诉你一声罢了。去不去,你自己定夺。”      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握紧了又松开,疼痛顺着手掌蔓延全身——他如何不想去看他呢!如何不想!可他以什么立场去?前有战事,后有权争,外有国运,内有伦理,最最让他痛不欲生的还是那刻骨的相思相念和绵绵无期的愧疚……可是,他又怎么能再去见他,怎么能?皇甫端华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才拼命抑制住全身的颤抖和一阵阵眩晕。心结太重,已经不能再经别人触碰了。他忍着痛向八重雪行个礼,转身去了。      皇甫端华出了皇城,想要回到行馆。街上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热闹。端华独自一人走着,所有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划过去,抓不住又停不下来。就这么走了不知几时,他突然回过神来,一抬眼,看见了高高的青灰色院墙。      这是薛王府。      他……病了。你也不去看?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纵身轻轻跃进了院墙。      薛王府守卫森严,高手也是进不得的。只是这规律哪里适用于皇甫端华——他武功高强自不必说,何况,他从小便在此玩闹,对薛王府的各种情形,只怕是比自己家还熟悉些。守卫们的灯火走远,借着这短暂的时间,皇甫端华已经闪身到门廊的暗影里。十来丈开外就是李琅琊的房间,若是以前,他闭着眼也能准确地进去——可李琅琊如今已经娶妻,自己要怎么进?      一阵深重的辛酸和悲哀攫住了他。曾几何时他和他穿梭在这府上花红柳绿间,笑语轻快,那时哪里能想到,他皇甫端华进这薛王府,也要如这般偷偷摸摸,瞻前顾后?      他轻轻地走过去,门竟然没有关严。借着澹澹的月光,他一眼就看见了李琅琊苍白的、安静的面孔。那种   惨白的颜色,对他不啻是一记重击。皇甫端华一把拉开门闪身进去,待他将门合上,目光重新转向榻上时,他愣住了。      李琅琊并非一个人卧在那里。床榻里侧,还有一个女人沉沉睡着。尽管那女人穿得整齐,尽管早知李琅琊已经成亲,这一下对于皇甫端华莫若晴天霹雳!端华难以置信般地瞪着那个女子,那是颜钧的妹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把目光转向李琅琊苍白的脸,可就在此时,那双安安静静垂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李琅琊哪里料到皇甫端华会出现在这里,身子轻微地一颤,眨了眨眼,很快镇定下来。      “头目说……你生病了。”端华走近,声音僵硬,低沉而飘渺。      李琅琊没有回答,他侧着眼看了看身旁的妻子——正是这一下深深刺伤了端华——才回过头来。他声音很轻很轻:“所以你……这时……候……来这里?”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便教端华心里疑云大盛。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还有惨白如纸的脸色,哪里是平常的病?      “你——”他想走上前。      “别过来……”李琅琊冷冷地喘着说,“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他的脚步僵住了。“……九郎……”他试着唤他。      李琅琊勉力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姿态疏离冷漠。“皇甫将军……不好再这么叫了。”      “我……我不过念及旧日情分来看看……”      “走罢!……我要喊人了。”      不知是谁的晶莹泪光在眼中闪了一闪,皇甫端华只知道自己已经看不清东西。他最后向他看了一眼,转身闪出门去。好容易出得薛王府,他就再也没有了力气。全身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他顺着院墙,慢慢地坐倒在长安城满是灰尘的街道上。月色清冷,皇甫端华靠着墙壁仰起头,他看不清月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亮影在漆黑一片的天幕上荡漾着。    第 45 章   (四十五)   话说李大宜回京复旨,深受皇帝重视,李琅琊有伤在身,一方面忍气吞声自认倒霉,另一方面还要每日通过宫中眼线汇报李大宜和杨国忠动向。这些手段的结果就是他得知,皇帝每日与二人议事,经常从早到晚。李琅琊暗感心惊,但又无能为力。赵仪然其实已经是勉力维持,但是哪里敌得过那二人。战事紧迫,光是这每日议事就不知耽误了多少时间。李琅琊心急如焚,有时想想却又觉得自己可笑——自己到底在急些什么?      若能……若能放下一切,若两人都可以放下,不管这天下兴亡,是不是就可以携手江湖,而笑看红尘名利的纷纷扰扰?李琅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李家人,他无论如何都是李家人,这是他李家天下,他曾经无数次地试图将它放下,可是放不下,宛如生生剜目剔骨一般的代价,谁能忍受?      “夫君,八重雪将军有书在此。”      李琅琊本来勉强半卧在榻上,此时他回头看了颜月筝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封信。他动作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疏离和冷漠的姿态无意间深深刺伤了颜月筝。她咬着唇把信交给他,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回廊里,年轻的女子才一把抱住廊柱,眼眶慢慢地红了——可那也只是一瞬间,颜月筝出身武将世家,外表柔弱,性子里实际上时颇有几分硬气的。她明白,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种时候计较儿女情长,只能默默地支持自己的丈夫。      李琅琊其实注意到了,但他也只能无声地叹着气,目送着颜月筝出得门去。带着病态苍白的手指拆开了信笺,李琅琊费力地把榻边的灯移近一些,凑着灯火看那短笺。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八重雪写信一直简短明确,字迹又格外硬净,故而信的内容看起来也格外凄冷。他只说了两句话,一是皇甫端华已经离京,二是明日可能有变——今日皇帝没有再召人议事了。      瘦削的手指一下紧握起来,那张信笺被揉得不成样子。李琅琊喘息着,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来身体正虚着,这一下便觉得似冷似热,满额的虚汗片刻就把黑发粘在了脸上,并且顺着发际线直往衣领里流。李琅琊抖着手去擦了擦,使出全身的力气定下心神。      又走了……为什么总是这么匆匆擦肩,连一个交心的机会都没有?——不,不能说没有,时间是有的,只是那时他们也无法坦诚相见,这到底是为何?李琅琊其实已经将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多遍。不能问任何人,只能问自己。可这永远没有答案,问自己一次,便是折磨自己一次。可他停不下。李琅琊悲戚地笑了一下,他此刻连问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工夫都没有,他得想八重雪信上说的第二件事。      天色慢慢亮了,王府中的下人们陆续起床,丫鬟们收拾着一夜过来流满烛台的烛泪。今日稍稍暖和了一些,但晨起仍旧是冷得教人难安。颜月筝每日睡在厢房,心下涩然,却不曾多言。她推开房门,却立刻听见了嘈杂之声。      “让开!”这是李琅琊的声音。颜月筝心里一跳:她从未听见过李琅琊用如此语气和人说话,何况……他要出去?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呢?      “哎呀,还傻站着干什么呀!我拦不住了……”一片嘈杂中是小鸳的声音,“快去找夫人来啊!”      颜月筝也不顾的仪态了,撩起裙子就快步走了过去。她一眼就看到李琅琊居然穿戴整齐站在门廊上,尽管只是勉强立着,他惨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时有多么不适,而小鸳正在身后死死拉住他,李琅琊有伤在身,小鸳也不敢用力,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夫君,……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呢?别难为她们好么?”颜月筝走上前柔声道。      李琅琊转头看她。颜月筝正是给这个目光吓了一跳,李琅琊双眼闪烁着,那种眼神又冷淡又坚决,颜月筝以前只看到过一次,那就是自己的兄长颜钧在出征前的眼神。她全身慢慢松下去,她知道,再拦也没有用了。尽管不能了解具体,但她知道那是男人们的事情,女人,即使再有心,也是不能插手的。      她让出了道。“夫君,千万小心。”      李琅琊没有看她一眼,居然转身就走。颜月筝退到一边,小鸳赶上前,她看到了颜月筝脸上奇特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爱慕与恨的复杂眼神。      那天的朝堂上气氛格外阴沉。当李琅琊居然在侍从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走到殿外时,殿上掠过了一阵惊涛暗流般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看到李琅琊面色发白,十分难看。浓黑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抵挡那种疼痛——他扶住了大殿廊柱。赵仪然看了一眼,额头立即见了汗,李琅琊今日一来,分明是在向主张主动出兵的一派示威。大臣们经过短暂的骚动后,一个个都低下头去,盘算着两派纷争的激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李隆基皱了皱眉头。他也被侄子的举动震惊了。方要挥手叫李琅琊免礼,就见李琅琊直直地跪了下去。赵仪然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于是一阵微妙而汹涌的暗流涌过了大殿。赵仪然明白过来——这一扶非同小可,自己彻底没了退路,他只能跟着主守派走下去,杨国忠,成了死敌。      李琅琊跪在那里,连连喘着气,方才拿一跪让伤口牵动着全身痛得撕心裂肺,全身瞬时出了一身痛汗,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朕的御史左丞,不好好在家养伤,到这里来做什么?”低沉的声音从大殿上高高的阴影里传来。      “启奏圣上……正因为臣乃御史左丞……”李琅琊勉力接了一口气,“身负进谏要职,怎能在关键时刻不理事务。”      一片沉寂。      “臣请圣上速速降旨,促那哥舒翰主动出兵!长久防守,恐要生变!”      这是杨国忠的声音。殿上寂静,没有人敢回话。原先若是韦见素在此,还能略略争衡,可如今韦见素不在长安。李隆基亦一言不发。赵仪然略略转了目光,却看到跪在身边的李琅琊抬起眼睫,那沉静的目光轻轻从杨国忠那里扫过去。赵仪然不知怎的心里突然颤了颤,某种感觉让他觉得,李琅琊那目光意味深长。      “臣反对出兵!”      清脆而中气虚弱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又一阵的惊涛涌过了人群。      “退朝。”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从金阶上高高的阴影里传来。李隆基转身要走到殿后,可他想了想,停了下来。      “杨国忠,李琅琊,你们留下。”      赵仪然一直扶着李琅琊直到西暖阁门口。      “赵大人,今日之情,琅琊感激不尽,请回罢。”李琅琊低头道谢。      “你……你行吗?”      “有何不可。”李琅琊的语气平板,不带感情。      “罢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吧。李大人,请多多小心。”赵仪然笼袖,退到一边。      李琅琊垂下眼睛。“——大恩不言谢。”      他慢慢地走进西暖阁。一边立侍的太监宫女见状连忙要上前搀扶,却被李琅琊挥手制止了。明明只是几步的路程,走起来却格外漫长。李琅琊抬眼,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一般,仔细地打量那些灿烂的装饰和金碧辉煌的陈设。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潼关那些粗糙的石头城墙,还有士兵们碗里粗糙的食物。他重新垂下眼,无声而讽刺地笑了。他好不容易才走完那短短的一段,抬头看时,李隆基正坐在榻上,杨国忠躬身立在那儿,不知在说些什么。李隆基放下茶盏的当儿,看见了李琅琊。      “琅琊啊,怎么也不找个人来扶着?”      李隆基此语一出,杨国忠居然急急走上前,扶住了李琅琊。      “啊……不敢不敢!不敢劳丞相大驾!”李琅琊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举动,立刻推辞。杨国忠的手仅仅是扶着他的臂膀,就已经让他浑身一阵僵硬。      “哪里哪里。李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正当多多照应才是。此事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罢了,两位卿家,过来说话。琅琊,你免礼。”      “谢圣上。”      杨国忠放开了手。“臣所述出兵一事,方才已经全数说完,没有遗漏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你呢?你方才在殿上只说不能出兵,又是为何?”      “启奏圣上,我军实力不足,不能贸然大举出动。”      “怎讲?”李隆基的手抚上茶盏,盏里的茶水轻轻晃动起来,“战报已经说了,前几日我军方才试探过安禄山,他那帮手下啊……都是些乌合之众,而且探子多次飞报,那叛军似乎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还有前月的试探之战,我们不是赢了么!”      “那若是叛军故意放风诈败,掩人耳目的呢?”      “李大人此言差矣!”杨国忠走上前一步,“您有何证据能证明此事?”      “杨大人,此事自然有人告知在下。”      “谁人告知?”      李琅琊正凝神抵挡着腰腹间伤口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此刻杨国忠步步紧逼,他一晃神就下意识道:“当然是……”      话说一半,他猛然惊醒过来,这话,原是八重雪说给他的。至于八重雪从何处得来,不用说,自然是皇甫端华。李琅琊冷汗涔涔,八重雪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可皇甫端华呢,难道就能说出口了么?他颤抖着,跪了下去,心里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不敢抬头,不过他能想象出杨国忠此刻脸上露出的嘲讽而小人得志的神情。李琅琊咬紧了唇,他深怕皇帝逼迫他说出是谁,说了,就是出卖;不说,就是欺君死罪。      一双绣着明黄龙纹的靴子出现在他的视线前。李隆基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爱卿,就不要再问了。”      “是……”      李琅琊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里隆基接下来的一句话宛若当空焦雷,震得他一阵惊颤。      “琅琊啊……朕知道,你和那左将军皇甫端华过往甚密。该不是他告诉你的罢?”      李琅琊一下子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一对眼睛闪闪发亮。李隆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侄子,慢慢吐出下半句。      “你和他……该不是有什么罢?”    第 46 章   (四十六)   李琅琊难以置信地盯住了皇帝的面孔,其时李隆基正要把李琅琊扶起,他的手还架在李琅琊的胳膊底下,此刻这个动作却因为李琅琊的目光而定住了。正是这句话,让李琅琊一下子恍惚起来。他感觉不到自己在皇宫里,他抬了抬眼,可目光所及之处也仅仅看见一片金色的模糊花纹。      “李大人,皇上问您话呢?”杨国忠开口道。      数月为官形成的习惯让他茫然地开了口。“臣……臣不知皇上此话何意……”李琅琊睫毛低垂,挡住了眼神,全身的线条都显着僵硬的姿态。      “你真不知?”      “侄臣……不知……”李琅琊的脸色变得雪白,他的思路渐渐明晰过来,这种明晰让他在心底里轻轻地、无声地苦笑了——这是个局——皇帝把他和杨国忠一起叫进来,分明就是个局,一个教他无法反抗的局。      李琅琊……你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白痴……你方才居然,居然还以为皇上的话是在问……他无声地蔑视着自己,重新抬起眼睛看了看皇帝。      “够了,左丞大人,您还是莫要再装样了,皇上是问您,有没有和潼关守将哥舒翰皇甫端华等人私下做出谋逆之举!”杨国忠走上前一步,如是说道。      李琅琊垂头不语。盘在银丝编制的官帽里的黑发不知何时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和嘴角。故而没有人看见他嘴角浮起的一个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容十分晦涩,很明显是在嘲笑着什么,但究竟是在嘲笑着什么,相信即使有人看过也猜不出来。      “侄臣对圣上忠心天地可表,还望皇上明鉴。”李琅琊几乎不打算做辩白,他的声音平板而了无生气。——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李琅琊漠然地看着皇帝,他感到心里的热忱在渐渐燃烧,然后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只留下一滩让人作呕的灰烬。他很想厌恶地逃离,离这滩东西越远越好,但他感到有某种如此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让他挪不动步。李琅琊绝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便听见李隆基道:      “既然如此,朕且给你一个任务以表明忠心——即日起携旨赴潼关,下令哥舒翰立即出兵,不得有误!”      立即出兵,不得有误!立即出兵,不得有误!这最后两句话李隆基说得格外铿锵有力,以至于李琅琊觉得它们在这大殿里余音不绝。他什么都没说,尽管李隆基和杨国忠都看见了,这个年轻大臣苍白的手指和满是伤口的身体在殷红的官服下颤抖。      李琅琊感到脖颈后面的筋骨全部紧紧扭绞着,骨节发出的咯咯响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他几乎使出了三生三世的力气才抑制住那神经质的颤抖。李隆基满意地看见自己的侄子跪了下来。      “臣——接旨。”      李琅琊伏下身子。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什么疼痛,都好像感觉不到。那这身子又是怎么如此卑贱而顺从地伏跪下来的呢?他叩了头,站起身来,目光从杨国忠身上掠过,仿佛杨国忠只是一件皇宫里的摆设。这种明显的轻蔑让杨国忠一阵气急,他方要开口讽刺两句,李琅琊的下一个动作就让他的话头生生被噎在了嗓子里。      双手笼在袖中,李琅琊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杨国忠一眼。那一眼代表着什么,谁也说不清。即使是在很久以后,当时不在场的八重雪在李琅琊平静若死的眼神里隐约猜到了这一场景——但他也无法说的清楚那天李琅琊是用什么样的眼神面对着杨国忠,又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后来发生的种种,就那么成了迷,成了灰,成了如烟如云的往事。只是杨国忠此刻正巧对上李琅琊的眼神,那眼神空洞而平静,但杨国忠就那么无缘无故地突然打了个寒噤。他为官多年,也算老奸巨猾阅历丰富,可他以前从不曾在任何一个年轻臣子的眼中看到那样的眼神,以后也不曾。      李琅琊走出外殿。他跨出门槛的时候,终于在那上头绊了一下,等在门口的赵仪然慌得一把扶住。      “李大人?!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无事。”李琅琊低声说,“赵大人,今日实在是难为您了……您……请回罢……请回罢……”      他的神色过于异常,让赵仪然立刻紧张了起来。“李大人,我看我还是送您回……”      “您请回罢……让我静一静……让我……一个人……”      赵仪然擦了擦额角。“那我……”      李琅琊无声地做了个道谢的手势,赵仪然虽然心里七上八下,可也没奈何,只得走了。殿外头正刮着大风,风势强劲,李琅琊已经快要站不住,他的官袍和黑发都在风里摇摆飞飘着。勉强走了两步,他扶住了殿角的柱子。      赵仪然……亦不能相信……朝廷不能信……谁都不能信……连自己,也许都不能相信……李琅琊这么想着想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猛地袭来,差点将他的眼泪逼出眼眶。      谁都不能信……那……皇甫端华呢?还要相信么?还要相信么?      他无声地质问着自己,却不能无声地给出自己一个答案。      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敲了敲,李琅琊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八重雪站在他旁边。八重学一身大红色的官袍在这样的天气里上下翻飞着,并着他那头长长披下的黑发,使得他整个人冶艳无比。那双明丽而冰冷的眸子带着探寻的意味看着李琅琊。李琅琊转开眸子,他不是不愿回答八重雪无声的问题,而是不敢。他心里苦笑,自己每回最失意的时候,似乎都能见到八重雪。      “雪将军啊……”他的手指攀上衣领,将它整了整,竭力想显得自然一些,“我又要回去了……”      八重雪冷静地点点头,可李琅琊的余光扫到八重雪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抽紧了一下又松开。“回潼关?”      “回潼关。”李琅琊疲倦不堪地说。      “你这样子也能回潼关?皇上还真——”八重雪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琅琊冷笑。“皇上有何不忍,我是浮是沉,是生是死,比起这宣旨大事,又有何要紧?”      没有回音。李琅琊转头看了看八重雪,后者正将目光投向空旷的广场。其实李琅琊一直都很清楚,八重雪,怕是他们这一干人中看得最透彻的。世事不过一局棋,辛辛苦苦争来夺去,最后只换得红尘青史上寂然一笑。这样做又是何苦?      “如果方便……”八重雪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圣上让你去宣什么旨?”      “督促哥舒翰出兵。”      八重雪猛地睁大双眼。“什么?……”他的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绝丽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琅琊摊开双手,丝毫不管这个动作让腰上的伤阵阵剧痛。“雪大人,完了。”      八重雪低下头。“也许还没有。”      “您相信?”李琅琊用一种毫无希望的声音笑道,“我自是不信。”      “你不信,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也是啊……”他低低地赞成,“雪将军……那时我苦苦争衡,圣上却依然下旨斩了高仙芝和封常清……当时,也是在这个西暖阁……我以为万念俱灰莫过如此,以为我从此以后再难以对庙堂之事有所信服……结果到头来,”李琅琊合上眼睛,“方才那道出兵旨意一下,我竟然也能如此顺从地接受……我以前的确不知……我也是如此懦弱中庸之人……”      八重雪带着说不上来的神色看了看他。“恕我直言……那是因为,你是李家人。”      “……李家人……”李琅琊慢慢把头靠在柱子上,“是啊……这长安,这天下,永远都是李家天下,所以……”他的语气带着对自己深深的蔑视,那种对自己明明已经知道朝廷昏庸、却放不下身为李家人私心的蔑视。“雪将军,我李琅琊……敬重您……”      “何出此言?”八重雪淡淡道。      “您说出的,总是真话。这种时候,不藏私心之人,已经不多了啊……”      八重雪沉默了,李琅琊也沉默了。凛冽的风从高高的殿角上刮过去,掀动皇宫内随处可见的幡子和旌旗,发出裂帛一般的响声来。两人默然无语地立了片刻,谁也无法猜到对方心里无比凄苦的心绪。许久之后,李琅琊作揖告辞。八重雪看他步履艰难,本想上前搀扶,但被李琅琊用目光制止了。八重雪看了看李琅琊,也不坚持,转身便走。他一直走到西暖阁的南侧殿角,才停下了脚步。      “这长安……真的不值得再留下去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然后合上了双目,“可是李琅琊啊……你以为仅你一个人放不下么?”    第 47 章   (四十七)   官道上黄沙飞扬,尘土漫天,远远的两匹战马飞奔而来,为首之人还在不断吆喝□战马,想让它更快一些。那匹神俊的黑马此刻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口角涌起大团的白沫。马上的人可丝毫不管这些,只是一味地扬鞭策马,急得落后的那人不住大喊。      “皇甫……皇甫将军!您等等我啊!咳咳……”      “自己跟不上,凭什么叫我等!”皇甫端华头也不回,他高亢而冰冷的声音与哒哒的马蹄声、飞扬的烟尘混合在一起,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将……将军!”侍卫长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但稍有不慎就会落得更远,所以只能狠了心去抽那马,一边抽打一边心疼,“……又没什么急事!八百里……咳咳……八百里加急也没这么快的罢?!”      皇甫端华在回到潼关后就开始了这般举动——关内仍旧备战练兵,屯粮整路,原本皇甫端华回到潼关,除了禀报他上京事宜,其余时间只要负责关内安全以及带兵操练便可——偏偏他却像害怕闲下来一般,无论是什么事都抢着做,大到每日不拉去练兵场,小到连督察粮草这样的事情他也要亲自去。总之是一刻也不能闲下来。他这般举动教督粮官们十分尴尬,他们惴惴不安地想着是否哥舒翰不信任自己才教手下将军前来督察,这样一来原本不够紧密的内部更添猜忌。皇甫端华心里其实非常之明白,可惜他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想到许多不该想的事情。      远远地,大大小小的工事已经出现在眼前。端华狠狠在马后抽了一鞭,已经接近极限的战马却难以加速了。端华策马奔过弯道。      “吁——”他猛拉马缰,“颜钧!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气急败坏地拉住马,皇甫端华冲着立马道中的颜钧大声喝道,“我要是撞上你——”      他硬生生地收住了下半句话。皇甫端华锐利地盯住了颜钧的面孔。颜钧的脸上显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像是颓丧、不安,可更多的,还是绝望。      “你……”      侍卫长气喘吁吁地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咳咳……总算……哎?颜将军?”      “辛苦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家将军有事要议。”颜钧点了点头。      “啊……是……”      目送着端华的侍卫长策马远去,颜钧才回过头来。      “你说,什么事?”      “方才……”颜钧低头,“御史台左丞李琅琊前来宣旨,着元帅立即出兵攻打安禄山叛军。”      “什么?!”皇甫端华难以置信地策马上前半步,“……出兵?这不可能!还有……还有……他一个御史台左丞,宣的哪门子旨?!”      颜钧冷笑。“为什么不可能?皇上爱让谁来宣,就让谁来宣,你管得着?”      “这……”皇甫端华脸色惨白地倒吸着凉气,“这怎么行,现在出兵,岂不是必败……”      “住口!”颜钧大声喝止,“端华!你一会儿回去,可不能这么说!”      皇甫端华一只手紧紧地拉着马缰,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似乎无穷无尽的官道。“不……这根本不可能……”      “你不信也没用!”颜钧猛地尖起嗓子来一喝,这一声带着点不同寻常的颤音,终于惊得端华回了神去看他。几缕发丝飘在颜钧憔悴的脸上,端华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含着一点晶亮的东西。官道上的风有起来了,一阵阵的烟尘在空中飘散着,和着道路两侧山丘上的衰草也凄凉不堪地舞动。端华僵直地转过脸,把目光投向山崖。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个的么?”      “不识大体的东西!……我……我要不来跟你说,你这性子,回去了还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意料之外的,皇甫端华居然没有反驳。他沉沉一叹。      “——颜兄,你失望么?”      “失望?”颜钧一愣,但他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失望?——当然……”      “真是不值得。”端华语气平板,连冰冷的意味都不曾有,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他左手一抖缰绳,□黑马跑起小步,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小小的烟尘。      关内还和以前别无二致,皇甫端华策马穿过练兵场,其时正是天色方晚,士兵们聚集在练兵场上开伙。他们还不知道宣旨出兵之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见得懂得其中利害。皇甫端华怜悯而冷漠地想着,却又要强作笑颜和敬爱他的士兵们打招呼。他把马牵到马厩,拴好。      “御史大人在哪儿?”      “在那边的屋子……哎!将军!将军!您可不能……”潼关上上下下都知道皇甫端华有时候急躁得不可理喻,因而给他指路的军官连忙出言想要提醒。      端华眉头一敛,不耐烦地一把推开那人。他要问问他,问问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这是什么样的圣旨,他就不分是非地往潼关带,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叫这十数万的大军就这么白白去送死!上回在长安城,在薛王府那次让他几乎万念俱灰的见面还历历在目——不然他也不至于要拼命地让自己忙起来——现在这人又带来这样的消息。李琅琊在逼他,一次又一次,无论于公于私,都是!皇甫端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在向一个偏执的方向发展,即使意识到了,他怕是也不愿回头。      他一手推开了门。“李琅琊!——我问你,你来宣的是什——”      后半句话被咽了下去,然后遗忘了。皇甫端华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僵硬的手指扶着被他半推开的门。他以为他会看见记忆中傲慢的李琅琊:披着银色的狐裘或者一身绣银织锦,坐在那儿,一只手按着茶盏,撩起冰冷而美丽的凤眼看他,然后毫无感情地吐出一句皇甫将军别来无恙。可事实上,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榻边。不是坐在榻上,是榻边。李琅琊坐在地上,双膝并拢,他的脸埋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动作太过卑微,与李琅琊一贯的雍容安静相去甚远,——不是,不是这样的,上次在薛王府见到他的时候,他还那么傲气地威胁着让自己快离开否则就要叫人——皇甫端华用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真的……是李琅琊。听到开门声与说话声,蜷缩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他有过一瞬间的惊慌,却在辨认出是皇甫端华时,松了一口气。      血红的夕阳已经西沉,低低地挂在远处高耸的石头城楼上。所有的一切都在血浆般的色泽里被浸润得看不清楚。门半开着,残照从端华背后照来,照进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它们被端华的身子挡掉了大半,却仍有几缕照在了李琅琊抬起的脸上和身上,那些光线给他的面庞打下虚幻的红晕,也把他身上殷红的官袍照得更加鲜艳。但那张脸上的凄楚和无奈,即使是这嫣红的残阳也遮挡不掉。李琅琊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端华背着光,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还是对他笑了一下,慢慢地开口了。      “端华……不要抗旨,我求你。”    第 48 章   (四十八)   没有什么比此刻的尴尬无言更让人心颤。皇甫端华震惊地退后了一步,不自觉地双脚退回门外,手也慢慢放了下来。相形之下,出兵潼关的旨意还不如方才李琅琊说出的那最后三个字让他惊颤。他求他?求他?九郎不该是这样的,他虽然随和,但骨子里自小高傲,怎么会求人?怎么会说出“我求你”这样的话?他想去扶他,也想把他拉到怀里紧紧拥住,什么都不想,管他什么朝廷还是战事!可惜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根本抬不起。      兴许是看他没有反应,李琅琊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成惶恐,他挣扎着半直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可是这一动作牵动了伤口——车马劳顿,伤口不恶化已是万幸——他脸一白,踉跄一步就跪了下去,顾不得趴跪的姿势,他连连向前爬了几步,端华难以置信地看见李琅琊颤颤地伸出一只手去抓自己的衣袍下摆。      “求你!端华!端华!……我、我求求你!”李琅琊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异常,像是喘不上来气,又像是在呜咽,“不要抗旨……不要抗旨……”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散乱的黑发披散在衣褶里,又垂到了地上。李琅琊终于用双手抓住了端华的衣摆,他的头深深地埋下去,开始还能说出断断续续的语句,到后来就渐渐变成了沉痛的低泣。不知多久,李琅琊意外地感到手腕上一阵温热的触感,抬起头,他看见皇甫端华煞白着的一张脸,他用手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弯着腰。      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瘦削、冰冷。手这么冷,身上应该更冷罢?端华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愣愣地盯着李琅琊抬起的脸。那双手应该是优雅的,该是握着一管毛笔或者是捧着墨香四溢的书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卑微地抓住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袍。他一直都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李琅琊被他叫做“小娘子”那时候气急而又高傲的样子,还有那晚在薛王府他赶他走的样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这种傲岸就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了?是朝堂,是战事,还是他皇甫端华?      “九郎……”他的声音宛若叹息。      李琅琊一时并没有听明白那是什么意识,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摸摸皇甫端华的衣袖,但就在下一刻他被一双手拉起来,抱住。皇甫端华紧紧地拥着他,就像是许给他一个承诺或者别的什么。李琅琊的衣服上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他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皇甫端华收紧了手臂,李琅琊感到伤口被过于紧致的拥抱挤压得疼痛不已,但他并不想出声阻止,这样的拥抱已经多久没有过了,究竟有多久了?忍着剧痛,他轻轻把侧脸贴在端华肩头。      “他们不听我的,”皇甫端华听见李琅琊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他那种惯有的平静,从自己耳边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无论我怎么说也不行……我试了多次,就是不行。我实在争不过他们……他们都那么有心计,有手段……”      “够了……”端华狠狠地咬着牙,只怕一松劲儿就泄出哭音来,李琅琊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得叫他整个心都扭绞起来。      李琅琊并没停下来。他一定要把话说完,因为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如果此刻不说,以后便再也没了机会说了。“听我说……端华,你相信我,不要怨我,我试了,真的……我真的比不过他们,他们实在太厉害了,还有皇上,他亦不信我……”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城头上血红的晚霞,“……庙堂深险,圣心难测,此事实在非我所能……我做不到,真的,端华!我不喜欢这差事,也真的做不到。”      “够了!九郎!够了!!!”端华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他用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李琅琊,李琅琊全身的大红官袍刺痛的他的双眼。那种红根本不适合他,就好像每回揭榜时状元游街时穿的红袍……      端华!我不喜欢这差事,也真的做不到……      我不喜欢……      街头一片欢腾,宽阔的大道两旁,一直到延平门都挤满了人,只因为今日是揭榜之日,新晋的状元郎要游街,自然没有谁愿意呆在家里,老幼妇孺,都挤上街头,想要争睹新科状元的风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不管那笑容是好奇,羡慕,还是有那么微微的嫉妒……      “抱歉,抱歉……借过……”端华在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可怜他金吾卫的矫健身手在人堆里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好不容易挤到了安安静静挂着微笑立在那里的李琅琊身边,他才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抹着头上的汗,抱怨起来。      “简直就是疯了……”      “谁叫你不好好站着还到处乱跑?”李琅琊微笑地看了他一眼。      “哎呀……我以为那边的是赫连嘛!——今天本来该我值班,结果就迟了那么一步,这街上就被人挤满了过不去了,八重雪知道了还不整死我啊!所以想拜托赫连帮忙,说我生病了才去不了——哪知道那居然不是赫——”端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琅琊的扇子敲在了头上。      “我说,今天新科状元游街,你的同僚们一定忙坏了,你这家伙,不能按时到位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拜托赫连帮你说谎,都不知道羞耻的么?”李琅琊向下睨着他,浓黑的凤眼里分明是鄙视的意味。      端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琅琊……我挤得这么辛苦,你不说安慰一下居然还这么说我……”他一边说,一边就借着人多,把一只手抚上李琅琊腰间。      不动声色地一扇子打掉他的手,也不管端华被那一下打得龇牙咧嘴,李琅琊忍住笑,抬起扇子一指街那头:“来了!”      前面已经响起了欢呼声和羡艳的赞美声,当年的新科状元跨在高头大马上,沿着街走了过来,那一身的红袍分外耀眼,和着他那春风得意的神色,让人觉得怎么也移不开眼。      “那小子的衣服还真是神气活现……”端华揉着手,嘴里愤愤不平道,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哎!我说琅琊,你也算是饱读诗书,而且比那小子好看多了……去考个状元,穿上那身衣服,把那小子比下去,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开什么玩笑!”李琅琊正微笑着看那状元郎策马缓缓走过,“状元郎真是好风采……端华,我哪里能,状元郎是要为官的……我不喜欢这差事,也做不到。”      “知道知道,知道你就喜欢那些怪谈和诗词之类……”端华涎着脸凑过去,“我个玩笑罢了,你不穿那身衣服,比他还好看……什么啊!根本没得比嘛!”      “胡说什么!”李琅琊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但他还是微笑了。其时李琅琊身后是对新科状元夹道欢呼的人群,而李琅琊那身白衣站在如此纷乱嘈杂的背景前,出尘得仿佛飘然欲飞。端华一边笑着一边深深地看着李琅琊,直看得李琅琊脸上越来越红,最后微怒地转过脸去……琅琊是不该做官,他根本不应该到那种污浊的名利场上去……不喜欢,也不适合……      ……      ……      “我真的,真的做不到……”李琅琊还在重复着,他一遍又一遍连续不停地说,就好像不这么做便得不到端华的信任。端华狠狠地把他从肩头拉起,看着他的脸,那双美丽的凤眼里有愧疚、疲倦、悔恨,可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恐惧。端华从不曾比此刻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伤他有多深。      “够了……九郎……不要说了……我信你,信你……”皇甫端华唇角颤抖着,他抬手摸摸面颊,面颊是潮湿的,自己流泪了么?如何能不流泪呢?他沾着泪水的手抚上李琅琊苍白的面颊,然后他垂下头,深深地吻他。       第 49 章   (四十九)   李琅琊未曾醒悟一般地挣扎起来,也不管浑身的伤口在挣扎下连着五脏六腑一般地痛起来。他的手费力地抵上端华的肩头想要推开他,可那是明显徒劳的。皇甫端华用柔和的力道抵住他,他摸索着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李琅琊听见两人的牙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感到有点痛,又有点想笑。然后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端华,是皇甫端华。于是他的抵抗就那么松下去了。      武将略显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撩起他的官袍,李琅琊昏昏沉沉,不知是因为极度的疲惫骤然得到松弛还是什么,也没有反抗。端华的手指动作缓慢而且不容抗拒,竟然撩拨得李琅琊苍白的面孔也泛起了一丝微红。殷红的官袍不知何时被撩了上去,在腰间杂乱地颤成一堆。李琅琊勉强抬起手抓住皇甫端华的双臂,他不知自己此刻的动作宛若欲拒还迎,端华稍稍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      李琅琊双眼已经蒙上一片水雾,那双美丽的凤眼给这么一笼,美得简直让人心惊。他勉力反手勾住端华肩头,感觉到不对之时已然来不及了。      端华解开了李琅琊腰间玉带,双手大力一分,将李琅琊身上厚重官袍连着里面厚厚的中衣一把全数褪尽。身体骤然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冰冷,李琅琊双眼猛地一睁,顿时醒悟过来,他连忙一手去抓衣物,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了手。潼关内住屋粗糙,但隔音效果却是极好,所以门外守卫没有人听见李琅琊那声无比悲怆的低叫。      “——不!”      双手被按在身下厚厚的被褥中间,与皇甫端华的静止不动相比,李琅琊大力地挣扎着,他已经管不了这是不是徒劳,一头黑发散开了,四散在枕上——只有那头青丝还和以前一般美丽得惊人,在房内微弱的盆火光芒下散射着微微的光泽——与那些青丝相比,李琅琊的身体苍白得惊人,苍白得更惊人的是他身上的绷带,单薄的胸膛上,肩头,还有腰间,已经被缠得满满,一种浓重的药味漫漫四散开来。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他脸上。李琅琊的动作变缓了,他慢慢停止了挣扎,愕然地看着他。      皇甫端华松开了他的手,但他并没有起身离开,还保持着两腿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的姿势。他用两只手支撑着自己,一头浓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屋内黑暗,李琅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李琅琊的脸颊,脖子和锁骨上。李琅琊在黑暗里瞪大眼睛,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想要摸索端华的脸。      “……端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还有点颤抖,“我……”      他终于不知道能说什么。说自己快好了?说自己其实分明没有大碍?谁会相信?说了倒更显虚伪。再说,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多少不必要的虚伪?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方才不应该一时意乱情迷就什么都忘记了。他后悔莫及,却想不出什么补救的办法。      “端华?”他试探着说,“我……”即使在黑暗中,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他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我可以……啊!啊……你……”      下身的温热触感和猛然涌上来的强烈刺激让李琅琊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可皇甫端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口腔带来的强烈刺激下,李琅琊顷刻间汗湿重衣,那些包扎伤口的绷带几乎是立刻就湿透了,李琅琊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抓住端华的头发,用力想要把自己从他口中抽离。      “啊……啊……端华!端华!不行!……你……啊!你,你放开!”      分明是带了点哭腔的急叫,但皇甫端华充耳不闻,只是持续着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件他非得执着去完成的事情一般。李琅琊开始还在挣扎,可无论如何本来受伤的身体和本能也抵挡不住的欲望,让他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双手虽然还低低环抱着端华的肩,但他自己只能无力地向后面仰过去,整个身体都在簌簌发抖。越来越强烈的快感和心里说不出口的酸痛与羞耻让他几乎失去控制,李琅琊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呻吟,又像低泣。      “端……端华……啊……不、不行了啊……你……啊!……放开!你放开!”      对方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凑得更近,李琅琊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呜咽,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向后面软绵绵地倒下去。他没有倒在榻上,皇甫端华以极快的速度站起来,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他的动作虽快,但却无比轻柔。皇甫端华用衣物把他裹住,两人贴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见李琅琊闭着眼,面色潮红,小巧的鼻翼上挂满了汗珠,连带着长长的眼睫一起微微颤动。皇甫端华英俊的面孔上显出难以言喻的痛悔和焦虑,他小心翼翼地把李琅琊搂得更紧了一些,微微低下头,用脸颊贴住他的脸。      “九郎……”他叹息似地低语。      李琅琊的睫毛颤动起来,他睁开了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脸庞,他似乎一时还不明白,但他很快就想起了方才的一幕。皇甫端华微笑起来,他用手擦了擦挂着白液的嘴角。李琅琊脸一红,羞愤难当地转过头去。      “你……”      武将修长有力的手指压到了他的唇上。“嘘……琅琊,没什么。”      端华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小心地把李琅琊抱得更紧了一些。李琅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年轻武将把双唇轻轻贴上他面颊。“九郎。我什么都不会问。真的。”他的语气如此轻柔,李琅琊鼻尖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端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盯住火盆内微弱的光。      “九郎,我发誓,我不会抗旨。”      “……你……”李琅琊微微挣扎了一下。      “而且我会活着回来。”端华微微笑着。李琅琊看着他,火光将他的脸颊映得发红,端华的笑容还带着一点当年游戏长安时的邪魅,俊丽得惊人。可李琅琊不知道,这成了以后的多少年里,端华给他的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 50 章   (五十)   宣旨一事竟然比想象中更为简单地落幕。李琅琊很久没有真正体会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即使那只是暂时的。对战败的忧虑仍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老将哥舒翰抖着双手接过圣旨的那一幕他是永远也无法忘怀了,李琅琊分明看清了哥舒翰身上那种深沉的悲痛,可他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自从圣旨一下,备战骤紧,在一旬内就要出征,颜钧通常统领负责事务,这一下忙得几乎一刻也停不下。他素来性子沉稳,对于这一圣旨居然什么也没说过。李琅琊碰见他几次,颜钧也只是问问妹妹颜月筝的状况,从不多言。可即使这点也教李琅琊羞愧不已,颜月筝,他对不起她。      夜空晴朗,抬头望去可见无数星辰。值勤兵士们打着哈欠,心里寻思着什么时候能早点换班,一些老兵已然成了兵油子,竟然明目张胆地打起瞌睡来。只不过他们今日运气不大好。      “干什么呢你!”颜钧一巴掌打在一个老兵头上,“就要出征了,值勤也是睡得觉的?!”      那士兵抬头一看,万万没想到将军夜里居然不睡前来查岗,立刻吓得矮了三分,只待处罚。      “算了算了,”身边的皇甫端华一把拖住颜钧,“就要打仗了,别计较这些了。”      “赏罚不严明哪行?”颜钧瞪着他。      端华即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态。“那随你便罢……”      颜钧看了看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兵士,再看看端华,终于哼了一声,转身向城楼那头走过去。      “哎哎哎——颜兄,颜兄别见怪嘛——”      皇甫端华一边叫一边赶上去,他出身金吾卫,身法倒比常年身处军营的颜钧轻灵许多,两步就掠到他前面。“颜兄,”他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算了罢——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兄弟们就要出征了,”他顿了顿,似是不忍心说下去,“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      颜钧微微侧过脸,叹了一口气。      “真不值。”      “谁都明白不值。”      “你那天找了李大人没有?”      “……呃,有。”端华微微一愣,他没料到颜钧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来,他只顾着回答,却没发现颜钧在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他和你说什么——”      颜钧的话没能问完,他的话音被一阵微幽的箫声打断了,那是洞箫的声音,听起来飘渺而空洞。颜钧侧耳听了听,那箫声似有无限哀愁,开始灵动,末了渐慢,然后音律逐渐攀升,渐臻化境,悠长而渺茫地陈铺开来。      “……是浔阳曲……”端华轻声道。      不知何处吹芦管啊……      二人心中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没来由的悲凉,头顶寒月高悬,月色似霜,这月非长安娟娟秋月,也非江头澹澹皎月。颜钧皱了皱眉,看了看端华。端华见他看自己,也正色面对他。      “将领分歧……”颜钧皱眉道。      “宦官监军。”端华接道,脸上居然还挂了一丝笑意。      “军中内奸……”      “粮道不安!”端华高声接道。      “……叛军势强。”      端华扫视了一圈城楼,目光掠过那些无精打采的兵士。“士气低落。”      “战况不明!”颜钧斜着眼,状似挑衅地看着他。      端华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寒冷的月色清浅地流动着,带起一阵阵的寒气。端华看了颜钧一会儿,那个清秀不似武将的年轻人,虽然面色宛若挑衅,嘴角带笑,但端华分明看见他眼角挂着的泪花。皇甫端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身去,一只手按住腹部,那笑声惊得城楼上士兵都惊疑地看过来,可他恍若未见,还是大笑不止,状若疯狂。      “啊哈哈哈哈——颜兄……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们,我们到底在比什么啊……”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你输了……我还有一条没说哪……”      颜钧冷冷地看着前方,却不是在看端华。“说。”      “哈哈哈哈……”端华似乎笑得连站也困难了,他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手搭上颜钧肩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低声道,“哈哈……还有一点——奸相辅政,君王昏庸!”      颜钧一反身从他手下抽出肩膀,一个清脆的耳光就甩在对方脸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他吼道,双眼发红。      “我说得有错?”竟然像对方才的一掌没有感觉,端华一手捂住脸,一手撑住身后城楼,脸侧的发丝被颜钧那一巴掌打得散开,在夜色里四下乱飘着。年轻武将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那如画的眉目和看透一切的神色愈加清晰。颜钧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垂头无语。      “……没有啊……没有……”他喃喃低语,“你居然真的没抗旨……”      “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那是为你着想!”颜钧吼道,“你做了又如何?杀了你,换个将领,还不是照样出征!”      “我知道。”端华冷冷地道,“所以我不曾抗旨。”      “——效忠圣上……”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悲凉地笑了起来,成年男子特有的低沉笑声回荡在夜色苍茫的城头,方才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箫声已经烟消云散。      端华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君王昏庸,奸相辅政……眼中寒芒闪了闪,又归于沉寂。      不是为了圣上。      是为了你,琅琊,为了你我才出征。      仅仅是为了你而已。      那边月色照不到的城头上,红衣的年轻监察轻轻地把洞箫笼进袖子,他抬头看了看月,复又低下头,看着远处城上两个笑成一团的青年将领。      李琅琊微微走上前一步,趴在城头,把面孔埋在手臂中间。边上的兵士不敢上前,所以他们亦瞧不见,李琅琊的袖子渐渐湿了。    第 51 章   明月夜下,猎猎长风直扑人面,卷起的风沙和着干燥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扑打在人的脸上,莫要说是骑在马上的将领,连士兵们都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睛。于是不是就有了流言,出征之前风象如此,不知是吉是凶。到处可见旌旗飘扬,大军整装待发。大军夜里出征,是为了减小声势。      颜钧勉力拉住□躁动不安的战马。“端华呢?哪去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哥舒翰坐在为首的战马上,面上神色沧桑,他开口了。      “颜将军,你去找找。要出发了。”      颜钧得令,行个礼便策马往回走。      明月分明已经高起,但房内仍旧黑暗。在这昏暗而简陋的房间内,燃着一支细细的蜡烛。它跃动的火光把周围的一切也带得不停舞动,显得阴沉沉的。左将军皇甫端华就坐在屋内的一张桌案前,他一手撑住桌角,一手掩住了脸。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门口的卫兵几回来催,他动也不动。      端华的面前摊着一张满是字迹的纸。那微幽的墨香还在空气中隐隐飘散——那张纸上的字迹,还是刚刚写好的。      “端华:      大战在即,终须别过。往事云烟,嗟叹无益,愿君平安。”      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标记,但那些再也熟悉不过的字体,除了李琅琊,还能有谁?      走了……就这么走了,只留下区区的这么几句话给他,就这么走了。李琅琊是夜半时分悄悄走的,只有守城士兵知晓。端华明白他为何要走——有些事情,并不是可以面对的。      轻微的推门声让他回过神来。皇甫端华抬起头,看见颜钧推门进来。      “你为何还在这里?”颜钧的脸色有一点难看。      端华抬起头,讽刺一笑。      “还没出战哪,颜兄就如此焦躁可不行。”      “你呢?”颜钧冷冷地回道,“你好好看看你自己。”      端华沉默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纸,折叠起来欲放入怀里,想了想,动作却停下来,他慢慢地把它摊开,就着火光,把它再次读了一遍,末了他把那张纸慢慢地撕成了碎屑。      颜钧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端华跨出门来。“走罢。”      “将军!……将军!”回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抬头,就见到传令军官匆匆跑来,“……咳咳……将军!京城有书在此!”      “给我?”端华诧异道。      他接过信。信笺的纸质依然精美,如今也只有京城还能见到如此精美的纸笺了,可上面那秀致却仍旧略显生涩的字迹才是让皇甫端华真正感觉到诧异的——他只有依稀的印象,可他可以肯定,那是八重雪的字迹。八重雪出身南方,只有他的字,是略带生涩的。      八重雪写信给他?想要说什么?      “谁来信?”颜钧倒也没催他。      端华把心一横,不能再拖了,否则就要违反军令。他转身,把信向房中书案上一撇。      “走罢!回来再看!”      端华不知此举给以后带来的后果,这封书信的地位,甚至堪比整场战役。如果说皇甫端华之前对李琅琊还心存芥蒂,只是因为多年惯性的信任才原谅他,那么这封书信,让日后的皇甫端华陷入了无法估量的深重愧疚和漫无涯际的自责。      皇甫端华和颜钧大步走出城门,他们的战袍和长发上的束带随着长风和沙石摇摆着。      “三军听令!”      “——三军听令!三军听令!”      “出发!”      “出发!”      “出发——”      哥舒翰大军终于出征,御史台左丞李琅琊回朝。      李琅琊就这么静静地回到了长安。朝臣奇怪,他们没有料到宣旨一事竟然如此顺利。主战派杨国忠为首,本来硬是生生地捏了一把汗,就怕李琅琊处理不当,哥舒翰及其手下大将回戈一击彻底叛变,而主防派,都在痛恨李琅琊的不支和最后的妥协。李琅琊心中不同意出征,故而仍然与主战派为敌,而对于主防派,他亦弄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进退无地,只能越发低调行事。他身上伤处还是没好利索,如今这一急一累,竟然落下病来。      李隆基似乎对他此举颇为满意,在物资如此吃紧的情况下,拨了他厚禄,甚至连朝也可以不上。李琅琊如蒙大赦,更是不想露面。留在府里多陪伴妻子也是他很早以前就想过的,对于颜月筝,他总是抱着无比沉重的愧疚。      他对哥舒翰大军的得胜几乎不抱希望。他只希望那人平安归来。      即使他李家丧失天下。      可惜平静的日子,并不会有几天。      大军行进数日,全都疲倦不堪。      “元帅,这样不成。”端华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尘土,他的俊丽的眉眼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着,“探子方才就来报,叛军驻扎离此不远了。——元帅,吩咐扎营罢?”      “不用再往前去么?”颜钧道。      “隔得太近,怕是什么都给人家观察遍了罢。”端华把一缕头发从脸侧掠开。      哥舒翰挥了挥手。“就于此地驻扎。”      大军安营扎寨,一切安排妥帖已经到了晚上。晚上冷风更劲,此处地势空旷,到处只闻呼呼的风声。      颜钧紧了紧身上大氅,信步走开。皇甫端华就坐在营帐前头,嘴里咬着一片枯黄的草叶。颜钧很早就发现他有这个习惯,这让他显得有几分不羁,也有几分落拓。      “回来了?”      “啊。”颜钧微微笑着,走到他边上坐下。“随元帅乘舟下河去观察对面敌营,收获不小啊。”      “你为何突然兴致好了?”端华眯起眼睛,认真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来发现了些什么?”      “敌军兵力不济,布防倒也稀松平常。”      “说说?怎么回事?”      颜钧随手捡起地上石块,在沙土上画了几条浅浅的痕迹。      “我军驻扎在此。叛军在北。”      “他们地形有优势。”      “可是只有几万人,而且,今日我随元帅上舟查看,布兵皆是零零星星,不成章法。”      端华笑了笑,把那片草叶从嘴里拿下来。“听说敌方守将是崔乾佑?”      “是!”颜钧笑了,“就是上次被你偷袭的那小子!”      “你真信他布兵会不成章法?”    第 52 章   (五十二)   “你小子倒是对别人有信心得很!”颜钧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怎么不见你长长自己士气?”      端华勾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他懒得多说。他对崔乾佑,一直有种别样的感觉,那人不是平庸的将领。金光端华知道这是自己的个人思量,但他还是被这种感觉扰得十分不安。      “轻敌了啊。”      “不可能。”颜钧拍拍双手,“分明仔细观察过了,敌军虽然占据险要,但只有一万来人——这和前几次出击得来的战报相同啊,叛军士气不行了。”      端华浓黑的眉慢慢拧在一起,颜钧看见他抬头看自己,眸子闪闪发亮。“颜兄啊,你也算是经历百战了,怎么凭这个就判断他们士气不行?”      “一看便知。”      “我不这么认为。”      冷风仍旧从营地周围吹过去,带起凄凉的响声。      “为何?”      “叛军断无理由士气低落。他们节节胜利,正在得意得紧呢!”      “毕竟师出不义,容易动摇。”颜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干枯的草屑,“罢了,反正元帅说了,明日也要开战,大军既然已经出征,就不好再拖,对峙下去久则生变。你听好了,明日你在后。”      “如何安排?”      “我领五万人在前——你和其他几位将军领十万人在后。”      “元帅呢?”      “还有三万士兵,上河北岸高丘擂鼓助阵。——啊对了,呆会儿来元帅军帐议事。”      “明白。”端华点点头。颜钧转身走开,皇甫端华默默目送着那青年将领略显文弱的背影走远,寒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将端华的发丝吹散开来,在眼前飘荡着。端华的眼神变得更深,那里面的无奈和伤感,此刻是没有人能读懂的。他默默地看了颜钧一会儿,然后起身入帐。“拿笔墨来。”      至德元年,官军与叛军在灵宝西原开战。      长风劈头盖脸地吹过来,是南风,冬日里刮南风,也确是少见。颜钧勉力稳住□躁动不安的战马:“全体听令,跟我走!”      大军背风向前走着,西原一望无际,很快就看见了叛军阵营。确实如前日观察到的状况,三五成群,稀疏松散。      “后面因何事骚动?”颜钧勒住马,回头问两位副将。      “咳咳……”副将收住忍俊不禁的笑容,“弟兄们是说,这叛军布防简直是教人耻笑……打仗也有这么打的么?”      “闭嘴!”颜钧皱眉道,“他们毕竟有地形优势!你们两个,不说严肃军纪,居然还跟着一起笑!这般态度,呆会儿如何作战?!”他虽然年轻,毕竟久经沙场,此言一出立刻显出一种极其深重的威势来,两副将唬得立刻噤声。      “肃静!肃静——”      远处叛军在迅速集结。颜钧紧紧握住马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滚滚黄河。      “将军,下令罢!”      颜钧也不答话,他举起一只手。从后方猎猎吹来的风把军装手腕处的金绦带吹得全部飞飘起来,所有人都盯住了主帅那只举起的手,也正是在这时候,河北岸的山丘上,远远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颜钧目光一凝。      “跟我上——!”      两军才一交手,兵戈之声并未响起多少,崔乾佑所率叛军只是稍作抵抗便转身逃窜,一时间丢盔弃甲号哭之声不绝于耳,甚至盖过了如雷的马蹄。颜钧心下微微诧异,只是电光石火间,他作出了决定。      “追!”      叛军前面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后面官军自然丝毫不肯放松地跟上前去,两股队伍前跑后追,渐渐离得那依山的一面越来越近。本来战场就在黄河与山丘之间的狭地,此时越追越往那狭隘山道中去了。      颜钧一手策马,一手拉住马缰,由于速度着实太快,他几乎连扶正一下头盔的工夫都没有。风从脸颊边呼呼地刮过去,割得人面孔生疼,可就是在这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侧。一侧是矮丘,另一侧是稍高的山头。只是这一瞬间,心中电光石火地掠过了很多念头,颜钧心里突然一冷。一种不详的预感猛然袭来,饶是他这等身经百战的将领,也顷刻间汗湿重衣。      “不好!——撤!快撤!”      只比他的喊声慢了一瞬,南面的山头上突然滚下了无数的木块和石块,早就埋伏在山头的叛军呐喊声震天动地,情势急转直下,官军在经过短暂的愣怔后,突然爆发出惊恐不已的嘶吼,方才的一鼓作气全部烟消云散,兵士们,将官们,都争先恐后地转身往谷外涌去。可是道路狭窄,队伍移动颇为缓慢,刀枪亦施展不开,何况高处下来的滚木礌石,又何以阻挡!转瞬之间山谷里已经变成一片血海,被生生砸死的士兵被战马践踏着,又被踢到道路两边,很快就垒起几层。那些受伤倒下的则更加惨烈,不是死在敌军手里,而是被惊慌失措的己方士兵和战马活活踩死。      颜钧艰难地控制马匹,他明白此刻只要一松手或者是稍一迟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甚至没有时间来后悔不曾听从皇甫端华的意见——因为局面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      难道就死在这里?      “将……将军!”传信兵连滚带爬地一头扑到端华马下,“前面……前面颜将军中了埋伏!陷在山谷里出不来了!”      皇甫端华盯着那满面污迹的传信兵一会儿,然后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救,还是不救?救得颜钧,自己身后这十万大军又岂不是白白赔上?      “——退后!”他下了命令,身后两位副将略一迟疑:“将军,这——”      “我说退后!”皇甫端华厉声大喝,剑眉星目煞气逼人,“还不快!”      后援大军开始转身后撤,副将发现皇甫端华并没有动作。      “将军?!”      “你们撤到河岸上,我在这里等他们。”皇甫端华策马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笑了笑,“快走。”      过了一阵,叛军的攻势渐渐弱了下来,大约是木石用尽,颜钧九死一生出得谷来,惊魂未定之下急忙召集残兵,他只看了一眼剩余军队就扭过了头。      几乎是全军覆没啊……全军覆没……      “快!快撤罢将军!”副将也有幸不死,从后面策马上来催促。      “撤!撤……”      颜钧带头策马狂奔了一段,山谷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平原上有二人二骑,就那么独自立着。其中的远看衣着大约是个武将,要不是那人取下的头盔,颜钧哪里能凭得那一头火焰般随风飘扬的头发认出那是皇甫端华?两人间的距离渐渐近了,颜钧看见那个年轻人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哀戚之色,却快要溢出了眼眶。      “先回营罢……”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颜钧一咬牙,连着喉间的酸涩与剧痛一起咽下。      “走……”    第 53 章   (五十三)   前锋一出即遭惨败归来,河北岸那边哥舒翰捶胸顿足不已,其实他早在一出潼关之时就有了吃败仗的觉悟,因此他只是痛心了片刻即想努力挽回颓势,由是他即刻渡河来到对岸。      “元帅怎么说?”颜钧擦着脸上的血污,伸手想去接河对岸发过来的令旨,还没接到手就被另一只手抢了去。端华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少操点心罢!我来!”      “让马拉毡车冲锋?”端华看完那张纸,抬头这么说。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颜钧沉重地叹气,“……啊,元帅!”他话还没说完就翻身跪了下去,“末将战败,罪无可赦。”      “起来,起来。”哥舒翰站在他们面前,饱经沧桑的面孔上是深深的无奈。“就按方才的说,午后再战。先让众将士埋锅造饭。”      午后,一切安排妥当,远眺对面叛军山地上阵营,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颜钧早就疲惫不堪,可他也不能休息,只能强撑着继续。两人走到营帐外面,风更大了,挂得营帐都猛烈地摇摆,一副摇摇欲坠的架势。端华抬头,嗅了嗅空气。      “颜兄,风向变了。”      “……是啊?是东风……”颜钧嘀咕了一声,“奇怪,这么大的风……”      “走罢——”端华轻轻一推他,“要开战了。”      哥舒翰让马拉着毡车冲锋的想法固然是好,但是两军一交手,崔乾佑居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众多草车放在阵地前面,官军甫一开始冲锋,崔乾佑立刻下令放火焚烧,借着猛烈的东风,那车上装着的满满的干草一下子就燃烧起来,战场顿时浓烟滚滚火星四溅,官军连眼睛也睁不开,更别提辨别敌人,于是顷刻之间胡乱攻击砍杀。      颜钧并没出战,在后方战地看得清晰,心中大急可又无可奈何,他试图搜寻一下皇甫端华的影子,可是哪里能找得到。      端华本来冲在前头,此刻他只能一手策马,一手掩住口鼻。一见势头不好,他果断下令退却。      “退后!退后!”      “元帅!怎么办?”这边颜钧已经急得不知不如何是好,他毕竟年轻,见己方连连挫败,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听令,召集弓弩手,向浓烟处放箭。”哥舒翰沉声下令。      见这边已经撤得差不多,箭雨齐发,一直向浓烟处射去,弓弩手累倒了一批又换上新的一批,如此折腾直到天色渐晚浓烟散去,箭已经射光,官军才发觉,原来对面根本没有叛军。      颜钧一手狠狠地捶在战车栏杆上。“该死!上当了!——皇甫将军呢?你们谁看见他了?”      所有人都默默地摇头。只有人说,看见端华从前方退了下来,可是之后去了哪里,就没有人再知道了。哥舒翰摇着头,方要开口,后面就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见大批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将过来。      “后面有人偷袭!”      “有人偷袭——快逃命啊——”      颜钧眉头一拧,心一瞬间沉了下去,方才连遭败绩,他很清楚这一声喊意味着什么。果然,在哥舒翰和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应对策略时,整个队伍已经大乱,号哭声更是震天动地,士兵们也不再听从将官号令,纷纷丢下手中兵器就抱头鼠窜,所谓兵败如山倒,连逃跑都没有了章法,十几万大军本来堪称坚不可摧,此时顷刻土崩瓦解,有人逃进山谷,有人则沿着黄河河岸逃窜,相互推挤、践踏,短时间内无数人就被推搡而掉进黄河淹死,白白丢了性命。一时间喧嚣声几乎撼动整个灵宝西原,哭声,嚎叫声,兵器碰撞声,乘胜追击的叛军的呐喊声,甚至还有兵士不断落入黄河中的声音,让情势一片大乱。官军后方看见前面失败,立刻不战自溃,连带着黄河北岸的军队,顷刻间就逃得没了踪影。哥舒翰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十分清楚,这一仗,甚至整个天下,就此完了。      “元帅!快走!快走!”颜钧拼死杀护住主帅,艰难地聚起附近仅存的几百名骑兵,“快走啊!”哥舒翰心下一横,此情此景容不得他犹豫,只能扬鞭策马,颜钧在旁,由几百名骑兵护送着,硬是杀开一条血路,往外突围。颜钧的心头颤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要突围出去,所以死在他刀下的全部是自己人。周围皆是逃窜的官军,为了护送哥舒翰出得重围,颜钧很快就放弃了原则,他们逆着逃窜的士兵,向首阳山西边狂奔,颜钧的刀被砍出一个又一个缺口,只是为了出去,就不知有多少士兵成了自己将领的刀下亡魂。颜钧心头在滴血,但他别无办法。      “——皇甫将军呢?”不知有谁喊了一嗓子。      颜钧略一迟疑,情势并不容他思考,可他的眼眶里还是一瞬间溢满了泪水。他打过很多次仗,次次都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或者明明还没死,但却完全没有生还的希望。他不是个莽夫,而更像个多愁善感的文人,这种悲哀的情绪怎么也克服不了。可他仍旧没有选择。      “不……不能管他!”他艰难地咬着嘴唇,说出了下半句话,“快走!先送元帅渡河!”      哥舒翰心里也痛苦万分,他是十分爱惜那个尚未磨砺成器的年轻人的,可惜啊……可惜……就这么白白送掉了性命……现在还不见他人影,怕是凶多吉少啊……      滚滚黄河就在眼前,这一群纵横沙场的男子们,眼里含着泪水,拨转马头向渡口而去。      风,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着几缕残烟一道,静静地缭绕在战场上。滚滚的黄河带着无数官军们的尸首,继续奔流着,岸边,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着教人战栗的味道。      皇甫端华不是不想走。      可他走不了了。      他和数十名亲信,连人带马被崔乾佑大军围在了黄河边上。      方才从前锋一退却下来,他就觉出不对,可当时太过混乱,他连知会哥舒翰和颜钧一声都来不及,就奔向大军后方——因为他总觉得不安,崔乾佑用兵技巧之高,让他难以猜测——可他这回偏偏猜对了,他回马后方的结果就是,他和崔乾佑率领的前来偷袭的叛军碰个正着。可惜他此刻也无法力挽狂澜了,身后官军一见叛军顷刻兵败如山倒,皇甫端华只能且战且退,可他势薄,最终没有了退路。      □战马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打着鼻息。轻微的马蹄声不时传来,东风也变得小了,天色将暮,血红的残阳挂在山头,并且一点一点往下沉。      端华轻轻拍了拍坐骑的头颅。“辛苦你了。”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崔乾佑。其实他只见过崔乾佑一面,便是潼关那晚夜袭的时候。他十分清楚,他那一次冷箭让崔乾佑颜面大失,自此二人结了仇,如今落到他手里,他是不会给他好过的。除了那个晚上的戾气,此刻的崔乾佑看起来居然也是一表人才,一派运筹帷幄的大将风范。      崔乾佑也在看着对面的小将。那张端正的英气面孔上沾染了血迹,但那完全无损于皇甫端华的俊美。年轻的小将眼角眉梢还略有生涩的稚气,但黑眸沉着稳定。崔乾佑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哈哈大笑。      “皇甫端华!你和你家元帅,已经是我手下败将,还不投降?”      红发的小将看了看他,居然抿着嘴笑了。“元帅此刻大约已经突围出去了。崔将军大可不必忙着高兴。”      “皇甫端华,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早早下马受降,效忠我大燕,待我禀报主上,主上素来爱才,一定不会为难你。”崔乾佑道。      端华轻蔑地抿了一下嘴。“大燕?崔乾佑,你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大逆不道,还有脸在此和我说这个?”      崔乾佑不为所动。“算了罢!你和哥舒翰那个老小子倒是忠心耿耿,李隆基给了你们什么,恩?还有高仙芝,封常清,恩?你口口声声效忠的皇帝,是怎么报答他们的?”说罢这些,崔乾佑很满意地看见对面小将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皇甫端华的眼睛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算了,崔将军,你我不过各为其主,没什么好争论的。——我知道我那时不该偷袭,”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数十名骑兵,“崔将军,今天一战,皇甫端华敬你是将才,反正你们已经胜了,请放这几人走,”他顿了顿,“我留下。”      “小子,”崔乾佑笑笑,“你倒是聪明,我确实是想和你这么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不!将军!我等不会走!”      “誓与将军同生共死!”      “哈!”崔乾佑讽刺地笑了,“皇甫端华,你手下并不领情哪!”      “走罢,”端华沉下声,在夕阳的余晖里,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意外的柔和,连脸上的血色都不那么突兀了,“我还拜托兄弟们回去报信——就说我——我死而无憾——”      血红的夕阳隐藏在天边暗色的云朵里,载沉载浮,叛军无声地让出一条道,让数十名泪流满面的骑兵离开。      端华拨转马头,他挺拔瘦削的身影背着夕阳,即使是很近的距离,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太分明。他一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握着凌虹。那名剑剑尖朝下,上面满是凝固的血迹,他微微转了转手腕,轻轻抖动一下剑尖。      “崔将军,请罢。”    第 54 章   (五十四)   “将军,听说这小子原先金吾卫出身,近身格斗,将军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啊。”崔乾佑边上的侍卫长出言提醒。      崔乾佑笑了笑。“无妨。”      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崔乾佑抽出身边佩刀。      “承让。”      皇甫端华点点头,他举起凌虹剑。那把剑在夕阳的血色光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连带着剑锋上的那些血迹,都显出一种奇妙的色泽来。年轻将军的眼角眉梢带着疲惫与释然。没有人比皇甫端华自己更清楚——他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也不可能逃出这里了。包括那个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其实他并不想和崔乾佑来上这么一场毫无意义的较量,只不过他心头倒也有个不大不小的执念,他要让崔乾佑知道,自己并不是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宵小之辈。      他把剑锋竖起举到眼前。雪亮的光晕一闪而过,皇甫端华突然想起了李琅琊温和的面容。      “——得罪了!”      马上功夫,近身战斗,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其实只要区区几个回合,胜负就可以见分晓。没有人看清皇甫端华是如何出手的,亦没有人看清崔乾佑是如何迎上前去。      端华根本不曾多加思量,手中三尺青锋气势如虹,直直向前刺出,崔乾佑反应惊人立刻举刀去挡,铿的一声脆响,两匹战马已然错身而过,第一回合在众人尚未看清时就已经结束。端华提气,稳住身体,轻斥着让马匹转过身来,准备迎接第二下的攻击。他的动作居然十分自然,倒与他那满身尘土一脸血污的狼狈相格格不入。他想开了,既然断无逃出的可能,而那个让自己倾尽半生去爱慕的人也难以见到,自己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他出身金吾卫,的确是擅长近身格斗,而且他看准了,崔乾佑使的是刀,而他用的是剑,刀走白,剑走黑,自己倒也占了几分便宜。      崔乾佑拨转马头,举刀直劈。皇甫端华抬起右手,剑尖顺着崔乾佑佩刀的刀身一路划下去,耀眼的火花立刻迸射开来,在晚霞中分外刺眼。尖锐的金属嗡鸣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想掩住耳朵,这一划把本来灌注在刀身上的劲道全部消去,于此同时端华已经悄悄把脚尖抽出了马镫,就在崔乾佑的剑尖被拨到旁边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已经浑圆如意地在马鞍上转了个身,凌虹在划破了河岸上的夕阳,向一道闪电冲着崔乾佑背后袭去。周围的士兵一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叫声,全部拥上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崔乾佑在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不好,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将竟敢冒险到如此程度,如若失手掉下马来,则必死无疑。      那雪亮的剑尖十分稳定。皇甫端华十分自信,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可他有自信。      可老天通常就是喜欢开玩笑的。      凌虹雪亮的剑尖离崔乾佑的后心只有一寸,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从右肩上传来,那阵疼痛如此剧烈和突然,皇甫端华心头一凉,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松。他明白,是那个右肩上的旧伤,那个反复多次最终留下病根的旧伤,虽说它有时会作痛,可好死不死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他的剑尖抵在了对方的后心上,再难往前移动半分。周围的人并没有看出端华的异样,只是想一哄而上救下自己的将军。也许只是在那一瞬,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端华心中浮现。      “——全都不许动!”      这一声大吼吓住了所有人,崔乾佑倒是镇定。      “我输了,皇甫将军,我崔乾佑也是讲信用的人,你提条件罢。”      端华对此置若罔闻,他冲着西边的人马道:“让开!”      所有人略一迟疑,本来崔乾佑的人马也不算太多,包围圈又小,如果一让开,无异于把皇甫端华放走。可下一刻凌虹的剑尖就狠狠在崔乾佑后心顶了顶。      “教他们让开!让远些!”      崔乾佑看了看那个已经状若疯狂却又仿佛镇定得出奇的年轻小将。他无声地挥手,命令军队让开一条路。      “我说了让远些!”      崔乾佑再次挥手示意。两侧人马又分别向两边后退数步,皇甫端华也不迟疑,转瞬撤掉长剑,一拍马就冲出包围。所有人立刻看向崔乾佑。      “还愣着做什么,追啊!反正他也跑不了!”      皇甫端华弯下身子,感觉风贴着脸颊两边呼呼地擦过去,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脸颊两侧原本未曾干透的血迹在劲风的吹拂下迅速凝结,扯得眼角生疼。他策马奔驰了一小段,终于在滚滚的黄河边停了下来。此处并非渡口,而是高起的河岸,掉下去就是必死无疑。端华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沾满血迹的铠甲,肩头还在剧烈地疼痛着,身上其他几处不轻不重的伤口也还没有止住血。他嘲讽地笑了,崔乾佑的追兵就在十几丈开外,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还能怎么样?      ——只是有个人,注定要负他了。      端华翻身,跳下马来。      崔乾佑在几丈开外停住了。他并不想杀这个小将,他很清楚,因为几次在此人手下大失颜面,所以自己对他有执念。      他要抓活的。      夕阳只剩了一线,这一线夕阳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红色来。它照在首阳山高高的山头和河岸两侧的丘陵,连黄河水也被浸染出满河的血色。皇甫端华背着风站在河岸边,他取下了头盔,满头的长发霎时被风吹成了无数缕长线。      崔乾佑也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倒是很感兴趣这年轻人想要干什么。      皇甫端华站直了,面前的叛军对他来说仿佛已经不存在,他转过头,轻柔地去看那夕阳。他抬起手,手腕处的金绦带在晚风的吹拂下贴在他的颈边——仿佛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他想去衣领里头摸索些什么,可是只一下他的手就放了下来,崔乾佑看见他嘴角边浮起一个遗憾一般的笑容。      “都忘记还给他了啊……”他喃喃自语,“琅琊,对不起了。”      他右手松开,扔下了凌虹。      崔乾佑承认自己不该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一瞬间居然有些惊慌失措。      “你们!快抓住他!”      可那个英俊的小将连看都懒得再朝他们看一眼,转身就向着滚滚黄河中跳了下去。      话说这头哥舒翰一路渡过了黄河,集结了原先驻守黄河以北的残部,带着残兵败将逃入潼关,潼关本是天险,身后又有另一路叛军在不断追击,整个残部毫无章法,潼关外本来有三条壕沟,是为在必要时引水好做护城河的,如今大批军队仓皇逃窜,一不留神就纷纷坠入壕沟,其景象之惨烈连将领们都不忍心去看,颜钧策马踏过那些深沟的时候,是闭着眼的——壕沟已经被坠入的人马填满,他们是踏着那些人马才进得潼关的。八千人,二十万大军,进得潼关的仅仅八千人。      长安城上空阴霾重重,朝堂上表面平静,其实内里已经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嗅出了不安的气味,正是在初九早晨,身在薛王府闭门不出的李琅琊接到了潼关的信件。      那是皇甫端华写来的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信上与他告别,又说哥舒翰等人认为叛军士气低落,人数稀少,颇有轻敌之意。      这信,正是那天早晨出征前端华写的。他擅自动用了八百里加急,把这封看似并不重要的信连夜送回了长安城。接到信的时候,李琅琊正难得地和安碧城在一起。自从战事紧张后,他和安碧城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门房将信送上,李琅琊接过,顺手拆开。      安碧城坐在榻上,冷眼看着他。他很清楚地看到,在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李琅琊的手指颤抖了起来,可李琅琊直到读完信也不曾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可是安碧城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李琅琊费力地起身。      “碧城,你回水精阁去罢。收拾东西,准备出城。”      “出城?”安碧城万万没料到他说出这句话来,顿时悚然一惊,“他们、他们——”      “还没有,不是战败。”李琅琊平静地、坚定地看着安碧城道,“你一定要信我。我猜,离战败也不远了。”      他从没说过如此丧气的话。如今这样沉重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饶是安碧城这种心思镇定,嬉笑怒骂全不在意的人也不禁汗毛直竖。“那——”      “还不快回去收拾!”李琅琊笑骂,“我知道你最心疼钱,到时候急急忙忙,碰坏了弄丢了东西,你还不得心疼死!”      “啊啊啊……是啊是啊!”安碧城终于回过神来,一叠声地应着就想往外头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你小心,别轻举妄动。”      “多谢。我明白。”李琅琊点头。送了安碧城出去,他的眉头渐渐拧在一起,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残梅,年轻的御史左丞脸上终于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脆弱神色,他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眼眶慢慢红了。      “端华……你不能出事啊……”飘渺而轻柔的话语从李琅琊失去血色的双唇间被吐出,“……千万不能出事……”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内室更衣。      初九晚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在府中迎来了年轻的御史台左丞。李琅琊一身伤病还没好利索,看着颇有点潦倒,可他一进门便把皇甫端华的信拿给陈玄礼看,请他速速召集禁军,挑选马匹以备不时之需。陈玄礼一开始还半信半疑,毫不客气地对李琅琊说这只是他的猜测,官军不可能失败,李琅琊现在就叫他召集禁军准备护送圣上避走,是在是教人齿冷之类的话。直到李琅琊凉凉地笑起来,笑得陈玄礼后心一阵阵发寒。      “陈将军,您不妨按我说的悄悄做,这对您并没什么害处,何况,万一真用得着,顺了圣意,得好处的可是您。”      “……那李大人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年轻的御史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傲慢看着他,“因为我是李家人。”    第 55 章   (五十五)   哥舒翰这头带着残兵败将一路败逃潼关,当天晚上胡乱休息了一下,半夜就开始清点人数,崔乾佑手下的另一路追兵恐怕很快就要到来,哥舒翰哪里敢懈怠。      颜钧几乎是抖着腿爬上了城楼,城头上点着稀稀落落的火把——就是四日前,他们从这里出征的时候还是二十万大军踌躇满志,可现在呢?长安城那些离谱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下,逼他们出战,逼他们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颜钧咬着牙,不去想那十九万之多的亡魂,可他不能不想起皇甫端华,那人现在,怕是已经……颜钧鼻尖一阵酸涩,眼角立刻湿润了,他方要抬手去擦,就听见城下一片黑暗中传来的有些孤寂的马蹄声。      是谁?颜钧心下疑问。他方想仔细辨认,下面传来的声音就差点让他一头从城上栽下去。      “——颜将军!颜兄……是你吗……”      “开城门!快开城门!”颜钧一身的疲倦一扫而空,顷刻间关上一片混乱,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城楼,那城楼吊桥缓缓放下,颜钧不顾自己一身是伤狂奔而出,那吊桥还未完全放平,他已经从上面一跃而下,一把抱住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将。      “端华!”      成年男人特有的沉重哽咽在他喉间滚动,却溢不出来,他仔细打量对面的人,相比他的激动,皇甫端华镇定得有些奇怪,颜钧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它的的确确发生了。迎着城头上跃动的微弱火光,除去脸上的血污和纠结成一团的长发,皇甫端华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骇人,很明显,他是在靠一种意志拼命强撑着。      “你是怎么——”      皇甫端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转头看看他骑的马匹,那马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很明显是活活累死的——然后他露出一个十分奇怪的笑容,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他把目光移开了去,颜钧心下微微骇然,顺着皇甫端华的目光,他看见了填满城前壕沟的尸首。      颜钧在皇甫端华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隐隐的愤怒和冷冷的嘲笑,这种发现让他不安。      “端华?”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脸颊。      端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进去罢。回头再告诉你。”他转身朝里面走,走了一半他突然转了半个身子,目光又扫回壕沟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上。颜钧听见皇甫端华凉凉地吐出下半句话:“这么多亡魂,今晚的怨气可要重了。”      颜钧感觉从后脊骨上窜起一阵凉意,他骇然地看了看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年轻人,此刻他才发现他一身血污满脸漠然,看起来宛若修罗。颜钧勉力压住内心的异样,跑上前几步赶上他。      “走。”      端华什么都不想解释。当时他跳下黄河,本以为必死无疑,可醒来时居然漂在对岸渡口的浅滩里,身边一截粗大的浮木告诉他应该是落下河中时被顺流而下的浮木挂住,然后居然正好漂到了下游渡口浅滩。当时皇甫端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若非上天眷顾,他一身重甲落入河中岂有生还可能?何况现在天寒,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有冻死在河里——可现在活下来又如何?官军已然兵败,长安城是守不住了。这么想着他忍住一阵阵的眩晕,手脚并用爬上河滩,目光所及之处是零零散散的尸首,其情状惨不忍睹。那些都是他的兄弟,都是本该同生共死的兄弟。      若非君王昏庸……若非宦官专权……      若非……      若非这一切……他们都不会死……二十万人,他们都不会死……      当皇甫端华终于从浅滩的黄河水里,带着一身泥沙和血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时,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已经变了。什么之前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只要再来一个诱因,它们就会被彻底颠覆。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再来看这纷纷红尘,是绝对不一样的。      他挣扎着走上岸,方才的一股劲过去后,他已经不想轻生,他要活着。      他还欠那个人一个承诺。      端华走上河岸,不知走了多久,他伤倦已极,但仍凭借着某种感情勉力支撑着,不知是上天有意眷顾还是他确实命大,在河岸的树丛里,他发现了马匹。那大约是一匹趁乱走脱的马。担心崔乾佑继续追击,皇甫端华不敢懈怠,朝着潼关的方向就策马狂奔,手已经抖得几乎抓不住,他一狠心撕下衣摆就把自己绑在了马鞍上。      如果不能回到潼关,那便是天要灭他。      在很多年后,皇甫端华再回想起那一晚,几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段经历也许真的是有神助他,否则无论哪里出一点点差错,他早就与李琅琊阴阳两隔。譬如他那晚骑马赶回潼关,没有火把照明,若非那晚朗月高悬,他有可能活着回去么?      可他回到了潼关。然后,就在潼关城前的壕沟里看见了那样的景象。      他感觉一切都在面前渐渐地崩坏,碎裂。只有一根细细的弦拉着他,但那根弦太脆弱了,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初九午后,崔乾佑挥戈西进,很快攻打潼关。哥舒翰拼死抵抗,奈何双方实力悬殊,最终只得率领残兵败将败走关西驿站。      叛军占领潼关,长安城门户洞开。      初十清早,百官上朝人数几乎少了三成。潼关被占,虽然消息还未曾传到长安城,但所有人都像是预知了什么一般,李隆基已经对朝政疲于应付,对于官员上朝一事,他无力再管了。      也就是这天早晨,很久不曾出现在朝堂上的御史左丞来上朝了。      朝堂上讨论的还是潼关防卫,主防派对于潼关消息全无的现状表示担忧,责怪主战派逼迫哥舒翰轻易出兵,主战派当然不甘示弱,两派人口沫横飞,其气势凶悍简直像是要放下斯文狠打一架。朝堂上李隆基面露疲态,不动如山地望着两派大臣们气势汹汹地对峙。只有少数人发现,平常主防派中态度强硬的御史台左丞,此刻手执玉笏静静立在那里,无论周围吵成了什么样,他也一动不动——李琅琊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儿,仿佛是特意来看一出好戏的。      他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大人?”赵仪然趁乱悄悄靠到他身边,“都吵成这样了,您也不说两句?”      李琅琊凤眼一撩看看他,又看看朝臣们。      “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回答教赵仪然一愣。      远远的大殿外突然响起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所有人都听过,争吵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骇然而不安地看向大殿门口,负责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官几乎是摔进了大殿,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高高的椽子上回荡着。      “启……启奏陛下!潼关失守!长安城门户洞开!”      一阵焦雷滚过了大殿,一时间居然能听见大臣们手中玉笏清脆的落地声。李隆基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龙椅上。死一般的寂静在很久很久以后终于被皇帝打破。      “着……着哥舒翰带领副将立即组织防卫,如若有误……如若有误……所有将领满门抄斩!”      李隆基已经气急攻心,在这种时候居然连不能丧失人心的原则都忘了,“满门抄斩”这样的词就脱口而出。朝臣们中有些反应快的已经一头跪倒连连磕头,大喊陛下不可如此,可皇帝根本不听,早就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离开了。      李琅琊镇定得出奇,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听到“满门抄斩”这个词,他闭了一下眼睛,一层比一层更惨白的脸色涌上他的脸颊。见李隆基已经退到后殿,李琅琊也不行礼,转身就走,他这一下转身转得太过决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李大人?”      “李大人……?”      赵仪然看看大殿上其他人,突然跟在李琅琊后面走了出去。李琅琊在前面走得急,赵仪然几乎赶不上,直到大殿拐角处,他看到李琅琊仿佛耗尽力气一般靠到了汉白玉的柱子上。      “这是在逼人造反……逼人造反啊哈哈哈哈……”年轻的御史台左丞无力地用手掩着脸,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笑声中的绝望和某种极其隐晦的感情,让赵仪然浑身颤了颤。      皇帝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了关西驿站。      一切都无可挽回。      哥舒翰带着颜钧和皇甫端华等人,在关西驿站准备拼死抵抗的时候收到了这份圣旨。 第 56 章   (五十六)   哥舒翰拿着圣旨的手在颤抖,所有将领沉默地跪在地上,颜钧的头根本抬不起来,他很清楚地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颤,似乎所有的经络都扭绞在了一起。而他边上的皇甫端华,居然面色平静,仿佛那个“所有将领满门抄斩”根本不关他什么事。      “臣……接旨……”      初十当晚,燕山郡王,大将军火拔归仁带领骑兵包围驿站,火拔归仁进入驿站,对哥舒翰说崔乾佑大军已至,请他上马先撤。哥舒翰不知有诈,领着众将上马出得驿站。      颜钧略有点迟疑。      “这人来得好生奇怪。”他一边迟疑着往外走,一边如是对皇甫端华说。      端华只是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颜钧发现,自从那晚上回到潼关后,这个年轻人已经发生了深刻的改变,他现在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颜兄,他来得奇怪也罢——他那么多人,我们也不能不走啊?”      “可是圣旨上说……”      “圣旨?”皇甫端华撩起眼睛看了看他,转身去牵马,“嘁……”      这个轻蔑的音节让颜钧勃然变色,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喝止,驿站门口已然生变。两人出门,见哥舒翰已经被一群人牢牢捆在马上,火拔归仁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站在一旁。      “我劝元帅降了大燕,元帅不肯,我只能绑了您去献给大燕皇帝了!”      颜钧脸色惨白。“无耻小人!你怎敢叛变投敌?!”      “颜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情势随时改变,我也不想这样。”火拔归仁笑道,然后转向其他将领,“你们呢?”      颜钧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般,他骇然而茫然地把头转过去,正巧对上了皇甫端华的视线。夜色下,那个小将的眼睛里倒映着跃动的火光,仿佛他的眼睛里也着了火,不过那火焰是冷冷的,燃烧着愤恨和不甘,但颜钧在那里面完全找不出一丝对于火拔归仁的愤怒。颜钧感到喉咙间一阵剧烈的疼痛,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端华漠然地、冷冰冰地看着火拔归仁,不说降,也不说不降。      “皇甫端华!!!”颜钧终于接上一口气,顿时疯了一般大吼,“你这是什么意思?!”      端华慢慢转过头。颜钧就是被这一瞬间他的眼神震慑住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冷冷的愤怒,而是被一片死寂取代,仿佛只是在方才的弹指一挥间,皇甫端华下了什么十分重要的决定。      颜钧看见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缺乏光彩。      “反正都是要死,颜兄,叫你守潼关,你守得住?最后还不是满门抄斩?”      “你……”颜钧给他噎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将头一扭,“我宁死不降!”      “好!颜将军,你有骨气!”火拔归仁冷冷笑道,“皇甫将军,你呢?”      “我——”皇甫端华张了张口,那些记忆的力量太过强大,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降?不降?李琅琊温和的笑脸似乎又浮现在他眼前,可那十九万的亡魂呢?为了昏庸君王的一句话,要白白牺牲多少条人命?那样的朝廷,还值得他们再用生命效忠么?何况那些凉薄的为君之道啊……守不住潼关,可是要满门抄斩哪……      “皇甫将军?您倒是说话啊?”      “我——”年轻的将领将头低了下去,凌乱的长发在面颊前面飞飘着,挡住了他的眼睛和脸孔。      “——我不降。”那句话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颜钧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好!一个个都挺有骨气!”火拔归仁恼羞成怒,这些将领一个个都不愿投降,似乎更在讽刺他自己的不忠不义投靠叛贼,“把他们都捆上,带走!”      崔乾佑诧异地看着皇甫端华被带到面前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小子!你居然没有死?——不过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嘛!”      端华什么也没有说,长长的发丝已经失去了平日的光泽,纠结在一起,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生气,任凭对方怎么言语羞辱,也毫无反应。      其实事情不知是如何传错的。皇甫端华不曾投降,可他就是在战报中被传成了投降叛国的叛将。      “前金吾卫中郎将,今潼关副职守将皇甫端华,叛国谋反,其罪当诛!”      当这个消息炸响在大殿上的时候,李琅琊差点双膝一软就坐了下去。那一刻的感觉他根本无法形容,在他的后半生里,再也没有什么比那一刻更让他理解所谓“痛楚”的含义。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      无法形容。      尽管他知道先前的圣旨很可能逼反武将,但真正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不能接受。李琅琊痛恨自己不够释然,可这哪里是痛恨就能解决得了的?他需要痛恨自己的事情太多了,不该去潼关宣旨,不该不拼死进谏,不该前瞻后顾考虑太多,不该……      也不该身为男子而对一个男子有情。      皇甫端华叛变。这六个字简直似一个阴郁的讽刺,讽刺他李琅琊前半生的感情都是个笑话。      完了,什么都完了。他明白,即使叛降,也不是端华的错。可生而为李家人,他是在割不断那些与生俱来的思想与灵魂深处的观点,那些所谓的背叛,欺骗,在旁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可在他们之间,不行。他和他的身份太微妙,微妙得连一点点不当的举动都可以毁灭一切。尽管这是幼年时两人就隐隐约约意识到的,那样残酷的本质,在他们一来到这个红尘就已经划定而不可更改——李琅琊是主,皇甫端华是仆。礼法、信义,都不允许仆对主的背叛,即使那样的背叛是不得已甚至在情理之中。李琅琊曾经多少次地想割裂那些与生俱来的观点,可是不行,它们似乎生长进他的血肉里,除非他死,否则永远也割不断。这使他不能原谅皇甫端华对朝廷的背叛,即使他自己心里也鄙视这样的朝廷和这样的昏君佞臣。      他悲伤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是李家人。这是他李家天下。他永远逃不出自我。他耗费了多少年,都在试图和皇甫端华建立一个平等的关系,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可这一下打击来得多么沉重,李琅琊痛彻心扉地发现,自己也不能免俗,不能免俗!      其实很多年以后,李琅琊曾经不止一回地质问自己,在那一瞬间,可以选择爱,也可以选择恨,选择爱,不过是继续倾慕,继续忍耐,可为何自己就偏偏选择了恨?这个问题在很多年以后他也一直答不上来,更何况当时。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的一瞬间,李琅琊彻底释然了。他明白自己后半生注定要生活在痛苦与矛盾中。      “御史大人?”有人不安地问了一句。所有人已经给惊恐和绝望逼迫得近乎发疯。他们只能转向年轻的、曾去潼关宣旨出兵的御史,希望他能给他们一点什么。      没有回音。李琅琊背对所有人立在宫门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目光俯视着殿前空旷无人的广场。他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这些人,无论是主战派也好,还是主防派也好,在这种时候,还能从自己身上问出些什么。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投向皇城脚下长安城一片飞斜走峭的画栋之下,斜阳染尽重楼,所有的建筑,佛塔、坊间的楼阁,都浸在一片血一样的色泽里。满眼的繁华,满眼末路的繁华。李琅琊慢慢抬起头,那动作雍容而略带傲慢,他紧紧闭上了眼,感受着傍晚凄凉的风拂过面颊,挽起额前青丝。——皇上啊!您看到了没有啊!这就是长安城啊,那盛满了君与臣多到几乎载不动的回忆的长安城啊!您圣心不睿,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      “……御……御史大人?”      李琅琊微微张开双唇。      “——天道不佑,为人奈何!”      这句话太过沉重了,宛如黄钟大吕的嗡鸣,震得所有人一阵惊颤,那意味深长的余音还缭绕在所有人心间,李琅琊已经衣袍一摆,翩然走下玉阶。他自己心中宛若明镜,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君君臣臣,臣臣君君,还有那些儿女情长,国恨家仇……问这穷恶仕途,滚滚红尘,奈何,奈何啊……      ——天道不睿,为臣奈何!      他无声地笑了。所有大臣愣愣地立在宫门前,目送着那个翩然的人影,在长安城傍晚中凄凉而宏大的繁华背景中,渐渐远去。    第 57 章   (五十七)   李琅琊出得殿门就立刻回府。      “月筝!月筝!”      “夫君!”温柔而气质高贵的女人急匆匆地从房内走出,一把扯住李琅琊的衣袖,“夫君,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败了。”李琅琊简短地说,从前那种略显优柔寡断的气质在他身上一下就不复存在了。      “啊!”颜月筝掩住口,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晶莹的水雾,“那妾身兄长他——”      “颜将军被俘,放心,”李琅琊快速地拥抱了一下妻子,“我想他暂时没有危险。月筝,你听好——”他双手按住妻子的肩,“你快点让下人收拾东西,只带少量细软,其余一概不要,我们很快就得走了。”      “走?”      “长安城守不住了。”      颜月筝咬住牙,含着泪水点点头,转身就去了。她是武将家的女儿,做事从来不扭捏。      李琅琊目送着妻子进屋,无声地一叹。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前。从钵里蘸了水,研开了墨,御史台左丞修长苍白的手拿起了笔,笔尖在纸的上方颤抖着,滴下了一团墨迹。      他合上双眼,然后落下笔去。      “……不学无术的小子……你若看到这个……看得懂么……”轻轻的苦笑声若有若无地从他双唇间溢出。      第二日早晨,李隆基召集百官,登上勤政楼,颁下诏书宣布说要亲征,并且痛斥安禄山罪行和潼关守将叛变。其实那天的颁诏不合规矩——诏书是御史台左丞李琅琊起的,也是李琅琊宣读的。李琅琊站在高高的玉阶上念着诏书,心里却觉得无限讽刺,亲征?谁都不会信。但在这深深宫闱里,帝王家为了达到目的,并不在乎天下人是不是相信。他不想起那诏书,也不想念,那里面无情的言辞——尤其是对于皇甫端华无情的言辞,教他如何念得出口?!      可他不能不念。      直到午后,李隆基移居大明宫,陈玄礼被连夜急召入宫要求集合禁军,挑选马匹。陈玄礼被惊出一身冷汗后心里不禁对李琅琊暗暗生寒,这人居然把事情预料得如此之准。因为有了先前的准备,所以一切办得极快,李隆基见他办事利索,许给陈玄礼日后高官厚禄。      李隆基和还留在宫中的杨妃姐妹,皇子公主,各宫嫔妃,还有杨国忠、韦见素等一干重要大臣及他们的少数家眷,已经在延秋门聚集起来,夜色依旧深沉,他们在陈玄礼召集起来的禁军护送下准备逃离长安城。      “夫君……”颜月筝掀起车帘,“好像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在宫外呢……”      “嘘。”李琅琊拉住马缰绳。颜月筝看见丈夫浓黑的眉眼犹如墨描,他清秀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霜的颜色。李琅琊抬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延秋门城门,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圣上也不曾说过不带他们,是他们自己没有跟上来——不用管他们。”      颜月筝从那些冷冰冰的言辞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她默默地看了丈夫一眼,然后放下帘子。      陈玄礼从他们身边策马小步跑过。他看了看李琅琊,和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可这个眼神极为隐晦,几乎没有人看见,即使看见,也没有人能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可八重雪偏偏就看见了,金吾卫上将军的直觉素来敏锐,所以他觉得那个目光有些不对劲。      先前李琅琊已经把事情悄悄知会了他,他立刻就召集手下金吾卫,开始金吾卫中还有人表示要死守大明宫和长安城,八重雪先是好言相劝,见劝不得干脆一顿拳脚外加呵斥,众人本来已经为潼关守将们的下场感到心寒,先前说要死守只是一时脑子发热,给自家头目一盆冷水泼下来,顿时都清醒了不少,一个个服服帖帖跟着出城。      待陈玄礼过去,八重雪慢慢策马走近。      “你在想些什么?”八重雪其实有些不忍心和李琅琊说话,皇甫端华叛变一事对他打击有多大八重雪心里十分清楚。当初听说这一消息金吾卫众人瞠目结舌,在他们心中大约皇甫端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八重雪心中其实只是惋惜,金吾卫大多数人都是没有经历过战乱的少年郎,而他八重雪,很早以前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乡陷入一片血海,他知道,一个人只要经历了生与死,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雪将军?……我没想什么。”李琅琊微笑着,“我只是有点感慨罢了。”      “出发!出发!”远处的喊声传来,队伍举着的火把开始缓缓移动。车轮滚动和马蹄的声音开始响起。      八重雪轻斥着抖动缰绳,没有说话。      是啊……怎么能不感慨呢……      李琅琊又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延秋门。他的目光滑过延秋门,望向那里面黑暗的街巷,即使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目光还是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似有无限眷恋。没有人能猜到他此刻想起了什么。八重雪一直看着他,直到李琅琊转回头,轻柔而略带着冬季干苦气息的夜风扬起了李琅琊垂在肩头的黑发,那些青丝在夜色里缓慢地飘舞起来,渐渐融入了夜色。      逃难的队伍渐渐仓皇远去,把长安城抛在了后面。八重雪注意到,李琅琊和自己一样,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潼关已经驻扎满了叛军,而城门下的暗室,已经完全失去了当时的作用。      崔乾佑大步走过阴暗的走廊。他其实也抓过不少俘虏,有投降了的,亦有不曾投降的,可他确实不曾想到,这个小将居然能硬到现在。      门口的士兵恭恭敬敬地打开门让崔乾佑进去。房内阴冷而潮湿,只有墙角的地方点着一支火把,崔乾佑踏进去,脏污的水渍浸上了他的战靴,他厌恶地跺了跺脚。      面相斯文清秀的青年将军被沉重的锁链拷在墙上——颜钧沉沉地昏迷着,身上的鞭伤已经停止渗血,他长长的发纠结在一起,湿漉漉地在肩头缠绕成了条状。而地面上还坐着另一个人,那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一头长发在微弱的火光下开不出是什么颜色。      崔乾佑跺脚的声音惊动了他。      皇甫端华抬起脸,他的神态伤倦已极,斜倚着墙壁,他似乎连目光都难以聚集,看见崔乾佑进来,他只是倦怠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崔乾佑走上前,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小子,还准备硬到什么时候?”      “……”干裂的双唇动了动,皇甫端华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可崔乾佑看出,那些固执的神色在他眼底并没有淡去,只是被痛楚与疲倦掩藏了起来。崔乾佑意识到这一点后,觉得越发地烦躁起来,他素来是个记仇的人——有时候,将领是需要记仇的,否则打仗亦难以有功业——那一箭之仇他至今都记着,一直记着而成了一种奇怪的执念。当然,这也和这个年轻将军出众的外表有一定的关系。崔乾佑知道他出身金吾卫,其实金吾卫倒是让武将们看不起,那些人中,纨绔子弟居多,平常也都是骄横跋扈,真正有骨气的却没几个。所以皇甫端华硬抗到现在不肯低头,实在是出乎崔乾佑的意料。      皇甫端华和颜钧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伤。他的伤在手上。房内灯火昏暗看不出,端华双手十指指甲下已经血肉模糊,那些从指缝里溢出的鲜血顺着他本来硬净好看的手指流到手腕上,又已经凝结成了暗紫色,而新的血液不知怎的仍然没有完全止住,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      崔乾佑看在眼里,冷冷一笑。他知道,这伤不招人眼,但最为痛苦。      十指连心。      “小子,我劝你还是早点觉悟。让你效忠大燕,那是看得起你。”他道。      “……大……大逆不道之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咳咳……谈这些……”端华的话都说不下去,自从被火拔归仁那个叛贼携来投敌,他就一直滴水未进,然后是上刑,现下嗓子已经剧痛难当,根本难以再说出话来。      预料之中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到脸上。他费力地抬起头,迎上的是崔乾佑冷冷的目光。      “我不跟你理论。”崔乾佑道。他转身拍拍手,门口的士兵拖着长鞭应声而入。      “崔将军有何吩咐?”      崔乾佑也不说话,只是随手一指。士兵心领神会,手腕一挥抡起那粗长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向着被拷在墙上的颜钧打了过去。清脆的鞭声和着风声立刻响起在房间内。颜钧本来昏迷着,这一下给骤然痛醒,他只模糊地惨叫了一声就死死咬住唇,再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好啊!都是真汉子!”崔乾佑冷笑连连,转头去看皇甫端华。      那年轻人居然没有低头,他很认真地凝视着,即使被挥舞的鞭子带起的污水溅上了面孔也毫无察觉,但那目光里的痛楚却太过□裸了,他自虐一般地凝视着颜钧,好像要记住这个场面一般。崔乾佑看在眼里,转头问话。      “颜将军是不是还没改变意思?”      颜钧正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抵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哪里还能答上话?可他被崔乾佑一问,下意识地反应就要开口,这一开口,一声忍耐不住的惨叫就溢出双唇,崔乾佑注意到,那声惨叫让皇甫端华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我……崔乾佑!!!你这无耻小人!……啊!……我……我说过,宁死不降!呃——”      “两位将军都这么硬气,难道指望李隆基封你们个忠义大将军什么的做做?”崔乾佑轻蔑道,“比你们硬气的忠心的有的是,比如高仙芝,再比如封常清——”      “去你娘的——!”一向斯文得不像个武人的颜钧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少在这里说风、风凉话!我们……呃!”      “啧啧,颜将军一向文质彬彬,怎么也骂起人来了,”崔乾佑咋舌,“你们是不知道,方才长安城的探子才来禀报,昨日李隆基那老东西还在勤政楼发了什么狗屁的讨叛书,说是要御驾亲征……那个措辞才真算得激烈!听探子说那个起草宣读讨叛书的御史台左丞是李隆基家侄儿——啧!那小子当时的样子,才是代表你们口口声声要效忠的朝廷、才真算是慷慨激昂哪!——哼,还指名道姓痛骂你皇甫端华大逆不道,天下以你为耻!二位将军,硬下去也无甚意思,不知谁传的话,你们已经成了叛将啦,怕是要牵连全家也不一定!想要在他李家青史垂名,是没份了!”      崔乾佑这番话其实重在后半句,他想告诉他们,朝廷已经把他二人当成叛将,硬抗下去没名也没实,完全是赔本买卖。可他话音一落就看见了皇甫端华的眼神。      年轻的将军仰着一张满是脏污的脸,直直地瞪着崔乾佑,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他死也不愿听见的事实。崔乾佑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身看向颜钧,颜钧的神色也一样。      “崔乾佑!你胡说!”颜钧的声线在颤抖。      “我为何要胡说?”崔乾佑不明就里,但还是直觉地顺着颜钧的厉声质问往下说,“探子已经记下了那什么狗屁诏书,真是令人笑话!你们要看,现在我这里就有!”      “不可能……不可能……”颜钧惨白的脸色让崔乾佑也觉得有些骇人,“牵连全家?不可能!!!”他猛然大吼,尽管声音已经嘶哑不堪,“你想骗我们降你,门都没有!不许你这样……这样污蔑朝廷!”      “哼!”崔乾佑重重冷笑,“颜将军,你征战的年头也不短,难道没听说过误传战报的事么?”      “……不……不可能……”颜钧极力克制着,却仍旧忍不住牙关的颤抖。      “不信?不信就等着听你全家的死讯罢!”崔乾佑冷笑,“放心,颜将军,我会禀报主上,等你听到这些消息后再杀你。”他说罢就转向皇甫端华,本来以为他会与颜钧一样的反应,可是崔乾佑一转身就发现了不对。      那个小将还是那么坐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保持着方才的样子,愣愣的没有一丝反应。崔乾佑看了看他,终于发现一丝不对,他走上前,粗暴地拍了拍那张俊脸。      “你小子,怎么了?!”      那黑白分明的双目终于凝聚起一点点生气,皇甫端华的脸上显出一种似在梦境的神情,他努力地看了看眼前,终于看清了崔乾佑。      “你方才……方才说……”崔乾佑骇然地看着那英俊的小将冲自己伸出一双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手,“你方才说……御……御、御、御史台左——左丞——”那个官职在他竟好似难以启齿,“他——他指名道姓说……说天下以我为耻?”    第 58 章   (五十八)   崔乾佑悄悄地后退了一步,那个小将脸上的神色几乎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可他又不愿示弱。      “是——天下以你为耻!”崔乾佑道,“你还没点觉悟么?”      可话音刚落崔乾佑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直觉告诉他,自己说错了重点,也许这个小将所在意的,并不是“天下以他为耻”这件事情。      难道……      御史台左丞说天下以他为耻?      崔乾佑想了片刻,终于把自己这个想法否定了。一则他不知现任的御史台左丞是谁,二则,这个想法太过离谱,说不通,一个人的看法和全天下人对他的看法,谁更重要?不用思量也该是后者罢?      “端、端华……”颜钧嘶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传来,里面的浓重的担心意味被崔乾佑捕捉到了,“你别信他的——”      皇甫端华一直僵直举起的双手突然垂了下去。他狠狠地瘫坐在地上,崔乾佑看见他举起一只手掩住脸,丝毫不管手上的鲜血抹了满脸。      “哈哈……啊哈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从端华掩住面孔的手掌后面溢出,那声音教人寒毛倒竖,“……哈哈哈……他终于这么说了……终……终于……”      “端华!!!”颜钧不顾全身剧痛,厉声大吼,“你别信他胡说!!!”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喊叫而一阵晃动,震得铁链也哗啦啦地作响。      皇甫端华并不理睬他,只是继续笑着。      “崔乾佑!!!”颜钧突地暴吼,“你说!御史台左丞是何人?!姓甚名谁?!”      崔乾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然顺着颜钧的话吼了过去。      “我哪里知道!……反正听说是李隆基那老东西的侄子!”      颜钧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无力地靠回了墙上。      崔乾佑一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渐渐地,他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无论那个御史台左丞是什么人,总是和这两人有很深的渊源才是——于是他笑了。其实崔乾佑说的情况大部分属实,只是朝廷的讨叛书上只提到了皇甫端华,却并没有颜钧的名字,方才他是顺口一说诈他们一诈,没想到效果居然如此显著。崔乾佑终于觉得胜券在握,对于皇甫端华的执念,让他一定要逼降此人,然后把他收在手下呼来喝去。      “你们想好了么?”他问。      颜钧颤抖着双唇,他嘴上一直说不信,可心里倒也真的信了几分。他痛恨自己不争气,被崔乾佑几句话就动摇了心思——可是那样的朝廷,那样的昏君佞臣,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做出来的?高仙芝,封常清,他们是死在颜钧的面前的,颜钧还记得自己那一刻有多么的心寒。牵连全家啊!牵连全家!妹妹颜月筝娇美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好像仍然在对他微笑。可妹妹所嫁的那个人呢……李琅琊……如果崔乾佑所说属实,那么,他李琅琊确实是慷慨激昂地宣读那诏书……妹妹怎么办?不过,李琅琊应该能护她周全罢?可是家里的其他人呢?年事已高的父母,还有其他亲戚呢?可他李琅琊并不爱自己的妹妹,他一心倾慕的是——皇甫端华?不可能!如果真的一心倾慕,又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说天下以皇甫端华为耻?!如果他李琅琊真的对自己倾慕之人也如此薄情,那妹妹又岂能有保障?……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停下……必须停下……      投降?名节呢?坚持呢?他颜家和皇甫家满门忠良,他们从小便知忠君之事,他们如何降?如何降?!      骤然涌起的诸多想法让颜钧瞬间头痛如裂,崔乾佑的问话在他耳朵里变得模模糊糊。      “你们想好了没有?!”崔乾佑重复道。      “我们……”颜钧勉力想要答话,谁知他话未说完,一直低声发笑的皇甫端华猛地抬起头来,颜钧看见那人一双眸子亮得出了奇,皇甫端华脸上神色状若疯狂,他冲着崔乾佑嘶声大吼:“——说了不降!不降!!!宁死也不降!!!”      “好!!!”崔乾佑没料到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立时气得发抖,“来人,给我狠狠打!”他撂下话,转身拂袖而出,走了两步又急转回身,“把这两人的嘴堵起来!别让他们自尽了!”      墙壁上摇曳的火把,驱不散整片的黑暗。      天色渐渐亮了,大批的逃难队伍仍旧在仓皇前进。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将士们已经又累又饿,就快要支持不住。加上每个人心里都有怨气,渐渐地,队伍居然生出些不稳之相。      八重雪骑在马上,样子轻松,可他其实也不好受,他不是铁打的,亦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整日的急行军下来,谁会好受?这么一想他居然下意识地去看李琅琊,其实以李琅琊的身份和身体状况,本该是乘车,可是他居然坚持骑马。——就是这一点总让八重雪觉得隐隐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也摸不着头绪。      李琅琊脸色已经苍白得过分,但不知凭了什么,仍在强撑。      队伍突然慢下来。      “怎么了?”      “前面将士说是走不动了,不肯再往前走!”      “这是哪里?”      “马嵬驿。”      八重雪侧过头,朝队伍前面看了看。      “不对……”      “有何不对?”李琅琊淡然回答。他这个回答教八重雪一愣。几乎是同一时刻,远远地就爆发了一阵骚动,八重雪猛地从马上直起身子,向前面看去,但见前面士兵乱成一团,居然都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兵——兵变?”他只能吐出这么两个字。      八重雪正要策马向前,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马缰。八重雪一愣之下看去,李琅琊淡然的眉眼近在咫尺。      “雪将军,独善其身。”李琅琊惜语如金,一字一顿。      远远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马匹被惊得纷纷后退。      “月筝,别出来。”李琅琊一把掀开身边车帘对着里面道。      “——杨国忠与胡人谋反!杨国忠与胡人谋反!”      “杨国忠奸佞小人!!!”      “杀了他!杀了他……!”      八重雪的一双妙目骤然睁圆了。宰相?要杀宰相?      这是兵变!      李琅琊拉不住他,只能松了手。八重雪拼命策马跑过乱哄哄的队伍,方接近那混乱成一团的地方就看见了一样东西——被士兵们叫喊着挑在长矛上的,鲜血淋漓的宰相杨国忠的首级。八重雪一时不能相信,等到他再次定睛一看,是了,的确是杨国忠。权倾朝野骄横跋扈的宰相,居然就这么丢了性命!八重雪艳丽绝伦的脸上没有惶恐,他茫然地望着被挑在士兵手中长戟上的、杨国忠的头颅,但也就是在此时,他心中一动,某些隐晦的猜测突然稍显明晰,他想起了出发前陈玄礼和李琅琊之间的眼神——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李琅琊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跟了上来。乱哄哄的人马里,只有一个素净的身影。李琅琊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在这躁动的大军和文武官员当中,除了八重雪,只有他是静默的,仿佛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八重雪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李琅琊很是陌生。金吾卫上将军看着看着,就被那人全然冷漠而又平静的眼神弄得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他定了定神,策马上前几步。      “你——”      李琅琊看了看他,态度仍是谦和有礼。      “雪将军看清楚了?”      “是你……”八重雪的性格促使他单刀直入地发问,可问了一半却又说不出话来。哗变是需要契机的,教唆这些下层头脑简单的士兵们哗变,总要有个来源。      李琅琊眼角微微一撩。他也不说话,直到看着那些士兵乱哄哄地把挂着当朝宰相首级的长戟插在马嵬驿的西门外,他才回过眼神望着八重雪。周围喧哗震天,一片嘈杂,秩序早就难以维持,李琅琊的目光冷得像冰。这一瞬间他居然毫不掩饰对杨国忠刻骨的仇恨和自己冷静的得意。然而这中情绪流露在他目光中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收敛了那些情绪。      他亦不否认,亦不承认,只是淡淡道:“雪将军之心果然可比七窍。只是公道自在人心,该发生的合该发生,琅琊多言一句如何,少言一句又能如何?”      八重雪嘴角一颤。他重新打量李琅琊。眼前的青年与当年完全不同了,除了那份贵气与清冷出尘之姿别无二致,其余皆变。八重雪看着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孔,修眉凤眼,浓黑如墨。八重雪突然不合时宜地感到怅然若失,变了,都变了。他们都不可避免地变了。李琅琊当年还有几分呆气,可如今呢?八重雪忽然觉得,只要李琅琊愿意,日后怕是能权倾朝野也未可知。      八重雪隐隐觉得,事情还没有完。      金吾卫上将军的感觉素来准确,事情的确是不曾结束,李琅琊要做的事情,也不曾结束。       第 59 章   (五十九)   士兵们仍旧没有平静下来,他们很快包围了驿站,李隆基听到喧哗声,于是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左右侍卫哪敢不说,只能道杨国忠谋反,犯了众怒,如今已经被斩杀。李隆基大惊之下很快镇定下来,走出驿站,慰劳士兵想劝他们撤走,可没有人愿意听命。      士兵们手中举着的刀枪在晃动,还有杂乱的马蹄声,让事情陷入一种奇怪的境地。      陈玄礼策马而来,来到皇帝面前,纳头下拜。      “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当再侍奉陛下,臣请陛下为国割爱。”      李隆基看着外面的情状,他仿佛一下子彻底苍老了。一缕风挽起帝王散下的白发,凄凉不已地飘动着。叱咤风云一世的帝王,到头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风仍然在吹着。      细微的马蹄声传来。有人回头望去,一个年轻的官员坐在马上,缓缓排开人潮往这边走,有人看出那是御史台的左丞。那个年轻人的动作十分自然,就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策马走到十数丈开外,翻身下马。      李隆基的眼里突然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情绪。他凝视着自己的侄子走到面前。      李琅琊仿佛没有看见其他的人。他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现在众怒难犯,安危顷刻,陛下,请决断罢!”李琅琊说罢这一句,连连磕头。他磕得力道十分之大,额角很快破裂擦伤。李琅琊抬起头,几缕血迹蜿蜒着从他白皙的额头上流下来,一会儿就流了满面,他也不去擦,只是直直地、近乎无礼地凝视着皇帝。李隆基看着他,一时间居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年轻人虽然跪在那里,但眼中的眼神,是□裸的蔑视和胸有成竹。      他做足礼节,不过是为了给皇帝一个面子。      李隆基深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李琅琊虽然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贵妃一直身处禁宫,哪里知道杨国忠谋反的事情……”李隆基道。他的语气教李琅琊心头突然起了一阵恍惚,很多年以前,他记得叔皇是多么宠爱自己,可如今叔侄之间暗地里早就反目成仇。李隆基的那种无奈在某种程度上牵动了他,那语气里至深的悲伤与无奈,让李琅琊的身体暗暗颤抖起来。      “贵妃确实无罪。但杨国忠谋反,贵妃仍在陛下左右侍奉,让将士们无法安心。陛下,请慎重考虑……”李琅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士们安心,陛下自身安全可保。”      李隆基不再说话。他盯住了李琅琊。帝王虽然落魄,但到底积威难挡,李琅琊阅历究竟是较浅,被皇帝这么一盯,顿时全身都绷紧了,颈间额头汗如雨下。但他不住地告诫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礼节要足,态度要强硬。他此刻已经分不清自己对皇帝的感情是敬爱还是愤恨,但他却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      李隆基逼问的眼神慢慢软化下去,他的锐气终于被一点点销钝,被这无情的形势和正在成长的后来人给压了下去。他的神色慢慢显出无奈,然后就是悲痛。杨妃是他心爱的女人,他怎么能舍得将她交出去,让她白绫三尺上结束红颜一命?可是他能怎么办?      凄凉的风又起来了,它们吹干了李琅琊白皙面孔上的血迹,也吹起了李隆基的白发。      “陛下,请速速决断!难道——难道千里江山,还有潼关二十万将士们的性命,还比不上陛下一个爱妃么?”李琅琊说罢低头,没有人看到,他的眼角眉梢此刻稍稍扬起,带着几分不忍,但还有一种微微的恶意与冷漠。      一边跪着的陈玄礼倒抽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琅琊,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居然连这种话都敢说!到底是他胆子太大,还是胸有成竹,抑或是……已经不在意生死?即使眼下兵变,可那到底是能够杀伐决断的君王啊!      出乎他意料地,皇帝并没有发怒。      李隆基的唇角在发颤,他转过身。颤颤地开口。      “高力士……去……把……把……把贵妃带到佛堂……”      “——吾皇万岁万万岁!”李琅琊朗声高调,倒头便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万岁!!!”      顿时,狂呼万岁的声音从队伍的前面升起,宛若千钧巨浪,一层层向后退开波及。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李琅琊?”崔乾佑皱眉看着文书送来的报告。他转而去拿放在几上的那张明黄色绢帛,那是一张诏书。长安城内已经大乱,探子居然连贴在延平门外的讨叛诏书都这么轻轻松松地揭了回来。崔乾佑仔细看那上面的字迹,清秀,冷硬,还带了点隐隐的冷漠。崔乾佑也不是胸无点墨的粗人,他知道这字体眼下并不受人赞誉,时下文人偏爱字体浑圆厚重,而不是冷硬,文人大多纷纷效仿,这写字的人倒也特别。      “是那小子亲笔?”      “是是!”下属点头哈腰,“不过——誊抄却也不一定,可起草者正是此人。”      “御史台左丞……”崔乾佑沉吟着,轻轻扣了扣窗棂,“走,去看看那两个小子。”      正当他要起身的时候,门被一把推开了。      “将……将军!”传令兵累得只剩了一口气,跌跌撞撞走到崔乾佑面前跪了下去,“探……探子说……李……李隆基弃了长安城逃跑了!”      “什么?!”崔乾佑一下站起来,“情况属实?”      “属实!绝对属实!消息正在发往洛阳报告吾皇知晓!”      崔乾佑几乎想要大笑出声了,他本来以为至少在长安城还有一场恶战,这下可好,李隆基那个老东西居然丢下满城百姓自己跑了!这可好,倒省了他许多事情。可是他想想又皱起眉来,“正统”的李姓皇帝跑了,总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算了,咱们先下去看看。”      过道依然阴湿。崔乾佑大步走过去,他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潼关做短暂停留就要去长安城。所以他其实不能和他们久耗。对皇甫端华的执念之深连崔乾佑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小子其实不算什么,不值得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得尽快结束这事。      皇甫端华依旧躺在地上。行刑之时已经换了鞭子,会造成极痛的皮肉伤,却不会伤筋动骨。那个年轻人正半卧半靠在肮脏不堪的墙壁上,仿佛连最后的一丝力气也丧失了。崔乾佑抬抬下巴,手下心领神会取来冷水,两下把二人泼醒。颜钧较先醒来,他努力聚起目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崔将军,你又来了——”他的声音很是微弱。      “二位将军想可曾想好?”      颜钧转过头,似乎连答话都懒得答了。连日的伤痛和阴冷,已经让他全身上下的骨节都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一定在发热,因为全身一阵阵冷得厉害。可他从没改变过想法。      崔乾佑转而去看皇甫端华。      那人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灯火下,他的睫毛上凝结着小小的血珠。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皇甫端华抬起头,这一下看似简单,在他却痛苦之极,脖子后面的筋脉牵动整个后背,一下一下地抽痛。他终于仰起了头,却只是冷冷地打量崔乾佑,一言不发。      “……真是……李隆基都跑了,你们还在这死硬什么?”      皇帝跑了?      颜钧昏昏沉沉,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的时候,他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想骗谁……”      “我就知道你们又是不信。”崔乾佑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你们忠心的那个皇帝啊,啧!”他确实懒得多说,也确实对这两个青年将军生出一些同情。战乱一起,君王带头逃跑,岂不是教人心寒?      “我不信。”颜钧低声道。他其实很想大吼,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皇甫端华没有说话,不说不信,也不说信。但他却宁愿相信崔乾佑没有说谎。崔乾佑眼里对长安朝廷□裸的蔑视已经到达极致,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端华突然感觉到很疲倦。      无限的疲倦。      他只想一觉睡去,那样便什么都可以忘却。      崔乾佑把手伸到怀里,掏出一卷东西。      “皇甫将军,还能认字么?”      端华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李琅琊的字没错。确实是李琅琊的字。      天底下谁的字他都有可能认错,李琅琊的字却不可能。      至德元年……北寇……守将失德……军备废弛……哥舒翰用兵不智……先失洛阳,后败潼关……实乃罪不可赦……前左金吾卫中郎将……今潼关……将军皇甫端华…………      那些字迹在他眼前晃动,让他觉得宛若梦境。他努力想要聚起最后的一点力气看清它。      ……今不兹国体为重,君父为先……投敌叛国,败坏纲常……虽百死不足以平天下耻……      他闭上了眼睛,因为已然看不清那些字迹,他真的很疲倦了。      “还不信?”崔乾佑的声音渐渐模糊,“好罢,白白浪费老子这么多工夫。来人——先把墙上那个放下来,拖出去斩了!”      心绪已经乱到了极致,他几乎无法思考。似乎是永无止境的用刑,带着腥味的凉水不断扑面而来……还有半昏半梦间那将近二十万的冤魂,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能看见那些弟兄们淌着鲜血的脸和手指,看见黄河岸边堆积如山的尸首……还有潼关的壕沟里,那些尸体腐烂后恶臭的气息似乎还在包围着他……更包括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的无奈和悲痛……李琅琊冷漠的眼神和言辞……那个发过荒唐圣旨,现今却只顾仓皇落跑的君王,更有想象中变得和少年时代完全不一样、萧索一片的长安城——      “快点!拖出去斩了!”      他听见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听见颜钧微微压抑的呻吟和士兵们粗暴拖动那个身体的声音。但是他不曾听见颜钧开口说一个字。      他睁开了眼睛。      崔乾佑一转头,就看见那个年轻人睁开了眼睛。尽管那双眸子是睁开的,但是看不到一点神采。它们是涣散的,似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崔乾佑看见皇甫端华的双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拼命想说什么,于是他弯下腰去。      他听见那个小将用沙哑不堪的微弱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别杀他,我降。”    第 60 章   (六十)   杨家兄妹已死,众将安定。一行人准备前往扶风。可就在准备出发之时,当地的百姓很快聚集起数千人,拦住皇帝一行,请求留下。      陛下舍弃宫阙陵寝,要到哪里去呢?      李隆基勒住马,垂头思索。      “叫人告诉太子,让太子留下安慰百姓。”      八重雪身为禁军统领之一,也不曾走远,他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同时他亦注意到李琅琊一直没有下过马,也不曾休息。      李琅琊远远地向皇帝瞟了一眼。八重雪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放弃的眼神。他看见李琅琊打马后退,慢慢从队伍后面绕开。八重雪策马两步,横在他面前。      李琅琊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道:“雪将军,您愿意留在这边,还是去找太子殿下?”      八重雪何等机敏,立刻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转了转眼波,和李琅琊平静的视线交织在一处。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陈将军呢?”      八重雪笑了一下。“陈玄礼?已经到太子那里去了。”      李琅琊也笑。“他动作还真是快。”      “呵……”      武将们的袍带和文臣们的衣襟都缓缓飘动着。李隆基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李亨带人跟上来。于是他派人去问。李琅琊看了看,嘴角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策马走近家眷所乘的马车。那里有他的妻子。而他的父亲和兄长们,在出长安城时已经不知各自去往何处了,也许仍未出城……李琅琊抿一下唇,父亲年事已高,李琅琊并不知当时他与哪位兄长在一处,他知道自己担心也没有用。      他的嘴角终于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亏欠妻子太多。      “月……月筝……”他伸手去撩车帘。      “夫君?”美丽的女人脸上带着惊慌与哀戚,但更多的还是坚定,“怎么?”      “你继续和他们走——”      “我?”颜月筝有一瞬间的不解,但她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于是她美丽的脸孔泛起一阵焦急的潮红,“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李琅琊低头,他的长发在风中不断飘动着。“我——我也不知。月筝,我已经托人照顾你,我还有事要办,等我……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们一起——”      “夫君——”      李琅琊猛地放下车帘。他实在不忍心再看那张泪水纵横楚楚动人的面孔。颜月筝竟然也没有再出声。李琅琊深深地看了那辆马车一眼,转身策马向前。恰逢此时李隆基派出去询问的人也回来了。      “陛下——百姓拦住太子殿下,说是要太子留下和军民一起讨伐叛军收复失地,说——说如果皇上和殿下都去了蜀地,中原百姓将无以为主。建宁王,广平王等人也赞同如此……”      李隆基听着这番话,竟然愣在了原地。这意味着什么,久经宫闱之争的他很是清楚,太子与自己一旦分离两地,要么自己传位,要么等于太子另立朝廷,到时候仅剩的半壁河山也要一分为二。李隆基知道,自己的决断,李唐家半壁江山的分合只是一瞬间。      “陛下,这是天意。”在乱哄哄的人群中,那个凭空□来的声音很是熟悉,却很是清晰。李隆基回头,看到了侄子淡然的眉眼。      人群陡然静下来。      李琅琊骑在马上,保持着双手行礼的姿势。      李隆基凝视着他。他突然发现侄子当年脸庞和眼角眉梢略显稚气柔软的线条已经完全褪去,现在的李琅琊,整个眉眼和身姿都带出些若有若无的锐气来。李隆基看着他,然后仰起头。      “是啊!这是天意啊!”他仰天长叹。曾经翻云覆雨的君王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大约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情。      “皇上!”      “皇上!”      周围的惊呼顿时响成一片。      李隆基抬起手压住了那些声音,他重新凝视着李琅琊。那曾经是自己最最宠爱的侄子,曾经是心思最最单纯不谙世事的侄子,可如今却在这里与自己反目成仇。可是,这种无奈的成长,难道不是自己逼出来的么?      “……九儿……你长大了……”他低声感叹。      李琅琊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就有汗水缓缓滑下。      “长大了啊……”皇帝的神色突然变得凌厉,“你走罢!走!!!”最后那一声带出些许凄厉与凉意,还有深深的失望与无奈。      李琅琊双眼流下两行晶亮的泪水,那些泪水流到面颊上,在凛冽的风中迅速干涸。他下马,跪地。      “太子仁义孝顺,可以承我大唐帝业!传我的话,另从后面拨两千人给太子!”皇帝转而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李琅琊,你起来!记住,好好辅佐太子!还有其他人——你们……你们谁愿意跟着太子去的……就去罢……”      “侄臣……”哽咽打断了他的答话,“侄臣……遵旨!”      李琅琊再次下拜,然后起身上马,转身便走。      他不曾回过一次头。      队伍外边,一直置身事外的八重雪冷静地看着这些,然后他策马走到金吾卫一干人面前。所有人都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信任。八重雪觉得心头涌上一种暖意,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他们曾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现在他们信任他,愿意跟他走。八重雪定了定神,他一定要选对,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兄弟们做出选择。      “你们,跟他走。”他深吸一口气,扬鞭一指御史左丞的背影,对着领头的韦七等人道。      崔乾佑本来打算直接进入长安城,可洛阳方面来了命令,要求他稍微放慢速度。大约是安禄山史思明觉得行军速度若是太快则不稳,所以要求他休整几天再做打算。这样以来崔乾佑倒是获得了时间。      皇甫端华也获得了时间。养伤的时间。颜钧仍旧被关押着,只是不再拷打。武人本来身体健壮,一旦获得修养,复原倒也快。几日后端华便可勉强走动。      颜钧已经与他彻底闹翻,那日他一说愿降,颜钧立即对他怒目而视破口大骂直到重新晕过去,什么变节小人之类的词全部用上。端华居然也不在意,尽管他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颜钧才降,他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虽然对兄弟的反目有着强烈的酸涩,但是他话一出口就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他不明白颜钧是靠着什么支撑到现在的,是忠诚还是他妹妹颜月筝?但是于皇甫端华来说,他的思想已经崩断,什么君臣,道义,或者是爱恋……是空的,全是空的。尽管开始他就和李琅琊多有误会,但李琅琊做的倒也决然。何况他出来后慢慢了解崔乾佑所说的确不假:皇帝丢下满城百姓,独自跑了。      端华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当初选择出征的做法是不是错了。可他觉得没有错。如果让他再选一回,他想自己也许还是会选择请战。好男儿谁不愿意横刀立马保家卫国?可那样的皇帝,值得保卫么?还有李琅琊和他今天的局面,他不知是自己的错误,是李琅琊的错误。是他从没真正地了解李琅琊,还是李琅琊确实变了?      他平平地躺在床上,抬眼看着屋顶。他明白,这样想个几天几夜也想不出头绪。      有些事情,只能让这纷纷红尘来仲裁。      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只是有些地方,怕是要永远落下病痛了。这个他无所谓,他现在是想,既然他降了,他会被要求去做什么。      无非打仗罢了,他自嘲一般地笑了。打,他没什么抗拒的。他承认自己的的确确是在恨着那个朝廷,为了那二十万人。为了他与那个人之间无可避免的决裂。      可皇甫端华担心一件事。他已经担心了好几日了。      而担心,通常都会被变为现实。      门轴发出吱嘎的生涩响声,皇甫端华抬头,看见崔乾佑跨进门来。      “皇甫将军,咱们得出发去长安了。——由你带路。”      “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肋骨上传来的隐隐疼痛。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像是因为某件担心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所以反而放下了心的样子,“我么……”      “自然是你。”      他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盯着崔乾佑。半晌他笑了笑。      “……行。”    第 61 章   (六十一)   崔乾佑带着手下离开皇甫端华的屋子。手下想了想,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话。      “将军……为何要叫那小子去先探城?”      “蠢货!”崔乾佑恨恨道,“谁知道长安有没有伏兵!再说,那小子金吾卫出身,对长安城布局还不是了若指掌?叫他先去,出了事他是垫背,顺便也试试他是不是真心来降!”      “将军高明……”      风雨交加。      大军在雨中艰难前进,这是一支先头部队,领头的将军骑着马,在瓢泼大雨中缓缓走着。他双手抓着缰绳,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是胸有成竹,又仿佛是对一切都已然无所谓的样子。      “将军——”      皇甫端华摆摆手,然后抹去脸上纵横的雨水。那些雨水顺着他的头盔不断滴落下来,几乎要隔断了他的视线。      “不用停。就快到……”他顿了顿,“……长安城了……”      长安城哪……      他嘲讽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想自己当时出得长安城时,还发过不破叛军不还长安的重誓,可如今呢,自己居然是站在了这个立场上回到长安城的。      可端华没有想到,长安城城门居然大开。      就是他也愣了。不设防?完全不设防?皇甫端华感觉自己的心渐渐冷下去。其实不是冷,他的心早就冷了,只能说,那些飘摇的风雨,似乎也在此刻渗进了心里。端华不得不承认自己潜意识里是想战死在长安城下,也省得自己作为一个无耻变节的小人回到长安城。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所以他认了。      经历了这些事,他早就明白这些。      端华一边缓缓策马走着,一边看着那些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街道。不知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还是其他,那些商铺和高起的建筑在雨水的冲刷下都显得那么落寞不堪。街上几乎没有人,兴许是跑了,兴许是躲在家中不肯出来。      “将军——”副将上前,“现在去哪?”      “派人向后方传令,就说长安城可直进无妨。”      “是!”      “你,跟我去皇宫看看。”      皇城里大约还有人。总要留人下来看守……投降。皇甫端华这么想着,笑了笑。被上刑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好转,被雨一淋便有些火辣辣地疼痛。可他不在乎这些,他也不休息,就直接带了一队人策马往皇城方向去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惊诧于心里隐隐的、恶意的快感——把那昏君的宫殿陵寝踏在脚下,是不是也算得一种凄凉的胜利?      一行人来到南门外,副将扬声高喊。      “王师前来接管长安!里面的,还不速速开门?!”      瓢泼的雨势,使得他的声音小了许多。      一声轻微的响声,大门开了,看起来是为首的是个管事宦官,带着一帮手下急急忙忙地走出宫殿来,也不管瓢泼大雨道路泥泞,来到皇甫端华马前倒头便拜。      “——小的恭迎王师——”说罢抖抖地立起,却不敢抬头,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教人看了就生厌,端华本来不想跟这守宫太监罗嗦,可是还是得问问。      “皇……”他顿住,“李隆基什么时候走的?”      “回将军——是,是,”这宦官倒也聪明,回避了对李家皇帝的称呼,“走了有七日了……”      皇甫端华策马想往里头走,可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这人的声音好生熟悉……      “你!抬起头来!”      那管事的宦官缓缓抬起头,尽管如泻如倾的大雨不断落下来,但这一瞬间两人还是都愣住了。      那是边令诚。      “皇甫端——”边令诚心中一惊,那个名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但他即使咽下了最后一个字。形势突然逆转了,两人在大雨中无声地凝视着,那目光交织了一些什么样的情绪旁人谁也猜不出。边令诚看着皇甫端华在雨帘下苍白的脸和紧紧抿住的嘴唇,一丝恐惧中带着恶意的笑从唇边逸出。      你皇甫端华不是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么?怎么如今也落得如此下场?你那时候不是那样拿剑指着我么?如今呢?      他把笑容收起来。“将军,请。”      端华的握着长戟的手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出死白的颜色,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狠狠地捏住马缰绳。      “驾……”      边令诚就那么立在雨中,阴晴不定地目送着皇甫端华在雨中显得丧魂落魄的背影。他明明此刻是守皇城的管事太监,理论上气势是毫无疑问的下风,可天算不如人算,谁知道第一个来这里的,居然是皇甫端华呢?      端华策马向前两步,他没有回头。      “把那个领头的太监,杀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边令诚听见,他立刻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将军?!崔将军说过进城不许杀人啊……”副将迟疑着道。      “杀了。”端华低声重复,语气却不容置疑。雨水把他额前的发覆盖在了脸上,没有人能看清他眼里的神色。不管身后边令诚语无伦次的求饶和鬼哭狼嚎般的嗓音,他抖了抖马缰,跨进宫门。      天色晦暗已极,没有丝毫放晴的征兆。      下月初九,皇太子李亨一行到达朔方镇灵武辖地。裴冕等人纷纷上书,请求太子遵照李隆基之旨称帝即位,几回上书,太子便几回推却。称帝一事便连连耽搁了数日。      “第五回了。”李亨摔下了手中的奏章,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      “太子也该考虑此事了。”      李亨面无表情,眼里却逸出一丝笑意。他从小长在深宫,母妃不受疼宠,在宫里担惊受怕过来的,也是原先的兄长,太子李琮病逝,歪打正着,否则哪里轮的到他做皇帝?李琅琊比他稍大,曾经与之有过数面之缘,小时常常进宫,与他也一起玩耍过,那时李琅琊不谙世事,哪里知道年幼的李亨已经将深宫之道学得十成之八九?他只依稀记得那事这小皇子倒是十分喜欢粘着自己。如今天下形势波澜起伏,李琅琊几乎在一夜之间硬生生逼迫自己成长起来,才发觉自己这位堂兄弟实在不是平凡角色。      李亨转过脸看着堂兄。那人双手笼在袖子里,微微弯着腰。      “第五回了啊……”太子懒洋洋道,“也确实是该考虑一下了……”      “臣斗胆建议,殿下今日便可即位。”      “哦?”李亨饶有兴趣地打量他。马嵬驿兵变,这素来低调行事的堂兄似乎一下变了,李亨知道他在那事中所起的作用不可小觑。“你说说?”      “将士都是关中人士,”李琅琊低头,“思乡心切,如今不念家乡追随殿下至此,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建功立业,如此忠心,如果殿下再不有所表示……”他顿了顿,“有朝一日人心离散,哪里有再次聚起的可能?望殿下顺应名义,早日登基。”      “呵呵……”李亨转过脸去,低声地笑了起来,“也是……”      “殿下……那……”      李亨摆了摆手止住他下面的话。这个年轻的皇位继承人有着和李琅琊略有相似的面容,清秀苍白,但比起李琅琊,他的眼角眉梢略略带出一些病态,那种病态不是体质缘故,而是长期的宫廷生活所赋予他的一种精神状态。      “堂兄……我也思量过此事……只是,样子总要做足,不能坏了我李亨仁厚之名罢?”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居然丝毫不在李琅琊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堂兄不愧心思缜密,我实在佩服——”      李琅琊后背一阵发凉,他早已经体会过,皇帝不在臣子面前掩藏心事,从来就不是什么信任。至于这次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他至少明白不会有好事。可他也无所谓,自己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思量过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那么殿下……”他沉声问。      李亨抛下手里奏章。“卿去安排罢,今日城中南楼即位,大赦天下。”      “臣遵旨。”李琅琊心里一个激灵,他立起来,向外头走去,走过一半又迟疑着回头,“大赦天下——殿下,原先叛将,也赦么?”      “赦。”李亨闻言抬头,向他微微一笑。李琅琊被那个意义不明的浑浊笑容刺激得暗暗哆嗦一下,可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臣遵旨。”      年轻的太子目送着堂兄出得门去,重新拾起桌上的奏章来看。虽然是早晨,但此刻房间里仍旧很是阴暗,他凑着烛火细细看着那些字迹,然后把奏章擎到跃动不止的烛焰上。那些奏章扭曲着燃烧起来,变成灰烬一点一点地落下,飞飘。      “叛将也赦……”他凝视着那燃烧着的奏章,自言自语,“……包括那个皇甫端华……”      至德元年,皇太子李亨于灵武城南楼即位。当日,李琅琊门下省拜相。    第 62 章   (六十二)   皇甫端华伸手撩开了幔帐,房内不曾燃起一根蜡烛,显得阴暗无比。他走到一张小几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了抹,不出意外地,指尖上沾了薄薄的一层灰。      看来自己住处的仆役丫鬟们逃散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皇甫端华苦笑一声。“你们,下去。”他疲倦地挥手,士兵们得令正要离开,却又被他叫了回来。进入长安城有一日了,他见到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沦落到凄惨境地的昔日王孙们,其中不乏他旧日相识的。那些人在看见他时眼里清清楚楚露出了鄙视和恐惧,可他们如今保命尚且不得,哪里敢直接表现出半点。      端华对于那些目光,一概漠然置之。他周身已然形成了一种教人难以接近的冷漠气氛。      方才来的路上,他见到了店门紧闭的水精阁。端华扫了一眼就知道安碧城一定早就抽身而去。他当时还苦中作乐地在心里暗笑了一把:奸商就是奸商,连对这些东西的反应速度都比旁人快些。随即他想到一定是李琅琊提醒安碧城尽早离开的,否则凭安碧城一介小小胡商,哪里能这么及时地抽身而退。思及此处他不免又想到李琅琊,这种念想让他十分不适,那个人成了他心里不能轻易触碰的地方,不论是伤疤也好还是珍藏也好,总归,想到他就不舒服。可是那么多的回忆,让他如何能够不想。      皇甫端华立起,他总觉得要去薛王府走一趟。      就当是让自己断了念想。      “来人,备马。”      薛王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究竟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同。皇甫端华自马上跃下,细细打量了那门楣片刻。他其实并不曾看出什么,只是觉得,大约因为少了生气,所以这里才显得那么破败。跨进门槛的时候他的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记忆里有多少次自己一边轻快地唤着九郎一边踏进这里?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亭台水榭和绕着水池枯败的花木。——确实没有人。皇甫端华在小池一侧立定。那曾经承载了无数夏夜回忆的小池,此刻只有其旁脏枯的乱石和微微泛绿的腥腻的水。长安城里萧瑟的风吹动着池畔的干枯草丛,发出沙沙的微响,只平添了无限凄凉。      他还真是走的决然……端华涩然转身,自嘲一笑。是啊,李家人怎能不走?亏他还妄想有生之年再见他一面,好啊!走了更好!即使能够相见,自己现今在他眼中也是大逆不道的叛臣,只怕二人相见,也只余恨意了罢。      倏然的一阵冷风撩起了他的发。皇甫端华抬眼望了望,然后他迈开步子,习惯性地朝李琅琊的书房走过去。      他推开门。房间里异常阴暗。端华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蜡烛,燃着了火折子,他把蜡烛点上,立刻整个房间就被照亮了。窗子掩着,难怪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他下意识地走到书桌旁边。然后他看见书桌上,用沉重的白玉镇纸压住的纸张。      “致皇甫左将军书      凄惶羁旅,长忆京畿之阜兴;是夜梦回,恍见人景之韶盛。坊市形济,灯火夜明十里之朱雀;庙宇迭起,黄钟长贯九重之宫崤。锦衣年少,饮尽甘醴;几时轻狂,嘲遍圣贤。瑶玲清越,戏与当垆胡姬;九天清梦,指点龙潜凤翥。      绮梦醒,寂岑夜。突闻事起范阳,措变不及长安。鼙鼓动地,胡马长嘶;箭矢摧折,北寇猖狂。燕山冷而月似钩,朔漠渺而烟如柱。惜将领之死生,聆苍穹之雁唳。独策玉骢,踏初雪惊尘而去;横刀立马,执长戟桀骜而笑。别离仓促,音信零落。长空远而边塞绝,飞鸿尽而寒雨绵。      千秋基业,水月镜花;朱楼碧榭,残垣倾壁。青史煌煌而忠烈济,泪雨绰绰而美眷怨。玉堂金阶,不辍见其大义;罗扇冷屏,空盼成其久恨。独吟瀚海悲歌,身死足惜?顾盼春风阆苑,此情可追?揽大明宫阶下香尘,清芬仍在,长安不复;挟冷案牍灯畔韦编,锦绣尚存,尊严沦亡。      世事无形,为人奈何?余与将军旧之挚知也,既相识于垂髫,何故几事起而交心乱,一书至而恩义绝?乐其仲夏,明月往昔;悲其暮秋,孤城今朝。是以何忍忆:携玉蟾,把芳樽。江南阔其千里,执手游其纷繁。芳菲深秀,烟水排青;平湖沉月,晓堤浮岚。人约楼头,笑语稠而挽清风;兰生石罅,孤鹭起而映残照。      昔日有仕宦曾谓余曰:“若夫以世子之操行敏慧,如若有意,非登瑶台顶,即步凤凰池。”当是时余谓其鲰言谄媚,另有他图。而今再视,则余之何其谬误也哉?国家危难,终入仕途;江山飘摇,奔走效命。恍忆昨日,逍遥形骸,醒耶?梦耶?独凭重楼,恨登临青云高处不胜寒;力排绯言,笑生平跌宕临渊如是险。潼关既破,一夕离散。余无颜无心苛责君之叛道而背出,夫禽鸟尚且择良木而栖,鲲鹏岂不羡南冥而徙?      犹记年少携手,宴宴相知;冷对宦海浮沉,人人自危。挥笔墨之风采,才比子建,命途维艰;试青锋之光华,功僭少卿,进退无地。史笔如铁,难书心酸之泪;江山似卷,堪载漂泊之恨?      乾坤飘摇,此身辗转。忝攀瑶台凤池,心系行伍刀笔。竭诚尽力,实不敢怠。夫位卑尚能忧思天下,官盛可懈犬马之劳?心有悔念,奈何无意双飞;意指艰途,岂敢浑噩忘志?唯鞠躬千里江山,德事天下苍生,诚能谢余之罪也哉!      此将与君生相决绝,致此书以言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那写铮铮不流于时风的清瘦字体,在火光下似乎跳跃起来。年轻的将军捧着那一纸诀别书,手不停地颤抖。      纵然情真意切,纵然辞采辉煌……李琅琊,你要谢罪?你要谢什么罪?如何谢罪?就好像你说的,鞠躬千里江山,德事天下苍生是么?你才情堪比子建,可我功德哪僭少卿?!故而你要趁此机会两两相绝是么?这有何难?眼前情状,难道不是此生相绝了么?      此生相绝……不是生死两茫茫,而是生而相绝……      皇甫端华抖着手把那张纸狠狠地拍到桌上,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阴沉的光线和冰凉的风猛的灌入,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端华一头扑到窗棂上,用双手掩住了脸。他剧烈地喘息着,不想让自己流下眼泪来,他也的确做到了。他甚至痛恨自己为何要识字,为何要看懂这些东西……其实他年少时也不是不学无术,只是生性风流浪荡弄文不精而已——可此刻他简直恨不得自己不识字便好。      不成……他不能相信这些,李琅琊做过的那些事情还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封措辞严厉冰冷无情的讨叛诏书……就算那些都是他李琅琊被逼而为的又怎么样?!那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就可以回来了么?!可以么?!他无声地质问着自己,明明知道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只是徒增痛苦而已,他还是自虐般地继续着。那二十万的亡魂让他皇甫端华不能再忠于李家朝廷,而这就导致了必然的决裂。      必然。      必然!      他猛地抬起头,既然是必然,他还在这里自寻烦恼做什么?      一滴冰凉的东西猛然落在他额前,他一个激灵,伸手去抚。      又下雨了。      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湿润,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样的瓢泼大雨都不曾撑伞躲避,如今这阶前一点冷雨,又算得了什么?那样的分离都已经经历,如今这一纸墨迹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拖着步伐踱回桌前,把那张纸折好,仔细地收进怀里。这么做的时候,各种纷乱的思绪不断地掠过脑海,他突然记起了一桩事情。就是那日出战前八重雪的书信。      那里面写了什么?      他摇摇剧痛不止的脑袋。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用处。      灵武这边,自从李琅琊拜相之后权势青云直上,新皇似乎尤为信任自家堂兄弟,李琅琊身为门下省宰相,几乎可以掌管所有决策的生杀大权,尽管如此他倒是十分懂得分寸,大约也是由此,皇帝才更加信任他。      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也有人顺势而上频频巴结。李琅琊对此事只能苦笑,人家只见他人前风光,哪里知道背后何其难为。不过话说回来,谁人不知伴君如伴虎?可人人还是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平步青云。李琅琊也懒得和那些人周旋,说到头,什么功名利禄不是过眼云烟繁华旧梦?      他看得开,却走不脱。      新皇登基已经月余,李隆基那边听说李亨已经即位,随即派宰相房琯、韦见素等人带了传国宝器和玉册等物,来灵武将帝位正式传给李亨。      房琯来灵武那日是李琅琊去迎的。那房琯也是忠诚热血,何况长久在朝为官,也不把李琅琊这类无名小辈放在眼里,当日见了他便有些淡淡的瞧不起的意味。李琅琊倒也不在意,对房琯还是恭恭敬敬礼数有加。一段时日下来,众人私下议论,都暗暗道这年轻丞相涵养好功夫。其实本来房琯、韦见素等人一来,李琅琊就有觉悟,这些老臣,自己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李亨久闻其名,此下房琯一至,他便对其几乎言听计从。加之每回房琯与之谈论国事,总是言辞慷慨激昂,惹得年轻皇帝不时为之动容,这样以来,国家大事往往只听房琯一家之言,其他宰相根本插不上话。长此以往,先不说原先灵武朝廷的官员,连韦见素等人都颇有微词。      “简直是不像话!”韦见素怒气冲冲,一把掀开门帘走进朝房。众人本来正在朝房候着,给老丞相这么一出唬了一跳。房琯与韦见素年纪相同,大约此时朝堂上也就韦见素不买他的账。      “老丞相何事动怒?”李琅琊连忙走上前去。      “哼!”韦见素重重哼了一声,他看了李琅琊一眼,“这个次律,实在太不像话!”      李琅琊一愣,心下明白房琯此番不知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房大人怎么了?”      “你啊!这回他房次律说的可是你!”韦见素喝了口茶,愤愤不平地咳嗽两声。此言一出,朝房里顿时涌起了一阵微妙的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琅琊身上。      “我?”李琅琊一愣,随即苦笑。自己又做了什么让这爱管闲事的老丞相逮住了?      韦见素摇摇头,在长安之时他本来就与杨国忠合不来,当时看见李琅琊苦苦争衡,心中对这后生也是多有同情,只奈何无能为力,如今又来个房琯,这年轻人的日子该是又不好过了。其实他心中也知道,房琯是一心为国的忠良肱股,奈何性子太过固执。“李大人不是掌管江淮和蜀中租庸使么?”      “是啊?”李琅琊不解道。其实他身为门下省本来不该管这些事情,只是战场形势风雨飘摇,郭子仪又才班师回到灵武,大战不知何时又要重起,事务纷杂,有些就管不过来。      韦见素拍着桌子,桌上瓷杯被震得哐哐作响。      “他房次律弹劾江淮租庸使敛财!还说往日杨国忠敛财,今日杨国忠死,这江淮租庸使便是又一个杨国忠……长此以往,会失掉民心!”      “……”李琅琊说不出话来,可他一瞬间几乎想大笑了,自己该说这房琯这老丞相太天真还是怎么?不敛财?笑话!他李琅琊是不想敛财,可不敛财,军费从哪里来?      “哼……”韦见素看了看李琅琊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你还笑得出来?”      “丞相大人莫要误会!”李琅琊赶忙澄清,“多谢丞相大人告知,晚辈自然会去面君。”      “你小心!他房次律古怪得很!”韦见素看来此次也是气到极处,当着众人的面就毫不忌讳,“他居然还说‘陛下即位,至今人未见德’……”      身后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房琯此语简直无异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其施政寡德,这种话都敢说而平安无事,可见皇帝对其言听计从到了何等程度。众将相如此一思量,心都纷纷沉了下去。      “老丞相不必生气。房大人也是一心为国,晚辈岂能不知。”李琅琊行礼,“我这就去面君。”      韦见素看他一眼,那目光带着些许无奈。“你小心。”      “多谢前辈。”      李琅琊掀帘出门,他的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悲伤。      “皇甫将军哪……不知你此刻在做什么……”他低语,摇头,然后转身走开。    第 63 章   (六十三)   李亨早似乎早就料到李琅琊要来求见,所以他并不曾表示出一点诧异。      “陛下对臣不满之处,还请明示。”李琅琊居然也不找托辞,见面三跪九叩之后就开门见山。      李亨一愣,他本来准备听李琅琊说上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以他的性子素来如此,可他哪知道李琅琊一见面便如此直白。      年轻的天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      “……这……老丞相弹劾江淮租庸使,说他敛财太甚迟早要失掉民心。”      “臣斗胆,江淮租庸使何时敛财?”      李亨伸手去桌上拿了些东西。“朕这里有表单。”      李琅琊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翻得快,似乎早就知道结果。几下看完,他双手一举,恭恭敬敬把折子递还给皇帝。      “臣敢问,江淮地区尚未遭受战火殃及,若不在此地加收重税,何来军费?”      皇帝笑了笑,没有做声,只是轻轻翻动着桌上的折子。李琅琊感觉心里不对,抬头看了看。李亨正盯着桌案上跃动的烛火,白皙清秀的面孔上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没等李琅琊重新开口发问,李亨就轻飘飘地丢下折子来。李琅琊捡起来翻了一下立刻脸色大变。      “铸新钱?!”他失声惊呼,“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那说要铸新钱的折子是户部侍郎第五琦上的,折子上建议皇帝铸造以一当十的“乾元通宝”。      “陛下不可!陛下可曾记得弘孝先帝时曾经铸过乾封泉宝?那时根本就行不通啊!”李琅琊大急,“铸造新币一事也非第一次实行了,次次都是败笔啊陛下!”      李亨沉吟着。“可租税不能再这么收了,这样迟早得出乱子。”      “这……”李琅琊一时语噎。其实铸新钱,以一当十,更是变相敛财,只可怜天下百姓不懂这些,只能受朝廷左右了。何况新币一出,谁知道物价上不上涨、商人是否抵制、老百姓是否私铸?到时候即便军费有了,可市场一乱,什么都免谈!      李琅琊感觉到口中微微的苦涩。这棋太险了,可他也确实明白,这实属无奈之举,开元通宝的地位哪里是说动就动的?      “朕已经让中书省拟折子了……你意下如何?”      李琅琊深吸一口气。皇帝的话说得隐晦,但他在朝为官也不算时日太短了,还是听得出来皇帝话中有话。中书省拟了折子交付廷议,到时候最终准不准还不是门下省宰相的一句话。如果李琅琊顶不住朝中压力,这铸新币,就实现不了,到时候皇帝怪罪。如果李琅琊顶住压力,到时候出了事,他也得受牵连。      皇帝进退两难,他也进退两难。李琅琊苦笑,这路是自己选的,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臣谨顺圣意。”      李琅琊说罢抬头,却突然顿住了呼吸。他此时与皇帝离得颇近,新皇的面孔半没在烛光形成的阴影里,多了种暧昧不明的意味来。李琅琊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不可胡思乱想,可皇帝的下一个动作让他心头剧震——新皇抬起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想要触碰他的发髻。李琅琊没戴官帽,那一头黑发在烛光下泛着乌油油的色泽,煞是好看。李琅琊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想躲闪。      “啊……”皇帝立刻觉察出自己失仪,收回了手,讪讪地转过头去。      李琅琊感觉冷汗涔涔。“臣有罪。”      “何罪之有?”李亨苦笑,“下去罢,朕交代的事情卿别忘了。”      李琅琊拜谢退下,一出门他就紧走几步来到廊下,连连喘了几口气。方才李亨那一动作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他扶着廊柱,也不管是不是失态,干脆就那么坐了下来。      这边八重雪带着腰刀正在廊下巡视。走了没两步就见李琅琊居然坐在那里。八重雪皱皱眉,走上前两步,抓住李琅琊的手臂,手下微微一吐力就把他托起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李琅琊惊得抬头,一见是八重雪立刻松懈下去。“雪将军……”      “怎么了?”      李琅琊看看左右,把八重雪往外头带去。      “……皇上要铸新币,我呢……哈哈……”他苦笑着摇摇头,那言下之意谁都明白。      八重雪瞪圆了眼,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虽则不是文官,但在朝廷上呆了也不是一年两年,其中利害他还是知晓的。这铸币,哪里是随随便便就铸的?八重雪吸了两口凉气,瞪着李琅琊。      “皇上这是……拿你垫背哪……”      李琅琊摊手,微笑,他那个干净的笑容让八重雪莫名地觉得悲伤。      “你……”他低声问,“你想他么……”      李琅琊脸上的笑容立刻隐去了。      “雪将军,恕我不懂。”他行个礼,转身便走。      八重雪目送着他走开,眼里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来。那俊丽绝伦的面孔上出现一点疑惑——他疑惑自己分明给皇甫端华写过书信,那封信大约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长的信了,里面把李琅琊如何从战事一起时所受的委屈和排挤,以及他所做的努力和所有的无奈——甚至包括被杨国忠遣来的刺客砍伤一事都写了进去,可为何皇甫端华却没有一点反应呢?      八重雪苦笑,将手搭在枫桥夜泊的刀柄上,摇了摇头。      “八重雪啊八重雪……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爱管闲事了……”      中书省一提议案,立刻满朝哗然,反对声激烈四起,李琅琊身为门下省宰相可谓坐立难安,一边是朝堂上群臣激烈反对,另一边则是上意难违。这边的反对顶不住,那边的军费开支简直又让他焦头烂额,尚书省丞相不管事,而房琯一心想要夺回失地却不考虑实际问题。李琅琊冷眼看得分明,这帮人明摆着就是排挤他,想借此机会把他这个后来居上的年轻人排挤出朝廷,然后他们再斗下去。他亦不反击,只是顶住了这边朝堂的压力,艰难地支持着铸造新币。其实他最清楚,现在铸造新钱绝无好下场,可眼前军费开支庞大,上哪里去筹钱?      李琅琊自从在灵武安身以来,把一切都安排妥帖,就派了人去蜀中接了颜月筝回来。可颜月筝到了灵武之后,才发觉了丈夫身上的变化。李琅琊比以前更加阴郁,脸色更加苍白,他还年轻,但身体已经隐隐显出颜月筝所不愿见到的重重衰弱的迹象来。只有一样东西,在他身上却更加旺盛,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雍容和威势,它们变得越来越深重,甚至迫人。颜月筝其实有些怕这种感觉,它们让她觉得,丈夫更加难以接近。      天色阴沉,房内燃着火盆,一阵阵轻微的烟气在房内缭绕,此时已经是仲春,但一至阴雨天气,傍晚还是有一点点的微寒。      颜月筝手臂上搭着外套,轻轻地走进房间。她姣好的容颜上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哀愁。她的丈夫背对着她坐在火盆前,颜月筝看了片刻,李琅琊似乎在烧什么东西,一些黑色的灰烬飞飘起来,落在他拖曳在地上的纯白衣摆上,很是刺目。      颜月筝看着看着,脸色莫名地微红起来,那样子半是害羞半是悲伤。她想起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尴尬的地方:她的丈夫温柔、才华横溢,对她也照顾周到,可床笫之间的拒绝和冷淡,却无时无刻不在无形地羞辱她。颜月筝作为女人,哪里能一味纠缠丈夫?她毫无办法,只有隐忍不发。      她默不作声地走上去,把衣服披在李琅琊肩头。于此同时,她瞥见李琅琊将一个小小的物件扔到了火盆里。      “哎呀!”颜月筝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何,只是下意识地上前去抢。火盆里火燃得正旺,那小小的物件瞬间已经烧去了一层,怎么也看不出原来面目了。      “月筝!”李琅琊猛地立起,一把抓过她素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确定了没事才怒道,“你做什么?!”      “我……”颜月筝低头,觉得有些委屈,“你烧什么呢——”      李琅琊一言不发地把颜月筝抢出来的东西握到手里。那些东西已经给烧得残缺了,颜月筝仔细就丈夫手上看了看,也没看出那是什么。那是两枚串在一起的物件,上面系着的红绳已经去了一半。      “唉……”李琅琊叹气,把妻子拥进怀里,“我的旧东西,烧了就烧了。”      怀里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硬,颜月筝挣脱出来,仔细打量着丈夫手里的东西。渐渐地她的神色变了,冷冷地抬起头凝视着李琅琊如玉一般的面孔。李琅琊略感诧异,颜月筝从来就不曾露出过这种神色来。他看见妻子的嘴唇颤抖着,因为娇艳的口脂颜色,那花瓣般的双唇并不显得惨白。可颜月筝的眼眶渐渐红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丈夫,用颤抖的声音道:“夫君……那是皇甫端华给你的旧东西罢?”      李琅琊居然毫不动容。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从从容容道:“是他给的。他是故友,如今已经叛变,我烧了这些,断无异常罢?”      颜月筝脸色苍白,转身便走。跨出两步,她猛地回过头来,她已经忍了很久了,很久。她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关心的女人,这场婚事从开头,就是个错误。颜月筝伸出一只手按着胸口,用颤抖的声音道:      “……你真的……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李琅琊神色略有松动。他柔声问她:“那你知道什么?”      “我……”美丽的女人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脸,“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在我还不曾嫁与你的时候……每回出门,那个人——你——你和他——”      “月筝。”李琅琊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平平淡淡的,但仔细分辨,那其中似乎有一些极其隐晦的悲伤,“那你为何还要嫁给我呢?”      “我——”颜月筝一时语噎,她狠狠地瞪着李琅琊半晌,可突然她就哭了出来。      “你们这些男人……”她眼中盈满了泪,咬着牙一字一顿,“整天满口的军国大事,仁义道德……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妄评!”她笑了两声,“……可你们有时候什么都不敢面对!李琅琊……你枉为男子,枉为男子!”      “呵……”李琅琊居然没有发火,好像不想与她计较或者干脆承认了一般。他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妻子,“月筝,我明白你心里苦,你忍了很久我亦清楚,可是我也毫无办法。”      话音一落,夫妻二人一时顿住,冷冷的穿堂风自外面吹进来,悄无声息地舞动着屋中的帐幔。      “你放心。”颜月筝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后神色重新变得坚定,可惜那种脆弱已极却偏偏要装出坚强的样子,让李琅琊也眼眶发酸起来,“可我是你的妻子,放心……我不是不识大体,不会碍你大事。”她说罢,转身快步离开。      一声巨响,原本勉强合上的窗页被突起的狂风猛然吹开,屋里的所有帷幔,还有李琅琊满头的长发都随着风狂乱飞飘起来。李琅琊立了片刻,慢慢踱回火星四溅的火盆前面。仿佛没有感到狂风扑面,他举起手中的东西,那是竹笛和那枚精巧的小核舟。那个核舟,他也忘了已经戴过多少年。李琅琊望着它们,僵硬地笑了笑,然后重新把它们投入火中。      他转身,走到窗前,用力合上窗子。      “要变天了……”他低声自语。 第 64 章   (六十四)   带着浓浓血腥味的风伴随着烟气,在战场上缭绕不去。晦暗广阔的天空上,鹰在盘旋着。      皇甫端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握着刀的手指一直在发颤,他明白那是方才用力过头的结果。他甩了一下衣摆,踏着疾速的小步登上城楼。年轻的副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将军俊美的侧脸。其实副将方聿心中还是颇有好奇的,他知道自己这个上级其实是唐军降将,年纪也轻。开始方聿还颇为不服,只是跟着他打了几场仗之后,他就觉得不服也不行了。      不过……不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想要不赢都难罢?可话又说回来,谁敢像这般不要命呢?加之这小将本来效命于唐军,对唐军的操练部署乃至弱点了如指掌。如今连战连捷,直下三镇,连洛阳方面都开始注意。安禄山甚至动了要见见这小将的念头。可当时皇甫端华得此消息之后只是漠然一笑。      “在下不过一介武夫而已。”      方聿觉得他很是奇怪。打仗的时候,这小将自有一套战法,安禄山对前线少发命令,总是任凭崔乾佑自己安排。由此,皇甫端华的才能方才得以施展。他那些出其不意的用兵之法让方聿觉得困惑,为何他在唐军效命时却少有名声呢?      还有这小子,明明变节,呃,或者说,是弃暗投明——却仿佛什么也不在意。一般来说愿意降敌者,一来家中无牵无挂,二来就是贪生怕死。可皇甫端华一样也不占。听说他全家父兄都在灵武,还有,若说他贪生怕死才降,那么,打仗时完全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冷漠态度又是从何而来?      方聿真的觉得困惑。      胡思乱想间已经上了城楼。端华走上城头,双手撑着城墙,朝下看了看,城下堆叠着满地的尸首。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这也是方聿困惑的地方,自己这位上级,似乎尤为不忍去看战后惨景——照说作为习武领兵之人,这些状况应该是家常便饭才对。      皇甫端华转身从城墙边走开,身上沾着血迹的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在城垛边坐下,然后拔出随身佩刀,用战袍下摆擦拭着上面干涸的血迹。他那把修长的佩刀一看便不是凡品,上面厚厚的鲜血本已凝固,可给干燥的布料一擦,竟然就这么一块块脱落,刀身立刻雪亮如新。      他的动作很是自然,但眼睛里缺少神采。没有一战再捷的喜悦,也没有斗志。      可他打仗时的疯狂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小子!看什么呢!”猛然一声清脆的呵斥让方聿吓了一跳,他连退两步,避开雪亮的正对自己的刀锋:“将……将军……”      皇甫端华冷冷地看着他,见副将满脸是汗表情僵硬,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何必如此紧张!”他冲方聿龇牙笑着,眼角眉梢突然带出与平素截然不同的几分风流态度来。方聿一个愣怔。      “……我,我在看将军这刀——”      端华笑笑,重新低头去擦它。他手中的是原先在金吾卫供职时的佩刀“妲己”,他上战场时,并未随身携带,而是丢在家中。占领长安城的时候,他把它取了出来。在潼关一战,他跳下黄河,本以为必死无疑,不忍心埋没了那把凌虹,于是把它丢下了。谁知日后侥幸未死,那剑已经落入崔乾佑手中,端华也不问他索要,径自寻了旧日佩刀来用,而崔乾佑自然乐得不给。      “小子!这刀价值千两银子呢!”端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什么话,方聿没听清。      端华低着头,笑容渐渐黯然。      “皇甫端华,你根本不配用它。”他自言自语道。      ——不再效命于李家,心里就真的好受了么?      他不知道。      “大人们——你们看看,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当初还一个个反对!”廷议上,户部尚书兼御史中丞第五琦看着户部账目,简直得意忘形。铸造新币是他提出的,在皇帝授意下,门下省宰相力排众议,铸造流通。新币以一当十,如此民间财物立时宛若流水不断进入国库。      大臣们面面相觑,立刻就有几个耿直的愤然起身指责第五琦不顾后果推行新币。      第五琦因为筹钱有功,圣眷正浓,哪里会在乎他们的指责,若是确切地说,他简直把满朝文武都不放在眼里了。但有两个人,他还是偷偷地看了看。      一个是丞相房琯,另一个就是李琅琊。      前者也正得皇帝无比信任,第五琦不敢得罪。另一个,若不是他不顾群臣反对强制批准,新币哪里能够铸造。      房琯对此事乐得睁只眼闭只眼。上回他弹劾江淮租庸使,被李亨抢白了几句,说是不敛财便没有军费,老丞相雄心壮志怕是难以实现。房琯讷讷,所以对铸造新钱,他不再说什么了。      李琅琊端坐不动,任凭周围人吵成一团。他浓黑的睫毛从容地向下垂着,等着待第五琦下面的话。今日廷议,他知道第五琦一定又有什么事情要说。      “各位大人,在下已禀明圣上,请重新铸造重轮钱,兑开元通宝,以一当五十记。”      满庭哗然。李琅琊心头剧震,他抬起眼睛,看着得意洋洋的户部尚书。      “别吵!都别吵!”韦见素拍着桌案大喝。老丞相一喝止,众人很快停下,但有几个稍微年轻的,仍旧盯住第五琦,愤怒得咬牙。      “第五大人,这……这乾元钱,已然以一当十,再铸重轮乾元,以一当五十,怕是会出乱子——”      第五琦撇嘴。“眼下不敢放开,到时候军费吃紧,再急着筹钱,可就来不及了!”      韦见素给他一堵,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愤愤转过头去。      “第五大人,您是要置天下百姓于水火?”李琅琊坐直身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话。      “不得已而为之。李大人说是不是?”第五琦见是李琅琊开口,略略收敛了些,门下省宰相若是激烈反对,铸造重轮钱一事也不会顺利。      “这个自然。不过在下以为,不可操之过急……”李琅琊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第五琦怎么敢提出这种想法?怎么敢如此唐突地在廷议上提出?难道是——李琅琊想着想着就站起了身。一定是李亨暗中支持,或者,甚至是李亨暗中授意的。那边九五之尊最后定夺,他们一帮大臣在这里反对得热闹,还有什么意义?      这不知轻重的小皇帝!李琅琊在心里大逆不道地骂了一句。他站起来,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其余人惊奇不已,有人想叫他,却被韦见素制止了。      李亨这里忽然听说丞相求见,立刻就露出了笑容。他知道,李琅琊一定会来见他。      他其实充分相信,李琅琊是个忠臣。      “陛下!”李琅琊进来依旧没有虚辞,一拜到地,“御史中丞大人所提铸钱一事,不可行!”      “哦?”李亨放下手中朱笔,向后靠了靠,打量着他,“朕知道此事。——反正乾元通宝也已流通,再铸重轮乾元通宝,大约也无不妥。”      “哪无不妥!”李琅琊高声,李亨听出他是真的急了,“现在市面上一斗米要多少钱您知道么?何况……何况第五大人居然还提出可铸造不足值钱币……什么……什么虚钱,”他一激动,连说话都变得不连贯起来,“……恕……恕微臣直言,这简直是祸国殃民!”      “丞相莫要急躁。”李亨起身把他扶起来,李琅琊方才在廷议上已经强作镇定许久,在皇帝这里一下说出口来,难免有点气喘。皇帝听见他急促地呼吸着,不禁抬头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双颊和不断颤抖的睫毛。      到底是您急躁还是我急躁!李琅琊心里暗道。他退开一步。      “陛下三思!”      李亨重新坐回去。他向后靠着,半边脸颊又没在了帷幔投下的阴影里。      “……卿不想做天下的罪人是么?”      李琅琊咬唇。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突然斩钉截铁道:“是!”      李亨低声笑了,笑声中也有几分苦闷。      “陛下!您不曾亲眼见过老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日——”李琅琊顿住,叩头,“臣万死。”      年轻的九五之尊微笑起来。“可是卿大约也不曾见过。”他再次伸手把他拉起来。      烛焰不停地跳动着,此时突然爆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烛火摇曳着,房内所有的阴影也动个不停。李琅琊吃惊地僵在那里,年轻的君王双手环绕过他的腰际,把他往前面拉去。李琅琊完全愣住,一层冷汗霎时浸透重衣,他不敢挣扎,只能用手肘抵抗,让堂弟不能再把自己往他跟前拉。局面一时僵持,李亨也不放手,他把头抵在李琅琊腰间。      “朕也不想——可是房琯昨日上折子给朕,要朕半月后立即出兵讨伐叛军——”      抵抗的双手慢慢垂下,李琅琊无力地坐了下去,居然忘记了身在何处。      “当心!”李亨伸手去拉,李琅琊被他扯得一跄。一下坐到对方膝头,李琅琊居然也没察觉。      房琯居然又要出兵!这他也反对。这才到灵武安身,什么都还不曾准备充分,只不过郭子仪打了几场胜仗,朝廷又要出兵!准备再来一个潼关么?      潼关。这两个字眼让他心中一阵抽搐,皇甫端华模糊的眉眼和笑容渐渐浮现在他眼前。李琅琊想着想着,突然惊觉此刻情状的异常与失态。他挣扎着摆脱年轻皇帝的双手,重重跪下。      他不想管了。管不了。需要他反对的事情太多了,他李琅琊又非圣贤,哪里能管得过来,何必自讨苦吃?自己就照皇帝说的去做吧,他说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罢。李琅琊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丧失了立场。可是在这宦海浮沉中,有多少人仅仅丧失了立场,又有多少人丧失了良心甚至是性命?      他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微臣告退!”    第 65 章   (六十五)   至德元年十月,灵武朝廷在宰相房琯力主下,出兵讨伐叛军。房琯在上疏中居然要求自己领兵前去讨伐叛军,言辞慷慨,保证收复两京。      李亨竟然不顾群臣反对,就这么应了他。皇帝加封房琯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节度使等等一长串的要职,这自然在朝中引起多重不满。大臣们大多对此次战役不看好,剩下的少部分即使主张出兵,也对新皇给房琯过于丰厚的待遇而不满,故而也颇有微词。      “这老东西是不是疯了!”赵仪然此时已经身为平章事,他对房琯也早有不满,这一回实在是忍不住,在灵武郊外的一次兜风时,左右顾盼见四下无外人,一腔怨气急于发泄,于是破口大骂。      李琅琊勒住马,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灵武这地方虽然处于北方,但临近渭水,气候湿润,居然一派江南风光也似。听到这句话,他看了看赵仪然,低头笑了。两人原先一起在御史台为官,来到灵武后关系一直融洽,渐而发展为知交,此时说话举止也少了许多客套。      “你笑什么?!”赵仪然气哼哼地接道。      “你骂老丞相什么?”李琅琊竭力想忍住笑。他此刻已经看开了,经历了那么多的失败与衰落,尽管他明白此战希望不大,但他不在乎。      “老东西真的是疯了!”赵仪然愤愤不平地抽了马匹一鞭子,让它小跑起来,“你还没听说他带了些什么人去?!”      “不曾听说。”李琅琊微微笑着,他真的不关心。      他的确竭力地阻止自己去关心这些事。既然身为门下省丞相,自己何不乐得清闲,一切按照圣意来办?      “副将是御史台邓景山!行军参谋是给事中刘秩刘大人……”赵仪然哼了一声,“李大人,你猜行军司马是谁?”      李琅琊眯起眼睛,似乎真的在饶有兴味地猜测。      “——户部的李揖李大人?”      “正是!”赵仪然双手一拍,随即撇撇嘴,上下打量李琅琊,“你方才不是说你不知道的么?”      “真真冤枉!”李琅琊摊手,“我不过随口一猜,这李揖李大人平素和老丞相关系甚好,我猜他是自然。”      “……”赵仪然看了他一眼。他心里早就觉得李琅琊变了,尽管二人关系一直很好,但他还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措手不及,“……真不知你现在整天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摇头,忽而抬起头面对着李琅琊,“真的要打了……你一点也不管么?”      李琅琊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赵大人你身为平章事都不进谏,我改变得了圣意么?”      “你……”赵仪然被他两句话挤兑得无言摆手。      “要不你去建议圣上另作安排?我有个一己之见。”      “你说?”      “请圣上准兵部尚书王思礼给老丞相去做副手。”      “王大人?”赵仪然立刻明白过来,“你是想给他派个懂兵事的罢……”      李琅琊微笑,也不答话。平原上湿润的晚风从西面吹来,血红的夕阳喷薄着最终的光晕,在地平线上若即若离。李琅琊凝视着远处排成一行、朝南方翩翩飞舞的鹭鸶。赵仪然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盘算什么。      “你说,这战是胜是败?”      李琅琊翘起嘴角,仍旧微笑着。赵仪然看懂了他那个笑容的意思。      “唉……”      “你去安守忠安将军那里罢!”崔乾佑看着坐在椅子里的皇甫端华。小将的一头红发束得一丝不乱,整齐地在头顶盘成单髻,只有那些锋利的眉眼线条不曾改变。只是这些眉眼的线条却时刻像笼上了一层寒霜,也因了这份冷漠而更加尖锐和不可接近——自从他受降后就一直如此。崔乾佑越来越气急败坏地发现,自己现在几乎不敢接近这个自己招降来的小将。尤其近来几回战事,崔乾佑亲眼见了皇甫端华在战场上的模样后,也不禁胆寒。      ——世上有他那么打仗的么?      这小将其实是智勇双全。可惜他自己好像根本不在乎。每次攻城时的劲头,仿佛性命就在今天打完才罢休一般。      崔乾佑其实颇觉几分可惜。      “明白。”皇甫端华站起来,一手仍然搭在佩刀上。他难得地没有穿战袍。一身黑色锦衣裹在身上,本来高挑的身材,加上他那种冷漠已极的神色,整个人简直像岩石冰块一般不可接近。      “你都不问问为何么?”崔乾佑竟然觉得有些失望。      小将连手指都不曾动过。“不该问的,我不想问。”      崔乾佑挫败地挑了挑眉毛,却突然听见皇甫端华问:“是不是灵武出兵了?”      “是。”崔乾佑一手支着脸,审视地打量他,“估计他们要直进,安将军咸阳一线首当其冲,人手不够——”      “罢了!什么首当其冲人手不够……别是军中无将罢?”皇甫端华仍旧站得笔直,却不阴不阳地丢来一句,卡住了崔乾佑下面的话。      “……”崔乾佑一愣,随即火冒三丈,“混账!谁说我军无将的?!”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眼角讽刺的意味,于是火气更盛,“皇甫端华,我奉劝你最好收敛些!你再能打仗,当初也不过就是我手下败将!”      “是啊!”端华挑眉,眼底神色冰冷,“在下也正对此事奇怪得紧呢!想当初我在唐军效力时不过一个小小裨将,不曾立下任何战功,将军您怎么就那么费尽心思地要招降在下呢?——连在下这样的败军之将,都当了稀罕,您说您这不是军中无将是什么?”      “你……!”崔乾佑给他抢白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这小将居然还有这样的口才。      皇甫端华懒得看他一眼,他转身欲走。      “等等……别怨我不曾警告你,皇甫端华,你这么说话,还想不想给自己留后路了?!”崔乾佑大吼。      “退路?”一丝笑容浮上他嘴角,端华转了半个脸,乜斜地看着崔乾佑,“我当年在金吾卫的时候,说话比如今还要唐突,您还没领教呢。”没等崔乾佑再次暴跳如雷,他已经一甩衣摆转身就走。      “在下领命——告辞!”      一些晶莹的水光浮现在端华的眼角,但他疾步而行,那些水光很快就干涸在风中了。      退路?他还要退路做什么?他皇甫端华,已经失去立场,无法在天地间立足了。他早就听说了——也该料到,当时误传自己叛变,皇甫家立刻上书李隆基,毫不留情地将他逐出家谱,不再认他这个儿子了。好罢,他原本也无所谓。      原本,这世上,能全盘接受他唐突语气,并且依旧温柔的人,也只有一个。如今连这个人他也失去了。      他之所以活着,只是有个执念,想再见李琅琊一面,无论用何种方法。      仅此而已。      房琯大军终于出发。房琯把军中事务统统交给了给事中刘秩与李揖二人。此二人皆为进士出身,哪里能多懂兵事,不过读了些兵书,能将兵法讲的滔滔不绝而已。房琯却也一厢情愿,认为这二人必有大才。      “叛军人数众多。”      有人如此劝过房琯。但老丞相不听。他把军队一分为三,按照常法三路进军。副将杨希文率领南军,刘贵哲率中军,李光进率北军。中北二军为前锋。事务交与李揖与刘秩。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房琯亲自领兵出战,反对派大臣们找不到发泄对象——便是房琯在此,他们大约也不敢说什么——只得把矛头对准为数不多的支持房琯之人——只苦了这几人,在朝堂给人指指点点一刻不停。      李琅琊始终一言不发,他对一切都采取冷漠而回避的态度,只求独善其身,不求功业。其实他看得分明,当年潼关他曾经亲身感受到宦官监军的大弊,此番弄两个进士出身、不知兵事者监军指挥,将领与之必然失和。这和宦官监军相比,并不高明到哪里去。李亨那边他自知劝不动,于是亦不去劝。      他其实是蔑视这样的自己的。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自己正在变得更加圆滑,更加……像一个为官者。李琅琊明白,自己也好,房琯也好,还有其他人也好,甚至是……当时的皇甫端华也好……不管有多少矛盾,其实心里都是想为国效力的。可为何大家聚在一起,就如此之难呢?    第 66 章   (六十六)   秋意已经渐深,自房琯大军出征以来,灵武已经有数日不曾下雨。天干物燥的状况下,朝中有几位大臣府上连着走了好几次水,此事经由所有人互相一传,立刻变得微妙起来,有人说是不祥之兆。李琅琊本来心中不安,被朝堂上人心惶惶的议论这么一搅,更加觉得烦躁之极。结果有一日他终于在朝房里摔了茶盏,指着几个造谣生事的甩了脸色。给门下省丞相这么一顿数落,那些官阶较低的,也不敢多言,只是私下议论,人人都觉得李琅琊如今脾气越来越差。      李琅琊也气急败坏地发觉,自己以前那种好脾气不知哪里去了。他说是不管事,其实自从房琯大军出发,他心中就一刻也不曾安生过。要说他心中不急,那是自欺欺人。      颜月筝也发觉丈夫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知道他是劳心太过,可她劝不住。      风在庭院中扫起满地的落叶,干燥的沙尘被扬起来,吹上窗棂。李琅琊下手中折子,想去关窗。他伸手去推那窗扉,却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阵隐隐的钝痛。勉强关上窗子,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谁知道喉咙里一下弥漫开了浓厚的血腥气。李琅琊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擦擦双唇,拿下来看时,素白的手指上虽然什么也没有,但口中血腥气依旧浓重。李琅琊走到桌子前,抖着手端起冰凉的残茶一口饮尽,咬着牙全数咽了下去。      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其实他早就怀疑自己身体出了岔子,早在长安城的时候,种种征兆就已经暗暗显了出来。      他根本没和妻子提此事,但是他没料到病来得那么快,快得来不及他自己悄悄去找太医。也就是第二日晚膳的时候,颜月筝注意到了他时不时压抑着的咳嗽声。      “你怎么了?”      “啊?——有点伤风。”李琅琊拿箸的手指顿在半空,然后收回,不动声色地想掩盖过去。可那些咳嗽实在不合时宜,李琅琊起身,掩着口疾步往外面走。      颜月筝站起来便跟着跑了出去,美丽的女人身上长长的云锦,在夜风里随着她的步伐飘动着。      李琅琊扶着廊上柱子,颜月筝看见他举起素白的衣袖轻轻擦着嘴角。颜月筝的脸上蒙着一层冷冷的月色,她慢慢走过去,冷不防一把抓住李琅琊衣袖,借着朗朗的月色,她看见那只袖子上面有几丝深色的痕迹,一种浅浅的血腥气在风里很快散尽了。      她喘着气看着他,突然扑到他怀里,把他死死地搂住。李琅琊也不挣开,也不回应,半晌他才抬起一只手拍拍妻子乌黑光亮的发髻。      “月筝,不必担心。我明日便去找太医。”      “你这是在自己糟蹋自己啊!”颜月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你要有个好歹……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李琅琊僵着身子,他转身往廊子那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突然问出的一句话,叫颜月筝全身一颤。      “我若是命不长久……你就找其他人嫁了罢。”      “……我不。”女子娇柔的身体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绞缠在一起,倒像是一场不同寻常的对决。半晌后李琅琊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在某些方面,他永远不如妻子坚强,永远抗不过她。      李琅琊对着颜月筝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月筝,你过来。”颜月筝一愣之后立刻明白过来,于是粉脸一直红到耳根,但她的眼里渐渐浮上一层浓重的悲哀。      ——因为她不愿离开,所以他想留下子嗣给她是么?他就那么想死?      “愣着做什么?”李琅琊见她不动,干脆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往房中带去。      心中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又能如何?颜月筝殷红的唇被自己咬出了一个深深的惨白印痕,她的抵抗很是微弱,也很是不坚定。      这边安守忠在离咸阳几十里处按兵不动,当听说灵武朝廷派的是宰相房琯统帅军队时,安守忠不禁拍手大笑,一介迂腐老书生还想统帅几万大军?他知不知道兵书上写的东西其实只能做参考?战场波诡云谲,哪里是兵书上区区几行字就能说清楚的?这边正在嘲笑灵武朝廷鼠目寸光,那边兵士就来禀报,说是崔乾佑将军派来的援军已至。      “走,去会会。”安守忠站起来。先前送来的书信已经说了,此番带兵前来的,是唐军降将皇甫端华。他带了一万人前来。安守忠其实觉得奇怪,一个降将,无论如何也不能信任的,崔乾佑给此人这么多士兵,就不怕他带着士兵倒戈回去。      其实崔乾佑的部下也问过此话。当时崔乾佑哈哈大笑。      “他哪敢!以他这身份回去,还不立刻就被灵武朝廷料理了!”      “可您看那小子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为救颜钧……”参军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没准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      崔乾佑收敛了笑容,狠狠地剜了部下一眼。      “老子爱让他带!你们少多嘴。”      部下噤声,当下不敢复言。      “在下皇甫端华,见过安将军。”帐外年轻将军抱拳行礼。      安守忠跟几个幕僚站在帐内,从撩起的帐门处打量着皇甫端华,也不说话。几乎是一见面,安守忠就感觉到某种不同于一般武将的气氛。一般来说武将性子大多比较豪爽,聪明的虽然也不会心直口快,但是至少没有像眼前这人一样的清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端华依旧未着铠甲,那身黑衣随着庭下微微的风不断飘动,显出全身干净利落的线条。年轻将军俊俏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将军……就是听说这小子连下三镇……”      “有意思。”安守忠抬起一只手抚摸下巴,眼里闪动的全是饶有兴味的笑意,“崔乾佑倒也真是能耐,这样的人都能招降了来。”      当天晚上安守忠就明白崔乾佑这招降实在是个英明的决定。      开始安守忠手下还有些偏将对新来的皇甫端华抱有抵触,加上对方乃唐军降将,自然是看他不起的,故不愿让他参加晚上的例会。安守忠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手下的怒火。于是皇甫端华坐到案前的时候,便发现有些偏将故意扭头不看自己。      他笑了笑,心中释然。一个连自我立场都已然失去的人,哪敢奢求他人的尊重?      “将军要驻守此地,等待房琯军队?”      “……是。你有什么建议,说说。”安守忠坐直身子。      “请恕在下不能同意。”端华轻轻施礼,但谁都看出来,他那个动作里并不包含任何的尊重意味,“将军当继续进军,直会房琯,不可在此等候。”      “为何?”安守忠看着他,“想来房琯离咸阳也不远了。”      皇甫端华站起身,他剔透的黑色眸子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安守忠。“房琯一介书生不会打仗,在下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他顿了顿,因为他看见其他将领眼中分明的轻蔑意思,“虽然那时在下位卑无缘与之交谈,但从他人语言中了解,此人在战事方面,总爱僭越。”      “怎讲?”      “就是分明不懂战事,还要指手画脚。”端华毫无生气地笑了笑,语气平直,“战场变幻,将军若坐等,必给迂腐之人以机可乘,只能进军,房琯等人不善应变,军中又大多为文官,只有突遇,才能使之措手不及。”      帐内陷入一片沉默。有些人想要说话,可想想此人说的似乎确实有道理,只能咬牙不言。      “何况,我……我军兵少。此地乃是平原,若是正面作战,不占便宜。何况……何况房琯后方官道畅通,粮草运输相对便捷,若是我军久持而不能西进,后果——”皇甫端华顿住,“罢了。将军英明,在下何必多言。”      “……我凭什么要信你?”安守忠快速思索着,却近乎戏谑地打量着皇甫端华。      修长的手指在黑色衣袖的掩盖下紧紧地握起,刀柄上的花纹硌得手指生疼。于是所有人看见那个黑衣小将站起来,高挑的身子微微弯下去。      “在下随便一说,将军若不信,就请自便。”      这种轻慢和冷漠的态度激怒了所有人。可皇甫端华面上神色泰然自若,他掀开帘帐就走了出去。      “安将军!这小子……”      “简直是混账,他简直把您都不放在眼中了!”      “肃静!”安守忠道。他蹙起眉头,细细思索着黑衣小将方才的话。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按住面前图纸,不顾四起的反对声,他命令道:“照他说的做。不过,要让他打前锋。”      “给——给他多少人?”有人试探道。      一丝混合着不信任和试探的恶毒笑容爬上安守忠嘴角。“给他三千人。”      三千。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房琯兵近五万。      夜间平原上带着寒气的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聚集在胸中的愤怒平息下去。被人看不起,这是活该,谁让自己当初是非不分,并且还一次一次地错怪李琅琊?九郎——他这么一想胸口就又开始发痛,于是他赶忙硬生生收住心绪,信步往前走去。营帐成片,风不时送来一些不合时宜的、但在军营中也是司空见惯的声音——随行本来有些军妓,虽说数量不多,但在夜里,那些声音还是无比分明。这声音对于当年的风流少年皇甫端华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心绪烦躁,那些□在耳中也就格外清晰,端华皱皱眉头,转身想回自己帐中。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节制了——当年金吾卫供职,他就曾经被同僚们以“没节操”大肆嘲笑过。可是当时年少,不但不觉羞耻,反而以此为荣。现在想来,自己当时那些行为,可不是一直在伤李琅琊的心?可那人都忍了,他从没说过一句不满的话。      九郎……      心中悄悄升起的欲念让年轻的将军双颊微微泛红,但夜色浓重,除了值夜士兵,四周并无他人。端华抬起冰冷的手指按了按脸颊,他感到脸颊热得奇怪。他不是不想找个军妓来发泄一下,他是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怎么可能整天只顾战事?可他偏偏不愿那么做,他心中有愧。      该怎么好?皇甫端华把按在脸上的手放下来。怎么好?他苦笑着,转身往僻静处走去——当然是自己解决。      弯弯寒月似银钩,在天幕上清冷地高悬。月如霜,心如霜。风似水,情似水。    第 67 章   (六十七)   至德元年十月二十日,房琯大军到达长安城西北西渭桥。      将帅失和。李琅琊料得分毫不差。刘秩与李揖二人分明不懂军事,可房琯一路以来将所有事情都交予他二人处理。李琅琊着赵仪然力谏,补了兵部尚书王思礼做副使,可王思礼手中根本无权。房琯也是一心为国,奈何刚愎自用,排斥武将,军中上下武将暗暗不满,却无法说出口。      二十一日,房琯大军与安守忠的先锋军在咸阳城西北陈涛斜相遇。      安守忠这边军队其实也不好受,皇甫端华手下区区三千人,其中只有五百名骑兵,整个人数合计尚不及房琯大军的零头。士兵们暗暗叫苦,心道主帅其实这是教他们来送死。      两军相隔有一段距离,因为相遇乃措手不及,两军经过短暂的惊慌后都镇定下来,不确定地暗暗观察对方。此地地处平原,视野相当开阔。      端华手执长戟,跨在黑马上,一直不曾下来过。不知是前方探子失职还是什么,他也没想到这么早便遇到了房琯。他策马在阵前来回缓缓走动。方聿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心中暗道自己真是倒霉,好死不死被派给了一个降将做副将。这下,连带着自己也要送死了。      可皇甫端华没有一点慌张。方聿看见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唐军阵地。年轻将军长发只是简单地从耳后挑起束在后面,风从背后刮来,他的长发在肩头和黑色的战袍周围飞飘不止。那双锐气逼人却又仿佛什么也不在乎的眸子里,渐渐出现了一点笑意。方聿觉得将军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自己看错了——这么悬殊的战斗,他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皇甫端华突然抬手一指。      “他们看来准备好了——”      方聿的眼神远不如他锐利,但渐渐他也看出了些端倪。他难以置信地盯住了远处的阵地:“这——这——”      端华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任何事情,可此刻他差点想大笑出声,尽管他不知心中是喜是悲——房琯果真一介书生,他这是要做什么?居然以牛车两侧配以步兵来冲锋陷阵?笑话!这是什么古书上的战法,也给他拿来用了?      方聿看见他的将军转过头去,迎着背后吹来的强劲东风,嗅了嗅。      “方聿,秋日里也刮东风么?”皇甫端华似笑非笑地问他。      “呃?”方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了将军一眼。      “罢了,你吩咐下去,照我说的做。”端华眼神一凝道,“叫他们把战鼓架起,待会儿冲锋,敲得越响越好!还有,都给我大声喊!听到没有?!——还有,”他看了看远处,“叫他们点燃火把。”      “大白天的点什么火把?!”      “放火烧他的车——听着,一会不用立刻往前冲,等他们过来就行——但呐喊声一定要大!听见了么?!”      “末将遵命!”方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亲身跟着这小将连战连捷,他说的话,他信。      “去给他们鼓鼓劲,再不去,不等房琯打,他们自己就要散了,嗤——”端华发了个嘲讽般的轻鼻音,“告诉兄弟们,这次要是胜了,就是奇功一件,所有人统统都有重赏!”他吩咐完,又回头,让越来越猛烈的东风狠狠地吹着脸颊,端华的眼角眉梢在风中带着几分嘲笑,还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痛心和忧郁。      他离开崔乾佑军营时,已经密谋了一件事,也不知成了没有。      他受降短短时间,已经颇有同党,他托人,去潼关把颜钧放走。      可惜颜钧是不会领情的罢?      他自嘲地笑了笑,复又打量对面阵地。      战鼓一起,两军各自呐喊,向着中央阵地冲去,燕军区区三千人,在房琯的两千乘牛车前面似乎微不足道,谁知东风强劲,飞沙走石劈头盖脸,唐军逆风冲陷已有困难,牛车行动又慢,两边将领一声令下,燕军呐喊震天动地,战鼓的苍劲声音混着狂暴的风声直向对方袭去,几乎是顷刻之间,冲在前头的牛群就开始踌躇不前,进而惊慌大叫向后退却,两边兵士哪里拉得回来!牛车笨重,唐军连一溃千里都成了奢望,燕军见势冲入阵中纵火焚烧,片刻滚滚浓烟随风四起,人畜大乱。端华策马在四周查看,并不深入阵中——此时去无异于送死。燕军放火一旦得手立刻退去,伤亡极少。      端华冷冷地看着那乱阵中惊慌失措的两位将领。那两人他都认识——当年自己还没能进入金吾卫时就见过他们——杨希文和刘贵哲。两人组织退却,却无计可施,作为将领只能断后,一边稍作抵抗,一边徒劳地想让兵阵静下。惨叫和牛马嘶鸣震天动地,端华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方聿策马飞奔而来,看见皇甫端华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将军!受伤了么?!”方聿在一片嘈杂中大叫。      “没——没有……”端华一踢马腹,“拦住他们!”      杨刘二人见势不妙策马就想跑,可终究慢了一步,皇甫端华横刀立马阻了他们去路。      “……皇甫……皇甫端华?!”杨希文首先认出了他,就是这一瞬间的震惊,他已经被那小将一戟挑下马来。刘贵哲挣扎着拍马要退,方聿横刀阻拦,端华此时已然转过神来,一枪直刺,刘贵哲惊叫着闪躲,立刻落马动弹不得。那边唐军已然丢盔弃甲跑远——真正逃脱的其实并无几人。      “绑回去。”端华喘着气,语调淡然。      “将军!胜了!我们胜了!”方聿突然惊醒,大声欢呼,“将军英明!”阵后燕军立刻一片欢腾,喜极的欢呼声响彻原野。      可端华完全不为所动,他举起一只手按住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横尸遍野、黑烟缭绕的惨景,立刻转过了头。      “将军——”方聿见势不好赶紧跳下马来。端华一只手按住胸口,雪白的脸色已经近乎发青,他跪倒在尘土里,双膝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你走开——我——”      方聿震惊地退后,他看见年轻的将军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皇甫端华喘着气,喉管一阵阵剧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些相互踩踏的声音,人和牲畜垂死挣扎的惨叫——他知道对方死伤有多重,他知道他该高兴,可他却只想失声痛哭。带着血腥味的烟气再度袭来,端华伸手捂住了嘴,整个身子深深地弯下去,他的长发拖曳在尘土里,随着痛苦的颤抖而带起微微的烟尘。他明白这有多可笑,作为一个将领居然不敢见战后场景。可他确实不敢,他想起了宝灵,想起了那时与今日如出一辙的、震天动地的惨叫与号哭。那景象之惨烈,连山川日月都为之变色。他降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不能让他释怀的二十万亡魂哪!为了报复那个昏庸的朝廷——可今日也是他亲手杀了这么多曾经的弟兄。他该如何做,到底该如何做?!他要如何自处?!      ——也许这条路,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      这里面,会有当时幸存下来的潼关将士么?他颤抖着,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他会发疯。而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将军!将军怎么了?!”后面众人发觉不对,纷纷围上来。      方聿看见皇甫端华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来,他赶忙上前把他扶起,那惨白得瘆人的脸色教他心中不禁微微一抖。      “……我,我……”皇甫端华露出一个悲伤而虚弱的笑容,“小方,教你见笑了……”      方聿看着那人浓丽的眉眼和苍白的双唇,鼻间不由自主地一酸。      其实胜了不是么?可他为何没有一点喜悦呢?      “什么?!”折子被直直地摔下桌案,李亨猛地跌回椅子中间。年轻的皇帝眼神僵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一干朝臣跪在御书案前,噤若寒蝉。      “房琯误事!房琯……朕要严惩……要……要严惩!!!”李亨扶着桌子复又站起,气得全身发抖,“你们!”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你们都给朕滚出去!让朕安静一会儿!”      众人哆哆嗦嗦就等着这一句,一听这话立刻如蒙大赦,连连拜了几拜争先恐后往外涌去,就怕皇上一改主意又留他们下来。其中原先与房琯等人抱的颇紧的速胜派大臣退得尤其快,其他人也恐皇帝迁怒,也惶惶而退。      李琅琊垂着眼,他步伐显得镇定许多,因而殿后。就在此时李亨开口了:“李丞相,你留下。”      众人先是一抖,再一听不是自己立刻长吁一口浊气夺门而出。心里不忘顺便为李琅琊念几句保重。      李琅琊步伐一顿,转过身来,也不往前再走一步,就在原地跪了下来。      “陛下留臣何事?”      李亨向后靠着,整个人都隐在暗处,隐隐约约地看去,他那姿势像是脱了力,又像是在准备着什么措辞。    第 68 章   (六十八)   李琅琊跪着,双手笼起,腰却挺得笔直。他的姿势在周围柔软的帷幔中间略显突兀,使得李亨渐渐放松了方才的震怒,开始冷冷地打量他。君臣二人之间开始形成一种尴尬的静默,却一时没有人愿意出声打破。直到敞开的窗户外面传来几声清晰的鸟鸣,屋内这层坚冰才略略显出松动的迹象来。      李亨干笑了一声,奏报被他丢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区区两次交手,八万人,就这么没了……”李亨的声音居然很平静,丝毫没有了方才狂怒难抑的迹象。      “陛下圣明,不可因此乱了方寸,应速速思量应对之策才是。”李琅琊低头,他的语调甚至比起李亨更加平静。      李亨牵起嘴角笑了笑。      “难道你不曾听说,皇甫老将军家的十一郎——对,就是那个皇甫端华,他领着三千燕兵,在陈涛斜把房琯的四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李琅琊的身子轻轻颤了颤,这个举动并没有逃过年轻帝王的眼睛。      “皇甫老将军已然不认他为皇甫家后人,他皇甫端华……投敌变节,天下耻之,臣不屑于谈论此人。”李琅琊声音冰冷。      “朕偏要谈他。这小将军是个难得的将才,可惜为人不懂分寸——”李亨语气渐渐提高,“丞相,朕本已大赦天下,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回头,可这陈涛斜一战,朕就算日后赦他,怕是也难平天下悠悠众口……”      “臣惶恐。处分全凭圣意,臣不敢妄自揣度。”      “……可想来想去,此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赦他。丞相少年时与之也交情颇深罢?那时可曾看出他是个将才?”      李琅琊垂首听着,一边忍受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情绪,一面还要抵挡胸中泛起的阵阵隐痛。可就是在这身心双重的极度折磨下,他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也不清楚,这样的发觉让他不安。于是他小心地抬头看向李亨。      “臣不知。”      皇帝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着。他一只手撑着下颌,整个人向后仰靠在帷幔的阴影里,那些阴影在年轻帝王白皙的脸上和金色的王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的确确是天下的君王,即使如今只有风雨飘摇的李唐半壁江山,但对于灵武,对于此地的朝廷,对于每一位他手下的臣子,对于此刻的李琅琊来说,他就是他们的君王,他们的天地。他理所当然可以发号施令,甚至让他们心甘情愿奉上一条性命。      李琅琊突然明白了那种违和感来自何处。      皇帝方才还在雷霆大怒,但此刻却似乎突然冷静下来了,不但冷静下来,还在说一些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他的冷静似乎太快了。快得让人产生怀疑。      李琅琊心绪一乱,面上却不曾表现出分毫。他冷冷地想着,冷冷地思考是不是该把自己怀中的另一份折子递给李亨。      “那小将军太过残忍。听说他在陈涛斜,把受伤的俘虏都活埋了。”李亨道。      他清楚地看见李琅琊白皙的手指颤抖起来。      “依微臣之见,这不可能。”李琅琊低声道。      “战报上都写着哪,为何不能?”李亨敲了敲椅子,“丞相不妨自己看看。”      不可能,绝不可能!李琅琊感到胸口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痛。那个爽朗笑着的面孔似乎还在眼前晃动,那么单纯的少年武官——他的一言一行李琅琊又怎么会不清楚呢?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李琅琊长长的眼睫颤抖着,在苍白的眼睛下方投下两弯浓浓的、不住轻颤的黛色光晕。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此事。      “臣与他自幼……有些交情,这不可能……”他试图说些什么,可哽咽卡在喉咙里,让他的语气变得模糊而缺乏坚定的意味。      ——可是皇甫端华呢?他变了么?他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甫端华么?      “臣斗胆请陛下速速思量对策!”李琅琊突然抬头,朗声道。      “好!好!丞相若不愿提及此事,就放到日后再议罢。对策——?”李亨终于动了动身子,“朕已然想好。不用丞相操心了。”      李琅琊目光一凝。      “敢问陛下——”      “不用问了。”年轻皇帝幽幽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李琅琊看见他站起身,向自己走过来,于是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可对方走到跟前,把他扶了起来。李亨站到他面前,看着他。李琅琊看见堂弟那双墨色的眼珠,在烛火微微的映照下晕开了一种微妙的意味,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皇帝会说什么。      “若让朕再选一回,朕仍旧会让房琯带兵出征。”李亨的语气平淡。      李琅琊不说话,他冷冷地凝视皇帝,眼中渐渐浮现出了然的、寒心的神色来。      他明白了。      “朕的丞相——不,堂兄,素来最是聪慧。”皇帝轻轻笑着,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微渺的韵律和调笑。他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李琅琊脸上清秀的轮廓,“你猜到了?”      李琅琊感到心寒。“臣不知。”他如是说,并不躲避皇帝的动作。      李亨也不计较。李琅琊看见新帝薄薄的双唇轻轻开合,吐出冰冷的话。“房老丞相是个忠臣……”他道,“可他太看重自己了,他真以为朕会全部听他的,他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他当初奉太上皇之命来蜀中,也并非朕意,而是太上皇的意思啊……”      李琅琊立着,一动不动。其实他已经被逼到墙边,无路可退了。      “他房琯劝太上皇,让朕与诸王分管各道,弄得这半壁江山像盘散沙,他还真以为朕太年轻,年轻到坐着这个空头皇帝的名还很快活……”李亨轻轻地冷笑,“他倒好,朕,还有朕的弟弟们,都是他辅佐,到头来不管谁坐稳了天下,他都可保荣华富贵!——他想得美!”年轻的帝王咬着牙,语气却依旧轻柔,李琅琊感到他的气息吐在自己耳边,“何况朝廷上下不是畏敌避战,就是嚷着安史叛军不足惧,可速速取胜——他房琯愿意做这个靶子,朕何乐而不为?”      “……老丞相是忠心为国……”      “他是忠心为国!”李亨笑起来,“朕没说他不是忠心为国!可他只为国,为李家,却不是为朕!不是为朕!朕不允许!”他顿了顿,“绝不允许!”      “臣愚钝。”李琅琊已经被逼到不得不扬起脖子,他不敢推开对方,对方是九五之尊,何况,方才的那番话教他寒彻骨髓。      敢情皇帝方才的震怒,都是做给其他朝臣们看的么?那么此刻,他把他留下,对他说这些话,不知是福是祸?      “堂兄何必如此?”李亨轻笑,凑上前去在李琅琊颈项处轻轻吻了吻,“你心里,其实都清楚——”      “臣不知!请陛下自重!”      皇帝恍若未闻。      “死了八万人,正好来堵住速胜派的嘴……”      一阵机伶伶地寒意从后颈泛起,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李琅琊汗湿重衣,却避无可避。这小皇帝的心机到底有多深沉,又有多狠毒?明知不可取胜却仍旧派出大军前去送死——这八万人,是为天下而死,还是为他李亨一人而死?该说他们命如草芥,还是该说他们匡正了帝王之道?      好一个凉薄无情的帝王之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李琅琊感到微凉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和颈项,甚至还有嘴唇,“朕知道,从小就知道——你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从小。李琅琊感到一丝极端的恐惧。他抽身向一边退了半尺,就再也动弹不得。那些长安城和大明宫里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李琅琊记起了进宫时的那些事情,记起了那个一直因为母妃不受疼宠而从小生活在战战兢兢中的孩子。他知道,他从小就是喜爱自己的,可他不曾想到会有今日这种状况。      李琅琊闭上了眼睛。身处污泥,何以不染?他忍了,也认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怀里的奏折。      “陛下,还记得前一阵子铸的乾元重轮钱么?”      李亨的动作一顿。二人双唇不过相隔寸许,呼吸相闻。李琅琊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微微的热度。      “……怎么?”      “地方官来报,大多数重轮钱流通地区,米价已经上涨到七千钱一斗,民间饿殍相枕,易子而食——”李琅琊冷冰冰地看着他,羽睫一动不动,“陛下,如今民不聊生,更兼兵败如山倒,陛下更是背负重振山河之重任,臣敢问,陛下要如何处理?”      李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片刻后,他居然凑向前,在李琅琊双唇上轻轻一点,随即快速抽身退开。李琅琊身子一僵,却看见对方已然恢复成了那副威严的君王模样。李琅琊忍住发抖的冲动,自怀里取出折子递给李亨。      李亨接过,翻了翻。半晌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这是朕的过失,朕的确不曾料到,唉……朕深悔当初不听堂兄之言……”他突然顿住了,冲李琅琊一笑,笑容间居然有些年轻人天真的俏皮,还有些冷冷的试探,“朕还年轻,堂兄可要用心辅佐……”      李琅琊一躬到地。      “臣万死不辞。”      李亨挥了挥手着他退下。      李琅琊出了房门,一直走着,一直走到外面,远远离开皇帝居住的屋子,他才仰起头望着繁星明灭的秋夜苍穹。城门侍卫正在换班,没有人注意到门下省丞相面颊上流下的晶亮泪水。      长相思,长相思。可即使相思得偿,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皇甫端华。      “——端华!你何时回来,何时回来啊!”    第 69 章   (六十九)   陈涛斜一战,本来已经聚气些士气的唐军再次元气大伤,房琯垂头丧气地回到灵武,皇帝震怒,本来下令严惩不贷,几乎要将这老臣流放南方,朝堂上丞相李泌与李琅琊跪地苦苦劝谏,李亨终于收回成命,好生安抚房琯,却也不再像往常那般信任他。李琅琊心中冷笑,冷笑的同时又觉得心中暗暗生寒。      至于新币一事更是焦头烂额,第五琦不但罢官,流放亦是免不了的了。李亨盛怒之下干脆把流放地一事交付廷议处理,这一招实在阴损,若有皇帝维护,大臣们还会多少收敛些,交付廷议,流放地可就不止千里之遥了。      “柳州?”      “呸!柳州!那太近了,早就说过他此举不妥,可他就是不听!”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      李琅琊皱起眉头看着众人,他倒是觉得太过苛刻,阴狠从来就不是他的作风。他不想把人逼倒绝处,那种滋味他自己尝过。      “在下倒是觉得……贬谪柳州,处罚过重……”      一只手按住了李琅琊的肩膀。他抬头,看见赵仪然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李大人……听大人们把话说完罢。”      “雷州!”      “雷州倒也的确合适……”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平章事赵仪然冷眼看着,直到众人的议论平静下来,他才凉凉地开口。      “……琼州。”      “什么?!”李琅琊难以置信地看他,琼州?那可是真正的天涯海角啊!      第五琦确是有才,原先又颇得圣宠,不知有多少人红着眼睛就等着这一日,可是碍于皇帝暧昧不明的态度和几位丞相的保全之意,也不好太过尖锐,以免招祸。如今平章事开口说要贬放琼州,一帮人心中暗喜,自然顺水推舟,保持沉默。      李琅琊咬牙在桌案下推了推赵仪然。“他过不至此!”      赵仪然也没看他,只是低声道:“圣意也。”      李琅琊给这句话顶得一阵沉默。圣意也。他知道,单凭赵仪然断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良心为何物?帝王家面前,一文不值罢了。李琅琊看了看赵仪然,缓缓地站起身。      “忠州。”他吐字很慢,可却分外清晰。那语气太过坚决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惊诧地看他。忠州,不过是蜀中地区,这贬谪,可算得是很轻的了。      “李大人……!”赵仪然大急,出言欲阻止他。      “忠州!”李琅琊语气断然,“第五大人过不至此,谁要是再敢提雷州琼州一类荒蛮之地,折子就不要送进门下省来!”他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赵仪然望着他的背影,沉沉一叹。      “我说,你居然真的敢把那些人都活埋了?!”崔乾佑的话是在责备,但是语气里却找不出多少责备的成分来。      皇甫端华侧身坐在一张低矮的桌案前,身上黑色的锦袍拖曳了一地。他紧紧抿着双唇,直把那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抬眼看了看崔乾佑。      “我没有。”      “那是谁干的?”      “是手下副将……年轻不懂事……”端华皱着眉头,似乎懒得回答他,“我已经军法处置了。”      “咳!不过是唐军,而且据说也没多少人……埋了不就埋了!”崔乾佑抬手,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尴尬地放了下去,“你难接受……原也应当。”      小将没有答话。崔乾佑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思早就不知散到何处去了。他为这个发现而感到微微的恼怒,不知怎的,皇甫端华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他手下败将,但每次面对对方的时候,崔乾佑总有种奇怪的挫败感。自陈涛斜一战,皇甫端华奇迹般地以三千人大败房琯五万大军后,燕军中就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与之作对。高位素来能者居之,若是一味攻击对方,反而会给别人留下把柄。故而端华回到崔乾佑那里后,明显感到言语上慢待他的人少了许多。可他仍旧不觉轻松,因为他心中看得分明,那些人,在心中还是看不起自己的。      罢了,自己这样的变节小人,谁能看得起?他笑了笑,笑容苦涩。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总是愁眉苦脸?!明明是胜了,便是我明白你心里有疙瘩,可到底是——”崔乾佑略有不满地开口,却突然转移了话题,“潼关那边说——颜钧跑了。”      端华的手指轻轻一颤。“是么?”      “你别装了!装给谁看?”崔乾佑撇嘴,“我知道,是你托人放走的罢?小子,你行啊!”      “我没有。”      “……你不承认便不承认罢,反正我也不在乎那小子。有时候硬气过头也不是什么好事,”崔乾佑摇摇头,举起身边酒坛,在面前酒盏里斟满了酒,“这小子算是运气不错,要不是你放走他,我是迟早要杀他的。”他顿了顿,放下酒坛,抬头看向端华,“是你救了他,可他倒没领你的情。”      “我没救他……我亦不要他承我的情。”端华语气平静。      崔乾佑挥挥手,一副挫败的样子。“罢了罢了!不跟你说这个!”他举举手中酒盏,“别想那么多了!”      端华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倒酒。侍卫悄悄退出去,只听见酒液被慢慢倾在酒盏里,发出清亮的声响。端华放下酒坛,看着那盏子里不断晃动的清亮的酒液,他苦笑着,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对与李琅琊再见一面的执念,他发觉自己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如果说唯一能唤起他几分兴趣的,大约也就是战场,可他却又害怕看战后的那些景象。端华抿了抿嘴,举起酒盏一口饮尽。酒的滋味很浓烈,他轻轻咳嗽了两声。那边崔乾佑一样不开口,只是闷头自饮,大约也是为战事前途而担心。男人聚在一起,如果默默喝酒的话,那酒往往去得很快,于是坛中的酒很快便浅下去。      端华无意识地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按了按面颊。他脸上已然一片通红,但他自己却是没有意识到,他甚至不曾发觉,自己已经趴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崔乾佑凝神看着他,那年轻的将军以一个平素无论如何也不曾现出的姿势趴在那里,全身的黑衣现出柔软的姿态,他束发的丝绦散开了,长长的发披散在脸颊和颈边。本来白皙如冠玉的面孔显着一片灼热的浅红色,英挺浓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是了,即使是喝醉,他也依旧无法呈现放松的神态。崔乾佑看了他一会儿,叫来侍卫长,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得命,出去一回便带进来几名女子。      端华在朦胧中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柔软与清凉,那是女人的手指在轻抚着额头。内心深处的记忆被如此轻易地唤醒——想当年他供职金吾卫,一月之内至少有好几日是这么度过的,哪回不是等到明月高悬,红烛燃尽才带着一身风尘出得花街柳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身边的女人,长久不曾发泄过的欲望,让他将女人一扯便放倒在桌案上。女子发出低低的笑声,伸手环上他的脖子。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袭来,端华猛然清醒了些。      这不是他。      他推开了女人。      “恩?”崔乾佑一直闲闲地在一旁看着,此刻他笑起来,“怎么?”      端华清醒了些,他努力抑制着一阵阵上涌的酒意。“我不需要这些。”      “嘁——”崔乾佑皱着眉头看他,“大家都是男人,你骗谁?小子,是英雄,哪个能说自己不沾风尘边的?”      “不信便罢。”端华坐在地上,双肘撑在膝头,用手指揉着眉心。崔乾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直到笑够了,才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道:“你别告诉我,你一直都是自己——哈哈哈哈!”      “是又怎么样?”端华不耐烦地看着对方。他此刻已经无所谓了,丢人什么的,都无所谓。方才控制住的酒意又渐渐涌上,他感到昏昏沉沉。      崔乾佑低低笑了几声。“我还真好奇了,是谁让小将军你这么痴情?”      端华不想回答。那些关于李琅琊和关于长安城的记忆,哪里是别人能够随便发觉的?知道这些的,大约只有安碧城,八重雪,还有……颜钧。他明白他猜到了。可昏昏沉沉的心绪由不得他做主,他不由自主道:“他——他已经成亲了。”      崔乾佑哗然大笑。“成亲了?这姑娘既然已经嫁与他人,你这死脑筋还做得什么想头?男人么,你该不会真的如此痴情罢?”      端华笑了笑。“是……他成亲了,在我从军之前就成亲了……”他举起手指,玩弄着垂下的长发,“……他自从……娶……不,嫁人,自从嫁人之后就变了……当然,也可能是我变了……是我变了……或者是……”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笑话!姑娘家嫁了人,哪里能像以前一样对你?”崔乾佑不屑道。      皇甫端华本来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一点,仿佛自己爱慕的人就在面前。听了这句话,他转眼,龇着雪白的牙齿,冲崔乾佑笑了笑,那笑容很是俊丽、明亮,可眼角眉梢却有深深的苦涩。      “嘿嘿……这、这你不懂。就跟你不懂我为何……为何要降你是一样……”      端华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他扶着墙,勉强稳住了身体。那身不带一丝杂色的黑衣,随着他不稳的动作,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终于站稳了,便转身想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过身来,醉眼朦胧地乜斜着崔乾佑道:“这……些,这些你不会明白的……”他说罢转身推开门走了。      崔乾佑目送着那个瘦削高挑的影子离开,一言不发。他招手唤方才的女人来到自己身边,才曲起嘴唇满不在乎地一笑。      “嘁……老子要知道你那些事作什么,只要你能打仗不就行了!”      至德元年,唐军劣势依旧未有起色。      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手下叛将史思明率领十万大军,直扑太原。情势危急,眼看着李家半壁江山,也渐而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李光弼死守太原,叛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其间皇甫端华倒是落得清闲,崔乾佑那边久不出战,他每日不过静观其变。      正月初六,安禄山为其子安庆绪所杀,不久安庆绪即位,将史思明调回范阳,留下其他人继续围攻太原城。      烽燧四起,战火纷飞,军饷压力不断加大,灵武朝廷国库更是日渐窘迫。房琯不再得李亨信任,韦见素等老臣已然精力不济,宰相李光弼又在太原死守,郭子仪更是在外征战,官道粮草吃紧,第五琦钱币改革带来的祸端还未曾消弭,李琅琊在危急情况下迫不得已,一肩挑起所有重担,渐渐权势滔天。    第 70 章   (七十)   眼看着战争已然进入僵持阶段,至德二年,安庆绪派尹子奇率领十三万大军进犯睢阳。镇守睢阳的官员许远向张巡求助,张巡随即率军进往睢阳。二人总共兵力加起来不过七千人,抵挡燕军十三万之众着实吃力。叛军丛外进犯,只能强攻,这本已吃亏许多,加上打前锋的是才被调来的皇甫端华——他并没有清闲几日——这是燕军大将的错误,他们只听说过这小将赫赫威名在外,却不曾思考端华是唐军降将,如今遇到这种强攻城池,自然打得便不尽心。      “将军!我们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方聿搓着手,在外头来来回回踱步,正月里夜间极冷,一会儿铠甲上就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霜花。      端华坐在营帐前,望着远处睢阳城门上高高的火把。他一言不发地擦拭着佩刀,其实心里在思量着这几日下来的状况。战斗之惨烈是他前所未见,本来以他强硬的打仗作风,一般城池不出七日便可拿下,可如今已经打了整整十六日,有时甚至一日内交手二十余次。唐军顽抗程度出乎意料,燕军战死两万,六十多名大小将领被俘虏,连端华自己也险些被擒入睢阳城。      以对方区区七千人,坚守至此,城内已经是何等情况?他不敢去想。      端华站起身,冲方聿招招手。      “你收拾东西罢,别传扬出去——我估计尹将军不出明日就该下令退了。”      “什么?!”      “嚷嚷什么!不过是回去修整,到时候还要再来的!”端华皱眉怒斥。      他说的没错,第二日夜晚,尹子奇便下令撤退,燕军趁夜色退去。可是他们并未放弃,三月,尹子奇引兵再来。燕军再次久围睢阳城。      这边灵武朝廷的日子越发不好过,朝廷急收重轮钱,改为原先的开元通宝,可带来的影响总是不能很快消除,民间哀鸿遍野,伏尸相互枕藉,兵源越发匮乏。李琅琊身兼户部尚书之职,却筹不出钱来。李亨因为战事不顺,加上弟弟们一个个分管各道,手握兵权,虎视眈眈就等着有机会便把他推下帝位,于是皇帝心中也变得极度烦躁,李琅琊权势滔天的代价便是,皇帝若有了什么气,也一并往他身上撒。      他身体的衰弱和精神上疲惫的一日日加重是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的。时日一长,不但胸口疼痛加剧,双颧处也显出淡淡的、病态的浅红色。颜月筝想劝,可那些国家大事又岂是她一介弱女子劝得了的?她毫无办法,只能将泪水默默咽下。她开始怨恨朝廷,但也仅仅能止于怨恨而已。自己兄长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自已眼看着丈夫又一日日地衰弱下去。可也就是在此时,她发觉自己怀了身孕。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琅琊时,他确实笑了,笑得很是真实。自此颜月筝也不怨天尤人,一心放在孩子身上。李琅琊家中越发沉静,这样的后果便是,他越发不沾家了,有时在内务府一呆便是数日。      七月,燕军围和睢阳城已经将近四个月。睢阳城内本有的六万石粮食被强行调走了一般分给濮阳、济阴两地,张巡许远二人顽抗,奈何未得批准,粮食被强行调走。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济阴得到粮食没多久,便开城投降。而睢阳城的粮食却陷入了极度短缺的状态。灵武朝廷拨不出粮食,守城将士数量锐减,最后只剩一千六百余人。      皇甫端华自三月随军回师,已经在睢阳城外整整围困了四个月。这场拉锯战长得教他都开始觉得毛骨悚然,他真的不知道张巡在城内是如何守住的。燕军每日用各种方法攻城,皆被张巡借着险要和随机应变的招数给挡了回来,燕军死伤惨重,士气渐渐低落,尹子奇气急败坏,越发攻得紧。      睢阳城内已然弹尽粮绝,士兵仅剩了六百余人,张巡最终决定让南霁云率领三十名骑兵突围,到贺兰进明处求援。南霁云一出城门便有几万人拦截,南霁云武艺高强,三十骑兵又乃精锐之精锐,居然抓住破绽成功突围,直往临淮而去了。      尹士奇啪地一声把佩刀直直掼在帐中案上。“说!怎么回事!”      “回元帅,拦截不住。”端华低声道。      “笑话!简直是笑话!几万人拦他三十人还拦截不住!你这话说给谁会信哪?!说!是不是你有意放走他?!”      “末将不曾。”端华不卑不亢,心里却着实捏着冷汗。南霁云是他有意放走的,他实在不忍心。否则单凭那区区三十人,几万大军哪里能挡不住?      他无可避免地、悲哀地发觉这个事实:他降燕,心中仍然对那个李唐盛世放不下。      “元帅不必担心。”端华冷冷道,“睢阳城已然将倾,即使南霁云到达临淮,贺兰进明也断不肯出兵来助。”      尹士奇心中窝火,但没有证据,当前不好斩杀骁将,又想想这小将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只能恨恨吩咐将皇甫端华带下去抽上几鞭。      十月将至,睢阳城内粮食已然吃完。眼看援军确实毫无希望,燕兵气性又起,围攻越发猛烈。      周围燕军杀声震天,浓烟四起,皇甫端华立于城下,看着士兵们已经不知第几回顺着云梯爬上城头,可这一回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须臾城上欢声雷动,燕军旗帜赫然高高飘扬。皇甫端华眉头一凝。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庆幸这一战终于结束,还是悲伤李家江山再被进犯?      “——睢阳城破了!”      “城破了!”      燕军拔营进城,城内空空荡荡,竟然似一座空城。端华心中诧异,却仍旧只能先登上城楼查看状况。看见张巡等人已被绑起,端华走到他们面前。      “城中百姓呢?”他皱眉。      张巡满面烽烟,却依旧傲然。“成年男子已然战死了。”      “……女人和孩子呢?”      “哼!”张巡轻蔑地看着他,“都被将士分食了。”      端华握着刀柄的手一颤。这边早有裨将上来禀报。说是方才已然讯问过,张巡等人先是用茶纸混在粮食中作为军粮,茶纸吃尽,便宰杀战马。战马杀尽便轮到鸟雀地鼠,最后张巡杀了自己爱妾,给士兵们分食,最后将全城女人找出来杀了吃掉,女人杀完了便是老年男子。全城人心知不能免死,居然无一人叛变,如今全城也仅剩四百余人了。      皇甫端华听完此话倒吸一口冷气。他无言地瞪着被五花大绑的张巡,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你真是……睢阳城原来便没有多少人……你居然还……”他震惊之下说话一时便不大顺畅。      张巡皱了皱眉。“你这叛将!你如何得知城内原先……”他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久久地打量面前的小将那一头红发和美若冠玉的面孔,渐渐露出了然和嘲讽的神色来,“还真是传说中的面如冠玉啊……你是皇甫端华?!”      “……正是。”      “哈哈哈!你这投敌叛国的小人!”张巡仰头哈哈大笑,“我跟你等鼠辈,没有什么好说的!”      端华深深吸一口气,方聿看见将军的手指握在佩刀上,收紧了又松开。      “若不是你等先失潼关,后叛贼人,山河何以破碎至此……”      “闭嘴!”端华猛地扭过头,厉声大喝。他一步跨上前揪起张巡衣领,方聿看见他双眼闪闪发亮,还泛着红,“你知道什么!潼关是你守的么?!宝灵一战是你打的么?!啊?!!”      周围燕军将士噤若寒蝉,谁也没见过自家将军这般模样。大家心知肚明,皇甫端华乃是降将,最惧别人议论自己身份,还有潼关之战,如今张巡看来是一心想死,否则说出这样的话来,哪里还有活路?      “呸!皇甫端华!你也有脸说这话!我管你们潼关究竟打成什么样!”张巡毫不示弱地大吼,即使嗓子已经一片沙哑,“你的气节呢?!忠义之心呢?!——无耻小人!”      端华瞪着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揪住张巡衣领和肩膀的双手一阵剧烈摇晃。“你……你……你以为你自己是英雄?!你杀了这里所有女人,还有孩子,你以为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给你杀的?!你问过他们想活下去没有!啊?!你要效忠李家,他们凭什么跟着你进行所谓效忠——你,你守罢,为了你的忠义道德抛弃一切罢!”他抽出一只气的发颤的手,想去摸腰间佩刀,但摸了好几下都没能摸到,“你以为……你以为你很高尚是么——”      “将军不可!”方聿使个眼色,扑上去用力按住端华的手,其实他根本无需这样做,皇甫端华的手指早就颤抖得没有了一点力气,众人七手八脚地硬生生将二人分开,端华根本没了挣扎的余地,只是接不上气般连连咳嗽着,众人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将军早就泪流满面了。      “快!扶将军下去!”      “快快把张巡押下去!快!”      屋内一灯如豆,方聿一身戎装立在床前,默默地看着沉睡中的皇甫端华。他已然脱掉了外面铠甲,一身黑衣卧在那里。明灭的灯火衬托得那人脸色惨白如纸,那些泪痕仍旧宛然可见。皇甫端华微微动了动,沉睡中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头又重新拧紧了。      “……小方?”他叹息似地问。      “是。”      端华挣扎着坐起来,方聿也多少了解他,并不出声,立了一会儿便转身欲走。      “等等!”皇甫端华的声音很是虚弱,“……小方……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将军何出此言?”方聿皱起眉头。      “张巡是个英雄……”端华缓缓地吸着气,满脸挥之不去的绝望和疲倦,还有深沉的自我厌弃,“我不如他,不如他……不,是根本不能比,他是忠肝义胆,我是变节小人……”      “将军!”方聿低声急叫,“这话不可随便说!”      端华抬眼看了看对方,方聿看见他英俊的轮廓在微幽的灯火下显得很深刻。“你怕什么?话是我说的……我说到哪里了?”他皱着眉头,苦恼不堪地思索着,“啊……对了,他是英雄,的确是,连爱妾也能杀了给将士们分食,就为了守这睢阳城……”他的语调颤抖起来,“换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那些女子也是人哪,她们大约也想活下去罢……也罢,说不定是我这小人自作多情了——”他自嘲的语气变得僵硬而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真的不是想——要不是为了——为了他——我早就自刎了——”      “将军!”方聿一把按住他肩头,狠狠摇他几下,“别胡思乱想!”      “我哪有胡思乱想……”端华苦笑,“你是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这些,只不过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罢了……人生在世啊……奈何!奈何!”他干笑了两声,“我没事,你出去罢。”      方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不忘吩咐门口站岗士兵留意房内动静。      端华吸了口气,他感到全身上下散了架般的虚脱。长期的征战留下的旧伤在全身各处隐隐作痛,有痊愈的,也有留下病症的——心中长时间的抑郁和彷徨,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相思,让他无助地盯住桌子上闪耀的微渺灯光。他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末了垂下去,一动不动。    第 71 章   (七十一)   “张巡么?定然要追封的。”赵仪然把折子放在案上,伸出右手敲了敲桌子。折子上的消息是说,张巡拒不投降,已然被杀。      “废话,这还用得着你说。我发觉你现在是越发奸猾了,尽拣些没用的话说!”李琅琊白了他一眼,然后拧起眉头,“我不过是觉得——”      “——觉得他太做得太过?”赵仪然笑起来,眼中闪烁着不大分明的意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他保的可是你家江山啊,你不满什么?”      “去!别胡扯!”李琅琊连忙看了看四周,朝房中除了他二人并无他人,于是他冲赵仪然瞪眼,“你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何况,你难道不觉张巡虽然忠心可嘉,但着实有些太……”他说不下去了。      “哎哟!丞相大人您架子也越来越大了——”赵仪然笑着拖长了声音,随即很快转了低沉语调,“我说你,好歹也注意注意自己罢!”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对方,目光近乎无礼,“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快成了什么样了,什么都要管,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恨你——哼,我也是!你弄得我几乎无事可办知道么?告诉你,你就是累死在朝房中,”他再次顿了顿,做了个表示“向上”意味的手势,“他也不会念着你的好!”      李琅琊闻言再次瞪着他。“谁要圣……谁要他念什么了?你平章事自己懒得管事,居然还怨我僭越?”      “罢罢罢!”赵仪然摆手,但眼中的隐忧却挥之不去,“你这个人真是开不得玩笑……办事办事!不说了!”      “我……”李琅琊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默默地翻动折子,朝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声音。      “我是真不想管。”不知过了多久,李琅琊闷闷道。      “恩?”赵仪然正低着头运笔如飞,一时不曾注意。      “要不是还有事情没办完,我早就到江南去逍遥自在了!”李琅琊道,言语之间居然流露出几分豪放情态来,“你当我愿意趟这浑水?”      赵仪然抬头看看他。他想问问李琅琊还有什么事没办完,可是他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能察觉到,那种始终环绕在李琅琊周身的忧郁和痛楚,便是那件他口中所谓“不曾办完”的事情带来的。赵仪然想过,那是不是由于皇甫端华。他明白好友的叛变给了李琅琊如此沉重的打击,却不明白那种似乎比友情更胜一筹的感情来自何处。尤其如今,每当皇甫端华为燕军取得一捷,李琅琊的脸色就更加难看几分。现在他似乎见到金吾卫们也避着走了,可金吾卫就是守卫大内,哪里能次次躲得开?赵仪然注意到,每回遇到不论是哪一位金吾卫将领,不仅是李琅琊,连那金吾卫将领都很尴尬,这种奇怪的气氛让赵仪然更加肯定,这两边都是由于皇甫端华的缘故而共同逃避着。      他这里正在思量,便听到外面有个声音道:“李丞相在么?”      这是金吾卫上将军八重雪的声音。      李琅琊闻言微微一个瑟缩,却很快从榻上起身。赵仪然看在眼中,于是抬头道:“八重将军么?但进无妨!”      八重雪掀帘进得朝房,却也不向前走——他看见二人在处理折子——八重雪素来聪慧过人,极其懂得避嫌。他只是立在那里,一身红衣配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教人几乎不敢逼视,他看着李琅琊:“我来辞行。”      “辞行?”李琅琊闻言大惊,“雪将军,您到哪里去?”      八重雪抿着红唇,他笑了笑。别人都称呼他为八重将军,只有李琅琊,一直与别人不同。那种独特的在名后面加上官职的叫法居然也不曾让自己别扭过。大约只能说,自从经过马嵬驿逼宫事件后,原来朝廷中人几乎已经全数换尽,告老的告老,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他八重雪和李琅琊,是为数不多的共同历尽长安城繁华,又历尽颠沛流离的朝臣了。因此二人之间虽无深交,但有一份别人不能了解的默契与相惜之情。      “广平王又要出兵了,您知道么?”      “我当然——”李琅琊脸色倏地煞白,“雪将军,您要出征?!”      “哎,本来便是行伍之人,如今国家有难,哪能袖手旁观。”八重雪淡淡笑着,眉目如画。      “可你不是——”李琅琊欲言又止,他看了看赵仪然,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将八重雪引到门外。      “你不是素来——”那个词始终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十分想去?”八重雪见四下无人,居然直言不讳,“只是皇甫端华那小子太不像话,再说,我们也实在看不下去,就算我是苗人,这点责任原也该有的。”他皱了皱眉,“你以为只有我一人么?他们都请命了——橘,韦七,还有国平——”他伸手止住了李琅琊的话,“身为男儿,总归有些担当才是。”      李琅琊的目光渐渐转为敬佩。其实他以前从没料到,能让他产生敬佩最多的,居然总是八重雪。他敬他能在混沌中置身事外,也敬他不要功名亦不追逐富贵,更敬他最终急难时刻能挺身而出——      他垂首行礼。      “雪将军,保重。”      八重雪笑了笑,回了礼转身便走,走了两步他回身看着李琅琊片刻,才笑笑道:“我得试试可否把皇甫端华那小子生擒回来。”      李琅琊全身一抖,八重雪看在眼里,神色便变得更加有些意味不明起来。      “告辞。”      八重雪的身影一直在廊下消失,赵仪然才掀了帘子出来,没好气道:“我都听见了!八重将军那话说的,我为何总觉得阴阳怪气?”      “哪里……”李琅琊肃然,“他不过性子和我们不一样罢了……”他沉沉一叹,“其实他是个好人。”      至德二年,又是多事之秋。      郭子仪建议下,李亨征召回纥军队,怀仁可汗派叶护王子带领四千多精锐兵马来助唐军。李亨以及朝臣等与之谈好条件,便开始整备军队,共得十五万大军,自凤翔出发讨伐叛贼。三日后到达长安城西,在积香寺北侧和沣水东岸布阵。      安庆绪这边也不是傻子,知道灵武朝廷这盘是倾尽全力,若是不认真对待,则有严重恶果,因此早就派十万人在此处等候。骁将李归仁,安守忠在此已经带兵准备迎战。      二十七日,李归仁外出挑战,官军求胜心切不免急躁,追击太过,燕军乘势猛然回师,官军措手不及,立刻惊慌混乱,辎重丢了一地,反而被抢走不少。危急关头将军李嗣业手执长刀奋勇回击,勉强稳住军阵,官军随即渐而扭转颓势。自午时至酉时,燕军被斩首六万多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剩余燕军退入长安城,喧哗一夜不息。      八重雪掀开帘子走进军帐。一身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帐内韦七等人不禁皱眉。      “头儿,你受伤了?”      “没有。”八重雪顿了顿,他身为前军偏将,一日里几乎就不曾休息过,此刻已经接近透支。他坐下,重重地喘气,“不曾见到皇甫端华。”      “头儿你别提他行不行?”橘说着皱眉,但语气很是平静,“遇见了,能擒便擒回来,遇不见,就当他死了。”      八重雪看了他一眼。      “好歹也曾经是兄弟。”他擦着枫桥夜泊道。      “谁和他是兄弟。”橘的语气依旧平静,“——便是他有苦衷罢,咱们可是没有体会到。除非日后有机会交心,否则现在看来,他就是叛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八重雪这般口才也一时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于是也只好点点头。      “我猜他兴许在洛阳。西京为前锋,不可能让他降将出战。”八重雪素白的手指抚过刀鞘,“……以前还真看不出这小子整日声色犬马,打起仗来倒是厉害——罢了!都睡罢!”他挥挥手,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      八重雪料得不错,皇甫端华确实在东京洛阳。      当晚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几次向广平王请命,想要追击弃城而逃的李归仁安守忠等人。可广平王说什么也不同意。仆固怀恩苦苦劝谏,并说安李等人都是骁将,一旦逃走重整旗鼓,对再战不利。奈何广平王无论如何也不愿同意。天色微亮之时,探子回来报告,李归仁安守忠,一并田乾真和张通儒等人,皆已弃城逃走。      二十八日,唐军进驻长安。      八重雪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高高的延秋门城门。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的——那日叛军攻破潼关,他们从延秋门整装,仓皇出逃。      他扬起头。苍穹万里无云,一片幽蓝。有些成队的雁自上头掠过,往南飞去,高亢叫声声声入耳。      这是长安城。终于又回到他们手中的长安城。是承载了那么多灿烂岁月和美丽往事的长安城,亦是承载了烽烟和背叛者蹂躏的长安城。她的悲欢和沉浮,谁能为她诉说?      世事无形,如风如雾,谁能妄言?      八重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了李琅琊很久以前曾经跟他转述过的一句话。      人无可能一生顺遂。无人,亦无事。    第 72 章   (七十二)   至德二年十一月,情势急转直下,叶护王子在曲沃大胜,借着郭子仪在陕城再次大败叛军。      十一月十八日,唐军准备开拔,即将进入东都洛阳。      两京即将收复。      局势将转,帝业将兴。      “将军你在做什么?!”方聿披散着头发一把推开门,“将军还不快走!城门要破了!”      皇甫端华就坐在桌子上。方聿看见他一只脚踏在桌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在桌畔,那姿势看起来桀骜不驯到了极点。      “将军还不快走?!崔乾佑安守忠他们都带着人跑完了!”方聿一把抓住皇甫端华胳膊,大声急叫。      端华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答话,任凭方聿在一边急得跳脚。端华不紧不慢地擦着他的佩刀,他的身边放着另一把剑——那是凌虹——崔乾佑跑得急,根本忘了带。端华擦完了刀,把它收归刀鞘。他看了看方聿,眼中闪出一点笑意来。      “小方,你我好歹共事一场。这个给你,你快走罢。”他将佩刀塞进对方手里。      方聿目瞪口呆。      “将军!你这是……”      “带着剩下的人,走!”端华一声厉喝,一把推开方聿出得门去。      长风猎猎而起,前军已然来到洛阳城门下。      “报,城内叛军大多已经溃逃,不曾遇到抵抗。”      李嗣业听了军报,也不急着下令。他勒住马,向后略略退了两步。      “没有叛军了?除了满城百姓以外,是防守空城?”      “先别忙,当心有诈。”      “将军,你看。”突然□来的清朗声音,让李嗣业顺着那把枫桥夜泊所指的方向看去。      城头上有个清晰的身影。那人居然就坐在城垛上,闲闲地向下面看着。李嗣业眯着眼睛望去,那人一头长长的红发迎风招展,连带这那一身黑色的衣袍上下翻飞,他靴子上的金扣闪烁着刺眼的阳光。那种悠然如入无人之境的姿态,让城下的大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阵微妙的躁动。      “那是——”      “那是叛将皇甫端华。”八重雪紧紧盯住了城楼上的人,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楚的神色来。      “城里有兵?”李嗣业惊道。      八重雪摇了摇头。“不。我估计,应该是他留下来了。他们把他留在此处,做垫背。或者……”他顿了顿,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了。      ——或者是他自己要留下来的。      端华的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他侧着脸,怀抱凌虹看着城下一片黑压压的大军。他明白他们恐城中有伏兵,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他们猜错了,整个洛阳城,除了百姓,真的便只剩他一个人。安守忠留他断后,他却把手下所有士兵都赶走了。百姓们暂时还不知道如今状况,否则肯定要把他生擒了开城迎接的。他只有一点时间,不过,也足够了。端华眯起了眼睛,今日的夕阳格外明丽,那些光线在透过干冷的风,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冠玉般的脸照出透明的意味来。城头空旷,坐在城垛上迎着风,他甚至有了将要飞起的错觉。他看见了人潮前面的八重雪,还看见了旧日金吾卫的兄弟们。他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不过断无必要了,那些眼神,他能想象得出。只是他预料中的人,他不曾见到。      ——本来就是奢望不是么?自己既然当初选择了不归路,怎么还能抱着再见他一面的奢望呢?      他先是遗憾,却又很快感到莫名的轻快和舒适。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      他觉得疲倦。      端华勉强打起精神,望着城下,提起声音。      “头儿,我们又见面了!”      八重雪没料到他开口说话,整个人微微一惊。但那绝美的面孔上并没有半分动容。他冷冷地凝视着城头上那黑袍招展的修长身影。      “你我兄弟情分已尽!”他冷冷挑眉,提气回答。      城头上的人似乎笑了一笑。八重雪不曾看清。可他看见皇甫端华翻身站到城墙里面。他扶着城垛开口,语气中居然带着几分调侃般的笑意:      “也罢!头儿,城里没有兵!你们杀了我,就可以进城了!”      “将军别轻举妄动。”八重雪对李嗣业道。      只是在片刻后,城门轰然敞开。这天本来就刮着猛烈的西风,城门这么一敞,强劲的穿堂风霎时四起,吹得唐军所有旗帜发出裂帛般的响声来,也吹得城门口站着的小将身上的黑袍猛然分张。那些纯黑的长长的衣摆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使得那俊美高挑的孤身小将看起来宛若一只孤独的黑鹰。城门尽头皇甫端华眯着眼,端正的脸上有些迷茫,亦有些满不在乎。他和八重雪想象中的并不完全相同。八重雪总以为,他已然身经百战,全身应该多少有些戾气才对。      “大家先别动。”李嗣业道。      若城中有埋伏,何苦上前送死。若城中真的只剩下他皇甫端华一人,他们也不在乎多等这片刻,何不等八重雪把眼前这叛将料理了再进军?      八重雪的手指放在腰间刀鞘上,他谨慎地迈着步伐,顺着城头宽阔的吊桥一步步地走上前去。整个过程中,身后大军奇迹般地静默无言,仿佛被这种奇特的对决场面震摄住了——是了,他们从没见过孤身一人守城的将领——即使他是个叛将。      八重雪一直走到十丈开外才停下。      皇甫端华一动不动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头儿,没想到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烈的疲倦。      八重雪心念动了动。      “你还是乖乖受降罢。”      “为何我要受降?”皇甫端华笑了起来,他的声音甚至还没有衣袍招展的声音来得有力,“我说过,你杀了我,就可以进城了。”      再次受降?那他岂不成了笑话。      八重雪的嘴角不易察觉地颤了颤。他反手,缓缓地自身后拔出枫桥夜泊来。      “你不愿意,我就只能如此了。”      端华心中明白,若是单论武艺,他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八重雪。他微微地笑了,然后拔出剑来,剑身随着动作,被射入城门的西下余晖反射出雪亮刺眼的光芒来。八重雪凝神看着他拔剑的动作——他的动作很稳定,很坚决。如果说方才那层疲倦的神色在皇甫端华周身挥之不去的话,此刻它们却随着他拔出剑来的动作而完全消散了。      “头儿,请罢。”他微微笑着。      能死在曾经的兄弟手上,也好……尽管他们已经不再认自己了……曾经他们也勾肩搭背,为了今晚谁值夜,或者喝了花酒谁来付账而吵吵闹闹……现在那些事情都成了云烟。      只有八重雪自己明白,自己握着刀的手指在发颤。红衣的将军眼波一横,下定了决心似地一刀劈出。      一声清脆的短兵相接的嗡鸣,八重雪惊诧地稳住了隐隐作痛的手腕,他想过,皇甫端华的武功在不停的征战中一定会大有长进,可他根本没想到长进会这么大。可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八重雪侧身避过剑气,再次举刀直劈。红衣将军身法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余地。可八重雪几乎是几招过后便发现,皇甫端华只守不攻,并且守得滴水不漏。八重雪眉头一拧,硬生生将手腕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乘着对方还未曾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刀换到了左手,一刀劈出,端华下意识地一惊,却怎么也避不开如此凌厉的刀锋了,那把雪亮的刀眼看就要抹上他脖颈,他只能举手去挡,胳膊上一阵剧痛,立刻皮肉翻卷,左臂上留下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汗湿重衣,可情势哪里容他懈怠,他抽身疾退。      八重雪正要次举刀,却突然瞥见了皇甫端华的眼神。那是何等悲凉的眼神啊……正是这眼神让八重雪手上动作一滞。这一瞬间端华脚尖点地连连退到几丈开外。      “等等!”他厉声大喝,声音却突然变得悲凉而温柔,“头儿,我是罪有应得——我只问你一句话——李琅琊,他此次不曾随军么?”      八重雪愣了愣,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就腾起数丈高的无名火。“没有!”      “真没有啊……”端华微微垂下眼睛,他惨白的手指抚上胸口,与黑色的衣袍对比得教人触目惊心,他用力地按住心口,仿佛要按住某些奔涌而出的悲伤情绪,“……哈哈……到头了……终于到头了……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疯狂的笑声如此悲凉,八重雪感到耳朵嗡嗡作响,然后他看见皇甫端华猛地抬了起头:      “八重雪——!!!你可以来杀我了!你来啊!——来啊!!!”      八重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只是想生擒他——至于生擒之后,他也不知该怎么办——如今真要他杀他,他怎么下得去手?!      就是这电光石火之间,皇甫端华右手已然提起剑就往自己颈间抹去。他的黑袍随着他的动作猛然扬起,就像一只折翅的鹰。      “——不!”      雪亮的三尺青锋被踢起数丈高,八重雪茫然地看着那剑在空中翻转,然后落到地上——皇甫端华的手腕一定已经被自己踢断了——他这么想着,然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看见那红衣的将军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捏住对方下巴——可是还是稍嫌迟了,皇甫端华面色惨白如纸,他跪在尘埃里,眼睛紧紧闭着,浓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两抹深深的黛色,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他低沉地咳嗽了两声,八重雪看见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那人尖削的下颚流淌下来。      “不——!!!”      李嗣业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了一幕有那么片刻,然后他一挥手。      “全军听令——进城!”      策马前进的将官队伍中,韦七转身推了国平一把,右金吾卫郎将那带着哭腔的话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你个没出息的……你他娘的哭什么啊!”      猛烈的西风铺天盖地地吹来,空无一名守军的洛阳城内铺满了枯叶,唐军大队人马得得的马蹄声和整齐的步伐声,传了很远。    第 73 章   (七十三)   “还是不行么?”顺着站满士兵的廊下走来,国平推开门,向着屋内昏黄灯火闪动处低沉地问道。      灯火下韦七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眼中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带着一点绝望的神色,把怀里的人扶起一些。韦七舀起身侧桌上的凉水灌到皇甫端华口中,他另一只手环绕过端华的肩头,扣住他的下颚不让他将那些冰冷的水咽下去。须臾他轻轻捏住皇甫端华双颊,让他把冷水吐出来。      那些吐出的水仍旧呈现着触目惊心的红色。缘了八重雪扑上去的及时,皇甫端华并不曾将舌头咬断,可仍旧有极深的创口,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血。若是在旧时长安城,这原也不算什么难事,只要能寻到冰块,事情便好办的多。可如今既非寒冬腊月,又在行军途中,上哪里去寻找贮存的冰块?      “头儿已经亲自带人去城中找了。”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      韦七摇着头,眼睛在晃动的灯火下不停地闪烁着,谁也不知道他眼里是不是泪水。“头儿去了很久了……不行……再这么下去,这小子就死定了……你看看,他烧得厉害……”他的声音哑住了,转过头去咳嗽了两声便不说了。      男人低沉的谈话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而皇甫端华却一直不曾醒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白中泛青的颜色来。可那微弱的呼吸火热,额头更是烫手——高烧此刻也不能使他脸上呈现出红晕了。端华双眼下现出浓郁的乌青色泽来,让人分不出那是睫毛的阴影还是死亡的颜色。他一直昏昏沉沉,却不时发出两声教人心惊胆战的咳嗽声,韦七等人经验丰富,心中明白若是血被呛了下去,即使是神仙也救不回皇甫端华的性命。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时刻看着他。      国平沉默地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下,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尊塑像。      皇甫端华又咳嗽起来,浓密的眉毛在苍白色的额上拧起,渗着虚汗的额头和颤动的唇角全都说明他此刻痛楚非常,可他依旧清醒不过来。韦七绝望地瞪着那张曾经生气勃勃的面孔,他的手颤抖着抚去昔日兄弟额上的冷汗。      “端华……”      皇甫端华咳嗽着,无意识地偏过头去,他的嘴角却又挂下一条淡淡的血线来。那些并不浓稠但足以让其他人绝望的血滴在榻上,慢慢洇开一小片。      韦七瞪了怀里的人片刻,然后他抬头看向国平。      “……你去把橘叫来。”      国平看了看他,也不说话,转身推开门去了。只是片刻,他便和橘一起回来。      “头儿还没消息?”      “没有。”橘的双眼也微微发红,他皱着眉头看那个已经徘徊在鬼门关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橘,你来抱着这小子。”韦七把皇甫端华的身体轻轻顺过去。然后他伸手去解下橘的佩刀。      “国平,把你的刀给我。”      国平诧异地看着他,却也迅速地将腰间的刀递到他手上。韦七的动作很快,他手下不停便将三柄刀唰唰地全部抽出,那些刀锋在灯火下泛着雪亮的寒光。      “国平,去拿个火盆来,要烧的旺的!”      橘抬起头,猛地看了韦七一眼。国平手指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阿七,你疯了!”国平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要拿这些东西去给他止血?那法子太冒险了,要是这小子挣扎一下反而被削了舌头,那就死定了!”      “不这样怎么办?啊?”韦七瞪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没工夫磨蹭了!等头儿回来,这小子怕是早就死了!”      国平立刻松开了手。他深深地看了皇甫端华一眼,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跨出门去。      橘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阿七,你还是多叫几个人进来罢,一会儿这小子挣扎起来,恐怕你我都按不住。”      “来人!来人!”      最薄的一把佩刀的刀尖已经在火盆中烧得通红,韦七擦了擦额上的汗,伸手握住刀柄,将它拿起来。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地盯着他,他走到被牢牢按在榻上的皇甫端华面前。那人依旧昏昏沉沉地躺着。      用烧热的刀刃去烫那创口。这法子的确能够止血,但是太冒险了,因为那种剧痛谁都忍受不了,金吾卫当年在审讯犯人之时倒是用到过,没有谁不是痛得死去活来。可他们也没有在试过舌上的伤口,口中地方狭小不易施行,而且这实在过于痛苦——剧烈的疼痛和挣扎可能会教人乱动,舌头可能会被削下来——若是那样,皇甫端华便真的没活路了。更何况那之后,伤口可能会溃烂,那时便真的药石无医。      橘把身侧的灯盏移过来,使个眼色,然后他伸手捏开皇甫端华的下颚。国平默默地看着他,也将手伸过去帮忙捏紧。几个官兵七手八脚地压制住端华的身体,每个人的鼻尖都微微出汗。      廊上猛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门已然被人一脚踹开。八重雪快步走进来。他迅速地扫了一眼众人的架势,然后深深皱起了眉头。那苍白的淌着汗滴的面孔上,心痛的神色一闪而过。      “住手,已经寻到冰块了。”      此语一出众人如蒙大赦。那边赶紧取冰来为皇甫端华止血,这边八重雪终于累得狠狠跌坐在椅子里,汗水不住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红衣的将军伸手抹了把脸,深深浅浅地喘着气,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冰冷如霜,但眼睛却闪闪发亮。      “头儿,在哪里寻来的冰?”国平道。      “城里一个……”八重雪顿了顿,“城里一个富户家中还剩了些许正月里储存的冰。”八重雪喘着气重重冷笑,“若不是答应了李琅琊,我才不会这么救他!”      国平默默地看了看八重雪冰冷的脸。      “这小子若是运气不好,便不能说话了。”他道。      “老子管他能不能说话!”八重雪冷笑,“不过带回去,给朝廷一个交代罢了!”      两京收复,消息传到灵武,朝廷上下一片欢腾。一月之后,朝廷迁回长安城。      李琅琊自己也不曾想到他能够如此平静地回到长安城。长安城除了萧索些,仍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也许城头上多了些烟熏的污迹,也许城墙下又长起一蓬蓬的衰草,也许茶坊酒肆中的胡姬已然悄悄将泪水洒落在回归西域的途中——可那些厚重与雍容的气质,是任何东西也无法改变的。李琅琊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若有那么一日收复两京,他将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次踏入长安城——可那些预料中的泪水和激动都不曾出现。他那么平静地进入了长安城,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那一切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那个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皇甫端华,不在了。      “皇甫端华?”李亨皱着眉看手中奏报,“他们抓住他了?”      李琅琊本来就跪在朝臣当中,李亨留神盯住他,却没看见他有任何动作。      “既然抓住了,便押回来罢。朕初登基时曾经说过大赦天下,可此人不思悔改,继续逆天而为帮助叛贼,就算他皇甫家数代忠良……可如今……谁也救不了他!”      “敢问陛下,人犯到达后,如何处置?”平章事赵仪然道。      “押回之后,先交送大理寺罢。”李亨摆摆手,转身踱入后殿。      众臣纷纷起身,赵仪然起得快,他伸手扶了身侧的李琅琊一把。李琅琊似乎跪得太久,提着衣摆微微踉跄了一步。赵仪然偷偷看他,见他面色如常。      “……喂,你的‘故人’这便要回来了。”      “没错,是故人。如今我与他,怎好再有交情。”李琅琊泰然自若地回答。      “啧!”赵仪然轻轻用胳膊肘捅他,“你还真是——听说你们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么,这么多年的交情,说断就断?要不要我去大理寺知会一声,教他们手下留情些?”      李琅琊脸色变了变。“我救不了他!”      “罢了!”赵仪然调侃道,“李大人你连第五琦都救了,小小的一个叛将还不能救么?”      “他这是叛国!”李琅琊咬牙扭头,瞪着对方,“我救他?我不要命了么?我说你怎么——咳咳……”      “啊呀,不过一说而已,你何必这么激动!”赵仪然夸张地向后退了半步,“也罢,那我便不叫人打招呼了。喂,你可曾好点?”      “无妨。”李琅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悄悄地把手中那方白绢笼进袖口,“走罢。”      “那告辞了。”赵仪然转身离去。      李琅琊在大明宫廊下立了片刻,腊月里寒风朔朔,吹得他身上大氅上的毛皮领子不住颤动。他的目光变得幽暗而深邃,长长的睫毛倒映在晶莹的眼波中,不曾激起一点儿涟漪。他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可宽大袖口下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拧起来。他咽下喉间淡淡的血腥味,转身从容步下高高的玉阶。    第 74 章   (七十四)   “咳咳……”      随着轻微的咳嗽声,皇甫端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费力地撑开双眼,终于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大约是晚上,房内燃着一盏微弱的灯火,身体比心绪更快地反映过来,端华试着转动了一下脖子,他感到脖颈已然僵硬,继而他咂出满口的血腥气,仅仅是片刻的工夫,舌上传来的剧痛立刻让他蜷缩起身子,衣袍随着他痛苦不堪的动作,摩擦出细微的响声来。      正是这些响动惊醒了坐在暗处打盹的橘。橘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向外走去。      “喂,那小子醒了!”      这一声隐隐约约的喊声让端华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居然没死,居然……居然又没死……      他苦笑着,眼角却有泪水缓缓划过面颊。那城楼上的一幕,八重雪和其他金吾卫们蔑视的眼神被一点点地想起,它们像把刀子不紧不慢地凌迟着他的心房。所有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是么……那些金吾卫长安城值夜的欢声笑语,还有与李琅琊之间的柔情蜜意,似乎已经久远得宛若前世了……端华闭上眼睛,他很想再次咬下去,可舌上传来的剧痛简直撕心裂肺,本能教他如何也咬不下去。当初欲咬舌自尽,不过是凭着那一时的痴狂和气性。      如今真真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可他们为何要救自己?      “咳……咳咳……”      门被推开。八重雪带着其余几个人跨进门来。他冷冷地踱着步到榻前,低头看了看端华。      尽管脖子剧痛,皇甫端华还是挣扎着把脸向里侧扭去,他闭上了双眼,却仍旧有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他已然失血过多,整个面颊和嘴唇都在灯火下呈现一种死白的色泽。正是这种苍白更衬得他眉色如黛。      八重雪面上冷若冰霜。他冷笑。      “哟,醒了?”      端华哪里能够开口说话?他的下巴颤了颤,却也只有力气来忍住让他全身颤抖的剧痛。      “咬舌自尽?你倒是大忠大义啊!”八重雪嘲讽道,他注视着端华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不是大燕皇帝陛下英勇善战的大将军么,怎么,见到几个故人便唬成这样了?”      八重雪身后,韦七看了国平一眼,欲言又止。国平轻轻给他递个眼色,悄悄退后。      “你这变节小人!你知不知道,你充个英雄,我们要费多少劲来救你!”八重雪咬着一口雪白的牙齿,语气咄咄逼人,他绝美的脸随着那渐渐暴怒起来的语气,反而更加冰冷。      端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八重雪,似乎有些诧异。      八重雪嗤笑。“为何要救你是么?——救了你,当然是当众处之以告慰天下!”他说着上前,冷不防一把拎起那人衣领,一个清脆的耳光甩上对方面孔,“皇甫端华!你他娘的到底是怎么跟我说的?!当时你回长安城,是怎么和我们说的?!啊?!”      “头儿!”韦七淡淡道,“您不好这么打他,要打要杀,都留给刑部罢,这小子现在嘴里有伤。”      八重雪给这么一提醒,立刻松了手。他瞪着自己的手片刻,似乎有些诧异于自己的失态。      唐军节节胜利,这厢军费更是开支庞大,李琅琊身为丞相几乎只手遮天,渐渐朝中不满之声四起,其实与他为人并不相符,李琅琊为官是颇有些铁腕之风的。皇帝明明听到流言,却也不说什么。      “我说你还是小心些。”这一日下了朝,赵仪然故意落后一步与李琅琊同行,平日里二人为避免有人非议,都是十分注意避嫌的,“你没听说有人弹劾你?”      “我怎么没听说?”李琅琊站住微笑,“折子就是自我手上过去的。”      “你……”赵仪然被他这种仿佛永远不曾减少的淡然给弄得连连摇头,“你呀……你这么拼命,还落得一身骂名,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李琅琊仍旧微笑。“我自己也不明白。”      “皇上没说你什么?”      “不曾。”      赵仪然抬眼望天。“皇上还用得着你啊,不然不会把这些折子都压下来的,可是积压多了,连皇上也压不住的,你还是好自为之罢!听说皇上前阵子给那李辅国拜了杂七杂八一大堆官职,你以为是为什么?”      “多谢。”李琅琊作揖,“我有一事相求可否?”      “说。”      “叛将皇甫端华交予大理寺审理,我已经向陛下举荐由你主审,你……你不会推辞罢?”      “哎?”赵仪然站住定定地看着李琅琊,渐渐他笑了,“不必多言,我明白。另外一位主审是何人?”      李琅琊皱着眉,似乎有些苦恼。“我也不知,可能是大理寺卿。我去打听打听罢。——拜托了。”其实这一安插来得多么不易,纵使赵仪然如此了解他也不一定能够体会。当时李琅琊力荐平章事赵仪然主审,李亨也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琅琊。      “丞相觉得此人足够重要?”      “臣斗胆,不是陛下说过要仔细审的么?”      “让平章事去审,像什么话……”李亨眼神幽暗,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也罢!朕便依你,让他去审。”      李琅琊现在想起当时皇帝的神色,都不由得要出一身冷汗。小皇帝的心机,不是他能猜透的。即使他想打听另一位主审将是何人,他也不敢再问。      身为人臣,自当懂得进退分寸。      李赵二人在宫门口分手,各自登车回府。      这厢不久便到了府上。李琅琊步上前厅,侍女小鸳便上前迎接。李琅琊径自褪下朝服,小鸳不声不响在一旁服侍,李琅琊悄悄瞟了她一眼。      “夫人还在生气?”      “啊……”小鸳不防李琅琊与她说话,微微一窒,“是……夫人大约还不曾消气……”      颜月筝自从有了身孕,脾气也变得略略有些不好起来。前些日子也不知与李琅琊起了什么争执,已然好几日了,李琅琊忙于公事,亦不曾及早处理。他想到此处,苦笑起来。过一会儿去给妻子陪个不是罢,他这么想着,撩起衣摆坐下。他越来越体会到,家室也是丝毫不逊于政事的重担。他想起了父亲过去对自己说过的话,现在自己已然自立门户,甚至超过任何一位兄长——他们从来没有像他一般,能身居如此高位。      胸口又传来已经出现了一段时日的隐痛,李琅琊暗暗吐吸几次,想把那些疼痛压下去,却觉得呼吸火热。他摸了摸额头,感到冰冷。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这断时间身体的不适,不仅仅是因为公事的繁重与身体本身的缘故,而是因为,皇甫端华要回来了。      他感到紧张。那些思念终于得偿的酸涩与狂喜,更有那些纠缠得他痛苦不堪的恨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小鸳推门送茶进来,李琅琊抬眼看她。当年青涩的少女已然不复存在,如今小鸳已然成了沉稳端庄的年轻女子。李琅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看她,却没想到被他这么一看,小鸳早就脸上飞红。      “奴婢……奴婢告退……”      “小鸳等等!”李琅琊开口一唤才发觉自己这一声唤得有多么不妥。果不其然,小鸳转身,眼波带水,含羞带怯地看着他,李琅琊凄然一叹。小鸳是自己多年贴身侍女,论理,如果最后能够生子,定然要收作妾室的。李琅琊也知小鸳对自己一直情有独钟,可是他却从来不曾对她做出什么越礼之事。只因为,他心中在很久以前就已然被皇甫端华占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世子?”      “小鸳,”李琅琊捧起茶盏,微笑着看她,眉眼温柔,“你今年有多大了?”      “奴婢——”      李琅琊不待她说完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啊——我记起了来了,你比我小四岁。今年该有……”他咽下了后面的话,幽幽叹息,“小鸳,小鸳啊……是我误你……我这就告诉夫人,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便嫁了罢……”      “世子?!”小鸳脸色大变,倒身跪下,“小鸳可是哪里犯了什么错,世子要赶小鸳走?!”      “哪有。小鸳,你的确给我误了,嫁了罢,再不嫁便晚了。”      “小鸳不嫁!小鸳愿在此服侍一生!小鸳——”美丽的女子泪水纵横粉状凌乱,已然说不下去。      李琅琊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和愧疚。      “小鸳,你这是何苦……你何苦让我糟蹋?”他的语气苦涩。      “您又是何苦?!”小鸳猛地抬头,“这一回,便是要打要杀,小鸳也要把话说个清楚明白!小鸳知道……”她说着凄凄惨惨地笑起来,“您这心里,只有皇甫公子一个人……可他……可他如今……”      “小鸳!不要胡说!”李琅琊面色发白。他站起来,颇有些不稳地走到小鸳面前。她是他这么多年的侍女,陪他经历过那些长安城的繁盛,亦陪他所有家眷一起自长安城弃城而走。那些岁月里积淀下来的情绪,早就酿成了更加默契的感情。他伸手揽住小鸳,闭上眼睛。小鸳抽泣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冷风穿过厅堂,带来院子里清淡的白梅香气来。      至德二年腊月,唐军叛将皇甫端华自洛阳被押送回长安城。    第 75 章   (七十五)   风在微微地吹着,干而且冷。冬日晴朗而湛蓝的天空无限高远。此时已然瞧不见南飞的雁群,或者是像秋日里大团的云朵。阳光很是强烈,给人身上略略增添那么一丝暖意。可那若有若无的暖意却很快会被寒风吹散。高高的延兴门伫立在那里,像是迎接凯旋的将士,也像是在冷冷地讥嘲着某些人。      端华用不方便的手撩起帘子——他的手带着木枷。强烈的阳光刺得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却流不出泪水来。      八重雪就坐在车内。随着车子不住的颠簸,他带着几分嫌恶打量着皇甫端华的侧脸。端华侧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经过一月有余的养伤,他已然被折腾得瘦削了许多下去。由于伤口在舌头上,成日的流食和总是止不住的出血——尽管量很少,但这么不住地出,究竟是伤身——端华的双颊微微凹陷,却更显得鼻梁笔挺轮廓锐利。八重雪审视般的目光一直不曾移开。      可他发觉他少了锐气。那当时殿下长跪请命的锐气,那种特有的,年轻人的锐气。端华凝神望着窗外,压根不曾发觉八重雪在看他。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拉着,显得有些疲倦。      他放下车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到延兴门了——”他说话还有些不清晰,似乎疼痛难忍。      “是。”八重雪语气平板。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皇甫端华双手难以行动,说话亦是困难,他只能艰难地比划着。      “……我不知道。这就到延兴门了,自然有人交割。”他冷冷回答。      皇甫端华居然笑了。“我猜……不是要送交大理寺么?”      八重雪瞥了他一眼。      “我当初给你去了书信,你没看么?”      此语一出,二人皆是一愣。八重雪诧异自己为何突然会问出这句话来。端华则猛然记起了某些东西。就在出战的那一日,的确是有那么一封信。因为当时时间紧迫,故而落在了潼关,本想着回来再看,谁知那一去……就再也没能想起……估计它如今已经不知被弄到到哪里去了。那封信——如此重要么?值得八重雪再提?      随即他自嘲地笑起来。是了,一定是很重要了。八重雪,他的老上司,对他从来是不会有半句废话的。当时他如何就脑子发热,居然不曾想到这一点。      “……写了什么?”      八重雪瞪着他,自己的动作却有些不稳,使得手上刀鞘碰出些响动来。“啊……你还真的不曾看。”他咬牙,转头,仅仅留给端华一个绝美的侧脸。      “头儿!延平门下有人交割!”外面传来橘的声音。      “我知道了!”八重雪答应了一声,转头对着端华,语气冰冷,“下车罢。”      皇甫端华在很久以后也一直能忆起自己下车来时的场景。八重雪语气冰冷地教他下车,他只是笑了笑。身体已然恢复,武将的习惯让他弯腰掀开车帘,轻轻跃下车来。尽管双手拷着木枷,他却仍然以一个惯常的飘逸姿态稳稳落地。光线反射在延兴门城门高高的瓦片上,也直接照射在人的面孔上,皇甫端华被强烈的光线刺痛了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城门口。      长安城的街道好似记忆中一般宽阔而干燥。城门两侧,兵士们整齐地手执长戟分站路两侧,端华眯起眼睛望去,带头交接的是位他不相识的官员,那人正在与八重雪说话。于是他无谓地牵起嘴角,可目光流转之间,他看到了城门边闲闲立着的一骑一人。他的动作滞住了。      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些长久以来的倾诉一直深深埋在心底,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端华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然剧痛难忍,有如刀子割过般。他说不出话,更喊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面孔上一瞬间表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态。      这头正在说话的八重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诧异地抬眼,立刻看见了李琅琊。      李琅琊着一身黑衣,跨一匹黑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八重雪从来不曾看见他这副打扮。那些长长的漆黑衣摆拖过了脚镫,在马腹下微微随着寒风飘动着。没有艳红官袍,亦没有峨冠博带,李琅琊满头极长的黑发只是简单地从耳畔挑起两束扎在脑后,其余皆披散着四下飞飘。他的打扮极其简单,若不是他单骑只身在满街的士兵中如入无人之境,八重雪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好事者。是了,李琅琊冷冷地望着这边,身子笔挺一动不动,削尖的脸孔和手指在黑衣锦袍的衬托下莹白异常。带队交割处理的不是他,他是来看热闹的,的确是。八重雪这么想着,突然品出满嘴的苦涩。      “喂,走啊!你看什么呢!”一旁的军官推了皇甫端华一把,“走啊!我说你看什么看?!那是——那是丞相大人!”      “丞相?——丞相?”皇甫端华似乎还不曾清醒的样子,他模糊地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变得迷惘起来,直到那军官不耐烦地再次推了他一把,这一推几乎把他推倒在地上。他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八重雪转头,他眼力非凡,恰好瞧见皇甫端华望着地面,眼神渐渐清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是啊……我明白了,丞相……丞相大人么——”      那边李琅琊仍旧身形不动,他的双唇可能是被寒风吹拂,少有的显着殷红欲滴的色泽,加上嘴角平直紧抿的线条,居然显出往日从来没有的冷酷和艳丽。      八重雪定了定神,与带队官员把话说完,转身从容地向这边走来。      端华抬起头来。“头儿,那边——”      他模模糊糊的声音教八重雪一阵心酸。“那是他,没错。”他冷冷地回答他,“他带人交割。”      “你骗我,”端华微笑着摇头,“好歹我也曾是……金吾卫一员,连交割程序都不知么?交割会……让当朝丞相来做?我几时有如此重要了?”舌头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浓黑的眉头稍稍拧起,“……咳,……他不是,他是来看我笑话的……”      “够了!”八重雪冷冷道,动作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前拖去,“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心思管他是不是看你笑话?!走罢!”      “带人犯到大理寺——”      “走!”      “走!”      端华不紧不慢地走着。心中苦涩,但那些喜悦仍旧是不可忽视的。心愿终于得偿了,见他一面,已经足够了,尽管李琅琊是那样的神情,不过那也是自己咎由自取……      这一队人马缓缓走动着,走过延兴门。端华垂着眼,心里却分明,自延兴门到皇城附近,要经过东市,这明摆着便是变相的游街示众,他们分明是要他好看。自己一介叛将,莫说功未成,连名也未全,哪里还有尊严和资格可以要求些什么?走便走罢。      李琅琊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他策马向前跑去,寒风猛然转烈,一缕长长的发丝随着他转头,被强风紧紧贴在他面颊上。李琅琊睨着眼,望向远处宽阔的街道和两畔如麟如栉的房屋,他用手把那缕长发自唇上拉开。他终于见到了皇甫端华,这个心愿得偿之后,袭上全身的是无限的疲倦。他抓着马缰的手指发僵,他甚至感觉快要抓不住。早晨在朝会上得来的消息已经让他心底发凉,他明白皇帝的心思,却不能猜到皇帝下一步要做什么。      大理寺卿并不是主审。主审除了赵仪然,就是李辅国。      李琅琊感觉不祥,可是他无能为力。前一阵子,赵仪然应他提议接了主审之职,已经是僭越,朝中也有知晓李琅琊和皇甫端华旧日交情的大臣,对此不免议论纷纷,其中有些话便在暗指李琅琊有意包庇叛将,实乃居心不良;或者是当朝丞相与平章事结党营私。赵仪然平章事虽然说是从三品,可倒也深得皇帝宠信,实际上其权势几乎与正一品相当,哪里能够不放在眼中。当朝不过五位丞相,其中有三位还是从一品。李琅琊与赵仪然若是结党营私,罪名坐大坐实了,那朝野还不知有什么样的动荡。      李琅琊当时对于此事冷笑连连。他也不发怒,也不透口风,只是过了不久人人便都发觉,前阵子敢说话的那些人,不是贬谪就是流放。有些老臣,早就在官场上磨练得油头滑脑,见势不妙立刻收手,还不忘派人往李琅琊府上送些东西表示友好,李琅琊一一推辞了,却都记在心里;而有些年轻的,则不知死活继续上折子,其最终下场可想而知。李琅琊做这些事情其实心中有愧,那些胆敢说话的人之中也不乏忠臣良将,但是他已经豁出去了。若不是怕连累了赵仪然,他早就不管他们说他什么。他这些所作所为,若不是皇帝有意平息,早就怨声四起。李琅琊筹军费,添赋税,罢贪官,得罪了也不知多少人,如今一有把柄,众人还不立刻像见了血的苍蝇般一哄而上?      自己在众人眼中是什么形象?不过是新皇用来巩固帝位的鹰犬吧。他一边策马,一边自嘲地笑了。鸟尽弓藏的道理,以他李琅琊饱读诗书,还能不明白么?      冷风吹过他的额头。李琅琊策马,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不相信皇帝不知道这些,只不过,那个年轻的帝王正在冷冷地看着,冷冷地打着谁也不清楚的算盘。年轻的帝王利用年轻的丞相来挡掉一切明枪暗箭……尽管看得比谁都清楚,尽管这决定到他自身的安危,可李琅琊仍旧不想管。既然皇帝直到如今都不曾说什么,自己还不继续走下去么?哪怕最后不得善终……      他身居高位,才最明白高处苦寒的感觉。如履薄冰,如临渊薮,若是一步走错,自九重青云上一头栽下,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端华,我如何才能救你性命?      他也只能救他性命,紧紧是性命。那些恨意和长久的爱慕早就酿成了无比苦涩的鸩酒。他明白不能饮,可是却又不能不饮。他恨皇甫端华的背叛,恨他对自己,对李家天下的背叛。这种恨,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住的。      那些夏夜里的怪谈,还有沉水香绵延不绝的香气,宛若十里荷塘般神秘而充满香氛的漫长梦境,与安碧城以及端华之间的欢声笑语,似乎已经久远得再也触摸不到了。    第 76 章   (七十六)   自皇甫端华被押入大理寺以来,朝廷上一直没有动静。不是不想有动静,而是皇帝始终不曾表态。前线战事不比前一阵子那么顺利,双方互有输赢。李琅琊每日战战兢兢,他明白此时朝廷正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表现赏罚分明,鼓舞前线士气的靶子。而此时皇甫端华无异于最好的靶子。      可李亨一直不动声色。他好像把此人忘记了,该上朝仍旧上朝,该议事仍旧议事,就好像此人是个忌讳。李琅琊猜不到他想要做什么,自己当然更不敢提起这事。他只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便惹得李亨动了杀意——何况也许现在皇帝已经有了这份意思。      直到半月后,李亨方在一次议事中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皇甫端华如今怎样。于是第二日,便派了赵仪然和李辅国等人去大理寺主审。可后来李辅国不知说了什么,并未前去,换了大理寺少卿江澄。      李琅琊心里自然是心急火燎,可他哪里能够跟去?尤其一想到大理寺少卿江澄,他心中更是平添烦乱。谁都明白,宦官李辅国是皇帝的人,此时皇帝先前派他去,明显是在警告李琅琊,不要以赵仪然为底牌包庇皇甫端华。这李辅国原先是高力士手下宦官,在马嵬驿之后因了进谏有功,封了元帅府行军司马。对于宦官掌握兵权,朝臣们素来是怨声载道,可皇帝说要如此,谁又能怎么样?自从长安光复,李辅国又拜殿中监,权势日渐显赫,如今除了少数几位当朝大员之外,其他官员若要觐见,都得通过李辅国才行。李琅琊心里自然不满,不过他一直与之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可莫名其妙换了人,李琅琊却更觉不安。少卿江澄,李琅琊是认识的,那是个仁厚不足圆滑有余的年轻人,凭他那种墙头草的性子,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了李辅国的指使?      李琅琊也派人暗示过江澄几回。如今就看他倒向哪一边了。是皇帝那边,还是当权的丞相这边。李琅琊心中明白,此举无异于与皇帝分庭抗礼,最后绝无好下场。      可为了端华,他实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第二日便要开审,傍晚的时候,在大明宫门外,赵仪然拉住了李琅琊。      “明日就要审了。我有几日不能来,你多担待些。”赵仪然道。      “这个自然,我还不曾谢你呢。”李琅琊作揖道。      赵仪然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几时变得如此客气了……”他撇嘴,“我说,还有什么没吩咐的么?你可得说好,不然到时候出了事,心疼的可是你!”      “我心疼什么!”李琅琊皱眉低斥,他转了眼,去看斜斜挂在西暖阁上的残阳。赵仪然敛起眼角,锐利地盯着李琅琊,他看见了李琅琊发白的唇角。半晌后,李琅琊转过身,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明日……审他的时候,上刑一定要……重……”李琅琊说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你……”赵仪然没料到他居然把这话说出口,一时间有些迟疑,“你可想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我也只能保他不死……”李琅琊摇头,“若是连上刑都吝惜,难保不落人口实。”      赵仪然低头。“我明白了……你……可真的想好了?”      李琅琊点着头。肩头的青丝在晚风吹拂下徐徐飘动不止,面上神色却静如止水,那些血红的晚霞将他衬得宛若一幅似动似静的画。      赵仪然看着皇甫端华被带上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想当年他官位远远低于平章事,才入御史台之时,他曾经见过皇甫端华。此人是金吾卫中郎将,虽说在高官如云的京城中并不算什么,可金吾卫一职倒也重要。赵仪然其实当年是颇有几分看不上此人的,金吾卫在他眼中,除了那位冷冰冰的八重雪将军倒还值得敬重之外,其他人简直和史书上那些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羽林郎没有什么区别。当时大唐已然和平多年,文官看不起武将的风气原本便有所抬头,加上金吾卫将官们那些轻浮浪荡的行为,教赵仪然对他们是不屑一顾的。他一直便奇怪,李琅琊那样一个文雅飘逸之人,是怎么和皇甫端华有了如此之深的交情的。      直到后来皇甫端华成了金吾卫中第一个殿上请命之人,赵仪然才发觉自己也许想错了。加之日后他与李琅琊交情渐好,在日复一日的交谈中,他对皇甫端华日后的叛降虽则痛恨,却比他人多几分冷静和理智。      他看着皇甫端华站在堂下,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记忆中的那个风流中郎将,应该是个模样俊俏,顾盼飞扬的年轻人,有些嚣张,还有些单纯。也许是神色总是太过轻快,皇甫端华当年给赵仪然的印象,是一种少年人的无忧和挥霍。尽管赵仪然明白战事能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改变,可如今这改变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他仍旧觉得微妙。      堂下站着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男人。赵仪然打量他,那人一身黑衣,尽管面色憔悴不堪但仍旧看起来沉稳非常。也许这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共有的特征,也许他是受了过多的风雨,总之皇甫端华流露出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阴郁和冷静,就仿佛已经知晓上面的官员要如何审理自己一般,毫无怯懦或者担心之色。赵仪然打量了他很长时间也不曾说话。皇甫端华微微侧着身子站着,那身黑衣略略嫌脏,但由于裁剪得当和他本人高挑的身材,倒一点也不失风度。他除了有些沉郁之外,哪里有一丝阶下囚的模样?      “赵大人,您看什么呢?……依下官看,不如开审罢?”江澄的话打断的赵仪然的沉思。他有些厌恶地看了身边坐的年轻人一眼。江澄脸上那种谄媚又带着挑衅的神色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眼底,赵仪然笑了笑。      “江少卿说得是,开审。”赵仪然做了个手势,堂下立刻有人来,熟练地将皇甫端华双手扭到身后,迫使他跪下。      手臂被扭住的瞬间,黑衣小将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痛楚的神色。那日在城下,他拿左臂去挡八重雪的刀,留下的那个伤口,哪里是说好就好的?      “堂下所跪何人?”      “皇甫端华。”回答他的声音有些奇特,带着些许模糊的意味,可意思上倒是毫不含糊。赵江二人都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来。这厢有人立刻上来解释。      “启禀二位大人,此人曾经咬舌,虽然当时得到救治,可伤口还未痊愈,故而说话有些模糊。”      赵仪然心头一震。咬舌?这倒不是什么人都敢于做出的行为。      ——李琅琊怕是不知道罢?      “皇甫端华,你不念圣恩,辜负天下,当初潼关之战以后,你是如何不思抵抗,叛敌投降,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堂下的男人抬头看了看他,眼角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阴郁嘲讽。      “我不曾主动投降。当初是你们战报误传,逼得我不得不降。”      赵仪然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其实单就他个人来说,震惊过后,他居然有些相信皇甫端华。可即便是自己相信又能如何?他转头看看江澄,对方微微笑着请他继续说。      “一派胡言!战报乃是关系天下局势之要务,哪里会有误传!你还是速速招来!”      “赵大人——”皇甫端华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赵仪然没想到他还认得自己,“我不曾胡说。”他顿了顿,皱皱眉,似乎说话很困难,“当初败走潼关,在驿站里,是叛将火拔归仁骗得哥舒翰元帅出来,又将他绑在马上,当时他逼问颜将军与我,我二人都不曾说降。”      “你将领三人为何不抵抗?”江澄突然不阴不阳地开口。      端华笑了。“这位大人简直是说笑,他的人数是我等数十倍,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大理寺殿堂阴森无光,也不知外面是几时了。      “皇甫端华!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战报上分明是说火拔归仁带人来驿站时,是你见势不妙心思动摇,将哥舒翰带至门外然后投降——”赵仪然的话还没说完,那边江澄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大喝:      “——说!你是不是与火拔归仁和崔乾佑早有预谋在先,通敌叛国在后?!”      这句话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赵仪然震惊地转头去盯住江澄。后者根本没看他,只是死死地盯住跪在堂下的黑衣男人。赵仪然心里一沉,立刻汗湿重衣。这案子原定不是这么审的啊?!他方才的语言意味分明有导向,便是要皇甫端华承认自己是立场不坚故而投降,可江澄后面半句将话锋急转直下——预谋在先,通敌叛国在后?这是什么性质?这不仅仅是叛降了,而是卖国啊!这罪名要是坐实了,皇甫端华还不是必死无疑?!莫说流放千里或者当街处斩,即使是凌迟也不为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仪然感到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李琅琊的重托,他如何完成?还有江澄,若不是后台指使撑腰,他哪里敢随意把话锋往卖国上面转?      是李辅国,还是皇帝?      赵仪然心中大乱,若是皇帝的意思——他看了看堂下一动不动跪着的男子——神仙也救他不得。      他哪里料到,江澄后面的话更如当空焦雷。      “皇甫端华!有人报来,说是出战之前,原金吾卫上将军八重雪曾经与你修书一封,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你快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纵是赵仪然这般冷静且身居高位者,也被这句话刺激得微微一个激灵。      ——皇甫端华?火拔归仁?八重雪?崔乾佑?      八重雪?怎么连八重雪也被卷进去了?!      赵仪然感到后心冷汗滚滚而下。不行,得赶快找人将信送出去,送给李琅琊——这么一想他又感到绝望,若真的是皇帝授意,李琅琊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堂下跪着的人却似乎一点也不曾慌张。他低着头,一面咳嗽一面笑起来。      “简直是笑话……”他轻轻摇头,“八重雪是曾经给我修书一封,可惜我看都没看就出征了——如今想来还真是后悔,早知绝不吝惜那么一点时间,定然要看完的——”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赵仪然回过神来,厉声提气大喝。他得稳住局面,不能让大局给江澄这个小子牵着走。不然便真的完了。      皇甫端华抬起脸,赵仪然这才看见他极度厌倦和疲惫的神色。      “你们是不是非要将所有人都拉上才满意?八重雪?你们还想害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那如玉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担心和愧疚,“——要杀要剐都请便,不存在的事情,休想教我承认!”      不等江澄答话,赵仪然几乎是跳起来抢过惊堂木重重一拍。      “不识好歹!给我拖下去,用刑!!!”    第 77 章   (七十七)   江澄被赵仪然这么一挡,失去了发号施令的机会,何况他仅仅是大理寺少卿,无论如何也不能僭越平章事的举动。故而他只能冷冷一笑,眼睁睁地看着皇甫端华被其他人带走。      “赵大人想是忠于国事,见到叛贼便如此愤怒?”      赵仪然此刻已然恢复过来,他冲着江澄亦笑了笑。“彼此彼此。”      “你……”江澄无言地瞪着他,起身甩手进了后堂。      赵仪然目送着他的背影,面色渐渐变得严肃。他得想法找人将动向送出去。主审一入大理寺,为了防止内外传递营私包庇,就得有好几日不得出去。赵仪然颇感头痛地按住额头,他得想个办法。可是能用什么办法呢?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赵仪然仍旧不敢去睡。他坐在案前,面前的卷宗和奏报堆了很高,关于皇甫端华叛国投敌的奏报多不胜数,随便哪一条单独提点出来都可以置他于死地。若是换作以前,在赵仪然刚刚入御史台之时,他没准很容易就相信了。他原来供职的御史台,管的便是监察。可随着官龄渐长,官职渐高,他也慢慢看清了御史台里的状况。      这案上的奏报,十之七成,不可信。      案上的灯芯爆出了一个微微的火花。赵仪然叹了口气,伸手取了剪刀将它剪短一些。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赵仪然又叹了口气。“进来罢。”      进来的人作大理寺衙役打扮。他手中托着茶盏。      “放下,去罢。”      那人放下了茶盏,却并不离开。      “大人请用茶,小人在屋外等候。”      “你不用等,去——”赵仪然说了半句话便顿住了,他若有若无地打量那人一眼,那人面上神色分毫不动。于是赵仪然改口道:“先下去罢,在门口候着。”      “是。”      赵仪然待那人走后揭开茶盏。盏子里只是茶水,并无甚特别之处。难道自己会错了意思?赵仪然疑惑,再次看了看那茶盏,却突然发现茶盏的盖子是中空的。他小心翼翼地旋开它,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那纸条有些潮湿。赵仪然一眼就认出那上头的字迹是李琅琊的。因了只有那人的字不合时下风气,圆润不足。      李琅琊的纸条告诉他,送茶的衙役可以信任。      赵仪然对着纸条沉思了一会儿。他也想过这可能是个局,设好了就等他赵仪然往里头跳——毕竟模仿笔迹的事情出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到时候,李琅琊恐怕也得受牵连。何况,既然是安排了人,为何李琅琊之前不告诉自己?赵仪然这么一想,立刻就又那冷汗自鬓角缓缓淌下。他也可以选择无视,可如果皇甫端华出了事,他又该如何面对朋友?想到这里,他几乎后悔蹚这趟浑水。可这样的念头也仅仅是一瞬间,他自案上取了张纸,写了些字。想想又加上一句,叫李琅琊不要有顾忌。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些字迹能送进李琅琊手中,则李琅琊即使豁出去向皇帝请命,则他赵仪然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牵连。以李琅琊的性子,恐是不忍。所以赵仪然干脆措辞严厉,将情况说得更为危急,教李琅琊千万莫要犹豫。      他将纸条藏进杯盖中,提声叫人进来。他豁出去了,李琅琊他生平引为知己,为知己一死,又有何不可?      “把这盏子收走罢。”他指指那盏子,意味深长地加了半句,“动作可要快些!”      那人点头,收了茶盏,一声不响地去了。      赵仪然突然感觉全身脱力。他无力地趴倒在案上,望着那跃动不已的烛火,苦笑起来。      “好你个李琅琊……你说说,我赵仪然,算不算为了朋友赴汤蹈火?哼……”年轻的平章事气愤地嘟囔着,重新翻开卷宗,“若是那小子有救了,你一定得请我吃饭!”      这厢上刑暂时告一段落。狱卒们大约是被江澄吩咐过,手下丝毫不留情。那韧性极好的皮鞭,就是三五下也是不得了的。皇甫端华一开始还强自撑着,倒后来也忍不住昏死过去。只不过这种短暂的逃避并不能长久,因为拿冷水把人泼醒通常是狱卒们的拿手好戏。      “小子,你怎么不喊冤?”行刑的人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问。      端华勉强睁开眼睛,那些盐水刺激得全身伤口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疼痛,他那俊美的面孔上有个长长的伤口,是方才鞭子抽的,他能感觉到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盐水,顺着颧骨一直淌到嘴角。他无力地笑了笑。      “我喊冤……有用么?咳咳……”他居然还有心情和他们开玩笑,“我若是喊、喊了,诸位一定会说……‘没有哪一个进来的不说自己是冤枉’……咳咳……我又何必……”      “哟?小子,你如何知道我们要说这句话?”      这一回端华不屑于再回答了,他以前身为金吾卫,提审人犯的事情做得还少么?就是方才那句话,他自己当年也没少说过。黑衣的小将翘起嘴角,一个蔑视不已的笑容渐渐浮现。      兴许是被这个笑容激怒,狱卒们产生一阵骚动,片刻之后领头的一声暴喝。      “小子!你还不招?!给我打!”      大理寺外,美好的月色倾泻了一地,不住流动,带走了那些隐隐约约的呻吟和惨叫。      月色淡淡,清浅地透过窗纸,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李琅琊睁开双眼,他微微动了动,却感到身边女子带着香气的呼吸轻轻环绕在身边。于是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他想翻个身,可是颜月筝就依在他身边,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着他一只胳膊。李琅琊稍稍自枕上抬起头,又睡下去。他用另一只手给妻子掖了掖被角,无声地在心底叹息。他知道自己有肺热之疾,可颜月筝表现出了少有的坚决——她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与李琅琊分房而眠。      今夜他难以成眠。无论如何也不行。今日初审,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结果。他已经安插了人进入大理寺,可到如今仍旧没有消息。      他侧耳细听,廊上居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多年来的默契让他立刻听出,那是小鸳的脚步声。      “世子!世子!”窗外响起了娇柔的女声,带着几分焦急和犹豫,可只是片刻,声音便变大了,“世子!醒醒,快醒醒!有人要见您!”      李琅琊心中大急,他生怕吵醒了怀有身孕的妻子,可他又不能不起身。这当口颜月筝已经被惊醒。美丽的女子带着一丝不安的神情抓住丈夫的手。      “夫君,什么事?”      “我去去就来。”李琅琊快速地吻了她一下,披衣起身。他动作很是迅速,颜月筝拥被而坐,因为夜里的寒气而微微发抖。她带着惯有的哀愁和理解望着丈夫清瘦的背影。      自己这辈子还有可能等到丈夫抛开一切,与自己双宿双栖么?      她垂下头,默然不语。      “月筝你还是睡下,当心着凉。”      李琅琊披上厚厚的狐裘,从侧门走了出去。一开门,夜间逼人的寒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小鸳也披着厚厚的斗篷跑上前,看来也是匆匆忙忙被惊醒的。李琅琊看见院中月色下一片莹白。他这才惊觉,原来下雪了。      “门房方才来说,有人无论如何也要见您——我想起您之前吩咐过,故而只能来唤了。”小鸳道。      “小鸳,多谢你了。”李琅琊一面拉紧狐裘一面疾步往前走,“带我去。”      门房处,那人将一只小小的布包地递到李琅琊手中,一言不发,行了个礼转身便走。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寸来厚,那人在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越行越远,暗淡的月色下,他的身后留下了长长的黑色足迹。      李琅琊茫然地盯着那人走远,一阵寒风吹来,他才一个激灵,连忙伸手解那布包。布包里只有一只茶盏。一只质地很差的普通白瓷茶盏。李琅琊抖着手将那杯盖旋开。一张薄薄的纸杯他夹在手心,他也不避讳小鸳,只是教她将灯提高一些。      手指一直发僵,他好不容易打开了纸张。小鸳看着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惊恐地发现李琅琊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脸色在月光下几乎有了半透明的意味。那两道浓黑细长的眉紧紧蹙着。李琅琊将那张纸在指间揉成一团。他伸手掩住了脸。      “端华……这是天要灭你……天要灭你啊……雪将军,我对不住你——”他的眼角渗出些许泪花,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起来,“小鸳,你扶我一下……”      小鸳着实被他吓坏了,她怯怯地凑上前扶着他。李琅琊心中犹如乱麻,他该怎么做?八重雪给端华写过信?他为何不知道?——可这如今也不能说就是真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几乎被恐惧和愧疚夹攻得喘不过气来,此时一冷一热,便觉得全身发软。他明白,无论如何是他们连累了八重雪,同样,如果他进宫面圣,连累的便是赵仪然。赵仪然吩咐不要顾及他,更让李琅琊感动的同时愧疚不已。      他不能失去皇甫端华,绝对不能。可李琅琊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心中的恨意也节节攀升。若不是他,若不是他皇甫端华屈节投降,哪里会有今日这么多是是非非!      李琅琊闭上了眼。无论如何,他没有路好走,他只能等到天亮。毕竟在官场上翻云覆雨,他果断地做了决定。天亮便去上将军府打听,看看八重雪是否安然无恙。如果生变,他即使是死也要面圣。      “小鸳,我们去书房……”      西京长安光复后的第一个雪夜,丞相府书房一灯如豆,当朝年轻的丞相拥着狐裘,面色苍白地对着一盏孤灯,一夜枯坐。      窗外的雪片,仍旧在纷纷扬扬地洒落。      整个长安城都在沉睡,可金吾卫上将军府今夜注定不得安宁了。      八重雪方才回朝,今夜不曾值夜。可就是夜半,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家人开门来,只见一队兵士,个个面色不善地立在门口。      “教你家上将军出来。就说大理寺传唤。”领头之人语气冰冷。      家人不敢怠慢,急忙禀告八重雪。“一定又是那小子出事了。”八重雪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无谓的笑容,继而对着家人道,“你,速速从后门出去,到李琅琊李丞相府上说明此事!现在便去!一会儿便来不及了!”      吩咐完毕,八重雪来到门口。他冷冷地看着一干士兵们。      “有何贵干?”      “你是金吾卫上将军八重雪?大理寺传唤,跟我们走罢!”领头之人同样冷冷地打量他,随即吩咐手下人,“把这府邸看好!不准任何人出门一步!”      八重雪嘴角的嘲讽之色一闪而过,语气却仿佛比这雪夜还要冷上三分。      “走罢。”    第 78 章   (七十八)   “世子!八重将军府上来人说要见您!”      李琅琊蓦然立起,桌案上的香炉随着他过猛的动作被带落在地,散了一地的香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      “完了……完了……”他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两句,“小……小鸳,你把他请进来,好生招待!”后面两句话的语气突然转厉,似乎他已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李琅琊穿衣见客,从交谈中他明白,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八重雪夜半被大理寺传唤,怎么看来也都是凶多吉少的样子。李琅琊已经坐不住了,可他仍旧暗暗佩服八重雪的反应灵敏,他是抽了什么空子才能派人到自己这里来报信?李琅琊将八重雪府上家人安排妥当后,终是觉得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进宫面圣,可他要拿什么和年轻的皇帝谈判?他有什么资本和皇帝谈判?      李琅琊此刻才终于体会到,何为绝路。      天色渐渐亮了,李琅琊连招呼也来不及和府中打一声,吩咐人备了马直奔皇城。      李亨还未披衣起身,管事太监就已经一溜烟进得殿来。      “皇——皇皇皇上!李丞相要见您!”      这厢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大乱,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们惊慌阻拦之声,外加李琅琊的厉声呵斥。李亨愣了一愣,随即双眼浮上些许笑意,他还从没见过李琅琊这么一副仗势欺人的嗓门,看来他确实是急了。可很快那些笑意就被恼怒所掩盖了,李亨提起嗓门重重一喝。      “放肆!李琅琊!你想做什么?!”      殿外突然安静了下来。李亨挥挥衣袖。      “传。”      李琅琊跨进殿内。这是皇帝的寝宫,一般来说臣子是不许入内的。李琅琊也的确是急得忘了分寸,若是前夜有哪位嫔妃侍寝,他该要如何对付?可他运气说来也不差,李亨是独自一人。      “丞相这么早就进宫,可是有急事?”      李琅琊一径奔了他来,一甩衣摆重重跪下。“臣请陛下莫要难为金吾卫上将军八重雪和叛将皇甫端华!”      李亨似是不曾料到李琅琊如此直白地把话说出,因而僵了僵。许久之后,年轻君王的嘴角渐渐挂起一缕笑意。      “朕凭什么要饶他们?”他微笑着。      八重雪乃禁卫军司令,说得大逆不道些简直能掌管皇帝的生杀大权,李亨对他早有忌惮,想当年他连太子还不是的时候,每日战战兢兢,故而对当时父皇身边面色冰冷的金吾卫将军格外惧怕。有朝一日他大权在握,不说是清风满天下,至少也是可以杀伐决断,正巧有好事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消息,说是宝灵一战以前八重雪写了封信给当时还是潼关副将的皇甫端华。这点正中小皇帝下怀,尤其如今西京长安收复,已然从蜀中迎回李隆基,虽则李亨已然将所谓“太上皇”软禁,但李隆基阴谋复位的流言一日不曾停止。李亨每每见到八重雪便有些生寒,他总觉得自己地位不稳,总觉得这禁卫军头目没准哪日便会给自己捅上一刀。      偏生八重雪是个直性子,虽则懂得进退,可惜不会奉承。加上李辅国等人终日进言,李亨对他便越发不信任。他总得找个机会将他拿下。      至于李琅琊。是他和陈玄礼等人将他李亨扶上皇位的。      所谓功高盖主。      可李亨不想动他。他是丞相,一肩挑天下,更何况现在战况仍旧不容乐观,许多事情离开了李琅琊还真的办不成。更何况,还有一点。年轻的君王不愿承认自己对堂兄一直有种说不清的迷恋。可那的的确确是事实。那是种自幼年便形成的迷恋。它从何而来,李亨自己也说不清楚,大约是因为,这个人太过谦和和温柔,在他漫长的、缺乏温暖的孩提时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回忆。      李琅琊跪在御榻面前,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      “陛下还记得军费一事么?”      “怎么?”李亨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他没想到李琅琊突然转了话题。殿中香炉里的轻烟一阵阵地在幔帐上攀附缭绕,映得墙上所张字画全都朦朦胧胧。      “筹措军费一事,臣已无能为力,还请陛下另命他人,免得耽误了前线战事。”李琅琊低着头,声音发暗。      李亨微微一个错愕,随即气得脸色渐渐发白。年轻的君王翻身下了榻,仅着中衣,赤着双足立在冰凉的地面上。      “好……好你个……你——你威胁朕?你竟然敢威胁朕?”      李琅琊表面镇定,其实已经汗湿重衣。他知道李亨自小在宫中如履薄冰,虽则才华出众可惜总是不受李隆基重视。他付出过许多努力,最后还是讽刺般地靠着巧合而登上帝位,如此来说,李亨心中最痛之处莫过于旁人质疑他的权威。李琅琊明白,若是此举不成,天子雷霆一怒,不要说是皇甫端华和八重雪,连赵仪然和他自己全家恐怕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有退路了。      “圣上明鉴!臣断无此意!臣不过是请求辞官,还望陛下恩准!”李琅琊高声道,话一说完倒头便拜。      “李琅琊!”皇帝的声音已经近乎暴怒,“你还真以为朕离了你便办不成事么?!啊?!你以为你是谁,居然……哈哈……居然敢来威胁朕?!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朕?若不是朕给你加官进爵,你算什么?算什么?!”      “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简直没什么不敢了!我告诉你!你威胁不到朕!”李亨一头青丝还未来得及梳理,随着他近乎狂乱的动作散了满肩,并且不住地发颤,“我告诉你!朕就是要他死!就是要他死!”      “臣不敢!”      李琅琊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怒吼。殿中一下静默了,李琅琊听见皇帝的手仿佛突然失了力气般重重地垂下来,柔滑的锦缎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响声。      “……你起来罢。”      李琅琊诧异地眨了眨眼。      “起来说话。”      李琅琊只得依言起身。刚一起身就险些撞上皇帝的脸。他惊得后退半步,垂下头。      “把头抬起来。”      二人身高相仿,李琅琊无法,只能抬起头看着自家堂弟。李亨脸色发白,长长的青丝自双颊散乱地披下来,那张和李琅琊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很是憔悴,平日他峨冠金衣,丝毫看不出如此疲倦的神色来。李琅琊心中小小地震惊了片刻,竟然就没有动弹。李家堂兄弟无言地对视着,一个是殷红官袍乌黑发髻整整齐齐,另一个一身明黄中衣,有些失魂落魄地立着。      李琅琊没想到李亨会这副样子,这个年轻的帝王一直表现得心机深沉不可测,总是教他莫名地生寒。可方才看他大叫着说就是要处死某人的模样,简直和孩童无异。李琅琊心下明白,自己这番是真的戳到堂弟的痛处了,这么一想,冷汗顿时又流下来,他下意识地便又要低头。      李亨疲倦地笑了笑。“堂兄,你怕什么?那样的话都敢对朕说,你到底怕什么?”      “臣——”      “‘臣不敢’!”李亨苦笑,重重地坐回榻上,用冰凉的手指按住额头,“你能不能换句其他的?你哪里是不敢?”      “臣不敢!”      “呵……”皇帝无奈地摆摆手,“算是你说对了,朕没有你来筹军费还真是不行。”      自然是不行。李琅琊心中冷笑,除了自己,还有谁愿意像那样不惜代价地得罪人?      “去罢去罢……现在就去大理寺,传朕口谕,放回八重雪……皇甫端华,暂时提出,给他疗伤,日后自有发落。不过,朕是有条件的!”李亨语气陡然转为平常的那种阴冷威严,“郭子仪上疏来要的费用,你得在半月之内筹齐!”      “谢主隆恩!”李琅琊一拜到地。话音方落他便有种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感觉。      何为绝处逢生?      “唉……去罢,朕累了。”李亨的语气很是憔悴。      李琅琊再拜道谢,转身往殿外走去,就要出殿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句话,那声音太过轻微,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那个皇甫端华,究竟哪里值得你如此?”      牢门发出的生涩响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听来惊天动地,因而惊醒了昏昏沉沉的皇甫端华。他费力地睁眼望去,就见到隐隐绰绰的火把,伴随着不耐烦的说话声和推搡之声。牢门被打开,一个红色的身影在一堆人的推搡下跌跌撞撞地进得门来。      “……头儿?!”      红衣的将军挑起眼,冲着皇甫端华吐了一口血水。      “呸!小子,若不是你,老子哪里要受这种罪!”八重雪毫不客气,尽管被打破的腮角一阵阵地疼痛,他也不打算收敛自己的言语。      “头儿……”皇甫端华想说点什么,可一阵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      “八重雪!你他娘的给我好好想想!再死硬下去,没什么好处!”领头的带着一帮狱卒骂骂咧咧地将八重雪拷紧,然后锁上门出去了。      八重雪一头青丝披散着,默默无言地瞪着对面伤倦已极的皇甫端华。 第 79 章   (七十九)   “头儿……我……”端华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还不曾多说两个字就已然哑了声。他咳嗽着垂下头去,伤痕累累的双臂被反剪在背后,紧紧用绳索缚住,长时间不得动弹,已经麻木。端华疲倦已极,却无法休息,如今八重雪就被绑在他面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连累的。      腿上猛然一阵钝痛。竟然是八重雪抬起没有被束缚住的腿,狠狠踢了他一下。      “小子!我当初给你的信呢?!”八重雪暴吼,一张漂亮的脸孔几乎扭曲起来。      “咳咳……”没料到八重雪下手还像多年前一样重,皇甫端华苦笑着,心道这美人上司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可他也只能沙哑不堪地道,“当时……咳咳……当时就要……要出战……我来不及看,落在潼关了……”      “混账东西!老子给你的信你也敢乱丢?!老子瞎了眼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是死了也不给你写信!”      “头儿……我对不住你……咳咳……”端华痛苦不堪地咳嗽着,“可当时哪里能……料到再也没能得机会看那信——”      他顿住了。八重雪也安静下来。潼关是所有人心中的一个伤疤,触不得,碰不得。八重雪喘着气,瞪着他。      端华首先打破了沉默,苦笑起来,他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眼角连着眉梢长长的一道血口子,已然结起黑紫色的血痂。八重雪不能分辨出他在笑什么,那既不完全是认命,也不完全是对李唐朝廷的深深失望,更不是对自己的嘲笑。尽管八重雪都有些想替他笑,也想替自己笑。想当年他皇甫端华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他八重雪哪次不是风风光光睥睨众人?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怨谁?      “怨谁都没用……”仿佛是猜透了他心思般,皇甫端华突然开口,声音很是低微,“没用的……”他断断续续说着,终于垂下头去,一动不动了。八重雪明白,他是受伤太重,太过疲倦,故而又昏迷过去了。八重雪看了他片刻,默默摇摇头。      “小子,以后若有幸出去了,可不准把我今日这副样子告诉人!不然老子饶不了你!”他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落,牢门便被哗啦一下打开。八重雪瞪着眼,看着一堆人涌进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和皇甫端华放下来。八重雪冷冷一笑。      “大理寺少卿大人是不是存心整死我们?这才铐进来一会儿工夫,又要提审么?”      “八重将军如此不分是非可不好啊……”门外传来一个施施然的声音,接着赵仪然跨进门来。他看了看八重雪,微微一笑拱手道,“雪将军好思量。”      八重雪目光一拧,冷冷地望着对方。      赵仪然也不说话,稍稍侧开身子。      八重雪和皇甫端华都看清了,李琅琊就立在那儿,在这昏暗不堪的牢房中,他那一袭朱红官袍亮得晃眼。李琅琊脸色惨白,看起来颇有几分病态,可是这种病态被他冷若冰霜的态度掩盖了。他对八重雪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      “雪将军,大恩不言谢。”      八重雪甩开垂在眼前的一缕乱发,提起嘴角一笑。那笑容三分怒气,三分无奈,三分讽刺。      正是李琅琊的这句话惊醒了浅昏迷中的端华。他的头无力地低垂着,因此在他目力所及范围内首先出现的是一片白色的衣角。如此熟悉的颜色让他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可是他却无力抬起头来。他明白,他自己变了,李琅琊也变了。当这种教人心酸不已的改变让人不得不面对时,那种痛苦非比寻常。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八重将军扶出去!”赵仪然喝道。      八重雪很想甩开那些扶着自己的手,可惜身体经过极度的紧张而骤然放松后,原本没有一丝力气。他只能任凭他们抓住自己,将自己带出牢门。他只来得及回过头去,看看仍旧保持方才姿势不曾动过的二人——李琅琊双手袖起,居高临下地冷冷睥昵着皇甫端华。而那个已经憔悴不堪的年轻将军,半靠着牢房肮脏阴湿的石墙,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杂乱的响动渐渐远去。房内墙上的火把就快要熄灭,因而随着上面涂抹不均匀的油脂而晃动不已。整个房内静得可怕。李琅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着,望着地上的人。火光在他白玉般的面容上裹上一层轻柔的光泽,他的双眼很深,谁都看不出他在静静地思考些什么。      长时间的静默几乎迫得人窒息。      端华一直不曾抬头。不是他不想抬起头——他其实着实想瞧瞧李琅琊,但后颈乃至整个背部的剧痛让他实在难以动弹。许久之后,他听见衣摆悉索的摩擦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下颌,却不曾把他的脸抬起来。李琅琊半跪在监牢阴湿的地上,全然不管它是否弄脏了那身至高无上的官袍。他的指尖使皇甫端华感到几个冰冷的触点——这却让他像被火灼一般一颤。不,不是这样的,为何没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呢?以前那种他们彼此熟知的,多年的温暖到哪里去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浑身僵硬。他本来重伤在身,此刻一用力,顿时感到忽冷忽热,顷刻汗湿重衣。冷汗自他额头滑落,滴落在李琅琊的手指上,李琅琊似乎也被这汗水给灼伤——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他似乎感受到了端华的紧张与那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于是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把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孔抬起来。      皇甫端华浓长的睫毛颤了几颤,终于闭上了眼睛。他直觉地感到,李琅琊会狠狠甩给他一个耳光,因为他教人无法原谅的背叛和动摇。      可李琅琊没有。他似乎确实感受到他的痛处,端华感到那只手温柔地抚上他的面颊,轻轻地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末了他听见李琅琊发出一声叹息。      “唉……”      那声叹息让他全身颤抖。它太过沉重了,一个人究竟是抱着何等的心态,才能够发出那样的叹息声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还是他皇甫端华如今已然不敢奢求的……钦慕?李琅琊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已经很难说清是在叹什么。叹皇甫端华心智不坚终成大错?叹自己宦海飘摇艰难致仕?叹他们分明倾心而最终落得形同陌路?还是叹这天下之人终是难以逃脱纷纷红尘凡夫宿命?      一切皆是宿命啊……      端华紧紧地合上双眼,竭力想挣脱那只手而把脸深深地埋向双膝之间。他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分明已经被刻骨的相思折磨得痛处非凡,可临到此时,他竟然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场战役。那些垂死者的凄厉哀号和兵戈交杂的刺耳声响又一次出现在他耳畔,那断送了一次又一次机会的圣旨,那些监察盛气凌人的模样——最后,还有李琅琊那些清秀却不啻于利刃加身的字迹——      ……今不兹国体为重,君父为先……投敌叛国,败坏纲常……虽百死不足以平天下耻……      ……夫位卑尚能忧思天下,官盛可懈犬马之劳?心有悔念,奈何无意双飞;意指艰途,岂敢浑噩忘志?唯鞠躬千里江山,德事天下苍生……      “……把你的手——把你的手拿开……”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了这句话。他终于发觉,每当一思及那二十万的战场冤魂,他就再也无法坦然面对李琅琊——他不想如此,他甚至逼迫自己接受过,可他次次都失败了。比在宝灵那一战败得更惨。端华不欲辩解,和李琅琊之间仅存的那份默契让他明白,不仅仅是他之于李琅琊,李琅琊对他,恐怕也是难以面对。      这句话让李琅琊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松开了手。摇曳的灯火下,年轻的丞相面上神色丝毫未变,可低垂着头的皇甫端华不曾瞧见,李琅琊动作从容地抬起手指,抹去了两行清泪。他默默地凝视了端华片刻,没人能说得清他那目光中到底包含了些什么。      “你……你是来看我的笑话……”      李琅琊一动不动地立着,目光涣散,神色凄楚。      当沙场兵戈之声渐收,硝烟之气将尽时,他李琅琊和皇甫端华,只能立在这里,隔着用多少倾慕与记忆也填不平的鸿沟,伤痕累累地相对无言。      谁都输得干干净净。      “命……是命啊……皇甫端华,你又何必怨我……”他说了这半句,仍旧张了张嘴,一时间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诉尽。可他只是陡然转身,提气大喝:“来人!”      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大人有何吩咐?”      “圣上有旨,将人犯带出养伤。”      “这……请大人明示,究竟将人犯安排何处?”      李琅琊瞟了端华一眼,嘴角抿出些冷冷的意味来。“不是有他旧时宅邸么,派人打扫收拾一下,先放在那里便是。”言毕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跨出牢房。      “哼,旧时宅邸。”李亨冷笑着将手上奏折丢在案上。“他动作还真是快,朕怎么不知他何时学会了先斩后奏这一出?”      “圣上息怒。”李辅国适时道,“这原也并非大事,更何况这战事仍旧未定,这李丞相,不能责——”      “朕自然知道!”李亨道,“朕原也没打算责难他!可是这皇甫端华——”年轻帝王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高亢,“朕要杀!最后一定要杀!”      李辅国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奴才斗胆,您早些时候也曾大赦——”      “朕赦是赦了,可他皇甫端华不思悔改仍旧帮着叛军打仗!”李亨阴沉道,“朕早就知道,给他这么一搅和,大理寺什么也审不出来!——罢了,此事暂且不提。”皇帝顿了顿,又道,“午后宣平章事赵仪然来此见驾。”      李辅国答应一声,悄悄退下。      殿外的风,除了潮苦的冰雪气外,不知何时已然微微夹杂了一份暖意。脚下还有厚重的积雪,可庭园前大片的桃树枝上,有的却是有些许青涩的嫩枝微微探头。那些树的枝干,经过了长安城一个漫长的严冬,却仍旧能发出一点一点刺目的鲜绿来。      又是一个长安城的早春。    第 80 章   (八十)   这间屋子本来甚是阴暗,甚至因为荒废了太久,几乎显出一点破败的味道。经过匆忙的打扫以及装饰,它复而变得明亮起来,可那空气之中隐隐不去的灰尘以及潮湿的气味,却不是区区几盆炭火就能很快驱除的。低矮的卧榻上铺满了厚重的锦被,一个瘦削已极的年轻人毫无生气地仰卧在上面。那些鲜艳的织物覆盖在他身上,却与他那种惨淡的面色形成了教人不忍卒睹的一种对比。皇甫端华安静地卧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不知何时滑出了被外——如果单单瞧着他这个人,几乎是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去了。可由那些拖曳到地面上的锦被来看,显然他睡得很不安稳,不时涌上的剧烈咳嗽和一阵阵痛苦让他无意识地挣扎着,可他依旧不曾醒过来。房间四角的炭火和熏笼里的香料旺盛地燃烧着,桌上几盏灯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门轻轻地被推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响声。然后那响声中断了,仿佛是推门的人生怕吵醒了卧塌上的人。可来人的担心显然多余,直到那扇因为久不开启而变得生涩的门被完全推开,皇甫端华也始终不曾醒来。      当朝的丞相擎着一盏纸灯步入房间。他那袭白衣上落满了雪花,不仔细倒是瞧不大出。李琅琊朝那边看了看,一种痛楚已极的神色自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将灯放下,迈步走向卧榻那边。年轻的将军依旧沉沉地睡着,浓密的睫毛覆盖在发青的下眼睑上,一动不动。李琅琊伸出冰冷的手,去摸一摸他的额头,有些微微的热。他手上的冰冷让无意识昏睡着的人舒适地低吟一声,不由自主地向上贴过去。李琅琊感到自己的眼皮跳了跳,他想把手拿开,可是不知怎的,他反而凑了上去,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李琅琊双手捧起那人的脸颊,将双唇凑上那两片血色尽失的唇。唇上传来的干涩让他微微打了个颤,可他被那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手臂绕过皇甫端华的后颈,深深地吻上去。端华发出一声无意识地呻吟,那种感觉让他很熟悉,无力的手臂在锦被下试图抬起,终是没有了一点力气。他终于放弃了,任由对方撬开双唇,极尽缠绵和深情地吮吻着。      他想知道那是谁,到底是谁?身体却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找到了那份熟悉感。端华竭力思索,却一点用处也没有,高热和伤痛以及竭力思量却毫无结果的困惑,让他的意识再度陷入昏沉。      李琅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吻着面前的人,经历了如此长久的分离和那些越来越深的误解,他早就明白,无论什么样的解释都不会有用。他感到惶恐,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端华那近在咫尺的面庞,而只是吻着对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或者证明些什么。李琅琊用冰冷修长的手抚摸着端华的后颈,手指下的皮肤凹凸不平,他不敢想象自从分离之后,那个原本嘴角总挂着浪荡公子式笑容的人身上又添了多少新伤。      “喂,我说,这下怎么办你倒是给我拿个主——”门被冒冒失失地推开,呯的一声响之后是一片寂静。李琅琊心里悚然一惊,手上却依旧极力保持住了稳定——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李琅琊了。他稍稍与端华拉开了距离,望向立在门口瞠目结舌的赵仪然。房内一时静默,赵仪然微张着嘴,直直地瞪住李琅琊。经过方才那个绵长的吻,李琅琊的双唇此刻艳丽夺目,衬着他白玉一般的面容和眼角眉梢冷静的神色,居然别有风韵和气势。这是赵仪然从来不曾见过的,他彻底僵住,看着那二人的姿势。      “……呃……我说……”      最终还是赵仪然打破了静默,他尴尬地将门掩好,侧过身去。李琅琊将端华的身体放平,他用那对浓黑的凤目痴痴地望了他片刻,那里面的爱恋和痛楚,即使局外人也看得明明白白。他将锦被掖好,转身立起,向赵仪然走过来。      赵仪然摸摸鼻子。“我说呢……原来……”      “好歹你也看到了。”李琅琊双手摊开,“这倒也好……什么都不用我解释了……”      他发出一声长而沉重无比的叹息。赵仪然看了看他,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你疯了不成——”他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种深沉的担忧与焦虑,他紧紧地盯住李琅琊。正如李琅琊所说,这下什么都不用解释了。赵仪然其实早就觉得事有蹊跷,但他一直找不到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也就是在方才,他全部都明白了,李琅琊那些反常的隐忍,当时拼死进谏和状若疯狂的闯宫行为,还有那些看似残忍但到最后关头手下留情的行为……赵仪然不忍再想下去,他终于明白长久以来折磨李琅琊的是何等绝望的情绪:既不能与之携手,又不可抛弃忠义,要忍受朝廷的逼迫,还要面临倾慕之人的背叛。      他无言地望向那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丞相。      李琅琊双眉微蹙,似乎已经看出赵仪然在想些什么。      “……别想那些了……”他轻叹,“说什么都是无用。”      那话语里深重的绝望教赵仪然心里一痛。他倒是真的不忍心看到挚友如此痛苦。可下面的事情却不得不说。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直直地盯住李琅琊的眼睛。      “圣上宣我午后到西暖阁问话。”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你说说,要如何办罢?”      李琅琊眉尖一拧,他脸色有些发青。末了他叹一口气,垂下眼睛。      “我对你不起……”      “你有工夫在此说这些废话还不如早些想办法!”赵仪然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桌边,却又陡然停下,心烦意乱地盯着桌上的灯火。      “我早就说江澄那小子有问题!你看看这下,还不知道他捅了些什么胡言乱语过去!”赵仪然用铜扦拨弄着灯火,“等这些事情解决了,我倒要好好考虑怎么收拾他!”他说着猛地吹灭了一盏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那人也不过是个棋子,何必跟他计较呢。”李琅琊的语气依旧淡漠,但脸色却很不好看,“我得想想……”      赵仪然拧着眉看了看他,鼻尖上也不自觉地出了一层薄汗。这实在非同小可,皇帝问话,必然是有关审案,答错一点,莫说皇甫端华救不回来,连他们两人自身也可能不保。过这趟浑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可赵仪然却从未后悔。      李琅琊目光发暗,他盯着桌上仅剩的一盏灯火。赵仪然自他面上看出了一种深深的疲倦,可是李琅琊将疲倦掩藏得很好。他静默了片刻,突然整了整衣裳。      “我出去一回。”      “你要去做什么?”      李琅琊叹口气。“找办法……不,找活路便是了。”      赵仪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现在——现在大清早的,你——你该不是又要做什么傻事——”      “我不会的。”李琅琊静静道,“郭子仪将军的战报应该已经快到,我得派人去接——但愿还能赶在你去答话之前——”      “你去接……”赵仪然喃喃道,“你去接那个便有用了么?”他心中猛然一动,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你!你要——你是不是想要找死——”      “权宜之计。”李琅琊惨然道,同时对着赵仪然长长一恭,“蒙君大恩,若有不测,只能来世再报了,你且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你脱了干系。”      “混账!我赵某人是那么没义气的人么?!”赵仪然勃然大怒,“快去罢你!省得你在这里说出一堆没义气的混账话惹我生气!”他转过身去,气得发颤。      李琅琊那双美丽的凤目里忽然涌上了晶亮的泪水。但他不曾让它们流下来。他看了看赵仪然,转身走出门去,他已然将一只脚跨出门槛,却突然回过头,向榻上的皇甫端华望过去。      赵仪然正巧转身,见了那个眼神不由得愣住了。李琅琊一双凤目微微敛着,没人能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少爱恋、愧疚和不舍。而那些倾慕,全部都给了卧在榻上的那个人——那个被天下称为大逆不道的叛将皇甫端华。      李琅琊的眼神,是有情人之间诀别时的眼神。      赵仪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喉头发堵。      李琅琊深深地盯着端华,似是只有一瞬,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抱歉地看了看赵仪然,跨出门去。他拿起靠在廊下的纸伞,走入了庭园深深的积雪之中。      赵仪然直到看着那个背影出了大门,才泄气地一把抓起灯,狠狠往地上一摔。瓷质的灯盏一瞬间破碎,发出刺耳的声音,赵仪然这才反应过来屋子里还有人,赶紧将目光移向卧榻,却对上了皇甫端华刚刚睁开的眼。      “……你……你醒了?”      端华的眼神还是有一点涣散,可当他看清自己身处何地以及面前的赵仪然时,他的嘴角一扭,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浮现出来。“……是……是他……还是您赵大人的功劳……”他喘着气,用微弱的声音咳嗽着,“将我这叛将弄到这里……真是能耐……”      赵仪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突然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那个耳光不重,却很清脆。      “你住口。”他声音低沉,“你根本不懂他。”      若是平素,以端华的性子,哪能无缘无故忍受别人这么给他一个耳光?可这回,不知是他重伤未愈,还是其他缘故,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端华冷冷地看着赵仪然片刻,然后一字一顿道:      “你怎知我不懂他?”他顿了顿,双眉陡然一拧,勉力提气急喝,“你怎知我不懂他?!啊?!”      他那句话语气很奇怪,尽管他此时伤重气虚,声音还是微弱,可赵仪然也为之一愣。他突然觉得,也许面前这个小将,是真的明白李琅琊也未可知——可他自己也被那些无形的东西束缚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他明白李琅琊所做的一切,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两人愣愣地对视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一片又一片地飘落在本来就厚厚的积雪上。    第 81 章   (八十一)   长安城已经慢慢自战事的蹂躏中恢复过来——是了,她是一座城池,可她也像年少的美娇娘,岁月的风雪如今仍旧不能摧残她的容颜,等到从战事中喘过一口气来,她立即就会打开妆盒。尽管或许她面上还带着一点苍白的惶惑,但她依旧年轻。      天色微微发亮,城门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辆马车自城外而来,马车上厚重的帘子盖得严严实实,守城的官军照例拦下马车,可心中却在嗤笑,当初收复长安城时,几乎所有的城墙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如今也不曾修好。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自己的盘问简直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虽则这么想着,他还是伸手拦下了马车。——看这车中之人,恐怕家底也足够殷实,战争尚未结束,普通人家哪里在这种时候还能养得起马?      “进城干什么的?”      车夫愣了愣。“军爷,我家老板原是这城中生意人——”      “何事?”车中突然传来一个带点奇妙意味的口音——那是长安官话,却莫名地有了几丝异地风格。守城士兵一愣之下,就见车帘被挑起,一张美得让人丧魂落魄的脸出现在窗口,那双碧绿的眼睛几乎能把人给吸了进去。正自愣神间,那胡人青年已经灿烂地笑了一笑。      “在下原是这城中一小小商人,当初逃难离开,如今才得以归来,官爷,可有什么不方便进去的么?”      “啊?……没……没有……”      “那便多谢大人了。”那美貌青年笑容更深,微微低了一下头后对车夫道,“走罢!”      马车缓缓进入城门。安碧城一手支着帘子,再也没有将它放下,那对碧玉般的眼睛,冷冷清清地凝视着雪后高远的天空,冷而刺目的阳光,撒在被来往行人车马践踏成了硬块的积雪上。安碧城笑着,谁也不知道他那笑容是什么意味,或许有些感慨,有些讽刺,还有些冷。可他笑着笑着,笑容就在他脸上凝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唤车夫放慢速度,目光却投向了一个在积雪上慢慢行走这的路人。      那人戴着斗笠,边檐压得很低,一身土灰的粗布衣服薄薄地贴在瘦削匀称的身上,显得落拓不堪——这正是引起安碧城注意的地方,眼下天气大寒,此人穿着却甚是单薄。那人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腰间却挂着一个粗布包的长形包裹。安碧城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只能胡乱猜测,他猜那也许是把刀,或者是把剑。总之,眼前这个人就像那些普通的江湖客一样,普通得不值得一瞥。      可安碧城就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是哪里,他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安碧城身为商人,识人能力自然是数一数二的。那人的身姿看起来颇有些憔悴,可是步伐却很稳当。安碧城的看着他,一只手又神经质地在那把须臾不离身的折扇上数起了扇骨儿——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安碧城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人。      他认出,那是那时与皇甫端华并肩策马的颜钧。      ——颜钧?他不是降了敌,然后死了么?或者说,按朝廷的说法,他是与皇甫端华一起降了敌,然后死了。精明如安碧城,外加上那时李琅琊不时给他带来些消息,他自然不可能完全相是信朝廷的说法。可那时此事的确牵连不小,李琅琊娶了颜家姑娘,也不知多少人趁此机会戳了他的脊梁骨。      这颜钧胆子也够大的!追捕他的公文早就满街都是,他怎么还敢回到长安来?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碧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白,这事哪是他一个小小胡商能打听得了的。他急忙转了头,却不能避免地感觉到心中一阵乱跳。他想起了李琅琊,顿觉一阵辛酸。若不是当时李琅琊给他递话,教他及早离开,他哪能保得自身周全?      还有——还有皇甫端华呢?他如今被擒,现况如何了?      安碧城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正想催促车夫快走,却听见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套着官制的辔头急驰而来,明眼人一见便知是送战报的。行人纷纷避让。安碧城注意到,那个看起来像是颜钧的青年人,稍稍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马匹。      安碧城看着那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才将目光转回去。这一转他却是一愣。      方才那个青年人已经不见了。      安碧城此下更加确定他便是颜钧。他皱了皱眉头。      “走罢。”      窗子并不曾掩上,那份字迹潦草的战报此刻就摊在当朝丞相的书案上,两头且拿白玉镇纸镇着,有一角却还是被窗口吹进的寒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而桌案前此刻却并没有人,整个府中的人几乎都围到了一间房间门口,李琅琊就立在那里,其他以小鸳为首的一干下人,都脸色发白地听着房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叫声。女人柔美的声音不复存在,颜月筝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却还不能停止。所谓屋漏偏逢阴雨,李琅琊匆匆忙忙赶回府,行了他所谓“权宜之计”,哪知颜月筝突然出了状况,府中上下顿时乱成一团,请了大夫稳婆来,折腾了几个时辰,颜月筝却依然没有起色。      “啊——”屋内又是一声长长的惨叫,却像是耗尽了力气,还没叫完那声音便虚了,末了便闻房内稳婆惊慌失措的叫声。      “夫人!夫人您不可松劲儿哪!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李琅琊额上的冷汗顺着发梢一滴滴地落下来,听了这几声,他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推那门,可小鸳等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他。      “世子!世子不可啊……这……”小鸳满脸热汗,“这女人……男子不能进去啊!”她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不敢贸然说出口来。      李琅琊一甩手,厉声喝道:“放开!”这一声极其凶狠,府中人从来不曾听见他用这等语气说话,不由得都脸色一寒。      小鸳究竟是在李琅琊身边服侍多年,旁人还不曾反应过来,她已经扑嗵一声跪了下去:“不可啊!世子,这女子生产,男人进房是不吉利的呀!”      这话像是刺痛了李琅琊,他一怔,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下去。房内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仍旧持续,像把钝重的刀片在所有人耳间和心上刮过来又刮过去。李琅琊憔悴不堪地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有一瞬间一种混合着深重愧疚乃至自暴自弃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旁人都不曾瞧出,可小鸳却瞧见了。正当她暗自心惊之时,李琅琊挥了挥手。小鸳瞧见他脸色发青,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嫣红。小鸳看他如此,怕是又要犯病,那厢房内颜月筝的叫声却是一阵惨过一阵。小鸳饶是经验丰富,也不禁为此刻的场面暗暗慌神,可她哪里知道,李琅琊心中更是千情万怨理何难哪!那张重逾千斤的战报还被卡在他的案头,他该顾及何处?是皇甫端华?朝廷?还是房内那个正为他生儿育女的、他却只能下辈子才能补偿她的女人?又或者,他根本就不该管这些事,天下之大,哪有比忘尘客更加快活逍遥之人?      可他能么?能放下么?      李琅琊感到胸口一丝尖锐的疼痛。他不知是纯粹的犯病之前的征兆,还是因为思绪零乱而带来的痛楚。他转过身去,凝视着颜月筝房间上那些紧紧闭合着的窗子。小鸳怔仲地望着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李琅琊此刻的眼神却依旧清澈有如当年。      可他终于垂下了眸子。然后他转身,顺着回廊走开了,那以女子痛苦叫声为背景的步伐,每一步都显得无限沉重。      李琅琊沉默地走向书房。那张沉重的纸,此刻还躺在他的书案上。推开书房的门前,他抬起眼睛,像是在思量,究竟是什么,将他如今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午后冬阳当空,照得大明宫□园少有得一片明亮。内务太监早已派人清理了雪,李亨此刻就立在庭园中。他周身已经显出锐不可当的帝王气势。身后传来那种特有的带些谄媚阿谀的脚步声,李亨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李辅国来了。      “启禀圣上,平章事赵仪然殿外侯宣。”      李亨眼神闪烁不定。“宣。”      李辅国退下片刻,已将赵仪然引至此处。      “赵卿明白朕为何要与你问话?”      赵仪然在官场浸淫多年,那种处变不惊的乐天派性子早就历练了出来。他面不改色道:“臣以为……怕是皇甫端华那件案子?”      李亨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故而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李赵等人必然在此案中动了手脚,此刻被叫来问话,必然是讳莫如深,却不曾料到赵仪然如此爽快地说了出来。      “正是。”皇帝颔首,“爱卿不妨说说看?”      “启禀圣上,臣以为,大理寺少卿江大人与臣,秉公办事,此案审理……甚为……呃……”他顿了顿,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甚为……公正,着实无甚好说……?”      “哦?”李亨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可赵仪然却听闻清晰的“咔啦”一声,抬头一看,只见年轻皇帝白皙的手上赫然把玩着一节干枯的梅枝。皇帝的手指本来是搭在庭园中一株干枯的梅树上把玩,此刻那梅树的枝桠却被他硬生生地掰下了一节。李亨神色依旧不变,赵仪然却心中一跳,顿时一身冷汗。      “赵卿可曾与江澄起过冲突?”      “不曾。”      “秉公办理?”皇帝的声音悠悠地,却渐而转向尖锐,“大理寺少卿江澄所问之话,分明是朕授意给他的,那些话,可不是像赵卿口中所说那么‘公正’罢……”他幽幽地瞧了赵仪然一眼,猛地拔高声音,“若是赵卿真的不曾与他起过冲突,那皇甫端华如今还有命在?!”      赵仪然万万不曾料到皇帝直接道出江澄乃他授意,顿时瞠目结舌愣在了原地。不过他并没有慌乱,而是竭力思索,想要圆了这一说。皇帝可一撕破脸质问臣子,他身为臣子却不能。      冷汗从他额角悄悄滑下。正当此时,李辅国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启禀圣上,郭子仪将军战报已至!”      君臣二人皆是一震。李亨对赵仪然看了一眼,脸上显出些许挫败的神色。他不耐烦地冲他一挥手,“你下去罢!”      赵仪然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下。他匆匆走出寂静的庭院,转过殿角,心中也不免乱跳。一股子无名火直往上蹿,他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自坊间学来的粗话。可下一刻他就抑制住了自己,因为他听到自庭园那头,皇帝带着怒气的暴喝:      “把李琅琊给朕速速找来!”    第 82 章   (八十二)   赵仪然心中发毛,也不敢再听,急忙跨出门槛,哪知道在门口便碰上一个人。他目瞪口呆地瞪住那人:      “你……圣上才宣,你就算料到,也不该自己跑来……”      从门外想要跨进来的,不是李琅琊还能是谁?他这一举动,其实无疑于是对皇帝□裸的挑战,赵仪然心里再是一紧,顿时有如被抓挠一般的难过。李琅琊自己来这里,表明他早就料到皇帝的一举一动,这对皇帝可算得一件最大的讽刺。      “你是不是想要找死!”赵仪然怒斥道。      李琅琊脸色难看,可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赵仪然甚至觉得那是一种锋利乃至恶毒的光芒。      “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他冷冷道。      赵仪然倒吸着凉气看着他。门边的宫中侍卫自然识得这位高权重的二人,见到他二人这反常的模样,纵使平时这些侍卫早就练成了权充木雕泥塑的本事,此时也不免好奇,偷偷去打量二人。李琅琊也不说话,眼角冷冷一扫,那好奇心过重了的侍卫便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缩回视线不敢再多事。      赵仪然松开了手。“你去罢——去罢——”他的语气发干,那是担心到极点之后出现的状况。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此时居然莫名地生出了一种英雄相惜的豪情。      “你……快去罢。”赵仪然也不说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屋子里依旧温暖如春。端华卧在锦榻上,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屋顶。他不想思考什么,也思考不动。太多的思绪张牙舞爪地一齐向他扑来,他实在无力对付。甚至在面对千军万马时,他也不曾产生这样的感觉。不过直到如今他才真正理解,为何情之一字最难解。他的目光环视过自己曾经的屋子。意外地,在那刻意重新布置的屋子里,他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几件旧器物。有一些甚至是自己当年自安碧城那里买回来的。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被掠走。      “该死的波斯猫……难道你卖给我的是假货?”嘶哑的自言自语在屋中响起,端华抿着嘴微漠地笑了。也不知安碧城现在如何了。他本来以为,在经历过长安城那场浩劫之后,没有什么能够剩下。不仅仅是器物,也包括情意,都不剩下什么了。这个推断他自己很是相信,多少次的经验也证明,它确实是对的。可下一刻皇甫端华的目光就凝固住了。他似乎发现了一些什么。      这间屋子的布置经过微妙的安排,尽管大部分东西都与以前不同,可到底是什么能让他一睁眼起就自然而然地认出这是自己原来的屋子?答案似乎只有一种了——这布置屋子的人,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有谁?还能有谁?没有谁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也没有谁能够做到那样细心。一旦想明白了这些,一股愧疚乃至疼痛瞬间蔓延了他的心间。那些清凉的、伴着蛙声的夏夜,还有那些销魂噬骨的缠绵与缱绻,让他怎么能够忘记?他心里那个熟悉的九郎呢?还有那个熟悉的自己呢?难道硝烟散尽后,他们就怎么也找不到了么?      一种本来就弥漫在他心头的深重无力,此刻变得更加深重,端华沉重地叹着气,闭上了眼睛。      李琅琊在面带惊慌之色的李辅国带领下,一转过偏殿来到庭园,便瞧见将手搭在一株梅树上,身形一动不动的李亨。似是听见他们的脚步之声,李亨转过身来,这时候李琅琊终于确定,皇帝已经接近与暴怒边缘了,这么一想,李琅琊心中一紧的同时,居然也感到一丝欣慰——这终究是个拥有足够智谋的皇帝,有帝若此,何愁江山不能收复?这么一想,李琅琊便在心中自嘲地骂了一句下贱。自己的确是足够下贱,要不是这李家王朝,这所谓万里江山,他与挚爱之人哪至于分崩若此?可自己终究是放不下,甚至在这样的关头,他依旧放不下这李家,放不下这江山!自己这不是下贱是什么?思及此处,他居然忘了行礼,嘴角先露出几丝苦涩的笑容。      这惹得李亨更加恼火。“滚出去!”他一声怒喝,这一声却是对着一旁的李辅国的。李辅国闻言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也正是这一声拉回了李琅琊的心神,他急忙撩起衣摆跪下。庭园里的雪并没有打扫干净,泥土潮湿,带着雪的痕迹。双膝这么一跪,那地气早就吸足了寒意,顿时感到冷得刺骨。可他此时哪里顾及得了这些。      李亨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他很想把战报丢在他脸上,可那张纸太轻了,他一甩出就被寒风托起,然后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被雪水浸湿了。      “说!你要跟朕怎么解释!”      郭子仪的战报上,首先提及的,仍旧是军饷问题,可这次空缺的数量实在是太过巨大,要求又急,几乎到了朝廷没法应付的程度。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军饷绝对不能中断,官军正在一鼓作气消灭叛军,若是军饷一断,给了叛军恢复元气的时间,最后结果便未可知了。可此时,能在这种空有外表的国库中凑出军饷来的人,除了李琅琊,还能有谁?李亨一思及此事便气得发抖,他想杀了皇甫端华,想到痛入骨髓,可节骨眼上,只怕李琅琊拿军饷来做讨价还价的筹码,这皇甫端华,还是不能杀!      “郭子仪元帅战报上所说已经足够清楚明了,不知圣上要听臣什么解释?”李琅琊敛眉淡淡道。他胸口的疼痛仍旧在加剧,此刻已经是强撑着在说话了,家中妻子如今生死未明,眼前麻烦又一眼望不到头。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前所未有的疲倦。      李亨怒道:“军饷亏空怎么如此之大!难道上回军饷你没给送去?!”      “启禀圣上,上回的军饷已然全部发出,这些户部都有记载,何况层层登记,绝对无误,圣上若要审查,臣即刻便可取来呈与圣上过目。——可若问此次军饷为何催促如此之急,恕臣不知。”      “你、不、知?!”李亨咬牙冷笑,一字一顿。      “臣不知。”李琅琊神色木然。他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谎报战情、欺君大罪——郭子仪的战报中的确有提到军饷一事,可索要数量绝对没有这么多。李琅琊半路派人截了战报,改了数字。他仅仅是要让国库中的数量不能提供战报上所需数量,这样便可想法周转。这是滔天大罪,轻则罢官,重则牵连全家。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赌,赌李亨还需要他这个人,赌他不敢拿这万里江山去换皇甫端华的性命。他明白自己赌对了,这是李亨做为一个帝王所最畏惧的。可越畏惧,李琅琊也就越危险。      人人皆是不喜欢被人威胁,而自古以来帝王们尤其不喜欢。      他还赌一点,赌李亨对自己那种若有若无的依赖和……暧昧。      想到此处李琅琊感到一阵深深的自我厌恶。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确有够卑鄙无耻。可为了那个人,只要他能做到,卑鄙无耻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对李家与生俱来的忠诚早就生长进他的血肉和灵魂之中,假使当初能够抛弃那些,他恐怕早就跟着端华远遁江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你——”      风声似乎都隐去了,君臣二人,各自怀着奔涌的心思,默默无言。如今只有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曾捅破,如果一字说错,李琅琊算是满盘皆输。      “臣……”他顿了顿,终究是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一片自梅树上被吹下的雪花落到李琅琊的鼻尖上。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噬骨的寒冷。      然后不知到底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李琅琊恍惚觉得那是自己发出的,可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双唇紧紧抿着,并且因为干裂和渗血而粘在了一起。他费力地张开双唇,微微抬头,便看见李亨还立在那一株梅树旁边,可是身子却微妙地向那树倾斜着——仿佛他要靠那株梅树的借力才能站稳。      “……你别以为,朝廷没有了你便不能做事。”      “臣……不敢有此妄想。”      “你哪里是不敢……你为了——”李亨咬着牙说出了半句话,仅仅是半句。下面的话若再说下去,则有失帝王威仪。      一阵静默笼罩了二人。那阵沉默的确足够漫长。      “去罢!将军饷按时筹措便好!”      李琅琊闻言全身一松,长时间紧绷的神思一旦松懈下来,他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混合着某种腥甜,漫延到了嗓子,他想叩头谢恩,可一低头,一小口血就被他咳了出来。有些发黑的血迹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却仍旧慢慢渗透进了冰雪里,李琅琊慌忙用衣袖掩了,叩谢起身。借着长长的衣摆,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积雪踢散。李亨两眼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并不曾注意到这一幕。李琅琊本该就此退下的,可是他看见了年轻皇帝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他居然迈不动步子。他们终究是一家人——终究有着相同的血脉。他看得出,这个年轻的帝王此刻万分失望,甚至还有一些深重的孤独。      九五高台上只能容得一人,那人怎么能不孤独呢?      李琅琊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自己孩童时代与这位堂弟相处的情景。他再次行礼,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膝头在地上跪久了,寒气直入骨髓,此刻每走一步都不啻上刑。他试图不去想那些纷繁的事情,于是他仰起头,目光掠过一片又一片重叠飞扬的殿角。那些大殿的下面,不知发生过多少事情。它们的基石原本只应承载帝王的决断、臣子的忠诚、侍卫们的脚步还有舞姬的汗水和欢笑。可是自从经历了浩劫,有谁能知道它还承载过什么?是缭绕的青烟,滚烫的鲜血,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无法言喻的伤痛?多少人的命运在这皇城的重楼叠瓦中被决定了,又有多少风波在岁月中被人悄悄地嚼碎,和着苦涩的泪水一同饮下?      他想不下去了。李琅琊感到额头剧痛,他也不知是何时着的风寒,他只知道,这场风波再次以近乎凄惨的方式,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可是如此这般,又能顶多久呢?      这种羁绊何时才是尽头?      他浑浑噩噩地步出偏殿外墙,就在他感到再也无力支持之时,有人赶上来两步扶住了他。      “喂!你还好罢?!”      “是你……”李琅琊有气无力地冲着好友笑了一笑,做了个“解决”的手势。      赵仪然那个乐天派的性子顿时促使他把烦恼丢到了一边,李琅琊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他——以官职来说,赵仪然有时实在太过单纯。      “我就知道你行!”赵仪然眼见偏殿小门外四下无人,居然不顾仪容地在李琅琊肩头捶了一下。“这下便好啦!哎哎哎——我说,你还不快回去!”      “月筝……”李琅琊勃然变色。他几乎将她忘记了。      “我呸!你到现在才想起来?”赵仪然略带鄙视和戏谑地望着他,“颜家虽然如今败落,可他家姑娘嫁了你,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啦!”      “我得回去了——”      “——哎哎哎你急什么!你好福气啊小子!我方才从你家过来,你夫人给你生了儿子啦!”赵仪然几乎大笑着再次捶了目瞪口呆的李琅琊一下,“喂!你要给我这第一个来报喜的什么答谢啊?”    第 83 章   (八十三)   李琅琊被赵仪然一路拖着回了府,府中上下早就一片欢腾,似乎连这连绵的战事所带来的哀愁都被冲淡了。小鸳走上前,将襁褓塞进李琅琊怀中。      “世子大喜了!”      “小公子与夫人都平安!”      “世子!大喜呀——”      李琅琊低头不语,只是看着手中的襁褓,小小的孩子皮肤通红,全然不为周围的喧嚣所动,只是香甜地睡着。这厢赵仪然又露出平日那种欢乐的性子,涎着脸凑上道:      “喂!你到底要如何谢我?啧啧啧,这小子——”      李琅琊苦笑。      “你若不嫌弃,待他懂事,我定让他称呼你一声世伯——”      赵仪然凭空捡了个侄子,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替我向夫人道喜,我这便告辞了!”      李琅琊无奈地笑着,目送着个性大大咧咧的友人转身喜滋滋地走掉。小鸳一干人早就迫不及待,簇拥着李琅琊进了房。      “夫人!世子回来了!”      李琅琊下意识地望向榻上的颜月筝。一瞬间他有太多话要对这个女人说,可事到临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虽然下人已然将颜月筝周身打理干净,但自她那惨白惨白的脸色便可以想见她受了多大的罪。夫妻两下相见,竟然一时无言。      “世子!且为小公子取名罢!”小鸳心思机灵,见眼下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      取名?李琅琊心念一动。取名?      “就叫他——”他张了张口,“叫他——李言罢。言语的言。”      李言。有话敢言。切莫像自己一般,有话不言,有情不诉,最终酿成大错。      众人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纷纷道好。一悲一喜的情绪直接冲击着他,李琅琊无言地垂眼去看手中的孩子,正在这时,榻上传来模模糊糊的呻吟,是颜月筝挣扎着想要开口。      “李……李言?言儿?呵呵,”颜月筝伸出一只手抓住床榻,神色凄凉,冷冷地笑着,“呵呵!好啊,好名字!有话敢言!……有情……呃……”      李琅琊感到有人一把拧住了自己的咽喉,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神色惨淡地看向妻子。颜月筝依旧是十分理解他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会了“李言”这个名字的意思。他也知道,若不是被他伤透了心,颜月筝哪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顶撞自己?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颜月筝很快住了口,血色尽失的双唇颤动着,她吃力地伸出一双手来,雪白的手腕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镯子闪烁着凄艳的微光。      “把……把言儿抱给我!抱给我!”      她这样一种仿佛受伤了的语气吓到了所有人,众人见李琅琊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虽然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可一时竟无人出来打个圆场。可小鸳心中哪能不知?她感到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一些冷汗,她咬了咬牙,终于道:“夫人还是先休息罢!孩子小鸳这就代您照顾!”说罢她急促地抢上一步子李琅琊手中接过孩子,同时用眼神示意众人。一干人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簇拥着李琅琊向外头走。      颜月筝的双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手上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磕到榻沿上发出一声微响。她稍稍合起眼睛,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目送着李琅琊走出去。只是片刻之间,她就睡过去了。      夜色渐渐浸染了整个长安城。战后的长安城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繁盛。街上行人渐少,灯火渐微,一排排或新葺或破败的店铺在黑沉沉的街道上一直延伸出去,贴着这些店铺,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走着。夜色下他拿斗笠遮着面孔,之所以说他是年轻人,则是缘了他那敏捷的身手和清瘦的身形。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有件事情一定得在今夜完成,却又不能操之过急。总之他步伐很稳,很谨慎。      皇城就在不远处。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守卫宫门的金吾卫正在交班。接着皇城上微弱的灯火,依稀可闻兵器轻微的碰撞声和几句小声的对话。尽管以他的身手和谨慎不可能被发觉,年轻人还是下意识地将斗笠再往下拉了拉。他绕过皇城高高的宫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片经历战火却依旧辉煌的飞檐画栋。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斗笠下露出来,可那眼角眉梢带着太过浓重的沧桑。他眯起眼睛,凝视着皇城内隐隐约约的光亮,有一瞬间,一种类似于讽刺的神色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小心翼翼地走开了。      寒气一丝丝地从无法严密合上的门缝间渗入,李琅琊动了动,清醒过来。他瞧了瞧妻子苍白的脸,轻轻站起身把门合上。压抑着涌上喉咙间的咳嗽,他转过身,却看见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颜月筝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李琅琊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样的眼神。也许在他印象里,颜月筝是太过柔弱了。此刻颜月筝拿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怨毒的眼神凝视着他。李琅琊心念一动,他想上去握住妻子的手,可他此刻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这么做。      颜月筝凝视着丈夫,一动不动。直到李琅琊向她走过几步,一瞬间,借着房内的热气,她嗅到一股浓重的药香自他身上传来。颜月筝心里一酸,就要掉下泪来。“……咳……好……好啊……有话敢言,有情敢诉……你……”      李琅琊也不答话,似乎妻子要说什么他都了解。也是出于某种愧疚,他什么都不能说。夫妻二人就像陌生人一般彼此凝视。      颜月筝终于住了口。她没办法再说下去。毕竟,亲手去揭开自己丈夫的伤疤,她实在做不出来。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兄长。在她还是闺阁少女的时候,兄长的疼爱是她最温暖的回忆。可是如今自己连这份回忆也无法拥有了——颜月筝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这种虚伪而冰冷的举案齐眉继续持续下去,她是不是最终有一日会被逼疯。她和他不是这乱世中最悲惨的一对夫妻,至少他们没有离散。可她总觉得,他们一定是活得最累的一对夫妻。他在捱着日子,她亦在。尽管希望渺若萤火,可他和她谁都不愿意放弃。而如今,至少这个孩子给了她新的希望。      颜月筝无言地扭过头去,让眼角的一滴泪渗入织锦的枕上。      “你出去罢……”她的语气毫不客气。      李琅琊看了看她。“我唤小鸳来看你,你自己小心。”      听着房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颜月筝紧紧合上了眼睛。一时间无数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翻腾,她从来没有比此刻更想念自己的大哥。那些美好灿烂的少女时代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的。她甚至都没有发觉自己在深深浅浅地啜泣。颜月筝的确是太久不曾哭过了,自从嫁入李家,几乎所有的泪水都被她强行咽下,从来不曾流下来过。她哭着哭着,便听见不知哪里一声轻微的响动。她以为是小鸳进来了,连忙抬起无力的手想去拭泪,可睁眼一瞧,房中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转头下便发觉不对。      房中有人!      还没等她叫出声来,一只手就将她的脑袋从枕上托起,同时捂住了她的嘴。颜月筝大惊失色下方要挣扎尖叫,一种熟悉的气息一下钻入她的鼻尖,她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彻底僵住了。      那只手丝毫不敢放松,可那个人却用一种轻柔的力道将她转了半个身子。在房内微幽的火光下,颜月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和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依旧被按住,于是她只能全身剧烈颤抖着,泪水很快盈满了她的眼眶,然后顺着脸颊流下来,也流到了那人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上。      “月筝……你看清楚,是我!是我啊!不要叫人,我就松手……”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全身颤抖着胡乱点头。那人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拿开。那只手一松,颜月筝已经一头扑进那个人怀里,将他搂得死死,一点也不肯放松,全然不管那人一身的粗布衣服磨痛了她的脸。而对方只是顿了一瞬,便反手将她带进怀里,安抚似地拍了拍。      “大哥——!”      颜钧一惊之下不得不又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直到颜月筝完全平静下来,他才再一次把手松开。    第 84 章   (八十四)   听到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声,坐在案前的皇甫端华转过了身子。李琅琊带着一身清新略苦的雪气,跨进门里。尽管大病未愈,可武将那种独有的敏锐感觉是不会消失的。端华立刻感觉到了李琅琊今日与平时的不同。他带着几分颓唐和苦涩。端华皱了皱眉头,说实话,尽管心里激动得都在颤抖,他还是没有能够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李琅琊。      李琅琊缓步走到案前。在上面放下一样东西。端华扭头一看,是一个封着红纸的小小酒坛。      “请罢。”李琅琊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点点疲倦。      “……你这是何意?”端华抬起眉毛瞅了瞅对方,他舌头上伤口未愈,嗓音又因为风寒和尚未褪尽的热度而带着沙哑,听起来格外的低沉。      “是在下妻子,”李琅琊道,他从来不愿意在人前称颜月筝为“贱内”之类,“她生了个男孩。”      端华搁在案沿的手一抖,然后就滑了下去。可李琅琊似乎并不曾注意到。见端华默然不应,他便将手伸到酒坛上拍开封纸。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蔓延开来,李琅琊撕掉坛口的封纸,然后拿过案上原先摆放的盏子。那盏子原先是盛水的,里面还余了多半盏水,被他随手泼了出去,水花溅到屋中厚厚的地衣上,一点响声也没有发出。端华冷眼看着李琅琊的这种举动。从某些小动作也是能推测出人的性子的,就说李琅琊,以前他从来不会做出这种将水随意倾到地上的举动。端华模糊地想着,如果不是他此刻心神不宁,就是他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酒被倾倒盏子里,发出清零的水声。李琅琊放下酒坛,将盏子推到皇甫端华面前。      “皇甫——皇甫将军,你我情谊已绝,我也知你如今不能饮酒。我只将最后礼数送——”他话音还没落,端华就端起了那盏子,他们的手指不经意间接触了一下,顿时都如避蛇蝎地分开。两人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受伤的神色,可是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于是他们都将这种情绪掩藏得极好。皇甫端华接了酒盏,他挑眼看了看李琅琊,嘴角上一个飘渺的笑容。      “那在下就恭喜李大人了。”他说完举了举酒盏,然后往嘴边送去。      那是一坛烈酒。端华发热未褪,何况舌上伤口还没长好,绝对不宜饮酒。于是酒液一入口他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尽管他竭力稳住,眉头却还是不轻不重地皱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将盏子从嘴角移开。面前李琅琊按着他的手,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可那种神色只是极短暂的是瞬间,端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李琅琊的眉头马上挑高,眼神也变得冰冷,先前那种盛气凌人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端华在心中暗笑自己自作多情,趁李琅琊拿开手的这一瞬间,他已经将那盏酒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忍住口中传来的剧痛,他将空了的酒盏对着李琅琊一照底。      “在下恭喜了。”      李琅琊扭过头,眼底一片幽深。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些什么心思。      “皇甫将军,私事说完,你我是不是该谈谈其他的?”      他突然这么说。      端华呼吸一顿,随即微笑了。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日,也早就盼望着有这么一日。他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和李琅琊长谈一次,没有机会交心。如今终于有机会和他好好谈话了。      可是就凭如今这种情状,他们还能交心么?      “好。”他道。      “你为何叛降?”      “逼不得已。”      李琅琊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满的轻蔑,端华一下就感受到了。强忍着涌上心头的苦涩,他笑了笑。“怎么?”      “随便哪个叛将都是这套说辞。”李琅琊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你果然也不能免俗。”      端华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那些一直折磨他的景象仿佛又飘过眼前。尽管现在满屋都是浓郁的酒香,他却仿佛嗅到了那些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气。为了掩饰手指的颤抖,他拾起被他喝干的酒盏把玩着。      “呵……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李大人,你既上不得战场,见不得生死,就不要妄加评论。我是罪人,你直接针对我便好。”      李琅琊的嘴角抽了抽。见不得生死。端华,你以为官场上就没有生死么?      “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端华怪笑一声,“我知道官场上也有生死。可是李大人,我说的那种情状,你体会不到。”他顿了顿,又重复道,“你体会不到。”这重复的一遍带着点微妙的尾音,仿佛不是要说服李琅琊,而是要说服他自己一般。      我苦君不知……      两人同时看着对方,目光胶着在一起,却再也没有了以往情好时灼热的凝滞,只有冷冷的较量。李琅琊率先拨开了目光,他恨声道:“好罢,便是如此,恐怕也不能为皇甫将军投敌叛国找到借口。皇甫端华,你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要怎么说?”      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      端华几乎要哗然大笑。“噗……咳咳咳……”他好容易才止住咳嗽,“李琅琊,说来好笑啊,这相同的话,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对崔乾佑说过了。”他想起了那个血色飞溅的傍晚,他那时候还是以前的那个皇甫端华,那时候他跨在马上企图最后一搏,即使保不得命也保半个名节,那时候他对崔乾佑说,你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该当何罪?可后来阴差阳错,他没保得名节,却保得了一条性命。尽管如今的生活已然成为一种煎熬,可他还是觉得,如果那时候为李家朝廷死了,才真是不值得。如果换了以前的皇甫端华,他是死也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可如今他丝毫也不对这个所谓朝廷感到愧疚。那十九万冤魂似乎成为了一个支撑他的强韧理由。      李琅琊也不答话。他也许是被刺到了,也许是根本不屑于辩驳这些。他撩起眼角,把目光投向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似乎根本没听见端华方才的话。可是只是片刻,李琅琊突然一抖,他转过眼看着端华,语气里的难以置信掩都掩不住,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惊喜的意味。      “这么说……这么说……你当时并不曾受降?”      “不曾。”端华笑了,常年的战争让他彻底褪去了青涩和年少痴狂,这一笑之间他很自然地显出一种成年男子的风度来。他没有无视李琅琊眼里的惊喜,带着一种恶意的报复,他接着道:“可我后来降了,而且我发觉,降了也没什么不好。”      李琅琊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摘掉面具只是一瞬间,所以很快他脸上又恢复了平素那种冷冰冰的样子。“皇甫端华,你果真不知悔改。——我昨天才接到消息,安庆绪已经下令处死了崔乾佑。”他抬眼看他,似乎要看一出笑话。显然他成功了,因为端华嘴角的笑容一敛,脸上居然显出几分伤怀和震惊的意思来。李琅琊实在难以否认,端华此时的表情就像一把刀子在深深浅浅地捅着他心头的旧伤。那么多年的情意,居然不抵战时一个叛军将领——终究还是定力不够,或者是他还是太在乎面前这个男人,李琅琊终于忍无可忍道:“看来皇甫将军倒是对此人上心得很哪!”      端华震惊于自己听见崔乾佑死讯时那一瞬间真心的难过。他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儿。凌乱的思绪在脑中渐渐变得清晰,他小声地笑了起来。两人自谈话开始,李琅琊一直都没有流露过一丝笑意,而皇甫端华却在短短时间内开口笑了数次,可是不管是怎样的神色,它们所表达的都是相同的苦涩或激烈的情绪。      “没错,我的确是有些难过——”      “你难过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崔乾佑他,”端华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措辞,“他也算对我有知遇之恩。”无视了李琅琊眸子里流露出来的震惊和震怒,他继续道,“为朝廷打仗之时,我只是小小偏将,想要建功立业似乎也是不可能,何况到处都是边令诚那样的小人,将领们——呵,不只是我,还有颜兄,想要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打仗,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到了崔乾佑那里,他从来没有阻止过我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叹息些什么,语气也不再那么锋利,而是突然带了些无奈,“九——李大人,你不知道,在那种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的情况下,那种知遇是多么重要的支——”      “够了!够了!”李琅琊厉声喝止。可他心里也知道,端华说得没错。他实在没办法不承认,有那么多的将领都是被逼反的。李琅琊扶着桌案,勉强换了个姿势。端华瞧着他艰难的动作,心中纵是百味陈杂也无可奈何,这种无力感一瞬间袭上他心头,让他不自觉想要逃避,于是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感到全身关节和皮肉上的疼痛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端华身上新伤叠旧伤不知有多少,又从未痊愈,留下病根已经是必然了。他偷偷咧了咧嘴,强自把疼痛压了下去。可一抬起头他就愣住了。李琅琊不知何时绕过矮矮的桌案来到他面前。他在端华面前跪下来。端华一瞬间忘记了作出任何反应,他愣愣地看着李琅琊,记忆中的眉眼还是没有改变,可是那种冷肃的神色似乎已经成为李琅琊周身的一部分,怎么也褪不掉了。李琅琊伸出手,端华感到颊上一阵冰冷。他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的双眼。      “一样的,皇甫端华,一样的。”李琅琊说,声音平静若水,“没有人理解你,也没有人理解我,我不能理解你,你也不能理解我——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啊。”      端华震惊地抬起手臂抓住李琅琊的手腕,可他却没有力气把那双手拉开。也许是贪恋着这平素难以见到的温柔表示,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李琅琊轻轻拥住他。他听见李琅琊在他耳边低声地问话。      “以前的所有事情,你还记得么?”      “记得。”他惊讶于自己声音的平静,“自然都记得。”      “往日情意你也记得罢?”      “自然记得。”      李琅琊突然沉默了。端华感到他的嘴唇轻轻触碰着耳廓。      “皇甫端华,我如今仍旧对你倾慕不已——”这一声带着嘲笑般的叹息,“可我也的确恨你。”      那种恨意就与倾慕一样多。      端华合上了眼睛。很多很多的画面和声音掠过他的心头。二人静默了片刻,他反手环上李琅琊瘦削的肩头,“那我也不妨直说——我也对你倾慕依旧,可有种东西阻止我再去接触所有与李家有关的东西,包括你。而这两种情绪,它们都一样——都一样。我着实不知该听谁的。”      李琅琊猛然把他紧紧抱住。端华一愣之下也立刻收紧了手臂。然后他感到怀里猛地一松,李琅琊抽身退开。      “好,很好——我信你,我自然信你,原来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是输家。”他道,“这桩事情,离结束不会太久了,端华,你在这里耐心等消息罢。”他转身要走,几乎曳地的广袖却被一把拉住。       第 85 章   (八十五)   “你做什——”后面半句话完全是被皇甫端华硬生生压过来的唇给吞下去的。李琅琊一瞬间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明明是自己渴望了很久的不是么?他奋力挣扎了一下,也不知是端华重病未愈、而且没有防备还是什么,这一下居然给他挣了出去。李琅琊想也不想就一巴掌冲着对方招呼过去,也不知打到了哪里,可是端华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地再次扑上去,李琅琊只模糊地叫了一声就感到唇上一阵剧痛——皇甫端华明显是用咬的。李琅琊心头火起,长久以来的委屈和隐忍无处发泄,于是他报复般地噙住对方舌尖狠狠一扯,端华哼了一声,明显是舌头上的伤口又给扯开了些,他终于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李琅琊手肘撑地连连后退几分,两人唇边都沾染着棕红的血迹,李琅琊咂着满口的血腥气,狠狠地瞪着端华。他只能用瞪眼这个动作来掩饰,他害怕自己只要一眨眼,眼泪就要落了下来。      两人喘着气互相凝视,李琅琊感觉视线渐渐模糊,于是他转头假装用袖子抹去唇边血迹,顺便揩了揩眼睛。      “……还要继续么?”      端华痛得倒抽冷气,不过语调却一点也没改变。      “当然要。为何不要?”      李琅琊大概没有料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因而一愣。就在这一瞬间,皇甫端华已经连着赶上几分,双手抓着李琅琊一直掩到下颚的衣领狠狠向两旁一扯。李琅琊挣扎已经来不及了,衣袍长长的下摆被另一只手熟练地向上推去,李琅琊下意识地要并拢双腿,可还是迟了一步,端华已经屈起膝盖,一条腿挤了进来。      李琅琊感觉眼前发黑,此刻他实在没有工夫去探究自己的心态为何与多年前如此不同。想当年即使扮演所谓女子的角色躺在对方身下,尽管心头有所不甘,可心里还是没有真正的屈辱的。可为何此刻自己却觉得如此痛苦?      “你是不会知道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又有多么恨你……”端华手上动作有些粗暴,可是却不是很稳定,以至于李琅琊腰上那个繁复的腰带他解了好久都没有解开。李琅琊慌乱和愤怒之中抬头看他,皇甫端华的面孔不同于记忆之中每次沾染□的红色,而是泛着层层的苍白,仿佛是手上正在做的这件事让他极度激动或者极度矛盾——      姿势没有放正,李琅琊感到后肩胛骨上扭得生痛,他难以抑制地呻吟起来,可是这种痛楚的呻吟却因为此刻的情境而变得带着更多其他的意味。      “我知道你恨我!你既然恨我——皇甫端华!你就滚,给我滚远点!”李琅琊大声吼,脸颊旁垂下的凌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一阵阵发颤,“滚!你以为我就不恨你么?!啊?!”      “那你就继续恨罢,如此很公平——”端华手上一个发力,李琅琊听见一声轻微的布料裂开的声响,同时两腿之间的皮肤蹭上了一种粗糙的触感——那是端华的手指。武将指腹上粗糙的硬茧来回摩挲着,些微的麻木和刺痛扩散开来,李琅琊感到无处着力,他的右肩被端华一只手狠狠压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      这不一样,和以前再也不一样,这种交欢变得具有了如此明显的强迫意味。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李琅琊立刻就放弃了挣扎。他突然的安静让端华有些微的错愕。“你……”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李琅琊两眼幽深似潭,没有一点涟漪。端华微怔地看向他的眼睛。方才还炽热的气氛一分分地冷却下去,然后皇甫端华突然叹了口气。他退开,将李琅琊散开的衣襟仔细地掩好。尽管他忍得很辛苦——作为男人,李琅琊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端华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睫毛低垂着掩盖住了眼底的心绪。      “算了,”他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算了。”      李琅琊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他片刻,然后突然伸手去拧他的肩膀。他本来是用手肘撑着地面,这么一伸出手去,整个人顿时就失了支撑而向后面倒去。被他牢牢抓住肩膀的皇甫端华也不由自主地被他拉得向前面俯去。      “……皇甫端华,”李琅琊在他耳边道,“你还是做完罢,若是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琅琊的语气很是冰冷,事实上除了平静和冰冷,他也的确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语气来叙述这样一个事实。端华的气息陡然变得急促,似乎是李琅琊这种置身事外一般的态度刺伤了他,他眨了眨眼睛,原本将李琅琊衣襟慢慢掩好的手指稍稍动了动,然后重新将那衣襟拉下李琅琊肩头。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又如何?”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他之间也能如此平静地对话了呢?在很久之前,当他们二人还非常年轻,还能够并肩策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他和他之间的对话总是冲突明显的,李琅琊说些什么,端华就必然表示不感兴趣,或者是端华说了些什么,李琅琊也必然要嘲笑他“没节操”或者“肤浅”,可那时候他们的心绪如何?是了,纵使言语顶撞你来我往,可他们心底都是一片平静,那时候除了无忧无虑的爱意和轻快,没有其他。可如今,他们的对话如此平静,可局外人哪里能趟出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久违的被进入的疼痛让李琅琊眼睛有些发花,他卡住皇甫端华的肩膀,用力地吸着气,被慢慢充盈的感觉让他有些难耐地拧起腰。然后腰侧被一只手轻柔地按住,□推进的动作变得缓慢,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也被冰冷的嘴唇吻去。疼痛和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让李琅琊恍惚间好像忘记了今夕是何夕,也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你……你快点。”李琅琊咬牙吸气,缓慢的进入反而增加了疼痛。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厌倦,那种缓慢无尽头的疼痛,就好像那些朝堂上纠结的事情一样让人心神烦躁。      端华身子僵了僵,他揽着李琅琊的手臂松了松,一个近乎痛苦的神色在他眉宇间一闪而过,末了他下身一个用力,不意外地感觉到李琅琊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痛得微微痉挛起来。      “疼吗?”      李琅琊倒吸着冷气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      他不打算再隐瞒,所有的痛苦,都要完完全全地告诉对方。      后来的事情李琅琊不记得,这不像是一场情事,更像是一种交流或者说是,较量。李琅琊只记得最后攀上顶峰之前,他听见皇甫端华炙热的呼吸就吹拂在自己耳边,他似乎还听到了哽咽的声音,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问话:      “九郎……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知道皇甫端华在就什么发问,可下一刻似乎又不清楚了。于是他只能摇着头,在不断涌上来的快感和痛楚中重复道,“……我真的……不知……”      天渐渐黑了下去,夜色又重新笼罩了长安城,李琅琊自强烈的晕眩和虚脱中清醒过来,嗓子里立刻感受到火烧火燎的疼痛,他有点想干呕,可又硬生生忍住了。房内一片漆黑,炭火早就熄灭,寒气逼人。李琅琊意识到身边躺着的男人是谁后,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这一下皇甫端华立刻就醒了。他转头,在黑暗中盯住他的眼睛。      李琅琊没一会儿就把视线调转了开去。他推开端华的手臂,尽量用稳定的动作起身整理衣物。      “我走了。”      端华什么也没说,李琅琊只能看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我说过,这件事情就要结束了,你不会等得很久的。”      整座宅子静悄悄的,李琅琊事先安置在这里的下人仿佛都有默契,一个也不上来敲门询问。李琅琊起身,走到案旁,摸到了火折子,点起了一盏灯。随着他举起灯盏,端华看见李琅琊的面孔在灯火下被映得恍恍惚惚,丝毫也不真实。他突然有点莫名的害怕。      是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结束?”      “结束。”李琅琊垂头,笑了一声,“战事应该也快要结束了,此事因战事而起,战事一了,它也该有个了结了。”      “你……”      “端华,”李琅琊改换了以前的称呼唤他,可语气里却并无一丝轻松,“我真该说你是时运不济,你为朝廷打仗时,官军总是吃败仗,你到了燕军那里,他们又开始走下坡路……唉,”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至于我,既然已经官居所有人臣之上,也不好说风凉话,自怜时运不济了。是不是……是不是该说,我其实还算是有幸之人呢?”      最后一句话虽则是个问句,可端华却知道,李琅琊是在问他自己。      “我回去了。今日之事,你情我愿,不过还是请你……”李琅琊顿了顿道,“当做不曾发生过罢。”      听着门页开了又合的声音,端华直起身,尽管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他明白自己是想借此平静心绪。因为就在方才,在听到李琅琊离去的脚步和淡漠的语气时,他突然直觉般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冷意。    第 86 章   (八十六)   李琅琊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昏暗的烛火自各房内透出来。他皱眉,挥手叫来家丁。      “拿着这个帖子,去将上面的人按照时日都请来。就说我请他们赏脸一聚。”他自袖内取出一张帖子,交给下人,家丁领命而去。      李琅琊看着家丁消失在门外,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向厢房走去,他走动的声音让屋内正在和兄长说话的颜月筝听见了,一瞬间她的神色上满是惊慌。      “大哥,你快走……”      “是李……”颜钧的手不自觉地按到剑柄上头,“……李琅琊?依我看,应该没事。”      “大哥……你不懂……”颜月筝摇头,美目中盈满了泪水,“你不懂……你觉得他不会叫人来抓你?你错了,若是在以前,我还敢保证,可如今他变了……我实在不敢……不敢……”      颜钧推开了妹妹的手。“可我有话一定得与他说。”      颜月筝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松开了她的手,走上前去——颜钧在李琅琊进门之前就把门打开了。      “月筝,你还——!”李琅琊本来话说到一半,冷不防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张面孔一下出现在他面前,那冲击给他太大,他一时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张憔悴的年轻面孔,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那是颜钧。李琅琊不愧已经是久历风浪的重臣,他只是愣怔了片刻就快步跨进门里,反手把门使劲合上。他的目光越过颜钧的肩头盯住妻子。颜月筝露出一个凄苦无比的神色。      “我大哥他……”      “我明白了。”李琅琊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然后他转头问颜钧:“你怎么进来的?”      “你这府邸防卫可不够严密。”颜钧挑眉,语气里有点嘲讽,还有点担心。      李琅琊尴尬而僵硬地笑了笑。“颜兄……你一路入城来,可曾被人认出?”      “怎么?怕有人见过我了,连累你?”颜钧道,“那你要不要现在就拖我去见官?这可是大功一件。”      李琅琊神色难堪。他知道颜钧原本绝非这种尖酸刻薄的人,可长期的流亡生活逼迫下,他不得不逼迫自己磨砺出满身的棱角和警惕来。“颜兄这么说原也应该——这样罢,你若相信我,就随我另换地方说话,若是不相信我,”他指了指颜月筝,“月筝你也见过了,那就请便罢。”      “——我自然有话要和你说。”      李琅琊不再开口,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跨出房门,顺手又将门合上,他在廊下唤来小鸳,吩咐她将下人们都引到后院,防止人多眼杂。小鸳领命而去,片刻后,李琅琊身后带着颜钧,走向自己的书房。      “颜兄到底有何指教?”李琅琊取了杯盏,让了茶,才坐定下来。他觉得颜钧是来找他话那些旧事的。只是不论说什么他都不怕,虽然他隐隐约约猜到,颜钧大约多少已经知道了他和皇甫端华之间那些纠缠和过节。      颜钧摇摇头。“指教称不上,我只是来看看家妹。顺便……”他顿住了,斟酌着词句。李琅琊得空打量他。颜钧一身灰色布衣,腰侧悬剑。没有了朝廷武将的身份,那三千青丝也不再束起,只是略略一拢,其余皆披在肩头身后,看起来虽然落拓,却自然有一段潇洒不羁。      “颜兄,你现在大约是跃马江湖仗剑平生了罢?”      颜钧有些诧异,他确定自己在李琅琊的话中居然听出了一丝歆羡之意,可他转了转念头,还是冷笑起来。“跃马江湖?不敢当。——倒是四处逃命更贴切些。”      李琅琊疲倦地垂下眼睛。      “颜兄,我说句实话,你真的不该来。你如今是朝廷要犯。”      颜钧心里一凉。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颜钧曾经万分敬重李琅琊,甚至曾有念头要把李琅琊当做知交。可他近来行走江湖时听到的各种传闻让他心焦不已,同时他也在思考着当初皇甫端华的种种行为到底是对是错。在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始为自己当初的忠诚觉得不值得。颜家满门忠良,如今落得下场凄惨,而自己为国征战数年,现在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所以他不惜冒风险前来,并不只是探望妹妹,亦想规劝李琅琊做事不要太绝,官已至此,总得给自己日后留条出路。可方才颜月筝的担心在此刻立刻应验,这让他心头酸涩不已。      知交几人能相留?      “我颜钧如今江湖草莽无牵无挂,”他道,“充其量不过隐居深山或者是死在牢里。可有人有一家妻小,他偏偏不给自己留后路!”      李琅琊神色一窒,末了很快了然一笑。      “颜兄说的可是在下?”      “……你做事太绝了。”颜钧敲敲桌子,“你知道民间都说些什么?说原先宰相杨国忠的死怕是和你脱不了干系,还有,你还记得原先那个宦官边令诚罢?他是谁杀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把他全家家眷流放岭南;还有你为了关西一战军饷几度加收重税——你知不知道现在民间状况是什么样?你知道百姓是怎么说你这个丞相的?”      李琅琊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满不在乎地耸起肩头,一瞬间一种类似于自暴自弃的神色在他脸上表现得清清楚楚:“听颜兄这么一说,体察民情果真重要。在下久在朝堂,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原来已经狼籍至此——那请教颜兄,在下该如何?”      颜钧给这句话问住了。他一时无言以对,好半天才开口。      “可你——可你至少这个道理应该懂得,你加收盐茶酒等重税,最后都由谁交了?当官的都是滑头,不敢动那些官商,所以层层摊派,最后交钱的是百姓!有多少家为了你的一本奏章,你请来的一道圣旨就家破人亡你明白么?!”      李琅琊的神色变了。他再次垂下眼睛,那样子疲倦、无奈、悲伤。      “……我知道。我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颜兄也算是饱读诗书,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战事一起,受苦的总是民间苍生。可军饷不能延误,所以不才只能用别的法子来填补了。”      “我当然明白……可是,亲眼看到毕竟和自史书上读来不一样——你要如何填补?”李琅琊最后那句话让颜钧莫名地觉得不祥。      李琅琊摆手止住颜钧下面的话。      “颜兄宽宏大量,请恕在下不便明言。在下要如何填补亏空,与你无关。不过颜兄,很多年以前我还不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做大事更是如此,要功成身就,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你且稍安勿躁,我来问你,你觉得我如果不这么做,不让这个朝廷离不开我,不如此这般不惜一切地开罪其他人,皇帝会答应我那些要求么?为何你颜家没有牵连满门,为何我能保住皇甫端华性命,为何我对很多事情欺上瞒下却至今不曾受到追究——尤其这些都是我必须的。若换了你,你选择什么?我并非在此居功,说我救了你全家,只是列举出来,说明这个事理罢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可我知道,你既然能逃出生天,就必然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颜钧扭头,狠狠咬牙。那个代价他自然清楚。那就是皇甫端华投了敌,如今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你做事情未免太绝了!你对你自己太绝了!皇帝不过是用你一时,战事结束了他要如何对你?那时候,你得罪过的这些人,谁都可以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你几口!”      颜钧处事素来较为圆润。不似端华一般直来直去,也不似李琅琊一般外表温和内心固执。      李琅琊笑了。“颜兄,别再为我操心了。你的好意我心领,我知你也是担心月筝。我发誓绝对不会让她有事,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以我之力,我足以安排好一切。”      “你保证?”      “这个自然。”      颜钧点头,起身要走。      “你要去看皇甫端华罢?”      “你怎么知道?”      李琅琊微笑。“我知道你和他之间还有恩怨未了。”他道,“我将他安顿在旧日府邸,恕在下还有其他事情,不能陪颜兄前去。颜兄小心行踪,不要给其他人发觉才好。不然我可是很为难的。”      他终究没有将他交出去。颜钧心里松了下来,又有些愧疚。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李琅琊看见他的手握在腰间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颜兄可是有话要说?”      “……端华……你是否不能原谅他叛国投敌?”      “这个自然不能。”      “你方才说我逃出需要代价。那个代价,”颜钧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将后面半句话说完,“就是端华。他替我偿了那个代价。”      李琅琊眼睛一花。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顾一切地上前两步,一把扯住颜钧衣袖。“颜兄,你说清楚!什么叫他替你偿了代价?!”      颜钧垂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嘴角,所以李琅琊没有瞧见他嘴角一丝释然的笑意。      “那个,还请你自己去向他问个清楚好了。颜某自从沦落到这种境况以来,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必须自己说清楚才能释然。今日之事,多谢了。告辞。”他说罢,身形一闪,一下就在门外面消失了。    第 87 章   (八十七)   李琅琊无言地跌坐回椅子上。他用手扶着额头,想竭力把紧皱的眉心抚平。他不能在此刻想这些事情,他过几日恐怕还会有一场至关重要的宴请,那关系到今后的战局、朝廷的命运,还有他们——与这件事情有关联的所有人的命运。      他好笑地伸出双手仔细打量着,以前他从来没觉得钱财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当他还是薛王府的世子的时候,他曾经一掷千金从安碧城的小店里买来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有时他心中也明白那些东西本不值钱,不过图个意思罢了。贵族子弟总是能够享受挥霍无度的特权。可如今他真正挑起担子,才发觉钱财实在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也曾经气急败坏地觉得自己处处都要受它牵制,自己无法再保持自己心中以前的那份清高。可是如今,为朝廷敛财的手段,变成了他唯一能拿来与皇帝分庭抗礼的东西。      第二日李琅琊没赴早朝,而是直接去了曲江池。当日再过三日便是腊八,春节将至,曲江池虽则草木凋零,可银装素裹倒别有风。那日雪未溶,可艳阳却高,没有几分寒意。李亨为表战功,在曲江池设了小型宴会款待群臣。李琅琊正是打算在这时候跟皇帝谈谈他的想法。酒过三巡,李琅琊起身走到李亨身边,李亨先是问了他几句其他的话,可其间皇帝言语刻薄隐含刁难,李琅琊小心对答,几个来回李亨见他说话滴水不漏,什么破绽也抓不出来,最后只得悻悻道:“那朕是否能知道你打算用何方法来筹措军费?”      李琅琊方才一起身便引起众人注意。他们都见丞相和皇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众人都是在京城中久历的,一个个油头滑脑,一面暗中注意,一面假意推杯换盏。      “捐银。”      “捐银?”李亨把目光转向他,然后近乎好笑地重复了一遍,“捐银?”      皇帝的意思明摆着,捐银无非是些有钱的士绅官商,集合起来,每人捐出家产来支持战事。这种事情只在战事危急的时候才会有,而且多凭人自愿,从来没有强迫之说。更何况,真正愿意自散家财,忠心至此的人又有几个?这种时候说捐银,不权等于逼迫么?      “陛下还是不用着急,不妨先瞧瞧臣暂拟的捐银名单。”李琅琊说罢将一本折子呈给李亨。李亨接过去翻了翻,嘴角就不自觉地想往上勾,可身为帝王的定力毕竟不一般,他硬生生给忍住了。李亨站起身,他一起身,早就注意着动静的群臣都慌不择路地立起,也不知皇帝要做什么。      “众卿家都请安坐,朕有事与李爱卿商量,”李亨抬手安慰众人,“都坐罢,朕出去走走。”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将折子拢进袖中,先走出了亭子。李琅琊紧紧跟在后面。皇帝一走,众人静了片刻,不过很快便重新坐下,窸窸窣窣地谈起话来,其情态犹如危机过后的林中群鸟。      “这个李琅琊……做事未免太过……”      “……哎哎,人家圣眷正浓,自然要好好把握啊,咱们何必多言,来来来,喝酒喝酒……”      其中更不乏小声嘀咕着“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者,还有那些端着酒杯做忠厚状心里却把李琅琊只手遮天骂了千遍万遍的人,他们之间那种浓厚的愤恨,让席间的赵仪然不自在地左右瞟了两眼。眼见有些心头极度不满者嘴里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赵仪然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碗箸,伸手拿起酒杯,却不喝而是将那杯子擎到桌沿,手一松,那瓷酒杯铿啷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众人皆惊,赶紧把目光投向平章事。      赵仪然神色淡然,还微微笑着。      “抱歉,失手了。还请各位大人莫要被在下坏了酒兴。请,请!”      众人感觉到什么,讪笑着你来我往几句,接着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李琅琊跟着李亨沿着曲江池周围的小路走着。池边草地枯黄,积雪却早已被准备宴会的礼部官员清理干净。李亨走到一株梅树跟前站定。他望着冰封的曲江池,那冰在今日的艳阳下已经开始溶化,有些水面露了出来,李亨微微眯起眼睛,冰面反射着阳光闪烁不定,有些刺眼。他望了一会儿,低头取出奏折,挥退跟在后面的侍卫们。      “你这折子,”他微笑道,“拟得可够费力的罢?”      “圣上明鉴。”      “你挑了今日拿出来,是好让朕顺便认清楚谁对谁,好最后定夺?”      “圣上英明。臣正是此意。”      “你这名单还真是一个不漏……”李亨轻笑。      李琅琊这单子他拟了很久。京城中三品以上官员全部被他仔细筛选过。他筛选的并非家财殷实者,而是旧朝为官者。      说白了,就是将李隆基朝的余臣在此全部列出,接着捐银一事将他们全部清出朝野。天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虽说如今李隆基已经被李亨接回长安并且变相软禁起来,可旧时皇帝的朝臣在朝野的仍不算少数,甚至其中不乏一些心存不轨者。李亨这皇帝,到如今仍然坐得不稳当。      身在官场浸淫,为了仕途的,哪个手上干干净净?李琅琊早就搜集了所有往日这一干人为官时的旧事,到时候,就算是翻陈年老账就可以扳倒他们。等将这最后一批旧臣赶出朝野,李亨这帝位,可就是彻底坐实了。      可这法子究竟是十分冒险,涉及之人太多,其中关系又错综复杂,到时候定然会朝野动荡,波澜骤起。      “这招子过险了。”      “陛下不必担心。”李琅琊低声,“八重雪将军上次自李嗣业将军那里班师回长安,带回了四万兵马,这些人绝对效忠陛下。”      李亨用另一只手在那株高大的梅树粗糙的虬干上敲打着。“哦?如今周围没其他人,朕还是唤你堂兄罢了,堂兄啊,朕有时候会一直想,”他盯住他,意味深长地笑着,“你究竟还瞒着朕做过些什么事——”      李琅琊给他看得心头发慌,不过他也习惯应对这般局面了。      “圣上明鉴。臣做过什么,”他顿了顿,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半句话,“圣上自然都知道。”      李亨一扭头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怎么的那笑声里却含着点悲戚的意味。      “说得好!朕的确什么都知道——即使朕不知道,也有无数人想让朕知道——”他转了转眼睛,“不过,朕现在还不想知道……李琅琊,你是聪明人……”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李琅琊身后就是曲江池,千顷冰面被日光一照,发出莹白的或五彩的刺眼光晕,池边刮着些似冷似暖的风,李琅琊没束起的黑发遭风一吹,便纷纷扬起,每根发丝上都带着说不出的光彩。此情此景下李琅琊显得尤其年轻,连他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都变成了一种教人不能不心动的恬然和清冷出尘。李亨感觉自己吐息窒了一窒,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可你为何老为那个皇甫端华办糊涂事呢?”      皇帝最后这句话问得几乎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李琅琊一震,他终于抬头看着堂弟,他终于敢近乎无礼地凝视对方的脸孔。皇帝那张脸还非常非常年轻,李琅琊想起了多少年前大明宫里的那些过往,也许童年留给李亨的创伤,即那种挥之不去的惶恐是永远除不去了。当了帝王又如何?还不是要受这纷纷红尘之苦。李琅琊几乎有点可怜他,那种兄长对弟弟的爱怜情绪一涌上就立刻被他恢复理智而生生压下去了。      他深深作揖,然后撩衣跪下。      “臣对陛下,只有忠诚之心。皇甫端华一事,陛下不当众给臣难堪,定臣重罪,已是几世难求的浩荡恩泽。臣今日悔罪于御前,皇甫端华一事,还斗胆望陛下皇恩浩荡。……臣知自己所犯之罪罪无可恕,此举并非臣对皇上不忠,而是……”他突然顿了一下,后面的语气变得无限凄恻,“所谓人世红尘,其中之至情至性,哪是外物可以改变得了的!臣……臣……”      李亨无声叹息。他看了跪在地上的李琅琊一会儿。      “平身。”      李琅琊一动不动。      李亨苦笑。      “又是在威胁朕么……”他摇头,幽深的眼睛眨了两下,那些不属于帝王家的凄苦就全部隐去了,还不等李琅琊答话,他就将折子扔给他,“去罢,就按你说的办。”      颜钧轻轻从梁上攀下来之前,皇甫端华就发觉了。尽管身体虚弱,可武将的敏感还在。      “梁上来者何人?如是来取在下性命的,还不如下来更好。反正在下如今也无还手之力。”      颜钧抿了抿嘴。他没想到皇甫端华这么快就发现了他,尤其对于他来说,以何种面目面对端华,还真是个难题。他耸身,轻轻从椽子上跃下来。      “阁下——颜——颜兄?!”端华本来正盘腿坐在榻上,一见面前居然是颜钧,立刻挣扎着要起身。      “颜兄!”      颜钧皱着眉,走上几步一把将他按住。动作太急却听得哗啦啦一声,一片棋子散了满地的脆响。他衣袖带翻了端华摆在桌案上的一局棋。颜钧一惊就要闪身,被端华一把拉住衣角。      “颜兄!没有人,外面的人没我吩咐不会进来!”      颜钧冷哼一声,四处看看转身盯住端华,嘴角似笑非笑。“看来你虽然叛降,待遇倒是不错啊!”      端华红了脸。“我……”      颜钧走到棋案边跪坐下来。他的眼睛扫到棋盘上,那棋盘几乎摆满了黑白子,整个棋盘都快被端华下满了。却被颜钧方才的动作带落了半边。颜钧扫了扫残棋。他从小饱读诗书,一看便知,这大约是和局。      “你还有自己和自己下棋的雅兴?”    第 88 章   (八十八)   颜钧这个开头话题挑得很自然,端华也是一愣,他大约怎么都没能想到颜钧能够如此面对他。颜钧可不管这些,这些时日漂泊江湖,原来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去了不少。他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近乎大大咧咧地坐下。      “啧,看来你过得不太好啊。”      端华苦笑起来,用手指一枚枚拣着棋盘上剩下的白子,把它们放回盒中。      “得了,你过得也不好啊。”      颜钧没想他还能回嘴,一下噎住然后又苦笑起来。      “这倒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哈哈……”他干笑两声,也只能苦涩道,“当时是你托——?”      端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就明白颜钧是指放他逃走一事。“是,是我。”他摇头,“否则我岂不白降了。”      颜钧一下笑出来。“我就说是你的做事风格,毛毛躁躁也不说清楚,你托的人一言不发打开牢门就叫我走,害得我还差点不敢相信。”他把玩着一枚棋子,“——不过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要把自己置于何地?”他说完这句话,就注意到皇甫端华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最后那种光彩还是熄灭了。      “我——我么——”端华低声道,嗓子有点沙哑,“颜兄,我不想骗你。说实话,我不可能完全是因为救你才降敌,当然那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缘由。不过,我一直在想,我当时确实原本就有降了的念头的。因为我觉得,再为朝廷打下去,实在不值得。你看看你,你一直不曾屈服,如今不也还是一样。呃,抱歉,我失言了。”他做了个表示歉意的手势。      “倒也不算。”颜钧笑道,他此刻两根手指正拈着一枚白子。      “这人生一世,就好比这棋局——”      “棋局?”颜钧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不过他立刻就煞住了话头,“端华。”      “恩?”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说过请你喝酒的?”      端华抬头看了看依旧温文尔雅却一身风尘的颜钧,嗓子一下就哽咽住了:“记得……你当年说过,若打了胜仗回到长安城,你就请我喝酒的……”      旧事遥远如风,飘渺得宛若前尘了。他们当时出得长安,什么样豪情万丈的话没说过?什么一诺千金的誓言不曾立过?可无论如何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莫说功业未成,连原有的那些都随风散去,最后两手空空。功业不成顶多是遗憾,可情之一失,哪人不教人痛彻心胸?      颜钧酸楚地笑着。      “我是说过……如今胜仗也没有打成,所以……只有你请我喝酒了……”      酒倒是有现成的。那日李琅琊带来的所谓“喜酒”端华一直不曾动过。他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这个,于是他伸手一指柜子上头。“颜兄还请帮忙拿一下罢……我这手,”他苦笑起来,“不方便。”      颜钧转身去拎了酒坛子过来。他闻了一下。      “酒不错。”      端华沉闷地笑了。      “那是你妹妹和妹婿的喜酒。”他顿了顿,“你有了外甥了。知道么?”      颜钧微笑了。“我知道。”他把酒倾在盏子里,然后端起来一口就喝下去,他对着端华照了照杯底。“你不用陪我喝了。想必这酒,你也喝不下去。”      端华扶着案沿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脸,两道剑眉拧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缓慢地问。      颜钧了然地笑了笑。他曲起双膝,将胳膊肘搭在上面,然后双手交握起来。“我明白,这酒对你来说,不是喜酒。”      “你……”      “我什么都看出来了。端华,”颜钧笑着,可笑容多少带点同情和悲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可之后……算了,我也不是傻子,因为事情涉及到家妹,我观察多少就细致了些,时日长了……我总该知道点什么了。”      端华盯着他,直到听完他的最后一句话,整个人才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松下来。      “你都知道了……好罢,”他垂头,悲伤地笑着,低声道,“知道了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过去了……我也顶多就是在这里自作多情地悲伤罢了,一步走错,步步皆是错,我虽然不后悔……可是,可是,”他抬起袖子想擦眼睛,可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我实在是不能释怀……”      “你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他么。”颜钧淡淡道。      “我是没有告诉给——”端华突然打住了话头,他一个敏捷地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横过案去抓住了颜钧的衣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怎么会——”他想问颜钧为何会如此好心来帮他们解这个难以解开的结,因为颜月筝毕竟是他妹妹,他颜钧再是开明再是高尚,又怎会不为自己妹妹着想?      颜钧捏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皱眉。“你先别忙着激动。自从行走江湖以来,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话——这话我方才对李琅琊说过了。有些事情,不自己先放下,豁出去问个清楚明白,恐怕一辈子都难以释怀。也许你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就好比说我,”他感到端华的手慢慢松开了,“如果我不冷静下来思索这件事,不豁出去放弃我以前所有的观点,恐怕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叛国投敌——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会稀罕。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所以……虽然大恩不言谢,可我还是该谢你的。”      “可……那是你妹妹……”      颜钧苦笑一声。“端华,你多少也了解我一些罢?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人生在世,谁能说自己不是个俗人,谁能说自己没有私心?我只不过是希望你们各自求个释然罢了——在我看来,”他停顿了片刻,多少带着点小心瞥了端华一眼,“你和他——把所有话说开,求个心安平静罢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想回到你们以前那种程度,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我才能放心说这些。毕竟那是家妹,我做兄长的怎么可能去离间她和她丈夫呢?”      他这一番话可都是彻头彻尾的大实话。虽然“不可能”那三个字带给他的悲伤和痛楚是非常的,可皇甫端华反而清醒了许多。他多久没听过这种实话了?太多的隐瞒、猜疑与欺骗,给人身心的创伤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治愈的。      “……我说这么多,你明白么?”      尽管长安城还没有从战争的重创中完全复苏,可是她毕竟获得了新生,春节将近,节日的气氛还是日渐浓郁了起来。加上前线郭子仪捷报频传,人心回归渐而稳固,李亨大约也是为了安抚百姓情绪,着旧日风俗,下令宫中开始准备,正月十五长安城西市仍然有旧日的花灯会。李琅琊初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正在一本本地翻着折子,连日的疲倦和精神重压纠缠着他,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是在胸口蔓延了开去。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那时候他和皇甫端华还青春年少,哪一年长安城热闹非凡的花灯会他们不曾去看过?哪一年不是他猜灯谜拔得头筹?哪一年不是年少的端华神采飞扬地替他拿那些奖品?      想着想着眼前的字迹就变得越发模糊,李琅琊扔下笔,也不管溅了一袖子的墨汁,急惶地用手去揉着酸痛的眼睛。      他想起了颜钧说的代价。凭良心说,自从他任监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亲身去见证过前线战况,所以,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皇甫端华做了些什么,对他来说还是隔着烟雾似的渺茫而虚幻。李琅琊暗下决心,一定得挑个日子去全部问个清楚。      否则,他害怕自己追悔莫及。      正月十五之后,那场要命的宴请还在等着他,他真的不知道,那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去问那些问题。      腊月二十八这一日,长安城又是大雪纷飞。    第 89 章   (八十九)   当李琅琊听下人说波斯商人安碧城求见的时候,他几乎要有了泫然欲泣的冲动。他的确不曾想到,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皇甫端华回来了,安碧城也回来了。他以前做梦也不能料到,当年关系如此要好的三个人,如今居然以这种方式在长安城重新聚头。他想起了安碧城当年的话“我等你们一起回到长安”,如今且不论是谁等谁,在这乱世中,人情冷暖全凭天造,在经历了如此浩劫后当年友人还能重新相聚,恐怕也是大幸了罢?可是他还是觉得悲哀,当年他们以何等身份地位分离,如今又以何等身份地位聚首?      李琅琊几乎不敢想下去。他匆匆派人请了安碧城进来。      安碧城一身衣饰比起当年不知朴素多少,手上执着扇子的习惯倒依旧没变,那双波光流动的碧绿眼睛如今也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深冷,看来在战乱中,他也不能独善其身。尤其作为异国之人,恐怕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大一些。      “李大人……草民安碧城有礼了。”      李琅琊眉峰一颤。如今连安碧城也如此称呼他了。他觉得悲哀,可他明白,这怨不得安碧城,自己心狠手辣的声名在外,长久不与自己来往的安碧城哪里摸得清深浅?原来那种无拘无束的友谊,必须要在歌舞升平的盛世才能维持下去。      可到头来想想,安碧城在如今还愿意见自己,是不是表明他其实还不曾忘记旧日情谊?      “碧城……你也这么叫我?”      安碧城挑了挑眉,到底也曾经是至情至性之人,那种冷硬的伪装很快就自他脸上消解了大半。两人立在厅上无言地对望了片刻。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只听闻那颤悠悠的语气拨动着厅间寒冷的穿堂风。      “你过得……还好罢……”      “我?实在不怎么样。”安碧城吹着茶水摇头道,这么说着他抬起头瞧了瞧李琅琊,“怎么,你呢?”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李琅琊的装扮,“怎么,你要出门?”此语一毕,安碧城那种敏锐的商人目光和对对方多年的了解,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李琅琊一瞬间躲闪的神色。      安碧城在心中暗暗叹息,自己恐怕是说错话了。虽然他不知道李琅琊究竟要去做什么,但以他了解李琅琊的性子,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李琅琊轻易逃避,除非是——安碧城太长时间不曾回过长安城了,他不了解这二人之间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他离开长安之前,李琅琊与皇甫端华之间的裂痕已然开始不可弥补,在他离开之后,安碧城断断续续听见许多风言风语,包括皇甫端华的投敌叛国,带领着叛军大破官军,兵败投降被擒;还有他感受最深的,便是经李琅琊手实行的一项又一项政策。安碧城其实很想告诉他,李琅琊那些政策放到民间,实在是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说,是损阴德的事情。可是人若入仕,又能有几人不是如此?连安碧城都替李琅琊觉得无奈和悲哀。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何况以他对李琅琊的了解——如今见一面他就明白了,李琅琊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只在乎那一个人。      李琅琊执伞进入皇甫端华旧日府邸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傍晚了。街道上雪积了很厚也无人打扫,经过数日早就冻成了厚厚的坚冰,道路很是难走。若是在从前,各个商铺的店主起码还会自扫门前雪,可如今这些商铺大多还是破败空虚,哪有人来打扫?      他一面走一面想着早晨与安碧城之间的话。有很多话李琅琊很快就记不清了,不过他还记得他与安碧城两人的表现都冷静得过分——那种经历过苦难而达到冷静的人所共有的特征。他不曾多问安碧城的情况,就好比安碧城也很别默契地不曾向他过多询问一般。可他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正准备去见端华。”      安碧城稍微愣了一愣,随即就露出那种心领神会的释然微笑。      “那就去罢。”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过这对李琅琊来说,已经足够了。      自从皇甫端华被擒,被押回长安,李琅琊统共也见过他没有几次。虽然得李琅琊庇护,皇甫端华暂且软禁不用受牢狱之苦,可是他身份毕竟是反贼叛将,李琅琊要避嫌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接触太多。李琅琊想着想着便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他抬手,想要去拉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的沉重门环。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拉住那门环,用力扣了扣。门随即被拉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李琅琊,立刻无声地行了礼,将门拉开大些的缝隙,让他走进去。      李琅琊顺着回廊慢慢走着。院子里几盆盆景早就枯死,也不知在叛军占领过的这段时间内发生过什么,它们全部都杂乱地堆叠在一起,花盆里积满了厚厚的雪。院子中央的小池塘结起厚硬的冰层,并且上面又再次落满了雪。李琅琊依稀还记得那小池子里当年游来游去载浮载沉的一尾尾锦鲤。      如今景象,何等讽刺?      他走过了回廊,在走入院子的时候,李琅琊步子一滑,手里的纸伞瞬间掉落,一下子砸起了一片纷纷扬扬的雪尘。他以为自己这一下定然摔得不轻,可身子一直,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使得他没能倒下去。李琅琊抬头一看,就看见皇甫端华黑沉沉的双眼平静地凝视着自己。      李琅琊几乎愣在那里动弹不得。端华也没有松开手,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不动。直到李琅琊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挡住眼睛,不知是因为夕阳的余晖反射出来的满地雪光,还是因为皇甫端华本人——端华穿着一身艳丽夺目的红衣,那艳丽得匪夷所思的红衣在满地白雪的映衬下,光艳得教李琅琊几乎睁不开眼睛。      “你来了。”      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李琅琊从这冰冷的语气里回过神来,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瞪着对方。      “你如今还好意思穿成这样?”      “哦,这个。”端华无所谓地笑了,他将胸前暗红色的发丝拨到身后,“纯属巧合而已。鄙人身负重罪,被关得久了自然无聊,昨日翻箱倒柜,倒发现了这身衣服,呵呵,”他轻笑一声,“也不知是以前哪回年关时做的,也不知是当时是怎么想的,心里一动就拿来换上了——年关就要到了,我还记得。”他偏了偏头,随即自嘲道,“虽然说,我这种人如今也与这些佳节没什么关系了。你若要笑,就笑罢。”      李琅琊默默地看着他,末了垂下眼睛。      “没有什么好笑的。”他顿了顿,“皇甫端华……我有话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一推开门,一股夹杂着炭火的温暖气息就扑面而来。平心而论,自从被安排到此处,端华在生活上倒确实是不曾吃什么苦。      可那种精神上的无限抑郁要他如何自处呢?      李琅琊收起伞,探出身去将它放在廊子下头。      “你要问什么?该问的,不都问过了么。”端华走到榻边慢慢坐下来。他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了,过于浓密的发丝拖到腰间,与那身红衣色泽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浓艳得几乎要融为一体。端华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浓重的沉郁——他笔挺的眉头拧得很紧。李琅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全身上下新伤叠旧伤,端华举手投足都明显很吃力,不过即使动作变得迟缓了,还是掩不住身为武将男子特有的刚硬气息。      李琅琊沉吟着坐在他对面,他看见了案上的棋局。      “敢情你整日便在此下棋啊?”      端华笑了一笑。      “……和局?”李琅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确,同颜钧看到的一样,棋盘上几乎要给黑白子占满了。      端华两手握拳搁在膝头,他瞧了李琅琊一眼,然后淡淡道:“你知道,我以前不下棋的……可是后来我才发觉,这棋还是要慢慢下才有意思。”      “你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颜大哥来见过你了罢。”      李琅琊冷不防丢出这么一句话来,端华微微一惊,立刻盯住他。      “……你这又是何意?”      “他也见过我了。”      一种不信任的动摇神色在端华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闪而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地笑了起来。“就算这样又如何,反正我如今落到你手里,见与不见,还不都凭你一句话。”      李琅琊沉默着,端华注意到他黑长的睫毛在颤动,连搁在棋盘边上的手指骨节也在微微泛白。只是这一瞬间,端华突然好想被蛊惑了一般伸出手去。李琅琊的手冰冷,在双手相触的一瞬间,那种甜蜜而苦涩的回忆突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端华还记得,李琅琊因为身体不好,一至冬日总因气血两虚而手足冰凉。所以在当年,他可没少做帮他暖手这种事情。想到这里,端华一下子就苦涩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如今也同样冰凉。      也就是这手掌相互贴上的一瞬间,李琅琊猛地抬起头来,端华看见他一双眸子晶亮逼人,那里面满含着的纠结、无奈,还有渴望震惊了他。他一下子哽咽住了,就在此时他听见李琅琊用一种端华这辈子都不曾听过的、甚至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语气道:      “颜大哥……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潼关一战……潼关一战后来究竟是如何打的?”    第 90 章   (九十)   端华的手指本来正轻轻覆在李琅琊手上,可李琅琊最后的那句话让他手指猛地一僵。李琅琊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只是这一眼他就呆住了。自从端华被俘回到长安,他从来就不曾仔细观察这些细节。端华那只手伤痕累累,尤其是指尖部分更堪称惨不忍睹,那双手原本硬净好看,可如今原先光润的指甲全部深深长进肉里,手指上无数的旧伤层层叠叠,有些伤疤颜色太深,手指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李琅琊一把想去握住端华的手,可端华反应极快,一下子就将手抽开了。      “你的手……”李琅琊脸上神色冷静,语气却暗含波涛。      手指几乎一瞬间要因为这句话而隐隐作痛起来。端华暗地里咬紧了牙关,他几乎想起了当时那刑具夹到手指上的触感。那还是在潼关,他和颜钧因为不肯投降而被叛军拷打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十根被拔去指甲的手指血肉模糊,痛得他几度昏厥几度醒转。      他几乎想要笑了。      当初那么隐忍是为了什么?为了忠君,为了替自己心爱之人守护那一个繁华如梦的长安城?      可后来降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道义,为了十九万冤魂?为了报复昏庸的国君?      降敌后忍辱负重地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再见这人一面?为了了却在幼年时就许下的要一辈子保护他的心愿?      只是自己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强到不需要自己保护了。自己如今,连自己也保不了。      “打仗的人,哪里能没点小伤。”他轻描淡写道。      李琅琊蓄积了许久的怒火也便是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小伤!”他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吼,“小伤!这也是小伤?!皇甫端华,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说!你今天……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言语至此,李琅琊已经气得全身发抖,“你以为……你以为我在朝堂里护你周全容易么!你知道我要拖多少人下水才能护得你这个叛将!你知道我要做多少违心丧德不忠不义之事!你知道我甚至为了你——”他的嗓子一下子哽咽住了,“你知道我为了你冷落家中妻儿多久,你知道么?!啊?!你知道么——!”      这是他此生第一回如此激动地大吼大叫。也许这么长久以来他的确太需要发泄了,那些雍容的气度,隐忍的习惯,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李琅琊昏昏沉沉地想着,他知道自己还在控制不住地大喊,喊叫之间桌上所有的东西已经被他哗啦啦地扫到地上,要不是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衣,那些杯盘碗碟早就被摔得粉碎了。      这一阵的发作突如其来,李琅琊终于力竭,慢慢喘着气停了下来。他无力地跪坐到地上,两手撑着桌案两边,带着几分昏沉和疯狂盯住对面的皇甫端华。因为过于激烈的动作,他的黑发自额前散开了,挡住了视线。李琅琊喘息着,胸腔里一阵阵地抽痛又开始了,他想把咳嗽压下去,可是他们越来越厉害,他抬起手掩住口,很没面子地在皇甫端华面前咳得昏天黑地。      端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说得好轻巧啊……我是叛将!是!我是叛将!”他心里其实很想温柔地对李琅琊诉说一切,可那些感情太过浓烈和急切,血腥的味道似乎还在鼻端,逼得他的语气也渐渐拔高了,“我是!我是为何而叛你从来不问!从来不问!不是你逼我的么?不是你们李家逼我的么?啊?!……你们倒好,派个什么都不懂的宦官就来指挥整个大军!指挥也就罢了,还欺上瞒下颐指气使!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他伸开两臂,摊开的双手几乎要伸到李琅琊肩膀上摇晃着。      “算什么!”李琅琊本来抚着胸口正要止住那一阵阵的猛咳,给端华这一阵发泄激得一下立起来,“算什么?皇甫端华,你还有脸来问我这算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那又算什么?你的忠诚呢?信任呢?你对我的信任呢?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被狗吃了么?!”言语之间他一只手直直伸出去几乎要戳到端华脸上,“皇甫端华——!你混账!!!”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又好到哪里去?”端华摇摇晃晃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笑得几乎要发抖,“那你的信任呢?我说了我是逼不得已,我说了多少遍?”他的语气突然变低,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表情靠近李琅琊,“我到底说过多少遍?你们信么?你信么?连你都不信我,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让皇甫端华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李琅琊一手扶着身边柜子,一手半抬起挡在脸前面,整个人也因为强烈的情绪而不住地颤抖。      “那你做了什么,你说啊!你说出来让人听哪!皇甫端华……你怎么就和女人一般扭扭捏捏!”      “……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呢?你又告诉我什么了?我永远只能见到你拿来的一道道圣旨——”一种极端厌恶的神色在端华脸上闪过,“不,不是什么狗屁圣旨,是他娘的催命符!你请来一道那种玩意儿,我们就要死多少兄弟你知道么!你明白不明白!啊?!”      “你混账!”李琅琊暴吼,“你怎知我不曾抗争?!你怎知我不曾替你们想过?!什么叫做圣意难违你懂么——”      “够了够了!去你娘的圣意难违!那些我都不懂!不懂!”端华伸出双手举在李琅琊面前狠狠晃动着,“我只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混账东西和狗屁的皇帝说上几句话,我们就得活生生地看着兄弟们去送死!甚至,”他发着抖喘了一口气,“甚至死了都不能哭!因为他们是大唐的英雄!英雄!”俊美的脸孔因为太过激动得情绪而一片通红,说完这句话,皇甫端华举起一只手扶住额头,怪笑连连,“你们啊——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懂那种感觉——”      “你也一样不懂我如何艰难!什么叫举步维艰如临渊薮你懂么?高仙芝封常清怎么死的你又不是没看到!皇上一句话定了多少人的生死!是!我知道你恨这个——可你又改变不了你若不服从行么?!你当我是什么?啊?”末尾的话已经带上颤音,李琅琊睁大了双眼,想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对面曾经熟悉的轮廓,“我说什么话圣上都能听么?我——我——救你这种不忠不义之人,真是……真他娘的比登天还难!”他一激动之下,连这辈子从不曾说过的脏话也骂出了口,“要怨就怨你皇甫端华自己不能呼风唤雨!要怨就怨这天下不姓你皇甫家的姓!”大逆不道的话一说出口,李琅琊口头上彻底百无禁忌了,“我不过是要你说出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娘的就这么难?!”      端华瞪着他。“是!我在大理寺就说过了!火拔归仁叛降,哥舒翰元帅和我等中计被他擒走去降叛军,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若是颜兄在此,你也看看他,我们都不曾降!谁他娘的原意抛弃打娘胎里就带来的念头!别废话!战报是如何传的我不管——我今天就告诉你,传错了!错了!后来崔乾佑要杀颜兄——加上我实在对朝廷失望已极,”他冷笑起来,笑声冷似冰霜,透骨寒凉,“你那起的那讨叛宣言我还记着哪,要不要我念两句与你听听‘今不兹国体为重,君父为先……投敌叛国,败坏纲常……虽百死不足以平天下耻’……李琅琊,你这种话都写得出,你还要我如何信你如何护你如何倾慕你!何况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颜兄死罢?——李琅琊,我说完了,左右着你信便信,不信便拉倒!”话说到后来他已经完全是在吼,尽管内伤未愈,胸口阵阵抽痛,“你要不要信我,就看你自己了!”      李琅琊半声哽咽卡在嗓子里。“你以为我愿意写么?你以为我写得出?……我也是逼不得已……身在官场一汪浑水哪里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端华看着他。      “亲身看着十九万人送死去的感觉,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琅琊被这句话噎得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好久好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你好歹也为我想想——我从来就是为着你能回来,为了能再见上你一面,否则我活到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悲怆之极也寒凉之极,“我多少次为你们求情,多少次欺下瞒上,多少次得罪满朝文武——我容易么!是你先变了,你自己却不知道,还在潼关时你就不相信我,可这些都没关系……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不能原谅你投敌,我试过多少次想要原谅,可是……”      端华凄恻地笑起来。“我也觉得其他人说的话都没关系——只要你不会看不起我,不会不信我,只要你不说出天下以我为耻!不,只要你不以我为耻,我都不会那么做——”      李琅琊突然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端华看见他一双眼珠闪闪发亮,幽深若潭,那里面的渴望和绝望几乎让人战栗,“真的么?!你真这么认为?那好……那好……我实话告诉你……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灵肉不能分离!端华!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宁愿——”      话说到这里,倏忽间所有的伪装和狠戾一下子自李琅琊脸上破碎了,那种纯净还带着迷茫的眼神,就好像他青春年少时的模样。      “端华!端华!你帮帮我好么!救救我!我从来都不想这样——我——我——我们不要再如此下去了不好么——”      他被一双手猛地带进一个怀抱,力气大得差点教他窒息。他已经分不出是他们两个谁在颤抖,也许都是。他只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      “九——九郎!”      端华死死地拥着李琅琊清瘦的身体,直到李琅琊挣扎起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李琅琊一双墨黑的凤眼水光潋滟,却死活都不肯哭出来。端华抬起一只手慢慢抚摸上他的脸孔,那动作温柔得几乎像是个梦境,可他的手指和目光却在李琅琊黑发浓艳的鬓角处僵住了。      “……端……端华?”      端华快速地眨着眼,水汽在他眼底迅速聚集,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半声哽咽已经冲口而出,却硬是给他咽下去了,只剩下沉重的呜咽在喉间滚动。      “……琅、琅琊……你有……白头发……”    第 91 章   (九十一)   李琅琊不自然地拨开端华的手。      “那又如何。”他低声道。      其实他还依旧很年轻。可鬓角华发是什么时候悄悄生出的?李琅琊鬓角那隐隐约约的几丝白发像是针一般刺痛了端华。他怔怔地看着李琅琊退后两步,扯着衣摆跪坐下来。      “端华……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琅琊向他微笑,那双眼睛眼角依旧微微上翘,只不过此刻却是泪花闪烁。      “我不想提。”      “可我一定得知道。”      也许是李琅琊神色中太过执着,尽管端华眉目间流露出极其痛楚的神色,可他还是开口了。他不想看见李琅琊那种纠结的神色。“我……”端华实在不愿意回顾那些不堪回首的战事,不是他害怕,而是那回忆对死者亡魂来说也是太过残忍,“我……”他嗫嚅道,终于撑不住半跪半坐到地上。      “九郎……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低沉道,声音断断续续,“你走了之后,灵宝那一战,你明白的,是败了……败了……这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是我们战术不当,不曾取胜,可是——可是——你没亲眼看过实在无法想象,我亲眼看着原本好好的阵型就被那一声逃命给喊得顷刻大乱,所有人都在想着逃命,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知道逃跑……你不要误会,他们不是不忠于朝廷,可那样的时刻,他们除了逃命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琅琊眼含悲戚,默默无言地听着。      “所有人互相推搡,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到后方去阻挡——我太傻了,早该知道那什么用也没有,我亲眼看着多少人被自己人挤下黄河,兄弟们身上穿着铠甲,掉下河去就是必死无疑……”端华的嗓音哽住了,“我还瞧见——我还瞧见——”      “……什么?”李琅琊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颜兄在那头护着哥舒翰元帅拼死突围,我看见他手上的刀都是冲着自己兄弟去了——我知道,他也是没有办法,那是突围,队伍已经乱了,不那么做元帅就出不得重围,换了我我恐怕也会这么做,可是亲眼看着,那种感觉实在是……实在是……      “我想走已经走不了了,崔乾祐带着人把我围在黄河边上,我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跳了河……”似乎没有看见李琅琊一下子变得僵硬的神色,端华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凄凉,“哈哈……哪知后来落得如此下场,还不如当时拔剑自刎落得干净,笑话!实在是笑话!”他的声音有些变调,“这真是所谓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你等等。”李琅琊一手掩住脸,嗓子有些哑,“等等。”      那些旧日的记忆似乎又回来了。端华微微合起眼,脑海里画面一闪而过,却依旧清晰得近乎残忍。黄河河岸边堆积如山的尸首,浓重得连风亦无法吹散的血腥气在鼻尖缭绕不去。那些惨绝人寰的哭喊和呼叫依旧在记忆中回响不断。在燕军的多少晚上,他午夜梦回,多少次他一身冷汗惊醒气喘吁吁。那些深重的矛盾折磨他多久,比身体上层层叠叠的旧伤还让人痛楚难当。      “也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什么,”端华苦涩地笑着,“我不但没死还有幸回到潼关,关前三条壕沟里全是尸体,颜兄说,队伍完全无法维持秩序,他们是互相踩踏着进了关的——可是进去了又有什么用处,第二日潼关还不是照样被人攻陷,后面的事情,”他看着李琅琊憔悴的脸,语气虽然仍旧无限凄恻,却渐渐变得平静,“你多少也知道了,火拔归仁骗得元帅出门,绑了元帅及我等去见崔乾祐,我们势单力薄有何办法……我说了,我和颜兄都不曾降——颜兄,他是真君子,甚至后来崔乾祐要杀他,他也丝毫不见动摇,可我那时候真是失望已极,崔乾祐和我早有过节,非要逼我降他不可,加上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颜兄去死……”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似乎难以再说下去,“何况……崔乾祐给我看了你替皇帝起的诏书——”      李琅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尽管早就有预感,可亲耳听到事实还是带给他过大的冲击。他扶住桌案,几乎要支持不住。      “这样么……”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没错……”端华低声道,“后来我就一直为他们征战,如今这话说来你可能不信,不过即使不信我也还是要说——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再见你一面,不然我众叛亲离又何必苟活到如今——”      “我信……我都信……”      “你不用安慰我。说来也是讽刺,我为官军将领,从来不曾打过胜仗,可到了那边,倒是捷报频传——”端华尖声地笑起来,那笑声教李琅琊不安,“这简直就是在告诉我,我其实做了件对的事情嘛,想想看当时我在教坊酒肆虚度多少青春年华,到后来总算也做了件对的事情,就是降敌!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李琅琊忍无可忍地低声喊,“端华,你别再笑了!”端华语气中流露出来的强烈自我厌弃让李琅琊觉得心中一阵阵地发堵,可偏偏端华的降敌又是他最不能原谅的,所以他至今也无法坦率地去安慰他。      不过这不要紧,尽管依旧有分歧,可是毕竟还是选择了原谅。      “……后面的事情我不愿意再说了……”端华低头,“抱歉,九郎,你总得给我留下一些自尊,可是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我从来不曾欺骗于你,从来都是一个念头支持着我在叛军中间苟且偷生——”      李琅琊猛地探过身去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你不用再说了……”      后面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八重雪和金吾卫的一干人等都亲眼见证了皇甫端华如何孤身一人城上独坐面对千军万马。那日洛阳城外残阳如血,风声如泣。被痛恨、思念和愧疚折磨得太久的皇甫端华,在与昔日头目交手之后,是怎样绝望地抱着必死的心想结束一切?只是人世红尘总是无法敌对天算,不,应该说是苍天垂怜,端华有幸未死,否则他们之间哪来今日谅解?      有些事情,关于生死,是一辈子也不能再提的。      端华没告诉李琅琊后来在燕军的征战岁月。尽管他在投靠燕军之后威名四起战功赫赫,所有唐军将领闻之色变,可是只有打过仗的人心中才清楚,声名哪能凭空而来?有一段时间,绵长的战争几乎没有尽头,心中怀着那一点点的希望又渺茫之极——他打起仗来几乎是不要命。死了也无妨。这便是他当时的念头。      端华没有告诉李琅琊的还不止于八重雪见到他之后的事情。在带领崔乾祐大军入长安城之前,唐军与燕军曾遭遇,唐军将领死命抵抗。那时候是皇甫端华一马当先,手握长刀独闯千军,可是他没注意到深入敌军纵深太长,唐军守将眼见己方劣势,早就下了决心要与端华拼个你死我活,尽管周围的士兵已经散了开来,可端华□受了伤的战马却不够灵活,对方一刀劈来却来不及勒马退让,端华就那么为了躲闪而硬生生地摔下马去。      对方亦跳下马来,千钧一发之间端华哪里来得及调整身姿站起再拼,他只能手肘撑地连滚带爬向后退去,对方已然接近疯狂,刀刀催命,要不是端华情急之下不顾一切躲闪,恐怕得毙命当场。好几次雪亮的刀锋就在他颈边擦过,眼看着最后一刀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端华一瞬间合上了双眼。      死在曾经是同僚的手中,恐怕也不算亏了。      要不是紧要关头副将方聿赶到一戟挑过来,端华早就血溅当场。事后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才发觉燕军打了胜仗,而那之后,长安城之外再无任何门户要隘。端华满脸血迹,一身伤痕,所有的衣袍都在躲闪中被地面刮得破破烂烂,他喘着气,意识到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他居然麻木得一丝感觉都没有。哪怕方聿对着他大吼将军你不要命了,他心绪也未曾有哪怕是一点点波动。他只是漠然地拨开方聿,一边低声感谢他救命之恩,一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灰尘与血迹。被扯破的战袍在他肩膀后面,随着战场上血腥气浓重的风飘动着。      他那时能看到的,仅仅是旧梦逝去之后的满目苍凉。      “九郎……你……”      李琅琊安静地微笑着,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也不想说。”      其实李琅琊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很任性的。在经历了如此浩劫之后,回忆往事不啻一种深重的痛楚,他方才逼着端华说出那些听者为之色变的往事,定然是伤及了端华。可他为了求得那一个真相,此刻已经顾不了许多。李琅琊是怀着些许私心的,既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痛楚之后还是决定彼此谅解,那他们是不是可以释怀了?关于他自己的那些事情,他不想说,也不想端华继续追问下去。这对端华来说,隔着一层迷雾的那些事情,仍旧模糊不堪——这是折磨,可也是李琅琊的期待。      他仍在希望,有一日端华可以真正理解他。就好比他们彼此谅解一般,他期许端华有一日可以真正理解他的想法,那些痛恨、相思和矛盾——绕了这么曲折的漫漫长路,李琅琊才突然发觉,他们体会到的感情,实质上是一般无二的。      这是否表明他们之间仍有缘分与默契?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谅解突如其来,而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种倦怠。那与以前的倦怠不同,这是一种深重的、安心的倦怠,甚至是近乎甜蜜的。      “端华……”      李琅琊冲皇甫端华微笑着。年轻的丞相半坐起来,朝前跪行几步。皇甫端华很默契地伸开双手,两人交换着拥抱,李琅琊感觉对方微凉的鼻尖蹭在自己脸颊上,交合着温热的吐息在颈畔颊边缭绕不去。他的双手也在端华背后收紧。      可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心头偶尔掠过的一两片阴云却依旧挥之不去。一旦彼此获得了谅解,对前路的担心也就越来越深重。      可他们此刻谁都避免去想这些。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们早就明白,所谓过去或者前路,再如何期许如何埋怨,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想得,说得,却掌握不得。在岁月的洪流里,纵然是权倾天下翻云覆雨,抑或心比天高壮志凌云,在万丈青史滚滚红尘面前,都不过是滴水之于茫阔沧海。      一片安谧得异常的气息中,伴着一声叹息,不知是有谁低低地开了口。      “若是能一直如此下去就好了……”      他们没瞧见,彼此的眼角都隐隐挂着泪。尽管比谁都更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真情,是该有了事情一起分担的。可是,有些事情,他们永远也不忍心告诉彼此。      “九郎……明日,就是除夕……”    第 92 章   (九十二)   长安城正在试图从战事的创伤中恢复过来。若是单论如今的春节,竟然倒也不逊于原先。街上炮仗的声音随处可闻,炊烟中所带出的香气和暖气让人嗅着几乎要飘飘然,孩童嬉闹的声音忽远忽近,与街上悬挂着的一盏盏灯彼此呼应——是了,孩子总是什么都不懂的,自然也是先从战事的创伤中恢复。      李琅琊端起了案边腾着热气的汤药一口喝掉,然后提笔,在展开的奏折上写着字,不时抬头望望撑开的窗外。尽管空气仍旧寒冷,但其中随风送来的微幽火药香气和食物的香气与雪气混合在一处,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妙暖意的气息。李琅琊望着不远处的门廊对柱下小鸳带着欢快地指挥着下人们贴着门联,其雀跃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豆蔻年华。李琅琊看着看着不禁会心一笑,低头继续写奏折。长久以来纠缠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心结一解开,周遭的所有事物都一并变得美好起来。下人们见李琅琊心绪陡然开朗,虽不解其因,可也乐得如此,一直重压着宰相府的阴云终于也渐渐散去。      李琅琊呵了呵手,将笔横在砚台上,与此同时颜月筝抱着孩子推开了门。      被颜月筝抱在手中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颜月筝步伐轻快,美丽的脸上也噙着微微笑意——节日的气氛实则太过浓郁,它能感染每一个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写奏折?”颜月筝微笑着,拉起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摇了两摇,“言儿,你看你爹这模样,你长大了可莫学他!”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听见颜月筝的话,还是眨着黑亮的大眼睛笑了起来。      李琅琊发自内心地微笑。尽管他不爱颜月筝,可是他不能否认她是个好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一个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他微笑着伸出手接过孩子。颜月筝将孩子递过去,整了整孩子的衣襟。      这的确是一幅再也完美不过的天伦之图。心头的阴云虽然仍旧挥之不去,可李琅琊已经几乎彻底释然了。所谓造化弄人,自己与皇甫端华违背世俗伦理的感情终究得不到承认。只是很多年以前他们还太年轻,年轻得几乎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可如今自己与颜月筝成婚生子,颜月筝这一辈子必然是他的妻子。可经历了山河破碎,情谊分崩,自己与皇甫端华竟然还能获得彼此的谅解,足够了,这足够了,虽然李琅琊还模模糊糊地觉得,他们之间还是少了点什么——甚至他们之后的关系还可以像当年一样——想到此处李琅琊其实是蔑视这样的自己的,这是对颜月筝的侮辱,他明白,颜月筝甚至不会对他纳妾有半点说辞,可是就是不能容忍如此。可是,既然这是至情至性无法动摇半分,李琅琊也别无选择。人生不能尽事如意,对于颜月筝,他也只能给他一辈子的名分与安逸,其他的,只能来生有机会再偿还了。      如今心头的阴云,不过是担心端华日后的命运。目前皇帝的意图仍不明朗,朝中派系繁杂,李辅国日益掌权,李琅琊看得分明——他云淡风轻不逐名利的性子还是在催促着他早日退出这个死局。思及此处,他抬头对着妻子笑道:      “月筝,你说,等所有事情都了结了,我辞了官,带着你们上江南去可好?”      颜月筝原本正在逗弄着孩子,冷不防李琅琊丢出这么一句话来,来得太突然,她一下子愣住了。等到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嘴角一抿,想答一句“好”,可话还没出口,眼圈就先红了。      “好……自然是……好……”      李琅琊内疚地抓住妻子的手。“逢此佳节,月筝你别哭啊……”      街外隐隐的炮仗声,合着火药香一起飘了过来。      正月初四,郭子仪再次大败叛军。为表功绩,李亨大宴群臣,大明宫歌舞通宵达旦,几乎要赶上开元年间。      天子笑容满面,群臣自然也是欣喜不已。唯有李琅琊没有那么轻松。郭子仪大胜他自然高兴,可是他肩上担子太重,每一回的胜利,就意味着下一次军饷的筹措,在这种最需要一鼓作气的紧要关头,他绝对不能松懈,一旦功亏一篑,他搭上全家性命都不够。李琅琊上次已经为了端华,借用军饷的幌子要挟过李亨一回,怎么也不能闪失第二回。      酒宴正酣,李琅琊悄悄起身,想到外头去透透气。大明宫月色依旧纯净,他踏上殿前青石板,却瞧见一袭红衣立在栏前——不是八重雪还有谁?      “雪将军?”李琅琊轻声唤着,“怎么不去殿中?”      八重雪闻言回首。面色依旧冰冷,不过李琅琊了解他性子,司空见惯,也不觉得他怠慢。      “我不会喝酒。何必去凑那没用的热闹。”      李琅琊苦笑。“我也不会喝酒。可是有些热闹还是不得不凑。”      黑暗中八重雪一双美眸闪了闪,李琅琊的这句话来得实在,好像触动了他。      “没错……有些热闹,尽管自己不想凑,还是不得不凑的。”八重雪低声道。      李琅琊愣了愣。直觉告诉他八重雪这话别有深意。他隐约觉得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八重雪这话太隐晦了,纵使李琅琊这般冰雪聪明的性子,也是一时猜不透的。      “昨日我去见了那小子了。”八重雪突然冷声道,抬眼扫了李琅琊一眼,“看来你与他之间的误会什么的,差不多都一笔勾销了罢?”他冷哼一声,“那小子居然还笑着与我打招呼,哪像我在洛阳见到他时的那副怂样!”      李琅琊一下就明白过来“那小子”指的是谁。      八重雪见李琅琊不说话,也不在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琅琊就听见他低声道:“果然,那小子最大的心结还是你……”      八重雪这话带着几分微妙的余韵。李琅琊一时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八重雪一说完就紧紧闭上了嘴,似乎在后悔说出方才的话。李琅琊微微一愣,在殿前空旷的寂静中,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八重雪的意思。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八重雪一直若有若无地帮衬自己,又为何被皇甫端华连累也默然无半句怨言,为何一向不愿多管闲事却给皇甫端华千里寄书——      原来美人并非无情,只是生性显来冷淡罢了。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李琅琊立刻变得十分尴尬。对于八重雪,他一直是抱着感激和愧疚的。      “雪将军,这——”他有些讪讪。      八重雪摆了摆手。夜风撩起他的潋滟黑发,带着红衣肩头的金色绦带上下飞飘。背着殿内的灯火,金吾卫上将军白玉一般的面孔仍旧冷若冰霜,可李琅琊却分明看出了几分酸涩和释然。      “那小子也算是有了不少起色,不像当年在金吾卫那么浮躁毛糙,我总是不得不骂他——罢了——李琅琊,我运气不如你,我没有这个命……强求无益。”      八重雪平静而冰冷地说完了这一句话。他伸手拍了拍李琅琊的肩头。      “李琅琊,既然你们之间再无误会,你也好自为之。”      “雪将军,我——”李琅琊感觉嗓子有些发哽。就在此时殿门被从里面推开,内侍有些尖利的声音让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哟!丞相大人,原来您在这儿呢!害咱家好找——请罢,皇上请您过去有话说呢!”      两人情不自禁对望一眼。八重雪面上冷冷的,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就径直走了开去,他步伐敏捷,李琅琊瞥见他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微微颔首,请内侍在前面带路。内侍带他转过殿角,一直走到后门才推开门让他进去,相比殿前的宴饮正酣,后殿则显得清冷许多。李琅琊一走进去,就望见珠帘深垂处李亨斜斜倚在榻边,虽然还身着朝服,可样子有几分懒散。内侍轻声通报,然后为李琅琊挑开帘子。李琅琊走进去,躬身行礼。      “陛下怎不与群臣同乐?”      李亨年轻的脸上有些疲倦。“算了,你也莫要说这种客套话给朕听,朕累了,来这后面休息休息。”他说着干笑了半声,“指不定没有朕在,他们反而更自在尽兴呢!”      听得皇帝口气不善,李琅琊不敢接这话茬。      “皇上找臣有何要事?”      “哦,朕就是想问问,上次你呈给朕的那个折子,上面的那些人,还有那件事情,你打算何时办,如何办?”      李琅琊转身看看左右。李亨会意,一挥手就让那内侍退了下去。      珠帘深垂,室内熏香缭绕,漏声渐短。李亨挥手示意李琅琊坐下,李琅琊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李亨仔细打量他,李琅琊黑发整整齐齐地向上束起,一丝不乱地被收在官帽内,一身赤色官袍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是透出近乎冶艳的色泽来。李琅琊脸颊消瘦,略显苍白,更衬得眉眼深刻细致,浓黑似墨。当年的清秀和所谓“呆气”已经沉淀为一种更为沉稳和让人忌惮的特质,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隽中带着威严,不可亵渎。      李琅琊低声道:“若是陛下不介意,我想等佳节过完再处理这件事——总不好叫人心寒。”      李亨点点头。“你说。”      “正月十六。”      “怎么?”      “陛下若是愿听,臣就说。若是不愿听,请放心将此事教给臣,臣自当为陛下分忧。”李琅琊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一丝波动。      李亨一摆手止住他话头。“听你这口气,”他笑道,“这事情听来必然不舒服,朕就不问了——朕信你。你说罢,还要朕给你提供些什么人手或者其他?”      李琅琊抬眼看了李亨一眼,然后他浓黑的睫毛扑闪着垂下去,声音变得微妙得低沉,近乎耳语。      “臣想请陛下派一位将军。”      “谁?”      “金吾卫八重上将军。再借一百名金吾卫。”李琅琊低声道,“正月十六那日,我必会提前将一切安排妥当。”      李亨饶有兴味地坐直了身子。“好,我借给你。只是八重将军那个性子,朕从小就知道,恐怕不太好对付。”      “陛下只要答应臣便可。”      “看来爱卿是想要做好两全准备了,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李亨低声笑,“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他注意到李琅琊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也将话锋一转,“你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琅琊有些不安地坐直了身子。      “……臣是想问,关于叛将皇甫端华,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听见这个名字,李亨本来支在脸颊边的手一下子放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第 93 章   (九十三)   “你还真是对他念念不忘啊……”皇帝低声感叹,不出所料地看见李琅琊全身线条一下子绷紧起来。李亨看着对方沉静而低眉顺目的姿态,不知怎的突然感觉心酸。为了皇甫端华,这个人几乎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尽了。若是换了别人,李亨可能早就剐了他十回也不止。      可这个人是李琅琊。是他从小就依恋的堂兄。这个人勤勤恳恳辅佐他登上帝王宝座,辅佐他独揽江山。      “臣……”      “只要你将这件事办成了。朕不杀他。”      李琅琊一下子抬起头来。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从不反悔。你只要办成了这件事情,朕便只让他在长安城游街示众,发配江南。”      “臣叩谢皇上恩典!”李琅琊一下子坐起来,李亨还来不及阻止,李琅琊已经重重地磕下头去。听着那声沉闷的磕头声,李亨突然觉得心头钝痛起来,他的确厌恶看到李琅琊为了那个叫皇甫端华的小子而奋不顾身卑躬屈膝的模样。      “够了!”李亨毕竟年轻,帝王之术虽然也掌握得十之八九,到底还是定力不够,“你先别忙着磕头!若是事情办不成,你这许多响头岂不是白磕了!”      李琅琊抬头,李亨瞧见他一双漆黑凤眼幽深若潭,倒映着殿中灯影烛焰,却又亮得出了奇。      “臣绝不辱命。”李琅琊又磕了一个头便起身,“若是陛下无事,臣告退。”他说着起身,李亨一言不发,不说留也不说走。李琅琊躬身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挨上了珠帘才转过身去。就在他双手要掀开珠帘的时候,他手上动作顿了顿。一瞬间李亨突然无比渴望他能转过身来,对他说些什么话。可李琅琊只是那么一顿,接着就掀开了珠帘,李亨眼睁睁地瞧着那抹朱红色的清瘦身影消失在帘子外面,然后又听见李琅琊与内侍的寒暄,听见殿门开启复又闭合的声音。      大唐年轻的帝王坐在锦榻中间,眼睛盯着帘子的方向一动也没有动。手边精致的烛台上,殷红的烛泪慢慢聚积起来,又冷凝成了蜡块。烛焰跃动了两下,烛心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慢慢燃烧到了尽头,强弩之末的火苗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穿堂风狂舞了两下,一下熄灭了,整个内室顷刻陷入一片黑暗。李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没人知道年轻的皇帝到底在思量些什么。      长安城是与轻松和欢快阔别太久了。节日的气氛一旦蔓延开来,日子就过得特别快。正月十五很快就到来,为表战功,普天同庆,由皇帝发命,长安城西市的花灯会依旧按照旧年惯例来举行。只不过今年更是不同,所有花灯都由官家来委托匠人制作——一来可表朝廷诚意,恩泽百姓,二来,若是不由官家来集中办事,如今大战之后满目疮痍,民间自办,恐怕也成不了气候。      李琅琊却没有这份看花灯的闲心。随着那个日子的一天天临近,他的精神也越发紧绷起来,所谓关心则乱,本来他自从当了丞相,这些弄权清野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可是这回他竟然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陌生,不知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良心不安。这件事关系到年轻皇帝的命运,成了,李琅琊当年付出与皇甫端华恩断义绝的代价所拱卫的帝业才能中兴,不成,则是个莫大的讽刺。也许是与端华最终的和解造成了这样的感觉——李琅琊又喜又惧地发现,自己竟然颇有几分恢复旧日的念头:那些在心里埋藏已久的善良和不忍,偏偏在这个关头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他甚至都不忍心做那件事,毕竟要清除朝野旧党,手上不沾血,哪里能干干净净了结?      正月十五,长安城皓月当空。      李琅琊在宫内方结束了一场令他疲惫不堪的谈话。李亨与他计划事情,直到月近中天才让他走。李琅琊疲倦地迈出皇城大门,才想起今日是不可骑马之类了——今日市井繁华喧闹,骑马坐轿之类恐怕天亮了也回不了府。李琅琊在宫门口立了一会儿,干脆挥退了来迎他的下人。他很久不曾独自步行了。      他抬头,皓月皎洁,美若盘玉。江山一平定,似乎几年前一直冷寒的月也恢复了当年盛世时的莹润动人。李琅琊感到凉丝丝的夜风带着烟火的气息从脖子边吹了过去。他情不自禁地笑了,那笑容里还是带着一些伤感的。当年他和端华去看了多少次花灯会,猜了多少次灯谜——      有多少东西,是再也无法找回来的。      李琅琊摇摇头,止住无谓的乱想。他信步走着,此处离西市并不远,他走得又快,不过心头思绪纷乱,一面走一面想事情的后果便是,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是被一片灿烂无尽的灯海晃了眼,李琅琊下意识地举手去挡,这一下子陡然回过神来却又连连撞到好几个人,这下惹得人们纷纷侧目。李琅琊今日进宫议事却未穿朝服,一身素缟飘逸俊秀,这当口立马将年轻姑娘的目光吸引了过去。李琅琊耳力偏偏好用,一下就听见有年轻姑娘在笑嘻嘻地纷纷议论这是哪家的俊公子,却怎么有些傻气般连路都不看——这议论竟然叫李琅琊一下子红了脸。还好花灯灯海闪耀,四周笑语纷纷,并没有过多的人注意到这一幕。李琅琊慌不择路地想要转身,刚走出几步就有些发愣地站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这种当年让端华玩味不已的慌乱和呆气,在岁月流逝中,自己是何时把它不知不觉地弄丢了?是在官场,还是在战火?可既然弄丢了,方才的慌乱又是从何而来呢?      李琅琊茫然地抬头向前面望去,今年官家的确是下了大功夫,花灯灯海无尽,一片晕黄暖光灿如星海,几乎要照彻了长安城漆黑的苍穹,对着这灯海如昼,连天上的月色都黯淡了,隐没了。无尽的战事给百姓们带来的伤痛的确是难以估量的,这好比旧日盛世的灯海如昼让人流连忘返,到处入耳皆是欢声笑语,尽管那后面有着无限的隐痛,在这上元佳节,似乎一切都有权利被忘怀,包括离弃、背叛、猜忌和生死,一切都有权利被重演,包括哪些美丽的旧日香梦,年少轻狂的无忧无虑——      酸楚突如其来,一下就占据了胸口,无处着力的酸楚让李琅琊低沉地咳嗽起来,他拿袖子掩了口,在一片泪水模糊中望了那浩淼如岁月的灯海一眼,正要转身离去,却冷不防再次撞上了人。那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正慌乱地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胭脂水粉。李琅琊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回复过来,不安之下立刻蹲下去帮她收拾,却不想有些东西倾在了地上。那小姑娘本来慌乱,抬头之下却看见对面公子俊秀得近乎温柔的面容——李琅琊不知道,在方才的情绪下,他平素身上那种凌厉之气早就一干二净了。小姑娘脸一红,立刻提高了嗓门。      “公子,这许多人,您怎么也不看路?这下可好,这些东西可要您赔!”      “……啊?”李琅琊一愣,那温柔的神色就有些僵在了脸上。      那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他几乎要记不清了,也是这样一个灯海如昼的晚上,人潮如锦绣,他记不得是不是自己在抱怨,是不是自己在向那个笑容俊朗的金吾少年郎抱怨着为何年年灯会都一再被挤散——不过他还记得那个少年为了躲避那些风流情债扯着他急急往小巷子里闪去,却撞掉了卖胭脂水粉的小姑娘的提篮,为了那面小小的铜镜,李琅琊记得端华笑容爽朗,那时候他摘下右耳小小金环向小姑娘笑着。      喂,镜子我们买下啦,大过节的,小姑娘不要生气,你看,这个够不够镜子钱?      那时候小姑娘在满城的烟花与月色下,对着少年郎深黑俊丽的眉目看得发了怔,直到小脸通红抢过金环转身就走,却不由自主地微笑着——那时候端华不知道,站在一边的李琅琊也愣怔了许久,然后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那时候灯海锦绣,岁月如歌。      尽管那时候他大肆嘲笑端华的所谓操守,可是心中是怎么想的呢?面对着少年比灯海更灿烂的笑容,他是怎么想的呢?      李琅琊不知道,自己半蹲在那里,手上还拿着自地上捡起的胭脂盒,就那么彻底地愣住了。对面的小姑娘也是一怔,心道这贵公子该不是给自己方才那句话弄得起了脾气?当下声音就低微下去:      “……那个……公子,我不是……”      “啊……”李琅琊陡然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涌上眼眶,他立刻低下头去,揉着眼角,将那些滚烫的眼泪揉进了素白的衣袖中间,却还不忘记对那小姑娘温柔地微笑着。“姑娘不要生气,我这就赔给你……”说着他去怀中摸了银子,也不看是多少,就塞进小姑娘手里。      “这些够不够?”      “……小九,你还是这个样子啊……真傻,从来都不看看自己是不是赔了……”低低的声音就在他身侧。      灯海灿烂,个头高挑的青年人一身布衣垂首而立,额上斗笠压得低低。花灯不计其数,灿如星河,也不知是何时了,就在这时候,皇城里的烟花骤然腾起,一片明亮的火花在夜空中爆开,人群的欢呼声立刻盖过了一切,对旧日岁月的怀念,送别战事的喜悦,一切一切的回忆、原谅和释怀都在这欢呼中散入无限璀璨的苍穹之中。光线陡然亮起,震惊之下的李琅琊抬眼间却见斗笠下青年依旧深黑俊丽的眉目间带着盈盈笑意,垂头看着他的目光之间,含着多少柔情?      李琅琊并不知道,他半蹲在地上,抬起头的一瞬间那茫然中带着震惊的神色是何等的教人心疼。      “……端华?”好似梦呓般地他开口,那两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字就自然而然地溢出唇间。      “九郎。”      李琅琊一下子立起来。动作之大几乎要带翻了才帮小姑娘收拾好的篮子。小姑娘带着惶惑看着这二人,想想看还是一把提起篮子转身快步跑开,一下子就消失在如锦似绣的人潮中间。      皇城上空爆开的朵朵烟花灿烂耀眼,乾坤璀璨,那些战事带来的伤痛,在这些烟花的照耀之下几乎要遁入无形。李琅琊踏上一步,一把抓住端华的衣袖。力气之大让端华踉跄了一步,不过青年很快就微笑起来,一只手再自然也没有地搭上李琅琊比他略低的肩头,斗笠下笑容好似当年般亮眼爽朗,无忧无虑。      “九郎……”皇甫端华声音爽朗,他伸出双手,轻轻摇晃着李琅琊的肩头,“九郎,我说,你也笑一笑啊?”      人潮中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皇城上空爆开的锦绣烟花,欢声笑语恍如天上人间。纷纷的议论带着浓重烟火的气息飘进耳朵和鼻间,那种喜悦和温柔几乎让人心口都不由自主地痛了起来。李琅琊浓黑秀丽的眉目微微敛起,却仍是没有敛住在这苦寒岁月中蓄积了太久的泪水。不过他还是笑了起来,笑里带泪,却格外清朗。      “端华……”      长街喧嚣,宫阙华彩。灯海如昼,岁月轮转之间又恍如旧年。    第 94 章   (九十四)   陡然在皇城上空爆开的一朵极大的烟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李琅琊在一片华彩中终于回过神来,端华眼睁睁地看着方才那种酸楚的欣慰和久违的迷糊在李琅琊脸上退去——李琅琊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面上神色惶恐而焦灼。      “端……”叫了一半的名字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你是怎么——”      皇甫端华感觉心头发酸,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将斗笠沿再压低了些。“小九,虽然我这只手不如以前了,”他微微地笑着,李琅琊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皓齿闪烁,“可是你设的防,若是我真要走,恐怕还是拦不住的。”说到此处他突然对他狡黠地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年少时调侃的意味,“其实……小九你是故意的罢?”      “我——”李琅琊一下子没能对上,下半句话立刻就卡在了那里。无奈之下他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不想好了——这时候谁都出来观灯,”李琅琊话说一半,立刻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拽着端华的衣袖就将他向岔路边黑暗些的小巷子里拖去,“你要是被旧日熟人撞见那还了得!”他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小巷中光线黑暗,端华本来在斗笠遮挡下隐去了大半的面容更显得隐没深邃,李琅琊此话方落,就瞧见端华嘴角挂起一个玩味的笑容。李琅琊一时有点恍然,他不能明白那个笑容究竟在玩味些什么。      “你笑什么!好不容易圣上才答应饶你不死,你知道我是如何求来的——”      端华嘴角的笑容更深,那笑容深处带着些讽刺,不过更多的是爱怜和温柔。      “不,小九,你说错了。这种晚上,”他叹了口气,抬头去仰望苍穹里一轮皎洁的明月,“并不是谁都能有心情出来观灯的。”他低声道,“……你就不是。”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李琅琊无言以对。      的确,面对着如此皎洁的月色,仍然有人在谋划着算不得光明正大的事情。      李琅琊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恐怕就会哭出来了。他其实很想如多少年前一般,在听见面前这红头发小子的谬论后翻个白眼,可如今这种少年人无忧无虑的轻狂动作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了。他只能侧过脸去,努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酸楚。可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瞥见端华将额上斗笠向后一推,而后李琅琊就感到自己的下颌被一只手轻轻捏住,随后另外一只带着些粗糙触感的手也抚上他的颈项,他感觉被温柔地拥入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怀抱,男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几乎盖过了烟火的气息,李琅琊还没合上眼睛,端华就低头向他唇上吻了下去。      无限熟悉而让人安心的气息一瞬间将他环住了。李琅琊双手本来垂在身侧,在持续的炽热而湿润的亲吻中间,李琅琊不由自主地将双臂抬起,虽然迟疑了片刻,不过只是一瞬之后,他就紧紧地环住端华的肩背。他的回应让端华微微颤抖了一下,李琅琊感觉到被拥抱的力度明显加重,也就是这时候,他心头一动,同样反手更紧地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不知有多久,皇甫端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放松了李琅琊。李琅琊感觉到他的嘴唇轻触着耳廓,动作虽然温存,可声音却低沉冷静,并且带着释然。      “小九,我一直在想……”他低声道,“也许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只是我们都想得太复杂了,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李琅琊身子僵了僵,端华立刻感觉到了他微妙的情绪,还没等待李琅琊做出反应,他已经又将他紧紧拥住,低声说出下半句话:      “可是还好……我终于把你找回来了,这就够了……”      李琅琊鼻尖一酸。不过只是下一刻就有一种极端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一把推开皇甫端华。后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所以当李琅琊带着惶急和不安去看他的面孔时,那容貌英俊的青年也只是温柔地笑着,眼底里满满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一瞬间李琅琊还以为他几乎要溺死在里面了。不过他还是他了解他了,他们之间还是互相太过了解了。      在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笑容里,李琅琊看出了一些让他极其不安的东西。可那是什么,他根本无从得知。一瞬间的无力感让他一把抓住端华的衣袖。      “端华!……端华!你——”他顿住了,无名的不安他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表达。      月夜华彩下,灯海璀璨,明朗温暖的光照在斗笠下皇甫端华的脸孔上,他依旧笑得无限温柔。似是明白李琅琊心中所想,端华轻轻挣脱衣袖,反手握住李琅琊微冷的双手。      “琅琊,没事。”      那一瞬间,端华眼底与李琅琊一模一样的不安,李琅琊是不曾瞧见的。      灯海熠熠,明月在长安城一片华彩之上微微西沉,中夜已过。      第二日就是正月十六。这日早晨没有早朝,平章事赵仪然本来还在家中安睡,可是这下他算是彻底睡不成了,下人来报李丞相来访。      性子素来有些大大咧咧的赵仪然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睡意全无,披了衣服几乎是跳起来。      “快请!”      数年为官的敏锐让他觉得,在清晨天尚黑的时候李琅琊来找,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很快下人就带着李琅琊进了书房。赵仪然刚刚整装完毕,他挑起一盏灯,屋外寒气逼人,天色还漆黑一片。李琅琊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了。赵仪然伸手将灯移近一些,李琅琊脸色不大好看,在昏暗的灯火之下,颇有几分阴沉。      “……何事?”      李琅琊低沉地抛来一句话。      “你给自己想好了后路不曾?”      赵仪然闻言一愣。“后路?”      李琅琊沉沉一叹,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待重新抬起头,赵仪然便瞧见有些阴晴不定的东西在他眼底闪烁。“我就知道……你帮了我这么多,”他顿住,做了个“向上”的手势,“他可是让你给得罪完了,我本来无意官场,你想过不曾,我隐退之后,你要如何在这朝堂之下呆下去?”      李琅琊此语一出,赵仪然脸色也微变。“我想过。”他正色低声道,“可还不曾想出罢了。可我从来不曾后悔——士为知己者死,这个你总该明白。”      李琅琊一把攥住赵仪然搁在案上的手腕。“可我绝对不能让你被为难!”他低声叫道,“所以你按我说的做,天一亮你就亲自去请这些人到你这里,就说我晚上宴请他们,”李琅琊一面说一面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一张纸来,“本来请柬已经发出了,你平章事再亲自去请,不怕他们不给面子。”      赵仪然一下没能明白,神色疑惑。“到我这里?你宴请?”      “没错。”李琅琊沉声道,赵仪然看见桌上那一盏孤灯在他双眼中倒映出跃动的小小两点火光,“你就说我府上不便——总之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只管把人请来就是。”      “等等!”赵仪然挥手止住他话头,自己拿了单子一行行看下去,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名字,他端坐了许久,才将那纸放下,慢慢合上眼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李琅琊看他脸色,立刻明白赵仪然理解了自己的全部意思。      “你啊……”赵仪然低沉地叹气,“你不必为了我们这些人做到如此,以你的性子,恐怕日后一辈子不安。”      “不……”李琅琊摇头,声音有些恍惚,“你不必将我想得那么高尚,这也是我自己的一个执念罢了……所谓忠君之事,我必须帮助陛下清掉所有的——”话到此处他已经说不下去了。赵仪然知他内心痛苦不安,反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好,我按你说的做。可你总该早些知会我一声。”他苦笑道,“这么突然,我一时间还真是有些不能接受……”      “太早说给你听,我怕引起闲言碎语。”      赵仪然再次苦笑。“罢了罢了,总是你有理。”      “呵呵……”苦涩的笑声回荡在略显清冷的书房里。二人心照不宣地默默想着心事,明明是同一件事,可是各自心绪却又有微妙的差别。沉默地对坐了片刻,李琅琊起身告辞。赵仪然也不送,只是沉默地、阴郁地盯着他。      李琅琊将门推开一半,却突然转了身子。      “我可先说一句……今日你这府上,恐怕是要见血了。”      赵仪然一动不动。灯碗里的灯油本来不足,燃烧了一会儿火焰就渐渐微弱下去。他就着微弱的火光凝视着李琅琊模糊不清的面容。许久之后他才叹气道:“我明白了。”      李琅琊点一点头,转身合上门离去。      天一亮赵仪然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出门去请人。到了各人府上,众人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不过却不知道平章事和丞相到底是何意,虽然他们明白自己与之不属于同一立场,不过丞相请帖在前,更是有平章事亲自登门在后,这面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拂的。他们并不知道李琅琊所谓宴请是何事,不过却也并不认为有多大的不妥。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略略思索,虽然面有难色,但最终还是带着尴尬的微笑答应了。      赵仪然几乎将长安城跑遍,终于将人叫齐。傍晚时分他骑着马走在朱雀街,一边走一边暗暗抱怨李琅琊想出来的好主意,他倒是轻松了,害得自己几乎累死。不过这种带着点不见外的轻松抱怨想法转瞬即逝,他想起了临别时李琅琊的眼神和他那句“今日恐怕是要见血了”,他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他其实了解李琅琊——李琅琊并不适合做这些事情。尽管不那么透彻,但赵仪然明白李琅琊其实一直都处在某种极度痛楚的矛盾之中。后来,当看到了李琅琊与皇甫端华之间那个缠绵之极的吻后,赵仪然终于彻底明白了,折磨李琅琊的是什么,责任与情意,他一样都放不下。      赵仪然举头看着悬挂在长安城佛寺塔尖的一轮残阳,轻轻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宴请宾客纷纷来到。赵仪然性子大大咧咧的好处就是,他将表面功夫做得极其到位,来客中时不时有问这回请客的目的,赵仪然总是能顾左右而言他,两句话敷衍过去。他那副态度居然看起来真是足够轻松,以至于很多人就这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眼看着客人渐渐来齐,赵仪然才抽个空子走出去,想看看李琅琊来了不曾。他已经吩咐过门房,李丞相来了可随意进出。赵仪然这么想着走到门口,却正巧见到左侧抄手游廊上李琅琊领着个一身红衣的人匆匆走着,从那急促的步伐来看,显然是在躲避众人耳目。赵仪然定睛一看就有些发愣。      “八重将军?!”      八重雪冷冰冰地点头回礼。李琅琊也点点头,赵仪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禁苦笑。      “你还真是……煞费心思……想将我们所有人都在这次救回来?”      李琅琊脸色有些发白。“别无他法。”      赵仪然也不再询问,转过廊角,将八重雪安排妥当。      “时间算得正好?”      八重雪脸上冰冷绝丽,赵仪然看着看着就不禁打了个寒战,说真的,他真的不明白为何李琅琊一直说八重雪是君子。      “何必担心过多。”八重雪冷然道。      李琅琊点头,转身拉着赵仪然出去。      “我们过去罢。成败在今日一举了,我是不想看到最坏的结局出现的……”    第 95 章   (九十五)   李琅琊走进来的时候众人吵吵嚷嚷的谈话停了那么一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李琅琊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已久,若不是最近皇帝有新宠宦官李辅国的倾向,这种大权独揽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李琅琊虽然仍旧年轻,可那种高得惊人的为官天赋让他积威已久。众人抬头,只见李琅琊一身黑衣走进屋中,满头青丝只是简单在脑后绑成一束,完全不同于平素朝堂上的严肃。一双漆黑凤目流转,只是转身与赵仪然说话并合上门的动作之间雍容威仪甚重,众人心下但先怵了三分,何况先前彼此之间看看,便发现今日宴请的蹊跷之处:被请来的,几乎全是旧臣。      李琅琊微微低头示意,转身绕过众人走到桌前,径自提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一杯酒。斟满却不端起,倒是赵仪然从一边伸了手,无比自然地拿过去端在手中。李琅琊神色泰然自若,再拿起酒杯另斟满一杯,这才放下酒壶端起杯子。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这是何意。      “今日诸位肯赏脸来,我等自当感谢——不用,各位都坐着罢,”他举手示意众人不必起身,而是与赵仪然一起将酒喝了下去,冲着满桌人一照杯底。      “不知丞相大人今日找我等来何事……?”终于有人发问。      李琅琊微微一笑,放下酒杯。      “其实我方才还在和赵大人说起,算来今日在坐诸位,在太上皇在位时就在朝为官,可以算是我二人的前辈了。”      李琅琊此语一毕,下面立刻响起一片“不敢当不敢当”的纷纷议论。不过李琅琊心中知道,这声声的“不敢当”中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自谦意味。他请来的,都是些忠于李隆基的旧臣。李隆基自从回到蜀中就被李亨软禁起来,虽然失去权力,可是想要重掌权力的谣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李琅琊明白,这天地间从来就没有空穴来风这一回事,无风不起浪,有谣言,必有事实。虽然可能传言过于夸张,他也要解决掉一切隐患。      他其实痛楚万分。那些长安盛世中与叔皇旧日相处的日子,他依稀记得李隆基那时候对自己多么疼爱——可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叔侄之间就暗地里反目成仇的?      “各位前辈先别忙着自谦。”李琅琊笑意盈盈,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一下尖锐起来,像把刀子直刮人耳膜,“各位既然是前辈,想必比我等小辈更懂忠君之事,所谓尽尽人事,晚辈今日也不多言,只是要问各位一句——”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一边的赵仪然。      “——如今军费紧缺,各位可愿捐银支持朝廷征战呢?”赵仪然笑眯眯地接上下半句。      众人陡然陷入沉默,随后不知从何处而起,就像一阵冷风拂过了席间,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连成一片喧哗。      李琅琊冷眼望着众人交头接耳,用胳膊肘轻轻拐了赵仪然一下。赵仪然用余光看他,只见李琅琊一身黑衣,瘦削的腰板挺得笔直,也几乎是与此同时,赵仪然看见他嘴角浮现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捐银一事……”      喧哗声越来越大,李琅琊几乎没办法说话,他皱了皱眉,干脆放下酒杯,安静地看着众人。      “敢问李大人——”一片嘈杂中终于有人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如今战事已经快要结束,何故又出捐银一事呢?”      李琅琊根本就不说话,只是淡淡地打量他。倒是一旁的赵仪然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正因为战事将要结束,所以要一鼓作气消灭叛军,军饷上绝对不能有差池,诸位应该心中都清楚,朝廷连年征战,国库原本存银几乎用尽不说,民间亦是生产凋敝,哪里能收得上税?所以,只能求各位屈尊前来,向各位求助了。”      席间陡然陷入一片沉默,以至于赵仪然最后几个字在安静得异常的房间内荡漾出一片回音。      “如何?各位是应,还是不应呢?”赵仪然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了,随即却举起酒杯一口饮尽,“不管今日诸位应还是不应,我赵某人都先将这酒喝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几乎都从赵仪然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于是他们吧目光投向李琅琊,年轻的丞相从方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安静地垂着一双凤眼立在那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干。大约是感受到了别样的安静,李琅琊才带着一点恍惚抬起头来,只是这一下他眼中的恍惚就不见了,而是重新换上了冰冷理智。      “应,还是不应?”他冷冰冰地吐出这一句话。      众人开始骚动,有些人已经有了想欠身离去的意向。李琅琊冷冷地凝视他们。      “李丞相——”      “这凭的是什么!你等口口声声说要支持朝廷征战,你等为何不捐银?”      “呵呵!”李琅琊脸色一变,一声冷笑几乎让所有人汗毛倒竖,“那么如此说来,就是不应了?诸位,你们不是要旧帝重登宝座么,如今的表现可是不诚心哪!”      他最后这一句话一出口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虽然早就有预感,可李琅琊撕破脸说出这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后悔不迭地发觉这场宴席是真正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李……李大人!这不可胡乱猜测……!”      “我何时胡乱猜测!”李琅琊陡然拉高嗓音,一拍桌子,用力之大桌上的酒杯给他一下震倒,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就算我方才说的有错,你们这帮人贪赃枉法的事情又怎么算?!”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李琅琊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纸来,抬手一丢,那些纸片就纷纷扬扬地撒了满屋子:      “——你们当我都没有证据么?!”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怒喝,他大权在握已久,积威难当,这一声断喝顿时让所有人都面无人色。这批人的确心中是想着将李隆基再扶上宝座的,李亨与父亲素来不合,所谓羽翼未丰还不曾坚壁清野,若是战事平定,他们这一批人哪里有好日子过?所以他们自然是一心希望李隆基重登帝位的。谋划不是没有,只是并没有露出什么痕迹。他们总以为这就没事了,谁知道李琅琊完全不按常理行事。      “李大人……在下这就告辞了——”      “……我等告辞……”      一片衣襟窸窸窣窣的响声,几乎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地起身想离去。      “谁敢走?!”李琅琊一声断喝气势逼人,众人一颤一愣之下,门已经被一脚踢开,一身红衣的八重雪立在门口,绝丽脸孔冷若冰霜,手上一把苗刀细长,在傍晚从门外射入的余晖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等什么,还不动手!”这边赵仪然一声大喝,八重雪几乎是同时抬起手一挥,手下金吾卫就从门后抢进,进门不论是谁举刀便砍。顷刻间房内陷入一片血海,哀号声撕心裂肺,赵仪然一把拖住李琅琊就往门口去,八重雪一手执着苗刀,冷冷地望着屋内的景象。文官们手无缚鸡之力,年纪又皆偏大,哪里能逃得过武将们雪亮的刀刃?片刻之间活着的人就不剩下一半,八重雪走上几步,一手将李赵二人格在身后。      “你们出去罢。”他的声音依旧冷得可怕。      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合在一起,血腥气一下子升腾起来,几乎要把人呛死。赵仪然急着将李琅琊向外扯,因为他清楚地看清了李琅琊脸上的表情变化——长长的羽睫颤抖地半合着,与方才说话时的冷酷截然相反,他苍白的嘴角一直在不停地颤动,脸色更是一片死白。李琅琊脸上还有不知何时飞溅上去的血迹,那殷红的血迹衬着惨白的脸色,看得赵仪然心惊不已。      “喂——快走!”      李琅琊的手颤抖着,在一片混乱中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就是这出得房间的几步路竟然无比艰难,就在他们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他转头看了一眼:八重雪面上冷若冰霜,一把苗刀已经挨上一人颈间。李琅琊不知怎么的突然发出一声比垂死之人更加撕心裂肺的喊声。      “——不!不要!住手!住手啊!”      八重雪手上微微一顿,下一刻雪亮的刀刃更是狠绝地抹出,赵仪然这边反应同样够快,一把死死扯住近乎疯狂的李琅琊,手上一下狠劲一把将他拽出门去,八重雪大步踏上前,用力将门呯地一声从里面合上。      惨叫声和血腥味一下子变得隐约起来。李琅琊近乎脱力,整个人软软地被赵仪然扶着。赵仪然看见,那张文雅清秀的脸早就泪流满面了。      廊下站的是排排手握刀柄的金吾卫士兵。李琅琊却什么也顾不了了,他跌坐在廊下,用手掩住了脸,赵仪然听见断断续续、痛楚不堪的哽咽声音:      “我、我其实……我其实真的不想如此啊……”      赵仪然静静地立着,廊子那头,门内的哭喊声依旧撕心裂肺隐隐入耳,他也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帝王人臣之争,何等残酷。      他安抚性地将手搭上抽泣着的李琅琊肩头。      “唉……”幽幽的叹息声从他口中溢出,“你啊……还是少了狠劲……”      自己终究是不适合官场的。李琅琊哽咽着,模糊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廊子那头的门被打开,八重雪一把苗刀提在手上低垂着,刀尖向地,还在滴着点点滴滴的血。他慢慢地跨出门口,身后金吾卫三三两两跟着他走出来,夜幕已经降临,强劲的穿堂风在廊子上刮过,一下子就把血腥气带起来送到人面前。李琅琊脸色一白就想干呕,赵仪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带起来,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八重雪步伐稳定,脸色却也有些发白。他走到李赵二人面前。      “二位,手下人自会处理房内状况。在下告辞了。”      李琅琊深深地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第 96 章   (九十六)   没人知道那日的事情是如何收场的,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可那哗然却也仅仅止于哗然而已。因为没有人会不识好歹到去调查这件事。从皇帝暧昧不明的态度来看,皇帝是根本不想提这件事。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竟然就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不出两日,平章事赵仪然就递上了折子,历数被处决者阴谋复辟、贪赃枉法之过。说是先斩后奏,众人心中其实谁不与明镜一般?旧党家眷全受牵连,流放的流放,处斩的处斩。      开始堂下还有些迂腐的老家伙说这件事于礼法不合等废话。平章事赵仪然昂然一顿针锋相对的对话最终戳得所有人都噤了声——也就是这时候众人才发觉,本该充当辩手的李琅琊已经好几日不曾上朝了。      李琅琊慢慢踱进小院的拱门,因为心神不宁的缘故,他这两日脸上愈加苍白。良心的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匡正帝王之道,与良心,二者简直就要把他活生生撕成两半。自从这件事办妥之后,他也没有与皇帝单独会过面,而是早早称病告假了。      自古忠义难两全。      李琅琊缓步转过廊子,一眼就看见了一身黑衣立在廊下的皇甫端华。廊子外头正淅淅沥沥地滴着冬日的冷雨。端华立在那里,合着眼仰起头,似乎正在思索些什么,连李琅琊走进来他都不曾瞧见。他脸上的神色沉寂而深刻。李琅琊几乎立刻就肯定,他在下着什么决心。那下决心的神色让李琅琊不安,以至于他当场就喊了出来。      “端华!”      端华立刻睁开了眼睛。待看到廊子这头的李琅琊,他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来。李琅琊看在眼里,马上感觉到鼻尖涌上一阵酸楚的欣慰。也不知是怎么的,自从那日元宵灯会时,他们二人似乎如此凑巧地双双想通了许多事情。      端华快步走过来,李琅琊很自然地伸过一只手,端华更加自然地握住。二人之间就这么静默了片刻,然后端华的目光敏锐地在李琅琊脸上逡巡了一遍。      “琅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李琅琊脸色越发的白,他转身想要推门进屋去。      端华后脚跟着就踏了进来。他在迟疑着,似乎是有些话想要说。      “……其实,前几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低声道。      李琅琊身子立刻一僵,他带着几分惶恐转过身来:“你不是出不去么?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      “呵……”端华低沉地笑着,深黑的眉目之间一片恍然,“长安城整个传得沸沸扬扬,九郎,据我听来的有许多个说法呢,不如我说一遍,你来告诉我哪个才是对的?”      “谁告诉你的?!”      端华摆了摆手,那动作并没有多少计较的意味在里面。“颜兄他还不曾走呢。”      李琅琊重重地坐下去,身子在榻上柔软的锦垫中间晃了两晃。那种虚弱已极的神色让端华皱起了眉。他走上前去,跪坐下来,用另一只不曾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李琅琊圈在怀中。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他将脸埋在李琅琊颈窝间蹭了几下,“你不适合做这些事。”      李琅琊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我其实不想这样……”他缓缓道,神色凄楚,“可是天下人谁会信我……我明白这事的确是卑劣之极,可是我不做又能如何呢……陛下不能坐稳帝位,于我们有恩之人不能脱出险境……”他低下头去,“所以良心上受折磨,原也应该……如果说我还有良心的话。”      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端华一时间不曾说什么。屋子里干燥的炭火气息氤氲着,暖意逼人。许久之后李琅琊才听见端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复杂,似乎是酝酿了太久太久的一句话。      “你何必如此……自古忠义难两全。”      这句话不是随随便便就说出口的。这是句至理,可真正能体会到它的,却寥寥无几。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生死死,端华早就体会得透彻。当周遭静默之后,回忆的碎片和战时来不及细细思量的东西在心中慢慢酝酿,最终让他想明白了太多太多。      他们是误会和错过太多东西了。      李琅琊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反手拥住端华的肩背。      “除了你,没有人……”      “没错。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能理解他们。      李琅琊苦涩地笑着。黑沉沉的凤眼凝视着端华俊丽深刻的面容:“你啊——你难道不觉得,我其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李琅琊了么?”      “没错,你不是。”端华点头,“不过我心中所想从来不曾变过。”      李琅琊抬起双手抚上他脸侧,凑了过去。      那个吻太过缠绵了。很久之后端华才抚摸着李琅琊微微发红的嘴角,满足地轻叹一声。      “……端华!”李琅琊陡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皇甫端华掩在衣服下摆之间那只不安分的手,“你做什么?!”      端华冲他眨眨眼,李琅琊看见这青年武将一口白牙闪闪发亮,样子爽朗之极,竟然不像是心头有半分阴霾的样子。那一双廖亮若星辰的眸子就牢牢地盯在他脸上,李琅琊立刻慌了——无论他在朝堂上多么自如,可是一面对这个人,他依然像个青涩的少年一般无法自处。这么一慌,抓着端华手腕的手终于松了。端华一点也不含糊,立刻就不安分地探进衣物中间,及至他的指尖抚上了某处,李琅琊才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一双手在背后紧紧攀住他。      “端……端华……”      “嘘。”端华在他耳畔低声道,呼出的热气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暖意。感觉到□被一只手温柔地握住,李琅琊有些难耐地扭动起来,却不曾注意衣服后摆也被掀起,亵衣被温柔但是不容置疑地褪下,随后另一只手的指尖触上了某点,李琅琊清醒过来,本能地想躲闪,可端华却不给他机会了。武将的手臂牢牢地箍住他的腰。      “九郎,别害怕……”      “……不……我没有……”李琅琊微微拧着腰,白皙的脸上覆着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尽力直起身子,一双手不稳地想攀住端华肩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下面的话被尽数封回了口中。端华近乎认真地吻着李琅琊,手上动作却并没含糊。他顶进去一个指节的时候李琅琊低沉地呻吟了一声,但很快又自己竭力忍住了。与他一样,端华自己也出了满头细细的汗珠,他抽出手指,在手边案上一盏灯油里面蘸了一下,重新探进去。李琅琊脸色一片殷红,气喘吁吁地扶着他的肩头,人却并不曾软下去。端华在他颈项和胸膛锁骨处来回吻着,慢慢将他放倒在地上。地面铺着厚厚的地衣,一点也不见寒冷之意。李琅琊衣襟大开,他抬起一只手,反过来遮住双眼,却遮不住泛红的脸颊。      “……九郎,没什么好害羞的罢?”      李琅琊低声应了一声,似是应答似是反驳,不过脸上更红了。皇甫端华跪坐起来,两手支撑着身体移到李琅琊上方,低头看着他。他用手撩开松散的衣服下摆,温柔地来回流连抚摸着。      武将的手指带着力度又质地粗糙,李琅琊只感觉到被抚摸过的地方一下子就热得难受。身体果然还是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也许是他们之间不曾交心太久了,他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加迫切地渴望过对方。      “琅琊……”端华的手指深深浅浅地动作着,带起那一阵阵的感觉让李琅琊全身战栗不止,“忍着些,可能有些痛……”      李琅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用急促而低微的喘息回答他。      端华挺身进入的时候李琅琊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也许是很久不曾做过这些了。□传来的刺痛格外清晰,尽管在皇甫端华回来没有多久的时候他们曾经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情,可是那时候填在心中的更多的是酸楚和恨意,难以释怀的空虚让他们没办法认真感受对方。而此时此刻,似乎连痛楚都变成了别样的甜蜜,只是这甜蜜一点也不稳定和持久罢了。      听见李琅琊痛楚的声音,端华立刻停止了动作。      “九郎,痛么?”他的汗水从额头滑到鼻尖上,再滴落到李琅琊颈项之间,“要不然,我们不要……”      李琅琊伸手揽住他的肩头,阻止了他下面的话。“不,没关系……你……”      端华心头有些发酸,他确认了一遍李琅琊的神色,确定他是真的要求他继续。于是他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力一挺身,一直贯穿到底。李琅琊的呻吟还没出口就被他尽数吻走了,激烈的动作之间不知是谁碰翻了手边的灯盏,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衣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喘息声,一直不曾停歇下来。      窗外寒雨点滴,声声催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华才喘息着,用手指按住眼角,吃力地从李琅琊身上直起上半身。没有其他多余的言语,他无言地伸手将李琅琊抱回怀中,一切都无比自然,自然得就好像是多少年前一般。可是他们其实还是都明白,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就好像流逝的岁月一样,走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不过他们都尽力避免着这个话题,彼此将下颌搁在对方的肩头,寻找一个最为安心的姿势。武将粗糙修长的手指在李琅琊微冷的后背来回抚摸着,那后背的肌肤依旧光洁如玉,可整个肩背却更为瘦削,两块凛冽的肩胛骨几乎要硌痛了端华的手。他有些想流泪,却还是强自忍住了。李琅琊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房内隐隐约约漂浮着残留的□的气息,满足与疲倦同时袭来,也不知是谁伸手合上了谁的双眼。      李琅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周身厚重的锦被温暖而舒适,熹微的晨光自窗纸隐约透进来,他四下打量,端华就睡在他身边,一只手还半挂在他腰侧。李琅琊稍稍动弹了一下,又怕惊醒他。      他凑过去仔细凝视着模糊光线中端华的面容。青年的脸孔本来就线条深刻俊美,经过烽烟的浸染,更是犀利了许多。可是也许因为熟睡,也许因为放松,端华整个脸孔都放松下来,李琅琊的目光滑过高挺的鼻梁和微翘的唇角,突然在略显柔和的线条中找到了端华少年时的影子。这个发现让他感觉到酸楚的甜蜜,他不敢再看,转过脸去重新躺下。可是端华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琅琊。”      李琅琊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不是比我醒得更早?”端华伸手揽过他,失笑道,“何况我这哪算早……你都醒了我居然还不知道。唉……”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行军打仗的时候我可从来不会这样,总是一点动静就醒过来的,哪怕是中夜——”似乎是感觉话题不对,他猛地顿住了,不过显然为时已晚,因为李琅琊脸上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      那些苦寒的征战岁月,多少次他午夜梦回,身边却只有寒光暗陈的兵刃和铠甲?      李琅琊反手拥住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片刻后李琅琊坐起身,拿了身边衣物开始穿戴。“我今日要进宫见驾。我已经……”他低声说,“好几日不曾上朝了,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不得不说。”      说话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端华也坐起来,光裸的上半身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显着无数模糊不清的伤痕。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李琅琊,李琅琊不忍心再和他对视,只好低下头道:“我走了。端华,你——”他突然抬眼看着他,“你耐心等待,我已经向陛下求来恩典,发配江南,虽然比不得京城繁华,不过终是有时日相聚——”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不过他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向下说,“若真能如此,你耐心等我,这天下就将要平定,等你离开长安,朝堂上我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我就辞官去江南,永远不回这长安城——虽然造化弄人我已有家室,可到时候我们至少还可以——”      “够了。”皇甫端华双眼幽深,他一摆手止住李琅琊话头,“我明白。小九,我会耐心等着。你放心。”      他微微地笑起来。   (未完待续) 第 97 章   (九十七)   “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来了!”这日午后,李琅琊终于准备妥当,然后出现在朝房中的时候,赵仪然大大松了口气,“你可以啊!想了个主意拖我和八重将军下水,自己倒是躲得比谁都快!”赵仪然顾盼左右发现四下无人,继续道,“你是不知道,你这几天不在,陛下找茬找得简直没了边了!”      李琅琊听见最后一句话,皱了皱眉,随即苦笑。      “我这就去面君,你且别抱怨了。”      赵仪然也不拦他,只是立在他身后幽幽开口道:“你小心。”      李琅琊脚步一顿,还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跪在大殿璀璨的珠帘前面,珠帘后头幽深无比,只有清烟袅袅。李琅琊也不进去,只是撩衣摆跪了下来,行了大礼。      “臣幸不辱命。”      他这一声低沉却清朗,空旷的大殿内一下子就漾出了层层的回音。片刻后珠帘内李亨才低声道:“进来说话。”      李琅琊起身,掀开珠帘,转过富丽的屏风,他瞧见李亨半跪半坐在榻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琅琊。李琅琊却被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李亨的姿态太过随便,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柔软。帝王接见大臣,即使是不拘礼节以显亲厚,可还是会保持着威仪,而李亨此刻额前散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跪坐的姿势,还有苍白憔悴的脸,哪里像是方肃清了旧党而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李琅琊顿感站着不妥,于是赶紧垂下眼睛不敢再看,紧走几步跪了下去。      “臣叩见陛下。”      “行了行了。”李亨摆摆手,面对着跟前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奏折苦笑起来,“别那么多礼节了,朕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这些。”      “臣此番是来……”李琅琊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面对着这样的皇帝,他感到十分不自在。其实他不曾意识到,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皇帝当做了弟弟来呵护,幼年时的影子已经深深篆入脑海,血脉至亲,以李琅琊的性子,他潜意识中实在没办法将其与普通的君臣关系对等起来。      “……来告诉朕当日的情况?”李亨开口道。      “陛下英明。正是此事。”      “事情经过倒也不必提了……倒是赵仪然八重雪等人忠义可嘉……”李亨低声念叨。听见这句话,李琅琊在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却冷不防李亨突然变了语气问:      “你其实还有话要说罢?除了这件事情,你想其他事情呢?为什么不提?”      李琅琊心里一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李亨片刻后幽幽道:“你是来叫朕兑现诺言的罢。”      李琅琊无言,只能深深地磕下头去。      李亨沉吟着,什么也不说。      “……如今……如今官军已经扭转劣势,收复大唐江山指日可待,臣早已疲于官场,更何况陛下身边贤才良多,更不缺臣区区一人……”李琅琊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臣请……臣请携带家眷退隐江南,只愿余生安平,不求其他。还望陛下皇恩浩荡……”      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关于皇甫端华的事情。可看见皇帝如今不阴不阳的态度,他深恐提及此事倒适得其反,所以思量许久还是不敢说一个字。      一声茶盏被搁在案上的轻微响动,李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呢?你为何只字不提?”      李琅琊嘴角紧抿,低头不语。      “唉……传朕旨意,叛将皇甫端华,发配江州。”      李琅琊慢慢抬起头,凝视着皇帝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这一回他没有逃避堂弟的目光,而是深深凝视着,片刻之后他直起腰,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深深地磕下头去。      “臣谢陛下宽宏仁厚,恩泽浩荡——臣告退。”他立起身来,退后了几步。年轻的帝王什么也没有说,他有些苍白瘦削的手指搭在案上,被一堆折子鲜丽的外壳一衬,竟然有了些油尽灯枯的意味。一盏烛火就搁在他手边,衬得他脸色格外憔悴。李琅琊又后退了几步,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李亨低沉地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与他说话,倒像是在低声自语。      “朕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不可闻,“母妃不受宠爱……连带着我也害怕见到父皇……”      李琅琊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有些僵硬地转回身,跪了下来。他注意到,方才皇帝最后一句话中间不曾用“朕”这个字眼。      “……也是,父皇有那么多儿女,随便哪一个兄弟姐妹不比我好,他又何必要注意到我……”他低声,自言自语一般,“那时候从来没有人注意到我……后来瑛皇兄被武慧妃那个女人害死,我哪里知道这‘太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落到我这里来……呵呵!”他苦笑起来,“还不如不要!不如不要!父皇不过是怕引起各宫间再次争斗罢了,我这个不重要的儿子自然就该出来挡一挡风波……呵呵,众矢之的,如履薄冰,要是一步走错,连点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理智告诉李琅琊应该赶快走开。所谓帝王家的事情,最是一汪浑水,绝对趟不得。李琅琊心中最是清楚,李亨生母杨氏,当年生下李亨之后,因为王皇后没有生育,哪里敢亲自抚养。李亨自小离开生母,寄于皇后身边抚养,小小的孩子心头哪能没有黯然之感?更兼王皇后当时日渐惹李隆基厌恶,身为皇后之子,自然也饱受精神折磨。很小的孩子就学会了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更兼日后王皇后被废,武惠妃嚣张跋扈后宫专宠,李亨处境可想而知。      李琅琊那时也还很小,他在宫中盛会中见过李亨。李琅琊自小为人亲厚,对人不存半点虚伪,对于这个堂弟,他是真心爱护的。      他不愿意承认,皇帝居然对他有着这样隐晦的感情。      “……他们大约死也想不到我居然能将这个太子的位置熬到了头罢……呵呵,”李亨轻声笑着,“说来我还是该感谢安禄山史思明等叛贼呢?”他挑起眉冲李琅琊笑了笑,“这宫中之人,没一个好东西!”年轻的帝王用极其厌恶的语气说着,丝毫不介意似乎把自己也囊括了进去,事实上,他语气中就是有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      “他们都不是人……只有你,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陛下!”李琅琊突然大声出言提醒,“您贵为九五之尊,言语之间还请谨慎!”      年轻的帝王似乎突然被惊醒了。他愣了愣,然后转头看着李琅琊。许久之后才有一种凄凉的笑容浮上他嘴角。      “朕明白,朕永远都——”      “陛下!”      “下去罢!”李亨突然厉声断喝,“下去!如卿所说,朕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不会反悔!”      李琅琊咬牙磕头,他知道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嘴角也在一直颤抖。强自忍着那些太过强烈的情绪,他转身退了出去。      殿外风雨潇潇。      赵仪然其实一直都等在殿外,见李琅琊出来他立刻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李琅琊点头,低声道:“成了。你和八重将军都可放心。”      赵仪然点了点头,可神色之间似乎还带着一点困惑,几乎是下一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李琅琊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对自己却是只字不提。      “你……”赵仪然猛地回过头去,却立刻对上了李琅琊一双眼睛。那双漆黑的凤目平静无波,就像最幽深的潭水一般,倒映千情万怨却没有一丝涟漪。赵仪然突然就哽咽住了,在长久的同僚生涯中他已经和李琅琊形成一种极端的默契,这种默契一下子就让他明白了李琅琊心中所想。      “陛下肯定会答应你让你隐退江南……”      李琅琊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缓步走到殿角,一只手扶在白玉栏杆上,想下面空阔的殿前广场上望去。斜阳尽染宫阙重楼,连带着李琅琊眼角微微苍凉的笑意也一并染上了华彩。用手撩开了额前的一缕发丝,李琅琊低低笑着,叹了一口气,声音渺若烟尘。      “不……”他望着赵仪然,“以你的聪明才智,你觉得以我做过的那些事来看……”李琅琊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我还有可能全身而退么……”      赵仪然急赶几步走上前,一把拽住李琅琊衣袖。他明白李琅琊说的没错,为人臣者,自当忠心耿耿效忠帝王匡扶江山基业,若是露出丝毫不臣之心,以帝王人臣之道来看,便是罪无可恕。李琅琊明白,赵仪然明白,为人臣者心中其实都明白。李琅琊神色之间凄然毫不掩饰,他只是望着挚友,什么都不说了。赵仪然的嘴角有些发抖,没错,李琅琊所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担心过,不是没想过,可是这话真由李琅琊之口说出来,他还是感到莫名地痛楚。人生知交,到底有几人能相留?      “别说这种丧气话!”赵仪然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曾想过——可曾想过皇甫端华要如何——”      李琅琊一摆手止住了赵仪然的话。      “端华……那个家伙,他还是和好多年前一样单纯啊……我说什么他都相信,我说辞了官去江南会他,他居然……他居然也就这么傻傻地相信了……我……我……”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迫人心头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李琅琊才低声接上了下半句话:      “……我罪无可恕……陛下他可能放过我的家眷,可是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我的……”      与此同时赵仪然下意识地举起手,似乎不想让李琅琊说出那些话,可是已经晚了。      “只要他平安……只要端华他能够平安……”李琅琊露出安静的微笑,“只要他能无事,这就够了……够了。李琅琊此生别无他求。”      他们交谈的时候,四周的夜色迅速笼罩下来,殿前很快就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郁色云雾,男人之间的谈话声越来越低沉,李琅琊的侧脸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中也越发模糊。以至于赵仪然最后只听见他低沉地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端华……”      (未完待续) 第 98 章   (九十八)   就好比一些事情他永远不会允许别人告知端华一样,还有另外一些事情,李琅琊也是不知道的。就在他与赵仪然谈话的时候,在那经历了战火而破败的府邸里,皇甫端华和颜钧对面而坐,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各有忧愁,却又出奇地一致。      颜钧几次看端华,却欲言又止。端华沉默地拿起桌上的酒坛,往盏子里倒着酒。      “你到底……”      端华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颜钧再低声一些。      “朝廷批文下来了。说是要把我发配江州。”他低声道。      颜钧微微敛下眼睛,沉吟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道:“什么时候?”      端华叹了一口气。“也许就这月余之内罢。”      “你……”颜钧狐疑地打量端华深刻的侧脸。这段时间他一直都留在长安城内不曾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抓捕他的风声也渐渐松了下来。颜钧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他是要看到妹妹平安地离开长安城,最终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尽管身为颜家的顶梁柱,颜钧是一直盼着自家满门忠良能够得到平反的。不过他现在也没有空闲来思考这些了,在战事中他和皇甫端华好歹也是有着深厚交情,所以还是偶尔来看他一下。      颜钧一直在纳闷这软禁防卫之松懈。他把疑惑与端华说了,端华听罢只是露齿一笑。      “大概是他明白我不会逃走罢。”      颜钧一时没明白端华话中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道:“那你这是——”      今日他一进来就被端华告知,他等了颜钧许久。正好有事情要商量。      颜钧此话一说出口,端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他踟蹰着,斟酌着措辞。片刻之后却还是只能沉沉一叹。      “唉……”他说着抬起眼睛,“我明白,自从皇上下了那个发配令之后,琅琊他……他是真的信了……”他苦笑着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他大约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罢……”      颜钧脸上微微变色,他坐直了身子,盯住端华。      “你什么意思?”      端华苦笑着,一对剑眉紧紧敛着,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闪闪发亮。      “颜兄,你是真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当今天子,他——他怎么可能放过我?说出那些话,不过是安抚罢了……”      颜钧定定地看着他。      “叛将。”两个无限沉重的字从皇甫端华口中念出,他撩开额前垂下的深红色发丝,幽深的眼睛里什么都倒映不出来,“我是叛将。”      什么都无需多说了。颜钧一向聪明睿智,可是开始居然不曾反应过来,当下给端华一语点破,立刻什么都说不出口来了。他感觉一口气就这么哽咽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更何况,如今什么安慰的话都成了多余。      “琅琊……哈哈哈……”端华举手掩住脸,肩膀微微抖动,“他还是和好多年前一样单纯,果然我没看错,他真的是不适合这官场……就算他再会勾心斗角,他也始终是良心不安的啊……呵呵,天子许下的这种承诺他也会信……他果然还是以前那个李琅琊……”      颜钧无言以对。      帝王可以赦免一切人。唯独是不忠之臣,罪无可恕。      颜钧从来都不曾料到皇甫端华这个人居然把事情看得如此之透彻。也许是经历了那么一场生死浩劫,皇甫端华彻底从轻狂少年长成了明事理懂进退的男人。现在的他,思考问题再也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侥幸心理。      “我没有退路了,”端华摇头,“自从我降燕以来,我就知道我彻底的没了退路。当时不过有那么一个念想,总想着回来再见他一面,只要见一面,其他什么都好……”他的声音渐渐放低,“可是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满足……人啊,真是说不清。”他苦笑连连地扶着额,似乎看破了一切却又不能释怀。      “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安……看他现在娶妻生子,过得平稳安定就好。我已经不想争什么了,”他抬头看着颜钧,“我知道,令妹不容易。我身为男子,又怎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来?”      “……你叫我来做什么?我能做点什么?”颜钧尖锐地问。      端华猛地抬头。      “颜兄,我找你,是因为我不想认命,就算他下定决心要我死,我也总该搏上一搏。反正已经身败名裂,何苦任人宰割呢?”      他的语气更加尖锐。颜钧突然打了个冷战,然后沉思起来。“你要我帮忙——”      “颜兄,凭你的本事,应该早就在江湖上有立足之地了罢。”      颜钧沉思着,外面暗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压下来。渐渐浸染了整间屋子。屋中声音熹微,片刻之后不知是谁挑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从外面窗纸看过去,晕黄的灯光在上面影影绰绰,好似在努力支撑着最后一点光辉。黑暗的天色阴云四合,然后渐渐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他们说的话,很快就被雨水和冷风给散得干干净净了。只是最后颜钧离开的时候,端华低沉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别把我的事情告诉琅琊……”      颜钧咬牙点头,然后悄悄地离去。      之后一连几日都平安无事。皇甫端华发配的时日也渐渐临近。可能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保住端华,李琅琊再也不到他这里来了。端华心下明白,酸楚欣慰中间还有一点释然。他已然看清自己要走的是如何艰难的路。      对于皇甫端华来说,他此刻觉得自己最对不住的,是金吾卫的兄弟们。      日子很快地流逝过去,端华一直在静静地等待。直到那天终于有人来提他去刑部。站在刑部大堂上,他只是低头听判,一语不发。接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谢主隆恩。其实他知道,对于叛将来说,天下人是会觉得量刑过轻了,发配江州,等于是变相的赦免。      “发配江州?啧啧,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是发配江州,是去赴死。      端华抿嘴微笑着,他在差人的带领下走出刑部的时候,长安城冬日晴朗,上空万里无云。      当日晚上他就出了长安城。晴朗夜晚,苍穹茫阔,一眼望去有无数星辰闪烁不定,端华走出长安城高耸的城门,终于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见到李琅琊一面他还是失望的。不过这些失望与释怀比起来,还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寒冷的夜风掀动他的衣摆,年轻的武将站在洒满天地的星辉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门。双腕间的镣铐冰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望向前面夜色中延伸出去的官道。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官道不远处有人策马而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很快就到了他面前。      他愣住了,李琅琊一身白衣,就骑在马上,微微低头看着他。      “我来送送你。”李琅琊开口,声音再也平静不过,又极其低沉,几乎给风吹得飘忽起来。      押送的官差级别不低,认得当朝丞相,立刻识相地后退开,低头行礼。李琅琊微笑道:“这是我一个故人……我来送一程而已。只说几句话便走,绝不难为各位。”他说罢此话,领头的一挥手,招呼手下退开数丈。      李琅琊跳下马来,走到皇甫端华面前。      灿烂的星辉铺满了官道和旷野。夜风挽起李琅琊额前的发丝,将它们吹起来融进了夜色。端华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是微微低下头,他眼底本来有无限温柔,却在低头中隐去了,重新变得一片幽深。似乎是嫌站得不够近,李琅琊又走上前一步。端华几乎可以嗅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这让他鼻尖一酸差点就涌上泪水。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两人彼此怀着无限凄苦的别情和奔涌的心思,默默无言。      谁也不知道彼此间隐瞒的事情。二人都在心中暗暗苦笑,尽管已经吃尽了隐瞒带来的苦头,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忍不住想把那些东西藏起来,免得伤害到对方。只不过在天意皇权面前,似乎什么努力都是苍白无力的。      如果这是最后一回见面……      “端华,我只说一句话……人无可能一生顺遂,无人,亦无事。”      李琅琊说着话,突然伸手抚上端华冰凉的侧脸。无数的星辉跌落进他的眼底,他用那双深黑美丽的凤眼望了端华片刻,突然就落下泪来。      他颤抖着把手从端华脸旁移开,一手冷冰冰的潮湿。      “端华……”他带着微微的鼻音道,“你哭什么啊……我说的话你明白么?若是明白,我就走了……你一路珍重……”他说着突然抽身就走,端华本来想要伸手去握住李琅琊在自己脸侧的手,哪知差了一步,仅仅握到满手心的虚无。直到李琅琊转身打马而去,皇甫端华还愣愣地立在那里。      若非李琅琊出言提醒,他并不知道自己也落泪了。      夜色愈加深沉。   (未完待续) 第 99 章   (九十九)   宫阙深深,没有尽头的黑暗一直延伸到回廊深处,两侧一盏盏排列开的油灯在昏暗里闪烁着冷漠的光晕。年轻的君王就立在窗边,白皙的手指搭在窗沿上,他冷淡地听着臣子的汇报,半天一言不发。手下唯唯诺诺想要抬起头窥视皇帝的神色以便揣测圣意,可是始终只能看到皇帝模糊的侧脸。      “得了。”李亨终于开口,苍白的脸在深沉的暗影下格外憔悴又格外冷漠,“莫要那么多废话,朕只问一句,那件事安排好了不曾?”      “陛下吩咐臣等哪敢怠慢!”臣下慌忙低头,“自然是安排得妥妥帖帖,陛下请放心。”      “那就好。”李亨低声道,随即挥了挥袖子,“宣李琅琊。”      李琅琊在殿外已经等了很久才得到传召。身后赵仪然冷着一张脸轻轻推了他一把。李琅琊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回头埋怨地看了赵仪然一眼,后者只当看不见。李琅琊无奈之下微微摇头。      “分明是你提的建议,为何叫我去说……”      “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赵仪然冲他眨眨眼,“我怕他对你做出什么来。”      “我——”眼见内侍用眼角瞟着自己二人,李琅琊欲言又止。      “还不快去!”      厚重的铅色云块,在长安城上空慢慢地堆叠起来。      行程并没有皇甫端华想象中的那么快。端华在押送官差的带领下一路出了长安往江南而去,东边官军与叛军仍在交战,他们只能绕路。端华很诧异自己居然有如此的镇静。他们一路经过各州府,他所受待遇竟然颇为良好。端华仔细一分析就明白这定是李琅琊的安排,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他也感到酸楚。一路上下来,久违的开阔视野和宁静让他居然能静下心来欣赏途中风物。不过他没有忽略一点,自长安南下,在到达襄州以前,他能明显感觉到李琅琊的打点所起的作用,可是在过了襄州往江陵而去的时候,皇甫端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李琅琊所能安排的似乎只尽于此。虽然在发配之前他与颜钧商议过一个大致路线,以两位将军的经验竟然是料得奇准,走到现在一步也不曾有差池,不过在到达江陵之后,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原本皇甫端华押的是直接取道鄂州,可是事情似乎并不会步步按照他所预料的来,自江陵出发后,他们反而北上重渡汉水,往复州去了。即便是冷静已如如今的端华,他也不自觉地感到了一丝紧张。他不知道这个流放路线是谁安排的。      是刑部,还是……皇帝?      如果那样,自己还真是面子大。皇甫端华想着想着就扭起嘴角自嘲地笑起来。      何况在出发前他就发觉了不对,长安城以南几乎没有战事和叛军,就算是为了避免半路意外,流放行程也大可不必绕如此之远的路——除非,是为了什么事情的发生而刻意避人耳目。当初端华提出自己的想法之时,颜钧还曾怀疑过是不是他多想了。对于颜钧即使满门忠良落得如此下场却仍旧对朝廷抱着如此信任的态度,端华感到无奈。不过他并不曾说什么,只是告诉颜钧,自己此番一切都仰仗于他了。      可这回路线押错了。端华不知道颜钧是否暗地里跟着他,就算颜钧能够跟着他,他也不知道颜钧是否能找来帮手,他曾经猜测过,也许江湖人并不愿意参与这些是是非非。      由复州,到安州,再到黄州。路线一日日更加曲折,端华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浓重。他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要怎样下手,是干脆在半路找个无人僻静处把他解决了,还是在各州府取换交割的时候直接将他杀了了事?若是前者倒还好些,若是后者,恐怕颜钧也奈何不得了。      自黄州出来,便是向鄂州而去。鄂州,可就是真正的江以南。      一行人到达渡口的时候正是傍晚,一身黑衣的青年冷着一张脸,默默地走着。说实话,那些官差在态度上倒真是没怎么难为他,端华虽然性子较以往阴沉了许多,可他在军营毕竟长久,那些面对着下层官差所磨练出来的自然而然地亲和力,让他们竟然相处得还算融洽。而越是融洽,那些人面上有时一闪而过的不忍之色就越发被皇甫端华尽收眼底,这下他更肯定了自己当初的推测。      渡口上早春傍晚秋风袅袅,一行人立在栈桥上因为久等渡船不来而开始骂骂咧咧的时候,端华却安静地在栈桥的木桩上坐了下来。江风撩着他的发丝在眼角纠缠不去。长江春日傍晚浑然开阔的水泽宁静地流往天际,江滩边的苇子刚刚抽出了青红的小小箭簇,细嫩的茎杆在风中摇曳不止,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皇甫端华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江天。      他朦胧中想起了有这么一个残阳如血色的傍晚。不过那时候没有湿润的江水气味,没有和煦的江风,只有浓浓的血腥气,在高高的黄河河岸上,他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如今想来,都久远得仿佛隔世。      皇甫端华不知道,他此时脸上流露的表情太过复杂,简直叫人看了会愣住。      “喂!皇甫端华,我说船可是来了,还不走!”官差中有人大声呵斥着。端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站起来点点头示意道歉。      几个押送的官差都奇怪地看着他。说实话,这些年流放的活儿他们也干了不少,有犯了军规被流放的,亦有被贬谪的大臣,哪一个出了长安城不是涕泪满襟怨气冲天,或是感叹朝廷不眷或是悔不当初,酸腐气重些的甚至还要作些诗来一抒胸意,可这个年轻的叛将,一路上竟然能够说说笑笑,不过沉默下来的时候,他那俊秀的脸孔上很快就会出现一种沉思的表情,这个人心事很重,可平素偏偏又看不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押送到这样的犯人,都觉得新奇。      “我说,”有人打趣道,“你这家伙整天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跟那些读书人一个样!”      端华笑着摇了摇头,他神色无比沉静。      “也不曾想什么,一些旧事罢了……有劳了。走罢。”      “快走快走!”      吆喝声被渡口上的江风吹散得无影无踪,血色残阳下,鹜鸟们大声叫着,像箭一般,在万里江天里一掠而过。      端华弯腰登舟的时候,突然回头望了一眼北方。春日草木蓊蓊郁郁,北望而去,一片葱茏无尽。端华突然笑了笑,没有人看到他这个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对谁笑。      “琅琊……”他轻声对着江风道,“就此别过。”      “陛下,臣最近总觉得,战报来得越发模糊了。”赵仪然手上捏着战报沉吟了片刻,才抬头对李亨道。      李亨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有手上时不时转动的茶盏盖子才表明他的确是在沉思。      “臣附议。”李琅琊低声道,“要不要再多派些人去探听一下?”      片刻后才听得李亨道:“不必。”      底下大臣们偷偷互相对望。去年安庆绪已经为郭子仪等人六十万大军所长期围困,可围困太久终归不是办法。史思明那边动向不明,谁都知道史思明手下重兵在握,他现在不过是在观望,如果史思明叛军来增援安庆绪,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琅琊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一旦端华的事情解决了,朝堂上的事情就重新在他心里被提到了更重要的地位。赵仪然曾经嘲笑他何必嚷着要归隐,因为根本归隐不了,他李琅琊就是生来的劳碌命。李琅琊苦笑,自嘲说大约是自己二十岁之前过得太清闲了,现在这是报应。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走出殿外李琅琊才摇头道,“史思明那种人,哪里会这么轻易动手,我就怕朝廷放松了警惕,到时候史思明叛军来个措手不及,烂摊子恐怕还是我的……”他苦笑起来。      赵仪然看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心里有个疙瘩却始终不敢说出来。方才李琅琊说他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赵仪然也想说他觉得流放皇甫端华一事也有文章。可看李琅琊那副样子,他又觉得李琅琊不会不知道,那自己又何必说出来刺激他?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很久,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你好歹也多关心一下你的家眷。”      李琅琊一愣,几丝愧色浮上眼角眉梢。      “我说了……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就带全家去江南……”      赵仪然摆出一副“我听够了你的这些话”的蔑视神色来。李琅琊看见好友这副表情,也讪讪地不再说什么了。两人沉默着走过殿角,迎面走过来个传事内侍,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急着去和皇帝禀告些什么事情李赵二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他。见那内侍转过殿角不见了,二人才相视自嘲一笑,暗讽自己精神太过紧张。      在宫门外二人分手各自回府。李琅琊一路回了家中,颜月筝走出来迎他,夫妻二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有家人来说宫中来人有事相告。李琅琊安抚一下妻子匆匆来到厅上,厅上坐着宫中内侍监派来的人,见李琅琊出来,立马起身行礼,脸上神色模糊,冲李琅琊不阴不阳地吐出一句话:      “咱家奉陛下口谕来知会大人一声,请李大人节哀。”      一种极度不祥的异样感觉一下子爬满了全身,李琅琊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一步。      “……节哀?”      “叛将皇甫端华乃是大人旧友罢?方才有消息来报,皇甫端华在流放途中病死鄂州。”   (未完待续) 第 100 章   (一零零)   赵仪然心急火燎地骑着马赶到李琅琊府上的时候,正巧碰到宫中来传话的内侍离开。赵仪然在墙根住险险地勒住了马,惊出一身冷汗。所谓避嫌之道,他身居如此高位自然明了,若是让宫中人瞧见,恐怕明日传到皇帝那里又是一通是是非非。      待内侍离开,赵仪然才跳下马来,心急火燎地拍打着大门。下人很快开了门,脸色却带着惊惶。赵仪然也顾不得什么了,撩开衣摆一径地就往里头走去,一直走到厅上,就看见李琅琊坐在矮榻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却是用一只手掩着脸,一动不动。赵仪然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扶住李琅琊肩头。李琅琊坐着没有半丝反应,任凭赵仪然推了他两下。      “你……”赵仪然想张口说点什么,才一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李琅琊静静地坐了片刻。赵仪然看见他瘦削的手腕从垂下的广袖里露出来,手指关节都微微发青。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可又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拿什么话来安慰李琅琊好。只是到这时候,无论在官场上口舌如何灵活,似乎都发挥不了一点用处了。直到屏风后面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然后一位身材苗条的女人转过屏风,赵仪然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颜月筝转过屏风,一张姣好的脸孔带着青白的色泽,几乎连胭脂都掩盖不掉。      “李夫人……”      颜月筝轻轻一福。      “妾身方才都听见了。”      李琅琊终于拿开了掩住脸孔的手。另外两人则立刻去看他。因为脸色煞白的缘故,李琅琊眉眼显得更加浓黑,憔悴的颜色在他脸上凸显得更加深刻,几乎是洗都洗不去了。      “死了?……就这么死了?”他轻轻道。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赵仪然,似乎才明白过来赵仪然在这里,他的眼神由茫然渐而变得清明,赵仪然一脸焦急的神色被他尽收眼底。他想冲着友人笑一笑,可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笑容恐怕是比哭都难看。然后他看见了妻子,颜月筝冷着一张青白交错的俏脸,有些发僵地立在那里。      李琅琊想要站起来,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就虚浮地软了一下,唬得另外两人一拥上前,李琅琊摆手制止,用一只手撑住榻上小几,终是站了起来。      “月筝,你回房去。这些事情不该让你操心的,快去。”他尽管脸色仍旧难看得吓人,语气却依旧温柔。颜月筝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却也一动不动。赵仪然立刻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尴尬,他敏锐地察觉到,颜月筝恐怕是知道些什么的。这是李颜二人夫妻间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哪里好掺和?这在想着用个什么借口回避,就听得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响起:      “我不走。”颜月筝低声道,一双圆润美目闪闪烁烁,“夫妻本该同甘苦,如今夫君憔悴若此,月筝怎可独享安乐?”      这话说得又是委婉又是强硬。赵仪然睁大了眼睛,李琅琊煞白着一张脸,带着诧异回身去看妻子,这个平时柔婉若水的女子,在这种时刻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李琅琊上上下下打量着妻子,眼底里悄悄浮上一丝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敬意来,然后他微微地笑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可把赵仪然弄得毛骨悚然。      “……你你你……你笑什么?”      “好,月筝,你我是夫妻,赵大人也不是外人,如今在这里,我们不妨把话挑明了说。”李琅琊神色难看,可语气很镇定,说罢这些他转向赵仪然道,“这个事情,你相信几分?”      赵仪然给他问得一愣。“呃?”      “我是一分也不相信!”李琅琊突然拔高了嗓子,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在语气中若隐若现,“谁信?哈哈哈……谁信哪?!他当我是什么人,这点小把戏就能相信?皇甫端华……皇甫端华他身体素来都再好不过,在外征战也不见他有半点差错,怎么就是流放江州便能病死途中?!他要骗谁?!”      颜月筝惊诧地用帕子掩住了嘴。赵仪然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很显然他们都听出了李琅琊话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      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你冷静些……”赵仪然想开口去劝。      李琅琊一声冷笑。“冷静!如何冷静!我现在就进宫!”      “哎哎哎!你——”      赵仪然一把伸出手去没拉住,颜月筝半张着嘴脸色煞白完完全全定在那里半分动弹不得。李琅琊一甩衣摆就走出了前厅。      “李夫人莫慌!”赵仪然仓促地一拱手,“在下这就去拦他!”      颜月筝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美丽的女人颓然跌进矮榻中间,极其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让她无所适从。她睁大眼睛四周茫然环顾了一圈,然后用帕子遮住脸,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让开。”对于打马横在自己面前的赵仪然,李琅琊所说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你疯了不成!”赵仪然恶狠狠道,“你不要命了!”      这时候天正傍晚,李府后街路上行人也还有几个,都奇怪地回头看着这两个争执不下的青年人。李琅琊神色冷硬如铁,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对赵仪然的阻拦,他只是冷冷地回瞪过去,赵仪然给他这么一瞪也火大起来,也不管大庭广众之下了,声音马上就拔高了几个段数:“你平时是何等样人,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半分也不冷静!你方才不是说了你自己也不信么?既然……”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顾忌着没将“宫中”二字说出口,“既然他们要这么说,你再去问又有什么用处!”      “让开!”李琅琊手上紧紧抓着缰绳,拉着□躁动不安的马儿,“你让开!我今天什么也不管了都要去问个清楚!就算问不清楚也罢,与你何干!”      赵仪然看出,李琅琊此时表面冷静,心里却已经失去冷静了。“你不能去!”他喘着气,伸手去拉李琅琊的马缰绳,“我绝对不会让你去!”      李琅琊看了看他,语气突然变得低沉。      “……我好不容易才将你脱了干系,你就莫要再来趟这浑水了好么?这事情本来从头到尾就与你没有一点关系,我……我不该把你搅和进来的。”      赵仪然一愣,随即火冒三丈。      “好啊好啊!你能耐了啊!这事情老子就是要管到底!浑水?我呸!”他一拉马缰绳靠近几步,更为蛮横地挡住李琅琊的去路,另一只手上的马鞭已经紧紧攥了起来,“你好不容易才救我脱了干系!这话说的真是好听!你怎么不说我为了你们俩的破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你现在却要让它功亏一篑!这么点的小事你就冷静不下来了?!你算什么东西你!”      李琅琊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赵仪然以为他要哭出来了。可下一刻他的语气反而比前面更加冷硬,活像把生了锈的刀子刮着赵仪然的耳膜:“让开!”      “做梦!”      一声脆响。李琅琊用手掩着脸,另一只手勉力抓着马缰,整个人扭过身子,一动不动。赵仪然脸色发白,诧异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鞭子。他跳下马来,几步跑到李琅琊跟前,几乎是半抱半拖讲他扯了下来。李琅琊用手掩着脸,方才又冷硬又疯狂的神色已经消失了,他拿开手,嘴角有些深红色的血迹淌了下来,他咧了咧嘴想说话,可是一阵剧痛。赵仪然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血丝,长长的浓黑睫毛上挂着湿润的水珠。      “你……”      “我……”赵仪然愣愣道,“抱歉……真是抱歉……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不是想……”      “我明白……”李琅琊垂下眼睛低声道,“是我方才一时冲动了……我不该……”      赵仪然愧疚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他将李琅琊扶到街边,自己定了定神,低声劝慰。      “……你为何总是不替自己想想?你总觉得陛下不可能放过你,我看却未必!”赵仪然说着说着,语气里禁不住带上一丝怨气,“就算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你好歹也为你妻儿想想!你倒好,说死就死,孤儿寡母的要怎么过下去?!”      “我不会去的,方才是我一时糊涂了。”李琅琊搭着他的手,疲倦地抬起眼睛看着赵仪然,“多谢你方才这一鞭子,要不是你这么拦我,我可能日后后悔都来不及……月筝,我欠她太多。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是不该如此自轻自贱,我太过自私了。”      “你何必把话说得如此——”赵仪然怕他又要较真,忍不住出言打断。      李琅琊摆手止住他的话。“事情我还是要弄清楚的,不过换别的法子罢了。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我欠你的情谊太重,这辈子是报答不完了,我只求你能脱出整件事情,不要再来趟这里面的浑水了——这水太深。好么?”      赵仪然感觉喉咙有什么东西哽咽住了,他有些想流泪,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      “……好。可是你得小心。若是你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对不住,我赵仪然不是能眼睁睁看着朋友落难的小人。”      第二日李琅琊照旧进宫上朝。他竭力表现得没有半丝异样,甚至连皇帝怎么看都像是别有深意地叫他节哀之时,他也只是表现了适度的悲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止。不过他暗地里却派人下了鄂州,去查皇甫端华一事究竟是如何状况。      查回来的结果却只是皇甫端华确实因为旧伤发作外加风寒,在鄂州不治的消息。可是不管如何,李琅琊凭着某种多年的直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而只要事情没有如此简单,他就依然能够襟怀希望。赵仪然也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动作,什么都装作不知道。他装糊涂的功夫可算是一绝,时间一久,连皇帝几乎都有几分相信了。李琅琊暗中派人调查却一直未曾停下。      这日从早上起天就阴沉沉地像是要下雨。早朝之后李琅琊被李亨叫到了后殿。年轻君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李琅琊总觉得,这就好像这阴沉沉的天一般,不知何时就要风雨大作。李亨一言不发负着手走进后殿,挥退所有宫女内侍,才猛地转身直接甩给李琅琊一句重逾千斤的话。      “朕最近听说,你根本不相信皇甫端华是病死在鄂州的?”      (未完待续) 第 101 章   (一零一)   李琅琊大约无论如何也不知道李亨居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所以有些微的愣怔。然后他很快地反应过来,立刻就在嘴角挂起了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不过他把头低下去了,所以李亨什么都不曾看见。      “陛下已经昭告天下,臣纵然心有遗憾,又岂敢不信?”      他这话语气不似平时,似乎带着□裸的讽刺。李亨给这种语气刺得一惊,然后眯起了眼睛,仿佛第一回认识李琅琊一般细细打量他。      “爱卿还真是嘴硬,你不是派人去查了么?”      李琅琊近乎大逆不道地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李亨。年轻的帝王站在桌案后面,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桌上的白玉镇纸,脸上颜色又红又白——显然,面对他抱有特殊情感的人,他作为一个年轻君王的定力还是不够的。李琅琊一向的表现都是顺从,尽管他暗地里会做些逾越之事,可表面上从来都恭敬有加。可这一回,他似乎放弃了礼节。面对皇甫端华的死讯,他好像什么都置之度外了。皇帝思及此处,马上就觉得有些热辣辣的东西涌上胸口,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了出来,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臣岂敢。”嘴上还是说着恭敬的话,可李琅琊的神色之间蔑视一目了然。      李亨绕过桌案走上前,他与李琅琊之间隔着几层不高的台阶,他慢慢下到最后一个台阶上,站在比李琅琊略高处,微微弯下腰,凑近李琅琊的脸。李琅琊敛着眼睛,皇帝看不清他的眼神。      “朕可是有证据的。”      “……哦?”李琅琊这个放肆的音节让李亨勃然变色,他抿了抿嘴角,更加凑近过去。一瞬间李琅琊几乎下意识地想闪开,因为他想起了往日某些暧昧的举动。不过李亨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声地吐出一句话。      “堂兄……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做,”他的声音很轻地顿了一下,“……给脸不要脸?”      李琅琊给这句市井粗话惊得猛一抬头,正巧对上了李亨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年轻君王双眼眼底沉淀着无比厚重的情绪,李琅琊给这么一逼,下意识地有些想转过头去,可是硬生生忍住了。      “陛下此话何意,臣不解。”      李亨突然抽身走开,踏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转身登上台阶,走了两步却又重新走下来。李琅琊冷眼望着,从李亨的动作他知道,其实皇帝心中必然也十分心神不宁。李亨来回走了两下,突然转了目光斜斜地望着李琅琊。      “你真的要朕说?”      “臣洗耳恭听圣上教诲。”      “好,朕就告诉你。让你,不,让那皇甫端华在你心目中死也死个明白。”皇帝咬着牙低声道,“真是所谓不识好歹……你以为朕愿意昭告天下说皇甫端华病死?!“李亨说着说着声音就陡然拔高了,“要不是,要不是为了……你,朕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委曲求全!要不是为了你……”他说道一半,用手撑住桌案,闭上了嘴。李琅琊被那句“要不是为了你”给刺了一下,立刻睁大眼睛去看皇帝的脸。李亨垂着头,脸色煞白地半合着眼睛一动不动。      “陛下您——”      “呵呵!”李亨抬起头来冷笑了一声,“不懂朕的意思?朕的意思是,他皇甫端华在鄂州勾结江湖人士想要逃跑,被当场杀死!要不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朕早就告知天下,说皇甫端华不思悔改死有余辜!”      看着李琅琊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一种病态的快感涌上年轻帝王的心头,他喘着气,笑着。      “爱卿不信么?不信就去刑部问问罢……”      李琅琊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府中下人诧异地看见他慢慢地走进来,一张俊脸上分明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熟悉他如小鸳,一看之下就硬生生地打了个冷战。那种平静太让人害怕了,几乎是一潭完完全全的死水。也许是在早春的寒风中骑马走了太久,李琅琊颧骨上晕着浅浅的红色,这红色和他的脸颊上惨白若死的颜色一对比,更是叫人看不下去。那抿成薄薄的一条线的双唇,也因为寒风和干燥而显着嫣红的颜色。他这副模样让人一看之下更加不安。小鸳本来试探性地想上去搭一个话茬,可是看了看李琅琊的神色,还是转身带着惶恐急急忙忙地去找颜月筝。      李琅琊在长廊上一面走着,一面从容不迫地撩起长长的官袍下摆,将它卷起来掖在腰间。颜月筝正巧从房中出来,身后跟着小鸳,一看见李琅琊这副样子,就吓得站住了,只是拿帕子掩着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种不合礼节的行为,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李琅琊身上。无论是三九三伏,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如此。这种不拘小节的举动,从来都是赵仪然才会偶尔为之,可如今出现在李琅琊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过妻子身边,冲她笑了笑,然后一径往书房去了。颜月筝吓得赶紧跟上去。不知是否是不曾看见,总之李琅琊也不阻止她,自己大力推开了门,发出呯的一声响。颜月筝身子被吓得颤了颤,不过她咬了牙,还是跟进去了。李琅琊就站在那长长的书案前,那檀木的书案上本来堆满了高高的卷宗和其他东西,总之是一切和朝廷事务有关的东西——李琅琊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看了看,然后转身看了看地面,一抬手就将那卷宗扔在书房中的空地上。那卷宗正好被扔在才跟进来的颜月筝脚下,颜月筝短促地低呼了一声,一下就站住了。李琅琊似乎没看到她进来,给这么一叫才瞧见她。他皱了皱眉,很快露出习惯性的温柔笑容。      “月筝你跟进来做什么?我要收拾东西,当心灰尘呛了你。”      “夫君你……”颜月筝有些惶惑地看着他,“收拾东西尽可要下人来做……你何必……”      “这些不行。”李琅琊双手正抱着一叠卷宗,将它们重重地摞到空地上,“有些东西我还得留着,下人们哪里分得清。”他一面神色自若地说话,手上动作也不停。满屋子充斥着他翻动纸张的哗哗响声。那些响声杂乱无章又粗暴不堪,颜月筝心里忐忑,有些难以忍受地偏过头去。      “小鸳她不是对这些了若指掌……”      “夫人说得没错,这些小鸳就可以带人来做——”      李琅琊将手上厚重的一摞放到地上,整个人也跟着蹲下去,他一只手按在凌乱的卷宗和书堆上,抬起头来看着小鸳。      “小鸳,这你可不行,有些东西是公务,你不能看。”      “我——”      “带夫人出去。”李琅琊用手扇着扬起的灰尘,咳嗽了两声,“快点,这里灰尘太大。”      小鸳是看眼色行事多年的,立刻乖巧地扶着颜月筝往外头走去。颜月筝似乎想挣脱开,可是小鸳却不放手,半拖半挟地将颜月筝搀了出去。李琅琊站在凌乱的书房中间,夕阳的余晖从后面的窗子照射进来,几束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无数细小的五彩尘埃。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根根浓黑的睫毛遮住了下眼睑,细小的尘埃在他脸颊周围飞舞不止。      他睁开了双眼,望着满屋子凌乱不堪的书籍卷宗,低声地笑了笑。伸手去拿书架上的一摞书,手伸到一半却又收回来,他挽起了官袍的袖子,不是小心翼翼地挽,而是近乎粗暴地,好像那不是当朝一品大员的官袍而是件破衣烂衫。他粗暴地将衣袖卷起来,一直推到手肘上面,然后才去拿那些卷宗。厚厚的纸张被他暴躁地扯下书架,胡乱地翻着,然后又重重地扔在地上。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和被粗暴扯裂的脆响充斥了屋子,连外头的廊子上都能听见。李琅琊可不管这些,他就这么翻着,扔着,那些堆在地上的废纸挡住了他的路,统统都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踢开。高高的书架上有些长久不用的卷宗、折子的初拟,还有更多关于公事的东西,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却统统被他毫不留情地拿下来摔在地上。那些旧日的怪谈抄本,还有那些自从他当了官之后就束之高阁的书籍,都被他堆在了那檀木的桌案上。      灰尘四下狂舞,那些尘埃落进了眼睛里,呛得他差点咳出了眼泪,却不能阻止他的动作。白皙的脸孔沾满了灰尘,官袍卷起的袖口处被书架的一角勾住,他不耐烦地用力去扯,连带着将那官袍都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赵仪然气喘吁吁地从刑部赶来的时候就看见颜月筝带着小鸳,两个女人带着怯意立在书房门口,书房里传出纸张撕裂的声音和重物落地的声音。赵仪然心里焦急,却不解其意,他询问地看向颜月筝,颜月筝露出无奈又害怕的神色。赵仪然走上前去,用力推开了门。那门只开得一半就被地上的东西挡住了。赵仪然勉力挤进门里,一下就瞠目结舌了。      李琅琊半蹲半跪在地上,白皙的脸孔上沾了黑色的污迹,官袍袖口被他捋到了上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那手臂上也有着黑色的灰印子,官袍下摆也掖在腰间。他被灰尘呛得咳嗽着,却正快速地翻着卷宗,又更快地一本本丢开,满身的灰尘简直惨不忍睹。      “你——你——你做什么?”      李琅琊抬起眼,用手揉了几下眼睛才抬起头看着赵仪然。然后他开口说了几个字。      “我不干了。”      “等等等等!”赵仪然提起衣摆走上前,“不干了?什么不干了?”他也是才从刑部回来,皇甫端华一事,他独自去刑部,并不曾查出什么结果。      “我说这丞相之职。”李琅琊起身,神色木然,“我不做了。做不了。我为它,”他顿了顿,“——已经失去太多了。”      他跨过满地的书籍卷宗走过来,伸手打开了门,赵仪然听见他对外面平静道:      “小鸳,你带人过来,这屋子里的卷宗纸张,除了我堆在书案上的那些,其他全烧了。”      “等等!”赵仪然脸色变了,一把攥住李琅琊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都烧了。我明日就进宫请辞。月筝,”他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妻子道,“你去把小言抱到北面的房间,当心烟火气熏着孩子——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去江南,再也不回这长安城。”      (未完待续) 第 102 章   (一零二)   赵仪然有些发愣,转过头定定地凝视了李琅琊片刻。李琅琊一点不避讳地回眸看着他,然后赵仪然清隽的脸上扯开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他扭扭嘴角,摊开双手,“可是我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能让你走。”      李琅琊耸起肩头嗤笑了一声。      “哈!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怎么样还不是随他的便!”      赵仪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陛下……陛下他到底对你说什么了?”      话音才落李琅琊就一把攥住了赵仪然的手腕。赵仪然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瞪着李琅琊。后者脸色惨白,仿佛这句话终于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方才保持了那么久的淡然和从容不迫的随性终于崩塌了。      “他……他跟我说,端华他——他在鄂州勾结江湖人士想要逃跑,所以被……被……还说我是给脸不要脸……”李琅琊说到这里,似乎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他重重地坐到了门槛上,“说是一开始宣称病死是给我面子……”他的声音低微下去,脸上神色有些松动,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让赵仪然感到害怕。      “……你……你,”消息来得太快,赵仪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你也信?勾结江湖人士想要逃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琅琊双手搁在膝头,冷笑一声,“呵呵!我本来还不信皇甫端华会死,这回我信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呢!我不管皇甫端华他是不是要逃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森冷,带着赵仪然一点也不熟悉的丝丝寒意,“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的希望就这么硬生生地没了……我可真傻呀……我本来还以为,所谓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不会更改,”他又冷笑了一声,“可我如今明白了,他就是要端华的命而已,就是要他的命而已——我真的是太傻了!枉我李琅琊为官许久!我居然连这点事情都他娘的看不透!啊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赵仪然跺脚发急道,“你就说你如今要做什么罢!”      李琅琊抬起眼睛看他,赵仪然看到他清隽深刻的轮廓看起来冷得宛若石刻,李琅琊嘴角的线条冷酷地向下拉着,眼底的神色暗得教人心寒。      “做什么?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不过就是去江南而已,我再也不掺和这里的事情不行么?”他顿了顿,嗤笑了一声,“这真让我恶心——”      “可是——可是圣上为何就非要皇甫端华死!”      李琅琊用一种看孩子般的目光凝视着好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皇甫端华是叛将!帝王家怎么会饶了不忠不义之人?!哈哈哈哈哈哈……哪怕只有一回也不行!我真的是傻得都可以,当初如何就没能想到这一点呢——不,或者说,是想到了也不肯自己承认——”      赵仪然撇了撇嘴,他脸色有点发白,其实他想问李琅琊,他们二人不是也做过不忠之事,那皇帝为何又不罚他们二人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琅琊突然阴沉地丢过来这一句,他立起来,拍了拍赵仪然的肩膀,“你想知道为何陛下不杀我?”      赵仪然高挑眉头凝视着他。      李琅琊嘴角弯了弯,突然露出一个在赵仪然看来十分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所隐藏的东西太过于隐晦,以至于赵仪然不能理解。就在他要发问的时候,李琅琊又拍了拍他的肩。      “我明白他为何不杀我。不过这个缘由,”他做了个手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亦不会告诉你,你于我有恩,我不能害你。”李琅琊说着突然用力抱了赵仪然一下,赵仪然听见耳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你退出罢。我们连累你太久了——下面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了。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只能等下辈子了。人生得此知交,我李琅琊不枉活这一世了。”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这种好似临终遗言一般的话让赵仪然的不安达到了极限,正要出言相询,前院的大门突然被敲得山响。闻声赶来的下人望向李琅琊,李琅琊将手一挥,那人便急急地跑去开门,不到一刻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大人,是宫中传来的消息!”      李琅琊伸手想要去接,赵仪然一把格开他将那东西抢了过来,李琅琊愠怒地看着他,伸手去夺却不曾夺过来,赵仪然背过身去三下两下就拆开了去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顿住了,李琅琊见他这样,不禁也疑惑起来。      “何事?”      赵仪然慢慢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苦笑,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李琅琊。      “你不是要走么?你走得可真是时候——史思明发兵去帮安庆绪解围了。”      李琅琊愣住了。他迟缓地接过那张纸,纸上的一个个字迹都在眼前恍恍惚惚,他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突然将那纸一扔,坐到门槛上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的正好!真是好啊!”他用一种细长又尖锐的冰冷目光凝视着空中某个虚无的地方,赵仪然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里那种混合着极度绝望和报复的快意。      “由他去罢——由他去。”李琅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我终于想通了,这万里江山所谓分分合合,不过虚名而已,干我何事?”      史思明此一发兵,情势急转直下,安庆绪等原本被郭子仪围困许久,已然将倾,此番犹如神助,想是史思明老奸巨猾观望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堵上这么一把了。长安朝廷一接到郭子仪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战报,顿时一片慌乱,想想半壁江山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匡复,如今史思明终于按捺不住,安庆绪很可能卷土重来。更何况战报传递时间有差,也不知如今前线郭子仪等人带人抵抗状况如何了。李亨惊忧交加,不过帝王毕竟是帝王,他还算是很镇定,立即拟了旨意向前线发出,并且当下召集朝廷官员商议此事。当天晚上大明宫就聚齐了当朝大臣,可是环顾四周,面带忧色的众人很快就觉得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了。      李琅琊不在。      所有人发现了这点之后都面面相觑,接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赵仪然。后者不耐烦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种语气将其他人的询问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李亨一入殿中就觉得不对。他下意识去习惯寻找的那个身影今日并不曾出现。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提这意见,总结出来的无非也就是那几条,大臣们经历了这一场浩劫,应付这种状况也比原先有经验了许多。一则是稳定军心,安抚前线;二则组织应对战事;三则后方供应。这最重要的问题,还是钱。户部尚书将情况略略一说,众人便都沉默了下来,国库里没有了银子,什么战备安抚军心稳定都是白搭。以前每每遇到这种问题,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去问李琅琊,只要将事情推给他,什么都好办。      可如今李琅琊不在。      所有人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以往他们只瞧见他李琅琊受尽圣宠和浩荡皇恩,如今突然感觉到这圣恩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受的。      李亨不耐烦地在殿上来回踱着步。李辅国侍立一旁,看见皇帝脸色就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李亨瞥了他一眼,暴躁道:“还不派人去他那里问问!怎么回事!朕叫他来他竟然敢不来!想造反么?!”      李辅国答应一声急忙转身去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年轻帝王的心中还是不安的。他后悔日里不该将话说得那么绝,一点后路也没给自己留,也没给李琅琊留。那人退下时惨白的脸色几乎教他从心底里发慌,可是一想到皇甫端华,他就忍不住要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恨不得李琅琊从此断了执念一了百了也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节骨眼上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一干朝臣在下头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天子在上面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大臣们议论了一阵发觉气氛不对也不敢造次,于是渐而安静下来,宛若察觉危险降临的林中群鸟。大殿外头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阵阵的冷风自殿门缝中吹进来,气氛压抑得人几乎窒息。      有人注意到,平章事赵仪然微微低下头,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      “陛下!陛下!”李辅国一路奔进殿中,满额都是汗水,也不顾得擦一下就跑上前,附在李亨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李亨勃然变色,一下子立起来将案上的镇纸扫落地下。咔嚓一声脆响,底下大臣原本就噤若寒蝉,给这一声巨响吓得呼啦啦跪倒一片,一时间只能听得一片膝盖头触及地面的脆响和年轻帝王的怒吼:      “病了?!哈哈哈!他李琅琊给朕病得真是时候啊!平时银子都是由他管,到关键时刻他给朕说他病了?!”皇帝猛然转头,“李辅国!”      “在!”      “你给朕再去——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他不是说病了么?!你就算是抬也给我把他抬进宫来!”李亨暴怒道,然后冲着底下大臣一挥手,“都出去!出去!到朝房中议事,想到什么马上呈上来给朕——不过少给朕说废话!都出去!”      扫了一眼跪成一片的大臣们,年轻帝王拂袖而去。   (未完待续) 第 103 章   (一零三)   吱——      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刺得人心头发躁,连冰冷的夜风也不能削弱分毫。李琅琊推开朝房的门,里面嗡嗡的议论之声一下子就止住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转身看着他。李琅琊未着朝服,一身缟素在殿外的夜色中间笼着淡淡的月光,使得他整个人看来都有几分飘忽。      “……各位大人都在呢?”      他一开口,众人皆是一愣,因为所有人竟然都在那话中听出了丝丝笑意。      “李大人您可总算是来——”      “啊呀!李大人您快跟咱家走罢!”内侍监的宦官不知何时从后头抢上,拖着李琅琊便走,这回众人是真真切切从李琅琊寒暄的话中听出了笑意:“敢问陛下在何处?”      “在后园呢——哎呀李大人哪,快走罢!”      “各位大人,在下少陪了!”李琅琊被那宦官拽着,还不忘记回过头来高声告辞。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都闭嘴!”赵仪然走上前来,也不管周围还有比他位高的其他丞相,苍白着一张脸呵斥。那语气中让人不安的东西太过明显了,众人愣了愣,然后很默契地闭上嘴不说话了。“诸位只谈国事可否?”赵仪然又加了一句,众人反应过来,一面疑惑着一面又纷纷附和。      夜风冷凉如水,满天的星子格外灿烂。李琅琊不慌不忙地跟着内侍监手忙脚乱的宦官走过长长地曲折的廊子,后园里的池子中倒映着漫天的星辉,又被风吹皱了水面,一片安谧宁静,竟然和此时的气氛半点也不符合。池中的亭子里有一点微幽的灯火,是宫人们手上暗色的宫灯。李琅琊在廊子那头立定了,挥退抹汗不已的小太监,眯起眼睛向那亭子中间看过去。那灯火隐隐绰绰下坐得笔挺得瘦削背影,不是大唐年轻的帝王又是谁?李琅琊抿住唇角,慢慢顺着曲折的小桥往那亭中走去。      “臣叩见陛下。”正要跪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拖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无法跪下。李琅琊挑眉抬头,李亨的面容在宫人手中宫灯的照应下近在咫尺却又恍恍惚惚。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觉得君臣之礼还有用?”李亨的声音冷冰冰的,李琅琊听出了那里头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隐晦地笑起来,目光向后面一转,李亨注意到了,青白着一张脸挥了挥手,宫人们立刻退了下去。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片刻之后,眼睛适应了清幽的月光,所有事物的轮廓才隐约浮现出来。      “陛下唤臣来不知何事?”      李亨正准备说话,给李琅琊这么一问一下堵在了嗓子里。      “……你说是何事!”      “臣不知。”李琅琊的笑容在不明亮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发虚,“……就算知道了,臣也管不了了。”      李亨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这是何意?”      “陛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臣也不再隐瞒了。这么久,臣……实在是忍够了。”李琅琊平静道,“臣要走,现在就要走。”      “走?去哪里?”      “江南。”李琅琊声音平板,“陛下金口玉言,曾经答应过臣。陛下该不会这么快便忘记了罢。”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走?!你在这时候要走?!李琅琊,你怎么能就这样撒手不管,你的责任呢?”年轻的帝王显然没有料到李琅琊唱的这一出,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微地颤抖,“你这就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为了……”李亨的语气中开始带上了惶急的笑意,“为了那个皇甫端华?朕有没有跟你说过,是他咎由自取,朕要怎么饶他!你说,怎么饶他!”      黑暗中李琅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让他立刻松懈下来,他背着月光,只有一双漆黑的凤目闪烁着微微的光点。      “陛下,您终于把话说出口了。”李琅琊上前一步,“臣不妨就将话彻底说开了罢。陛下——如您所说,皇甫端华,他死了。”他说着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您若是不将话说开还好,此话一出,什么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您毁掉了臣——臣所有的希望。”冰凉的夜风吹皱了水面,也将李琅琊双唇间吐出的字句吹得模糊不清,他说着说着慢慢撩起衣摆跪下,李亨只能看见素白的衣摆被撩起,又随着他的动作拖曳在地上。李琅琊跪得离他很近,他几乎可以嗅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清浅气息,李琅琊的声音又低沉又绝望,是那种下定了决心要坦白一切的绝望:“陛下,您错了,您跟臣谈到责任,真的是错了。臣并无雄才大略,论才学更是不及陛下万一——”      “够了!”李亨低声喝止,喘息在夜风中间变得越发急促起来,“朕是要听这些么,朕是要你说这些给朕听么!”      李琅琊垂下眼睛。      “陛下,事已至此,臣已不怕出言不慎了。”他深吸一口气,“臣对这个朝廷,已经不想再尽任何责任。臣话已至此,要杀要剐,全凭陛下处置了。”      夜色下微微的流水声在耳边来回荡漾着,长久的沉默如此残酷,直到君臣二人都开始感到强烈的窒息感。有些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压迫着他,李琅琊觉得自己都快要流出泪水来了。这种感觉如此熟悉,这种两难的立场——就好比那时候他不知该站在朝廷那里,还是该顾及皇甫端华。如今这种两难抉择的立场又一次摆在他眼前——或者说,不是两难全,而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皇甫端华。      尽管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失去他一回,再一回。      “臣不愿再这样下去了。”李琅琊的语气慢慢在夜风中冷却下去,“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要皇甫端华死,他死了,”他顿了顿,“您也可以要我死,但是您不能要我再做任何事情。”      李亨猛地走上前几步,李琅琊感觉一双手扣上了自己的肩头。他几乎可以听闻李亨咬牙切齿的声音。      “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你不愿意再做任何事也罢,朕只是——”      “臣命可失,陛下,”李琅琊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得出了奇的声音就响在耳畔,“您是九五之尊,臣子可以少我一个,国却不可失了君仪。”      还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九五高台方寸之地,他不品尝孤寂,谁来品尝?臣子可以反,可以大逆不道,因为失了一个臣子,还有其他更多的后继之人。可是帝王却不可以失了半点威仪,那些埋藏在心底里的话,半句都不能说。      半句也不能说。      谁说帝王尽执天下之命?谁真正知道这高台才是最为禁锢人的场所?      “朕……”      李琅琊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比凄苦和酸涩的心绪,面前这个人是坐揽大唐万里江山的帝王,可也是少年时代他真心愿意去关心和保护的堂弟。可是回忆的力量太过强大,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皇甫端华留给他的影响中解脱出来。他是真心地倾慕那个男人,也许是被迫到了极限,李琅琊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如此强硬地反抗。也许他的反抗不够积极,在帝王家的面前依旧微弱得可笑,可是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反抗了。      “陛下,是您亲手毁了这一切的。”李琅琊低声道,“或者说,您一直都太高估了臣。臣没有那种胸襟,从来都没有。”      他李琅琊也是凡人,也有爱有恨。这三尺朝堂,他是在是呆得够了。进退两难,咫尺方寸之间他本来也以为能够施展大抱负,哪里知道处处小心谨慎都是不够的。更何况,他李琅琊本来也未曾有过什么大抱负。他只不过想平淡地过那么一辈子,一辈子和一个人在一起。哪里知道天意如此,不让他做闲散世子,不让他与心爱之人相守,还要夺去那么多。他背负的那些东西他不觉得沉重,可他觉得他对不起的人也是太多了。对不住皇甫端华,对不住妻子颜月筝。如今他终于决定要自私一回,就算是为自己的真心自私一回。这是第二回了,第一回他为了匡扶帝王之道,为了这江山鞠躬尽瘁,他背叛了皇甫端华。第二回,他为了皇甫端华又背叛了自己坚守了如此之久的底线。      把那些基准自魂魄深处一次又一次生生割裂开来该有多痛?      “不管如何,总是天意弄人……”他抬起头,有些什么晶亮的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陛下,您若是皇恩浩荡不杀……草民,草民这就告退了。”      这个刺耳的自称仿佛刺痛了皇帝。李琅琊感觉到他的呼吸陡然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急促起来。太多的情绪冲击着他,纷乱无章,又不知从何说起。李琅琊只能听见大唐年轻的帝王低声地开口了,声音又凉又薄,平淡得教人发冷,仿若一堆散尽了最后一丝温度的灰烬。      “……朕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错了没有……”      李琅琊愣住了。      那声音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太沉重,他一瞬间甚至从里面听出了不比皇甫端华当年少一分的痛苦。天下人要替帝王家背负太多东西,可是帝王家背负的东西到底又有多少,谁能直言?谁敢妄猜?      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      李亨站起身,负手垂头望着一池子的闪亮水波。夜风寒凉到了骨子里,他瘦削的背影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李琅琊才听见一句语气轻若鸿毛的话:      “唉……你走罢……卿之敏慧,朕无福得享。”      年轻的帝王不曾瞧见,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李琅琊睁大了眼睛,泪水挂在眼角已经摇摇欲坠。   (未完待续) 第 104 章   (一零四)   他缓步走出宫城大门,一切的感觉都变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李琅琊抬眼看向天边,那边不知何时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又一个白日开始了。清晨寒凉的风带着他额前的青丝徐徐飘动,目光越过高高的宫殿,那一边的朝房依旧隐没在晦暗的天色里,灯火绰约。所有的臣子们都是一夜没睡。李琅琊神色凄楚,他在宫前的场地上站住了,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      他几乎要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步出那方小小的亭子了。他只记得说到后来,除了寒凉的风,就只剩下了不知是君臣二人谁的哽咽之声。      毁了,一切都毁了个干净彻底,没留下一点余地。仇恨来得如此迅速,李琅琊终于悲哀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依靠那一个支柱支撑着自己,那个支柱如今不复存在,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意志也终于到了最后。他多可笑,他以为自己不避乾坤落此肩,哪里知道如今才认清,自己不过是再自私也没有的一个人。      那个红发青年记忆中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容,一直都是他在这人世最深沉的牵挂。      李琅琊高高地仰起头,风从他脸颊边凌迟而过,他合上了双目。一些类似于哽咽的声音,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你死了,可我还要活下去……”      “……可我……我还要活下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风中一吹就渺无踪影了。      他原本以为必死的那个是自己,可哪里知道,最终还是皇甫端华。      变故实在是来得太快,先是安庆绪得史思明之助解围,接着就是六相之首李琅琊不顾一切去职而走。这丞相平素就算不上多么仁厚,此刻大难来时坚决要走,自然讨得一片骂声。很多人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右丞位置空缺,忧的是除了那得罪人从不计后果的李琅琊之外,谁还能担此重任。      有人以为皇帝会雷霆大怒,哪里知道却是出奇地安静。李亨什么都不曾说过。也曾经有人下朝之后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却没瞧见平章事赵仪然从那边走过来。赵仪然那时只是轻飘飘地瞥了那些人一眼,却把那些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自那之后遂又有传言道,李琅琊去职,替任者必然非赵仪然莫属。赵仪然倒好似不曾听闻这些议论一般,只是他心中却是衷心地为好友感到不值,半生凄苦不计后果换来的却是如此结果,有时候赵仪然甚至也曾想过,如此看来,这高官厚禄,到头来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李琅琊府上一直在收拾打点,他打算依照那时说过的话,去江南,再也不回这曾经繁华如梦却伤他至深的长安城。      朝堂上的人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去职是已定的消息,可李琅琊却至今不曾上奏,三日之后,前线战报已经频传长安,朝廷上的事情也已经重整,三省六部重新安排,一切都进行了平衡却又无比微妙的变动。赵仪然调尚书右丞,一时朝堂上暗流四下涌动却又平静无比。      这不过是弘文馆很平常的一日,朝堂上的事情不能影响校书郎们和弘文馆学生们的日常工作。那是个飘着点阴雨的冷天,朝廷急于给天下交代,或者急于正名,弘文馆的工作仍旧是繁忙的。直到外间有校书郎来报说是有人来要求观阅近期新编纂的文书。      弘文馆馆主韦方一开始还半分也不在意,只是问随口问来者是谁,并叫那校书郎去跟那人说还未编纂成稿的文书不能借出。可见那校书郎满脸大汗吞吞吐吐的模样又觉得蹊跷起来。      “怎么了?”      “韦韦韦大人……那是,”校书郎显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是李……李……”      韦方有些纳闷,方要开口去问,却突然心中一咯噔。      李琅琊未上奏折请辞,却是早就不来了,天子又从来对此人绝口不提,朝堂上上下下都暗自把这个名字当成了忌讳,哪里知道他今日突然找到弘文馆来?韦方的额角一下子就出了冷汗,他放下笔站起来。跟着那满额冷汗的校书郎急急走到外头,就看见一个人负手而立正细细看着堂中书架上的一册册文书。听见脚步那人转过身来,清瘦的脸颊和浓黑上挑的端秀眉眼,虽然一身素白衣袍,可是眉宇之间积威甚重,韦方以前没和这位丞相打过交道,加上各种围绕这位丞相越传越是离谱的流言蜚语,让他感到心虚。      “李……李、李大人——”      李琅琊似乎知道他的难处,一摆手止住他的话。神色温和声音恭谦,却又隐隐不容置疑,韦方只听得他开口道:“在下想来看看近期的文书编纂。”      “啊……这,这……”韦方感到为难,本来朝廷史官是另设一部,不归弘文馆,可是从灵武回到长安城之后,一切从简,才将史官统归弘文馆管辖,这里头规矩甚多,可眼前这个人似是失势却又似是积威仍在,这要如何是好?      “韦大人,这点方便也不肯给?”李琅琊轻轻叹了口气。      韦方擦了擦额角。李琅琊将这个动作看在眼中,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定了等待下文。      “李大人请随……请随下官来就是。”      长长地回廊在阴雨天气里依然溢满了墨香。朱漆斑驳的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响声,李琅琊走进屋中,前面一厅分陈四案,有史官在誊录文字,见了来者,所有人都露出惊讶和措手不及的神色。李琅琊微微低头行礼。      “三日之前的事情,可有记录?”李琅琊轻声问韦方。      韦方愣了愣,脸色突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流言甚多,他多少也曾听到过点什么。      “……韦大人可不必糊弄在下,在下好歹也曾掌门下省,这弘文馆的效率,在下还是清楚的。”这话说的软中带硬,加上李琅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神态,再联想到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韦方咬了咬牙还是只能妥协。      “这边请。”      李琅琊伸手自架子上抽下一册文书。显然这还只是初稿,并没仔细誊抄装订过,他一翻开就嗅到了清幽的墨香。屋内的气氛凝滞了,李琅琊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轻之又轻,那斯文却让人看不透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却让人感到了无比的压迫感。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一行字。虽然只是初稿,那字迹却仍旧带着史官们都特有的工整清秀。旁人看不见,李琅琊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开元末……左金吾卫中郎将皇甫十一郎,名端华,性不羁……时安贼叛乱,将请命……兵败潼关,于关西驿站投敌……李嗣业收洛阳,俘叛将……逢上恩泽,放江州,中道病死鄂州……      李琅琊只找到了这么几句,他庆幸自己最终也只能找到这么几句。左金吾卫中郎将,将军,叛将——史书沧海,究竟掩藏过多少悲苦?      指尖拈起了那一页纸,李琅琊合上眼,手指一用力,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听见一声清脆的撕裂纸张的声响。李琅琊将那一页纸生生地扯了下去。      韦方顿时睁大了眼睛。“……李……李大人!您这是——”      李琅琊将那张纸在手中揉成了一团。他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对韦方道:“得罪了。在下只觉得这一页……”他顿了顿,却是重新开了另外一句话,“若是诸位还打算这么写,那便再写一页相同的补上罢。在下在此赔罪了。韦大人,告辞。”他这么说着,韦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青年丞相的眼中一点歉意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也不知是这书上的哪一页得罪了这人,韦方在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敢问。李琅琊转身向外头走去,跨出门槛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凉又薄:      “……向曲笔求直言,自古不成。这也确实难为各位了。”      韦方愣愣地目送着那一身白衣远去,也忘记了送。直到回过神来,他才赶紧催促着手下道:“还不把快去存目寻出来,看看方才扯走的那一页到底是什么!”      四日后,李琅琊上奏当今天子,要求辞官。折子几乎是当日便批复了下来。      圣旨到了李琅琊府上的时候颜月筝正立在丈夫身边面带忧愁地看着来来回回忙碌收拾的下人们。廊子另一头,还闲闲站着个金发碧眼的波斯青年,一双幽绿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同样凝视着忙成一片的府内。那是辗转听闻了事情而来拜访的安碧城。李琅琊神色淡漠,那波斯青年眼底则隐隐含着释然。李琅琊在宣旨来的内侍面前跪下去的时候,那波斯青年终于挂起了一抹凉凉的、看破一切的笑容。他看着李琅琊撩起衣摆,也听到了那内侍尖细嗓子中念出的几个字:      “……封李琅琊为睿安王……”      李琅琊接了旨,起身的时候,安碧城分明在他嘴角边看见了凉薄的笑容。李琅琊向他走过来,面对着这位多年来的波斯友人,他终于低沉地叹息了出来。那话叫安碧城嘴角的笑意也挂不住了。      “为官行不仁之事,危难又弃职而去,非天子亲兄却得封王,如此逾越之圣宠……”李琅琊扬起头苦笑一声,指尖还托着那轻巧却无比沉重的圣旨,“——呵呵,陛下好思量,这一回,碧城,你觉得天下人该说我是什么?”      安碧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琅琊笑得凄凉,眉眼间都是无奈。      “佞幸。”   (未完待续) 第 105 章   (一零五)   安碧城一时默默无言,廊子间静默了下来。多少年的情谊似乎就在这种静默中间默默地流淌而去。安碧城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酸意。这二人之间的情意,他是一直都看着的,尽管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还是相信他们二人之间会有些独特的东西不会流逝。可哪里知道,皇甫端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碧城,我这也就告辞了。”李琅琊低声道,“可能以后也不再回这长安城——”      安碧城摆摆手。“不必说了。你我朋友一场,只要有缘,后会有期。更何况,”那碧色眼睛的青年拿折扇遮住下颌,浅浅一笑,“这江南,我有空之时倒也想去瞧瞧。”      李琅琊认真地瞧了瞧安碧城的脸,然后露出笑容。      “碧城,后会有期。”      李琅琊挑了日子与赵仪然告了别。面对这情深义重的友人,他虽然十分不舍,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能走已经是几乎不敢奢望的万幸,绝对不能拖延。离开前他将往日为官时所有的前后人脉都交代了赵仪然,危急关头,赵仪然身为尚书右丞,李琅琊想不到别的什么能弥补他,只能尽自己最后的那么一点力。赵仪然倒仍旧是笑嘻嘻的一张脸,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二人并不多说。朝堂波诡云谲,能在这种地方成就的那份友情,是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必要粉饰的。      离开长安城的那一日天色阴晦,李琅琊安排下人最后收拾好行装的时候,皇宫里赐了酒出来。拿到那触手温润的酒杯的时候,李琅琊一瞬间曾经想过这也许是毒酒。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笑笑自己多疑,他爽快地仰头饮尽。将杯子双手递回传令内侍的手中,他撩起衣摆,头也不回地跨出这座府邸。      对这座城池有再多的执念也罢,它终究成了伤。回忆只是回忆,什么都不能弥补。李琅琊凄凉地想着,若不是还有妻儿,他早就彻底绝望。      这下江南的路比他想得更长久。他还记得当年他和端华江南游春,纷纷杏花雨中那个少年武将爽朗一笑,他记得江头晚霞绚烂胜彩,水禽飞来落去,记得英俊少年眉眼轻狂中间带着温柔。一路而下,沿途风景渐而消弭了北方的粗豪大气,变得精致温柔起来,更何况北方被这战事蹂躏,一片破碎凋零,倒是江南温柔乡,景致繁华细腻。不过这种繁华细腻在抚平胸口的钝痛后带来的是更加深重的愁绪,过往的记忆被深埋已久,却在此时被这些风物抽丝剥茧般地一缕缕扯出,绵延不绝。      李琅琊曾经以为自己承受不住这些,可如今却恍然发觉,自己看着妻儿竟然也觉得有着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此生缘断,只能来生再续了。      他们走得并不赶,可旅途仍旧劳顿,早春寒意仍旧彻骨。颜月筝只是坐在车中默默地抱着孩子,一路都不多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兴许是为了避开北方仍在持续的战祸,李琅琊选的路线竟然与端华当时流放江州惊人地相似。他本不愿取道鄂州,这地方他以前从没来过,现在却变成了触不得的伤。可是最终他还是从鄂州路过,大概他明白,若是不从这里走过一趟,有些东西永远不能平复。逃避无用,命数,躲不过,逃不脱。      天色将晚,春风和煦,江水平宁。渡头的茶棚里面聚集了些等着渡船的人,大多是些外地客商。李琅琊素来行装从简,故而也不曾多么显眼。他听见了些议论,无非是关于北地的战事,还有些关于朝堂上的事情,李琅琊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杯子。颜月筝怀里抱着李言,坐在桌子的那一边低头喝水。听见了那些人议论纷纷的事情,她微微敛起了秀致的眉,李琅琊微微向那边扫过一眼,几桌人明显是客商,还有两张桌子坐的明显是路过的江湖人。李琅琊稍稍听了听他们议论的事情,大约都是道听途说,其间居然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月筝,你听听看,”李琅琊突然有些想笑,他拍拍妻子的手,低声道,“你整日看着我,这下正好听听天下人是怎么看我的。”颜月筝吃了一惊,有些发怔,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里却不免带了些凄楚。从那些议论明显可以听出,李琅琊的名声并不好。颜月筝想着丈夫那些隐忍和付出,就不由得心里发堵。李琅琊倒好似不在意,他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水抿着,不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渡口和江水尽头。      “……唉,当今天子给李丞相封了王你们听说不曾?”有个客商模样的人声音特别招人注意,众人先是静了静,继而低声地议论开了。李琅琊的神色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这倒是听说了……”      “……怎么个说法?”      “哎哎,你们看哪,这李丞相一非天子亲兄,为官也不仁,这大难临头时候又去职,哪里能封王——”话头到这里暧昧地顿住了,接着是所有人心领神会的低低笑声。      颜月筝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李琅琊神情有点滞涩,却还是很平静。他对妻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在意,然后扭头往那边看去。那几桌客商议论得正欢,倒是几个江湖游侠打扮的人只是默默地喝茶,一言不发。      李琅琊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江湖打扮的人。还未曾看出个所以然,就听得那边议论纷纷中间一个声音陡然变得特别明显,拖着长长声音的句子讽刺无比:      “这又有何奇怪,佞幸自古有——”      话还没说完就有个东西啪地打到了那边的桌面上,说得兴起的那人被唬了一跳,然后就见旁边那桌的一个年轻江湖客拿起桌上的剑站起来,压得很低的斗笠下看不清表情,他也不曾往这头看,只是拍了一下对面另一个同样打扮得青年人的肩膀,两人挪开椅子丢下茶钱,转身走了。      气氛一时凝滞住,有人反应快,见情形不对当下打圆场到“船来了船来了”,众人也立马顺水推舟丢下茶钱往渡口那边涌去。颜月筝连忙招呼下人,然后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袖,却看到李琅琊用一种发怔的神色凝视着一边,正是方才那几个江湖人离去的方向。      看见丈夫有些发白的脸色,颜月筝露出一点不解,然后渐渐地,眼底浮上一丝狐疑。她又用力扯了李琅琊的衣袖一下,李琅琊终于回过神来,却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颜月筝瞧了瞧他,默然不语地抱着李言先往渡口走去。李琅琊敛着眉,随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低头整整衣衫,转身赶上妻子。      江水茫阔,苇子褪去了青红中的绛色,青翠峭拔,水鸟成群,江风吹得人有些熏熏然。颜月筝将手中的孩子递给小鸳,提起裙摆登上那小舟,李琅琊扶了妻子一把,却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只瞧见春草萋萋,霞光满天,渡口旁破败茶棚孤立,除了炊烟清幽更无他物。他叹了一口气,弯腰登舟。      桨橹划开了江水,孤帆很快消失在江对岸。      一江的悠悠碧水,隔开了江北与江南。      升州曾经自古繁华,可一直受朝廷压制。李琅琊偏偏就相中此地,之前赵仪然也有劝他不要如此,建议他去扬州之类。李琅琊婉言拒绝,说是自己确实再也无心政事,只想找风景秀美之处安顿下来。      日子一旦彻底闲下来,平静之中倒也越发流逝得快。李琅琊劝了小鸳多次,最终让她嫁了人。他明白,自己是耽误了小鸳太久了。小鸳走时伤心异常,却还是服从了李琅琊和颜月筝的安排。      也就是在举家搬迁到升州没多久,北方就传来了史思明大败官军的消息,战局重新扭转,情势越发不容乐观。李琅琊此番去职,却仍旧挂着封王的头衔,朝廷里的事情辗转而来,他哪里能不知道?听见鱼朝恩进谗言郭子仪被从前线召回之事后,李琅琊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他明白这样无法改变的事实:帝王们总是宁愿听信宦官谗言,却不愿相信忠臣良将。事情似乎重演了,还好自己不在朝堂,李琅琊模糊地想着,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觉得恶心。李琅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走到窗前,院子里正开着一树树粉色绚烂的花朵,颜月筝坐在一张矮榻上,美丽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在小侍女照顾下在院子中跑来跑去的孩子。      李琅琊看在眼中,露出寂落的微笑。      这已经是江南的仲春时节了。   (未完待续) 第 106 章   (一零六)   日子平静如水地过去。这样的日子,相较于以前那些大风大浪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安适了。最早的时候李琅琊还曾有些许的不习惯,升州是块宝地,只是被朝廷压制太久了。市井虽则不及长安城繁华,但一派江南风光,也别有韵味。升州城畔就是滔滔长江。时日悠悠而过,李琅琊已经找不到当年与端华同游江南的感觉。那时候战事尚未突起,江南人口稀少,倒是如今,因为战事,大批北地百姓迁徙江南,这地方越发地繁盛了。      每日目睹如此胜景,李琅琊心下总有抹不去的凄然。      不知怎么的,一个简单的梦境也开始频繁地跟随他,那是满江的恢阔江水悠悠流向天边,岸边芦荡浩渺,作雪四散,戴着斗笠的灰衣江湖客立在岸边遥遥眺望那江水之南。梦境并不十分清晰,李琅琊甚至弄不清自己身处梦中的立场如何,恍惚中他身处江上一叶扁舟之中,恍惚中似乎他自己就是那个灰衣的年轻人。每回自梦境中悠悠醒来,他都似乎有些模模糊糊。长久以来,他不知道为何那么漫长的下江南的过程中,唯有这么一个契机深深地印在心的深处,任凭岁月流逝,怎么也去不掉。      北方局势依旧风雨飘摇。不过好歹朝廷仍在长安,那座城池不仅仅是一座城池,它是一个象征,或者说是一个美丽的梦境。只要朝廷仍在长安,没有颠沛流离,天下百姓的心就仍然能够归拢。      一个执念能够支撑多久?李琅琊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李琅琊仍旧能比寻常人更早地知道消息,不论是赵仪然还是八重雪,都不时会托人自长安城带来消息。李琅琊十分注意地把握着分寸,赵仪然逐渐大权在握,甚至可与李辅国抗衡,李琅琊虽然自身远离是非,但总不愿过分干预,生怕给友人们挑起祸端。在听到安庆绪死在史思明手下之时,他只是摇头苦笑。这打打杀杀是是非非到底要何时才可终结?      史思明兵返范阳,接手安庆绪手下叛军,称大燕皇帝。不管北方局势再如何风起云涌,那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之遥,再与他没有关系了。他们来到江南的第一个春日过去,迎来仍旧带着暖意的秋日,冬季也会落下雪来,江滩边也结起薄薄的冰,肃杀的寒风逼过芦苇荡和渡口的栈桥,然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长安城也许又是鹅毛大雪纷飞不已,不过那又如何?      上元二年三月,叛军内讧,史朝义弑父。      李琅琊十分不自在地在位子上换了个姿势,手上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随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上下颤动。他低声咳嗽了两下,端起案旁的药碗,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全数饮尽。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小的孩童步伐有些不稳地跑进来,稚嫩的语气喊着“爹爹”就往李琅琊身边跑过去。李琅琊赶紧放下药碗伸手去接住孩子,却是下意识地胸口一痛,李言神态活泼,虽然一张小脸儿十足像尽了自己,但是举止一点不似自己幼时那么安静,这股子好像无穷无尽的精力,倒更像,更像——他勉力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想要咳嗽却连忙转过头去。并下意识地将孩子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门口传来裙裾曳地的轻微响动,颜月筝带着浅浅的笑意跨进门来。李琅琊温柔地笑起来:“言儿乖,到你娘那里去。”      李言撅起嘴,不清不愿地靠进走过来的颜月筝怀中。李琅琊对妻子使个眼色,颜月筝会意,附身将孩子抱起,鼻间却有些酸。她明白李琅琊的意思,李琅琊肺热之疾从来就不曾痊愈,他总归是怕染给了孩子。      “月筝,”李琅琊信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妻子光洁的脸孔,“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啊?”颜月筝的神色有些诧异,似乎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她伸手摸了摸面颊,末了摇摇头,“不曾啊。”      李琅琊疑惑地打量了颜月筝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去。“也许是我多想了,不过,小鸳走了之后,辛苦你了。”      颜月筝默默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尽管带了点苦涩,她还是抱紧了儿子向李琅琊点点头,然后出去了。她很清楚,这已经是自己最好的日子了。至于其他,那是不能奢求的,她不是个愚钝之人,她明白,自己的夫君心中有另一个人,尽管他们心照不宣谁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可那种隐痛还是会不时地露头。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地过去,升州渡口上的风物换了又换,多少时光随着江水滔滔地流走了,那渡口上的人影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李琅琊的梦境中,他每每醒来也只能苦笑着,笑自己的痴念,笑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北方官军再次渐而扭转局势,多次大败叛军。上元二年的春秋再次悄悄地过去了。      这是一个冬日,外面飘着些许小雪。大夫照旧来为李琅琊看过病,正准备走的时候,叫清荷的小丫鬟把大夫请进了后面的屋子,片刻之后颜月筝带着微微的笑容送那大夫出门。美丽的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光亮,连一直缺了几分红润的脸孔都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在光润的铜镜前面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眉眼——那眼角眉梢全是满满的喜悦。纤细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腰腹,颜月筝微微抿着嘴,却还是抿不住那一点笑意。      两个月之后,颜月筝身形已经开始明显地行动不便,但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愉悦的。其实李言的出生对她来说,是个屈辱,只是后来对孩子的爱盖过了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可如今这个孩子,则是真正的在没有任何外力的迫使下而怀上的孩子。颜月筝成亲这么久以来似乎终于体会到了一点希冀。      年轮流转,岁月渐远。宝应元年春二月,朝堂上却有了些动静。      每回从长安传来消息,李琅琊为了避嫌从不在家中接待,妻子又怀有身孕,不能多受打扰。故而这一回,他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一面走一面皱眉思索这次的消息,却是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据赵仪然给李琅琊带来的消息说,李辅国越发专权,而李亨一直患有宿疾,近来状况越发不好,李辅国把持殿中监,大臣们几乎想见皇帝一面都难。李琅琊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他总觉得赵仪然在有意无意地向张皇后和小太子靠拢。可是自己如今与庙堂已然一刀两断,是无论如何没有立场再去管这些的。      早春升州的街道上酒旗飘扬,微风中还荡漾着杏花雨的清寒,就在离家不远处,李琅琊却陡然瞧见了自家的下人急急忙忙地惨白着一张脸,在街头左顾右盼。李琅琊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去招呼了一声,那人一见李琅琊立刻扑上前去:      “公子!公子您还不快回去!”李琅琊素来不喜下人称呼自己那些头衔,也免得招人耳目,那下人一见着李琅琊立刻一叠声地叫着,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夫人她……不不,是小公子,小公子他……”      “等等!把话说清楚!”李琅琊已经断定家中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蹙起眉,低声呵斥,“到底是什么事情!”      “公子,都是小的们,小的们该死……小公子不知怎么的跑去了后院厨房,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锅……当时、当时那里头正烧着滚水……”      李琅琊睁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他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家中已经是闹得翻了天,颜月筝早就昏厥过去,大夫更是早已请来。李琅琊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脸色煞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也就是那一刻,在看清了孩子的伤势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曾经经过大风大浪的男子,他心如刀绞地意识到,孩子恐怕是真的药石无医了。来看病的大夫似乎都不忍看到如此惨状,处理了外伤,大夫开了药方交给下人,李琅琊只瞧了那药方一眼,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自己也是懂医术的——如此的烫伤,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大夫倒也周到,默默地为颜月筝开了安胎的药房,交了李琅琊,带着一脸愧疚不忍之色匆匆离去。下人们自然明白该做什么,立刻将大夫留了下来。      心头一片惨烈的空白,李琅琊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恍惚不已,却仍旧强撑着应付下去。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帮吓得跪在地上自抽耳光的下人们,李琅琊才勉勉强强从泣不成声的小丫鬟清荷嘴里听出了个大概。      午后颜月筝本来带着李言在后院,因为有孕在身,总是容易感到疲累,李言平素虽然活泼,却仍旧很是听话,所以颜月筝也是十分放心,躺在竹榻上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清荷用扇子打了一回春季四下飞舞的小虫,而后起身去端茶。也就是她回来的时候,李言便不在颜月筝身边。小孩好动,清荷自己也年纪尚幼,并不曾多么在意,可是只是片刻之间,她便听见后院暴起了一阵喧哗,然后是廊子上急促无比的凌乱脚步声。她这时才感觉不对,赶紧叫醒颜月筝,两人往后院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夫人她、夫人她……”小丫鬟抬起衣袖擦着肿得不成样子的双眼,“夫人她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公子、公子!都是清荷的错,不该大意以致闯下如此大祸……清荷任凭处置……”      李琅琊颓然地坐下去,他心里并没有惩罚清荷的意思。可他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都茫然得不知道该怨谁。      本以为从朝堂退下来之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哪里知道这命数依旧如此残忍,到底还要过多少劫才是尽头?      春夜的寒风入夜四起,寒彻骨髓。室内一灯如豆,两个丫鬟默默跪坐在屋子角落,半点睡意也无。李琅琊就坐在榻边,拿手支撑着额头,似乎成了一尊塑像般动也不动,床上躺着死一般昏睡过去的李言,孩子小小的身子惨不忍睹,几乎自脖颈以下整个身子便找不到一处好肉,敷上的药也只能暂时减轻痛苦,并不能起到多少实质性的效果。李琅琊就这么一直守着,滴水不进,颜月筝其间醒了一回,哭着喊着要见孩子,李琅琊叫人给她灌了安神药下去,颜月筝受的惊吓悲伤过度,不多久便带着满脸泪痕再次昏睡过去。      李琅琊在昏黄的灯火下凝神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孔,李言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急促,却渐浅渐弱。大夫束手无策,当李琅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开口,只是守在孩子身边不愿意离去。      二更,三更,直到五更。李琅琊凝视着榻上小小的身子,思绪近乎陷入了一种完全恍惚空白的状况。直到那刺耳的五更梆子声将他惊得回过神来,他才有些迟疑地凝视着李言小小的脸孔。孩子的脸孔已经退去了之前的红热,额上的汗珠也已经无影无踪,时不时会稍稍抽搐一下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李琅琊看了片刻,拿起孩子的小手。那手上的皮肤仍旧完好无损,不过入手一片冰凉僵硬。      李琅琊轻轻地将那只手放回原处。他站起身,低低叹息了一声。惊慌中起身的清荷瞧见,李琅琊一眨眼睛,清荷就很清楚地瞧见了微微闪烁的泪水。      “……去领银子准备罢。”李琅琊的话似乎是被一声哽咽打断了,却很快重新接了上去,“……若是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告诉夫人。”      清荷瞪大眼睛往床榻那边瞧了瞧,突然用膝盖跪行这一路爬过去,待看清了状况,她猛地低下头,举起袖子将哭声堵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了一声无比痛楚的呜咽。      天边露出了一线煞白,清早的风缓缓地吹了起来。      李琅琊走到廊子上,茫然地眺望着翘起的青色屋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都找不到能一起分担痛楚的人。      (未完待续) 第 107 章   (一零七)   熹微的天光从东窗透进来,外面下人来回走动急促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隐隐约约透进来。颜月筝鬓发散乱,衣衫全都在方才的哭喊与拉扯中凌乱不堪,而此刻她只是神色呆滞地坐着,一双秀目已经又红又肿,一丝神采都没有了。李琅琊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抓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掩着脸,一动也不动。颜月筝是不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哽咽,眼神直愣愣地凝视着窗棂上那一点光线。      绝望的沉默几乎叫人窒息,然后沙哑得听不出一点原来音色的声线吐出这么几个字:      “……这都怨我,是我没有看好小言……”      李琅琊立刻放下了手,他转过脸,用一种严肃的目光凝视着妻子。      “月筝……不可胡思乱想!”      “我没乱想。”颜月筝用一种了无生气的语气道,“本来这就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小言……是我的错……”      李琅琊煞白着脸,他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什么劝慰的话说出来都是形同虚设,于是他只能慢慢两手将妻子拉过来拥进怀中。颜月筝睁大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顺从地靠在他肩头,却没有半分主动的反应。      李言的死给颜月筝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颜月筝本来就略显清瘦,这下子更是清减过度,丧子的悲伤本不必说,更兼她陷入一种难以解开的心结中——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错造成了孩子的死去。李琅琊好几次注意到妻子消瘦得让人心惊胆战的手腕,那腕子上几乎要挂不住玉镯子。李琅琊知道,若不是因为还有身孕,妻子恐怕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几乎吃不下东西,却因为腹中的孩子而一次次逼迫自己,当然这第二个孩子也是她现在伤痛的全部寄托。      宝应元年的初秋就这么覆上了江南的土地,冷得几乎能把人心冻结。颜月筝总算慢慢地有了好转,不过以前那种常常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很少出门,也很少动弹,大夫来了又走,却每每只能摇头叹息。颜月筝自己心下亦是着急,可是那种噩梦般的伤痛怎么也无法在心头淡出,她只能勉力强迫自己多想想以后。只是李言旧日的欢笑声和粘着自己撒娇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每回自梦中惊醒,她都是满身冷汗喘息连连。      好在还有李琅琊。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带着真正的怜惜将她拥紧,直到她再次沉沉入梦。伤痛的日子慢慢流走,深秋到来的时候,颜月筝行动已经极其不方便。李琅琊心中很清楚,妻子的状况并不容乐观,其中大夫也来过几回,每每暗示李琅琊,以颜月筝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要平安生下孩子,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夫人如今是气虚得厉害,恐怕……”大夫唯唯诺诺,下面的话总是不敢多说。      大夫不说,李琅琊也逃避一般地几乎不愿去听。      颜月筝不是愚钝的女人,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各方面状况都不容他们欣悦,但临盆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将近。      李琅琊就立在廊子边的一根柱子边,脸上的表情几乎都凝固了,但眼角眉梢却仍旧随着房中传出的呻吟和断断续续的痛叫而微微牵动。心急如焚已经不能表现在脸上了,廊子上一干下人都脸色发白,小侍女清荷因为年纪太小,也不能进屋。她就跪在房门前,小小的一张脸儿上,给极度的紧张和疲倦弄得泛白——李琅琊瞟了她一眼,他知道,对于小言的死,清荷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的,故而此刻这个小姑娘承受得比其他人都要多,万一颜月筝有个三长两短,清荷必然是无颜继续呆下去的。      李琅琊仰起脸,他忍不住想长长地叹气,可又记得避讳,故而只能忍回去。屋中颜月筝的叫声依旧断断续续,李琅琊很清楚地知道,越是拖下去越是险象环生,颜月筝如今并非投胎,却竟然多半天仍无法顺利将孩子生下来。其间接生的妇人也出来了几回,那妇人满脸难色地告诉李琅琊,颜月筝身体积弱已久,没有足够的力气。      日头开始西沉,房中的呻吟也越发微弱,跪坐在门前的清荷已经红了眼圈儿,死死咬着下唇却不敢哭出来。李琅琊脸色难看地半靠在门边,他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倦,被焦急和痛苦夹攻了太久,尽管心中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能睡着,可睡意却止也止不住地一阵阵上涌。李琅琊用手指按住眉心,就是在这时候门内传出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之声。然后是接生的几名妇人惊喜的叫声,李琅琊一个激灵立刻向门那头望去。门被推开了,接生的妇人擦着额上的汗走了出来,见了李琅琊先是说了些恭喜的场面话,李琅琊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撩起衣摆就往里面走。颜月筝显然已经彻底脱了力,陷入沉沉梦中,李琅琊凝视着妻子苍白的脸孔和被汗水粘在脸颊一侧的几丝黑发,竭力抑制住了眼底里滚热的东西淌下来。他转过头去,看着身边侍女怀中小小的孩子,然后他安抚性地冲下人们挥了挥手,各人立刻会意,有条不紊地忙碌去了。李琅琊看了看那些接生的妇人,个个都是欲言又止。他心下明白她们要说什么,却也不想听,只是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边的清荷道:      “去请大夫来。”      清荷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去了。      一时大夫来看过,询问了状况,李琅琊俱以实告,大夫切了脉,留了方子便去了。说是三日后再来。李琅琊手上拿着那方子瞟了一眼,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他拿了那方子凑近灯火细看,颜月筝已经体虚至此,他实在是不敢再有半点大意了。这不看便罢,他这一眼便瞧见了石膏和知母二味药。李琅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也是懂得医术的,须知这石膏知母在血虚状况下无论如何也是忌服之物,颜月筝才分娩不久,这是何故?思及此处,李琅琊唤来下人,吩咐去大夫那里问一声这药可有不妥。      下人很快回来,告诉李琅琊,大夫说了夫人素日体质湿热,且产后发热,原本这方子为了补气虚,故而药性过热,石膏与知母只是略去其他药物热性,况且分量皆不大,且夫人血虚状况并不严重,故而无碍。倒是夫人生下的那个孩子,体质太弱反而状况堪忧。      此话一回,李琅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吩咐人去抓药。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这感觉让他很是担心,他几乎想起了当年那段纷扰无休的烽烟岁月,他在朝堂上隐隐约约的不安一回又一回地成了真,那这回的不安又该如何解释呢——李琅琊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他苦笑着想自己一定是因为太过担心而想得太多。至于孩子,李琅琊几乎已经无力思考。李言的死给他带来的伤痛并不比颜月筝小,这伤痛甚至让他都逃避有关孩子的一切问题。      可他哪里知道,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并不给这个一心想安静的家一点喘息的机会。      第二日之后,那新诞下的孩子就开始状况不好,因为体质根本弱不禁风,很快就开始高烧。李琅琊一面严厉吩咐下人不许对颜月筝透露半点,一边极力在颜月筝面前掩饰。可这哪里有用?或者是作为女人和母亲的直觉,颜月筝看不见孩子,更是越发地不安起来。李琅琊无奈之下只能对颜月筝说她自己如今也在病着,大夫吩咐不能见孩子。颜月筝半信半疑之下并不再说什么,只是精神越发抑郁。      就这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地冷下来。这一年升州的雪落得很早。这一日清早起来,细细的雪花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李琅琊端着药碗走进房中的时候,颜月筝正卧在榻上,一双沉静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窗纸。李琅琊一推门带来的一阵新鲜雪气让颜月筝转过头。李琅琊怕她受寒,急忙转身将房门掩上。      颜月筝开口了,她用一种沉静得过分的声音问李琅琊:“外头落雪了?”      李琅琊被她语气中隐含的东西弄得一愣。“……是。”      颜月筝疲倦地转过头去,微微合上了眼睛,低声地问了一句:“孩子呢?孩子如何了?还好罢?”      李琅琊端着药碗的手一颤,有几滴溅到了手腕上,他急忙向颜月筝那边瞟过一眼,还好颜月筝并不曾瞧见。李琅琊急忙走到案前将药碗放下,对妻子笑道:“好得很。你放心。”说这话的时候李琅琊感到自己嘴角都在发颤,因为昨日晚上大夫已经来过一回,这个孩子,怕是最终熬不过去。李琅琊也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到什么时候,不过他却清楚地知道,这绝不能告诉颜月筝。      颜月筝无神的目光在丈夫脸上来回逡巡着,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了锦缎中间。李琅琊抿了抿嘴,走过去喂她喝药。颜月筝顺从地一勺一勺喝着药,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月筝,你今日感觉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声女子清幽的叹息,娇柔婉转,带着点寂落的意味。      “……夫君,你好好保重。”      李琅琊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脸凝视着妻子,似乎怕她猜到了什么,可颜月筝还是那么躺着,不再说话了。李琅琊只能勉强笑道:“月筝,你别多想。”      可是那个孩子终于还是不曾熬过第二日晚上。      这是短短的几个月之内睿安王府的第二场丧事了。李琅琊不许下人啼哭,不准表现出任何端倪,甚至连颜月筝的贴身侍女清荷都被他调了开去,他只怕那小丫头一不留神便哭了出来。      而他自己,他不知道为何竟然都快没有了悲伤的感觉,或者,人麻木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悲伤了。      哀莫大于心死。      颜月筝出奇地安静,生这第二胎让她元气大伤,休养了这些日子,却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李琅琊看着妻子的脸色一日胜似一日的苍白,却也是束手无策。叫了大夫来瞧,却仍旧是那几句话。      李琅琊端着药碗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巧见到家中下人一溜小跑地过来,见到李琅琊就凑过来说了几句话,李琅琊眉头一拧,几丝疑惑浮上眼底,却是匆匆地随着下人去了门口。当见到那个温文尔雅却又不失明快的青年人的身影,李琅琊先是一愣,然后终于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给满满的悲伤重压着,虽然微渺近乎飘忽,却是真心而笑。      “……我不曾想到竟然是你。”      赵仪然的笑容见到门廊下悬着的白色帷幔的时候,一下子凝固住了。他正要发问,就见到昔日好友慢慢摆了摆手,赵仪然被他那一脸憔悴得难以形容的模样给惊住了,竟然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琅琊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做不到。赵仪然先从尴尬的气氛中反应过来,转身去身后的马车上搀出一位女子来。那少女一身水红色衣裙大氅,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面容白皙俊俏,看起来相当年轻,一双弯弯的眼儿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李琅琊一愣,这厢赵仪然低声道:“……朝堂险峻,我如今也挂了闲职了,”他一转眼去看那女子,眼底里一片温柔,“这是内人,原先吴左丞的女儿。”      (未完待续) 第 108 章   (一零八)   细细的雪花在周遭上下飞舞,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李琅琊确信自己是真心地为好友高兴的,可是他发现自己即使想再笑一下都无能为力。看着赵仪然年轻健康的妻子,他没办法不想起颜月筝病榻上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子。      赵仪然颇了解他,见了这种情况也不多问。      “……小心。”他扶着妻子踏在雪地上,迟疑了一下还是道,“青黛,你有孕在身,我们还是去寻个地方住吧,人家正有……有事,我们来得也确实不是时候了。”      李琅琊张了张口,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赵仪然妻子有孕在身,怎么能进这种才办了丧事的地方?可是友人千里迢迢而来,又哪里能让他在外另找客栈?可赵仪然的妻子甚是善解人意,她只是看了看二人便理解了这之间的微妙气氛。      “夫君,我们还是进去罢。”她轻轻扯了扯赵仪然的衣袖,“我也想去看看……姐姐。”      李琅琊的脸因为过意不去而又白了几分。“可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瞟了一眼飘在头顶的白色灵幔,心中一阵刺痛。      “这个无妨。只要您不嫌弃我们便好。”女子爽快地答道,“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不怕的。”      “赵夫人,”李琅琊勉强笑道,“内人……正病着,恐怕……”      可赵夫人却甚是善解人意,她只是笑着轻轻避开李琅琊虚做的阻拦动作,转身就迈进了大门。赵仪然赶紧提起衣摆,低声向李琅琊道歉。李琅琊忙道不必,转身跟进。看着前面赵夫人那小巧的身影,李琅琊突然觉得无力,在妻子无力挽回的状况面前,他空为男子,却什么都留不住,甚至还不如前面这个年轻女子从容淡定。      “哎……青黛你这是怎么了,这么赶着是什么规矩!”赵仪然在后面叫了妻子几声,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去了。一时吴青黛见过了颜月筝,颜月筝强打精神寒暄了几句便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李琅琊引了赵氏夫妇二人出门,唤来下人安排住处。家中才办丧事,不能留客居住,李琅琊颇为过意不去,赵仪然倒反过来劝他不必多心。及至李琅琊说到李言之死和第二个孩子的死,赵仪然才如遭雷劈般愣住,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送走了两人,李琅琊无言地一手托着门帘,看那清清冷冷的雪花飞舞了片刻,才转身走进房中,在颜月筝榻边坐下,替她掖掖被角。颜月筝淡淡的秀丽眉头稍微皱了起来,睫毛扑闪着睁开了双眼。她的气色已经非常难看了,连双唇都褪尽了血色而变得近乎灰白。散乱的鬓发失去了素日的润泽,枯黄地垂落在苍白的腮边。她张了张嘴,从那干燥苍白的双唇间却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李琅琊急忙去榻边端起热水,颜月筝啜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才平静下来凝视着李琅琊。      “……你们都只瞒着我一人,对不对?”      李琅琊举着盏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知道你们在瞒着我……那个孩子……”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却仍旧坚定无比地吐出后面的话来,“……我的那个孩子……不在了罢?”      “月筝,你听谁胡说?我定要责罚他!”      “……这些你们男人是不懂的,”颜月筝吃力地喘着气,竟然露出一点微笑来,“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孩子的事情,你们是瞒不住的,我自然心中有感觉……”见李琅琊无言以对的样子,她的神色也慢慢沉寂下去,微微侧过头,叹息了一声,竟然仿佛十分平静地接受了新生的孩子也离去的事实,并没有流泪。正是她的这种安静让李琅琊不安起来。      “月筝?”      “……不过还好,”颜月筝在嘴角渐渐浮起一个苍白微漠的笑容,恍惚得看不见,似乎又带点讽刺,“还好……我就要去见孩子们了,我不会心急的……”      李琅琊脸色一白。“月筝,你在胡扯些什么!不许乱想!”      颜月筝突然转头对着李琅琊定定地凝视着,就是这工夫李琅琊突然发现妻子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那一双晶莹秀丽的眼睛底下埋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瞬间李琅琊几乎可以确定,那是怨愤,是清清楚楚的怨愤,不过还并不止这些,长期以来被冷落的寥落,若有若无的讽刺,看尽繁华后的寂灭,在这个年轻女人的眼底应有尽有。李琅琊突然觉得那眼神的确扎人,戳得他坐立不安,愧疚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他正要开口的时候,颜月筝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侧脸,将眼睛慢慢合上了。李琅琊满腔的愧疚一下子失去了道歉的基点,悬在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酸楚难当。      “夫君,你叫清荷进来罢,我累了。”      午后那雪下得越发紧密起来,寒风吹拂着窗棂发出咔咔的响声。赵仪然和妻子坐在客栈房中,不时将发冷的手指放到炭火上去烤着。“没想到这江南也能冷到如此程度。”赵仪然叹了一声,然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敛起眉头来,“这样的天气……李夫人那个病……唉!”      吴青黛轻轻地瞟了丈夫一眼,灵秀的眉头皱了皱。      “青黛你不是自小对医术颇有钻研么?可看出什么来了不曾?”      吴青黛摇了摇头,抿起嘴角。“总觉得李夫人病得有些奇怪,我今日看了她,就算是做产之后外加悲伤过度,也不该病到如此状况。”      “……这话怎么说的?”      吴青黛还是摇头道:“我不曾看见药方,也说不出个准儿来,要看到药方才算数,可是那是人家治病的方子,人家自会请郎中看病,又是初次见面,我虽通医术,可到底不是郎中,怎么好去要来看呢?”      赵仪然沉吟了一下,眉头锁得更深,去望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自从李琅琊离开朝廷之后,局势变得越发不稳起来,李辅国日益专权,加上皇帝心事过重,沉疴难愈,大臣们竟是连皇帝的面都难得一见了。朝中渐渐有人归附了李辅国一党,张皇后不甘心就这么被宦官专了权,也在加紧拉拢臣下,赵仪然越发感到进退两难力不从心,直到有一日他终于想明白了李琅琊的当初的话。      能见好就收既是大贤。也不知自己算不算个贤德之人,作为臣子,恐怕是算不得的。赵仪然自嘲地笑笑,将妻子揽过来,摸摸她油光可鉴的发顶,微笑了一下。      就这么过了几日,天气竟然是越发地寒冷了起来,赵仪然夫妇呆在驿馆,突然就听得李琅琊府上传来消息,说是颜月筝不好了。吴青黛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是吃了一惊的,几日前见了颜月筝,她倒是判断还不至于支持不住这半月以上,可这究竟是怎么了?两人匆匆赶往李琅琊府上,吴青黛还在一路思索着。当李琅琊见到他们二人,他放下了握在手心中的妻子的手,起身向这边走过来。他脸色很是难看,却仍旧不曾失礼。一时吴青黛看了看颜月筝,却抿着嘴角将赵仪然衣角一拉,赵仪然会意点头。      “可否将尊夫人的方子给内人看看,她自幼也研习了些医术。”      李琅琊挥挥手,下人将方子找出递到吴青黛手中。吴青黛打开看了几眼,思索了片刻,却是要去厨下看那些抓来的药材,李琅琊点了点头,吴青黛就被下人领着去了。片刻后她回来了,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赵仪然斜着眼瞥了妻子一眼,就发现她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些,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赵仪然给她递个眼色,转身安慰了李琅琊几句,就和妻子走到廊下。李琅琊一心都在颜月筝身上,也无暇顾及他们二人了。      吴青黛的脸色越发地白了,映着那廊子下面的莹血,带出点苍白的通透。赵仪然疑惑地看着她。      “青黛,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道。      “夫君……我方才去厨下看了药……这药,这药的分量不对啊!”吴青黛声音有些颤抖,她翻开那方子,纤细的手指点上其中一味药,“这是不知怎么了,这味石膏,足足抓了一倍还多的分量啊……如果姐姐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她才做产过后气血两虚,悲伤又郁结于心,这么久的时日……我看……我看是没救了!”      “什么?”赵仪然睁大了眼睛,“这药的分量也是错得的?谁抓的药!我问问去!”他转身就要去找李琅琊,却被吴青黛一把拉住了。      “夫君——”年轻的女子咬着嘴唇,“恕我直言,方才一见,我看姐姐已是不中用……挨不过明日了。我看李大人这样的性子,再看他急的那个样,纵使这抓药不是他的过错,他恐怕也要推到自己身上——”她这几句话让赵仪然陡然停下脚步,然后他慢慢转回身。他以前曾向妻子说过李琅琊遭受的连番挫折,经妻子这么一提醒,他立刻醒悟过来。如妻子所说,颜月筝用错药至此,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如果此时将此事告诉李琅琊,还不知他要如何自责——失所爱,再加丧子丧妻之痛,如果再加上这些实事,他还能承受得住么?      “难道就便宜了那些庸医和药房的混账东西们?!”赵仪然低声咬牙道。      吴青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满眼的悲伤摇着头。“夫君……青黛也不能多说什么了,你自己决定罢。”      房门突然被拉开了,李琅琊就站在门后。他安静地看着赵仪然夫妇二人,所幸他倒确实不曾听见二人方才的对话。他看了看赵仪然,一个苍白的笑容浮在嘴角,又微微带些歉意。      “实在抱歉……内人说要见你。”      “见我?”赵仪然一愣,后面吴青黛推了他一把,他只得进去了。      颜月筝就躺在榻上,瘦损得厉害的身体深深地陷在柔软的锦被和褥子中间。那些织物鲜艳的颜色更衬得她尖出的瓜子脸雪一般的白。她半睁着眼睛,似乎仔细看了一会才认出赵仪然。      “赵大人……是妾身冒昧了,”她吃力地转过头,瞧了一边的李琅琊一眼,“妾身是特地要向赵大人道声谢的……”      “向我道谢?夫人……此话何意啊?”赵仪然不明就里地跟着她的眼神看了看李琅琊。      颜月筝微笑了。      “……当年……当年妾身夫君人在朝堂……若不是赵、赵大人之义,哪有我们今日……妾身代夫君谢过赵大人……”说着她就想欠起身来,可她已然是油尽灯枯,哪里能挪动?一边的两个男人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连忙抢上去将她按住,颜月筝喘息着躺好,李琅琊与赵仪然对望一眼,想起方才颜月筝的话,于是不约而同地露出难堪又悲戚的神色来。      “夫人何必如此客气……赵某也并没做什么。”赵仪然局促道,“在下劝夫人,还是安心养病方为上策。”      颜月筝微笑着轻轻摇头,其实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那摇头的动作也只是一个趋势而已,她的这种否定让二人心中都一凉,却见颜月筝慢慢合上了眼睛。赵仪然对李琅琊点点头,知趣地退出去,心里感慨不已。      听见了关门声,颜月筝重新睁开眼睛。她望着李琅琊。后者面色苍白又严肃地坐在榻边,轻轻地握着她的一只手。      “……夫君……妾身有话要对你说……”她咳嗽着,惨白的脸颊泛上一丝不祥的嫣红,“从、从我们成亲,妾身还从不曾……不曾……和你说过心、心里话……”      (未完待续) 第 109 章   (一零九)   李琅琊微微有些愣怔。他见妻子神色大异于平素,也只能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妻子冰冷的手,在榻沿坐下来。颜月筝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使得一些惶急地要表达出来的心绪在她眼中分外明显。李琅琊稍稍敛了眉,却敛不住眉间痛心的神色。这神色被颜月筝捕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一个依稀的微笑。      “夫君——有些话,这时候不得不说了——”      她咳嗽了几声,颧骨上又添了几丝嫣红。      “我这一辈子……”她说出这几个字,见李琅琊有制止她的意图,她笑了,“没必要了,夫君……我病已至此,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话都不管用……不瞒你说,夫君,我这一辈子……上天不怜,我这辈子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      李琅琊合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紧。颜月筝断断续续地倒吸了几口气才接上下面的话,她浓黑的睫毛快速地颤动着,慢慢就沾上了眼睛里蓄积着的沉甸甸的泪水。      “……可这不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琅琊不得不弯下腰,凑近她的面颊。      “月筝……你……”      “……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但嫁与你,还倾心于你……”      李琅琊的动作凝滞住了,这句话不啻千斤,一下子压得他不能动弹。其实颜月筝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只是那层窗户纸如果永远不捅破,颜月筝不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就以为自己可以自欺欺人地过了一天是一天。就好比颜月筝对他和皇甫端华的事情心知肚明却不再说一字半句一般。      情到极致而不得时,人如不是痴狂得可笑,便是逃避得可悲。      颜月筝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灰白,以前娇美如花瓣的嘴唇颤动着,干裂的伤口触目惊心。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一颗一颗落进了厚厚的软枕里面。李琅琊看了她片刻,突然将她伸手拉起来,一把拉到怀里紧紧抱住。颜月筝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她合上双眼。      “天不见怜,对妾身何其残忍……家门不幸,兄长又至今生死不明,本来还有盼头……”她咬起牙来,一声哽咽阻断了她的话,“……我本来以为……就算你爱着皇甫端华……”她继续说下去,完全不顾这句话让李琅琊抱着她的手臂僵了一僵,“……就算你爱的是他,是个男人,我总还能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在你左右!……我……我什么也不要,就只求这点……却不知道上天连我这点希望也要夺走!”她急促地喘着气,身子微微痉挛起来,李琅琊一见不妙赶紧将她放平,颜月筝却似乎浑然不觉,晶亮的蓄满泪水的双眼和颊上病态的嫣红竟然让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美丽,她伸出一只手,举向虚空,李琅琊想要去握住,却不敢动,因为颜月筝的神色终于充满了□裸的怨恨,不带其他任何感情的,纯粹的怨恨。      “……苍天……可恨苍天你无眼啊!”      这一声究竟包含了多少怨愤,李琅琊后来穷尽了一生也没能够全部体会到。不过很久之后他模糊地想,这些怨愤,作为妻子,作为痛失爱子的人母,一点都不比他朝堂受排,痛失所爱的痛楚要少,甚至还更痛。      “月筝!你别这么激动!”他顾不得其他了,只能奋力抓住她的手,颜月筝急促地喘着气,显然已经是难以接上气来了,李琅琊转身连叫下人去请大夫,这边颜月筝却用尽力气攥住了他的手腕,李琅琊感到她的手指越发冰冷。      “夫——夫君……”她瞪着他,鬓发散乱眼神却锐利得发寒,“大丈夫不当自怨自艾……你若是……你若是真男子,朝堂上腥风血雨受得,能忍、忍辱负重——就好好活——活下去——”      李琅琊紧紧咬着牙齿,痛楚不堪地攥紧了拳头。      “月筝你说……”      “……活到那皇甫端华回来!”她急喘了一口气,全身都因为脱力而渐渐抽紧,“我明白……我明白你心底里其实一直相信他、相信他没有死……没有死!”      “月筝,我不曾……”      她微弱地摇头笑了。“不必否认,人啊……就是有着盼头才能活下去……我的盼头,就是这段姻缘,还有我的孩子……可是、可是如今这些全没有了,所以我……”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既然你的盼头还在,那你、你就好好地活……活下去……一直等到他——一直等到他回来找你……”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发青,她张着嘴,想把下面的话说完,却一点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合上眼睛,李琅琊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陷入昏迷中间,只有一滴眼泪流下眼角,似有万般不甘。      “月筝——!”      天色渐渐入了夜,寒凉的风吹动着厚重的门帘。大夫来了又摇头赔罪而去,满面不忍的赵仪然拉着哽咽不止的吴青黛离去,下人们来来回回,只有李琅琊一直坐在床边,握着颜月筝冰冷的手。她一直不曾醒过来。大夫说,她是挨不过今日晚上了。李琅琊感觉心底里有些东西已经变得麻木,再也激不起他一丝痛楚。      所谓人生不过如此。      外面敲了三更。那纷纷扬扬的雪却是更大了。李琅琊突然觉得握在手中的那些细弱冰凉的手指有些微微地抽搐。这让他一下子惊醒了,他扑身上前去瞧颜月筝的脸,那清丽又憔悴的脸已经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并随着微微的抽搐从两颧处渐渐泛起嫣红。她的睫毛半合在下眼睑上,可是眼睛里已经一点神采也没有了。李琅琊倾身上前去听,她喉咙里有些隐隐约约的微弱的声音,像是哽咽,又像是小口地在咽着气——李琅琊突然意识到,这是大限已到。      “月、月……月筝!月筝!月筝啊!”      李琅琊突然感到了一种惶恐,那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在他前半生中,无论是听到即将要成亲而与皇甫端华分离,或是在千军阵前面对一触即发的兵变,或是与皇甫端华恩断义绝的当时,或是在朝堂上面对政敌的苛责,甚至是面对天子的千钧雷霆之怒,他都没有体会过如此时让他战栗的惶恐。      ——她这么一走,这茫茫天地中,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了。      ——她这么一走,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剩下。      ——她这么一生,什么都没得到。      ——自己这么一生,汲汲营营,失去的却比得到的更多。      “月筝……”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李琅琊握紧了手中的手指,那手指还在颤动,却随着颜月筝越来越剧烈的咽气和艰难的吐息而越发冰冷。前所未有的惶恐、绝望带来得窒息压迫得他只能张开了口却再也叫不出她的名字,他想下意识地想唤人来,却叫不出声,更是一步都不能挪动,只有泪水无声地一直流淌,在这样的寒夜里,即使是屋内,它们也很快就在脸颊上变得冰冷而干涩。颜月筝困难地喘息着,睫毛仍然有微微地颤动,李琅琊就这么不能动弹地瞪着她,直到她好似放松似地,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睫毛仍然半覆在下眼睑上,两弯浓重的青色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别的什么。她始终都没有闭上眼睛,不过李琅琊清清楚楚地瞧见,在她眼底里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残光,也彻底熄灭了。她颊上病态的嫣红慢慢地褪去,他握着她的手,松不得,也忘记了松开。那只纤弱的手在他的手掌中渐渐散发出一种死人才能有的寒凉。      ——大丈夫不当自怨自艾,我知道,你一直相信他没有死,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到皇甫端华回来。      这便是这个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这样一个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一生求而不得,一生怨愤心痛,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场姻缘,可是在最后,她却留给他这样一句话。      李琅琊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渐渐变得无比温柔,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还能动,于是他弯身向前,温柔地帮着颜月筝整了整一绺掉下来的鬓发。他的眼睛还是闪着一点光泽的,不过在他直起身子,将双手撑在膝头上,勉强站起的时候,那最后的一点光泽在他眼底里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前,拉开了门扉。寒彻骨髓的夜风裹挟着雪花一下蹿进了屋子,角落里的火盆立刻被吹得火星四溅。      这些他都没看见,他只是跨出门槛,对着门边侍立的下人道:“你们准备罢,夫人过世了。”      下人转身而去,很快就听见府中各处响起了真真假假的哭声。      李琅琊一手半掀着帘子,转头向屋中看了一眼。锦帐深垂,火光微幽。      他落寞地微笑起来,他很清楚,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月筝,我敬你。我——不如你。”      睿王府这连续三场的丧事几乎震动了整个小小的升州,一些知道睿王李琅琊过去的文人士子们不免议论纷纷,有人说天道不公的,也有人说是李琅琊当年为官苛刻招来的报应,不论是哪种说法,李琅琊一概置之不理。赵仪然见他如此,也不敢离开,便向朝廷告了假,一直客居升州。      直到宝应元年四月,他二人却终于不得不再回长安城。      作为朝廷钦封的王,府上还是能很快知道很多消息的。当长安来人飞马将消息送到睿王府,李琅琊刚刚打开来看的时候,这边赵仪然已经急着上门来了。李琅琊折起信笺的时候,赵仪然正巧走进了厅上。      “这消息……”赵仪然还没说完就瞧见了李琅琊了然的表情。      当今天子驾崩,亟待昭告天下。各方臣下速速回京赴国丧。      赵仪然担心地瞧着李琅琊。后者表情一片平宁——自从颜月筝去世之后,他似乎就再也无悲无喜。李琅琊抬起眼睛瞧了瞧对方,淡淡开口道:“你也准备罢。你们,”他转身对下人道,“替我准备东西,我回京奔丧。”      “如今朝廷局势……恐怕……”赵仪然欲言又止。      李琅琊微笑了一下,似是十分不屑。   (未完待续)    第 110 章   (一一零)   之后的谈话简单之极,只进行了几句,二人就开始收拾行装打算返回长安。李琅琊曾经以为自己会害怕面对长安那个伤心地,可是如此他突然觉得,所谓世事,不过也就如此而已。惧怕,逃避,统统没有必要了。      他们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正是仲春。李琅琊骑在马上从延平门下向上望去。那城门高高的,上面结吊的白幡随着风来回荡漾。李琅琊转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国丧归于国丧,日子却仍旧要过下去。风中已经能隐隐约约嗅出北方特有的初夏的气息来,李琅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深藏在记忆中的气息勾起了一部分回忆的抬头。他还记得在很久之前——似乎也没有多久,也就十几年之前罢——在这个季节里,他与还是少年的皇甫端华在一起,笑语轻狂地从延平门策马而出,郊外应该是春花落尽,可自有夏花绚烂。皇甫端华那时候还会停下马来,笑嘻嘻地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他佯怒地拨开那人的手,嘴角却有忍不住的笑意。      “我们是……直接进宫,还是……?”      是身边赵仪然的话将李琅琊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延平门。他曾经从这里几进几出,每次的心境都不一样,但又带着悲凉的微妙相似。      李琅琊突然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逃不开这长安城了。它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座城池,这里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和灵魂深处的东西血脉相连。      二人几乎没有休息便进了皇城。皇城中铺天盖地的白色灵幔随着风招展不已,凄凉而空阔的殿前场地上,穿着白色丧服的内侍们来回走动。李琅琊远远地看着,同赵仪然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自高宗以来,国丧只服三日,他们自江南赶来,原本以为不能赶上国丧,不过是因为丧表太为敷衍,所以好歹得回来一趟,可未曾想到如今是这等状况。赵仪然随手拉住个内侍问了问,却被告知,专等各驻守在外的将军和封王中愿意回京奔丧者几乎到齐,才开始服这三日的国丧。今日正巧是第二日。两人一前一后步行走过殿前宽大的场地,远远地便听见了宫内大殿传来的嚎哭声撕心裂肺。李琅琊不易察觉地扭了扭嘴角。这些臣子们的嚎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抬起头,突然觉得殿前的长风吹得眼睛很痛。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拿袖子去揉眼睛,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远远地他瞧见李辅国立在殿前高高的玉阶上,虽然还是摆着宫中内侍常有的带着谦卑的动作,可李琅琊清清楚楚地看见,李辅国的举动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李琅琊举起的手顿在半路,然后他敛起了眼睛。      他突然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躺在大殿巨大灵堂中间的,在白幔招展下步入死亡的,不仅仅是自己那身为君王的堂弟,不仅仅是大唐的一代君王,更是大唐开国以来强势的帝王之气,是他李琅琊倾尽一生去维护的东西——他抛弃了一切,毁了自己的一生去维护的东西。      可他还是失败了,这□裸的残酷的失败就这么展开在他眼前。也许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切,可当这些东西真的这么呈现在他眼前时,这对他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赵仪然听见李琅琊喘不上气来似地低声咳嗽了两声,然后伸出手。他下意识地去搭了一把。在殿前温暖的长风下,李琅琊的手冰凉。      面对着一生心血的付诸东流,他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二人向大殿走去,李辅国就立在那里,看着两人一步步走上前来。殿中刺耳的嚎哭声越发清晰,李琅琊淡漠的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李辅国,扫过殿中巨大的棺木和周围飞飘不止的白色灵幔,扫过戴着面具般悲戚表情的臣子们——他走到殿中间,在灵位前跪下,三叩九拜,紧跟着是赵仪然,赵仪然的哭声似乎有些惊醒李琅琊。他该哭么?该哭。作为帝王的臣子,作为帝王的亲人,他于情于理都该哭灵,即使不愿,也要哭给他人看。可他的确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叩完头便跪着转过身子,去看那些在两边成列的臣子们,李琅琊的目光一个个地扫过去。众人的哭声竟然当下便减小了些。李琅琊一个个地看过去,陌生的,面孔几乎都是陌生的。他转头将目光投向李辅国,然后在心中无声地笑起来,当初他、赵仪然和八重雪彻底替换旧朝臣子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被替换的一日?人世机关算尽,在煌煌青史面前,不过一场闹剧。      下面众多被李辅国提拔上来的臣子们许多并不曾见过李琅琊,不过他们至少都听说过他的些许事情。也许李琅琊并不如他们想象之中那么威严,但是他那种淡漠到让人心惊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有些微的不自在。李琅琊垂下眼睛,似乎是在思索,似乎是在纯粹地伤心。末了他抬头,在棺木前拎起衣摆起身。赵仪然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站起来,这不符礼制的动作激起了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两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是李亨起家时的旧臣,没有他们,当年在马嵬坡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另一番景象。李辅国的眼神暗了暗,却仍旧用内侍特有的恭谦步伐走进来,提醒李琅琊的不遵礼数。而后者只是瞟了他一眼,重新对着棺木跪下,淡淡开口。      “在下观朝廷之情状,已然是礼崩乐坏,朝纲大乱——还在乎在下这一点失礼么?”      李辅国变了脸色,周围的臣子们一下子陷入了静默。      “当年安史二贼祸乱天下之时,武将以火跋归仁、皇甫端华为首者,毫无骨节通敌叛国;文官嘛,则以睿王为首者,既然今日满口豪言壮语哀叹朝廷衰微,当初何不死守长安为我大唐搏功?”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李琅琊的脸色刷一下变白,转身目光如刀子般投向身后的臣子们,却没有一人肯承认自己说出过方才那句话。赵仪然脸色也变了,他想去拉李琅琊却被他一手挡开。李琅琊四下看了看,然后冷笑起来。      “是啊——哈哈哈——是啊!贼寇祸乱天下之时,除去个别,余下满朝文武无一骨节,人伦废纸,帝气衰微……百官请和,军无斗志……你们,你们……”他环视着灵堂,“你们是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尽管你们可能说的并无什么错处——当初,是文臣,误了战事……在下久居江南不理世事,朝廷如今是何等状况,在下不能妄言,”他这么说着,却是用一种锐利又细长的目光扫视着众人,语气流露着□裸的讽刺,“也许诸位皆是情非得已,也许自有苦衷,就好比当年的皇甫……”赵仪然在后面猛地扯了一下李琅琊的袖子,后者才像是惊醒一般立马打住了话头,方才那种能将人刺穿的目光一下子归于寂灭,众人再看李琅琊时,他已经恢复了安静中带着疲倦的淡漠神色。他转身跪下,对着灵柩又叩了一个头。      “在下失言,各位海涵。”      走出灵堂大殿的时候,内侍太监上来递给二人一个簿子。      “众位郡王臣子轮流为先帝守灵,二位是三日后。”      长安城的春夜,风还是冰冷的。      夜已经深了,微弱的星辉在宫中四处飞舞的白幔上跳跃闪烁。灵堂里的长明灯火焰微幽,不住地跳动,暗淡得就像是这整个即将衰微的大唐。李琅琊一直跪坐在灵柩旁边,凝视着那灯火,身边守灵的小皇子和其他几位臣子已经控制不住地睡了过去,内侍监和礼部也并不曾来提醒这些。李琅琊却仍旧醒着。赵仪然在旁边,拿钎子拨了拨灯火,将李琅琊的衣角一扯示意他走到外面。      “你那日是疯了还是怎么的,”赵仪然给迎头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那种话也是说得的?你这人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到这时候反而——”      李琅琊的侧脸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看起来很模糊。      “聪明了一辈子?”他轻笑一声,“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其一,你不曾看过我为官之前,我还很年轻很年轻的那会儿,可是出了名的糊涂人,就连他都经常嘲笑……”他说了一半,陡然觉得自己话头不对,立马转了下去,“其二,我这辈子,到头来才发觉自己没有做过一件聪明事,到头来,一切都是空的。之前那些,你说算什么?”      赵仪然沉默了。      李琅琊居然笑了起来,不过声音很低。他轻轻地拍打着殿前的栏杆,目光投向空阔的殿前场地。即使在夜色下,赵仪然也依旧瞧见了他眼睛下面浓重的青色阴影,不过这些衬得那双细长的凤眼更加深刻如潭。李琅琊嘴角的笑容变得很深很深。      “当初,朝廷因文误武。你我身为文官,恐怕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我今日不过是一时冲动,就说了实话。”他笑笑,语气中间居然带着点释然,可也带着点因为释然而发展出来的全然无所谓的意思,“我突然觉得这人活一世真是可笑——想我如今落得孤身一人,竟然还仍旧有心愿未了。”      赵仪然听过了李琅琊太多隐晦的语气,这是他头一次听见他如此坦白地说话。这种坦白让他不安。他知道李琅琊未了的是什么心愿,他不想点破,因为他觉得,李琅琊也许就是靠着这样的心愿才能支撑下去。      “是我,是我害了他。”李琅琊低沉的嗓音在夜风里越发地微渺,“……不,也许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我终于能想通一点这些年的事情了。所有结果皆非人本意,天不遂人愿,人倒来苦苦自责,何必……何必啊!”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纷纭凌乱的往事,他还记得长安闻惊变的惶恐,记得成亲时的无奈,还记得马嵬坡兵变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悲凉和残酷,还记得朝堂上几度风雨几度秋,记得在愧疚和无尽思念中间度过的日日夜夜。他想起了叔皇李隆基,当时他还那么年轻,对李隆基的决定他只感叹帝王昏庸官场黑暗,可现在想来,李隆基当时的种种决定又何尝不是无奈而又悲凉?他也记得那些碌碌为帝王家却不得善终的臣子们,他想起房琯,想起第五琦,他记得自己和赵仪然为了皇甫端华而不顾一切冒犯天威,还有李亨活着的时候,机关算尽却又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这年轻的帝王机关算尽却又含恨而去,李琅琊现在才能恍惚理解到无奈——所有人的无奈,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太自私了,多年来他总以为自己最难,最难,可是在这乱世烽烟中,谁没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呢?      ——可笑!可叹!这么多的往事汹涌而来,在他现在看来,竟然也就是那轻飘飘的一缕烟尘。轻得一弹指就散尽了。      赵仪然凝视着夜色中友人沉思的侧脸。      “那这以后……”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月筝。”李琅琊叹息着,“可是,到了这个份上,我最念的人,仍然是……无法,无法啊!”他笑起来,摇着头,“人哪……终究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的……”      “你……”      “升州……”      李琅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地方,他离开之后再回头看,就发现自己几乎不敢再回去,在那里,他失去了人生最后的希望。战争和人世间的坎坷创伤,谁能够再抚平呢?那里江风和煦,十里春光,可那里毕竟不是家乡。长安啊……长安城!长安城,只有这长安城才是家乡,只有家乡才能承载最多的东西,无论是痛楚,还是欢欣。与皇甫端华的少年时光,那些感情已经深深地扎进心底,即使战火疮痍,不能枝繁叶茂,却仍旧根基深厚。可是这长安城呢,带着这么多痛楚的回忆,他又如何在这里再呆下去呢?      岁月滔滔,故人零落。如今一路行来,只剩下他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辨他乡与故乡了。      李琅琊将手搁在栏杆上,他向黑暗中望去,宫墙月下巍峨,长安城一片夜色寂寥。      “皇甫端华……端华……”他以为自己说出了声,可他不知道自己没有。赵仪然站在旁边,只看见李琅琊抬起了一只手伸向黑暗中的空虚,他看见他嘴角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夜风挽起他垂落的长发,然后飘动不止。赵仪然看见他鬓角上若隐若现的银丝在月下闪烁不定。      遥远的夜色里传来了梆子声,一声一声,似是要在无尽的岁月里敲下深重的谶戳。      宝应元年四月,唐肃宗驾崩。十月,李辅国拥新帝即位,新帝继而大赦天下,朝廷为抚恤战后情状,朝廷开始一一彻查,为战时蒙冤诸人平反。    第 111 章   (终章)   江上渡头,霁月高悬。这正是宝应二年的秋夜。东方的天际仍然是清冷的深青色,还没有一丝鱼肚白从那面浮起。万顷的江面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波,江畔的芦苇在月夜下流泻着舒缓的银色冷光。那些苇子尖儿,细腻的一丝丝飘摇不止,在月色中几乎要与江水融为一体。      有人推开了江畔客栈的窗户。冰凉的深秋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进去,那人敛起眼角,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窗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万顷银波的江面和夜色中萧瑟的渡头。渡头边的一只只系舟显着黑色的影子,随着江水的荡漾微微摇晃。      在当年乱世,人人辗转飘摇,恐怕还没有这江边系舟来得稳当。      站在窗边的人寂落地微笑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第一缕耀目的阳光剖开了云朵的缝隙落到江面,再刺痛了他的眼,他才惊醒一般转了个身,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进来的是个穿着浅色衣衫的年轻侍女。她行了一礼,才道:“殿……公子,这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咱们要启程么?”      李琅琊皱了皱眉,用手挡了一下眼睛,似乎还在被刺痛眼睛的痛楚里。      “叫他们先等着,何时启程回去,我自有吩咐。”      侍女清荷答应了一声,将门掩上退下。李琅琊疲倦地看了门口一眼,转身坐到榻上。他带着浅浅的倦然和无所谓的神气凝视着椽子,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合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确实是很久了,李琅琊醒来的时候,窗外江上已经是霞光满天。他简单洗漱了一刻,出了客栈就往江边走去。傍晚的江畔,已经带出一丝丝的凉意。李琅琊信步走着,抬起眼睛去看天边的晚霞。傍晚时分的渡口已经渐渐萧瑟寥落下来。那些晚霞色泽绚烂又宛如香梦,堆叠在天际载沉载浮——人生一梦也仿佛如此,沉沉浮浮,谁能说的清楚?江边的栈桥上原本湿滑的青苔也随着秋日而变得萧瑟枯黄,江水再是浸润也恢复不了旧日的青翠。李琅琊浅浅地苦笑,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唐的万里江山从一片葱茏变成如今的衰草萋萋,在这中间他失去了所爱之人,妻儿,被称之为家乡的地方,甚至失去了一生的基准——这江山几度春秋谁来左右?一年复一年,岁月如滔滔流水,他看着春秋轮转星月交替,可到底这江山几时才能真正回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李琅琊缓步走上栈桥,低声吟道。不过转瞬他觉得可笑,动如参商,这至少说明,有情人彼此之间还活着。可自己此时情状——端华,皇甫端华,他还能有幸活着么?      不是没有过希望——或者说,不是没有过奢望。毕竟那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如今江山渐而平定,毕竟新皇大赦天下,他曾经想过,也许到了这个时候,那人就会回来。他还清清楚楚地能回忆起那人鲜丽的发色和明快的笑容,甚至仿佛合上眼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粗硬的发梢。可是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沉香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孑然一身,没有什么比当时的孤独更加真切。      李琅琊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水晶的小小镜片。他低头看着它,然后笑了笑,这样东西原是他为官之后多年不用的,这种稀奇的玩意儿,也仅仅只能说明少年人的好奇与张扬。可如今,故人尽数离去,他竟然也只能靠着年少时的物件,来打发时间,或者说,去祭奠年少的岁月。      “殿下……不,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启程么?”有下人找到了他,走上来询问。      李琅琊犹豫了一下。“也罢,就明日启程。”下人答应着去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一拖再拖。到底是舍不得离开升州,还是不忍再见那座满是回忆的城池?      “殿下!殿下啊!”清荷脆生生的声音从栈桥那头传来。李琅琊只好转过身,清荷跑上前来,手里拿着斗篷道:“殿下,您还是随奴婢回去罢,江上风大。”      李琅琊又转头望了一眼江水。然后他问清荷是否还记得长安城是什么样子。      “奴婢……不记得了。”小姑娘摇摇头,“当初出长安的时候,奴婢还是个实在的小孩子呢!”她说着抿了抿嘴,勉强抿出一点笑容来,“……殿下,咱们回去罢?”李琅琊微微翘起了嘴角,准备转身离去。      霞光满天,铺满了栈桥和千里的江水。江滩边上的芦苇丛茂密的杆子,就像柔软的箭簇一般密密匝匝,被风吹得一忽儿倒过来,一忽儿倒过去。李琅琊将目光投向那江滩上大片茂密的芦苇,竟然看得有些发怔。一年又一年,这芦苇还是茂密地生长,一根根青红的箭簇在秋日的霞光中已经泛起了枯黄和银白,不过仍然残留着鲜丽的色泽。那时候江南好风,山明水丽,洁白的水禽飞来落去,他和那个年轻人就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江滩上走着,那个年轻的武官步伐轻快,眼底里轻快得连一缕愁云都托不住。他记得那人总是快步走在自己前面,明知道自己跟不上却又频频回头嬉笑,直到自己火起,才笑嘻嘻地又跑回头赔罪。而那时候,自己最终也只是一笑置之。因为在那样太平的盛世中,他们的矛盾从来不会比这种小事更深。虽然那人总是爱走在他前头,可是最后都会回过身来拉自己一把。可是后来就变了,在纷飞的战火中,或者是为了忠义,或者是为了与生俱来的骄傲,或者仅仅是为了生存,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寡言,不回头,不呼唤,直到在一个路口,他们走上了烽烟弥漫和深黑险峻的两条道路。等到被荆棘刺得满身创伤的时候,再回头,再四下寻找,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彼此了。思念从来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流逝,李琅琊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可那些伤痛太深刻,反而加重了思念,想起一回就痛一回,却无药可医。      李琅琊垂下眼睛,用手掩住了脸。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彼此是如何离心的,可那些战报还历历在目,连传令官的呼喊都犹在耳畔。      ……      “启奏陛下,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前金吾卫中郎将,今潼关副职守将皇甫端华,通敌谋反,其罪当诛!令及三军,令及三军!”      “臣等恳请陛下,速速移驾!”      ……      李琅琊合上了眼睛,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必然还能忆起那人当年一声声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琅琊!”      他没有回头。      “……琅琊!”      渡头上的人已经几乎散尽,李琅琊突然顿住了动作,他不敢转身,只是合上了眼睛。他明白那又是错觉,他怕回头仍旧只看到一江秋水向东滚滚而去。他只是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对他来说天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宁静悠远——栈桥发出被踩踏的细微响声,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江上水禽来回的鸣叫……他站定了,全然不管侍女清荷诧异地回过头来。      “……琅琊!”      他的手不知为何抖了一下,小小的镜片落在栈桥上,在清脆的一声响中分崩离析。李琅琊眯起眼睛转过身子。      江天万里澄净,一点点飞舞的水禽以那恢廓浩荡的一江秋水为背景,在霞光中来回盘旋,耳畔野骛的叫声变得无比悠长而又空灵。江上渔歌旷远,渐渐归于江水尽头。那人站在栈桥那头,迎着霞光,笔直的肩背和腰身,李琅琊清楚地看见,他锋利的眉眼在夕阳中被照得无比清晰俊丽。他正毫无芥蒂地笑开,那笑容竟然明快得连江天落霞都被削了下去。      李琅琊的手颤抖得难以自持,他举起一只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琅琊!”      清荷疑惑地来回望了望。“殿下……这是?”      “……故人,是……故人啊……”他举起一只手,却仍旧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他那只手举在半空,却再也伸不出去。秋日的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动江岸大片的芦苇柔顺地倒伏。      清荷看看李琅琊,又看着对面武人打扮的男子。那人一身布衣,但袖口和腰间都束着带子,右手自腰间微抬,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虽然笑容明朗,但眼神却锐利无双。清荷恍惚觉得,那人就像一柄淬过的利剑,虽然一身朴素,但是那神色之间的从容和释然,就好像刃口一般锋利又明亮。她回头望了望李琅琊,后者眼角没有泪水,双唇紧紧抿着,冷峻清瘦的面孔线条仿佛凝固了一般。可她清楚地看见,李琅琊伸出在半空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然后她突然像是觉出了什么,转身就跑开了。      皇甫端华大踏步地走上前去。      李琅琊微微向后踉跄了一下,可他举在半空中的手腕被对方握住了。那触感有些粗糙,但是很温暖,那人的动作很温柔,却又不容置疑。      “我回来了。”      湿润的风缓缓吹过。霞光倾泻,江声如歌。      李琅琊微笑起来。      他伸出手,想把被江风吹得粘到脸侧的头发拨开,随着这个动作,那些沉淀在他深刻的眼角眉梢的层层心绪,似乎也被他一并拨开了。      “……是。”他微微地笑着,声音被风吹散,却又很是清晰,“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多亏了颜大哥,颜钧,你还记得他么?”他的手一直握住李琅琊的手腕没松开,笑容深刻又沧桑,却仍旧释然,“他带人中途劫押,我有幸活命,一直知道你的所有消息,却不能见你……如今颜家也平反了,颜大哥总算得偿……托这大赦天下的福,我终于能……我说的这些,你应该懂。”他停下来,嘴角还是有一丝苦涩。      “是。”李琅琊依旧微笑着。      “你不知道我被赦?”      “我不知。”李琅琊摇头,“有关于你的事情,我原本连想都不敢再想。”      皇甫端华走上前一步。渡头已经空无一人,夕阳也已经即将沉入江水尽头。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琅琊额前的头发。      “我要回长安城,你去么?”      “自然。”      长安城已经不仅仅是承载着记忆的城池。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它可能仍旧风姿绰约。岁月的简章上面永远不会少了那些深重的划痕,长安城,不仅仅是记忆,它早已经成了他们心目中潇潇岁月和茫茫人事的见证。也许这以后,它带来的不仅是欢欣的回忆和痛楚的过往,更多的则是释然。      “多亏了平反,”皇甫端华笑着,似乎是想缓解气氛,“否则史书上还不知该怎么写我。”      “这个无妨。”李琅琊突然斜眼看他,眼角竟然也带出了几分调侃,“我走之前,可是去弘文馆将写你的那些都撕了去。”      端华一愣,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走得更近了一分,低头冲李琅琊发问。      “……等了很久?”      “是。”      “后悔么?”      李琅琊的笑容深刻了些。风挽起他的发丝,飞飘不止。周遭芦苇唰唰作响,飘出湿润而带着草木香气的风。李琅琊已经不想说什么,这些年过去了,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他们之间的默契——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不需要所谓的千言万语。      “难熬,也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李琅琊的眼角突然带着些许调侃,他望着略显错愕的皇甫端华,不过对方错愕之后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接过了他的话头:      “不过终究天地有情,山河存义。即使深悔当年又有何妨?所以,悔,也无悔。”      李琅琊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开去看那滔滔江水,又转回来深刻地盯住嘴角慢慢浮起微笑的皇甫端华,然后他也点头,微微地笑起来。      江风清朗,天地恢廓。也许这万里江山曾经满目疮痍,也许人事岁月不曾舍下半分怜悯,可弹指间再回顾,也许天地乾坤之间就又是一片清风浩荡。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