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魂》 作者:龙一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杀人者手中紧握的枣木棒原本就是一件可怕的兵器。 坚实沉重的枣木枝干一头被仔细地削细,成为容得下两只农夫般的大手同时紧握的手柄,用来攻击的那一头相当地粗大,而且满是疤结。如果杀人者的力量充足的话,这一棒挥下去,应该能够杀死一头凶猛的野猪。 只是,杀人者并没有感到应有的兴奋,因为,在这一棒没有挥出之前,杀人者还没有弄清即将到手的东西会有多大价值。 目标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这是那种在大唐各州郡随处可见的那种人,穿一件长可及膝的黑色细葛短衫、白布袜、芒鞋,遮阳的竹笠挂在屋角的背架上,这身装束虽说不上体面,倒也干净整齐,这就是活跃在整个大唐帝国各个大小城镇的行商们独特的模样。 “你这是……?”跪坐在竹席上缝补布袜的行商发现了杀人者,两眼盯住那人手中的木棒,显出有些瑟缩的警觉。当那只巨大的木棒被举起时,行商慌忙翻身向那人两腿间扑去。 木棒挥过燠热湿厚的空气时似乎遇到了相当的阻力。这该死的天气已经郁闷三日了!杀人者叹了口气。木棒多疤的一头沉重地砸在行商的左肩头,沉闷的声响中似是加杂了几声肩胛骨碎裂的声音。 第二棒砸在了行商的胯部,粉碎了他弓着身子站起来的企图。许是第二次打击把行商从震惊中唤醒了,杀人者被他那像喇叭一样宏亮却无腔无调的叫声吓了一跳。 杀人者向后退了一步,盯住这个用右手挣扎着向前爬行,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一阵隆隆的雷声从山那边一直响过他们头顶。 也该下场透雨了!杀人者心下略感宽慰。 木棒第三次挥起时,利落地击碎了行商的头骨。说书人总说什么“白花花的脑浆四溅开来”,但杀人者最初看到的只是一块块粉红色的,颤微微的糊状物,紧接着一股股黑红的鲜血又将它们淹没了。 “怎么回事?”楼下有人高声问道。 “穷嚎什么?叫丧啊。”杀人恶狠狠道。楼下立时没了声息。 这是大唐开元五年的八月末,中元节已过,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光。 叶十朋与如意这次出城行猎,借住在新丰的一个朋友家里。新丰在西京长安东面一百多里的渭水边,闻名于世的终南山就在新丰界内。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在终南山中隐居的高士们照例要到长安城中拜会亲朋好友,以广声誉,顺便瞧一瞧有没有出山的好机会,所以,此时山中极少有人迹。 叶十朋选这个时候进山也是因为不愿意见到那些崖岸自高的所谓隐士们,作为负责长安东城治安的左金吾卫属下左街使手下的一名副队正,叶十朋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他是长安最著名的暗探,二十年的暗探生涯中捉拿过无数的罪犯,只要这些隐士们或日后的高官们不违犯王法,叶十朋绝不想与他们打任何交道。 “是不是该回去了。”如意一改平日华贵时髦的衣裙,穿起简便的骑装来更显得腰细臀圆,风姿撩人。只是,从她白晰胜雪的肌肤和翠绿如玉的双瞳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是一位波斯胡女。“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把衣裳弄湿了怪不舒服的。” 说话间,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今天他们二人贪爱终南山的风景,走得有些太远了。这个时候赶回新丰,在天黑之前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更何况还有眼看就要到来的大雨。 “没有办法,只好在野地里住一夜了。”叶十朋故意拿如意打趣,同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天上越积越重的乌云,又用鼻子用力嗅了嗅混有浓重松香气味的山风。 今年陇西大早,一个夏天几乎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所以,这场大雨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天旱绝收,四乡的农人拥入长安,他这个暗探的工作要加重许多。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过还得往前走上十几里的路。今晚肯定回不了城,你也甭想换衣裳了。”叶十朋对如意取笑道。如意一天至少也要换上两三次衣裳,这是长安有钱人家女人的恶习。 如意只有二十岁,早到了该嫁人的年龄,却带着万缗家财寄居在叶十朋的家中,死也不肯离去。叶十朋把如意当女儿,而如意却想尽办法要嫁给他,自如意的养父去世后,两个人就这样斗来斗去地过了一年多了。 “我不管。如果你让我在雨里边过夜,我一定会得重病。这病即使不马上发作,也会藏在心里。这全都是你的责任,那时你甭想再往外推我。”如意娇嗔中暗含得意。她收好了小巧的弓箭,放下卷在笠沿上的短帷幕,已经准备好策马狂奔了。 “用不着淋雨,你的心病已经够重了。”取笑如意是叶十朋每日的节目。他用粗壮有力的大手一拉马缰绳,小腹一顶马鞍桥,从左金吾卫借来的这匹驽大约也知道天气要变了,终于迈开了四只懒腿,大步奔入松林中的一条小路。“别跟丢了。在山里迷路我可找不着你。”叶十朋回首笑道。 如意跨下的是一匹毛色胜雪的大宛良马。这是她自己的财产,这样一匹好马在长安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 两匹马一先一后穿过松林,又下了一道山坡,终于上了一条官道。 路虽是官道的宽度,如意却又有些怀疑,路两旁的杨树与柳树过于粗大茂盛了,而道路也高低不平。 “这是什么地方?”两匹马在官道终于可以并驾齐驱,如意借着隆隆雷声的间息,高声问道。 “这是从长安到洛阳的旧官道。” 风不似方才那么紧了,但云却压得更低,天色也更暗,吸入口鼻中的空气也似粥一般地稠厚。叶十朋见如意还能跟上,便道:“有什么好奇的等等再问吧,还有七八里路,咱们得快跑。” 这条官道原是隋时修建的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中的一段,因开掘龙首渠的缘故,这段路在终南山中转了一个弯,大约有几十里的路程。高宗皇帝当朝时,因武皇后经常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怕仇人在山中设伏暗算,便将官道改由新丰向东,再折而向南,于是,这段路便废弃了。但是,几十年来,仍有一些不畏险途,想抄近路的人从这里经过,所以,当年设在这里的一个驿站便被人改成了供行人歇脚的客栈。叶十朋此时引着如意便是奔那家客栈而去。 2 没头没脑的大雨终于如天河倒悬般倾泻了下来,多年失修的土路更加难行,一个夏天的暴晒形成的干土转眼间变成了可怕的泥塘。 “你还行么。”叶十朋回过身来也只能在白茫茫的雨水中看到如意的影子,他的叫喊却被雨声淹没了。幸运的是,客栈就在眼前。 客栈前停了辆每日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的那种宽大的驿车。许是大雨难行的缘故,这驿车也弯到此处来避雨。 马厩是石墙草顶,里面已有六七匹马正自在地嚼着干草,望着浑身湿透的叶十朋与如意,似是有些幸灾乐祸。叶十朋借来的官马很老实,但如意的那匹大宛马却是个刁蛮的劣货,一向骄横惯了的,进得马厩来,脚踢嘴咬,给自己弄了一个宽敞舒适的地方,独踞一个槽头大嚼起来。 “真是马类其主。”叶十朋抹去蒙在眼前的雨水,竟还有心情拿如意开心。 如意没有搭腔,只是作势要用沾满泥水的靴子踢向叶十朋,然后便跑到客栈紧闭的大门前,用手上的马鞭不停地敲了起来。 “没地方了。”过了好一会儿,紧闭的大门方才打开,一个面色黧黑,身材瘦削,神态猥琐的汉子堵在门首。 “少废话。这像是开门做生意的么?”如意支起手肘在那汉子胸上一顶,便挤进房中。 看来当年这是一个相当红火的驿站,八开间的大堂高有三丈开外,一道又长又陡的木楼梯连接着二楼的回廊。那上面应当是客房了。 只是,眼前的一切都已破败不堪。 如意想赶紧进房烤一烤火,换上身干爽的衣裳。“看什么,”如意手中的马鞭一晃,挡开了那汉子盯过来的目光。她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快打扫一间干净客房。开店不赚钱么?”如意拉了拉胸前的衣襟,迈步闯了进去。 “不是小的不留您,真是没有房间了。”那汉子跟在如意身边,想拦又不敢拦,但不愿留客的意思却是表露无遗。 突然,叶十朋铁钳一般的大手扣住了那汉子枯瘦的脖颈,一下子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他那两撇突厥式髭须上的雨水尽数滴落在那汉子的脸上。 “哟,这是怎么了?客人可别发火呀,看吓坏了人。” 这声音倒也还宛转可听。叶十朋举目向上望去,见一位身材高大,面似银盆的妇人从楼梯上扭动着粗壮的腰肢走了下来。 这妇人一双大脚趿了一双男人的懒靴,头上却招摇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 “这位想必是老板娘了?”叶十朋走惯江湖,阅人无数,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妇人不是好相与的。但他不想露出自己金吾卫的身份,以官压民,况且,只凭他自己的本领,应当能把眼前的事情办妥帖。 “不敢当。咱们当家的叫五福,你就叫我五福嫂吧。”五福嫂春光无限的目光在叶十朋双目间一绕,停在了他手上缩做一团的五福身上。 叶十朋一笑,松开了手指,道:“五福嫂倒是个爽快人,在下搅扰了。请带这姑娘去安顿一下。”说着他叉手一礼。 “说什么客气话呀!”五福嫂用手臂亲热地揽住矮她半头的如意,笑道。“客人先用盏热酒,去去湿气。我带这位姑娘到我房里去换件衣裳,很快就过来。”五福嫂在讲到“姑娘”两个字时有意揶揄地加重了语气。 “里面还有几位客人,要不要见上一见?”五福的脸上堆起了店伙计常见的笑容,同时龇出两颗焦黄的龅牙。 “天下行人是一家,当然要见。”叶十朋抖了抖衣衫上的雨水,迈步便要与五福向里走。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惶急杂沓的马蹄声,同时夹杂着的是官兵特有的在百姓面前无所顾忌的叫骂声。 紧接着,朽烂的大门被好几只厚底皮靴踢倒下来,扬起一小股厚重的尘土,几个衣衫湿透,顶盔贯甲的士兵闯进门来。 “驿车的车夫呢?”领头的一个叫道。 从大堂深处小心翼翼地走出一小伙人,一个中年汉子上前道:“小人是车夫。不过这天可走不了马车。”他的声音战抖,显然吃过兵大爷的亏。 “少他奶奶的废话,走得了走不了得听俺的。快去套车!”车夫被拖进了雨中。只听一人道:“将军,让弟兄们在这儿歇歇再走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想死呀?”将军已经坐进了驿车里,对大雨中的士兵高声叫道。“明天早上赶不到地方,连我也得掉脑袋。”停了一下,他又道:“把马都拉着,路上替换。” 厩中的马匹全给拉了出来。叶十朋在雨中看不出这些人是府兵,还是京中的禁军,或是南衙诸军。他站在门首对车中人道:“这里面有两匹官马,各位弟兄可拉不得。” “官马正好。老子就是官。” 说话间,如意的那匹大宛马猛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踢倒了拉它的士兵,拖着缰绳,奔入雨中去了。 3 倒塌的大门被一根粗大的圆木顶住,风雨给阻隔在门外。 没有了驿车,没有了马匹,谁也无法离开这里,耽搁在客栈中的人们倒似是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在下叶十,本是出来打猎,没想到与诸位有缘相会。”叶十朋知道自己的名声太大,往往引来闲人不必要的纠缠,便只报了“叶十”。wωw奇書com网好在长安人一向喜欢以亲族中的排行相称,听者会以为他在家中排行第十。 “幸会,幸会,哈哈,哈哈。” 二十几铺席的大房间,以往一定是过往官员用餐的地方,如今只有几个人在吃饭。一张长食几上显然是夫妻二人,男人五十五、六岁的年纪,须发花白,装束举止像个有钱人的样子,讲起话来口中呵呵,不住地笑。“在下卢嗣宗,内人侯氏。在下虽说生长在长安,近十来年一直在南边。叶兄想必是长安人,不知长安近来如何?平康坊还是那么红火么?”平康坊是长安最著名的歌台妓馆聚集地,是男人们风流快活的销金窝。 坐在他身边的妇人显然是卢嗣宗的原配,容颜老去,却衣饰昂贵。听卢嗣宗提起“平康坊”三字,便毫不掩饰地狠狠盯了他一眼,口中念念有辞道:“南无阿弥陀佛,大德大能的药师菩萨,快让平康坊中的妖孽变做牛马恶畜,让每一个近她们身的男人烂了臊根……。”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站起身来,举着手中的佛珠在卢嗣宗的头上、腿边不住地比划。 听这妇人咒得恶毒,一向胆大的叶十朋不知是当真感到恐惧,还是雨湿衣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从侯氏的举止上叶十朋看出,这妇人不单单是一个笃信佛教的愚妇,她的行动中显然有崇信鬼道者的执着和魇胜、恶诅者的诡谲。 叶十朋想,有必要的话应该提醒这位卢嗣宗一句,京城不比外郡,崇信鬼道,施行魇胜、诅咒等行为在皇上居住的京城之中被严厉禁止,一经发现,便可能是抄家灭门罪过。 侯氏折腾了一阵之后,又对刚刚端菜进门的仆人语含厌恶道:“老何,老爷路上受了风寒,又在讲胡话了。等一会儿给老爷把药煮上,临睡时好吃。” “是。”老何佝偻着肩背,胡须花白。他放下手中的肉羹,背转身去偷偷地用袖头擦去了唇上的清鼻涕。 这老何才真正是受了风寒症了。叶十朋走向另一席时暗想。 与卢怀嗣一家隔得好远,有一个身材纤巧的少年独自正襟跪坐在那里,面前一碗菜汤,手中一只面饼,却吃得斯斯文文,有条不紊。 “这位兄台,敢问高姓大名?”叶十朋很客气地叉手一礼。方才侯氏的一番恶诅,搅坏了叶十朋的心绪,他乐得赶紧离开那个妇人。 “叶兄客气,在下姓范,只有个小名叫多心。”少年叉手回礼时倒也庄重大方,只是声音清稚,似是还没有脱了童音。他的官话讲得不大好,带有浓重的岭南口音。 近前来看,叶十朋发现,这是个容貌清隽可喜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只是一双凤眼幽幽地,深不见底。 “多心?这名字不错。”叶十朋就近跪坐在多心身旁的坐席上,拉过一只用饭的矮几放在面前。“我坐这里不介意吧?” “请便。”一滴水珠从顶棚上落了下,在多心的肩头溅开来。多心看了一眼肩头,便向一边挪了一挪,兀自一小块一小块地将面饼送入口中,像是什么事也未发生一般。 “房子太老了,漏雨是常事。”卢嗣宗含笑对多心道。“请过来坐吧。” “多谢,不必了。” 这个多心的身份叫人费猜解,叶十朋从职业的习惯上出发,总是喜欢弄清他周围所有的人的底细。多心光着头挽了个发髻,不像是读书人;身上一件圆领胡服,却是青色细布制成的,这也说明他多半不是讲求衣着的游手好闲之徒。从多心肩头飞溅的水花上,叶十朋发现,多心的长衫里面一定穿一件像短比甲一样的护心皮铠,否则,水花不会溅得这么远。但他穿着一双灰布袜的小巧的双脚却也告诉叶十朋,多心不会是个兵士或者暗探之类的人物。 又一滴水珠落下来。多心取过身边的背囊放到了一张矮几上。他的手太过纤巧了,虽然是烛光下看不清楚,但皮肤一定相当的细腻,只是,那只背囊显然份量不轻,多心却只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提来提去。 叶十朋用力摇了摇头。 五福将叶十朋的酒饭送了过来,一大壶烫得滚热的老酒,一大盘用大蒜、茴香、干辣椒与大枣烧制的牛肉香气扑鼻,另外,还有一只蒸得稀烂的肥鸡装在瓦盆中,另一只小些的盆中是切得小指般粗细的盐渍小胡瓜,碧绿酥脆,着实诱人。 “这房子够破的,可厨子的手艺还不错。雨要是连着下上几天,住在这里倒也不会饿着。”叶十朋未曾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能有如此的好菜。 “这是小人自己烧的,您老赏脸。如意姑娘这就下来。”五福提着木托盘退了下去。 酒筛到白瓷碗中,红滟滟地,香气氤氲,中人欲醉,是真正的除年美酒。这种酒在长安城中的大酒楼里,最少也要五百钱一壶。 叶十朋送到多心面前的酒碗被谦逊地推了回来,俩人都没有讲话。叶十朋又取过一只碗,用竹箸穿起几块牛肉,又连胸带翅地撕了半只肥鸡,送到多心的面前,口中叹道:“实在是抱歉,这鸡臀得留给我的同伴,那丫头一向有个怪想法,认为吃哪补哪。” 多心抬起衣袖掩住口鼻,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终于,他接过了肉碗。“多谢。”便背转过身去,从衣襟下摸出一柄与他的衣饰极不相称的华贵的银柄、银鞘的小刀,将牛肉切开,仔细而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好酒。”一碗滚烫的热酒下肚,身上的寒气驱出了大半。叶十朋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觉得今日遭遇这场大雨,却有可能带来两天难得的休息。 “我平日给你买的酒不好么?”一声娇嗔,如意穿了一件绣满红花绿叶的宽大丝裙闯了进来,丝裙长长的下摆盖住了她的脚面,而她耳上的一对价值不菲的珠环却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五福嫂耳上。 介绍与众人相见之后,如意拉住坐在近旁的多心道:“小兄弟,把你的几子拼过来,多一点人吃饭热闹些。”如意的城府与机心一向都是用在正事上,平日里她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姑娘。但劝人吃酒的本领却是她的拿手好戏,比竟她是波斯酒店主的女儿。 卢嗣宗夫妇也在饮酒,只是侯氏不住地支使仆人老何干这干那,而且没有一件事情让她满意。她那聒噪刺耳的嗓音,与喋喋不休,刻薄如刺的舌头搅扰了房中安乐的气氛。 “好兄弟,你猜什么样的人舌头上会长疔?”如意已经灌下多心一碗酒,她自己也吃了不少。“就是那种事事都觉得不如意,以为天下没有一个人对得起她的人。”她将一只手亲热地搭在多心的肩上,在多心耳边吃吃地笑道。 如意的这种举止,在大唐的土地上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开元之后,年轻的皇上登基,给天下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乐观情绪,人世间的风气也为之一变,宽容与和乐成为人们生活的准则,所以,像如意这样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对比她年少的男孩表现得亲热,甚至有些放肆,通常是被当作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来看。 卢嗣宗已经吃了许多酒,有些面酣耳热了,两只湿润的眼睛满含艳羡地盯在如意身上。 侯氏似是听到了如意的言语,她那薄如一线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满是恶意的眼风不住地瞟过来,她似是在握有数珠的手掌中画了些什么,然后用那只手在颈后作势一拧。 “哎呦。”如意用手按住后颈高叫一声。“一只虫子。”她的手掌心中果然多了一只黑黑的甲虫。 多心向卢宗嗣妇夫望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十朋在想,这侯氏如果到长安住在自己的管区,弄不好会是卢嗣宗败家的祸根。 门外飘来一阵药香,想必是老何在替他的主人熬药。 4 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雨水刷刷地打在破败的屋顶上,不由得让人心惊。这旧时的驿站毕竟老迈了,到处都在漏雨。 “娘啊!这是什么?”突然,侯氏瞪大双眼,盯住眼前的酒碗,发出一阵让人毛骨耸然的高叫。 众人一阵慌乱过后,方才发现,有一股淡红色的雨水滴滴嗒嗒地落在侯氏的碗中,雪白的米饭也变了颜色。 叶十朋揣起碗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棚顶。棚顶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但黑乎乎地看不清颜色。当他将碗举起,用他训练有素的鼻子嗅了一嗅时,他吃了一惊。“这是血水。” 听到这话,侯氏虽一声未吭,浑身上下却抖作一团。 多心始终未离开过他的坐席,连目光也未向这边瞟上一眼,碗中的肉只余下了几支细细的鸡骨。 “五福,五福嫂。”卢嗣宗面色煞白,向大堂中高叫道。 五福与五福嫂嘴上油光光地赶来,显然也在吃饭。“卢财东,有什么吩咐。” 口上虽如此讲,五福嫂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当她看到浸满血水的米饭时,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五福夫妇像一对学舌的鹦鹉不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楼上是什么地方?”叶十朋冷冷地盯着五福夫妇道。 楼上是个不大的杂物间,在昏暗的烛光之下看不大清楚,但显然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有些打猎的工具丢在门边。从破败的屋顶上漏下的雨水已经将整个房间浸湿了。一股中人欲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房中。 靠近门扇后面横卧着一卷竹席,一双穿着芒鞋的男人的脚露在外面。席卷的另一头,血水弯延,流向地板较低的房中间。楼下的血水就是从这里漏下去的。 “这是谁呀?怎么会在这儿?”五福嫂的大嗓门震得众人耳边发胀。 “这人是谁,你们夫妇应该最清楚吧?”如意从五福嫂身后探出头来嘻嘻哈哈地乱讲话,立刻被叶十朋将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在没有弄清情况的时候,叶十朋决定暂不表露自己金吾卫的身份。 他让多心搭住死尸的脚,他自己搭头,把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尸体抬到了亮处。竹席被打开了,卢嗣宗与如意立刻用手掩住口中的酒食,奔下楼去。 “脑袋碎了。”多心道。 叶十朋发现,多心虽然强作镇静,似是在强制自己留下来,但他头上的虚汗与干涩的声音明确地告诉叶十朋,见到这种横死的尸体,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害怕。 “肯定是什么东西砸的。”多心仍在坚持不懈。 “这是被人打的。”叶十朋在抬尸体时已经发现,这人的左肩胛骨也碎了。他又回到杂物间中找了找,没有发现可以造成如此重创的凶器。 “认得这人么?”叶十朋问五福嫂。 “认得衣裳,人却认不清了。”五福嫂原本就面似银盆,也看不出她在这么大的变故之前有什么变颜变色之处。五福却躲在高大的老婆背后,看也不敢向那尸体看上一眼。 “这是个行商,谁都认得出。他是这儿的客人么?” “怎天来了一伙人,都是这个样子打扮。今天一早便向长安去了。”五福嫂的话有条有理。 “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能肩上也挨了一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多心便镇静了下来,将尸体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据五福嫂讲,昨天一共来了十五六个行商。也可能是十二三个,五福补充道,没听到有什么口角、斗殴的事情。他们夫妇的口风极紧,而且对叶十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反正天也晚了,等明天雨停了再报官吧。”叶十朋知道再难从这夫妇口中问出什么来了,除非他表明自己官人儿的身份。 这没有必要,如果杀人者还留在房中,表露身份说不定还会引起什么变故。 尸体又被竹席卷了起来,抬到楼下贮酒的地窖中。回来的路上,叶十朋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5 这家客栈的房子实在是太破败了,二楼的回廊上原本是有二十几间客房,但能住人的没有几间,都集中在南面。紧靠东头的一间大房住的是五福夫妇,斜对着楼梯的上房被有钱的卢嗣宗夫妇占了,多心睡在西头转角上的小房间中,旁边不远处就是刚刚发现死尸的杂物间。 叶十朋与如意则被安排在楼梯下的一处低矮的小房间中。 “请别介意,再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其它的房子都在漏雨,有的连门扇也没有。这房子虽然小一点,至少还安静。”五福引他们弯腰进门时,口中不住地解释。 这里过去肯定是个杂物间,又小又矮,不过,看上去倒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地上还算干净,竹席也是新的。 唐人一向重视旅行,出行时不但要带上行李,有时还要自备饮具,但叶十朋他们却是一无所有。卢嗣宗让老何给叶十朋送下来一件厚实的蜀布长衫,换下了他被雨水浸湿的衣裳。 叶十朋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递到老何手中,“自己打碗酒喝罢。” “多谢相公。”老何吸了一下唇上的清鼻涕。“我炉上还煮着药,您老早安歇了。” “老何你住哪?”如意已经解开了头上的发髻,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 “老仆在灶间打个柴铺就是了,您老安歇。”转身他便去了。 紧接着挤进门来的是五福嫂,腋下夹着一卷铺盖。“这种鸡毛小店里,一向没什么客人,今日却住满了。” “那么恭喜你发财啦?”如意总是贫嘴贫舌。 “借姑娘的吉言。不过得委屈二位了,只有一套铺盖。”五福嫂的眼中带着一丝揶揄的神色,显然方才那具死尸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我们在家也只用一套铺盖。”如意嘴上不饶人。 五福嫂又风也似地咚咚地上楼去了,一只肥硕的黑猫幽灵般地向叶十朋房中瞟了一眼,也跟着五福嫂的脚后轻巧地去了。 这显然是五福嫂自己的铺盖,被褥长大,一股霉味中加杂了浓重的劣质脂粉的气味。 “连个枕头也没有。”如意皱起鼻子,像是老大不乐意似地钻进被中,但她的嘴角上的笑纹却说明她心怀窃喜。 如意的小心眼儿里想些个什么,叶十朋一清二楚,但他奇怪的是,这房中刚刚有一人惨遭横死,而所有的人却都似没有事情发生一样。不知现在的人是变得麻木了,还是太过自私了,不肯费神关心别人。 多心的背囊中有一块波斯人带到中原来的那种薄毛毡,这就是他出行多日的铺盖。 他小心地拴好满是裂缝的板门,用从灶下取来的一瓦盆热水净了净身子。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却没有在他门前停留。他扒住门缝向外张望,只望见楼下大堂中燃着的一柄松明火把,光亮照不清他门外的走廊。脚步声又从他门前走过,这一次那人落脚时很轻,黑乎乎地,那人似是累累赘赘地抱了些东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一边。 多心有些害怕。他重又检视了一遍背囊中的物品:一张小巧的可拆卸的牛角弓,十几支锋利的羽箭,一只小小的鹿皮药囊,还有最后的两串铜钱。 从合浦追踪卢嗣宗夫妇出来,已经将近大半年的时光,到了东都洛阳时,终于让他追上了。这也是这对狗男女该当命丧自己的手上,他们太贪心了,竟然不肯在洛阳卖掉他们从多心的父亲手上骗来的宝珠。嘿嘿,长安有钱的人多,但你们无福消受这笔横财。 想到惨死的父亲,多心的眼中涌出了泪水。父亲与他相依为命十几年,一生采珠贩珠的父亲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他们生活的发财的机会,却被卢嗣宗这条老狗骗得破了产。 二十几颗光润圆整的珍珠,难得的是它们一样大小,一样的毫无瑕疵。其中有一颗粉红色的母珠足有雀卵大小,可以称得上是旷世奇宝。 这笔财富,再加上父亲的性命,他们死不足惜。 但是,多心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这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他不单要不杀死仇人,取回家产,还不能被官家抓住,让他家的香火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这老小子是个珠宝商。”五福兴奋得有些颠狂,谄媚地对坐在席上也高他一头的老婆道,手中还不住地比划。“一颗颗跟青豆那么大,足足有七八颗。” “这么有钱的主儿,可得留他们多住几天才好。”五福嫂宽大的脸上也露出了笑纹。 “你说,楼下那一对儿是什么来路?”五福抚着脖颈,对叶十朋铁钳一般的大手记忆犹新。 “真他娘的奇怪!你没见那波斯雏儿的马么?真是匹好马,可惜给跑了。那男人不会是官人儿,官人儿没这么大胆子,敢带着个波斯小娘们到处乱走,也不怕丢了前程。”五福嫂摇晃着大脑袋,长长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尊煞神。“莫非是一对强人?那姓叶的一脸的恶相,两眼凶光,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总要小心些才好,可别惹祸上身。那个死人眼前就是个麻烦,明天一早要是报了官,可不是玩的。” “今儿个这房中又没有官人儿,谁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惹官非上身?他们不会的。等雨停了,我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上路,咱们把死人往山后一埋,也就一了百了。再说,到时候,说不定不止这一具尸首。” “娘子,这话怎讲?” “你没见多心那个小东西,阴沉沉地不言语,眼睛却不离卢财东的左右。八成,他也在打这个肉头佬儿的主意。” “娘子真是好眼力。” “开了他娘的这么多年的店,没这点眼力还成?都像你似地胡混,一辈子也甭想离开这鬼地方。给我捶捶腿等着吧,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今天夜里安静不了。”五福嫂将身子歪在厚厚的褥子上,等着他男人的服侍。 “老何,老何,药好了没有?你这浑身的懒筋,一身贱皮贱肉,怪道你家儿子做贼,女儿为娼。像你这个样子,死了连块破草席也混不上。”侯氏的岭南土语讲得飞快,她的舌头又像毒蛇一般恶毒。 久开客栈的五福夫妇与见多识广的叶十朋都能大致听得明白侯氏的言语,却没有听见老何搭腔。 “这女人的舌头能杀人。”五福叹道。 “少废话。这是个妖妇,这一屋子人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五福嫂坐起身来,侧身谛听门外的动静。 破旧的楼板与楼梯一阵阵吱吱作响,伴随着侯氏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言恶语,候氏下楼到灶间去了。 五福嫂与多心在各自的房中怀着不同的心事都在仔细地听着侯氏的动静。蓦地,只听侯氏出人意料地从灶间发出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尖叫,这尖叫伴着呼呼的山风与噼噼啪啪的雨声,直让人觉得深入了鬼域一般。 赶到灶间的人们首先看到的是歇斯底里的侯氏倒在门边,再往里看时,一只药盏打碎在地上,老何倒在灶前,手脚仍在轻轻地抽搐。一只小小的风炉上,药锅微微地冒着热气,满屋的药香。 叶十朋一眼便看出,又死了一个。 多心道:“老何这是怎么了?” 如意连忙揽住多心的肩膀,柔声道:“小孩子别看这些个,回头做恶梦。跟姐姐到一边去,让他们弄吧。这家客栈可真够呛,一晚上弄死两个人。” “哟,如意姑娘可别这么说,怪吓人的。这老何也许是年纪大些,中风了也有可能。”五福夫妇最后才衣着齐整地来到灶间,五福嫂道:“快让一让,让五福给老何掐一掐人中,一会儿就醒了。” 话虽这么话,任五福嫂怎么推,五福用手把住门框死也不动。 叶十朋试图把老何的身子放平,但是办不到,老何的手脚正在一点一点地向胸前缩。 扒开老何的眼睑,叶十朋发现瞳孔已经散到边际了。先是一滴红色的泪珠,接着便是如涓涓细流的血水从老何的眼角流了下来。而从老何的鼻孔中喷出的两股浓厚腥黑的鲜血,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最后,老何的嘴慢慢地张开来。 “他要讲话。”五福惊恐道。 叶十朋知道老何根本不可能再讲话了。这样的情景他以往办案时见过,随着最后一口气被吁出,老何黑紫肿胀的舌头吐了出来。 谁又能够想到,一个人的舌头能够肿胀得这么大,这么长。 终于,老何的手脚在胸前蜷成了婴儿的模样。 刚刚爬起身来的侯氏看到老何的样子,又尖叫一声,真的晕死过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附近,五福夫妇、卢氏夫妇、多心、如意,还有叶十朋自己。叶十朋在每一个人面上都仔细地看了一眼,道:“老何吃错了东西。”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人们又回到各自的房间,似乎每一个人都很惶惑,都很不安。但叶十朋清楚,这里面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清楚老何的死因。 但是,死的人原本不应该是老何。在这一点上,叶十朋有把握。 老何的尸体被挪去与行商做伴了,叶十朋一个人守在灶间里。 打碎了的药盏中仍有汤药的余沥,药锅中的药汤却不甚浓厚。显然,老何像每一个偷嘴的仆人一样,他因自己患了风寒,便偷吃了主人的汤药,留给主人的是煮到第二遍的药汤。也正因为如此,老何替他主人被毒死了。 雨似乎是小了许多,房中虽然还在嘀嘀嗒嗒地滴着水珠,打在屋顶与门窗上的雨声却消失了。 药渣被煮得发开来,显得量很大,其中多数的药材叶十朋都识得,熟地、柴胡等确是对症的药方,而这药又是侯氏亲手拿给老何的。 有一件东西引起了叶十朋的注意。这是一片三寸多长的叶子,边缘处有些破损,看起来原本是被晒干了的,但却没有完全发黄,叶脉间依然绿油油地,送到鼻子边上一嗅,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孔。 叶十朋用力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暗道:“果然是野葛。” “什么东西?”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灶间。 叶十朋将那片叶子送到如意的面前。“这是一种毒药。” “天啊!” “噤声。”叶十朋可不想惊动那个在药中投入野葛的人。这是天下最为阴险的毒药,只是因为它天生有一股子辛辣气味,所以,用它害人时只有投在汤药中才会不易被人察觉。 令叶十朋大惑不解的是,这野葛煎汁给人服下之后,人绝不会当即表现出什么特征或不适。它的阴险之处在于,人在服过此药之后,一旦饮用冷水,便会立时引发药性,神仙难救。只有羊血可解此毒。 也正因为此药阴毒,所以大唐律令明令禁止一切官民种植、携带此药。 但老何显然是吃下药去便毒发身死了,他不像是又喝过冷水。再有一点,中野葛之毒而死的人,头颈要向后牵引,而不会是老何那个手脚蜷缩的婴儿状。 要了老何性命的应该是另一种毒药。只是,会有哪一个笨蛋一次投下两种要人性命的剧毒呢? 会不会有两个人都想要卢嗣宗的命?只是这卢嗣宗好像还没有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叶十朋想到此处,反倒睡着了。 6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所有活着的客人第二天一早便找到五福嫂结算了店饭帐,各自的行李也都收拾妥当,只等上路了。 “外面路还滑,车马也都没有了,你们怎么个走法呀?我真替你们发愁。”五福嫂不住地哀声叹气,替众人担心。 “路滑总比死在这里强。”如意依旧很开心,只是这顽笑话讲的不是时候。 五福嫂这次没有理采如意的挑衅,只是用手搀住侯氏的手臂,劝慰道:“卢财东,你这夫人身上不适,仆人又没了,你这么让她上路我可不答应。外面风高路滑,即使凑巧遇上车,也难保那车不翻到沟里去。还是让他们年轻人先去,你们夫妇在小店里好好地将养身体,等天好了再走吧。” 不论五福嫂多么地花言巧语,没有人想与两个死人做伴。 然而,老天像是在捉弄人一样,这恼人的雨又下了起来。只是,这会儿不再是昨夜的疾风骤雨了,厚厚的乌云似是压到了屋檐上,雨丝如线,虽不猛烈,却甚绵长。 这样的天气,在荒无人烟的山中步行近百里,那才是死路一条。 这可不是好征兆。久居长安的叶十朋清楚,照这个架式,这场雨三两天内不会停下来。 如意面上现出了几分有趣的表情,含笑道:“这下子你脱不了身了。” 这含意再明显不过了,与投毒犯同居一室,叶十朋想不接办这个案子也不成。 但有一个问题难解,既然要在这里住上几日,总不能不吃不喝,所以,早饭的时候,叶十朋向店中所有的人公布了老何的死因。但老何中的是什么毒他却没有讲,也没有公开他金吾卫的身份。 叶十朋也怕人暗算。 “店里就咱们这几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相安无事地过这一天一夜。如果再有人中毒,在座的谁也脱不了干系。”叶十朋强壮的身体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的领袖。 “但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人下毒呢?这会坏了我的名声。”五福嫂一身的肥肉似是在为她的愤怒助威。 “所有的人吃同一锅里的饭,喝同一壶里的水。大家面对面,而且不许推托不食。怎么样?”叶十朋别的花样都不怕,只有投毒这件事,看不见摸不着,让人担心。 这怕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顿早饭了,粱米粥被盛在釜中,每人分得一碗;每一只面饼都被分作七块,每人一块。两张长几被拼在一起,众人围坐四周,就着瓦盆中的盐渍水芹丝,小心翼翼地吃着。谁也不肯吃得太快,但也没有人愿意被怀疑为投毒者而吃得过慢。 “叶兄,借一步说话。”毕竟是腹中有食了,卢嗣宗的面色不再像早上那么灰白。“依老兄看,我的仆人是不是替我死的?那药原是给我的呀!” 这位卢仁兄还不是个蠢人。叶十朋笑道:“你现在不是还活着么?不过你想一想,会有什么人想你死?” “不知道。”卢嗣宗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图财害命的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干,因为你太像个有钱人了。”叶十朋重重地拍了一下卢嗣宗的肩头,有意吓他一吓。 “天哪!”卢嗣宗当真被吓住了。 侯氏让五福在大堂中把高几叠放在一起,搭起了一个大大的祭坛,再用红布将祭坛抱裹得严严实实。坛上,一对红烛,一炉兽香,一只活鸡,死人的两双鞋子,还有一块在活鸡身上刺血写成的牌位。 “拘役如律令。这是什么东西?”如意凑到牌位近前,东瞅瞅,西看看,感到相当新奇。 “小妖妇,滚到一边去。”侯氏尖利的嗓音中不知何时生出了几分嘶哑。“小心得罪了尊神。” 这是崇信鬼道者的作法。叶十朋见过这些,早在中宗皇帝当朝时,韦皇后有个宠信的妖妇名叫第五氏,专擅此道。只是斩鸡血作法非同小可,这种魇胜之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他招手将如意叫了过来。“随她搞去,不要多事。”叶十朋虽然胆大如斗,但与大唐所有的人一样,对这种神秘莫测的事情心存戒惧,他可不想如意因为好奇中了这妇人的毒咒。“你去看看多心在干什么。” 侯氏在那边已经开始了,她展开公鸡的右翅,数了数,便拔下一支鸡翎斜插在发髻上,又刺出一些鸡血,在她的额际、唇边画了几个叶十朋根本看不明白的符号。突然,一声长长的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哀号从她满是皱纹的唇间发出,在叶十朋听起来,这声音直上大堂的屋梁,而后又折而向下,在昏暗破败的客栈中盘旋,最后钻入叶十朋的耳中。 叶十朋仿佛遭到了一记重锤,脑中轰地一声,眼前现出无数的幻影。他没有那种好奇心等到看清幻影的模样,慌忙伸手扶住近前的一根柱子,另一只手在自己腿上用力一拧。 随着大腿上剧烈的疼痛,叶十朋的头脑恢复了清醒,眼前的幻影也消失了。侯氏的声音再传入他耳中时,已经变成了一阵阵的干号。 “你还不快住口。”突然一声暴喝,五福嫂面色血红,手持一柄尖刀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只一刀便干净利落地将鸡头斩落在地,祭坛也被她胖大的身子撞坍了。“你这个老妖婆,你想让俺们满门抄斩么?佛祖呀,万求万应的菩萨呀!” 五福嫂的狂怒将侯氏在大堂中掀起的一股阴寒之气驱散了。叶十朋顿时觉得眼前亮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几分暖意,虽然天还在下着绵绵细雨。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会对侯氏的法术有反应?莫非侯氏想要害他不成?他觉得有必要在房中四处转一转,查看一番。为了如意和他自己的安全,他也得摸清事情的原委。 地窖里,两具尸体早已僵硬了,都光着两只脚,模样怪怪的。以叶十朋的经验,在这样的天气里,三天之内,尸体便会开始腐烂。幸运的是,这地窖里没有进水,也够阴凉,尸体还没有发出臭气。 再检视一遍尸体,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 叶十朋举着蜡烛四下里看了看,地窖中堆着一坛坛的酒,梁上长长短短地悬挂着不少的风干腊肉、腊鸡等物,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这倒像是个百年老店的样子。 角落里倚了几块破烂的门板,像是刚搬进来不久。叶十朋想上前看个究竟,却发觉脚下踩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新竹笠。 这竹笠上没有一丝灰尘,应该是这行商的随身物品。但他的货物到哪去了?叶十朋想着,突然听到上面五福在叫他。“叶老爷,叶老爷,您上来帮个忙。要出事啦!” 如意这一次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多心的对面,借着窗外透过来的一丝丝光亮,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不是汉人们喜爱的那种身材粗壮的男孩,也不够漂亮,但五官匀称柔和,手指纤细灵巧。只是,在他的脸上看不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率真与好奇,显露出的却是几分阴郁,一丝凄苦。 “到长安来有事情?”如意天生成的好心眼儿使她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孩子表现出关心来。“是投亲靠友,还是有所高就?我看你这样子,总不会是上京赶考来的吧?” “到长安找点事干。”多心的脸上明显地表露出对如意的不耐烦。 “找活干可是小事。”在长安东市广有财产的如意,自觉有能力帮助多心。“不知道你有什么本领没有。如果什么都不会,你年纪还轻,学东西一定很快。等到了长安我帮你。” “不敢劳动姑娘。” “你可不该叫我姑娘。我比你大,别人听起来还以为我是你爹的妹子,可你又不是胡人。”如意笑得花枝乱颤。“到了长安,你到南城昭国坊一打听波斯姑娘如意,没有人不知道我。到了你真有难处时,别忘了来找我就是了。” 两人正闲话的时候,叶十朋在楼下高叫:“多心,多心兄弟,下来帮个忙。赶快!” 如意的腿一定是跪坐得太久,有些发麻,两人刚站起身来,如意却突然蹲下去不住地揉腿。“兄弟你先去,我这就来。” 听多心的脚步声在楼梯处消失了,如意起身打开了多心的背囊。 多心一定不是个穷孩子出身,他内衣的质地都很不错。这种可拆装的弓箭如意自己也有一套,很不便宜。箭壶中的羽箭被抽出一支,箭簇是淬过药的那种,闪着蓝光。这就不对了。这种药箭多是猎人们捕猎猛兽时才用,而且他们绝不会用这种小弓小箭,这一种是专门用来暗算他人的凶器。 鹿皮药囊也被打开了,里面没有出外行路的人常备的“诸葛行军散”之类的药物,而只有几片枯叶。如意取了一片放在袖中,收拾好背囊,溜出门外。 从楼上向大堂下望去,卢嗣宗正拉着破口大骂的侯氏上楼来,叶十朋、多心、五福几个围在五福嫂周围,从她长长的号叫声中可以听出,这两个女人争斗的结果,侯氏占了上风。 多心想要杀死谁?这房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意不得不向这个方面去想。如果我是多心,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我应该从哪下手。一边想着,如意一边向回廊的另一边走去。那边没有人住,许多房间连门扇也没有。 走过发现行商的杂物间,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黑幽幽地。蓦地,如意发现里面有一对与她自己的眼睛相仿佛的绿幽幽的目光盯视着她,这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原来,五福嫂的那只肥胖的黑猫正在舔食地板上潮湿的血迹。 “滚出去。可恶的畜生!”如意有些愤怒,但她冷静的小脑袋里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杂物间门边堆放的就是一些能够用来杀人的凶器,一具用来射杀野猪的伏弩,可以一次发射出三支矢箭;满是利齿的兽夹,虽已生锈,却可以将人腿轻而易举地夹断;还有一束束粗细不等的绳索,大约够绞死几十个人用的。 出了杂物间再往前走,如意有些犹疑。前面的楼板已经朽烂不堪了,踩上去吱吱作响。 7 五福嫂的脸上留下了侯氏用指甲抓出的长长的血痕,大堂内的所谓祭坛却被五福嫂打了个稀巴烂。 不过,这场可怕的争斗总算平息了下来,多心的手臂在劝阻力大无穷的五福嫂时被弄得青紫。但叶十朋却注意到,瘦小的多心手臂上的力量并不比五福嫂小,只是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肯显露出这一点来。 这客栈中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隐瞒着什么,只是他现在还没有看出卢嗣宗有什么秘密。叶十朋突然有些怀疑,这些人中,除了自己与如意,其他的人未必如他们表现出来的,仅仅是一种偶然的相遇,或是一种简单地过客关系。 他娘的,走到哪也不安生!叶十朋真是觉得不幸,他甚至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些杀人放火的烂事,都是因为他的出现而特意安排表演。 即使这房中再发生死人的事情,叶十朋也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惊奇,因为,杀人者的目的到现在还没有显现出来。 “你看。”如意手上的一片枯叶给了叶十朋一次真正的惊奇。 “从哪弄来的?” “多心的背囊里,就是那种毒药吧?”如意有些自鸣得意。 应该早些对如意讲实情,否则这个莽撞的丫头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事来。他用严峻的口吻道:“这就是野葛,老何吃的毒药里有这一种,但是,真正毒死老何的却是另一种毒药,一种吃过之后立时便死的烈药。” “多心的背囊里只有这个。” “所以,多心想杀死卢嗣宗可以肯定了,但是,另外有人也想杀死他,而且非常心急。” “那会是谁?”如意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小。 “这可不好猜了。也许是侯氏想要杀夫,也许是五福两口子谋财害命。也许是你,或者是我。”叶十朋见真的吓住了如意,方才笑道。“不管是谁干的,只有咱们两个知道有两个人想杀死卢嗣宗,他们自己并不清楚还有一个同伙。” “那个行商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意的脑子转得很快。 “问得好。你快要出师了,等回到长安你就跟着我去巡街好了。” “快说呀!” “我在地窖里找到了一顶新竹笠。如果那顶竹笠是行商的,凶手必定就是五福夫妇。要想一下子打碎人头,非得有五福嫂的臂力不成。” “真吓死我了。这里实在是危险。”事情一旦变得明朗起来,如意的恐惧反而转为一阵阵的兴奋。她参与过叶十朋的不少案子,每一件都凶险非常,而最后全部化险为夷,人犯被捉拿归案。 “你最好别太兴奋。”叶十朋自己却是心情沉重,他十分严肃地告戒如意。“关在这么一个鬼地方,没处躲没处藏的,比在城里要危险得多。你别到处乱闯,听到没有?”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 这是难捱的一天,在一阵急风骤雨中,天黑又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一股山洪裹挟着沙石从客栈的山墙外冲过,门前的百年老树与石块垒成的马厩转眼间就不见了。 “今天夜里要是再来这么一下,谁也活不成了。这也省得你杀我,我杀你地费力气。”晚饭时,叶十朋有意将这话讲给所有的人听,但是,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人理会叶十朋的告戒。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似乎壁垒分明了起来。多心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改换了态度,小猫一般温顺地依偎在如意身旁,卢嗣宗夫妇与五福夫妇各踞长几的一头,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你们有什么仇怨我不管,我是个开店的,挣的是铜钱。”五福嫂终于率先讲话了。“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那一天,我这店里有的是酒肉,我想你们几位也不至于付不出店饭账。咱们就这么这过一天算一天。” 说话间,五福嫂的目光凛凛地扫过众人。“人死在我店里,大家伙都脱不了干系。反正已经死了两个了,我五福嫂向来不是怕事的人,有本事就接着来。”说着一推她男人。“还不上酒饭?大家伙吃饱了再拼个你死我活。” 五福嫂这话可以说是威胁,也可以称之为宣战。但侯氏没有搭腔,她是那种把功夫做在肚子里的人。 五福是个地道的店老板,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酒饭依旧丰盛。侯氏拿来祭坛的那只大公鸡如今被炖得汤浓肉嫩,端了上来;大片的肥腊肉蒸了山一样的一大盘,颤微微地像水晶一般透明;菜畦中劫后余生的几株青茶像宝物一样珍贵而精致;红滟滟的陈年老酒浓香袭人。 “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有什么事吃饱了好商量。”卢嗣宗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显出了几分阅历给人带来的沉稳。“叶兄,请!”一大碗酒下肚了。 每一个人都酒足饭饱,各自回房去了,连那只黑猫也不见了踪影。 五福藏在灶间的一笼鸡鸭里,却少了两只肥鸡,但人们的心思都在相互戒备上,没有注意到这点小事。 “今晚会不会出事?”如意有些担心。 “没事瞎担心。”叶十朋躺在褥子上,连靴子也没脱,头下枕了一块半头砖。“那些混蛋们要犯事,你挡也挡不住。等着明早收尸抓凶手吧。” “人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冤枉了?”一向心硬的如意此时不知怎么的,有些坐立不安。 “那是命。人还能违了天意?只要凶手跑不了就成。”叶十朋这是典型的捕快的想法,他们相信,人要犯罪是阻止不了的,最重要的是恶有恶报。 门上有人拍了两下,五福提着一只瓦壶走了进来。 “今儿个天冷,小的冲了壶饴糖水,喝碗去去寒。”说着,五福自己先倒了一碗喝下去。“人就怕遇上这事,你提防我,我提防你,到了没有好结果。” “谢谢。”叶十朋笑了。“方才酒没吃够,再给我弄壶酒来。” 等五福送酒来时,糖水已被喝干了。 8 这架伏弩肯定经常有人使用,所有机关和吃力的地方都被人涂过猪油。矢箭很长,木杆铁簇,只是由于淋了些雨水在上面,牛筋拧成的弓弦有些僵硬。好在从北面回廊到南面卢嗣宗的门首只有四丈左右的距离,即使他穿了铁甲,这三矢齐发的强弩也能将他射穿。 多心很小心地伏在朽烂的地板上,雨水不住地滴在他的背上,担心惊动了其他人,尤其是楼下身份不明的那两个人。他用两根长长的木棒将伏弩固定在还算结实的门框上,只要勾动弩机,三支利箭就会射中卢嗣宗门首齐胸的地方。 下面该安装引发弩机的兽夹了。多心将一根长长的细麻绳从弩机上引出,自己伏在回廊上,小心地向回爬。这麻绳将横穿过大堂,连在卢嗣宗门前的兽夹上。 等一会儿,当有人唤醒卢嗣宗,他走出门时会恰好踩在兽夹上。兽夹会咬断他的狗腿,同时牵动弩机,然后,从回廊对面射来的三支利箭必将射穿这条老狗的胸膛。 感谢五福夫妇为他准备了这么称手的复仇工具。 然而,当多心刚刚爬回到自己的房门口去取兽夹时,回廊的另一头的地板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多心连忙缩进自己的房间,小心地将房门关好。 此时应该将近三更时分。 透过门缝多心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人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这种身材的人,在这间客栈里有三个,姓叶的、五福嫂和卢嗣宗。那人将身子贴着墙壁,走得很慢,也很稳,下脚之轻,使他脚下的木板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吱声。 当那人来到多心的房门前时,他停了下来。多心的房门是个推拉式的隔扇门,门上糊着细缯,只是已经破烂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窟窿。多心紧握住那柄银鞘短刀,缩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似是透过门上的破洞向房里张望了一阵,又听了许久,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过了许久,多心伸长的颈子等得发酸了,这才见那人累累赘赘地抱了不少的东西,高抬脚轻落步地从他门前走过去,停在了卢嗣宗的门旁。 多心只看清楚一样东西,那人掖下夹着四五尺长一段圆木。这主意多心也曾想过,只是他的身材太过矮小,无法安装这种颇为复杂的装置而又不发出声响。 杀人者的办法并不复杂,难的是不被人发觉。在杂物间里,一段四尺多长的圆木上早已钉好了吊环,两条粗麻绳穿过吊环,被系了个牢牢的拴贼扣。 将粗麻绳理顺了提在手中,杀人者却发现少了一根应有的细麻绳。好在这杂物间中诸物应有尽有,很快,一条细麻绳被取回来,也系在了吊环上。 斜对着楼梯的这个门上有一道横贯大堂的过梁,粗麻绳搭上过梁将圆木平平地提起,这样,这根可以大幅度摆动的圆木就变成了一件巧妙的暗器。细麻绳将圆木向多心房门这一边拉了起来,然后再折返回来,把它的另一头套在卢嗣宗门上的一个小小的木楔上,于是,杀人的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等等,卢财东是个商人,不是官人,这圆木吊得有些高了。 如果卢嗣宗是个官人,当他打开那两扇对开的板门,挺胸抬头地向外走时,从侧面猛然撞击过来的圆木恰好能击中他的头部。这一点,杀人者早已估量好了,卢嗣宗的身材与杀人者的身材相仿佛。 然而,卢嗣宗是个商人,他打开门后会先探出头来四下张望,这样,圆木只会从他的头顶掠过,吓他一跳而已。想到此五福嫂面上现出了笑纹。好在这是时时耍弄的手段,也不觉得有什么费事。 五福嫂很熟练地将圆木降下来半尺左右。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葫芦,将里面新鲜的鸡血洒在门的下沿。也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是听到卢嗣宗的房中有咯咯的鸡叫声,虽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但仍清晰可闻。 怪事!回到自己的房里,五福嫂仍是不解。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头颈似被两只大手紧紧地箍住,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胖大的身子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的时候,舌头与喉管已经麻木、僵硬了。然而,五福嫂毕竟是个久经风雨的杀人者,就在她失去知觉以前,她一把抓过那只肥大的黑猫,丢出门去。 多心看不清那人在卢嗣宗的门前忙活些什么,但这店中已经死了两个人,这能提醒多心眼前的危险。 卢嗣宗该死,如果那人的目标是卢嗣宗,倒省了多心些力气。 那个粗壮的身影在楼梯口边消失了,多心不知道那人是下楼去了,还是走到五福的房中,他清楚的是,那人杀掉卢嗣宗之后,一定还要杀死其他人灭口。 咚地一声,回廊那头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过了不久,又是一声惨烈的猫叫。 令多心感到奇怪的是,当五福嫂那只黑猫出现在楼梯口时,它犹豫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身子一跃,扑向卢嗣宗的房门。 一阵阵猫爪撕扯门板的声音与一声声的猫鸣甚至压倒了雨水击打房顶的声音,多心被这诡异的现象惊住了。 叶十朋与如意二人这一夜过得非常地难受,他们没有被子可以御寒。 “谁叫你把糖水倒在被子里的?”如意虽然机敏,但她没有职业暗探的忍劲。初秋的终南山中,大雨之夜,叶十朋能捱得住这寒冷,如意却不行。 “你不怕被毒死么?”叶十朋不想与如意争论。这个时候的女人,她既然摆出了不讲道理的样子,再与她们理论是不智的。 “毒死也比冻死强。”话虽如此说,如意还是把褥子的另一角搭在了叶十朋的肩上。“熬着吧,离天亮还早着呢。” 有人在回廊上走动。 入夜之后,叶十朋一向最敏感的右手一直扶在支撑楼梯的木柱上,如果有人走过回廊或走下楼梯,叶十朋会立刻发觉。 这震动极轻微,叶十朋一时无法判断那人是从五福夫妇的房中还是从多心的房中出发的。有人正在回廊上活动,这一点叶十朋有自信。 这动静时断时续地执续了有两刻信香的功夫,又传来一阵有力的震动。虽然此人动作缓慢小心,但叶十朋已经感觉到手上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的分别。这是个有一定体重的人,不出大的意外,应该是五福嫂从自己的房中出来,去了多心的那一边。 叶十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如意,用手轻轻地按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出声,外边有动静了。” 如意绿幽幽的目光一下子大亮起来。“是谁?” 叶十朋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这个多心前天晚上就在卢嗣宗的药中下了野葛。虽然老何的死并不直接死于野葛之毒,但这种投毒的罪过已无可恕。如果他死在五福嫂手中也算是报应吧。 外面的情况有些不对了。没有撕打、拚杀的剧烈动作,却似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叶十朋手上感觉到的震动连贯而有规律。 又过了一阵子,五福嫂的步子迈得大大地,心定气闲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中。看来,在五福嫂出来之前,不是卢嗣宗夫妇,就是多心在回廊上活动。这一夜竟没有人在安歇。 咚地一声,五福嫂在自己房中绊了一跤。一声猫叫,那只黑猫成了五福嫂的出气筒。 “这该死的猫儿在干什么?”如意不喜欢那猫在她头顶上叫个不停。 如意话音未落,只听侯氏刺耳的嗓音高叫道:“叫魂呀!瞧我一会儿宰了你祭神,让你主子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接着,呀地一声,卢嗣宗的房门打开了。突然,侯氏一下子跌倒在地,震得楼板簌簌地落了叶十朋一头的尘土。 “娘子,你怎么了?娘子?救人啊,救命啊!”卢嗣宗在狂叫。 “救人哪!我娘子中邪了!”见鬼,五福的叫声比卢嗣宗还要高。 叶十朋与如意对望了一眼,果然出事了。 9 叶十朋点亮大堂中的松明火把举在手中,与如意衣着整齐地走上楼梯。 侯氏已经无法救治了,她的头上满是鲜血,颈子怪异地向侧后弯去。叶十朋用手一摸就知道,她的脖颈被干净利落地折断了。 凶器就悬在卢嗣宗的门首,一根长大沉重的圆木。叶十朋上前看了看,是附近山中常见的松木。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五福嫂没有白忙了大半宿,她终于杀死了一个人。 但当叶十朋迈步向五福嫂房中走去时,他又感到一阵沮丧与好笑,他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这机关是五福嫂的杰作。 等他看到五福嫂倒在地板上痛苦的样子,他也清楚,这绝不会是她装出来的。 “举着点亮。”叶十朋将火把交给五福,在五福嫂身边蹲了下来。 五福嫂往日银盆一般的大脸此时变成了猪肝色,一直黑紫到脖颈,却没有受伤的痕迹。 “这是五鬼拘魂法。”多心已经来到了叶十朋的身后,轻声道。“你该看看侯氏房中有什么把戏。” “求求你们,救救她。”五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哭诉。 叶十朋向多心望去,多心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秘密确实在侯氏的房中。 面南的窗前,一只长几搭成了祭坛,一只母鸡被斩去了头,鸡血洒得到处到是。祭坛正中有一只布偶,无鼻无眼,头颈上插了五根长针,每一根长针上都系了一只涂满鸡血的纸人。 这种妖法叶十朋可就不懂了。他望了多心一眼,多心没有讲话,只是取过祭坛上的一壶酒,饮了一大口,又递给叶十朋,叶十朋也照样饮了一大口。如意刚要伸手接酒壶,多心冷冷道:“没有你的事。” “下边干什么?”叶十朋突然感到几分有趣。与罪犯共事他这不是第一次,但一同做这种妖法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多心取过死鸡,在两只手上涂满鸡血。“如果不除去这五鬼,那个婆娘死后,它们会阴魂不散地缠住这房中的所有人。”多心显然有些战战兢兢,他将两只手在火把上烤干鸡血时,险些被烧伤。“等一下我拔下长针时,你立刻拿火把按在这布偶的头上,千万千万。” 一壶酒从布偶的头上冲了下去,纸人身上的鸡血闪闪发亮。多心双手齐下,抓住那五根长针将手两下一分,叶十朋恰到好处地将火把按在了布偶的脸上。耳边只听得回廊那边五福嫂鬼叫一声。 “好险。这妇人太恶毒了!”多心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五个纸人被他在火把上焚掉了。 “你也会这妖法?”如意见事情平息了,好奇心又起。 “不,我只是知道一点儿,非常有限。在我们那里,会这种五鬼拘魂大法的人要被火烧死。”多心努力地调匀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并不想救五福嫂,但他却也不想眼前这两个无辜的人受害。 “我想多问一句。”叶十朋道。“如果不破了这个妖法,你能够自保么?” “当然。”多心眼中的叶十朋有些模糊起来。“但你们两个却活不成。”许是这些天太累了,多心只想睡上一会儿。 叶十朋眼看着多心倒了下去,他却无力伸手扶上一把。此时,他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眼皮发沉,站也站不稳。 “到底还是着了这黑店的道儿了。方才饮下的那一大口酒中,不知给人下了多少蒙汗药。”叶十朋最后看到的是如意大大的绿眼睛。 当叶十朋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仍在卢嗣宗的房中,只是手脚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没有看错吧?叶十朋用力眨了眨眼睛,许是这蒙汗药的药力还没有过去,眼睛发花,但这么近不会看错,而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他身边是同样被捆住手脚的多心,眼也刚刚吃力地睁开。再过去一点就是如意了,她的双手也被捆在背后,只是口上给人多照顾了一块烂布头。看来,被捉住的时候,这丫头不知又讲出什么恶毒言语来了。 “你怎么样?”多心向叶十朋笑了笑。 “托福,托福。”叶十朋颌首为礼。 如意见他们二人醒过来,便不住地摇晃着小脑袋,鼻中呜呜地叫。 “你先等上一小会儿,我有几句话想问问这位小兄弟。”叶十朋制止住如意的努力,又对多心道:“你为什么要毒死卢嗣宗?” “父仇不共戴天。只可惜,我不能手刃这对害死我父的狗男女。”多心的眼中已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幽幽的狠意,代之以沮丧和痛苦。 “除了野葛,你还下了什么药?” “没有。你干什么问这么多?你是谁?” “你从南边来,不会知道我。我再问你,侯氏的死与你有关么?” “真希望是我亲手杀了这个妖妇。”多心盯住叶十朋的眼睛道。 “这么说,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真的杀死任何一个人?” “可惜。” 叶十朋放心了,他可不想与个杀人狂徒同舟共济。现在要对付的只有五福夫妇了,但卢嗣宗到哪去了? 这卢嗣宗经不起人惦念,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他便一头栽进房来。许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卢嗣宗胖胖的脸上染了不少的鲜血,大约是头跌破了,血还在不住地滴在他那华贵的丝袍上。 “进了我这店,不肯吐进东西来的家伙,都已经化成灰了。”五福嫂红光满面,喜气迎人地踱了进来,手上却提着一根粗大得吓人的枣木棒。只是,在她的额头上有一块似是烧伤的红斑,这正是叶十朋用火把按在布偶头上的地方。 “还是乖乖地吧,干完这档子买卖,我们两口子就远走高飞了。说不定老娘一高兴,会留下你这条狗命。” “没有,真的没有了。我的珍珠全都给你了。”卢嗣宗坐在地上,两条腿不住地蹬着,屁股向后蹭,臂膀断了似地垂在两边,动也不动。 五福嫂两条细细的长眉慢慢地竖了起来,面上的喜气化成了僵硬的笑容。“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东西,明明没有本事,非要装得硬气。等你身上的骨头一块块地碎了之后,你还是会讲出来。”五福嫂口上讲着,事先毫无征兆便用力挥起大棒,干净利落地敲碎了卢嗣宗的左脚髁。 卢嗣宗长号一声,滚在地上,却再也坐不起来了。一连串沉郁的雷声从屋顶上滚过,似是卢嗣宗长号的注脚。 轰隆隆一声,房后的一棵大树倒了下来,正砸在屋顶上,瓦片、木条、折断的树枝和着雨水穿过纸糊的顶棚落进房中。叶十朋回头看了一眼,如意与多心都没有受伤|Qī-shu-ωang|。照这个样子,这恶婆娘就是不杀死他们,再有一棵大树倒下,他们也一样活不成。 “老婆子,老婆子。不好了,有人在踢门。”五福在楼下高声叫道。 叶十朋道:“五福嫂,你这么逼他也没用。这种商人向来是要钱不要命的。还是我劝劝他的好。” “到底是叶十朋叶大人明事理。”五福嫂从袖中摸出一块精致的金吾卫腰牌丢到叶十朋怀中,又捡衽向叶十朋深施一礼,笑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大名鼎鼎的叶十朋竟让我看走了眼,照应不周之处还请抱涵。” “好说。”叶十朋讲话的样子像是正倚在锦绣靠枕上似的坦然舒适。 楼下五福又在叫。众人也听到了门上的撞击声。 五福嫂检视了一遍叶十朋等人身上的绳索,将一支手指竖在唇边,道:“别打逃跑的主意!我这就回来。”说罢脚步蹬蹬地去了。 10 又是轰地一声,听在众人耳中,不禁心头一凛,这是楼下的大门被撞倒的声音。 一声马嘶,让如意心中一喜。叶十朋也听出来,这是如意的那匹大宛马。这东西在雨中跑了两日,竟又回来了。 “妈呀!”楼下五福惨叫一声,紧接着是不住地哀号。 “鬼叫什么?不就是匹马么。捉住它,明早走路少不了它的脚力。”五福嫂倒是临危不乱。 楼下大堂中一阵混乱。那匹价值千金的好马足够这两口子忙乱一阵子的。叶十朋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在身后将两腿与两手尽可能地向一起凑,想要调整一下连在手脚上的绳索,跪坐起来。 “如意姑娘,你过来。”多心突然道。三个人中,只有如意没被捆住双脚。“你向我袖中摸一摸。” 如意与多心原本并肩而坐,两人吃力地扭动身子,让背靠着背,如意从多心袖中摸出一柄短刀,交到多心手上。 这柄短刀众人都见过,其华丽程度与他的衣装甚不相符。多心扣住刀鞘上的卡扣,小心地甩掉刀鞘。 “当心一点。”多心的双手被交错着捆在一起,很难用上力。他只能将刀面贴在如意的手腕上,一点一点地向上移。“是绳子么?” “是,快一点。你真是个肉蛋。”如意终于脱去了束缚,却没忘嘴上不饶人。 “先别管那该死的马了。”五福嫂的声音就在楼梯口上。“这大雨天,它还能跑哪去。” 一直满怀希望注视着多心与如意的卢嗣宗突然出人意料地大叫起来。“五福嫂快来呀,他们要跑啦。” “如意快跑!”叶十朋大喝一声。像卢嗣宗这种毫无人性,只求利己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叶十朋只想亲手宰了这头猪。 如意愣了一下,便向房门外奔去。五福嫂的大棒已经迎面扫来,如意慌忙抱头向下一蹲,木棒打在了门框上。 多心的房中有一张弓。这一点如意记得很清楚,但她没有机会,五福嫂迈着大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转过拐角,就是回廊的另一头,如意顾不上在她脚下纷纷碎裂开来的木板,舍命狂奔。五福嫂胖大的身子追不上如意,一棒击空,重重地打在栏杆的立柱上。 回廊的另一面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更不要说这重重地一击。木柱连同支撑回廊的横架一同折断,如意只觉得脚下一沉,她紧跨两步,扑倒在对面的墙边。边侧回廊轰然坠落在大堂中。 “来追呀,肥母猪。”如意嘴上虽在叫骂,脚下却非常小心地移动。她要到回廊对面去,看一看叶十朋他们怎么样了。 “小贱人,休要得意。你好好待在那儿,老娘先宰了你的相好,再上去找你。”五福嫂不明白,这小妮子怎么会跑了出来。她更不放心叶十朋,这只恶兽要是被走脱了,今儿个死的就该是她们夫妇俩了。 叶十朋与多心这里并不顺利。多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挑断了脚上的绳索,手上紧结密系的绳扣他自己是没有办法。 “先把连着手脚的这根绳弄断。”叶十朋必须得站起身来,两人才好背对背地割断手上的绳索。但站起身来之后却又有了难处,叶十朋比多心高一头,多心的手够不到叶十朋腕上的绳索,他还是得蹲下身来。 “先别割,再割我就喊了。”倒在地上的卢嗣宗突然厉声叫道。“你们两人发个毒誓,一定把我也救出去。否则我就把五福两口子叫进来。” “只要我们能活着……。”叶十朋刚刚开口。 “不。我宁可与他一起死。”多心的眼泪流了下来,手一软,短刀落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五福嫂回到了门前。“俩人手脚挺快。”五福嫂双手握紧木棒,慢慢举过肩头。“我们夫妇原本想取了这汉子身上的宝物,留你们自生自灭算了。谁想到你们非要老娘动手。” 叶十朋的手脚仍被紧紧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福嫂的大棒击来。多心却突然腾起一脚向五福嫂踢去。只是,他的双手被缚,脚上也就没了准头,五福嫂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多心的腿上重重地挨了一棒,跌倒在地上。 大棒又一次向多心挥来,多心脚下用力,身子奋力一滚,滚向卢嗣宗的身前。五福嫂的大棒走空,却打在了卢嗣宗的后脑上。 又是一次头骨碎裂。卢嗣宗眼看是不活了。 当多心再一次试图躲过五福嫂的追击时,被缚住手脚的叶十朋蹲下身子,猛地双脚一挺,用头重重地顶在五福嫂的小腹上。 五福嫂站立不稳,跌出门外。叶十朋与多心两人也倒在门边动弹不得。 “住手,你这个恶婆娘!他是金吾卫,你不能杀他。”如意在对面的回廊上只有大声叫骂的份了,对五福嫂的暴行她无能为力。 五福嫂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今天就是皇帝老子,老娘也得要他的命。” 多心觉得腿上痛得要命,不知骨头断了没有。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见五福嫂硕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在她粗重的喘息声中,大棒又被举了起来。 叶十朋用力翻过身,仰面向上。五福嫂就站在他头前,结实粗大的枣木棒伸到他头前比了比,慢慢地向上举了起来。这一次她肯定会描得很准,叶十朋蜷起双腿,试图向后翻滚的同时双脚向五福嫂蹬去。只可惜,双足被缚,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动作就显得太慢了,至少不会比五福嫂的大棒快。 多心从五福嫂身侧的缝隙中望去,见如意正在对面回廊上无助地高声叫喊。多心突然伸长脖颈,脸憋得通红,大吼一声:“如意,拉墙边的绳子。快,拉绳子。” 这一声大喊让五福嫂手中的大棒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 绳子。如意的双手在墙边慌乱地摸着,她不知道多心为什么要她这样做,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主意帮得上他们。见鬼了,这算什么?一条细细的麻绳。 如意回过头去,望见五福嫂的大棒已经举过头顶。地上躺着一个人,如意看不清那人是谁。 “听他的话,快拉。”是叶十朋躺在地上大叫。 如意用力一拉手中的细麻绳,心中未存任何希望,相反,却有些绝望。 嗡地一声轻响,一阵冷风从如意的耳边刮过。她吃惊地发现,五福嫂高举大棒的双臂似是僵住了,接着大棒从她的手中跌落,胖大的身躯向前扑去。 叶十朋弓起腰背,把蜷缩起来的双腿举到眼前。即使不能一举蹬中五福嫂,至少这双腿也能挡一下击向自己头部的这一棒。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五福嫂从喉咙深处咯地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木棒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在叶十朋的耳边砸出一声巨响。 这是雷声,已经到了屋檐上。 五福嫂胖大的身体呼地一下子扑在叶十朋的身上,在她倒下的一瞬间,他惊喜地发现,五福嫂的前胸上穿出了两支尖利的箭簇。 她的身子太重了,叶十朋蜷着的双腿吃力地支撑住五福嫂的身体,她胸前的箭簇直指叶十朋的咽喉,她垂死间手足的抽搐将箭锋刺向叶十朋。 腥热的鲜血顺着箭簇流到叶十朋的脸上。 这房中还有一个对手不知在何处--五福,这个小个子男人一直也没有露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脱离危险。 “你在干什么?快来帮忙。”叶十朋是在叫多心。 多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找到丢失的短刀,但交错捆缚的双手使他无法够到腕上的绳麻。“我割不开它。” “把刀钉在柱子上。”这个蠢货,一时聪明一时糊涂。叶十朋努力想要从五福嫂的重压下挣脱出来,但五福嫂的身子太胖了。 这真是个好办法。多心将短刀钉在门边的立柱上,用臀部顶住刀柄,手腕在刀锋上只划了几下,咔嚓一声巨响,结实的绳索应手而断。不,这不是绳索被割断的声音,是屋柱折断的声音。多心感到脚下一震,后墙的砖石纷纷坍落下来。 “山要滑坡了!”叶十朋大叫道,声音中第一次现出了惊恐。 多心的腿痛得要死,五福嫂方才那一棒打得极重,但他还是将短刀咬在口中,一瘸一拐一奔到门口。 后山墙颓然倒下了,二楼的地板一下子倾斜了过去。多心刚刚来得及抓住叶十朋的发髻,五福嫂与卢嗣宗的尸体就翻滚着落入黑暗的雨夜中。 一阵山风狂也似地吹了过来,夹杂着大颗的雨滴。插在门边的松明火把如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拉不动你。”多心将身子倚在门框上,吃力地拉住叶十朋沉重的身体。他的腿痛得要断了,咬在口中的短刀在咯咯作响,他的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把我翻过身子来。”叶十朋用力挺身,脚下蹬住地板,向上移动了几寸。这给了多心一个机会,他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叶十朋的肩头,两人一同用力,叶十朋的身子终于翻了过来。 “我咬住门槛,你爬过去把我手上的绳子割开。”这事说起来轻松,但叶十朋的牙齿要承受两个人的体重。一个支撑不住,两个人会同时跌落在滑坡的泥石流中。 缚住叶十朋两臂的绳索被雨水打湿了,又硬又涩,但终于还是被割断了。但是,多心的伤腿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黑暗中滑去。叶十朋双臂在地上一撑,粗如树干,强壮似铁的手臂一下子勾住了门框。 多心在滑落的途中将短刀在地板上用力一插,整个身子一下子调转了方向,他抓住了捆住叶十朋双脚的绳索。“你要是撑不住我就松手了。”多心不想临死再拉上个好人。 “屁话,这也算事儿。”双手解脱了束缚,叶十朋便无所畏惧。只是,就在这个时候,楼板轰然掉落下去,手中的门框也摇摇欲坠。“抓紧了,小子。”叶十朋大喝一声,翻身坐到了回廊上,同时伸出一只手拉住多心的发髻,炫耀似地将他提了上来。 “谁想到我叶某人会有此际遇,真他娘地窝囊透顶了。”叶十朋一声长笑,高声道:“如意,你在哪享福了?” “我在这儿。”如意虽在欢呼,却不敢雀跃,脚下的楼板之脆弱,她有过亲身体验了。 “咱们回家啦。”多心的腿伤不轻,叶十朋将他扛在肩头,大步奔下楼梯。如意的白马正在大堂上左顾右盼,浑身湿淋淋地,却依旧是英气勃发。 把多心放在马鞍桥上,她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 叶十朋对如意道:“来吧,好宝贝儿,跳下来。”他张开有力的臂膀,在他身后,大股大股的水流冲进了房中,楼梯坍塌了。 “快跳。”随着叶十朋一声大吼,如意从回廊上跳将下来。 就叶十朋接住如意的同时,一只利箭钉在了他的腿上,让他一下子歪倒在地。 11 五福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他只有投毒害人的狡诈,却没有面对面杀人的胆量。当叶十朋发出一声长笑的时候,他知道他那杀人无数的婆娘必定死在了这人的手上。 他手中有一张小弓,这是从如意囊中搜出来的。弯弓射箭不是五福当行的本领,但要想活命,却又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看到多心伏在叶十朋的肩头,两只手晃来晃去,像是昏死过去了,另一个女人还站在危险的回廊上。五福对她并不担心,他只怕一个人,就是这个声名威震长安的暗探叶十朋。 那婆娘太过贪心了,竟没想到这脊背宽得像门板一样的汉子绝不会是易与之辈。 弓被拉开开,箭也在弦上。这一切出人意料地容易。只是,楼梯倒塌的声音让五福有些分神,这一箭射低了。与此同时,一根断裂的木柱恰好打在五福的后背上,将他击倒在地,紧接着,轰然落下的楼梯压住了他的双腿。 “救命,救命啊。”五福叫声凄厉。 如意向五福看了一眼。“他还活着。”心中有些不忍。 “你先上马,我去把他拉出来。”叶十朋把如意放到马鞍上,便一下子坐倒在地上。|Qī-shu-ωang|五福射出的羽箭穿透了他的大腿,箭锋上的麻药已经麻痹了他的下半身。 房后猛然间隆隆声大作,整个房屋像在醉鬼眼中一样倾斜扭曲。泥石流马上就会冲到房中。 叶十朋一掌击在白马的后臀上,自己用双手紧紧地挽住马尾。 白马一声长嘶,背负着如意与多心,拖着叶十朋,向雨夜中冲去。 猛烈的雨声与雷声使他们没有听到身后发生的事情。 一股狂野的山洪,夹杂着山石、大树滚滚而下,将这座上百年的驿站撞碎,扯烂,又裹挟着它向山下奔去。 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再没有一丝一毫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荼蘼开得正盛,荼蘼架下是两张精致的藤榻。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时还死不了。”如意替叶十朋裹紧腿上的伤口,顺手夺下他手中的酒碗。“多心兄弟,你也该帮我劝劝他。这天刚过午,他已经吃了一坛子。” 多心只是微笑着斜倚在榻上,却不肯开口。 如意将药箱移到多心的榻上,道:“别再倔强了,还是我给你换药吧。” “谢谢姐姐,不劳费心了,一会儿我回房去换。”多心用手挡住如意,吃吃笑道。“我怕痒。” “别瞎操心了。”叶十朋又举起了酒碗,揶揄道。“她如果像我一样是个男人,绝不会拒绝你这么妖艳的美人儿的。” “什么?” 叶十朋望着面上飞起红晕的多心笑道:“从她爬到我身上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是个女人。” “她爬到你身上?什么时候?老实给我说,你对她打的什么主意。”如意的恼怒可真可假。 “那会儿命都快没了,还打什么主意。你真笑死我了。”叶十朋又一碗酒下肚。 “谁也比不上我的如意,又有钱给我买酒吃,人还长得美艳,就是有一个小小的缺憾。” “你还有什么缺憾?”如意面色回春,挽住多心的小手坐了下来。 “总躺在床上真不是滋味,还是得找点事干才好。”叶十朋顾左右而言他。 “我们再也不会跟着你去拼命。”两个女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