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梦迟歌》 作者:拉拉小熊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上篇:乔家迷案 1.楔子 夜深了,鹅毛大雪纷飞不息,正是冬天最隆重的时刻。 宏伟高大的乾清殿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森严,殿门紧紧关闭,冰冷不近人情。 “父皇,请您开恩,赐九转还魂金莲给不肖孩儿吧。” 五皇子长孙天佑直挺挺跪在殿外的雪地中,声音嘶哑不堪。 酷寒将他的四肢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可想起危在旦夕的妻子比雪还白的脸,比冰还冷的体温,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受的苦算什么。 “得嘞……得嘞……” “驾——” 乱蹄溅起飞雪,一路奔来停在长孙天佑的跟前。 太子长孙诚洛跳下马,衣衫凌乱,平时英俊温文的脸覆了一层绝望寒冰,悲恨盯了快冻成雪人的天佑一眼。 太子一甩袍摆,重重跪在天佑侧前边,沾了雪花的发丝撩在清雅俊逸的脸庞上。 “逆子诚洛,同五弟一起,恳求父皇赐予五皇妃九转还魂金莲。” 乾清殿的几位太监宫女探出头来瞻望一番,叹口气又缩回去汇报了。 殿内一直没有声息传出,两个人便一动不动跪着,任由严寒肆虐,侵入自己的骨髓,却丝毫不能减轻半分内心的揪痛。 太子妃林婉琪寻迹而来。 已经怀孕的她挺着大肚子,扶着宫女的手,蹒跚走到太子身旁,艰难地跪下,美丽绝伦的脸上衬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太子,天寒伤身,您贵为皇朝储君,要爱惜身体,请随臣妾回宫吧。” 太子长孙诚洛雅彦脸上死寂般的漠然,置若罔闻,依然纹丝不动,跪在冰天雪地中。 五皇子天佑攥紧了拳头,撇太子妃一眼,唇边泛起一丝嘲讽。 “臣妾求太子,慎德谨行,以国纲朝政为重。莫感情用事,让父皇与臣民失望。” 林婉琪冻得受不了,穿着紫貂裘也直发抖,循循善诱,说出的话却有条不紊,绵里带针。 太子依然雕塑一样不曾动弹,不断有大团大团的雪花砸在他身上,被体温融化,流进衣领里。 林婉琪低头,眼里闪过不甘和愤恨,语调却还是柔婉动人,“太子,您不起,臣妾就陪着你跪,望您体谅一下未出生的孩子。” 五皇子天佑冷冷一瞥,“太子妃有孕在身,还请保重。” “哼……哼哼……哼哼哼……”诚洛突然森森冷笑起来,癫狂一般,没有回望任何人,眼神散乱无焦距,阴寒恻然说道,“林婉琪,你别惺惺作态了,是你亲手害了你的孪生妹妹。你们两个,还有脸跪在这里求父皇,不怕玷污了乾清正气?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是你们毁了薇羽一生,害她吞下冰魂天蚕自杀……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太子狂乱大笑起来,声音竟带一丝呜咽。 林婉琪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咬着牙关,瞪大凤目,面无表情,或者说,是冷绝的表情。 太子停下狂笑,冷冷吩咐,“来人,请太子妃回东宫,我不想看到她。” 黑夜里只剩下诚洛和天佑,两人木桩一样,岿然不动,沉沉乾清门透不出一点光亮。 五皇子天佑深吸一口冷气,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亮,“你走,我不要你来帮我。” 太子不理,眸子如一潭死水。 “薇羽她现在是我的皇妃,与你毫无关系。” “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长孙天佑。” “不要以为你是太子我就怕你。” “我瞧不起的是你卑劣无耻的人格。” 天佑捏紧拳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太子继续道:“你和林婉琪两个畜牲,定遭天谴人怨,不得好死……如果薇羽死了,我也不活了,你就能登上皇位,高兴了,是么?” 五皇子天佑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狰狞低吼,“长孙诚洛!你就知道你爱她!我可以告诉你,我爱她胜过你千万倍!你永远比不上我!” 太子诚洛只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就灭了五皇子天佑的气焰和愤恨,“薇羽爱的是我,而你,害她至此,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五皇子静下来,没有再说话。 雪纷飞,吹进每个人的心里。 2.初穿追杀 自沉睡中醒过来,我没有立即睁开眼睛。 太阳穴发胀,很难受。脑袋昏昏沉沉的,刺痛的感觉麻麻软软,身上燥热难抵却发不出汗,双手双足冰凉冰凉的。 心里悄悄叹息一声,想不到穿越过来的这个身体正在发高烧,受罪啊。 胃空空的,虚紧得难受,想必身体前主人烧的七荤八素几天没吃东西了。 浑身上下哪都酸痛,我不禁有点急火。 想翻个身换换姿势舒畅点,不料才移动,右手臂上一阵剧痛立即传入神经中枢,我条件反射睁开沉重的眼皮,低吸一口凉气。 “嘶——哇——” “小姐好像醒了!”一把女声立时响起,有人从外面跑进来。 好痛好痛啊,这身体受重伤死掉的? 我不敢再动,火辣辣的疼扎得我有点想哭,讨厌,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身体了?我要做健康的人啊,丑一点也好过整天有病…… 转转眼珠,身上盖的是有点破旧的薄棉被,床架只几根简单的木头,灰色泥墙污渍斑驳。 这是一间窄小的泥坯房间,除了床,还有一张磕了边坑坑洼洼的圆桌,不甚结实的旧木板凳。桌上撂着半旧不新的茶壶和油腻腻的青花海碗。 头胀痛滞流,打量着灰蒙蒙的房间时,两位女子跑进来趴在我床边。 见我睁开了眼,其中一个蓝衣服的脆生生喊起来:“小姐,您终于醒了。”说着便涌出泪花。 我忍着痛和昏昏的脑袋,抬眼看她们。说话的那个姑娘十五六岁,大眼睛小嘴巴,看模样是个伶俐活泼的丫头。 另一个一身青衣,起码二十有五,鹅蛋脸,虽不美艳,却很清秀顺眼,细眉细眼,柳腰长发,身量比前一个高半个头。 她们身上穿的是干净的粗麻布衣裳。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这户人家怎么看都不算富贵,居然也会有小姐丫环? 我有点纳闷了。 微微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听见自己柔柔说了一句,“好痛啊……” 那年长一点的青衣姑娘俯身轻轻从被子里拉出我的手,手法熟练地把脉,并叮嘱道:“小姐,先别动,让小四再给您看看。” 又疑惑起来,丫鬟也动医术?她不是丫鬟? 蓝衣小姑娘见我皱眉,以为我伤口疼得厉害,忙轻声安慰:“小姐,您把心放宽些,胳膊上的刀伤会好的。那点毒难不倒小四姐姐,您不会有事的,有小四姐姐和小六在,小姐就不会有事……” 那丫头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泪汪汪担心地看着我。 小四?小六?有没有阿猫阿狗?我满脑袋黑线……真想张口痛斥起名字的人,真是太没文化了,吾乃中国传统文化爱好者及拥护者,怎么能够忍受如此没品味的名字…… 看情况好像是这个落魄小姐挨了一刀,而且还是淬了毒的刀。 叫小六的丫头真的就哭起来了,在一旁抽抽嗒嗒,“都是小六不好,没有保护好小姐……小姐睡了三天三夜,可把小六吓坏了,还以为……还以为小姐醒不过来……” 小六干脆哭开了。 “让小姐静静,”小四温婉地开口说话了,放开我的手,捂好被子,轻声对我道,“小姐,奴婢这就给您端药去。伤口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有些余毒未清,调理个十天半月就能大好。您现在除了伤口刺痛,脑袋发胀,全身酸楚,心口发闷,口舌干涩,还有别的什么不利爽地方吗?” 小六儿立刻噤声。 生病中的人最渴望有人关怀照顾,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小四小六这么关心我,让我好想妈妈。 爸爸从来没有理会过我生病呢,我心里一阵难过。 小四见我呆呆盯着她,又叫了一声:“小姐?” 我傻傻看了一下小四,又转头看看小六,这傻是装定了,“你们是谁?” 听了我柔柔一句话,小四猛地站起来,小六则脸色惨白看着我,似乎有点哆嗦。 她们对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听错我的话。 小六扯起嘴角挤出微笑,声音不自然地发抖,“小姐,您……您看都烧糊涂了,奴婢是小六呀,”她指指年长的青衣女子,“这是小四姐姐呀!” 小四没有说话,细长眉眼惊异之色淡一点,比小六镇定,还是紧盯着我。 喘了喘气,的确是烧得脑袋昏昏沉沉,可是没有糊涂,对不起了,我不敢看她们俩,低低又问了一句:“那我又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小四小六脸刷地白完了,齐齐跪下在床边,扑通一声,吓我一跳。 小六悲戚哭咽,心酸难耐,“小姐……小姐没有了……这么突然……” 小四也十分悲恸哀伤的样子,眼含热泪看着我, “小姐,您……真的走了?” 什么呀?莫名其妙。什么叫我真的走了?脸上烧烫得不行,刚想开口,就听到小六啜泣着说: “我去端药来,小姐吃了药退烧,就好了。我不信我不信!”说完她爬起来冲出房外。 我只好望向小四。 她悲伤难已,抓住了我的被角,声音凄凉失落,只有失去了最亲的亲人才会有这样的落落凄凄眼神,“小姐,您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费力吞了口水,轻轻摇头,依然疑惑万千。 “罢,罢,该来的,总要来,挡也挡不了。”小四流了满脸的泪,颓然松手。 我悻悻没有追问。 小六端着一碗药急急走进来,到床前怯生生看着我,哀求说:“小姐,喝一碗药好吗?” 实在不忍她们姐妹俩难过伤心成那样,我顺从地点点头,打算稍后再问事情。 她们小心翼翼扶我坐起来,把凉热合适的汤药喂给我。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加上广东人没事也喝几杯苦茶清热解毒,所以我从来不视喝苦苦的中药为痛苦的事情。 喝完药,我仍一脸无知看着她们。小四强忍悲痛,拍拍小六的背安稳道:“小六,早知道小姐会有这样的一天,别哭了。” 什么??? 大吃一惊,胃里的药汁差点喷出来……早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下巴差点掉地上,吓了老大一跳,难道她们知道借尸还魂的事? 小六含泪点点头,没等我反应,两人携手双双再次跪下,恭恭敬敬给我磕了三个头。 “你们干什么?快起来。”我倚在床头虚弱地说。 小六擦一把泪,哽咽说:“小姐,虽然您永永远远是小四姐姐和小六的小姐,但允许奴婢给以前的小姐告别,报答您的恩情吧。” 我隐隐不安起来,怎么说的好像她们早有准备知道小姐会失忆似的?皱眉正待发问,小四突然抓着小六跳起来,“有人逼近,来者不善,快带小姐走!” 我一时以为听错了,不明所以然。 小六却变了脸色,眼睛红肿红肿的,但刚刚泫然欲泣之色瞬间消失个一干二净,眸光犀利,凝重干练,如临大敌。 两人掠到角落一人拉出一个包袱跨在肩上,动作娴熟快速,好像一早就准备好要逃命似的,眼睛一花,她们又回到了床边。 怎么回事?我用手支起身子,没想到钻心的痛火辣辣地袭来,该死的右臂! 小六扶起我的腰掀开被子,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我的身子站起来。没来得及问一句话,小四就利索地给我穿好了鞋子,小六驾起我往门外走去。 心里惊讶更甚,小六一个小小丫头,居然有力气夹着我走路,丝毫不费力气,还脚下生风的样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才踏出门,绚烂的晌午阳光洒进眼睛里,刺得我眯起来。 炎热的大暑天,热气腾到发烧的身上,我有点喘不过气,鼻子里呼吸的都是热乎乎的气。拂过一丝风,却又觉得畏寒,会起鸡皮疙瘩,这烧还真难受啊。 出了门,看清这是一方破旧的小院子,垣墙周庭,泥泞坑洼,旧时栏楯,破败萧索。损口的青瓷水缸废置在西北角的简易茅草棚里小块阴影下,脏兮兮兮满是灰尘。 再次眼花,我倒吸一口凉气,寒意津津冒起。 围成这方小院子的矮墙上,悄无声息冒出十来个灰衣蒙面大汉,个个手执闪烁冷光的长柄弯刀。 杀意,在狭窄的空间内无声无息汹涌着,远处聒噪的知了声嘶力竭卖力地演唱,嚣然尘世之外,享受热烈烈的阳光浴,丝毫不察这里紧绷的弓弦。 虽然我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人类的本能使心底不可遏止地升起害怕,对死亡的预感缭绕。 背上已冷汗涔涔,我只会不知所措盯着那些灰衣人。 这个身体的前主人到底是干什么行当的?不寻常的丫头,淬毒的刀伤,对我的“失忆”似乎有所了解,灰衣人的追杀…… 灰衣人整齐地跳下矮墙,挥刀向我们轻飘飘却疾速无比掠过来,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个杀手的眼神,没有感情没有生气,寒冷,嗜血,灰暗。 十来人的扑落带起空气的流动,我僵硬着身子完全反应不过来,只看见白晃晃的刀锋直指我们…… 不会吧,才刚穿越过来就要死了?会不会很痛……瞪着眼睛连呼吸都忘了,临近死期,心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头发在风中飞扬,站在墙头,并没有同其他灰衣人一同扑过来,而是用他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忽然我被拉了一把,一个人影挡在了我面前,居然是小四!睁大眼睛,来不及感动,来不及呼喊,甚至来不及想到什么,小四迎上前去,身形骤闪,如蓄势已久的箭,厚积薄发,与几个人纠缠起来。 “扑——” 两个灰衣大汉血溅当场,脑袋被削去一半。 “小四……”我骇呆了,无意识地呢喃。 好可怕好可怕,小四杀人咧……她好厉害,连她用什么兵器都看不清,那血浆满地的情景让人想吐,浑身发抖不住。 墙头那个人却连眼睛都不眨,挺拔身姿俏立,眼眸愈发深沉。 三个灰衣杀手撇过小四,径直冲我和扶着我的小六掠近。锋利的弯刀近在咫尺,似乎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和铁锈味。 “就凭你们几个!”小六眼神骤黯下来,把我护在她和墙角之间,手腕一抖滑出三尺青锋,以诡异的身法横空刺去。 “噼噼啪啪”火花四溅,兵刃相接,冷哼此起彼伏。 我头昏脑胀中好像看到一个人倒下,小四那边翻身飞出两人来攻我这头。 “扑——”不知谁的血喷我一身。 “啊——” 从来没看过死人的我被吓得尖叫起来,极度恐惧加发烧得厉害,晕得脱力发软站不稳,趴着墙把头抵在上面,大口喘气。 “小姐!”小六焦急的声音传来,退后扶起我。 妈妈呀,我穿到了什么人身上,不会是被所有江湖正派人士追杀的魔教妖女吧…… 我捂着右胳膊艰难回头,正碰上小六表情麻木,干脆一剑利落刺出,旁边扑来的灰衣人躲闪不及,一只臂膀生生断下,那人却连哼都没发出一声,犹像一直猛虎扑向我来。 我闭上眼睛,身体倚墙向下滑,听到小四怒吼:“小六,带小姐走!” “不!”我惶恐睁眼,小六已面无表情快速无比在我身上点了两下,我便失去知觉。 …… 混沌中身体软绵绵的,轻飘飘的,耳边有风呼呼吹过,脑海中残留的画面是血淋淋的,惊心动魄,高悬中天的华日,炎炎扩张的热力,小四小六诡异的背影,索命无常般的蒙面杀手,血,满院子的血,还有断臂残肢…… 忽觉凉气扑面而来。 “老人家,我们包下您的船……” 只听到这一句,彻彻底底昏睡过去,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寂静中。 3.江中一夜 当意识一点一点慢慢回到身体里时,血腥味已经没有,兵刃撞击声没有,毛骨悚然的杀气也没有了。 缓浪轻拍,发出柔和的“哗哗”声。船帮在小幅度地晃摆,如安全的摇篮。 我又烧了。妈妈照顾我,她拿走我额上捂热的毛巾,放在凉水中浸浸,重新为我敷上,又顺手取出我腋下的体温计,对着日光灯查看度数。 她的身影好朦胧,但很温暖。 爸爸从来不管我,决计不会问一句我的病情,甚至家务都不分担一点,所有的东西都等妈妈去干,她好辛苦,好累,好瘦,心脏又不好…… 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妈妈,您休息一会儿吧,别操心了……我偷偷哭着抬头看去,吓得心脏都停了。 妈妈怎么倒地上了?头没有了……不,那是黑衣杀手,啊,小四怎么也死了,小六呢?她们为了救我,都被杀死了么?我害怕,喉咙好像被捏紧了…… “小四,小六——”我尖叫出声,翻身坐起来,头一阵昏眩,差点头重脚轻摔下去。 “小姐,我们在这里,莫慌……”虚弱的语调中夹着浓浓的担心,从旁边传来。 扭头一眼看见小四,她望着我,细细眉眼充满忧心。 没有死没有死,我暗自舒一口气。 四周打量着,发现自己身处狭窄但挺干净的小船舱中,小窗户外夜色已浓,原来我睡了那么久,天都已经黑了。 月色妍华,射进船来,照出小四苍白笑脸,她好像也受伤了,半躺在另一边的小床上,手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有中药的焦烤味传来。 听到我叫喊,门帘一挑,小六冲进来。 我拉住她的手,“我没事,你们……你们还活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要死了,都是我连累你们……” 小六听了,扑通一下跪下来,吓了我一跳。 小四也从床上爬下和她并肩跪着,红着眼睛,“小四小六是小姐的奴婢。奴婢生要为乔家流尽最后一滴血,死也要化作厉鬼护小姐周全。若不是小姐以臂为奴婢挡刀,奴婢早魂归西山。加上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小四无以为报。” 说完她重重一磕。 想不到我莫迟歌,平白无故见识了忠贞不二的古人“义气”,果令人肃然起敬。 可是,是我白占了便宜。 半晌,我期期艾艾问道:“对不起,我……我右胳膊的刀伤,是因为救小四?” 小六忙不迭点头,“嗯,小姐您当时想都没想就推开小四姐姐,只来得及偏头,刀就看到您右臂上了,可吓死奴婢了。” 我赧然,轻问道:“那小四妹妹手上的伤严不严重?” 小四有点奇怪地看我一眼,柔声安慰:“小姐不必担心,奴婢敷两天药膏就没事,倒是您自己的伤有些麻烦,裂了口子。恩,小姐,奴婢……比小姐还要大几岁呢……” 我顿时讪讪,还以为我是莫迟歌呢,看她二十四五的光景,顺口就称了妹妹。 这小姐现在是几岁了?我低头大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普通的素色衣裳将身体包裹起来,右臂绑着厚实的白布,看不出来年纪。 本想让她们找面镜子,一看着漆黑的天色,叹口气作罢了。 她们告诉我,现在是长孙皇朝天毅元年,“我”叫乔竹悦,是掌握京都百万禁军、四十万御林军的兵部尚书兼相国大人乔奕的女儿。 一个多月前,天子驾崩,根基不稳的太子仓促即位。而我爹手中掌握着两军兵符,怀疑太子登基有诈,不肯听从调遣。 先皇死后七天,那天夜里,相国府突然被成千黑衣人包围,然后府里五百多口人全部被杀,只有几个人护着我带着兵符逃出来。一路上遭到十几次追杀,保护我的人都死了,现在只剩下她们俩。 有能力灭相国府的,有三个人,一个就是刚继位的年轻皇帝长孙熙文,一个是长孙熙文的弟弟七皇子洛阳王长孙禛阳,还有一个是长孙熙文的皇叔楚泽王长孙天佑。 听了她们的话,深深的恐惧袭来,我在酷暑中打个寒噤。 身为相国兼兵部尚书,断然不是简单之辈。连小姐身边的两个小丫环都身手如此了得,不用说相国府了,死士,幕僚,禁军,侍卫,乔相国没有坐以待毙的理,偌大的相国府一夜间……凶手的势力无疑比相国更大,权谋玩弄的比爹更好,隐藏实力比任何人更深,叫人防不胜防。能做到这几点的,有谁呢? 由于天凉,我的烧竟然没多难受,还生出了一丝惬意。絮被虽旧,但很软和干净,盖在身上一点都不出汗。抚摸右臂上的伤口,一定是她们细心为我包扎得那么好的。 “小四,小六,对外面称我姓莫吧,莫迟歌。” 既然被追杀,我的真姓名不能外漏,启云月落也该想到这一点吧? “我们一路上都称小姐姓元,这是夫人原姓。小姐,莫迟歌这个名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我语塞,我本来就是莫迟歌,迟歌,迟歌,爱我的人都这么唤我的,只是从今以后,我就是乔竹悦了。 “咚……咚……”沉闷绵长的撞钟声传来,震得心口微窒。寒鸦惊起,涉水点离飞,留下叽呱几声。渔灯三两点,不定飘忽在远处。 泛起一丝酸意,我支吾过去:“我喜欢莫迟歌这个名字啊。小四以后叫启云,小六叫月落吧。”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注①) 月落掩不住惊奇,“好像真适合今夜之色。” 对面两个人再无言语,古代的人,对主子的话都是盲从不二的吧。 我心里升起点滴悲凉,她们的名字,也是随主人的心叫的,小四小六,就是改称阿猫阿狗,或贱人骈妇,他们也得绝对服从。我不禁有点痛恨自己了。 启云忽然又说,“小姐满三周岁那年,一位道高僧说您十七岁之时命线戛然而止。当时老爷夫人根本不信。可结果他预言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应验了,您五岁在新年时走失,七岁掉进湖里差点溺亡,十岁时皇家春宴上弹奏一曲《秋思》惊才绝艳,皇上大为赞赏赐下古琴,进封安琴郡主。十二岁第一次有人上门提亲,唉,老爷夫人表面上不说,心里害怕极了,差点将媒人打出门……” “直到一年前,高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与老爷耳语一番。小姐命缘线断截,自有天机续上,并不是死去。夫人整整哭了一天,老爷却很平静,说天命难违,璇玑不可抗拒。老爷交待启云月落,乔家将遭不测,缘起缘灭,我俩与小姐是有缘之人;小姐在机缘之时,将忘掉过往前尘,凤凰重生,魂灵蜕变。还说了其他话。启云当时听得糊糊涂涂的,只听明白一点,就是小姐将有新的灵魂。老爷郑重将小姐托与我俩,说以后大劫来临要护小姐周全。” 刚醒来时她们说什么小姐没有了,走了,原来是这回事。 得到高僧现在在哪里?他怎么能够预见我会穿越来? 这个小姐身上藏着那么重要的两军兵符,那可是一个国家的军队命脉啊!我心脏砰砰乱跳,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听着水流不算湍急的声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我慢慢吸一口气,整理脑中一堆乱麻,“启云,那你知不知道,是哪股势力灭了相国府?” 启云微怔,摇头道:“奴婢不晓得。” 皱眉思索几番,“相国小姐在屠杀中逃了出来,只有凶手知道,那么一路上追杀我们的肯定同属一股势力。你难道对那些杀手没有了解?” 启云认真想了想,柳眉微蹙,坚定摇头,“小姐和奴婢一路向南逃,这一个月来,遭遇不下十次堵截追杀,次次追杀都不是同一伙的。他们的行动方式,衣着,口音,特别是武功套路各有不同。奴婢斗胆猜测,这一路上的追杀,三方势力都有。” “另外两股势力怎么知道我逃出来了?” 我奇怪道,暗自思量后,叹口气。 “罢,三股势力互相渗透,耳目间谍甚多,哪会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更别说眼下比太阳还烫手的兵符了。一看没有相国小姐的尸骨,而兵符又不见影……” 好一阵心寒,凉浸浸的,角逐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中,有谁的双手不粘满血腥呢?有谁会怜悯一个弱女子在强加命运里的挣扎呢? 在政治的漩涡风暴里,没有干净的人,只有更合适的人。我有点呼吸不过来。 太子,太子的弟弟洛阳王,太子的叔叔楚泽王,谁才是最适合那高处不胜寒的位子呢?如果最合适的人正是弑父凶手,我又该怎么办?成全大义,还是誓报血仇? 无力感潮水般涌来。 悄悄攥紧拳头,既然天意让我来面对这个烂摊子,就不要逃避吧…… 这个小姐没有什么好境况等着给我享福……呜呜……怎么那么倒霉啊…… 胡思乱想着,我睡了过去。 注①:唐代张继,《枫桥夜泊》 4.初遇兄妹 火,好大的火! 所有人都像失去了理智,自相残杀,一个个杀得眼红,举刀挥剑相向,疯狂杀戮。他们好像一群魔鬼,踩着尸体,踏着断头残肢,竟然还在继续杀人。 身法瞬间移动,变幻莫测,他们都是高手,不遗余力要置对方死地。没有人停下来,动作稍慢一点,死的只能是自己。带着死亡光芒的利刃,在划破人的身体,剖开人的皮 肉,切断人的骨骼之际,所发出的是诡异绝伦,暧昧得几乎和耳语相类似的刷刷声。 一场大屠杀,一群嗜血的野兽,疯子,都是疯子。 正脑袋空白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忽然有人将我的脸掰到一边,苍老绝望的脸赫然放大在我眼前,老泪纵横, “小悦,一定要逃出去,江山社稷,天下,全都交给你了。” 十几个人簇拥着我向前跑,很多恐怖的血人追上来,保护我的人发出尖利的惨叫,一个个倒下了。 我好害怕,不顾一切死命朝前奔跑,我一定要逃出这片火海魔窟,我不能死…… 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少,都被后面追上来的杀手砍死了。五米高的后墙就在眼前,我咬碎牙齿飞上墙头,忽听到熟悉的声调,恐怖的长嗷,“啊——”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只一眼,心胆俱裂,“爹……娘——!” 腿一软,我摔下高高地强,掉进黑夜的深渊中…… “小姐,小姐……” 我一把抓紧双冰凉的手,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写满焦心担忧的脸,眉目细致,呆了呆,扑进启云怀里抱住她,号啕大哭起来。 “我好害怕……这个身体怎么有这么可怕的记忆……爹死了……娘……呜呜……” “莫怕莫怕,启云在这里,已经逃出来了……”启云一怔,便立即想到我梦到什么,手忙脚乱拍我的背安抚。 我哭闹一阵,渐渐平息下来。赖在她怀里打个嗝,有点不好意思。启云小心为我擦干泪水,又端来杯热茶伺候我喝下。 红着脸看启云,“启云,有没有镜子,我想整一下装。” 启云温柔笑笑,“小姐什么时候都那么漂亮。” 等她把镜子放在我面前,打开我有点散的发髻梳理起来,我却呆了。 漂亮?果然丫头们只会拣好听的说。 镜子中的人一脸憔悴,眼睛红涩,五官平平,长相普通之极。不过皮肤要比迟歌白皙滑腻的多,不愧是有钱人家长大的,眼睛比迟歌的要清要亮,大大的明媚的,而且没有近视没有黑眼圈,比整天熬夜有慢性结膜炎的迟歌好,是整张脸的唯一亮点…… 可是,可是,这堂堂的相国千金……只勉强能看得过去,如果姿色有十分,乔竹悦只能算两分,至多不超过三分。跟原来的我差远了。哇,好歹我莫迟歌也是班花吧! 有点绝望沮丧的感觉。 我很泄气,烧得昏眩的头脑乱得一团糟麻。捏紧手中的罗玉桃花簪,手指发白,仿佛有什么牢牢堵塞着胸口,沮丧极了。 启云一直专心地为我打理及腰的长发,打辫,插鬓,绾髻,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稍稍缓口气,端详起那只桃花暂来。 记得在云南大理看到过一只价值一百三十万的玉镯子,非常漂亮灵动,我当时厚着脸皮依依不舍欣赏了许久,从此开始一点一点地攒钱,发誓要给妈妈买一个美丽高贵的玉镯,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看着看着,竟看出一点门道来。这个桃花簪肯定是用极好的玉雕成的,光看这水色,滑润细致,光亮中隐似有碧潭涓流,微弱但坚定的祥瑞之气暗缭。 再看纹理,“种”色已经晕化开,均匀地、薄薄地铺展,不知道吸了多少灵气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放在手心掂了掂,有冰凉沁爽的触觉,这种翡翠,即使在三伏天拿到太阳底下曝晒,永远都不会变热。 再看簪子的做工,几朵娇小桃花各有妍态,雅致妩媚而不落俗套,能与头发很好地贴合又不会扯痛头皮,绝对花了工匠不少的精力心思。 暗叹连连,这簪子价值连城啊。 启云从我手里拿过簪子细心为我插上,再梳理几下发稍,便大功告成。抬眼看见我一直盯着镜子发呆,轻笑道:“小姐怎么了?莫不会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没错,我的确是不知道乔竹悦张什么样啊,真是让人失望透了。 启云见我没有反应,又道:“小姐天人之姿,定有菩萨保佑,一时落魄,隐忍便度过此劫了。” 天人之姿?我心里躁起来,忍不住嘀咕:“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好看。” 启云愕然看着我发脾气,“小姐,见过您的人谁不夸您长得绝色?怎么今天嫌弃起自家来了?” 冷笑无奈,是来巴结相国大人的趋炎附势之徒将这位千金小姐夸得天花乱坠吧!现在还会么?乔竹悦岂能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扁扁嘴,“他们眼睛瞎了!” 启云失笑,像哄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有人能瞎,当今太后可不算也瞎了吧?她老人家当年倾城倾国,见了小姐也说要让位京都第一美女的称号了。” 我疑惑了,难道这异时空的长孙皇朝与我这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审美观格格不入? 又瞟一眼镜子,还是平淡毫无出奇之处的脸蛋,心烦意乱,“啪”反面扣下镜子,失神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哪里标致了……” 启云黯然,扶我到窗边坐下,叹气道:“如能安然度过此劫,等日子好起来了,小姐也就能恢复容貌了。” 苦笑,这丫头,日子好起来,人就能恢复漂亮?她是指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饰,繁缛的宫妆穿戴到我身上,我就能变美丽吗?敢情她误会我在嫌弃眼下困窘的生活。 摇头,我无意在这问题上纠缠过多,说什么也不能改变,不是吗? 于是岔开话题,“月落呢?怎不见她影子?” 启云低头抬起我的右臂,松开白布,“小姐的伤需要一些特别的药材,她出去买药了。” “买药?”我莫名其妙,扭头向外看去,白茫茫一片水面,天边飘着几艘小帆船,水天相接。 出去买药?怎么去?游泳去? 启云见我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长叹一声,也不点破我“失忆”的事,“月落轻功不赖,涉水上岸,小小浩江难不倒她。” 启云将我手臂上的白布一圈一圈解掉,开始换药。她挑了一点黑色药膏出来,轻柔抹在我伤口上,痛得我全身皮肤缩起来,低头一看,吓一大跳,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血肉模糊,黑渍斑斑的碗口大的血疤,真不敢想是在我身上的……这也太缺德了。 听启云说刀上的毒是伤口迟迟难以愈合的原因,幸好启云对药物了解不少,否则我一条手臂就完蛋了。 “启云,相国大人——就是我爹,他有没有说过我该把兵符给谁?” 她神色凝重起来, “老爷说,此等天机不可妄议,不可误导小姐。小姐是有缘之人,日后当看清一切,无需旁人谗言罔助。” 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只好又说:“老爷修书一封,嘱咐奴婢们在小姐凤凰重生六个月后方能取出……” “那还等什么?”我眼睛闪亮起来,一把抓住她纤细手腕乱晃。 “说不定爹在信里告诉我要将兵符交给谁,指我一条生路呢! 好姐姐,咱就甭管什么六个月不六个月了,到时候不知道小命还在不在!现在就拿出来让我看吧?!” 启云脸色一沉,断然拒绝了,无论我说什么都死脑筋不肯松口。口干舌燥说了半天,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 我泄气地歪倒在床,死了这条心,“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那两枚兵符呢?拿来给我看看吧。” 启云本来僵立在一旁沉默对待我的劝说诱逼,听我要兵符看,讶然抬头,继而有点不安,脸都红了。 “小姐,兵符……奴婢从不曾见过。这世上,除了小姐,没有人知道兵符藏在哪里。” “什么?”我目瞪口呆,差点忘记手上的刀伤跳起来,心脏都停了,“我……我,我一点都不晓得过去的事情了,怎么知道它们在哪?” 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老天爷,有没搞错,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怎么知道乔竹悦把兵符藏哪儿了?这东西收大不大,说小不小,随随便便丢个地方就够呛了。 天啊,欲哭无泪,舱内我和启云面面相觑,动手将包袱和我身上每个地方搜个遍。 没有意外,根本找不着影子。 看我快哭了,启云倒不着急。说乔竹悦是个谨慎之人,肯定将兵符藏得很好,没有失落的可能。机缘到了,兵符自会出现。 正在我从头到尾把自己身体研究个遍时,一个面目和善鬓染风霜的老大娘掀帘子走进来,眉角深皱笑吟吟道:“姑娘,孩子他爹捕了条大鲤鱼,我熬了锅汤正好给你补补,瞧这柔弱劲儿,怪可怜的。” 启云感激地回礼:“谢谢大娘,我家小姐这就出去,麻烦您老人家了。” “不谢不谢,到底是个懂事闺女,礼节多,咱乡下人不兴这个。” 到了外面坐下,就见江面上有黑点快速移动,正是月落踏水归来,果然轻功绝高,水沾不到她裙子半点,衣袂飘飘宛如水上蝴蝶。 吃过饭,月落给启云换过纱布,我跟她们商量起去处。 这一个月来,为了躲避紧粘着的杀手和耳目,三人一直走偏僻小道,或者山林小道,居无定所,没个目的地。 听罢,我摇头道:“荒郊野外了无人迹,这不是给人家机会下手吗?大隐隐于市,在闹市中肯定有三方势力,他们顾忌彼此,互相牵制力量,加上无辜百姓在旁,反而不好出击,还有这船上不安全,他们肯定很快找到这里,到时候逃跑都没有路,更会殃及无辜的渔民。” 于是我决定今晚趁夜在最近的大港口横县下船。 登上码头,我们径自朝闹市走去。大街道上人来人往,很多生意小摊档热热闹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丫头月落玩心重,好久没有看到过大集市了,显得十分兴奋,睁大圆眼睛左右张望。稳重心细的启云有点放心不下。 我笑笑,轻声道:“咱们好好逛一圈,买点玩意儿,然后找间好客栈,放心睡它个一晚上,再作打算。” 启云有点忧心地望我一眼,“小姐,我们就这么招摇地当靶子么?现在起码七八个人盯上咱们了。” 我面不改色,不以为意道:“随他们盯,反正这里不可能出手,咱们乐咱们的。” 启云不再言语,看样子还是放不了,我也不再理会,乐得同月落买些布娃娃,糖葫芦,芝麻糕什么的。 不愧是水路陆路交汇点,横县集市上什么都有得卖,货色还不错,虽不能比二十一世纪百货商城的“琳琅满目”,但在物资匮乏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不知不觉走过大半条街,夜色渐浓,人们也渐渐散去了,繁华落尽,清清冷冷,稀稀拉拉的几个摊档也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月落意犹未尽地咕哝,“刚才那小摊的栗子炒得不错,还想着回头买呢。” 我好笑地看她一眼,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啊,“也够了,找地方歇息吧。” 月落乖乖点头,拉着启云的手跟在我后面。 我琢磨刚才一路走来,客栈不少,前面拐角那间不错,挺清雅的。隔街的福来客栈富丽堂皇更舒适,后面的好运来客栈人多口杂,阻人耳目也好…… “呜呜……呜呜……”一阵轻轻的啜泣声打断我的思路,抬头一看,街边阴影中蜷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衣着破烂,正缩成一团哭得伤心。 “好可怜。”月落显然也注意到了,喃喃说了一句。 启云轻叹一口气,“唉,能不多事尽量不要惹,我们泥菩萨过江啊。” 我走过去蹲下。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光景的小女孩,瘦得眼睛大大的。头发梳成乱糟糟的辫子,小脸脏兮兮沾着污渍,身上的衣服大概好久没洗了油腻散发异味,半截胳膊裸露在外,嘿嘿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又是血又是泥沙。 我放柔声音,“小妹妹,怎么哭了?是不是天黑迷路了,你爹娘呢?” 她扑眨眼睛,怯生生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意,擦了擦鼻涕,小女孩抽噎着说:“我没有爹娘,哥哥给我找吃的了。可是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我怕……我饿……” 身后的月落似触动了心事,眼中流露出隐约的波澜不忍,低着头用哀求的口吻唤了一声,“小姐……” 我没有回头,请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姐姐陪你等哥哥,好不好?来,伸手过来姐姐看看你的伤口。” 小女孩盯了我好久好久,我一直保持笑眯眯的,她才犹犹豫豫伸出细如藤条的胳膊。 我自己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行动就够不方便了,但还是轻抓住她的脏手,掏出手绢擦去伤口边的碎泥,尽量不碰疼她,说话分散注意力,“真乖,就这样子别动,一会子就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明显放松了戒备之心,抽噎着老老实实回答:“我没有名字,别人叫我阿妹,哥有名字,叫阿牛。” 心轻轻酸起来,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地位,贫穷人家的女孩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我摸摸她稀疏暗黄的头发,“你哥哥去哪里给你找吃的,你知不知道?” 小女孩眼圈一红,“我不知道,他没有固定的活,西家东家扛米送柴……” 清理完伤口,我吩咐道:“启云,你随身带有药膏吧。” 启云默不作声,递了一个小小瓷瓶过来。 我打开盖子挑了一点乳白色药膏,均匀抹在小女孩手背血口子上,然后把瓶子塞到她怀里,“每天抹两遍,过几天就好,记住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我将刚才买的一袋绿豆糕放到她手里,然后掰碎刚剩的芝麻饼,给她喂一小口。 “来,先吃点东西再等哥哥,慢点咽——” “你们对我妹妹干什么!” 一个黑影猛地蹿过来,用力打落我手中的芝麻饼,一把拉起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人影一闪,启云已全身绷紧护在我身前,眼眸深沉如刀。 这大概就是小女孩口中的哥哥阿牛了,约摸十三四岁。 身板单薄,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脸黑黑的,一双怒目睁得大大的,直盯我们三人,将妹妹牢牢拽在身后,如发怒的牛犊全身是刺。 地上滚落了那袋绿豆糕,和一地的碎芝麻,混合着泥土,黄色绿色黑色,萧索而颓然。还有两个黄馒头,应该是这小男孩带回来准备给妹妹吃的。 他应该很紧张妹妹吧——怕妹妹受到伤害,连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馒头掉地上了都不管。 “哥,姐姐是好人,”阿牛身后的阿妹拉他的衣角,“姐姐给我抹药,还给我好吃的,陪我等你回来。” 阿牛并未因此放松,仍拦着妹妹狐疑看着我们。 我蹲下身捡起那被打落在地装着绿豆糕的纸袋,还好,没有沾上泥,又拈起那两个馒头轻轻拍去灰尘,小心翼翼放到袋子里。 看看碎了一地的芝麻,叹一口气,那是不可能捡起来的了。 绕过满身戒备的启云走到阿牛面前,把袋子递给他。 轻轻叮嘱一句,“别践踏粮食,好不容易干活得来的,要珍惜。” 说完塞到他手里,转身不再看他们,“走吧,启云,月落。” 心里无力无奈地悄叹,对于这个倔傲的男孩,自尊,是我唯一能给的了。 5.客栈惊魂 我们最终选择了在“一品堂”客栈落脚。 一品堂的特色就在于它有几间单独的院落,位于闹市而不喧噪,环境幽雅舒适。 店小二见三个布衣女子走进来,衣着寒碜,也就懒懒地靠在一旁疏于招呼。 当启云扔下一张银票后,情形就完全变了。 掌柜的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殷勤地问候:“小的这还有两间小院,东边的竹园和南边的荷院,一样的干净舒敞,不知姑娘想要哪间?” 堂里挂几幅山水丹青,茶香袅袅,只有三两客人在喝茶,两个跑堂的肩搭汗巾,偶尔添一回开水。厅中空落得紧。 启云拉住要说话的月落,自己温和开口道:“有劳掌柜了,就要竹园,另外还请烧一桶热水,方便我等侍候小姐沐浴。” 掌柜点头哈腰忙不迭应允,领着我们朝后院走去。“姑娘请先到房里歇一会,小的这就遣伙计们去准备。” 一路左弯右拐,遇上几个小二模样的人,皆点头向掌柜致意。 掌柜几次回头,假笑客气地摊手,“姑娘,这边请。” 好搞笑啊……我偷偷撇一眼那副嘴脸,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古装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掌柜嘛! 一路无话,沿走廊越向里走,除了三两点灯火,鲜有人声,显得安静幽邃。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安起来,小道边竹影斑驳,随风摇曳,黑黑的看不清究竟,仿佛随时会有猛兽扑出来吃人。 嗨!肯定是小红帽看多了,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安慰自己。 不多一会儿功夫,掌柜领我们来到一座小小的院门前,推开院门。 他立在门边打了个手势,笑眯眯招呼:“姑娘,请进,瞧瞧小的这院子可否还满意?” 我定神回他一个微笑,当先上前跨进门槛,正想好好观察一下环境,背后风声乍起,响起启云的警喝:“小姐!” 她伸手要拉住我手臂往后拽,我没站稳,磕到门槛—— “啊——” 我身体控制不住,向后倒,惊得尖叫起来。 紧接着身后传来噼噼啪啪几声,劲风飒飒。 闭着眼睛准备后倒头破血流,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什么事,背后被人重重拍了一掌,“嘭”沉闷的一声! 沉重掌力击得我复向前扑,胸腔窒闷气息翻腾狂涌,跌跌撞撞向前迈了几步。 眼前一阵发黑,哇塞,是不是遇上降龙十八掌了! 妈呀,怎么这么痛,脊椎都要断了! 那一掌震得我昏头转向,脚一软跪倒在凉如水的地上,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汹涌到嘴里,“噗”喷出唇边。 我大惊,意识到事情不妙,“启云,月落——” 我颤声大叫,回身看到黑暗中启云月落正跟十几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黑影交手,招式交叠,快速疾迅,没有刀枪撞击的声音,但更令人觉得鬼魅。 我半坐在泥地上,脑子飞快且混乱地转着。 这里非常僻静,即使喊破了嗓子外面也听不到,我猛然明白刚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即使有“店小二”听到打斗呼救声,恐怕也是“自己人”吧。 我忍着背后的剧痛咬牙爬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一旁杀的分外眼红的几个人浑身散发无形气劲逼得我几乎又要跌倒,胸腔似乎受不了这重荷,“噗”又一口黑血咳出,撕裂般疼痛,挺住!我紧压心脏,不让自己痛出声。 “啊——”短促的惨叫尖锐刺进耳朵,我的心一颤,启云的声音……她受伤了! “你们走哇,不要管我,快走!” 顾不得割脸的掌风剑气就在身遭游走,我朝那两个拼死保护我的倔丫头大叫。 “他们找不到东西,不会杀我的,逃了才有希望——啊——” 我右臂上受伤的地方被人抓个正着,痛得我失声尖叫,只来得及回头看到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 “嘶——” 骨肉分离的声音,热乎乎的液体溅我一脸。 我傻了一般低头,那只抓我的手……已经和主人的身体……分离了……是月落闪电般的一剑割断杀手的手臂…… 不能控制的恶心袭来,想呕吐…… 活生生的杀戮,杀人……南京大屠杀,日本鬼子,煮小孩子吃,大扫荡,焚书坑儒,细菌战,黑太阳,旅顺大屠杀……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儿冲进来,我僵着不能移开眼神,毛骨悚然地看着还挂在我手臂上的半截男人胳膊,有着粗大的指关节,厚厚的茧子,汩汩鲜血还在断口处向外冒。 突然一股力道将我甩出包围圈,脑中的魔障哗啦啦潮退消失,猛然现实又回到了眼前。 奋力搏杀的月落怒吼:“别愣了,翻墙快走,小姐你一定不能出事!” 我愣愣看了看两人高的墙壁—— “糟了,小姐连武功都忘了,月落带小姐走……” 茫然…… “走啊!” “云姐姐……” 我幡然醒悟过来,启云是要月落和我先走,她一个人留下来抵挡,巨大的恐慌蔓延,攫住颤抖的心胸,“不要,启云——” 我还没嚎完,忽然人影一闪,身影轻如燕子飞了起来,掠过墙头。几个纵身,我看见房屋在我底下迅速后退,懵了一会反应过来,我离开那地狱般的院子了?这就是轻功? “启云,启云呢?” 我不要命地哭喊起来,抓住挟持我飞纵掠飘的人乱摇。 “月落,我们不能丢下她,她会死的,月落,我们回去……” 月落没有答话。 我觉察到她身体微微的颤动,微弱月光下她的眼睛泛红,但是紧抿的唇角是异常的坚定,像最高峰的险峻山棱,尖锐冷硬。 我惊恐地发现她也受伤了,耳朵下边正滴滴答答渗着血珠。 无力垂下手,不再挣扎,我任由月落带着我仓惶逃离,启云,对不起…… 追兵紧逼不舍,月落的轻功纵然绝顶一流,终究带着我一个动都不会动的大活人,还受了不轻的伤,加上她才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啊。 追上来的七八个杀手不是泛泛之辈,月光下神秘影子嗖嗖飞纵过屋顶,阴森可怕。 我能做的只有紧紧挽住月落的手。 月落迅疾无比的身形携着我一路盲逃,慌不择路,似乎已经出了城门,来到荒郊。 眼前是宽阔的官道,身后的黑影距我们只剩十几丈远了。 我推她一把,“月落,你走吧,不要管我了,这样大家兴许都有活路。” 月落脸色寒得可怕,紧咬牙关连续几个腾跃飞进了官道旁的密林中。 眼前闪过数不清的参天古树影子,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手里一凉,似乎多出了一小块木头和一块破布,还有压低的嘶哑声音,“这是那些杀手身上的和老爷留给你的,奴婢去引开他们。小姐,您一定好好活着,为乔家,为启云月落……” “不——”我惊恐抬头,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摸到一片衣角,月落已经闪身飞离了,抽噎的气息还包围着我,她人却不见了。 借着朦胧月色我低头一看,差点晕死一头栽下去,月落竟然把我放在离地面十几米高的树丫上,周围枝叶茂密, 黑黢黢仅窥几点星辰。 天啊,我有恐高症呀! 我大气不敢出,抱着树干颤颤巍巍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块,轮廓像一块令牌,那破布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天太黑看不清楚究竟。 林间突然传来唰唰几声动静,心一惊,我连呼吸都摒住了,暗暗为月落流泪。声响离我远去,隐隐约约有月落的娇咤,最后黑夜连一点声息都淹没了。 我独自一人人呆在漆黑的林里,几声动物的悄悄声响都能将我吓个半死,惶惶不知所措。 “启云,月落,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有事……” 我喃喃哭泣着说。都怪我太有恃无恐,那么那么地痛恨自己没用。乔竹悦好像还会武功,我连武功是什么都不懂,该死的我连跆拳道都不会。 穿越女主不是很神奇什么都会的吗?那真是骗人的,我实在只是普通的女人。 这般任人宰割连累身边之人的事,经历两次就够了! “如果你们不测,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对这黯淡的星辰,我咬牙发誓,用我的血和泪发誓,我保证…… 胸口和脊骨好痛,穿了一个洞般漏风的感觉,刚才背后受的一掌,应该引起了内伤。 我无力靠在树干上默默流泪,黑夜寂静,树木栋栋似搏人猛兽,蝈蝈虫子隐藏在看不到的角落,在恐惧无助的煎熬中时间是那么难过。 也许过了一炷香,许是一盏茶,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官道马蹄声和车轮转动声。 寂静的环境中人的听觉特别灵敏,我可以肯定那是一支庞大的车队,至少有好几十匹马呢。 有人来了! 有权力在官道上行驶的,一定是身份极其显贵的人。会是新皇党,洛阳王党,还是楚泽王党? 按下乱跳的心,伸长脖子向官道那边张望,果然有明亮的烛火透过层层密密的树林枝叶射进来,人声沸沸,正从远处驶来,像是要进入横县城内。 要不要求救? 心里急速转念,看着黑黝黝的林子,黯无光亮的天空,我把心一横,那群杀手发现我不见,一定会回来搜查。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自己撞上枪口去。 才打定主意,忽然一阵昏眩袭来,我这才记起我在发烧,本能摸索着去扶树干,一抓,空的,心脏登时吓停了! “啊……” 直直摔下树丫,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点什么止住下坠之势,不料猛烈的剧痛从右臂传出,糟了,忘记那个恐怖的刀伤了。 手再没力气抓住枝条,身体直直向下掉,我吓得闭上眼睛,呼呼风声从耳边刮过,硬生生碰断了几根叉出的树枝—— “嘭!” 我重重摔在地上,还好,地面是厚厚的落叶,没有头破血流,头一次庆幸古代没有水泥这物事,否则…… 我艰难地挣扎起来,尖利的树枝将衣服划破得乱七八糟,渗出血丝,头发也扯乱了,头皮几处被划破流血,右手缠的白布条松开,伤口裂开,好痛好痛。 第一次受这么大的苦,我狠心逼回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扶着树干站起来,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走向官道,每迈一步全身的骨骼都要散架,刺辣地痛,好几次我都差点晕倒。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意志力是那么坚强,居然撑到了林子边缘。 眼看那队人马就驰到了,我不顾一切往官道中央扑过去,倒在地上,睁大眼睛看他们。果然是庞大的车队,起码有五十匹好马,中间那唯一一辆的马车装饰得异常华丽,高高的车轮,宽大的车厢,赤兔踏雪马打着响亮的鼻声,昂扬傲气。 说我不害怕是假的,牙齿几乎要打战。那粗大马蹄就要踏在我已经不堪一击的身上,传来一声暴喝:“谁人竟敢挡道!” 马队终于在践踏到我身上之前停下来,我心里吁一口气。 抬头一看,马队向两边分开,一直裂到华美马车前。马车挂着厚厚的毯子,看不到里面的情形,连窗子也是密密用光亮的水绸布围着,楞看看那门帘窗帘,不用想都知道是好货色。 一青衣男子骑着白马上前,着装像个侍卫领头,身材高大,浓眉大眼,不过三十岁,自有一股逼人气势。 他翻身下马,没有走过来,冷冷问道:“你是何人?敢挡我家少爷的道!” 我大口喘了几口气,就是你了! 好不容易蓄一点力气,我带着一身伤扑过去拉住他的衣摆,几要虚脱,哭着说:“求你……救救我两个姐妹……求求你,求你……” 我使劲咽了一口水,没想到声音这么喑哑,快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平第一次下跪这样不要脸地求人,浑身发抖,顾不上羞耻。 见他冷冷不说话,一把抱住他的腿,用尽力气叫喊:“大哥,我求你了!她们要被那些禽兽杀了,我做牛做马报答你都可以!” 我眼神流露出来的悲怆不是假的,可是那倨傲的青衣男子眸子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是隐藏太深,还是本来就没有感情?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吩咐旁人:“来人,将她拖到一边,让马车先过,别惊了少爷。” 说完他挥脚轻而易举把我甩到一边。剧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背部,眼前一阵发黑,我绝望了,陡然间恶念横生,我不能让月落启云白白送死,就是死也要拉人陪葬! 我猛地拔下青丝上别的罗玉桃花簪。 “呀——” 我冲上去,没想到自己动作还能如此迅猛,一把扳过青衣男子,冷然把簪尖抵在他咽喉上,阴森恻然惨笑,“去救我的姐妹,否则我杀了你!” 听到周围家丁刷刷亮武器的声音,我又是恶毒一笑。 青衣男子却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斜眼睥睨我,满是不屑。 又惊又恐,我抖着手把桃花簪往前一松,簪子尾部很尖,刺破了他的皮肤,立即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 我知道我现在很狼狈,发髻散落,乱蓬蓬沾满泥沙,全身是血,衣服又破又烂挂满泥屑叶片,手臂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纱布,活生生一个疯子。 青衣男子眼睛无声的嘲讽彻底让我凄厉尖叫起来。“说呀,你开口啊,叫他们去救我的姐妹,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大概没有女子如我这般狂相,我惨然笑着。 一阵夜风吹过,那边马车上的窗帘动了动,一把很好听的男子声音夹带着浓浓倦意传来,只轻轻唤了两个字。 “水琪。” 仅仅两个字的轻声呼唤,一把陌生男子的好听声音,一切都那么诡异。 我不认识车里的人,但我却能清清楚楚明白他呼唤的意思,甚至还能听见他心里的叹气。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我能明白他话里的蕴意,那一霎,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暖意。 他的意思是,叫青衣男子去救人。 我保持着惨笑,心一松失去了所有知觉。 很久以后,我还是奇怪,那种危急情况下,连亲生兄弟都未必可信,为什么我如此信赖那把声音? 这就是缘分么? 6.荷塘月夜 我哭得声嘶力竭,跪在医院擦得发亮的瓷砖上。粗大的绳索束缚着身体,使我不能追上去,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绝然冷酷的背影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我拼命挣扎想爬过去,疯了一般大喊大叫,“爸爸,不要去赌了……留点钱给妈妈看病吧,爸爸!不要离开啊……” 回答我的是哭嚎的回音,空落落飘荡在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白衣天使仿佛看不见我的存在,表情漠然地一次次穿梭于我身旁。 突然束缚的绳索消失了,脚边赫然是启云月落的尸体,她们的身体冰凉,紧闭着眼睛。我扑过去摇她们,惊慌地大喊,“醒醒,不要死……呜呜……启云,你睁开眼睛啊……呜……月落,说话呀……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你们……” 天边飘来令人心安的话语,“小姐,您的两个丫头都救回来了,只受了重伤不能过来看您,您安心歇吧。” 救回来了?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就好。又听得那声音道,“我们一定尽力救她们的。” 我放下心来,昏沉了过去。 好几次攒起力气,使劲想睁开眼睛,总不能如愿,眼前一片漆黑,如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又有如千斤的重力压在眼皮上。 “可怜样儿的,睡都不安稳,为俩丫头担心。” “可不是!那感情厚的叫人眼热。那边丫头睡着也一样不踏实,一个劲唤姐姐,小姐的。” “你说小王爷……少爷从路边捡回小姐,还叫咱好生伺候着,是什么来头呀?” “会不会是他的老相好?” “去你的!少爷从不喜女色,再说了,少爷的眼光可刁了,什么样的美女老爷没送过给他?他瞅都不瞅两眼。何况这位……” “说得也对,这小姐也就勉强过得去的姿色,难不成少爷大发慈悲,他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编排主子的事!滚,到暗房领罚去!过两天少爷就回来了,仔细你们的皮……” …… 等我真真正正张开眼睛清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慢慢了解到,伺候我房里的有四个大丫头,分别唤金兰,金菊,金竹,金梅,外有使唤的八个小丫头,也全叫金某某什么的,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厮。启云月落那也各有三个小丫头伺候着。 我暗暗乍舌,好气派体面的人家,不知道原来的相国小姐有没有那么多丫头? 启云月落似乎伤得十分严重,听说一直没有醒,躺在床上靠流食吊着。我几番要去看她们,总被金菊金兰劝阻,不让我下床。 我更担心了,嚷着一定要看见她们才行,闹了几天无奈下一个管事的丫头勉强抬来一顶软轿,将我裹得密不透风然后送到东厢房窗边瞅一眼,急急忙忙做贼般又送我回房躺下了。 我确定躺在东厢房内的两个人是启云月落,脸色岁惨白但确实有呼吸,也就放心了,不再为难她们。毕竟是别人家,不好任性。 醒了五六天,由于发烧的缘故,一直被丫头们按在床上。我也只得等启云月落醒来再作打算。 我旁敲侧击不下十几次主人家的来头,竟一无所获。那些丫头提及这个问题就讳莫如深,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少爷每年会在盛夏时节来住一个月,老爷是从来不出现的,府中女眷更没影子,至于主人家干什么营生,就更加茫然了。启云月落是怎么被救回来的,不消说,她们也不知道。 看来此处府宅只是财大气粗的主人家的一座别院,院名非常别致,曰“落雨”,位于横县的西北近郊。主人行动如此隐秘,仆人们连主人名字都不知晓,那个所谓“少爷”家大有来头啊。 一直没有主子级的人物出现,我想打探都无从下手。问起来她们都说只管安心养身子,否则上头要怪罪下来的。 其实除了一直低烧,头痛昏沉外,我也没什么大碍了。手臂的伤虽未见长新肉,但已不似当初那么狰狞了。 丫头们伺候得我像宝贝儿似的,床不让下,风不让吹,太阳不许晒,被子不许掀,这般炎热的七月,屋里气闷像蒸笼,稍微动一下都一身汗涔涔,我哪里能坐得住? 四个大丫头轮流看护,我心里暗自叫苦不迭,还得严严实实裹着丝被,否则就会招来喋喋不休的“温柔劝解”。感觉自己捂在床上都发臭发馊了,浑身汗渍油腻腻的。 我终于抓狂,向天下所有敢在暑天坐月子的伟大妇女们颁发最佳勇气奖和最佳忍耐奖,致以我莫迟歌最崇高的敬意! 这天晚上睡觉前我假装乖乖盖好金菊抱来的棉被,闭眼睡了。终于熬到夜阑人静的时分,金菊她们也都睡去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到启云月落的东厢房。厢房里没有其他人,只闻她俩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我坐在床头,抚摸她们的额发和脸庞探探温度,然后握住她们的手,我生病时妈妈就是这样抚慰我的。我相信她们一定能感觉到我的触摸和怜惜。看的出来她们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连带我的心也松了一点。 拉起她们的手放在我脸上,哑着嗓子小声说话,“启云,月落,今天是七月七日,我莫迟歌的生日呢。你们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好害怕,明明有千般疑问却想不出一个答案,他们是哪路人?这个生日好孤单,没有爸爸妈妈陪,没有生日蛋糕和礼物,只有我一个人冷冷清清。” “你们不要睡了,是我不好,就只会连累你们。或许我不该来的,以前的小姐还会武功,还能为你们挡刀,我呢……” 糊里糊涂哭诉了好一会,我才给她们拉好被子悄然离开。 孑然一身站在院子里,庭阶寂寂,桂影斑驳,明月半墙,风移影动。 了无半点人气,顿觉凄然,暑气也似不那么逼人了。 我动了动鼻子,问到一股幽幽清香伴清风送来。 我寻香而去,穿过曲曲折折的碎石小道和几道圆弧洞门,跨进一道竹篱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清香的来源就是这里了——南国人最熟悉喜爱的荷花清香啊! 我激动地上前两步。这里居然有荷花池。 这一大池似无边际的荷叶,嫩绿嫩绿的。荷仙开得正欢,夜色中正娉娉婷婷旋着粉色的芭蕾舞,悄然绽放着清新爽朗的暗香。一朵挤着一朵,荷箭冲天。 我的眼睛湿润了,朦胧间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花塘中穿梭。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塘边拍着小手掌,脆生生地朝那大人喊:“爸爸,迟歌要那朵……那朵,最高的!” 男子回头一笑,他有着年轻英俊的脸,他的笑容充满宠爱幸福,生活还不是他要考虑的东西,“好嘞!爸爸先给妈妈摘一朵,再给宝贝迟歌摘最美丽的荷花!” 他们的身影消逝在荷花塘深处,留下泪流满面的我。 我轻轻在池边坐下,伸出手指撩拨了一下水,好凉! 蘸了满手的水,拍在燥热的脑门、脸颊、脖子上,一股透心的沁凉从肌肤渗入骨子。我长舒一口气,真舒服。 水珠和眼泪混在了一起,伸长脖子往水里一探,荡漾的水波映出我歪扭的脸孔和些许红肿的眸。 夏夜凉如水,我望望盈盈芰荷,拭泪满腮。我轻吟出口,一首蒋捷的词。 “我梦唐宫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漫腾腾,手双垂。 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注①) 一把很好听的男子声音幽幽叹息传来,“姑娘,深夜了,荷语凄惨,所梦何事?在下可否与姑娘分忧?” 我怔然回首,一刹那,疑羽化登仙,星落银河。 月色朦胧美好,清华浮动,十丈外的古老榕树下停着一轮椅,上面懒懒斜靠着一病弱的白衣男子,长得非常英俊。 我愣了,为什么他的脸……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那张脸。他也怔怔看着我,思索着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傻傻对望了一会儿,好象……心底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他棱角分明的薄唇角正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带着浓浓的倦意,一如他声音里缠绕着不可掩饰的疲乏。 我突然觉得我能看到他的内心,似乎看见那明净面容下好似有一颗破损不堪的心,正吟着“归去来兮”,不觉脱口而出——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随着我一字一句念出来,那年轻公子讶然望着我,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我怎么能看到他的内心。其实不难,他身份尊贵,但看他的样子这么疲惫,其实并不愿背负那尊贵位子吧。 在他的紧盯下,我懵然问道:“你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你是谁?月亮上的仙人吴刚吗?” 他一愣,没有料到我这傻乎乎的问题。他起身,慢腾腾踱步到我身前站定,嘴角上扬。 “吾非仙人,实乃凡夫俗子,名‘余洛’是也。” 他很高,比我高一个头,也很瘦,略嫌单薄弱质。着一身米白绸袍,浅青腰带,粉底朝靴,玉立秀颀。 我扬起一个笑容,“余公子,你好,我姓莫,叫莫迟歌,就是那天不知死活截了你车队的无家可归的人。” 我已经听出来他的声音,与那日马车里的人是一样的,低沉迷人,想必他就是那尊贵的少爷了。 他挑了挑好看的墨眉。 很久以后我才醒悟当时这个动作的意义——像我这样见了男子不行礼,随口给陌生男人报上闺名,直视他容貌的女性,在这异时空怕是绝无仅有。 我有些被他绝美容颜晃晕眼,“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余洛翩然一笑,礼貌而清淡,一丝笑意似淡淼轻烟。 “在下用过晚膳后就一直在这里。忽见姑娘失魂落魄走进来,竟没有注意到一边有人,独自出神。我闻得莫姑娘悲歌,怕姑娘太过伤心,遂出言询问。莫姑娘……是否想起不开心的事?” 这么说来他把我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我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刚才没有太过分的动作。 念及他的问话,心下黯然,我转身面向荷塘,垂下眼帘轻声道:“故胡诌几句,污了余公子的耳,见笑了。” 余洛轻轻摇头,幽瞳深了几分,“非也,莫姑娘文才不凡,一语惊人,将事物看得如此透彻。只是莫姑娘双亲一定不愿意你为他们黯神伤心,就是为了他们,姑娘也请消消郁结才是。” 我转头震惊地看着他,丝毫掩饰不了眼中的讶然惊诧和心头的激动,他居然知道我在为爸爸妈妈伤心? 我只是非常隐晦地念了一首词而已,他竟然能明白,他竟然听懂了,这个男子,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他明晰的眼神能直看进我灵魂深处?一时间种种念头闪过,我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他怜惜地看着我,比起他眼中痛惜的光彩,天上的星辰都失色了。温和的声音如鸣佩环,朗朗轻缓。 “你眼睛里,有亲情断失残缺的沉痛,可怜的孩子,让我想起另一个男孩,他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不幸和眼神。” 我咬着唇回望他的眼光。一颦一笑中两颗心灵的碰撞和契合,外人是难以理解的。知己的感觉非常奇妙,我能懂他,他也能理解我,天地何其广袤,寻到知音人的几率渺茫又渺茫,多少人穷其一生,未必能遇上。 偏偏在这个时空,不经然的一个夏夜,我和他邂逅。几乎要感激涕零,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为这一刻我愿向上苍跪下谢恩。 人在潦倒困顿之时,遇到能明白吾心之人,是怎样的欣喜。 我突然有些了解伯牙为子期摔琴断弦,终身不操的心情了。 余洛包容地看着我,眼里有了然的温柔,“莫姑娘,荷事自古太多悲凉,你一个姑娘家,应把心放宽些,少做适才冷清之句。”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何况还是一位顶级美男子。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展颜一笑,“余公子此言差矣。这荷花诗,迟歌看清新隽永、自得其乐之句也不少,比起刚才忸怩小女儿态,别有滋味。” “哦?” 浅笑点头,心情好了许多,像下过一场春雨洗去蒙蒙灰尘。 我清了清嗓子,将杨万里的《小池》念出来。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注②) 果然,他清淡如水的笑容染上赞许和欢喜,声音亦有惊奇之意,“真真清新隽永,自得其乐!” 顿了顿,似思索之后他方又说,“这首小诗,和莫姑娘一样可爱呢。” 我笑出来。心被什么击中了。 余洛,你才真是七巧玲珑心啊,“可爱”简单二字,一下子将其他溢美之词比得黯然,什么清新隽永,什么自得其乐,哪能及言简意赅的“可爱”?再贴切生动不过了。 遐想着,我也一样可爱?呵呵…… 余洛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只把眼光投向拥拥挤挤一大池的婷婷荷花,蓦地眼神飘忽,没有焦点,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哀渊。 我敛去傻笑,“怎么了?” 他似叹了一下,声音依然动听,却触到一丝秋悲之意,淡定却沉寂。 “这些逍遥的好句,也只有莫姑娘这样水晶女子才可做出,我等孽海沉浮之辈,只能痴心妄想,空有羡鱼之情。” 我拉他的袖子,待他回望,献上一个宽心的笑容,他眼中微波的苦涩让我揪心。 “向才说归去来兮,余公子想必身不由己,既然如此,不可负了这满塘盛放芰荷,我闻莲系花中君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余公子谓之如何?”(注③) 他紧紧盯着我吟然浅笑的眸子。 好半晌,他牵起我的手,“尔诚解语花。” 我但笑不语,忽觉手腕一暖,低头看去,原来是余洛把我的袖子拂下来。 他抬眸,清雅俊逸笑着,“别着凉了,女孩子不可轻露身体。” 我呆住了,他的笑容太太太太迷死人了吧! 倾国倾城啊,彻底让我患上失语症。 我巴巴瞅着他俊美的脸,忘了礼数,忘了回答,他也不恼,安安静静由我发呆。 就在这时一个很煞风景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这份美好,“少爷!您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吹夜风?小心犯病了,香管家可要责怪老奴——哎哟哟,可担心死人咧,少爷身子弱,就得好好注意才行,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似的乱跑……” 我目瞪口呆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妈扑到余洛身上,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喋喋不休,全然没有看见我。 余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闪到一边,淡淡道:“德妈妈劳心了,这位是莫小姐。” 德大妈一愣,放下手朝我看来,不敢违背余洛意,又不甘地向我躬身请安,“莫小姐吉祥,老奴金德,见过莫小姐。” 我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点头淡淡回了一句,“德妈妈起来吧。” 德大妈有些怨恨地盯了我一下。 心里大呼冤枉,我决不是趋炎附势之徒啊,也不是故作清高啊,可要我堆满假笑扮作热情扶起您,岂不是很做作?我做不出来。 正当我有些手足无措,余洛忽然闷哼一声,隐有痛苦之意。我和德大妈同时看去,见余洛脸色铁青,泛着难看的苍白,捂着胸口,全身微微哆嗦,摇摇欲坠。 我吓了一大跳,旁边德妈妈早扑过去扶着他,把他安置在轮椅上,大叫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又发病了?” “没事……”余洛歉然看着担心的我,唇角抽搐着艰难扯出微笑,试图以安我心,“老……老毛病了……” “水琪,水瑜!快来,少爷又不好了!”德妈妈朝门外大喊,显然没有我慌乱失措,她肯定是知道余洛的病的。 “嗖嗖”两个青年侍卫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我那日用簪子威胁的青衣男子。 他们二话不说,架起余洛又是嗖嗖两声翻过篱墙消失了。 德大妈根本不看我,颠着一身肉急急跑出洞门也走了。 霎时只剩惊惶茫然的我孤身一人站在池边,想跟过去看,又怕唐突,待到走出荷园,漆黑一片,哪里还有半点影子?惟有忐忑不安回到我的院子,摸黑爬上床胡乱睡下了。 注①:宋朝蒋捷,《燕归梁.风莲》 注②:南宋杨万里,《小池》 注③:出自北宋周敦颐,《爱莲说》 7.棋逢对手 一夜辗转难眠,总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乱哄哄地沉浮思绪碎片。正胡思乱想中,一阵极细微的奇怪声响传入耳。 “吱……吱……” 像是什么动物摩擦肢体的声音,又似乎是塑料泡沫打磨得声音,怪了,古代时空有塑料泡沫这物事?被这持久坚韧的声音搅得神经发麻—— “小姐,小姐,该起床了!” 原来是一场梦! 我眼一睁,翻身坐起来。金菊金梅打着帘子站在床边。身后几个小丫头捧着洗漱的脸盆、痰盂、白棉巾、青盐、香油等一并用品,伺候我起了身。 轻舒一口气,望向窗外,竟已大亮了。昨夜闹得太晚,刚睡不久天就亮了,怪不得金菊出声相唤。 起床后发现一直不断的低烧经褪了些热度,我便说什么也不肯在床上呆了,嚷嚷要出来透风。金菊金梅只好应承。 刚走到院子,我发现白衣皎皎的余洛在门前一丛竹子下,好像专门等我。 “余公子……你好,真早啊!”我结结巴巴打招呼。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是微微的笑容,青青的竹影和着淡黄的晨曦,投在他身上,更添了一分飘然气质。我突然觉得自己相形见拙,手脚都不知道摆哪里好。 “那个,昨天晚上,你的病……好了吗?” “不妨事的,莫姑娘不必挂心。”余洛指指他对面的竹凳子,“坐吧,听说姑娘今天好多了?” “嗯,其实是丫头们太紧张了,我哪有那么金贵。”我拿起一杯茶喝一口,“咦?这茶淡淡的,真好喝。” “这是我刚煮的茶,还好姑娘喜欢。”他黑黑的眼睛弯起来,“我习惯饭后喝口茶的。” “哦。”我又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冷场太尴尬了,只好胡乱指着我们中间桌上的竹棋盘,上面有黑黑白白的棋子,“余公子自己跟自己对弈?” “是的。莫姑娘会下棋么?” 我点点头,又觉得不妥。哎呀,古人讲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我除了会下棋,其他的都不会。这么一想,更加自卑了。余洛这么一个人,应该很有学问的。 倔性子上来,不知怎么的,虽然早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可是本能不愿意在他面前出糗。他是那么美好的人,我不想自己在他眼中是那么窘迫无措。 “我下棋还是不错的,我们可以来一盘。”我外公是围棋六段。不知怎的这句话冲口而出。 余洛抬头看我,没有轻蔑,只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我们收拾棋子,开始对弈。我很认真,很投入,用尽我的脑力去下这盘棋。有时风悄悄吹过,竹叶在我头顶沙沙作响,掉落一两片下来,我都没有理会。 约摸快一个时辰,一盘棋终了。我擦了擦汗,发现刚过去的两个小时,除了紧张的心情,和余洛干净修长苍白的手,别无印象。 数了数,我输两目。我有些泄气,不会吧,我下棋可是小有名气的啊,真丢脸了。 “莫姑娘初盘和中盘攻势凌厉,果然是巾帼英雄。” 我咕哝,“我姥爷就说过,我下棋急胜,遇到心细稳妥的高手一定要沉住气,不要咄咄逼人,多留后路,可是我老改不掉。” “先时得利,未必是最后赢家,这道理莫姑娘应该懂。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的。”他淡淡道。 我点头,笑笑,“这不,我今天就遇到了一个好对手。” 我动手收拾棋盘,把黑子白子分好。 “这些事,留给下人做吧。” 我一愣,“我习惯自己动手……”正说着,不小心掉下几颗子儿。 我忙弯腰在草丛中寻找捡起来,却惊骇地发现草根下有一根断截的人的手指头。 “啊……”我尖叫起来,碰掉了满桌的棋子,蹦到三丈远,心脏扑通快得要跳出来了。 余洛很快知道发生什么事,叫来了金竹和几个小厮。 “我昨晚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余洛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淡淡说到,雅彦的脸上无一丝表情,流露着凛冽的气势。 金竹面无人色,“公子吩咐打扫干净不能留半点痕迹。奴婢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自己到暗房去,三十棍责,下放马场十年。”他挥挥手,好像刚才的惩罚根本不值一提。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不禁愕然。此时的余洛根本不是刚才那个清雅的公子,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散发着冷酷淡漠的气息,叫人不敢接近亵渎,心生敬畏。 “莫姑娘,让你受惊了,实是手下疏忽,余某给你赔罪了。”他转过面跟我说话。 我按捺着不安,勉强笑道,“余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是不是追杀我的那些人来了?” 余洛离开轮椅站起来,淡淡说,“你放心,落雨行府要保护三个女子,不是什么难事。我已经全面封锁消息,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对不起,我——”我正想说什么,旁边九曲桥上走来一个总管模样的人。 “少爷,织造府那边的黄掌柜过来了,求见少爷。”他恭恭敬敬在站在不远处,向余洛禀报事情。 “让木风去见他。”顿了顿,他补充到,“告诉他,不要跟我玩什么花样,他报上来的年利统统给我拿回去改了,再呈上来。今年蚕丝的市价根本没有那么低,一两二钱。”余洛不徐不急说道,弹了弹衣摆。 然后他们还说了近半个时辰生意上的事情。我听得暗暗咋舌,余洛好像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处理事情好像早思量过几百回了。真是奇怪,他明明身体不好,还管那么多事,处理那么多东西,记那么多担子,岂不是累死自己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少爷吩咐火思思的事已经办妥。” “知道了,过几天我再通知他们。你先下去吧。” 总算告一段落。我吁一口气,抬头看见余洛正看着我,忙笑道,“余公子真是个大忙人啊,能者多劳。” 他坐回轮椅里,不以为意地笑笑,疲倦极了,“谁想忙这些个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泛舟游湖去啊。” 我看他手撑额头,脸愈发苍白了,“余公子,你要不要回去歇息一会子?” “嗯。”他看起来很不好,不过还是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莫姑娘,改日再跟你下棋,棋逢对手,人生一快事啊。” 我答应了,跟他下棋,似乎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8.再见阿牛   第三天。 轻晨朝阳稍洒金片,院子西北角有大青石砌成的峥峥假山,挺拔突出于一片水绿树荫之上,几欲挥斥方遒。 金菊吩咐着下人将早饭端到八角凉亭,这里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享受清新的空气。 “小姐,要不要再盛点冰糖荷叶粥?厨房刚做的,清淡可口,发烧的人嘴里不利索吃这个爽心。”金菊轻声相询。 “好吧,要一碗来。”我微微笑着。 打心眼里喜欢金菊这种温顺的江南女子,眉眼腰身细细的,嗓音甜腻。柔软,像羽毛一样缓拂过心田,叫人锐意尽敛,恐惊了画中美景。 接过青釉雕花小圆碗,里面是淡黄飘香的荷叶粥,试着浅尝一口,“菊儿,这粥真好吃。” 金菊柔笑淡然,“小姐若合胃口,以后就吩咐下面常做好了。这时节,多吃些爽口清淡的东西对皮肤好。” 我猛喂了几勺子,对金菊小戏玩道:“菊儿眼神不好,像我这般容貌,从来不做妄想。倒是菊儿嫩的花儿似的,可要小心保养。” 金菊禁不住脸上微红。几日的相处,她也知道我爱打趣别人,说话不似另些个含蓄。 “小姐,奴婢觉得您可好看了,您千万别看轻自己。” 我撂下空碗,哈哈一笑,“我可没有看轻自己,之前的确对自己长成这样有些难过,现在都看开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相貌的确不咋的。” 自有小丫头上来把碗筷收了,金菊只执了粉蓝小团扇站我身后轻轻摇动。 “奴婢觉得,相貌还在其次,小姐动作神态都很优雅,很有气质,这才真是好看。” 我惊讶地望去,想不到行府一名婢女竟也有如此见地。 乔竹悦不是白做了十七年的相国小姐的,养尊处优、身份高贵的安琴郡主,这副身体举手投足间连我也控制不了的一些本能小动作,无不透出清华尊贵、雍容大度的气质,想改也改不掉。 金菊瞥见我眼中的赞许,又不好意思起来,“奴婢只是把想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虽然那话少不了些虚假,但听起来还是受用,“何必矫情,来,菊儿,我敬你一杯茶!” 边说边递了一杯花茶给她,自己也拈起一只薄瓷杯子,一饮而尽。 大概没有遇到过这这样不拘礼法、向下人敬茶的主子,旁边的丫头小厮无不尽染惊诧之色。金菊忸怩一下,四周扫一眼,方在我“虎视眈眈”下举手以袖遮脸,斯斯文文把茶喝了下去。 我一愣,有些悻然,原来……女子要用水袖掩脸才能喝呀……我忘了……怪不得,这古代衣服的袖子又长又宽…… 正面面相觑,金兰沿着石道款款行来,缓步拾阶而上,进到凉亭中向我行礼。 “有什么事吗?”我清声问道,暗幸她的到来打破尴尬。 金兰是个快人快语的丫头,“来寻小姐回屋歇呢。刚才走来,听到东边小院有小孩子哭喊声,便迟了一会儿。” 金菊有些奇怪,“东边小院有小孩子哭喊?这可奇了,咱这院子算是最深僻的了,再往东可是空房,一直无人居住,怎么突然冒出小孩子?” 金兰摇头,“听着像是阿财他们在教训什么人,不知是什么缘故。” “咳……”我瞟了她们一眼,旁边金菊赶紧扶我起来,我轻描淡写道,“咱回去吧,要想活长些,往后少编排些个话,管好自己舌头。” 金兰金菊脸上不稳了,嘴唇抖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不打算瞎说什么,但明哲保身,在任何时空都是真理。 走两步转一个弯,竹荫下铺了一湾浅塘,水色澄碧,几点竹叶流转,引得池鱼鳞身浮现。 行至中院,果然听到棍棒声暴喝声和哭泣声。众人默然,全当没听到。 哭泣声越来越清晰,有小女孩恐惧的大声哭喊,夹杂着汉子们的呼喝,似亦有低低的男孩饮泣。 我猛地停下脚步,侧耳望向东面,觉得那哭声在哪里听到过。 “小姐,怎么了?”金菊扶我低问。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快步向院外走去,“走,我们快去看看!” 廊回楼转,院落门低,跨进一扇木门,转入一隐蔽的小块空地,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壮年汉子手持臂粗木棍,正围殴两个瘦小的小孩儿,德大妈居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满脸傲慢,嘴里还说:“打!给我狠狠地打!看这小子嘴硬!打……” 棍棒下的两个孩子,正是我前一个月在横县遇到的阿牛两兄妹。 阿牛死死把阿妹护在自己身下,棍棒全狠狠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血迹斑斑,浑身皲裂,虽然痛得直哭,却没有松开妹妹的意思。阿妹则趴在地上凄然大哭着,稚嫩的嗓子都喊哑了。 “别打了,别打我哥……别打了……呜呜……” “住手!” 我脑子一片空白,冲过去扑到阿牛身上,把他抱在怀里,立时几棒不长眼睛的棍子重重打在我身上,痛得我头皮发紧。 金菊金兰惊呼起来,“停下!阿财,你居然敢打小姐,不要命了!” “阿财——”德妈妈慢吞吞喊了一声,几个家奴才停手。 我被几棒打得火辣辣地疼,气得喝道,“太过分了,居然欺负无还手之力的孩子,将他们往死里打,出了人命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姐姐……”小女孩认出我,红肿大眼睛眼泪汪汪爬到阿牛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我哥……姐……呜呜……救哥……” 我把她也揽到怀里,安慰道:“乖,别怕,有姐姐在。” “我劝莫小姐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德妈俯视着我们仨,口气倨傲,满脸肥肉横生,“这小子跟我们签了契约,如今想反悔,老身自然得好好教训教训才是!” 几个家奴站到德妈身后,气势凌人恶哼哼的模样,看来不会善罢甘休。 我问道:“契约?什么契约?为了契约就要打死人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德妈妈奸笑一声,皮笑肉不笑,作威作福的嘴脸,“老奴看他们俩连饭都没得吃,好心做东,叫这小子跟他妹子进府来混个十年八载的,不皆大欢喜?今天才接他们进门来,他倒不依了,说要回去,这如何使得?我钱也给了,事儿也报上头了,这小子想溜,老奴岂不做了冤大头?世间哪有这等美事?就是报了官府,理儿也在这边做如此责罚,莫小姐您说是不?” 怒视德妈一眼,低头看看在我怀里奄奄一息满脸泪痕的阿牛,“阿牛,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阿牛一直低低呜咽,蜷着身体微微发抖,褴褛衣衫沾上泥和血,好几处别撕裂了口子,露出累累伤痕。 他一边抽噎一边说道:“不是这样的!当时说好我给府里做三年小工,工钱二两银子,根本没说要卖我妹妹。可是他们欺负我不识几个字,在契约上画了押,直到他们硬把我妹妹拉来,才知道上当了。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照顾妹妹的……” 小女孩听了这番话,哪里禁得住,早抱紧哥哥放声痛哭。 我心痛地查看了一下阿牛的伤势,转身对德妈妈说,“德妈妈,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这对兄妹,我回头让菊儿把他二人的赎身银子给您送来!” 回头看金菊和小厮,“菊儿,过来抱小妹妹回去,金安来帮我扶他!” 金菊金安忙跑过来蹲下,正要扶起可怜的两兄妹。 “慢——”德大妈壮硕的身躯往我跟前一站,巨大的阴影投翳下来,牢牢堵住去路。家奴们亦趋集挡住我们,德大妈语气不善,“莫小姐,您是我府客人,我们自己的家务还不用劳烦客人来操心。” 我撑着金兰的手站起来,忍着身上的痛,“德妈妈,你这是何意?我已说会替他二人赎身,为何你还是不肯放人?您总不成为难这两个孩子吧?” 金兰也说,“德管家,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般无法无天,欺压弱小,若叫上头知道了,你可难逃罪责!” 原来是管家,怪不得敢作威作福,口气如此蛮横。德大娘果然脸色一凛,大约想起昨晚少爷对我的态度,心下有些忐忑,然转念一想,只不过路边捡回来的不知哪路的小姐,她在落雨行府多年的势力还怕了? 于是脸色一沉,“兰儿,谁才是你正经主子!今儿我要定了这女娃,谁也休想带走她!” “今天这两兄妹我是一定会带走的!”这个人也太蛮不讲理了。 “我劝德妈妈您一句,这事情闹大了对您没有好处!” 金德脸色难看之极,眼睛闪过危险的光芒,“莫小姐,你当真以为老奴还怕你不成?” 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我猜对了,气极冷笑一声,“哼,德妈妈把人拖到这偏僻的地方,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吗?看来余公子并不支持你的这种行为嘛。” 金德被说中了顾忌,鼻子里怒哼一声,胖手狠狠一挥,“给我守住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踏出去!” 一声令下,牛高马大的家奴团团将我、阿牛、金菊几个人围困在中间,气势汹汹,并执起木棒对准我们。 金德阴沉着脸,叉腰嚣道:“莫小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莫怨老奴的棍棒不长眼。给我抢那女娃!” 金兰又惊又怒,厉声喝道:“金德,你作反了!” 金德腆眼斜睨,“这里轮不到你个丫头来训我,给我上!” 家奴持棍棒大步踏上前,兜头兜脸就要劈向阿牛兄妹,小女孩吓得哇哇烂哭。 我冲上一步,把阿牛金菊都拦到我身后,气得直发抖,“谁想抢走他们,先踩过我的身体!” 金德迷眼,嘴角抽搐,“你以为我不敢?” 睥睨众家奴,我伸手拨开一根指着我鼻尖、极其不礼貌的长棍,“你敢?!” 家奴们果然被我气势所慑,停下动作集体看向金德。 看金德不动声色盯着我沉思,我扬起嘴角,“先不论你们主子不会无缘无故请我来落雨行府,就凭这簪子,你几条老命都赔不起!” 我举手拔下发上的罗玉桃花簪,放在手心摊开。阳光涤荡下,粉玉晕开一圈一圈的五彩光华,如梦如幻,流光溢彩,恍然轻寒明烟悠悠,草迷烟渚,霁雨纷飞。 虽不知这簪子来历,我估摸着如此极品除了高官显贵,常人不可能拥有,拿出来吓吓人拖延时间,保证有效。 果然金德是个识货的,着实被震住,看看簪子,又看看我。 “放肆!” “你们在干什么?” 一冷一怒两把声音传来。 众人愣愣转头,只见两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怒喝的是我见过两次的侍卫水琪。 另一个男子让我呆了。面带银色面具,只露眼睛及嘴唇下巴,身材高大,。一袭银灰长袍风姿扬扬,熨直黑发垂到腰间,被风撩起。负手在后,声调清冷,猜不出年纪。 金德脸色一惊,忙跪下行礼,“老奴见过段先生、琪爷,二位万福!” 其余人等也都跪下问安,唯余我一个强撑棍伤站着。 心里舒一口气,还好刚才进来之前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找能管事的人来。如果金德真的来狠的,我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起刚才金德的嘴脸还有阿牛两兄妹受的乱棍鞭笞,一阵愤恨,我怒极反笑,向来人扬声说到:“二位爷来得好,我正想问问府上调教的奴才怎的这般好使呢。” 水琪脸黑得可以,怒目望向金德及众家奴,偏又说不上什么话来驳斥我的暗讽。 段先生似无意扫了我一眼。 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像冰峰的雪莲,高远疏离,高贵出尘,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我心一凛。 他轻轻伸手隔空拨了拨,家奴手中的棍棒全部被吸了过来,在空中震碎,发出“嘭”的巨响。 好厉害的武功! “金德,你少惹事。”他淡淡说了一句话。 金德被巨大的声响吓得跪下来,胖胖的圆脸扯出难堪的笑容,连说:“老奴无意冒犯莫小姐,段先生,琪爷明察,老奴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俩倔孩子,服服下人,没想动真格的……” 我懒得听她啰嗦,事情经过有眼睛的人都能自己看到。 转身和金安一起扶阿牛起来,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痛昏过去了。 按下心中焦急担心,我尽量礼貌道:“二位爷,这俩孩子挨重板子,受了惊吓,怕撑不了,小女子先把他们带走回屋治疗。” 段先生拍拍袖子,理也不理我,飘然而去,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样子。 水琪见怪不怪,悻悻抱拳,“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水琪一定给小姐满意的答复,莫小姐请慢走。” 我于是带着阿牛两兄妹回院子。 9.霸道姐姐 金菊麻利地带领一众丫头小厮为阿牛兄妹用热汤净身,换衣,扛上床,候我命令。 一个小丫头给我送过来一大瓷瓶药水,说是段先生的意思,对活血化淤有妙效。虽然不清楚段先生是何许人,但想不会害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孩子,我就收下了。 撩起几道鹅黄淡绿轻纱幔,入了内间。 阿牛正俯卧趴在床上,盖一条蚕丝薄被,阿妹靠在一旁啜泣,眼皮红肿。菊儿哄着小妹妹,见我来了,拉她起身行礼,“小姐万福,已经喊了小安子一会儿过来帮小哥儿上药了。” 我摆手摇头,坐在床边,“我来给他上药就行了。” “啊?可是……”菊儿涨红了脸,瞅了一眼阿牛,“男女有别,小姐……” 我失笑摇头,古人就是忸怩拘泥,“我比他大几岁呢,姐姐照顾弟弟,有何不妥?好了,你害羞就带妹妹出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不用……”已经醒过来的阿牛想挣扎起来,满脸焦急不好意思,“我……叫个男的来吧……” 我按住他,故意板脸道:“你敢不听我的话?乖乖躺着别动!” 菊儿分明想说什么,但嗫嚅着红耳根拉小妹妹出去了。 我拉开被子,露出阿牛赤裸黝黑的上背。阿牛想抢被子,又不敢动生怕走光,羞红气急了脸,面向里头不敢看我。 这小孩! 我装着气呼呼道:“阿牛,你怎么像个女人拖泥带水的!扭头过来!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占你便宜怎么的?” 阿牛连脖子根都红透了,无奈转脸过来,一动不动趴着,不敢睁眼睛。 洗去了污秽,他的脸面看的一清二楚,真是一个五官标致的男娃。粗细得当的锋眉,高挺鼻子,紧抿双唇,犹有泪痕。只是削尖下巴叫人心疼,脸色菜青,瘦得不入眼。 他背上的累累伤痕让我暗抽一口气,那帮恶奴下手可真狠,将阿牛的背打得皮开肉绽,紫红血淤大片连大片。 尽最大可能放轻动作,给他的肩旁抹了一点药,然后静观反应,看这药安不安全。 等待中见阿牛拘谨得不行,便引他说话,和蔼问道:“阿牛,告诉姐姐,你今天几岁了呀?” 阿牛老老实实回答:“十六岁了。” 我登时讪笑,脑挂黑线。看他又瘦又矮,还以为他才十三四岁呢,想不到这么大了,只比乔竹悦小一岁。但是呢,跟将近而立的莫迟歌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依然是我眼中的小弟弟。 贼笑着拍拍他的手,哄道:“阿牛这么大了,来,叫一声姐姐来听听,我护你妹妹周全,否则……我把被子全拿走!” 阿牛猛地把手缩回去,耳根红透,瞟我一下立即收回目光,显然又气又羞。我笑咪咪地伸手碰碰他,“快叫!叫姐姐,好阿牛,就叫一声嘛,乖啦~!” 阿牛无奈之极,翻了翻嘴唇,比蚊子还细地喊了一声,“姐姐……” 我也不打算为难,看着药效无异,我开始全面为他处理伤口。把药液倒在手心,轻轻抹在他惨不忍睹的伤口上,铺均匀,同时学着妈妈的口气一边上药一边软语安慰,“放松,不要怕,姐姐会很轻很轻的,乖乖擦药,过几天就不疼了。” “然后结痂,蜕皮,保证没有疤,嗯?好,就这样别动,阿牛真乖!” 然而尽管我非常非常小心,阿牛还是痛得肌肉绷紧,身体微微颤抖着,愣咬着唇不吭一声。 轻叹一声,我加快动作,同时试着分散他的注意力,“阿牛,你听我说,阿牛这个名字不好听。姐姐知道你心中是个不服人下的性子,有志干大事的。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没有响亮的名字呢?你愿不愿意姐姐给你改个名字?” 阿牛额上直冒冷汗,望着我眼中惊异一闪而过,咬牙哑着嗓子忍痛道:“若不是……姐姐救了我们兄妹,阿牛今天就被打死了,妹妹也被抢去,阿牛命都……是……是姐姐的,何用说名字。” 望着他有点走神……我真有点鄙视自己,乘人之危,向施展才华起个名字满足自打心理。可怜阿牛迫于“淫威”…… 不过,刚刚那番话我决不是睁眼瞎编的,第一次见到阿牛明亮透着倔强的眸子,饱满的天庭,以及左眼角的一颗痣,就知道他的命运不会平凡。 妈妈给我说过,左眼角有痣之人,他日非池中之物,是的,非池中之物。 这是一个古老的预言。 左眼痣,志在金銮殿。 …… 敛下眼帘,收起散漂心思专心上药,对床上发颤的可怜少年道:“叫雪池吧,白雪的雪,池鱼的池。” 希望你日后发迹,仍能像今日一心保护妹妹的纯净,保有白雪般纯洁的品格,谨记莫要欺凌弱小。刘备有言,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箴言啊。 这些话没有说出来,说了,他此时也只摸不着头脑。 “雪池,雪池,……”他喃喃念叨,若有所思,“姐,姐姐起的名字真好听,一定读过很多书。” 他的神色些许黯淡,我心下明白,他一定是也想读书吧。并不点穿,手一抖,被子自他身上褪完。 “啊!”阿牛,不,雪池一声尖叫,支起上身想拉回被子掩盖羞处,待起身又发现更加不妥,立马复趴下缩到里面,惊怒道:“干、干、干什么掀我被子?” 我笑看他一眼,轻声哄到:“你屁股大腿都是伤呢,不擦药会化脓感染腐烂的。我是你姐姐,有什么好害羞的?” 也不睬他,凑近就开始给伤口涂药。破烂的皮肤,黑红的血丝,渗出的体液,堵得我心口发闷,愈发恼恨德大妈那群恶徒。 给他两股间青紫流血的部位上药时,雪池羞涩的不行,闭着眼睛脸颊染上红晕,全身的皮肤都是淡淡的粉色,虽气急又无奈。我既想笑又难过,被他的忸怩搞得哭笑不得,暗自摇头。 把被子轻轻覆上他的下体,伸手扳他单薄的肩膀,“雪池,翻身过来,你前面还要抹药膏的。” 出乎我意料,他这次没有挣扎,乖乖地翻身,正面朝上,伤处被咯得紧,眉间旋拧,痛苦之意隐泛。 草药净香满满,玉纤沾着暗红液体,在尚不结实的胸膛上移动。瘦骨嶙峋,肋骨根根,皮肤下浓紫淤血盖不住皮包骨。 鼻子一酸,差点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妈妈病危时,也是这般瘦的不成人形…… 打住念头,扯起眼角强笑道:“怎么不害羞,敢正眼看我了?该姐姐以为自己太丑了,雪池不愿瞅一眼呢。” 雪池自翻身过来后,竟没刚才那样拘谨怕生不敢张开眼睛,眼光一直闪向我,眸中亮晶晶的,浮动着道不明的情绪,听得我打趣,只飞过一缕红线,并不躲开目光。 保持微笑由他打量,俯身拉上被子盖过他脖子,轻声叮咛:“先睡吧,我出去看你妹妹,晚上我来看你。放心,我会处理契约的事情,为你讨个公道。” 他点点头,微震的胸腔渐渐平服,伤累的雪池很快睡熟,眼角还有泪光闪动。 换洗一新的阿妹正缩在外间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啃果子。我招她过来,抱在怀里,小心不让她碰到我右臂。 “小妹妹,愿不愿意跟着姐姐,念些书?”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向我,摇头,“不要,我想学武功,保护自己和哥哥。” 诧异一个小女孩竟然想学武功,细看她神情,柔弱中却刻着同雪池一一模一样的倔性,微叹,抱她入怀,“好,学武可是很辛苦的事情,你愿意?” 阿妹点点头,乖巧懂事的样子,“我不怕苦。” 拨弄她淡疏的头发,笑盈盈道:“姐姐一定尽力。还有一件事,姐姐刚给你哥改了名字叫雪池,你就叫雪舞,好不好?” 她转头傻一般看着我,稚气的声音融着不安和惊喜,小脸泛光,“姐姐,我可以有名字?” 我笑笑点她小巧的鼻子,“当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名字的权利,雪舞也一样哦。” 她拉住我的衣袖,献上一个大大笑脸,脆声道:“我有名字了!我叫雪舞!姐姐,姐姐,雪舞好喜欢你,你真是大好人!” 捏着她细嫩的脸颊,我感叹小孩子的心性,继续哄到:“那雪舞作姐姐的妹妹,好不好?来,叫一声姐姐。” “姐姐!我哥他怎么样了?他还痛不痛?”雪舞睁着明目问道。 我掏出绢子给她擦汗,“他有点累了,正睡觉呢。雪池乖的话,十天就能好,不乖的话,二十天吧。” 雪舞一愣,急急拉我的手,“姐姐,哥他会很乖的。” 我“扑哧”一声忍俊不禁,“姐姐知道,雪池雪舞都很乖的。” 问了雪舞一些她以前的境况,她尚在襁褓中父母就死了,打小就没见过他们,一直是哥哥卖命干活赚几个铜板维持生活。 见她又累又惊,我带她到床上睡了,在我的催眠曲中,雪舞合上眼睛睡去。 窗外暑气愁聚,暗竹蹄莺,未减一丝烦闷。 我悄悄起身离开,对繁花绿叶凝眸,一帘翠影,彩屏香暖,带着杀气的想法在脑中渐渐形成。 10.笛声悠然 一夜无话。 “姐姐,我自己能行。”雪池第一百零一次说了这句话。 我置若罔闻,又勺了一大勺糯米粥凑到他唇边,“别说话,吞!” “我——恩……”他刚张嘴就被我抓紧机会把勺子伸进去,半强迫地把粥灌下。 为免他再推,我自顾自啰嗦开了,让他插不上嘴,“瞧你瘦得猴子似的,一定给我每顿两碗饭补回来!男孩子得壮些才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趁现在这个时候多吃养好伤,别落下病根。不要摆出那样子出来给我看,是男人就爽利点!哼哼唧唧娘儿们呢?有什么好尴尬的,我是你姐姐,还怕别人闲话?看你伤成这样姐姐才照顾你,过几天你恢复了我才懒得理你,说好你得照顾回我的啊……” 雪池目瞪口呆插不上话,我满意地朝张大的嘴巴勺进最后的粥,把空碗递给一旁同样傻掉的金兰,吩咐:“我出去走一会儿,注意别让雪池乱动。” 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时,我施施然缓跨出门,迎接碧影芳踪。 绿波青峰,繁复香朵,通幽花廊曲折向深,澄澈的光线穿透夏日的藤萝架子半洒在卵石小道,半覆盖长石板凳。 在开满牵牛花的花廊见到余洛的身影。 乌发如丝下垂,淡蓝绸带轻绾发结,同一色调的清亮窄腰长衫衬得男子秀颀身材,负手立在灿然光子里,背影卓尔。 他转身,轻笑,稍带倦意的绝世俊颜恍然出现在满篱星点花儿旁。 我挥手示意金菊和几个丫环小厮退下。他们颇有默契不吭一声,悄然朝余洛和我行礼后消失在花草丛中。 调皮地不怀好意一笑,我学着婢女们屈膝,俏声请安:“小女迟歌,问余公子安,余公子万福。” 淡笑转深,余洛有模有样拱手作揖,还礼,“莫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我掩嘴扑哧笑出来,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比电视剧演的还酸,不愧是古人。 相视而笑,余洛同我并坐在青石长凳上,不紧不慢道:“昨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府上出了此类败坏声名的奴才,是我管教不严的错。两兄妹和迟歌的冤屈,一笔笔账算着,已经吩咐下去责罚恶奴了。” 细眉一扬,我道:“挨几棍子是因为我太冲动,棍棒无眼罢了。只是可怜无辜的两兄妹,平白无故飞来横祸,被打得全身皮开肉绽。我最看不惯恶人欺压弱小,请问余公子,那些奴才您做了怎么样的处罚?” 轻轻说完,抬眸等待答复。即便这么稍显不客气的话,我也不觉间放轻了语气。 在余洛面前,总是下意识觉得美好事物易碎,恐大声惊走仙人,落得南柯一梦。 余洛坦荡荡与我对视,慢慢说道,“金德带头犯事,示意下人使诈,欲骗年幼小女做其童养媳,聚众殴打无辜百姓,且对客人无礼,实当杖毙,念其年老,改为免去管家之职,驱逐出落雨行府,终生下放洗衣奴。参与作祟家奴,各杖四十大板,扔出街头,其中六人因伤了莫小姐,增到五十大板。迟歌看是否合适?” 我眨眨眼,一下子楞住了。 没想到温和清雅的余洛惩戒起人来这么严厉,四十大板啊,二十大板就差不多要人命了。德大妈终身沦为洗衣奴也够惨的。 余洛静静的眼神充满了叹惜无奈,夹着一丝沉痛,悠远遥看树间飞檐青砖,没有再说话。 丝毫不怀疑他的话能否变成现实。他散发出的气息叫人坚信,他说的,一定会做到。 树影花间,余洛的侧脸深蕴寂寞。华丽外表下存着喘不过气的闷痛,叫人心生不忍。 终是太息,如此优秀的男子,到底为什么疾病缠身,清寂入骨? “甚好,算为可怜的阿牛兄妹出了一口恶气,得好好谢谢你。”希望我的回答能够宽慰他的负罪感。 余洛回我一个清泉般的笑容,声音温净,“谢我做甚?本是我的错,理应如此。迟歌不必安慰我。” 真的好奇怪,为什么我们两个总能了解对方在想什么。 “水琪跟我说,你有一支罗玉簪子?”余洛薄唇轻翘。 终于问了么?瞬间觉得心里好难过,我终究还是要与血淋淋的现实面对。 大方拔下发簪递给他,我脸上依然不变声色,尽管心里复杂万千,“喏,是指这桃花簪吧?的确是极品,我很喜欢的。” 桃花玉在干净白皙的手掌中淡荡幽光,烟岚青绢,余洛细端详一番,眼带欣赏,“果然不错,罗烟玉可是万两黄金难求,迟歌是从哪里得来的簪子?” 我浅笑,绽放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戏,总要演下去的,说实话又何妨,“我因手臂上的伤发高烧,一度昏迷三天三夜,醒来之后记忆尽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前尘往事无半点印象。余公子想知道簪子从何而来,怕是要等我那两丫头醒来才行。说起来我还想问呢,当日公子是如何救下启云月落的?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可厉害了。” 余洛深深望我一眼,依然宠辱不惊的淡淡表情,“那些杀手的确不赖,只是迟歌的丫头着实惊人。水瑜他们带人赶去时,那小丫头一人与五六个杀手奋战,受伤多处仍然硬撑着。而大丫头用毒放倒了好几个杀手,连带我的几个手下也遭殃,她自己只剩一口气了。” 我脸上惊讶之色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启云会使毒?” 深深浅浅的阴影映在浅蓝衣衫上,俊颜沉静如古玉,“迟歌的丫头没有把以前的事告诉你吗?我想你右手刀伤的毒应该是她解的呢,非常了得,只是少了生肌的药,伤口才长慢些。” 我只知道她们武功都很厉害……嗫嚅着:“是启云帮我解毒,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或者忘了她有这本事……” 宽大稍带凉意的手掌覆上我香肩,诧异转脸,正对上深邃的俊眸,“会慢慢想起来的,别急。” 垂下眼帘掩去感动,还有暗嘲,想起来?想起兵符来吗? “迟歌,你失忆之后,丫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被追杀?据我所知,那些杀手不是好惹的。”温润如水的好听嗓音。 眼底悄潮,这一刻,我看不清余洛,余洛看不清我。装傻真的很辛苦。眼前神秘的贵公子,不可能和兵符无关。而与迟歌知心的余公子,相信我失忆的鬼话吗? 我摇头,“我刚清醒不久,启云才说了大概,另一拨杀手就追踪而至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招致杀身之祸。萍水相逢,得公子仗义出手相助,我和启云月落对余公子感激不尽。迟歌也明白惹下大冤家,难逃毒手。迟歌已在府上叨扰一月有余,而今启云月落仍未转醒,深恐连累公子。明日迟歌便带她们离开。至于那苦命的俩兄妹,求公子多担待些,等那少年伤好了,再打发不迟。” 低眉敛目,装傻到底。避开他问题收了一通冠冕堂皇之辞,我知道,明天是不可能走得成的。连累?还不知道是谁连累谁呢! 余洛幽幽长叹,居然不掩饰眼中痛楚,“迟歌,你何必说连累这话呢?等启云月落醒来,你养好身体,再作打算吧。落雨行府很隐秘,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安心住着。府上不缺钱多养几个人。” 挑起讽刺的弧度,连推迟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多作,“迟歌恭敬不如从命。” 凤眼俏抬,直直看着他墨黑眼睛,我读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摇头苦笑,陷入沉默中。你我不过尔尔,此刻委以虚蛇,又何须抱歉。 静默中用眼神交流,也不知他读懂我多少。 笑指他腰间长笛,打破沉默,“余公子,大好时光不可虚耗,可否为迟歌奏上夏日花间曲?” 好看的唇荡开笑意,帅呆了,帅呆了,差点让我流鼻血,仿佛刚才尴尬的试探不存在一般。他轻声道:“佳人求曲,何敢推托?望迟歌莫笑话便是了。” 在一墙紫蓝色喇叭花开得如火如荼的花架下站定,余洛解下那毫不起眼的长笛,放在唇边试了几个音,悠悠乐声便开始逸开来。 我痴然站定,似坠入仲夏花梦中,置身万物之外。 完美的侧脸,修长的身姿,悠远淡静的目光,一层一层淡淡的如玉光辉围绕着竹笛公子。 周围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受了感染一样,行云流水般融合到余洛带出的意境中去了。 盛夏蝉鸣隔世遥远,低声犹如手中小小狼毫,一笔一画细致勾勒出清蓝色薄雾夏天的轮廓,花廊延伸幽远,阳光深处叶影斑驳,雪色蝴蝶兰,玉色海棠春,浅粉碎水苏,随着笛音逐渐洒墨湖宣上,宁静致远,世外桃源。 声调高转,继续着它的写意工笔画。山水风景,如一帘旧梦隔了朱红纱幔,在心间隐约朦胧,美好而不真切。曲音缓缓泻流,婉转流连。蔚蓝长空下辽远旷无,凄凄清清,如杜鹃啼血。 为什么,四野寂静,无人相知;为什么,山中幽林,可望不可得…… 伸手擦掉眼角湿意,余洛,我明白。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们同样寂寞。破碎的家庭,孤僻的性格,我身边同样清冷寒峻。 怔然看见墨玉琉璃般的眼珠,我才发现余洛已经转身面对我,一曲终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一直花痴般盯着人家背影看,余洛要是认为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小脸往哪搁? 余洛走到我身边,半晌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嗯?”我抬眸不明。 他落寂笑笑,“谢谢你听懂了。” 我腼腆地抿抿唇角,心里似有轻羽扫过,痒痒的,柔柔的,一湖春水被撩起泛开层层涟漪,载着阳光碎片。 余洛目光越过我落到后面,“段先生?” 11.段氏高人 我回头一看,花廊尽头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袭颀长身影,银灰长袍,银色面具只露嘴唇和下巴。风扬起他半束的长发,几绺乌丝缠上他怀中单手抱着的红木古琴,缭绕着似有若无的清冷淡漠。 只一瞬间,他便飘到了我们一米远处。 好可怕的轻功……不知道月落和他谁的轻功更厉害一点? 正在我念头闪过之际,那奇怪的段先生已朝余洛稍稍欠身,将手中古琴直接往前一送,动作无礼之至,“世侄,琴。” 余洛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冷淡,接过琴放在石凳上,依旧礼貌温和,云淡风轻,“有劳段先生了。” 悄悄扫了一眼这位全身散发淡漠气息的段先生,心中略觉奇怪。澄碧清幽的琥珀色瞳仁,冷如冰霜的眼神。 余洛怎么会有这样清冷遗世的隐士级人物作亲戚?不对呀,段先生称余洛为世侄,余洛应该喊他伯父或叔叔才是吧。他们到底是不是亲戚? 也不对,一个姓余,一个姓段…… 我无声叹一口气,我怎么那么天真呢?余洛的名字很可能是假的啊。我自己给了他莫迟歌的名字,难道别人就那么傻也报上真名么? 苦笑一声。 段先生眼角好像往我身上盯了一下,瞬间转了回去,仿佛一切只是我的错觉,他眼睛从来不会看任何人。语气也是冷淡的,“世侄请记得午时的例诊。” 余洛浅笑,语气恭敬,却很疏远,“余洛不会耽误时辰的,谢段先生的提醒。” 段先生下颌微点。 我站在余洛身后腹诽,忍不住暗暗翻白眼。 真受不了这大冰山,人家余洛永远温润如玉,文质彬彬,你带个面具装神弄鬼,还总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皇帝也没有这样喜欢摆一张臭脸给人看啊!说话也是硬邦邦不带感情的。 那清冷不带波澜的声音道:“那小的丫头五天内可醒。” 我一愣,他在说谁?月落吗?月落要醒了? 不敢相信地望向说话之人,段冰山却不知道看向哪里去了,根本无意解释。 倒是余洛噙着温柔笑意看过来,“迟歌,听见了吗,你的小丫头月落快醒了。” 我一把抓住余洛的袖子,激动地说:“月落,月落要醒了?真的吗?她昏迷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她们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她们要丢下我一个人……五天……我现在就去看她……” 我语无伦次说话转身就跑。 直到听到月落要醒的消息,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地担心害怕。这段时间装着不担心,告诉自己她们一定会没事,一定会苏醒。 其实内心深处总在颤抖,害怕她们离我而去。几天来的云淡风轻,一下子土崩瓦解,化作哽咽的语调。 “迟歌,别这样,”余洛将我扯回来,轻叹一声,深深凝望着我的眼睛,“今天早上你才去看她们,不好好的么?还有五天呢,不要急。” 我咬着唇将眼泪含回去,“我好担心,我只剩她们了,她们是我唯一剩下的亲人……万一她们也……离我远去……” 余洛扶着我的肩,安慰道:“不会的,不要胡思乱想。我明白迟歌的心情,放心吧,我和段先深会尽力医治她们的,决不放弃,嗯?你看,月落不是要醒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看着他,“那启云呢?启云什么时候可以醒?” 余洛沉吟了一下,我的心霎时紧了,“余公子,不要瞒着我,我要知道真实情况。” 余洛眸中满是怜惜和诚挚,轻声道:“莫慌。启云的伤势的确比较棘手,她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内息紊乱,失血过多,且中的刀与你一样都淬了毒。因为六脉受损,排毒比较困难。但是现在已没有生命之危了,只是身体要慢慢运转才能恢复。段先生会努力为她修补六脉的。或许时间要长一点,但最后一定会没事的。” 听了他的保证,心下稍济。想到自己慌乱中又失了礼,不由脸上微红。我不好意思地转身,口中说道:“忘了谢谢段先生呢,为了启云月落想必段先生费——” 我蓦地住口,因为花廊上一望到底,除了我和余洛,哪里有别人的影子?翠莺啁啾,藤萝爬蔓,花香淡溢,惟此而已。 我呆呆左右看看,“人呢?” 余洛的声音带一丝笑意,“段先生早走了。” 叹一声,无可奈何,我道:“蔑视红尘,清冷遗世,桀骜狂凌,携一萧一剑,仗剑天涯,万物莫不鄙弃也。” 余洛深以为然,“迟歌好敏锐的眼力。段先生性子不羁,乃世外高人。如不是藐视虚名,武林尊主非他莫属。” 虽然暗中乍舌,我面上撇撇嘴,“他呀,老是这样一张冷脸,当然没有人敢惹他了。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冷漠,不喜与人亲近?” 余洛失笑,转而眼神悠远起来,一时间俊颜似覆了一层纱,朦胧叫人难辨,悠悠道,“我十五岁就认识段先生。他从不多说一句话,没笑过。他总是那样漠然疏离,淡淡的没有感情。父亲承诺任何条件,只要他肯住在王府为我治病。呵,怎么可能留得住?他愿每年一个月来偏院为我诊治,就已经难得了。如果不是父亲对他有恩,只怕一天也留他不了。原以为我和他同是寂寞的人,可以亲近一些。到后来我才知道,段先生与我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寂寞,还得继续留连孽海,他寂寞,却抛下一切尘俗不会与人为伍。” “他就像翱翔苍穹的鹰,是不可能关在笼子里的。鹰注定一生孤独高飞,俯视大地,没有其他鸟类可与之并肩齐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他心上。是这个意思吗?”我转望余洛。 余洛清冽的眼神看我,“迟歌,你总是能一语中的。” 抿嘴微笑,轻挑柳眉,我问,“余公子,你……身体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不能根治吗?” 余洛神色安然,平静似水,淡淡笑道:“从娘胎里带来的寒毒,自幼访遍名医,灌了无数汤药。后来靠段先生每年一个月的调治,平日还有夏神医的悉心照料,这副残躯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我怔然看着眼前玉颜,如此出尘卓尔的男子,自小便疾苦不断吗?心理绵密纠结其莫名的酸涩,上天总叫人不得完美。 余洛,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吓着你了?”余洛俊眸带笑,似苦难如云烟。 我用力摇头。 余洛指尖轻抚上我的眼角,擦去润湿,“迟歌,你的心太软了。” 他转而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抱起琴,缓步向廊亭石桌走去,“来吧,我们弹弹琴。” 望着桌上的琴,伸出手指弹拨了一下,铮铮然清越亮色,我抬头苦笑,“我……我不会弹琴,厄,又或者以前会,现在全忘了。” 12.美男教琴 余洛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随意拉我坐下,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抚上琴弦,“迟歌那么聪慧,定是一学就会。如果不嫌弃,我教迟歌,可成?” 余洛真的很好看,黑亮长发飘散,美目若星辰灿然,温玉雕成的俊脸带着一抹尔雅的浅笑。 如果,如果他不是弑父嫌疑之一,该多好;如果,他叫我弹筝,或其他什么都行,而不是琴,该多好;如果,他没有“无意中”问起罗玉桃花簪,该多好…… 我很清楚地记得,启云当日在船上说过,乔竹悦一曲倾倒朝堂的《秋思》令皇上赞不绝口,当场封为安琴郡主,赐予焦尾古琴,名动京城。 既然试探,就接招吧。我想,余洛早有七分肯定能够我就是乔竹悦了。让我弹琴不过十进一步的窥测。我干脆装作什么都不懂。 只是,余洛为何对我这么客气呢?他大可以把握扔进地牢地,严刑逼供啊? 多少势力在追捕我,拼命想得到那两枚兵符。余洛难道就不着急找到兵符?况且如果不早将我解决,其他两股势力一旦查到我在他手中,他自己就处在了极其危险的境地了! 怪了,我为他操什么心,就让我不敢肯定我是谁吧。 我定下心神,笑道:“好啊,日子无聊,学琴打发时间也不错。就怕余公子嫌麻烦。” 余洛瞟我一眼,“瞧你笑得,调皮!” 我吐吐舌头,暂把一切抛到脑后,托腮看他,“好啦好啦,请老师开讲吧,我洗耳恭听。” 余洛清朗若玉环佩鸣的声音,从容优雅,“琴理归天然,琴声由心生。散音七,泛音九十一,技音一百四十七。左手定音,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右而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不同琴乐,百种拨弦……” 随着口中慢慢道来,他指尖顺着银弦上下滑动,演示各式技法给我看。白皙得过分的修长手指灵巧地在七弦上进退自若,指甲分明修剪得整齐。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这晦涩的讲解。幸好小时候妈妈希望我多才多艺,省吃俭用送我学电子琴学了五年。我对乐理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大脑艰难地把余洛的话翻译成现代声乐知识,对号入座,竟也有四五分明白。 余洛语速缓慢,讲解中加以演练。有些地方与实际连不上号的,也都渐渐明了。 一席琴理讲完,余洛自顾自地拨弄琴弦,一曲清新简洁的小调从他指尖流泻出来,似三月春天砸绿草地上牧羊的小童,自然欢畅,蹦跳清歌。 曲毕抬首,余洛向我扬眉。 我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余公子心态调整得真好,刚才笛声辽远幽寂,这琴乐倒变得轻松无忧,判若两人啊。” 余洛明显也愣了一瞬,马上眸中满溢笑意,细长剑眉飞扬,“迟歌确是吾知音人。不过识才所弹的是专门练习指法的小曲调,为师想问你记住没有,来试一遍吧。” 敢情我会错意了,余洛扬眉不是问弹的好不好,而是问我记住了曲调没有。 脑袋掉下黑线,我讪讪笑了笑,坐到琴案边。 老天爷,你不是捉弄我嘛!我知道古人有过目成诵的本领,经常什么听一遍曲子就能重复出来,看一遍文章就能背出来,可问题在于,我是现代人啊!那里有这样变态的记忆力! 我期期艾艾伸出双手,按在琴弦上。 说实话,乔竹悦的手很漂亮,纤纤长指,柔美莹白,嫩得像芦芽一般,指头尖尖的,指甲平滑光泽饱满。手型好美! 真是造物弄人,一张脸平凡无奇,一双手倒像属于倾国美女的。 可惜这双美丽的手僵在了弦上。 我悻悻地撅嘴。额滴神讷!我连手指在琴弦上怎么摆放都没记住。 不敢抬头,他一定在笑话我这么笨了,呜,妈妈,为什么当初送我学电子琴,而不是古琴啊。 正在犹疑,身后蓦地伸出宽大柔软的手掌握住我的柔荑,温和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右手中指勾起底弦,左手指同时细微缓缓游动,这就是滑音。” 他的手好冰凉,沁出的凉意在炎夏中显得突兀。连身后我也感到有微微寒意笼罩而下。 他把着我的手在琴上示范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平常人要练上十天半月才能出来的走手音,我居然一试就出来了。这种感觉好奇怪,仿佛以前已经习练过无数次,自然而然不受控制无意识地顺着就弹了出来,似乎指法颇为娴熟。 “我们再试试右抹左吟的按音。”余洛在我身后道,带有一丝惊喜。 淡淡的荫梨香掺着凉气缭绕在身周,余洛的乌发落下几绺来拂在我香肩上,我脸微有些热。呃,大帅哥靠我好近,简直是对我定力的终极挑战啊,不行了,要做白日梦了。 握着我的手稍紧了紧,余洛淡淡道:“在想什么出神呢?” 侧脸微微抬眸,只看到他淡红诱人的棱唇在我头顶。 我赶紧低头敛去想扑上去咬一口的痴念,“想你、想你刚才给我示范的练习指法的曲调呢……” 余洛放开我走到前面,点头,“嗯,可以直接跳到练习曲调了。迟歌对各种技法都掌握得十分之好,跟下来就是熟悉弹奏的过程。” 暗叹一声,不是迟歌,而是竹悦对技法稔熟啊。想不到这躯壳还残存着弹琴的本能记忆。 我磕磕碰碰地弹完指法练习曲,低下头去不敢看人。失礼透了,技艺生涩不说,有很多地方记不清的都是乱弹一通,没办法,我实在没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乔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要毁你一世清誉的,我实在资质有限,你做鬼可千万别回来找我算帐…… 正当我面红耳赤地等待余洛失望的叹气之时,他来到我身边拉起我,“迟歌真不错,刚开始学就这么好了。练习多几天后一定能熟练弹奏。学琴么,急不来的,慢慢练习就好。” 窥一眼他幽深而平静的双眸,我更加不好意思了。余洛这么个精通乐器的高手,碰上我这么个菜鸟,连乌鸦都要无力长叹了。 我可不可以只听你奏曲,而不学弹琴? 在心里小声念叨着,终没好意思说出来。红着脸支吾半天,我豁出去了,点头,“嗯,我会好好练习的。” 余洛笑而不语,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更让我忐忑不安,嘴里胡乱诌道:“那个,余公子,午时快到了呢,别让段先生久等了。” 余洛颔首,“也对。” 邃提高声音,“水瑜!” “嗖”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亭外,我还来不及看清他是从哪里飞出来的,那青衣侍卫已单膝跪倒,朗声回答:“水瑜参见小——少爷。” 我脑子飞快转起来。廊亭四周一直静静的,只有我和余洛的说话声和琴音。 而今看来,是我疏忽了,余洛这么个人物,怎么可能单独与身份不明的危险女子一起呢。周围肯定暗暗潜伏了不少高手,如果我稍有不轨举动,指不定就血溅当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原来一直是我太天真。看似安全平静的落雨行府,暗藏的致命陷阱一点也不比在外逃亡时少啊。行差踏错一步,同样会掉进万丈深渊。 余洛淡淡吩咐道:“去告诉段先生准备一下,我随后就到。” “是!”水瑜领命,一个纵身消了踪影,轻功亦是上乘。 余洛回头看见我脸色有异,眸光一深,“迟歌,怎么了?” 我勉强笑了笑,压下心中惊惶不安,垂首道:“没事。” 余洛定定看我,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我只得僵立不动,幸好余洛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先走了,金菊她们会过来伺候的。” 轻点螓首,我无法抬头看他的眼睛。 似是一声轻叹,余洛转身,默默迈步走了。 我心一酸,唤住那袭孤寂清瘦的背影,“余公子……” 身形顿住,余洛回眸。 我却再次低头看脚尖,嗫嚅道:“那个,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和雪池雪舞,否则我们别乱棍打死了呢。” 余洛轻笑,“你谢谢水琪才是,是他给你解围的。” 我咬唇翻他一个白眼,“你当我不识时务啊,如果不是你的意思,水琪才不管我死活呢。我可没有自大到以为自个儿是这府的主子份上。” 说完我忍不住笑出声。 余洛望着我,摇摇头也笑了,“就你鬼精灵。” 金菊金梅过来扶我回屋,一大群侍卫丫头也跟在余洛后面向西回院子了。 爬满藤枝的花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翳,暗香浮动,蝉鸣愈躁。 13.阴谋丛生 “启云,段先生说月落明天就能醒了,你还要多少时间才能睁开眼睛?” 我握着启云冰凉的手,怔然望着她苍白的睡容。 每天早饭时间后我都会来启云月落房里,自言自语说上一会子话,我知道,她们最担心的是我的安危,每天让她们听到我安然无恙的声音,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你是不是怪我和月落扔下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杀手?不是的话,你为什么不肯醒过来?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决不会弃你而逃了。我好害怕你和月落会离开我。那些害我们的人,我会一个个叫他们不得好死……” 晨曦静静铺满整个房间,只有我喃喃自语。 窗台上一枝杜鹃花插在名贵的彩釉花瓶里,沐浴在阳光中。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有精致的花纹,中间是栩栩如生的张牙舞爪的龙,只有上半身。这正是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月落把我藏在树上时塞给我的。 看样子是联络用的信物。 五指收紧,我将这块小木牌用力攥在手中,眼中冻上一层寒霜,心中暗道,“我会找出灭门凶手,替乔家报仇。现在等启云你醒过来,然后我带你们逃出落雨行府,回京都去!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收回眼光落在启云依旧沉静的脸上,我扯出一丝笑容,“不过,启云,不用担心我。落雨行府虽处处是陷阱,但主人不知为什么没有为难我。而且那些小伎俩,我还应付得来,冰糖荷叶粥?哼!” 我冷笑一声。 “如果我不是在北京念大学,还真的傻乎乎被耍一道犹不自知。呆了七年全北京的小吃尝了个遍,想拿吃的来试探我?白费力罢了。” “想不到我原来那个世界的背景,跟你们长孙皇朝的京都不仅地理位置差不多一个方位,风俗传统什么的也没什么大区别。幸好他们遇到的是我,否则这游戏也太不好完了。” 我咧嘴笑呵呵,语气却是阴冷的,“启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桃花簪?古琴?睡前枕香炉?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确定我是不是久居京都的乔竹悦,我偏要虚虚实实,叫他们雾里看花,玩游戏,我莫迟歌奉陪到底。” 屋里淡远的药香弥漫,如烟熏雾绕。质地轻薄的纱幔大幅大幅悬挂在梁。平常人家,连做衣服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布料,更别说用来隔柱挡光了。 粉纱半遮伊人莲脸,遗我定神暗思,炎炎暑气压不下悄起的杀意。 “哐当”,门开了,跑进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绿衣绸裙的小女孩。 “姐姐,姐姐,到时间讲——”雪舞停下话语,倒退一步,瞪大乌黑眼珠有些惊骇地望着我。 迅速调整情绪,敛去眼中精光,我起身到雪舞跟前蹲下,笑吟吟道:“怎么了?雪舞把十个字都学会了?” 雪舞犹自惊疑,有点怯怯地看着我,点头道:“嗯,雪舞把它们都抄了二十遍。姐姐,你……刚才好可怕,好像……好像要吃人了一样。” 我捏捏雪舞嫩嫩的小脸蛋,“是不是像大灰狼一样?” 雪舞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像姐姐昨天说得大灰狼一样,想吃小红帽的表情,还目露凶光。” 这小孩子,学的倒快,连目露凶光也学会用了。我哭笑不得拉起她的手,“那时因为姐姐在想今天给雪舞讲另一个大灰狼的故事呢。来,我们去哥哥房间,别在这里吵云姐姐月姐姐养病。” 这几天,每天上午我都会亲自教雪池雪舞认字,背一首小诗。雪舞性子好动,每次学十个字就够了。她感兴趣的是舞刀弄枪。 余洛身边高手比比皆是,想必府中任意一个人都会点武功。那天我随便拉一个小厮叫他教雪舞耍耍拳腿就成。 余洛也不问我怎么知道小厮会武功,爽快地点头应允了。 其实我猜就是娇娇弱弱的金菊受不定也是武林高手。 不过我不懂观察什么目光精深、步履轻盈、内力暗敛,邃无从探究。余洛不说,金菊不言,我就老老实实装哑巴。 至于雪池,当真是个勤奋好学、资质甚高的好学生,每天十个汉字、一首小诗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满身是伤,他坚持趴在被窝里练字,一丝不苟,常常热得满身大汗。 雪池以前在书塾里帮过工,偷偷学过几个字,有点基础。 我暗叹,明明一个如此酷爱读书的男孩,老天却让他沦落街头,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锦衣玉食终日不思进取。偏偏雪池又极为聪明,一些看不明白的地方,一点即通,无须赘言。 只是这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心思沉密得可怕。打小以来的艰苦生活,看尽人间冷暖,十分懂得观察人的脸色和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真不知一个失怙的少年,是怎么在这残忍无情的社会中把妹妹带大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确有惊人的隐忍和坚韧,才能存活。雪池,他活得应该多么辛苦。 这般花样的年龄,应是充满阳光无忧无虑的。他却时时刻刻认清时势,隐约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每日只如饥似渴地学习看书,向我问好多问题。而其余的,不该问的他绝对不多说一句,连我和主人家是什么关系,他也没有问。 雪舞那张叽叽喳喳的小嘴,和雪池真是没法比。 “ 画 远看山有色, 静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 人来鸟不惊。”(注①) 雪舞声音清甜地背完《画》,希冀地看着我,“姐姐,我背出来了。我可以去找金成哥哥了吗?他说今天要教我扎马步诶。” 我放下手中书本,好笑道:“去吧,你心都飞走了。” 注①:唐代王维,《画》 14.计划出逃 雪池抬头看一眼雪舞蹦蹦跳跳的背影,又转向看我,不期正碰上我的目光,脸一红,赶紧低头继续写字。 我把椅子搬到雪池旁边,有心捉弄这个半大少年,将脸凑到他近前,“雪池,姐姐我很丑吗?为什么你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雪池把头埋得更低了,把身体向床里边挪了挪,继续一本正经趴着写字,只小声道:“不是,姐姐……很好看啊。” 我嘿嘿一笑,正中下怀。 促狭地伸手戳戳他单薄的肩膀,酸溜溜说:“那你躲躲闪闪干什么?我是老虎吗?你怕我吃了你?唉,算了,雪池一张俏脸,哪里轮到我这个姿色平庸的姐姐靠近?不着调多少女孩子排着队等着咱们雪池瞅上两眼呢,我是惹人厌了!” “不是!”雪池慌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犟着脖子,全身都绷紧了,“可是,可是,男女有别,姐姐……” 我好笑地看到雪池握笔的手都抖了,墨汁从笔头落下,沾在雪笺上晕开一朵花。 继续大言不惭道:“男女有什么别啊?给你擦药时我把你全身都看遍了,更何况你小我那么多,有什么害羞的。你生下来还不是全身光溜溜的,还是女人给你洗澡哩。” 雪池瞠目结舌答不上话,脸霎时涨红到了脖子根。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蛋上“吧嗒”一口,像一只偷腥的猫,“雪池……哈哈,你太太可爱了,真想不到你这个样子平时怎么给人做苦力的……哈哈哈哈……”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雪池这个时候简直石化掉了,不能置信地捂住脸颊,伏在被子上,一动不敢动。 我好整以暇欣赏他的窘态,心想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毕竟这不是观念开放的二十一世纪。别说在古代,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年代,这种行为也是要受批斗滴。 收起嬉皮笑脸,我从雪池身下抽出写满字的雪笺,假装咳嗽几声转移话题,“好了,不玩了。我检查检查你写什么。” 散发墨香和纸香的信笺上,工工整整誊了好几遍我昨日教与雪池的“三纲八目”,所谓《大学》中的: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至善。”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想来他日以雪池之资,极有可能踏上仕途,我便将一些浅显的儒家思想授予他。 这几天讲了好些《论语》《孟子》,也顺带说了一点点“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都是我脑子里七零八落记得的知识,完全没有系统,只是以前大学时代兴之所致,翻书学来的,要说深入研究,差远了。 我边看边问,“雪池,我教你的道理可不少了,为何偏偏独爱这修身之句?” 雪池听得我相询,红着脸才把头从被子里抬起,额头上都是汗。 见我正看他的字,“为人当恪守三纲八目,为君须发扬美德,革新民心。修身是根本之道,以己及人,方能治国平天下,作一代明君。” 我将手中纸笺一扔,沉声道:“汝一心于君道,可知为君必先为人,尚无庶人之德而欲纵横九天,何弃《论语》重《大学》耶?” 雪池呆呆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如此疾言厉色。 一眼看到他左眼角的痣,我有些痛心,魔障一般说道,“雪池,也不一定要涉足官道的,是不是?古人云,一部《大学》办理财,半部《论语》安天下。你要是做商人,指不定更出色呢。” 雪池依然一头雾水。 我悲哀地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这是命啊,我是什么,竟妄图改变命运?雪池尚在混沌中,脑子就下意识选择了安国吏民之道,将来注定沉浮宦海,冥冥中还是我为他启的蒙。 这样干净单纯的雪池,还能保持多久? 左眼痣,左眼痣,雪池,你为什么要有这么特殊的标记? 左眼痣,志在金銮殿啊。 半晌,我叹一口气,无心无力与命运抗争,顺其自然吧。 “算了,我教你的只是我家乡的四书五经。想要参加秋试,你必须学这里的书,而不是跟着我胡念。明天我让余洛给你找士子正经学的书。” “秋试?”雪池不能置信地看着我,随即低头嗫嚅,“我,我不行,我都已经十六了,才开始……” 我“嗤”一声,不屑地敲他的脑袋,“别信十年寒窗那一套!要有心,以你的资质,一年就成,二年保稳,中个状元探花的没问题。那些殿试了十年八年都没中的,都是榆木疙瘩,再多十年没有用,不是读书的料!” 说完我心里有些沉重。 雪池眨眨眼,认真道:“姐姐,如果雪池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抬眼皮紧盯他,“你有这份心?” 雪池一愣,犟起脖子,“我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我淡淡笑开,“雪池,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我要逃出这里。” “逃……”雪池眼里闪过疑惑,随意恢复了一泓深潭,沉静平和,“听姐姐的吩咐。” 果然没有令我失望。能控制情绪,不会多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事。 我执起他的手,“雪池,很多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其实不姓莫……” …… “雪池,你愿意吗?” 雪池没有立即回答:“我只需做这些就可以了?” “嗯,”我点头,“落雨行府虽然守卫严密,但我的方法他们肯定没见识过,不用担心。如果事后他们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买的,你本不知道我的意图。不会让你担太多罪的。” 雪池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姐姐有把握,我照做就是了。” 我双手覆上他瘦得青筋暴出的手,看进他眼睛里,“谢谢你,雪池。” 雪池低头,脸上粉红一片,但还是坚定地用另一只粗砺布满厚茧子的手握住我的,低声道, “乔姐姐,你一定要记得,雪池的命都是你的。” “命是你自己的。”我叹息一声,伸手用衣袖拭去他额角的汗珠。 雪池,终究只是个年轻的少年。 15.芳草云怒 午休过后,莫迟歌急急传了晚膳。 太阳半落西山,暑气开始消散。余晖中灰麻雀在老槐树下跳来跃去,啁啾招呼伙伴。灌木丛投下阴影伴着泛黄的夕阳,陡然增了别样的沉寂。 大约因为月落明天就能醒的消息,莫迟歌的心情很好。 “兰儿,带上琴出发,别忘了指甲套!菊儿,快点,别老慢腾腾的。” 金菊赶上来,柔声劝道:“小姐,才刚催着吃了饭,这回子又跑那么快,会伤胃的,你身子还没大好,注意些……” 金兰笑了,抢过话头脆声道:“菊姐姐,莫劝了。怠慢了少爷的琴约,小姐回头要恼咱们的!” 金兰特意在“少爷的琴约”上加重了语气。 莫迟歌诧异地回头看金兰一眼,脸上倏地浮起不易觉察的淡红,支吾,“我什么时候恼过你们了?” 金菊缓缓走上来,“小姐,也不急这会子。少爷那边虽说传膳也早,但习惯喝盏茶才出来的。咱们慢慢散步过去,好使饭菜落胃。眼看天色还亮,热气还没散尽,就是亭子里坐着也伤身。何苦太匆忙了。” 莫迟歌瞟她一眼,撇撇小嘴,“我没有着急……” 真是的,她才不急呢,练琴那么痛苦,手指疼死了,她急干吗?只是,只是,每次去到芳草亭的时候,余洛都比她先到,哪里好意思让老师等学生嘛。 恩,就是这个原因,她才赶着去的。 金兰笑吟吟,朝金菊眨眨眼,“不急?嗯,晚膳从酉时一路提早到日落前戌时,这几天厨房还问我,是不是中午的菜式不合小姐口味,商量着要改呢。看来厨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可巧了,少爷那边的厨子也说要改中午的菜,道少爷饿着了,老早叫吃晚饭的。” 莫迟歌咬咬下唇,板起脸佯怒道:“你们就管说主子浑话,回头我让余公子换了丫头,再不敢使唤兰儿了。” 说完转身就走,面上却闪过一丝赧色。 金兰向金菊吐吐舌头,敛了嬉笑。金菊轻轻摇头,似不经意说了一句,“少爷就是这个性子,无论对谁对何事,都这么用心。” 走在前头的莫迟歌闻言一滞,嘴边的笑意消失了。原来,他对谁都那么好啊,还是…… 莫迟歌缓了步伐,漫不经心回望金菊一眼,眸中惑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但金菊却回头了,“巧巧你们八个快跟上,小安子小成子也过去。” 莫迟歌心里轻叹,每次出去走走都这样——大丫头两名在身旁候着,随行有八个小丫头,并带两小厮跑腿,浩浩荡荡一大群人,517Ζ一阻止金菊就说规矩不能坏。 真是奢华,别院尚如此,正府更是不能想象了。自古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话不假。 一行十三人沿着竹荫小道漫步。芳草亭在西角,一路走去,亭台水榭,楼阁飞檐。小道旁多是翠竹,风趣盎然。 穿过许多洞门,来到芷兰苑,芳草亭就在里面。 莫迟歌一路出神想着适才金菊的话,没有留意周围情况。忽听到身后扑通声一片,愕然回首,发现金菊金兰领着众人直挺挺跪下在甬石道上,一个个战战兢兢。 “你们干什么?”莫迟歌惊讶道。 靠得最近的金菊头都不敢抬,只压低了声音,“小姐……少爷在那边……” 金菊的声音太小,莫迟歌几乎听不清,隐约听见,“少爷……那边……” 她奇怪地抬头望去,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近了芳草亭。 定睛看清楚亭中清醒,她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芳草亭正由里到外散发着肃杀之气。 亭外石地上跪着二十来个男子,全是深枣红色紧身劲装,黑色的靴子、腰带、发冠,垂首缄声,一动不动。中有一相同着装的大汉被五花大绑,身上几处流血的大口子,血水淌到了地上,头发散乱,一幅挂彩,东倒西歪跪在最前面,十分狼狈。 亭子里面也有四男一女单膝跪着,看起来地位比较高。男的和水琪一样的天青色绸袍,女的则一身正红色轻纱裙,一头乌丝散在肩后。 在莫迟歌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背影,他们都是朝着芳草亭中央那方软榻跪的。 软榻上斜靠着是余洛。深紫色竖领的合身长袍,滚金边的描龙腰带,衬得他皮肤病态的白。 软榻后一左一右站着水琪,水瑜,面无表情,握着佩剑紧护余洛。 隔着五六丈的距离,看不清余洛的脸。 莫迟歌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流露出来的震慑心神的逼人气势。 他只是懒洋洋斜倚着,素净双手交握,没有特别的动作,也没有嗔眉怒目,垂着眼帘,却自然而然令人有压迫感,高贵清冷,气度雍容。眸子亮的可怕,周围景色黯了三分,空气也骤然冷却。 即便隔了那么远,可怕的气势仍叫人心头狂跳,喘不过气。 莫迟歌淡淡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成,便大大方方呆在原地静观其变,不发一言,神色自若,一副安然静谧的模样。 亭外一丛灌木有新的断痕,看得出来刚刚修剪过。 亭外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也不觉尴尬怯场,迎风独立,安之若素,气质淡雅。 只听得那被绑的大汉闷哼,“少爷,此事确是我做的。” 余洛慢悠悠拨了拨杯中茶叶, “谁许你这么做的?” 大汉挺了挺脊背,犹豫了一下。 余洛漫不经心扫他一眼,鼻子轻“哼”一声,“嗯?” 大汉身体在发抖,声音里带几分绝望,“少爷,是王爷叫我这么做的,小的夹在两头,实在为难啊。” 余洛抬起眼皮似乎向莫迟歌那边扫去。 迟歌有所觉察,回望之时他却已低头,优雅地呷一口茶,“若安,你是我的人,还是王爷的人?” 大汉吸一口气,咬牙朗声道:“少爷,若安知罪,甘愿受罚,您就莫在口舌上为难小的了。” 余洛冷冷笑一下,“不敢回答?哼,倒也是条好汉。” 大汉哆嗦得更厉害了。周围竟无一人开口帮他说话,一脸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样子。 余洛语气阴森,没有一丝温度,“思思,你火部调教出来的好汉啊。” 亭中跪着的女子震动了一下,随即颔首,声音冷硬干练,似不服气,“属下管理不力,请少爷下罪惩罚。” 余洛轻叹,神色淡淡,“思思,你何必这样同我怄气,你余大哥这么做,自有思虑。” 红群女子沉默一瞬,语气已经软下来,“思思不敢。” 远远地莫迟歌不着痕迹眨了眨眼。 这么快就从“属下”变成“思思”了?还余大哥?好亲密的称呼嘛! 余洛也太厉害了,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卸去了女子的火气,很懂得女人的心理嘛!美男子的魅力就是不同凡响。 “思思,不是我成心费去你的得力助手。只是我下令严密封锁的消息,居然被他差点传讯回王府,若人人像他那样,我还如何立足?这样的手下不要也罢。” 火思思抬起头,有些激动,“少爷,若安他不是不听您的话,只是您和王爷都是主子,一个望东,一个喊西,叫我们听谁的?思思发过誓只听你的命令,可若安他不是思思,他一家老小被王爷捏在手里,您叫他怎么办?” 余洛嘴角扬起一丝冷笑,缓缓说,“做错了事还有理由?当初我让你统领火部,培养提拔的人要干净,直接听命于我,谁让他们听王爷的话?” 他好听轻缓的声音同平常没有两样,只有莫迟歌听出了深藏的怒气。 火思思不知深浅,仍急急道:“思思当初接手火部时,王爷培植的势力根深纵横,任何消息想隐瞒他是难上加难。如今好不容易扶植起心腹,却要贸贸然废之,实为不妥。况且私藏那女子定会招致无穷祸患……” “啪!” 突兀之至的碎裂声。 余洛手中价值不菲的彩釉薄瓷茶杯摔在火思思膝边,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她惊恼抬头,却不敢躲闪,也不敢伸手擦脸上的水渍。 仆役们全都噤若寒蝉,此时更是人人自危。 莫迟歌悠闲看着远处风景,挑挑眉,不用看她也知道,余洛生气了。 “心腹?心腹就是这样暗地里违抗命令的?未免太滑稽了。”余洛的声音清雅平缓,却叫人莫名心悸,觉得窒息。 “水清。” “属下在!”跪在火思思旁的青衣男子之一拱手作答。 余洛垂下眼帘,轻描淡写道:“赐火若安毒,聋哑,挑手足筋,革除火籍,改入金部,贬去庆州府,终生禁闭。至于火部领主火思思,用人不当,险至事败……扣除俸银一年,留待查看。” 亭里亭外一片寂静,听余洛平静地将雷霆万钧的惩罚道来,人人背上都出了涔涔冷汗,湿透了衣裳。 水清领命退下。火若安挣扎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血流如注,嘶哑的声音略显悲凉,“金若安谢少爷不杀之恩,谢领主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请受三拜。” 余洛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火思思扭头最后看了若安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波动,然后恢复了满脸漠然。 水若安被拖了下去。 余洛终于抬头瞥了一眼,声音听起来异常疲倦。 “思思,以后莫要再说那话,否则,我既能立你,也能废你,就是王爷求情也没……咳咳……”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硬生生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水琪立即扶余洛起来,一手抵在他后背输入极柔和的内力,助他回复呼吸顺畅,一旁贴身丫环宁儿采儿急忙端上参茶。 余洛的话使火思思睁大杏眼,小脸刷白了一半。见余洛咳得面色微红,她本来震惊不能置信的眼神转为几分泄气,几分担忧,还有微微的黯神。 余洛稍喘顺了气,“算了,火部的人都回去吧。” 一直紧绷如上弦弓箭的众人,此时如获大赦,行礼后全都嗖嗖几下走的一干二净。 火思思咬了咬下唇,展期拉屈膝后退,“属下现行告退。” 说完她轻轻一跃掠下芳草亭。 走出几步,略顿脚步回望余洛,眼波中盈盈柔软,微掀嘴唇,却是欲说还休。 莫迟歌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 咦,火思思是个美人!标准的瓜子脸,远山黛眉,杏眼娇鼻,樱红小口,皮肤白里透红,隐隐约约的风骚动作,嗯,中上等级,和莫迟歌一个等次,反正比乔竹悦漂亮多了。 莫迟歌心里暗自嘀咕的同时,火思思也极快地扫了一眼俏立在匍匐侍女中镇定自若的她,却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冷着脸腾身几跃消失在院外。 水琪快步走到莫迟歌前,拱手有礼道:“莫小姐,少爷请您过去。” 莫迟歌嫣然一笑,“谢谢水琪大哥。” 说罢遣散金菊一众,自己抱琴进了芳草亭。 时夕阳快没顶,天色却依然亮堂。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亭外一草一木都无声伫立,瞧不见晚风的踪影。 余洛离席凭栏而站,远眺霞光,目染夕晖,渐笼哀色。 莫迟歌静静在他身边,安宁祥和,自成高雅风姿。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彼此相依。余洛高人一等的富贵雍容,华贵尔雅,竟没有将她比下去。相反,两袭身影,一紫一白,一雅贵一纤素,各自气度都将对方缠绕,化成一体去了。仿佛天地间两人俯瞰众生,彼此融合,傲视九霄的风流气韵。 折回来的火思思似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自幼便和余洛相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深刻地感受到,余洛和自己的距离那么遥远。他身上自然天成的气势,君临天下,也只有那白衣女子从容优雅的气质能配得上。 震撼令人不由自主欲下跪前程膜拜。霎那,她觉得自己渺小卑微,不过沧海一粟。 余洛有所觉察,转身看到发愣的火思思,淡淡问道:“怎么回来了,还有事么?” 火思思被他清亮的眼光震得迅速回神,脸上平静的好像刚才的事态只是一场梦,“我……思思不明白,想问少爷为何要对王爷隐瞒她的消息。” 余洛敛去慑人眼神,俊脸淡漠,“我想做的事情,你没有必要明白。” 火思思早料到他的回答,不过不要紧,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转身欲走,却是柔肠百转,忍不住幽唤一声,“余大哥……” 待余洛抬眸,她又垂首遮住了所有表情,福了一福,柔声道:“保重身体。” 心里暗叹,悠长若无。她明白,她和他,终是无缘,只是她依然心甘情愿沦陷。做不了他身旁比肩的凤凰,那末臣服在他脚下,能够为他做事也是好的。 淡红色身影在翠林丛中几番腾跃,隐去了踪影。 莫迟歌嘴角浮出极淡的笑意。 余洛坐到案前,若有所思抚起琴来。 16.相依相惜 琴音叮叮咚咚,自余洛指尖下流泻出来,淡远悠长。轻如鹅毛,淡若云烟,铮铮然像要羽化登仙,又恐高处不胜寒。 曲调缓和清澈,同时渺茫如天边将逝去的生命,漠然之至。 我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抬眸看他,“听余公子琴声,对刚才之事多是厌烦,本欲避世而居。既然对那些事情淡漠不欲过问,又何必勉强自己?” “噌——”裂帛一声,琴声戛然而止,余洛转头看我,“迟歌……” 我掠了掠额际碎发,轻声道:“你身不由己,我明白,这个家不好当,我也明白。我只希望你能放开心一点,既然做了,就不要想太多,背着负罪感。” “看来迟歌将我的琴音吃透了,以后在你面前弹琴可得谨慎啊。”俊美如同雕刻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刚才……没吓着你吧,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摇摇头,“换作我可能更狠。而且,我认为你这个大当家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该放权就放权,你会舒服得多。” “放权?”余洛有些惊讶,“如何放权?” “有没有想过制定一套专门的律法,然后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执行它?”我思索着如何讲的明白些。 余洛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迟歌可否将清楚些?有具体的想法吗?” 在古代封建君主专制集权下,王权至上,是一个讲求“人治”的时代。君王主宰着臣民的生杀大权,而在家族中,家长的地位如“君主”,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对一个“人治”思想根深蒂固的古人灌输“法治”理念,我是不是太为难自己了?呃,有没有什么缓和一些的办法,让古人接受法治理念?又或者说,在不动摇人治根本利益前提下,变相实行法治? 天啊,我好恨我的历史唯物主义学得不够好…… 我有些头痛了,沉吟片刻,“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想刚才公子说火部、水部,必另有金部、木部、土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任务,管辖一个方面的信息。那么可以制定一个详细的律法,注明各部人马的权利与义务,厄,也就是他们的本职与完成任务可得的奖赏。这样就有了一个明确的标准,不必事事要你亲自解决。比如,金菊的任务是照顾好主子的日常生活,如果她打碎了一只碗,应该罚半月工钱。如果她安排一场家宴得当,可赏十两银子。又比如,公子派人去探听消息,如完成任务赏银,没有打听到罚银,不慎暴露行踪杖责等等。律法制定后让每个人熟记,以示公正,奖罚分明。其实这并不难做,难的是,你敢不敢另起一个组织管理这套律法的执行!如果没有独立的组织执行律法,还由你来监督,那么律法也没了意义。” 我一口气讲了许多,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他一直安静地听我讲,漆黑的瞳仁沉静如水,只当我推断他可能有金木水火土五部时,眼底闪过难以捕捉的精光。 于是我知道我猜中了。金部已经就是金德金菊这类府里管理日常内务的,水部似乎是负责主人安全的,其他三部不晓得有什么职责。 看余洛的反应,他一定未曾料到我能如此轻而易举推断出他的部属分配。我暗叹,不应该一时逞能将推断说出来的,看样子余洛疑虑又要多一分了。 余洛思索了一阵,眼里升起赞赏的光芒,嘴角泛起淡笑,“迟歌,你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看来我得花点心血时间来写这套律法了。” “非也,”我摇摇头,“余公子总是喜欢揽事上身啊,要你一个人做太辛苦了。各部的事物,领主是最清楚的了。你大可以让领主与部下商议,写好关于本部的条款后综合呈上来,你审阅不妥可以更改。岂不省事?” 余洛略一沉吟,“让他们自己制定?” 我抿嘴轻笑,“余公子不放心?迟歌倒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曾听说过,位于万人之上的至尊,之所以能掌控九霄,不是因为他自己样样精通,无所不能,七艺俱全,而是因为他最懂得如何驾驭人才,使贤德有才之辈竭尽才华为自己服务,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余公子谓之如何?” 余洛俊眸似笑非笑,清澈见底,眼光毫不掩饰看着我,“迟歌,这般惊人见识,你一点都不像闺阁女子。敏慧如你,当世少见。” 我心里一惊,余洛看出什么端倪了么?忙笑道:“让余公子见笑了。迟歌想的,都是些偷懒的方法。要知道,我最在行的就是懂得如何活得舒服自在,别的可一窍不通了,连琴都弹不好。” 这句话可不是谦虚。这几天练习我已经勉强能顺利弹简单的调子了,可是谈到乔大小姐惊才绝艳的琴技,可差光年那么远了。我估摸着我的技术最多算平平。 余洛扬起好看的嘴角,“哦?可依我看——” “阿嚏……”天有点暗了,一身微微香汗被晚风一吹,我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喷嚏。窥到余洛眼角含笑,我不禁有点窘。 余洛从塌边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红色薄纱,抖开,居然是一件精美簇新的女披风。 “快入秋了,虽然热头还很大但早晚也是有点凉的。你身体刚刚恢复,极易邪风入侵,这件披风是给你准备的,可得注意别着凉了。” 他轻声叮嘱着,竟然站起来亲手给我围上披风,低头认认真真地系上风纪扣,打了个蝴蝶结。 “呃……谢……谢谢余公子……”我结结巴巴的。 余洛的脸挨的好近,软软的鼻息挠在脖子上,沁凉的指尖拂过肌肤,让我脸上泛起一片粉红。 他眼中温柔专注的神色令我心中某个脆弱的地方崩了一段,心头狂跳起来。 余洛直起身,扶着我双肩理顺皱褶,又轻轻挽起我耳边一绺散发别到耳后,微笑看我,“不用谢,这件披风能穿在迟歌身上,是它的荣幸。” 我猛然回神,不敢再直勾勾盯着人家英俊的脸庞,鼻子酸酸的,他好温柔呀,有人呵护的感觉真好,妈妈不在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包括爸爸对我这么关心过。 “迟歌?”余洛温润的声音低低唤到。 我使劲压下心中悸动和眼里泪意,走到案边拿出准备好的自制热水袋,巧笑嫣然,“余公子,正好我也给你做了个御寒的热水袋。你手心总是冰凉冰凉的,冬天更加受不了,我就想了这么个方法。” 余洛接过热水袋,手中果然传来滚烫的热度,有些惊奇道:“这么怎么做成的?迟歌,你总能想到出人意料的东西。” 我得意一笑,热水袋这东西在现代满大街都是,在古代可是独家首创哦,“那天我在绣房看见有几块帆布,就取来浸腊,央梅儿给我缝成密封的带子,灌了热水,可保温两个时辰呢!冬天你带着它就不会冷了。” “冬天……有暖炉不成吗?”余洛道。 我道:“暖炉是室外行走时拿着的,睡觉时不能用。热水袋就可以放在脚边,枕边,又或者也干脆做个与你一样高的,抱着睡觉暖和,保温也可以更长时间。” “不错,难为迟歌为我想得这么仔细。”余洛墨黑瞳仁晕着淡淡笑意。 我差点要被他翡翠般好看的眼睛勾去魂魄,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行了,快要溺毙在他美丽得不像凡人的眸子里了,慌乱地说,“嗯……你要好好顾着健康嘛……” 他淡淡一笑,握着我的肩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柔声道:“我要谢谢迟歌呢。” 脑袋轰地白了,似烟的荫梨香钻进我鼻子里,勾起最青涩的情丝,我听见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余洛,我好喜欢你啊。 他主动搂我?不是做梦吧? 我的脸微微发热,呼吸小心翼翼的,怕惊碎了仙境。 “今早喝了枇杷露了么?”他的声音好温柔,低低沉沉的,好听极了。 原来,枇杷露是他吩咐给我的。 “嗯……”我红着脸在他怀里点点头,柔软的布料贴着脸,传递暖暖的体温。我悄悄伸出手抱住他的身体,着魔般把脸颊贴在他颈窝里。 正当晕乎乎失去方向时,金菊的话突然响起在耳边。 “少爷就是这个性子,无论对谁对何事,都这么用心。” 热度倏地从我脸上褪下去……余洛他对谁都那么好吗?刚才那个火思思,看样子对余洛颇为幽怨,是不是他也曾对火思思这么温柔体贴过,之后弃之不理?他这么个人物,多少女孩倾心啊,说不定他对很多女子示过好呢。乔竹悦这张脸平淡无奇,连火思思都要漂亮几倍,余洛怎么会看上?他是不是想用温柔攻势套出虎符的下落?对了,他还有可能是杀父仇人…… 我的心一寸寸冰凉下去,满腔柔情刹那僵硬了。阴谋,阴谋,不要忘了,我活在一个充满阴谋、处处陷阱的世界。我怎么可以这么天真? 怎么办呢,余洛,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我受不了别人对我的温柔怜宠,因为曾经莫迟歌实在太渴望被人关爱了。 到底有没有一丝真情存在这个世界? 精神一下子凛然,我尽量不着痕迹地离开他怀,转移话题打破这暧昧却又尴尬的气氛,“对了,余公子,迟歌有一事相求。你能不能找一些学子学的书给雪池?雪池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很喜欢学习,人又聪明,性子沉稳。虽然年龄不小了,可是有心栽培的话,有可能在秋试上登榜呢。” 余洛静静看着我,依然挂着极淡的笑容在唇边,“没问题,明天我差人送去。听说迟歌是个称职的夫子,教他的道理无不精辟高妙,而且从未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个闺阁女子如此诗书满腹,不得不叫人佩服。” 心里一紧,余洛果然对我的一言一行和注意得很。我偏头掩饰道:“称职的夫子不敢当,随口胡诌几句教给雪池罢了,误人子弟就真。所以才求你找些书,正经教给他仕途经济学问才是理。我一介女子教导士子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平白耽了人家前程。” 余洛并没有再说什么,我漏洞百出的话大概让他觉得低级吧。 我吐吐舌头,小声嘟哝一句粤语,“你好西历啊,真系得人惊。”(你好厉害啊,真是叫人害怕) 想不到余洛听到了,幽瞳中透出忍俊不禁和一丝惊异,更令我目瞪口呆的是他竟然字正腔圆也用粤语说了一句,“边度比得上你。”(哪里比得上你) 我彻彻底底呆住了。 余洛见我下巴快掉地上的模样,居然闪过一抹狡黠神色,“想不到迟歌竟然也懂南方云粤的方言。” 厄,广东在这个异时空叫云粤? 我讪讪笑着,“嗯,是懂一两句,学着玩的,余公子怎么也会说。” 完了完了,余洛,你不要这么厉害好不好。虽然我喜欢聪明睿智,运筹帷幄的大帅哥,可是……逼得我无法圆谎就不好了…… 他慢吞吞坐回湘妃榻,慵雅从容,“我家在云粤有不少的生意,所以我学习他们的方言。” 难怪,他家这么富有,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呢。我试探地用英语和德语说了两句,“Understand what I said? Verstehen Sie bitte?” 皇天保佑,你可千万别连这两门语言也会,我会佩服惊诧死的。 幸好余洛只轻轻摇头,“这两句我听不懂了。” 我放心了,咬唇瞅着他疑惑的眸子笑道:“你要是听懂了才见鬼呢,这本是我胡言乱语的。” 不知道余洛会不会相信我的鬼话,不过我真的不想再捅什么篓子了。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支撑。要是知道我会两门稀奇古怪的外语,又得编多少个理由出来搪塞呢。 余洛最让人感激的就是这点,明知我的话错漏百出,见我不愿说,是从不加追问的,云淡风轻一笑就过去了。 天色已经暗了,星星隐约浮现在蓝丝绒上,芳草亭中传出流水琴音,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蝈蝈低鸣伴唱,生趣昂然。 17.情意悄悄 下午灿烂的阳光射进屋子里,我呆在窗边摆弄一大堆花花草草。 正在修剪一支马蹄莲的根部,听到一把温和清润的声音。 “迟歌,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不出意料看到余洛,坐在轮椅中微微笑着。 “余公子,今天那么早就看完账本了?怎没听到菊儿报一声?” 金菊脸红了红,给我福身请安。 “是我示意她不要出声的。今儿事情比较少,就来看看你,才进屋就看见你在花丛里。” “弄了一身花粉味,是不?”我笑道。 余洛淡笑不语。 我转身从书屉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喏,这个给你。” 余洛略翻看了一下,“金部的律法?你三天不出门闷屋子里写的?” “是呀,我怕领主们不明白,毕竟他们从未接触过,所以就亲自写了,也可以让你少费点心……”我点头微笑,“我不懂你们内部的规矩,所以只写了大纲出来,还有格式、条款等,你可以给领主们参考一下,让他们有个概念,然后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定制详情。” 余洛眼眸深了,“写得很有条理,很严谨,条分缕析,比刑部专门的人员写得还好。” 那当然了,我是政法大学出身的,专业是德语和中德比较法,专修过法理学。 “我写的肯定不够完善,需要补充、修改,毕竟我不熟悉你们的具体运作。”我抿嘴一笑。 余洛点点头,一页一页翻看着,眸光精深。 我将刚弄好的一个琉璃直统花瓶指给他看,“日子无聊,插花来玩儿,这是我作品,怎么样?” “看得出来迟歌对插花艺术颇有研究。”他伸手轻轻抚摸娇嫩的花瓣,满眼怜惜。 我坐在他身边把头凑过去,托腮欣赏自己的杰作,静静在阳光中散发幽雅的魅色。 缓缓给他解释,“这花儿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马蹄莲,是我最喜欢的幽雅的乳白色,花瓣有着纸一般的光洁感和奇妙的筋脉。简朴的透明花瓶最适合螺旋地插一圈马蹄莲,加上三两枝玉簪花来增添香味,再配着高高低低的喇叭形浅绿叶子,能营造宁谧高雅的感觉。” 余洛静静凝望幽雅的花儿半晌,幽幽道:“真的很幽远静谧,迟歌,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我看见他安恬浅倦的清俊脸庞,淡淡的轮廓似乎要消融进一片苍白之中,漂离出尘。 心一痛,我急促地摇头,“不,我不能给你这个,太飘忽捉摸不定了,我给你另做一个。” 我拉过一只小小的质朴的松木桶,放进去一大束耀眼黄色的含羞草,黄豆大小的金黄色圆润果实大串大串垂下穗条,搭配一些头部突出的锯齿草,又添了许多深绿的叶子和香香的天竺葵。 我摆弄好后递给他,“我要送这个给你。” 余洛捧着一大束阳光般耀眼的金黄色,微愕,“这……” 我笑着看他,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不用奇怪,我要的就是明朗光亮直透心底的色彩,沐浴阳光的感觉。你才会活力一些,真实一些,不会随时随地羽化远离。” 余洛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我笨拙话语里的意思,他默默抱着松木桶,灿烂的金黄色忽然有些灼痛我的眼睛。 “迟歌,你是花精吗?” “我希望是的。” 半晌,我们同时轻笑起来。 “果然不辜负菊儿辛辛苦苦弄回来的花儿。” 他的眸子亮亮的,闪着晶莹的光芒。 “这是……以前的爱好,一个人觉得心情郁闷,孤独不开心,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自己对着书学插花。” “今晚我想在荷花园煮茶,可以来陪我吗?” “好的。” 夜晚,半轮月亮,满天繁星,几拂清风,荷香茗香飘逸,并一炉滚沸的雪水。 我和余洛并坐在长藤椅上,围着红泥小火炉。 “迟歌,你说荷花该搭配什么花草?” 我歪脑袋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不出来,一个简简单单的花瓶,一朵盈盈芰荷,已经够美了,应该不再需要搭配,画蛇添足反而不好。” “依我看,荷花应该插在泥塘里,衬着田田荷叶,才是最美丽自然的。” 我瞥他,“余公子是在责怪我把花园的花儿都摘光了?” “不是。” 我们一起笑出来。 我双手捧着烫烫的小杯子,低头浅呷一口香茗,“淡淡的,真好喝,以前,我爹为了提神老弄又浓又苦的茶叶,害得我从来不喜欢喝茶。” “女孩子家口味自然清淡一些,那愚生煮的雨前茶莫小姐喜欢不?” “奴家好喜欢哦。”我媚笑一个。 “看你!”余洛勾了勾我鼻子。 我傻呵呵,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紧挨着他坐的身子也是暖暖的。 天上有很多星星,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很少云。 我支着下巴摇头晃脑唱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象千万小眼睛。 太阳慢慢向西沉,乌鸦回家一群群。 星星张着小眼睛,闪闪烁烁到天明。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余洛浅笑看我,我用肘子碰碰他胳膊,瞪大眼睛,“怎么样,很有童趣吧?这是我小时候最常唱的儿歌,还一边唱一边跳舞诶。” 说着我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你懂得真多,都是我不知道的。” “那当然了,我莫迟歌最厉害了,如果能参加秋试,保证把你们男人都比下去!” “我相信。” “我还知道星星们有很多秘密。在遥远的西方国家,用星座来占卜运气和代表人的性格。我稍懂一些,帮你算算好不好?你生日是几时?” “是七月六日。” “那么,我来算算啊,你应该是和我一样,是巨蟹座。这个星座,说明你的特点是情绪丰富而敏感,性格为坚贞与毅力,有忧郁的天性,善解人意,受到情感伤害时会躲进壳中以保护自己。充满爱心是你的特性;恰似他们标记的蟹一样,有坚硬的外壳,却有柔软的内心,所以巨蟹座的人很懂得保护自己。巨蟹座属水象星座,记性很强。我说的对吗?” 余洛的眼中闪着点点趣意和惊叹。我知道星座论不全对,但也能蒙中几分。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品茶,享受安宁的感觉。 “咕呱,咕呱,咕呱……” 几声蛙叫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格外旷远。 我指指荷塘深处,促狭笑道:“公子,青蛙也有故事哦。” “说来听听。”余洛一直嘴角噙笑,老老实实做一名忠实的听众,瞅着我喋喋不休的小嘴。 在遥远的西方,有一位国王,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美如天仙,就连见多识广的太阳,每次照在她脸上时,都对她的美丽感到惊诧不已。 国王宫殿附近的大森林里有一个水潭,公主常到这里来,抛金球玩耍。 有一次,公主伸手去接金球,金球却没有落进她的手里,而是掉进了水潭里没影儿了。公主就哭了起来,哭得伤心极了。 哭着哭着,一只丑陋不堪的青蛙从水潭里出来,说可以帮公主捡回金球,但他不要公主的任何金银珠宝,只要公主一吻。公主很想捡回金球,只得勉强答应。公主拿回了金球,非常勉强的履行诺言,谁知公主刚吻上他,丑陋的青蛙却一下子变成了一位英俊的王子。这时候,王子才告诉公主,原来他被一个狠毒的巫婆施了魔法,除非得到公主一吻才能解除魔法。然后,国王为两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相亲相爱…… 余洛咳了几声,苍白的脸微有些发红。 哈,我就知道,保守的古人听到如此露骨的吻啊,爱啊,一定会脸红的。 “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突然问我。 我仰望天空,挑挑眉不回答,忽见一颗流星快如闪电划过天际,只留一刹那的绚烂。 “噢,”我懊恼拔出地上一根小草,“每次流星都消失得那么快,我总来不及许愿。” 余洛转头专注地看着我,“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转脸看他,轻轻说,“我希望我是童话里的小公主,和属于自己的王子一起逃到幸福的永恒国度。” 余洛静静地俊眸含笑,伸手拨开我粉颊边的长发,温柔而认真。 我忽然难以自抑胸中荡漾的春水,做了一个未经大脑的举动。 我攀上他肩膀亲了一口他的脸。 “可惜我不是公主,而你……”我巧笑倩兮,抬头看他,缠绕着丝丝的失落。 而你是真正的王子。 余洛的眼睛就像星星,亮晶晶的,直直看着我,温柔似水。 我害羞地低下头。 他无声把我搂进怀里,我则用力抱住他,用柔软的脸贴上他的胸膛,轻轻磨蹭着。 这个夜晚多美好,有英俊绝世的美男子,有软侬温馨的气氛,还有悄悄生长的情苗。 “一个大胆的精灵,把人的心都偷走了。” 他轻轻说道,低低沉沉。 “你的心呢?”我愣愣问了一句。 “快了。” …… “属下参见少爷。” 水清、水琪、水瑜和火思思四人整齐划一单膝跪下。 我尴尬地松开手,想悄悄退到一边,却被余洛抓住我的手,紧紧地。 “说。”余洛对那四人道。 火思思面无表情地拱手,“今晚王爷一共派来56人刺探消息,已全部解决。” “属下请示少爷该如何处置他们?”水清道。 余洛沉默了一会儿,看我一眼,吐出四个字,“送回老家。” 他的表情淡漠得比踩死蚂蚁还简单。但我知道他内心决不是这样的。 我无法无动于衷。 待四人隐去身影,我问他,“是因为我吗?” 余洛间接承认,“你可知道,你在落雨行府的消息一旦传回王府,有多凶险。” “可是我讨厌杀戮。” 他定定看着我,“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次处理了王爷的人,正好可以安插我的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的私心。” 不要用这样烂借口安慰我的负罪感,你们是父子,斗什么? 话在喉咙中转个圈,被我吞下去。 “反正我已经手染了不止千百条性命,在沾点血腥也没什么。” “我更加痛恨你对自己的淡漠不在乎。” “迟歌……”他安安静静的看我。 我低头,捏紧了衣角,惨笑,“今晚请我到荷花园,就为了避开这个?” “是的,也是想跟你聊天,真的。” 夜凉凉的,明亮的星星月亮却照不亮我前方的路途。 18.小事几件 整夜浅眠,半梦半醒又听到那种动物肢体摩擦的声音,搅得心慌意乱。 第二天很早就起床了。因为今天是月落预计要醒的日子,我打算在床榻边守着直到她醒来。 月落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脉象也平稳了。只是启云依然处于深睡眠中,连眼皮都不曾颤动过一 下。每当想起那晚惨烈的情景,启云毅然自己留下为我们挡刀,我都忍不住落泪,启云,一个人的生命是宝贵的啊,你一定要好起来,否则我一辈子都愧疚的。 余洛当真打发人送来好些书,我挑了一本最简单的《劝诫恒言》。其第一篇文章是《共勉学而》,我将生字教给雪池,他自一个人捧着书到一遍诵读抄写去了。 坐在月落床边的椅子上,我抱着雪舞,听她清澈的童声认认真真唱我教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我一边留意月落的动静,一边瞅着雪舞小脸上严肃一丝不苟的表情,不由偷笑起来。这个雪舞,以为唱歌同背诗一样都是我布置的功课啊,苦得一张小脸! 她唱完后一双乌黑眼珠巴巴看着我,满眼的期待赞美。 我笑呵呵揉她的头发,“雪舞,你不喜欢唱歌?” “喜欢,”她眨眨眼睛,“可是雪舞怕唱不好,会像没有背熟诗歌一样惹姐姐生气。” “傻雪舞!”我轻轻勾她的鼻子,忍俊不禁,“背诗歌是要让你学会做人的道理,学写字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否则人家会笑话你说,看,那个人连字都不会认!多笨啊!所以姐姐对你严格要求。唱歌就不同了,唱歌是为了自己心情愉快才唱的,姐姐不强求你一定学会,否则唱歌也没意思了,对不对?” 雪舞似懂非懂点点头,心思早飘到桌上几只水晶盘里的水果上面了。看她滴溜溜的眼珠时不时向那边转,我心里好笑。小女孩的心思藏不住啊!为什么小孩的心思总是那么明显? 这么说来,我小时候偷吃月饼被妈妈质问不敢承认,其实我妈一眼就看穿我在撒谎?余洛会不会也觉得我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小孩,说谎说得太差劲了? 我傻呵呵笑了,端过其中一只装着十来个水蜜桃的水晶盘,挑了最大最多汁的一个塞给雪舞,“给,雪舞这么乖,姐姐奖励你一个桃子。” “谢谢姐姐!”雪舞眼里闪着喜悦的亮色,甜甜道谢。这个小女孩,大概被哥哥保护得太好了,完全没有雪池那样在心里深藏的自卑,总是天真烂漫不懂掩饰,这也是我最欣慰的一点。 我捏捏她滑嫩的脸蛋,“雪舞以后乖乖学习,就能得到更多奖励哦。” “唔……”雪舞一边吃的满嘴是汁水,一边点头。 我摇摇头,掏出帕子给她擦嘴,回头吩咐一个随侧的小丫头,“巧巧,那几个桃子送去给雪池吧——巧巧,你怎么了?” 我惊讶地问道。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回头了才发现那个小丫头目不转睛盯着雪舞手中的水蜜桃,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吃惊万分的样子。见我望过去,立即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听到我要她拿几个桃子去给雪池时,她还是禁不住深吸一口气,瞪大鹿眼。 “嗯,奴婢遵命。”她低头回答。 我不能不怀疑。 仔仔细细端详盘中的套子,没有什么异样啊?不就是桃子么?我在北京上大学吃了七年桃子,总不成连水蜜桃都认不出来吧?的的确确是北京特产水蜜桃啊! “巧巧,”我轻声唤住正要走出去的小丫头,“这桃子怎么了,你刚才那个表情?” 巧巧身子瑟抖一下,僵了,听到我直白的发问,有点慌乱地站住,垂首看着脚尖,“桃子……很好,没事啊。” “那你为什么吃惊?告诉我。”我淡淡盯着她。 “小姐……”巧巧拿眼窥我,“您,您不知道?” 我茫然,“知道什么?” 巧巧见我的确一无所知,犹犹豫豫,才怯怯说:“蟠桃……是一种很低产而且很昂贵的水果,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来访才会奉上,平时只有宫里才有得吃。巧巧刚才见小姐随便赏给人……嗯,有点骇着……” 怎么可能?这几天我屋子里的水果盘总有新鲜桃子。照她这么说,难道我还是最尊贵的客人了?又或者余洛就是长孙熙文,新登基的皇帝?不对,新帝根基不稳,不可能离京在外地闲呆这么久,那余洛是…… 我问巧巧,“既然是个稀罕的,为什么我屋子里一直有蟠桃?” 巧巧摇头,安分守己地回答:“这是少爷前日吩咐下来的,叫管家不可断了这边蟠桃的供应。” 前日?前日和余洛弹琴时案上供着好几种水果,我说了一句桃子很好吃。 心里荡起柔软的涟漪,我咬唇低头思索一瞬,回头嫣然一笑,“好吧,拿两个给雪池吧,也赏你一个。” 巧巧竟然吓得跪下,连连摇头,“小姐,这蟠桃不是奴婢能吃的,奴婢不敢,请小姐开恩,莫要折杀奴婢。” 我靠回椅子,淡淡道:“行了,照我说的就是了。” 巧巧屈膝行礼,煞白着脸孔不敢再出声,讷讷退了出去。 雪舞在我怀中回头,吧唧着嘴巴说:“姐姐,你好漂亮啊,眼睛都在笑。” 有这么明显吗?我瞪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一眼,“那是因为有人实在太懂得讨女人欢心了。” 雪舞眨眼,迷惑地问道:“什么叫做讨女人欢心?” 我彻底无语…… 正午骄阳似火,烘得人恹恹欲睡。 “月落,你怎么还不醒。”我趴在她床头懒洋洋嘟囔。 平时中午习惯了小憩一会儿,突然不睡了还真不舒服,头昏昏沉沉的。 雪舞被我哄回去休息了,屋里安静得很,巧巧和另一名当值的小丫头手执蒲扇远远站在我身后扇风。夏日鸣蝉此起彼伏,我打个冗长的呵欠,伏在床沿眯起眼来。 “给小姐加件衣服吧,这样自会着凉的。”巧巧小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嗯,小姐好像睡着了,我去把那件无忧泪披风拿来。” 一阵窸窣声后,柔软舒适的绸纱轻轻覆到我身上来。我困得慌没有动弹,任由意识半漂浮着,闭目养神。 “芦儿,小姐的披风好漂亮呀!” “嘘——小声点儿,巧儿,你进府时间不长,以后就知道了。咱主子家什么稀罕珍贵的没有?!我们做奴才的可不能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嘴脸。就今儿早上蟠桃的事儿,管家若知道了会把你拖到暗房的。” “巧儿明白。可是芦儿,那披风真的好神奇,摸在手里软的水似的滑顺几乎拿不住,上面绣的花儿比真的还好看,对了对了,刚才映着阳光一晃眼,好像还有五彩云,眩得我头昏!” “傻瓜,还不懂!这是长孙皇朝三尊之一的飘柳绸纱呀!在光线下面会焕发七色斑斓的彩华,小姐那件,还是最珍贵的品种,无忧泪!” “咝……天啊——,传说中的飘柳绸纱……我居然能摸着一回飘柳绸纱……我不是在做梦吧?” 飘柳绸纱是什么长孙皇朝三尊之一?嘀嘀咕咕的话传入我耳朵,睡意消退了少许。 “嘘……别嚷嚷,你真没见识——不过也难怪,我也才见过两回飘柳绸纱,加上这次是三回,上两次是少爷招各大商号纵观查帐,管家叫我去添茶,吓!那阵势,能把人吓破胆。少爷穿的是纤菲蕊,明黄色晃得人心神都抖了,震得那帮老狐狸服服帖帖的!” “纤菲蕊是什么?” “先时我也不懂,后来德管家有一回说,飘柳绸纱按颜色和纹路的不同,有六类品种,雪飞丝是羽白色,琉璃碧是浅翠色,海澜珠是烟蓝色,无忧泪是浅红色,纤菲蕊是亮黄色,莹蝶露是粉紫色。其中啊,极品种的极品当属纤菲蕊和无忧泪。前些年我还听说,九匹飘柳绸纱值一匹汗血宝马!” 我登时清醒了一半,哇塞,万两黄金易求得,汗血宝马难寻觅哇!这飘柳绸纱名贵成这地步了?好有钱啊…… 仍眯着眼,但耳朵已经自动自发竖起来,可是……两个小丫头没有向我预期的方向说下去—— “无忧泪……这么昂贵美丽的东西……回家给娘亲说我见着飘柳绸纱,她一定不相信骂我做白日梦。我娘卖我进落雨行府只当是一般人家,芦儿,主子爷是到底干什么行当的?” 咦,这个话题方向也不错。 “这个我可不清楚了,只知道少爷有很多很多钱,多得数不清,吃穿用度都是极致的好,指不定比宫里头住的那位还富贵。” “唉,富贵人家就是不同,活得怕比神仙还舒坦些。这辈子我能有一小块飘柳绸纱当帕子,我也就认了,没白活。” “你做梦!你以为你是谁呀,难道你想至少也是随随便便就送了这么个宝贝给小姐?说实话,我在府里呆了六个年头了,还从没见过少爷对一个人这么好过。我初来时是政大管家服侍少爷,一个不小心摔了少爷心爱的砚台,就拉出去神秘失踪了,再没有见过他。” “可是……小姐她好像还懵懵的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她眉头皱都没皱就赏了一个蟠桃给那丫头,我差点没吓死!也不怕折了小丫头的寿!那东西岂是普通人有命消受的。” 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过粉颊,我完完全全醒了,睁着泪眼心脏酸软得每条动一下都发抖。手臂早被枕得麻木掉了,可我任性地没有移动,只想理清脑中环乱哄哄的思绪。 余洛,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暗暗为我做了多少事?先是下人对我恭恭敬敬的,人人不敢怠慢,如果没有你的吩咐,恐怕我早受尽冷言冷语和白眼了吧。是啊,我只是个吃白饭的人,能在这里尊贵地活着,凭的什么呢? “说得对,我也奇怪,看小姐的举止谈吐,是个千金娇女无疑,可看她对好东西似乎不怎么留意。倒是一些平常物什使得多。” 我苦笑,有几次练琴都看见余洛脸色不好,明显不舒服,可他坚持帮我纠正误音,直到我弹得顺畅后才肯休息。 他每年七月到落雨行府,除了接受段先生为期一个月的调治外,更重要的是视察横县这一大片区域的生意进展。他取消了午时例诊后的午睡,只为了快点看完一大摞厚厚的帐本,好多写时间陪我练琴,怕我闷。 “到点换班了,你们去叫末儿她们来吧。” 练琴时吹了风有点咳嗽,第二天早上丫环就捧来了枇杷露,然后傍晚再见时他细心准备了披风。我还沙沙地暗想着披风的料子可真不错,质地轻滑,透气又挡风,哪里知道是……。 芳草亭的灌木枝绊了我一下,他没动声色,第二天去时花木修整过了,横出的枝条不见了踪影。 我无意识地揉揉指尖,第二天琴架上多了指套。我见他从来不行礼,身份如此尊贵的他没有怪罪过。 他出身高贵,我懵懂地跑去向他要雪池的书。他本可以打发人去做就好,却亲自挑选——因为送来的书,里面全是他的注释,阅读的次序,大概内容,全标的清清楚楚。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小小的一个雪池,而是怕我太累。 …… 泪水滑到被面,晕开淡淡的水花。我一路想来,蓦地发现,余洛他竟然为我默默做了那么多事。我想到的,我没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芦儿说余洛以前从未对人这么好,菊儿又说他对什么都这么用心,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不能控制地悄泣,妈妈,我该怎么?他对我这么好,我都不想逃了。 逃,还是不逃? 余洛,余洛,余洛…… 我无声唤着,你知不知道,莫迟歌是多么渴盼爱。父爱的缺失,两度的情伤,天生孤僻的性格,前世的我冷眼看别人闹作一团装作不屑,内心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每当孤灯下饮泣,好盼望可以有人来怜我宠我,体贴我,照顾我。 病了,宿舍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水壶没水了,药瓶空了,冰箱里连剩饭都没留下,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给谁,唯一疼我的妈妈在天边,爸爸在赌场。 这种绝望,恐惧,无助,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出来的。 余洛,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要让我眷恋你的温暖,万一我们是敌人,万一你是乔竹悦的灭门仇人,该怎么办呢? …… 19.月落醒来 “小姐……”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我杂乱的念头。 我惊喜地抬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闪着担忧的神色。我一把抓住月落的手,激动得有点结巴,“月,月儿,你终于醒了!” “嗯,”月落皱着眉头,一脸茫然之色,“小姐,你为什么哭了,云姐姐呢?” 我哇地大哭起来,“月落,我担心死了。你都昏迷一个月了。启云伤得比你还重,到现在还昏迷着。我们被人救了出来,现在很安全,没事了……” 月落“哼”了一下,被我弄得有点急,“小姐……不要哭,你哭了奴婢也想哭了。” 我抹一把泪,抽噎着说:“你躺了这么久,一定不舒服,起来靠着吧。” 我抽了枕头垫在她身后,扶月落坐起来。外间被我的大动静惊动了,跑进来几个丫头,菊儿当先见我的动作,吃了一惊,忙走过来替我扶月落,“小姐,有事就喊丫头们,怎么可以自己来,仔细有个闪失,月落妹妹也要担心的。” 我不好意思地冲她感激一笑,红着眼哽咽:“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月落眼底一利,缓缓扫视一周,掠过金菊时眉间惑色闪瞬即逝。 金菊细心侍弄好月落,似乎没有注意到月落的举动,温婉柔笑:“小姐和月落妹妹一定有很多贴己话要说,奴婢们先下去了。段先生吩咐月落妹妹醒来后要服汤药,奴婢去厨房熬好送来。小姐需要什么就喊一声,会有两个小丫头在外面听候差遣的。” 我点点头,“有劳了,难为菊儿善解人意。” 金菊微笑,屈膝作礼,“小姐谬赏,这都是奴婢的职责。” 确认她们走了之后,我握住月落的手,正待说话她却开口了,嗓音有点嘶哑,“小姐,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小时候你受了委屈,红着眼死活不肯掉眼泪……” 我扁扁嘴巴,“我现在是不是很没用。” “哪有!”她习惯性地为我整整衣襟,手却一下子僵住了。 我转眸看她,惊讶地发现他尚存水波的眸子里满是震惊,眼光直愣愣落在我身上。我疑惑地低头看自己,月落的指尖竟然微微发抖,轻触我肩膀上软如轻烟的披风流苏,拿上满绣着纯白色木兰花,工艺精秀。 月落忽一把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声调恐慌,“小姐,这飘柳绸纱披风是哪里来的?我们现在在哪里?你刚不是说我们被救了吗?怎么又被抓到这里来?” 我莫名其妙,轻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我们是被人救了呀,然后就被领到这里住下了。何来抓 这个字?这里是横县西北郊的一座别院,有什么不妥吗?” 月落抓紧我的手,摇头焦急道:“不是被抓?这里不是皇家的领地吗?我们怎么可能被皇家的人救?” 我眉尖稍蹙,我对余洛的身份早猜到七八分,知他肯定是皇室的人,但是月落才刚刚醒来,她从什么地方一眼就看出落雨行府的主子是天家?莫非我疏忽了什么? 见我久久不语,月落神色一紧,紧张道:“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你不好说?” 别急,”我松开眉头,安慰她,“月儿,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皇家府邸?” 月落一愣,“小姐,你身上的不是飘柳绸纱嘛?” 我快速思索一遍,还是不得要领,飘柳绸纱和余洛是皇室贵族有什么关系?我对它的了解也仅限于刚才俩小丫头的对话。 月落急急解释:“飘柳绸纱是皇族的标志呀!只有龙孙子脉才能穿的呀!它是皇家御用织品,只 有皇上、皇后,较高品级的妃子和公主,王爷才能得到这种绸纱。而王爷迎娶正王妃时,必须有一件飘柳绸纱作的嫁衣作为聘礼,以示王妃从此进入天家族谱,成为正式的皇室成员。飘柳绸纱是尊贵身份的象征,多少后妃一生都在祈求能厚拥有一件飘柳绸纱做的衣裳。” 我被这意外之言震的脑中一片空白,心头如小鹿乱撞,不是因为确定余洛是天家龙脉,这点我早就想到,而是因为月落的一句话,“王爷迎娶正王妃时,必须有一件飘柳绸纱作的嫁衣作为聘礼……”而余洛的身份正好是…… 我六神无主时月落的叙述犹在继续。 “它的织造工艺一直掌握在皇家御衣房手中,只有二十个顶级的御用织娘懂得它的织法。两个织娘日夜赶工,十天才能制出一匹飘柳绸纱,奇++网而它的云纹浮绣,还得由另外的艺匠负责。因为原料芙菱丝只产于江南吴楚宝地,便一直由楚泽王代为监造。” 最后一句话让我眼皮颤了颤,静静牵着月落的小手,她脸上是重病之后的倦白之色,语音低沉沙哑,缭着低沉的担忧。 我默然片刻,下定决心将一切告诉她。 不想让她看见我眼中微漾水意,我转身倒了一杯茶,回头时脸上已冷静如昔。 “月儿……” 我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并我的一些想法,悄声告知月落。 月落虽然心性不如启云成熟稳重,但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孩,听完我的话,约略也明白几分。 “小姐,那位余少爷……”她大眼睛眨了眨,反握住我冰凉的指尖。 我凄然一笑,没有解释什么。我对余洛的意思,她应该也模糊从我字里行间感觉到了。 “月儿,我截住余洛的车队时天已经黑透了。夜晚也能够在官道上毫无忌惮行驶的,必是地位极高的人。” 月落点头表示同意。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和启云是丫环,我是小姐。而这里的人却在我醒来后问也不问,直接就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说明余洛对我的身份早有了解。” 我慢慢将我的推想一点一点说出来,月落认认真真听着,“我昏迷时好几次都要醒过来,却被灌药直到一个月后才睁眼,恰好余公子回到横县。横县位于京都和杭舟之间,到京都至多十天,正好是参加完先皇七天大祭又赶回来。这难道是巧合么?还有,他身边的近侍好几次在我面前都差点说漏嘴,喊他小王爷,这是他们平时习惯的缘故。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人的一点,余洛他说的是标准的吴越口音。” 我咬唇说道。 大学时五湖四海的朋友都有,我浓重的广东口音常遭人嘲笑,偷偷学了好长一段时间浙江同学那口好听又标准的音调,间或也学佟掌柜滑稽的陕西话来玩。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的普通话还是很烂,挺碍事的,否则段先生那“世子”也不会被我听成“世侄”,困惑了好长一段时间。 “月儿,他们的试探都是针对相国小姐这一身份来的,京都口味的饭菜,衣着惯用丝带不用扣子,睡前要抱枕香炉,等等。” 月落嗯一声,“没错,这都是以前小姐的习惯。” 我苦笑,摘下头发上的罗玉桃花簪,“月儿,这簪子到底什么来历?” 月落眨眨眼,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了!我们一直忽略了它!这是当今皇太后在您七岁的时候赏给夫人的,夫人给了小姐。听说这是前朝皇后的心爱之物,一生不曾离身,世上仅此一支。年月久了,云姐姐和我都忘了这么个来头,怪不得无论我们怎么乔装总有杀手很快认出小姐!” “这不怪你们。倒是我,把琴学的这么逊,真真辱没了以前的誉名了。”我闷闷道。 月落忙抓住我双手,“这事慢慢来,不急。倒是小姐,你计划逃出去的法子,真的能行吗?” 我点点头,“别怕,我的方法前无古人,绝对有效。”应该说你们古人没学过化学…… 月落抬头看我,犹豫着,“小姐,那你和他……” 我低头避开她眼光,顾左右而言它,“我们逃出去后立即回京都,找统领两军的岳将军。” “回京都?找岳将军?”月落惊诧极了,未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缓缓分析,“我们三个弱女子,一直流亡在外也不是办法。现在又找不到兵符,更是难上加难。我想岳将军能够顶住新皇、洛阳王和楚泽王三方强大的压力,坚持按兵不动,这么久了没有依附任何一方,必是一个忠诚正直大臣。我们设法与他见面,告之实情,再商量方法不迟。或许他知道先皇暴亡的后幕呢。他手中有尚方宝剑,能护我们一时周全。” 月落谈起,眉目间怠色更浓,“是啊,我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办法不失为良策。” 我心疼地理了理她的头发,“别担心,一切由我担着就好,你好好养病。” “我不是担心这个,”月落摇摇图,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躲闪她的眼光,“而是担心小姐你——” “听天由命吧。”我连忙打断,月落深黑瞳中的关切让我一阵刺痛。 我何尝不想和余洛赤诚相见呢。可他半句都没问过兵符的事情,好似他真的是一位富贵闲人,什么都不知道。这般模棱两可,叫我能怎么办呢?开口跟他说:“喂,你我都别装了,你就是楚泽王世子,我就是死里逃生的相国乔小姐…… 想想就让人郁闷。 月落低叹,“余少爷他……唉,这个也是皇家标志,小姐早该知道的。” 她指指房中的蟠龙焚香黄铜鼎炉。 我真想晕过去。 我跌落这个异时空才多久,对宫廷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上看到的,叫我怎么分辨嘛。 鼎炉中的檀香水雾正浓,汩汩蔓延。 20.伊人飘零 芳草亭内的景致如此美好,让人不舍移目。 石案上素琴静躺,年代久远的蛇腹断纹质朴古韵。一旁的竹几上供着新鲜果子,放在晶莹的镂空雕花水晶盘里,令人垂涎欲滴。 一盏清茶,一方矮榻,一炉荫梨香。 袅袅淡烟,怡然自得。 湘妃榻上挺坐着美男子一名,手持书卷,认真诵读。纯白色的立领长衫,绸缎般的墨染长发,俊逸脸庞,瘦削的身量。 像图画一般的美好。 我不由放柔了声音,“余公子。” 余洛放下书卷,眸染倦色却仍带沉沉笑意,“迟歌今日可来了。” 我歉然不安。 这几日忙着操心月落,遣人告诉他不去练琴。今天月落气色大好,雪池的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才想起已经将近十天没有见过他了。 他目光落到我身侧的蓝衣女孩,淡淡道:“这就是月落那丫头吧,伤可好多了?你家小姐一直担心你们呢。” 月落立即熟练地跪下,恭恭敬敬,“奴婢月落见过余少爷,少爷金安。承余少爷福,奴婢今个儿已经大好了。余少爷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奴婢定以命相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洛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我不禁脸微红。 他应该知道我的小把戏吧。明知他不喜欢这一套,却还是带月落来向他正经谢恩,他这一眼大有调侃之意啊。 我还想带雪池雪舞来的呢,就是怕余洛喜寡淡,就算了,小小为难他一下就够了。 他转身拿起茶盏,漫不经心,眼神冷冽,语气清淡,“爷领你的情了,下去罢。” 这么不谦逊的回答让月落一愣,疑虑的目光投向我。我轻点头,摆摆手让她下去,不必担心。 她只好起身,担忧看我一眼,缓缓离去。 我有些忐忑地移步到余洛身边,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几天故意推托不来见他,除了月落雪池的原因,还因为我想暂时避开他,好沉淀沉淀我悸动的心,把以后的路理顺一遍。 我怕,见了你,会动摇要逃离的决心。 “这些天,你还好吧?”我低头问道。 他淡淡一笑,“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看一眼他刚才看的书,是一本帐目, “你别这么拼命,赶着看那个,缓着点,多费时间应该不碍事。” “我知道,别担心,我的身体,最好的光景也不过如此了。”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漠然,让我心神一颤,一时默然。 本能地排斥这种愁肠纠结的感觉,不想陷得太深,转移话题道:“余公子,前日雪池的伤没事了,留着他兄妹也不是个办法。雪池是个倔性子,断不肯吃人白饭的。我寻思可不可以让他妹妹留下做个小丫环跟着我,他好放心出去找活计。” 余洛指了一旁的凳子让我坐下,柔声道:“当然可以,府里不在乎多养几个人。其实雪池那孩子也可以留下来,他不是想学书么?” 开玩笑,雪池留下来那我岂不是白计划一番了,还怎么逃啊! 我赶紧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雪池他不愿意受人恩惠,说要自力更生,死活不肯留在这,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找活儿干。我想让他半工读,白天出去找活,晚上喊他回来跟我念书,岂不两全。” 说完我不安地等待余洛的回答,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穿我的算盘,他要是不答应就困难了。 “半工读?”余洛问道。 “嗯。”我点头,我大学时就是半工读熬过来的。 爸爸从来不会有钱给我,他的钱不是给了庄家,就是到了大耳窿手里。(注①) 妈妈重病缠身,连看医生的钱都没有,我哪里敢向家里开口呢?那些日子,再苦再累也都撑过来了。 “一边干活挣银子,一边读书,不好么?我见时下一些学子为了考取功名,置贫妻寒子不顾,每日只埋头他的书,靠变卖微薄家产度日。实是不能苟同如斯举动。其实只要有心,每天一半的读书时间也就够了。” “半工读……”余洛沉吟着这个新鲜名词,若有所思。 良久他眉间渐笼喜悦,嘴角翘起,不知为何事。 我好奇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他转眸看我,语调也高了些,像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泛开,“半工读……三年前府里开的慈善堂因为资金问题,开始遣散满十岁的孩子。而父亲早不满白养那么多人,一直阻挠善堂的开办。如今可以让堂里的孩子挂上商号雇工的名号,半日上工,半日学习,一来省了雇佣费用,二来可以让更多的孩子受益,而且可以堵住父亲的嘴。迟歌是我见过最具慧心的女孩子了,竟能想出如此妙的方法。” 三来也为自己日后培养势力,若这些孩子中有出类拔萃者,或荣登朝堂,肯定对你家死心塌地效忠! 暗暗鄙视自己一下,我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余洛他的确是一片好心啊。 不过,看到他少有的这么开心,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余洛的眸色深邃起来,如不见底的古潭,笑意渐渐沉淀,丝丝缕缕缠绕着我慌乱不知所措的心。 “迟歌,”他喊住低头躲闪的我,随之是深重的叹息,不能掩盖的倦意,听得我心里好像被割裂了一道缝。 我略抬凤眸。刚才都没有勇气正面仔细打量她,此时蓦地发现他眼中深深浅浅的血丝,俊气的脸憔悴苍白,笼罩着浓重的倦意,犹如一块澄澈晶莹的宝玉,蒙了一层灰尘,揪人心弦。 “你怎么了?”我问,连自己声音的异样都无法控制。 余洛静静望着我,太息一声,站起来报琴引我到回廊深处的牵牛花架下。 这里有几张藤椅和竹几,余洛把琴放到几上,轻轻说了一句,“这里水琪他们打扰不到。”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震得我半天开不了口,只因它的意义太沉重。 水瑜他们看不到余洛的时刻,一年中大概没有几回吧。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离开侍卫半步。如果我真要对他不利,现在只需一把匕首就轻而易举办到。余洛竟敢脱离侍卫的视线与我单独呆一起,这么绝对的信任,忽地压得我惭愧。 琴声转起,余洛看似随意的弹拨琴弦,曲调乍听轻缓如淙淙溪流,然而韵底如千斤磐石,上面长满杂草,盘丝纠结,令人愁绪悄生。 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心乱如麻,应该正在举棋不定。 一曲终,他停下手中动作,凝视杯中沉浮的茶叶,突然问道:“迟歌,我很不想做一件事,但是所有人都施压逼我去做,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要是你会怎么做?” 王爷逼你交出我,另外两股势力在全力追踪我,让你为难了吧。 我想了想这没头没脑的问句,“这要看什么事情了,有两全之法固然最好,没有的话,我会斟酌权衡,丧尽天良的事我决不妥协。” 犹豫了一瞬,我小心翼翼补充道,“其实,我是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而且性子也倔,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劝都要去努力做到最好,证明给那些人看我是对的。再者,我信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余洛沉默不语,遥望天际云朵,不知在想什么。 我安安静静坐着,有些忐忑不安。 过了一会儿他回眸一笑,语中大有深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迟歌,我父亲一生只有我娘一个妻子,没有纳过妾。即使娘死后,也没有续弦。” 看似突兀不靠谱的一句话,让我刷一下满脸通红。 世界上真的有天生的知己么?又或者心有灵犀不只是哄人的传说? 否则,他怎知我刚才补充那段话,心里一刹鬼使神差想的是——我最讨厌朝三暮四,处处留情,三妻四妾的男人——所以我才脱口而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余洛,叫我拿你怎么办? 耶和华,我的真神,此刻我诚心诚意向你祈祷,他千万不是乔竹悦的杀父仇人才好。 …… 我久久不答话,满心矛盾,不晓得余洛看出来没有。 余洛悄悄伸手过来,用力握住我虐待衣角的柔荑,隐晦地吟了一句,“飞鸟归山林,游鱼回故渊,伊人飘零意,可定芳草园。” 冰凉的指尖,微热的掌心,我垂首看着他坚定有力的手。他的意思我明白,是叫我放心,对他放心。 不由想起宝玉叫林妹妹放心,林妹妹当时是怎么样的触动?这么一个敏感娇弱的人儿最后凄凉孤独地香消玉殒,含恨而去,她的负心郎却在洞房花烛中毫无知觉…… 酸酸的感觉袭中鼻子,我咬唇忍住眼泪,颤声回答:“只恐飘零意,无处觅归巢。” 握着我的手一震。 久久没有回响。 “迟歌……”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异样虚弱。 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去,顿时心被抓紧了。 只见他本来苍白的脸变得铁青,墨眉拧起纠缠成一团,单薄的身躯整个在发抖,另一只手紧捏扶柄,似在咬牙忍受巨大的痛苦。 那晚在荷花池边就是这个情形,他体内的寒毒发作了。 抓住他手臂,惊道:“你,你发病了?我该怎么办?我去喊人来!” 我心急火燎欲冲回芳草亭,却被余洛拽住手腕。 他艰难地摇摇头,大口喘气,嘴角微微抽搐,“不……不要叫……没事……” 我想挣开他的手,急得眼泪流下来。 他的肌肤很冷,冷得吓人,叫我如何不心焦。 “你傻呀,都这样了还没事?” 余洛用力地拉着我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小瓷瓶,“……一粒……水……” 我赶紧在琴边抓过一杯茶,倒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去。 余洛可怕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榻上闭目静养了一小会儿,脸色慢慢恢复。 我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回升。 我掩嘴无声啜泣。 余洛睁开眼充满歉意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其实叫人来也只能让我吃药,没别的办法,徒增担心罢了。” 我吸吸鼻子,声音早变了,“这是什么病?不能治好吗?” 他紧了紧手指,淡淡道,“什么名医都访遍了,什么灵丹都吃过了,我这病,早绝望了。” “不许乱说!” 我痛恨他那一副淡然无所谓的表情,痛恨他置生死于度外的语气,痛恨他对自己的生命放弃了希望。 恨恨掐他的胳膊, “余洛,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对活着抱有最强烈的渴望,知道吗?!” 余洛虚弱地笑笑,“我可以理解成迟歌在关心我吗?” 我执拗地摇晃他的手,“不要避开话题,你答应我。” 余洛举手轻抹我眼角之泪,叹息道:“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傻迟歌,其实我现在比平常好多了,段先生他为了调治我的身体,花了很多心思,前几日嘴角还起了小泡,我真的不想让他们再添一分忧了。” 我扁嘴,偏过脸擦掉眼泪,“你多想想自己身体才是,别人你就少操心了。” “好了好了,”余洛摇头失笑,“回头问段先生有没有治爱哭的药,要不你经常掉眼泪,身子哪经受得起。” 知道他在逗我,以宽我心,我一阵心痛,他脸上的笑越是淡远清透,我就越揪心。 他的脸和嘴唇都是苍白色的,没有一丝血气。眉宇淡远,模糊美好却不真实。 “我才不要变成他那样冷冰冰的,不知道他的脸是不是冰做的。” “他从来以面具示人,我也没看到过,想必容颜绝世,迟歌想见识一下?” “去你的,说得我跟什么似的。”我飞一记白眼。 他忍俊不禁,牵起我的手,在素手腕上套了一串红色木佛珠,很有年代的模样。 “希望能保你平安。”他轻轻说,低咳了几声,满眼的期待。 圆滚滚饱满的木珠子,被人抚摸得异常光滑,色泽有点黯淡,有沉沉的暗香,一颗颗串联在红色丝绳上。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低头把玩着爱不释手。 “真合我心意,谢谢。”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他看着我,淡淡一笑。 我浅笑,垂下眼帘,“的确。” 注①:大耳窿:粤语方言,意为“放高利贷的债主”。 21.离潇怪人 转眼七月份快完了,天气依然炎热。 “雪池,你这样折腾,累坏了怎么办?” 我叫住匆匆要离去的少年问道。 听他说城东米铺雇他做搬运工,管中午一顿饭。昨天他辛苦劳作一整天,夜晚回来看书直到深夜,劝他他就答背完这一段文章立即去睡,结果半夜我惊醒时他厢房里居然还闪着微弱的烛火。最后还是我亲自去没收了书本,他才老实躺下。今天一大早的他又爬起来,要赶到城里上工,如 此天天劳累,瘦弱的少年怎么受得了? 雪池四下张望一下,近旁只有月落候着,他讷讷瞟一眼严肃的我,低声道:“乔姐姐……这点苦不算什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更苦更累的时候我都熬过呢,现在吃得好住得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毫不含糊,“现在有条件了就先把身体养好。你已经错过了很多时日,再不认真调理,连最后长身体的机会都失去了。年纪轻轻亏空了元气,老了怎么办?” 雪池憨憨一笑,黝黑的手抓着衣摆,“姐姐不要生气,我以后早点休息就是了,昨天带回的东西够吗?” 眼前的少年有着清澈如水的笑容,黑黑瘦瘦的脸庞如此纯净不染尘土。 我暗叹,心满意足?又何必汲汲于功名秋试?心已变了,连自己都未曾觉察。 “多准备十公斤吧……在别的地方藏好,不要带回这里。这是五十两银子,你还给我弄点白火石和褐火石,两小块就够了。” 我陆陆续续让他偷带点材料回来,着手准备逃离。 “嗯,我记住了。” 他小心翼翼,比我还要谨慎。 我上前为他理顺粗麻布的褂子,最后叮咛了一句,“别太卖力,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琉璃般透澈的眼睛往我身上深深盯了一下,雪池转身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牌匾上书着苍劲的隶体:玖莺居。 这里是段先生独居的院落,连下人都没有。金兰说他除了给余洛例诊,绝少露面,甚至难得踏出玖莺居一步。膳食都是放在院门口,待他自己拿的。 我接过月落手中的白瓷碟子,打算自己一个人进去,“月儿,兰儿,你们都到那边亭子里等我,我自己进去。” 月落眼神一凛,“小姐……” “放心吧,”我悄声回答,“要杀我,之前早杀了,你还昏迷不醒呢。你和云儿的伤,都是靠他的。” 月落无奈瞅我一眼,只得道:“小心。” 我笑着催她离去,转身踏进玖莺居。 极目力望去,没有人影,潇潇落落的青竹,洒下阴影,几块灰色巨石,弯弯曲曲的卵石小道,陡生阴寒之意。 我扬声清喊,“段先生,段先生,小女子莫迟歌贸然拜谒,请现身相见。” 清脆的回声一圈圈在清冷的院子里荡漾,风吹过竹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再没别的动静。 我端着碟子一步步走进去,心里嘀咕:大白天的可千万别装鬼吓人,轻功好也不是这么秀的。怪人就是怪人,住所也弄得森森冷冷的,还好我是二十一世纪坚定的无神论主意拥护者,否则不得吓破胆子。 腹诽不断,继续高喊,“段先生,你在吗……” “干什么?”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 我一个激灵,迅速转身。果然是神出鬼没的面具人。 淡青色素服,简单半束的长发,高瘦而淡漠,似与周围浅绿竹枝融为一体。 他站得离我远远的,无半点声息,银质面具下冷冽眼神直射向我,唇线抿得僵直。 我半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竭力保持声音正常,稍曲了膝道:“段先生,恕小女子冒昧打扰,我今天来是给您送西红柿的。” 我略抬高手中的碟子,暗中佩服自己手没有发抖。 谁知道冰山怪人仍是那三个字,“干什么?” 我偷偷看他窈然深邃的眼睛,明亮的琥珀色,像美丽的玛瑙宝石,可是眼底峰棱狂肆,如一把利刃直逼心底,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的闷痛。 孑然独立在竹林间的身影,清扬遗世,孤高淡远。 我维持脸上平和的微笑,硬着头皮解释:“前几天听余公子说先生嘴角起了小泡,十分不舒服。这种小病多吃几片西红柿就能好的。我知道你们都当这种果子为观赏植物,其实它含有很丰富的维生素,对人体绝对有益无害。虽然味道不太好,但我加了白糖进去的,这样子就好吃多了。” 为了证明无害,我拈起碟子里的一小瓣西红柿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咽下肚。 段怪人漂亮的瞳目闪过清泉般的波动,身形轻飘飘掠到我跟前。 沮丧地发现我个头只刚够到他肩膀,虽说娇小玲珑也是女孩子一大优点,可是我不喜欢被看成未长大的小女娃,要知道莫迟歌已经快而立了。 我努力仰视他,竹叶漏下的光斑点点,清晰照出他长而敲的黑睫毛,线条明晰的薄巧唇形,轮廓刚毅的削尖下巴。泛着冷光的银质面具神秘而寒酷。 他的骨架很像胡人? 心里突然冒出奇怪的想法,他只是表面上冷冰冰的吧。 “谢了。”他吐出简短有力的两个字,接过白瓷碟子。 他的声音冷硬僵直,但低沉磁性,如果能放柔语调的话,不知会迷惑多少女子的芳心呢。 见他接受了我的一番心意,也没有想象中的九阴白骨爪,我不由开心地笑起来,连带着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不用谢,应该是我来谢你的。余公子告诉我月落和启云的伤都是你治好的,为了启云受伤的六脉你还耗了不少内力。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也没什么大本事,听说你口腔溃疡,就做了糖拌番茄送过来,小小地表达我的谢意,我能做的只是这些小事了。对了,我还要代雪池谢谢你,你送的药膏挺有效的,他现在能走能跑能跳,一点事都没了。” 我努力灿烂地笑着,希望能让这座大冰山融化一点。 他静静看着我,直到我笑容快僵掉了,才开口,“启云……八月十五左右能醒。” 我用力点头,诚挚地说:“余公子昨天告诉我了,迟歌真的很感激段先生。” “不用。” 他明透如水晶的眼眸依然注视着我的脸,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我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怎么说他也是个高大成熟的男子,还站得那么近。 真的是胡人吗,这么不懂不能直视女子的规矩。 逼人的气势俯下来,我无由感到心慌。 我稍后退一步,定了定心神,复扬起笑容,“段先生可否告知名讳?” 风拂起他胸前如缎的长发,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收回摄人的眼神,竹林青翠如昔。 “段离潇。” 好凄清的名字。 “人如其名……”我勾起嘴角,轻道,“潇潇残雨三更舞,扁舟轻卷断离愁。” 段离潇垂下眼睑,眼中似蒙了一层雾霭,茫然又孤寂,“春绡香减红袂去,何人更道柳悠悠。”(注一) “对得好。”我弯起眼睛称赞。 他略略转眸,眼底已消了犀利的冰峰,余下碧清的一泓湖泊,“莫小姐这几日睡不好?” 我一愣,眼底的黑眼圈有这么明显吗? 敛去淡笑皱眉道:“是的,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好像什么动物在摩擦肢体,揉得心脏怪酸的,怎么也睡不着。” 话才刚出口,我立时感到不对劲了。 段离潇没有动,可是我却感觉到他全身冷滞,纯澈的眼波冻结成冰,阴阴如电直刺心底,才缓柔了一点的气氛凝固了。我愣愣看着他鹰隼般凌厉的迥炬目光,不明白哪里说错了,惹恼这尊神。如果没有面具,一定能看到他脸覆寒冰了。 段离潇紧盯我,眼神如最危险的猎豹,阴寒毒烈。 下一秒,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青树翠蔓,凉意悄怆,山石静立,那袭淡青色的高大身影已消失了。 我仍懵懵地左看右看,当醒悟过来那个怪人早走了的时候,不由气结。 这算什么意思? 弄得好像我特意来奉迎巴结,而人家两袖清风正义凛然坚决不受贿,是大公无私的白脸形象,我恰好扮演谄媚无赖的小人角色。 搞什么名堂嘛。 我愤愤往外走,臭冰山死冰山,装什么假正经,扮什么酷,害我热脸贴上冷屁股,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说一大通话,他就不冷不热惜字如金,让我一个人应付这尴尬场面。最后居然莫名其妙离开,丢下我一个人不知所措,轻功好了不起啊,月落的轻功更好呢。 注一:自作 22.瑾夕妹妹 月落和金兰等十二个下人在亭子里候着,一眼瞅见莫迟歌一脸悻悻走出玖莺居的洞门。 今天小姐好奇怪,居然说廊中摆的那盆果子树的红果营养丰富,叫她摘了十来个下来洗干净切成小瓣,洒上砂糖,摆得整整齐齐放在白瓷碟子中,还亲自送去玖莺居。 刚才还见她兴致颇高走了进去,怎么这么快就像霜打蔫的茄子出来了? 月落心疼小姐,身形一动就飘到了莫迟歌旁,“小姐,果子送给段先生了么?” 莫迟歌点点头,扑闪着亮晶晶的妙目,却淡淡说起另一件事来,“好热啊,稍微一走动就一身汗,明明呆在屋子里还挺凉快的,怎么到了别的院就不扛热了?!” 月落看看小姐,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的。 小姐不愿意说,她是绝不会多问的。月落于是缄口,执起缀花小团扇跟在她身后,轻轻地给她扇风。 金兰领着下人恰好迎上来,听到莫迟歌一问,遂笑道:“那是因为咱们院子的地窖中塞满了冰块,自然比别屋凉的。” 莫迟歌疑惑,“这大热天的哪里找冰块?为什么段先生院子没有?” 金兰摇头笑着,一边也拿出淑女扇给莫迟歌扇风,口齿伶俐,“段先生内力深厚,真气护体,哪里用这些。咱府里的冰块都是冬天时从北边凿运过来,埋在地下,备着每年七月份少爷来住时治病用的。大半个月前小姐刚醒来那会儿,少爷说小姐怕热,命管家把冰块都塞到了咱院地窖里,还不让别人动。” 月落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她约略听小姐提过几句,大半月前小姐偷偷摸摸到荷花池嬉水吟诗时遇到余洛。虽说小姐只一笔带过,她隐约也能猜出点什么。 月落悄悄斜眼观察莫迟歌的脸色,只见她依然沉静如水,不紧不慢沿着夹竹小道走回院子,手拿着鸳鸯嬉戏的素罗帕,半垂眼帘,桃红小口抿成一条直线,淑雅高贵如常。 月落了然地叹一口气。 外人看不出来,她却是从小跟着小姐一块儿长大的。她的小姐每当有了心事,便会不自觉地抿紧嘴唇,手里习惯捏着衣角或帕子什么的。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或许连小姐本人都未曾觉察,却逃不过启云月落的眼睛。 看这光景,月落心里又清楚了几分,小姐和余少爷,唉…… 小姐心里苦苦挣扎,她心疼却帮不上忙。 “那就赶紧回咱院吧,这早晚也该用午膳了,吃完早点歇息。”小姐微笑着说,没接金兰的话。 众丫头齐声应和。 月落略望那一大群丫头、婆子、小厮,没有告诉小姐,这人数品级,已经够上一品夫人了。 之前日常只有十二个丫环小厮跟着莫迟歌的,月落醒来后,管事房又多划了把个下人来服侍,说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头月落不能少了使唤的——月落痊愈后,一直亲自照顾莫迟歌,不假他人之手。 从前的相国府,统共也值得六个丫环随侧小姐…… 月落正自思量,忽听前面玉焦花廊传来晏晏笑语,琅琅清音。 “……我哥没空理我,我就自己一个人溜出来找你啦。” “夕儿,你一个女孩子家,单独出来太危险了,廷锋会担心的。” “嗨,余哥哥,我可是闯荡江湖五年的夕女侠严瑾夕呀,又不是小孩子了。倒是余哥哥你藏到这里来让我好找。王爷不告诉我你的行踪,最后还是香妈妈可怜我,偷偷给我说了落雨行府的方位,我才省了些功夫。” 月落寻声望去,远远地花廊下青衣侍卫巡视,花影蕉叶相交映,榻中白衣身影,卓尔雅俊。 他身边坐着一豆蔻年华的粉衣少女,水灵灵的一朵清水芙蓉,白皙笑靥,清新甜美如雨荷新露。 再回头看小姐,她也正透过爬满藤箩的花架往那边打量,粉脸平静如素,手中罗帕在指尖绞来绞去。 月落轻推她的胳膊,“小姐,要不要过去问安?” 莫迟歌稍垂眼睫,正待回答,又被一阵谈笑吸引了视线。 “余哥哥,你要在这里过明月节?” “嗯,今年有事情搁着,就不回王府那边了。” “余哥哥,好羡慕你呀,什么事都能自己作主,我哥老是管着我,这不,还规定我明月节一定得回去,我求他好久让我跟你一起过节,他都不允。” 余洛淡淡在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清彦俊雅。 “夕儿还小,廷锋自然不放心,等你长大,懂事了,就能体会到哥哥的担心了。况且明月节是要和亲人过的,你撇下哥哥孤独一个人,他会伤心难过,夕儿也不会开心了,是吗?” “嗯,那我听余哥哥的。”她盈盈笑着,似廊中千娇百媚的玉蕉都失了色。 月落明眼看着,眸光闪烁不定。 严瑾夕一双水汪汪的葡萄眼珠盈盈笑意,视线从未离开过余洛脸上。 这小女娃,未谙阴险,喜欢余少爷的心思一看便穿。还行走江湖五年了,八成是被保护得太好月 月落摇头叹气,她和那个夕女侠年纪差不多,却明显比夕女侠老道沉敛多了。 这么一脸纯净天真的表情,在她和启云身上,早在四五岁的时候,已被磨掉了。 月落垂下眼帘,掩去一闪而过的黯然。 “不用问安,我顶害怕这些礼节,咱还是悄悄走吧。人家说话,我们不要打扰了。” 小姐回头拉住月落就走,轻轻说道。 月落冷不防被拖,脚下绊了颗石子,“咚”,弄出了声响。 “谁?”严瑾夕甜甜问了一声。 余洛亦转头望过来。 隔了二十丈的距离,仍能感觉到余洛那俊美无双的脸,静静流溢着清雅恬淡的气息。 月落瞥见小姐毫无要上前的意思,只得原地朝余洛跪下行礼,其他下人早跪下了,请安声一片。 莫迟歌无声说了句你好,微笑点了点头,牵起月落的手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咦?小姐怎么好像没有行官礼的意识? 月落亦步亦趋跟着小姐,好几次欲提醒她这样子不向世子行礼,是很没有规矩教养的,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开口。 走远了还隐隐听到严瑾夕清甜嗓子。 “那姑娘是谁?好没礼貌,见了余哥哥竟然不跪下…… 月落拿眼偷窥她。 莫迟歌依然笑得云淡风清,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点,直到拐了个弯,她若无其事问道,“月儿,那个所谓的明月节是什么来头?” 月落无声叹息,小姐失忆后,简直像刚到世上的婴儿,竟连明月节都不懂了。有人失忆这么彻底的么?连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疑惑了。 “小姐,每年八月十五我们王朝子民都会欢庆明月节,以慰天神。明月节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要吃很多很多美味的食物,代表一年甜甜蜜蜜的幸福生活,这个传统节日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月落简洁介绍道。 “这几日巧儿她们开始在灯柱挂灯笼,腌制食物,就是在为明月节准备了。说来奇怪,今天是头一回少爷留下来过明月节呢。往年例诊后,结束各商号的对帐,少爷都要回去的。”金兰快人快语补充。 小姐却未再出声,抿紧嘴唇直到回了院子。 莫迟歌站在偌大的院子里,仰望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忽然低吟了一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 (注①) 言间情切,眉心若蹙一点颦,婉转揪心,太息悠悠。 月落愕然望去,她却早已转身,看不到表情。 月落没有跟上,而是悄悄地,悄悄地,侧脸,忍下泪意。 注①:唐代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23.节日早晨 明月节到了。 我天天安静地呆在院子里,一心一意和月落一起照料启云,没有再去和他练琴。 闲时自己弹一首曲子,娱己娱人,或读几页书,晚上等雪池回来讨论。雪舞似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愈发乖巧,时常拿把小木剑耍几个套路,表演给我看。 在雪池的秘密帮助下,我逃离要用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待启云醒来就行动。 可是我却一直在犹豫。 余洛经常来看我,有时跟着鲜藕般水灵活泼的严瑾夕,说是朋友的妹妹,打小相识的,来这儿玩一阵。 有这么一个可爱伶俐的妹妹,应该是件幸福的事吧。出挑得清纯甜美的女孩,常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喜欢梳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笑声爽朗。 不象我,心境已经老了呢。 我疏怠交际,面对他俩时形容懒懒,总是三言两语把人家打发了。严瑾夕大概亦觉我无趣,缠着她的余哥哥上别处玩了。 我依然安静留在院中。 这变相的软禁,还要多久呢?说起来还是我自己送上门的。 有一次独处,余洛那墨玉瞳仁有着幽幽的沉静光芒,问我,迟歌,你怎么了。 我保持完美无懈可击的微笑,不语。 我怎么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和严瑾夕一起谈笑风声的美好画面。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越陷越深。 仅此而已。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与世隔绝得太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无从知晓。雪池帮我从街头巷尾打听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留言,告与我知。 我才惊悟,外边早已是狂风暴雨了。 传闻先皇七天大葬祭天祀地后,新帝动用了亲卫军禁闭了洛阳王和楚泽王世子。不知怎的,楚泽王世子神通广大,竟神不知鬼不觉从京都深宫中逃出,已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而皇七子洛阳王大部分势力滞留在西陲,鞭长莫及,无奈只得被拘。一个月后镇驻西蕃边关的将士久不见洛阳王消息,才知有变,骚动后扬言要率戍边百万大军回朝解救皇七子,发起军队暴动,朝中一片混乱。 京都禁军、御林军统帅岳天泉接到皇帝命令,依言迅速出兵镇压,稳定了京都形势。然岳将军控制京畿各要部之后,立即上书请皇上释放洛阳王,以安抚西北驻军。此时楚泽王掌握的盐部突然以河道堵塞为由停止向京都供应食盐。 三方势力僵持不下,岳天泉斡旋其中,所受压力可知有多大。 流言虽不可信,却也非空穴来风。 我慢条斯理对着铜镜打理秀发,突然想象起皇帝现在急得团团转的暴怒模样,真的就咧嘴笑出声来。 皇帝现在肯定恨不得掘地三尺挖我出来,拿到兵符去指挥岳天泉吧。余洛不知道使了什么障眼法,竟然将我藏得这么稳妥。 这个岳天泉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是个耿忠的人啊。 “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开心?”金菊一边为我绾髻一边微笑问道。 今晚上府里有庆祝宴会,要正式一点的装扮,正好金菊懂得梳各种各样美丽的发式,我就央月落同意她来给我梳头。 懒懒笑着,托腮凝望镜中倩影,打趣道:“菊儿心灵手巧,将我打扮得这么美,当然要笑了。” 金菊细心束紧我耳边一缕发丝,温温婉婉的嗓音,“奴婢可不敢居功,小姐本身就长得不错,近些时日竟似越来越漂亮的。” “唔,我也这么觉得。”我仔细端详镜子里的那张脸,奇怪道。 乔竹悦除了脸长的普通,其他身体部分可真是不赖。一身肌肤白皙滑腻若凝脂玉,一双素手纤纤十指,两眸明亮如秋水,满头乌丝浓密如云,柔韧光泽。 更让我疑惑的是,这张平凡无奇的脸最近好像在变,比刚来时漂亮多了。仔细观察五官,又发现不了变化的痕迹。找不到哪里不同,可明明整体一看的确与从前明显不同,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就是顺眼,协调多了。 我心里感到有些不对劲,拿近镜子,皱眉端望,依然有强烈的说不上那里变了的怪异感觉。 记得启云说过什么“等日子好起来,小姐也就能恢复容貌了”,难道还说准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能把人变美丽? 我摸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喃喃,“怪了,还真是漂亮一点了,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儿呢?” “啪——” 我回头,是月落手里的绢扇掉地上了。 她迅速捡起来,屈膝垂首,“对不起,小姐,奴婢正整理明月节的果盘,不小心磕掉扇子了。” “傻丫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歇着吧,也去换身鲜亮的衣裳,粗活叫别人干就行了。”我笑笑推她。 “嗯,奴婢到云姐姐那边了。”月落行礼退了下去。 金菊慢慢梳理我的长发,细声细语,“小姐,月妹妹是担心云妹妹呢。刚才巧巧来报了,云妹妹还睡着,没见醒。” 我低叹一口气。 段离潇说启云在八月十五左右能清醒,这几天便一直遣人每半个时辰来向我报告启云的情况,可等来等去总未见喜讯。 “知道了,叫他们还候着吧。” 在金菊灵活的双手中,一个样式简单又雅致的新月髻很快梳好了。 今天早上我打算看完启云后便陪着雪池雪舞,倒是月落,知道我要去雪池房间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要说的,月儿?”我走在通往雪池厢房的檐廊上,直截了当问她。 月落杏眼一眨,凑近我小声道:“小姐,那个严瑾夕,前天就离开了……” 我掠了掠耳边垂下的青丝,假装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我知道啊,她来向我辞行了嘛。” 月落有点怯瞟我一眼,扁扁嘴不再出声。 我置之一笑。 雪池的房间宽敞,光线足,没有奢华的装饰。金菊给他安排得不错,想必是余洛的授意了。 一张暖和舒适的床,干净的书桌,笔墨纸砚,几本散发清香的书,几套粗布衣服。 如今的生活之于他,大概像天堂了,比以前风餐露宿不知道好了几倍。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文武并用,垂拱而治。”(注①) 我略翻他看的书,随口问道:“这些都看得明白么?” 雪池今天不用上工,明月节放假一天。这个少年一直挂着纯净憨厚的笑容,恭谨回答:“嗯,开始有点不太清楚,仔细一琢磨,觉得很有味道,实为至理。” “那就好。”我合上书本,吟吟笑语,“读书贵在自己动脑思考,再过个一两年的,你也该准备好秋试了。” 他带点憨气地笑笑,没有答话。 旁边的雪舞挣脱月落的手,扑过来抱着我的手臂,撅嘴抱怨,“姐姐,哥哥他不理我。每天我起床他就走了,晚上他回来又只看书,不跟我玩,还嫌我吵。” “舞儿!”雪池大窘,过来拉她的胳膊,脸都涨红了。 月落急忙上来抱她,哄道:“妹妹乖,怎么爬小姐的身上了!” 我挥手阻止他们,把瘦小的雪舞抱到膝上作好,拉拉她的羊角辫笑道:“雪舞是乖孩子,他们坏呢,是不是?” “就是!”雪舞瞪着面面相觑的月落和雪池,大声抗议。 我笑咪咪问她:“雪舞还记得姐姐说得宁采臣上京赶考的故事吗?你看,宁采臣为了赶考多努力啊,在漆黑的兰若寺坚持点灯看书,这才感化了本来想吃他的女鬼小倩,最后小倩还爱上了这位憨厚勤奋的书生,两个人幸福生活在了一起。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男子要努力学习,刻苦用功,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雪舞想要一个好嫂嫂的话,以后就不要打扰哥哥念书哦。” 雪池刷地耳根红透,瞠目结舌。 月落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瞅着雪池,“扑哧”失声笑出来。 雪舞眨着眼睛,一脸疑问,“哥哥勤奋看书就有好嫂嫂?跟姐姐一样好吗?” “舞儿……”雪池恨不得上来捂住她无遮拦的小嘴。 我笑着看雪池一眼,点点她的小鼻子,“比姐姐更好的!所以雪舞要乖,姐姐陪你就够了,月姐姐现在不也天天教你武功,雪舞喜欢不?” 小女孩咧嘴笑嘻嘻,转身抓住月落的手,仰脸天真地说,“月姐姐也好,月姐姐武功比金成哥厉害多了!” 我忍不住敲他脑袋,“舞儿努力练功,以后要比月姐姐更厉害呢。”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这时有丫头来报,余洛在外厅等我。 注①:出自唐代魏征,《谏太宗十思疏》 24.金香闯进 余洛静静品一杯香茗,恬然安素。今天他挑起一半头发,束了一顶玉冠,深紫色华美袍服,绣着飞天蟠龙的皂靴。略略苍白的脸英俊清朗,整个人就是美好的画卷。 他抬起灿若星辰的美目,唇边一抹笑,“过节准备的东西够吗?不够我吩咐管家再送过来。” 我端正坐在椅子中,垂首敛目的矜持,“足够了,谢谢余公子关照。” 余洛不以为忤,了然地看着我,云淡风轻。 连日我故意的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他温淳的包容中消于无形,令我手足无措,反倒尴尬歉疚,自觉矫情。 他半开玩笑,轻轻说,“听说迟歌对雪池雪舞极好,反而对我这个正主儿不怎么上心。” 我只好放弃挂着正经的面具,眨眨眼,“那多人伺候你,排队也轮不到我啊。” 他失笑摇头,站起来拉起我往外走,“尖牙利嘴!走,我们到园子里逛逛,这两天你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今天明月节,新换了应景的各色菊花,瞧瞧罢。” 余洛说得轻描淡写。 原来他一直有关注我。 抬眸凝望他隽淡的背影,绸缎般的发丝萦绕着天然茶麸的清净味道。 我拉他的袖子,唤住他。 “余公子。” 他回头,“嗯?” 我好喜欢他纯粹如泉水的墨黑眼瞳。 我呆呆看他俊秀的容颜,说出的话却是极认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照顾一下雪池兄妹,可以吗?”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微凉的体温沁过来,他嘴边隐去了笑意。 一直知道,余洛要是敛去温和恭谦的气息,清透双眼犀利地盯着别人,是很可怕的。他的眼神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透出强烈的对生命的淡漠轻蔑。高贵清华的冷冽气质,无形中令人心魂俱慑,敬之畏之,不敢亵渎。 “好。” 我苦笑,不得不面对他的逼视。 现在他就盯着我,深邃眼珠有致命的诱惑,也有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开口却是极温柔,“我也会护你周全的,我不允许任何人——” “少爷,金香大管家带人闯进来了!”水琪忽然匆匆忙忙闪身出现,脸色凝重地单膝跪下。 余洛转过头,一霎已恢复了恬淡漠然,适才凌厉的锋芒尽收,淡淡一笑,“哦?居然来的那么快?” 我有些担心,“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水琪大哥挺着急的样子,是有人凶神恶煞来找茬吗?” 余洛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拉着我转个方向,徐徐朝外边走去,“那迟歌敢不敢跟我去会一会这恶煞?” 言辞满是调侃之意。 我好奇起来,“你都不怕,我为什么不敢?” “很好,水琪,带路。” 金香大管家是什么人?我一路琢磨,大概跟德大妈一样狠辣,虚伪,看来头也许更盛气凌人一些。可是再怎么趾高气扬,也只是个管家啊,居然敢对世子不敬? 等见到真人,我才知道我完全想错了。 什么狠辣虚伪,仗势欺人,丑恶嘴脸,全只是我的凭空想象。 场面蔚为壮观,余洛现身的一刹,所有童仆婢女跪下地,密密麻麻布满了偌大的前庭。 一位四十多岁,又瘦又小的妇人颤颤巍巍迎上来,脸上沟壑纵横,看得出年轻时眉目是极清秀的。她拉住余洛的手,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少爷,最近病好多了吧?” 余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敬重,轻轻抱着金香瘦小的身躯,安慰道,“好多了,香妈妈,余儿很想你呢。” “余儿,让妈妈好好看看你。”金香抹一把老泪,拉住他胳膊细细观察他的脸,“可怜的儿,每年也只得这几天脸色好一点,那段先生为什么就不肯留下住在王府……” “香妈妈,余儿很好,段先生自有他的难处,我们不能怪他。”余洛轻声接过话。 金香眼睛通红,叹息抽噎,“唉,这是自家造的孽,当然不敢怨别人,你娘泉下有知,心中又该难受后悔了,天作孽啊……” 说到这里,金香掩嘴,无声哽咽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洛轻柔地拍她的背助她顺气,温柔劝道:“香妈妈,别哭了,好好儿过节呢,又弄得伤感起来,娘会更担心的。” “就是,人老了……”金香掏出帕子不住拭泪。 我都看出来了,余洛和金香明显感情不一般,真挚深厚,金香显然是很疼爱他的,看他的眼神就像一位妈妈看自己未长大的孩子。怪不得刚才余洛那副样子,敢情我白操心呢。 “余儿,听说你是为了一位姑娘不回王府那边过节,就是这位姑娘吧?” 金香恢复了情绪,转身打量我。 “嗯,这位是莫姑娘。”余洛不置可否。 什么,为了我不回王府过节? 我吃惊地看向余洛,他似笑非笑的星眸除了一片清明,别无暗示。 我只得转向金香,不知道要行什么礼,跪下?屈膝?磕头?乔竹悦好歹是安琴郡主,用不着吧? 余洛,你搞什么鬼啊。 最后我只微笑地点点头,矜持道:“金香管家,小女子姓莫,名唤迟歌。” 她拉起我的手,善意地打量我一番,叹气道:“也是个好姑娘,可怜……” 我巴巴望向余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金香。 余洛走过来,“香妈妈,这次突然来落雨行府,是父王的意思吧。” 金香点头,鱼尾纹深了一分,忧道:“。余儿,王爷是为了你好,你以前从未了一个女子这般……他老人家担心啊……” 余洛神色淡漠,语中寂寥,“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金香深深看我一眼,语气竟带一丝哀求,“余儿,你注定是成大事的人,明天就带她随香妈妈回去吧。” “父王的意思我明白,我答应便是了。” 他说得轻轻巧巧,金香舒了一口气,于我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轰地脑袋全白了。 他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他答应将我抓回楚泽王府,交给楚泽王处置,严刑逼供,强迫我交出兵符? 他决定为了争夺最高的皇位,放弃我? 我完全懵了,震惊地盯着余洛没有表情的脸,淡淡的,却又坚决的。他悄悄伸手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柔荑,似还说了句什么话,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怎么办?明天就要被带回杭舟的楚泽王府,启云没醒,我就是要逃也不成啊。 难道我注定再次抛下启云,自私地走掉? 心好痛,好痛。 余洛,余洛,你真的决定了吗? 接下来我糊里糊涂地应付场面,竭力保持面上的一无所知,心里其实一片混乱,连嘴里说的什么话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样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日上中天了。 25.疑虑重重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精神恍惚,终于熬到晚上。 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灯火如昼,喜庆的气氛浓厚而温馨。各品种的菊花开的如火如荼,我最喜欢的凤尾菊,勾着长长的花须,似要绽放一生的精华,开得热烈而壮美,最底下的花瓣都不堪花朵的重负垂到地面了。 明月皎皎,其华灼灼。夜幕才渐浓,明月节美食宴就开局了。我作为上宾坐在左边首席,紧挨着的是主位的余洛,其他客座都空着。 余洛和我都是清淡不喜嘈杂的人。总管将下人的宴桌摆得远远的,园子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美食一道接一道端上来,我都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东西。清煮粉菱角,西米南椰羹,小葱炒田螺,甜露拌芋艿,荷叶莲子汤,槐花蜜饯,熏蒸螃蟹,桂花枣糕……花样繁多,味道可口。最后端上新鲜的石榴,葡萄,柚子等水果的时候,我已经饱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奢华的美食宴过后,还有一套冗长的“降恩”仪式。所谓降恩,就是主人端坐在高位,等着仆人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道贺,然后打赏他们二两银子。听月落说,以前相国府过明月节也才赏五十个铜板,余洛钱财之多,可见一斑。 落雨行府的下人本来就不少,加上金香大管家带来的两百多人,余洛总共得接受八百多人的磕头,然后格式化地说两句,再赏银。 下人排队等候着,一眼看不到队列的尽头。我正担心余洛的身体怎么经得住繁缛的程序,他招手唤来金香管家,让她代为分赏。原来他只要象征性地接受几个总管的朝贺,其它的可使人代劳。 每个人都领到“恩露”时,已经月上中天了。庆祝移到花园里,继续游园活动,喧闹的人群不时爆发阵阵笑声,月落雪舞两个人早不知钻到哪里,兴高采烈进行她们的探险。雪池显然也被这气氛感染了,腼腆的他在金兰等人的诱哄下,也叫入到游戏的行列中,渐渐放下拘束玩起来。 人人沉浸在欢乐中,笑容真心而美好。 我悄然转身,回房拿出备好的一叠彩纸,一个人走到僻静的荷花园,在池边抱膝坐下来。 这园子离那边很远,此时寂静无声,寒冷凄清,与正堂的热闹欢嚣截然相反。 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悄怆凄神,幽邃寒骨。七月时花苞挨着挤着的盛景已然不复了。唯有稀疏的荷叶,三三两两花骨,几片深红的老瓣。 我抽出一张彩纸,认认真真折莲花灯。 “妈妈,中秋节又到了,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您现在不要为爸爸伤心了吧。女儿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这次可不再是邻居李阿姨的残羹冷炙了呢。” 泪水滴在彩纸上,晕出黯淡无光的花渍。 “那是您和女儿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我们娘俩看着月光,说了整整一夜话。您一个字都没提及爸爸,只小声对我说,我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将来找丈夫,人品好,有责任心,心眼实就挺不错。千万千万不要把自己陷入无聊的爱情中,害自己一生。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终身,还累及孩子,是最让人难过的啊。” 碧荷幽泉,绿塘潋滟,莲影深浅不定。 我擦去脸上越来越密的泪,免得视线朦胧,折出的莲花灯不够精致好看。 “妈妈,您嘴上不提,心里一直等他回来的,是不是?爸爸倔强梗直的牛脾气,在单位里到处得罪人,受人排挤,被开除后下海做生意,受骗上当,破产负债。他也是一个可怜人,被生活打击得理想破灭的可怜人……” 小巧的莲花灯折好了,我点燃一根半截的蜡烛头,置放在莲座上。我把莲花灯轻放入池塘,指尖掠过凉水,冷入心脾。 指尖颤了颤,我继续洒了一杯米酒,对月祭奠。幽暗的烛火顺着浅浅的水流,飘过月亮的倒影,撞上几片荷叶,一路向外。荷塘大约与外边水系互通,是一汪活水。 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说,一盏莲花灯,代表一个心愿。 呆望逐渐离我远去的微弱火苗,我的心愿就是,妈妈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彻底放下爸爸,放下一生愁苦的根源,快快乐乐生活着。 星辰疏朗,云雾淡薄。我闲坐着看稀稀落落的荷花,一时间有些茫然,孤独无助的情绪让我无所适从,不由得地吟起一首诗。 “秋阴时睛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清夜永?”(注①) 我暗忖,周邦彦一生也不算坎坷,何以他的羁旅词这般哀婉揪心?或许正是为了我这类喜欢顾影自怜的人吧。 “更深人来作陪,但相询,佳人愿否?”一声低吟碎了满塘寂静。 我叹息,回身。 果然是余洛。 月下的他依然美好得不像凡人,凌驾红尘俗物之上。瘦削的身量静立在不远处,风度翩翩,清悠眼眸沉静内敛。画一般的俊美五官,笼着淡淡的表情。 “如果同病相怜,就来吧。”我指指池边为主人常设的湘妃榻。 他却过来挨着我坐在地上,“在干什么?” “祭奠考妣。” 他大概会以为我指的是乔相国夫妇吧。 出乎我意料,他说,“说点关于他们的事来听听吧。” 我很想笑,你难道没有对乔相一家调查得一清二楚吗? 我还是说了,说的是莫迟歌的事。 “我娘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一位年轻英俊,很有上进心的青年。他们如此热烈地相爱,二十二岁时不顾双方家长的反对,偷偷成亲,然后生下了我。” 我随手拈起一张纸叠起千纸鹤。 “我们一家三口幸福地过了几年,后来我爹遭了重大的打击,一蹶不振,从此消沉颓废,一门心思花在赌博上,我家仅剩的薄产全输光了。” 我说不下去,沉默地做我的纸鹤,好像它是我的宝贝。 余洛转头看我,“再然后呢?” “再然后……娘得了很严重的病,每晚心脏痛得无法入睡,可是爹冷冷对她说,家里正缺钱,你还生什么病,真是晦气!我跪下来求爹不要再去赌了,给点钱找大夫看病。他却一脚踹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后,娘对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绝望,拉着我的手静悄悄死去,而爹那时正在赌坊里吆喝得起劲。” 泪线爬下我的脸庞,我凝视掌中玲珑的千纸鹤,笑道:“真是一个叫人伤心的爱情悲剧,是不是?” 余洛叹一口气,宽大的手掌覆上我的,“迟歌,你失忆了,为什么不连同这些伤痛一起忘掉呢? 那样会快乐得多。” 全身一冷,我苦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真是一个蹩脚的撒谎者,这么大一个破绽。先是说自己失忆,现在又把爹娘的故事记得清清楚楚,还能怎么样辩解呢? “当我说乱编好了。”我淡道,抽回自己的手,无力再编话圆谎,也不懂得编。 “不,迟歌的感情是真的,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余洛盯着我,轻缓但坚定的语调,“还记得在这荷花塘边,我们第一次邂逅,我说你眼中的沉痛让我想起一个人,他和你有一模一样的神态表情。” 他唤我的名字,带一丝急切和脆弱,像漆黑夜里找不着回家道路的孩子。 “迟歌,那个人,就是我呀。迟歌……” 父王和娘亲明明应该是最亲密的夫妻,一问一答却刻板生硬,恭谦有礼。父王从来不进娘的卧室,下人们都传说我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第二天,嚼舌根的人被活活打死了。 见过我娘的人,都会被她的美丽高贵折服。只有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她不过是一具完美的躯壳,灵魂早已死去,每日行尸走肉一般,坐在槐树下发呆,任由浅黄槐花落满一身。从小我就害怕她空洞没有表情的脸,精致美丽却令人毛骨悚然,每次请安我都哭闹挣扎不愿去。一直是香妈妈代替她细心照顾我的起居,她从来不过问半分,仿佛没有我这个儿子。 父王对我要求很严格,请了许许多多高明的先生教我功课,习权谋之术。可他可看我的眼神像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无丝毫父子之情,除了检查功课,几乎不对我多说一句话。 他的手忽然握紧了我的。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娘和父王对我这么冷淡厌恶。直到娘去世的那一天,正好是我十五岁生日,真相突然呈在我面前,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打开这个死结。” 这个家庭真是奇妙的组合,三个人好像互不相干,独自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互不闻问。 他说的不完全,我也没有问究。 深夜的池塘边,坐着两个渴望亲情的可怜孩子,半晌沉默。蛙鸣暗伏,星光几点,化成秋风缠绕我们两人。 我主动抓住他凉凉的手指,呈上纸鹤,“看,漂亮吧?” “嗯。”余洛淡淡一笑。 我把带来的彩纸分一半给他,分享古老虔诚的传说。 “民间传说,八月十五这一天,月亮仙子会下凡显灵。人们折一盏莲花灯,里面点上蜡烛,默念自己的心愿,然后把灯放入河中漂流,月亮仙子就能看到他的愿望。” 他头一歪,“于是这个愿望就能实现?” “当然了。”我理所当然瞪他一眼。 “来,今天我们不仅要折莲花灯,还可以叠其他东西,这样就可以实现很多愿望了。”我一本正经说到。 我兴致勃勃地教他折莲花灯,千纸鹤,星星,稻草人,衣服,帽子,兔子,等等。 “左角打斜折下来,对!跟着我一步步来就成。” “迟歌,我只见过剪窗花有很多花样,从来没有见过用纸张能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嗯,我倒不懂剪窗花,没有人教我。折纸是小时候缠着娘,阿姨和邻居姐姐学的。我可最聪明了,只消看过一遍,就能牢牢记住步骤,什么动物都难不倒我。” 余洛的手指修长,灵活,折出来的兔子比我的还要精巧。 我气道:“你真笨,兔子胳膊都歪了。” 他疑惑地瞅瞅我手中的成品,又瞧瞧自己的,“没有吧,好像是你的歪了。” 我耍赖,“就是你的歪了,我是师父,师父当然比徒弟折的好!” 他笑起来,轻松而真心的笑,“好好好,果然是‘歪了’!” 我喜滋滋抱着我们的劳动成果,“折了好多呢,现在可以开始许愿了。” 率先放了一只小帆船在池塘中,推波助澜,“莫迟歌的心愿是启云早点醒,健健康康。” 余洛学着我的样子,把他的帆船推进清波,“我希望娘在泉下有知,不再恨我父王。” 然后我挑了一朵纸杜鹃,掉书袋一句,“花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注②) 余洛说了一个让我大跌眼镜的心愿,“我想吃七岁生日时小琪子用黄泥烤的那种香喷喷的鸡。” “我想变成倾城倾国的大大大美女。” “我想能够清静一天,在湖上自由自在泛舟钓鱼,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我要陪余洛一天钓一天的鱼,煮鱼汤,做红烧鱼,糖醋鱼,葱花鱼,清蒸鱼,腌咸鱼……” “东风山矿难的亲属,能顺利拿到抚恤银两。” “我好想吃雪糕,巧克力。” …… 余洛把最后一只纸鸭子放走,“最后一个愿望,迟歌的心愿能够实现。” “笨死了笨死了,”我嚷嚷,大概从没有人敢像我一样骂他笨,“要是我,最后一个愿望是再许一千零一个愿望。” 他笑得清淡,“够了,人不能太贪心,今晚的心愿全能实现,我心满意足。” 细微平凡的心愿,皎洁明亮的玉盘。弯弯曲曲的河道挤满了折纸。 我用剩下的一张纸叠了花蕊状的心型。 “这个送给你,就不漂流了。” 余洛接过去,“这是什么?” 这是一颗心啊,我的心。 西方文明他应该不懂吧。 我没有说出来,“在我想告诉你之前,你慢慢猜吧。” “好。”余洛把那颗心收进衣襟里,珍重小心。 我笑了,“余公子——” “不是余公子。”他忽然打断我的话,拉过我的手在掌心划了几笔。 一个“宇”字。 原来是“宇”,我一直错以为是“余”。 夜深了,我突然有点冷。你除了一个“宇”字,没有别的可以对我坦诚了吗? 比如,你的楚王世子的身份,比如,你想得到兵符。 我却准备飞蛾扑火。 凄凄笑着,我在他掌心写下“乔”字。 等于承认我是相国之女,等于承认兵符在我身上。 宇没有说话,漆黑深沉的眸子静静看我,像一泓古潭将我吸进去。 我着了魔一般,将一直哽在喉咙深处的话说出来,“你是我的灭门仇人吗?是你做的吗?” “不是,”他停了一瞬,平静淡然,“乔相满门遭戕,我第二天才收到飞鸽传书。你相信我吗?” 我笑了笑,发现自己的脸有点僵硬。 “我相信。” “我真的不记得乔竹悦以往的事情了,重伤醒来,我发现自己是乔竹悦,却没有她的记忆。一路遭追杀堵截。最糟糕的是,兵符……不知道藏在哪里了。你呢,相信我吗?” 我眼里蒙上一层雾,看不清景物,也看不清宇的表情。 “我也信你。”他短短说了四个字。 却让我眼前氤氲散开,看见他满眸的怜惜溺宠。 细细的泪痕在我脸上蜿蜒,我努力绽放一朵笑容,“宇……” 他叹息一声,温柔拂去我脸颊的泪,“不要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我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好了。让我守护你吧,悦儿,好吗?” 一切都交给你,我能吗? 他真挚的温柔将我包围起来。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的怀抱时真诚为我敞开,够了。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怀疑什么,阴谋,皇位,兵符,冤魂,暂时扔到一边吧。 我失神地靠上他胸膛,任由脉脉情丝把我束缚起来,心变得柔软,似几点雨落下,心湖泛开层层涟漪,又酸又甜。动荡不安的情绪沉淀,稳妥地泊在安全的港湾。 幽清的荫梨香挑逗我的鼻尖,熏染上我的泪珠。 “宇,我……” 他修长的指缠住我背后的青丝,温柔抚摸。微热的呼吸撩拨耳后敏感的地带,让我一阵悸动。 “不要哭,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极温柔地用唇碰了一下我耳垂,和我十指交握。 我扬起嘴角看了看他,他脸上是认真执着的神情。 忽然很想唱歌,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在他耳边清唱。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的心里全都是雨 滴滴全都是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那儿去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 找不到一丝丝怜惜 飘啊飘飘过千万里 苦苦守候你的归期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注③) “别唱这么悲伤的曲,悦儿。”宇扶起我肩膀,握手的力度大了几分。 “我就是天上的云,不知道会飘到哪里,遇上了你。”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贪婪他传过来的温度,像最轻柔的雾纱,笼罩娇嫩的肌肤,带来安全舒适的触感。 他叹息一声,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碰去泪珠。 “云的心里全都是雨(宇),恩?”他有意逗我,瞳仁流溢幽幽的光彩。 我仰头看他深黑无际的眼眸,在里面看到一个满脸红晕害羞的姑娘。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聪明。”我小声嘟囔。 只为情字煎熬,没有人能逃出这个轮回的桎梏,我也没能。 残留的荷香,蝈蝈的鸣叫,疏朗的星星,深蓝的天空,编织成一张动人的网,丝丝扣住心弦。 绵绵密密的刺痛击中我,既醉人又揪心。 宇把我单薄的身躯圈入怀,慢慢低头靠近。 俊雅的容颜在眼前放大,我紧张地垂下眼帘,手指只会僵抓他身上的衣服。 轻微的鼻息拂在脸上,彼此交融缭绕,脑子失神无力思考。稍凉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我的樱唇。我不敢睁开眼,感觉着嘴上那波凉意慢慢荡漾开去,就这样,好像很久,好像又一瞬,象是雪花飘落在冰面上刹那间的凌结。他极尽温柔的吻,四片紧紧纠缠的唇瓣…… “世子,莫小姐!”硬邦邦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瞬间将旖旎的气氛打破至冰点。 我吓了一大跳,血液全轰上脑袋,全身霎那僵硬了。宇迅速放开我,转头过去时声音依然跟平常无异 ,“段先生?” 我一个激灵抬头,正对上一双幽深莫测的眸子。 段离潇高大的身影,带着点点清寒,闯进视线里。银白色神秘面具,薄薄的唇,飞扬的发丝,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星空。 我感到脸烧红了,低下头去不知所措。这个冰山干什么啊,没看到人家正……居然再最尴尬且最……最美好的时刻冒出来,天啊,他一定什么都看到了。 我结结巴巴开口打招呼,“呃……段先生,你,你好。” 我窘迫得想一头钻进地洞里。 段离潇无波无澜的声音传过来,似乎什么事都 不知道。 “离潇来向世子辞行,一个月时间已满,离潇是时候回芊眠谷了。” 芊眠谷?什么地方,听起来很美丽的样子…… 宇的眼神陡然变得很奇怪,清透依然,却蓦地深黑不见底,仿佛包藏了无数秘密和疑惑的浩瀚宇宙。 正当我以为宇要说些挽留的谦语,他一直捏着我手腕的手指紧了紧,淡淡道:“那么段先生保重。” 段离潇略一颔首,干脆利落,没有再出声。他犀利摄魂的目光盯了我半秒钟,眼前一花,还以为出现幻觉,那个神秘诡异的段离潇已经没有了踪影,似消融在夜色中,不曾出现过。 注①:北宋词人,周邦彦,《关河令》,描写羁旅思乡之情。 注②:语出晚清刘鹗,《老残游记》。 注③:《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演唱者,孟庭苇,一九九三年台湾上华唱片公司出品。监制:吕世玉,制作人:吕国梁。 26.鬼焰灵蛛 临睡前月落悄悄给我吃了一丸药。问那药是做什么用的,她只闪烁其词,说为我好。 夜深人静,连蝈蝈都睡去不再唱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着火般热的难受。我拉过薄丝被抱在怀里,脸贴在柔软的面料上,脑子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宇那个未完成的吻。 雪一般纯净的荫梨香萦绕在心头,化成不染人间烟火的绝世容颜。或许,段离潇的贸然打断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否则我已溺毙在千万缕的柔情中,被怜宠的怀抱融化犹不自知。 朦胧中悸动的少女情怀昏昏睡去,已多日未曾出现的摩擦怪声忽然又响起,似什么动物的噬咬,啃啄肢体,比以前更大响动,含着焦灼的情绪。 我烦躁地掀开被子正要起身,突然人声杂乱,有急促的脚步声朝房间靠近,漆黑中冒出几点灯火。 “小姐,小姐,”月落焦急呼唤,夹着欣喜,“巧儿来报,云姐姐醒了!” “启云……”我一骨碌爬起床,连鞋都来不及找,套着中衣就冲了出去。 院内一片混乱,片刻之前黑沉沉死寂的夜,一下子灯火通明,人影慌乱。丫环小厮们奔走相告,怕是早有人去报告水琪了。 我扑到启云厢房时,已经有五六个丫头捧着热水,汤药进进出出,忙碌非凡的光景。 “启云,云儿!”我大喊,飞快跑进去。 “小姐!”启云一眼就瞅到我。 她比月落醒来时要精神的多,脸色虽苍白,却是双眸明亮警惕,神情沉稳不慌。 忙乱了一阵,总算下人们弄好退下了。 “小姐,月儿,是小紫把我唤醒的,它都快要焦躁死了。”启云拉着我和月落的手,眼里闪过点点的忧心。 小紫是谁?她怎么能唤醒启云? 月落连连点头,擦一把泪,“嗯,都几个月没有唤它出来了,它一定很想小姐。” “小紫是谁?”我终于问出来,莫名其妙。 忽一声叹息,启云温热的手掌握紧我,眉间郁色闪瞬即逝,“小姐,连小紫都不记得了。” “小姐,小紫是云姐姐为你养的鬼焰灵蛛,”月落拍拍启云的背部,解释说,“是小姐从小到大唯一的宠物。灵蛛是一种仙家祥瑞,以血作蛊,能保主人化解百毒,驱邪避煞,延年益寿。小姐出生的那一天起,云姐姐就让小紫跟着你了。” 我依然一头雾水,没听懂几个字,祥瑞?怎么月落的话听起来那么玄乎? “鬼焰灵珠?”名字阴森森的,乔小姐养的什么宠物啊。 启云拿过枕头垫在床头,让我靠在她身上舒服些,“小紫和小姐感情最好了,冷落她这么久,它不耐烦,不如现在唤它出来看看吧,说不定小姐一见它就明白了。” 我疑惑地扭头四下张望,“唤她出来?在哪里?莫非启云会隐身术把她藏起来了?” 月落目瞪口呆看我的动作,“小姐,这……” 启云哭笑不得,揉着我头发柔声道:“鬼焰灵蛛平常只能潜伏在主人周围,埋在地底活动。主人走到哪,它自然会跟着,决不走丢。主人召唤它才可以冒出地面,其他时候是看不见它的。所以小紫这几个月没出来,憋得慌了。” 我像在听天荒夜谈,什么?这个宠物还终年埋在泥土下不见天日?怎么这么可怜?好玄啊。 “那就叫它出来吧,反正房里只有我们三人。”我不知天高地厚。 启云从袖笼中掏出一包粉末,教我把药粉洒在地板上。 我轻声呼喊,“小紫,出来吧,小紫,出来吧……” 我傻乎乎勾魂似的念了十声后,凝神屏气,好奇等待奇迹的出现。 药粉在空气中散发马齿苋一样的怪味,一阵沉寂后,奇怪的摩擦音慢慢由小到大,像几块泡沫再钝锯,越来越响。 我心中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这折磨心脏的怪音,不正是夜夜吵我无法安眠的声音么?只是现在这声音清晰的多。 我微抖着手抓月落的衣服,慌声问道:“月、月儿,鬼焰灵珠是什么动物?” 月落奇怪的看着我,“鬼焰灵蛛就是鬼焰灵蛛啊。” 那恐怖的声音好像已经来到了床边,我只觉得根根汗毛全竖了起来,声音都哆嗦了。 “不是……我是问,它长什么样?” 启云觉察我有异,“小姐?” 声响移动到了床尾,明黄的烛火映出一个模糊的阴影,什么东西已爬上了床架,跳下床尾的锦被上。 月落欢呼一声,欣喜地唤道:“小紫!想小姐了吧,来,过来,让小姐摸摸你!” “小姐!”启云没像月落那样高兴忘形,显然发觉我已经全身石化掉了。 巨大的恐慌蔓延至心口,将我轰炸得头脑空白,无法动弹,呼吸都忘记了。我不受控制身子如糠筛般发抖,声音都扭曲了,“蜘……蛛……蜘蛛……精……”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声音可以这么难听,不像哭不像笑,可以跟鬼魅嗤笑媲美。 我已经看清楚小紫是什么东西了。 伏在床尾正一步步向我挪过来的,是一只巨大乌黑的丑陋蜘蛛,躯体有小皮球那么大。四横八叉的腿脚黑乎乎布满钢针样的粗绒毛,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类似嘴巴的部位吐出几条弯曲的刺,不断活动着。更可怕的背部奇异的花纹,是一只深紫色的眼睛,铜铃大的瞳仁幽幽闪烁着妖异光芒,神秘诡异,像最恶毒的巫蛊,顷刻能将人吞噬得连骨头都不留。 恶心和恐惧汹涌狂肆,我脸色一定比鬼还难看,牙齿上下打战,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紧紧盯着恐怖异常的大蜘蛛王。 天啊,乔竹悦,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宠物怎么会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我怕蟑螂怕毛毛虫怕蚂蟥怕蛇,最怕的是蜘蛛,居然弄来一只怪异肥大难看的妖蛛来…… 月落也看到我满脸毛骨悚然的表情了,晃了晃我的肩,急急问,“小姐,你怎么了?” 她这一拍,刚才彻底沦丧的气力回来了,我一个激灵,霎时回神。 “啊——” 一声尖锐凄厉的嚎叫划破夜空,直达云霄,如厉鬼申冤,凄魂哭诉。 然后厢房内乒乒乓乓,撞倒了椅子烛台,一个人哭得嗓子都变了,踢踢踏踏混乱地跑出来,夹杂着惊慌的呼唤,“小姐,小姐……” 宇来到厢房前,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情景。 狂乱失魂的我跌跌撞撞冲出来,仿佛身后被索命鬼神追杀,满脸泪痕。 我撞倒一张凳子,扑到门前,朦胧中似乎看到宇惊愕的脸。 头脑一片混乱,被可怕的紫蜘蛛引爆的恐惧嘶咬每一根神经,我害怕得脚软,浑身没有一个细胞不发抖。 宇不顾几十个人在场,抱住狂乱大哭的我。 “悦儿,怎么了脸色这么吓人?” “不哭不哭,我在这里。” “启云不是醒了么?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怕……” 可是我完全听不到他说什么,脑子里固执盘旋着毛骨悚然的镜头,那超级蜘蛛精好可怕,刚才差一点就碰到我的裙子,毛绒毛绒的黑肢…… 我伏在他怀中哭得声嘶力竭,遍体生凉,无意识地乱喃喃,“走……离开,我怕……离开,大蜘蛛……” 月落蹭蹭闪出来,后面跟着惊诧万分的启云,鬼焰灵蛛爬得很快,紧贴在启云脚边。 “啊——”我又一声尖叫,几乎要晕过去,拼命扒宇胸前的衣服,发疯一般,“快走,它、它跟来了……好大好大……蜘蛛……” “小姐,这是小紫啊,不会伤害你的。”月落着急的说。 启云愣愣盯着宇的脸,没有出声,眼里闪动着异样的神色。 可怜的小紫,摇着触须,无辜诉说着什么。 而宇在看到鬼焰灵蛛的那一刹,眸中惊喜交加,转瞬变成更深刻的失望,用轻的只有怀中的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也有鬼焰灵蛛?” 可是,这一刹所有人的奇怪表现,害怕得失去理智的我都没有看到。 …… 当狂跳的心逐渐平复,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回到我脑子,只记得刚才院子里一片混乱,隐约中有各种声音,叹息,沮丧,惊恐,失落,惶急,安慰…… “悦儿,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温朗如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问到。 “宇少爷,小姐她怎么还没反应?水琪大哥的真气会不会伤了她?” 轻柔温暖的呼唤固执回响在耳边,犹如清冽的甘泉缓注心田,“悦儿,悦儿,不怕……蜘蛛已经走了,悦儿……不怕,我在这里。” 蜘蛛已经走了? 我慢慢转动僵直的脖子,目力所达处果然没有那庞大得离谱的蜘蛛精。 “走掉了……”我喃喃,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弦松下来。 咦?情形有点不对劲? 水琪,水瑜,水清,金菊,金兰,金竹,金梅,雪池雪舞,启云月落,还有其他的铁卫和仆人,好几十个都围在我身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而我……双手死死搂住宇,几乎全身都紧贴着人家,也不知道蹭在人家身上多长时间了…… 倏地我再次涨红了脸,思考要不要装晕避开这糗死人的场面……呃,好像不行,宇身体虚弱,万一抱不动怎么办? “悦儿,它走了,已经走了,抬头看我,嗯,没事了,是么?” 宇的声音好温柔,哄着小猫一样蜷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 不要抬头,好丢脸…… “小姐,我让小紫下去了,对不起,是奴婢不好,贸然招来小紫,让您受惊吓……” 我偷偷看去,启云自责后悔,拘谨地站在一边,垂手敛眉,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脸上明显几道血痕,大概是我惊乱中抓伤的。 我心一疼,不能让启云受委屈。 “启云,我没事。”我犹犹豫豫小声叫她。 其实是我太迟钝,听到鬼焰灵蛛时就应该明白那是什么动物的,可惜我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吓得失魂。 “小姐,你缓过劲儿了。”启云月落眼睛一亮。 “悦儿,你骇得太厉害了,先去那边坐一会儿,等定魂汤端过来,好不好?” 宇轻拍我的背。 我不能再装,松开手想站远一点,让月落来扶我。 宇抓紧我的手,不让我逃,一点不在乎别人惊诧另有意味的眼光,根本不理会启云月落,牵着我到内房的藤椅坐下。 我乖乖任宇抱着我喝下定魂汤,不敢抬头看启云月落的反应。 折腾一番,天蒙蒙亮了。宇看天色,吩咐金菊:“去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一下,立即启程。” 我一惊,“启程去哪里?” 宇淡淡看我一眼,没有解释,只说:“我们一定得走。” 要将我领回杭舟的楚泽王府交给楚泽王! 不是说不逼我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反脸? 不,我不要去。 不可以轻易把兵符给任何一方势力,乔家几百条冤魂压着我为他们找出真相啊。我该怎么办?我实在不敢拿乔家几百条冤死的性命作赌资。 即使我相信宇不会害我,可是难保他为了皇位,罔顾那些惨死的亡魂,其中有乔竹悦的亲生父母。 “月儿,”我忍着心里的惊慌,竭力若无其事地说,“去跟雪池说一声吧,我要走了。” 月落和雪池都知道我详细的逃跑计划,虽让仓促一点,但幸好我自制的烟雾催泪弹早准备完毕,应该没有大问题。 月落立时领悟我的意思,行礼退下,“是,小姐。” 希望不会弄砸,我暗暗祈祷,脑子一片茫然。 我计划在出府的路上,侍卫还比较混乱,让雪池把二十公斤的烟雾催泪弹扔出,月落启云和我趁机逃走。 催泪弹外加烟雾弹是我用土方法暗中在雪池协助下做好的。虽然我本科研究生学的是德语和法学,幸好高中时代化学学的还是挺不错,曾跟着老师的实验兴趣班混了一学年,学习如何用日常物品作有趣的化学实验。 没有苯氯乙酮,可以用胡椒粉代替;没有氯烷烃,可以找洋葱榨汁水,一样能做出效果很好的催泪剂。关键是如何把催泪剂短时间内大量且均匀地挥散到空气中,达到最佳效果。这就要靠易燃的白磷和红磷混合,一旦遇上含氢离子的酸性物质,立即会自燃且微级爆炸,产生大量白色烟雾。将胡椒粉洋葱汁炸到四面八方。白火石、赤火石内就含有大量白磷红磷,酸性物质可由醋精代替。 27.平地惊雷 宇没有要任何随侍,只和我乘他豪华舒适的马车。启云月落被安排在紧跟后面的车里。大批的青衣铁卫骑着高头大马,密密麻麻围着车队,保护的密不透风。 我反反复复绞衣角,忐忑不安。 不知道雪池在门外树林准备好了没有,烟雾催泪弹有没有效,够不够用。宇的铁卫那么多,启云伤未痊愈,待会儿能逃出去吗?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门外,我愈加担心。 “悦儿,喝了定魂汤没好点吗?”宇温淳低沉的声音传来。 他正靠在榻上休息。昨晚闹得太迟,天未亮又来“押解”我回楚王府,此刻已疲惫不堪。俊美的脸苍白得不正常,与乌黑的缎发形成强烈反差。 我按住尚紊乱的心跳,勉强笑道:“还有点心悸,别的没事了。” 他幽黑的眼珠似传出一声暗叹。伸手把我拉到他身旁躺下,盖好柔软的被子,动作轻柔,不发一点声音。 “半夜没睡,先眯一会儿吧。” 马车里装修得比外头看的更华丽舒适。两张并排的睡榻,上好的天蚕丝被,壁板嵌着小型的书架,放有几本主人爱看的书。隔板外的空间置了一张小几,各色精美可口的糕点,茶叶,龙鼎香炉等。 我窝在宇怀里,差点又要流眼泪。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能回来,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而现在,对不起,我要去找岳将军。 深呼吸,眨眼,总算把眼泪收了回去。 我稍微挪远一点,仰头看他,努力冷静地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楚世子?” 宇转头看我,挑挑眉,没有一丝惊诧,漆黑眸子深远平静,“悦儿这么聪明,我早该想到你能猜到的。” 我知道?知道你是泽王世子?知道你是皇位觊觎者之一,知道你想逼我交出兵符?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么久了我们彼此一直委以虚蛇,我未曾窥见你内心半分。才刚刚向对方心里探出脆弱的触角,才刚刚说了要守护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变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要把我交给楚泽王? 我凄然一笑,“世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 我望着他雅彦清俊的容颜, “你真名叫什么?” “傻悦儿,我叫洛宇,长孙洛宇。” 他轻轻说道。 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坐起来,扯出微笑,“长孙洛宇,我记住了。”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听出我话中有话,略一皱眉,“悦儿,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立即听到外边震天动的一声爆炸 “嘭——” 马车被激荡的气流震得抖动起来,空气中辛辣味迅速蔓延。 “发生了什么事?” “保护小王爷!” “咳咳……” 雪池制造混乱成功了,我的心一紧,下一刻月落启云就会偷偷摸过来,带我走。 长孙洛宇惊疑不定,撩起窗帘往外看,立即又浓重的刺激性气味冲进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跌坐在榻中。 我死命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心软。 “对不起,宇,我现在不能跟你去楚泽王府。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颤抖着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深深看他一眼,随即转身要下车。 “嘭!嘭!嘭!” 连续三声爆炸,外面情形更乱了,呼喝声此起彼伏,还隐有刀枪打斗声。奇怪,启云月落怎么如此莽撞,跟铁卫动手?不是叮嘱过她们只要趁乱偷偷带我走就可以了吗? 宇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脸色青得可怕,却费力地开口唤我,“悦……咳咳,为……咳……为什么……” “爆炸是我弄的,过半个时辰烟雾散了就没事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说得又快又急,闭上眼睛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掏出备好的湿毛巾掩住口鼻,跳下马车。 “……悦儿……”宇大口大口吸气,却闻进更多的辛辣物质,一连串重重的咳嗽声狠狠敲在我心上。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他,见他扶着车壁要跟出来,另一只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喘不过气的痛苦样子。 不知是被胡椒粉洋葱至熏得还是怎么着,我的泪一下子汹涌,心堵得慌,好痛,隔着湿毛巾我含糊不清喊了一句,“宇,等我……” 立即转头跑向后面车厢去找启云,不敢再停留,再多看一眼,我怕迈不开脚步了。 烟雾不是很浓,模糊能看清情形,足够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洛宇的铁卫全是天青色劲装的,可周围不知何时冒出许多蒙面黑衣人,正跟铁卫打得激烈。 怎么回事?我只不过叫雪池制造一场混乱,他绝对不可能找来黑衣杀手帮忙呀。 我目瞪口呆看着面前激战交手的两批人马,怎么也想不明白黑衣杀手怎会如此巧合冒出来。这批黑衣很眼熟,好像就是害启云重伤昏迷两个月的那些人! 大部分铁卫吸进催泪剂和烟雾,身手受限制,渐处下风。而黑衣杀手全蒙了面,虽然流泪,但比口鼻无遮盖物的铁卫好了百倍。 “她在那边!”不知谁暴喝一声,立即有两名黑衣人翻身向我奔过来,三尺青锋凛凛寒光,片刻掠到我跟前。 目标是我?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甚至能感觉到凉飕飕的剑气割痛脖子。 “悦儿!”身后一声焦急的呼唤,一股力道将我拽到一边。 “嘶——”剑刺入肉。 “嗯……”有人痛哼。 我被一个人撞倒在地,压在身下。 “少爷!” “小王爷!” 平地蓦地传出愤怒的叫喊。 我撑起身体,发现压在我身上的是浑身冰冷的长孙洛宇,他为我挡了一剑,右臂一片殷红的血渍。 几个人劈劈啪啪在洛宇旁格斗,身形快得眼花缭乱,只见影子。 “宇,你怎么样了?”我尖叫,慌乱地抱着他,心被撕掉了一块,湿毛巾也扔掉了,眼泪鼻涕全涌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他全身抽搐着,似乎寒毒发作了。哼哼几声说不成话。我摸了一手黏糊糊的热液,又悔又急,想呼救又不敢,铁卫们分身不及,我能喊谁? “不会有事的……”我慌乱地喃喃,很没用地抱着宇,恨死自己将乔竹悦的武功全忘光了,要不哪会这般被动,“月落,启云,你们在哪里……” “……不……哭……”全身颤抖的宇咬牙挣扎出两个字,死死握住我的手,他的皮肤好冷,没有一丝血色,白得透明一般。 “小姐!”打斗呼喝声中隐隐传来启云的声音。 四下张望,烟雾迷蒙看不清,我大声回应,“我在这——” “里”还没出口,后颈突然不知道被谁重击一下,剧烈的痛楚蔓延至全身,我一下子晕过去,不省人事。 28.迅速成长 半个月前尊贵无比的楚王世子受了剑伤,连带惊怒和寒毒发作,一度陷入重度昏迷。夏神医焦头烂额,忙个天翻地覆,整整十天没睡过安生觉。 干净简洁的房内飘荡着浓郁的草药味,镂空雕花的楠木圆桌上躺着一份密报。此刻气氛萧杀沉重,人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雪舞怯怯跪在最后面,乌溜溜转着大眼睛偷看斜倚在床头的宇少爷。 他长得非常好看,具体怎么好看年幼的她也说不上来,只单纯知道余少爷总能轻而易举吸引人的目光,看他的脸心里会很舒服,想多看两眼,再多看两眼。 只是现在宇少爷淡漠静寂,面无表情,无形中压得人俯首缄默,生怕不小心的动作亵渎这位谪仙般的人物。 黑黑的头发,苍白的脸,掩不住的憔悴。 “咳咳……咳……”长孙洛宇捂着胸口,沉重地咳嗽起来。 近身侍卫水琪立即上前缓拍他的背,熟练地从宁儿手中接过参茶服侍他呷了一口,方才舒过气来。 一屋子跪在地上的人愣是一动不敢动,战战兢兢等候吩咐,大气不敢喘。 半个月了,仅存的一丝侥幸幻想也破灭消失。乔竹悦不是被他的父王,楚泽王掳走,而是被最危险的人物——长孙熙文,几个月前登基的年轻皇帝,抓走的。 桌子上的密报是火部暗哨传回来的,上面清清楚楚报告,乔竹悦一路昏迷,由御前带刀侍卫兼皇帝亲卫军严阵护送,光明正大对外宣称是押送江南织造局的贡品,一路驱车北上,不日到达京都。 押解乔竹悦的护卫队表面理由冠冕堂皇,明里不能阻止,暗里派去的杀手亦遭堵截,长孙熙文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潜伏在周围,严密看护,难以下手。 洛阳王长孙禛阳的手下似也不甘落后,多次袭击护卫队,均未得手。 乔竹悦已成众矢之的,被群雄虎视眈眈。 长孙洛宇慵抬星眸,满室星辉,落在月落雪池身上。 他缓缓开口,“月落,雪池,还不肯说么?” 他的声音温温的,不带半点寒意,如春天的泉水融化坚冰,却叫人不由自主俯首称臣,不敢不从。 月落黑白分明的眼睛红肿,蒙上一层灰色,小脸些微憔悴。 雪池脸上一片死寂。那日他躲在林中制造混乱,引爆烟雾催泪弹,眼睁睁看着乔竹悦被人粗暴地击晕,拖上马背扬长而去。他彻底懵了,那群凶残嗜血的黑衣杀手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 他发疯般冲出去想拦阻马,粗壮的马蹄一下子踢开瘦弱的少年,登时被重创胸肺,口吐血沫。 “乔姐姐,乔姐姐……”粗重的马蹄将他微弱的呼喊淹没了。 待他醒来,已经身处百里外的杭舟楚泽王府,同被送来的还有月落和雪舞。 月落雪池的表情呆滞没有生气,长孙洛宇幽息长叹,敛眉轻语,“月落,你可知道,小姐落入的是长孙熙文的手里。” 月落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他?太子……不,皇上!” “没错,是他,”洛宇淡淡道,“或许在你印象中皇上当太子时默默无闻,无所作为。可是你想想,能逃过楚泽王和洛阳王无处不在的暗线,夺得玉玺登上宝座,胆敢违背祖制,镇压朝廷异己,这个人的手段会简单么?他派出杀手掳走小姐时的狠绝无情,你也看到了,楚王一百多名铁卫被杀,难道你还以为,小姐落到他手里能有好日子?” 其实他只说了一点点皮毛,不想太吓着月落。 长孙熙文是怎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饶是这样,仍使月落倒抽一口气。 她同样认出那群黑衣杀手即一品堂中对她和启云痛下杀手毫不留情的人。他们的武功套数阴狠毒辣,行事冷酷绝情,想不到竟是长孙熙文培养出来的冷血死士。 小姐落到他们手中…… 月落不敢再想,宇世子虽然一直对小姐隐瞒实情,但总归没有伤害她,而长孙熙文,单他的手下就手段残忍…… 她咬咬牙,道出实情,“世子,小姐是早就准备好逃离落雨行府的计划……” 她一五一十将小姐如何教雪池制作烟雾催泪弹,当日准备如何逃走,半路却杀出程咬金的事情说出来。 洛宇一直沉静似没有涟漪的湖泊,温润不掺任何尘渍,静静聆听的月落稍带哽咽的叙述。 “烟雾催泪弹……小王从前闻所未闻,她一个闺阁小姐,如何懂得如斯奇术?” 月落语塞,不知如何解释。小姐自从失忆后,不但以前的事情忘光了,还像变了个人似的,经常弄出古古怪怪的东西。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高僧的预言会实现。可是凤凰新生后的小姐,还是奇怪得令人吃惊。 而小姐被神奇高僧掐算出命格变化的事,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她能告诉宇世子吗?而他会相信吗? 雪池跪在最边上,一字不漏地将对话听了进去,自始自终没有说话。彷徨的脸上一圈淡青的胡茬,如水清澈的气质全变了,似乎某种痛苦纠缠着他。 乔竹悦娇柔身躯满是鲜血,平时温和淡笑的眼睛紧闭着,手中死拽着宇少爷的衣服碎片……那群疯狂杀戮的黑衣蒙面人,就这样在他眼前掳走她。 曾经纯净透明的眼眸充满深沉,覆盖着峻峭的绝望寒意。紧抿的唇,衬出侧脸的生硬,憨厚的脸已换成冷酷偏执的深沉难测。 一夜之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是这样吧。 左眼那颗小小的痣若隐若现。 恍惚中听见长孙洛宇幽幽叹息传来。 “雪池,想要保护一个人,必须先使自己强大起来,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财富,需要决心,需要可以与敌人抗衡的力量。你能吗?” 雪池的眼神锐利专注,失去了以往的澄澈水光,坚毅鸷猛起来。猛地向长孙洛宇重磕三个头,一字一顿道:“宇少爷,帮我!” 长孙洛宇说得对,只有掌握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头一次,他生出无限的欲望,他需要攫夺权力和财富。 “从今日起,你归入木部,正式习书准备秋试,从正常渠道进入金銮殿,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与楚泽王府的关系。每天要和水部成员一起接受残酷的训练,并且要到下属商号学习管帐,应酬,经营。雪池,这会非常艰苦,你想清楚了吗?” 过去憨憨清脆的嗓音变得低沉,冰霜一样的寒冷生硬。 “雪池不会令宇少爷失望的。” 29.新皇亲审 “哗——” 一盆冰冷彻骨的井水兜头浇下来,痛晕的我立即清醒了。 睁开眼,暗无天日的地下牢房,各样的残酷刑具,凶恶的兵丁,还有……站在我面前阴阳失调的三品太监李公公。 天啊,我重新闭上眼睛,为什么这场噩梦还不曾做完。从落雨行府出来已经将近一个月,为什么我每天都梦到邪魅的李公公对我使尽刑具,逼我交出兵符。 我连哭泣和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上下钻心的痛楚已经抽走所有的能量。 “皇上,人已经醒了。”一把谄媚的声音。 一声冷笑,带一丝玩味,“呵,如此柔弱的女儿家,居然能捱过连续半月的酷刑,朕不胜好奇呀。” “皇上息怒,是奴才办事不力,误了皇上的事儿。” 被吊着双手绑在木架上的我慢慢抬起头。 被擒至京都皇城地下的牢狱中快二十天,最大的主儿终于耐不住亲自来审讯我了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吊在对面的启云,浑身伤痕累累,血渍斑斑,重伤初愈的身体早承受不了残酷重刑昏了过去,头无力垂在一边。 循声望去,精美刺绣的黑色朝靴,明黄色袍服,精绣波云纹路,纯黑腰带,张牙舞爪的九爪飞天蟠龙绣图,浑然天层的逼人贵气。 我惊呆了,视线停在穿龙袍的人脸上,无法移开,几乎脱口而出思念的名字。 长孙洛宇! 那刀塑般深刻的眉眼,优美的鼻子嘴唇,流畅的脸廓,长长的漆黑的缎发…… 下一秒我就知道认错人了。 多么酷似的相貌。没有九分也肯定有八分相似的脸庞,英俊非凡。不过洛宇要瘦弱,清峻,他丰神俊朗的多,身板结实挺拔。 堂兄弟有如此相像的么?同样的高贵雍容,气质荣华,洛宇是清雅彦绝,澄澈淡悠让人不敢仰视亵渎,飘飞于漠远云端俯瞰众生的高贵;他是霸道强势,狂肆睥睨群雄、傲览天下河山,唯我独尊的高贵。 皇帝勾起嘴角,眼里却无半点笑意,“怎么,朕长得很吓人?” 身旁伺候的李公公赶紧喝道:“放肆!竟敢直视皇上尊容,不要命了!” 我立即依言收回目光。 皇帝虽然也是个超级无敌大帅哥,可是他的沉沉眸光让我只想起两个字,冷绝。 这个人好可怕,表情阴冷阴冷的,幽深的眸似漆黑的洞穴,后面蛰伏着无以名状的危机,叫人不自觉地胆颤心寒。 一把折扇用力抬起我下颌,皇帝冷冷地直奔主题,“两军兵符在哪里?” 下颌和脖子的伤口被扇子顶得火辣辣地疼,长孙熙文只是冷酷的无动于衷。 他的气势激起我心中莫名的恐惧,把心一横,将酝酿已久的瞎话睁着眼说出来,“我不知道什么兵符,我不是乔竹悦,你们认错人了!” 如果我知道兵符在哪里,老早上缴交公了,鬼才愿意受皮带鞭笞和折磨人死去活来的刑具。 “哦?你不是乔相的女儿?”皇帝嗤笑,语调比霜雪还冷,“那你发上的桃花簪哪里来的?不要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第二支罗烟玉雪桃簪。别玩花样了,不要以为你吃了消容蔽貌丹朕就认不出你,安琴郡主!” 消容蔽貌丹是什么玩意儿?我心一惊,好不容易想好全套藉口,怎突然冒出个什么丹来? “陛下,我只是楚泽王府买来的一名歌女,一直服侍宇少爷。因眼睛长得很像乔小姐,宇少爷就将我装扮成她的样子,混淆耳目,真正的乔小姐从另一条路秘密走了。而宇少爷为了保险起见,还亲自同我承一辆马车,装作天未亮就秘密出行。桃花簪子,消容蔽貌丹等等,都是力求做到与乔小姐最接近,好蒙蔽他人。” 不知道我的胡口编造能不能过关,不求他相信,只要让她起稍微那么一点疑心也好啊。 我偷偷瞄了皇帝一眼,昏黄的烛火映在俊逸完美的脸上,明灭不定,散发着阴寒的气息,剑眉深黑,幽瞳深邃如渊。 顶着下巴的折扇撤走,皇帝眯起双眼,口气不恭。 “不错嘛,歌女居然懂得做爆发烟雾和使人泪涕俱下的厉害武器,还劳世子二百铁卫严密护卫你,架子不小。” 他寒冰似的凌厉眼光刺得我全身不舒服,偏我牢牢绑在木架上不能躲闪半分。 “那是……那是坊间一位老人传我的秘术,用以防范登徒子的。二百铁卫是保护世子,不是我……” “是么?”皇帝挑挑眉,“可朕的暗探日夜监视,并没有发现有人另外秘密遁逃。” 入了秋,地下牢狱里湿冷阴寒,刚才泼在我身上的冷水粘着伤口,冻得阵阵剧痛,难以忍受。 我想冲上去往长孙熙文眼眶重重揍一拳。 “宇少爷做事自然滴水不漏,怎能让人探到行迹。”我用力咬唇竭力不痛喊出声。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我,逼近一步,我却无可后退,他阴沉反问一句,“你小瞧朕的暗探?” 正忍受强烈痛楚的我无声长叹,这个皇帝怎么这么无聊,低声道:“不敢。” 话音刚落,“嘶”一声左臂上一阵刺痛。惊恐转头看去,衣袖不知道被什么割破了,露出布满鞭痕的粉臂,还有三个月前刀伤留下的新月形的淡淡伤疤。 忽然修长干净的手指轻抚上新月伤疤,皇帝调侃的口吻传来,“啧啧,多么娇嫩的肌肤,竟然左臂同一个地方也受过伤,瞧着伤口恢复的多么好,朕怎么从来不知道楚世子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连个歌女也值得用蒌叶生肌水,那可是比金子还贵啊。” 我说呢,那么大一个伤口,怎么会好的只剩一个小疤。在落雨行府的时候是金菊帮我涂药,我也没注意,只记得是一种碧绿色很清凉的液体,敷在伤口上一点都不疼,非茶舒服。宇,你对我这么好,可是现在叫我怎么蒙混过去啊,呜…… 慢,长孙熙文怎么知道乔竹悦左臂上的伤?是他的手下伤的?手段之残忍,下手之狠厥,果然是做皇帝的料。 抬眼望去,皇帝俊美的脸庞挂一丝邪魅的笑,手指仍在我胳膊上轻轻抚摸,眼神却赤裸裸盯着我,寒冷,狠毒,狂妄,霸气。 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不能动弹躲避。我好害怕他的眼神,像要将人剥皮穿骨,洞悉一切。 冷静,莫迟歌,你一定要镇定。 深呼吸,差点痛的咧嘴。 “皇上,宇少爷……就是要求我务必任何地方都与真正的乔小姐相近,好使人迷惑……这么,您抓了我之后就停……停止搜捕安琴郡主,浪费时间……在审讯逼供我身上,而她早藏匿好了,不正中楚王下怀么?” 我拼尽力气遏制全身的发抖,说完这番话。筋骨的剧痛一波又一波袭来,击得我神经抽搐,眼前一片模糊。 皇帝一眨不眨盯着我,如黑夜里凶残的狼在闪烁眼睛,忽然俊颜放大,皇帝凑近我耳边,轻笑道:“你脑子转得倒挺快,想叫朕相信么?” 完全不相信? 我已经痛得冷汗直流,和冷水混在一起,脸青唇白,为什么我要受着非人折磨? 泛着泪花,冷冷看那个阴险深沉的男人一眼,我再次痛昏过去。 仅仅是相貌相似……我安慰自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不自觉地将潜意识里的话呢喃出来。 “我好痛……” 30.消容蔽貌 悠悠转醒,眼前仍是暗无天日的地牢,双手已经被松绑,身处狭小的牢房中。 “小姐,你已经睡了五六个时辰了。”头顶传来启云虚弱的声音。 动了一下手脚,嘶——撕裂一般的疼痛袭来,发现自己被启云抱在怀里,她正给我全身涂药水。 “启云……”我哑着嗓子低唤。 她惨白的脸,散乱的发髻,被鞭裂的衣衫,大滩的血渍,让我愧疚万分。 “又是我害了你,我真没用,总是拖累别人……” “傻小姐,说这些话做什么。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小姐呵,那时候小姐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 说着她慢慢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是平和温柔的笑,一点点渗入我心里。 “我抱着襁褓,逗着小小婴儿,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整天缠着我去玩耍。你是我的小姐,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呀。你哪里会害我,可以的话,奴婢愿意替你受所有的苦……” 启云的话令我心酸不已,无法回应,一个人全心全意对你好,这是多么宝贵的一件事。 “别哭,小姐以前可没有这么爱哭呢。”启云轻柔地拍我的背,“先把药涂了,防止伤口发炎,好不好?还剩左腿没有擦完。” “嗯。”我卷起裤管,露出惨不忍睹的小腿,满是血口。 “云儿,你哪来的药水?” 启云低头,醮了药水在指肚上,轻轻敷在我伤口上。 “这是奴婢藏起来的,可惜只是治伤不能去疤,难免会留下疤痕。” 她痛惜地抚过我的伤口,乔竹悦满身的疤痕,她比我还要心痛。 我疑惑道:“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不是全被人搜走了吗?你怎么藏的?” 启云笑笑,“我身上的东西要轻易被人搜去,也白费练了多年的毒功了。” 说着她手腕一转,掌心赫然出现一只绿油油的小蜗牛,“看,绿蜗牛。” 我条件反射地挪远一点,惴惴起来,“还,还有什么?” 启云凭空一抓,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筷子长黑黑的蠕动着的蜈蚣,“黑蜈蚣,都在啊。” 我再次后退一点,使劲吞咽口水,禁不住浑身发毛,鬼焰灵蛛的恐怖模样钻进脑海,颤声道:“启,启云,你练的毒功是什么?就是和这些虫啊蛇呵蚁啊什么的打交道?” 启云发现我的害怕,手一挥蜈蚣不知道哪里去了,安慰道:“和毒物打交道是毒功很重要的一部分。小姐,不要怕,它们很乖,决不会伤害你的。你从前一点都不怕的呢。” “是、是吗?”我依然不敢靠近。 天啊,启云身上藏了多少只虫子,我好像抱了她很多次。一想到我可能抱着许多蜈蚣蝎子,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启云见状不拉我了,闪过一丝落寂,脸上仍是温柔的笑,几绺黑发贴在额上,苍白凌乱,“这些毒物也是从小和小姐一起长大的,对小姐的气息非常熟悉。除了奴婢它们就只听小姐和月儿的话。平常只用她们制毒,不会随随便便拿出来的。还有小紫,上次,小姐伤它的心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真的很讨厌自己,启云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呢?我怎么可以这副神情,伤了启云的心。 我命令自己大胆一点,不就一些虫蛇鸟兽嘛,没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咬我。 挨过去拉启云的衣袖,我可怜兮兮道:“对不起,启云,我忘了以前的事情,不是故意这样的。多给我点时间,慢慢适应,我一定能克服恐惧感。” 启云包住我的手,轻声软语反过来安慰我,“其实小姐小时候,也顶害怕这些虫子,后来看奴婢跟它们玩多了,才渐渐放开,还要奴婢也教你毒功,结果被夫人训了一顿。” 我好奇地问道:“毒功是什么?月落不是也会毒功?” “奴婢练的毒功是一种奇特的手法,简单地说就是研究怎样下毒和解毒。奴婢下的毒,只有我才能解得开。月儿她主攻的拳脚功夫,轻功尤其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启云,今天皇帝审讯我时,说我吃了什么消容蔽貌丹,那是怎么一回事?” 启云吃了一惊,脸色变了,“他竟知道消容蔽貌丹?难道长孙熙文身边有毒门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 “小姐,你……”启云欲言又止。 我模模糊糊联想到一些事情。消容蔽貌丹,顾名思义……想起先前启云的话,我面部的奇异变化,月落的失态,中秋她悄悄给我吃药…… “启云,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沉下声音,“我长得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对不对?” 启云微叹,“奴婢以为……小姐,你自从失忆后,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吗?” “我是不知道。所以请你告诉我,我不喜欢人家把关于我的事情瞒起来。” 开玩笑,明天长孙熙文要是再冒出个什么丸出来,我哪里来得及想藉口,好运不是天天都有的。 启云低头,“小姐的容貌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为了躲避追杀,启云给小姐吃了消容蔽貌丹,消去原来面目。此丹只有两法可解,一是获知奴婢下药的十八大穴和阴阳比例,对症配药,否则绝无可能解开。二是慢慢等待药效消散,半年后逐渐恢复本来容貌。” “中秋那夜月儿给我吃的,是巩固消容丹的药丸?” “嗯。”启云点头。 早接受了乔竹悦长相普通这一事实。但这时我有点莫名欣喜起来。 谁都渴望美丽。 我期待地问她,“云儿,那就是说,我原来长得还行?” 启云含笑用手指理顺我的乱发,“岂止还行,说美若天仙也不为过。” 我吐吐舌头。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要与皇帝周旋委以虚蛇,真恨不得立刻叫启云帮我解了药看乔竹悦怎么样。阿弥陀佛,可不要再次令我失望才好,起码也要漂亮过严瑾夕,这样才能配得上宇…… 想起宇,心情一下子低落了。 默默抚摸手腕上宇送的那串佛珠。还好,他们没有搜走这不起眼的小玩意。 如果乖乖信任他跟他走,哪会闯那么大祸,受尽刑罚呢?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被鞭打得伤痕累累,才知道宇对我有多好。他和楚泽王亦是皇权追逐者之一,却从不逼我,让我以为待我这么好是理所当然的事。呵,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天真。 阴湿冷暗的牢房,无休止的酷刑逼供,才是理所当然的啊。 捂着佛珠,我把头埋在膝盖中,无声抽泣起来。 启云摇我,“小姐,怎么了?” 我埋头闷声道:“没事,我有点饿而已。” 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碰了碰我指尖,“小姐,刚才饭送来你还在昏睡,我悄悄给你藏了一个馒头,快吃吧。” 启云手里拿着一个白馒头,我接过来一口咬下去,慢慢嚼起来,边吃边哽咽。 31.严刑逼供 几个高大魁梧的狱卒不管启云的质问,把我单独拎出到了刑房,狠狠扔到几个人的脚下。 “参加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冷鸷如寒冰的声音。 擦掉嘴角的血,我勉力支起身体,强烈感觉到两道凌厉放肆的目光。 抬头看见英俊但阴冷的脸,一身龙袍器宇轩昂,负手居高临下阴森森盯着我。那张脸,实在太像宇了,只不过气质截然不同。 我怔怔看他漆黑深沉的眼睛,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失神……仿佛置身迷幻中,眼中只有他,看不到旁边的人,无边无际的烟雾弥漫…… “见到朕总是失魂落魄,难道迷上朕了?” 冷嘲的口气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天,我又在直勾勾看天子的脸,赶紧移开视线,免得这位仁兄自我感觉良好下去。 皇帝性感的棱唇扬起危险冷酷的弧度,眸光精深,“好一个刚烈女子,各种刑法都用过了还不肯招。今天我们玩一些新花样,如何?” 我一个激灵,“你要干什么?” 直觉告诉我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他俊美的脸庞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如一窖暗冷的冰库,让我心惊。 “皇上就将此事交给老夫吧。”一把中年男人声音插进来,蓦地一只手奇快无比捏住我手腕。 “放、放开我!”我尖叫一声,拼命挣扎,那只手却像黏在我身上一样怎么也摆脱不了。 黑色道袍,灰白头发,留几撇小胡子,脸上有深深浅浅皱纹的男子,神态悠闲地攫住我的脉门,一点也不受影响。 皇帝蔑笑一声,“陆爷,不枉你鬼血毒王的称号,可有好东西招待安琴郡主?” “我不是乔竹悦,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一边使劲甩手一边咬牙道。 长得老狐狸一般的陆爷斜睨我一眼,放开手站起来,脸色微变,居然说了一句同启云一样的话,“难道你身边有毒门的人?” 刚松的一口气立即提起来,我绷紧神经,故意反问一句,“什么毒门?” 打死我也不会招启云出来,我千叮万嘱,要她隐藏好,装成一个普通婢女,怎能轻易暴露她。 “嗯?”皇帝挑挑深黛黑的剑眉,哼一声。 鬼血毒王陆爷抚着胡子,沉吟道:“陛下,这女娃左臂上曾中过刀毒,视其脉象,乃我毒门特有的手法为其解的毒,尔后用了蒌叶生肌水淡化疤痕。而她体内的消容蔽貌丹,更是用毒门的高深技法,从任意十八穴位导入,且各穴导入的阴阳率数不同,实在高妙。” 倒抽一口凉气,我双手撑着地面,竭力保持镇定,不让心底的恐慌流露在表面上。 这个陆爷好厉害,仅仅几秒钟的把脉,竟然一下子瞧出那么多问题。看来,启云所说的皇帝身边有毒门的人,指的就是这所谓鬼血毒王陆爷了。看起来他满脸沧桑,道行似比启云高,万一他能解开启云给我下的消容蔽貌丹,岂不糟了? 皇帝眸光闪烁不定,“朕只想知道能不能恢复她本来的面貌,要现在!” 陆爷作揖,“除非知晓是从哪十八穴导入及各穴的阴阳率数,否则得等半年。” “楚泽王麾下什么时候招揽了你毒门的弟子?”皇帝掸了掸衣袖,阴森森道,“陆爷,朕等不及了,现在就好好伺候安琴郡主吧。” “遵旨。”陆爷拱手,回头朝我阴阴一笑。 我愣着反应不过来,突然眼前金光一闪,一颗圆圆的东西弹进我嘴里,陆狐狸大手随即在我颈后一拍,那颗东西便滚进了肚子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捂着喉咙惊恐万分,不会是七步断肠红、砒霜、鹤顶红、情花毒之类的毒药吧? 念头还没转完,一阵剧痛从腹部忽地冒出,蔓延至四骸百络,筋骨都痉挛了。 “啊——”我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滚,全身抽搐。剧烈的疼痛将意识都抽离了,只觉得耳边万鬼厉嚎。 …… 一只手在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铺天盖地的痛楚戛然而止,这才发觉衣服被冷汗湿透了,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脖子上。 “兵符在哪里?”皇帝从来都问得直截了当。 茫然扫一眼俊美却比妖魔还可怕的脸,我无言以对。早八辈子我就翻遍了自己身上和行李,根本没有兵符的影子。该死的乔竹悦,不知道藏哪里了。 扯着脑袋的头发,我哆嗦地蜷起身子,喃喃:“我不知道,我不是乔竹悦,真的不知道兵符在哪里……” “臭丫头,还嘴硬!”又是一只手点了我身上的穴道。 “啊——”我惨叫一声。 漫天漫地的痛再次骤然袭来,将所有的冷静自持击得粉碎。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痛苦。 捂着肚子圈滚,脑中空白只剩魑魅魍魉的丑陋嘴脸,疯狂嗤笑。 …… 指甲深深抠进泥中,渗出血丝。 我一定要活着,报仇…… 到最后,已经痛得无力呻吟,全凭一股意志强撑,来来回回盘旋求生的欲望。 长孙熙文!我一定要活下去,揪出丧心病狂的灭门仇人,还有……活着回去见宇…… 空前的决心跟随噬心痛楚深入骨髓。 欲哭却无泪。 ……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我才发觉嘴里的腥味,原来嘴唇被咬破了。 皇帝的笑脸在我眼里比妖怪更恐怖,一步一步朝我逼近,俊眸邪魅地美丽,“招不招?” 我瘫软趴着,无力后退半寸,眼睁睁看着他逼到我身前,宽大的龙袍裙摆几乎拂到我脸上,强烈的欺霸狂妄气息遏紧我的咽喉。 拼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冷冷用眼神警告他别再靠近,我痛恨尊严被他无形的嘲弄践踏。 不知他有没有看懂我无声的抗议,皇帝没有再前进, 扯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忽低声唤道:“白林,动手吧。”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恐怖的女人尖叫从隔壁传来,炸得我头皮发麻。 那是……那是她的声音…… 我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盯着皇帝。 皇帝饶有兴味地挑眉,拖长了声调,“白林,郡主没有听清楚。” “啊——”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刺穿耳膜。 “卑鄙,启云她是无辜的,有什么冲我来好了,不要去难为一个小小的婢女!”我握紧拳头,颤声说到,浑身发抖。 半个月来各种变态的令人发指的酷刑,最残忍的莫过于将我和启云各吊在对面,看对方受尽痛苦,比鞭笞自身还要难捱。 可是现在,我领悟到那还不是最难熬的。 把启云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听她一声声莫名凄惨的痛嗷,惴惴想象她承受不知名的刑法,更能折磨人发疯。 我爬起来,差点又软倒,仰望皇帝英俊得过分的脸,唇在颤抖,“你对启云作了什么?放了她,立即放了她!” 皇帝俯下身,与我面对面,黑亮的长发撩到我额上,笑得绝美,得意,“只要交出兵符,立即放她,你也不必受苦。” 他幽黑惑人的瞳仁映出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容颜和小鹿一样的无助,眼底锋棱狂涌。 你是人,我是人,启云也是个人,凭什么你做皇帝就能主宰一切,蹂躏生命践踏他人,任意妄为? 心底的悲愤轰地爆发,恶向胆边生,忽地不知道哪里生出力气,我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挥起手狠狠朝那俊颜刮去。 或者乔竹悦练过武,动作奇快,或许皇帝根本没想到我还有力气—— “啪!” 五个巴掌印不遗余力扇中拿皇帝年轻英俊、完美无瑕的脸。 “长孙熙文,你这个恶魔!像你这种人,就算我有兵符,也决不交给你。阴险狡诈,冷酷无情,草菅人命,找不到兵符只会折磨启云一个无力反抗的弱女子,有你这样的君主真是天下之大不幸……” 口不择言的话说不下去了,十几柄明晃晃的刀锋架在我脖子上,只等某人一声令下,立即人头落地。 不想在人前示弱的。 屈辱的泪还是落下了,“嘀嗒”,落在刀身上,发出微弱但清脆的声音。 我冷冷望着眼前的锦衣侍卫,视线却模糊不堪。 “下去。”轻轻一声呼喝,无比威严,皇帝放下捂着脸的手,走过来用力扣住我下巴。 俊脸在眼前放大,轮廓朦胧,眸光却如同明亮的星辰直射进心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寒冽锐利,“第一个敢打朕的人居然是你,丑陋的女人!” 我无动于衷,麻木迎着他利刃般的目光。 “哼。”他忽然莫名其妙冷笑,伸手撩开我脸颊边的乱发,捏住我的脸,塞进一颗丸药。 我吞下药丸,反正皇帝都被我打了,死就死吧。 一阵昏眩涌上,我失去知觉。 脸颊上一阵暖意,“真乖,过了这关,朕好好疼你……” …… 32.催眠大法 大内侍卫总管兼贴身心腹白林面色冷酷,站在一边,拿眼偷觎长孙熙文,心下其实震惊惶恐不已。 想不到一个柔柔弱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子居然敢扇皇上一记狠耳光。那一刹他心脏几乎停了。 要知道以长孙熙文的武功,只消伸手轻轻一捏,那纤细的脖子就能断得很难看。 更令白林畏惧的是,深沉冷鸷的主子只要一句话,就能将他和十五个锦衣卫以护主不力的罪名全部处死,绝不会留情手软。 行事一向深不可测的长孙熙文却没有掐断脖子,也没有赐死,更叫人胆战心惊。 锋利的弯刀架在乔竹悦脖子上,眼里没有丝毫惧色。 苍白无血色的脸淡淡的没有表情。 清亮清亮的眸子承受不住藏了许久的屈辱,顺着憔悴的脸庞滑下眼泪,蜿蜒出细细的湿痕,叮当一声滴在刀锋,渗进白林心里,颤巍巍泛起涟漪。 刹那,无来由地,白林,踏遍风月场,却从未像这一刻般,感到一个女子如此柔弱。需要强有力的臂膀给与保护。男人最原始的保护欲被激发出来,撞击心脉。 受尽非人的酷刑和陆爷噬心毒的折磨,孱弱娇小的身躯伤痕遍布,饶是硬汉子也难挨。 她痛极就咬紧牙关。 白林从来没想过娇柔女子会有坚韧至此的意志。 如一方清柔的湖,默默包容尖锐狠酷的痛楚,内心磨砺隐忍,表面仍如往昔从容优雅。 清亮见底的眸光叫他不敢直视,怕被她怜悯,嘲讽。 这一滴珍贵的泪呵,不是恐惧敬畏。 只是痛心和不甘,不甘自己无能为力保护她的婢女。 清冷倔强而又善良恬静。 这个女子,叫他心里悄然裂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长孙熙文长身玉立,幽暗的火光照不到阴影里的表情,神秘莫测。 吞下药丸片刻,催眠大法生效了。乔竹悦的表情呆滞起来,眼睛茫然涣散没有焦点。 陆爷伸手在她头顶轻拍一下,凭空一抓,掌心出现一小撮黑色粉末,纷纷扬扬漫一层黑雾,笼罩在她面前,诡异妖魅。 白林睁大双眼,眼前诡异的景象蔓延着幽邃的气息,似是一种古老神秘的法术。 陆爷完成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转身,道袍划出完美的弧度,向长孙熙文躬身作邀请的手势。 长孙熙文转脸过来,俊眸闪烁不明的光芒,连多年贴身随伺的白林也摸不透他深似海的心思。 皇帝声音柔得让人寒毛直竖。 “你叫什么名字?” 她着魔般音调平板,没有波澜,“我,我……” “说,你叫什么名字?” 长孙熙文声音低沉,磁性,不可抗拒的魅惑。 “我叫莫迟歌。” 陆爷脸色一变,白林更是惊讶万分,皱起眉头。毒门的催眠大法从来没有失手过,难道真的抓错人了?他一路追踪,紧盯不舍,并无环节差漏呀。 长孙熙文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依旧笑得邪魅。 冰玉雕琢的脸庞眉目一转,带出狂野不羁的气息,“莫迟歌,兵符在哪里?” “兵符……找不着了……” “为什么找不着?” “不知道藏哪儿……翻遍所有地方,找来找去……” “乔竹悦在哪里?” “乔竹悦……” 长孙熙文温柔得让白林心头狂跳,“来,告诉我,乔竹悦去哪了。” 她目光空洞地嗫嚅了半天,最后茫然摇头。 白林握紧拳头,手心薄汗,未曾觉察自己自不知不觉中被她的一举一动牵住了。 这是哪门子的问答,一旦主人动怒杀她,他也只能听命。不能皱眉头。 被磨练得冷硬的心,第一次生出不应有的怜惜。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半龙堂堂主,亲手毁过数不清的女人的性命。 偏生长孙熙文不恼不怒,他的表情从来让人猜不透所想。 他再次俯身,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移动,“朕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跟长孙洛宇什么关系?” “关系……”她无意识喃喃。 长孙熙文身子俯得更低,凑近她耳边,几乎贴上她苍白的面,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血渍斑斑的脖子,动作暧昧之至。 白林见状,浑身一震,蓦地明白了些什么。 “嗯,乖,什么关系?”长孙熙文指尖轻轻划过她没有血色的唇。 “宇公子……救命恩人……朋友……喜……” 皇帝满意地站直,回头,奕奕眼神像夜里外出捕猎的豹子,唇角勾了勾。 “林,这丫头不吃硬的,来软的如何?” 白林笑得轻描淡写,事不关己,“皇上英明。” 长孙熙文眯起眼睛,静静看着白林。 白林几乎以为他要看穿自己的一切念头了。 冷汗层层密密,僵立不动。 “呵……”长孙熙文轻笑,回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失去呼吸的举动。 他竟然弯腰亲自将懵然无知的乔竹悦打横抱起。 毫不费力。 没有理会周围掉到地上的下巴和惊骇的目光,从容潇洒走了出去。 所有人石化掉了。 他他……皇上居然抱走那个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七八糟,脏兮兮浑身是血的阶下囚? 白林垂下眼皮,敛去苦涩的目光。终于明白皇上今天举止为什么叫人捉摸不透了。他在看乔竹悦受刑的时候,皇上也在看啊。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自己是发誓永远追随的仆人。 算了吧,算了吧。 白林掌心被紧捏的指甲戳破,流出一片殷红的血,然后凝固了。 33.暗潮汹涌 一个月前在刑房失去知觉后,醒来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身处皇宫的一座偏殿中,启云也被送来。接着我的又一段软禁生活开始了。皇帝没有再露面,亦没有人来对我行刑逼供。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注①) 扔下手中小狼毫,我托腮凝望窗外满地金黄落叶,百无聊赖。 启云端着洗漱盆走进来,见我这么一副光景,微叹,“小姐,怎么又大清早就坐在窗边吹风,伤刚好,应该多睡一会儿。” “哦,知道了。”我公式化应一声,悄悄伸手进衣袖里,抚摸圆润的佛珠。 昨晚半夜做梦惊醒,爬起床,一直坐到天亮。 这我不敢告诉启云,否则肯定被她叨上整天不爱惜身体的话。 启云走过来,看到桌上纸笺题了一首小令,“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小姐,昨儿又做梦睡得不好?” 我端坐着任启云打开我的发髻,看她熟练地打理小乔一头青丝,呆呆道:“云,我又梦到宇公子了。” 启云滞下动作,手中桃木梳子滑过三千乌丝,幽幽感概。 “眨眼间,我家小姐就长成少女了。” “云,我真的担心他呀。”我转头仰视她。 “那天他为了救我被砍伤,流了好多血。他身体本来就弱,失血过多,吸大量烟雾入肺,会要他的命的。” 启云叹口气,把我的脑袋按在腰上,轻轻抚摸我的秀发。 “宇少爷贵为楚泽王世子,有的是名医灵药为他疗伤,不会有事的。” 我把脸深埋进去。 “我们被困在这里都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无法获知,万一……万一……” 启云丢下梳子,蹲下身与我平视,用她温暖的掌心包住我的双手,语气轻柔却很坚定, “宇少爷要是不幸,早就沸沸扬扬传遍整个皇城了,每个宫女太监都会嚼上几句,还能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嗯。” 我懒懒应了一声,对着窗外一地黄叶子,又发起呆来。 启云拨了拨我鬓发。 “小姐为什么这么关心宇少爷?” 我看她一眼。 垂下眼帘。 觉得寂寥又惆怅。 “云,我喜欢他啊,你不知道么?” 启云一愣,未料到我这么直接坦白。正欲开口说什么,长孙熙文派来监视我的一群宫女走进来。 粉色轻纱宫装的女修仪田绮媚向我屈膝。 “姑娘,上药时间到了,请随奴婢到内间。” 我敛去所有表情,站起来回礼,淡淡道:“有劳田修仪了。” 启云也赶紧站起来,收起闲散气息,毕恭毕敬走到我面前为我整理衣衫。 “小姐,今天是最后一天上药,别恼了。”启云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手上动作利索不滞。 我不着痕迹撇撇嘴,搭上启云的手恭顺淑雅地走向内间。 罗裳褪尽,冰肌裸呈,我别扭地躺在床上,让面无表情的田修仪给我抹药。 三品修仪女官田氏和十来名宫女奉旨来“伺候”我。并每天早晚将我剥光衣服,涂一层厚厚的薄荷味的油脂,曰皇上命令,赐莫迟歌凝肤香脂一月,由田修仪监督负责,务必使其女不留疤痕。 一天两次的上药弄得我苦不堪言,浑身油腻腻的感觉别提有多难受了。不过似乎挺有效的,短短一个月,身上被皮鞭打裂的伤后愈合结痂,脱皮淡褪,基本上看不出痕迹。 无风无雨的一个月,每天止步小小的院子和偏殿,倒也清闲自在,只是心底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这个深不可测的长孙熙文,葫芦里卖什么药,难道他突然放弃寻找兵符了吗?不可能,难道他相信我只是楚王府的一名歌女?那他还将我软禁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还派了三品女官来“伺候”我,我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太后,无名无分,尴尬地被侍奉着,田修仪只唤我一声姑娘,说白了我就是一个囚徒,享受这么好的待遇,能有什么好事。 我一个“歌女”身份,按理应该向田修仪行礼的,偏生名义上她是被皇上指派来做我的下人,情况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惴惴不安等待暴风雨的降临,可一个月风平浪静,任尔东南西北风,怎么也吹不进这深宫里来。 其实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我现在这个境况是自然的。他不可能完全相信我是歌女这个弥天谎言,可找不到证据来戳穿,动刑又逼不出兵符的下落,在外追查不大乔竹悦的半点声息,肯定心里疑云密布,只得暂时将我关押丢在一边。 但是,他是这么按常规出牌的人吗? 正想得心烦意乱,一个公公带来圣上口谕。 “今朕于景阳宫设皇家宴,诸王公大臣其乐尔尔。着命歌女莫迟歌速整装前往,上殿献曲,不得有误。钦此!” 在皇家宴上献曲? 一个响雷劈得我晕头转向,跪在地上愣住了。 长孙熙文到底搞什么鬼? 脑子像揉进了一团糨糊,理不清千头万绪。 启云按下我的头磕在地上。 我机械地开口,“民女莫迟歌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我回过神来,一群宫女已经围着我团团转了。 给身体熏香,着一袭纯白色雅致兰花小朵的蝉翼薄纱裙,粉嫩桃色的丝绸抹胸束着胸脯,腰间系珍珠丝绦,极品翠玉环叮咚作响。 青丝一半挑起高高的髻,插一支白玉凤簪,其余用银带绾在耳边,温婉隽秀,鬓角别一朵娉婷清兰,红妆粉黛。 平平相貌竟也生出几分妩媚明丽。 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装扮完毕,田修仪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与一群宫丽簇拥我上了软轿。 轿子中颠簸起伏,只闻整齐稳健的脚步声。心情终于平复些许,我立刻想起一个大问题,等会上台唱什么? 皇帝一定是故意整我,攻我个措手不及,好试探我是不是真正的歌女。 歌女应该会些什么歌?风尘味重一点的吧?现代歌曲都是情啊爱啊的,不过对思想保守的古人来说,会不会太露骨一点了? 邓丽君的《甜蜜蜜》,太甜腻了。《祝酒歌》,歌词忘记了大半。《夜上海》,风尘味足吧,可太放荡的说!梅姐的《一生爱你千百回》,太低音了…… 杨千桦的《花好月圆夜》吧,正勉强凑合,不过第二句歌词太不雅了…… “景阳宫到——” 纤纤玉指撩开轿帘,田修仪秀美仪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莫姑娘,请!” 我伸出手扶着她下轿,款款摆步走到了后厅。 前堂丝竹声扬,鬓钗香影,云袖广舒,一场嫦娥升天、飞燕轻盈的舞蹈正在进行。八位俏丽宫娥各展妍态,或腰肢巧拧,旋转媚笑,或玉臂软舞,半遮芙蓉。 殿上一众王公大臣举杯言笑,欣赏着表演。 我躲在幕后暗自丧气惶惶,拉住启云的衣袖,撅嘴道:“云,你看人家舞姿美妙,要多棒有多棒。我这学了半吊子的琴,根本就是上去献丑出洋相的。” 启云知道我在害怕,搂着我缓拍肩膀,“庸脂俗粉怎能与小姐相比?要知道,每年皇家春宴,乔相国的千金必登台献技,哪次不是艳压群芳呢?” 我有苦说不出。 “以前我琴技出神入化是不错,可现在……” 启云微笑,摇摇头。 “小姐的从容不迫哪里去了?牢狱里那么痛苦都过来了,唱一首曲子还能被吓倒?” 要我怎么说呢? 只能点点头,拾起一些自信。 一个小太监进来宣觐,“皇上有旨,着下一个节目莫姑娘上。” 真正踏进金碧辉煌的殿堂时,心反而没那么慌乱了。 我抱着琴,移步上殿中央。 两旁的宾客你往我来,觥筹交错,并没有过多的目光凝在我身上,大概只当我是一名普通歌女。 皇帝高高斜坐在上方龙椅,两个美艳无双的美人儿偎依着,娇笑软语,莺燕争晖,粉衫绿裙,香艳无比。 “皇上,尝尝这果子,臣妾亲手剥的皮……” “陛下,吃了曹姐姐的果子,不赏脸喝臣妾一杯酒……” 太监替我整理琴架的当,我偷偷瞟一眼长孙熙文。 飘柳绸纱制的华美袍服,领口飞龙跋扈,黑红相间,稳重又流露出张扬气息。 俊逸的脸,沉静冷鸷如昔,怀中拥抱的春色并没有柔化他冷硬的轮廓,反愈显得清峻倨傲。 他眼睛眯起,划出一线精光,直直盯着我。 我吓得赶紧低头,避开那抹探寻狐疑的视线,坐在琴案前,装模作样调了调弦。 深呼吸一个,右手托起泛音起了个调,慢慢进入了状态。 涟涟琴乐荡漾出来,勾勒了一幅春雨纷飞,明月皎皎的画面,玉珠脆落玉盘,情思悄然缠绕花枝,郎情妾意化作碧水清波,与娟娟新月辉映成景。 “春风吹呀吹吹入我心扉。 想念你的心,呯呯跳不能入睡。 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 只能望着窗外的明月。 月儿高高挂,弯弯的像你的眉。 想念你的心只许前进不许退。 我说你呀你,可知流水非无情。 载你飘向天上的宫阙。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 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 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 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注②) 悠悠唱完,大臣们还是无知觉。 我站起来,欠了欠身,准备平安无事地退下。 “莫迟歌,你且等下。”皇帝懒洋洋发话,眸色沉慵,张口吞下美人剥好皮的普葡萄。 曹昭仪立时眉开眼笑,靠在皇帝胸前春色荡漾,娇媚得意看着下面一众大臣,同时也不屑地扫我一眼。 “皇上,今儿臣可是大~~开眼界呀。想不到殿上的曲比坊间姑娘唱还要媚,王爷你说是不?”一把充满戏谑的声音响起,满是暧昧和挑衅。 说话的是一武装打扮的公子哥儿,落拓不羁,模样也俊。 边上另一位黄袍锦带的年轻男子,眉目依稀有点像皇帝,却是春风含笑,温朗如玉,风度翩翩,飞扬神采流溢双目间,顾盼生辉,一声轻笑应答。 “西番多的是热情如火的女人,原不知皇兄喜好这手。否则定带几个回来献上了。” 这两个人话说得如此难听。 我秀眉一挑,有些暗恼。 酒桌旁的张张笑脸似定格一般凝滞了,适才言笑晏晏的融洽气氛一扫而空,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搭腔。 喧嚣噪杂悄然在朱红色擎天大殿柱间隐去身形,冻结成粒粒霜矶。 注①:宋代,范成大,《秦楼月》 注②:《花好月圆夜》,演唱者,杨千桦,任贤齐。电影《花好月圆》国语主题曲 34.御前当差 景阳宫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孤零零站着我一个人,并一架焚香素琴。 一下子成为睽睽目焦,众矢之的。 那么地无助。 皇帝漠然得一如平素天衣无缝,寒潭深眸瞅我一下,轻轻把话推了回去。 “朕闻七弟府内收了众多歌姬,专门编制新鲜流俗小曲,特召此女唱个艳的,料七弟必定中意。” 把球踢回去不说,还扣上声色犬马的帽子。 慢着,七弟?七皇子?传闻中被皇上禁闭在皇宫不得返回军营的洛阳王?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他。他不应该愁眉苦脸忿忿不平不吗?怎么看起来没事儿似的,春风满面…… 我朝宝座跪了下去。 很识时务给长孙熙文铺台阶,只求他别真的治我的罪。 “民女不知轻重,在皇宴上自作主张,贸然歌俗艳之曲,玷辱殿堂明正浩气,实罪该万死,望皇上恕罪!” 洛阳王朗朗乾笑,仪表不凡,“无罪,无罪,臣弟领了皇兄一番美意,这位姑娘果然有点特别,嗓子甜美清润,皇兄如若真有诚意,将她赏给臣弟吧。” 我僵跪原地,额上出了薄薄冷汗。 洛阳王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怎的,居然敢代皇上开口宣我“无罪”。单这越俎代庖,狼子野心,足够死上几回了。 空气凝固一般,竟无一人开腔化解局面,王公大臣们高高挂起大红灯笼,缩在酒桌后战战兢兢。 皇帝涵养功夫一流。 头一偏,斜睨孤身跪拜的我,嘴边翘起微笑。 “莫迟歌,难得洛阳王青睐于你,你可愿随他回府,伺候王爷?” 我头轰地大了。 我愿意吗?我要敢点头,你不立即将我大卸八块剥皮了。不好自己开口拒绝就推到我头上。长孙熙文,你狠…… 一个歌女怎也那么抢手,我今天没佩戴那支罗烟玉雪桃簪啊,洛阳王不会认出乔竹悦吧?不知道相国千金以前跟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交情,如果很熟的话…… 我认命地磕头,掩住发青的脸色,故作娇柔。 “迟歌无依无怙,沦落青楼遭尽凌辱,幸得皇上拯救于水火中,大恩大德,此生难报。迟歌早认定要伺候皇上一辈子,实难承王爷美意,求皇上准了民女心愿。” 我胡编乱造的本事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 武装打扮的青年公子嘻嘻笑开,对洛阳王丢了一个眼神,“王爷,看来佳人心有所属,您无福消受咯。” 洛阳王春威含笑,摇头道:“廷锋,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本王还是懂的。” 你们两个唱戏唱够没有,我跪得腿都麻了,麻烦先把我遣退了再进行你们没有硝烟的战争吧。 左边中间桌子留着山羊胡子,五十开外的御史罗大人忽然呵呵一笑,举起碧玉酒杯,“小小歌女念叨这么多做什么?今宵佳酿乃臣进贡的五十年女儿红,皇上,王爷,各位大人,不如好好品一品老臣的酒,看滋味如何?” 皇帝带头潇洒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好酒!诸位卿家愣着作什么,切莫负了罗爱卿的美酒。” 如冰雪融化一半,殿上的人突然有了活动能力,复笑语往来。 “来来来,赵大人,我敬你一杯!” “曹将军好酒量!” “女儿红果然名不虚传……” ……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小朱子下来领我退出殿堂。我强撑着酸麻膝盖站起来,尽量若无其事地转身,袅袅移步。 几道灼灼目光穿透偌大的厅堂,刺得我如针芒在背。 哪里出问题了? 直到回到我住的院子,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政治的风云变幻和波云诡谲,如腐蚀人神经的硫酸。 我宁愿选择敬而远之。 懒散疏怠的我,卷进漩涡中,顷刻会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侍女渐渐散去,蟠龙黄鼎炉焚着淡悠烟香,偏殿内平静而诡异。 我坐在惯常的位子,倚窗吹风,拉住启云的手,看着她的细长眼睛。 “云,从景阳宫回来你的手一直在抖,能告诉我吗?” 启云凑近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惊得我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说今天皇上宴请的人,以前都欣赏过乔竹悦的琴技?” “没错,皇上和洛阳王不用说,往年不落一场春宴,想必对小姐极为熟悉的。其余的御史罗大人,左将军曹三坡,礼部尚书张修文,等等。” 我捏紧衣角,底气不足。 “我都服了消容蔽貌丹……” “您不知道,您坐在殿堂中央,活脱脱就是相国千金从容不迫,淡静幽雅。那抚琴的动作,轻唱的神情,还有嗓音,特别是曲毕起身谢礼拜幕的那个弯腰,见过一次的人谁会忘记?您可是掌握兵部大权的相国大人的千金啊!” 我虚脱地躺在椅子里,拉过丝被蒙住头。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都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流泻出来,根本不受大脑思考 完了完了,长孙熙文根本不只是要试探我是否歌女这么简单,说不定满堂大臣都是在看我笑话的……相国千金居然乱落为粗鄙的歌女,大概很多人快意无比吧。 洛阳王肯定瞧出端倪,否则不会开口试探皇帝愿否赏赐我给他,皇帝也想借他手来确定我身份,两个人在暗暗较量…… 好复杂,好乱…… “小姐……”启云拽我的衣袖。 “让我静一静,想想对策。”淡淡吩咐她。 翻身坐起来伸手欲拿茶杯。 一眼瞥见小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启云旁边,冲我诡异一笑。 “朱公公……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僵住了,拿眼瞄向启云。 启云悄悄摆摆手,恭立在一边,又做了个请安的姿势。 我跳起来,屈膝万福,“给朱公公请安。” 小朱子笑笑,白净圆脸上一双狡黠明目,如一尊笑面弥勒佛。 “姑娘赶快收拾几件物什,随奴才走吧。” 启云在背后扣住我手腕, “朱公公,要带我家小姐去哪里?” 小朱子眉开眼笑,“云姑娘,皇上说了,要调你家姑娘到乾清殿当差,做御前近身女侍,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天大恩宠,恭喜恭喜了,待会儿姑娘记得亲自去磕头谢恩哟。” 小朱子自顾自高兴得捡了金子一样。 我和启云相视对望,从对方眸中看到满脸震惊和迷惑的倒影,如氤氲化开,看不清真相。 35.神教组织 深宫中的日子淡如流水,缓缓流淌。如山中观棋,须臾片刻,世上已千年,早翻云覆雨改朝换代。 第一场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宫墙砖瓦如笼无暇云朵,肃穆而萧瑟。 算算日子,离开宇已经四个月了。 心底的牵挂跟藕丝一样缠人,日夜辗转,稍想抽身边裂开血口,隐隐作痛。 不知道他的寒毒又发作了几回,我给他做的热水袋有没有用上? 厌倦波云诡谲的朝堂斗争,我似乎真变成了宫娥中普通的一名,过着清水般的生活,每日只想着如何伺候好皇宫最大的主子,淡忘了恩怨。 这天,我端着热气腾腾的夜宵,踩雪向皇帝办公的偏殿走去,心还在扑通跳个不停。 刚才启云软硬兼施磨了我半天,我才勉强答应召唤小紫出来,不过——只准出现在五十步以外,否则我拔腿逃跑。 尽管隔得很远,看见那么大只恐怖的蜘蛛,以及它背部上怪异的紫色眼睛,还是害怕的要死,心都要跳出嗓子了。小紫似乎很安静,乖乖呆在墙角,默默摇晃了几下毛茸茸的粗肢,便回地底了,弄得我心里怪酸的,可实在无法克服心理障碍走近一步。 “迟歌!迟歌!”雪地映着明亮的月色,一个矮胖的身影蹦蹦跳跳迎面跑来。 “小朱子,这么晚了去哪儿?”我微笑寒暄。 “太后召我去,应该是要问皇上近来身体起居怎么样了。迟歌快去吧,这时辰估摸皇上该饿了,又是个不知身体轻重的人。”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嗯,知道了。” 我答应道。 加快脚步,走进偏殿,果然太监宫女全被赶了出来。 许是疑心重,长孙熙文批阅奏章时从不允许有人在旁边候着。 殿内灯火通明,火盆烤得十分旺,一点也不冷,偌大的殿布置得简洁凝练。 那张酷似洛宇的脸令我好一阵晃神。 他在看阅奏折,手持管锥,时而写写停停。 全神贯注,专注凝重,少了些阴寒。 绝美的侧脸晕着淡黄烛光,唇紧抿着,一袭深蓝色宽袍,乌黑长发一半整整齐齐用玉冠束起,一半流泻下来披在肩后,英俊倜傥。 以前有个人告诉我,人聚精会神的时候是他最美好的一面。 长孙熙文最美好的一面正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我面前,可以恣意欣赏。 我几乎要错觉眼前是隽远无欲的宇,从容又优雅。 将盛着燕窝羹的托盘放在被奏章堆满的桌子上,我轻声开口,“皇上,吃点东西吧。” 皇帝头都不抬,“嗯,先放那儿。” “皇上,很晚了,席妃那边还等着。” 皇帝醮了醮墨水,清雅行书一路而下,依然眼皮不动,“告诉敬事房,朕今晚哪也不去了。” 我撇撇嘴,早告诉了,还等你吩咐。 十次有九点九次你都是进了偏殿就不出来了,叫被翻牌子的妃嫔空欢喜。你还真是不怕我下毒害你,居然我端来的夜宵从来不让人试吃。 好几次我用启云教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觉让长孙熙文中毒。 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单纯为了泄愤。 知道他身边有一个毒门的掌门人鬼血毒王陆爷,当然不敢太乱来。 启云下毒很厉害,都是很简单的方法,但叫人防不胜防。 比如有一次启云在我的耳后涂了一点液体,第二天长孙熙文身上长出了好几处梅花斑。 又比如启云让我手腕上戴一串红绳,当天长孙熙文老跑茅厕。 我心里偷着乐。 不知道他是否觉察我的“阴谋”。只叫御医来看了看。那些御医号了半天脉,道不出个所以然。摇头晃脑说了一堆医理,然后开了无关痛痒的药。 他淡淡的也不追究。 阅过批好的奏折垒起小山,好几本掉在地上。 我绕过桌子走到另一边,弯腰捡起,仔细吹去灰尘,好奇地翻看起来。 看完一本,顺手放到小山上,又看起另一本来。 我暗暗佩服,看得出所有奏折他都一丝不苟批阅过。 唔,长孙熙文当皇帝还是挺有一手的,处理事情很实际。 很有手段,不手软。 君王就需要这样,不是吗。 看到第五本,觉得无聊乏味,便全叠好整理到一边,抬头正撞上深邃如古潭的幽瞳,吓得我赶紧低头。 “我……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叠整齐……” 幽深漆黑的眸一眨不眨,“你看了朕批的奏折,很不屑。” 淡定的陈述,不是疑问。 “没有,我……奴婢只是好奇,绝对没有不屑。”我尽量敛眉低目装出惊慌模样。 “你当朕眼睛瞎了,看不到你的表情?”皇帝语气冷下来,眉峰聚拢,目如冰刃。 “……” “说!”言词中摄人的威严,令人不自主哆嗦。 我不喜欢别人吼我,忍了忍。 “奴婢看到皇上对云粤刺史所奏的教派日益壮大一事不置批注,觉得不甚妥当而已。” “原是这个!”皇帝蔑笑一声,复低头看别的奏折,“区区一个信仰神祝组织,也劳专折呈报。” 我们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一开始不也轻视法//轮//功么?到最后衍变成大祸才着急起来,开展全国禁教严打,亡羊补牢,损失惨重啊。 我耐着性子婉言相劝,“陛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姓盲目信仰神教,受精神钳制犹不自知,极易受挑唆暴乱,祸及一方水土。将来说不定蔓延深广,试想皇朝大部分子民都信仰一个组织,后果会有多可怕?奏折上报近日愈多民众加入神教,颇成隐患之势,不得不防啊。” 皇帝停笔,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直直射穿我心底,如兜头一盆冷水凉浸浸袭遍全身,头皮发麻,手脚僵硬。 我想起另一个人,几乎相同的容貌,点点灿通清悠的眸光似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冷着脸,略掀棱唇,“你见识倒不浅。” 我一脸无辜站着。试着转移话题,“皇上,夜宵快冷了,趁热吃吧。” “哼……”皇帝忽然一推面前摞高的奏章站起来。 他身材高大,玉树临风,暗蓝色宽袍在烛火下散发高贵清冷的气息。 漆黑的眸子看着我。 我赶紧后退三步,贴在殿柱上。他紧紧逼上来。 他轻而易举抓住我的手,仔细看了看,居然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邪邪一笑,轻轻说了一句,“好小,好香……” 我慌乱地甩掉他的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却无处可逃。 他静静看我一会儿,没有再做什么。 “摆架席妃昭阳宫。”说着他大步跨出去,毫无预兆。 我愣在当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华贵而清冷,威武而张扬。 36.黑夜听琴 太阳完全没入西山,整个天空是清澈的灰蓝色,笼罩亭台楼阁,楦庭长廊。 薄薄的灰暗,苍茫的暮霭,如沉沉钟鼓撞击大地,慢慢吞噬生锈的心脏。 “启云,我回来了——”我一溜烟小跑回自己的小院子。 今晚不用值班,准备度过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 才踏进东门,意外地发现院中多出一个素白衣衫,英俊魁梧的身影。 启云跪在地上,俯首叩拜。 当宫女几个月,慢慢适应了一些礼数。我走到启云身边,屈膝行礼,“乾清殿莫迟歌给大内总管白林大人请安,白林大人万福。” 白林点点头,“莫姑娘请起。” 我站直,顺便扶启云起来。 暗自纳闷,虽同服侍皇帝,我和小朱子熟络得多,平常并没有和这位大人过多打交道,况且他还戕害过启云,来我这破院子干吗? 白林不愧跟随长孙熙文多年,连个冷脸也学得有模有样,说话硬邦邦的。不过他的眼神沉沉的,没有长孙熙文的张扬尖锐。 “这是小朱子让我给莫姑娘送的。”他递个我一篮水果。 不想和他推脱,大方接过篮子,“有劳白大人,改日我亲自向朱公公道谢。” 白林深深看我,“嗯,我走了。”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 “莫迟歌恭送大人。” 白林点点头,转身走向大门,带过一阵干净的味道。 天色愈黑,白林没有一点绣纹的素白衣服,佩长剑在腰,旋即消失在门外。 “奇怪,小朱子居然遣得动白林?”我摘下一颗葡萄,塞进启云嘴里。 “皇帝身边的人,有几个不奇怪的呢。”启云一点都不惊奇,轻轻说道,“小朱子对我们这么好,怕也有目的。” “启云,有目的又怎么样呢?我们不也没有赤诚相待么?”我叹一口气,继续往嘴里塞葡萄。 小朱子隔三岔五送点水果,糕点什么的,白净的圆脸上总是挂着嘻嘻笑容。很招人喜欢的一个活宝。没有法子去讨厌他。 “天越来越冷——”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瞥见启云手里捏着的东西,一下子愣住了。 不能置信,颤着手指,问,“启云!这个……纸鹤哪里来的?” 不可能!长孙皇朝不可能有人会折千纸鹤,除了我和洛宇! 启云被我吓住了,“下午打扫房间时在窗台上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发那儿,我看着挺可爱别致,就随手拿来玩了。” “给我……” 声音是颤抖的,手心是颤抖的。 我小心翼翼接过小小的纸鹤,拆开。 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雪白的素笺,乌墨清亮,伴淡淡幽香,隽然风骨的小楷映入眼帘。 “泉眼无声惜细流,勿轻举妄动。悦儿,我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是他!我猛地将纸条按在胸前。 却按不住骤然加快的心跳。 泉眼无声惜细流,我只向他提过。 一直在我身边,连我欲有所动作也知道,故劝我勿轻举妄动么? 原来我没有被遗忘在深宫老院中。 那么,我的一举一动,也尽在他的情报中么? 一阵轻风撩起我的头发,我没有觉得很冷。心里被一些东西塞得满满的。 我将纸条仔仔细细重新叠成一只纸鹤,放在掌心细细观看。 唇角扬起来。 宇,你也如我想你一般想我么。 轻灵的千纸鹤伸展翅膀,纯洁如雪,承载无尽的相思和愁乱。 一只素手蓦地伸过来,抓走千纸鹤,运功一捏,瞬间化成烟灰粉末。 愕然惊怒抬头,看见启云笼罩寒冰的沉重表情。 “小姐,你知道的!周围起码潜伏了十个顶尖高手,日夜不休盯着你。” 我悻然低头,撅撅嘴,无法为自己一时高兴忘情辩驳,一刻疏忽后果严重。 我只得恹恹吃了晚饭,披一件棉袄到长廊凳子上发呆,无精打采。 放纵自己陷入遐思中。凄婉又迷茫。甚至有一点点的颓废。 天全黑了,气温下降,丝丝寒气渗进衣领和袖口。捂紧棉袄也无济于事。依然能感觉到凛冽北风,呵气成冰。 启云见状,又要劝我。“小姐——” “启云,拿琴出来吧,今儿想弹个曲。”打断她。 凄清长夜孤立无援,深宫中多少韶华逝去,仅有相依为命的姐妹,却相顾无言。 这是怎样的悲凉。 想起紫薇为认生父忍辱负重在高高宫墙内自弹自唱。 凭记忆拨弦,缓舒旋律,悠扬流畅,时隐时迸。极云霄之飘渺,委婉飘柔。寒夜中曲思渐缠。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亦老。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风雨潇潇愁多少, 愁多少……”(注①) 一曲毕,恍如若梦,沉思漂浮,望着一树雪花发愣。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来到这里莫名其妙的时空,陷入莫名其妙的漩涡,整天就被人禁闭,好像这样的日子没什么前途。 连想做点什么,都能被远在天边的楚泽王世子得知,劝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哼,还能做什么呢,都被你知道了。 大概长孙熙文也在等着看我笑话吧。或许,看着我苦苦挣扎,是他们的一种乐趣? “咳……” “奴婢启云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启云的声音闪过一丝惊慌。 我转身对上一张阴沉的脸。 微掀唇,一个“宇”字终吞没唇齿间,我盈盈下跪,不轻不重喊道:“奴婢莫迟歌给皇上请安。” 我有些厌烦。这般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只想独自呆在一隅,静静思量心中的人。 不希望有人打扰,更不希望提心吊胆防暗箭。 灼灼如利剑的目光直逼心底,“都起来吧,启云你下去。” 我利索站起身,垂首望着脚尖,不敢与启云有眼光的接触,怕被近在咫尺的深沉之人察觉端倪。 黑沉沉的长廊上只剩我与他,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嘎吱作响。 皇帝上下打量我,“莫迟歌,琴弹得不怎么样,歌唱得还甜。” 安静站在琴边,不咸不淡,“皇上英明,莫迟歌除了嗓子不错,其余一无是处。” 皇帝不理会,径直一挥裘炮,在长廊栏杆上坐下,“再来一曲同样意蕴的吧。” “好。”淡淡应允。 天子开金口要求,除了说好,还有什么选择呢。况且在别人眼里,能为皇帝献艺,是多么荣幸的事。 香港已故著名作曲家黄霑的《觞》,缓缓流淌在暗夜里。(注②) 一直很喜欢这曲子。 第一次听到它,是电视剧《倩女幽魂》的大结局。命运多舛、七生七世守诅咒、相爱不能厮守的七世怨侣,被两极箭穿心而过,一刹那红烛亮起,囍字高挂,纠缠七世的诅咒终于结束。下一辈子,平平凡凡做人,忘却前尘往事。 《觞》适时响起,令我泪流满面。 感伤的旋律,柔柔轻拨。 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已深陷积雪,身心不堪。回首已沧荑,却不曾悔怨。为你,苦难劫数诅咒都甘之如饴。 长孙熙文倚柱静默,眸子敛去锋利棱角,沉沉如渊。他掏出一支玉萧,横置唇边,修长玉指轻拿,倚曲而和之,袅袅绞缠,低沉醇厚衬托透亮幽清琴音。 他配得真好。乐感也很好。 无半点星光,黑夜沉沉,浓重的哀伤超脱牢笼挣破桎梏,不是肆意的宣泄,只在含蓄中流露压抑郁闷的气息。 曲毕。 一时犹浸在意境中不能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一声冷嘲打破静止,“曲调优雅娴幽,可惜琴技不佳。不过这神韵是错不了的。” 静静坐了一会儿,方才回答:“有神韵即可,何必拘泥于形式。” 稍抬凤眸,掠起长长的睫毛看他。 尽管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好,没有洛宇的飘逸灵隽,却多了份硬朗挺拔。 撇见他一袭华美的炮,暗沉的藏蓝色轻裘,鸦黑丝线压边的云纹。永远没有散发、整整齐齐的乌丝,披拂及腰。卓然挺拔的背影环绕不可一世的高贵霸气,却好似高处不胜寒。 居然带了一丝倦意。 “莫迟歌,你的曲你的歌,朕从来没听过。”他没有回头,仰望空落落的天空。 有那么一点点寂寞的凄凉。 “赏过便好,执着来处做什么呢?又或者,当成我……奴婢胡乱编弹好了。” “你弹这首曲子,为了消遣时间么。” “是的,是的。” “每天你都这么消磨时间么?” “那还能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可以到草原上策马奔腾,在戈壁滩上骑骆驼,游西湖荡画舫,攀登泰山观看日出,南方的海神庙看浪涛拍岸……这些个消磨时间倒不错。”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呢。爬上一棵树上静静看月光,慢慢等待,直到青涩的果子,转为艳红。什么事都没有。” “是啊,作皇帝真是累,给我才不稀罕,整天看那些无聊的奏章,议事,唔……我喜欢看的是奇闻逸事,或者动人的爱情故事。然后清闲的做些好吃的,依偎在爱人身旁,聊天,和他一起慢慢变老,多好。” “你真会享受……” 我懒懒笑起来。 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倦怠,因为我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个人。 有一点点狡猾,恶作剧的感觉。这都是我看散文时的句子,偷来给博学古今的皇帝秀一秀,呵呵。 没有再说话,两人便在黑暗中悄悄坐着。 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却能分享心情。 我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 深思恍惚,仿佛月亮上传来《觞》,再次让人沦陷在破碎的哀伤支离中。 宇,如果是你陪伴,多好…… 直至霜冷月华上中天。 “皇上,你跟宇世子长得怎么那么像啊……” 长孙熙文陡然身形一晃,鹰隼般疾迅刹那掠至身旁,将我提起来。 “莫迟歌!”熠熠双眸如同猎豹,透明的狠绝犀利,“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我告诉你,长孙皇朝,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我看到他眼中深深的恨,赤裸裸的恨,青筋暴起。 “你……为什么这么恨他?”我愣愣问,很是吃惊。 恨?洛宇这么一个淡远隽秀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恨他?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知道。你要知道的是,今晚所奏之曲,朕不希望第三人听见。” 霸道强大的男子气息猛然攫夺身周的空气,他的怀抱炙热如火炉,眼神却传递冰冷的警告,激得冷汗微出。 帝王软弱受伤的一面,永远都不愿被任何人窥见,更何况我一个漩涡中心的危险人物。 才那么一刹,他已收回刚才的寂寞。 勉力稳住心中惊慌,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我知道……我不会说的……你放开我……” “哼!”皇帝阴鸷冷笑一声,强健有力的臂膀轻易化解我的挣扎,反更深地陷入他的怀,俊朗无双的脸凑近耳边,气息刚毅冷硬,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脖子上。 “你有胆就试试看,朕有的是方法折磨人。” 不死心继续推搡,“放开我……” “我算个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人在乎我……”他抚摸上我的脸颊,低沉的嗓音有点像自言自语。 我看见他亮亮的眼眸,沉痛,不甘。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一刹那我俩都有点迷惘。我不自觉地停下挣扎,傻傻看着他。 猛然间力道消失,毫无预兆他松开双臂,害我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方稳住脚跟。 英俊的脸展开毫不掩饰的讥笑,“朕的美人还在等着,你以为你丑陋的姿容能引起人兴趣?” 说完如来时一般忽然,施展轻功纵身不见了。 我咬牙切齿,憋了一肚子的气,死皇帝,臭皇帝,一点内涵都没有!你妃嫔姬妾一堆,谁要你管我美丑了。不知道贬低女子容貌很伤人自尊么。宇公子比你好多了,从来不在乎人的外貌。 严冬,仍在飘雪,按照自己的命运不慌不紊前进,迎向消逝的一天。 注①:出自电视剧《还珠格格》第一部。 注②:又名《光影》。 37.巧计诱供 雪霁初晴,万空澄碧,空气清新宜人。 我蹬掉脚边雪泥,用手指捋顺发稍,缓步走进乾清殿值班房,准备接班。 绿袄纱裙的珊瑚正在擦拭镀金铜铸镇狮,见我步入,忙丢下抹布小跑过来,“迟歌,你可来了,我正想走呢。” 奇怪看她,平时都是磨蹭多一刻,恨不得多看皇帝两眼才慢吞吞离开的珊瑚今天改性子了? “你急着去哪里?” 珊瑚纤手指指走廊另一头紧闭的殿门,拍着胸口小声道:“那里边闹得凶极了!刚才送茶进去,皇上正对着几个人吼,怒得把茶杯全摔碎了,水溅了我一身湿,大气儿不敢喘。” 连老牌资格宫女珊瑚都吓着,看来不是小事。葱绿袄裙上果然水渍大片蔓延。 我忐忑不安推她一把。 “快回去吧,天寒地冻的,难为湿漉漉穿着干活,小心染了伤寒。” “我不碍事,你仔细点别招惹事儿。” 珊瑚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转身欲走。 “咣当——”殿门猛地被打开。 长孙熙文寒冰般冷峻的大喝清清楚楚传出来。 “滚!朕不想看到你!” 话音刚落,一月白丝袍明黄腰带的身影飘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徐徐走出大殿,从容优雅,好像不是被赶出来的,而是刚谈成一笔生意的春风满面。 定睛一看,竟是洛阳王长孙禛阳。 扑通一声两人跪下,“奴婢珊瑚/莫迟歌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洛阳王年轻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完全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老练沉稳,一点尴尬的神色都没有。 “谢王爷。” 洛阳王笑容可掬,对珊瑚稍稍欠身,“这位姑娘,刚才皇兄一时急躁,误伤了姑娘,本王在此代为谢罪。” 我总算见识到收买人心是怎么个样子了。 不过也真是打错算盘了,要知道珊瑚可是长孙熙文的忠实粉丝,一直从太子时期伺候过来的。 珊瑚闹了个大红脸,拘谨地垂首,回答却不失礼数。 “谢王爷恩典,奴婢并不碍事。” “如此便好。” 我静立一旁。 真难以想象这一位温文尔雅,谈吐有礼,谦和倜傥的玉面王爷会是长期在边疆带兵打仗的将才。 洛阳王微侧面,翩翩一笑,忽然对我说,“莫姑娘,后会有期。” 我微微一愣,玉树临风的身影已大步离去。 他的外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英姿飒爽,恍然间果有君临天下的气度。 腆眼望见珊瑚怔然凝望,遂轻挑嘴角,“珊瑚,这位爷可比咱殿那位好伺候多了,哪个殿的姐妹这么好福气?” “难了,七王爷在最北角的昆阳宫,调不到那边的。”珊瑚微微失神。 “哦,洛阳王被皇上禁闭在昆阳宫。” 珊瑚猛然回神,转眼盯我,眸中惊恐,怒嗔:“你……你套我的话?!” 扯出一个跟长孙熙文神似的阴笑,恰到好处的弧度会令人有压迫感,放沉嗓音。 “珊瑚姐姐,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如果向皇上报告,皇上不会杀我,只会把我看管得更严而已。而你,奉命监视我的言行,却犯了错误,不小心给我说漏嘴……” 挑眉逼近一步,她惶惶后退两步,“殿里那位的手段你我都很清楚……放心,你不说,我也不会傻的去撕破脸。” 轻轻将威胁的话说完,轻快转身,余下由她自己思量。 …… 端着茶托,忐忑不安去乾清正殿换茶。不知道皇帝的气撒完没有。我可不想成为荼毒的对象。 正巧殿内又转出来一个人,黑色金边道袍,花白头发胡须,臭着一张脸,是那天喂毒逼供的鬼血毒王陆爷。 我愣住了,端着茶不知该向他行什么礼。好像他在朝中无官职,只秘密辅佐长孙熙文。 见到我,陆爷三角眼闪过一丝狠色,掠过焚香鼎炉冲过来,口气不善。 “女娃,你老实告诉老夫,究竟何人给你服的消容蔽貌丹?” 轮到他逼近我后退,阴狠脸上愤恨不甘,“毒门居然有如斯高手隐在楚泽王府,说!究竟是哪个不肖门徒,胆敢与老夫作对?而且藏得那么好,多方探询不得?” 暗讽,当然刺探不到消息了,又不是楚王府的人。 我避开他的欲扑之势,淡淡道:“对不起,陆爷,奴婢得进去为皇上奉茶了。” 说完飞快冲进殿门,跨入玄关,谅他不敢追上来惊扰长孙熙文。 长长的玄关光线稍暗,两列宫娥太监各司其位,陆爷果然没有追上来。 从天花板直垂到砧木地板的粉幔轻倚朱红漆柱,宏伟大气中不失灵秀雅致。宽敞的殿堂富丽堂皇,彰显主人的权力地位。 一把娇柔女声抽抽嗒嗒,“皇上,这件事与臣妾无关,臣妾真的是冤枉呀。” “你冤枉?你父亲的事能与你无关?” “皇上,父亲大人真的没有与臣妾商量,臣妾与娘家几个月没有联系了。” “昭仪,不要以为朕没有眼睛,你的一举一动,朕知道得清清楚楚!” “皇上,臣妾没有……” “朕问你,上月初九,你的婢女出宫,到曹三坡府里,拿回来的是什么?” “……皇上……” “不要告诉我,胭脂,松果,蟠桃……” “……” “滚!自己到敬事房去,将你的牌子撤下一年!别在朕眼皮底下耍手段!” “皇上,饶了臣妾吧,一年啊,不要……” “……” “……臣、臣……臣、妾……告退……” 我缩回玄关内,哀叹不已,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殿里还有人。 皇帝和他小老婆正在吵架,这个时候进去奉茶,不是自寻解脱吗。 正打算往回走,我见犹怜的曹昭仪泪痕满面,抽噎着,跌跌撞撞闯了出来,华丽的裘衣些微凌乱,露出半个香肩。 我僵在原地,进不妥退不行,讪讪低头,希望曹昭仪自动忽略我。 曹昭仪泪眼一抬,瞥见我站在那里,登时杏目圆睁,一腔火气尽数撒出来,狠狠掀翻我手中托盘,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身。 “狗奴才!敢挡本宫的道!滚一边去!” 明艳美丽的脸庞满是盛气凌人的骄傲,撒泼后理也不理,踩上碎片怒气冲冲走出乾清殿。 我冷冷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若无其事弹弹裙子上的茶水渍。 蹲下慢慢收拾一地碎瓷,一片一片捡起尖锐的碎片放进托盘。擦干水滩,准备回去换新的。 正要往回走,殿内响起无比清晰的暴喝,想不听到都不成。 “莫迟歌,进来!” 38.强暴不遂 莫迟歌听到暴喝,瑟抖了一下,认命地将托盘交给一旁的太监,乖乖朝里走去。 层层朦胧的粉幔,灿金焚香鼎炉,掩盖不住无形的怒气。 檀香木书案边立着长孙熙文挺直的身影,俊脸紧绷,紧紧盯着一步一步磨蹭上前的莫迟歌。 她强压一肚子火气和憋屈,忍着湿漉漉袄群的凉意,心不甘情不愿跪下,“乾清殿莫迟歌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 冷鹰般桀猛身形略过宽敞的大殿,眨眼抓起莫迟歌衣襟,“别假惺惺了,莫、迟、歌!” 莫迟歌仰起从容不迫的脸迎上皇帝慑人的目光,冷冷与他对视,推开他,“陛下,为君要懂得控制情绪,勿胡乱拿人当出气筒。” 皇帝幽深眸子却并不是失去理智的怒焰,而是深邃的阴沉,仿佛黑夜中极有耐心等待猎物出洞,伺机而发的豹子。 危险又魅惑,声音寒峻料峭。 “你以为你是无辜的?” 莫迟歌瞪大凤眼,毫不动容,“奴婢今天好像没有惹过皇上。” “对,你是没有招惹朕。” 皇帝轻轻吐出字句,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莫迟歌,你叫朕怎么相信你只是楚泽王府的一名歌女?” 莫迟歌缄口不语,挑眉表示疑问。 “不要装了,歌女?哼!” 皇帝蔑笑一声,放开她重回龙座上,“朕告诉你,看看楚泽王府为了你这个歌女都给朕干了些什么好事!” 说完长孙熙文手掌往桌子上轻巧一拍,几份谍报凌空飞起,准确无误落到莫迟歌脚边,伴随冷冷的声音。 “海唐,田玉,隆兴,宁丰,来怀,灵广,安固等地神教同时组织百姓暴动,对京都形成包围之势。分明有人暗中谋划。果然让你这个歌女说中了,对形势有敏锐的判断力啊,哼!如果不是朕有所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五万禁军及朕亲卫军出兵镇压,士卒连续两月奔波,而楚泽王掌握的盐部迟迟没有供盐,不但如此,铸币的烧窑也恰到好处遭崩塌,官银制造全面停工,饷银无着落。” 莫迟歌垂下眼睑静静听着,喜怒不曾形于色,却暗暗惊奇,想不到楚泽王权力如此之大,连钱银铸造权都收归己有。怪不得说天下的钱是楚王府的。 “楚王更狠的一招在后头,镇守南边疆域要塞的曹三坡将军居然卸甲回朝,向朕提辞呈回乡养老。哼,如此下去,军队都要暴动了!百姓暴乱,军无将领,边关无人镇守?!” 莫迟歌抿紧粉唇,偷偷向上瞥一眼。 没有预期中的暴跳如雷,暗蓝色华袍衬着均匀身材,黑发如缎,俊脸沉静似霜,一双星眸熠熠光华,意味不明。 “皇上,朝堂之事奴婢不懂。但楚泽王府绝无可能为了小女子大动干戈。” 皇帝一步步行下阶梯,面带冷笑,“是不是为了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莫迟歌微蹙蛾眉,女人的敏感触到空气中一丝异样变化,她摸索着背贴上殿柱。 “你想干什么?” 长孙熙文猿臂一伸,轻易拎起娇小的人儿,霸道将她圈在怀中,邪邪一笑,“如果楚泽王知道他那么在乎的女子为朕出谋划策要防备神教,而且在朕的身下呻吟,还会不会大动干戈?” 莫迟歌脸色刷地白了,惊恐盯着长孙熙文阴寒的脸,觉得比魔鬼还要狰狞。 “你……无耻下流……” 说完不顾一切转身拔腿就跑。 没跑两步,一阵天旋地转,娇柔身躯被掼到龙椅后的方榻上,狠狠跌倒在羊毛软毯中。 皇帝魅冷笑开,欺身上前,双手撑地,把莫迟歌困在自己和睡榻之间。 “还想逃?”他眯起眼,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戏谑冷酷的声调,阴森寒冷的表情,嘴角冷酷的弧度,幽黑眸子后隐藏的火焰,一切的一切,都让莫迟歌清楚地认识到,长孙熙文不是在开玩笑。 莫迟歌使劲抵住他宽厚的胸膛,强烈而浓厚的男子气息扩张侵入她的肌肤。 “放开我!长孙熙文……你不要脸……卑鄙无耻变态……” 她惊慌极了,害怕得全身都发抖起来,拼命拳打脚踢。 皇帝勾起邪魅微笑,眼神尽是揶揄,全然不理会她的挣扎。 “嘶——” 衣襟被撕拉下一大块,半抹酥胸配着桃红肚兜裸露出来。 皇帝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动作狂野地啃噬着她白皙的脖子,白生生的耳垂,在胸脯前肆虐着,同时一只手在她身上各处狠狠揉捏。 “不要……”莫迟歌拼命挣扎,力道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他的身体炽热起来,身下的坚硬顶在莫迟歌双腿间,来回摸索逡巡。 “嘶——” 皇帝的衣衫也落下一半,赤裸坚实的胸膛紧贴下去,感觉着她柔软娇嫩的摩擦。她扭动得愈激烈,他总能随贴上去,捕捉她的起伏,共同摆动。 他眼睛却还是冰冷而清明的,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如冰封住的汹涌。 四肢都被制住,莫迟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由着他蹂躏。 一阵阵绝望涌来,心脏像是被剜了一个无底的空洞,在抽痛。 吻一路来到她的唇角,长孙熙文按住她的小脑袋,幽邃变幻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目光,用低沉磁性的声音诱惑,如催魂大法。 “看着我,来,一起来……” …… 莫迟歌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喘气,冷利的眼光慢慢涣散,迷离受他的蛊惑。 长孙熙文邪魅一笑,“朕喜欢这样的女人,来吧……” 莫迟歌半垂眼帘,纤纤玉指抚摸上眼前放大的俊眼,呢喃柔唤,“宇公子……” “砰!” 皇帝猛然放开手,眼中朦胧迷醉的欲潮倏地退去,覆上一层怒恨。 半支起身子,俯视身下的人儿,冷怒阴狠,卡住纤巧脖子,怒吼。 “你说什么?!给我看清楚点!我不是长孙洛宇,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只记得他!” 莫迟歌忽然扯出一丝明净冷笑,一点不像被蛊惑的样子,迷离虚幻之色瞬间换成冷静睿智。 皇帝一愣,眼前忽漫起粉尘,顿时百骸俱软。 莫迟歌用尽力气推开沉重的身躯跳起来,拉起衣裳掩住一身春色,呜咽着飞奔逃出去,狼狈不堪。 还好还好,启云给了她防身用的软筋散,不是一般的麻药,是小紫身上的毒制成的。 莫迟歌惶惶闯出乾清殿,推开一脸惊诧的小朱子,慌不择路,满眼泪花跑掉了。 小朱子回头。 一袭白色隐秘身影从长廊深处转出来,声音低冷,“小朱子,发生什么事了?” 小朱一依旧笑脸迎人,“白大人安好!您这可问倒奴才了,刚才殿内的动静……” 白林冷哼。 小朱子笑容不减半分,一脸无害,声音却冷下来。 “白林,主子的事儿,咱们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白林瞥一眼莫迟歌踉跄消逝的墙角,捏紧长剑的柄梢,面无表情扔给小朱子一包东西,转身走了。 39.惊言点醒 天色阴阴沉沉,整整一个下午阴霾不散。 启云一眨不眨,凝望着裹在棉被里、抽噎累极睡去的受惊人儿。 迟疑了片刻,她慢慢伸出修长的手指,不敢用力,轻轻抚过小姐弯弯的眉毛,摸摸她的脸庞,轻触娇挺的鼻子。 她的小姐…… 在她怀中笑大哭大的小姐,舍不得弹一指甲的小姐。 她专注地看着她的小姐,温柔又祥和。清清的眸子里满是怜惜和心疼。 小姐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外表柔柔弱弱,却是个性格刚强的人。 失忆后,她变得内柔外刚。暗地里爱偷偷抽泣伤神,临危之极时却冷静要强,绝不低头认输。 不过,前后都是一样的倔强率性,淡泊权钱,娴静时会发很长时间的呆;高兴时乱侃人玩笑,偶尔还爱耍小性子。 几丝寒风从窗缝漏进来,吹过脸上一片凉意,启云猛回过神,胡乱在脸上擦一把,轻摇怀中睡得迷糊的人。 “小姐,醒醒,还没吃晚饭,会饿坏肚子的。” 睁开红肿未褪的惺忪双眸,我在被子里缩了缩,瞪着惊恐的眸子望天花板发呆。 小小声说,“不吃,没胃口。” 启云拨开我脸上的乱发。 “自己老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里糟践自己的身体,这回子忘了?” 想起上午差点被长孙熙文侵犯,我胆子已经小到听到风吹草动都会被惊吓,半天不能回魂。 “启云,怎么办呢?宇叫我别轻举妄动,可我真的不能忍了。” 温暖的手指抚上我呆滞的表情,启云无奈叹息,安静中带着痛惜。 紧抓住她的手,巴巴看她,“本想在皇帝身边,总有机会见到两军统领岳天泉将军,然后趁机向他表明身份,让他带我走。可差不多三个月,不知道皇帝使了什么诡计,总是没碰到岳将军,我都不知要怎么办了。” 启云抱着我,脸贴着脸,低低地说。 “小姐,如果皇上还想对你不轨,实在没有办法,就召唤小紫出来吧,它会保护主人的。” 小紫? 要那个巨大的妖异蜘蛛精爬到我和长孙熙文的身上,三个生命体撕打成一团……一个寒颤哆嗦而起,天啊,我宁愿大帅哥……,也不要那么恐怖的大蜘蛛爬到我身上,太可怕了。 “小紫不会伤害小姐的。一般人乍见它,都会被远远吓走,想来也没有兴趣施暴了。” 颓然闭上眼睛,“长孙熙文是一般人吗?” “嘭……”窗外极轻微的异响。 “谁?” 启云脸色一冷,极快的身法掠出,拍向八仙桌,一只茶杯激射而出,穿破纸窗,呼呼向声源弹去。 我弹起来看着启云行云流水的利落身手,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茶杯居然呼呼被射回来,直冲我的眼睛。 “找死!”启云眼睛狠色一闪,掠过来将茶杯拦入掌中,顺势挥出一枚绿油油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闷哼,之后悄无声息。 “中了我的毒还想逃走?” 启云柳眉一挑,施展轻功飞出窗椽。 大概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在屋,不片刻她就转回来,没有继续追踪,手里还抓着那茶杯。 我担心地看着她,“应该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人,不要紧吧。” “不是那些人。”启云转身关紧门,淡淡否认,将那只茶杯递到我面前,“看!” 疑惑低头,茶杯里赫然一只被捏扁了的小纸鹤。 “宇!” 我轻呼,拈过千纸鹤按在胸口,极度不安,“周围满是监视我的眼睛,宇怎么还敢贸然传递消息,不怕暴露眼线的身份吗?” “的确轻率。”启云在我床边坐下,不以为然。 “启云,那个人好像中了你的毒……” 女儿家的胳膊往外拐……启云好气好笑瞪我一眼,“那个人还跑得那么快,能有什么事?只是你早上用过的软筋散罢了。” “那有没有惊动监视的人?”我追问。 “当然惊动了,还有几个追上去了。”启云轻巧地说。 大惊失色,“什么?被抓住了怎么办?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传递消息了。” 启云摇摇头,把我搂进怀里轻拍,软下声音,“放心吧,能神不知鬼不觉潜伏进来,那个人不简单。轻功很厉害。” “嗯。” 忐忑不安地抚摸千纸鹤被折烂的翅膀。 才刚被皇帝那个,稳重持敛的他就沉不住气了。 展开皱褶密布的方纸,飘逸如风的小字,凝结依稀依稀的惊忧。 “获悉其事,余心难安。已吩咐抓紧安排。段先生将秘密潜入皇宫。千万保重。” 余韵袅袅,良久思量,字字熨帖在心坎上,萦怀不散。 启云清水秋眸注视着我。 “小姐,你真的……喜欢宇少爷么?” 心驰微漾在见到启云脸色有异后一滞。我有点不解。 “云,你不高兴我和他……” 启云长叹一声,捋着我的发稍。 “奴婢只是希望小姐能真正地幸福,并没有别的意思。” “云,我相信宇少爷不是乔家灭门凶手,或许可以借他力量查出真凶,让真相水落石出。否则,就凭你,我,月儿三个女子,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报仇呢?” 启云凄然一笑,拉我躺在她腿上。深深看我的眼睛。 “小姐误会了,奴婢不是担心小姐会忘了家仇深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老爷时常教导启云的。逝者已矣,老爷只求小姐能将兵符交到真正的天下属君手中,令皇朝安定,百姓安居。却不企盼小姐被仇恨蒙蔽心智,受染血腥,不辨妍媸。” 我仰脸看她,弯弯细细的眉眼,冷凝慎重。 “那云儿担心的是什么?” 启云一甩头发,避开我的注视,看向窗外苍茫暮色和皑皑白雪。 “楚泽王府权倾半朝,势力遍布根深,又是皇家宗室,门槛定是极高的。宇少爷虽贵为世子,但也得听王爷的话。楚王爷会让一个无依无怙,家道败落,不能带来任何政治利益的女子做世子妃吗?即便宇少爷能保小姐进门,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后台,如何能在复杂莫测的王府站稳脚跟,生存下去?如何与宇少爷其他有背景的夫人相处呢?再如果,楚王夺得龙座,宇少爷做了九五之尊,后宫佳丽三千,小姐又作何论呢?有些问题,是女人之间的纷争,不管宇少爷多偏宠,总得靠自己解决。” 我被震得有点懵了。 “所以,小姐,你肯定要跟他走?” 拉起棉被裹住微颤的身体,翻身向里,躲开启云慑人痛心的目光和手指。 “不会的,宇他不稀罕那个位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启云从后面抱住我,幽幽叹气,“是的,宇少爷他不是追名逐利的人,可决定权在楚王,否则他也不用那么痛苦挣扎,早驾一叶扁舟成仙去了。” “别说了!”我翻身坐起来,用力捏着被子,冷冷说,“谋事在人。我莫迟歌不是只会躲在背后让人保护的。楚泽王要干什么我不管,关键是他。他要皇位517Ζ,我会坚定地帮他,娶我,决不教他负了天下;他想远离尘世,我陪他走。但是他要我,就不能碰其他女人;如果他要其它女人,我就离开。绝对不能容忍一夫多妻。” “小姐……”启云愣愣看着我,“哪个男子不是妻妾成群……” “我的丈夫就不能。” 我转过头去,装作满不在乎。 泪却不争气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小姐,我的小傻妞……”启云心疼地抱紧我,“算起来,你失忆满六个月了。” 微愣,她说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做什么? 等等! 六个月! “启云,”我一个激灵翻身,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是说相国大人我爹有一封信给我,满六个月方能取出吗?” 启云拍拍我的手,“别急,来,捋起袖子。” 她抹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在我双臂,然后以鬼绝手法在胳膊几个穴道注入不同的阴阳力道,那些银粉便渗入皮肤中消了踪迹,表皮却慢慢浮出黑点,凝聚成几个蝌蚪小字。 右臂上书,“随心。” 左臂则言,“随缘。” 我吸一口气,“爹这叫什么指点迷津的信?” “老爷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随心随缘,小姐只要按照心中所想的去做就可以了。” 我颓然缩回被子中,有点愤愤。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如何做啊! 门板响起有节奏的三声。 “笃,笃,笃。” “请问莫姑娘,云姑娘在吗?” 我连忙整理衣裳,启云跳下床开门,呼地灌进刺骨北风,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朱公公,快进来,外边冷。” “有劳云姑娘了。” 小朱子裹一身风雪,提着个竹篮子,笑吟吟踏进来。 我倚在床头装成病恹恹模样,“小朱子,这么晚了有事?” 小朱子一双绿豆眼永远是弯月亮的形状,“迟歌,呵呵,听说你病了,皇上让我亲自送来赏赐。” 我把脸一沉,冷冷道:“我不要!小朱子,麻烦回去给皇上说,我莫迟歌不敢受他的大礼。” 小朱子一点不受影响,依旧笑脸迎人,“迟歌,都是些精巧点心呢,还热的。你还没有吃晚,单为了你肚子,也不该拂了皇上好意,是不?” 启云忙上前接过竹篮,向我使了个不要任性的眼色,客气有礼,“朱公公见笑了,我家小姐身子不利爽,在耍小性子,奴婢代为谢罪了。” “不妨事,”小朱子亲切和蔼地微笑。 “云姑娘,好好照顾你家小姐,别委屈她了,否则咱家不好向主子们交待。” “主子们”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愕然抬头,小朱子仍笑着,眼里精亮之色一闪而过。 小朱子好声好气道别。 我想了想,没把小朱子的古怪告诉启云,或许是我多心了。 40.皇帝家事 快过年了,内务府指派的任务愈多,宫娥太监明显忙碌起来。 不过都不关我的事,我是只需在皇帝身边端茶递水,整理奏章的清闲宫女。 连籍都没有入册,哪一天平白消失,没有人会追究。 残雪被扫到树下,堆起座座小山包。有时看着这些雪堆发呆,会莫名想念同雪花一样漠视自己生命罹苦的他。伴满目山光水色,在流澹回转的烟岚轻绢中且行且远,脱离污浊尘界,飘到世外去了。 离开他半年了吧。掰指头数日子,指间透过点点记忆碎片,原来有这么多。慢慢拈起来品味个够,如数家珍。 这还是发生那件事后第一次值夜班。 “迟歌,还磨蹭着想什么?快端夜宵进去吧。”小朱子笑眯眯出现在我身后。 我端着托盘徘徊在长廊已久,不敢进去。 小朱子打个哈哈,说了一句让我安心的话,“快进去伺候皇上用了,呆会儿陆爷和白大人还要来商量事情,耽误时间就不好了。” “他们呆会儿要来觐见皇上?那我就放心了。” 我貌似不着边嘀咕了一句。 玄关的墙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粒粒生辉,金黄织锦绣着九龙戏珠,龙凤飞天等祥瑞图案,莫不显示了皇家宏大气派。 影子常常倒在轻纱粉幔上,层层叠叠,朦朦胧胧。脚步声敲打在空旷殿堂中,空洞安静。 意外地看到长孙熙文没有埋头堆成小山的奏折中,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剑眉轻蹙,似在思考什么难题。英俊脸上写满了疲乏,在烛火下,犹透着浓浓的自傲不羁。 远远站定,我犹豫着期期艾艾开口,“皇上,请用点燕窝羹,暖暖身子吧。” 黑白分明的眼睛张开,刹那光华四溢,却冷冽如冰。 “过来。” 慵懒却威严的语调。 我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硬生生停下。又觉不妥,只得慢吞吞挪到龙案边,将茶碗摆到皇帝面前,掀开盖子,调好羹匙。 “皇上轻慢用。”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屈膝欲后退守在角落里。 皇帝脸色不动,举袖一拂,一股巧劲迎面扑来,恰使我膝盖一软,跌坐在他身后的方榻上。 “你……” 我心慌意乱抓起旁边一只花瓶,打算砸过去。 皇帝已转面过来,斜眼微嘲,“朕今晚没打算动你,不必装成这个样。” 抓紧花瓶,我一点也不敢放松,“你这是干什么?” 长孙熙文眼眸一沉,重新靠回龙椅背对我,毋庸置疑地命令,“陪朕坐一会儿。” 我气结,一摔花瓶冷冷道,“皇上,有这样捉弄人的吗?请尊重一下别人的感受!” “从来没有人敢要求朕尊重他的意思。你最好别乱动。” 皇帝语气平淡,忽消了一些气焰。 “唱一首小曲儿,好吗?像那天晚上的。” 听到他居然史无前例用商量的口气,我的火气消散了些,“请恕奴婢唱不出来,没有心情没有气氛,矫作亦枉然。” “是啊,枉然,很多东西流逝后,再也找不回来……”他轻轻说。 我警觉疑惑起来,他怎么了? 抬头看去,颀长身躯斜躺在宽大龙椅中。齐整缎发披在墨蓝色裘衣上,黑亮光泽,幽然似深溪瀑流。暗沉色调在淡黄烛光中陡生几分寂寂之意,孤独廖惆。 蓦地触动心思绵密处。 我扁扁嘴,抬杠。 “美好的回忆也不错啊。我娘后半生悲苦。每当觉苦得熬不下去,就跟我唠叨她跟父亲年轻时的事情,好像父亲仍不离不弃,同甘共苦一样,心里踏实很多。” 皇帝换了个姿势躺的更舒服些。竟然自顾自说起来。声音低沉醇厚。 “小时候,那么多皇弟皇妹,七弟与朕最投缘。七弟擅长诗词歌赋和骑射功夫。朕工于辩论推理和拳腿功夫。下了课,两人就相约切磋,天黑了也不肯回宫用晚膳。往往母后和曹太妃打发人来抓我们回去,才依依不舍挥手期待明天。” 我点点头,很是羡慕。 “你们天家子女条件就是优越,个个多才多艺,样样精通。哪像我,弹个琴都乱七八糟,书法马马虎虎,画画就甭提了,下棋倒是还可以。” “你也知道自己琴弹得乱七八糟?不是朕说你,莫迟歌,你琴技是懒惰造成的。本身对乐律的敏感和指法天赋得天独厚,却疏怠练习,一首曲子弹错好几个徽调,真够笨的!” 皇帝毫不留情面地嗤笑嘲讽。 我拉下脸,憋着气不知道反驳什么好。 “你以为皇子公主们天生就样样精通吗?朕四岁起,每天寅时就到无逸斋,开始复习头一天的功课。卯时老师来到课堂,让皇子背书,一字不得错。辰时,上课已经两个时辰,父皇下了朝就来到了无逸斋,亲自监督皇子们。巳时写字,每一个字要写100遍,来练习书法。底下就到了午时午饭的时候。吃完饭之后不休息,继续前头功课。未时,一个是练习武艺,一个是练习骑射。申时,父皇又到了无逸斋再次检查功课。酉时,父皇检查骑射。然后才得以休息。天天如此,叫做无间寒暑……” 他不嫌累地絮叨一些琐碎的东西。 我不以为然撇撇嘴。你还没见识过我高考时多拼命用功呢。保证不比你差多少!不过,自四岁起就艰苦训练倒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兄弟姐妹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朕和七弟,从最亲密无间的兄弟,到互相猜疑,忌惮彼此,甚至使尽各种方法暗杀对方。通往皇位的路上,对手越少越好。于是一个接一个皇弟暴病死亡。短短五年内举行了十一次皇子大葬。你试过睡觉都担心有人暗杀吗……” 长孙熙文,十一个!有多少个是你的杰作? 我无声冷笑,却又感到无比凄凉。 乾清殿的地火烧的很旺,烘得身上燥热燥热的,脸颊烫得尤为厉害,呼出的气都是暖的,感觉喘不过气的窒闷。 “朕十六岁开始懂得隐藏实力,韬光养晦,在皇宫中隐忍生存,步步为营。可是无论是朕年少时的锋芒毕露,抑或长大后恪守本分,父皇都不曾青睐,苛责有加,斥骂辱打,母后贵为一国皇后,也往往因我受斥责,连续几个月不得临幸,连曹太妃都不如。” 我有点惊愕,洛宇的父皇母妃也有着类似的故事…… 龙椅上的长孙熙文静静坐着,刹那间似乎淡泊宁静。鼻梁上是冷峻深邃的双眼,冰凌深处蕴藏模糊的烟雾,是自己才清楚的情障。墨蓝色裘袍镶滚金丝龙纹,精致而高贵。领口绣两只张牙舞爪白金龙,眼如铜铃,舌如恶焰,贴在白皙脖颈上,衬着绝美倜傥脸庞。 除了气息和硬朗的线条,一切都与宇那么相似。 “莫迟歌,你到底有没有听朕说话?” 语调带一丝恼怒。 糟了,观赏美男走神了。他刚才说什么?好像说我那夜弹唱的曲子与他母后弹过的很像,很寂寥很痛心什么的。 我红着脸支吾,“皇上刚才说……奴婢唱的歌……” 长孙熙文转脸,似怒非怒盯着我,似乎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天灵灵,地灵灵,救兵恰逢其时降临了,小朱子清爽笑脸伴温和语音出现在乾清殿。 “皇上,白大人和陆爷来了,正候在外面呢。” “宣!” 41.深夜逃跑 我连忙站起来理理衣裙,刚退到角落,白林和陆爷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便无声无息飘了进来。 看到我孤身一人在殿内陪着长孙熙文,两人均微愣。转眼又面无表情,没看见我的窘迫一般,若无其事向皇帝请安。 我站在高阶上尴尬极了,进退不是。皇帝深夜召两位心腹觐见,肯定有机密要事商量。我留下来旁听,岂不招杀身之祸吗? 可皇帝半点没有遣走我的意思,简直好像完全忘记还有一个危险宫婢在他身后,能够将他们的密谈一字不漏听进去。 无奈守候在旁,缄口紧声,如针芒在背。 他们商量得非常起劲,我却越听越心惊,几乎没有力气站稳。 白林原来是一个什么“半龙堂”堂主,专司暗杀行动和谍报通传,为皇帝服务。陆爷制成了一张非常精巧逼真的人皮面具,戴上它后白林立时化身为“洛阳王”,几乎以假乱真。 半龙堂里有一个叫青龙的人,身材与洛阳王相近。在残酷训练三年年后,已经能将洛阳王动作,姿态,神情语气学个九成,甚至他平时对哪些人持什么态度,也摸个一清二楚。只要青龙带上人皮面具,活脱脱一个“洛阳王”,真假莫辨。 长孙熙文计划已久,派青龙假扮洛阳王去西北驻军军营,安抚军心,窃得帅印,并劝服众将士归安当今天子。 上演一场“洛阳王上缴帅印,释兵权以表忠心”。 我倒抽几口凉气。 如此一来,真正的洛阳王恐要遭终生禁闭,永无见天日的年月了。又或者,皇帝干脆一点,把他杀了…… 我终于明白长孙熙文今天为什么突然缅怀起过去了。 我犹豫不决中,忽然想起相国大人在我手臂上留的四个字。 随心。随缘。 “皇上,奴婢想先行退下……去解手……” 我垂首屏气,故作羞赧不好意思。手心里攥满汗水。 长孙熙文十分不高兴被打断思路,阴阴盯我一眼,“下去吧。” 屈膝谢礼,装作不慌不急缓步离开,心头狂跳不已,冷汗湿透内衣。 我走到哪里都有十几个皇帝的暗哨潜伏监视,唯一除了在乾清殿陪伴皇帝的时候。那么,想要逃离监视,只有在乾清殿神不知鬼不觉溜走,才能摆脱他们。 回到值班房,借口身上冷,向一个小太监借了蓝色外袍和帽子,裹上跑到茅房。 我胡乱打开繁琐的发髻,套进帽子里,穿上太监外袍严严实实掩住素白裙子,开始攀爬墙壁。 幸亏茅房脏是脏了点,墙却不高,踩着木架蹭蹭翻墙而过,我摔倒在雪地中,没有受伤。 我迅速跑到一个阴影角落里,心慌慌掏出一小撮药粉撒到地上。 “小紫,出来,离我十丈……不,五丈远就行。” “嚓……嚓……” 几声锯齿声音后,圆球似的黑乎乎影子出现在雪地上,依稀看见曲折粗大的足,庞大的身躯。 我吞吞口水,往墙里缩了缩,颤抖着声音小声道:“小紫……你就呆那儿……千万别过来。我……我害怕……” 过了一会儿小紫果然老老实实伏在原地,没有靠近。 我壮着胆子,贴墙跟挪出一步,指指不远处提着灯笼正向这边走近的打更太监,小声对小紫说:“那个人,看到没有,你去弄晕他。” 也不知道小紫究竟听明白没有,只见它扬了扬铁钳似的一对前足,悄无声地遁入地底。 打更太监越走越近,手里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一点灯火在黑夜里显得特别阴森渺小。 我清楚地看到一团模糊影子自打更太监身后破土而出,无声无息爬到他脚边。 打更太监大约觉察到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衣摆,低头扫一眼不太真切,便弯腰俯身凑近灯笼,用灯光去照小紫。这样一来,他的鼻尖离小紫不到半米的距离。 老兄,对不起了。我默默祈祷。 一只皮球大的超级蜘蛛精三更半夜爬上衣服,换作我,肯定当场吓死。 果然幽幽灯笼火光照出可怜太监的脸色,倏忽变成死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嘴里便被白沫塞满,“咚”一头栽在雪地中。 我实在心虚的够呛,远远超小紫摆手,“够了,你回去告诉启云到昆阳宫找我,要快!” 小紫消失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摸索到打更太监的腰牌,捡起摔在雪里的灯笼。又抓了些雪覆盖在太监身上,让他没那么快被巡逻大内侍卫发现。 暗沉的天空飘起小雪,潇潇悠悠落在身上,气温似降了一些,鼻子嘴巴呵出的白雾在夜里格外清晰。 提着灯笼扮作一名更夫,凭印象向软禁洛阳王的昆阳宫走去。 感觉在雪中摸索了很久,脚都麻了。独自一个人走在黑夜中的感觉很空洞害怕。 皇宫的守卫森严,每一座宫殿都有几队大内侍卫巡视。左躲右闪,实在避不开就敲一下锣,嚷一声时辰,强作镇定与侍卫擦肩而过。 来到昆阳宫。躲在远处一株灌木丛中张望,昆阳宫内一片寂静。除了巡视的卫兵,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守夜。不过在看不见的地方肯定有皇帝派的高手日夜盯着,就像监视我一样。 把灯笼,更鼓埋在雪里,我站起来整整衣衫,正大光明走向殿正门。 “什么人?”守夜的太监看到我,照例问了一声。 “乾清殿的。”我尖着嗓子回答。 一总管模样的老太监围着大棉衣迎过来,“外面冷,到偏厅说话。” 闪身进了偏厅,暖和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下子手脚都没那么冷了。 我跺跺脚,搓搓手,往手心呵几口热气,然后向了老太监赔笑,鞠躬毕恭毕敬。 “公公,深夜打搅,小李子给您谢罪了!乾清殿那头有旨意来,还得麻烦公公向七王爷通报一声。” 老太监警觉看我一眼,满脸皱纹纹丝不动,“都这个时辰,乾清殿有什么旨意?” 我不愠不火,恭顺道:“公公,主子的命令耽搁不得,大家都是伺候人的,您老就高抬贵手,传声消息吧。” 老太监狐疑,“李公公面生得很那……” 我立即识趣地开口,“小的在朱公公手下做事两年了,资质愚钝,不曾候在皇上身边,公公不认识我等小人物也是有理儿的。” 我就不信整个乾清宫百来个太监你全都识得。抬出小朱自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你该知道了吧。 老太监脸色缓了些,半信半疑,“王爷一个时辰前歇下了,老身不敢轻易惊扰王爷好梦,得罪了谁也没两颗脑袋……” 我掏出罗烟玉雪桃簪,低头呈上去,“朱公公说,将这簪子给王爷看了,他自不会责怪的。” 老太监接过簪子在烛火下瞧了瞧,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肯定看出不是寻常物。 他将信将疑,“这……” 无声叹气,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沉甸甸银子,侧身挡住身后小太监的视线塞给老太监,“公公,这样呢,您将这簪子交给王爷的贴身侍卫,让他来定夺要不要叫醒王爷。实在不行,小李子在这候到天亮好了。” 老太监眼皮动都不动,收好雪花银,一脸正经道:“李公公稍等,老身去去就回。” 老狐狸!我暗骂一声。 偏厅剩下我和一名小太监,我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如果皇帝发觉我失踪,肯定很快就追到昆阳宫来的。 不到一盏茶功夫,偏厅的门“哐当”被踢开,刺骨寒风猛地灌进来,冻得我一个哆嗦立时转身,一眼瞅到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侍卫闪进来。 高个子按住剑柄,眼神犀利,冷冷问道:“桃花簪是你带来的?” “正是,不知两位大人可否唤醒王爷作商谈?”我尽量按捺急躁。 “王爷正赶过来。公公请稍等。”矮侍卫客气一点。 “雷鸣,雷震!” 门外响起温朗的呼唤,带着焦急的意味。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 “王爷,人在这里!”高个子凛然应和,眼睛却半刻不离我身上。 42.游说愧疚 伴着话音,走进一位目若朗星,白衣皎皎的玉面公子,高大倜傥,头发稍有点乱。 乍见到太监装扮的我,他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洛阳王蹙起眉,举起手中的罗烟玉雪桃簪,沉声问道:“这支簪子你从哪里得来的?簪子主人现在在哪里?” 我立在厅堂中央,挑挑眉,“王爷,您若能立即带我和一位朋友出宫,保证马上能见到簪子主人。” “你要出宫?”洛阳王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王爷,您听清楚了,是您带我们出宫,您也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就来不及了。” 洛阳王眼神一黯,射出凌厉的光芒,“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阳王口中说着,身形已如流星掠出三丈向我扑过来,掌化刚爪直取我肩膀,带起一阵寒风。 竟然突然出手! 我心慌,不会武功,本能地侧身躲避,哪里能闪出他厉害招式。 “嘶——” 强有力的手扒上肩膀用力一扯,蓝色太监外袍被撕裂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绣花夹袍。帽子也碰掉在地,满头青丝瀑布般飞泻而下,散落肩膀前胸,遮住半边莲脸。 “莫迟歌?!”洛阳王一声惊呼,惊讶之至,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雷鸣雷震见是个女子,也露出愕然之色。 我退后一步,躲开洛阳王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冷冷道,“原来王爷还记得小女子。” 长孙禛阳有点尴尬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疑惑,“莫姑娘,你如何有罗玉桃花簪?要知道,多方人马都在追踪它。” 我盯着他丰朗如玉的容貌,冷笑一声。 “七王爷,您早就怀疑莫迟歌的身份了,不是么?如今我就站在您面前,王爷反倒不相信了。” 洛阳王恢复俊雅从容,微微一笑,“情报上说相国小姐被皇兄掳走回京。那日在宴会上见莫姑娘,风采气质像极乔小姐,小王自摇探查一番,不过皇兄防备得滴水不漏,竟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不管你相不相信莫迟歌就是乔竹悦,但你肯定有暗哨盯着皇帝身边,应该知道我最近是皇帝近身女侍,并且今晚当值夜班。”我注视着洛阳王双眼,缓缓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刚从乾清殿逃出到这里来。” 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怀疑我是相国小姐,千方百计求证。一旦我承认身份,却又反过来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洛阳王不动声色,依然儒雅温和,“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他的话出卖了他的心绪。 我深吸一口气,快速将乱哄哄的思路在脑中整理一遍,简明扼要地把在乾清殿听到长孙熙文的策划说出来。 …… 长孙熙文负手踱步,停在堂前。卓然背影玉树临风。他没有皇帝和宇世子的绝世容颜,却自成一段风流气度。朗朗乾坤,春风和煦又不失稳重。 “……我从乾清殿逃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皇上肯定已觉察不妥,很快就会顺藤摸瓜到昆阳宫。所以请王爷当机立断,连夜出宫,返回西北军营吧。” 洛阳王没有转身,看不见他的脸,“姑娘为什么要帮本王呢?这意味着你可以交禁军、御林军两军兵符给本王?” 果然长期勾心斗角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做什么都要揣摩对方心思。即使我今天告诉他的是皇帝要对他不利,也不例外。 避重就轻,我含糊过去,“那就要看王爷能不能成功带我姐妹俩逃出皇宫了。” 洛阳王转过来轻笑,俊目灼灼其华,“姑娘何以这么肯定本王能带你们潜逃出皇宫?要知道皇宫戒备森严,守卫严密,岂容我等随便出入。本王也被皇兄变相软禁大半年了,势单力薄,困在深宫,无能为力啊。” 我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王爷,我只是一介女子,何必多方试探,欲盖弥彰呢?难道真的要我捅破这层纸吗?” “哦?”他颇有兴味挑眉,大有打破砂锅的劲头。 我只好捏紧拳头,压下气闷,徐徐道:“据小女所致,洛阳王率领五千亲卫军进京,并非势单力薄。且王爷雅望非常,声名在外,在朝中任要职多年,深孚众望,想必根基非浅,这皇宫中……不少人暗地效忠七王爷吧……” 洛阳王眼睛转为深灰色,唇角含笑,身上的温煦气息收敛无踪。 无视他慑人气势,我继续淡淡道:“王爷在皇宫中大半年,怎可能毫无安排?您在宫中悠闲度日,若非有十分把握能随时全身而退,哪里如斯闲适轻松心情。” 洛阳王清爽一笑,在最近一张椅子坐下,旁边雷震立即奉上茶杯,“姑娘说的不错。” 瞅着他无所谓的轻淡表情,我淡淡笑开,不能暴露半点内心的焦急。 给他下了一记重磅炸弹,“王爷,离开西北军营已久,是时候回去了。戍边军队暴乱虽在您的掌控中,但难免日久生变,恐衍不测,到时候您的王牌没了,赔不起这个损失,拿什么跟长孙熙文斗呢?” “你怎么知道……”洛阳王猛地住口,捏紧掌中茶杯,眼神惊疑闪烁不定。 雷鸣雷震神色一紧,双双握住剑柄,空气刹那凝固了。 我笑得更加清淡无畏,“怎么,我说错了?西北驻疆百万大军的暴动不是七王爷一手操纵?那些将士没有主子的指示,竟敢掀这么大浪,洛阳王更应该回去了。小女只是想提醒王爷一句,您既然能在宫廷中安插耳目对皇帝行动了若指掌,皇帝就不会有势力混在你西北驻军阵营?” 把话点到恰到好处,留下足够的空间任对方想象,这是谈判专家的箴言。 僵持片刻,洛阳王面无表情。突然他长身而起,翩然一笑化解风中寒冰,“好,本王答应你,现在就走。” 浅笑点头,果然洛阳王有逃离长孙熙文软禁的精密准备,随时可以动身。装模作样乖乖在皇宫那么久,为的是蒙蔽皇帝让他松懈防备罢了。 这时候走进来同雷鸣雷震一样的侍卫,快步走到洛阳王跟前单膝跪下,拱手禀报,“王爷,殿外一青衣宫女求见,自称她小姐在这里。” 我连忙道:“王爷,那是我姐妹,她必须跟我一起走的。” 洛阳王意味深长看我一眼,似怒非嗔,嘴边仍是完美弧度,抬脚往外,“雷岩去把那姑娘迎进来,雷鸣雷震领莫姑娘去地道入口,本王安排撤离事宜立即出发。” “是!” 洛阳王跨出门槛又回头交待一句,“角落那个太监别忘了解决。” 我这才记起来偏厅里还有一个小太监。 只见他面无人色,哆嗦在角落里。听了那么多秘密,洛阳王不可能留他。 我默叹一声,追悔莫及,是我的一时疏忽,忘了先打发他走,白白累他丢了性命。 我匆匆跑出门,不敢回头再看。 北风迎面吹来,我裹紧衣裳,咬着唇看去,天地间沉沉夜色,雪花茫茫。 43.逃出皇宫 洛阳王果然有大将风度,治军有方,行军效率极高。 不到半刻钟,他的心腹侍卫全聚集到了马厩——地道入口。差不多一百人,毫无声响,没有惊动任何太监宫女,甚至油灯都没有点一盏。 风雪似乎大了,黑暗中幢幢人影排列得整整齐齐,归然不动,凛冽海风撼动不了半分。 启云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极有默契地缄口不语,默默守护在我身旁,配合行动。 长孙禛阳中气十足沉喝,“出发!” 雷鸣雷震一马当先跳进地道口,接着是洛阳王,启云紧跟着抱住我轻飘飘进入黑漆漆的甬道,雷岩雷毅雷啸等众多侍卫保镖随后。 在地道中摸黑走了十分钟,回到地面,来不及看清四周为情形,又黑灯瞎火爬上一辆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马不停蹄往西南驶去。 坐在微微颠簸的车中,我这才有空深吸一口空气。 顿时凉意顺着呼吸渗入四肢百骸。外面北风呼啸,伴随沙沙雪声,暗沉沉萧瑟寒冷,冬天的意味又浓又重。 低声将事情简略向启云说一遍。马车缝漏进几丝风,直钻进脖子里,我忍不住掩住口鼻—— “阿嚏——” 启云立即捉住我双手,放在自己胸口,又让我挨着她,“冷不?多大人了,还不懂照顾自己,天凉了不会添衣!” 我瑟抖着,蜷她身上汲取慈母般的温暖,傻笑轻道:“以前有娘,现在不有你在么?” “哗——” 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盖到我身上。 我愕然抬眸。 洛阳王英气的脸俊朗彦彦,竟有一丝红晕,强作不以为意,“男子汉大丈夫照顾妇孺是天经地义的事,乔小姐不必推托。” 我掩嘴轻笑,掠掠耳边碎发,“谁说我要矫作推托了?我只是奇怪王爷称我为乔小姐,不怀疑了?” 洛阳王爽朗哈哈一笑,“皇宴上惊鸿一瞥,气度风华属相国小姐无疑,只是容貌和所唱之曲让人惊诧。” “容貌可千变万化,那首歌也是我故意的。”我偎在启云怀里有些得意,微笑吟然。 他目光一闪,专注明亮,“适才一番谈话,乔小姐见识卓绝,洞察力非凡,决不是一名歌女能做到的。久闻相国小姐聪明黠慧,果尽其然。” 聪明黠慧的那位小姐早香消玉殒了。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灼的注视,敛去心底幽幽叹息,淡描道:“王爷缪赏了。小女空有满腹理论逻辑,经不起实践的考验,哪比得上王爷雄才大略,步步为营,面面俱到,乃真英雄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个道理莫迟歌还是懂得。 “乔小姐竟有志与男儿相比。” 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了? “女儿不必男儿差。” 我的头发散落得到处都是,铺满启云的怀。启云绾起我长长的发,用手指梳理好,给我结辫子。 洛阳王坐在旁边看着。 我有些不适应,不安地缩了缩。启云可能觉察到什么,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他将车窗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漆黑的外面,“就可以出宫门了,大家小心。” 我坐直身体,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忐忑握住启云的手,因为我已经听到外面隐约的打斗声了。 洛阳王镇定自若,沉声道:“有追兵是必然的,皇兄在每个宫门都有眼线,只要闯出玄华门517Ζ,外面有我的亲卫军接应。” 马车依旧行驶得飞快,带起阵阵刺骨气流,急速的轱辘转动敲打在石板路上,静夜中格外响亮。 不敢想重新落入长孙熙文手中会有什么后果,我咬唇控制呼吸,手中微微薄汗。 洛阳王瞄我一眼,“本王的精锐垫后,本王还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作什么?” 打斗声越来越响,愈演愈烈。 “砰!” 车厢猛地剧烈晃动,车速当即慢下来。 雷震的暴喝响起,“保护王爷!” 长孙禛阳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从座下抽出长剑,起身猫腰就要出去,冷然命令,“你们两个呆车里别动。” “王爷!”我仓惶呼唤一声,蹙起眉头。 他回头看看我,微笑,年轻的脸上有自信的光辉。 “放心吧,我武功不比雷震他们差。” 说完推开车门,矫健身躯跳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走,我立即站起来用黑色披风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启云,你轻功虽不必月落,但也能带得动我吧?” 启云吃惊地看我的动作,“我们自己走?” “当然了,你以为我真的要投靠洛阳王啊!没时间解释了,趁他们双方交战混乱,我们偷偷溜,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告诉洛阳王皇帝要耍阴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顺便利用他带我逃出炼狱般的皇宫,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启云不再多言,拉着我跳进茫茫黑夜中。 雪越来越大,慢慢演变为鹅毛飘飞,还夹杂着雨点。寒冷冰锋的味道逸满空气,嘴里鼻子冰凉一片,渗入肺腑。 北风旋起,雪泥飞溅,夜色中分不清敌我,声声剑啸,道道龙吟,剑锋侧处,血肉凄嚎与主人分离。 启云拉着我的手左躲右闪,身影四周剑气纵横,数不清的刀剑划破长空,白练如飞,不时凌空穿出朝我扑来。 启云总能使袭击我们的人哼都不哼一声就倒下,无声无息,不明生死。我不敢问他们是否还活着,冒着风雪踩着尸体,寸步不离跟着启云,跌跌撞撞朝玄华门靠近。 忽然百尺高的城楼飘下一老鹰般的黑影。 暗沉浓墨的夜色掩不住那个人从天而降的惊人气势,似满天的雪花都要给他让路。宽大衣摆随风张开,猎猎作响,如鹏鸟直飞九霄般傲气纵横。 来势绝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略到近前,竟然直冲我而来。 人未来到,强大的气劲已迫人肺腑,启云全身震动了一下,刷地护到我身前,与身材高大的黑影纠缠起来。 眼花缭乱,魅影重叠幻化。黑影似不屑动手,用诡异身法闪身甩下启云,飞扬袍服如苍鹰强有力的幽黑羽翼,撂倒旁边冲上来的士兵,如入无人之境,一只手已经抓住我的胳膊。 “小姐!”启云一声惨呼,剑锋出染炫冷雪光,不顾一切刺过来。 黑影侧身避过,隔空弹出无形气劲,打偏了启云的剑势,武功深不可测。如站在气吞山河的锋尽处傲视苍翠波澜。 一抹雪色骤胜,漆黑中光芒轻逝,已足够我瞥见冷傲如霜,神秘峻峭的银色面具。 “段离潇!”我脱口而出,惊诧外分,一愣之后急忙对几要发狂呼乱攻击的启云喊道,“启云,是段先生!” “宇世子在城外接应。”段离潇简洁低声道,一边轻松挥袖,两名杀手应势倒下,像枯萎的树木在严寒里飘下两片叶子这么简单。 启云见状,眸光凛冽,“你是芊眠谷的人?” 段离潇横跨半步,并不回答,长发在风雪中飘扬,拂到银色面具上,冷冷吐出两个字,“跟上。” 说完强健的手臂圈住我的腰,一声清啸划破长空,激荡山野宇宙,凌空飞起掠出去。启云不再言语,化作飘柔柳叶,施展轻功紧紧跟上。 越过高大恢宏的玄华门,拦截的人全像浮尘般被段离潇无常的身手拂去,摔下危高城门,永远淹没在雪地中。 段离潇迅猛如久经风雨锤炼的鹰隼,狂傲横空,速度绝高,飞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不一会儿就掠过了半个京都。 启云渐渐体力不支,落后了一大截,气喘吁吁,她的轻功不如月落,却咬牙不肯认输。 段离潇身形稍滞,轻漫瞥一眼身后紧追的十几个杀手,伸手迅速在启云身上五六大穴轻击,融融暖意四散,将那密集飘雪连同疲倦之意消去。 段离潇手腕微动,清锐长啸传彻黑夜,立即天边飞速掠来十几条矫健身影,拦截身后的追兵。 我定神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洛宇的近身铁卫水琪。 “启云向东,三里外有世子人马。”段离潇冷冷命令,让人不得不信服。 身子一轻,我又被他带着飞驰起来。这次不用顾及启云,他的速度更加桀迅,夜空雪风鼓吹的衣袂飘飘,同时割得我脸颊生痛,迎面打来的雨夹雪冻得面已经麻木了。 我咬唇不敢动弹半分,抓着他的衣服不吭声。 44.雪地对决 夜沉如墨,雪白如丝,北风愈烈起来。 段离潇携着莫迟歌飞驰掠纵,身影过处,如鹰隼的速度踏起残雪。 尽然轻功如此惊人,仍有一素白衣衫的男子能够紧追不舍,死咬在他们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来到一处开阔的空地,覆尽雪毯子,平整如镜。 段离潇干脆一个漂亮旋转,长发飞扬起,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后面的人赶上。 莫迟歌惊魂未定看着段离潇清冷如冰的眸子,又向素白衣裳奋力追赶的鬼魅般的影子望去,那是大内侍卫兼半龙堂堂主,白林。 白林也停下来,伫立在五米远处,轻轻举起手中长剑,英挺身姿凝立不动,惟眸光灼灼,剑上寒气源源不断输出, “皇命难违,请留下她。” 段离潇放开莫迟歌,上前一步,铮铮挺拔在雨雪中,翻飞缎发与夜色融为一体,清冷气势放荡不羁,语音淡漠似天山清泉。 “你打不过我。” 他淡淡阐述着一个事实。 白林内敛气势释放出来,周围雪花受无形力吸引,绕着他旋转,剑尖岿然不动,稳重如山,语调亦出奇的平静,“阁下可是芊眠谷十三代的唯一传人,江湖传说的银面侠?” 雪花离段离潇一米远处便自动调转方向,悄然掩去踪迹。 不善言辞的他只硬邦邦道:“我知道你是半龙堂的人。” 莫迟歌拢紧披风,在天寒地冻的夜风中瑟瑟发抖。尽管两个男人在说莫名其妙她听不懂的东西,她依然耐心地待在一边不去打扰。 剑光与月华共生,雪尽处,身影交叠,大开大阖处的凌厉逼得人几乎不能张目,气劲横扫,将飘雪炸开飞溅。 眼神一花,段离潇已回到原地,左肩上受了一剑,血嘀嗒嘀嗒在流。 修长身姿如暗夜的修罗,磊拓而神秘,飒飒英姿丝毫不变。 天空飘着鹅毛,丝毫不知道刚才有一场生死一线的决斗,怡然自得。 白林跌落于五丈外,殷红的血从嘴边滴到洁白纯净的雪上,瞳仁中沉黯的灰色凝聚成焦点。 白林撑着剑勉力支起上半身,仰起倔傲的脸,声音极度沉哑。 “芊眠谷武功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段离潇侧眸,轻抬下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碰得到我衣角。” 白林缓缓抬眸,几绺散发贴在额际,英俊面孔是决然的冰冷,从幽沉眼眸透射出来。他挣扎着站起来,不愿软弱的一面给任何人看到。 “白林,输得心服口服,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不要杀人。”莫迟歌清丽嗓音焦惶响起,她跑到段离潇身旁,抓住他胳膊,一脸哀求彷徨,“不要随便杀人,可以吗?” 段离潇瞥过她明澈带着焦急的大眼睛,漠然对白林道:“你六脉被我震碎一半,不要随意气冲太虚、内关两穴,否则永远恢复不到以前的水平。” 说完拽起莫迟歌就走。 莫迟歌不安地回头,担心地唤一声,“白大人……” 白林惨然一笑,抬起暗沉无芒的眼神,看着她充满担心的黑眼睛。主人的任务他完成不了了。 “噗——” 一口鲜血再也憋不住,从嘴里喷出来,点点溅在他白色衣服上。剑尖的血早凝固了。 没来得及再看跪在雪地里的白林,莫迟歌被段离潇抱起飞入树林,几下跳跃走远了。 树干上积满了雪,天气是那么地寒冷,仿佛冬季最严酷的一刹便是这个时候。 “段离潇!我叫你停下,听见没有?”莫迟歌大叫,气恼了。 坚定执拗地把话再次重复,“你肩膀上的伤口不断流血,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树林里很寂静,只有风氅和披风撞击的声音,以及呼呼北风刮过。足尖轻点树干,段离潇利落潇洒借力跳跃,慢慢自半空旋转落地。 银色面具闪闪微光,与琥珀色眼珠一起在夜里清锐逼人,薄唇微掀,没有了先时的冷硬,“你不急着跟宇世子汇合?” 莫迟歌抹一把脸上的雪水,努力睁大杏眼,唇因天冻而有些青,却是极认真道:“就是急也不能拿你的伤开玩笑吧。我右臂也被皇帝的人砍伤过,他们的兵器都是有毒的,启云说这种毒使血不能凝固,伤口不停地流血,人失血过多会头晕乏力,出现幻觉,继而死亡。启云特地给我解药防身,快让我给你包扎吧。” 执拗的娇小女子不由分说就把段离潇一个大男人硬拉进旁边背风的一个小山洞,将他按坐下来。 借着洞明雪色,莫迟歌撕开他肩膀上破碎的衣服,一丝不苟察看一番,嘴里轻声埋怨,“你看你看,跟我那个时候一样,血和肉都是黑的,喊你那么多声还不肯停!” 段离潇不在意地瞥一眼自己的肩膀,没有出声,静静坐在地上,任由她摆弄。 面具下清华冷冷的目光静静投在莫迟歌秀气的小脸上,看着她长长翘翘的睫毛颤抖,纤柔手指摁碎一颗龙眼大的药丸,均匀涂在他肩膀上,轻手轻脚怕弄疼他。 段离潇披肩的直发被风撩起。 莫迟歌耐心地拨开几绺粘在伤口的青丝,从自己素裙撕下一大幅布,一圈又一圈缠好伤口,仔仔细细缠得松劲合适,不妨碍胳膊的活动。 完成一切,莫迟歌抬眸一笑,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了,幸好我学过急救。” 正对上段离潇消去冰凌,安静的澄明眼睛,像沉淀祥宁的圣洁雪山,不带任何杂质。 段离潇举手把她鬓边的乌丝别到耳后,小心翼翼,恐惊碎湖泊里虚幻的月影。 他的手指,干燥,修长,薄薄的茧子。 面具下的唇勾起淡淡的弧度,淡如青烟渺渺。 他,居然笑了? 莫迟歌瞪大眼睛。 她随之绽放一朵明媚的笑靥,眸子明亮明亮的像两弯皎洁的月牙。 “段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她真诚地说。 段离潇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风雪灌进来,天色迷蒙的微亮,他不动声色侧了侧身,挡住风头。 莫迟歌掏出另一颗药丸,摊在掌心送到段离潇面前,笑意吟吟霜般纯净,“解药还得口服一粒。” 段离潇默默接过药丸,迟疑片刻,眼睫投下一片荫翳。 莫迟歌一点也没有介意他的沉默寡言,她明白,他天生性子淡泊不善辞令,更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吃吧,不苦的,有点甘涩而已。”她一直保持笑眯眯的,哄孩子一般劝解。 他接过药丸,头一仰干脆将药吞下肚。 莫迟歌一脸轻松站起来,拍拍手掌和衣裙,重新裹进洛阳王的黑披风,巧笑倩兮,“走吧,耽搁好一阵子了,qǐsǔü我们不急世子也急了。” 段离潇嗯一声站起来,一刹那风雪扑面而来,恢复了原来冰冷的温度。 芊眠谷传人,从来都是武林至尊,无人敢越。他的伤口发黑,其实是因为内力自动将毒逼了出来的缘故。 不过他没有说。 45.雪中重逢 东边晕着蒙蒙亮的曙光,可是暗沉沉的压着乌云。雨雪的势头越来越大,噼噼啪啪砸下来,不一会儿我身上全湿透了,冷得牙齿打战。 刚和段离潇走出白茫茫的树林,迎面碰上了四处搜寻我们的水琪和一队人马。 一见到我们,水琪甚至来不及先说一句话,掏出一管蜡封的火箭筒,“咻——”一声火龙穿透重重的雨帘雪幕,在遥远的九重云霄爆开耀眼的火花。 我不明所以,“水琪大哥,你……这不是给皇上暴露行踪吗?” “暴露行踪也比少爷再次出事好!” 水琪黑着脸盯我一眼,冷冷说道,极力隐忍着怒火。 “立刻跟我走!” 说着他伸手要强拽我,蓦地旁边段离潇挥挥衣袖,隔空的力道解了他的钢爪,将水琪弹得踉跄后退两三步,冷冷道:“你什么态度。” 水琪脸色寒得可怕,强压怒火,“段先生这是想干什么?” “别吵了!”我尖叫一声,焦躁地打断他们,抹去满脸雨水,紧紧盯着水琪,全身冷的直抖,“什么叫做再次出事?世子他怎么了?” 水琪愤恨地看着我,“段先生去救你,少爷坚持熬夜等待,收到你和段先生半夜失踪的消息,不顾一切冒着雨雪交加亲自跑出来找你。所有的铁卫都遣出来包围京都搜寻。少爷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天寒地冻!他寒毒一下子发作,生生晕过去两次,还不肯休息。” “够了……带我去找他……”我已经冻得嗓子发哑,咬着唇竭力不哆嗦。 天色微亮,却一下子沉到暗夜里去,惶惶深渊无着落点。 走出没多远,风雪迷茫里出现十几匹马狂奔而来,风驰电掣,昂扬马蹄踏起飞雪,轰隆隆震耳欲聋。 风雪中一个瘦弱的男子跳下马,差点没摔进雪里,立即被人搀扶起来。 甩开段离潇的手臂,我踉踉跄跄,却又飞快地跑上去。 扑进那个人怀里,终于可以恣意地流泪。 清俊苍白的脸,孱弱的身躯,永远温柔清透的眼神,还有那抹淡定的笑容,只为我绽开。全是我的日夜思念的。 淅淅沥沥的寒冷雨雪打在我们的脸上,流进眼里,嘴里。 我们拥抱在一起,聆听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并不温暖的体温。仿佛周围的人化开,同山山水水融为一体,天地间只剩我们两个。 “洛宇……” “悦儿……”我们轻轻呼唤着。 我稍抬起头,伸手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青白的唇,冰冷透过掌心传来,俊逸如昔,只又添了憔悴,令人心痛。 “为什么不好好保重身体……” 洛宇贴着我的脸,咳嗽起来,“咳咳……我没事,咳咳,真的……” “什么都别说了,先上马车,不要淋雨了好不好?” 洛宇轻轻点头。一旁的水琪连忙撑住他的身体,扶他上车,我也跟着爬进与他同乘。 我在车厢挡板另一头脱掉濡湿的夹袍袄裙,转回前面,洛宇已经换好干燥的白衣,墨染长发毫无束缚地披肩散下,衬着苍白几乎晶莹透明的脸,坐在睡榻上,虚弱靠着车壁。 “悦儿,过来把姜茶喝了。” 见我出来,洛宇唇边荡开浅浅微笑。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乖乖把茶喝了。 洛宇在我身后,拿一条白棉巾,为我拭干头发。仔仔细细地,从发根到发稍,一小束一小束地,直到汲去所有水分。 回头,相视凝望。 他搂着我一起躺下,然后拉起羊毛毯严实地盖住我们俩,然后伸手抱紧我。 “半年了……”我在他怀里呢喃,后怕起来。 我可以很近地看到他的脸,刀子雕刻出来那般精致的五官在我眼前,不是尖锐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硬朗霸道的眼神,而是熟悉的令人心痛的淡淡轮廓,萦绕深深怜惜的温柔瞳仁。 云淡风轻,宠辱不惊。 分离半年,还好没有无奈沉痛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没有沧海桑田的变迁。 “洛宇……”我扁扁嘴,看到他就想撒娇,热热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到枕上青丝。 “傻丫头……”洛宇一声温柔叹息,纤长冰凉的手指擦过眼角,掠过我的鼻子,描摹我若隐若现的唇线。 接着微带凉意的唇顺着指尖吻下,眼角,鼻尖,脸颊,唇边,最后落在淡红樱唇上。 我合上眼睛,轻轻回应他的淡悠柔情。温柔的接吻,细致而绵长,交颌呼吸缠绕融合,如微甜的梅花酒,幽幽晕开醇香悠长,似有若无的蜜意。 软凉的唇瓣捕捉彼此口中的气息和甘霖,柔软的手臂绞缠,摸索轻抚身体。 所有的言语化成涓涓细流,淌过对方的心田。一个动作,一个触摸,便知在倾诉萦怀欲罢不能的思念。 指尖传来的力道大小的细微差别,也能领悟到彼此心意。 微颠马车内炉火烧得旺旺的,驱散刺骨凛冽的寒意。暖暖洋溢着安宁祥和的气息,如无波澜无涟漪的湖泊。 薄醺微醉的脑子终于想起了其他事情。 我把微红的脸从他胸膛前抬起来,有点担心。 “你说皇上会不会追上来把我抓回去?” 洛宇把我额发撩开,柔声道:“我们的马车启程的同时,五十部一模一样的车队也从京都四面八方开动,都有和你身量差不多的女子和两百铁卫护送,就让皇上慢慢追吧。” 五十车队,两百铁卫,合起来岂不一共出动了一万铁卫?楚王府到底养了多少私人武装力量啊? 我吐吐舌头,睁大双眼,“不愧是财大气粗的楚王!那七王爷呢?他有没有逃出来?” “放心,洛阳王不是庸人,他没事的。而且,我也做了另外一些安排。” 洛宇轻声安慰,声音是浓浓的气虚。至于作了什么另外的安排,他没有说。 “长孙熙文这一仗料错了三步棋,一没有想到素来支持他的曹三坡会在这个时候倒插一杠,离开镇驻西南军部,请求解甲归田。二他镇压神教民众暴动时,居然出动了自己的亲卫军,而没要求岳天泉用禁军。要知道,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岳天泉绝对会听话。他就不至于损失那么多兵力。三,江湖少有对手的白林会遇上芊眠谷的人。他绝对想不到,一向避世而居的芊眠谷传人,不为任何名利所动隐居世外的高人,居然肯帮助我。” 洛宇忽然笑了笑,“本来,在我的预期中,长孙熙文损失应该更惨重些。我其实并没有想到,他居然对神教暗中调查过,而且还做了比较完密的防备。” 我心里像扎进尖利的石子,绵密的痛,“你就不能不要想那么多东西?你做、什么都要想得周全严密,力求十成把握,殚精竭虑,你这不是拿健康开玩笑!” 洛宇安静看着我,深黑眸子像无底的漩涡,隐藏浓墨的沉痛。 伸手抚平我紧蹙眉尖。 终是太息,一声幽唤,敲打进人心里最柔嫩处。 我强压担心,扭头深吸凉气。人在朝堂,身系重权,身不由己。其中的残酷悲凉究竟几何,不是我能想象的到的。 “我们现在是回杭舟的楚泽王府吗?” 洛宇握住我的手,用力握着,“是的。像我这样的世子外臣,没有皇命私自上京,是杀头的重罪。” 我一骨碌坐起来,“什么?你……那你还来?如果长孙熙文真要治罪,怎么办?不行,快点离开京都地域……” 洛宇轻拍我的脑袋,安慰,“别担心。在你眼里。我做事是鲁莽的么?皇上要找到罪证,还得问过我才行。” 轻微水波荡漾在眼里,洛宇竟然冒着杀头大罪和孱弱身子偷进京都,耗神竭力斡旋。 抬头看见他嘴角微翘,我偎进他怀里,低声倾诉,“对不起,我不会再任性了,我跟你回楚泽王府。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兵符的事儿,皇宫的事儿……对了,皇上他长得跟你实在太像了,第一次见到他我几乎以为那个是你……” “悦儿,”洛宇轻轻打断我喋喋不休的小嘴,将我露在外边的胳膊拉回被子盖好,眼眸里清清的怜宠,“有话以后再说,现在睡一会儿,好吗?你累了呢。” 我点点头,窝进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肯定累坏了,我自己不顾,也该想到他的身体啊。 安静下来,才发现身体精神真的疲乏极了,眼皮是那么地沉重。 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我们相拥而眠,互汲体温和慰藉,互相依偎挨近。十指相扣。 我的和他的,长长的黑黑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落满席子。 洛宇的怀抱暖暖的,软软的,松松的,悄蔓令人心安的气息,淡淡荫梨香包裹着我们。 我听着他轻软的呼吸,安心而放松,卸了紧绷的神经,沉沉进入梦乡。 中卷:繁华一梦 1.除夕之梅 颠了将近二十天回到杭舟楚泽王府,新年已经逼近了。 但是,兵符,皇帝的事,如何面对楚王爷,我一肚子要对洛宇说的话,统统撂到一边。 洛宇病倒了。在回来的路上他开始头晕,出冷汗,极度畏寒。回到王府,人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像炭一样,身体四肢却凉的可怕。便一直缠绵病榻。 “悦儿,不要怕,我这残躯,常常生病,没什么大不了的。”病痛折磨中的洛宇在清醒的时候,轻握我的手,不忘安慰泫然欲泣的乔乔,声音低弱仿佛随时消逝。 我怎么能够不害怕? 看见自己爱的人气若游丝躺在病榻上,忍受病魔的苦苦折磨,恐惧感就紧紧攫住神经,恨不得替他分担一点才好。 妈妈形销骨立,心脏衰竭而逝的情形重重撞击大脑,让我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到最后,我都要睁着眼看着唯一怜我懂我的人离开,独自生活在冰凉虚伪的世界? 王府的夏神医给洛宇把脉,问清世子这些日子是如何操劳,殚精竭虑、熬夜、受寒受冻,淋雨。夏神医望闻问切一番,眼神变为黯淡,满脸皱纹更深了,默然无语摇头,摇得我的心直沉海底,空落落一大片。 白天,楚王有时浩浩荡荡领一队随从,来到竹影居,探视片刻。金香、金福两大王府总管经常来。特别是金香,自己身体不大好,却每天坚持跑来亲自照顾,监督洛宇喝药。 水琪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愤愤的,冷冷的,因为世子为了我把身体损耗拖垮的缘故。 只有启云陪我,月落和雪池、雪舞在楠京那边,没有人通知他们过来,我也不能离开。 晚上睡觉的时候又开始有奇怪的动物肢体摩擦声,第二天起床问启云,启云说不是小紫,小紫很乖的。而且有什么动静她都能感应到,本来小紫就是她驯养的。 我疑惑了,难道有第二只鬼焰灵蛛? 除夕前一天,那些人又来探视世子。我一直没有同他们碰过面,这次也只得悄悄躲开。 雪积得越来越厚,天气越来越冷。 我漫无目的在偌大空荡的花园踩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孤零零一个人,藉寒冷来清醒头脑,驱散压在心头的恐慌。 妈妈也是在一个冬天的日子,寂寥绝望死去,等不到那个男人。 百花凋零,只有那盘虬的傲雪寒梅朵朵开放,在冰天雪地里笑脸迎人,奉上沁脾的馨香。 在一棵开得最美丽的梅花树下我意外地碰到了严瑾夕。 她好像是前几天缠着严廷锋来的。 在花园里她穿着粉红裘皮袄,有着蔷薇的双颊,葡萄的瞳仁。只是眉染轻愁。 我知道,她也喜欢洛宇,担心他的病情,熬不过这个冬天。 “严妹妹,你好。”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淡淡微笑跟她打招呼。 “……你好,莫姐姐,你怎么在王府这里?” 不期遇到我,严瑾夕微有些惊讶。 我轻轻摇头,原来她还记得我姓莫,“妹妹,我现在姓乔,乔竹悦。” “乔……”葱白手指猛地捂住小口,另一只指着我,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一会儿,惊讶的表情转为恍然大悟,恍然大悟变成困惑,困惑又变尴尬,支吾半天手足无措。 她哥哥严廷锋肯定跟她说过什么,她才这神情吧。 我微笑着指指另一边的石凳,“坐吧,严妹妹是不是在担心世子的身体?” 严瑾夕的困窘缓过劲,提起世子马上全副心思转移了,托腮,眉尖蹙起来,“是啊,宇哥哥这次病得比以往都重,很是凶险。刚才问王爷,他只是摇头不搭理我,板着一张脸,吓死人了。” “他不会有事的,严妹妹不要太过担心。”我垂下眼睑淡道,指甲捏的发白。 她滴溜溜的大眼睛转到我身上,似不谙深浅,问,“乔姐姐,你也担心宇哥哥吗?” 我一下子松开手。 无所谓地笑笑,“我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他能熬过这一关。” 严瑾夕咬咬鲜红欲滴的下唇,眨眨美丽的大眼睛,脸颊飞起两朵红晕,犹豫一阵,还是说了出来,“乔姐姐,你对宇哥哥的感情,同我一样,很喜欢他,是吗?” 我惊讶抬眸。 古代的闺阁小姐居然向不熟悉的人吐露自己喜欢谁,敢讨论这类有悖女德的话题?何况,我还算是她的情敌。古代人不是很保守的么? 严瑾夕被我注视得俏脸红透,鼻尖也红了。 可是这个姑娘还是很勇敢的看着我,等待回答。 十月的荠菜呵! 我愕然之后,了然,笑笑。 对这个心思简单的女孩道:“我不是你,无法知道你的感情是怎么样的。但我想我们两个应该是不同的。不是深浅或真心假意的区别,而是你对世子是仰慕爱恋,我和他相知相惜的感觉多一点。我和世子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语言。” 我小心翼翼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避免伤害一刻玲珑剔透的玻璃心肝。 严瑾夕笑得眼睛弯起来,带一些得意,像馋嘴的小猫偷腥成功,“我不懂别的,只要知道乔姐姐喜欢宇哥哥就够了。为了让你说出来,我只好把自己心思也说出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喔。” 我忍俊不禁,原来还有这番心思。 “想问什么只管问好了。妹妹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她揪揪肩膀上的细辫子,“因为宇哥哥喜欢你。” 瞅见我惊讶的眼神,严瑾夕连连摆手,赶紧澄清,“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今年夏天在落雨行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宇哥哥老叫我去陪你玩,怕你闷,还教我应该跟你说什么话……你失踪半年,宇哥哥心里惦记牵挂着。我是女子,这些都是我感觉到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脸憋得通红,特别说最后一句话时,像做错事为自己据理力争的孩子。 少女情怀诗一般敏感。 严瑾夕虽单纯无心机,却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女孩。单纯,并不代表无知愚钝。心上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她默默看在眼里,在夜里翻来覆去思量吧。 “如此,你不恨我吗?”我问出真心话,无法矫情。 呵出的霜气遮不住娇颜,她歪歪脑袋。 “很小我就知道宇哥哥和我是不同的人。但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他。觉得他像画中的仙子一样美好,所以在落雨行府时我不待见你。” “后来我哥给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才知道,原来乔姐姐那么聪明。我想,你总算还够上配的起宇哥哥吧。” 总算还够配得起洛宇?我自嘲地微微笑起来。 严瑾夕却是很认真地说着。 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很快觉得无趣,抹平了嘴边的弧度。 她清脆的声音掩盖了所有失落,一双清水湛眸,却在盈盈笑意中闪着拂不掉的落寂。 郭敬明说过,青春是一道明媚的忧伤。就是眼前梅花树下笑得甜甜的,却泛着苦涩的女孩吧。 我没有说什么你将来肯定找到更好的夫婿之类的安慰。爱情本来就是没有理由的,爱情的伤口不靠几句话弥合。 其实我也很羡慕她灵动活泼,青春无忧呀。 晚上,我再次不顾闺阁名节,悄悄溜进洛宇的房间。有世子的命令,水琪水瑜等只能眼睁睁看我们孤男寡女。 爬上洛宇的床熟门熟路地躺下,嗅着他身上干涩的药味,巴着他的肩膀。 “怎么了,有心事?”洛宇低低问道,咳嗽像个沉疴病人。 瞪他一眼,闷闷不乐,“今天在花园里见到你的夕儿妹妹,说了些话。” 洛宇笑起来,胸腔不断震动,他一下子明白我为什么郁闷了。 “咳咳……其实我也知道夕儿从小喜欢我,咳,不过她仅仅是我的小妹,小小的妹妹,咳咳,我从来不给她幻想,奈何她个傻孩子,还是一头扎进来,白误了年华……咳……” 我白一眼,戳他的肩膀,耍赖,“我就是不喜欢别的女人对你有旖念。你就单担心她,不担心也误了我?” “咳咳,傻悦儿,”好听的声音低声唤我,洛宇费力地挪近,抱住我,“谁说我不担心你了,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舍不得。所有人都可以放弃,咳咳,唯独悦儿不能割舍……我只有你啊……” 我很快地缠上他的脖子,轻咬他柔软的下唇,洛宇吮吻我的唇舌回应,暖暖的幸福感在胸口激荡,导致全身微颤起来,酥软迷离。 像所有热恋中的平凡男女,我们亲吻了很久,偷偷享受爱情的甜蜜。 躺在他身边,静听他的心跳,我才能安心。喜欢紧挨着他,在夜深人静时分用指尖描绘他淡淡地轮廓,完美的五官,抚平轻蹙眉头。 挨着他的颈窝,抓着他冰凉的手,进入睡眠。梦里依稀依稀有着不确定, 想拼命攥住点什么,眼前一片灿烂的黄花地,却没有人迹。 “咯咯”的又酸又麻的怪声又响起,搅得心脏难受,真的不是小紫做怪? 2.冰魂天蚕 年初五那一天,雪刷刷下个不停,覆盖整个大地。 在洛宇接受夏神医一个时辰的诊治时,我穿着厚厚的裘袄悄悄走出去。 我慢慢穿过走廊,呼呼北风吹响满廊子上的大红灯笼,咯吱咯吱,割得脸生疼。地上还有年初一放鞭炮留下来的灰烬——差不多被雪掩埋了。 我漫无目的,跑到梅花林。 我坐在往常的那方石凳子上,抬头向上看。 似乎连梅花都抵御不住这么个隆重的冬天,很多花瓣七零八落被吹掉了,凄凄惨惨的。 透过花枝,看到灰蒙蒙的大爿大爿的云,遮住了我喜欢的蓝色澄澈的天空。没有鸟儿,没有色彩。 金香大管家在那里找到我时,我正在发呆。她把我带到楚泽王的面前。 抬头时吓了一跳。 “亡妻林薇羽”。 楚泽王的居室正中央的木案竟然摆着楚泽王妃的灵位,三支袅袅烟香,还有祭祀的果品。 楚泽王悠闲舒适地靠在垫在虎皮褥子的宽椅上,头发,胡子花白。很有威严的气势。满脸沉重的皱纹,虎目炯炯,五官挺端正。 王爷挥手,下人全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里剩下我和他。 “女娃,你叫什么名字?”他懒洋洋问了一句。 居然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小女家姓乔,乔竹悦。” 我也装傻,没有下跪磕头,也没有屈膝行礼,算是大不敬吧。 楚王冷哼,“吃了消容蔽貌丹!果真是老乔的千金小乔?”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如果洛宇姓周的话,我做周郎的小乔还蛮不错的。 “回王爷的话,小女的确是乔竹悦,你们搜捕追杀的乔竹悦。您若要问兵符在哪里,恕我无可奉告。” 自回到洛宇身边,我就决定,不再费力隐瞒身份。瞒来骗去不能一辈子,直视问题才能解决。 楚泽王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能把人钉穿,冷嘲:“也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毛丫头,本王赐给世子的美女多了去,你究竟使了什么狐媚,居然让世子为你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小女不明白王爷的话,世子什么时候为我违抗您了?” 花胡子翘起来,王爷暗沉犀利的眼神像深藏不露的狼,平静又危险,甚于缓缓河道下看不见的漩涡和礁石。 他冷冷微笑。 “去年五月,楚泽王府向全国隐势力下达顶级密令,务必全力追捕乔竹悦,拿到两军兵符。” 我挑了挑眉。 虽然早知道皇帝、楚泽王、洛阳王都是不余遗力用尽各种手段追杀我,可是亲耳听到他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来,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我还是禁不住脊背发凉,反感厌恶油然而生。 “六月,大概在六月,世子寻到你并藏匿在落雨行府,全面对外封锁消息,对我这个父王也不曾告一个字,瞒了整整两个月。” “当时谍报传回消息,在横县断了乔竹悦踪迹,而世子恰好在横县附近巡查商号一年账本,我不得不怀疑。于是派暗探刺探,结果五十多个王牌暗哨有去无回,落雨行府的眼线全部失踪断了联络。仆役换了他的心腹。” 楚泽王顿了顿,嘴角撤出不明意味的弧度,眸光闪烁,“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做事滴水不露,毫不手软,悄无声息就翦除了我在横县的眼线,处决我的部属,安琴郡主,你面子不小嘛。” 阴冷的话语叫人全身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慵坐上席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权倾半朝的楚泽王,皇上的叔叔,洛宇的父亲,将楚吴越势力发展渗透到皇朝每个角落的人,岂容小觊。 我暗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冷静,不敢答话。 楚泽王换了姿势,像懒洋洋的窝里狐狸。 “本王不得已派金香管家亲自去行府,以为能震住世子,让他带你回杭舟,谁知第二天世子竟欲带你走,脱离本王的掌控!人算不如天算,我派出的人马被皇上的人拦住了,你自己要逃,逃到长孙熙文那小子手里去了。”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是我误会他了? 他只是想保护我,从来没想逼问兵符?那时他没想抓我给楚泽王? 楚泽王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怎么样,女娃,没想到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夫也被长孙熙文摆了一道。哼!” 这次你儿子不也耍了皇帝嘛! 我努力平复情绪,“那王爷此次召见小女,有什么事情吩咐呢?” 楚泽王诡异笑了一下,“女娃,你现在跟世子要好,嗯?” 我迟疑了一下,“是的。” “这就好,这就好。”楚泽王摸摸胡子,“乔女娃,以你的眼力,应该看出世子是帝王之才,如果不是身子弱,哪里轮到长孙熙文行风作浪。一个女人,自当倾全力助丈夫完成霸业。你既然选中世子作夫婿,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本王看你有母仪天下的智,也有这个命相,你可懂本王的意思?” 我缓缓摇头。我当然懂他的意思。 “王爷,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您应该知道洛宇他志不在此。我不会逼他,强迫他去做不愿意的事。我承认我无女德,不求丈夫至尊至贵,只希望他活得开心,无病无痛,平平安安。当然,倘有一日洛宇改变主意,想要这个天下,我一定会陪他夺,倾尽绵力薄才辅助他完成心愿。” 楚泽王深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抓着扶手的手暴出青筋,阴森恻然来了一句,“如果我说,这个皇位宝座,本来就是属于长孙洛宇的呢?” 我险些站不稳。声音在发抖。 “什么叫做皇位本来就属于洛宇?” 楚泽王重重抚了一把脸,眸光悠远起来,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 “王妃……这是我欠他们娘俩的。助世子夺回王位,也是王妃临死前的愿望” 我愣住了,王妃?洛宇口中行尸走肉,没有灵魂的娘?这其中有什么干系? 楚泽王收回眼神,“女娃,你是不是该考虑把兵符交给本王,或者世子了?” 勉力定下心神,我留有一丝警觉,“我不知道兵符在哪里。” 王爷自然不信,讽刺地笑一下,慢条斯理呷一口茶,“罢,今天喊你来本也不为这件事,且本王已和世子作了交易,不逼你。” 顿了顿,他眯起双眼,狐狸一般别有深意地看向我。 “郡主,你虽然不愿辅助霸业,但也希望他身子好些吧,恩?” 我嗅出一缕不寻常的味道,“王爷意思是……我有什么方法可治好世子的病?” “治愈是不行,但起码能好转大半。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楚泽王眸光神秘起来,突兀地冒出下句话,“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被怪音吵得睡不着?而又奇怪不是你那只鬼焰灵蛛弄出来的?”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我又大吃一惊。楚泽王到底对我了解多少?怎么会如此私密的事情都知道?他知道小紫不奇怪,毕竟在落雨行府我弄得天翻地覆的动静,可他连我睡不安稳的事都廖若指掌,未免太可怕了。 我强自镇定,快速将事情想了一遍,“王爷是说,鬼焰灵蛛跟世子的病有关系?” 楚泽王点头,“不瞒你说,世子亦是自幼有一只鬼焰灵蛛跟着,才能成长至今。” 事关洛宇的病,我沉不住气有点焦急起来,“王爷,可不可以说清楚点?” 楚泽王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缓缓给我说了一段往事。 二十六年前,怀着洛宇的王妃不幸吃下了天下至阴之物冰魂天蚕,寒毒腐蚀全身经脉,蔓延百骸,快要把她自己和肚里的孩子冻死了。 本王抓了江南神医夏子介,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母子五天的生命。本王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乞求父皇赐予皇朝珍藏数百年的唯一一朵续命圣尊九转还魂金莲。太子皇兄长孙诚洛,就是熙文的父王,也赶来一起跪下求情。最后母后不忍心,瞒着父皇偷了九转还魂金莲给我。王妃的命保住了,可是腹中胎儿被冻坏骨髓,毒入肺腑,生下来就奄奄一息,是活不成的。九转还魂金莲只有一朵,给了王妃,救不了洛宇。 只有找到冰魂天蚕的天敌——天下阳极生灵鬼焰灵蛛——才有希望救世子的命。鬼焰灵蛛是极其稀有且难驯养的祥瑞。没有仙缘的人根本养不住。皇兄和本王派人访遍名山宝刹,能人异士,只找到几个低等级且没有灵气的白色灵蛛,黄色的只找到一个,却于事无补。直到最后一天,大家都绝望了,世子已经停止了呼吸,一个老和尚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跟着一只灵气强大的紫色鬼焰灵蛛。鬼焰灵蛛过继给世子之后,一下子把世子身上寒毒吸走一半,救活了一条生命。 楚泽王的神情语气淡漠。 “可是这么多年来,不知什么原因,世子身上的寒毒源源不断,怎么都无法根除。紫菱这些年吸收世子的寒毒,灵气渐渐消耗,退化成了黄色。这次世子寒毒来势汹汹,紫菱已经震不住了。现在需要你的紫色灵蛛,补充强大的灵气,世子才有可能熬过这关那!” 要是以前,我听了这些话,肯定大笑,然后义正言辞地用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大大地驳斥。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像是有一团棉花堵着喉咙。楚泽王没有理由骗我。这些都是宇亲身经历的。 惊心动魄的过往在楚泽王口中平平淡淡述说出来,仍让我捏紧了衣角,冷汗涔涔。 我煞白了脸,“我需要怎么做?” 楚泽王瞟我一眼,“郡主只需把鬼焰灵蛛过继给世子就行了。夏神医自会处理其他一切。你回去想想吧,毕竟,鬼焰灵蛛是至尊宝,世上少有,自然不容易割舍,本王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握紧拳头,努力遏制住想刮眼前那个人一巴掌的冲动。 “您刚才说紫色的鬼焰灵蛛也只能维持一时,总有一天,小紫的灵气也会耗完的,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楚泽王长吁一口气,“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火金色灵蛛王。可是穷尽本王的情报网,都没能找到。四十年前在天山有过它的消息,之后再无踪迹。现在连紫色的都极其难找到啊!” 我默然。 楚泽王无力地看看堂中央的王妃牌位,声音忽然有一丝疲倦,“下去好好想想吧。” “小女,先行告退。” 我恍恍惚惚走出来,一阵北风吹过,丝丝寒气钻进脖子,好冷!我哆嗦着,抱着双臂,迷惘地看看廊子外面。 天地茫茫。 3.掉包毒计 肃杀压抑的王爷居室,那个灵堂一般的房间,被我慌慌抛在身后。 刚才的一切好像是梦,一个荒唐的梦。 拖着长长曳地的裙尾,我慢慢地走,恍恍惚惚走过廊桥,上了阶梯,旁边经过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廊柱,刺骨北风吹来,我不由打个哆嗦,抱起双臂,好冷,想快点回到洛宇身边。 整个繁华奢侈的楚王府,满满的华丽装饰,从不缺少的下人,在来来回回穿梭,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这里空洞得要命,比凄凄清清的竹影居可怕多了。 在走廊拐角处遇到等着我的金香管家。 这个瘦弱但操劳的老太太把失魂落魄的我领到一间偏厅,点燃旺旺的火炉搬到我旁边,然后她紧挨着我在炕上坐下。 快冻僵的我终于感到一点暖意。 金香叹一口气,拉起我冰凉的手,细细端详我的眉眼,善意的打量。 她拍拍我的手,语气肯定,仿佛下结论,“是个好闺女!香妈妈知道宇儿动了真情,也相信你对宇儿是真心的。香妈妈老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就图你和宇儿好好相处,过日子。” 让我想起去世已久的奶奶。 一下子被泪意模糊了眼睛,我哽咽了一声。 “香妈妈……” 枯树皮的老手紧握我,她脸上绽开一朵菊花。 “我已经知道了,你是竹子小姐的千金,对吧?可应了无心之言。很多年前,我的小姐,也就是宇儿的亲娘,和你娘是手帕交呢。临出阁前,我小姐和竹子小姐还悄悄约定,将来让孩子们结成亲家……” 我反抓住金香干瘦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香妈妈,原来你是王妃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的,求求你告诉我,王爷说皇位本来就属于洛宇,这是怎么回事?王妃的寒毒,又是怎么回事……” 金香轻轻叹气,安慰地拍我的背。 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凄苦又哀怨,“天作孽啊……” 三十年前,长孙皇朝京都无人不知,京都第一美女——户部侍郎林默然家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姊妹花,说国色天香,倾城倾国不为过。姐姐婉琪活泼开朗,精明世故;妹妹薇羽沉静如水,温柔贤淑。当年,多少青年才俊上门提亲,踏破门槛。 我是羽小姐的贴身丫环。羽小姐和太子爷长孙诚洛,相识相知,倾心相爱的那年,是天信四十一年,小姐刚刚满十八岁。秋天的时候,两门亲事定了下来,大小姐许配给了五皇子长孙天佑,羽小姐和太子也将成姻缘。林老爷见女儿找到这么好的夫家,高兴坏了,婚礼如火如荼筹备起来。 谁知道,这是三个悲剧的开端呢。 出阁那天,两个新娘子蒙上盖头,我扶着羽小姐,被人领着懵懵上了花轿,吹吹打打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洞房时,我被强行支到偏房,正莫名其妙,忽然听到羽小姐疯了一般尖叫香儿。我不顾一切冲进新房,登时吓呆了,新郎居然是楚王,不是太子。 小姐哭着抓住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彻底懵了。 第二天小姐和我被拉上马车到万里之外,陌生之极的杭舟。这里是楚泽王的封地,小姐和我两个弱女子根本逃不了。后来才知道,这一切原来全是楚泽王和林婉琪的阴谋。 大婚之后,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太子妃封为皇后,昭告天下。于是我们得知皇后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来,一直以泪洗脸的小姐突然不哭了,死了一般发呆。然后她不知道哪里找的冰魂天蚕吃下去,一心求死。 …… 羽小姐被救回来,得了失心疯,从此冷漠呆滞,连我也不认得了。她行尸走肉地活着,自己孩子生下看都不看一眼。 长孙诚洛和林婉琪半辈子的仇视,长孙天佑和林薇羽的形同陌路,还有最为无辜、生下来就失去健康的长孙洛宇…… “香妈妈,林婉琪岂不是……” 金香点头,“正是当今皇太后,长孙熙文的亲娘。” “怪不得,皇上和洛宇母亲是双胞胎姊妹,父亲又是兄弟,长得那么像……” 金香抓着我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的脑子更加混乱了,茫然中似有一丝头绪漂浮,却抓不到要领。 一定是又一个关键地方遗漏了,我拍着脑袋冥思苦想。 晚上很冷,我蹑手蹑脚钻进洛宇的被窝,温暖的气息充斥每个细胞,我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翻身抱住柔软的、有着太阳光香味的棉被。 洛宇静静笑看我孩子气的动作,“今天父王找你?” 我趴在被子上,懒洋洋“嗯”一下。 他轻轻执起我的手,“悦儿……” “不要劝我。”我反抱他的身躯,冰凉冰凉的,更加坚定我的决定,“你知道我一旦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没有了小紫,你会很凶的,前些日子的追杀,你屡次中毒重伤,如果不是小紫的灵气,你哪能撑得过来。我会担心的。要知道,鬼焰灵蛛不是随随便便换主人的。” 洛宇痛惜地搂着我。 还真不知这丑陋可怕的生物是如此金贵宝贝,看来之前我一直是个不识货的角色。 “那你就把紫菱过继给我吧,虽然已经退化成黄色,没多少灵气,但也凑合。” 我把脸贴在他胸前,使劲嗅他的味道,小猫似的蹭了蹭。 “宇,我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活着抱有最强烈的渴望。可是,我没有勇气,独活在这个世上……” “悦儿,我一直在你身边呵……不会放开你的,不要怕。” 洛宇把我脸上的青丝拨到耳后,指尖凉凉的。 “这么多年来,我对生死看得很淡。直到上天将悦儿送到我面前,才发现,原来生命是有意义的。” 宇,我的宇。 从一个娘不管,爹不疼的孩子长成寂寞却温柔的男人。想起今天金香说的往事,我觉得好心痛,痛得想哭。 一场爱情阴谋,婚姻悲剧,存活下来的孩子,该是多么淡泊冷漠。 因为我的懵然出现,打破了平衡。 “宇,你也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啊。” 我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想象着他这些年受的苦,禁不住眼里水波微漾,啜泣起来。 他低头,含住我的小口,缠绵起来。 他滑润的舌有淡淡药味,渡入我口中,我全心全意地用舌尖轻磨,酥麻的感觉蔓延…… 我们松开对方,气息有点紊乱。 我看着他灿若星子的眸,一下又一下,慢慢地轻抚他的背。 好像这样可以把他从前受的苦拂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安慰一个寂寞受伤的委屈的孩子,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他错过的童年。 “洛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一个女孩有一个很美丽的梦想。她希望遇到骑着白马的英俊王子,和他厮守一生,过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勇敢地踏上寻找的旅程,披荆斩棘,找到了第一个王子,并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是那么地爱那个王子,以为他就是她要共度一生,白头到老的人。可是才一年,那个王子厌倦了,无情冷酷地抛弃她,跟别的女人欢好。 女孩哭了很久很久,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悄悄离开,又开始了新的寻觅。这一次,她又遇到了一个王子,并重新付出自己真诚的爱。可王子的父母,师长,同窗都反对他们,而女孩也发现王子和她的性子格格不入,于是他们分开了。 女孩又哭了很久,她受了很重的伤,再也没有力气上路,也没有勇气去爱。直到一天,一个白马王子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可是她却不敢相信,那么美好,那么温柔,那么完美的王子是属于她的。 我痴痴看他的眼睛,“宇,你说,那个会是真正的白马王子吗?”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漆黑眼珠里有一个傻女子。 “我想,是的。他会永远守候在她身边。” 他的声音低低的。 “王子不会在意她的过往吗?” 洛宇亲了亲我的鼻梁,“女孩虽然受了多次的伤,失掉了勇气,但还是一个好女孩,依然值得一份真挚完整的爱,你说对不对?” “可是……她还被皇上……侵犯过……” 我一下子哭了。 洛宇用力地抱紧我,将我按在怀里,“这并不妨碍白马王子爱上他的女孩,并且爱得很深。” 我抓他胸前的衣服,吮吻他凉凉的脖子,迫切想汲取他的气味。我甚至扯掉枕头,抚摸他滑顺的头发,动情地蹭他的腰。 他也从我的额头一直吻到脖子…… 我们热烈烈地纠缠。 然后他轻轻推开我,有点咳嗽,“咳,悦儿,我虽然是个没有用的病夫,可也是男人……” 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我明白,我又不是古代对性一无所知的闺阁女子。 我勾出一个妩媚的笑,翻身坐起来,为他盖好被子。 坏坏笑道,“你说得对,你还没有手捧鲜花向我跪下求婚,我怎么能给你这么早占便宜吃豆腐。好啦,我回自己房间了,不给你机会!” 说完跳下床,穿鞋,一溜烟跑出门外。 水琪大哥看到我衣衫不整跑出来,不禁发愣,我调皮地朝他扮一个鬼脸,轻快地跑回房间。 我似乎心情很好。 4.兵符现身 回到屋里,启云果然在等我。 深夜了,更漏滴滴嗒嗒的声音格外刺耳。隔着重重帘幔,她静静坐在炭火盆边,瘦长的身材,细细的眉眼。看到我推门进来,她像往常一样,给我一个温暖的笑。 我把门关好,走过去把脸埋在她膝盖间,把一切脸部动作敛去。我觉得很累,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想放松面部肌肉。 我只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女人,在现代的时候连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坏脾气倔得跟我老爸一样到处得罪人。出社会几年,情形虽然有所改善,毕竟本性难移。 要面对那么多复杂可怕的事情,我只想把它们都甩一边去。以前,不想理会人事可以躲屋子里上网打游戏天昏地暗,没有人会管我。可是现在,我无处可躲,麻烦会不断自己找上来,稍不小心就会送命。 我真佩服那些政治阴谋家,他们不累么? 舔舔干裂的唇,我抬头看那个温柔细腻的女子。 本来和启云一起蜷到床上的,可是我怕她万一捱不住睡着的话,会有顽皮的小动物爬出来,藏在我床上。对于她身上的虫子毒物,我始终无法完全放开芥蒂。想到有奇奇怪怪的活物伏在身上,我就会起鸡皮疙瘩,觉得很害怕,恶心。 “启云,我想把小紫过继给宇少爷,好吗?” “好。”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平静带点悲伤的面容,清明的眼神,不像说笑,也不像发疯。 “你……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她会答应,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连原因都不问就答应了,我甚至在肚子里准备好了说词。 “小紫一直跟在你身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才来告诉我了。” 我有点羞愧,觉得自己像个重利轻义的商人,背地里将战壕中的同伴卖掉了。 “小姐,无论你做什么,小紫,我,月儿都会支持你的,不必担心。”启云抚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梳理,温暖而缓慢。 她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酸楚,却又温和坚定。然后却流下两行清泪,在烛火光中很明显地发亮。 “云……” 她摇摇头,捂住我嘴巴,示意我不要多说。 我便不再矫情说什么,在昏暗的烛光中和她静静依偎。静默了好久,炉火将息,启云走过去加了点炭。 我赖在褥子椅子上,看着她,“启云,喊小紫出来吧。” 启云看我一眼,缓缓道:“它不一直在角落看着你么?” 说着她指了指屋角阴影。 我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闪着一抹幽幽紫光的“巨眼”。 晕,被一个怪物躲在暗处偷窥,感觉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全身的皮都紧了,“小紫……” 庞大的蜘蛛精挪出来,爬了两步,知道我害怕它,就停下了,粗大的八只脚蠕动着。 启云幽幽叹息一声,清楚我是不可能敢摸小紫的。 她走到小紫身边蹲下,伸出手抚摸它皮球一样拱起的背。小紫把一只筷子粗的毛茸茸黑脚搭上她纤巧的小手,叽叽咯咯说着什么,就像撒娇的孩子。 我瞪大眼睛,感觉如果我意志力稍微再薄弱一点,就要呕吐了。 “小紫,你不是想和小姐告别吗?”启云对它说。 小紫发出“咯咯”的怪声,又爬近两步。 我紧张得抓紧褥子,不敢眨眼。 “咯……咯……”小紫怯怯地停下,无辜地挥着脚,像在说什么。 我和小紫对峙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咚!” 小紫弯曲獠牙不断抖动的嘴里吐出两小块金灿灿的东西,然后默默挪着滚圆的深紫的身躯退到五丈远。 我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伊索寓言里有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难道小紫也能产金子? 那只紫色巨眼好像在直直望着我,一系列稀哩呼噜的声音,我听不懂,只好看向启云求助。 “咦?”启云奇怪的看着小紫,皱起眉头,翻译给我,“小姐,这个是您以前交给她保管的,现在要离开您了,把东西还给您。她一直好好保存着,没弄坏。” 我和启云面面相觑。我只好壮着胆子走过去捡起那两块类似金子的方块牌。 端详一会儿,我的动作一下子呆滞了,震惊不已。 启云走过来,拉我胳膊,“小姐,怎么脸色这么差,小紫吓着你了?” 我掀掀干裂的嘴唇,抬起有些慌乱的眼睛,“云,这是我们找了很久的……禁军和御林军的……兵符啊……” 启云立即一把捂住我的嘴,压极低的声音,“隔墙有耳。” “呜……”我点点头,她才放开我。 天啊!乔小姐啊乔小姐,你可真会找地方藏啊!怪不得怎么都找不着,原来你把它们喂到怪物肚子里去了,当然任谁都找不到,找到也拿不到,拿到命不保啦! 我有一种被人耍得团团转却又不得不佩服的无奈感。 启云担心地看着我梦游般的神色,包住我的手,“手这么凉!” 我咧开干燥的嘴唇苦涩笑笑,蹲下身,远远瞅着小紫。 小紫虽然外表狰狞可怕,但实际它很乖很老实的,怕吓着我,从来自觉远离五丈。 “小紫,谢谢你。” 我哑着嗓子,除了这句谢谢,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为了我爱的人牺牲它,我是多么地自私。 心里很难过。真对不起小紫和启云。 洛宇说过,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此刻我觉得他说的真对。 我怀里掏出一枚蜡丸,蜡丸是夏神医给我的,里面封着洛宇和我的血。 “这是新主人的血,你吃了以后,就过去跟他,好好照顾他知道吗?他好我就好,他不好我会很心疼,所以,小紫,我把他交给你了。” 我把蜡丸放在地上滚过去。小紫伸出一只粗脚压住蜡丸。 启云也走过去,身形一晃,衣衫飞舞,她身上不知道哪里的毒虫掉出来,五颜六色奇形怪状一片把小紫包围了一圈。 我早转过头不看,蹲在那里没有力气。 过了一会儿启云把我拉起来,她抱着我,我抱着两方兵符。 没有找到兵符的时候,迫切想找到它,现在它们突然出现了,被自己抓在手中,更加茫然。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给洛宇么?他不想做皇帝。给楚泽王么?他会逼洛宇做他不愿做的事。 给长孙熙文么?他的确是做皇帝的最好人选,天下交给他没有问题,可是他是那么狠决无情的,一旦根基稳定下来,肯定就会开始铲除异己,而他那么憎恨洛宇…… 或许……洛阳王长孙禛阳?可我对他实在不甚了解。 5.清泉变质 一直到四月底,洛宇的身体才渐渐暗调理好,不再整天沾着床榻了。 我每天陪着洛宇,不让他偷空做事。病情稳定下来,寒毒的发作没有每天一次那么频繁了。夏神医一天天的叹息,如磐石压在人心,我从来不敢问他洛宇的病情怎么样了。 搜肠刮肚把以前看到过的笑话、趣味短信讲给洛宇听,让他心情愉悦。或者写点诗歌,跟他探讨意境韵味,咬文嚼字;还悄悄唱一些情歌,哄他跟我一起唱。偶尔他精神好,就缠着他下棋,极少时候他会画画给我看,评论。 反正就是尽量找轻松愉快的事情来做,让他保持心境平和,撇开一切俗务琐事,过清静日子。 洛宇的才华常让我折服。丹青他是极在行的,曾一次他寥寥几笔,勾勒出水琪的脸,极其传神。 我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很少佩服什么人,以前只佩服我白手起家的那个老板,一个成功男人的典型。 或许只有比我更出色更骄傲的人才能震得住我。从心理学角度来讲,洛宇淡泊冷漠,是他比任何人都要骄傲,心比天高的缘故罢了。 夏天来临的时候,草木都郁郁葱葱起来。淫雨天气一连个把月,敲打在江南的心弦上。连绵的深深浅浅的绿色倒让我很舒心,因为它们象征着蓬勃葳蕤的生命力。 终于放晴,洛宇每年的例诊快到了,我们提早一个月出发去横县的落雨行府,沿途顺便视察楚泽王在各地的产业。 我这才深刻体会到楚泽王权势遮天,富甲天下的意义。 他拥有铁矿,煤矿,铜矿,银矿的开采权,而且控制兵器,钱币的铸造。发达的水系成为航道运输枢纽,唯一不足就是船只制造的技术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长孙皇朝生产稻米的良田几乎集中在吴楚一带,于是粮食命脉操纵在楚王手中是理所当然的。生丝、茶叶、水果、矿石、白瓷等也是得天独厚独在楚地。 最致命的是盐业也被楚王牢牢抓在手中,生活不可一天没有盐。这项生活必需品的生产流水线全在楚地境内,外人半点染指不得,怪不得洛宇能把长孙熙文气得这么厉害。 我们悄悄达到落雨行府的时候,月落雪池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主仆三人抱头痛哭一场,欢喜参忧。 穿着红衣绸裙的雪舞最不耐烦,冲上来抱住我的腰,仰脸献上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居然成了一个壮实的小妞,圆脸像大红苹果一样,叽叽喳喳说嬷嬷的故事不如我讲的好听,她有多努力学习练剑等等。她伸出小手掌给我看,掌缘有一层薄薄的黄茧,那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 一位素白衣袍,头带葛巾,长得斯文清秀的书生走上来,三十岁上下,温和带笑,领着几个人跪下,“草民木书简,参见楚泽王世子、安琴郡主千岁。” 洛宇下车正好走到我身旁,微笑,“书简,不必多礼。” “木书简,木部?” 我挑挑眉,看向洛宇。 “书简是木部领主。专管商业这一部分,我让雪池跟着他。”洛宇说。 “雪池颇有天赋,学东西可快了。”木书简站起来,摇着一把纸扇,笑道。 雪池加入木部了?我暗自一惊,不敢动声色。 午时,洛宇照例要泡药浴,我不能跟去。 落雨行府根去年没多大两样,依然很多青翠欲滴的竹子,静静在某一隅布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幽寂而悄创,凄神寒骨。 月落帮我把雪池叫来。 我站在回廊下,正好面对一丛竹子,脚下是片片狭长枯黄的残叶。听雪池说他一年的情况。 夜以继日的背书,学习权谋之术,跟随木书简管理王府巨大的明的暗的生意。 开始只是简单的对帐目,跟着木书简巡查各商号,然后跟着下面一些管家去谈生意,慢慢摸爬滚打,接受了一部分产业。 现在他已经是楠京那一大片区域的主管了。并且已经定下来,今年九月就去参加秋试。 “你为什么要入楚泽王府的部,成为他们的人?”我垂着眼帘,淡淡问道。 “雪池别无选择……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刚才在门口看到雪池那一刹,我愣住了,不由自主抿紧唇。 将近一年不见,他已经比我高了,印象中又黑又瘦的男孩蜕变成为英俊挺拔的少年,身板明显结实了许多。 抬眼看他的眼眸清透,那里面还有我的倒影,却已经隔了一层冷冽的东西,内敛,沉静,坚定,无波澜,不再是那个纯净憨厚的黑瘦小子,不再是那个容易脸红的羞涩少年。 微叹,“你想好了?以后的人生。” 雪池颤了颤眼皮,一绺发垂下在额间。 “我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原因。” “我需要权力……和钱财……” “……” “乔姐姐,不要担心我,我打小就清楚这个世界有多复杂黑暗,这一年几乎所有时间我都用来为将来做准备。” “木书简说你很有经商天赋,为什么不往这方面发展?” “商业与政治斗争就一撇两清吗?我两方面都不会放弃。加入楚泽王府,是唯一的捷径。” 我淡淡一笑,捏紧素白的手帕,“雪池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呢。” 他站在廊柱旁,腰板挺得直直的,普通的蓝色书生装穿出挺拔的气质,眼里依然波澜不惊。 他从来都是个将情绪隐藏很深的人。 “你就这么顶着楚泽王府幕僚的身份去秋试?” 雪池蓦地抬眸,看见我唇边明了一切的微微冷笑。 他只得说实话,“楠京城东林氏是普通的书香门第,开一家私塾教书。二少爷林雪池将于今年上京赶考。” 我感到一丝悲凉,在初夏的阳光里。 “真正的林二少爷呢?” 良久,雪池轻轻吐出两个字,“死了。” 一片青青竹叶恰好飘落在手帕上,我拈起它,放在眼前端详清晰的细脉络。 这只是波云诡谲的政治中最微小的一个真相,我却已经受不了了么? 轻叹一口气,我转身看着雪池,紧紧盯着他,“我最后问你一句,如果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请说实话。你真的心甘情愿,做楚泽王的傀儡一生吗?” 雪池的眼瞳幽邃,一直看着我。他喜欢专注地看着人。略掀嘴唇。 “不。” “好,只有不受别人控制,才算真正拥有权势,”我怔然道,心里竟然为此有点安慰。“我会帮你的。” 他欲言又止,“乔姐姐……我只想让自己有能力,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谢谢你肯对我说心里话。”我莞尔,努力使自己的笑容自然一点。 我的心一揪一揪的。 因为某样美好的东西碎掉了,再也回不来。 启云月落端了刚煮好的莲子羹来,我让月落分一半给雪池雪舞。 月落用一只食盒装了一些,拉着雪池去找雪舞了。 我看见走远了的月落仰着脸跟雪池说话,满脸灿烂的笑容,大眼睛里也浮着点点阳光,完完全全是十五六岁小女儿的娇态。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年,月落一直跟雪池一起。 我回头看看身旁的启云,“云,看见了吗?” 启云把目光从月落雪池身上收回,给我一个极其温柔的笑,轻声说,“看到了,年纪,相貌都相称。” 我坐在廊凳上,把头靠在启云的腰,半撒娇半疲乏的语气,“云,为什么一些东西要改变……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们发生,甚至还要助一臂力。” 启云没有说话,轻轻拍我的背,用她独特的方式安慰我。 竹影婆娑,风过留痕。 她了解我,我需要的不是空洞的话语,我只是在她身上靠一靠,汲取亲情的安慰。 6.约定三生 随着病情的好转,洛宇开始忙起来,呆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天他从书房回来,满身疲倦,懒懒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脸庞苍白近乎透明。 我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忙什么,把体力透支成这样?”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我,轻轻地笑,“生气了?” 我坐着不说话,他气虚的声音和瘦削的身量,堵得我心口不知道多难受。 “悦儿,我不要紧的……”他伸手过来握着我,咳嗽起来。 我赶紧按他躺好,拉上被子,“你呀……” 他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这几天我在处理皇上和洛阳王的事。洛阳王派暗使过来,想和楚泽王府合作,一同对付长孙熙文。” 我一愣,“你答应了洛阳王了吗?” 洛宇看我一眼,“和他合作,对楚泽王府来讲,利大于弊,长孙熙文的日子恐怕难过了。” 我低头叹一声,绞着手指,“这意味着楚泽王府会辅助洛阳王上台吗?洛宇,这天下江山,总要一个人来坐拥啊。” 洛宇捏我的手掌,他的手心还有点冰凉,“悦儿,你想说什么?” 我怔怔看着洛宇清俊完美的脸。 眼前浮现出另一张酷似之至的容颜,冷鸷犀利的眼睛,霸道逼人的气势,冷硬孤独的背影,带给我一丝丝心悸和慌乱…… 我稳了稳心神。 “我的意思是,朝政稳定对百姓来说是一种福气。而且,我认为长孙熙文是一个好皇帝,让他来管理这个天下没有什么不好的。” 洛宇垂下眼睑,一根根清晰的黑睫毛投映在苍白肌肤上。 “我在乾清殿作近身女侍时感受到的。长孙熙文沉稳谨慎,心思缜密,手段强硬,这正是一个君王必备的。他批奏折常常熬到深夜,算得上宵衣旰食,朝乾夕惕,勤政为民,我偷看过他批的奏章,发现他对付朋党,治国吏民还是很有一套的。” 说完我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加一句,“这是客观评价,不涉及个人感情。” 洛宇静静靠在床榻上,淡秀面容沉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黑眸似笑非笑泛着清波。 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搂进怀中,幽幽叹息,“悦儿,长孙熙文在一天,就绝对容不下我。” “洛宇……你做了什么,让皇上这么恨你?”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暖暖的,“长孙熙文么……” 我连忙道,“不方便的话就别说了。” 他叹息着摇摇头,“悦儿,你知道么,其实那晚你逃出乾清殿,长孙熙文不一会儿就受到消息了……” 我猛地抬头,盯紧他,“那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他要的就是一个混乱的时机,一个七皇子叛逃的机会啊。” 我蓦地明白了,额头出了一层涔涔冷汗。 长孙熙文……果然够毒辣!他根本就是故意让洛阳王去钻,以便把洛阳王“错当不轨之徒”在混乱中“错杀”,用不着那么麻烦启用青龙假扮了。原来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握中。如果不是洛宇,那么…… 我这才知道我自己有多天真。 “别想了……”洛宇出声打断我的思量,伸手盖住我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惊恐。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轻轻抚摸他的胸口,“宇,楚泽王只是藩王,皇室的侧支,发展那么大的势力干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楚王真的有夺位之意吗?” 洛宇用指尖勾起我的下颚,墨黑瞳仁深深看着我,“如果有,你会怎么样呢?” 我颤颤睫毛,张开眸子,看见他平静幽深的眼眸里有朦胧的氤氲。 我专注地看他,“如果有,我不会怎么样,我在乎的只是你,不是楚泽王,也不是楚世子。你要夺天下吗?” 他略掀薄唇,“如果要呢?”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摊开他的掌心,郑而重之从怀中掏出禁军兵符放到他手中,扯出一丝笑,“那这个给你吧。” 洛宇低头瞥一眼金灿灿的虎牌。 “它好像没有什么吸引力?” 他微微笑着,忽然低头勾住我脖子把嘴巴放在我唇上,带一点热切。 我摸索他的胸膛,温柔回应。 纠缠一会儿,他松开我的唇,转在额心落下一吻,“相信我……” 我只是微笑。 他把兵符给我,连同我的手一起包起来,“收好,这是你的保命符。” 我张大眼睛,“你不要天下了吗?” 他并不正面回答,“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让兵符和它的麻烦一起消失在你眼前,然后安排好长孙熙文和王府的事,我们就走。” 鼻子一酸,我使劲忍住泪意,眼眶热热的,涩涩的,“还记得去年明月节我们折纸许的愿吗?你想在湖上自由自在泛舟钓鱼,清清静静的,我说要陪你,做各种各样的鱼。我们以后,就在湖中过日子,好不好?” 他缓缓扣住我的手,坚定有力,“那么,约好了。” 我也在手上加力,泪眼朦胧,但又觉得洛宇的脸是那么清晰地印在我心里,“好的。约好了。” 我们静静相拥,房间里薰着淡淡温馨的荫梨香。如果长孙皇朝有圣水湖,我真想和洛宇去转上三圈,缘定三生。 洛宇,和我,莫迟歌,是怎样的人呢?他聪明绝顶,心明如镜,我敏感脆弱,甚至有点神经质。 两个人刚才都在考验对方对自己的心意,还好,两个人都通过了。 明知彼此能看清对方的小把戏,还都是忍不住要拐着弯考验对方,以此获取一份安心,稳定的感觉。 呵,我们都是狡猾爱耍小聪明的人呢。 这么想着,我笑起来。 7.一地花香 虽然还是初夏,槐花已经开得如火如荼,明亮的黄色花蕊落满一地,淡淡的清香。曾几何时,细碎的槐花瓣攀上过一位倾国倾城的柔弱女子肩头,人们说她得了失心疯。只有槐花知道,她比谁都要清醒,多少滴不为人知的泪珠,润泽了花儿,将自己的精魂给了槐花,自己却枯萎死去。 午间小憩后,一扇门“吱呀”打开,走出来一位清丽脱俗的白衣女子。 拐角处跑来一大一小两身影,“月姐姐,快点!乔姐姐说带我去摘槐花,要酿酒呢。” 雪舞拽着月落边跑边说到,急出了满头汗。 白衣女子立在门边,瞅着她们笑,“悠着点儿,哪里就甩下你了!” 雪舞转头正想回答,却一下子愣住了,停下脚步眨巴着大眼睛。 月落越过雪舞飞扑到白衣女子身上,惊喜地大喊:“小姐,你恢复容貌了!” 门后转出青衣绸裙的启云,她刚运功化解消容蔽貌丹,擦了把汗对月落说,“咋唬什么?多大了还不学乖?” 月落吐吐舌头,“云姐姐,谁让你的消容蔽貌丹这么厉害,我都快忘记小姐长什么样了。” 乔竹悦走过去拉雪舞,“怎么,不认得姐姐了?” 月落笑嘻嘻上前摸摸她的小脑袋,骄傲道:“雪舞,这就是我家小姐,漂亮吧?京都第一美女呢!肯定比你口中那个什么小眉姐姐好看多了!” 雪舞总算回神,闭上长大的嘴巴,扑过来抱住乔竹悦的腿,仰起脸羡慕地惊叹,“姐姐,你真好看!” 乔竹悦嗔怪地看了月落一眼。 雪舞歪着脑袋,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自认为很对,“乔姐姐就跟宇少爷一样好看!” 乔竹悦闻言,嘴角翘起一个悄悄的弧度。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拾槐花去。” “小姐,奴婢去给槐花酒准备药材。”启云向她告退。 后院里七八棵高大茂盛的槐树撑起一片荫凉, 花香四溢,细碎的淡黄花蕊缀满叶间,地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花毯。 雪舞使劲嗅着空气中的清香,头发和脸蛋都沾了碎碎黏黏的花粉,“姐姐,槐花有没有故事啊?” 乔竹悦剥了一颗花籽塞进她嘴里,顺便在她额头上弹一指甲,浅笑吟然,“上午才说了阿凡提的故事,这会子又要讲?” 雪舞嚼着清甜的槐花籽,立即赖到她身边含糊不清地抗议,“姐姐,人家今天学了二十五个生字嘛。” 乔竹悦摇摇手中开满花儿的树枝,想了想,“好吧,给你讲一个关于槐花的故事。” 她把雪舞搂到草席上坐好,拉过花篮,一边剥花籽一边说起了故事。 从前的一个夏天,一位长得有点丑的女孩子喜欢上了一位英俊潇洒、读书又棒的男孩。她很自卑,从来不敢表露自己的爱慕之心,看他一眼都不敢。 女孩喜欢男孩的事不知怎的传遍了整个班级。一天下午女孩来到教室上课的时候,看见黑板上不知谁画了一只丑陋的癞蛤蟆和一位英俊王子,而癞蛤蟆旁边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女孩又羞又愤,跑到后山槐花树下委屈地哭了。当时槐花正开得热热闹闹的,后山地上都是花儿。正哭得好不伤心断肠,她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抬头一看,原来啊,是那位英俊的男孩。 男孩把她拉起来,温柔地笑着,“我就想呢,是哪个女孩子在这儿哭,把花儿都哭落了一地。” 男孩帮她把书包捡起来,送她回了教室,和她成了好朋友,帮她打饭,给她辅导功课,从此以后没有人敢再嘲笑她了。 女孩长大以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男孩细腻宽容的胸怀是怎样维护她的自尊心,小心翼翼保护一个花季少女的爱慕情怀,温馨的友情无关风月。 这样的男孩子,即使到了她80岁的时候,想起他,还会耳红心跳,面若桃花,像个少女一样。 仍能想起那个清亮清亮的午后,铺天盖地的黄色花儿。 想起那个英俊的男孩,轻轻地、浅浅地笑着说,“我就想呢,是哪个女孩子在这儿哭,把花都哭落了一地。”(注①) 雪舞伏在乔竹悦膝盖上,仰着苹果脸颊,听入了迷,眼睛一闪一闪的。 旁边月落也停下手中的活儿,揽着花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呆了一阵子,露出会心的微笑。 “姐姐,那个男孩真好。”雪舞说。 “嘻嘻……”树上忽然传来轻笑。 月落几乎是同时作出反应,激射出手中花篮,飞向树上。 “嘭!” 花篮被踢散架,里面的花朵全部倾洒出来,落了下面乔竹悦一头一脸。 树上轻飘飘跳下一个阳光帅气的青年公子哥,笑嘻嘻毫不客气围着乔竹悦仔细打量一番,口中啧啧称赞,惊艳不已。 “传闻楚泽王为世子搜罗天下美女,想不到这等绝色也掳了来,宇世子好艳福!” 月落气恼,竖起柳眉,“何人胡说八道,毁我家小姐清誉!” 公子哥嬉皮笑脸的,“这位漂亮妹妹,你家小姐刚才讲的故事怎么有些词儿我听不懂啊?给我解释解释吧!” 花堆中的雪舞突然发威,站起来把脑袋拱在乔竹悦腰间,斜睨来人,“哼,姐姐故事是讲给我听的,我明白就成,才不要你这个大坏蛋明白。” 乔竹悦微笑,拍拍她的头,随口说,“洛阳王派来同楚泽王商议合作的暗使原来是你,严廷锋。” 严廷锋长大嘴巴,“美人你认识我?” 乔竹悦作了一个欠身动作,唱了句,“春风吹呀吹,吹落我心扉……” “是你!”严廷锋惊诧了一下,马上眉开眼笑,“郡主,殿上唱艳曲真的是你啊,当时七王爷跟我说,我还不敢相信呢。” 乔竹悦淡淡一笑,从容拍去身上的落花,“小女子还记得当时是严大人弹劾,让我差点下不了台呢。” 严廷锋打个哈哈,一点都不尴尬,“臣参见郡主千岁!那天是形势所逼嘛,郡主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放心上的啦。” “请问严大人,这几天同世子商量什么?” “哈,也没什么,就是商量一下圣祭秋狩的事情。” “圣祭秋狩?” 严廷锋自以为潇洒无比地甩了甩额际刘海,眉毛一挑,“郡主不曾闻圣祭秋狩?” 乔竹悦有些哭笑不得,“小女孤陋寡闻,还请严大人指教。” “咳咳……这个……”严廷锋清了清嗓子,顺带抓了抓脑袋,抓腮挠耳半天,“我一个武夫,区区驻边参将,其实对这些儒礼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这样的,平常每年的秋狩只是天家的一种娱乐活动。每逢天子驾崩,当年的秋狩要暂停一次,放生百兽为先帝积阴德。到第二年开春,先皇下了地宫,新帝才能登基。那年秋狩必须由新帝生母主持,持续一个月,捕百兽赏百官,以示新皇成为皇朝河山新的主人。所有有封号的大臣女眷都必须出席,对新帝表示臣服,这就叫做圣祭秋狩。所以,往往几十年才有一次圣祭秋狩,圣祭秋狩后按祖制好像还要举行一个大规模的选秀,百官家有未婚女儿的都可以送进宫里参选,充实新帝的后宫。” 乔竹悦皱起蛾眉,沉思不语,她还真的不知道长孙皇朝有这个习俗。 “你们……要在圣祭秋狩上向长孙熙文下手?” “难道郡主舍不得往日的恩客,真的想伺候皇上一辈子?”严廷锋搬出当日莫迟歌在皇宴上推托的说辞,眯起狭长凤眼调侃她,避而不答。 乔竹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严大人,那还不是你和七王爷逼的。” “郡主,你可别一时生气就把禁军御林军的兵符给皇上呀 。你想想雄雄百万大军如果给皇上掌控,包围着狩猎场,他只消勾勾小指头,七王爷和楚王、世子就有去无回了,我小命也不保啊。”严廷锋笑嘻嘻把头凑过来。 “所以,郡主把兵符交给我家七王爷保管最妥帖不过了,谁不晓得我家王爷贤仁之名满天下的?!” “放肆!” 站一边的月落忍无可忍,一掌拍开严廷锋靠得过近的脑袋——差点就碰到小姐肩膀了! 严廷锋显然对这个丫头不以为意。谁知几个回合他便被逼出三丈,不由面露诧色,嘴巴还是不肯老实。 “这位漂亮妹妹,看你娇弱柔美的小娘子一个,打起架来这么狠啊,哇哇哇……” “叫你胡说!”月落又羞又恼,白皙脸颊上急出两朵红云,手腕一转拔出利剑,破空刺出。 严廷锋自恃武功不弱,根本没想到几招之后月落的剑就搭到了他脖子上,“喂,漂亮妹妹,不会来真格的吧!” 严廷锋惨兮兮嗷着。 月落手一抖逼到他喉结前,跺脚道:“还油腔滑调的,小心本姑娘割了你舌头!” “我也没想到你武功那么高嘛!”严廷锋无奈嗷嗷。 “哥,你怎么搞的!” 出来寻找哥哥的严瑾夕刚跨进院子,就看到一柄亮晃晃的剑直指他的脖子,顿时瞠目结舌。 乔竹悦循声望去,看到严瑾夕身后跟着一位貌美绝伦,闭月羞花的绝色女子,明艳逼人的脸上微微有吃惊的表情。 这时雪舞忽然悄悄拉了拉乔竹悦的手,神秘兮兮说道:“乔姐姐,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冷冰冰的小眉姐姐。” 那边严瑾夕愣过后,拔剑纵身上前,“放开我哥!” 除了小姐,月落从未把谁放在眼里。她自残酷的逃亡生涯中闯过来,面对十几个专职杀手也没怕过,更别提严瑾夕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了。 然后岳小眉也加入了战圈。月落看到一个美丽女子突然闯进来,不由挑挑眉,居然毫不手软连连横空刺去,把三个人逼到死角。 乔竹悦轻叹一口气,她最烦这种聒噪场面,牵起雪舞的手慢慢走了,把一园子热闹留在脑后,反正月落不会是吃亏的一个。 “喂,郡主,你怎么丢下我走了呀!” “淫贼!我家小姐也是你叫的!” “哥,小心!” “啊……” “哼,叫你们三个尝尝云姐姐的梅花销魂散!” “哎呀呀,漂亮妹妹,小心小心,别伤了小眉呀!” 那都是年轻人的玩闹了,是不? 这么想着,乔竹悦走远了。 注①:选自《青年文摘》,《一地花香》,作者,陈锡妮。 8.借贷方式 月落很自觉地跑去将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听。 “小姐,岳小眉那个狐媚子,是岳天泉将军的亲小妹,听说她跟哥哥吵架,赌气离家出走,找好姐妹严瑾夕来散心的,于是就跟着那个老不正经的严廷锋来这儿了。” “怎的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叫成狐媚了?” 我好笑地白她一眼,戳戳他的脑门,“人家主子们也是你能不敬的。” “他们算我哪门子的主子?月落永远只服侍小姐。”月落撇嘴,蹭到我身边。 “奴婢就是不喜欢她故作清高的模样,整天冷着一张脸,那小子为了逗她笑,天天叽叽喳喳的,吵都吵死了。” 我只好哄她。 “好了好了,气撒了,应该给人家解开梅花销魂散了吧。” 小丫头笑起来,得意地,“小姐,你没看到,他们仨一身的梅花斑多好看,云姐姐给的毒忒好使了。” “你呀,越大越淘气了。”我拿她没办法。 月落摇我的手撒娇,“小姐,你让严廷锋那贼子求我多几次,再给解药。” 落雨行府有了严廷锋这个活宝,整天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雪池不在的时候居多,月落就跑去跟他们疯。慢慢地和严瑾夕熟识起来,有时还合起来捉弄严廷锋。 岳小眉一般冷眼旁观,美丽的脸孔,紧抿的唇,有着淡淡的不屑,高傲,和倔强,也有郁闷。 我会突然觉得她很像莫迟歌。从前我也是个孤僻的人,不屑于别人的嬉闹,其实心里很渴望加入的。那都是年轻时的事情了。 我懒懒靠在窗边椅子上的时候,雪池推门进来。 “乔……” 他愣住了。 直勾勾瞅着我,他身后是午后绚烂连成一片的阳光。目光里有惊奇的色彩,却没有疑惑。他竟然一下子认出了我。 我朝他微微一笑。不得不承认,他现在长成帅哥一枚了呢。 雪池立即移开目光,恭谨地作揖,“乔姐姐。” “坐吧。” 看到他,我心里还是有点茫然。 他的面容依然很清澈,甚至俊秀了许多。他的内质在慢慢改变,再也不是当初一心护着妹妹把馒头扔了的傻小子,而沉淀了一些冷静,一些睿芒,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坐在窗边,午后温暖的阳光笼在身上。 “最近忙得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乔姐姐说的法子,暗集了一笔可流动资金,非常稳妥。” “听说王府将善堂的事也交你管了?” “是的。” “那么很好,你在把善堂的孩子培养成王府的忠臣死士的同时,也可以为自己做点儿什么,雪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转头看他的表情。对着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摊开手掌,丝丝缕缕阳光漏过指尖,映出苍白的皮肤。 算起来,他的出身跟善堂里的孩子差不多。 我很矛盾。疏怠争权夺利,却又不得不为它做点儿什么。甚至狠下心拉无辜的人下水,这让我鄙视自己。 过了一小会儿,雪池平静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的确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帮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世子管理事务是有一套律法的,你知不知道,挪用官银,私养党羽,会遭什么样的惩罚?” 雪池眼中闪过一到精芒,随即又静静看着我。 “府中确有一套律法,而且专门成立了律部来施行监督五部。乔姐姐不必担心,因为我现在是律部领主。” “你是律部领主?”我讶然望他,“你不是隶属木部,管理楠京那一大片产业的吗?” 雪池躲开我的注视,淡淡道:“本来是的。宇少爷知道你不愿意我……沾染那些东西之后,就调我到律部,正好也缺个领主。相对来说,律部不会直接面对那些……险恶。楠京的生意还是归我处理罢了。” 原来我的愁虑都被洛宇默默看去了么?我低头喝一口茶。 我抽出两张写满子的宣纸给雪池,“看看吧,你就知道我要你筹银子作什么用了。” 雪池仔仔细细阅读,先是有点迷惑,不解,然后抿紧唇面无表情,稍后抬起头,眸子精亮。 “乔姐姐……” “我知道你能看明白的。”我轻轻喝一口茶,他作为生意主管,连这点算式都看不懂也太逊了。 “很歹毒的法子,是不?” “也很有效。”雪池轻声道。 我指着那列满算式的纸,“这是一种高利贷的算法,叫利滚利,或驴打滚。它的利息看似比别的钱庄低两厘。实际上,每个月利息滚入本金后,超过一千两的贷息不到半年,利润比老方法多三倍,极其诱人。” 前世,大耳窿把这么一纸算式扔到我们家里,这种折息方式是他们独创的,蒙蔽人于无形,将爸爸借的三万块钱,越滚越多,变成了十几年都还不清。 “大约一年,你挪用的官银就能补上,然后的利润,就完完全全属于你了。我相信其它钱庄肯定会奇怪生意怎么下滑了。” 雪池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我。 我暗暗苦笑。罢了,雪池,你是应该认识到,乔姐姐并不如你想得那样,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仙女,那么完美,那么善良。 这种高利贷,可以害得很多人上当受骗,家破人亡,比黄世仁厉害多了。 “我只是给你提供方法,具体操作起来会有很多困难,我帮不了,开钱庄的事全靠你解决了。” 我轻轻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台的蝴蝶兰旁边透气。 “乔姐姐,之前你说百分之三十利润归你,另两个百分之十给启云月落,我想,改称五十给你吧。” “不用,行了。不要再讨论了。”我打断他,把指甲捏的发白。 晶莹剔透的兰花有着清甜的香气,我感觉自己的心灵被它映衬得愈发肮脏。 雪池走到我身边,俯下身看我,“乔姐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低低地安慰我,声音里有着无措。 “真正的穷人,不会借贷超过一千两的。或者我不向他们放贷,好么?” 他好像在央求我高兴起来。 我仰脸看这个年轻的少年。他诚挚地希望我能开心。虽然我已经看不清他的内心,可是他看我时清清的眼神,让我相信他是诚挚真诚的。 “雪池,答应我,不要变坏。”我喃喃。 不要变坏,这是奢念。我怔怔看着他渐生棱角的俊脸,那上面有阳光,有意气初发。我有什么权力责怪他?是我把他拉进来的。 雪池给我一个暖暖的笑容,没有冰凌的。好像在告诉我,看!我不会变黑心的敛财奴的。 “你原在担心这个?”他亮晶晶的眸子看我,笑得舒心极了。 “放心吧,姐姐。”他又轻又坚定地说。 我恍然记起来,去年某个晚上,星星很亮,吻很苦涩,洛宇也说过,放心。 9.江南小镇 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出来散心,来到古代将近一年,每天都在憋闷中,人都快发疯了。 刚刚下过雨,马车轮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很好听。挑开帘子,可以看到宁静的江南小镇。 蓝蓝的天空,青青的石板路,灰色的石砌墙,矮矮的砖瓦屋子,儿童们同小鸡小鸭嬉戏的笑脸,弯弯曲曲的分叉河道,绿绿的河水缓缓流动。 我趴在车窗将一切风景尽收眼底,由衷地赞叹,“这个镇子好美。” 洛宇浅浅笑着,点头作为回应。 这几天看见恢复容貌的我的人,总是会发愣一阵子。只有洛宇,望着我眼眸依然幽深窈然,平静流淌着让我心安的东西。 我们弃马步行。手牵手走在小巷里,不时有三两纯朴的乡农走过,善意地打量我们。他们粗犷朗朗的说笑声贯穿小小的镇子,一些粗鄙的秽语不可避免传进耳朵,让我想笑又不敢笑。 屋檐还在滴水,嘀嗒嘀嗒,有些会溅到我们肩膀上,不过我们谁也没有在意。 “撑 着 油 纸 伞 , 独 自 彷 徨 在 悠 长 , 悠 长 又 寂 寥 的 雨 巷 , 我 希 望 逢 着 一 个 丁 香 一 样 地 结 着 愁 怨 的 姑 娘 。 ……” 我念完一段,想打趣洛宇。 “宇世子听了小女的诗,难道就没有浮想联翩吗?” 他微笑,“好诗,接着念。” 我把戴望舒的《雨巷》完完整整读了一遍。 我拽紧他的胳膊,别有用心地追问,“快说,你现在是不是想撇开我,然后独自徘徊,盼望邂逅丁香姑娘?” 面对我的无理取闹,洛宇深深看我一眼,笑而不答。依旧牵着我向前走。我心虚地想他是不是看穿我的小把戏了。于是我不甘心地又问一遍。 他停下来,无奈地说,“丁香姑娘,你再问下去,就一点儿都不像丁香了,意境都被你破坏光了。” 我乖乖闭嘴。他果然知道我的小把戏。他经常这样,轻轻一句话,能把我哄得妥妥贴贴,却又不觉得他在敷衍。 安静地和他十指相扣,走过两个路口。水边赶鸭子的垂髫小儿在唱我听不懂的儿歌,叽里咕噜的。我将随身带的几颗糖给他们,他们轰地嬉笑追逐散开,花花绿绿的衣服四处晃荡,争着抢糖果。 洛宇看着小孩子吃糖嘴巴吧唧吧唧的,“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不知有多喜欢。这几天严廷锋聒噪得不行,跟他妹妹还有月落吵吵闹闹的,真受不了这些年轻人。” 楚泽王府已经答应,在秋狩上与洛阳王合作,对付长孙熙文。九月份的时候,我们就要起程去京都。我得以安琴郡主的身份出席。前些日子洛宇说,这次巫祭秋狩上,他能给我一个答案,乔家的灭门惨案。 岳小眉的确是岳天泉的妹妹。她喜欢长孙熙文。京都暴乱的时候,她求哥哥听从长孙熙文的调遣,岳天泉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两人大吵一架。按祖制巫祭秋狩后要为新皇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秀女普选。她闹着要参见,可是岳天泉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妹妹去当皇帝三宫六院的妃子,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岳小眉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跟着严瑾夕来杭舟了。 “她为什么这么傻,喜欢皇上?要知道,喜欢什么人都好,喜欢皇帝……是最痛苦的。” 我站在一条小小的河道边,感受着吹面杨柳风,伸手试图抓住一些飘荡在空气中的柳絮。 “喜欢一个人,或者不喜欢,根本没得选择。”洛宇低声说。 “可是……廷锋他喜欢岳姑娘呀。” “嗯?” 我浅笑摇头,“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廷锋看她的眼神是特别的,我能感觉到。” 洛宇挑眉,“那我看你的眼神呢?” “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我摇摇食指,偏不遂他的愿,“宇世子难道不曾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 洛宇恍然大悟,“哦,原来郡主身在局中,小王明白了。” 我被噎得只能瞪眼。 临近晌午的时候,我们走的有点累了,在树下阴凉的草地上铺席子坐下来。 食盒里的饭菜我吃几口撂下了。 “悦儿,你这段时间吃得很少,是王府的厨子做菜不合你胃口么?”他看着我温和地说。 “不是,是我看你吃的这么少,自己也吃不下。” 他愣住了,慢慢放下手中的食盒。 “看你!我开玩笑的。不过不要换厨子了,再换做的菜我也不喜欢。我只想喝我娘熬的汤,或者番薯糖水什么的……” “悦儿……” 我叹口气,“不要为我担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想念乔竹悦的娘,只是北方和中原地带的菜式真的不合我口味。我想喝汤,广式的老火靓汤,妈妈的手艺真是无人能及。 “嘚嘞……嘚嘞……” 身后一阵乱蹄,勒马长嘶。 一白点从远处不一会儿飞奔到跟前,一人一马气势张扬。 马在十米远处稍停留了一瞬,马背上灰色披风银色面具的人朝这边冷冷一瞥,眸光冷冽精深。 一眨眼他复纵马疾驰,头发和披风在空中翻飞,转眼消逝了踪影。 “七月中的例诊快到了,段先生果然会在附近出现。”洛宇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语气中一丝微微的惆怅。 洛宇很渴望像段离潇那样自由自在策马奔腾,无牵无绊寄情山水吧。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你瞧,他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不能剧烈运动,也无法抛下楚王府一大堆繁杂事务,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将他困得紧紧的,不能无牵无挂。 我依偎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个段先生总是神出鬼没的,上次在京都他居然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你不知道么,段先生来去无踪,从来不会打招呼的。” “阿?不是吧……那……那明月节……”我红着脸支吾了半天憋不出来,其实我想说的是,去年明月节那晚他做什么又来告别,搞得我和洛宇好不尴尬,人家正在那个……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微微笑着,“我当时也很奇怪,段先生怎么突然礼貌起来了。” 吃完午饭不出意外我犯困了,懒洋洋在他胸前蹭了蹭,被一个硬物硌到。我好奇地伸手进去,拉出一个挂饰,是一水滴状的玉石,正面刻着一个“羽”字,背面刻着“洛”字。 “咦,洛宇,你名字是哪个‘宇’?” “庙宇的宇。这里的‘羽’是我娘亲的名讳。”洛宇声说。 我微蹙眉头,猛地想到一些东西,却又抓不到什么头绪。 “你娘……” “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告诉你她的事情吧。”洛宇深黑的眸子仿佛一汪碧潭,深不见底,隐藏着不知名的痛苦。 我轻抚他的脸。他不想说,我不逼他。他的亲娘楚泽王妃,那一个美丽却命运悲惨的女子,于他是多么不堪的回忆。 洛宇清朗的脸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可是我能看到他内心的痛苦。不同于长孙熙文,不同于雪池,不同于其他人,他们的心我看不懂,他们隐藏了太多的东西。 可是我的洛宇,不管他多么精明强势,多么圆滑世故,他在我面前,都是那个寂寞孤独的男人。那个永远的荷塘月夜,我能听到他的悲音,像夕阳下的大雁哀鸣;他能读出我的轻吟,思念遥远的双亲。 我轻轻搂住他的腰,“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不要做你娘那样懦弱的人,只会逃避现实。即使天生不测迫使我们分开,我也不会任人宰割,我会充满希望地等你,会用尽我的力量回到你身边。你看,就像这飘飞着的柳絮,总会回到大地的怀抱。” 洛宇伸出手,恰好有一团白绒绒的柳絮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抹清香,又飘走了。 “我相信悦儿是一个坚强聪明的女子。”他淡淡笑着说,眼睛里是明亮和坚毅的色彩。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关于雪池的,我想,我不应该瞒着你。” “是他从楠京府中抽了十万两银子的事?” “你知道?”我略略惊异,马上平静下来,“对不起,我不想……雪池一生受人控制,做别人的傀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洛宇握住我的手,暖暖的,“傻妞,我不怪你。雪池不是屈居人下的性子,我知道你想帮他。” 他抚了抚我颊边乌丝,“你帮他开个钱庄,榨取纨绔子弟家的钱,可以给善堂多点经费,没有什么不好的。不要愧疚,这个地方,都是人吃人的游戏。” 我感动地看着他,眼里水波微荡。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是默默包容着我,我心里的忧虑,他会悄悄地帮我解决。这个病弱的男人,却用他最坚实的臂膀,给我一片自由的天空。 我偎进他怀里,用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谢谢你。” 10.婚嫁闺情 六月快结束的一天,百花繁盛起来,姹紫嫣红,我心血来潮采了好多花草回屋,又开始研究插花艺术。 结果搞了大半天,最满意的还是最初的那个作品,在浅色玻璃瓶里插一朵相当朴素的大丁草,再添上一段淡绿色叶子增强质朴的美感,于是浅杏色的向日葵就鲜活起来。但是我又嫌它太素了, 难道我竟然已经老了,不再配得起鲜艳灿烂的色彩了么? 就在这个感伤时光的时辰,洛宇忽然向正发呆的我求婚。 我想了想,把玩手中小小的银莲花,然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怎么办呢,我想嫁的只是宇公子,不是宇世子。” 洛宇笑笑,“那么,悦儿就嫁给宇公子吧,反正是宇公子想娶妻子,不是宇世子要选世子妃,你愿意吗?” 两人相视而笑,笑到对方深黑的眸子中去了。 洛宇没有告诉我他是怎么样说服楚泽王的。反正两天后我们就拜了堂。 婚礼要用的东西早在洛宇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仪式在我和洛宇的努力下很简单,但是聘礼一样不落。 我明白他是不愿意失去双亲的乔乔有被轻视的感觉。 各种珠子,金灿灿的饰物装了满满五箱子。皮衣十二件,貂皮,鼠皮,羊皮等。绸、缎、纱、绫等各种衣料九百四十匹,飘柳绸纱做的嫁衣,还有其他衣服一整套。此外各种用具,梳妆用品,陈设品,丫鬟等等,堆满了几间屋子。我数都数不过来。 不同花样的名目看的我眼花缭乱,最后全丢给启云和金菊她们处理。 出嫁那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飘柳绸纱制的红色礼服,和洛宇是一系列的“情侣装”。静悄悄行了礼,和金香大管家,启云月落五个人同席吃饭,就散了。落雨行府的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办喜事,雪池雪舞我也只是知会一声,并没有让他们参加。第二天金香同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回楚泽王府。 水到渠成,很自然就同洛宇做了夫妻。 成亲后过了五六天,七月六日,是洛宇的生日。从杭舟的楚泽王府飞鸽传来一份清单,厚厚一沓纸,上面记录了全国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送给楚王世子的生辰贺礼。 同往年一样,洛宇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去参加王府的宴席。我的生日和他挨近,就在十号那晚在行府摆了几桌酒席一起庆祝,请下人们吃喝就完事了。我知道洛宇是为了就我,让堂堂尊贵的楚泽王世子这么寒酸地过生日,大概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我在花园里同启云月落喝花酒的时候,忽然一阵风过,段离潇无声无息坐在我身旁,把我的杯子拿过去一饮而尽。 我冷不防吓了一大跳,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世外高人,来跟我抢酒干什么? “段先生……什么时候来了落雨行府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闻着好酒便来。”他也不多说,径自把桌子上的酒瓶揽入怀,银色面具底下的琥珀色眼珠朝我一瞥,忽然又风起人闪,只闻披风猎猎作响音。 “好轻功,小姐,我去领教领教!”月落居然玩性大发,随之飞走去挑战了,一眨眼黑夜里仅看到她蓝色裙子的背影。 “胡闹!”我喝一声,可是她早不见了踪影。 启云拉拉我,“别担心,她武功不够那人,轻功还是可以的。” 我还是不放心,“启云,你过去看看吧,月落还是个孩子心性的,一个不服气的,指不定做出什么来,而且那个段离潇也是个拗性子。” 诞辰贺礼都是些贵重的稀罕物,我只看中雪池送给我的一套十八个竹编花篮,最为别致。 我一个个拎起那些样式各异,玲珑小巧的竹篮子,细细端详,有镂空的绕一圈的螺旋式,有编成辫子缠成长筒状,线条流畅简单的朝天阙,等等。都疏朗雅致的紧,总算见识了原汁原味、风韵古朴的古代手工艺术,人民的创造力是无休止的啊! 雪池在旁边看着我爱不释手的样子,“知道乔姐姐闲时爱插花,送花篮应该是没错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笑,称赞,“嗯,雪池,谢谢你,你送的竹篮子我真的很喜欢呢。” “姐姐喜欢就好。” 他低低地说,把手放到身后。 脸上竟然又有了那种清澈如水的笑容,好像那天晚上,他为了妹妹打掉我手中芝麻糕的纯粹,那种只为两个馒头就心满意足的开心。 我心情很好,回到房间,洛宇窝在软椅上就着烛火看书等我。我跑上去赖进他怀里,搂住他脖子。 “宇世子,生辰快乐!”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放下书本,含笑看着我,“也祝你生辰快乐,悦儿。” “在看什么书?《天宫十八乾》?说什么的?” “闲着无事看的,不过一些奇术罢了。” 我绝倒,闲着无事看这些书,洛宇真是个鬼才。 “悦儿,你等等,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他摇着轮椅,吃力地挪到书案旁。 我想问要不要帮忙,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我想起来了,他寒毒发作时从来不要我照顾,总会把我赶出去。 他抽出一张公文纸来,“喏。” 我接过来一看,竟然是皇帝批准了的玉牒,楚泽王世子妃的玉牒,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长孙皇朝前丞相擢兵部尚书乔奕之女安琴郡主乔竹悦”。还盖了长孙熙文的玉玺,长孙皇朝天毅帝。 我呆呆问了一句,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居然同意我嫁给你?” 忽然发现这句话有歧义,忙加一句,“我是说,皇上他不怕你……” 洛宇微微笑,“他不同意,第二天上朝就会遭一半以上的大臣弹劾。楚泽王府的铸窑会继续坏下去,拖欠的两百万两军饷永远还不了。等等” 我默然不语。 “你担心楚泽王府没这个能力保你么?” 我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很烦,成亲也要别的不相干的一众人干涉,未免太滑稽了些。本是我们成亲,与他人何干?” “管他们呢!”洛宇轻轻吻下来,“我们就在这里过几天好日子罢。” 我搂着他脖子,“以前你生辰请戏班唱戏不?” 洛宇愣了愣,“一般会请几个戏班唱三天,不过我都不会去看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给你唱曲子。前天你不是问我做那些奇怪的衣服干什么嘛!” “那些好像是……女子衣服?”洛宇疑惑地说。 我扑嗤一下笑出来,“那是我穿的,当然是女子衣服了。又不是把衣服送给你当贺礼。” 说完我动手点了好几根蜡烛放在堂中央,屋子一下亮堂了许多。 在后面换好衣服,我左看右看一番,暗自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我伤风败俗? 洛宇看到坐在他旁边的女子时,一下子愣掉了。我穿着短过膝的裙子,无袖上衣,手腕、脚踝挂着叮当响的银饰。我不好意思笑笑,挨到他身边,“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给你唱我家乡话的曲子,云粤的方言。” “你家乡……?”洛宇抱着我。 “嗯。”我不想解释什么,也不想瞒他。其实这些日子他发现我行为举止跟乔竹悦大大不同,不过他从来没有说穿。他不会逼我,他在等我自己说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只能慢慢一步步来吧。 “人渐醉了夜更深,在这一刻多么接近。思想仿似在摇撼,矛盾也更深。曾被破碎过的心,让你今天轻轻贴近。多少安慰及疑问,偷偷的再生。 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于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不要不要不要骤来骤去,请珍惜我的心。如明白我,继续情愿热恋,这个容易受伤的女人,不要等这一刻请热吻。 长夜有你梦变真,让我终于找到信任……” 洛宇静静看着我,目光温和,嘴角噙着怜惜的笑。从头到尾不管多惊奇,多惊世骇俗,他都没有皱眉。听到我唱《容易受伤的女人》,他的面容带上一丝了然。 我们的视线交融在一起的那瞬间,便移不开,痴痴纠缠,如大雪封山时在窝里的两只小小鼠,互相温暖。那一刹,便是永恒。 我知道他能明白我的。我的不安,惊惧,漂泊,都被他轻轻抹去,安稳停泊在他为我的构筑的港湾。 我唱不下去了,蜷进他软软暖暖的怀抱里。洛宇用袖子给我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傻妞,我在这里啊。或许你有什么苦衷还不能对我说,可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会一直在我身边,这是他对我说过很多次的话。我看到他深沉如墨的眼睛,对我毫不掩饰的怜,爱。 “是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大声说道,也不管外面铁卫会不会听到了。 我不顾一切吻上去。 今天晚上,初夏云淡,夜风微凉,夜虽然深了,可是还能听到小动物的歌唱。 身体渐渐火热起来。我只觉得自己跌进一团金光灿烂的迷云之中。唇舌吸吮,轻啃,把爱的情绪从口舌中传递给彼此。他的吻,他的身体,他的一切是魔咒,让我宁愿永远沉眠在他的臂膀。 不再出声,也不该出声,一切都那么安静,只有彼此呼吸的频率在耳边跳跃,也许,此刻所有的声音,都会破坏今晚的静谧。 抽离,再吻,又放开,极尽挑逗。罗裳一件件滑落,他低喘着,“到……床上去……” “不要……就在这里……”我抱紧他不让他走,“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应该没这么倒霉这个时候发作吧……”他给我一个柔软的笑容。 他轻柔地解开我最后一层内衣,沁凉的唇从耳垂滑到脖子,到香肩,到酥胸。 “宇……”我颤抖着伸手扒开他衣服,光洁白皙的胸膛裸露出来。 两个人跌落在软榻纠缠,我吮着他的脖颈,舔着他晶莹的肌肤一路向下,吸住他胸前艳红的果子,舌尖轻触。我不满足地把手伸向他下面。 他抽了口凉气,翻身压住我,吻在我全身游走,烧得我没有一寸肌肤不发烫。修长的手指,温柔而有力的爱抚,撩动我体内一湖春水。 “宇……”我低低娇吟着,像在求饶,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洛宇听到我的声音,抓紧我的手十指相扣,缓缓进入我的身体。我感到寸寸灼热的贴合,涨涨的贯入,觉得自己狂乱幸福得要死掉了。 他在我体内轻柔地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湿润销魂,用力地重重摩擦,挑弄,袭来极致的快感。 下体一阵阵抽紧,高潮连续不断地涌来。我耳边是他粗粗的沉重的喘息,喷在脖子上。紧紧地贴近他,感到两个人的身体都烫极了。 没有汗水淋漓的撞击,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我却觉得全身心都得到最大的满足,每一个细胞都满满叫嚣着幸福,痉挛,颤抖。 做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脑中一片空白,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像两尾在水中游弋追逐的鱼。只有两个人,无边的销魂,紧紧纠缠。洛宇,洛宇,我再也不会错过了,我最后栖息的归宿,只能在你身上找到。只有你,可以让我不安躁动的心沉淀平静,重归天山上清丽的湖水。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怕,因为你永远会在我身边。 我想对你说,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11.驾崩之谜 段离潇给洛宇每年一次的例诊只维持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八月底,圣祭秋狩在即,楚泽王来横县和我们一起动身上京。 那个时候秋试已经放榜了,消息传来,楠京书香世家的林雪池一鸣惊人,夺得探花。殿试上更是深得圣宠,龙颜大悦,赐府邸,擢升户部侍郎,正四品下。 经过十多天的颠簸,总算来到了京都楚泽王的府邸。马车进入京都城门时,外面嘈杂一片。我忙着照顾吐得一塌糊涂的洛宇,连窗帘都没掀。据月落后来活色活香的描述,当时百官出城列队迎接,路上铺了十里红地毯,排场只怕比皇帝还要大些。 刚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初秋渐凉。 我轻轻掩上房门,走到廊子里。海棠叶子上还留着水滴,地上湿嗒嗒的,浸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不由想起大学时一老北京常吆喝的,“一层秋雨一层凉呐——!” “夫人,香大管家叫奴婢来打听打听世子爷怎么样了。”一个小丫头给我请安。 我想了想,“今天只吐了一回,刚下车就昏沉,这会子已经喝了药睡着了,只怕不会醒。告诉香管家和夏大夫今晚不要过来了,好好休息吧,明早再请夏大夫过来诊脉就好了。” 小丫环刚走,另一个总管家金福快步走了进来,“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福伯客气了,有事吗?” “请问夫人,世子身体好些没有。外面怕有事得世子去处理。” 我皱起眉头,“世子才刚睡下呢,什么事那么紧急?” “岳天泉将军偕夫人拜帖求见,和岳小姐在前厅僵持着呢。” “这些事叫王爷去看看吧,世子实在不能折腾了。” “王爷刚下车就进宫面圣了。” 我踟蹰了一下,“我出去看看吧。” 前厅里,一位高大魁梧的男人负手站着,面有微须,三十岁开外,轮廓跟岳小眉依稀有点像。一个美丽柔顺、楚楚可怜的娇小女子站在他身边。 岳小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表情冷冷的。 “岳天泉及内子见过少夫人,家妹在府上多有叨扰,岳某在此多谢夫人对小妹的照顾。”岳天泉向我抱拳。 岳夫人也随着向我施礼。 我忙扶起她,微笑道:“将军,夫人,不用客气,还望海涵小女子失礼之处呢。只是今天才刚到的京都,王爷进宫了,世子身体微恙不能出来接待贵客,小女子也不太懂得规矩,有失远迎。” 岳天泉朗声道:“世子夫人何来此话,此行是想来接小妹回家的,家丑外扬,还请夫人不要笑话。” “我不要回去!”岳小眉忽然大声道,纤秀的眉毛紧紧拧起来,眼光却不看岳天泉,“我早说过了,那个家,我以后再也不要踏进去一步了!” 岳天泉皱起眉,沉声喝道:“小眉!这是别人家,你还敢胡闹!” “别人家!别人家怎么了?我在别人家住得比你家舒服多了!”她冷冷蹦出一句话,一点面子也不给。 岳夫人拉住要发怒的岳天泉,走上前对岳小眉轻轻说,“小眉,你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任性,乖乖跟你哥回去吧,这些日子,他没少担心你,你老住别人家也不成啊。” 岳小眉冷冰冰盯她一眼,“你就别假惺惺了,我看了你就想吐,自从你进了我家门,日子就没有一天好过的,哼!” 说完她站起来,一闪身就掠了出去。岳夫人被她一顿抢白,脸上顿时白一阵红一阵的。 岳天泉也尴尬地咳一声,“对不起,夫人,家妹不懂事,让您笑话了。” 我摇摇头,微微笑着,“哪家女孩子不闹别扭的,小眉还是懂事的了。这样吧,将军,您就让小眉在这里多住几天,我好好劝劝她。您也别太担——” “嘭——”我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空气震荡起来。岳夫人吓得当场挨到岳天泉身旁。 “怎么回事?” 我急匆匆跑到花园里,发现一大片花草被烧焦了,黑乎乎一片,空气中还有浓浓烟味和硝烟味。花园中间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傻乎乎的人,一身裙子全熏黑了,脸蛋也是黑的,只有四只亮亮的眼睛眨呀眨的。 “将军,他们……”娇怯怯的岳夫人好像被吓到了,依偎到岳天泉身边。岳天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着我怎么处理。 “月落,雪舞,你们在干吗!”我责问,又好气又好笑。 雪舞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月落,小手局促地蹭了蹭衣裙,不敢说话。 月落抓抓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又用脚踢了踢被她炸得黄泥暴出的草地,“小姐……我们……我们在试验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月落用她那只脏兮兮的手推了推雪舞,雪舞只好答道:“就是上次姐姐做的那个催泪烟雾弹,我求我哥列了材料给我们,月姐姐和我一起鼓捣起来了。” “胡闹,这些危险东西也能乱玩的?”我吓了一跳,“谁给你们硝油的?两个快过来给我瞧瞧,伤了哪里没有?” 月落乖乖牵着雪舞过来,傻笑,“小姐,没有受伤,为什么你就能弄出来,我们就弄不出来。” 雪舞不服气的争辩,“哥说是这样的……” “好了,你们俩,要弄这个跟我说不好?以后得空了教你们,现在快点给我换衣服洗澡去!”这两个人,不是打破碗就是砍倒树,每天不蹦一点事出来不舒服。 月落看我情形不对,赶紧拉起雪舞,“呵呵,小姐,我们这就去!” 施展轻功一溜烟跑的不见影子,留下一串串笑声。 “烟雾催泪弹?”岳天泉在一边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岳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对了,将军,妾身好像听说过,世子夫人博闻强识,懂得很多东西的,这些古怪的玩意儿,夫人肯定知道得不少吧。” 我勉强笑笑,“这都是孩子的玩耍罢了,两位还随小女子回厅吧,惊扰贵客,实在不好意思。” “世子夫人请留步,”岳天泉目光炯炯盯着我,“末将有话想单独跟夫人面谈,就在这里,不知方便否?” 我挑挑眉,“好的。” 岳夫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厅了,其他下人也被我遣走。 岳天泉拈起一片被烧黑的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蘸了些灰仔细观察。 “岳将军瞧出什么名堂了?”我在他身后问。 他转头看我一眼,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精芒,“安琴郡主,幸会。” 我笑了笑,“岳天泉将军,我也想找你很久了。” 他也笑了,“可以说话了?” “随时恭候。不过将军贸然来楚泽王府,落到有心人眼里,还怕说将军谋逆呢。”我掠了掠头发。 岳天泉扯了扯嘴角,轮廓清晰的脸不在乎地笑了笑,“无妨,末将刚还去过洛宇王府邸那儿呢,外边的人,就让他们猜测去好了。” “郡主将兵符给宇世子了?”他沉静地看着我,高大身躯有着威武的气势。 我抿起唇,摇头,“没有,世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哈哈大笑,畅快极了,“末将认识世子,只怕比郡主早的多。” “认识久并不代表了解一个人。而往往深入的了解,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瞥,一刹那。将军说是吗?” 他眼里泛起一丝笑意,“郡主之言果然有些特别。” 我叹口气,“将军,我们还是说点实际的吧。这场兵符之祸,到底该怎么样消弭呢?” 岳天泉收起笑,盯着我看,“很麻烦。郡主,实话告诉你,这其中很可能有蹊跷。” 先帝驾崩前一天,岳天泉接旨进贡见驾。当时先帝精神已经不济,但是还比较清醒。他秘密告诉岳天泉,自己已经立了传位遗诏,望岳天泉在不测之际能够辅助新帝,并赐岳天泉尚方宝剑,可不受任何人调遣,只凭兵符认人。 岳天泉还记得当时皇上一脸蜡黄,表情沉重,“后恐生变……全靠将军了……”(皇后恐要变乱) 第二天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可是皇后掌握了天子的亲卫军,封锁了皇城,全京都戒严,直到长孙熙文拿了玉玺登基。宫中并没有皇帝留下遗诏的半点消息,于是太子继位天经地义。岳天泉下了好大功夫秘密打探,全无遗诏的消息。 “遗诏很可能已经被太后藏了起来,或者毁灭。我想将真相公诸于天下,苦无证据。”岳天泉最后说了一句,黝黑的脸沉沉的。 我怔了半晌,“先帝如果要传位给长孙熙文,大不必立遗诏。这么说,先帝其实心中想立的是另一个人?他当时没有给将军透露么?” 他摇头,“没有,先皇没有说。” “那……其它皇子不成气候,也只可能是洛阳王了。” “很有可能。”岳天泉说,“可是当时末将问圣上未来天子可是七皇子时,皇上只是摇头,并不答话。” 我想来想去,觉得那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我看了耿忠的岳天泉一眼,干脆把兵符给他自己处理一了百了的念头一闪而过。当然只是想了想。 岳天泉反手一扔,手上的叶子“哗”一下插入了三丈外的一棵树干上,回头深深看我一眼,“夫人,末将不得不提醒一句,小心太后,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我点点头,“谢将军,小女子心中自有分寸。” 12.痴情小眉 晨曦初射,树上浓绿的叶子中滚着颗颗椭圆的露珠,闪闪发亮。整个花园都蒸腾着水汽,空气也是湿润的。 “乔乔,月月,舞舞,我来啦!”一个人影飞鸟般从树上掠进凉亭。 我拈起一粒红枣扔进嘴里,抬头瞥他一眼,“早。” 远处月落雪舞正蹲在地上,埋头制作“地老鼠”,听到严廷锋的大呼小叫,雪舞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吭声又低头了。月落简直眼皮都没动。 “渴死了!”严廷锋抓过桌子上的杯子,心急火燎地喝了一大口,他自来熟惯了。 我半躺在藤椅上剥葡萄,“阁下喝的好像是我的杯子。” 他又喝一大口,“得了吧,楚泽王府穷得连只杯子都不给你了!” “怎么,一大早的在岳姑娘那儿连杯子都没沾到?” “谁说的!” “嗤,就她那臭脾气,我还不知道!”我了解她就像看我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就你脾气好!”他翻白眼。 “比她好多了。”我慢悠悠又剥了一颗葡萄,“这样劝法是不成的,我教你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严廷锋把头凑过来。 “我叫启云在她饭里头加点迷春药,你再溜进她房间里,煮成熟饭,她就乖乖回将军府等你花轿来抬了。” 他脸霎时憋得通红,“我才没那么下流。我是决计不使你这法子的!” “下流?那你就让她耗着好了。等圣祭秋狩一完,选秀开始,岳姑娘天生丽质,不愁选不上,而且哥哥手握重兵,家世显赫,指不定能当上皇后呢。到时候你就跪在人家脚下,喊娘娘千岁。” 严廷锋顿时泄气,怅然长叹,“你是没看到她那个痴样,整天对着个手绢发呆,她要是有月月一半活泼就好了。”他看了看月落那边,“咱们月月真是什么时候都蹦蹦跳跳,我瞧了都觉得劲头足。”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时候成了‘咱们’月月?” 正好月落雪舞两个人跑过来,“小姐,小姐,地老鼠做好了,你看看跟你说的一样不?” 月落轻功好,一溜烟就闪上了凉亭。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硫磺多放点,赤磷也不够。硝化棉把洞口都堵了……在尾巴那里放根火柴,行了!” 严廷锋伸手过来抓,“给我给我,这是什么呢,月月?” 月落眼疾手快,一个回旋避开他的手,“啪啪”将他的掌拍回去。雪舞也叫起来,“喂,这是乔姐姐教我们做的第面烟花,你别碰坏了,走开!” 月落斜睨他,抓起雪舞飞掠下地面,“咱们来试试,别管他!” 严廷锋兴奋起来,“乔乔又教你们什么好玩的,我也要!我也要!”说着他也跟着蹿下凉亭。 说时迟那时快,月落已经点燃了火柴,“咻”一声,地老鼠冒出一蓬火花,在地上游龙般激射出去,左转右蹿,一下子滑到严廷锋脚边。 “哇哇……”严廷锋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跳,火星溅到他裤子上,烧起来。他忽地跳上树枝,抱着树干,叽呱大叫,“喂,这是什鬼东西!烧死人啦!” 月落手指着树上像一只大马猴的严廷锋,毫不给面子大笑起来,直笑得直不起腰。雪舞在一边高兴得不得了,拍手欢呼,“耶!乔姐姐,我们成功了!” “月落!”严廷锋咬牙切齿,正好地老鼠已经烧完了,他跳下来大手就想拎起她。 月落提起雪舞,身形一飘,已经不见人影,声音却银铃般传过来,“哈哈,严贼子,你轻功不够我好啦,嘻嘻!” 严廷锋气呼呼看着自己烧坏的裤子,抬头看我。忽然说,“我刚才有赞月月了吗?” “没有。”我想也没想,干脆道。 ------------------------------------------------------------- 岳小眉歪在榻上,湖蓝的水绸裙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足尖,晶莹的肌肤。纤纤玉指捏着一方素帕,和一绺青丝。芙蓉般绽放的脸庞上一双水眸怔怔望着桌子上一杯冻顶乌龙茶。 丫环琉璃端着一碗玉米酥过来,看她一眼,“还在发呆那!你就是把这杯子望穿了,也望不出一个他来!” 岳小眉抬眼一瞪,“多事!” “好好好,我多事,小姐也得把早餐吃一点吧?”琉璃把托盘放到她面前,把玉米酥端出来。 岳小眉蹙起眉头,秀美的唇噘起,“我不想吃。” 她坐起来,刚想喝一口茶,看到我站在门边,“少夫人!” 她总算不敢对我太冷淡,“少夫人是来劝我回去的?” 我坐到她身边,微微笑着,“岳姑娘怎么不吃东西呢?饿坏了有人找我算帐可不得了。” 她脸微红。 我叹一口气,“岳姑娘,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聊聊的。” 她咬着唇摇头,“少夫人是来给严大哥说话的?” 我瞅着她笑,“怎么,严大哥对你不好?他对你一片真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你该好好珍惜才是。” 她不说话。 “虽然严大哥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军——”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忙打断我,垂下长长的睫毛,“少夫人,你请转告严大哥吧,我这辈子,只怕回应不了他的心意。我的心,早给了另一个人了。” 我笑笑,心下替严廷锋黯然,“我明白,感情不能勉强。皇上是个出色的男人,女孩子见了动心,没什么出奇的。” 说起长孙熙文,她的手抖了一下,“他……他那么个人,心总是在政事上。” “可不是,我见皇上的时候,他不是和大臣朝议,就是批奏,天底下只怕找不出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她幽幽叹一口气,绞起了手帕,无限心事。 “少夫人,你说,我是不是痴心妄想呢?我只知道,我除了他,谁也不想嫁。” “凭岳姑娘这样的家世相貌,当然不是痴心妄想。只是以后入了宫,姑娘可不能像现在一样耍性子了,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姑娘心中应该有数。” 我看看她失魂落魄的眼睛,“岳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皇上的?” “这个……”她轻轻抚摸着那方帕子,“我十五岁的时候,着男装偷偷溜到我哥的军营里玩,恰好看到我哥跟一个男子说话……” “然后呢?”我饶有兴味地追问,女孩子说起这个话题一般都是扭扭捏捏不敢说,却又恨不得全掏出来,好分享自己涤荡的心思。 “然后,我就上去跟他搭话,可是不知怎么的吵起来,我一急就跟他动手。他可厉害了,一下子就把我打倒在地了。我气得不得了,他倒冷冷嘲讽我一番,把我弄哭了。后来他知道我是女的,就扔给我手帕,叫我把眼泪擦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有趣的男人。后来我就常常溜去军营,只为了看他一眼,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因为这个,我哥不知骂了我几回。”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风情悠悠。 “就是你手中的那个帕子吧?” “嗯。” 我问,“你真的愿意为他一辈子住在深宫吗?” 岳小眉很坚定地点头,“我决定了,如果我哥不让,我就不回去,一直到选秀那天。少夫人,你也别劝我,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大家都是女人,我明白。”我笑笑,“我可以帮你。” “夫人,夫人!”金菊一脸焦急冲进来,头上都是汗,“太后懿旨,宣你明日进宫觐见!” 13.初见太后 虽然只是初秋,房间角落里摆了一个小小的炭盆,长孙洛宇膝盖上也放着一个菱形的热水袋。烛火很明亮,灯油是很贵的那种,没有熏人的烟味。房间里的家具都干净的一尘不染。 “咳咳……”他放下卷宗,捂着口咳嗽起来,白色的袍子衬得脸色苍白无血色。不料太急,把油灯碰倒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扶起灯,把书拿到一边,端起茶杯给他喂一口,抚他的背帮助顺气。 犹豫了一下,我说,“别看了,歇会吧。” “不妨事,还有十几页,快完了。你先别管我。”他喘顺气,低头拿起卷子,又把自己沉浸在密密麻麻的字句间,眉头微锁,聚精会神。 我叹一口气,默默走出去打热水。他工作起来倔得不行,一定坚持把所有东西都看完才休息。在落雨行府的时候有一次我强把他看的资料搬走,结果一转身他瞒着我跑去书房翻,头晕从踩凳上摔下来,又出了汗被风吹得着凉,高烧了五天才褪下来。吓得我以后都不敢了。 我打好热水进屋。他已经看完了,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该给你敷关节了。” 我拧好热得发烫的毛巾,跪到他身前撩起裤腿,把毛巾敷在他左脚踝上。他全身的关节一遇到寒气就会肿痛,只能靠时时的热敷减轻痛楚。 “热度合适吗?烫伤皮肤就不好了。痛不痛?” “不痛,好很多了。”他轻轻摸我的脑袋,“明天你要进宫,我已经把所有人员都安排好了,记得你娘亲同太后年轻时是闺中姐妹,以前你是称呼她皇姨母的,往常她常召你进宫……” 我拧好第二条滚烫的毛巾,仔细包好他的右脚踝,“你都给我讲了好几遍,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他轻轻叹一声,将我拉到他身边,不说话。 我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轻磨,揽住他的腰,“洛宇,明天一行是不是很凶险,要不你这么担心?” “不会的,别怕,我刚才查了所有消息,部署人马,一切都会很好的,太后只是想和你拉家常。”他温柔地笑,凉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如果不凶险的话,他怎么会这么拼命地安排谋划。我弯起嘴角,朝他黑黑的眼睛看了一下,又跪下去,弯下腰从水盆里捞出另一条炙烫的毛巾,覆在他两个红红肿肿的膝盖上,若无其事说话。 “嗯,我知道。我要去一整天,你自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他握住我的手,凝视着我,“这些活都说了让宁儿采儿她们干好了,烫了手怎么办?” “不……”半晌我憋出一个字。我希望能够亲手照顾我爱的人。 很久很久之前,妈妈病重,我都坚持亲自照顾她。一来没有钱请护工,二来,病着的那个人,如果你真的爱他,总要自己亲手为他做一切才放心。一点一滴地做事,为他穿衣倒水,吃药洗衣,心才能踏实,仿佛指尖在劳作的时候,能够把他的痛苦不着痕迹地拂去。 思量着,我忽然一阵战栗,抬起头盯着他,说,“洛宇,我非亲自照顾你不可!” ------------------------------------ 第二天,我穿上隆重的朝服,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坐马车缓缓驶进雄伟壮丽、庄严肃穆的皇宫。 随我的十二个丫环,除了启云月落,全是楚泽王府水字部的成员。 进了慈宁宫殿,帘幕粉影,铜炉金钏,窗上挂着斑斓的彩凤织锦,地上铺着厚厚的软毛毯,装饰物品无不极尽奢华繁复,又于繁缛处见精巧。这时好几十个娥黄翠绿的宫女从里面迎上来,一字排开跪下,排场极大。 走了十来米绕过屏风,厅子一片肃静。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很美丽的中年女子。她穿着雍容华贵的金黄色衣裙,头发梳起高高的发髻,一点儿也不显老,依然能领略到她当年倾城倾国、国色天香的雅若风采。林婉琪有一双精明沉静的眼睛,黑漆漆的青丝,赛雪欺霜的肌肤。 “臣妾乔竹悦参见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刚跨进门就跪了下去。 “起来吧。”她妩媚地笑了笑,招手叫我坐到她身边。 “不声不响嫁了人,见了哀家规矩起来了?” 我低头抿嘴一笑,“皇姨母又取笑人家了。您现在是皇朝的皇太后,地位最是尊贵的。谁见了您不规矩,还了得?” “看看,一年多不见,嘴巴还是这么伶俐,出落得愈发水灵动人了,宇世侄出了名的温柔,对咱竹丫头好的不得了吧?” 我脸微红,嗔道,“皇姨母……” 她笑吟吟,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当初哀家还跟你娘说,让你做哀家儿媳妇呢,我家熙文总算不会亏了竹丫头这么好的相貌人品。” 我一惊,手心里汗都出来了,赶紧扯出笑容,把话题拉开,“丫头福薄,没有这个命伺候皇上。自有更多的好人家的闺女呢,远的不提,就说在我家住着的岳将军他妹子,就一心想着秋狩后进宫。岳姑娘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到时候太后看在丫头的份上,可别为难人家。” 林婉琪低头,用盖子慢条斯理拨着杯中茶叶,嘴角勾了勾,“岳天泉他妹子小眉么?这个你不用急,哀家一定会作主,把她纳入的。实话跟你说,那个闺女我也是早瞧好的。就怕她又像你那样不声响给溜了。” 我感觉到我的指尖在发抖,笑容也僵硬起来,“这个不会。岳姑娘就是因为这个跟岳将军闹翻,搬到王府来的。她心里就只想着皇上呢。” “可不,不管怎么样,哀家都得看好喽,岳小眉哀家是要定了。” 和岳天泉结为亲家,是当前长孙熙文军事势力迅速提高的一大捷径。当然不可能放过她了。 我稳了稳心神。又听林婉琪慢悠悠说道:“竹丫头,哀家听到你家遭巨变的消息时,可唬了好大一跳。你给哀家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手中的兵符去了哪里?你怎地又跑到楚泽王家那儿去了?” 我淡淡一笑,“丫头……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当时丫头受了重伤,醒来后很多以前的事儿都模模糊糊,记不清了。多得世子爷收留,才得以侥幸存活,皇姨母您说,丫头不嫁给他,嫁给谁呢?” “是吗?”林婉琪眼中闪过不可捉摸的精光,慵懒笑着反问一句,并不恼怒。我的脊背发凉,好似有嗖嗖的寒风吹过后颈。 “现在事情虽然过去了,你没了爹娘,糊里糊涂就过了人家的门,听说婚事也没弄好,怎地那么寒碜?” “皇姨母操心了,宇世子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王爷本来想着好好摆酒的,被丫头劝住了。并不是王府寒碜。”我小心翼翼应答。 “嗯。哀家说嘛,你就算皇家的一个公主了,当作我半个女儿,不能含糊就过去了。这样吧,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乔家旧时的田宅都赐予安琴郡主,另外京都东南郊划五百亩建庄园,另外赏赐若干,给你当嫁妆。” 我赶忙离席跪地谢恩,“丫头谢皇姨母浩荡皇恩。” “起来起来。”林婉琪有点不耐烦,两眼一瞥,回头漫不经心吩咐旁边的丫鬟,“晴儿,安琴郡主跟哀家说了半日话,肯定口渴了。你去将早上御厨特意给哀家做雪莲养颜茶乘一点来。” “丫头怎么敢喝皇姨母的茶?”我忙笑道。 她瞅我一眼,滑腻白皙的纤纤指拈起一颗枣,“哀家赏你,你就喝吧,你以前可没那么拘谨!这个雪莲茶,是昆仑那边进贡过来的,女人喝最养颜健体了。” “那就多谢皇姨母恩赏了。”我礼貌道,其实楚泽王府里我经常喝这个,怕比皇宫还多呢。论起奇珍异玩、仙草灵芝,楚泽王府只能比皇宫多,不会比皇宫里头少。 晴儿稳稳端着托盘,跪在我面前,“郡主请用雪莲茶。” 我对她笑笑,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 我脸色猛地变了。杯中的茶水,不是普通茶水那样澄澈的黄色液体,而是泛着不正常黯黑,还有一股子怪味。我在王府喝的雪莲茶,茶水是白的,纯净得就像山石下清冽的泉水,根本不是这种恶心的发黑。 “竹丫头,怎么了?”林婉琪在一边盯着我,嘴边一丝冷笑。 怎么办?皇太后当众赏赐我茶水,不能不喝。可是这个明明是一杯毒药。 我背后刷地冒出涔涔冷汗…… 14.云熏雾绕 手一抖,有几滴茶水洒到我手背上。 “郡主,小心烫!”站在身后的启云突然柔声道,弯腰接过茶杯,抽出一条绣花手绢轻轻擦掉手背上的水珠,然后又恭恭敬敬把茶呈给我。 我把杯子握在手中,掌心薄汗,几乎把杯子滑下地。林婉琪虎视眈眈盯着我。我硬着头皮,举起左边宽大的水袖遮面,低头浅呷一口茶。 杯中液体竟不知怎地变成了清清的纯净液体,我惊了一下,茶水在喉咙打个转,流进肚子里。 我放下杯子,从容拂了拂袖子,笑着,“甜而不腻,皇姨母天天喝这个,怪不得保养得这么好,皮肤好得叫后辈们看了都羡慕得不行。” 林婉琪摸摸大拇指上的碧玉指环,半眯着杏眼,眸子像一泓深潭,深不见底。她不接我的话。 殿中陡然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身后侍女轻缓的呼吸声。杯子里的茶水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地毯描着昂头飞舞的凤凰,太后头上的金步摇在微微晃动。 我几乎被这死寂窒息了的时候,殿外传来一声长报,嘹亮尖锐直入内厅。 “皇上驾到——” 这声长报引起了一阵骚动。除了太后,我等全部立即起身,跪在厅堂中央,身后跟着一大群丫环。 脚步声后,先是一众弓着腰的太监排队快步走进来,跪到我身后,接着跨进来气宇不凡的高大男子,眼睛炯亮,明黄色飘柳绸纱的龙袍,紫金玉冠束着整整齐齐的头发。 “楚泽王世子之妻乔竹悦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色朝靴在我面前顿了顿,龙袍下摆几乎拂到鼻尖,一股清淡的龙涎香飘过我脸庞。 “平身。”黑色靴子越过我,走到雍容的林婉琪面前。 长孙熙文稍欠了欠身,“儿子给母后请安。” 我起身站到一边,听得林婉琪淡淡道,“皇上今天怎么突然有空到哀家这里,朝政不忙么?” 皇帝自顾走到上座,一转身坐下来,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嗯,来看看母后。听说久已失踪的安琴郡主今儿进宫,顺道也来看看。” 林婉琪嘴角轻蔑弯了弯,“皇上,安琴郡主是没指望了,谁叫你不抓紧来着,人家已经择了好人家,出阁了。” 我捏紧袖子里的拳头。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给她一巴掌,我嫁人关你什么事,为什么两次三番拿出来语含暗刺? 我悄悄斜睨她一眼,忽然晴儿端着茶奉给长孙熙文,款款跪在他面前,面含春风,娇滴滴说到:“皇上,请用茶。” 皇帝接过茶杯却转手搁到桌子上,冷冷道:“楚泽王世子当然算是个好人家。小朱子!” “奴才在。”小朱子赶紧从后面弓腰走到长孙熙文跟前。 “将刚才朕拟的圣旨宣读。”他有意无意扫了我一眼,眸寒似冰。我心里一个激灵。 “安琴郡主接旨。” 我只好跪到小朱子身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孙皇朝前丞相擢兵部尚书乔奕之女安琴郡主乔竹悦成婚,着命赏赐拱抱石朝帽顶一个,嵌二等东珠十颗。 金凤五只,嵌五等东珠二十五颗,内无光七颗,……飘柳绸纱每色十匹,绣五彩缎金龙袍料五匹、绣五彩缎蟒袍料二十三匹、绣五彩纱蟒袍料二匹、织五彩缎八团……乌木商丝座、汉玉鹅一件,紫檀座,擅紫漆案用、汉玉璧磬一件……钦此!” 小朱子足足念了有二十几分钟,我跪在那里傻傻听着,好不容易等到“钦此”两个字,连忙三呼万岁谢恩。 启云月落一左一右扶我站起来,接了黄澄澄的圣旨。 “安琴郡主听着满不满意?可别落了人话柄,说咱皇家嫁个女儿都寒碜。”林婉琪坐在软座上慢悠悠喝茶。 “臣妾不胜感激。”我轻声回答,低头敛眉。 回到我座位上,发现身边的几个侍女居然不给我让开路,愕然抬头一看,却发现她们的眼睛都巴巴看着皇上那个方向,粉脸含羞。 “咳……”长孙熙文轻咳一声,眸光如冰刃般射过来,冷鸷阴猛,竟吓得一个宫女一个趔趄。 旁边月落袖子轻挥,稳住那个宫女的身势,避免了一场意外。 “母后,已经快晌午了,您不是习惯小睡一会儿的吗?朕看还是让安琴郡主回去吧。”皇帝随口道,喝一口茶。 林婉琪脸冷下来,抿了抿秀美的唇,慢慢道,“郡主是客,哀家当然不能怠慢。皇上朝事多,还是赶紧回去处理的好。免得让人说哀家碍了朝政。” 皇帝不为所动,“母后和郡主旧也叙过了,茶也喝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前些日子母后头疼还没大好,儿子不放心。” 我坐在一边不出声,静看他们打太极能打到什么时候。 林婉琪捏紧手中的彩釉小杯,尖尖的金色指套微抖着,“哀家身体自己难道不知道?乔夫人乃哀家旧日好姊妹,竹丫头以前也常进宫陪哀家说话儿解闷的,今儿哀家心情好,想多聊一会子。” 长孙熙文微微一笑,“朕今天却想要同郡主说说乔相国的案子和兵符的事,母后还是放人吧。以后得空,儿子多让郡主进宫陪母后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进行不下去了。 林婉琪“砰”得把杯子扔到几上,美丽绝伦的脸霎时黑了,“今天皇上就是想跟哀家抢人了。皇上,大业江山为重啊!” 长孙熙文丝毫不以为意,英俊的脸似笑非笑,“朕与郡主要说的,也是国事。” 林婉琪拂袖站起,隐忍下怒火,“皇上当谨记当日之誓。” 长孙熙文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淡定从容,“从不敢忘。” 林婉琪转头冷冷盯我一眼,柳眉一挑,冷笑,“竹丫头,哀家真服了。” 说完不管我愕然,转身朝内殿走去,宽大的裙摆刮起一阵香风,青丝上插的彩凤刁珠抖动着。 目送着她石青缎白狐绒裙的背影,我悄悄松了一口气,僵了近一个多时辰的脊背几乎软了下来,却马上挺直。旁边还有一个长孙熙文,正对上他冷鸷如霜的深沉眼眸,还有无比熟悉的倜傥容颜。 他只盯了我一下,便起身向外走。小朱子扯开嗓子,“起驾——” 小朱子来到我身前,“安琴郡主请——” 我点点头,抬眼却被他鬼鬼祟祟的笑弄得吓了一跳。 ------------------------------------------ 乾清宫的偏殿,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周围的摆设熟悉得仿佛昨天我还在这里呆过,什么都没有变。 朱红色漆的殿柱,堆满折奏的龙案,外面洒进来的阳光打在纱幔上,驱不散冰冷的空气。 “郡主请起,其他人下去吧。”沉默了半晌,长孙熙文踱到我面前,薄唇略掀了掀,总算出了声。 我站起来,盯着他龙袍下摆,白色丝线精绣的云纹波浪。 “莫迟歌。”他淡淡喊了一声。 我全身不可遏止地震动了一下,随之又苦笑。 “太后那杯茶你喝了?” “太后赏赐,臣妾不敢不从。” 皇帝脸色阴森看着我,伸手捏住我的手腕。我赶紧退后,低头,“皇上,这不合礼数。” 他冷冷瞥我,身形一闪捏住我右手的外关、阳谷、阳池三大穴道。我动弹不得,僵硬着半垂眼帘。 他皱眉按了一会儿,似思量着什么,别有深意地打量我,直看得我寒意津津冒起。 “不敢看朕了?某天某个人还大叫朕的名字,一点都不畏惧。”过了一阵他放开我的手腕,讽刺道。 “臣妾不敢。”我轻声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臣妾?”俊逸的脸上充满讥讽,冷酷无情,“你忘了朕曾说过,长孙皇朝有我没他。难道你就不怕当寡妇?” 我握紧拳头,“臣妾不明白。” “哼哼,”他扯了扯嘴角,眯起眼,眸光鸷猛无比,“安琴郡主果然心计不凡。不但摆了朕一道,一眨眼又钓了金龟婿呢。” 我咬了咬嘴唇,不答话。 “说,为什么要嫁给他?”长孙熙文逼近一步。 我抬头瞟他一眼,英俊的脸庞沉静无波,漆黑的眸子深沉似海。 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我曾经为之悸动过,不过都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妾不知您为什么这么恨宇世子。可是臣妾知道,宇世子他不会威胁您的皇位,这还不够么?” 他轻蔑一笑,“你哪只眼睛看到不会?” “他的心本不在天下。”我冷冷道。 “可是他的身在。”长孙熙文挑挑深黑的眉毛,口气毋庸置疑。 小朱子这时走进来,“皇上,宇世子在玄华门外,请求接安琴郡主回王府。” ----------------------- 走出乾清殿,我看清外面的情形,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宫墙边密密麻麻站了两排佩刀挂弓的卫兵,城楼上也全是人,阵势严肃,却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好像在战场上蓄势待发,随时发箭射击敌人。 长孙熙文这个安排,岂不是想在这里射死洛宇?怎么办?洛宇为了我,自投罗网来到这深宫接我……我不禁心急如焚。 洛宇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跟十来个官员跪在前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孙熙文往前面负手一站,微风吹起他的袍子,颀长身躯昂扬站立,脸上是威严沉着的表情。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长孙熙文,不是那个冷鸷阴森、冷酷无情的男子,而是君临天下、高高在上的帝王,脸色沉静竟添几分雅彦气质。 我刚想走过去跪到洛宇身边,他却轻拂袖子,撂得我后退两步。我惊讶看他,他却还是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卿平身。”他沉声道。 我脖子一犟,不顾众目睽睽跑到洛宇身边,扶他站起来。洛宇轻轻捏了我的手心,随即放开。 “谢皇上恩典。”洛宇不卑不亢道,镇定如初,眼皮都不颤。 15.云熏雾绕(下) 皇帝目如冰刀,唇紧抿着,盯了盯我,又转向洛宇,居然瞬间变成和蔼赏识的眼神,“楚世子,朕让你查的两军兵符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吃惊地抬头看洛宇。 皇上什么时候命他查的?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起过?长孙熙文明知我是他妻子,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么? 洛宇眼角都不扫我,“微臣早上已经领了皇命去刑部转移卷宗。由于相国府旧址已经清理为安琴郡主建宅,微臣派了人到坟地开棺查看,乔府附近居民也一并收监——” 长孙熙文打断,“这些工作刑部都做了好几遍了,一点用都没有。世子需要,还不如看刑部记录。” 洛宇从容不迫道:“皇上既然把这个案子交给微臣,微臣一定要把这些惯例程序亲自着手过一遍。有时候,不为人注意的细节中往往漏掉重大线索。除此之外,微臣还从安琴郡主一路遭到的十七次追杀开始查,定保、水衡、泽荷、丘商、安淮、迁宿、庆安……都已经派出人手。另外郡主虽然失忆,幸得两名侍女一直追随在旁,她们亦能提供重大线索。” 我垂眼默默站在一边。我们逃亡时在哪里遇到过多少次追杀,恐怕启云月落都没记得那么清楚,洛宇却随口报了上来。虽然那个时候和他还没相识,可是骤然听到,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皇上眼睛眯了一瞬,牢牢盯着他,“世子行动果然迅速。这次命你清查,一来为郡主痛失家门作个交待,二来,军队实权落在岳天泉手中,世子想必晓得其中利害。” “臣自当全力以赴。” 开阔的宫殿广场四周,卫兵们的劲装发出猎猎响声,身形却纹丝不动,腰佩弯刀,手握硬弓,个个精神抖擞,威武肃杀。我有些心惊肉跳。 虽然临近晌午,秋风还是有些凉。我担心地看看洛宇,他穿得不算单薄,可是我看见他的指甲变成了青紫色,深紫色的袍服领口处绣着金色的花纹,愈衬得他皮肤苍白。他的脸色却还是那么淡定从容,如静立一隅的青竹,在风中摇曳而永不变幽雅的气息。 “刑部一群人尸位素餐,查了一年多未见丝毫进展。楚世子,朕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必要见到兵符。”长孙熙文依然笑着,可是眼眸深处却是冰冷一片,语气也冷了下来。 洛宇停顿了一瞬,彬彬有礼地欠身,轻轻吐出三个字,“臣遵旨。” “世传宇世子才学智谋天下无双,四岁熟读诗章过目成诵;八岁智破楠京积怨三年的特大人口失踪案;九岁对弈打败我朝国子监最高国手蔡老先生;十二岁掌管王府生意,清算追回江南地区混乱十余年的国税;十三岁建立五部,规划漕运、矿山、铸窑等运行机制,十五岁锦囊妙计助七弟大破西番骑兵……朕相信世子的能力。”长孙熙文口气愈发赞赏起来,我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有一种冻入骨髓的错觉。 洛宇面无表情,淡淡道,“皇上谬赏。” 我冷汗津津,在一旁看着两个相貌几乎相同的男人。一清朗如玉,淡漠如水墨画中的缥缈云烟,深远峰岭;一丰神俊逸,眉目间逼人光华四射,睥睨狂肆。他们无声对峙着,比语言针锋相对还叫人害怕。 过了一会儿,长孙熙文皮笑肉不笑扯扯嘴角,“朕还有一事想问问世子。刑部尚书赵华久查此案不力,朕决定将他撤职,世子可有好人选推荐?” 我心想这个试探也太低级了,洛宇怎么可能中招。 洛宇微微一笑,“此关朝廷重臣事宜,外臣无权多言。此事皇上应询问吏部尚书。” 我看看周围卫兵手中的弓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举了起来紧绷着,箭尖毫不客气对着我们这边,心不由得跳到了嗓子眼。 “世子。”我轻轻喊了一声。 洛宇和皇帝同时望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让一边缄口不语的官员都能听到,“臣妾刚才自作主张,给皇上介绍了我们江南那边的名菜西湖牛肉羹还有梅干菜烧肉。皇宫里虽说厨子不缺,终归比不上王府从杭舟带来的地道。皇上龙颜大悦,答应今晚到王府用餐,顺便尝尝臣妾的手艺呢。” 我紧张地瞟了一眼洛宇,手心攥了薄汗,我简直不敢去看长孙熙文。 洛宇唇角微微翘着,扫一眼那些杀气森然的卫兵,又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竟然听到长孙熙文朗朗的笑声,似乎很愉悦,“世子得安琴郡主为妻,福气不浅啊。” 洛宇侧身作个手势,“臣恰好准备了马车,皇上这边请。” 我愕然看去,什么?准备好马车了? 我习惯性地捏捏一角衣裳,忽然感觉到长孙熙文冰冷的目光。我转头,发现他盯着我手腕,衣袖刚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皓腕,上面戴着洛宇送我的红色佛珠。他抬头又看看我,眼眸幽深不见底。我不禁心中一跳,赶紧低头避开,觉得不自在极了。 ------------------ 钻进马车,我抓起洛宇冰凉的手放在怀中温暖,问,“你什么时候准备了马车给皇上?” “本来是你一辆我一辆的。现在给了皇上一辆,我们俩就挤一起了。” 不等我问,他接着又说,“乔相国的案子,是我和长孙熙文的交易。” “你跟他的什么交易?” 洛宇摸摸我脑袋,眼里盛满温柔的笑,“他让你上玉牒,我给他找回兵符。” 我张大嘴巴,“这交易也太不公平了……” “放心吧,你相公没那么容易被人占便宜。” 我想起一件事,紧紧挨在洛宇身边,有些陶醉地看着他英俊的脸,“洛宇,刚才皇上说的你几岁几岁的事情,是真的吗?” 他轻轻刮我的鼻子,“好了,也不晓得替相公谦虚一下。” 我紧紧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老公,你好厉害哦,我钦佩死了。” “对了,洛宇,我……我把长孙熙文拉上来,是怕那些卫兵……”我惴惴不安看他。 “那些卫兵不是长孙熙文安排的。”他忽然看着我说,好象要认认真真看清我的表情。 “不是他安排?”我不信。 “我了解他。”洛宇说的很肯定。 “那是谁安排的?”我愣住了。 “太后。” “太后?她难道想连自己儿子也杀了吗?”我大吃一惊。 “当然不是,她没有想到长孙熙文会到慈宁宫亲自接走你。” “皇上他……”我眨眨眼睛。 洛宇把我拥入怀,我轻轻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荫梨香。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这个人,懒得动脑,连相公是怎么样的人都不清楚,难为你想那么多东西了。”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让我来应付好了。” “嗯。我就是怕死嘛。”我笑嘻嘻赖在他身上。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他捧起我的脸,指尖凉凉地掠过脸颊,“若没有把握,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孤身到深宫涉险呢?” 我眨眨眼,不明白他的话。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沉痛。 “悦儿,总兵是我安排的人,即使太后真的下令放箭,也不可能射到你身上。”他嘴角浮出淡淡的落寂的笑,随即又轻轻说,“不过也好,省得皇上知道,我居然能够影响他的亲卫军,他恐怕几天睡不着了。” “我相信你。”我干脆的说,“但是我不想你操劳那么多。” “只怕车要停了。”静默了一会儿,他说,“长孙熙文难道瞧不出你的小把戏?” 话音刚落,车速顿时减慢了。 “世子,郡主,请下车。”外面小朱子的声音传来。 我和洛宇下了车,一眼看见长孙熙文拔卓挺立的身影背立在不远处。 他转过身,冷笑,目光深冷,“玄华门到了,安琴郡主,不必朕再送了吧?” 我一点儿也不脸红,反正目的达到了,笑笑道,“谢了,改日皇上有空,一定到王府来做客啊。” 皇上的玉辇远去,我怔怔看了一会子,撇撇嘴,“你说长孙熙文怎么容忍我这么胡闹他?” 洛宇微不可闻叹了一下,“走吧。” 我默默挽紧他的胳膊,心里一片怅然,洛宇是觉察到了什么吗? 16.新科探花 午后一场雨,洗净了青石板上的浮尘,阳光投在叶子的水珠上,折射出绚烂的七彩。 我坐在廊子上的长栏凳上,手里拿着帕子在上面绣花体字。呆呆看着青翠滴水的榕树,还有缠绕纠结的根须。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嘴边冷冷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刺下一针。 “嘶——” 一个不小心,针戳到了指头上,渗出殷红的血珠,痛得我立即放入嘴里吮吸。 坐在一边的启云撂下她的手中的绣品,“你要是想发呆,就发完了再绣。这都第几次了?” 她摁着我的指肚,涂上一种灰色的药膏。然后把我的帕子夺走,“别绣了!” “不行!”我把手帕抢回来。我计划好久了,要在洛宇所有的帕子绣一个花体“悦”字。青青色的丝线勾勒出花瓣般的笔画,一定很好看、很贴心。 启云坐下在圆凳上,“走神够了没有?笑够自己了没有?见到皇上了吧,这是。” 我吓了一跳。启云细细的眉眼中是清澈的眼波,似笑非笑看着我,狭长的瓜子脸似隐藏着促狭的神色。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你我还不知道么?” 我了然。启云她是知道我的啊。 长孙熙文是一个很强侵入性的男人,在他身边半年,无时无刻不感觉到他冷硬强势的气息,如光芒四射的阳光,能刺入最隐秘的角落,侵进最狭小的缝隙。多少女子为这个优秀、俊逸、冷漠的君王倾心陶醉呢。我一直是那个自以为不曾仰慕他的人。 直到这次再见到他,突然发现和他相处的那半年里,竟也曾如少女般萌动过。只不过那一瞬的悸动实在太淡太淡,当时又一味沉浸在对洛宇深深的思念中,我从来没有觉察它的衍生。 现在幡然醒悟那时的感情,觉得自己怎地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幼稚,故觉可笑。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沉淀在洛宇筑造的港湾中了。 我翻一个白眼,“难道我的表情那么明显?” 启云摇摇头,“小姐,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奴婢都能看出来了,知你如宇少爷,竟会看不出来么?” 我淡淡一笑,“这个么,我不担心。洛宇他明白我的。” 我低下头,认认真真把针穿过帕子,长长的柳色丝线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光辉,如藕丝一般牵连着手里密密的针线。 “我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皇上他那么恨世子。”我低头咬断线头。 启云忽然眸光一利,袖子里飞出一条白影,“谁在那里偷听?” 白色影子射向树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我们赶过去,看到红裙子的雪舞一边歇斯底里尖叫一边跳脚,“啊——云姐姐,啊~~~~~~~~~~~” 我定睛一眼,不禁毛骨悚然,原来启云扔出的白色东西是一条又细又长的蛇,血红的舌信时不时吐出来,正缠绕在雪舞的手臂上。 “云……”我颤声喊道,“行了,我害怕……你快救救雪舞吧。” 启云上前去,宽大的水袖一挥,那条蛇就不见了。雪舞惊魂未定地趴在我身上,我们两个抱在一起用恐怖的眼神看着启云的衣袖。 “快过来!”启云一脸严肃地道,抓过雪舞的手臂,摸了两下,顺势一捋,几滴黑血从雪舞指尖滴下来。然后她掏出一粒白色药丸,“快把它吃了。” 雪舞乖乖地听命令,苦的小脸顿时皱在一起,“咳咳……好苦哇……” “谁叫你躲那儿偷听了?下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启云黑着脸唬她。 雪舞扁扁嘴,吓得不轻,眼圈都红了,“我……我只是想来问问乔姐姐,看到你们在说话,就躲那边了……” 我拍拍她的头,“有什么事找姐姐?” 她抬起头,困窘地蹭了蹭裙摆上的泥沙,眼睛里渗出大颗的晶莹泪珠,“乔姐姐,为什么我哥不能来看我了?为什么他姓林了?我想去看他。” 启云略有些吃惊,蹲下去摸摸她的脑袋,“乖,雪舞不哭,姐姐都在这里呢。” 我把有些胖的雪舞抱起来,默默掏出手绢擦掉她裙子上的泥。自从雪池离开横县上京秋试以后,雪舞整整两个月没见过他了。为了避嫌,保证雪池在朝中的清白,我们不能到他府上去,雪舞是我身边的人,自然也不能接近他,以免被有心人看到。即使同在京都,雪舞一样被禁止去看雪池。 冷漠没有感情的政治,生生割断了兄妹间的联系。 雪舞还在抽泣,我勉强笑笑,“别哭了,乔姐姐带你去看哥哥。” -------------------------------------------------- 新科探花林雪池,新府里一颗茂盛的树上,我,月落,启云和雪舞躲在树丫中间往下看。 厅堂那边走过来一高大俊俏的佩银鱼袋、绯袍官服男子,还有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两个人正在交谈。 “……林大人前途无量啊!” “这都是托王大人的福。”雪池拱手笑道。 另一个男人假笑着,连连摆手,“哎~哪里哪里,林大人,今年状元郎薛明浩只得了个礼部侍郎,你可知这是为何?” “还请王大人赐教。” “那都是因为他爹位高权重……嗯?呵呵……新皇有意提拔年青官员啊……”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中年人捋捋胡子,阴阴地笑。 雪池谨慎地微笑,“下官只道薛状元和下官都是四品京官,并无差别。” 中年人哈哈大笑,“那可大不相同。礼部虽名为六部之首,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都是些虚物冷门。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啊!” “王大人快莫要这样说。殿试时皇上得知下官略通钱款计算,故封了户部。礼部主一国吉凶嘉礼,因圣祭秋狩在即,正是礼部承办忙乱之时。状元郎才识过人,博闻强识,皇上良苦用心,欲状元郎借此大展身手,以后好服众人。” “林大人当真谦逊。现在的后生啊,像你这样懂事的已经不多了。” “王大人过奖了。” “啊,门口到了,林大人留步!” “这是下官为大人准备的薄礼,还请大人不要笑话。”林雪池招来一个童仆,捧上来一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中年人略打开一条缝瞧了瞧,顿时眉开眼笑,“林大人真客气,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池微笑欠了欠身,做一个手势,“王大人慢走,恕下官不愿送了。” 中年人刚走,雪舞就迫不及待喊了一声,“哥!” 我要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启云月落只好提着我们俩跳下树。 雪池见到四个女子从树上跳下来,眼中微微惊讶,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低下头,“这里人多,到后院去。” ------------------------------------------- “哥,这是我给你留的山果!” “唔。” “喂,这是雪舞叫我给你缝的腰带。”月落笑嘻嘻掏出一条天青色的腰带。 后院里明亮的阳光照耀着,葱绿的树木下,雪舞叽叽喳喳说着一连串的话,红色裙子上还残留着泥渍。月落则笑呵呵在一边插嘴。雪池大多微笑听着,有时回过头看看这边,转瞬又转头看着雪舞了。 我懒洋洋靠在树上,对慢悠悠观察花草启云说,“我真服了雪舞了,居然能说那么久。” 再看看那边,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月落身上穿的绣着美丽花边的白底夹衫、琉璃一样纯湖蓝的绸裙,笑靥如花。雪池绯色官服上印着类似雪花形状的花纹,清秀五官笼着淡淡的笑意。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矮半个身子的红裙雪舞,笑意融融。 “云,月儿她几岁了?” “虚岁十六了。” “嗯……云,帮我把雪池叫过来好吗?我想同他说几句话。你在那边给我们守着。” 雪池带着一身青草的味道走过来,欠了欠身,“乔姐姐。” “我叫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雪池直起身,两眼随意扫了扫周围,“查到了一些眉目。” “去年五月十八日,根据刑部案宗的记录,大约在丑时,乔家惨案发生。我调查的时候,相国府附近的居民已经被宇世子全部接走了,所以这条线并未能追下去。”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示意他接着说。 “我再根据乔姐姐所说的,到天子亲卫军的士兵家里调查。发现五月十八日当晚,除了正常的当值,另外约一千五的士兵亦悄悄出去执行秘密任务。” “可是刑部仵作的纪录上写着,尸检时发现,相国府惨案中无辜死伤者大多被一剑致命,颇似职业杀手的手法。我想关于这点刑部没有必要做假呈报。” “啪!”我折断手中一朵花枝。半龙堂,专业杀手集团!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过了一阵,我平静下心绪,转头看看眼前这个俊秀的少年。他有黑黑的剑眉,聪明沉静的眼眸。 “雪池,你大了……出息了,依别的人早该娶妻成家了。” 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终于在里面看到一丝惊愕。 “乔姐姐的意思是……?” 我看了看那边逗着雪舞的月落,“你喜欢月落不?” 他抬起头看我,很快又低下头,我只感觉到他眼瞳中有一束明亮的阳光碎片。他迟疑了一下,答,“月落是个好姑娘。” “你新中探花,前途大好。在俗人看来,把一个丫环许配给你或许门不当户不对,你亏了。可是在我眼中人人平等,她虽是个丫环,却和男子一般享有平等的人格地位。当然,我会尊重你的意思。你喜不喜欢她?” “这是你的……意思吗?”雪池垂着眼睫,呼吸轻轻的,好像在等待什么的小心翼翼。他竟然没有称呼我乔姐姐。 “我的确是想成人之美来着。”我淡淡微笑,注视他,“不过我的意思不重要,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还没问月落呢。如果你喜欢我的姑娘,我就回去问她,我看她是喜欢你的。” 如丝如柳的凉风吹过,带来雪舞月落的嘻嘻哈哈,夹杂着秋海棠的香气。 “雪池……听乔姐姐的。”雪池一直不抬头,端正的五官在秋风中清晰而挺拔。几团海棠絮飞到他的发丝上,沾着不走。 “月落是个活泼美丽的姑娘,当然……喜欢了。” 我突然看见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甚至……有一些漠然。 “雪池……”我愕然,轻声唤他,“你真的喜欢么?不要勉强自己,这是你一生的大事。” 他终于抬起头,清清的眼眸里一片坦然,语音却平静得叫人害怕,“你哪里看出我有一丝勉强了呢?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撮合。” 我捏紧了手帕,忽然心里闷得窒息一般,隐隐了悟一丝晦涩。紧紧盯着他一片澄澈的眸子,“你都这样子了,我难道还要勉强你?不,我不会的。” 他微笑,笑得那样清淡无谓,一点儿也不躲闪我的目光,“哪里就勉强了呢?请乔姐姐放心,雪池命都是您的呢。” 17.启云失踪 圣祭秋狩这天凌晨,我睡得正熟。有人轻拍我的脸,“悦儿,该起床了。” 天还是黑漆漆一片。我闭着眼哼一声,翻身钻进洛宇怀里,在暖和的胸口蹭了蹭,准备再赖一会儿。 他却坐起来,拉开被子。我只好也坐起来,睡眼惺忪拉过床头的热水袋塞进他手里,软绵绵靠在他身上嘀咕,“别着凉了。我好困呐,可不可以不去参加哪个什么秋狩开幕啊。” 身旁之人无奈地笑起来,宠溺地抱紧我,“秋狩时所有人都得入住狩猎场的离宫,你难道要自己一个人住在王府?” 我闭着眼睛叹气,“嫁鸡随鸡,我当然不能自己留在这里。” 洛宇轻笑,搂着我在额上轻轻一吻。 起床后,我被丫鬟们伺候着穿上那隆重的郡主朝服,梳宫装,叮叮咚咚挂了一身的金银珠饰,描眉涂唇。 “玉匣子第二层,巧巧把金镶珊瑚顶圈递过来!”启云不慌不忙指挥着众多小丫头们。 “金荷连螃蟹簪一对,嵌无光东珠,小正珠,湖珠 金莲花盆景簪,金松灵祝寿簪,银镶珠背云,珊瑚朝珠一盘,青石朝珠,,铜镶嵌背云,红宝石四块,碧牙么一块,蓝宝石二块,碧牙么大坠角……”启云口中一样接一样念着,旁边八个丫环就递给她,由她给我穿戴上。 迷迷糊糊折腾了两个小时,天色才蒙蒙亮。 月落跑进来催,“云姐姐,行没有?王爷和世子都在正厅等着了。” “快了快了。”启云回头应着,手里的活一刻也没停下。 ――――――――――――――――――― 月落启云扶着我,慢慢行至正厅。我似乎是最后一个到的人。 刚跨进门槛,浓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我抬头环视一周,意外地看到满屋的香钗鬓影,莺莺燕燕,大约有二十来个美貌女子排在门口,见到我进来,全部都跪下了。 “奴婢参见郡主千岁。” 我略看了看上座,楚泽王身着大紫的亲王袍服,正襟危坐,手中捧着茶杯,双眼眯起盯着我。 我想了想,大约明白楚泽王是想给我煞威风,便走上前去。启云在身后悄悄提醒我,“给王爷跪下请安。” 我瞟了瞟坐在楚泽王旁边的洛宇。他们父子俩稳稳当当,高高坐在上面,我却要给他们下跪磕头,心里老大不平衡。 我欠了欠身,“儿媳给王爷请安。” 正厅里一片死寂,楚泽王的面无表情,“哼”了一声,看着旁边的世子。洛宇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望着我,眸中清湛。 “小姐!”月落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紧张极了,用眼神示意我跪下。 我偏过脸,抿着嘴,静静站着,就是不下跪。这算什么?洛宇是和我平等的夫妻,共度一生的爱人,这是原则问题。 楚泽王冷笑一声,打破僵持,“郡主请坐。” 他一招手,那些女子全都袅袅娜娜走上来。 楚泽王摸着胡子,“郡主与世子在横县成亲后没有回杭舟王府,所以没有和各位侧室见过面。今天正好正式见一下。绣容绣雨,你们两个领着她们过来吧。” “是。”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应声走上来。 “绣容绣雨给郡主请安,往后请郡主多多教导姐妹们,共同伺候世子爷。” 绣容绣雨眉目间有点相似,穿着轻纱鹅黄绉裙,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口如樱桃,标准的贤淑古典美人。接着一个接一个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上前来给我跪下请安。 我感觉像吃进去一只苍蝇。呆呆看着她们美丽的小嘴报上名字,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原来楚泽王安的是这个心,原来这二十几位佳人全都是洛宇的侍妾! 我微微一笑,紧捏着一片衣角,“妹妹们客气了。初次见面,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好东西,等秋狩完了,再赏吧。” 说着回头对启云说,作了个手势,“云儿,赐茶。” 启云领会了我的意思,不着痕迹向我点点头,端茶去了。 楚泽王看着我们,老狐狸一样笑着,“好好,这次秋狩绣容她们也是要去的。郡主要知道,可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们楚王府,几个侧室也养不起啊。” 我脸上努力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袖子下却把手捏得生痛。天知道,我都快难过死了。我只想冲到没有人的地方大哭。 马车很快准备好了。走到马车前的时候,启云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绣容绣雨不是处子,其余大部分尚未破身。” 我身子摇晃了一下,咬咬牙,若无其事登上马车,全程我都没有看洛宇一眼,我怕看到他的神色。 八匹骏马拉的马车飞快地驶起来。华丽的水绸帘子被风撩起,五彩的流苏亦在风中飘扬,装饰得异常奢华的车子在宽阔的官道上毫无阻拦地飞驰着,车头的标志向人们无声说明车上坐的是长孙皇朝楚泽王府尊贵的世子妃,安琴郡主。 外面很吵闹。我自己一个人,笔直地端坐在宽敞的车厢中,怔怔听着得嘞得嘞的马蹄和车轮不停滚动的地声音。窗帘不时飘起来,让眼角余光扫到外面民众欣羡的眼光和啧啧的赞叹。 我忽然觉得马车里好空洞心虚。我本是一个爹不疼娘不要的平凡女子,忽然有一天摇身变成了一个皇朝的郡主,心安理得坐在高头大马拉的豪华马车中,保持着高贵端庄的坐姿,在人头臃肿的围观下驱车直入皇宫,好不威风气派。 我凭什么?凭的只是洛宇对我的爱。本来我故意忽略掉他有侧室的事,可是突然间冒出来二十几个沉鱼落雁的娇滴滴美人,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楚泽王攻我个措手不及,成功了。 到了狩猎场,男女分开。我在礼部礼仪官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坐席,坐下来。一路上那二十几个“楚泽王世子家眷”跟在我身后,欢声笑语的。 一动不动晒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我背后出了一身汗,却不得擅自离席,而且满身沉重的衣饰,走动也极不方便。 午时将至,皇太后的花车总算出来了。她登上高台,先要做一系列的法事。高台离得很远,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很久,高台那边一蓬火忽地烧起来,指示着浩浩荡荡的狩猎大军骑马奔出,密密麻麻列队铺满一大片空地。我只知道最前头那个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金色铠甲、威风凛凛的男人是皇帝长孙熙文,其他的一概看不清。 旁边一众命妇叽叽喳喳讨论着,哪个哪个是哪家公子,箭术最精,哪个又长的最好看,哪个尚未婚娶。 忽然号角声起,清锐的呼啸,如嗡嗡蜜蜂尖尖的尾刺,传遍旷阔的狩猎场,人们霎时静下来。午时正点,又是一声巨响,“嘭嘭嘭”礼炮轰隆隆朝天发射,震耳欲聋,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被震得乱跳。 长孙熙文一马当先,挥着令旗如箭一般冲出去。后面旗帜飞扬,号角声鸣,将士齐吼放马跟了上去。 一时间场面壮阔极了,方圆数里的飞禽走兽悉数被驱赶出来,震天动地四处狂奔,却躲不过一支又一支精准的金箭。一旁的淑女也顾不得形象大声为心上人呐喊起来,真真正正是畅快淋漓、豪情万丈。而场上的壮士们自更不愿落人后,个个纵马挥缰,尽情驰骋,弓腰搭箭,争先恐后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最勇猛彪悍的一面。 高亢嘹亮的呼喊、锣鼓声、马蹄声、嘶鸣声、尖叫声、兽嗷声混合起来,一共构筑了波澜壮阔、风云际会的圣祭秋狩。 这么一来,好像心中所有痛苦都飞走了,思绪不由自主随着激昂的气氛沸腾起来,随着众人欢呼呐喊,放下一切虚伪的矫作。 叫着跳着,忽然想起楚泽王也上场,圣祭秋狩大概所有皇室男人都参加了。洛宇不知道在哪里,他身子弱,是不能上场的。看到这么开阔的场面,他只能荏弱地坐在一旁,男席那边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了。我能想到他脸上保持着最完美优雅的微笑,仿佛对一切都漠然不在乎。可是我知道,他是多么渴望能够像场上那些壮士一样,自由自在奔跑放歌。我的心一痛。 忽然有侍女过来通报,皇太后宣楚泽王世子家眷过去。不是世子妃,是世子家眷。 我只好走着,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贵妇人,启云在我耳边悄悄说着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身份头衔,大部分人要向我跪下,也有需要我请安的。 “臣妾长孙乔氏参见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正式场合,所有礼仪动作都必须做的有板有眼。我带着沉重的朝冠跪下去,开始怀疑林婉琪故意用这种方式整我。 “平身,赐座。”一身正红色袍服的林婉琪端庄优雅地吩咐。 “竹丫头,看来你把一众姐妹管教得还挺好嘛。”林婉琪欣慰地说到,眉眼全是笑意。 我也给她一个笑容,“托太后的威风罢了。” 身后一群女人也跟着站起来坐到下方。林婉琪两眼一瞅,对我坐我旁边的绣容绣雨笑起来, “啊,绣容绣雨,你们两个来了也不去看看哀家。” 绣容绣雨赶紧站起来,谄媚地笑着,“臣妾哪里敢打扰太后呢?太后您老人家还能记得绣容绣雨,就是咱姐妹俩天大的福气了。” 我有些懵然,她们两个怎么跟太后认识? 正想着,林婉琪又对另一个青纱裙的女子说,“这不是左将军家的苓儿嘛,嫁到宇世子家怎么样了?” 那女子罗帕掩口,羞涩地笑着,如一朵俏生生雨打荷花,“回太后的话,宇世子对我很好。” 接着林婉琪把世子家眷都问了遍,就是没有理我。我终于知道,这些女人,绣容绣雨是皇帝御赐给世子的,其他都是家世显赫嫁过来的,有将军女儿,尚书女儿,长公主的养女,邻国公主,王爷妻妹…… “哗……”似乎茶杯掉地上摔碎了。 “太后饶命,郡主饶命……”晴儿立刻跪下,不住地磕头。 处于遐想状态的我抬头,发现晴儿端着的茶水全都洒在了启云裙子上。晴儿浑身发抖地瘫在地上,不住求饶。 林婉琪面色一沉,冷冷看着地上的晴儿,“贱人,居然给哀家丢这么大脸。哀家今儿可不保你,自己去求郡主去!” 晴儿连忙爬到我脚下,拉着我的裙角,痛哭流涕,“郡主,郡主,你饶了奴婢吧,奴婢下次不敢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有些尴尬,“退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大哭大闹的反而更难看了。”我朝启云使了个眼色。 启云走到前面扶她起来,“妹妹快些下去吧。” 晴儿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姐姐的裙子都湿了,要不嫌弃,请随奴婢去换一身衣裳罢。” 我向启云点点头,启云于是随晴儿走了。 后来又絮叨了几句,林婉琪看样子将我冷落够了,众多女人也看够了笑话,就打发我们下去了。 晚上,礼仪官领我们到离宫住下。刚吃了晚饭,洛宇回来了。他异常疲劳,回来头就倒在软椅子上。我给他泡了一杯淡淡的花茶,端到他手边,“喝点茶水不?” 他摇摇头,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把我拉到他身边,轻轻抚摸我的脸,“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把他的手拉下,抱起来捂着。 他微蹙眉,眼里迷惑闪过,“她明明调动了人手。” “什么?”我听不明白。 “没什么。”他笑笑,清湛眸子看着我,如一泓秋水,“悦儿,你不问问今天那些女人吗?” 我低头,轻轻摸着他的指甲,转身拿过一个热水袋放在他有些肿的膝盖上,“问来做什么?你同她们有关系吗?” 听到我有些赌气的话语,他轻笑起来,温柔反握住我的手指,“那你生气什么?别气坏了身体,让为夫的担心。” “油嘴滑舌!”我轻拧一下他的胸口。 月落冲进来,“小姐,云姐姐自从去换衣服后就没回来过,会不会出事了啊?” 心中不详的预感涌起来。下午的时候她走的,现在天都黑透了,她能到哪里?我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异样。 洛宇脸刷地白了,略思索了一下,沉声对我说,“悦儿,你要镇定,启云很可能出事了。” 我心寒了半截,洛宇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怎么回事?启云只是一个侍女。” 洛宇目光闪亮,“皇宫中你雪莲茶的三尸脑神丹被化掉,太后和皇上只要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只有启云碰过那杯茶,是她解了毒。” “三尸脑神丹?”我倒抽一口凉气。 “长孙熙文很早就在调查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毒门高手,这次知道启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肯定不会手软。今天下午我收到眼线的暗报,陆爷和半龙堂二十个杀手秘密进入到狩猎场,我还以为他们是要对付你。” 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凉,“洛宇,我们快点去找她!” “不,不会的。”月落在一边大叫,“只要有陌生人接近,云姐姐身上的毒物都会异常骚动,云姐姐立即就能发觉的。” 洛宇轻轻说了一句让人绝望的话,“陆成风是毒门掌门。” “都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启云她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我浑身微微发抖。我想起了去年我和她落在长孙熙文手里是怎么样的下场。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地安慰我,“别担心,我们一定尽全力救她,好不好?现在我派水琪去太后那里正面交涉,问他们要人。然后暗使也会全部出动搜寻她,再不行我就动用土部的人。” 土部的人?我一直不知道土部是干什么的。不过洛宇这么说,我稍微安定了一些。 18.冷月无情 酉时末的更声已然响起,秋风萧瑟嶙嶙,天空中是灰蓝色的云朵,大爿大爿粘连覆盖半个天。 水琪和几个劲装男子走进来,单膝跪下,“禀告世子、郡主,太后宫里的晴儿一口咬定,启云姑娘一个时辰前换了衣裳之后就离去了,并没有留在太后离宫。” 洛宇的脸色冷下来。我使劲捏了捏椅子扶手,“不论用什么方法,把那个晴儿给我捆过来。” 水琪迟疑了一下,道:“修仪说晴儿今晚当值,要伺候太后歇息,恐怕……” 我冷笑一声,“林婉琪还想保她?哼,如果启云有什么意外,十个晴儿我也要把她炸油锅里!” “把那个宫女拿过来,不要告诉我这些事你也办不了。”洛宇冷冷吩咐水琪。 “是。”水琪跟其他男子面色一凛,起身退下。 月落一跺脚,红着眼睛,“我也去!” 说完不等我说话,一溜烟飘掠出去追赶水琪他们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晴儿被五花大绑推搡倒在我面前,花容失色,满脸惊慌,“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劫色吗?我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你们居然胆敢冒犯……她老人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月落毫不客气地踢她一脚,黑着脸不屑,“劫色?我家小姐在这里,要劫也轮不到你这货色!” 晴儿抬起头看清我和洛宇,眨了眨眼,反倒镇定下来了,“世子爷,安琴郡主,您们……如此把太后不放在眼里……” 我一点也不想跟她多啰嗦,“启云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奴婢说过她换了衣服就走了,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世子爷,郡主,请快点把我送回去,太后要是发现奴婢不见……” “啪!”蓝色身影一晃,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晴儿俏脸上登时出现五个肿起来的巴掌印,人也被月落扇倒在地。 月落居高临下看着她,咬牙切齿:“还嘴硬,你快点说出来云姐姐在哪里,否则我杀了你!” “蹭”利剑出鞘,搁在她白嫩的脖子上。 晴儿娇躯微抖着,却不相信真的敢杀她,硬犟着看向我,“小小的婢女居然这么嚣张!郡主还在这里没说话呢。” “你……”月落气得脸涨红了。 “哼!”我怒极反笑,盯着不知好歹晴儿,轻轻说,“你要本郡主亲自对付你?如你所愿。” 我指尖摸出一把粉末撒在晴儿跟前,一拍桌案,喝道:“紫菱!出来!” 一个令人骨头发酥的怪声过后,紫菱挥舞着又黑又粗的铁臂爬了出来。紫菱虽然没有小紫那么庞大笨重,却足足一本牛津高阶那么厚实肥胖,黑色的身体表面也有一只幽幽发光的巨睛,不过是深棕色的,如最黯淡颓寂的一剖黄土,一样吓人。 “爬到她身边去!”我冷冷吩咐。 “咯……咯……”紫菱拖着圆滚滚的身躯一步一步爬向晴儿。我自己挺害怕的,干脆起身走到较远的地方。 她像见着鬼一样瘫软在地,瞪大眼睛浑身发抖,扭动着身体拼命向后怕,哭得声音都变了,“郡……郡主……饶命……啊——”她歇斯底里尖叫起来。 “说,启云在哪里?”我一点也不同情她,洛宇更加不会。 “不要,太后…会、会杀了我的的的……”她牙齿上下大战,抖得如糠筛一般。 紫菱慢吞吞挪到她身边,咬住裙角嘶咬起来。黑绒绒的肢脚不时扫过她白皙的肌肤,“阿——”她惨叫,好像已经咬到她的肉似的,发疯一般。 “紫菱,退后一点。晴儿,你不说,我就让蜘蛛爬到你脸上去!”我不择手段地威胁,内心急如焚,时间拖多一刻,启云就危险一分。 晴儿已经痛哭流涕,吓得面无人色了,“郡主、主饶了奴婢吧……我、我我说!这都是……太后逼晴儿这么做的。奴婢把那姑娘领到一间屋子后,陆爷他们闯进来,然后他们交手,奴婢不敢停留就溜了出去,后来他们去了哪里,奴婢真的不、不、不知道——” 话尾被吞了下去,晴儿忽然浑身痉挛,脸发紫,紫色迅速凝聚成一朵妖异的花朵形状在脸庞上绽放。脸庞扭曲着,只一瞬,她两腿一蹬,失去了呼吸。 眼前忽然一黑,洛宇宽大的手掌迅速掩住我的眼睛,把完全反应不过来、全身僵硬的我抱在怀里,“别看,我在这里,不怕……” 我只觉得心脏在发抖,“她、她怎么了?紫菱……” “不是紫菱,是别人给她下了玄冥紫衿。”洛宇用力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我听见旁边月落深深的吸气,“宇少爷也知道这种罕见的毒?我见过云姐姐用这种毒,玄冥紫衿,服用后一个时辰完全无异状,时辰一到,眨眼间毒发,人会非常痛苦地死去。云姐姐轻易不会用的。” 手脚利落的水琪已经把晴儿的尸体清理出去了,我把洛宇的手拉下来,心口发凉,喃喃,“林婉琪这个巫婆……居然这样发指的毒药……” 水瑜进来跪下,“少爷,暗使消息来报,一个时辰前鬼血毒王一行拖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往狩猎场西南的密林去了。” 我咬着唇,深呼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我要去救她。” 洛宇转头看着我,面容沉静,用力捏了捏我的掌心,沉默了一瞬,方道,“小紫能够感应到启云的气息,让它带路。” 我点点头,思索了一下,“有没有能解百毒的药?以备万一。”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盒子,“这里面是一株暮香芩蔓,大多数毒都能够化解,或者抑制一段时间。我让水琪带着两百铁卫跟着你去。” 我吩咐月落,“找启云一件衣裳拿着,最好还要一条毯子。还要一个随时能爆破的火箭筒。” 洛宇深深看我一眼,又低头看看身下的轮椅,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悦儿,我这副身子,不陪在你身边帮你更多……” 我掩住他的口,“我只要你好好的。” 说完我们紧握了一瞬,随即放开,我跟着水琪他们出发去狩猎场深处的密林。 ―――――――――――――――――― 人都走了,洛宇静静在房中,看着刚才晴儿在地上留下的一滩脓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他拉响绳铃喊来水清。 “少爷有何吩咐?”水清进来了。 洛宇坐在轮椅上仿佛筋疲力尽,脸色苍白得犹如没有见过阳光的皮肤,只有那双眸子晶亮纯澈如一汪泉水。 他低声说,“你去做几件事。首先去把狩猎场驻军和侍卫的各个关口打通,让郡主顺利进去。然后去太后离宫把知道晴儿来我们这里的人全都清理掉,不能留一丝痕迹,把晴儿尸体扔到最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有人发现晴儿尸体后,立即放出风声,一说江湖上神秘飘渺的半龙堂和毒门都有人出现在皇家狩猎场。二,圣祭秋狩第一天就出现天灾恶兆,是上天的警示,长孙熙文登上皇位触怒天威。”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着。林婉琪想要伤害他的人,就得尝尝后果,他决不是任人欺负的。 “最后在长孙熙文离宫附近制造事端,注意拿捏分寸,不能酿出大祸,要刚好把太后宫里的守卫牵制住,不让他们去拦截郡主。” “卑职领命。”水清拱手推出。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水清进来,“少爷,事情都传下去了,另有暗使新报,长孙熙文带着十来个手下先郡主一步秘密出发到狩猎场的密林。” “哦?”洛宇咳嗽了一下,拢紧身上的毯子,喘了会儿气,“盯着他就可以了,不要打草惊蛇。你下去吧。” 他拿起旁边一个热水袋放到肿痛的膝盖上,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发呆。热水袋在房间内到处都是,都是乔竹悦的杰作。一个很明亮的午后,她一边穿针眼一边对他笑,“嗨,我要做很多很多热水袋,放在你书房和房间里,让下人们随时换热的,这样你冷了,总能找到一个暖着。” 他往后一仰脖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我看到小紫的时候吓了一跳,月落更是差点眼泪流出来。我料不到洛宇的寒毒这么深,才几个月,小紫就瘦了很多,或者说小了很多,本来妖紫色的“眼睛”竟然变成了紫藤花那样的浅色。我知道那是灵力的标志,意味着它的灵力消耗得异常厉害。 小紫可能知道启云出事了,爬得很快,“哼哧哼哧”地在月光下撒开八条腿,迅速掠过一块又一块沾满露珠的草地。我几乎是被月落提着追赶小紫的身影。水琪他们紧跟在后面一丈内。 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碰到什么守卫。进入狩猎场范围,摸黑跑了差不多两公里,茂密的森林幢幢出现在眼前,黑乎乎的看不清里边情形。 我来不及害怕,就一头钻进了树林里。月光很亮,所以树林里虽然很黑,还是能够看清路。 忽然小紫停住了,月落水琪也停住了。 清清冷冷的月光下,灌木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远处墨团般的漆黑,树木影影幢幢,枝丫横伸犹如怪蛇。 我看到十步远处,十来个黑衣人伫立不动。一小块空地上,正好有一片圆圆的月光射下来,月光中心,便服的长孙熙文一动不动站着,右手上沾了黑红的血污。他的脸在月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犹如天神一样俊美,又如死神那样冷峻可怕。 他的脚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躺在地上,全身赤裸着,下体血流如注。地上到处都是毒虫尸体,蛇,紫蝎子,蜈蚣,绿蜗牛,大斑黑尾叶蝉,红背螂……还有数不清我不懂的毒物,有得被踩成稀巴烂,黏黏的液体流出来,有得支离破碎,一半肢体还在扭动挣扎,恶心呕吐的气味在蔓延,在我眼前变成模糊不清的重影。 忽然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脑海只剩得两个血泪铸成的字。 轮奸。 恍恍惚惚地,眼前只剩下那片圆圆的月色,我迈步想要走过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一个男人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头顶伏着一只硕大丑陋、全身是毒泡的黑蚜蟾蜍。我茫然地四下里环视,发现至少有七八个被毒物咬死的男子,脓血和毒液流得到处都是,旁边一些小树苗和草叶沾到毒都蔫了。 我掩住嘴巴,压下翻涌欲吐的胃酸,颤抖着跪倒在她身边。 大腿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旁边的皮肤好像用薄薄的刀片割得融融烂烂的,上半身处处是指甲划出的狰狞血痕。 月落呜咽一声,也扑到她身边,“云姐姐……” 我抖着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抚上惨白的脸庞,心脏一阵绞痛,“云……” 对不起,我来迟了。 她似乎醒了过来,低吟一下,睁开细长的眼睛,那里面是最黯淡的星光。 “走……吧。”她吃力地吐出两个字,胸脯一起一伏。 忽然呼呼的阴风吹过,我身体一阵战栗,方才发觉一身冷汗,牙齿冻得一直打战。 “我们……走……”我自己也说不成话了。我摊开带来的毯子裹住惨不忍睹的躯体,两个人合力将她扶起来。不料脚一软,我全身无力站稳就要摔倒。 “小姐!”月落惊呼。 一条坚强有力的臂膀及时伸过来撑住我的腰,“你……” 我看到一只染着泥泞血浆的手。 慢慢抬头,看到他,抿得紧紧的唇,和在黑暗中闪着寒峻光泽的瞳眸。 无尽的怒火燃烧起来,呼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啪!”我拨开他的手臂,甩他一个耳光。却发现自己的手发软没有力气。 “不要碰我!长孙熙文,你不是人!”我尖利地叫出来,头脑一片混乱疯狂,拔出洛宇给我防身用的匕首,狠狠刺过去。我好恨好恨呐,他怎么可以这样蹂躏启云,他怎么使得出这么歹毒的法子…… 匕首深深刺进他左肩膀的肉里,殷红的血霎时流出来,染红了柳色的直衣。他明明可以躲的,可是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他墨黑的瞳仁里,有着倔傲孤清的冷色。默不作声。 “皇上!” 周围的侍卫哼一下,“蹭”拔出剑就要冲上来。水琪他们“呼”地围过来,密密实实挡住他们。我带了两百个铁卫,他们只有十来个人,不敢贸然动手。 “小姐……”启云嘶哑喊了一下,昏过去。 心里忽地一悸,那把匕首好像烧红的烙铁一般烫手,我慌慌地松开手,退后两步,怔怔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长孙熙文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狰狞的弧度,举起右手拔掉匕首,紧握在手里,眉头都不皱半分,脸上阴寒冷漠。 “乔竹悦,”他喊了我的名字,眼眸愈发幽黑深邃,身姿挺拔不变,“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冷冰冰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再看我,转过身去,肩膀还在嘀嗒着血珠。 “走!”话音刚落,他身影如鸿鹄一般掠上树顶,悄无声息眨眼不见了踪影。其他侍卫也跟着施展轻功走了。 我踉跄一步,水琪连忙扶着我,“少夫人,你没事吧?” 我对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摇摇头,“我没事,启云她……” “我来抱她吧。”水琪小心翼翼从月落手中接过伤痕累累的启云,注意不碰到她腿上碗口大的血口。 我掏出那株暮香芩蔓,给启云喂下。她眼睛紧闭,左眼角到鬓边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我不敢再看,一阵浓浓的苦涩心酸泛上心头。 “快点回去。”我抑制住呜咽,颤声道。 ―――――――――――――――――― 回到楚泽王离宫,夏子杰正等在前庭。 “少夫人,世子爷吩咐卑职在此等候。”他声音夹杂着一丝焦急。 “夏神医,您快点看看她。”我把启云轻轻放在一张床上,却不知道该不该掀开她身上的毯子。我和月落泪水涟涟守在床边。 夏子杰拉出她的右手号脉,不一会儿摸着胡子,“云姑娘已经服了暮香芩蔓,并无生命之忧,只是这外伤很棘手,而且……” “而且什么?”月落心焦不耐烦,眼泪汪汪的。 “而且,云姑娘再度受创过重,这次……遭亵渎恐怕已经伤及私处脉络,将来恐不能生育了。”夏子杰一脸严肃。 “你说什么?”月落不能置信地盯着他。 我浑身冰凉,摸着启云的手臂,“神医……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郡主,老夫瞧您不是那扭捏之人,就实话说了吧,您说一姑娘家私处被伤得溃烂撕裂,还能有望吗?” 犹如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万箭穿心,我透不过气。月落“哇”哭出来。 夏子杰叹一口气,不再罗嗦,叫来他平时带的几个女学生,开始清理启云全身上来溃烂的伤口。 我和月落被赶出来。夏子杰叫住我,“郡主,世子那边恐怕也不太好,您还是快点去把鬼焰灵蛛送过去吧。老夫的银针只怕挨不了多少时候。” 我大惊失色,“什么?世子他寒毒又发作了?” 我冲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水清正在门口来回踱步,满头大汗。看到我,急忙说,“郡主,您可回来了。少爷把下人都赶了出来,叫我们别管他。可是卑职看他情况不妙。” 我死咬着嘴唇跌跌撞撞跑进去,发现洛宇在床上,整个人如同一只海虾一样全身蜷缩起来,盖着两床棉被身体还是在不断发抖。他脸色青白得异常可怕,甚至泛着薄薄的青黑色,嘴唇因为剧痛而抖动。棉被下传来压抑的低低闷哼声。 “洛宇,我回来了。”我跪倒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指甲在我手背上刮出白色的痕,青筋暴出。然后他迅速放开我的手,改为紧紧攥住床单。 “你是不是很痛?小紫回来了,很快就好了……”我手足无措地把床上所有热水袋都抱到他身边。 我呆呆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的痉挛,脸廓歪扭,连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汪汪看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的绝望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寒毒一次比一次猛烈,夏子杰无论如何都瞧不出个究竟。按理说,这么多年了,紫菱和小紫的灵力应该把他的寒毒都吸光了才对。可是,可是…… 这一刻我觉的这个世界实在糟糕透了。我最亲的两个人都处于巨大的痛苦中,我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能哭泣。 我狠狠擦去眼泪,然后帮他把身体舒展开,轻轻揉了揉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夏子杰进来了,身后爬着黑黢黢的小紫。夏子杰居然一点都不害怕那么大只妖怪一样的蜘蛛,随它紧咬下摆。 他竟然还把小紫抱起来,镇定地对我说,“郡主,请回避。老夫要为世子治疗了。” “我……我可不可以留下来……”我咬着袖子。 “……出去……”洛宇艰难地摇摇头。 夏子杰可没那么客气,直接把水琪叫进来拖我走,然后把门严严实实关上。每次都是这样,他们从来不让我看治疗的过程,说我看到小紫害怕。 我急得要发疯,相比对小紫的恐惧,我更想陪在他身边,。水琪看着我六神无主地盯那扇紧闭的门,上来拉我走,“少夫人,夏神医会治好少爷的。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力气早用完,几乎半依在水琪身上,“不要,我不走,我要等在这里。” “夏神医要一个时辰才能忙完呢。您不如去看看启云姑娘。”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拉走了。 19.狩猎风云 大团大团的白雾,天边云海涛生涛灭,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仿佛置身于最虚无的幻境。 一白胡子的老和尚笑眯眯站在我面前,一脸慈悲祥和,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大师,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忽然出现一个女子跪倒在大师脚边。 “姑娘,凤凰涅磐,记天载地,姻缘诡秘……待窥天眼。有缘人惊现,转机初启,红尘路漫,自有归途,莫逆心意……” 他缓缓说了几句佛谒,转身飘然离去,跪在地上的女子茫然抬头看了看四周,露出秀气的脸庞,那不是前世的莫迟歌吗? 我一下子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又是那个梦。 左右看看,天只泛起鱼肚白。我在启云床边趴着守了一夜。月落伏在我旁边,犹在咕哝梦话,“跳上树去……贼子……” 启云静静躺在床上,棉被及胸而盖,嘴唇干燥开裂,瓜子脸上却是祥和宁静,她睡得熟极了。 床边架子上放着一盆水,我用毛巾蘸了点水,轻轻湿润她的唇。月落也醒了,揉着惺忪睡眼问我,“云姐姐还没醒那?” “没有,她睡得安稳极了。” “她会不会不醒了?”月落忽然皱起眉头,眼里闪过惊慌。 我无声叹口气,将云和月的手揣在怀里,“不会的,云舍不得抛下我们俩的。” 我们两个担忧地在床边看着她,脸蛋、脖子、身上都敷了药膏,不能触碰。淡淡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安安静静的。 “云姐姐真漂亮,”月落忽然说,噘起嘴,“她的眼睛长长的,以前夫人说女人的眼睛长才有风情,又说我的眼睛圆圆的牛眼一般。” 我瞪了瞪眼睛,“谁说我,我就喜欢杏眼,不喜欢凤目。” 她笑了,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一着紫金蟒袍、头束金冠的男人走进来,虎目炯炯,步履沉稳,自成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儿媳/奴婢参见王爷,王爷千岁。”我和月落连忙起身迎上去,猜不透他来这里干什么。 楚泽王“嗯”了一声,向床上盯了一眼,淡淡道,“起来吧,郡主的侍女还没醒么?” 我回答,“谢王爷的关心,还没醒呢。” “时辰不早了,郡主快些准备去狩猎场吧。侧室们都已经等在外了。”楚泽王吩咐道。 我惊讶,有些愠了,“王爷,世子昨天寒毒又发作了,启云受伤没有醒,儿媳今天就不去那里了吧。” “世子体弱,皇上开恩许他在宫里歇着。其他人若没恩准不可缺席,一个月三十天每朝辰时准时到场。郡主既嫁入皇室,不能不知道这祖制吧。”他的口气不容置疑。 “楚泽王府的人岂能如此养尊处优、怕苦怕累,推托敷衍。郡主快些罢,不要让人笑话。” 我气一下子不顺,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养尊处优怕苦怕累。到底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儿媳思虑不足,王爷教训的是。儿媳这就去准备。”我抿了抿嘴,低头平静地说。 ―――――――――――――――― 照旧在高高的露台上顶着烈日发呆。开始我还自顾低头发呆,忧虑着启云洛宇,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后来觉察到女席这边比起昨天简直空荡得不行,只稀稀落落坐着十来群人,而且大多数是年纪比较大的贵妇。 我想问个究竟,回头发觉月落不在,这才想起她被我留在宫里照看启云了。 忽然那边严瑾夕拖着岳小眉小跑过来,大声呼喊,“乔姐姐,乔姐姐……” 严瑾夕满脸是汗,脸蛋红扑扑的,身穿淡紫色的紧身狩衣,脚踏麂皮尖头靴子,背上挂着一把小巧的弓箭,朝气蓬勃。岳小眉也差不多的装扮,石竹色的衣裳将绝美的娇颜衬出几分婷婷英姿,眉间还是一丝萦绕不去的郁色。 “乔姐姐,你还老老实实坐这里啊。跟我们一块儿去打猎吧!我今天要打几只兔子,最好能猎到狐狸!”严瑾夕兴致勃勃道。 “我?打猎?”我有点好笑地反问,摇摇头,“我不懂武功,也不会骑马,还是别扰你们兴致了。” 严瑾夕一跺脚,急道:“乔姐姐你怎么了?明明你就会武功,还不比我差呢。” “郡主前年的秋狩还英勇射了两只狐狸、三只狍子和好多兔子,获得先帝赞赏呢!”岳小眉掩嘴微笑,对严瑾夕说。 严瑾夕连连点头,一副你骗谁的神情。 苍天大地啊!谁来救我!我的脸有点抽搐,“可是……两位妹妹,我失忆后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那个武功……” “我们一起练一会子乔姐姐就能记起来啦!”严瑾夕不由分说拉我起来,“总不能一个月三十天都坐这里吧,那不得憋死了!你看你看,别的女子都去打猎了,就剩你一个!” “我们长孙皇朝的女子可不是柔柔弱弱的猫儿。”岳小眉补充了一句。 “等等,瑾夕,我这身衣裳怎么能骑马……” “我这不正领你去换嘛,我借一套给你啦!” 换上一套樱色的狩衣,在腰间扣好皮带,装备好一副行头,我站在一匹高头大马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瑾夕妹妹,我们这么出去,乱箭那么多,会不会有危险啊!” “怕什么啊,那么多侍卫跟着我们。而且我们也不去男人那边,呆会我们找个僻静一点的林子,姐妹几个找乐子!”严瑾夕雄赳赳骑在马上,一夹双腿,率先冲了出去。 “郡主快点跟上来吧!”岳小眉招呼了一声,猛一抽马鞭,也走了。 我咬咬牙爬上马背,水琪给我递上缰绳马鞭。马儿很有灵性,自己放开腿小跑起来。颠簸一段时间后我找到了感觉,身体很自然地就会操纵缰绳。恩,看来乔竹悦以前马术还是不错的。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 周围四处是猎手,踢踏踏踏的马蹄,不时传来呼喝声、叫好声,又是哪个热血男儿猎到了什么东西。 “啊——”前边忽然传来严瑾夕欢快的尖叫,“我射中一只兔子啦!” 她一溜烟赶马回头,手里提着血淋林的灰兔子挥舞,冲我和岳小眉傻笑,“哈哈,出师大捷,今年我哥不能笑我啦!” “别玩啦,我们还得赶到那块空地呢,这里人太多了!”岳小眉略嗔。 于是两人奔马在前,我慢腾腾跟在后面。不多时,我开始觉得不够过瘾,妄图打马鞭加快速度。 紧紧攥着缰绳,听风在耳边呼呼而过,视野一片青葱葱的开阔,心胸忽地也被这天地茫茫沧野无限放大了。 “啊——”我学着严瑾夕岳小眉放声疯喊,在马背上驰骋颠簸,想起倚马仗剑、快意江湖的侠客来,莫不是又一个放荡不羁的令狐冲? 正畅快淋漓地挥鞭纵横,身后有人打马赶上,“郡主!郡主!” 一匹油黑发亮的骏马赶上来与我并驾齐驱,我一看,马上坐着笑意吟吟的洛阳王,穿着羽白色的劲装,蔚蓝色坎肩,俊朗年轻,意气风发。他才刚二十一岁。 “郡主可猎到什么啦?”他问。 “你说什么——”我大声发问,呼呼风声把大半声音都刮走了。 “我说你猎到什么猎物没有!”他凑到我耳边大喊。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摇头,“什么都没有,瑾夕妹妹倒射了一只兔子!” 严廷锋不知道从前面哪里转出来,跑马到我身边,叽咕大叫,“乔乔,我来啦~~” 他蹬着结实的长统靴,一顶毡帽,灰绿色的骑服,依然是嘻嘻哈哈的表情。 “去,你的小眉在前边呢!”我顾着控制马绳没空跟他贫。 “嘻嘻,我刚从她那儿过来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下马。 右边的长孙禛阳连忙托住我,叱道:“廷锋,不得对郡主无礼!” “乔乔你也忒娇气了!”严廷锋冲我扮个鬼脸。 我哭笑不得,对洛阳王说,“我没事。” 到了严瑾夕昨天就勘查好的那片林子,侍卫们训练有素地结成阵队,把飞禽走兽赶出来。 一时间鸡飞狗跳,啾啾声、狂吼声、哀鸣声、嘶鸣声齐集。树林里烟尘滚滚,马踏灌木野草,严瑾夕兴奋得不行,拉着弓看也不看朝四个方向胡射。 严廷锋吓得把她的弓箭压下,“喂喂喂,你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怎么能这样胡闹!” “谁胡闹了,我刚才还射到兔子呢!” “你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你胡说……” 我的马随着人流跑动,到了一小片空地,一些小动物在灌木丛中乱窜,垂死挣扎。 我手痒起来,抽出弓搭上箭,试着瞄准。可是瞄了半天,那只獐子一会儿往东蹿,一会儿向西跑,一会儿钻进树木后面,弄得我瞪了老半天眼睛,酸出了眼泪,怎么都无法放箭。 我急躁地闭上眼拉弓一放,“蹭”一声箭飞出弦。然后很沮丧地看到我的箭躺在了三丈外的杂草上。 “有没有搞错!” “呵呵,郡主箭术似乎退步了。”身后低笑,传来温和的声音,洛阳王打马到我身边。 “让小王来教教你罢!”他单手撑着马鞍,轻轻一跃,坐到我身后来。 我看了看四周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脸色,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洛阳王从身后抓住我的手,拉弓满月,对准一只满地逃窜的果子狸,“看好了!快,准,狠!” 箭头瞄准某个点,我还没反应过来,“呼”劲风掠起,洛阳王松手,绷得紧紧的弦把箭弹出去。 “嗷……”果子狸哀鸣倒地,箭正正插在它的脑壳上。 “哇塞,中了中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一边的猎狗刷地把猎物叼回来。 忽然十丈外树的后面一袭优美的白影跳出来,有人惊呼,“白鹿!” “机不可失!”洛阳王在我耳边猛喝,迅速无比地抽出一支箭,举起弓。 我的手还被他抓着,自然也被举起来。他根本没瞄准,凭感觉疾迅射出。 “轰”白鹿倒下来。 “恭喜七王爷!” “白鹿乃仙兽,王爷此实上天恩泽啊!”有人开始拍马屁了。 “王爷是天子骄子,天将降大任耶!”居然有人这么明显地暗示。 洛阳王显然很高兴,也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不过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什么。 众人七手八脚把死鹿收拾了,洛阳王带着我纵马到一边,忽然低头附在我耳边,“郡主真是福星。” 我惊愕地回头,他却把目光移开了。岳小眉跑来这边,严廷锋也屁颠屁颠跟着赶马过来。 “郡主,我打了一只狐狸一只兔子!”她对我说。 “小眉真是厉害极了!”严廷锋笑眯眯地,还不断向我使眼色。 洛阳王看到这么多人在旁,大概不好再跟我共乘一骑,就掠回他自己的马去了。 “岳姑娘果然好身手!”我学着男人们抱拳。 岳小眉看了一眼跑开了的洛阳王,欲言又止,回头对严廷锋说,“严大哥,我有话对郡主说,你回避一下好不好?” “好,好……”严廷锋忙不迭应承,然后狠狠给我一个眼色。 我偷笑,“呵呵……” 岳小眉脸上的笑消失了,拉住我的手,“乔姐姐,你说,七王爷他猎到了白鹿……” 我轻拍她的手,“傻孩子,打死一只鹿能代表什么呢?” “可是……”她泫然欲泣,“今天一早起来,到处都有人说圣祭秋狩第一天就出岔子了,有人离奇地死亡,这是凶兆,说他得位不正,天要亡他……又说江湖上的人都不服他……” 我忙捂住她的嘴,“不要乱说,耳朵且多着呢!” 她点点头,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事在人为,皇上是个英明的人。听别人乱嚼舌头呢!”我紧紧握住她。 ------------------------------------------ 傍晚的时候,我想回离宫,可是严廷锋洛阳王他们极力挽留,要我同他们一起篝火烤肉,严瑾夕硬拉着我不让走。 篝火处处燃烧起来,侍卫婢女们宰肉清洗,铺席子,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了看脏兮兮的手,皱起眉,“巧巧,这边有没有溪流什么的?我想洗洗手。” “嗯……往东大约一里有溪水。”她想了想,说到。 “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们两个骑马到了溪水边,把马拴在一棵枞树上,忽然溪水那边传来人声。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本来就没什么好谈的!” 一听这两个声音,我心脏忽然停了半拍,一把捂紧巧巧的嘴,“别说话。” 我们偷偷摸到树林边,溪水那儿站在一男一女。一紫色的武装,背影高大,一华丽的宫裙,气质高贵。 “林婉琪,你不要贪得无厌!”那声音蕴含着怒气。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只要得到她,什么都不会争,包括王位!” 20.秋夜遇险 “我是说过我不稀罕那个位置,然而不是洛宇。薇羽一生已经被我们毁了,我不能连她唯一的遗愿落空。她只想,让本来属于孩子的皇位,还给他!” “本来属于他的皇位?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女人从容地掸了掸莹蝶露裁的褶边裙摆,唇边露出一抹优雅的冷笑,“从你决定夺妻的那天起,她的儿子就注定永远失去了皇位。你不要忘了,我林婉琪才是长孙诚洛的正妻,敬端皇后,皇位本就是熙文的!” “我凭什么?林婉琪,皇兄的遗诏你至今未公布天下。你敢说,上面写的不是长孙洛宇的名字?”男人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把我彻彻底底辟晕了。什么?!先帝竟然想把皇位传给洛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是七皇子洛阳王……长孙熙文应该也知道这事吧,怪不得他这么忌惮洛宇了。先帝为什么不把皇位传给自己儿子,要传给洛宇?只因为洛宇是林薇羽的儿子,而他深爱薇羽吗? 女人脸色变了变,随即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道,“王爷此言差矣。先帝暴卒,未曾来得及留下遗诏,如此,太子即位天经地义。” 男人阴森森怪笑两声,眯起双眼射出精芒,“老实说吧,林婉琪,你把遗诏藏哪里了。遗诏写在天蚕雪绫上,烧不毁,浸不透,撕不烂,皇兄为的就是防你毁灭诏书……” 随着话语,男人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佩剑,剑芒骤胜,白晃晃的剑尖已经顶在女人心口上。 “把遗诏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林婉琪冷冷瞥了瞥锋利的剑,忽然凄凉地笑了笑,幽幽盯着他,“长孙诚洛也几次三番这样要杀我。哈哈,杀啊,你杀啊!” 她恶狠狠地尖叫。 男人红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女人绝美无暇的脸,擎着剑对准心脏,却一直没有下手,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着。 女人眼底渗出凌厉之色,带着绝望的癫狂,“为什么不杀?哈哈哈,别以为我不知道,杀了我,你们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就因为和她一模一样的这张脸,517Ζ你,长孙天佑,还有长孙诚洛,我的丈夫,舍不得杀我,哼……哼哼……” “林婉琪……”男人咬牙切齿,声音却在发抖。 “我究竟哪点比不上她!为什么你们只爱她?我守了一辈子活寡,就是因为她的存在!不,我死也不会把遗诏交出来的!这是我守候一生的东西”女人冷酷地笑,眼神绝望哀怨,青丝上插着的湖珠金凤翅膀不断抖动。 男人刷地把剑收回来,偏过脸不看她的神情,说出的话尖锐无情,“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拥有爱。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薇羽这么纯洁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懂得冰魂天蚕这种邪毒之物,更不可能想出用这个法子自杀。林婉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我查不出冰魂天蚕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脸色忽地惨白,“查?你找得到证据吗?” 躲在树后面的我蓦地眼前发黑,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恶魔钳住了咽喉。 不,不要告诉我,洛宇的寒毒,楚王妃的冰魂天蚕,竟然是她做的……为什么要这么残忍,那是你的亲妹妹,亲外甥侄儿…… 我猛地转身,够了,我不要再听下去,我要离开,这一切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一定在做梦。 “巧巧,我们走……”我满身冷汗,闭着眼睛伸手去拉身旁的侍女。 摸到一个冰冷的手腕…… 我睁大眼睛,发现身边躺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巧巧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拧断了,脑袋歪向一边。 脑海轰地炸开了。我僵硬了两秒钟—— “啊——”我掩住嘴巴,还是不可避免地惊骇尖叫。 “谁!”溪水那边暴喝。 我霍地站起来,拔腿就跑。本来以为会全身发软,可是人的求生本能爆发,力气不知道哪里生出来,我竟然蹿得比兔子还敏捷。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树上飘下来一袭鹰隼般的黑影,来势汹汹,宽大的披风将我一卷,随即施展轻功飞纵掠驰。树影飞快地向后退,眨眼间到了林外。 我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紧紧箍在坚实的胸膛前,匆忙慌乱间看到他一身夜行衣,佐罗式的黑色面具遮去大半的脸部。他自树冠轻轻一跃,稳稳当当落在我们骑来的马上。手腕一转,电光火石间一枚暗器凌空射出,“咔嚓”一声钉在枞树上,精准无比的力道正好割断拴着马的缰绳。 “站住!”身后传来楚泽王和皇太后的怒喝。 我根本没看清黑衣人用的什么暗器,马匹已经长嘶,撒开四蹄闪电般冲了出去,任后面的人轻功如何好也追不上了。 我一直在拼命挣扎叫喊,又惊怒又害怕,他要绑架我吗?他是什么人?“放开我!你是谁……你杀了巧巧……” 风在耳边呼呼咆哮,冷峻无比的两个字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我耳中,他的语气仿佛天生就是发号司令的人物,“闭嘴!” 宽厚的手掌覆上来,紧捂住我的嘴巴。 “呜……”我左手肘用力向后撞击,想要甩开他的钳制。 黑衣人闷哼一声,左手臂松开,我身子一斜就要掉下去,被奔腾的马蹄践踏。 “啊……”我闭上眼睛。摔死也比拧断脖子好。 黑衣人却信手把我捞回去,毫不费力,随手封了我的哑穴,然后一手揽着不让我动弹,另一手控制缰绳。 马儿“得嘞得嘞”在旷阔无垠的狩猎场上飞奔,夜风撩起青丝,揉进我眼睛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味。 脑袋紧紧被按在他的身前,我甚至听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服的体温熨贴着脸颊。我一刹那镇定下来,起码这个人不想杀我。他不是楚泽王或者林婉琪任何一边的,否则他不用这么费劲把我带出来。难道是洛阳王派来盯我的暗哨?那更危险了,不能让洛阳王知道先帝遗诏传位给洛宇,否则他一定会对洛宇不利。洛阳王虽然和洛宇合作,可是本质上他和长孙熙文一样,决不相信洛宇没有夺位之心。 前面隐隐约约的篝火星点和人声传来,这时天已经黑了,暗蓝色的天空浮出了星月。入秋之后,气温在夜幕降临后降得很厉害。 “吁——”黑衣人勒马,抱着我跳下地,解开我的穴道。 “是不是长孙禛阳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杀我的随侍女卫?”刚喘过气,我立即问。 面具下的眼睛明亮似水,明明气势凌厉,却是温柔的眼眸。 “刚才溪水边听到的话你最好立即忘记,更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就像刚才那个侍女一样的下场。”他淡淡地威胁,披风在夜风中上下翻飞。他的声音故意放粗了。 我喘着气冷冷一笑,悄悄摸向腰间,“我当然不会说,我只怕你说!” 说着我猛地抽出匕首刺过去。为了洛宇的安全,绝对不能让洛阳王知道遗诏的内容。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洛宇的境地将会无比危险,如履薄冰。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冒这个险。我把他打晕了,带回去给洛宇处置…… 黑衣人快速旋转,轻巧避开攻势,顺势捏住我的手腕,一捋,匕首就到了他手里,手臂优雅挥出,匕首在半空中犹如一道利芒,消逝在茫茫荒地中。 “你神经病!”我尖叫,他竟然把我紧搂进怀里。 “就你这点三脚猫,还想杀我?”他唇边露出一抹冷酷的戏谑,忽然捏住我下巴,“雪魅姬,令人如此难忘……” 温热的唇覆上来,辗转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吮吸。 我使劲推搡他胸膛,一瞬,他放开了我,眼里有滚动的光珠。 远远传来呼喊,“郡主……郡主……” 黑衣人已如黑夜中的羽毛,飘然消了影踪。 我抑制住心脏的狂跳,奔向来人,“我在这里——” 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回到营地,严瑾夕冲上来,“乔姐姐,你洗手那么快就跑回来啦!我才烤了两盘鹿肉……” “别闹了!”长孙禛阳跟在她身后忽然打断,眉间透出一股凌厉之色,然后转向我,“郡主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出什么事了吗?” 我半扶着水琪的手臂,勉强笑笑,觉得风特别刺骨,全身浸在寒潭中似的,“没事,就是突然很不舒服,着凉了可能。” 严瑾夕拉起我的手,“真的,乔姐姐的手冷得冰一样。” “少夫人,恕卑职多嘴,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水琪轻声对我说。 严瑾夕嘟起嘴,依依不舍,“啊,还想着今天能跟乔姐姐一起篝火晚会呢。” “严参将,把你妹妹带走,好好管教!”洛阳王忽然冷喝。 远处的严廷锋吓了一跳,瞅到长孙禛阳的脸色,赶紧纵身掠过来拉着严瑾夕,竟然不敢嘻嘻哈哈,正色道:“末将遵命,将军!” 严瑾夕嘴巴一扁,垂下头不再说话,稠密的睫毛眨动着。我不清楚洛阳王怎么突然这么严厉,虽然严氏是他的家臣,也不能这么当众折一个女孩子的脸皮吧。 “王爷,恐怕今晚不能履约与您同席相庆了,扰了王爷兴致,臣妾不胜惶恐,恳请改日请罪。今还请让臣妾先行回宫。” 洛阳王听了我客气的话,可能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过重了,有点尴尬,打圆场,“咳,郡主身体不适,小王何敢强留。这里到离宫有一段路程,骑马再吹了风就不好了,本王去命人准备轿子。” 说完他走开去吩咐侍从。严廷锋缩缩脑袋,朝我挤挤眼睛,“我最怕王爷喊我严参将,每当这个时候都意味着我要挨批啦!” 我没有心思开玩笑,四肢都快成冰了,挽起严瑾夕的手,“瑾夕妹妹,对不起,姐姐今天真的不舒服。过几天我一定陪你高高兴兴玩一场好不好?” 严瑾夕稍微抬了抬头,露出象牙白的半边脸,却是在偷笑,“乔姐姐我没事啦,反正有事都是骂我哥。” 严廷锋当场阵亡…… ------------------------------------------------------ 回到离宫,我强打起精神先去了趟启云的房间,却被夏神医的弟子拦在门外。 “郡主请留步,师父正在里面给病人复诊,吩咐任何人不能打扰。且病人服了麻药,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醒来。师父还留话,他一定全力医治病人,请郡主明天再来探视吧。” ――――――――――――――――――――― 把全身泡进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中,我闭上眼睛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心脏似乎还在停留在那个时刻,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胃也是一阵空虚的抽紧。 长孙洛宇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烦躁地抓抓头发,一定有什么地方我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想不起来! 月落用一条毛巾轻轻搓洗着我的长发,“小姐,今天遇到几个宫里的总管,他们正在整个皇家园林张灯结彩,你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 “嘻嘻,十月中旬是皇上的生辰啊,正好圣祭秋狩的第十五天是休猎日,皇太后下了懿旨,就在那天举国欢庆天子生辰呢。” “十月中旬是他的生辰……”我沉吟着,脑中忽然有电流击中一般,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知道了!” 月落莫名其妙看着我,“知道什么?” 对了,我夫君比长孙熙文大两个多月,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先帝和太后大婚十个月正好生下长孙熙文,而楚泽王和林薇羽同他们是同一天成亲的,怎么可能洛宇比他大那么多日子?洛宇不是早产儿,因为金香说过,楚王妃将近十月临盆的时候才吃下的冰魂天蚕自杀。 这么说来,楚泽王妃成亲的时候就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孩子是谁的?林薇羽直到洞房那一刻还甜蜜蜜以为自己嫁的是太子,这样说来,孩子爹,只能是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帝长孙诚洛! 这么一来,很多东西都解释得通了。长孙熙文为什么会这么忌惮洛宇,楚泽王为什么说皇位本来是属于洛宇的,楚泽王为什么这么偏执于逼他致力于大业,先帝神秘莫测的临终遗言,林婉琪不惜全力辅助熙文登基,隐瞒先帝传位遗诏,镇压京都谣言暴乱…… 而这样的立场下,她一定很迫切掌握皇城禁军和御林军,乔家的惨案,她有十分的作案动机! ------------------------------- 泡了热水澡,在月落的逼迫下灌一碗滚烫的姜汤,登时觉的全身的细胞都活了过来。 裹着一张厚厚的毛毯子,我正坐在床上给全身涂海棠花露,洛宇推开门走进来。 “哦呀,我洗澡还没弄完呢,只披了毯子。”我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今天骑了很久的马?” “可不是,全身都酸疼,特别是小腿,还要穿那个马靴,好像不大合脚,脚趾头疼死啦。”我用花露揉着腿,一边抱怨。 “看看,都磨出泡了,不疼才怪呢。”他把我的脚拉出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样子可不行,等等我。” 他出去吩咐采儿打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把我的脚拉下去浸泡在热水中。 “哇,太烫了!”我猛地缩回来,溅起水珠滴在他的手上,“啊,老公,烫到你没有?” “烫才有用。”他轻声哄着,重新捉住我的右脚,先浇了一点水让我适应温度,然后慢慢浸入水中。 他找来一根针。我抹着海棠花露,他蹲在地上弓着腰,把我的脚放在腿上,按摩脚跟,“把泡刺穿了有点疼,你忍忍啊。” 说完他眼疾手快挑破了一个水泡,我立即龇牙咧嘴,花露瓶子差点失手掉下,“咝——痛!” “就快好啦。”他头也不抬,把第二个水泡刺破,把脚放进热水浸泡,“感觉好点了吗?” “嗯,舒服多了。”我点点头。把泡挑了虽有点痛,但把脓水挤出来后立即轻松了不少。 洛宇拧了一条烫烫的大毛巾,把右脚连着小腿整个都敷上,“这样子你筋骨很快就能恢复。” 他又把我的左脚抓住放在热水里泡。我看着他眼光稳定、专注地放在手中的活计上,仔细而认真地忙活。忽然刚才心头的惊骇,疑惑,不安,踌躇,惶恐,统统消失不见了。一想到嫁给这样的男人,他会永远背着我。在他单薄但坚定的肩头,爱还会飘泊吗? 可是,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我一个冷颤,说,“洛宇,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他敷好又热又软的毛巾,站起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芒,“悦儿在害怕?” “不要怕,这里,”说着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轻轻地泛开一个清雅如水的笑容,“永远能感觉到我的悦儿在想什么。只要,这里,绽放着一朵向往自由的花朵,那么我们的方向永远是朝着自由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行到达目的地。” 我微笑以对,心中涨得满满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又蹲下去给我的小腿涂精油,轻轻按摩,“你缺乏锻炼,骑骑马正好呢。” “唔。”我轻声问他,“洛宇,雪魅姬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有着难以捉摸的神色。我还来不及看清,他低下头去,“雪魅姬,是一首流传已久的神话歌谣,是长孙皇朝的雪花神女啊。” “雪魅姬,令人如此难忘; 你纯洁的笑容如白莲, 婀娜的身姿胜娉婷, 你是雪山上最美丽的花儿。 我是一无所有的小伙, 仅甘为你奴役的一双手, 为你跳动的一颗心, 能否邀你共赏美妙的雪花?”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如酷寒中醉人的一杯醇洌的酒。 洛宇念完这首歌谣,抬起头笑吟吟看着我。我脸一红,“你朗诵得还真有感情哈!” 说完我把脚缩回来,倒在床上,“我累坏了,要睡觉了。” 身后传来呵呵的笑声,洛宇把水盆端到外面放好,回到床边脱了鞋子,坐到床上拉开我身上的毯子,俯身下来轻吻我的耳朵、后颈。 “呆子,冷不冷?”我感到他身上一股凉凉的气息,伸手把旁边的被子拉过来。 他的笑鬼鬼祟祟起来,“有点冷,不过一会儿大约就不冷了。” 毛毯子被掀掉,他沁凉的唇轻啃着我的肩膀,慢慢地,缓缓地,用力地,一直到手臂,背后的皮肤,腰侧。 肌肤忽地敏感起来,阵阵战栗,一泓春水被撩动摇曳。 我翻身抱住他,“小心些,你还病着呢。” “唔……”他的手已经狂乱起来,不能抑制地兴奋。 两个人的身子忽地紧紧纠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眼角湿润,用身体抓住他,“宇,一定要我死了,你才能死。” “我们会活很久的,雪魅姬……”他轻喘着。 良久,我们满身是汗,相拥着沉沉睡去。 窗外秋风寒峻,偶尔远远传来猎狗的几声犬吠,夜晚显得那么宁静而幽远。 21.月落拒亲 早上起床后,洛宇递一份资料给我,“这是我从火部调出来的档案,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我接过来打开浏览。洛宇在一旁给我解说,“‘毒门’是流传了数百年的极其神秘的派别,它的弟子全是研制各种奇异毒药和下毒手法的顶尖高手。在江湖上走动时都以普通人的身份,极少人认得出他们的真面目,除了毒门掌门和子弟,其他人概不知晓毒门到底有多少口人以及具体是哪些人。毒门门规极严酷,一旦抓住叛徒,那么这个人就成为同门师兄弟的试毒工具,直到被折磨惨死。 “二十年前,毒门内部突起矛盾。掌门的儿子陆成风(即如今的鬼血毒王)被族长发现与藏书阁一名丫环私通,生下女婴。掌门碍于门规和家族势力,勒令儿子处置丫环和婴儿,否则削去他掌门继承人的地位。陆成风为了保住身份,只好痛下杀手。不料那丫环真正是真人不露相,多年打扫藏书阁自学成才,竟然逃过陆成风的毒功,强行带着婴儿闯出了机关重重的毒门内府,而且还带走了藏书阁至宝,毒门开山祖师爷所著的《瑶华毒谱》。掌门震惊,下令散布四方的子弟全力追捕那丫环。” 洛宇接着递给我另一份牛皮纸密封的油纸卷宗,“天德八年,也就是毒门风波四年后,乔奕刚刚晋升宰相之位,其夫人元竹子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女孩,她们自称母女,很是为相国府惹来了麻烦。元竹子动用了一些手段,帮她摆脱追杀的麻烦,从此毒门势力一蹶不振。从此那女人伺候元竹子,从不踏出相国府大门口一步。而女孩负责照看相国小姐乔竹悦,两年后女人得怪病死去,而女孩,就是启云。” “那个女人就是毒门的丫环,启云……就是陆爷的女儿?”我紧捏着椅子扶手,问。洛宇看着我不说话。 趁着离出发去狩猎场还有些时间,我赶去启云房间。月落已经在床边陪着她了。 房间经过严格的消毒,飘着中药的甘涩味道。我换上神医弟子递上的白衣,走到启云床前。她下半身整个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无一点血色。 “小姐,不要……担心我……”她全身虚脱一般,吃力地看着我。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趴在床边,抓紧她柔凉的葇荑。 她苦笑一下,摇摇头,“不,小姐……就是没有你,我迟早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拼命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牙切齿道:“启云,告诉我,到底是哪些个狗娘养的将你……将你伤成这样的,我一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启云却精疲力尽地别过头去,闭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没有把我怎么样,真的,我还好,没事……比起毒门水牢里面关着的叛徒,我受的惩罚简直……微乎其微……” “启云!”我的手在发抖,“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伤害的!我不能睁着眼让那些狗男人快活下半生!” 启云哀求着看我,“不要这样,小姐!” “启云!”我控制不住大声起来,“陆成风这样的卑鄙狠毒冷血之徒,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居然对自己女儿如此惨道蹂躏,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当你的爹!” 启云看我一眼,微吃惊。凄凄落落眨了眨,嘶声说,“他……终究是我爹……” “于你而言陆成风还有什么亲情?难道就让他再而三三而四地做恶伤害你吗?”我颤声问道,不能置信。 月落在一旁万分疑惑,看着我们俩,“爹?云姐姐哪来的爹?” 我继续激动地陈述,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名誉地位,打你出生那天起就不曾尽过父亲的责任,居然还要杀掉你娘和你。我们关在皇城地牢地的时候他还使那种惨绝人寰的手段对付你。如此禽兽不如的人,你还要替他受罪?” 启云却还是咬着下唇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我紧紧盯着她,她凄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盈盈哀求。对峙了一阵,巨大的悲愤和不解堵得我心口发痛,我霍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我实在不能理解,启云为什么对这个空有血缘关系的鬼血毒王这么维护,即使他害惨了她。就算他是她的父亲,难道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就能被饶恕吗? 穿过抄手游廊,清晨微风凄骨,我不知怎么的全身不舒服,头有点昏沉沉的,鼻子呼吸热气,喉咙些许的刺痛。 前面拐角处有神医的两个弟子在聊天。 “我算彻底佩服师父了,云姑娘身上二十来种奇奇怪怪的毒,他居然一一化去。” “不是还有两种毒无法解开嘛。” “嗨,你还想怎么着?换你怕是解不开五种毒。” “郡、郡主……郡主吉祥……” --------------------------------- 回到房间,我按捺着不适感换装。正在系腰带,忽然一阵强烈恶心感涌上来,我连忙跑到旁边架子上的痰盂,干呕了半天什么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头昏更甚,我扶着架子,抵制昏眩的难受感。 “悦儿,你怎么了?”洛宇进来恰看到我难看的脸色,急忙走过来抱着我。 “不知道,头疼,鼻子发热,喉咙好像也发炎了。”我被扶到床上。 洛宇立即吩咐传夏子杰。我担忧地看着他,“再拖时间我就赶不到狩猎场了。” “躺着吧。”他不容商量地打开被子给我盖上,然后摸了摸我额头,“这么烫!怕是发烧了,昨儿晚上还好好的?” “不知道,我恶心想吐……”我突然住口,睁着眼睛看他,脸红起来,“我……我会不会是……有了?” 最后两个字声音低下去,又惊又羞,又喜又忧。惊的是对孩子的降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羞的是想不到成亲才刚三个月就怀孕了;喜得是我和爱人有了孩子……我终于与这个陌生的时空有了实实在在的联系,不再是孤身一人;忧的是好像怀孕只会干呕,没听说过还会扁桃体发炎发烧的,怀孕时生病宝宝生出来会健康吗? 我兀自忐忑不安。洛宇紧紧握住我的手,眸子闪过欣喜若狂的神色,说话居然结巴起来,“悦儿……你是、是说,有喜、喜……” “我、我不知道……”我自己也语无伦次起来。 夏子杰很快来了,号着我的脉沉吟半天,我几乎要沉不住气,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只用探究的眼光看着我,我几乎全身发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抓起洛宇的脉,一左一右同时为我们俩号脉。我怔怔看着夏子杰头上根根清晰的银发,忽然空虚的难受感涌上来,是不是宝宝有问题?畸形儿?无脑儿? 洛宇轻声相询,“神医……郡主她……” “郡主最近几次月事来临,是否都隐隐腹痛,常出虚汗,腰膝酸软?”夏子杰问我。 “是的。”我惴惴地点点头。 “郡主小恙,吃老夫几剂药就好,只是……”夏子杰灼灼盯我一眼。 “只什么?”洛宇追问。 夏子杰捋捋胡子,长叹一声,“这天地下竟有我夏子杰参透不通的病理……” “我……不是怀孕了吗?”最后一丝希望要离我远去了。 他摇摇头,竟然径自挥毫写了一张药方,扬长而去。 我慢慢转头,看看洛宇,忽然一阵昏眩。我是不是要死了? 门口忽然传来娇滴滴的问候声,“臣妾绣容绣雨叩见世子、郡主千岁,千千岁。” 两位秀丽貌美的女子跪在门外,我听到声音,茫然地扭过头去。 “来这里干什么?”洛宇放开我的手,给我盖好被子,冷冷问道。 绣容正色道:“臣妾与众多姐妹在前殿久候郡主多时,眼看要误了到狩猎场的时辰,故来一探究竟。” “你们自己去,郡主今天身体不适,留在宫里歇息。”洛宇眉毛不抬,转身把夏子杰的药方交给宁儿叫她去抓药。 绣容咬了咬下唇,“世子,这不符祖制……” “难道本世子还要你们来提醒祖制是怎样的?”洛宇淡淡打断他们,口气却不容再喙,“你们出发吧。” 绣容绣雨只好叩首退下。临走前绣容回头看了看我。我没有眼花吧,为什么我觉的她的眼神好像在担心。 “你眯一会儿,宁儿煎好药就会过来的。我先去给你写折子奏恙,恩?”洛宇坐到我床边,轻声说。 “嗯……”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心里堵得慌,失望得想哭。原来不是怀孕,空欢喜一场。 他刮刮我的鼻子,笑道:“看你……将来我们会有很多机会有孩子的,现在先把身体养好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给我密密实实盖好被子,俯身在眼睛印一个轻吻。 他转身的一刹,眼睑垂下来,眉宇淡远,如梅花上凝的雪珠。我松开他的手,让他离开。我们两个人此时此刻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吧。夏子杰分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细说。或许我得的是不治之症?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圣谕到——”忽然一声长报。宫里霎时鸡飞狗跳,下人们忙着铺红地毯,把庭院打扫一遍,摆上红烛香案等等等。 深蓝色宫装的小朱子在十来个太监簇拥下走进来,率先出声阻止我起床,“郡主不必起来,皇上特准郡主躺在床上接旨。” 话是这么说,可谁真敢躺着接旨啊! “传皇上口谕,安琴郡主身体不适,着命其留在楚王离宫五日,不必出席圣祭秋狩猎士大赛。并钦赐长白山老参三支,鹿茸十两,罗杏安岭产天麻十两,生地黄二斤,喀燕黑芝麻十袋……” 我惊诧极了,长孙熙文怎么知道我病了? “臣长孙洛宇代妻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宇站起来,向水琪做了个手势。水琪立即上前,给所有太监一人一锭银子,给小朱子一锭金子。小朱子也不推辞,把金子放入袖中收好,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郡主可要保重身体,太后都惦记着呢。” “谢太后和朱公公贵言,还请公公向太后转达臣妾问候之意。”我回礼。 “咳,今儿太后心情可不好呢,郡主过几日身子好了,就去好好哄哄她老人家吧。洒家先行告退了。”他话中有话地说完,笑眯眯看看我,领一班太监走了。 我看了洛宇一眼,他微不可见点点头。 不到一刻,火部的暗报飞鸽传书回来。今天一早,皇帝离宫一个小太监伺候皇上起床,发现他中衣肩膀上有几点血迹,大骇,遂宣太医报告太后。太医诊断后向皇太后报告曰,皇上前日肩膀中刀,只胡乱包扎敷了一点药,后伤口开裂化脓,还着凉伤风。皇太后勃然大怒,斥责皇上为何不为社稷江山保重龙体云云…… 这病来得蹊跷。中午的时候我发起高烧,忽冷忽热,还感冒流涕,闹得整个离宫不得安宁。洛宇哪儿都不敢去,就留在房间里办公,月落也在房间里照顾我,一会儿敷毛巾一会儿熬药。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头痛欲裂,左躺右翻都不舒服。 “要不要喝点水?”在一边做针线活的月落立即问道。 “不要。”我烦躁地回答,两颊热得难受,身上怎么捂都不发汗,燥热虚紧,舌苔干涩。 “月儿,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我说。 “奴婢讲故事?哈?”月落哭笑不得,“还是唱支歌吧。”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虾仔你快高长大罗,帮手阿爷去睇牛羊,听朝阿妈要捕鱼虾罗,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 这下轮到我哭笑不得,洛宇在一旁扑哧一声乐不可支。 下午我一直昏昏半睡半醒,意识朦胧,出了一脑门的虚汗。 “我想吃山楂果……”我翻个身含含糊糊说着,不由自主心酸起来。今年夏天在落雨行府雪池在楠京带过一些山楂给我,那是一个云粤的生意伙伴给他捎的。 啊,我的家乡,如今离我千里万里远,今生今世都无法回去了吗?再也无法吃上最正宗的信宜山楂果了吗? “小姐,快起来,雪池来看您了!”朦朦胧胧中觉得月落在推我,猛然惊醒过来。 月落给我披了一件外衣,扶我坐起,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雪池进来首先朝洛宇恭恭谨谨跪下,“雪池拜见少爷。” “起来吧,我去书房坐坐,你陪你乔姐姐说会儿话。”洛宇微笑着放下手中书卷,朝我微颔首,喊水琪进来推他的轮椅出去了。 雪池站起来,眼睛看着我的脸,好象第一次认识一样端详。 我笑了笑,“最近还好吗?怎么进得来这里?” 他低头下去,“皇上生辰举办晚宴,户部派我来算算支出。我从皇上那边出来,就偷偷溜过来了。我……我还悄悄去了王府一趟,看了舞儿……” “没事儿,小心些不要让人看见就好了。”我轻声安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脸忽地微红起来,踟蹰了一瞬,给我一包东西,“那个……舞儿说,乔姐姐发烧,给您捎点爱吃的山楂……” 我惊喜地接过纸包,奇怪地问,“舞儿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我告诉她的。”刹那他恢复了冷静内敛。 “雪舞真是……咳……个好孩子,咳咳……”我咳嗽起来,赶紧拿起床边的手帕擦鼻涕。 雪池走到桌子边,自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看了看,忽然微蹙眉头。 他转身轻声对月落道,“月落,把茶换了吧。乔姐姐感染了风寒,最好别喝这性寒的花茶。红茶性热,普洱温和,都挺适合现在喝的。照顾小姐要注意些。” 月落朝他吐吐舌头,笑着说,“知道啦,探花侍郎大人!平时都是云姐姐料理这些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喊住她,把纸包递过去,“月儿,别忙着走,咳咳,把山楂果拿去洗洗,我现在好想吃。” “不用,我……我妹妹仔细洗净了才拿来的。”雪池解释,向我微笑。 我拈起一颗果放嘴里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可口极了。澄黄的果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颗颗圆润饱满。我贪婪地又咬一大口,唔,好吃极了,吃到家乡的特产太棒了,头痛一下消了一半。 “雪池,你要不要?很好吃啊,雪舞真有心,把好的果子都挑选出来了。”我把纸包递过去。 他摇摇头,只坐在一边看我吃。月落沏了茶回来,雪池接过茶杯吹凉了,递给我,“小心别烫了。” 我对他笑了笑。 雪池走之后,月落给我换下额头捂热的毛巾,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拉住她衣袖,悄悄问道:“月儿,雪池好不好?” 月落洗着毛巾,回头嫣然一笑,“好呀。” “你想不想嫁给他?” “不想。” 我惊讶地撑起身子,“你不是喜欢他吗?” “哦呀,原来这个!”月落很高兴地笑了,“我以前是喜欢他来着,不过……” “不过什么?” “雪池对我很好很温和很照顾,可是我总是觉的他眼睛在看别处……不是真的眼睛在看别处,”她歪着脑袋使劲想,努力用适合的措辞,“而是……他的心就不在我身上,在很远的地方似的。我努力过去抓住,现在已经放弃了。” 然后她兴高采烈,“我现在喜欢严廷锋那贼子……” 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看看外面,没有发现任何人,脸蛋忽地红起来,“小姐,我给你说……我我、我已经亲过严廷锋了……” 我吃惊得差点噎气,好吧好吧,我承认为我十六岁的时候初吻也没了,可是月落是古代人啊! “严廷锋他喜欢岳姑娘不是么?”我不理解。 “对啊,不过我不介意,”月落没有觉察我一点一点变白的脸色,“小姐,我想嫁给他。” “他会三妻四妾……”我喃喃。 “这很正常啊?”月落不解地看着我,“小姐,你怎么了?” 22.流言始末 广袤无际的皇家园林恢宏壮阔之余,未能幸免秋风的青睐,连绵千里的浓绿高峰不知何时缀上了鲜黄的叶子,间或一点白鸥咕咕呱呱,色彩缤纷起来。 局势似乎越来越紧张,以至我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总听到外面异常的声音。猎手沸腾的呐喊,马蹄震地的轰隆,竟常常被一种沉闷冗长的鼓点声压下去,令人联想到击鼓鸣金的战场,与恢宏处夹杂了苍凉,沉沉叫人窒息。 我的老公虽天天在房间里陪我,却十有八九撑着病体在书案前忙忙碌碌,不时召唤人进来吩咐点什么。我不禁要怀疑楚泽王和洛阳王是否打算开始向皇帝动手了。 某天早上洛宇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把药汁吹凉了喂给我,被前来请早安的侧妃撞到。别有用心的流言传开来。 早上伺候我的芦儿端着三碗熬好的药进来,眼睛活像一只兔子,声音带着点鼻音,“少夫人,该喝药了。” 我已经隐约猜到几分。撑起身接过碗,慢慢把苦苦的药水喝下肚子,“芦儿,你的裙摆怎么湿了?” 芦儿把东西收拾了,哽咽起来,“我去煎药,医士吩咐三种药要分开熬。灶头不够用,我就跟厨房的金祥大哥说了说,先把其他主子要煮的缓一缓。她们就在背后小声嚷嚷,说什么主子骄纵不要脸,调教出来的奴才也跟着不要脸,专会狐媚男人……还故意在门口洗菜把水泼我身上……” 我咳嗽几声,拉着她的手,“你别跟她们争这一时口头之快,免得让人老下话柄,日后世子也不好处置。这几天月落照顾云儿,没功夫管她们。她们也只趁这个时候嚼嚼舌头。” 芦儿在床边坐下,把脸埋在我棉被边上委屈地哭起来。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叹口气。很久以前启云就说过,说我一个没爹娘没靠山的女子,在波涛汹涌的楚王府中,难立脚跟。虽然碍着月落启云不敢当面发难,但那些有实力后台的侧妃心底哪会将我真正当回事呢?不是什么事都能仗着洛宇和云月解决的,比如芦儿今天遇到的。 “殊不知世子是最恨下人们没个规矩的。他现在忙,晾着她们,等过了这局势,势必整治一番。” 我抬起头,想在窗外寻找一片未被秋风亲过的叶子,却发现看似翠绿依旧的椭圆,都或多或少铺上了大大小小的黄色斑点。 “咳咳……咳……” 下午的时候严廷锋来了一趟,洛宇跟他出去了,月落也在启云那边守着。午后的空气还是有点燥热的,由于昏睡了好几天,我一点都不困,脑子还是疼得要裂开来。 外面忽然一阵噪杂,一个管事的丫头跟芦儿吵起来。 “现在王府上下就只郡主能说话,你叫我找谁去?” “你找谁都可以。郡主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世子吩咐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芦儿的声音。 “切!郡主都不会病得连这点事都管不了了吧!大家来评评理,这王府上上下下的琐事都是绣容绣雨主子打理的,郡主自打进门没管过事儿也就算了。这回子绣容绣雨主子辛辛苦苦替王府去狩猎场守着,不叫人落了王府话柄。郡主连说个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胡说,郡主不是那样的……”老实憨厚的芦儿显然不是对方伶牙俐齿的对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咳咳……”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外衣,忍着强烈的头痛叫唤,“芦儿,让她进来。” 一个瓜子脸凤吊目的丫环走进来。 “奴婢是紫苏主子房里的金圆儿,给郡主请安。”她给我施了个礼。 “说吧,什么事?”我压抑着胃里向上泛的酸气。紫苏是那个王公大臣的女儿亲戚?实在记不起来了。 “郡主,是这样的,刚才奴婢查房的时候,发现下边一个小丫头房间里居然私藏了一个大男人,奴婢已经叫水部侍卫把他们俩绑起来了。这等乱伦之事,按规矩要把女的浸猪笼,男的打二十大板逐出去。如今等郡主发个话,奴婢立即去执行。” 我想了想,说,“叫那丫环和男子过来我这里,咳咳,我亲自问问他们。” 金圆儿努努嘴,“这事儿还有什么问的?人赃并获,罪证确凿,叫他们来徒肮脏了郡主屋子。” “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冷冷冲她说。先别说没查清他们是不是真的偷情,就算是,最痛恨什么浸猪笼、点天灯的封建酷刑。少女少男两情相悦,不小心出了轨,外人凭什么棒打鸳鸯,而不好心撮合他们、衷心祝福他们百年好合?就算要惩罚,为什么女的要浸猪笼,男的只打二十大板放他出去? 一个鹅蛋脸、白白净净的女孩和一个黑黑瘦瘦的青年被带到我面前。 女孩不住地给我磕头,哭道:“郡主明察,奴婢真的是冤枉啊,他是奴婢亲弟弟,只是来奴婢这个躲难两天的……并不是圆儿姐姐说的那样……” 金圆儿在边上说,“贱人,还想胡编乱造蒙骗人!赶紧认错!” 青年扶起女孩,怒发冲冠,“你才蒙骗人呢!我和桂花千真万确的姐弟,你自己信口雌黄硬说我们有不正当关系!” 我招招手,喘了喘气,“芦儿,把圆儿姑娘带下去休息。” “郡主,您可别被他们花言巧语骗了。”金圆儿挣开芦儿的手,着急道。 “本郡主用不着你提醒……咳咳……”我不为所动,“水烟,水墨!把金圆儿和这个男的带下去。” 角落里悄无声息出现两袭淡如轻烟的影子,这段时间启云月落不能陪在我身边,洛宇给我安排了水烟水墨两名女“影子”,随时潜伏在周围。 金圆儿和那男子还想挣扎,却连对方都没看清,一阵清风掠过,两个人被点了穴道,霎时被拎了出去。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桂花,“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我弟叫陈茂生,自小跟着老艺人学做烟花,后进了宫为皇上服务。” “既为亲姐弟,那么我问你,你爹娘叫什么?干的什么营生?” 桂花擦擦眼泪,“回郡主的话,我爹叫陈木生,是个木匠,邻居都喊娘作三娘,在家里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奴婢原名叫陈桂花,家里把奴婢卖到王府后,改了叫金桂。” “你爹可有什么兄弟?” “奴婢原有一卖菜的大伯,前年去世了,剩下一个八岁的小侄子,就放到我家养着。” “你外婆家呢,有亲戚吗?” “奴婢有三个姨娘,均嫁到南边。外婆外公早不在人世。” “没有舅舅?” “没有。” “你弟弟为什么躲到你房间里了?”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听说是太后下了大难题,要礼部做出不同往年的烟花,我哥他做不出,害怕师傅责骂,就躲到奴婢这里来了。” “好,水烟,把她带下去,带陈茂生进来。” 陈茂生进来后惊恐地看看四周,给我磕头,“郡主,我姐姐呢?你们要就惩罚我好了,我姐姐是无辜的。” “起来吧,我并没说说要治你们的罪。”我让芦儿给他搬了张矮凳子。 “陈茂生,你给我说说你家的情况。” 陈茂生拘束地坐着,不时拿眼睛瞄我,“我……我爹是个木匠,我娘就在家干活。小时候家里穷,就把姐姐卖了去做婢女。我被送到一个宫里退休的老手艺人那儿学做礼花,后来就顶替他进宫了。” “你家今年头死了大伯,把小侄子领归来养了?” 陈茂生抓了抓脑袋,“我家是养着堂弟,可是……那时两年前的事情了呀……” “你外公干什么的?” “我外公……我也不记得干什么营生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和外婆就去世了。” “桂花刚说,你有三个姨娘,舅舅是卖菜的,此话属实?” “舅舅?没有舅舅吧……这个……”陈茂生疑惑地眨眨眼,“我大伯倒好像是卖菜的。” 我擦擦鼻子,“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躲到姐姐这儿来吧。” “郡主明察!”陈茂生离开凳子不住地磕头,“过几天皇上大寿,太后嫌弃说每年的烟花都是红色黄色几种,指令咱们工匠今年做出新的颜色样式来给皇上登基祝寿,否则要杀头的。礼部的官爷一急,天天毒打我们这些小的,我受不了,就逃到姐姐这来了,寻思着想出新的烟花再回去。” 我大感兴趣起来,做烟花涉及到我最喜欢的化学原理,前些时候月落雪舞还在我的指导下弄了好多“地老鼠”来着。 想了想,问他:“你刚才说做烟花只有红色黄色两种。是烟筒加了硫磺 、木炭 与硝酸钾之后,发光剂镁粉和铝粉里只掺了氯化钠晶体和石灰的缘故。” 陈茂生点点头,“嗯,排放次序也不同的。为了烟花爆之后的形状,烟筒里设置了各种各样的机关,加了很多别的添加剂,燃烧后按照一定的顺序和爆发角度,产生不同的花样。这我向老艺人请教过,可以有很多想法。最难的就是颜色问题,需要各种不同金属物,这根本不现实。” 我笑起来,“先生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点东西,应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我跑到洛宇的储藏室,这次秋狩他把一些东西也带来了。 全国的金属矿开采权牢牢掌握在楚泽王手里,由洛宇监管。他喜欢收集各种金属和金属化合物的晶体。在最靠里的一排架子上,大大小小十几个水晶盒子,里面装着不同的金属结晶,有的甚至还备有粉末状。 我仔仔细细挑选了七八种瓶子。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和陈茂生在实验各种金属的焰色反应,不亦乐乎,把浸猪笼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 “郡主,这种金属液比刚才您说的钾化合物颜色还要深一点。” “唔,我想想,比钾离子浅紫颜色深的,应该是锂的紫红色了。” …… 傍晚时候,我们的试验终于成功做完。另外我还加送了一份意外惊喜礼物给陈茂生——我把月落和雪舞做的“地老鼠”全都找出来送给他,并教他做法。他本行就是个艺匠,掌握得比月落快多了。 “这个地老鼠,你可以上报礼部,多做一点,最好能赶出三千个。皇上生辰那天,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可好玩了。太后一定喜欢!” 陈茂生一抹黝黑脸庞上的汗珠,忙不迭地点头,笑得开心极了,“郡主,你的法子比师傅们的巧多啦!” “咳咳……”一阵不自然的咳嗽声传来。 “奴婢金芦儿见驾王爷千岁,千千岁。” 我赶紧迎出去,“儿媳给王爷请安。” 楚泽王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厚重的狩衣,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和陈茂生。 陈茂生跪在后面,一脸的失措茫然。 “郡主请随本王过来一下。”他沉沉地说。 我就跟着过去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很不正式的家常衣裳,并且这样子和陈茂生在一间房子里呆了一个下午。 我本是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了,也相信洛宇没兴趣理会这无聊的流言。可是流言多了,本是虚幻的东西似乎也活灵活现起来,叫人不得不面对别样的目光。 我稳稳当当站在王爷的书桌前,聆听教诲。 “郡主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怎么的就这样容易招人话柄呢?”他坐在舒适的软椅上,开始有条不紊诉起我的罪状来。 “看看你自己,世子宠着,从来不管事情,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是直接找绣容绣雨回话的。劳皇上下旨恩准在宫里躺着养病,我看你却兴致勃勃得很,跟那个工匠忙碌了一下午,这样子还赖着装什么弱不肯去狩猎场给楚王府守祭?你是嫁入我王府的人了,怕晒太阳,总不能担待些责任。” 我能说什么呢?夕阳的斜晖射进窗子,在我的裙子上留下一点圆圆的光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厌恶。他不是洛宇的亲生父亲,可是他毕竟养育洛宇多年,我对自己说。 “养病也就算了,老老实实的。世子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叫他成天同你小家子气的,叫下人看了笑话,本王也替你脸红。”他意有所指,世子亲自给郡主喂药的流言传到他耳中不知道还有几分真实。 “你同世子成亲也好几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你现在也病着不能侍寝,多劝劝世子到侧室那儿罢。楚王府子嗣本就单薄。”我身体开始抖起来,头一阵一阵昏眩,“一个人,在这里活着,就得识时务一点。兵符的下落你也别拖了!” 说着一张纸扔到我脸上,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尚沾墨香,“恃宠而骄”,加盖了红彤彤的亲王玺印。 我头脑一阵阵发蒙,努力镇定心神,用力地攥住那张宣纸。Dürfte ich jetzt vielleicht auch etwas sagen? “王爷,或许我现在能够插上几句话?”我尽力不使自己语调带上厌恶和无力的色彩。我本来不是特别看得开的人,更加不是心无起伏的居士,忍得异常辛苦。 “首先,今天金圆儿大呼捉奸夫淫妇的事情,王爷不必籍此指桑骂槐。下午的时候水琪就来说过,早在陈茂生溜进宫的时候,王爷就调查过他了。王爷要训教儿媳,大可不必如此辛苦采取迂回战术。第二,还请王爷不要辱没了夏神医的声明,他既然给我下了诊断,料想不会和事实差到哪里去。儿媳也犯不着贱骨头装死装活。第三,要我劝他去别的姐妹那里,简直是混话。我决计开不了这个口的。” 说完我转身回房间。心口一阵阵的绞痛,竟似要窒息,又到了喝药时间,芦儿端了碗来,我盯着黑乎乎三大海碗,想起楚泽王尖酸的话,胃部一波波翻腾,心里也堵着。然后绣雨也从狩猎场回来了,到我的房里坐。只好强撑着招呼。 “郡主气色比起早上怎的差了一点?”她看着我。 “大概没有休息好。”我胡乱应一句。 “刚才紫苏妹妹房的圆儿给我说了说,今天有事打扰了郡主养病。真是绣雨的疏忽了。”她有分寸地说话。我开始怀疑她是听到了楚泽王叫我去训话的消息,来探口风了。 她看看我撂在桌子上的药汁,微微笑了,“郡主要按时吃药才是正经的养病,天天不禁风的柔弱劲儿,怪可怜见的。总不能事事等着世子爷罢,不是?世子爷总要干别的事情的。” 我冷冷看她一眼,已经知道她是专程来看笑话的了。“药水太烫了,我晾一会儿呢。” 说完我拢拢身上的被子,下逐客令,“我累了,你回去吧。” “郡主好好休息吧。”她吃吃笑着退下。 吃过晚饭月落回来照顾我。晚上的时候我听芦儿说,绣雨挨了无影鬼一巴掌, 脸开始烂起来,一直烂到嘴巴,吓得她立即跑到祖宗面前跪拜烧纸钱。我看了月落一眼,她哼一声转身过去,不说话。 我很疲倦地倒在床上睡下。直到深夜我的丈夫才摸回来,朦朦胧胧中他端来重新热过的药,给我喂了。又在我耳边说,“我把绣雨打发到冷宫三个月去了。” 梦吧?我做完这个梦,彻彻底底进入睡眠。依稀看见,妈妈熬了我最爱喝的排骨深薯清汤,岭南那一片能把眼睛耀瞎的阳光,模糊了她慈祥的笑容。 23.天子寿筵(上) “咻——” 九条色彩斑斓的火龙自四个方向同时冲腾而起,直插深蓝色的苍穹,在升到一个高度后,“嘭”炸开火树银花,星星点点的亮点洒满天空。九十九个童子童女各拿着一大束烟花棒,如灯花“吡哔剥剥”爆开的声音,另外还有地老鼠在地上到处蹿的“窸窸窣窣”,焰火把整个宴会场照亮得如同白昼。 皇帝的寿筵设在开阔的皇家园林中。今天休猎,所有人都早早到了宴会场。长孙皇朝天子寿筵比较随意,没有正式开场的时候,不用一动不动坐在席上观赏无聊的表演,而有点类似英国的鸡尾酒会,可以随意走动,和熟识的人搭讪。 一边的太监把一件件献给皇上的寿礼大声报出来。 “吏部尚书王大人送上云滇普洱六十饼——,恭祝陛下登基大吉,英明治世!” “洛阳王府送上蓝田翡翠铠甲一副——,愿我主千秋万代,永寿无疆!”场上一片惊叹之声,那莹莹碧玉发出纯净的光彩,如一泓清水,明亮清澈而柔和不耀眼,绝对是玉石中的精品。 “楚泽王府送上水晶舍利子佛塔一座——,恭贺吾皇恩泽普降,江山永固!” 我站在一边看着我亲自挑选的寿礼被抬上会场中央过场。晶莹剔透的水晶做成的十六层八边形佛塔,塔顶嵌着观音大士的佛像和莲花座,水池中间的舍利子流光溢彩,后面还有背光,旁边还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童子手持净瓶和柳枝。别的不说,单单这工艺就巧夺天工,值得收藏。 听着赞叹声连连,我回头对洛宇微微一笑,“怎么样,你妻子眼光不错吧。” 他并不看我,只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悄悄握住我的手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抚摸。 “楚泽王的寿礼真是不错!”洛阳王踱过来,朗朗笑声比人先至。 我赶紧甩开洛宇的手。洛宇看看我,嘴边泛开一抹似谑非戏的弧度,抬头迎向洛阳王,欠身作揖,“臣楚泽王世子长孙洛宇给七王爷请安。” 我也随着行礼。真好笑,明明洛宇比长孙禛阳还要大四五岁,只因为他是亲王,而洛宇尚未袭爵位,就得给他行礼。洛阳王一身皎皎白衣衬得面如冠玉,温朗并重qǐsǔü。洛宇虽然只着樱色的素罩袍,却掩不住淡雅风华,给苍白的脸庞增了一点血色,如一株群芳争艳中的幽兰,不予夺目却静静散发着芬芳,叫人惊鸿一瞥中惊诧此处有如斯风景。 洛阳王转面打量我,笑道:“安琴郡主果然不负京都第一美女的称誉。” 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粉黛宫装的女子,“雅倩,过来和世子郡主打声招呼。世子,郡主,这是本王爱妾雅倩。” “雅倩参见楚世子千岁,郡主千岁。”那女子娇羞万分地屈膝行礼,娇小的身姿如纤细脆嫩的一支紫藤,我见过的女子之中,也只有昭阳宫的席妃有她一样的如水纤弱。 “雅倩你陪和郡主说一会儿话吧。”洛阳王吩咐道,转身过去和洛宇低声交谈起来。 “世子,你说今晚可能变天?”他看着四周,神情自然,叫其他人完全猜不到他在说风云变色的话题。 “臣并不这么认为。” “嗯?难道世子认为本王的安排尚有纰漏?”洛阳王语气透出一丝丝的冷意,眼睛却笑得异常灿烂,状似随意瞥了瞥几百米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宴会场灯火阑珊处,重甲戊戟的士兵把守着进出口,几列几列的士兵一圈又一圈地围绕巡逻,明灭不定的火把被秋风吹得摇摆不定,映出他们严肃的面容,齐整的戎装。我再看看身周围,热闹繁华,欢声笑语,焰火明亮,将那边的清冷肃杀的气氛衬托得愈发沉重萧瑟,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悄悄按住跳得很快的心脏。旁边温柔似水的雅倩递给我一杯清酒,“百闻不如一见,郡主美貌真叫雅倩妒忌。”她柔柔地笑,嘴角出现两个小酒窝,见我的注意力被引到她身上了,又说,“男人们在说话,我们做女人的还是别听的好。” 我看着这个外表娇弱,内心决不脆弱的美人儿,回她一一个笑容,“那雅倩妹妹觉的做女人,应该怎么个做法呢?” “女人么,就要做女人,发挥女人的长处,站在男人的背后,守着他的窝,拴着他的胃,牵着他的心。为他披上铠甲、牵来战马,再抛向他一朵花、一个吻。让他勇敢出征,凯旋而归。”她悠悠说着,杏眸如一朵花儿般绽放,加重语气,“其他的,决不要干涉他。”(注①)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挑挑深黛青的眉毛,“郡主同意吗?” “不,我不同意。”我看到她眼里的疑问,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小口酒,淡淡的清酒有着悠远的梅香,令我想起高中学过的舒婷的诗,“我面对我的丈夫,会以一棵树的心态。我的男人就像一棵高大刚强的橡树,我绝不愿意是一株攀援的凌霄花,我必须是一株木棉,以树的形象与他站在一起,既相亲相爱,又共同面对痛苦和挫折,挺直着腰杆面对风雨和彩虹。”(注②) 雅倩的黑眸中泛起点点涟漪,惊奇,迷惑,思考,最后归于一泓深幽的潭水,“郡主说的有点意思,雅倩好像有点肃然起敬。” 我笑笑,耳朵早竖到男人那边去了。 “七王爷难道认为皇上是这么容易踩陷阱的人吗?” “不管怎么说,外面已经布置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天晚上,这天,由不得它不变。” “哦?臣斗胆与殿下一赌。臣赌今晚会平平安安渡过。” “本王一直认为,世子是站在本王这边的。” “楚泽王府目前的确是站在洛阳王这边。”洛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就成了。本王加上楚泽王,还愁敌不过皇太后和皇兄吗?”洛阳王自信无比。 洛宇淡淡看着纵情欢乐的宴会场,脸上如无风的湖面一般平静,“洛阳王和楚泽王联手,他们自然比不过。不过,皇太后,长孙熙文,长孙洛宇再加上一个岳天泉,这力量就不得不重新斟酌过了。” 洛阳王猛地转头盯着洛宇,“你?” 洛宇依然波澜不惊,慢慢道来,“楚泽王府并不是我,我也不代表楚泽王府。臣忘了告诉殿下,本人刚刚通知了岳将军,让他调动军队到皇家园林。” “她把两军兵符给你了?”洛阳王看了看我。 洛宇微笑。 “引狼入室……”我听到拳头握紧的“咯咯”声,然后洛阳王满面春风地笑开,看了看外面那些守卫,“世子聪明才智,谁能匹敌?” 雅倩紧张地看着洛阳王如玉面庞,一如既往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却令人感到炎炎的压迫。然而这炎炎烈焰在幽兰悄无声息吐露的芬芳前,化解得那样慈眉善目,烟水葱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人直奔这边而来,“乔姐姐!乔姐姐,我可找到你啦!” 严瑾夕穿着大红的夕雾纱裙,圆润的肩头披着流苏,如一只小鸟扑过来,“七殿下,宇哥哥,你们也在那!我给你们介绍两个有趣的人!” 她迫不及待地回头招手,“薛大人,林大人,这边来!” 两名绯衣官服的男子响应美女的号召走过来。 “我给你们介绍哦,左边这位是今年的状元郎薛明浩,出了名的大才子;右边这位是探花大人林雪池,可风趣了!我刚刚认识他们的!” “臣薛明浩、林雪池参见七王子殿下、楚世子,千岁,千千岁。”两位青年男子跪下。 “起来吧,今天大家欢聚一堂,不必如此拘礼。”洛阳王温文尔雅,春风一度。 薛明浩站起来,爱惜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微尘。待抬头看清洛宇的脸,不禁一愣,脱口而出:“世传皇上和宇世子相貌极其像,今日一见,不只容貌相仿,风采倒是各有千秋。” 我在洛宇身后微不可见地摇摇头,总算知道为什么长孙熙文喜欢探花而摒状元了。薛明浩向才之言,虽是溢美之词,却缪然鲁莽,说不定明天就被人弹劾死了八百回了。人家皇帝的相貌岂容你一个小小侍郎嚼舌头。再看看一旁谨小慎微的雪池,不由感叹,虽说薛明浩出身富贵之家,在为人处世方面显然不够圆滑。 “薛大人,林大人,还漏了一个那!”严瑾夕笑嘻嘻把我从洛宇身后拽出来。 薛明浩乍看到我,怔住了,眼睛直勾勾瞅着我脸瞧。“这位美人儿是……” 严瑾夕抢在我先开口,耀宝似的,“怎么样,这就是刚跟你说的安琴郡主乔姐姐啊!比我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他看着我喃喃念道,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 “扑哧”,严瑾夕被这文绉绉的话逗笑了。洛宇倒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我只好隐晦地提醒他收敛一下,“自随世子来到京都以后,臣妾就听闻榜首的薛状元才高八斗,如雷贯耳。” 我提醒他,我自称世子的臣妾,已为人妇,还请状元你注意一点,我夫君还在一边看着你的动作呢。我心里小声哀叹了一下,从前要是有一个好男人赞美我,我肯定眉开眼笑地跟他搭讪啦,哪用得着现在这样禁忌。 薛明浩一听,果然看了看洛宇,颇有自惭形愧的尴尬。 “林大人,见到王爷世子怎的反倒拘谨啦,别怕,王爷世子和乔姐姐都很好人的。”严瑾夕冲默不作声的雪池说。 雪池帮薛明浩收场,欠了欠身,“郡主惊为天人,微臣愚鲁,不能比状元出口成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差点笑出来,雪池装着不认识我装得也太像了,脸上赞叹的表情随着话语都是恰到好处的老练。不得不佩服,不愧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多的。 严瑾夕挽着我的手,对我说:“看吧,这个探花可会说话了,刚才在那边一班姐妹都喜欢死他了。” 然后她附在我耳边鬼鬼祟祟说了一句,“乔姐姐,未婚女孩子们已经把林雪池评为今年最佳夫婿人选啦,他收到好多好多漂亮的手绢啊!” 忽然洪亮的长报声,“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曹太妃驾到——昭阳宫席妃驾到——明慧宫曹妃驾到——……” 三下静鞭甩过,适才沸腾的人群此时鸦雀无声,各自回到自己位置边整装跪下等候,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道留给皇上。 我匍匐着身体什么都看不到,却听到了“明慧宫曹妃”的字眼,不由惊疑不定。上次在乾清殿明明听到长孙熙文把曹昭仪罚冷宫一年,可是现在一年不到,曹昭仪居然升了曹妃,还陪同着来参加寿筵,这变化也太无常了吧。皇上没有立皇后,席妃一直是后宫品级最高的妃子,协助太后管理后宫,现在曹氏居然一跃与席妃齐头。 洛宇好像看出我的疑问,压低了声音道:“曹妃是曹太妃的外甥女,曹太妃是洛阳王的生母。”我恍然大悟。此乃拉拢政策。 看到各式各样精致的鞋子从我身前走过,然后随着众人三呼万岁,一声“众卿平声”,谢礼归席。 坐定,我悄悄看了看上座的长孙熙文。头戴金冠,纯黑丝绦裁的宽袍,绣龙领口处露出正红色的内衬立领,两边袖口里也长出一截正红衬衣,整洁而庄重,清华又高贵。叫人第一眼看到他,被他的威严冷峻所震慑,而无暇注意他的英俊容貌。 旁边低一点的凤椅上坐着林婉琪,看到她优雅迷人的微笑,我悄悄咬住下唇。 我悄悄看一眼跟我隔一个桌子的岳小眉,果然都呆掉了,低头盯着案上天青的酒杯,两眼却不时飘向上面,带着点幽怨。我再看看上面,被曹妃硕大的身体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看,肚子已经挺得老高。心里忽然不舒服起来,岳小眉啊岳小眉,人家老婆肚子都老高了,你还痴心不改,再看看自己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小腹,又酸又涩。 长孙熙文先说了一堆话,大意是开元大吉,普天同庆,各位爱卿乃天下中流砥柱云云。 酒过三巡,五六个太监抬着一个两米高的走马灯到会场中央。走马灯四面均提了一句诗,缓缓转动着,让坐在两边的人都能看清楚四句话。 洛宇给我斟了一杯酒,边微笑给我解释,“长孙皇朝开国皇帝好射虎(注③),这是流传下来的惯例。开场时由皇帝先出一则灯虎,待曲终时如有人猜得出,当重重奖赏。然后席间每人都可出谜语让大家猜。当然了,这不失为皇帝检验臣子能力的时刻,没有人愿意落后。” 洛宇用他那清缓的好听嗓音给我念出了长孙熙文出的谜语。 “偶因一语蒙抬举, 反被多情又别离。 送得郎君归去也, 倚门独立泪淋漓。” 他温煦如冰雪消融的声音引来旁边名媛淑女的频频注目。我却半点心思都没有,全身如跌冰窖,凉凉的微微发抖。 注①:语出刘墉《刘墉说男女》 注②:随附舒婷的《致橡树》 致橡树 舒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注③: “射虎”是猜谜的雅称。“灯虎”就是谜语的意思。 24.天子寿筵(下) 心里有一个小人在咬牙切齿。上座的林婉琪,一生稳稳当当坐着皇后和皇太后的宝座,却害死了多少人!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她妩媚多姿的笑脸。 洛宇似知道我在想什么,紧紧攥住我的手心,“不要这样,启云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我深深地看着他。你哪里知道,我恨林婉琪,不单只启云的缘故,更因为她很可能是你身上寒毒的元凶啊!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凄落地稍把身子往他身上靠,忽然想起这里是严肃场合,忙又坐直整装肃容。 皇帝击掌,两排宫娥轻而不乱地莲步上场,手中提着盏盏盈亮的花灯,不过灯面都是素白没有任何花饰。 “爱卿们都可上前写下自己的文虎。”长孙熙文吩咐,微微露出一点笑容。真个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奇景绽放,倾城倾国。不用说其他人,我也暗暗为他惊叹。 眼看大部分人都离座上前,凝神思索,提笔在宫娥手中的花灯上挥毫。 “悦儿可有兴趣?”洛宇笑问。 “试试吧。” 我们便走上前。只见洛宇不假思索,拿起小管毛锥醮了浓墨,一挥而就。两行清新隽秀的字随着花灯转起来。 我瞟了一眼,“棒极了!不愧为宇世子,此句肯定为今晚花魁。” 赞叹着,心想夫唱妇随,便也提笔写了两句七绝。 “你的书法怎的还不曾练好。”洛宇凑过来看我写的。 “没办法,不但字不好,句也不够你的妙。你的谜底是什么呢?” “自己先想想。”洛宇不肯说,小谑道。 正打趣着,转身归席,忽感到上面射来如冷电的两道目光,扭头望去,长孙熙文已经别过脸跟旁边温婉的席妃说了句什么,惹美人笑得如一时春花烂漫。那幽黑如寒潭深远的印象却让我心惊。可是你凭什么这么盯我?想着我狠狠回瞪一眼,撇嘴回到座位上。 宫娥把所有写上文虎的灯集中到一起。小朱子手持拂尘,随机捡其中一盏,看了看,宣道:“礼部侍郎薛明浩大人的虎。” “园顶宝塔五六层, 和尚出门缓步行。 一把团扇半遮面, 听见人来就关门。”(打一常吃之物) 我跟洛宇对望一眼,皆叹他居然如此出风头,皇帝做了四句七绝,他竟然一点都不懂避讳,也做四句跟皇帝齐头出彩。 薛明浩得意洋洋环视一周看着众人被难。我思来想去,抬头问洛宇,“薛状元也太难人了,到底是什么?” 洛宇抿一口清茶,微笑道:“想想你明月节吃了什么?” 我细细回想一边,恍然大悟。 洛宇放下茶杯,朝岳小眉努努嘴,“咱们要不要帮帮她?岳姑娘为了这次宴会,早早开始准备,向我借了好几本《射虎集》回去研究呢。” “她只想让长孙熙文注意到她罢了。”我便写了个纸团,让一个宫女送去给她。 果然不一会儿,有太监上报:“岳小眉射‘田螺’。” “岳姑娘拔得头筹!”薛明浩拱手称赞,脸上却有一丝不快。 小朱子高喊:“皇上恩赐,赏岳小眉金莲花盆景簪一对。” 岳小眉朝我投了感激的一瞥。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袭粉红曳地轻纱裙,头上也是别致的亮粉色发簪,一朵婷婷出水芙蓉,清丽脱俗。 “户部侍郎林雪池大人的谜。” “帝有臣无,帅有将无,市有集无,师有徒无。打日常用品。” 岳小眉惊喜地说:“林大人之虎与小眉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唐虞有,尧舜无;商周有,汤武无;古话有,今文无。请猜一字。” 严瑾夕大笑:“林大人谜底岂不是‘巾’?林大人您是收手帕收多了。” 林雪池微笑颔首,大方对之。薛明浩道:“岳姑娘的谜底是‘口’。” 接着是吏部尚书王大人的,“臣的文虎:夜不闭户。打一姓氏。以此恭贺皇上英明治世,百姓安居。” 长孙熙文回答:“王爱卿好兆头。夜不闭户,乃无人偷,一‘俞’字罢。” 王大人捋捋白胡子,“我主英明。” 这时洛宇招来水琪,低声吩咐,“现在时辰正好,你立即去吧。按我安排的去做就成。” “你叫水琪去做什么?”我问。洛宇笑而不答,等下就知道的表情。 “远树两行山侧立,扁舟一叶水横流。打一字。此安琴郡主的文虎。” “郡主果然好文采。”长孙熙文唇角翘起,眼神犀利。 “这则谜语是象形离合法。”薛明浩抢过皇帝的话头,唯恐落后,摇头分析吟道,“远树象形,山侧立为‘彐’,扁舟一叶象形,水横流可作三点水横写。合起来,就是‘慧’字。” 我掩嘴而笑,偷眼看长孙熙文,“薛大人不愧高踞榜首的状元之名,不负皇上厚爱。” 长孙熙文淡淡一笑,赞:“薛爱卿少年英才,文思敏捷,得此臣子乃朕大幸。” 席间觥筹交错,你往我来,好不热闹。一番水酒,又念了好几位官员的谜。皆俗。 忽然小朱子念了一联,“初月半明云脚下,残花并落马蹄前。打一字。” 此句一经念出,立即博得满堂称赞,“谁人为此佳句?”天子发问。 小朱子看了看落款,“乃楚泽王世子。” 长孙熙文看过来,深邃的墨瞳中冰菱丛生,波涛汹涌,面上却盛满笑意。我握紧拳头,不安极了,我知道长孙熙文恨洛宇有多深。 他慢慢道来:“谜面文字甚于上贤,两句在对仗、音韵方面,都达到了清新、和谐、淳厚的境地,朕从未见出其右者。” 洛宇轻巧回敬:“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乃真伯乐耶。” 我插话进去,两个强势的男人对决真叫人不寒而栗,“宇世子此是增损离合体,臣妾射‘熊’字。” 林婉琪本来在跟一众命妇闲聊,听见我说话,转头过来笑嗔:“是世子给了媳妇儿提示吧?作弊可要罚酒。” 岳小眉巧笑倩兮,“太后可别冤枉人家,郡主才情双绝,哪用提醒。小眉愚钝,这倒有一句和世子差不多的,曰:云破月来花弄影。” “果然是个好的。”林婉琪赞赏地看着岳小眉,转头对熙文说,“岳家姑娘聪慧无双,大方淑雅,相貌更是一流的。哀家真恨不得招了做儿媳呢?” 岳小眉脸红了,看了看长孙熙文,含羞地低头下去,手指却不安地紧绞在一起,等待长孙熙文的发话。 皇帝仰头喝一口烈酒,手指摩挲着夜光杯,向我看来,嘴里淡淡说,“母后的话不错。” 我扭头避开他灼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洛阳王的桌子,他正在雷鸣耳边说着什么,雷鸣一脸严肃地退下出去。洛宇忽然轻轻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璧,交到水瑜手中,“把这个拿到西华门交给严廷锋,告诉他如果妄动,他家王爷立即没命。” 我吃惊地看着那块玉璧,“那……那莫不是洛阳王的玺印!” 洛宇挑挑眉,答得理所当然,“是呀。我刚才从长孙禛阳身上摸来的,你不知道你相公的手法也很厉害的吗?” 正说着,洛阳王站起来敬皇上一杯,“臣弟资质浅薄,不在花灯上写诗词献丑了。即景作一谜,以皇兄的脚作谜面,请打一字。”(谜底为“蹄”) 说完微笑看着众人。 我正在喝酒,一听这话,一口酒噎在喉中差点没呛死。长孙禛阳居然调戏到皇帝脚上了,这不明摆了亵渎嘛! 曹太妃大惊失色,“皇儿,你混说什么呢,皇上也是你能大不敬的?赶快给皇上太后赔礼道歉!” 长孙熙文冷冷一笑,谑道:“七弟高明,何用妄自菲薄。” 洛宇缓缓出声,如鸣佩环,“洛阳王寄意于‘蹄’,称赞皇上如千里马之蹄,肩负整个皇朝的兴衰荣辱,疾驰向天毅盛世的目的地。” “哼……”皇太后勾起不明意味的微笑,“宇世子好口才。” 这时水琪悄悄摸了回来,不动声色站在我们身后,递给洛宇一盒子。洛宇把盒子放在我手上。正六角形盒子是极好的檀香木,镶嵌着一圈米粒大小的圆润的白珍珠,做工精细,打开盒子,中央放着一颗圆圆的药丸。 我疑惑地看向洛宇,他轻笑,柔声道:“这是水琪潜进皇太后寝宫盗出来的,可以解启云身上的毒。”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场宴会短短几个时辰,到底能发生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洛阳王的妄动,洛宇的精密安排,严廷锋围禁皇家园林,岳天泉的紧急调动,居然连潜入太后寝宫的事情都有。一个真正运筹帷幄的人,从不会放过任何时机,把握分秒争取对自己有利的主动权。奢华繁盛的宴会下面,波涛暗涌,礁石藏匿,何其多也。 “你怎么知道这能解启云身上的毒?水琪岂不是很危险?” 洛宇摸摸我的头,“你总是不放心我。”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岳小眉拈起一只小酒杯,指如凝脂,对皇太后俏笑而语,“太后,小眉敬您一杯。今儿大家都出了谜,太后不也出一个考考我们这些小辈们?” “你们年轻人乐,哀家掺和什么!”林婉琪对她和蔼地笑,“既然小眉开口,哀家也就想一个罢。唔……举案齐眉,打一官儿名。”(侍郎) “太后可难倒小眉了。”岳小眉谦让。太后的文虎除了皇帝敢射,谁敢碰那。偏生薛明浩呵呵笑了笑,出声了,“太后这谜出得巧,这叫‘顾名思义’罢。” 长孙熙文阴冷鸷猛的目光盯了盯薛明浩,薛明浩一愣之下住了口,不明白自己哪里触犯了天威。 “咱们这里不正有两位新科的‘举案齐眉’?”皇帝回头对太后微笑。 林雪池颔首,“太后妙思。” 皇太后忽然对长孙熙文说,“我听礼部的人说,这些个烟花爆竹是竹丫头的创意,给皇儿贺喜的。弄得这样不错,我看就把前些日子东北进贡的雪蛤赏给她吧,皇上说呢?” “雪蛤乃女子滋补佳品,对宫寒不孕疗效尤佳,母后想得真是周到。”长孙熙文竟然这样说,还眯起眼睛微微笑着看我一眼。我的火气呼地就窜起来。 “臣代内子谢主隆恩。”洛宇很有风度地微笑,一点儿也不恼,顺便还说,“臣猜出了皇上的虎,‘伞’是也。” ―――――――――――― 天子寿筵过去几天,我发烧也渐渐好起来,就又去狩猎场守祭。一日正在一片较少人际的草地上信马由缰,忽然一马车驶过来停在我马边,门帘一掀,露出宇世子绝世的容颜。即便已经看过千百次,每次看到他无暇的脸庞,总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悦儿,”他露出玉簪花般雅洁古韵的笑容,“上车来,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玩儿,这几天太累了。” 25.人间仙境 “今天公务忙完了?”我钻进马车里,关好车门。听到水琪“吁——”一声,马缓缓跑起来。 “我陪你去玩不好?”洛宇刮刮我的鼻子,递过来一套丝绸袄裙,“把衣服换了,今天不要你骑马,狩衣硬邦邦的穿着不舒服。” 我笑呵呵看着他,“陪我去玩喔,老公对我真好!”说着我松开外面那层厚厚的骑服,转身过去,“帮我解开背后的扣子。” 他帮我解开扣子,把外套脱了只剩肚兜,换上宽裤子,纱裙,衬里,然后在外衫上再套一件外坎式的小褂子。最后他理了理皱褶,“这会子舒服多了吧?一大早起来就出来了,饿不饿?我带了一点吃的。” 我爬到他身旁,黏住他,“不想吃,北方、中原的东西都不好吃。” 洛宇推我回去,“一边儿坐着,咱们好好说话呢。你真的不吃?” “好吧,看看你带了什么。” 洛宇起身挪到隔板外面,小心翼翼端着一个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瓦罐子回来,放在小几上。盖子被小心翼翼打开,一阵熟悉的清香伴着腾腾热扑鼻而来,勾起记忆中最本能的回沟。。 我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罐子,又看看洛宇,“莲藕排骨汤?” 洛宇眸子含笑点点头。“哇……”我欢呼一声,心急火燎地拿起勺子舀汤,“我尝尝正不正宗!” “小心烫!” 洛宇话没说完,我已经龇牙咧嘴,烫到了舌尖。他赶紧夺了勺子,急道:“看看,这滚烫着呢,急什么,没有人跟你抢。” 他找来水壶和杯子,给我倒了半杯水,“快喝点凉水。” 我快高兴死了,胡乱喝一口水,又迫不及待勺了一大勺莲藕和排骨,呼噜呼噜吃起来,“唔,好好吃啊!跟我妈亲手煨的有得一拼拉!”兴奋起来,说的什么鬼话都不顾了。 洛宇在一边看我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去了,忍俊不禁,“真的这么好吃?我让火部的人从云粤招的一个婆子熬的,她说是本地人就一定爱喝这个。我刚尝了尝,根本一点味儿都没有,哪里好喝了?” “哼,你们哪里能品味我们粤地美食!北方的菜调味料浓得都把原料的鲜味都遮住了,我们的菜式是色香味俱全,精髓就在于调味品不是遮盖原味,而是突出原料的鲜,淡而不简,这叫做养生之道!懂不懂!”我吃得舌头都要咬掉了,忽然惊觉不对劲,停下勺子,愣掉了,“你都知道了……你知道我是云粤人……”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用手绢擦了擦我嘴角,“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心狂跳起来。 他一本正经望着我的眼睛,“你是长孙洛宇的妻子。”他坐过来,轻掰着我的头靠在他胸前,轻笑道,“别担心了。在江南小镇那一天,你说你想吃番薯糖水喝娘亲熬的汤。我就记起来曾经一位云粤的官员告诉我他们那边方言把红薯称作番薯,而且他们那边的人口味清淡,尤爱喝……”他顿了顿,转用粤语说,“中意饮老火靓汤,是这样吧?” 我默然看着这个心思缜密的男子,过了一会儿小小声在他怀中说,“你不怕吗,我不是安琴郡主?” “怕什么?”他好笑地说,“兵符都在我手里握着了,还怕不是货真价实的郡主?” 我恨恨在他胸口拧一把,嗔道:“你讨厌死了!就会打擦边球哄我。”洛宇握住我的手,收起笑容,眸子泛起清清的涟漪,“我只是不想逼你。你是神也好,鬼也罢,还愁孙猴子能逃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哈?!你到学会用这句了!”我一拳挥过去,却顺势攀住他脖子,把湿润的眼睛埋进他胸膛前。午后的阳光射进来,正好晒到我眼角上,那一小片皮肤起火了一般热,让人只想紧贴着他永远稍凉的体温,赖在他怀中永不分离。 洛宇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我感到有点异样的粗糙,把他想缩回去的手拉下来一看,食指的指节上起了个红红的大水泡,“让我看看,你怎么被烫到了!涂药了没有?!你怎么自己亲自做这种事那!”我心疼地训斥。 他抽回手掌,重新把我搂紧,脸贴着我的耳朵,“没事,已经搽药水了,现在一点儿也不疼。”他身上淡淡的荫梨香有让人心安的魔力,这样迷人,伴随着成熟的淡定和自然。 到达目的地下了马车,我才抬起头,立时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全部心神,几乎忘记了呼吸。 脚踩在一大片绿油油的柔软草滩上,茂盛葳蕤的草绿得是那么那么的鲜媚,跟童话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草滩的尽头是好大好大的一泓湖泊,碧蓝碧蓝的干净,惑于五彩斑谰、绚丽奇绝的瑶池玉盆,无瑕无疵的一块纯玉。湖泊的那头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峰顶积雪,云封雾绕,青烟飘渺如同幻境。山上翠海、彩林茂密,翠绿、橙黄、枫红、岩褐,与天空无涯的蔚蓝构成最绚丽的虹彩。原始古朴、瑰丽多姿的人间仙境,无法尽览的自然景观,毫无掩饰地舒展妍态,连呼吸一口空气,皆唯恐呼出的污浊亵渎此地的神灵,怕惊天上人。 “你们去哪边守着吧。”洛宇轻声吩咐水琪和其他守卫。他们迅速而不发出一点声响地退下。 “好美丽啊——”我低低地感叹,回头一看,看见洛宇站在那里。 为什么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漫山遍野的天然色彩在他背后化成淡淡的一层墨晕,而黑白的他自重重水墨中凸现出来。他苍白如雪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可是我觉得自己会被他那双深邃迷乱的黑眸吞噬进去。秋风将他素白的衣袍拂了起来,漆黑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扬着。我产生一个错觉,他马上就要被凉风融化掉,离我远去,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走,我们到湖边去。”我惊惶地伸手紧紧抱住他,只觉得迈不开脚步,心中似乎虚无虚无的空洞,从头凉到脚。 “洛宇,洛宇,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一定是你这几天熬夜处理文件弄的,以后不要这么操劳,我会害怕的……”我语无伦次地在他怀里喃喃。 “傻丫头……”连他的声音也那么虚幻,“我这不在你身边吗?你是我的妻呀。”他轻轻说着,揽住我肩膀,紧紧握住我微颤的手,朝湖边走去。 我摇摇头,把不安的感觉甩去,真是的,不好好欣赏风景,发什么神经呢。 我扯出一个笑,“这个神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 “洛宇!”我哼了哼。 “呵呵,这是……香妈妈跟我说过的,她说,以前太子爷带着她的小姐去皇家园林游玩,她也跟着小姐来,当时她一到这里就傻掉了,觉的自己在做梦,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景色呢?香妈妈说得那么活灵活现,小时候我就特别向往,想着长大以后一定要来这里探一番究竟。可是我身体不好……总是不能成行。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寻思着抽出时间同悦儿来走一趟。”说到自己身体不好,他语气黯下来。 我把脸颊贴着他手臂蹭了蹭,手摸上他的胸口,“洛宇,其实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不会应付那么多的明争暗斗,不能为你排忧解难,只在你惆怅的时候,感到心痛。我好希望你以后不要不开心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又何必执着。将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要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的。” “有你在我身边,一定可以的。”他笑着说。我们走到湖边,清甜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湖水清澈见底,水底摇曳葱绿的水草和五彩的椭圆鹅卵石清晰可见,甚至上面的凹凸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惊喜地凑近湖水,低头想好好观赏如斯美景,一只手猛地把我拉回去,惊魂未定的声音响起,“你忒大胆子了!这湖水看起来很浅,能望见湖底,是因为它干净,实际上它有两百多尺深那!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只能在浅滩上玩!” 我吐吐舌头,再不敢乱动。洛宇在岸边一块巨石旁铺了带来的皮褥,拉我坐下来。我脱掉绸面丝履坐上去,把脚伸入水中,居然融融暖意触摸着皮肤,与空气中的秋凉气爽截然不同。 “唉,这湖水是暖的喔!”我惊奇地喊道。 “嗯,无论是三伏天,或是冰冻九尺,这湖水都是暖的,人们说这是因为水底潜伏了一条火龙的缘故。” 我反驳,“才不是呢!肯定是千百万年前由于地质原因形成这个湖泊,那个雪峰很可能是个巨大的火山,而湖底正好有一条岩浆脉流过,所以湖水是暖的。”其实我早已把地理书的知识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洛宇眺望远山,眉峰淡远,“传说罢了,较真什么?” 我用脚尖挑起水波,涟漪一圈圈扩展开,笑嘻嘻道:“哎呀,没有带衣服来,要不我就跳下去泡温泉了。” 洛宇摸摸我的脑袋,微笑,“没事儿,还有机会呢。要不回到横舟,楠京那边也有温泉。” “景致终不比这里的好。”我叹道,和他悠悠看着冰雪砌起来的山峰,那样的高远直入云霄,如入蓬莱楼阁。兴致突如其来,我兴奋地开始喋喋不休,“你说,这么美丽的仙境,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小龙女在湖中沐浴,一位青年侠客躲来这里修炼绝世神功,恰好两个人相遇了。小龙女多惊讶啊,哇塞,那个男人长得多好看啊,目若朗星,鼻若悬胆,一头鸦黑长发如丝缎一般光滑,身材秀颀,简直帅呆了!当即决定要嫁给他,哈哈,成就一段爱情佳话。” 洛宇目瞪口呆,反问,“那小龙女不是应该很愤怒地训斥大胆淫贼,竟敢偷看本姑娘洗澡,然后那青年侠客很自觉地戳瞎自己的双眼,发誓一定不将看到的说出去吗?” 我翻一个白眼,“那是你们闭塞愚昧的想法,看到洗澡有什么大不了的。”然后笑倒在地,指着他的满脑袋黑线哈哈大笑。 洛宇把我拉起来,理了理我散乱的头发,“香妈妈在这里倒没遇到青年侠客,只和几个侍女顾着贪看景色,在树林里迷了路,正在发愁呢,忽然太子爷和小姐从林子里钻出了,他们身上头上还都是树叶呢,一看到香妈妈她们,双方都愣住了,好不尴尬,最后还是侍卫找来带他们回去的。”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着洛宇。说不定……洛宇就是在这山光岚影中被孕育的……洛宇似乎也想到什么,眸子迷茫地看着四周,似乎要找出些什么当年的痕迹来。 我圈上他的脖子,把他的脸转回来看我,幽幽道,“洛宇……你说,这里是不是孕育生命的好地方?” 他全身一震,低头看我,幽黑的眸子映出我笑盈盈的脸。他呆了半天没反应,我哼了哼,轻扯了扯他的头发暗示他快点。 他眼睛忽然盛满笑意。腰上一紧,他勾住我脖子低头吻下来。如痴如醉吻了很久,几乎要窒息。他放开我,鬼鬼祟祟笑着说,“以后你要多主动点才好。” 又是深深的互吻,我紧紧贴着他软软的唇,忘情地吮吸对方甘甜的津液,全身都灼烧起来,渴望跟他更亲密的接触。他的手在我身上游移,腰上的扣子被解开,修长的手指伸进去,抚摸躁动不安、亟待他安抚的肌肤。 “唔……”我烦躁地扯开他胸前的衣襟,把身体贴上去。他的头发被我放下来,我的发簪也被他拔下来,两个人的青丝互相纠缠着对方的脖子,狂热地亲吻彼此的身体。 我被他的胸膛蛊惑了所有心神,想要释放所有的情,也被这美妙的仙境蛊惑,抛开一切矜持。脸和胸脯都被焚烧起来,烫得厉害,我好想好想和他永远这样快乐下去。“悦儿……”他压抑地呼唤我的名字,上身靠在巨石上。我心领神会地伸手到他后面,笨拙地揭开青褐色的腰带,拉开衣物,俯身下去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宇,你真是帅呆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断地亲吻,他的哪里都是那么美,“你好俊……” 他似乎也在喃喃些什么。 “你……”他拽紧我手臂,把我拉起来,声音都喑哑了,“坐上来,快……” 我“嘤”一声扑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身体,浑身发酥发软,就要和他融化成一团火焰。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身后忽然传来冰冷暴怒的激喝。 26.雪山湖泊 今天天没亮白林就匆匆赶到皇帝离宫。长孙熙文最痛恨别人拖拖拉拉,没有人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直接越过几个跪下请安的宫女太监,他推开殿门,放轻了脚步,迎面看到小朱子靠在灯柱上打瞌睡,被猛然惊醒,迷蒙着眼睛看向来人。 “皇上又一夜未睡?”白林轻声问道。 小朱子看看这个人人害怕的整天板着脸的大内总管,打了个呵欠,“是啊,你快进去,我去洗把脸,待会儿岳小眉还要来呢,真是麻烦。”说完径自走出去。 白林不以为忤,穿过层层的廊柱纱幔,来到空旷的大殿,四周柱子下都放置着笨重的铜鼎,袅袅烟香伴着暖气。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龙案,长孙熙文正聚精会神伏案工作。熬了一夜,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现了几缕血丝,依然一丝不苟批阅桌上摞得高高的奏折。他手边的茶盅早不冒热气,大约已经凉透了。血红的蜡泪流满铜钵几要溢出来。 白林悄叹,单膝跪下,右手握拳点地,“属下白林见驾吾主万岁,万万岁。” 长孙熙文听见掷地的刚硬声音,略抬起头看看,又把眼光移回手中卷宗,淡淡问:“宇世子的密函看过了?” 白林低头回答,“看过了,他……只是想帮我们……”他说的有点艰难。长孙熙文这点让他着实佩服,明明那么恨宇世子,却能坦然接受他的帮助。能屈能伸才是成大事的人。 “昨晚太后派玄武潜进宇世子书房,但是行动失败,被世子侍卫水清水瑜发觉。” “胡闹!”长孙熙文不耐烦地说,“以后半龙堂不要听从母后的调动,她只会打草惊蛇。” 长孙熙文不说话了。白林也只好收敛一切表情静候。他瞟了瞟案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做皇帝很辛苦吧,在他印象中,主子登基后没有一天是亥时前休息的,而且一大早就要被叫起临朝。长孙熙文胸怀雄心大志,欲施展拳脚却处处受制,楚泽王与他半分天下,洛阳王镇守边疆要塞对皇位虎视眈眈,皇太后对政事指手画脚,京畿守卫大权被岳天泉紧攥着。几乎没有一件事顺心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两年前太子居住的东宫门可罗雀,一到夏天,主子就会提一壶酒,撑一鱼竿,静静坐在湖边柳树阴下,如老僧入定。一呆一整天,反正没有人会来访,整座宫殿静悄悄的,胆大一些的宫女都溜出去了,不得宠的太子和皇后,没人放在眼里。那个时候,白林会窝在某棵树上远远守卫,看看倾国倾城的钓鱼公子,黑漆漆的头发披在白色织锦的袍子上,敛了所有精芒。又看看远处碧绿无澜的湖面,凉爽的湖风迎面吹来,他忽然对那个夏天声嘶力竭的蝉鸣留恋起来。 “林,你说,父皇他为什么不喜欢母后和我?”正在钓鱼的长孙熙文忽然问他。 白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听老一辈的宫人说,楚王妃才是本来皇后的人选……” “楚王妃……”长孙熙文默默地沉吟,半晌吩咐,“你去查查她,顺便盯住楚王世子。” 他陪着主子,从清清冷冷的东宫一直走到俯视天下的宝座,看着他被所有人质疑克承大统而自己默默埋头在乾清殿处理积攒了一屋子的奏章,又看着他从无半点实权到一点一滴揽归羽翼,看着他不择手段痛歼太子时期调查出来的贪官污吏奸臣,甚至冷酷地出动半龙堂的力量去暗杀……一路走过来,流的汗,滴的血,只有日夜贴身陪伴的白林和小朱子能数得清。 辰时将至,长孙熙文用冷水洗把脸,就准备开始一天的活动。 一袭高挑倩影缓缓走近,岳小眉盈盈下跪,“岳小眉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细致淡雅的妆容,刘海下杏眸湛湛如秋水,柳青色的中性衣衫,一把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月牙般的脸庞,绰约多姿,美如冠玉。眼前的人儿如此亮丽,长孙熙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起来吧,小时候猴子似的,长大之后懂得打扮了。” 岳小眉站起来,微微红了脸。皇太后特意给她制造机会,她激动得一夜没睡着,早早就起床打扮整装,心中不停地忐忑,粉底有没有遮住黑眼圈,鞋子配不配这套衣服,皇上喜不喜欢青色。现在见长孙熙文灼灼目光正盯着自己身上,不由得更加心慌,暗忖自己哪里不得体让他看出来了,是不是发钻歪了,琉璃这个死丫头,为什么没有提醒自己…… “走吧。”长孙熙文淡淡吩咐,拉起岳小眉的手往皇辇走去。母后的心思他当然明白。秋天的槐树叶子被吹黄了大半,宫人还来不及打扫地上的落叶,一片片金灿灿的黄色模糊了脑海中的记忆,化成朦胧的人影,那晚冷冷的月光下琴声流泻,和着皑皑白雪与冰冻的空气。如今那个人的笑靥只萦绕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同他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个月夜莫名其妙产生的悸动和依恋感,就像她弹的觞曲一般飘渺抓不着痕迹,或许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是时候,给自己一个机会了吧,试着去忘记某些人,试着去接受某些人。如果岳小眉注定要被牺牲在政治的火坑里,那么他希望自己能够曾经给过她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 岳小眉几乎不敢相信长孙熙文牵着自己的手。向来冷冰冰的他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她没有幸福得晕了头脑,仔细端详了一下他,问:“皇上,你……昨晚没有休息好吗?”皇上不会跟她一样激动得睡不着吧。她马上否定了这个荒唐之极的想法。 长孙熙文只是“嗯”了一声。 岳小眉就这样怀着既甜蜜又不安的心情,来到雪山湖泊,马上把一切杂念都抛掉了。 纯净不染一尘的湖水,雪白冰澈的山峰,五颜六色的树林,身边深爱的男子,一切都像在梦里。 长孙熙文只是站在湖边,怔怔望着高耸入云的峰顶,入神地想着什么,眉目间冷冽寒峭。 “皇上,我们在这里野餐好不好?”岳小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长孙熙文转身看看身后,侍卫都被遣到远处。他只好说:“好,你在这里等等,朕去吩咐他们准备。” 说着他迈步往回走。等吩咐好回去,他慢吞吞走着,一点也不想施展轻功。忽然听到岳小眉一声尖叫,接着是“扑通”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长孙熙文想都没有想,身形一闪如猛鹰般拔地而起,向前掠去,在岳小眉没顶之前把她从水中提出来,飞回岸上。 白林他们听到响动匆匆赶来,“皇上,发生什么事了?” 浑身湿漉漉的岳小眉被风一吹,饶是温水,在这秋高气爽之时也冷得瑟瑟发抖,伏在皇帝怀中说不出话来。 长孙熙文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对她说,“你没事吧?” 岳小眉脸青唇白地摇摇头。“哗——”长孙熙文把自己的风氅裹在她身上,抱着她纵身一跃,身形隐入密林中。 “你把外衣脱了,容易感冒。”长孙熙文说道,转身走开几步守着。 岳小眉羞红了脸,看看他秀颀玉立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扣子。 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然后一阵幽香,岳小眉走到他旁边,小小声说,“我好了。” 长孙熙文低头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带着青涩和勇敢,闪着水波一样的光亮望着他。身子裹在他宽大的风氅里,脸蛋一抹云霞般的晕色。 他伸手勾住她的腰,低头要一亲芳泽。她闭上眼睛,秀气的睫毛颤动着,掩去内心的激动。等待着他的降临。 长孙熙文呆呆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花朵一般娇羞的脸,能够感觉到她轻微的呼吸,温热又柔软的。粉嫩的唇在期待他的吻。 心里忽然叹一口气,他偏头错开,将她搂入怀中。却不知道,怀里那个人在一瞬间睁开眼,悄悄滑下一滴泪。 将近晌午的时候岳小眉说自己可能着凉,先回去了。 白林陪着主子在树林里面乱逛。“我们切磋切磋?”皇上忽然来了一句,紧接着不等回答,袖子一挥滑出一把长剑,直攻向他的死穴。白林鬼魅一般的身法避开,再回首手中已经抽出佩剑。 两个人在树林中淋漓尽致地交起手来。落英缤纷,纷纷在他们的四周围织成一张大网,任剑气纵横乒乒乓乓肆虐着这里的宁静。谁也不让谁,尽情地使出浑身解数,挥洒如心中丘壑的招式,一来一去看不清对方的影子。如果这时有人闯进来,一定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世外高人。 一声暴喝,长孙熙文的剑破空而出,凌厉气势弹偏白林青锋,削掉他耳边一寸发丝。 长孙熙文收剑凝立,长叹道:“你终究没有恢复过来。” 白林默不作声。忽然林外传来咯咯笑声,虽然极其遥远,但功力深厚的两人还是听见了,愕然相视。正好小朱子寻过来,“皇上,宇世子和安琴郡主……自另一个方向进来了,他们只带了十个侍卫,守在……极远的另一边。” 寻声而去,笑声变成喃喃细语,到最后没有声响。拨开横在眼前的树枝,一幅美景舒展于天际,白林看见两尾交欢的鱼。 远远地,无边无际的绿湖荡漾着涟漪,晴空一碧如洗,碎花落叶点点在飘舞。在一块青褐色的巨石边,两个人的身影如梦如幻纠缠在一起,他们坐在一张皮褥上,旁边是青青如靛蓝的草毯。女子背对着他们,衣衫褪至腰际,云朵般洁白无瑕的肌肤裸露出来,一头青丝如瀑流泻,遮去大半的背部……娇小的身躯在男子怀中起伏。男子极黑的发丝也散落披拂,两个人忘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拥吻爱抚,在雪山湖泊的精灵天地中徜徉。 长孙熙文忽然压了极低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谁再看一眼我立即挖了他的眼睛!” 大内侍卫们虽然很舍不得如斯美景,但慑于皇帝命令还是转过身去。长孙熙文走出去,拳头捏得紧紧的。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冰冷暴怒的激喝。 那两人受惊,女子正待转身看过来。男子立即拥住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别动!” 白影闪过,一眨眼宇世子把白色披风裹在乔竹悦身上,掩去旖旎春光,低头仔仔细细帮她穿戴好。两个人都是激越未俞,胸脯起伏得厉害,就是宇世子从来都是苍白的脸庞上此刻也有几分红晕。他掏出一把梳子给乔竹悦梳理好头发,用簪子固定好,然后才整理自己的衣裳。 这时他大约已经平静下来,一点儿也不像遇到仇人和十几个带刀在旁虎视眈眈的侍卫,从容不迫地拉好衣物。虽然他衣襟敞开露出了胸膛,却毫不粗鲁狼狈,一如既往的优雅镇定,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系好腰带,梳好头发。 两人扶持着站起来,乔竹悦脚下一软差点跌到,宇世子连忙搂住她的腰。乔竹悦粉色的衣裙,脸颊上两朵似霞的酡红尚未散去,仙姿玉貌如莲一般绽放开来。 长孙熙文一挥手,大内侍卫立即分开呈半圆形,将宇世子和乔竹悦围在中央。 长孙熙文上前两步,面如覆霜,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抖着。 “长孙洛宇……”他看看宇世子,又看看乔竹悦,最后视线落回宇世子身上,似乎血液全被怒火灼烧起来,可是面上依旧冷如冰霜,“今天你落在我手中,这回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哼……” “你想干什么?”宇世子微嘲,嘴角挑起,冷冷看着皇帝。 长孙熙文冷笑,觉的一股凉气升上胸膛,心脏好像在被虫子噬咬,“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要你死,已经很久了。” 乔竹悦的脸煞白,紧紧依偎着夫君,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宇世子却似有十成把握,镇定如初,“你让我妻子走,我可以如你所愿,否则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 “乔竹悦,你过来!”长孙熙文想都不想,叫着她的名字。乔竹悦咬咬下唇,“不,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 却是对洛宇说的。她看着他,全心全意的信赖。长孙洛宇不由苦笑,“听话,这个时候不要任性。” “不。”她坚定地重复这个字。 “我不会有事的。”长孙洛宇强调。 “我数三下……”长孙熙文黑着脸,感到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她就这么在乎他么……“一……二……”外人看来,穿着黑红相间袍子、背手站立的皇帝只冷漠阴森的,浑身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虽然恨极,表面却不动声色,眸光鸷猛刺人。 长孙洛宇抬头,以一种从未有的尖锐目光看过来,伸手掏出两枚金灿灿的方块,退后一步站在湖边,只用食指吊着方块的环,使得它摇摇欲坠,几掉入深深的湖水。 长孙熙文眼神猛黯,唇角出现奇怪的笑容,“两军兵符……” “你如果逼我,我就松手,你什么都得不到。”长孙洛宇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到,单薄的身躯在风中很稳定,叫人一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可以试试松手……”长孙熙文眯起俊眸,突然手腕轻转一枚暗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穿过二十多尺的距离,暗器力道居然丝毫不退,足见发射人深韵绵厚的内力,准确地飞向两枚小小的兵符。 只是可惜,二十多长的距离实在不短,足够机敏的人有时间反应。说时迟,那时快,长孙洛宇拉着乔竹悦向左避开,随手扔出手中的东西,小小的黑影直直落入湖水中,沉入深深的水底。暗器接个空又呼呼转回皇帝手里。 长孙洛宇转头冷冷看向皇帝,“你以为隔这么远能得手吗?”他晃了晃手中仅剩的禁军兵符,“你再妄动,我把这个也扔了。” 长孙熙文阴阴笑了笑,眼中精芒闪烁,“你也太小看我了,掉进湖里的只是那把梳子,你竟以为我眼力如此差?”顿了顿,又说,“刚才只是试探一下罢了,你的手法果然比我想象的要快,不过这回你还能避开?”说着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长孙洛宇动作之疾迅是他所没有料到的,二十丈的距离着实没有把握暗器能在兵符掉进水之前射到且力道恰好。 “扔掉的是梳子你应该庆幸,这只是给你的警告罢了。你难道能比我快?”长孙洛宇淡淡回讽,也暗暗心惊,想不到长孙熙文居然能看清他扔出去的是梳子,他一向对自己的手法很自负。 两兄弟心里各自想着小九九,却各自看起来冷静如昔,一个云淡风轻,一个冷漠寒峻。 27.乌云遮月 小雨淅沥,嘀嗒嘀嗒打在青石板的小道上,湿润了被深秋吹枯的落叶和干裂的泥土。寒冷的风微吹过鬓角,让人一阵瑟抖。 “师父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郡主请回吧。” 又是这样的回答,把我挡在夏子杰的门外。我不发一言往回走,心头的疑团越来越大,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前天在雪山湖泊,我心里紧张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不知道怎么地,水琪发觉出事了,带着水部人员赶到,洛宇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晕倒了。他肯定和水琪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水琪却不肯说。而洛宇回到离宫,开始不断地抽搐,这次的寒毒来得又烈又频繁,整座行宫弄得人仰马翻。在他连续不断地发作一个晚上而病情怎么也得不到控制的时候,夏子杰遣走所有人,只和小紫在洛宇房中呆了一天一夜。我在房外等了一天一夜,几乎要脱力。 今天清早,洛宇房间忽然传来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嗷叫,痛苦万分,我心脏当即就停了。那声嗷叫就像受伤的鹰,知道自己永远再无法翱翔高飞回到千仞峭壁,宁愿跳进深海也不愿躲在巢里的绝望。然后夏子杰出来了,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蹒跚回到自己的药房,无论别人怎么询问都不肯告知世子病情一个字,最后干脆闭关了。 我心慌意乱,不知不觉地朝行宫后园深处走去,我能感应到洛宇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折磨,却找不到源头。心里好像一团棉花堵塞着,酸痛得就要流出眼泪。 湿漉漉的地板很滑,细微的雨丝缠绕着天地间的万物,雨中迷迷朦朦,天色暗沉,举目花园皆是黯淡的苍翠嫣红,然月季的花瓣被溅上泥水,污了妩媚娇颜,或跌落在地,半边身子掩埋在黄土里。我脚上的丝履也踩了满脚泥泞,里面袜子湿了,凉意渗入皮肤。 带泥味的雨点夹杂着一股冷风吹来,我打个冷战,忽然惊醒,茫然看看四周,乌云压顶,杂草丛生,一派苍凉萧瑟的景象,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我急忙转身往回走,忽然发现小路旁杂生的蒿草有点异样,好像被什么重压过去。我蹲下身子观察,发现这是新鲜的车辙痕迹,深深的,歪斜的,沿着小路曲折延伸向前。 我疑惑地顺着车辙往前走,愈加深入这荒寂的花园,周围空洞寂静,甚至能听到雨丝敲打在心坎上的回声,一圈一圈荡漾,荒草愈繁盛杂乱,头顶的乌云也越加沉暗逼仄。 似乎走到尽头不能再往前走了,那车轮痕迹仍在继续,忽地拐角处柳暗花明,我拐进了一个角落,一座荒颓的八角凉亭出现在眼前。亭子的阶梯下停着一辆空无一人的轮椅,轮椅打侧翻倒在地,从轮椅处有一道湿湿的爬行痕迹,一直拖上八级的阶梯,拖进凉亭里面。 目光沿着望去,亭子里一袭孱弱的白色背影,倚在亭柱上,无限凄凉,是比四周暗沉的墨绿深红还要黯淡的一团颜色。任冷雨敲打在虚弱的身体上,白袍和裤腿上沾了肮脏的污泥,显然由于全身无力摔了一跤,从轮椅翻倒处爬上凉亭的。而衣服上的湿痕已经干了,难看的黄泥巴皱起衣角,看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周围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他自己呆呆看着亭外一条混浊的排水道,缓缓漂流着枯黄的竹叶。 “宇……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吹风了?”我的心狠狠被利刃剜了一下,踉跄着脚步跑上去,不顾一切想要跑到他身边。 这个样子,是不是他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连夏神医都回天无力?巨大的恐慌攫夺了我的呼吸,冷雨打在我冻僵的脸上却浑然不觉,霎那眼里只剩下那淡薄的灰白影子。 白色的背影听到声响,僵硬着慢慢回头。那张英俊绝美的脸却是比纸还苍白的难看,几绺湿润的头发打在眉间,脸颊上竟然是……两行清泪,无神的眼眸里蔓延着深深的绝望和脆弱。从没有想过,云淡风轻、冷漠淡泊的他也会有脆弱至此的眼神。 在前生,我曾听过佛经,佛说,人的脆弱,代表着他牵挂着某种东西。洛宇,这一刻,你牵挂的是什么呢? 我颤抖着搂住他,大恸,“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难道真的……夏神医对他说,他将要死了吗? “悦儿……嗬……”他把脸埋在我胸前,低低呜咽了一声,手臂抱着我的腰,缠得那么那么地紧,几乎把我勒断。 我也紧紧抱着他,想要用所有温度包围起这个在我面前哭泣的男人。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强势圆滑,他都是我记忆中那个寂寞入骨的男子,会在深夜独自坐在荷塘边默默对着满塘芰荷,微笑面对那个闯进园子来的懵懂女子。我什么时候都能感觉到他心里那沉甸甸的痛。 我是不是要失去他了?有雨点滴进脖子,渗进衣服,很冷很冷。 可是他却在一声低沉的呜咽后隐匿了所有声息。良久,他动了动,松开手,抬头看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了,眸子里又是那种淡漠清冷的光亮。可是我却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我跪下来,把下颌抵他双膝上,虔诚地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要离开你。”我可能害怕死亡把他抢走? 洛宇微笑,很自信的那种微笑,抬手抚了抚我的鬓角,轻轻说:“悦儿,我要争夺皇位。” 我震惊,“为什么?”随即潜意识里放下一大块石头,争夺皇位,那就是说,问题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他病入膏肓了,心里忽地又欢喜起来,没有刚才那么绝望了。只要不是要死了,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不为什么。”他居然这样说。眸中是尖锐锋利的清冷,整个人蓦地散发一种冷冷的清华,“你想要阻止我吗?还是,像你以前说的,长孙熙文更适合当皇帝?”他的脸庞刚才那样黯淡的灰白忽不见了,取而代别样的冰冷的瓷白,像雪一样凉浸浸的。 我紧紧盯着他,握住他放在膝上凉得透心的手指。他反而把我拉起来,“起来,小心我身上的泥脏你了衣裳。” 我紧挨着坐他旁边,这么久来我第一次觉得触摸不到他的内心,神思有点恍惚,慢慢地说,“我想,我也说过,倘有一日你改变主意,想要这个天下,我一定会陪你夺,倾尽绵力薄才辅助你完成心愿。” 他轻轻揽住我的腰靠在他肩膀上,唇边一丝不明意味的笑,看着亭外小雨润泽,“只是以后,很多事要委屈你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他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我按捺住不详之感,尽量轻松地说,“能够在你身边我从来不觉得委屈阿。况且,你忍心让我受什么委屈,嗯?” 他不说话。 晚上,雨还在下个不停,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整天都云低气闷。熄了烛火上床睡觉,洛宇说身上冷,多加了一床被,且周围铺了一圈热水袋。棉被好像都被潮气染了,湿冷湿冷的。 他把我推出被窝,“去,好好盖自己的被子,跟我抢什么那?小心你热得睡不着。” “不,我就要跟你一起。”我硬要钻进他的被窝,抱住身上冷冷的他。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不安。洛宇没办法,由得我去。 可是我辗转了很久,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夜深了,万籁俱寂,外面传来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被雨打得嘀嗒嗒的声音。我怕吵着洛宇,只好停止翻身,一动不动,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我脑袋开始模模糊糊有了点睡意,忽然旁边的洛宇翻身从侧面绵绵实实地拥住我,亲了亲嘴唇,亲了亲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多想……和你白头到老……”声音是那么的苍凉悲怆。 我睡着了过去…… …… ---------------------------------------- 明天是圣祭秋狩的最后一天,今天是最后一次的守祭。我穿着厚厚的衣服,骑马四处游逛,看到许多人明显也在偷懒,提着弓箭根本没有瞄准猎物。正想对旁边的侍卫说去找找严瑾夕她们在哪里,忽然发现他们都很面生。怎么回事?我有点疑惑,洛宇从来都是派固定的一队人跟我的,为什么突然换了,还不跟我说一声? 带队的汉子好像看到我的疑问,打个唿哨跑马过来,“郡主,世子安排水衡来保护你。请随属下来。”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警觉地勒住马绳,发现来到一片林子边缘。这片林子我知道,是长孙熙文和一些官高权贵的亲王经常来的,官位稍低的人来到这里看到阴冷的皇帝还不得都吓走了呢。 正在这里时候,忽然一阵奇怪的号角声响彻整个皇家园林,低沉有力,好像是召集士兵的烽号,令人想起长城的豪迈苍凉。接着许多人从各出林子里策马奔出来,乱哄哄的,夹杂着惊慌的呼叫,“岳天泉造反了!” “百万御林军包围了整个园林,要放箭射死所有长孙皇室的人,自己称帝。” “御林军造反了……” 近两千的人马在园林内乱踏,忽然漫天乱箭飞舞,刷刷自四面八方射来。我的马受惊,跟着人流疾驰起来,差点把我颠下去,我只能紧紧抓着缰绳,伏在马背上,呼呼冷风刮得脸生疼。一时间方圆几里内人人哭爹喊娘,呼天抢地,乱得不行,马蹄践踏到一些在地上跑的人和妇女也没有人管。 旁边的水衡和其他侍卫居然不理我,只紧紧赶马跟在我后面,挥剑替我挡掉乱箭,并不出手制止我的马狂奔。我心里疑惑,暗忖他的意图。难道这是洛宇的吩咐? 事态发展得不可收拾的时刻,一匹白马领着大约两百人从最大那片树林冲出来,白马上坐着金色软甲的长孙熙文,他猛一勒缰绳,白马前蹄腾空而起,响亮的嘶鸣声传到每个人手中,而他自己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半点不受影响。他神色沉稳地看看了四周围的“兵荒马乱”,脸色一沉,聚气于胸,喝道:“全都给我冷静下来!向东走回行宫!”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绵厚的内力送到每个人耳中,清晰无比,醇厚低沉的语气有一种令人心安信服的力量,人群马匹霎时停下来,看向威严的皇帝。 他环视一周,视线落在我身上,随即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撮唇吹了一个响哨,我的马居然很听话地朝他小跑。我大惊,拼命拽缰绳,踢马肚子,这畜牲理也不理我,径自跑到他身旁低下硕大的脑袋蹭他的腿。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东西。 骑在马上稳稳抓着缰绳的长孙熙文冷冷看我一眼,低声命令,“抓着马鬃伏下身,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说着一挥鞭子,当先率领众人向东,并左手握剑随时挡开满天的乱箭。他的马一跑,很奇怪地其它的马全都自觉跟着撒蹄跑起来,一点也不慌乱。 长孙熙文沉着的背影坚定地领在前面,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使劲夹马肚子赶上他,咬唇道:“我不要去你那里,我要回宇世子的行宫那边。” 皇帝轻轻一挥又打飞一支箭,根本不理我,“回后面去!” 他只挥挥袖子,我的马立即放慢了速度。我看看四周惊慌的千多人,紧跟在他们皇帝后面。我闭上嘴,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任性添乱,让其他人受难,于是老老实实呆在安全的人流中心,朝皇帝行宫奔去。 28.夜探离宫 夕阳又圆又大,渐渐西沉,整个天空一片赤霞,余晖映进室内,带出迷蒙淡黄的印象。皇家园林的行宫里,整个肃杀戒备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留下沉沉阴影。 回到行宫,长孙熙文下令所有妇孺呆在自己宫里不得外踏一步,否则连降三级。我在此处当然没有自己的宫殿,被他安排到自己的偏殿中。 长孙熙文紧接着出去部署。他对于带兵打仗没有什么经验,却临阵不慌。 “皇上,属下已经调查完毕,这次带来的亲卫军不过三万,外加大内侍卫两千八百六十人,其余女眷和内务府人员一千五百人,属下半龙堂……”白林一边向长孙熙文报告情况,两人一边并肩快步走出去,到外面部署情况。 我坐立不安等到晚上,喝了一点冷粥,终于忍不住,招来一直守候在不远处的水衡,“从这里到楚王的离宫三里远,我们能不能摸回去?” 水衡道:“不能。现在外面很危险,随时遇到散兵,郡主请小心为上。” 我想了想,慢慢道:“我要是不回去,世子会担心的。” 水衡眼皮不动,“世子此刻已经知道郡主无虞。” 我微微笑了,心里一片萧索,尽管疑惑万千,“实话说了吧,水衡,世子是怎么吩咐你的,他为什么让你把我带到长孙熙文身边,他要干什么去?” 水衡抬头看我一眼,微叹:“世子早料瞒不住郡主。只是主子命令,不得向郡主透露半句,仅让属下保护郡主安心呆在这里便好。” “我一定要回世子离宫那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出去,黑暗的天边映着曙红的霞色,应该是远处军队驻营的火光,空气中满是长矛戊戟的冰凉锈味。“这里的后花园应该跟世子离宫那边相通的,只要方向对,走一个时辰应该就能到。” 水衡单膝跪下劝告:“郡主万万不可。世子命令,如果郡主一意孤行,属下只好逾矩拦截。” “你回去了也没有用,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忽然讥诮的声音传来,剑眉星眸的长孙熙文不知何时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你退下去吧。”长孙熙文走过水衡身边时吩咐,眼神不斜。 水衡犹豫了一下,看我一眼中竟似大有沉痛,欲说还休,不待我看仔细,便低头应命出去了,随手带上门。 一股刺骨冷风呼地随着人的动作刮起来,钻进脖子里,我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深深呼吸两口冷空气,使轰大的脑袋平静下来,然而语调还是不能控制变了,对上长孙熙文的眼睛,“皇上……什么叫做……那边人去楼空了?” 长孙熙文静默一瞬,却偏过脸说:“形势不容乐观,你要做好打算,我们可能得在这里被困上些时日。” 我心口开始一阵作痛,“好,你不说,我自己回去,我要去找洛宇,我不要留在这里。” 说着我心神大乱就要往外走,不可能,我不信……长孙熙文一定是想骗我留下来当人质。水衡也不是洛宇派来的,洛宇怎么会把我推给长孙熙文呢,简直天荒夜谈…… 手臂被人大力地拽住,长孙熙文把我甩到椅子上,盯着我冷冰冰地说:“长孙洛宇早在今早就带领着王府所有人秘密出了皇家园林,你到哪里去找他?凭你自己一个人冲出重兵包围吗?你给我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你不要骗我了,我打死也不相信洛宇会抛下的!”我忍着背部撞到椅子的剧痛跳下来,继续往外走,“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我自己走回去,不会打乱你部署的。” 长孙熙文怒气冲冲地抓住我,眼神狠厉得像要把人吃下去,“你脑子去哪里了?长孙洛宇是什么人,难道会巴巴为你怠误时机,使自己陷入被包围的困窘?他一早得到消息,在包围圈尚未完全形成之前就走掉了!” 我使劲推开他,吼道:“鬼才要信你,既然洛宇都得到了消息,没有理由你还傻等在狩猎场,你为什么不撤退?” 长孙熙文抬手似想打我,却又恼怒地放下手,过了一会儿,居然缓和了脸色,“我一回来就派白林清查狩猎场内的人数,楚王离宫那边自然也去过了,那边的确是没有人了。” 我努力睁大眼睛,渐渐一片酸涩,模糊了眼前之人的面貌,浮现出一角素白的衣裳,还有那个人冷冽的光华。心里剧痛,仿佛耳边又响起他的话语,“悦儿,我要争夺皇位。”轻轻的一句话,那么坚定的口吻,带着傲视轻蔑的嘲讽,深深击中我的心脏。怎么可能,昨天才说要夺取皇位,这么快就上手了,放任我继续出现在狩猎场好迷惑他人目光,不使想到他已经金蝉脱壳离开了这里……果然还是那个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宇世子。 “哭什么哭!”耳边传来烦躁的冷喝,长孙熙文黑着脸进屋拿了一件皮裘。不等我说话,他用皮裘将我一裹,提着我施展轻功悄无声息跃出宫殿,在夜色的掩护下身法快如魅影。听他恨恨地冷道:“我们现在就去楚王离宫那边看看,你好死了心!” 冷风吹到脸颊上,我清醒了一点,动了动,抬头看着熟悉的侧脸,“你不在这里镇着,人心要乱的。” “哼……”头顶传来不屑的声音,“白林会照看着的,我们只要一个时辰就能来回。再说不去你这个倔性子能安心?” 他找到一匹马,顺手一枚暗器割断缰绳,搂着我飞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儿撒开四蹄得嘞得嘞跑起来。他的动作却让我蓦地忆起某个画面,那个蒙面黑衣人…… 到了楚王离宫,我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看着四周的摆设,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就在今天早上,我一无所知地穿好狩衣,从这里走出去。那时丫头小厮往来,人声处处。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暗中仍能看见一切整整齐齐的,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七歪八倒的桌子椅子,所有的迹象都告诉我,楚王府的人是有条不紊地撤退离开。 长孙熙文用轻功施展快速在整座离宫游走一遍,回到我旁边,看着我摇摇欲坠的模样,“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我冷冷回他一句,尽管我快要忍不住哭出来。我拼命地忍,不能在他面前露怯,声音却不能控制地颤抖,“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空荡荡的大殿上空无一人,清冷的月光照射进来,给黑暗中的桌椅覆了一层神秘的气息。长孙熙文在黑暗中踱了两步,冷笑两声,轻轻说,“岳天泉这个蠢才,以为包围狩猎场,把姓长孙的都杀了,他就能如愿以偿。殊不知他自以为的心腹全是宇世子的人,一有风吹草动,长孙洛宇还不第一个受到消息?这次大举,宇世子将计就计,借刀杀人,乔竹悦,你还敢说长孙洛宇无夺位之心?”说到最后,他语锋一转,凌厉起来。 我摸黑寻到一张椅子坐下来,努力把思路理清楚。借刀杀人?如果真如皇帝所说,岳天泉手下将兵大多被洛宇收买,他肯定早就知道岳天泉谋反行动,却一直隐而不发,静观其变。洛宇等到岳天泉行动的前一刻撤离狩猎场,为的是什么?借刀杀人?对了,岳天泉如果真的放兵进来,杀了尚困在狩猎场内的长孙熙文和洛阳王,那么有能力坐上皇位的就剩楚泽王了。而御林军内都是洛宇的人,到时要掰倒自以为是的岳天泉轻而易举,而后以弑君夺位的罪名在天下人面前处置岳天泉,他顺理成章登上皇位,果然是名符其实的借刀杀人,登基还名正言顺,反正他也是姓长孙的。 我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漆黑阴影中玉立的长孙熙文。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是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的,心思比我缜密多了。那长孙洛宇把我推到长孙熙文身边干什么?为了让他不疑及楚王府已经秘密撤离,是不是?为了让长孙熙文放心,世子妃还在他手里,楚王府不会异动,是不是?我无力地思索着一切,心口一阵又一阵苦楚波澜撞击。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为什么也不撤离?”要说长孙熙文的耳目其实也很厉害,肯定也派了很多人日夜盯着楚王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动作? 长孙熙文转头,眸子黑夜中熠熠发光,冷声讥道:“朕走还不容易?只是狩猎场中还有三万长孙皇族的子弟和几千手无寸铁的妇孺,如果不是早有准备,乱兵中根本带不走他们。”他意指楚王府早有准备撤离。 “想不到皇上还挺顾惜他人生命。”我本能地为了洛宇反唇相讥,却又立即后悔了,怎么说,他的确留下来了。而洛宇……一阵绞痛袭卷心脏,我怔怔看着外面冷冷的月光,再说不出话来。 “他无情无义地抛下你,你到现在还想着他?”长孙熙文颇有一丝愠怒,走到椅子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光冷酷如猎食的豹子。 我把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发现没有力气,心口闷得好想大哭,“洛宇不是那样的人,他抛下我一定是有苦衷的。无论怎么样,我都相信他,而不是你这个让人心寒的狼。”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幽幽的夜,对着冷鸷阴鹜的皇帝口不择言。我心里好痛,只想拼命地也要他人也跟着难过,尖酸刻薄地挖苦他,不让他舒服。 “他的苦衷就是想夺皇位?”长孙熙文冷哼,忽然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把衣袖捋下,指着我一直贴身戴着的那串红木佛珠,洛宇送给我的那串,“你知道这是什么?长孙洛宇要是真喜欢你,就绝对不会让这佛珠一直贴在你身上!他一点都不在乎你!” 我面无表情看向他,心在一点一点滴血,一动不动,尽管手腕被他攥得生痛,“你在胡说些什么?” 长孙熙文拉起自己袖子,露出一段手腕,他腕上居然带着同我一模一样的红木佛珠,连中间唯一一颗冰晶蓝钻上打的绳结也丝毫不差。虽然是在黑夜里,但光滑的佛珠反映着清亮的月光,看得很真切。 “这是……”我惊得看向他。 “这个吗?”他看着我,眼睛里忽闪着光点,“原是一对的,我戴的是我父皇的遗物,你手上那一串原本应该在楚王妃身上。这是经过京都白马寺弘空法师开光的佛珠,带上它的一对人,生生世世魂相依,影相偎。若是长孙洛宇真的在乎你,怎能容忍自己妻子与别的男人一共戴这个?” 我使劲抽回自己的手,转脸不再看他,“对不起,我从不相信这些东西。如果真是那样,那为什么先皇和楚王妃天各一方,一生饱受相思煎熬,至死不能见面?这个样子,死了之后魂魄相依又有什么意义呢?” 长孙熙文蓦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你就这么在乎长孙洛宇?我呢?为什么父皇念着他,你也喜欢他?母后穷尽一生争不过楚王妃在父皇心里的影子,我难道也比不上楚王妃生的儿子?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你说,你说啊!” 我惊愕地对上他的眼睛,眼底深处闪着狂热的怒焰,把脸上一直覆盖的寒冰都化开了,还有深深的痛楚,萦绕成一个死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是他的妻子……” “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感觉?”他低低地问,深潭般的眸子盯着我。 我心里一片苦涩,“曾经……轻轻地喜欢过你……不过都过去了,我现在心里只有洛宇。” 他又摇了摇我的肩膀,声音已经结冰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忽然觉的好笑,禁不住泛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哪里?在皇城的地牢里,你对我和启云动用重刑,还用启云来要挟我,把我们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整整一个月。然后在乾清殿你要强暴我,只想为了激怒洛宇。而这次再见,你又干了什么?虽然启云已经说了,你出现在树林里是救她,是皇太后和鬼血毒王害她的。她阻止我为她报仇,后来洛宇跟我说那些强暴启云的人已经被皇上秘密处死了。可是害得启云那么惨的是你身边的人,我更加恨你了。还有的就是,楚王妃一生悲惨的命运,折磨洛宇痛不欲生的寒毒,都是你亲生娘亲做的,我如何能对你心无芥蒂?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对不起,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只恨皇太后一个人,你是她儿子,我连着也恨起来……” “你……”长孙熙文脸上杀气忽起,俊美的脸上所有表情凝结起来,唯余深不见底的墨黑瞳仁流转光华。 我摆摆手,豁出去继续说,“你不要隐瞒了,那天在楚泽王和皇太后手中救下我的那个蒙面人是你,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并不惧怕地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我早就知道,洛宇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你难道……连这样的哥哥也要恨吗?难道本来不是应该他恨你的吗?皇位本来是属于他的。”心里绞痛一波接着一波,如万箭穿心,我艰难地说完这段话,想起洛宇为了皇位果然立即行动一环接一环,心中黯然。 月亮西斜,屋里光线更暗,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长孙熙文脸的轮廓,听到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却是急促的。他一把捉住我的手,沉默半晌,没有人说话。我知道,单凭我区区几句话,怎可能让他消除多年对洛宇的积怨,怎可能让他让出皇位。 “我从小就被立为太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再没有逼人气势或冰冷气息,竟带一丝迷惘,“我如果不做皇帝,我能做什么?不,治理天下就是我的使命,只有我才有能力坐稳天下,我发誓要把长孙皇朝发展成一代盛世,扩大版图,千秋万代统治这片土地……” “没有什么东西能千秋万代……”我半晌挤出一句话。 忽然外面远处火光冲天,士兵呐喊震耳,我们两人同时一凛,望出去。 29.疑云丛生 忽然外面远处火光冲天,士兵呐喊震耳,我们两人同时一凛,望出去。 长孙熙文掠到门口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从屋顶上传来他低沉的嗓音,“我们要马上赶回去才行。” 说完我只觉得耳边风声乍起,眼前夜间景物一一掠过,待得一声骏马长嘶将神思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倚在长孙熙文怀里,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顾不上凛冽的寒风割脸生痛。 走不多远的一小片树林,两小队黄色衣衫的天子亲卫军和夜里欲偷袭的御林军正短兵相接,呐喊着打得激烈。长孙熙文策马长驱直入,一名地位看起来地位比较高的将士看到有人颇具气势不怕死地闯进来,当即嗔目裂眶,操起长矛赶马拦截。 长孙熙文看都不看他,剑芒如流星般划过夜色,马蹄跃过处,敌将庞大的身躯被一分为二,眼珠崩裂,腥热的血浆喷洒出来,异常恐怖。我身上当即一僵,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咬紧牙关不使尖叫出声。长孙熙文好像知道我的害怕,用披风把我掩在怀里,冷峻地哼了一声,“不要看!”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了,那时我为长孙熙文欲谋害洛阳王的毒计感到心寒胆战,洛宇的手掌轻轻覆盖上我的眼睛,说,“别想了……我在你身边……”那只手很凉很凉,可是他的低语暖到了心窝里。现在,靠在我痛恨的长孙熙文怀里,温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心里却一片茫然,找不到方向。我好想好想洛宇啊,只想紧紧地抱住他。胸口一阵闷痛。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抛下我,可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有点幽怨起来。 忽然战乱的兵刃撞击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皇上,皇上来了!” 我身后的人身体一紧,并不吭声,身旁的马蹄声愈加密集,我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得紧紧抓着马绳,尽量不添乱。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惨叫哀嚎,蓦地听到白林恶狠狠地骂道,“混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好像偷袭的敌兵都被制服了,我也被熏得昏头转向,等到长孙熙文把半迷糊的我拎下马,睁眼一看,发现回到了行宫偏殿。我再忍不住,跑到一旁“哇”一下吐得天昏地暗,人体肢体破碎的惨状在脑中盘旋,恶心得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水衡迎了上来,递来一杯茶,我随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发现这茶入口清爽怡神,味道淡得恰到好处,飘溢的清香把胃里的恶心洗涤了大半。我诧异地抬头看着水衡,水衡却只说,“这是特意给郡主准备的。”便很快隐去了身影。 长孙熙文在旁边冷眼看着,伸手夺过杯子闻了闻,脸霎时黑了,“哼,云甸献给楚泽王府的清心雪茶只怕比进贡给朝廷的还多。” 我看了看隐身在暗处的水衡,心里疑惑忽地又起来了。为什么好像洛宇专门为我准备在这种状况下要用到的所有的东西?难道他早就料到要发生的一切,我留在皇帝行宫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长孙熙文阴着面庞,忽然朝我逼近一步,一招小擒拿手向肩头抓来。我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地脚步一滑,就闪开了。皇帝紧接着反手拍过来,我躲不过,“啊”了一声蹲下去。长孙熙文显然未料我这般反应,呆了呆,嘲道:“安琴郡主自幼习武,怎么变成这副猫样!” 我胃一翻,又要呕吐,听了他的话瞪了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长孙熙文粗手粗脚把茶杯塞给我,出去吩咐一个宫女进来伺候。折腾了一番,总算躺在了床上,虚脱了一般,动也不想动。 “你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我轻轻说了一句,那宫女福了福身,转身关门出去了。 我翻身拢了拢被子。自从入秋以来我就开始怕冷,都没有以前扛冻了,可能跟洛宇一起久了。正想着,忽然门又开了,我回头问,“还有什么事?” 结果发现进来的是皇帝。他脸黑黑地看我一眼,朝焚香炉里扔了一块什么东西,又出去了。我莫名其妙看着他关上门,蒙头睡起来。不一会儿房间弥漫起一阵淡远的龙涎香,龙涎香是安魂定神的,原来他为了这个。我胡思乱想着,昏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口渴得不行,发现才是半夜,视力所及一片黑咕隆咚,房外好像有一点灯火。我迷迷糊糊随口唤道:“宁儿,倒杯水来。”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恍然中,哦,好象今晚是采儿值班,“采儿,采儿,我要喝水……”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走进来递了一杯茶,我撑起身稀里糊涂喝了一口,冷的。喝完胡乱塞给那人,倒头又准备睡下,忽然黑暗中那人“哼”一声,居然是男人。 我立即一骨碌坐起来。听那人语气不善,冷冷道,“你倒让朕伺候你!” 朕?! 是了,我彻底吓醒过来。这里不是在家里,是在皇帝行宫的偏殿。而且长孙熙文伏案工作的时候从不让任何下人在旁边伺候的。所以我叫了两声,只有他在外面听到了。 我捂紧被子,往里缩了缩,手心都是汗,“皇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了。” 黑暗中的那个人忽然谑笑,坐上床沿,“郡主深夜叫朕进来,是想勾引朕?” 我冷瞥一眼,紧紧盯着床前朦胧的身影,“神经病!你不要乱来,洛宇不会放过你的!你出去,要不我就喊人了。” 长孙熙文讥笑一声,忽然“嚓”一下烛火不知道怎么被他点亮了,映出他如玉的面庞,幽黑的长发,一双俊眸似笑非笑看着我,“朕想要人,还能让你把人叫来了?” 我狠狠瞪着他,扬声要喊:“水衡——” 长孙熙文抬手轻轻巧巧地一下子封住我哑穴,沉下脸来,“你还真喊!要是叫人人知道朕半夜三更出现在你床边,你还怎么有脸再在楚泽王府呆下去了!” 我后退到背贴墙,心中又惊又怒,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长孙熙文一张脸颇有怒其不争的表情,黑着脸阴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我这边刚刚收到暗报,宇世子今天晚上招侧妃绣容侍寝,这会子正在温柔乡中沉浸呢。” 我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鬼才相信你的话,洛宇才不会呢,他绝对不会碰那些女人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抖起来。 长孙熙文被我瞪得烦躁起来,一拳打在床板上,粗声对我说:“你不要这个样子!哪个男人没有几个妻妾!” 我拉过枕头拼命朝他扔去,你出去啊,我不要看见你,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出去! 长孙熙文接住枕头,退了几步,胸膛起伏不定,最后把枕头掼到床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挥手弹了一粒什么东西到我身上解开哑穴,闷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太伤心了。” 说完快步走得没了踪影。我低头一看,是一颗光泽的珍珠。无力地倒下,拿被子蒙住头。 怔怔望着床顶,黑暗中那里似有怪异的花纹。不会的,不会的,洛宇不会的。我喃喃对自己说,长孙熙文骗你,他的话哪里能信。我当然信的是我的洛宇,而不是阴险狠辣的皇帝…… 安慰着自己,心里乱成一团麻,却再也睡不着了,无法平静下来,他的话就像刺一样扎得我全身不舒服。翻身把头埋在枕头下,呜咽了一声,又不敢哭,怕被内力深厚的长孙熙文听见。 30.重兵突围 一夜金猊硝尽,夜潮渐渐退出天空,露出青蓝色如水洗的天幕,却涤荡不了无声蔓延的浓浓硝烟肃杀之味,连一只鹧鸪跃过树枝间的动静也能将人心惊一跳。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两个红肿的眼圈,憔悴黯淡的脸。指尖轻轻抹过眼眶,我苦笑一下,拿起梳子把头发梳理好,插上从不离身的桃花簪,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素净的脸,起身推门走出去。 抬头一眼就看到长孙熙文背立在殿门边,负手而站,一肩乌发整整齐齐。白林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背影岿然不动,语调已经与往日一般阴寒,“吾弟可真识时务啊。” 白林面色一变,立即跪地负手,“属下不敢妄言。” “起来吧。”长孙熙文淡淡说,一伸掌却把门柄捏碎了。半晌,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传半龙堂格杀令。” 白林一凛,低头泠泠应声,“半龙堂堂主白林听命于此。”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出动,酉时苍龙亲自带领出发,此行志在必得。” 白林呼吸一滞,抬头看着长孙熙文,虽然不曾发话,眼里的不能置信却昭然。 长孙熙文远眺苍茫蓝天,风吹起他鬓边青丝,有一刹的茫然,却能感觉到白林的眼神,“不必多说,朕意已决,你留在行宫,一等到朕的消息立即带人走,不要回头。” 白林身体居然微颤了一下,咬唇不语,站起来退下。 “林……”长孙熙文又叫住他,侧头见一片幽墨,于盈盈间蕴含冷淡的威严,“非是不相信你。你若恢复了十成功力,我定然命你前去。可是此行不能失败,你留在这里照应,我好安心。” 白林垂目掩去一切眸华,干脆利落点头,纵身跃走消了踪影。良久,长孙熙文一动不动,待得一声似有若无的悄叹,他回头对上我的眼睛,一片萧然。背后一棵老榕树正好飘下几片黄叶子,悠悠略过他的肩膀,滑到地面上。 “你又要杀人了。”我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 他点点头,亦慢条斯理回了一句,“难道宇世子不杀人?” 我抿紧唇,默默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去。远远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讥笑,如落入湖中的雨丝,若有若无,直至最后没有痕迹可寻,似叹息落入悠悠风中飘散。 走到一处院落的时候,还没进门,听到女人的叫骂声,两个瘦弱的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一个女官颐指气使地用尖尖指甲戳她们。 “还敢顶嘴!我告诉你,如果娘娘肚子里的皇子有一丁点儿差错,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我也不跟你罗嗦,今儿晚饭要是还是那些个油腻腻的菜,你就等着娘娘剥了你的皮扔给野狼!哼!”说完那个女官扭屁股走人,昂头经过我旁边眼角都不斜。 两个宫女愁眉苦脸扶持站起来,一个绿衣服的揉揉膝盖,对另一个说,“唉,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走过去,“珊瑚,发生什么事情了?” 绿衣服的宫女惊讶地看着我,“你是……你认识我?” 我一愣,反应过来。珊瑚是我在乾清殿伺候长孙熙文时认识的那个宫女,也难怪,当时的我跟现在的我模样相差太大。再说珊瑚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到最后微蹙起眉尖,眸波微沉,“莫、迟、歌……我以为你已经……” 她眼底锐芒一闪而过,根本就不像刚才那个俯首抖成一团的小小宫女。好眼力!单单从眼睛就认出了我。我悄叹,当初长孙熙文能派珊瑚来监视我,她的地位就一定不会低,现在她来到这里当哪宫娘娘的低微婢女,只怕也是另有任务。只好胡乱应答,“刚才田修仪好凶,你么怎么得罪她拉?” 珊瑚旁边的那个宫女也一直偷偷瞥我,听到我问,抢着回答,“曹娘娘胃口不好,拿下人出气,修仪就拿我们当出气筒拉。” 珊瑚叹一口气,道:“这几天厨房断了粮食供应,本来也没什么,大伙在林子里面打猎物,在溪边汲清水也能应付过去,就是少了新鲜蔬果比较难过。可是曹妃娘娘怀孕了,胃口难免挑剔,顿顿荤的嫌油腻恶心,非要我们整点果盘。可是眼下这个情形到哪里去找蔬果呢?” 我怔了怔,想起我房间里还有一盘葡萄和几个苹果,曹妃怀孕都没有得吃,我那里怎么会有?是了,我住在皇帝偏殿里,那些水果应该是专门留给他的吧。我脸上有些不自在,这个战火紧张的时刻,这些蔬果应该是很难得的了,我今天早上还毫不知情吃了一个苹果。 “我那里还有一点水果,珊瑚你跟我来拿吧。”怀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多吃点水果是应该的,长孙熙文不会这么小气吧。 珊瑚跟着我回到偏殿,脸色却是越来越不对劲,一把扯住正要踏进房间的我,“迟歌,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快些回去吧,让人发现不得了了。” 我回头对她笑笑,“不要紧,皇上知道我在这里的。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进去拿了就出来,小朱子不会说什么的。” 等我端着水晶盘出来,珊瑚接在手中,忽然很奇怪地毕恭毕敬起来,“珊瑚这就回去,谢谢姑娘帮助。” 说完她福了福急匆匆转身就走。我一愣,明白过来她误会了,忙追上去,“珊瑚,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和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早嫁人了。我和你到后山那里摘野菜吧,天天吃肉是不行的,长期下去将士们要得病的。” 呆在偏殿里也没有事干,闲着心里又会胡思乱想。我一个下午都跟珊瑚她们一群女孩子在山坡上摘野菜。她们有很多人来自乡村,懂得哪些植物能吃,哪些吃了肚子疼,那些味道苦涩,收集了好几大篮子的叶子。去掉茎杆,分开整理,味道好一点的要留给皇上太后和几个娘娘,稍差的要供给将士们,而最后剩下的就是宫女太监的了。我不禁感慨万分,要是我自己摘的野菜,肯定把最好吃的自己先煮了。鲁迅先生的关于中国人奴性的分析真是精辟极了…… 回到厨房已是黄昏,混在宫女中间清洗菜叶,一大群宫女太监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大集体中,那种在大学时的感觉所有人一起洗衣服打饭的感觉又回来了。穿越到古代之后,好像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小姐,虽然日子很安逸,却远远不及眼,前这样热闹朴实的集体生活生动充实。 欢嚣间,珊瑚时不时看着我,心神不宁。正想说什么,忽然院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很多锦衣侍卫闯进来,迅速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面容严肃。欢声笑语停顿下来,像按下暂停键一样,人人面面相觑,惶恐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跪地俯身,动也不敢动。水泼了一地,装着粮食的篮子也被踢倒了。 锦衣卫冲进来之后,四个黑衣人鬼魅般掠进来,然后皇帝也跟进来。我吃了一惊。 长孙熙文亦是一身黑色劲衣,却能清楚地看到腰间有伤,鲜血浸染了衣衫,嘀嗒嘀嗒往下掉,脸色沉得可怕,鸷猛的眼神一扫众人,停在我身上,眼底竟似有松一口气的神色。 “为什么到处乱走?”他冷冷问道,却不等我回到,转身朝四个黑衣人挥手,“你们跟着郡主,朕带人趁乱从前方进攻。一会儿堂主护送皇太后等人从西南口离开后,你们带郡主从北边锥臼峪撤离,不得耽误半刻。”说完他急急走了,再不看我一眼。 四个黑衣人走到我跟前,肃道:“属下奉圣上之命恭请郡主立即离开,随在下来。” 我一头雾水,但也知道战事有变,禁不起耽搁时间。等骑着马在穿梭在乱兵中时,一名黑衣人才大略给我说了情况。长孙熙文下的半龙堂格杀令,对象正是两军统领岳天泉。潜入敌营杀了岳天泉,长孙熙文却负伤了。长孙熙文到底怎么受伤的,黑衣人却没有告诉我,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叛变的御林军失去主帅,自然大乱,长孙熙文要在他们重新形成阵形之前率领行宫内仅有的三万人冲破包围,引开他们的注意。白林护送皇太后曹妃和其他后妃从西南口冲出去,而半龙堂四护法和三千护卫则负责送我和皇族子弟从北边碓臼峪突围。但是长孙熙文回到行宫却找不到我,这才气急败坏派锦衣卫四处寻人。 我大惊失色,“皇上仅以三万人突围,岂不是以卵击石,凶险万分?” 四人皆抿紧唇,不再说话,紧护在我身后。一时间我心内五味杂陈。周围乱兵游勇差不多都被四个护法一剑解决,乱箭也射不到我身上。 急驰了将近十里路,我脸快被风吹僵了,终于到了碓臼峪范围。碓臼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出口是一个狭窄的山口,四周是险峻高山,成一个瓶子形半封闭的高山。 本来碓臼峪出口有岳天泉派的兵马守卫。但是长孙熙文在前方虚造声势,牵制敌人兵力,这边的人马大多已调动到那边去了,也料不到会有一部分人选择在这易守难攻的地方突围。 刀戟相碰,热血飞溅,双方兵马接战,眼看就要冲出瓶子口,忽然前方的护卫忽然不动了,四护法脸色连番变了几变。我抬头望过去,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凉气。 瓶子口外,黑压压的兵马一望看不到头,连绵铺满了整个山道,却不是御林军的部队。 队伍前方一将当先,赫然是楚泽王府铁卫的服饰。 我的心当即凉了又凉。 31.西垂落霞 话题重回到今天早上。 京都郊外一座似人人悠闲实际防卫严密隐的秘院子里看,青砖绿瓦下时不时传来沉重的咳嗽声。 “咳咳……”白衣男子纤长的手指把一方手帕按在唇上,身体强烈的不适感折磨得他面白如纸。青青竹叶滴下晨露,冷冽一如他的心底。 他吃力地看了看手中的素帕,轻轻抚摸绣在上面的几丛墨竹,秀美的眉微微蹙起。 他这么做,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他默默问了自己千百遍了。虽然得不到确定的答案,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一步一步地实现心中的计策,如一幅鸿图慢慢展开在他面前。当这幅图展到最后,他就会永远失去她,希望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幅图后面隐藏了怎样的残酷和痛心。 楚泽王宇世子,永远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一旦出手做了,就绝不会留一点余地给自己后悔之地,给它人喘息之机。 他刚把手帕收进怀里,水琪轻而快地走进来,看见他的少爷一如往日静谧地坐在竹丛下,却比往日少了一分清淡温雅,多了一分幽寂坚韧。 “土部领主传回了暗报。”水琪简明地报告。 “竟然劳他亲自传报。长孙熙文要动手了吧。”长孙洛宇收起所有表情,淡淡道。 “如少爷所料,洛阳王已经率部悄悄潜出狩猎园林。皇上得知洛阳王竟然抛下众多皇室子弟自己离开,当即亲自领半龙堂四大护法去暗杀岳天泉,半龙堂堂主反而被留在行宫。” 长孙洛宇沉吟半晌,眉宇间愈加淡远萧索,手指紧攥着,仿佛身体某一部分正在忍受剧痛似的。调整了一会儿呼吸,他方慢慢说道,“你去,调动水部天宫十八铁卫,立即赶到狩猎园林,潜伏在岳天泉附近。一旦半龙堂的人动手刺杀岳天泉,就装作岳天泉的护卫与他们纠缠,无论任何手段总之不要让他们轻易得手。当然不可能拦得住长孙熙文,在他杀了岳天泉之后,十八铁卫立即撤回来,要故意留点线索,让半龙堂的人知道有楚泽王府的势力在暗中保护岳天泉。” 水琪略有点惊讶地看向他。长孙洛宇却不打算解释什么,自他开始这盘棋,已经不会让任何人看透他的心思了。 他按了按额头,好像在思忖着,过了一会儿又道:“刺杀成功后,长孙熙文一定会立即回行宫率众强行突围,但肯定不会所有人一起走,会分散成几部分。这个尚未知道,你让土部领主及时传消息回来,我好做决定。不出意料的话,他应该会亲自正面进攻做佯,掩护其他人从别路撤离。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安排好人马,准备截住妄图溜走的人。” 水琪忍了又忍,紧紧捏住拳头,才没说出来世子妃还在那里面。他不明白,这几天,少爷一句话都没提及世子妃,难道他不担心吗? “至于洛阳王那边,不要让他们走的那么舒心,必要派五千人马去追。你凑过来,我给你说说。” 水琪依言靠近。长孙洛宇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水琪眼睛睁大了,简直不能置信,脱口而出,“这样子……郡主岂不误会少爷……她、她……” “她不是那么不识大体的人。”长孙洛宇轻轻打断他的话,挥手让他下去,不想再啰嗦,“土部领主一旦有消息,立即来告诉我就可以了。” 将近黄昏时分,水琪才又进院子。少爷还是坐在那里,仿佛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没有移动过位置一样,甚至连坐姿、申请、动作都没有变化。错觉中,那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而是仙子化成的一缕烟华,袅袅婷婷,陪衬着那丛翠竹。 水琪把情况扼要地说了。长孙洛宇才转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吓一大跳,声音也虚弱得很,“分两路?一路走北口碓臼峪,一路走西南口?” 他顿了顿。水琪担心地看着他,觉的少爷快要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但是长孙洛宇喘了一阵子气,又说,“不碍事,反正那里只有两万兵马同长孙熙文打,他很快就会觉察出不对劲,回身赶去救人的。” 到了,考验长孙熙文的时刻终于到了。他谋划了那么久,只是为了这个时刻。别人绝对想不到他想干什么。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看看长孙熙文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按计划各调十万兵马去西南口和碓臼峪,堵截住他们。记住,不要留情,狠狠地进攻。” 长孙熙文,这回看你了。在两边均有十万人压边的情况下,你是去救皇太后和怀孕妃子的西南口,还是去有她的碓臼峪? 水琪难过地下去了。长孙熙文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泛起苦涩的笑。他不是不知道水琪在埋怨他把悦儿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不这样做,他还能怎么样做? 他拉动绳铃召唤来另一个人,“你去给水衡传消息,让他……把郡主打晕了吧。”她怕看见血和杀戮。 那个人领命下去。 悦儿,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我让百万御林军,来赌你一个幸福的余生,来为你验证一些东西,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咳咳……”又咳嗽了,牵动了头部经络,昏天昏地的痛楚潮水般袭来,俊秀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咬着下唇默默忍受,硬不肯拉一拉手边的绳铃。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唯余天边烧红的霞,就如他的生命,永远吊在人间和地域的边缘,稍纵即逝。哆嗦着从怀中掏出药丸囫囵吞下去,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感觉好了一点。 在院子呆到夕阳完完全全落下去,长孙洛宇悄悄进了内室,打开机关,一幅墙壁刷地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间密室。他勉力稳了稳心神,走进去。密室里布置得很温暖舒适,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密室的西墙边放置了一张宽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见长孙洛宇进来,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就一直看着他缓慢的动作。 长孙洛宇缓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腰杆挺着僵直,苍白的脸上黑眸格外幽深,“父王感觉还好吗?” 楚泽王,也就是在床上躺着的男人,哼了一声。他当然一点都不好,中了迷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提不起来,还整天被关在密室里,堂堂一个王爷能好吗? 不过他并没有特别动气,因为他知道长孙洛宇在干什么。反而现出一抹冷谑的笑意,“世子既然向皇位下手,为何不让为父的帮你一把,把本王困这里?一直以来,本王都是尽力奉你早登大宝,你却万般不愿。如今看开了,这动作又是干什么?” 长孙洛宇没有陪着他假笑,只是轻轻看着楚泽王遮不住的斑白鬓霜,启口道:“父王,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楚泽王挑挑眉毛。 “二十多年前,楚泽王势力比儒弱的太子要强得多,父王为什么不自己夺位?”长孙洛宇直截了当,没有多余的力气供啰嗦。 楚泽王惊异看着他,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勉强说,“你母妃和天下,我选择了她。” 其实当年楚泽王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他强要了林薇羽,心中实在有愧。一面又深深爱着妻子,后来一心想和林薇羽归隐山林,无奈林薇羽失了心,需要御医时时看病吃药控制病情。若非如此,儒雅斯文的先帝哪里是强势精明的楚泽王对手。 长孙洛宇低声说,“这是你的答案,但不是我的答案。” “你两者都想要?”楚泽王问。 长孙洛宇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一丝狡黠的微光,恍然错觉,“不。我从你这里得到了答案。父王,虽然我们不是亲生的父子,可是我们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傻。” 楚泽王也苦笑起来。昏暗中他看见长孙洛宇俊雅的脸像堕入深渊的修罗,绝望而凄迷,就像多年前下定决心不论任何代价要把林薇羽抢过来的自己,狂热得可怕,同时也冷静得可怕。 长孙洛宇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正好碰上回来报告情况的暗使。 “西南口那边情况皆在掌握中,半龙堂使者已经摸上皇太后的车子寻找那东西。碓臼峪有点棘手,领队的四大护法听从了郡主的意见,迅速回身进入到了密林中。由于对方熟悉地形,一时还奈何不了。” 长孙洛宇不动声色,那人又赶紧接着说,“不过水衡已经奉命打晕郡主了。应该很快就可以送她回来。” 长孙洛宇冷冷盯他一下,苍白神色自有一股威严,“谁告诉你本世子要听这个?本世子要知道长孙熙文的动态。” 那人瑟抖了一下,“皇上已经发现兵部有诈,去了……” ―――――――――――――― 话头跳到两天后。 痛,全身上下没有半寸地方不在疯狂叫嚣着疼痛。身子一会儿冻得犹如在冰天雪地中,一会儿好像又被烈焰炙烤。 “都已经两天两夜了,还没能把寒毒逼出来吗,夏大夫?” “再过一炷香就可以了。” 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还有洛宇的声音。啊,洛宇的声音?! “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我痛得差点流出眼泪想要惊呼,但是逸出口的却是低不可闻的蚊子吟,似乎连张嘴的气力都被掳走了。 但是我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荫梨香,洛宇在旁边的感觉是那么强烈。我想和他说话,想问他为什么把我丢到长孙熙文身边,想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想问他有没有真的召侧妃侍寝,想告诉他这几天我想他要想疯了…… 可是我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脑子也因疼痛而想不到其他的东西。 “快,礼平,在两边鱼腰穴扎上银针!” 混沌的脑子忽然涌进一丝清明,我不是在碓臼峪吗?我不是被无数的御林军围困了吗? 这里是哪里? 我想起来了。我们往林子深处撤离,奋力抵抗,很多人被杀了,地上流淌着很多很多鲜血,我忍不住吐了。为了不拖累水衡他们,我不敢停下来,赶着马继续跑。 然后……水衡在我脖子上重击一掌……晕过去那瞬间……我看到一身是血的他像死神一般冲过来…… “药水变红了,把小紫报上来!”一把很稳定的声音说。 突然背部传来钻心的痛楚,仿佛要把骨头穿透般的痛,烈焰灼灼烧焦皮肤的痛,把一切思绪都挤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啊——”我哼出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痛不欲生。忽然被一只凉凉的手抓住,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在我耳边,“悦儿,忍忍,很快就过去了,过去了……” 我紧紧咬着唇,尝到一丝血腥味,随后在剧痛中陷入黑暗…… 32.心痛欲绝 我睁开眼睛,五颜六色的床幔映入眼帘。外面雨声嘀嗒嘀嗒,潮湿的气味浓且重,屋里一片昏黄且安安静静,周遭竟一个人都没有。 我翻身起来,背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疑惑地反手去摸,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倒是躺得太久了,手和脚都有点麻痹行动不灵便。穿鞋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八辈子没有吃饭的家伙,稍动一动就气促心慌的。 我脑子慌乱得很,明明我在碓臼峪那边乱战中昏倒过去的,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呢?而且我觉得自己似乎昏睡了很久,久到都数不清日夜了,难道那场仗已经打完了吗?长孙熙文被剿灭了?洛宇登基的道路扫清了?皇太后、水衡、四大护法他们呢……一时间种种思绪掠过心头。 我推开门走出来,就看见启云正好领着两个小丫头走进庭院里来。她们各自都端着托盘,一手撑着雨伞。 “启云!”我顾不得自己尚披头散发和淅淅沥沥的冷雨,扑过去急切地抓住启云的袖子,“皇上呢?是不是被洛宇那个了…… 启云很憔悴,细长眼睛都出了几层眼皮,脸上是一种晦涩枯萎的灰白。见到我突然冲出来吃了一惊,忙把手中托盘给了旁边的丫头,扶住我,“小姐,你醒了?” “皇上怎么样了?”我又问了一遍。 启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皇上……在皇宫里啊。” 我呆住了,难道这一切只是我的梦?长孙熙文好好地在皇宫里面?洛宇不是用兵符调动了禁军堵截了碓臼峪和西南口?难道说长孙熙文刺杀岳天泉打乱了他的计划? 启云见我发呆,轻轻说,“小姐,你睡了一个多月,事情都过去了。宇少爷及时调动了禁军到狩猎场给皇上解了围,皇上还赏赐良田美玉以示嘉奖呢。只是……” 我大吃一惊,我怎么会昏迷那么久?洛宇不是要把长孙皇族一网打尽,而是去救长孙熙文?长孙熙文心知肚明洛宇要干什么,还大肆赏赐示好? 难道先前的一切都只是我异想天开,梦?心里百般疑问,却如鲠在喉,脑子糊涂成一团糨糊。 我觉察到启云声音不对劲,看过去。启云的眼睛一下子红透了,神情灰败。这样子的启云我见过一次,就是我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启云知道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乔竹悦,就是这样的悲伤表情。我心里忽地觉察不妙。 永远记得那天的情景:在庭院的巨石旁,雨水不断地倾泻着,两个小丫头在启云身后不远处静默不语,木头一样,地上满是新落的黄叶,围绕巨石的阴沟里流淌着淙淙的水声。我们站着,启云撑一把青伞,我一身凌乱的衣衫,雨水冷冷地打在我脸上,流进我眼里、嘴里,启云告诉我:月落死了。 月落死了?! 那个大眼睛小嘴巴活泼伶俐的小六,那个在集市上东看西看总看不够的小姑娘,那个月亮下拼死救我的丫头,那个孩子心性和雪舞玩耍不亦乐乎的泥人,那个眨巴着眼睛有点羞涩地告诉我她喜欢严廷锋的傻月落,眼看已经长大成大闺女了,死了? 我心里本能地排斥这个消息,有点僵硬地转身,背部又袭来一阵剧痛。正好看到雨中竹下,坐在轮椅中的洛宇,灰白的洛宇那么不真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只是我着急问启云长孙熙文的情况没有注意到。或许在启云告诉我噩耗之后两人相对黯然发呆的时候悄悄进来的。 长孙洛宇,我来到这个时空最爱的男人。那清秀修长的眉毛,潭深黑的眼眸,紧抿的薄薄的唇瓣……这么好看的脸,这么孱弱的身躯,一切的一切,曾经勾起我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心碎。 看到他我不能遏制地流泪,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无所顾忌地哭。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握住他的手。只是这次我们的手都一模一样地冰凉,我的心也凉浸浸的。 “洛宇,月落怎么死了?不是真的,你一定会救她的……”我看着他问。 洛宇一直在看我,似要把我每一个表情都牢牢掌握,自己面上却淡淡的,轻轻说,“悦儿,月落的确死了。” 顿了顿,他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不等我问为什么又说,“是我派出铁卫的。洛阳王本不能逃出狩猎场。可是月落偷听到了我的计划,跑去告诉严廷锋。洛阳王有了防备,在我撤离皇家园林之后也跟着逃出来,打乱了我整盘计划。我派铁卫去追洛阳王,而对于叛离者,楚泽王府从来不手软的。否则偌大的王府,怎么震慑众人。”他的口气愈淡,好像平时在跟管家讨论某项生意进帐一样。 心痛得拧起来一样,我不能置信,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证据他不是这样想的,“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洛宇捋了捋我额头前的散发,皱了皱眉头,“你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悦儿,你不是这么不懂事的,是不?” 他从来都不会对我皱眉的……我怔怔看着他隽秀的容颜,种种念头狂涌上心头。哈,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的不正是我这种笨到无可救药女人吗!安逸日子过久了,就什么都忘光了,都忘记了宇世子狠绝的一面了。 刚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不是看得一清二楚了么?前来刺探消息的暗使全部静悄悄消了踪影,对左右为难的火若安置以重刑,处理商号事务毫不留情面……哈,被爱情蒙蔽双眼的我,只一味怜惜他病弱的模样,只沉浸在他和自己编织的柔情中,以为他对别人多绝情都没关系,觉得他处理得很正确很英明,还曾说过应该更加狠一些。 洛宇,你还是你吗?是你变了,还是我太迟缓一直停留在原地不曾跟上你的脚步。我不是这么不懂事?原来懂事是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月落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妹妹,你怎么可以……终于轮到我头上了是不是?对啊,月落这个傻丫头给严廷锋透露了军机大秘,当然是罪无可赦,可是真正要我大义灭亲,我还是不能,不能心如止水,毫无怨言…… 好吧,就算月落其罪当诛,那么你为什么要把我抛下在狩猎场自己走掉呢?如果我在的话,月落肯定先会来跟我说而不是自己懵懂地跑去送死。皇位之于你,是不是比我更重要呢? 我张口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在重兵包围里。可是心绪狂乱的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不想,不想和他说话。背部的剧痛无休止地蔓延开来,我蹲不住了,放开洛宇的手,在他意味不明的深深注视中勉力起身,不再看让我不舍却心痛心碎的他,扶着启云的手往回走。应该没有人看到我哭得稀里哗啦吧,反正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哭得再厉害一点都无所谓了,虽然我很不喜欢在人前哭。 ------------------------------------------ 又在床上躺了十来天,我拒绝任何外界的消息,也不关心自己得了什么病,有人端药来就喝,没有人来就睡觉或者发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朝堂发生什么事,那不是我这种笨蛋能应付的。 洛宇居然好像一下子闲下来,总是陪着我,我不想跟他说话,他就在一边静静看书不出声。依旧喂我喝药,我不肯,我无法心安理得在月落亡魂的注视下做这种事,他也不坚持,监督我喝下去就行了。睡觉时他躺在我身边,呼吸轻轻的,似有若无,我就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不热的体温,夜夜流泪。夫妻之间的同床异梦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有午睡起来后到吃晚饭前这段时间,他会到书房不在我身边。这个时候启云就半步不离。我知道她心中的痛比我深多了——她对月落的感情远比我来得深。面对她强打精神温婉地陪我说话,我愧疚不堪。没有能保护好月落,大家都十分痛心。 启云欲言又止了很多次。她是想劝我不要跟洛宇怄气吧?我很快知道我想错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在我躺了将近半个月后,一天黄昏快吃饭的时候,洛宇还没回来,一个侧妃——左将军爱女苓儿突然来到我院子里美名曰探望久病在床的姐姐。 我看着愈发珠圆玉润的苓儿,眉眼间流泻风情,有些不耐烦。自从绣雨那件事以后,洛宇都不准那些侧妃来“探望”我了。没有洛宇的允许,她是不能进来。难道今天她来是洛宇的意思?还是那个久未露面的楚泽王的示意? “郡主病了那么久,苓儿本早该来探望的,只是央求世子爷好久了,他这才答应。”请安完了之后苓儿坐在椅子上,提到“世子”两个字笑得特别娇羞的样子。 我陪着说些场面话,反正不能赶人家出去,再怎么强大楚泽王府也是要靠各方支持的,总不能因为我把人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苓儿妹妹哪里就操心了呢。” 苓儿眼睛往我身上瞅了瞅,“郡主姐姐真是个天生丽质的,生病那么些时日,不见憔悴,反而愈是风韵楚楚的,可见世子爷多宠着了。”说着要笑不笑地看着我屋子里的摆设,“看看,吃穿用度真是没的说的。” 我也就顺着她的话扮足个贵妇人的架势,懒懒靠在床边给指尖抹润滑露,笑了笑说,“苓儿妹妹不也人见人爱的,娘家里有人疼,哪是我这无依无靠的比得上的呢,受了委屈都无处说啊。” “姐姐说笑了,在府里谁敢给你委屈受啊!”苓儿招手让她的丫头捧着一个小瓮上来,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溢满了整间屋子,她笑得甜甜的,“郡主这里不缺什么,苓儿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娘家送来的酸梅,好多呢,敢情我娘都以为个个人怀孕都爱吃酸的,就送了五十坛来,吃得我都不行了。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我嘴角的假笑僵住,毫不犹豫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苓儿你……怀孕了?” “郡主还不知道吗?”苓儿挑眉毛,随即羞涩万分地低下头去,双手护着小腹,嘴角的笑意止不住飘出来,低声说,“嗯,已经两个月了,说起来,将来郡主才是这孩子的正经母妃呢。世子说,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就叫他卓轩呢。” 两个月了。 我愣愣盯着她其实一点都没突出来的肚子,转头寻找启云的身影。启云就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旁,眼神有些不忍。原来她知道的,一直没有告诉我,就只有我蒙在鼓里吧? 天空忽然崩塌了一半,心也随之碎了一半。我霍地站起来,顾不上失态,我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水烟水墨,请苓儿姑娘回去,我不想看到她。”我浑身发抖地吩咐,眼睛酸涩得要裂开,不能哭,我对自己说。 “我要去找洛宇。”在把事情问清楚之前,什么都不要想。我用尽力气稳住心神,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能把想要爆炸的七魂六魄稳住。我不相信。 我甩开一切阻拦,冷静地可怕地一步步走向洛宇的书房,其实是因为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奔跑了。我留在洛宇身边,只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是彼此的唯一。 如果爱情变了质,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不去碰其他女人,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是真的,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的尊严,整天呆在闺房里当一个行动没有自由的淑女,做什么都要向人禀报,完完全全失去自我,委屈就全留在他身边?眼前一片茫然。 走进院子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面对害怕的将要到来的痛苦,人人都是恐惧的吗?至少我在恐惧。满目翠绿的竹叶压不下刀割般的心痛,我停下脚步,四周看了看。 很安静,没有人影。只有潇潇冷风在吹拂着竹叶,发出微小的声响,林林幢幢的屋子隐约在叶子后面矗立,依然是一贯雅淡严肃的气派。 我走近去,仍然没有半个人影,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混在一起,在耳边响起,有种空洞洞的感觉。 近了,又近了,书房的门就在眼前,雕花的门框古朴素雅,一阵又一阵荫梨香飘出来,就像我满溢出胸口的心痛。 “嗯……啊……”门内传出低低的呻吟,暧昧的,充满情欲的。 我怔怔盯着那扇门,在面前触手可及的门柄看起来那么遥远,遥远得我无法跨过千山万水,伸手去推开它。 “咳咳……”间或还夹杂着咳嗽声,那么熟悉的咳嗽声撞入我的胸腔,把一切一切感官撕得粉碎。我就这样呆呆站在门前,想不起来该怎么反应,那一声声的女人呻吟直直钻入耳中,犹如尖锐的锥子狠狠扎着心脏,搓揉着五腑六脏,胃部传来一阵接一阵抽搐的凉意,痉挛得生痛。 过了好久好久,屋里面的声息渐渐消散,又是久久的沉寂。然后慢慢的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 轻柔的语调,“我该回去了,郡主还等着我吃饭呢,晚了就不好了。” “嗯——” “咳咳……咳咳……” “世子,你要保重身体啊。”浓浓的关怀。 “吱呀——”,门开了,门后出现两个相互依偎的人,情爱洗涤过后慵懒风情的绣容,眼睛如水一般闪亮,她身边是脸色苍白似乎随时倒下的宇世子。 “郡主……”绣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离洛宇远一点,像被针扎到一样。洛宇却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悦儿?”他叫了我一声,深不见底的幽瞳紧紧盯着我。呵,这么害怕我伤害那个女人吗。原来,我始终不属于这个世界。 “噢,我刚刚知道苓儿妹妹怀孕的消息,世子怎么不告诉我呢,让我这个母妃也好分享一下喜悦嘛。”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心裂开了,汩汩往外流着鲜血。 “你正在病着,不要为这些事情烦扰了。”他声音居然还是那么温柔,好像一点事情都没有。 “嗯,也是,妾身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了。”我面无表情地转身,拖着麻木的腿往回走。 绣容急切地喊了一声,“郡……” 洛宇伸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巴,瞳仁幽黑,不知道为什么抖起来。 我不要看到他!不要不要!我越走越快,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恍惚中看到很多惊讶的面孔,我一个都不认得,我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连我自认为最了解的洛宇也不是认识,我不过是这个异时空的过客罢了。 我几乎跑起来。想要把一切困扰的东西甩掉,绣容水亮的眸子却不依不饶地晃动,洛宇苍白似雪的面庞…… “啊——”我尖叫起来,我心口好痛,被痛苦塞得满满的,要膨胀裂出来。啊,这就是撕心裂肺的感觉么,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尝到这种感觉。 “乔姐姐,你怎么了?”狂乱中,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人掠过来扶住我,脸上写满了焦急和震惊,随即紧紧抱住我,不让全身发软的我滑倒在地。 “雪池,雪池,带我走,不要在这里……”我猛地揪住他的前襟,不断发颤。他被我抓得一时说不出话,我立刻认为那是在犹豫,“走啊,我不要在这里,雪池,雪池,带我走……” “好的,我们走,不在这里……”他后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晕了过去。 下卷:尘埃落定 1.过渡过渡 四月份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满目的蓬勃葳蕤。 这天大清早,我就和启云窝在瓜田里了。朝阳金黄色的光一点也不灼人,在春天的早晨里暖洋洋的。田地里的空气凉凉的,清新的,拌和着泥土和瓜苗的清甜气息,深深呼吸一口,神清气爽。 浸泡过秋水仙素的西瓜苗长势很好,绿油油的惹人生爱。我把瓜苗的一片叶子翻过来,果不其然看见一条青色的虫子,隔着手套把虫子揪出来,扔到一边的瓶子里呆会儿拿给农户喂鸡。 启云在另外一垄上,嘟哝着,“小姐,你说的没有籽儿的西瓜,什么时候才有啊?” 我继续盯着叶子找虫子,轻轻说,“至少得两个成熟季节呢,明年吧,应该可以看到是失败还是成功了。” 没有把握,是因为既不能确定启云给我的是不是秋水仙素,这里也没有显微镜供我观测细胞分裂情况。当时我跟启云描述了一下秋水仙素,纯秋水仙素呈黄色针状结晶,熔点比较高,易溶于水,味苦,有剧毒,是从一种叫秋水仙的植物中提取出来的。启云立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瓶子,问是不是这个东西。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启云是用毒的高手,应该不会弄错吧。 算算日子,距离去年十一月份离开那个人,快半年了,整整一个冬天过去,是怎么过的我记不清楚,只记得在雪池的府邸里住着,缠绵病榻三个月余,起床后就搬到京郊的庄园里来。这个庄园是安琴郡主名下的,有百亩地,几个院落,风景空气挺好的,很适合疗养。 在庄园里百无聊赖,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无籽西瓜,一时兴起,就要了一小块地,秋水仙素泡种子,开垦土地种瓜苗,每天松松土,浇浇水什么的打发时间。 “乔姐姐,云姐姐!”一把清朗嗓音,青衣挺拔的年轻男子抱着两个袋子,一个人走过来。 启云站起来拍拍手和衣裙,微笑招呼那个人,“雪池,那么早就赶过来了。” 雪池和启云打了招呼,走到我身边,“我给你带了衣裳来,早上春寒袭人,你穿得太少了。”他把牛皮纸袋里装的红色薄袄抖出来,我接过来穿上。 他碰到我指尖——凉透了,不禁皱了皱眉,“这么凉。”他又拿出一个热水瓶子,让我抱着。我轻轻抽开手,随手把瓶子拎在手里。 我现在只穿红色的衣服,正红色的,像燃烧起来的火焰,这样似乎得到温暖慰藉,看不到心里面流出来的血。 雪池眼神微微黯了黯,随即又微笑起来,“乔姐姐和云姐姐都没有吃早餐吧,我带了粥点来。”他四周看了看,看到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子,就走过去把暖瓶热着的食盒放下,摆了两副碗筷。 粥是熬得极烂极稠的米粥,配菜是一碟切得细细的榨菜,用热水把我不喜欢辣味和酱味泡掉了,浇上滚烫的香油。还有一小碟香脆的小炒肉,只放一点点盐和酱油的那种。 都是我爱吃的清淡口味,不过就不太合从小生活在京城的启云,她随便吃了一点就搁下碗继续去田地里游荡了。我在某人的注视下默默吃了两碗粥,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眸光,开口说话,“今天不用上朝吗,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不用。”雪池垂下头,年轻的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今天楚泽王起驾,离京回杭舟,皇上和一品大员们去相送,免了早朝。” “哐当”!我撂下碗筷,站起来往田垄走去。 “乔姐姐!”雪池在背后喊住我,不等我阻止便一口气把话说完,“昨天楚泽王府正式发布消息,久病在卧的楚王世子妃去世,他们扶枢回杭。”哈,自小身子孱弱的宇世子没有死,身体一向康健的世子妃倒死在前头了。 我僵在原地,一口气闷在胸前。缓了一会儿,雪池又说,“还有一个消息,皇上的另外一个叔叔明亲王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于昨日找回,龙恩大降,特封安晴公主。另赏宅第自立门户,只需每月十五拜见父母即可。”安琴郡主变成安晴公主。呵呵。 我拂袖离开。 站在空旷的田垄上,望着南边的方向,凉风习习,我的心一片空虚。心里的痛还是那么地深,六个月前我选择离开他,选择死心和绝望。可不代表我不会痛。有爱,才有会痛。即使相隔了那么久那么远,我还是能清楚地记得他清秀的脸,含着悲悯和深情的眼眸,挺直的鼻子,泛白的嘴唇,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萦绕的荫梨香,曾经让我深深沉沦不能自拔的人……每思忆及每一个细节,都在心上多割一刀,血淋淋的只有自己能看得见。 我找个晒到太阳的地方坐下,又开始仔细地想和洛宇认识的每一个细节。想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素白素白的衣裳,英俊得我差点发花痴; 想他犯病时总把我推出房间,却忘了把攥着我的手放开; 想他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会跟我携手品茶聊天,坐在凉亭里; 想他喜欢在我绣手帕的时候,坐一旁嘴角噙笑看着我,弄得我心猿意马; 想他跟我约定的三生之约…… 身后传来马蹄声,把遐想的我惊醒了。转头看去,风吹起头发打在我脸上,遮去一半视线。 雪池跳下马,走过来看见我的神情,微不可闻叹了一声,伸臂把我拉起来。 “我带你去城门吧。”不由分说,拉我上马,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庄园其实就在南城门附近,虽然天不早了,但是宫廷里的繁琐礼仪拖着,我们到的时候车队才刚刚爬出城。 站在一个小山岗上,雪池扶着我,朝那长长望不到尽头的车龙看去。灿金色的用六匹白马拉的车应该是楚泽王,颜色稍淡的五匹白马的车厢就是那个人的了。终于要走了吗?回到烟雨江南,那里有我们的回忆,你还会想起来吗? 潮水般的疼痛袭上胸口,呼吸一滞,我捂住胸口弯下腰。雪池连忙抱住我,低声道,“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 我摇摇头,靠在他胸膛上,依然痴痴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那辆车承载了我最爱最爱的一个人啊,为什么如今却要分离。分离,这么悲伤的字眼,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曾经看过一本小说,总是蹦蹦跳跳的女主角临死前在深爱的男人怀里,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她悲伤对他说,“为什么相聚总是这么短,而别离总是这么长”,让人泪流满面。 雪池不再说话,默默地撑着我的重量,把披风上的风帽给我戴起来,打好结子。 车队很顺利地出了城门,不再缓缓放马而行,在宽敞的官道上一声令下,撒蹄疾驶。 没有任何意外,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下山岗下我和雪池的身影,久久地站在那里。 天很蓝,风很凉,一切一切,都在静静循着自己的轨迹进行。世人的悲欢离合,不过庸人自扰之,本不关菩提事,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2.水琪番外(一) 小时候的事情水琪不大记得了,那时候双亲健在,总算日子还过得去。有一年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就带着五个兄弟姐妹投奔城里亲戚去了。 到了亲戚那里,有个矮矮胖胖的总管过来左看右挑了半天,把他给挑上了,改叫水琪。在新家可比家乡好多了,吃得饱睡得香,作息规律,每天和很多年纪相仿的男孩练武、学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多,水琪一家人以及他自己全都被养得身强体壮的。一天,水琪突然馋起在家乡时哥哥弄过的叫化鸡,就动了心思。那时水琪的武功在府里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佼佼了,轻而易举偷了一只娘养的母鸡,然后胡乱宰鸡去毛。施展轻功,在府内的西北角找到一个看起来甚是冷清的院子,折了几根竹子烧起过火来。 水琪忙得那个不亦乐乎啊,想到香到流油的烧鸡,一点儿也不觉得烟味儿呛鼻子了。被黄泥裹得严严实实的烧鸡即使埋在土里,也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口水几乎被勾引下来了。 水琪忽然觉察身后有异响,回头一看,看到一个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小男孩站在一丛竹子下,黑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表情很是老成。 不等水琪说话,那个小男孩弯起葡萄似的眼睛,居然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小哥哥,我也想吃。” 没有丝毫经验的水琪被他这么一笑,七魂六魄都飘到空中了,反射性地回答,“嗯,嗯,哦……” 然后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和一个美丽小男孩在院子深处,弄得“烟尘滚滚”,不时传来咳嗽声。 “这个……嗯哪……”水琪难为情地搓搓手,不敢看那满眼期待的小男孩。天啊,千算万算,算漏了要带上盐巴和调料,他难过得脸都红了,他是真的好想做一个最好吃最好吃的烧鸡给这个美丽的人儿尝啊! “我、我想……”水琪结结巴巴,看着已经烤得焦黄焦黄的叫化鸡,“我们没有盐和调味料,这鸡没有味道……”从来不懂愁滋味的水琪此刻快要哭出来了。 小男孩蹲在那一团黄泥鸡的旁边,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鸡,乌黑的头发垂下在颊边,“我们就这样吃吧,管他呢。”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小人蹲在角落里一人分一半,大嚼特嚼,全然不顾沾了一身油。那天虽然缺少油盐酱醋,但是鸡肉分外香甜,咬一口唇齿留香,两个人连烤焦的皮都吞下肚子了,骨头也都啃了又啃才舍得丢掉。那个香哟!现在水琪想起来口水直流。 那是水琪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后来水琪才知道那个天仙似的的男孩是王府的小世子。不久水琪就做了世子的贴身侍卫。 第二次看到世子笑得如此愉悦,已经是过了很多很多年。 天毅元年横县郊外那个晚上,把那个拉里邋遢的女子抱进世子车里的时候,他知道世子生气了。果然世子罚他不准跟去京都,留在落雨行府看守那个女子。他不敢有怨言,每天都恪守尽职地给那女子服迷药,保证在世子回来之前不让她清醒过来。 唉,没办法,谁让他太不小心了,鼎鼎大名的罗烟玉桃花簪就顶在自己咽喉上都没有认出来,亏自己还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如果不是世子恰好往窗外瞟了一眼,真的就要错过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他真的好佩服少爷,隔了那么远,居然还能瞧出端倪,心思缜密无人能敌。 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能想得到京都第一美女居然是这个模样,其貌不扬,从树林里钻出来时一身破烂头发散乱。 ------------------------------------------------- 听了金菊前来报告说乔竹悦居然会自己叠被子,不要人伺候自己漱口洗脸,水琪很惊讶,开始怀疑世子是不是弄错人了。 黄昏前的阳光特别亮,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娇生惯养的乔竹悦却丝毫不注意会被晒伤,没有要金菊撑盖伞就走到芳草亭来了。 水琪主动让开路,她有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水琪大哥。”她穿着金丝线绣小花儿的白裙子,煞是好看。 和世子聊天的时候乔竹悦的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亮亮的。学弹琴很努力,无奈没有那种感觉,但是为了不使世子失望,听说她在院子里经常练习,练习得手指都破了。 世子是什么样的水晶人那,当然清楚乔竹悦的心思了。他也只是观察着她而已,并不动声色。水琪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不过那天下午他就知道不对劲了。 乔竹悦进了凉亭,石桌上搁着两杯茶,一只是白瓷雕青竹的杯子,一只是青瓷雕玉兰。弹了一会儿琴,她随手拿起白瓷青竹杯子喝了一口。 水琪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不是因为她的手很好看很白嫩,而是……她喝的是世子的杯子啊!记得在杭舟王府的时候,一个丫环不知道世子的杯子除了宁儿可以拿去清洗,其他人是不许碰的,就自作主张拿去洗了洗茶垢,当场就被世子赶出去了。 更加令水琪大跌眼镜的是,世子看了一眼自己杯子被送到别人嘴里,居然一声不吭。慢慢地,他嘴角竟然还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淡淡的,确是非常真实舒悦。 这就是水琪第二次看到世子笑得那么愉悦。 3.行云流水 今天一天都在收集正常二倍体西瓜的花粉,腰弯了一天,到傍晚酸得躺在藤椅上怎么捏都不舒服。 我让大娘把饭桌搬到院子里,摆上热腾腾的饭菜,盛好饭碗。院子里有很多藤萝架,青青色的藤蔓蜿蜒着,在夕阳中闪着柔和的光泽。 我四下望了望寻找启云的踪影,她就伴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兴冲冲拎着个什么东西冲过来了。 “宝华春的酱猪蹄!小姐!”她走得很轻很急,表情却是愉悦无比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路边捡到一把被丢弃的塑料花的小女孩,笑眯眯的。 我惊喜地跑到屋里拿了一个干净的大碗,把冒着热气和诱人香气的猪蹄装起来,说:“宝华春的!怎么买到的?” 启云小心翼翼地把食盒里的酱汁全都倒在碗里,一滴都不舍得浪费,开心地说,“下午从瓜田里回来洗完手就跑去了。” 我摸摸她柔软头发,“到城里那么远,你跑得也太累了。” “没事儿,我原还担心卖完了呢,谁不知道宝华春的酱猪蹄出名的要早去排队那!今儿我刚赶到那里排队,天晓得,正好剩下最后一只了。看来我轻功虽然不够月落好,速度还不慢……”本来她是笑着对我说话的,然后突然就出不了声了,怔怔看着我,细细的眉毛拧成两股。 啊,月落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启云再也不能说,“月儿轻功比我好……” ……沉默,尴尬的沉默……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我冷静地坐下来,把她的碗筷子推过去,用小刀把那个又肥又烂飘着香气的猪蹄切成两半,“坐下来吧,该饿了。” 她轻轻地坐下来。我们两个沉默地吃饭,如这几个月来一样,一人一半把猪蹄分吃光。吃完饭,我们收拾碗筷,我伸手揪了揪她的发稍,说,“好啦,趁着天没黑透,帮我洗洗头发,晾干好睡觉。” 她回头微微翘起嘴角。把脸盆皂角毛巾什么准备好,搬出一张长躺椅出来。 我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启云柔软的手把温水泼到我头发上,晚风凉凉地吹拂在脸上,恩,还有刚吃饱饭的满足。 “天真要变热了。”我睁开眼,看着蔚蓝色的天空和几丝云霞,悠悠呼了一口气。 “是呀。对了,雪池送来的钱庄账本看了么?” 我想了想,“看了一半。其实他不给我看也行的,我又不大明白生意上那些事。” “他不是要你放心么。” “我很放心啊。” 启云看我一眼,手指力道恰好地揉捏着我的头,笑道,“他的心我明白,你还能不知道?他不想你再像在王府里时那样日日提心吊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罢了。就你这个敏感别扭的心思,平日看账本都爱理不理漫不经心的。要是他真的不给你按例送来,你嘴上不说,心里又该疙瘩了。” 我扑嗤笑了一下,眯着眼自嘲,“哎呀,原来我这般小心眼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天边红霞愈深,皂角的清香和着热水的温度流淌着,藤萝椭圆的叶子在微风中摇头晃脑,此刻我的心是安宁的。在痛苦中沉浸太久,片刻的安详亦是奢侈。 身边只剩下启云陪着我,月落走了,洛宇也离开了,雪池雪舞不可能天天过来。原以来,找到了陪伴一生的人,不会在漂泊寂寞,原来还是竹篮打水。一个接一个都走了吧。那么启云呢?启云终究也要离开我的呀。 想到这里,我抬眼看向启云,“启云,你今年多少岁了?” 启云略惊奇地看我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今年应该27了吧。” 噢,乔竹悦也21了,眨眼间,我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三年了。“你看你看,启云,怎么大家都把你的大事都忘了呢?” 她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我倒希望所有人忘掉,永远不再提起来才好呢!” 我笑着羞她,“这怎么行呢?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该不是你不好意思吧?” 启云白我一眼,不出声。 我拉拉她沾满水的手,被她拍回来。我叹一口气,“云,我也不和你扭捏。女人需要一个男人陪着的,难道你总没有欲望?” 启云微微一笑,“我是干哪行的,会扭捏这个?不过这是另一回事,我真的不想要男人。你躺好,水都流进脖子了。” 我腾挪了一下,继续说,“你别学我那个孤僻的脾气,怎么也改不掉,不讨男人喜欢。我不逼你,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来跟我说,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嫁了。” 洗好了头发,启云抓起梳子几下把发丝全都理顺。我瞅了瞅一眼那把桃木梳子,“这梳子……我怎么一直没发觉呢,不就是我在王府用的那把吗?” 启云把梳子塞给我自己,起身端起脸盆把水倒在花架下的泥土里,“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住的时候,都是雪池打点的行李,可能……那个人把你日常用的东西都备好了送过来的吧。” 我一下子把梳子仍在榻上不管它。“把琴搬出来,我给你弹一段,等头发干。” 我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坐在琴面前,看似耐心实际心乱不已地弹拨。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有谁、有……” 我停下,重新起了一遍调子,“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还是不对,弦音太高了,跟不上去。我又来一遍,“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这回倒是过去了。 “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知多知少……”这里又不对劲了,我再次调弦,尝试一遍,“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知多知少难、难,难知足,难知足……”这次不管我怎么调都弹不准这个调子,气得我把琴一摔,“气死我了!” 启云在一边嗑瓜子,笑眯眯的,“耐心点,弹得挺好的了。要不重头来一遍?” 天黑了,开始有星辰浮出来,蝈蝈也开始演唱会。夜来香的幽香慢慢渗出来。 我定了定神,点头重头弹唱过,唉,我的琴艺要烂死了,不过现在既没有洛宇在旁边耐心地指导我,也没有长孙熙文不留情面地嘲笑,我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没有天赋就没有,没有灵气就没有吧,反正我不是那个乔竹悦。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我呆呆在心里吟起来,是啊,新人笑,旧人哭。苓儿算是新人,我是不是算洛宇的旧人呢?呵,苯,当然是了!为什么会这样?去年这个时候,他养病,傍晚的时候也会听我弹琴,他帮我指正错误,温柔地挽起我垂下来的发丝。 洛宇离开我了?我忽然惊醒,拼命看了看四周,除了身边的启云,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个影影幢幢的树影是他藏在里面吗?不,洛宇呢,洛宇在哪里,真的走了吗?啊,洛宇居然会和离开我联系在一起,我的心真痛啊…… 启云突然抬头看我,叹了一口气,扶住我的肩膀,轻声说,“怎么反复唱这两句?又犯心疼了?” 我使紧抓她衣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启云掏出手绢给我擦脸,“不哭了,不哭了,乖小姐,我这里呢,不会离开你的。” 为什么两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呢,已经更深露重了吗?不会呀,太阳不是才刚下山吗,我的头发还未干呢。啊,真疼啊。 …… 过了很久很久,我在启云怀里快睡着了,困意一阵阵袭来。 启云拍拍我,轻轻说,“进去睡吧,这里凉——啊!” “怎么了?”我迷迷瞪瞪地问。 她僵着动作,在我耳边说,热气喷到我耳后痒痒的,“皇上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之至的脸,在暮色中略含嗔色,发丝静静垂着,一双俊眸深沉无比。白林在不远处的树下守着,看向天边。 我连忙站起来,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问他天都黑了来这里干什么? 我略微福了福身子,低头道:“皇上,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我真的还就这么问出来了。 “嗯,过来看看。”他脸黑黑地点点头。哪里得罪他了吗?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脸色,搬了一把椅子让给他。长孙熙文瞟了一眼,却一屁股坐在花架上。 喂!不要坐坏了我那个纤巧脆弱的花架啊!我和启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搭好的呢,你一个大男人坐上去怎么回事啊!我忍了又忍,总算没敢喊出来,眼睁睁看着颤颤巍巍的架子。好吧,我承认,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惨不忍睹,他坐上去看起来好似挺轻巧的。 我看看眉目俊朗的他。这半年他每个月都来看我一两次,面对我冷冷淡淡无精打采的脸每次都没有“天威震怒”,今晚上怎么这么不对劲了? “启云,快去沏茶。”我可有可无吩咐着。 启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我懒懒地自顾一边坐下来。不好意思,我心情也不好,一点也不想看你的脸色。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带来微微的龙涎香味,龙涎香是安魂定身之物,我莫名的火气渐渐平息。 他扭头目光如针,语气还是那样阴寒讽刺,“他几次亲自来求你回去,你以死相逼不肯协从。今晚倒在这里弹靡靡之音,这等姿态做给谁看?”原来我弹琴的时候他就在了。 我霍地动气,抬头扫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讥,又硬生生吞下去了。冲动是魔鬼,我心里念叨,咬了咬下唇,待平静了一些才开口,“皇上日理万机,【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国家大事缠身,还请不必为小女子的俗务操心了。” “你!”长孙熙文瞪我一眼,好半晌又说,“罢了,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只不想你后悔。”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想了想,慢腾腾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要选择离开。离开洛宇有锥心之痛,可是要我留下看着他和别的女子甜蜜蜜,强颜欢笑强作大度,我会慢慢死掉。可是,我后悔了吗?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把伤口深深地藏起来,难熬的清闲…… 长孙熙文看我失魂落魄的,皱了皱眉,不再看我,淡淡地说,“过几天就是十五了。你得做做样子,去明王府拜见王爷王妃,就算是过场子也得装足了样子。小朱子把行程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你让侍女们准备一下。” “嗯,我知道了。”我低头。 没有话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长孙熙文。朋友吗,他在我这里从来不用“朕”,对我的无礼也不大理会。夜风撩起他顺直的黑发,抚摸着他优美的脸廓。他们俩真像,要是他就好了…… 长孙熙文好像感觉到我在盯他,突然斜眼看过来,满满是戏谑,“怎么,从认识我第一次就喜欢盯着我看,恩?” 我苦笑一下,有些愧疚。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存的心意,可是……我只是透过你,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忽然把头凑过来,我吓了一跳,来不及避开,眼睁睁看着他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眼眸幽黑幽黑的,倒映着我的影子。我不安起来,扶着把手要侧身避开。 他掐住我的下巴,“不要躲,让我看看你。” 我垂下眼帘,无法动弹,心里盼望着启云快点回来,她怎么泡壶茶都要那么久。 “竹悦……”他忽然这么唤我,轻轻地,温柔地。我迟疑着,略抬了抬头,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一刹那的犹豫。 “你愿不愿意进宫?”他粗糙的手指磨着下巴上的皮肤,有些生痛。 我屏住呼吸,做好被他打的准备,一口气说道,“你不是才选秀完毕纳了好多女子吗?还不满足?听说皇上不避非议,隆恩眷顾,把国色天香的叛臣之妹岳小眉也纳入后宫。不过真可怜,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原本想着皇后宝座已是囊中之物,却只封了小小才人。” 长孙熙文猛然放开我,眸光深了又深,在夜色中格外幽暗。我却不知死活,打定主意要他死心,“对了,听说大皇子上个月出生了,曹娘娘被册封为贵妃,位居后宫之首,席妃娘娘有没有闹意见?”我冷笑着,紧接着说到,“皇上知道我是为什么离开楚世子的。我爱世子之深之切,我自己很清楚,但是我还是选择离开。” 我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仍努力咬字清晰,“我受不了,我承认自己心胸狭隘,犯七出之罪,无妇德不遵妇诫,我不要看见我丈夫跟别的女人一起,我妒忌得发狂。宫里不能要我这样的女人,对不对?……” “哐当!”长孙熙文猛地站起来,撞到花架嗡嗡作响,震动着,打断我的语无伦次。 启云正好端着茶来,惊愕地看着他,“皇上,茶……” “不用了,朕回宫了。”他的声音冷静如昔,身板挺得直直的,还照例吩咐道,“好好照顾你家小姐,不要让她在明王府出差错给人抓小辫子,也不要乱跑,好好吃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奴婢遵旨。”启云福身应对。 我看着他和白林两道身影在夜色中远处,一时间心乱如麻。 4.花间田里 “这是一月八号到四月八号的账目,前面蓝色的五本是总店商号的账本。二月份的时候钱庄在京都新开了三间分号,投进了整整两百七十多万两银子,这个月已经开始盈利。这三本绿皮的就是新分号的帐。” 走在野外田间的小路上,雪池手捧着几大本写着密密麻麻数目的账本,给我说钱庄的运行状况。 路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好像谁讲了一个笑话,把一地的花儿都逗乐笑开了脸。阳光不算猛烈但也灿烂,暖融融地照耀着。 “这生意你干得真大胆!”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摇头,笑着,“要是折本了,我看连总店都开不下去,我们两年多的心血就打水漂了。” 雪池侧过头微微一笑,复低头仔细翻阅着绿皮的账目,口气却是异常淡定自然,“我哪敢拿这个开玩笑?其实是年初的时候户部收回好些特别有赚头的地段——官场里的老惯例了,有油水自己先分,然后再顾别的。我就琢磨起京都分号的事情,分号开张之前,我跑遍了整个京都调查市场,计算成本和收益,托关系找优惠的装潢材料,关照老客户什么的,铆足了劲定不会做亏本生意。还好手中有权,弄几间不错的铺头不是难事。嗯,对了,我还调了总店的三个掌柜过来,他们熟悉情况,也多亏他们京都的生意才能这么快走上正轨开始赢利。等稳定下来,让他们再回总店主持大局。” “应该好好酬谢人家,就从我的份额里抽百分之十的红利给他们吧。”我想了想做这个决定。收买人心政策是要懂的,要不谁给你卖命! 雪池看了我一眼,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项赤竹笔写的数目,说:“我已经给他们很大的分红了,喏,这是记录。乔姐姐不必担心,这点功夫雪池还是会做的。” 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阳光洒在本子上反着点点耀眼金光,刺得眼睛看不真切。 我抬头看看雪池。站在我身边的男子,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穿着平常的布衫也掩盖不了俊秀的眉眼和夺目的气质。光线透过他的睫毛射进我眼睛里,我笑起来,顿了顿,说,“看来以后我都不用费煞心提点了,雪池做事很叫人放心。” 他睁大眼,料不到我突然有此一说,眼瞳清澈地看着我,倒映着我死气沉沉的脸孔。 “你真的长大了,雪池,真叫人欣慰。”我真心地说,转开自己的脸,忽然觉的自己说的东西有点酸溜溜的味道,不由又笑起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景处处,春风流连在颊边引起阵阵惬意的触感。 雪池并不接我的话,快步走几步赶在我前头,弯腰捡起一块砖头垫在路中央的一个小水坑里,“小心脏了裙子。” 我踏过去,回头跟他说道:“啊,以后资金不紧了,参些稳妥的生意吧。干钱庄这行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家底就赔上去。咸鱼翻生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么容易。” 雪池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也不再多嘴,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加上在户部浸淫了两年,比我精明熟悉多了。 我加快脚步向花田走去,哼起小歌,放开心情。其实,天蓝蓝的,水清清的,自由自在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啊。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花田里,启云青色的衣裙在红色花朵里格外惹眼,她和一群农人站在一起,正和一管家模样的人争论着什么。 远远看到我,她招了招手,“小姐,雪池,我们在这里。” 然后她回头对那个管家说,“我们管事的来了,你和他们说。我们不会生意行的,老被你油嘴滑舌的骗了……” “就是就是……” “云姑娘怎么这样说话呢,生意大家好好做,哪里骗不骗得……” 我们走进花田里,雪池首先迎上去,“这不是明王府西山别院的汪管家吗?来这里采购鲜花?” 汪管家精明的双眼往来人上下一扫,见气度不凡,不敢太过怠慢,拱手道:“正是区区。阁下是……?” 雪池回礼:“不才替安晴公主看管庄园,只是这一片的小小总管罢了,姓林,以后请汪管家多关照。” “原来是林总管。失敬失敬!” 雪池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位是……” “我是林总管的姐姐,平常跟着他学着管理庄园一些事情的。”我自己开口介绍自己,胡编了一个借口,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姑娘!”王管家顺手给我作礼,并不太放在心上。我暗笑着,要是他知道我是花田的正经主人,不知道还不会不会这个表情呢。 王管家客气完毕,直奔主题,“林总管是个明白人,汪某就不拐弯了。贵园种植的迷罗红开势好,精神,确是上品,价格也公道。若是林总管没有别的的问题,就这么定下吧。没三天贵园就送一次花,每次三百盆,盆里不得少于五个花苞。” 我点点头,“汪管家够爽快,我也不多啰嗦。只是一点,这以后西山别院的迷罗红都得由安晴庄园来供货,若是发现别院联系了别的货源,那么损失的那部分西山别院要赔偿三倍的违约金。” 汪管家自是答应,又说:“契约上可得说明,安晴庄园送来的迷罗红得与我今日看到的质量等同,每百件中要是出了三盆的次品,西山别园随时有权终止合作。” “这是自然。”我顿了顿,又说,“送货的运费得西山别院出……” 一番争论,我们把运输、检验、结帐等方面的细节一一敲定,白纸黑字,两份契约出炉,签字盖章,生意谈成。 送走汪管家,我长长嘘一口气,“累死了,和精明人打交道就是累,半分神都不敢松懈。” 启云拉我在田垄上坐下来,“哎呀,这些事情何必这么精打细算,双方让点利不都好说话吗?” 我刮她的鼻子,“你当我为谁这么拼呢?不就防着咱俩以后喝西北风啊!就你的让利,真要被人宰死了。商号要都拟这样的做法,还怎么养活一大票人马啊。精打细算是商家的本能!” 启云掩嘴而笑,“就你叫‘精打细算’,那次还不知道是谁把我放在房里的毒药当成杀虫剂,浇坏了好大一片花苗。” 我撇撇嘴。启云一身的毒总算有用处,能够把田地里的害虫毒死而不伤害花骨朵。“谁让你把它们都放在同样颜色的瓶子里,我哪里分得清嘛。” “分不清?里面的液体一个乳白,微酸,一个浑浊,苦涩,这还难分清楚吗?”启云跳起眉毛看着我,笑道。 我翻个白眼。 雪池在那边交待好农人工作,让他们先回去午休,就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渴了吗?要不要喝水?”他自随身带的牛皮袋子里拿出水瓶。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又与人讨价还价一番,经这么一提醒,还真感到口干舌燥。 我刚要接瓶子,启云伸手夺过去,拍拍我头发说,“我来吧。”我的手僵在那里。 雪池递一方帕子给我,也柔声说,“休息一下吧,折腾了一个早上,等我去那边看看咱们就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向农田另一边看守农人的房子。 启云用衣襟擦了擦瓶口,倒出一杯清茶递给我,然后摆弄自己的去了。没有人看到我的脸色。我怔怔看着她塞给我的杯子,又看看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一阵茫然。 “启云,”我喊住她,等她回头望过来,我动了动口唇,却泄了气,“我不是废人……” 她眼神微闪了闪,“小姐?” 我咬了咬唇,“我不喜欢你们什么琐事都替我做得无微不至。为什么你们都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娃娃看护着呢?连倒杯水都要人代劳,叠被子洗衣服甚至洗浴都得帮着我。我……我觉得什么都是你们打理顺当的,我不习惯这样……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不是相国千金,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姐……。” 启云在我身边坐下来,细长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举起手在我额头上把汗水擦去,叹了气,“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你不再是在我怀里撒娇耍赖的那个小姑娘了,你大了……” 你大了…… 我一愣,刚刚我也对雪池说过这样的话。忽然有只手紧紧揪住心脏,我真是太自私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启云的感受。是的,我纵然不是真正的乔竹悦,可是在启云看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眼中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用心疼爱守护的小姐,甘愿付出一切的小姑娘。 我对雪池一句感慨长大了,都能无端生出那么多心酸沧桑来。更何况一心向主的启云被我无端埋怨呢?她又该做何想呢?我受了伤,只懂躲在她和雪池身后,把不想去面对的东西全丢给他们。而她受伤的时候,还要心心念念维护着我。原来自以为大度的我,才是最最自私的。 “对不起……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喃喃道,微风送来迷罗红甜腻的香味,几片殷红的花瓣飞落在她乌鬓上,秀美如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伸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摘下来。 “好啦,谁叫我们家小姐长得这么可爱,老让人想疼着。”启云拍开我的手,把垂下肩膀的青丝往后一拢,流光一转说,“我们准备回去吧。对了,那个板车在那里晒太阳不好吧。哪个偷懒的农人不收拾好就急死去吃饭休息了。” 我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然一辆大约用来运花盆的空板车停在烈日的曝晒之下,车轮下黄泥干裂爆开,斑驳支离。 “这里离停放农具的草棚不远,我们把它搬回去好了。” “嗯。” 谁知那板车看起来轻巧灵便,实际上非常难操纵。你要它向左,那个车轮向左滑,却不知道怎么的僵住了往右走。推不到两步,一不小心被田里的石头磕碰到,整个车身就往下倒,拉都拉不住。 我和启云两个成年人推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汗,却只推出了几步路。我们看着那倒在地上的板车面面相觑。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我们只好把板车扶起来。它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不肯好好上路,在小径里歪歪斜斜向前蛇行,让我们费好大劲。 恰好此时雪池回来了,看了看狼藉的现场,似乎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唇角忍不住就往上翘起来,快步走过来把我拉开,抓着板车把手中间立起来的一个小杠杆,忍笑说,“蛮干!板车是由中间这个杆控制方向的,不是你们这么推的。” 说着他一个人推车,很容易就把车推进了草棚里。到底是从小做工的!就是不一样!出来看到我和启云汗粘着头发贴在额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失笑,把账本水瓶和我手上的东西都接过去自己扛,招呼道,“回去吧,大娘应该做好了午饭,等我们回去。今天我带了新鲜海鱼来让她做,肯定合你的胃口。” 我收起嘴巴和心中的懊恼,问道:“你有跟大娘说,一份做清淡口味,一份多放调味料吗?” 雪池答:“说了,大娘记着呢,你是一点辣都不要,启云则喜欢多放酱,对不?” 启云走上来,对我说,“何必那么麻烦,我跟着你吃挺好的。” 我摇摇头,“不要,我看见你没胃口的样子就难受。分开的好。” 三人并肩往回走,我对雪池说,“吃过午饭你就回城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来回赶很累的,明天你早又要到衙门。” “好的。”雪池答应了,又说,“下个旬假,东城正好有集市,要不要去?” 我沉了沉心,微笑道:“你十天才得一次休息,就不要老惦记着我了,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你该多为你自己操心。” 雪池顿了顿,没有转头过来,不知道听出我话里意思没有,淡定道:“去逛逛集市而已,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我心里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又来到那个水坑前时,不等他弯腰,我走快一步越过去,裙裾闪过他的掌心,拂起一阵风。 雪池一愣,没有说什么,依然笑吟吟的。清风掠过田间,蔚蓝天空下,迷罗红的花瓣纷纷扬扬,掀起一阵花海潋滟荡漾。三个人的身影愈行愈远,渐渐于小道上消失在视线外。 5.青楼求疑 “糖炒栗子,新鲜的糖炒栗子——十五文钱半斤嘞,糖炒栗子——” “刚煮的茶叶蛋,六文钱一个——” 吆喝声此起彼伏。 京都盛世,正好赶上五月五的大月庙会,东城的几条街上人山人海,比肩接踵。街道的两边摆满了小摊档,商铺也大开红门迎接财神,红色营旗迎风飘展好不神气。 “启云到底在哪儿呢?”我泄气地擦擦额头渗出的汗,眼前臃肿的人头令人失去挪步再次寻找的勇气。 今天一大早雪池就把我和启云接到京都城东,一行三人在蓓湖荡了画舫,听了花姑子唱戏,又来逛庙会。谁料庙会上人多得不得了,启云去给我买绿豆糕的间隙,我转身看到不远处有卖鲜花的,兴致上来了就移了几步过去看看,就这样当儿和启云走失了,幸好雪池一直紧跟着我,不然三个人全走散了。唯一宽心的是启云不似我这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有武功防身,不会出什么意外。可是一想起狩猎场发生的事,我就不由自主忐忑不安起来。 “出来时就该说好走散了应该在哪里等!”我埋怨起自己来,焦心如焚。可是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人海尽头,穿青衣的女孩子多得去了,哪里认得出来哪个是她?就是想在原地等她找来也办不到,人群挤着迫着你推推搡搡缓缓向前走,稍停下脚步,后面的人就叫骂开了。 雪池举目望望,安慰道:“不着急,我们的马车在城门那里,启云也是知道的,到最后实在找不到,她应该会回哪里等我们的。” 好在人虽多,并不太敢靠近。雪池在我身边,纵是便袍青冠,但毕竟是朝廷户部从四品侍郎,一身丝织绸袍,挺拔间便流泻一丝凛然威仪,一看就是平日专等别人给他低头赔笑的主儿,旁边的老百姓许都不敢往我们身上蹭。 这么一折腾,逛街的兴致早跑到爪哇国了,我翻了翻手中拎的袋子,突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雪池,装水瓶和干粮的袋子在启云手上呢。我这都是刚买的花饰什么的。怎么办?”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午的日头晒得全身发热,刚才一番寻觅更加口干舌燥了。 雪池四周看了看,“前面有个茶楼,我们去买包点和带点茶水吧。” 我咬了咬下唇,拉着他走到街角站定,“我就在这里站着不动等你,你去买吧。我不想走了。” 雪池眼里闪过一丝忧色,眸光深幽。不过他从来不会违拗我的意思,只看了看我满脸的疲惫,轻轻颔首,“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的。” 待我应了一声,他才转身。说会尽快,但是人那么多,挤到茶楼门前也得费一点力气,再说茶楼上明显客人爆满,等到小二来招呼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再一次看一眼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毅然迈步走进街道中,不多时就被人流淹没了。 …… 拐过两条街道,抬头看看轻纱粉幔装饰得无比桃色的门楼,大白天的却紧紧关闭着。扑鼻的是一股无法挥去的浓浓脂粉味道,还有漂亮的卫夫人簪花小体四个字,软软写着暧昧的“百花楼”。 我脸上热气腾地烧上来了。 怪不得刚才我一路打听寻来时或几个男子怪异轻浮的笑意或女子鄙夷不屑的眼光。百花楼居然是个妓馆! 我站在百花楼门前,难为情地朝四周看了看,觉得身后目光如针芒般蜇人,更有几声不怀好意的嬉笑。有雪池在我身边护着没觉出什么异样,刚才独自寻来,立即感觉到总有黏在身上的眼光,挥之不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我板着脸用力敲门框,没两下就有一把软侬的懒洋洋的声音应门,“哪个冤家这么个时辰就来了?” 说着门开了,伴随着咯咯娇笑,“爷大白天就来光临了?姑娘们还没起床呢,要不晚上——” 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脸黑黑的我登时一愣,又在瞬间恢复了笑容,眼睛望我身后一扫——没有看到跟班,声音已经变冷,“哟,怎的冒出来一个天仙似的美人?是不是来抓你家情哥哥?还是来卖身?卖身也不会这样走来吧,我看你一身绫罗绸缎——” 我冷着脸不耐烦地给她亮了亮手中的牌子。绝对震撼地,她脸色一变,侧身让路,让我一步跨了进去。 楼内很安静,只有几个大约没有开始接客的小女孩在打扫卫生,把桌椅抹得发亮,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子在旁边边嗑瓜子边监督她们。我一走进去,所有的目光瞬时集中到我身上,惊诧、疑惑、妒忌、冷漠,一时间各色眼光复杂。 给我开门的女子领着我一路向内堂走去,没有遇见什么人。我低着头,紧攥着手中令牌,一阵恍惚。 那个人临走之前派人送过来这块令牌,来人站在我面前恭敬语,“这是世子吩咐送来的楚泽王调动令,见令牌如见王爷。日后若有事情,拿着令牌到楚泽王府任何一处产业即有人相助。”然后又耳语告诉我京都的几处据点。如果我没有记错,离城东最近的据点就是百花楼了。事前实在没有想到百花楼居然是青楼楚馆。 “姑娘请在这里稍等,我去通知鸨母,马上就来。”那女子领我到一间小厅,唤来小丫头给我沏茶,转身急匆匆走了。 等不到一会子,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扶着一位杏黄衫的公子哥儿朝这边走过来。那公子哥儿似乎喝醉了,脚步虚浮,大半身体都挨在女子身上,口舌不清不住地与那女子调笑,“小、小春,爷我今晚再、再……再来看你……” “这可是公子说的,小春日夜念着您啊。您别叫小春空等着。以后呀,早上起床就别喝酒了,回去何大人又该责备您。”那女子亦是笑嘻嘻应道。 “大爷我什、什么时……候,叫你空等……过了?我保证,保证今晚还来……” “哎,哎,公子小心啊!”那公子哥儿脚下踉跄差点跌到,亏得女子扶着他才没有四脚朝天。 “唔……”公子哥儿费力地爬起来,举手摸摸额头,一双迷蒙的桃花眼一抬,恰恰对上我的视线。 我赶紧垂下眼帘移开视线,不再盯着人家看。忽然眼前出现杏黄衫子的下摆。我抬起头,发现那公子哥儿正站在我跟前盯着我的脸,眉头皱起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霍妈妈有这等美人儿……居、居然藏着……掖着……” 污秽的酒气随着话语飘来,我站起来退后一步,冷冷瞥他一眼,“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这里的姑娘。” “公子,咱们走吧。回去晚了您父亲着急呢。”小春察言观色,看我脸色不善却无甚惧色,连忙搀起那人劝道。 那公子哥儿甩开小春,挣扎着向我靠近一步,一双桃花眼深深看着我,还把手伸过来,口中喃喃,“美人儿,美人儿……这等绝色……” 我侧身躲开,掌中摸出启云给我防身的迷魂散,以备不测,“你最好离我远点!”对这种色鬼没有必要客气。 那个人却紧贴着上来,酒似乎醒了三分,眼神清晰了不少,“美人儿是、是哪里的人?跟爷来疼你……” “何公子!”一声娇媚的呼唤打断公子哥儿的毛手毛脚,也唤住了我即将挥出的迷魂散,一个花团锦簇大红衣裙、容颜艳丽的女子走进来,挂着迷人的笑道:“这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儿可不是我们百花楼的,不干这行。何公子给奴家一个薄面,放了这姑娘吧。” 一看到这个女子走进来,我吃了一惊,是她! 何公子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头一偏转对那艳丽女子晃着脑袋,说:“霍妈妈不够、不够仗义,不给给给我介绍美人。” 我又吃一惊,她是这里鸨母?咳咳,看电视上老鸨不都是又老又丑又胖的吗?她这么一个年轻艳丽的女子居然当起了老鸨。 美丽的鸨母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笑,水蛇腰一拧风情万种,缠上他的手臂,红唇轻启,“何公子不必介怀,改日思思亲自陪你就是了,不过今天真的不能给你碰这个美人——”话音刚落,那公子哥儿两眼一翻,身子滑到在地。 鸨母——也就是火思思,楚泽王府火部领主,任由那公子哥儿躺在地上不去扶,直接唤了两个大汉进来把他送回京兆府尹,原来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是京兆尹的儿子。 我犹在惊诧中,火思思已经利落地吩咐好一切,转身到我对面坐下,纤纤玉指拿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说,“有事请?” 我收回目光,点点头,“嗯,想问你一些问题。” 她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也没有惊奇我的到来,淡淡道:“属下知无不言。” 我反而踟蹰了,“有一些疑惑的事情。” 顿了顿,我咬咬牙问出心中一直故意忽略,却常被它们在深夜折磨疑问,“为什么宇世子会突然撤兵?还放弃了大好时机回杭舟?” 狂澜即扑倒,大厦将断梁,皇家园林一战天时地利齐集,举大计只需顷刻。当日言之,皇位必夺,未明原因但倾心信任。然却于千钧断发之际,撤兵退鼓,良机擦身而过。千百年来,图大计者岂会这般手软?中途易辙,非万不得已不使之下下策,胸怀奇兵、工于逻辑的他为何会犯谋略大忌讳? …… 走出百花楼,一片灿烂的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泛起轻微的恍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吗? 眼前的喧嚣闹市明明就在身旁,却觉得隔了几个世纪的距离那么不真实。脑子里好像想着好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想,空虚地看着众生百态,来来往往的人们…… 正随着人流往回走,忽然胳膊被人拉住,没有注意身周情况的我一下子被一道大力气扯到旁边一条偏僻巷子里面。 “干什么?谁?!”我拼命挣扎,但身后的人强健的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腰使劲往后拖,鼻端闻到男人的气息和着酒气。心头忽地慌乱起来,我怎么也扭不过男人的力气。 拖到巷子深处,那人不动了,抓着我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美……美人儿,想不到看起来娇滴滴的,力气、力气那么大……” 我也喘着粗气,勉力扭头往后看,入眼一片杏黄衣角和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你干什么?不想死就放开我!”我狠狠道。 那公子哥儿扣着我双手手腕,另一只手从背后圈住腰,整个胸膛紧贴着我的背,灼热的气息在耳边喷呼,“好,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517Ζ,我就放开你!” 我使劲掰他的手臂,咬牙切齿,“告诉你?怕你要吓死——啊!” 他、他,居然在我脖子后面咬了一口,“美人儿,老实点儿,我忍不住了……嗯……” 我用尽力气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鲜血淋漓。 公子哥儿痛哼一声,“你!……” “你在干什么!放开她!”蓦地一声暴怒的呼喝传来,没等我抬起头看去,身后的男子被狠掼在地上,而我被拉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两个衙门公差模样的人冲过来,正准备把被打倒在地上的男子掀起来,其中一人惊呼起来,“大公子!” “哪个乌龟王八蛋,敢惹你大爷我!”那公子哥儿狼狈地爬起来,破口大骂,再看到我身后的雪池时却一愣。 雪池紧紧拉上我领口,扶着我站在他面前,寒洌的冷意从眸中毫不掩饰地射向那个人,“何明慎,这回你爹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对那两个公差道,“把他带回去!告诉何大人,好好管教自己儿子,他申批的三万两银子还在我手上压着呢!” 几个人唯唯诺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忙拉着傻掉的公子哥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雪池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启云找来,三人沉默地回到庄园里。 吃过晚饭,雪池要回去了,我拉拉他的袖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对,不应该自己一个人乱跑,不要生气了。” 他回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一口气,道,“我没生气,只是有点怕……早点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他又恢复了温文的表情。可是我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看着他上马离去的背影,我想起火思思的话。 雪池之前一直隐瞒楚泽王府幕僚的身份,才得皇帝重任。可是现在他与我走得这么近,还毫不避人耳目,长孙熙文肯定要察觉的。今天火思思告诉我,原来,原来雪池他…” 6. 满月酒席(一) 终于传来长孙熙文动手的消息。岳天泉倒台和洛阳王兵退之后,经过长达半年的准备,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啾啾鸟鸣中,长孙皇朝年轻的皇帝挥出让朝廷上下措手不及的重重一击。 一时间街头巷尾、饭后谈资都集中在了皇帝的大动作上——某部尚书以前是洛阳王傀儡,被揪出来啦……某某一品顶戴大员私吞民脂民膏,下牢狱关着了……京都禁军的统领全都换了皇上心腹……左丞相原来是叛臣岳天泉的党羽,等等。 然而从头到尾却都听不到关于打击楚泽王府势力的消息,就好像有仙女施了魔法,把楚泽王府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销声匿迹无声无息,连带着人们的记忆也都一笔勾销掉。 这个月二十八,皇帝第一个儿子将满月,大赦天下,大摆筵席。满月酒那天曹妃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接受贵妃绶印,仪冠六宫,位居众妃嫔之上。 提早三天明亲王就派人来接我到城里,然后进宫住着。这是新朝来第一次隆重的册封后妃大典,和第一次皇子的满月,自然每个程序都要谨慎遵守,半点错不能出。 各个大殿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布置厅堂廊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被安置在比较远的一个小院中,饶是这样,我自己带的下人,明王府分给我的人,还有宫中派来的人,小小的院子也吵杂得要紧。我让人带我去找岳才人,结果那个小太监领着我左拐右弯,越走越偏僻,直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宫殿区。我疑惑地叫住他,问道:“公公,你不会领错路了吧,这里住人吗?我找的是今年才刚入宫的岳才人,就是那个……” “就是她哥哥犯大罪那个吧,没错儿!公主,小的哪敢给您带错路呀!”小太监回头说到,“岳才人就是住这里。那些个不得宠的妃子都住这一边的。” 说着把我引进一个小院落。墙壁爬山虎丛生,青苔斑驳着暗湿的墙脚,三四个宫女闲坐在一边嗑瓜子。露台上一个女子背对门口挺直背坐着,只见一头青丝盘起,叮叮咚咚拨着琴弦,琴声弱如蛛丝,断续不成调,在宫女的高声交谈中隐约传出,却不以为意。 那几个宫女看见有人进来,都不由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反应。 小太监高声喊:“岳才人,哪个是岳才人,安晴公主驾到!” 琴声断了,露台上的女子转过头来,怔然看向我这边。几个宫女连忙跑过来跪下,满脸慌张,“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主恕罪。” 岳小眉闻宫女语,收回视线,往她们身上淡淡一扫,讥讽之意一闪而过。 小太监很识相地把所有人都支走,不让人进来打扰。 我缓缓走到她身边,未及说话她便开口了,“我早该想到,安晴公主就是你。” 眼前的女子双眸依然如一汪秋水,却失去了往日的执着锋芒,空留古潭般的幽深。我低下头,“你过得还好吗?” “好不好,也还是这样子。”她信步走下台阶,怔怔望着院中乱生的蓬草,“真是谢谢你还记得来看我,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呢,也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 我无声叹口气。家道中落,而且还是谋逆犯上的弥天大罪,这样沉重的枷锁扣在头上,可知她在宫中处境得多么艰难。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又道:“其实怨不了别人,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哥出事后,他……皇上并没有逼我至绝境,相反他给我留下丰厚的家产,足够养活我下半生。是我自己一定要进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宫婢我也愿意,只要能在近一点的地方名正言顺成为他的人,陪着他。” 岳小眉在一张破凳上慢慢坐下,继续幽幽道:“我如愿以偿进了宫,皇上封我为才人。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那天他召我侍寝,也是我进宫来唯一一次见他,我觉得,为了那一刻,叫我立即死去也是值得的,住在冷宫里又如何呢。” 我在她身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轻声说:“我来这里,还想问你一句话,你后悔吗,他这样对你?” 她微笑,一刹那旁边的野花黯然失色,“这是我争取来的,为什么要后悔?其实……说真的,在这里虽然老看人家脸色受冷眼,但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飘零,总算有个地方歇息。” “为那一瞬间,换一生芳华,换活着的意义,我觉得很值。开始的时候心里有点不甘,认为上天不公平竟让我陷入这样的境地。可是在深宫中再多的棱角也被磨平了,转一个角度想,有些东西我本来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因为一场祸事却让老天格外眷顾我,牺牲一些东西换来另一些东西。”她平和地微笑着,顺手摘下一旁的紫丁香,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所以,我不后悔,我岳小眉做事,从来不要后悔。” 我惘然若失。本来想来她这里找一些答案,可是却发现自己更加迷惑了,而又像明白了些什么。我自嘲地摇摇头,伸手作了个“宾果”的手势,“好!就为你一句不后悔,我一定想办法让皇上再召你一次。” 我扬了扬眉,给自己下一个挑战,同时给岳小眉一个鼓励的笑容。 岳小眉不能置信地睁大杏眼看着我,“你……你说什么!让他召我?”她蓦地不安起来,攥着肩发咬着唇,“这怎么可能,你有什么办法?” 我笑起来,不论多么心如止水,听到能够再次温鸳鸯梦,所有女人都会发颤的吧。 我朝她伸出手,“来,把你刚才弹的琴拿来,务必在大皇子满月那天之前,先练好一首曲子。” …… 接下来两天我都去她的小院子里积极策划“钓龙阴谋”,忙得跟管事的太监宫女们有得一比。 二十八的大好日子终于到来,这天早早就有明亲王派来关照我的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嘱咐了我随身人员一番,千万不能出漏子给王府丢脸云云。 冗长的册封仪式从清早一直延续到午后,趾高气扬的曹贵妃穿着沉重的礼服在不停地磕头,到了最后已经趾高气扬不起来了,一张俏脸煞白。皇帝诏曰:“兹事体重大,乃朕继位来首次封妃大典,故所有仪式皆按祖制操办,不得疏漏。”也就是说,她接受的是一整套没有简化过的仪式,这套“以示恩宠”的没有疏漏的仪式,够一个年轻力壮的妇人受的了,更何况娇滴滴的才生完孩子一个月的曹娘娘!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看到她恼火无奈又不得不装作欣欣然的模样,差点憋笑到内伤,长孙熙文的“恩宠”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 好不容易挨到晚宴,皇帝又是一句口谕,“爱妃体弱,劳碌一天,特恩准不必参加晚宴,在自己宫中好生休息即可,朕心也可宽慰。” 坐在软轿中去景阳宫(晚宴设在景阳宫)的路上,一个小太监在轿帘边给我添油加醋说这个消息时,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如不是长孙熙文仍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肯定要以为他是故意整曹贵妃的了! 这两天连我都从宫女太监的嘴碎中知道,曹贵妃为了这次晚宴可是下足了功夫,光衣裙就订做了八套,还有配套的鞋子首饰顶冠。另外还用皇帝赏赐的三匹飘柳绸纱,托御衣局的御织工裁了时尚的款式,剩下的边边料料全都做成装饰的花边或头饰。 更让曹贵妃郁闷的是,一整天的仪式不断在祖位前磕头,看起来威风其实累死人。而真正能出风头的,是晚宴!只有在晚宴才能近距离受各宫后妃跪拜,才能听到大臣们的恭贺祝词,才能紧挨在年轻英俊的皇帝身边向众多妒忌的女人示威般嫣然一笑!这才是最关键的!可怜的曹贵妃,累死累活一天,连半套衣裙都没有展示,连皇帝的袖子都没有沾到,就被请回宫休息了。 小太监的巧嘴把我逗得前俯后仰。不管长孙熙文有心还是无意,反正他让我大笑一回,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心情大好,摸出一块金子随手丢出轿子窗外,咯咯笑道:“小李子,本公主让你哄得服服贴贴的,赏你!” 小太监忙不迭接住金子,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哪里哪里,服侍公主小的求之不得!” ――――――――――――――――――――――― 景阳宫非常空阔,足可容纳千人。皇帝宝座高高在上,头要仰起九十度才能瞻仰皇帝龙颜。 此刻,随着三声静鞭敲响,“皇上驾到——”,群重臣众命妇三跪九叩,三呼万岁,回声嗡嗡激荡着空阔的大殿,震耳欲聋,气势恢宏,恍然间如苍鹰搏击大地般心生辽阔。 龙袍加身、头冠宝顶的皇帝出现在众生视线中,金靴踏过人们让出的中道,目不斜视,一眼都没有瞥向匍匐在他脚下的千百人。在他略微向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远在尽头的似在云霄间的龙座。 我随众人,几乎全身趴在了地上,肃穆的气氛逼得汗水一滴滴从额头滑落,渗入铺在地上的名贵毛毯中。我稍微向右侧了侧脸,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正一步步印在台阶上,走向宝座,灿金的龙袍耀得人的眼睛睁不开,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气势凌人。 一阵心悸的自卑感油然而生。一个弧度扯在嘴角,带出无声的自嘲。长孙熙文俯瞰这个属于他的江山时,余光有没有为我的世界稍微停留过? 接下来开宴,曹贵妃的父亲曹三坡将军及其夫人可谓春风满面,一杯又一杯被灌酒。我看看高高在上的皇帝,明显心不在焉,把一左一右两个美人冷落在旁。我想了想过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不由忐忑不安。 不期然抬头,落入一双黑湛湛的眸中。呆了呆,又同时转眼避开视线。 如今虽说封了贵妃,但是皇后的宝座、皇贵妃的两个凤位仍是空缺。众臣自不甘落后,铆足了劲让自己女儿在晚宴上……说好听点儿是展现魅力,展现自我风采,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光明正大勾引皇帝。 香衣鬓影在厅堂中央轮流转,一会儿某郡主的扇子舞,接着吏部尚书女儿的书法展示,然后又有明王妃么妹的七弦琴演奏……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九皇叔的宝贝么女怎的这么安静?”皇帝嘴角轻勾,斜倚在龙椅上问道。 时厅堂上觥筹交错,人声纷纷,丝竹绕耳,歌舞眼花缭乱,没有太多人注意到皇帝向这边发话。宴上很多人都认识我,大约长孙熙文之前暗中施加过压力,并没有敢当堂责难。只是,为了摆平我的身份问题,他花费了多大力气?庆许,慑于皇帝和楚王府的势力,多数人只敢把疑惑烂在心中。 忠厚的明亲王放下手中酒盏,他自然知道我是楚王府护着的人,朝上拱手道:“小女生性爱静,吾皇不如亲自问问她,愿否献艺?” 我看一眼大殿中央香袖飘舞的明王妃妹妹,起身作揖,“皇上,安晴愿意为皇上表演一个小戏法。安晴斗胆,如果皇上道不破安晴的小戏法,可否答应安晴一个小小的请求?” 皇帝低头就着美人的手喝了一杯美酒,听我这么说,抬起头来眼带笑意,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哦?安晴公主想要朕答应你什么?” 明亲王吃了一惊,暗暗拉了拉他身边的王妃。明王妃不是白当的,心下知晓丈夫意思,开口嗔道:“安晴!为皇上献艺是天大的恩宠,怎么还能要赏赐呢?”又转向皇上,“皇上,安晴不懂皇家规矩,千万不要见怪……” 长孙熙文挥手打断,“哎,公主不是骄纵的人。先让她说说有什么请求再做定夺不迟。” 我说,“皇上,可是……安晴这个请求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如散宴后,私下再说?安晴保证,安晴的要求一定不会为难您的。” 长孙熙文眼眸一眯,闪过一丝精芒,颇有调侃意味,“公主就这么笃定朕猜不破你的戏法?” 我大喜跪谢,“皇上这么说就是答应了?至于皇上猜不猜得到,看过便知,何必在这口舌上为难安晴呢。” 长孙熙文看上去心绪大好,挥手道:“下去准备吧。” “谢主隆恩!”我退下去,心跳如鼓点咚咚。 太好了,他答应了。只要他答应,我就不愁他会猜得破,毕竟现代化学是古人没有接触过。不过……一想到他身边有毒王,我又不禁踌躇起来。不过,为了我对岳小眉的承诺,我一定要试一试。 7. 满月酒席(二) 大约人人知道了明王最近认回来的么女自动要求给吾皇陛下表演,虽然我踏进场的时候丝竹欢乐声依旧在进行,但是感觉到几道或好戏或玩味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大殿中央摆了一张木案,案上搁了两只长脖子的琉璃瓶,一瓶子中装的是澄澈透明的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大家能猜到是什么吗?哈哈哈,化学课本上经常出现此类句子,在此剽窃一下,呵呵),另一只瓶子里装着混浊的白色液体。 我站在殿中央的案旁,面对着皇帝宝座。周围彩衣宫娥挥着长袖团团绕着大殿,在悠扬音乐声中翩翩起舞。我看看围着我跳舞的宫娥们,强自镇定,把手中的一束梨花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好让众人都能看到。 “皇上,这是安晴刚才在朱公公陪同下到御花园摘下来的新鲜梨花。您看见了,安晴可没有在这上面动手脚。”我微笑着横扫一周,众王公大臣看着桌子上的梨花,都点头表示梨花如我所说正常。 长孙熙文在龙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一双幽黑眸盯着雪白的梨花。 我笑吟吟看他一眼,继续展示琉璃瓶子里装的东西,“左边这个瓶子里是从御厨处要来的醋精。右边这个是从工部要来的一点点生石灰粉,把生石灰粉溶进井水里装进来的。” 我拿起那小束梨花,朝堂下一扬,“看好了!”说着把花束放在装着醋精的琉璃瓶口,并没有接触到瓶中的液体(这是因为醋的挥发性很强,呵呵,大家应该能理解吧)。静静等候不到半炷香的光景,新鲜的梨花瓣从原来素白的颜色逐渐变成粉红、浅红、猩红、深红,直到紫红,自下而上颜色从深到浅渐变。 我把花儿从琉璃瓶口拿开,举在手中环场一周,然后转头对宝座上年轻的皇帝福了福,“皇上,花儿现在是各种各样的红色,颜色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可不是用颜料染的。”说着我把变色了的梨花递给一边的宫娥,宫娥用托盘捧着走到宝座阶梯下,转交给小朱子,再由小朱子小心翼翼呈上给皇帝。 众臣纷纷耳语起来,有的沉思有的点头,皆恨不得把花儿夺过去撕开看一个究竟,打破我所谓的“戏法”。 长孙熙文拿起花儿放在鼻子底下,细细观察好一会儿,依旧是不置一语,然后挥手示意把花儿还给我。眸中深意愈加深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避开他灼灼目光,低头把红色花瓣浸入另一只装着石灰水的琉璃瓶。过了一会儿,红色渐渐褪去,却透出另一种让观众惊讶的色彩——蓝。 我度着时候差不多,就把花儿取出来,仍交给宫娥呈上。这次我并没有说什么,全程由他们自己瞪大眼睛看。 其实我准备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化学小实验。六年级的小学生也知道,大部分花瓣中含有酸碱指示剂,特别是梨花等一类花色浅的花瓣,我们常用的石蕊试液就是从花瓣中提取的,遇酸性溶液会变红,遇碱性溶液则变蓝。 龙椅上那个人闪烁不定的眸光,我知道,他一定得答应我这个请求。 --------------------------------------------------------- 夜幕降临,初夏的夜空中偶有几点星辰。爬蔓着牵牛花的篱笆下夜来香正在盛放,送来缕缕幽香。 岳小眉坐在简陋的院子里,绞着手指,仰起精致妆容的芙蓉面对我说:“公主……我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我把琴给她摆好,握住她的手道:“平常心就好,他大概快来了,我先回宫。”她点点头,放开手。我叹口气摸摸她垂下肩膀的青丝,转身离开。 走到旁边的院子里,我却停下,拐进去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 我的小小要求,只是要长孙熙文私下来岳小眉的院子坐坐,他眼光在我身上打了两个转,鼻子“哼”一声当作应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坐得腿麻了,天上的星星似乎都淡去了光泽,那边才隐隐约约传来响动。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么个清凉的夜晚,我坐在陌生的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练琴,练到手指都出血了,却还是练不好,一夜之间赶上从小习琴练曲的相国小姐的妄想被无情地打破。如今,还是这么个月明星稀的夏夜,我落得为他人作嫁衣裳,而自己茫茫然找不到方向。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国色天香的岳小眉能够如此无悔。长孙熙文三宫六院七十二后妃,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盼来一次宠幸!为什么那些女人能够容忍与人共享丈夫并且无怨无悔?而我甘为玉碎之举,到头来却像是不识好歹的闹剧,暗地里被人啐。 是否每一位你身边的女子,最后都成为你的妹妹。她的心碎,我的心碎,是否都是你收集的伤悲。 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后都是你伤心的妹妹,她的心醉,我的心醉,是否都是你亏欠的陶醉。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我的哥哥,你心里头爱的到底是谁?猜不透摸不着,我也只是个妹妹…… 我听着篱墙那边传来的幽幽歌声,慢慢站起来转身离去,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流连的了,是时候走了罢。 当是时,风移影动,桂影斑驳,庭阶凄清处蟋蟀鸣和,唯余孤影远去。 -------------------------------------------------------------------- 明天就要打道回府,一整天我都在收拾行李。我都快郁闷掉了,来的时候我就说不要带那么多杂物,在皇宫里面什么没有!结果明王府的人一句“不可失了自家的体面”,就给我装了五十多套裙子衣饰,其它日常用品更不必赘述。 没有启云打点,其它人又不熟悉我的习惯,我只好亲自上阵,忙碌了一整天,行李终于在对曹贵妃十八代的问候中收拾完毕。 吃过晚饭,天色已然擦黑,我泡了一壶茶独自坐在宫殿后面的花园凉亭里。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月白长袍,腰束金带,乌发如墨,颀长躯体上一张倾城倾国脸。我恍惚起来。 “在干什么?”冷冷的语调让我霎时清醒了。我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说话一点都不相同。 “皇上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我指指另一边的石凳。 长孙熙文一撩衣摆不客气地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和一只小杯子。然后把我的茶水倒在地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一声,“皇上是不懂心疼东西,我那杯可是新贡的雨前茶,就这么一点值好几两银子呢,还没喝上几口就被你巴巴倒掉了。” 长孙熙文依然是他百年不变的棺材脸,面无表情,道:“你缺钱?朕过几天让内务府给你送过去好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靠在石桌上支着脑袋,掩嘴打个小呵欠,今天真是累坏了。 长孙熙文盯我一眼,把杯子推过来,袖子拂过桌面,带起淡淡的龙涎香,“这酒才是好东西,南边的龙眼蜜酿,甜的。”说完自己首先仰脸喝尽一杯,接着又斟。 我拿起杯子闻了闻,一股香醇的酒味扑鼻而来,惊奇地看向他,“果真是好东西,皇帝就是会享受。” 皇帝一副还用你说的理所当然表情。 我抿了一口,香津浸舌,清凉甜而不腻,甜爽的酒味大大刺激了味蕾,我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一大口吞完杯中之物,咂嘴巴。那人冷嘲热讽,“饿死鬼了你,急什么?” 喝得太猛,一阵后劲涌上来,脑袋登时有点昏昏的感觉。我抹抹嘴角,不耐烦地瞪回去,不知怎地就把不爽说了出来,“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么晚了各宫娘娘都在候你大驾,盼星星盼月亮呢!” 长孙熙文嘴角扬了扬,为我斟满酒杯,墨黑瞳仁射出一丝凌厉光芒,“什么时候你管起朕的后院来了?” 我瞥他一眼,边喝边哼,“春宵呀……不应负,一夜值呀么值千金~~窗外的明月,弯弯就像你的眉,想念你的心炙热像那火焰花~~花啊花~~” 长孙熙文眯起眼睛,冷冷笑道:“酒量不怎么样,才两杯就发酒疯了。” 我索性趴在桌上,仰起脸问他,“长孙熙文,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奇怪,脑袋怎么越来越昏沉,连他的嘲讽都懒得驳斥。 “说。”他吐出一个字,眉目流转更加冷冽。 “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对你死心塌地?”我看着他如玉一般的侧脸,“就因为你们两兄弟长得好看?有权有势?” “不,”他眉毛不抬,冷静地品尝杯中佳酿,眸中却幽光点点,“她们自小受到的正统教育,都是教她们要贞顺婉娩,委婉劝谏,贵端庄敬……不好戏笑,洁齐酒食,操持家事等等等。她们的脑子里绝对无法想象如你离经叛道的无子、不事舅姑……尤其妒忌,更不会以死相逼让丈夫休了自己。” 我就着翠绿的杯子呷一口,杯子里面映着晃荡的月亮影子,溢出酒香。 “即使……辜负了所有芳华都不敢有怨言吗?” “怨言?对她们而言,怨言是个什么东西?”长孙熙文冷冷地扯起面皮。 “你可真是一针见血阿。”我嘲道,软软靠在桌子上,头昏更甚。 忽然手腕被捉住,一股大力将我拉过去,耳边热气喷在皮肤上,伴着低沉的嗓音,“乔竹悦,进宫吧,不要走了,朕封你做皇贵妃。”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望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难过极了,“可是……曹贵妃要不高兴的,真的,会不高兴的……” 我十个手指紧攥住他的衣襟,不使自己滑到地上,咬紧下唇,“她、她才刚封的贵妃,突然有个人超过她,你说,她哪里能甘心呢?……嗯?” 他把我抱到怀里搂住,轻轻拍着后背,有点伤心地说,“不管别人,你愿不愿意?” 我费劲地仰起脸庞,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真美啊。我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眉毛,指尖发凉,为什么这么温柔呢,让我不由自主沉溺,可是当你知道我的坚持,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给予温暖柔情?如果不,我会逃开,就像远远地逃开洛宇的怀抱,即使那么地爱他。 “熙文……”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酒激得眼角渗出热热的液体。 他蓦地捉住我的手,微微发抖。 “我留下来陪你。”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不过我要做皇后,而且你得把其它妃子送走,一个都不能留。只宠幸我一个人……好不好,熙文?” 手上的力道突地加大,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半晌,长孙熙文低低沉沉地说,“你醉了。” 我笑起来,“是吗?”我很早就醉了啊,沉醉都不知归路了。 他放下酒杯,把我拦腰抱起,站起来,走向房间。我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天空,咦,星星怎么多起来了?好灿烂明亮啊,不知名的花儿飘的花香诱人馥郁,我使劲嗅鼻子,却闻到那坚实胸膛上的龙涎香。 进了房间,他把我放在床上,起身要离开。 我圈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不能做皇后是吗?” 俊眸定定凝视着我,幽深无比。忽然他把我纳入怀中,紧紧地拥抱,低头吻上来。 醉人的酒香,昏黄的烛火,映出我心里刹那滑过的泪珠。 火热的温度在房间内弥漫,我能感觉到欲望的勃发。外面的纱衣被撩落,顺势倒在床上。 这时外面却传来小朱子细小但清晰入耳的呼唤,“皇上,已经亥时了。您答应了今晚去贵妃娘娘那宫的。” 炙热的气氛倏地冷下来,我推开那个人,僵着身体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叹息道:“走吧,我要歇息了。”说完翻身过去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好长一阵时间的死寂,接着细细簌簌的声响,有人为我掖了被子,放下床帏,开门声音,然后……所有声音远去,只闻蟋蟀鸣和。 我嘴角牵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你今晚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8. 沉醉雨中 从皇宫里回到庄园,生活恢复平静。 是年七月,楚泽王世子侧妃、辅国大将军之女长孙左氏苓儿为楚泽王诞下皇孙,特八百里加急上报皇室玉牒。 九月,应楚泽王奏报,当朝天子下诏册封长孙左氏为楚泽王世子正妃,授皇家玉带一件,飘柳绸纱三匹,金银玉器不计其数。 颁下诏书翌日,长孙熙文加派了人马到安晴公主京郊庄园守护,并暗中安排御医随时待命。安晴公主惘然不知,闲时作针线看看书,喜欢订购一些精巧花篮,研究插花艺术,或每日浇花种瓜,扩大花场生意,与户部侍郎林雪池合作蟠桃移植至京北的项目,迅速成为商界新秀。 …… “轰隆隆——” 已是九月的傍晚,却像盛夏季节的变脸,前一刻还是天朗气清,突然翻滚起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云,伴随着隆隆雷声,天色迅速暗下来,昏黄如暮。一眼望去,竟是没有尽头的乌云压顶,间或伴着闪电,狂风骇浪掀起沙石,把田地里的植物吹得东歪西倒。 启云急冲冲跑出去,帮助大娘收拾晾在庭院里晒太阳的衣服和干花。不一会儿,雨飘泼而下,先是淅淅沥沥,进而淋淋漓漓,自天空中飘洒向大地,浇得人一头一脸,衣衫尽湿。 一会儿的工夫东西全都搬进仓房里,启云顾不上换衣服,倚着门板焦急地看向门外,小姐刚刚出去了,看着天色澄明没有带伞,这会儿岂不要湿透了?她又没有说去哪里,想去送伞也不行啊! 正自忧虑着,忽然远处传来得儿得儿的马蹄声,一人一马在雨幕中疾驰而来。 “吁——”全身被淋透的林雪池跳下马,冒雨冲进院门,就听到启云的喊声,“这边来!” 林雪池进了屋,几绺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俊逸的脸庞划下来,衣摆滴滴答答滴着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水花。 启云边递干净的毛巾过去,边惊诧道:“这个时候还赶过来?下雨了也不懂躲一躲,感冒了要耽误上朝的。” 林雪池用素白的棉巾轻轻搓着发稍,笑了笑,“上次乔姐姐看中的京北那块地,地契转让出了点问题,肥料周转资金也没有到位。我怕她着急,寻思着过来说说情况。”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没有被雨淋到半点的纸袋,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这是刚送来的山楂,顺道给她送来。” 启云看着他认认真真的侧脸,悄无声息叹了口气。见他回头问道:“乔姐姐呢?在屋里看书吗?” 启云回道:“她刚刚出去了,估摸没有那么快回来。你等等吧,我去吩咐大娘把你的晚饭一块儿准备上。” 林雪池一惊,叫住启云,“乔姐姐出去干什么?说去哪里了吗?你怎么不陪着她一起去?出事了怎么办?她带伞出去了没有?” 启云背影顿了顿,缓缓回首,鹅蛋脸上嵌着的一双细长眼睛看似平和但明亮幽邃,静静看着林雪池。 林雪池猛地住口,也沉默下来,一时间淅淅沥沥的雨点穿透人心,更突出沉默难堪的蔓延。 半晌,林雪池一脸无异,颔首道歉,“对不起,我心急了些。” 启云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小姐每天都喜欢自己出去溜达一下,我们是管不着的,是以不知道她会逛到哪里。她出去的时候天很好,所以没有带伞。不过她出去也没多大光景,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你耐心点等等吧。” “嗯。”林雪池点点头,讷讷不再言语。启云转身去了厨房。林雪池径自走进书房,推开窗子,夹杂着雨水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一室浓浓的书墨香。窗外天色昏暗依旧,树叶被风雨打落,半陷在泥泞中,发抖萧瑟。 看着昏沉的天色,林雪池总有不安的感觉,想干脆出去找她算了。又想着一个大人,在穷乡僻野不会出什么大事,都是些纯朴的农民,自己多心了。一时间忐忑不安,暗嘲自己关心则乱。 书桌上铺了一张素笺,上面写了字。旁边墨盒上搁着半干的毛笔。林雪池拾起信笺,娟秀的字迹写了半阙歌词。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 如果坠落是苦,你还要不要幸福  如果迷乱是苦,该开始还是结束 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分离是苦,你要把苦向谁诉  如果承诺是苦,真情要不要流露  如果痴心是苦,难道爱本是错误” 字字苦涩,句句无奈,那女子人前勉作坚强无事,人后惆怅百转的心思跃然纸上。 自己都没有觉察地,他的手微微抖动。冷雨敲窗,敲在心上比黄连还苦。 他一直是知道的,她放不下那个人。她生意的盈利抽出一半,叫自己用楚泽王府的名字开粥铺分发给贫苦百姓。会在花架上看书,坐着坐着就走了神,看着没入的夕阳发呆。 可是他还是一直妄想那么一丁点儿希望。她安安静静的从不提那个人一句,没有整天愁眉苦脸自怨自艾。他希望时间会慢慢淡忘一切,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侥幸地想她莫非已经松开过往的痛苦。他只要,只要默默照顾、关切着她就好。以前她是尊贵的世子妃,衣食住行由不到他插手。现在她名为王爷之女,却躲起在山中,皇帝也请不动。 他开始不可遏制地痴想,她的一切由他来接管,她定做的衣服,经过自己一寸一寸的抚摸才送到她手上。她吃的东西,是自己仔细检查过再进入庄园的厨房;她用的纸笔,自己一件一件认真挑选,认为符合她的喜好才能合格……有时候,她微微展颜的一笑,她沉思中插好的花篮,都令他认为她已经遗忘了那个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那个人。 可是眼前这信笺上的一笔一画,霎时就将自己的痴心妄想碎得彻底。原来,她究竟没有忘记他的心吗?自己算得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恩赐的。当初那个人离开京都回杭舟,自己去求情,那一幕是如此清晰地浮现上来。 那个人居然穿着红衣,好像要掩饰倾国倾城却苍白近乎透明的容颜,稳稳当当坐在一丛翠竹之下。在如点漆的黑眸注视下缓缓跪下去,“请公子恩准。帮雪池打通皇上那一层关系,让雪池代公子在京都照应郡主吧。” “我会的。待会你跟宁儿到房间里,把郡主平日惯用的东西拿去。都已经收拾好的了。”那个人慢慢地把话说完,平和的,温润的嗓音,一点都不惊讶,仿佛一切都是他预想之中的。 “雪池,”那个人叫住要离去的自己,“好好照顾她。” “雪池会的。”他最后看一眼那个人。明澈的眼眸沉淀着什么东西,幽深无底。长长如缎的黑发划过苍白脸颊旁,细长的墨眉勾勒得眉宇淡远,似乎下一刻,这个人就是凌波仙子羽化而去。 雪池从此不再是楚泽王府的隐秘幕僚。他所有真实的档案资料转到皇帝手中,皇帝清楚他的来龙去脉才能信任他 。所以乔竹悦疑惑,为何林雪池同她走这么近而皇帝丝毫没有怀疑。是那个人打通的关节。或者换一句话说,他为了照应她,自愿被逐出楚泽王府。可是到头来,她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人吗?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 如果迷乱是苦,该开始还是结束 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承诺是苦,真情要不要流露 如果痴心是苦,难道爱本是错误 说的是她,更像自己。 …… “轰隆隆——”雨势越来越大,电闪雷鸣炸开。 林雪池蓦然惊醒,天色黑透了,自己这一出神竟不知多少时间,手上的信笺被飞进来的雨点打湿了。他急忙忙放下素笺走出书房,迎面碰上有点着急的启云跑过来。 “雪池!时辰不早了,小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有点担心地说。 雪池看着风雨交加的外头,马上说,“我们分头出去找!一个时辰后回来汇合。” 两人合计后,一头冲进重重雨幕中,一东一西消失在夜色里。 …… 半个多时辰后,雨势未见小,淋淋漓漓将披着蓑衣的林雪池全身浇透了,他焦急地在旁边小城镇,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寻找。忽然在一条小巷中看到三个人正在扭打。 一道闪电划过,正好照亮巷子中的情景,两个大男人正拖着乔竹悦往深处走,乔竹悦连挣扎都没有。全身的血液刹那凝固了,他大喝一声,“放开她!”纵身追过去。在楚泽王府水部受过严酷训练的雪池自然不畏惧两个乡夫,可是那也算是两个高大孔武的汉子,而又是在黑漆漆的巷子中,天下着大雨,脚下没有穿他们那样的草鞋放滑。一不小心擅倒在地,当胸一拳差点口吐鲜血。艰难地把两条大汉解决掉,他吞下胸口翻腾的血气,四下张望,发现乔竹悦蹲在墙角,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黑乎乎地看不清她的表情。 “乔姐姐!”隔着雨帘声音显得分外遥远,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焦急担心。 乔竹悦没有反应。林雪池奔过去,扶她起来,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他急忙上下检查她哪里受伤,忽闻到她满身酒气,不禁一愣,她喝酒了? 乔竹悦这时抬起满是雨水的脸来,幽暗中只见她眸光闪烁,明显没有焦距。身体软塌塌的,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她身体不住往下滑,任林雪池怎么使劲拉都不成。 他一急之下双手抱紧她,“乔姐姐,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再淋雨会感冒的。” “不要回去!”乔竹悦忽然发起狠来推开他,自己一下子滑倒在泥泞的地上,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大喊,“我不要回去,不回去……” 林雪池哭笑不得拽住她手臂,拍拍她脸颊温柔哄道:“衣服湿湿的不舒服,我们先到一个地方换衣服好不好?” 半晌乔竹悦只是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不断有雨滴落下,渐渐地眼眶发红,表情疑惑迷茫。 林雪池只好又说:“乖,这里坐着好冷,下雨了,起来好不好?”说着拉她起来。乔竹悦这回站起来,定定看着林雪池的脸,任由牵着手慢慢走了几步。忽然又扯住他袖子不肯动了。 林雪池回头看向她,心中忽然一动,却见那国色天香的脸庞在雨中格外撩人,眼睛里一片迷离。他痴魔般从抓着她手腕改成抓着她的手。 乔竹悦忽然流下泪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含混不清叫了一个字,扑在林雪池胸前号啕大哭。 他的心瞬间纠结起来,心疼地抱着她,手足无措,“别哭……” “雨……雨……”乔竹悦伏在他身上哭泣,肩膀不断抖动着,手死紧地搂着他。 “轰隆隆——”又一个响雷滚过,铺天盖地的夜雨中两个人紧紧相拥,愁肠百折却是为了别个。都悲难自已却是各怀心思。 林雪池听清楚了,她在叫,“宇……” 一霎那心中沉重如铁,怀中是自己仰慕爱恋到心疼的女子,抱着自己叫别人的名字。苦涩……随着冷雨打在脸上,流进嘴里,苦得发颤。 乔竹悦抬起头,伸手抚上他的脸,哭得七零八落:“你到哪里去了?不要走嘛,宇,不要走嘛……我会害怕的……” 她狂乱地搂住他的脖子,使劲抓出痕迹,突然像要不到东西的小孩发狠,摇晃他,哭道,“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啊!洛宇……不要走,我乖乖的……” 林雪池轻轻抚上她的脸,另一手勒紧她的腰,嘶哑着声音,“我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乔竹悦蓦地停下动作,看着他,抽泣道:“你又说这话?可是你还不是走了?”林雪池真不知道她醉了还是没醉,又或是没醉彻底。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一切。 她吻上来,紧抱着不让他离开,夹杂着低低的抽泣。林雪池瞪大了眼睛,僵着身子无法反应。那个……是自己倾心暗恋的人,在梦中可见不可触及的人……摒住呼吸,一丝燥热涌上来,昏沉沉的,他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回应。 雨水泠泠,和泪水一起在脸上划过。他用尽力气拥住她,吻住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唇,辗转厮磨,吞进苦涩的泪水…… 9. 移情/惊变 帘外雨渐歇,朝阳的第一缕斜晖射进房中。趴在床边的林雪池动了动,睁开眼睛,眼眸炯亮清醒好像根本没有睡过。 他转头,乔竹悦盖着锦被,安稳阖目而睡,丝毫看不出昨晚抓着自己又撕又咬纠缠不让走开的嗔样。他摸摸自己的脖子,上面残留着啮痕,或者说……吻痕……他微微浮出一个苦笑。 贪恋地看着床帏中人的容颜,安详宁谧的感觉在胸口漫溢出来。林雪池慢慢伸出手,指尖沿着她的额头,眉毛,鼻子,脸颊,嘴唇,脸廓,缓缓描摹。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乔姐姐……乔儿……”声音涩涩的嘶哑。 启云端着一盆热水和洗漱用具,推开门,一眼看到林雪池坐在床边,动也不动望着床上昏睡的人,眸光幽深窈然。 她定定站在门口,望着房内宁谧和谐的情景,眼角微润。 林雪池略为转眼,看到门口曙光里站着黑发青衫的苗条身影,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听到她发问,“你爱她?” 他收回视线重回她身上,拨开她额际的发丝,淡然开口,似乎这完全不是隐秘多时的心事,“恩,我爱乔儿。” 启云怔怔瞅着她,神情似悲似喜,声音还是一贯的柔,“我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小姐其实是个脆弱的人,不是表面上的若无其事。” 林雪池还是云淡风轻回答,“我知道。”顿了顿又补充,“她的东西我都了解。” 启云袅袅婷婷走进来,把盆子搁在架上,转身走了出去。 ---------------------------------------------- 我看着晴朗的天空发呆,昨晚虽然喝醉了酒,可是还有着模模糊糊的记忆。滂沱大雨中的迷蒙狂乱,苦涩担毫不迟疑的承受…… 情以何堪?情以何堪?其实早知回不到当初,谁人可以释怀迎接新的春天? “乔姐姐,我这次又带了些花篮来,你看看合不合心意?”雪池抱着七八个玲珑精巧的花篮子走进来。 我瞄一眼他。脱掉少年的稚气,逐渐冷峻起来的轮廓,沉淀着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老练气质,精明,锐利,这是现在的雪池。 阳光暖暖的,他身后是一片长势良好的瓜苗,他的笑容是轻轻但饱含成熟的。忽然心里就是一动,一阵满足平和的感觉油然而生,生活这样子也不错。 他把花篮放到我旁边的石桌上。花篮看得出来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个个别致不同——实际上,雪池知道我爱好插花,时不时搜罗很多漂亮的大的小的花篮给我,款式几乎没有重复的。现在院子里的花廊上全吊着各式各样的花篮。可是真的是搜罗吗? “雪池,把你的手给我看看。”我看着眼前淡笑的男子笑容僵在唇边。 知道瞒不住了,乖乖把手伸出来。早年因过多超重的劳动变粗大的指节,茧子一直褪不下来,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了血痕,却是新的——被竹篾划伤的。 我伸出手去捉住他的,看了看,“坐下来。”雪池默不作声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 我拿出问启云要的药膏,抠一点出来给他抹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吧,这样子怎么上朝?” 对面那个人平平淡淡“哦”了一声,“没事的。有时候看到乔姐姐心里有郁结,就想着做些东西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开心点。”口气淡然。 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背过身去,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秋风微微吹过,早晨八九点还有些许凉意,让人轻颤起来。如此情意,叫人情以何堪?我再次问自己。 身后那个人静静的,不说话,貌似一点不知道他的话是如何滔天波澜。 我深深吸一口气,平静了心绪,方又转过去。他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我,征询,“乔姐姐?” 我微微一笑,道:“今天早上你好像不是这么喊我的。” 他怔呆了,愣怔怔看着我,一副不能置信的样子。我垂下眼帘,慢慢靠过去,他的怀抱是干净清爽的味道。 “乔儿?”犹犹豫豫地在耳边喊一声,犹在梦中。蓦地手臂收紧,将我紧紧搂住。 我闭上眼睛,将最后一滴眼泪逼回去。再见了,洛宇…… …… 很久以后我在想,当时我是不是一时冲动?只是想找一个避难所? 应该不是吧。他一直一直坚持着,不放弃。辛勤的园丁,不懈地播洒种子,细心浇水施肥照料,即使再贫瘠的土地荒原,也总会有一颗种子生根发芽,慢慢抽叶。我颓寂茫然的时候,他一点一点渗入,想要为驱散阴霾。 ---------------------------------------------------------------------- 深秋快入冬的时节是花场的繁季。为了驱除那萧瑟苍茫的应季景,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家都要订些色彩鲜艳的花草植物装点门户,看起来富贵堂皇和生机盎然一点,免得那死气沉沉败了风水气场。 忙忙碌碌将近半个月,我在精神紧张休息不好外加天气渐凉的情况下终于染了风寒,被启云强制按在床上躺了几天,天天灌药,幸好我不怕苦涩涩的中药。 好不容易十天一次的旬假,雪池还要早早起来到各大商号总部把账本拿回来,赶到京郊庄园已经快午时了。 那天,我披着一件淡红色外衣,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手摆弄一些花儿。我在装饰一个长颈的花篮,一团灿黄的秋菊,可以配一圈淡蓝色的蓝芪花。我看看花廊顶架的蓝芪花,踮起脚还是怎么也够不着。 正在这时雪池拎着一堆账目走进院子,看到我的动作,连忙放下账本跑过来,“我来帮你!” “要哪朵?” “那朵!左边那个,啊,旁边那些也弄下来吧,要留长一点儿的茎。” 比我高一个头的雪池轻而易举把花摘下来,递给我,笑眼深深。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花篮。单独和他在一起还是有点放不开,感觉有点尴尬别扭。我该庆幸,他不会逼我。 “我炖了些雪梨川贝糖水,在厨房里,你去盛些来吃。秋天干燥,吃了润肺。” 雪池到厨房端了一个碗出来,尝一口便开心地笑起来,“好好吃,是乔儿专门给我炖的吗?” 我把弄好的花篮抱在膝上,花的清香扑鼻,我笑了一下,随意拨弄着花瓣,“是呀,你太辛苦了,容易上火。昨晚又熬夜了吧?”他的眼底有些黑影,但还是神采奕奕的,这段时间他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拼命工作仿佛不知累。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正是因为知道为什么,我为自己扭扭捏捏的样子感到愧疚。 他歉然笑道,“现在把账本理清楚一点,年关的时候就能不那么忙乱。所以赶了一点。” 我把花篮摆上石桌,把乱糟糟的心绪赶走,笑道:“怎么样?又一个伟大作品诞生了,漂亮吧?” 雪池乖乖地点头,“漂亮,漂亮极了。” “天才总是寂寞的。”我侃了一句,相视而笑。他握住我的手。我心里微拧了一下,随即释然,挨过去紧紧依偎着。他把我抱到怀中,静静地不说话。我全身放松下来,这个抱着我的男人,早已褪下青涩的外衣,有着宽厚的胸膛和稳重的气质,我还有什么别扭的呢?年龄……就随它去吧。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发丝纠缠,缭绕着花草质朴清香,热度从背后传过来,我轻轻依偎着。没有再进一步。 吃过午饭小憩后,我和雪池商量着到花田里走走看看,刚出了院子,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小路尽头尘土飞扬。 谁知还没驰近,那匹马忽然发出一声惨嘶,叫人还来不及反应,它口吐白沫,轰然倒地,巨大的马体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竟是力竭而亡。 马上的人自然跌倒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往我们这边方向看过来。 雪池一把拉我到身后,全身戒备起来。 那个人像是也筋疲力尽,憋了一口气施展轻功飞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呆掉的我的面前。只见来人衣衫倒是体面,但发丝散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嘴皮干裂,情绪很激动。 “少夫人!”那个人嘶哑着嗓子喊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一下子明了眼前是谁,可是那副模样让人心惊。雪池比我先叫出来,“水琪大哥!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心一下子紧了,难道他出事了? 水琪咚咚咚给我磕了三个头,方才抬头,“少夫人,水琪知道您恼少爷对不起你……” 话未说完,大路那头又响起纷乱的马蹄声,约摸十来人骑在马上气势汹汹往这边来,看服饰都是楚泽王府水部侍卫。 水琪看了一眼身后,费劲地吞咽口水,“追来了……少夫人,少爷他快不成了……月落她……她还活着,少爷没有、没有对不起你……” “少爷他快不成了……”听到这一句后,犹如晴天霹雳,我已经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停滞了。我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什、什么叫不成了?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夏神医呢?段先生呢?” 水琪惨然咧嘴,“少爷不准我们透露消息,我私自出府……少夫人……少爷他、他……他一直只有你呀……”嘶喊出这么一句,水琪力竭气衰,眼白一翻昏倒在地。 眨眼间那群人已经骑马奔至,为首的是水清,形容亦至狼狈,似乎为追水琪几天不休不眠。 水清等人下马,给我屈膝请安,未语眼却先红,“属下水清奉世子之命捉拿府内孽徒水琪,还请公主勿信孽徒之言,我等立即拿他回府问罪。”言语间已经有人架走水琪。 水琪的话不清不楚,但头脑足够清醒的话,也理解得大概了。我只觉得被雷劈了一般,如鲠在喉。如果不是已经糟糕到不得了的地步,水琪怎会冒洛宇之大不韪,弄成这样田地。 洛宇他……要……? 我甚至不敢想到那个字。 心撕裂一般疼痛起来。潜意识一直以为他会一直好好在那里,我才放心大胆地离开,如今……他却要先一步……?怎么会这样子,他的寒毒虽然不能根治,但是不是有小紫,还有夏子杰和段离潇护着吗?眼前忽然浮现起他虚弱苍白的模样,想到他一个人在病榻上辗转煎熬…… 还有,水琪说什么?月落还活着?他……没有对不起我?一时间,胸中似有一团火灼烧得难受,一会儿又像是一块冰将血液都冻僵了。 “乔儿,镇定点!”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雪池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我深呼吸一下才开口,脑袋虽然极度混乱,但是意识是那么地清晰,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出口的冷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要立即赶去杭舟。” 不料未迈出一步,水清等十来人悉数跪下,挡住去路,“属下恭请安晴公主留步,世子有言,孽徒无妄,无论公主听到什么皆不必当真,世子亦不愿接见公主。还请公主安心留京修养。” 心里一阵阵冰冷,我冷冷看着他们,“我只问你一句话,世子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水清本来眼睛早红红的了,听我这么一问,微微低下头去,面色坚定,没有答话。 我瞄一眼水清他们随意赶到一边的马匹,心念一动,身体已经自发纵身而起,几个起落,扣,蹬,跃,坐,抓起马鞭一挥而下,两腿一夹,下一刻马匹长嘶一声放蹄狂奔。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精力去想自己怎么会轻功,反正身体比脑袋先行动。满心的念头只集中在一点。 洛宇,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洛宇,我很快就回到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说过……没有勇气独活在这里陌生的世界里…… 身后远远传来惊呼,然后有人追来的声音。我已然顾不上那么多,心痛极,脑袋热度上升不断膨胀,好像下一刻就要胀痛死掉……只不断告诫自己,不哭,不要哭。风刮到脸上,不痛,哪里够得上心痛呢? 我冷静地不断赶马,紧紧盯着路的前方,身体虽然燥热不安,脑子却凉意渗透。 我只害怕赶不上。老天,请你,求你,一定不能夺走他的生命…… 10. 水琪番外(二) 那个夏天特别漫长。 每天水琪都要接收很多情报,分类整理好呈报给少爷。而对安琴郡主的诸多试探,均不见蛛丝马迹,似真非假,假亦作真。然而一个不像逃亡的,一个不像主子的,沉浸在不为人知的游戏追逐中,只苦了一班下属。 每天都练琴聊天,看着她丝毫没有防备的样子,水琪有些不忍。是的,少爷每天强忍不适在芳草亭教她弹琴陪她说话,这期间她的房间被人翻过不下百回。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寻找那两方兵符。当然每次搜过后物归原地,叫人看不出一丁点儿迹象来,楚泽王府的情报工作不是白叫着好听的。 压力越来越大,楚泽王派出抓人的人马越来越多,保密工作越来越难做,水琪也烦躁起来。不过在看到乔竹悦满屋子赏心悦目的花束,一切紧绷的弦消解得水乳交融、慈眉善目。她说,这样少爷便有些生气盎然了。 段离潇给少爷的例诊也日益困难。紫菱几乎没了灵力,天天都叫得咯吱咯吱响,夜半扰人梦。每次段先生都消耗过半的功力,大汗淋漓,少爷身上亦满满的针痕青淤。一天段离潇忽然找来,依旧是冷冰冰的银色面具,告诉我们乔竹悦很可能养有一只鬼焰灵蛛。因为她能听到紫菱半夜的嘶叫声。人人都很激动,要知道鬼焰灵蛛等于少爷的续命宝物,可是它们却那么稀有。 水琪水瑜水清开始着手计划如何把她的鬼焰灵蛛夺过来,却被少爷强行中止。水清第一次和少爷争执得面红耳赤。水琪看着伤心又憋屈的水清,张嘴想劝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 她困在皇宫的半年中,宇少爷形容惨淡。楚泽王府各部给皇上施加压力,使之各方行动举步维艰。少爷还亲自嘱咐隐藏在皇城内的土部领主照顾她。 在楚泽王府内,金部管理内务,打理王府日常生活及礼尚往来。木部掌管商务,经营王府全国各地产业。水部隶属王府武装力量。火部是情报部门,分散在每个角落收集所有信息。土部是最神秘的部门,其实就是王爷和世子安插在别人身边异常隐秘的暗桩。 刚秘密赶到京都那天晚上就接到土部领主飞鸽传书,乔竹悦自己跑到洛阳王宫殿那里去了。那天晚上洛宇调动人手所冒的风险……很可能楚泽王府在皇城内安插的暗桩全部暴露。水琪看看水清脸上复杂的表情,他应该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当初宇少爷不让他动安琴郡主的鬼焰灵蛛了吧。少爷两度晕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水清是否更加明白了?雨雪中两人紧紧相拥,担心焦急了一整晚的水琪水清只能无奈相视一笑,把段离潇带走。 11. 竹影惊鸿 “驾——” 我颠簸在马背上,两眼盯着前方,耳边只有密集的马蹄和呼呼风声。连续几天的日夜兼程,烧得嗓子哑哑的,头疼一如既往。 雪池紧跟在身边,风送来他不下百遍的劝说,“休息一下吧,要不等到了杭舟,你就首先撑不住倒下去了。” 我咬着唇不理会。我也知道,这几天不要命地赶路,星夜休息一小会儿,早早又启程,中午吃个馒头就继续走。心中焦急如焚。体力精神都到了极限。 忽然一阵昏眩袭来,我不由自主摇晃一下,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小心!” 喊声蓦然惊醒了神智,我猛地一拉,好险,刚才迷糊间差点送开了手中抓的缰绳,整个人要掉下去卷在马蹄中了。 “雪池,我没事。”我哑哑说了一声,心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但是我停不下来。只要一想到他生命危在旦夕,就像有无形的绳子勒得我无法呼吸。 然而我却听到了他说,“对不起。”来不及疑惑,后颈受到重重一击,在我跌下马之前被卷进一个怀抱。 “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对待自己。”他的声音很复杂,有着痛惜,无奈,也有悲凉,无悔。 昏迷中我觉得心痛得要裂开来,脑海里一片惘然和空虚。好像心中有一片蓝得纯净的天空,上面纷纷扬扬落了很多雪花下来,簌簌掩盖了很多很多血迹和心酸。对不起,对不起雪池,洛宇……永远是我放不下的劫难……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在颠簸的马车中,天快亮了,青色的暮霭笼罩着整个天地。我有些茫然,今夕不知何夕的感觉。 门帘一掀,雪池弯腰进来,看见我一脸迷茫坐着,苦涩地笑了笑,“算算时间,你也该醒了。还有小半天就到王府了,别担心。” 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不过头已经不痛了,是好好睡了一觉之后的舒畅。然而雪池一点都没有好好休息,满脸倦容,眼窝深陷,衣服和头发上都沾满了灰尘。我昏睡时他为了我一定没有合过眼。忽然胸膛里涌起强烈的心酸。 雪池见我呆呆看他不说话,疑惑地问:“怎么了?” 眼泪滴滴嗒嗒淌下来,不能遏制。雪池连忙靠过来抱住我,“没事的,别哭。很快就到王府了,宇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度过难关的。” 茫然得似乎天塌下来,我扑在他怀里哭得一蹋糊涂,“不是……不是的……雪池,我,我也不知道……” 雪池紧紧搂着,“不知道就别说了。” “安安心心坐着交给我,一定顺顺利利到王府。” “我保证宇少爷一定是平平安安等着你回去的。” “别哭啊,不哭了……” “我知道你心里很乱,又担心又愧疚是不?……不过不用顾虑我的,我是你的雪池,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是,命都是你的。” “乔儿,乔儿……” 温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脑袋,我的号啕大哭渐渐变成抽抽嗒嗒,最后竟又睡过去。 睡着睡着,心里忽然一动,睁开眼弹起来,把一直抱着我的雪池吓了一跳。 我抓住他衣袖,双目灼灼,“洛宇就在旁边,我感觉到了,他在等我。” 说完掀开门帘冲出马车,一看果然有好几马在跟车跑,顾不上那么多,抓起马鞭,飞身上了一匹马狂奔而去。 果然拐了一个弯,就看到楚泽王府金碧辉煌的大门,门口重重卫兵。 “来者何人,停下!”有人大喝。 一路上水清他们帮我隐藏消息,瞒过楚泽王府遍布天下的眼线,应该……他应该还不知道我来了吧。 跳下马,立即有几个侍卫把我围起来。我把楚泽王调动令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在他们愣怔的时候,早已跨进去,朝竹影居跑去。 就要见到他了。 憋着一口气跑得满脸通红。终于又走进了竹影居。 几点蕉叶,几丛篁竹,半掩着厢房。 原本看不到半个人影的院子忽然冒出几个侍卫,挡在我面前,“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世子居地!” 我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水瑜拨开人群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少夫人……”其他侍卫惊异地看向水瑜。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了一个捧着铜盆的丫环,猛一见这架势吓了一跳,手中盆子差点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们都转回头,水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看我一眼而神情悲切。宁儿也看到了我。 “让她进来吧。”宁儿轻轻地说,。水瑜左右为难了一会儿,面浮不忍,最后咬牙挥退了所有侍卫。 我的视线从宁儿红肿的眼睛落在她手中的水盆,里面浸着一条染满血的白毛巾。什么都无法思考,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恍惚中我推开面前的人,虚浮地踩着脚步,来到那扇门前。 伸手推开门,仍是熟悉的一室幽幽荫梨香,却压不下刺鼻的药味。刚才跑得太厉害,心脏的地方有点窒痛,小腿也有些微抖。还没走近床边,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厚重的棉被下面躺着一个人。轻如一阵风的一个人,憔悴成这个样子…… 我在床边慢慢坐下,轻轻地,轻轻地,隔着空气抚摸他的脸,额头,眼角,脸颊,下颚。深深刻在我心里的容颜。 他有所觉察似的缓缓睁开眼,抓住我的手。他的体温凉得吓人。 对望着,我们同时微微一笑。历尽千帆过后,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在沉淀。我想起一句诗,相逢一笑泯恩仇。 泯恩仇。 过往一切烟消云散。 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慢慢合眼再次睡去。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想了很多很多。 我终于承认,我忘不了洛宇,离开他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再过三年五年,依然将他镌刻在心底。听到他病危,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同当初我妈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是天都塌下来了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多么可怕。 即使他真的杀了月落,即使他真的变心,我还是爱他。我坚持的所谓原则该放弃了罢,他有多少女人我就认了。 认清事实这一刹那我潸然泪下。 我到底还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爱他,放下一切身段,丢掉所有自尊,抛开全部原则。洛宇,洛宇,我都愿意为你放开过往一切了,你快点好起来吧。 快天黑的时候,他的手动了动。我低下头,看着他睁开眼睛,有一丝惊诧,随即镇定下来,“你还在?不是梦?” 我看着他不说话。脸青黑青黑,瘦得不成人形,手也是一抓骨头硌得人难受。实在不是……不是那个温文如玉的佳公子了。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无力地偏头,吃力地呼吸着,“你……你……实在不该,来……” 我依然保持沉默。 静默了一会儿,洛宇的呼吸急促来,又短又急,面色越加发青,眼里却仍是一派冷漠,“你回……回京都吧,留在这……这里不合适。” 好,你不要看见我,我走。我站起来向外走。 …… 走到房门口突然转身。他眸里是来不及收回去的悲戚绝望。见我突然回头望,吓了一大跳,身体明显地搐了搐。我冷笑一声,拐到桌子边拿起宁儿留下的药茶,端起来重新坐回床头,弯腰用一只胳膊把他的头稍微撑起来一点,把药汁一点一点送入他口中。药喝完。我一拍床板,发出“砰”一声响,“长孙洛宇!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忍了多时的悲愤爆发出来,“如果不是水琪冒死违背你的命令赶到京城告诉我,你就打算这样死掉?!” 洛宇静静看着我,眼眸里一点点绝望下去,忽然他咳了一下,一大滩血从口中涌出来,雪白的中衣和被单全染红了。我大惊失色,慌乱地用袖子擦他的嘴巴,“你……你怎么了?”他翻了翻白眼,昏过去。我抱着他的头尖叫出声,外面有很多人冲进来…… ----------------------------------------- 忙乱过后,夏子杰长叹一口气,捋捋花白胡子,坐在我面前沉默不语。 我尽量克制着情绪,“夏大夫,您……世子他怎么样了,您就告诉我吧。” 夏子杰看一看我知天命、尽人事的表情,沉痛地说道:“世子……也就是这十来天的事,郡主……不,公主好好陪陪他吧。” 尽管之前已经听水琪说过,但亲耳听到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仍然如一个晴天霹雳席卷而来,心神霎时黑透了。我使劲捏着椅柄,控制着不让泪水汹涌出来,“麻烦您老……世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老夫再隐瞒也没有了意义。”夏子杰无尽悲痛地吁气,“去年在狩猎场的那次发病很厉害,想必公主也记得。” 我点点头,我当然记得,就是那次之后,一切都变了。夏子杰于是接着说,“这二十几年来,承蒙王爷抬爱,老夫一直负责世子的病,虽然知道他的病是从胎腹中带来的,却一直参不透其中病理,为何寒毒在他体内源源不断。” 其实夏子杰心中早已怀疑,是否当初楚泽王妃吞下的冰魂天蚕藏到了尚在母腹内的婴儿。可是数次检查均找不到它的踪迹,可又为何洛宇体内有寒毒源头呢?直到狩猎场那次寒毒突然爆发,才明白过来。当初的冰魂天蚕产下的卵随着血液进入到婴儿体内,二十几年来一直潜伏,吸收洛宇身上的养分长大……(说得好像寄生虫和水蛭一样,寒~~~~~~~想起生物课本上画的猪肉绦虫,呕~~)所以夏子杰一直发现不了它的蛛丝马迹。直至它长成破茧而出,令洛宇承受撕裂般的痛苦,多年来折磨他的病痛根源终于水落石出。火金色的鬼焰灵蛛一点下落都没有,根本就无任何希望。 洛宇要求夏子杰除了段离潇之外不许向其他人透露半句他的病情,他自己强打病体在极短的时间内作了种种打算。但饶是如此,在离开京都之后,任谁都能看出来世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一天憔悴下去,拖了大半年水琪终于看不下去,违拗他的命令偷跑到京都找我。 我思前想后,觉得怪怪的,这么说来当时洛宇知道自己的病,怎么还会搞出那么多事情来?狩猎场的轩然风波,月落没有死,又在哪里?那天我明明撞见他和苓儿在房内,不过我又没有闯进房间里,没有真的看见……罢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带着纷乱的思绪,我回到他病榻前。烛火摇曳下,他已经睁开漆黑无尽头的眸子,蓦地衬托出他双鬓,竟然夹杂了些银丝。 “……悦儿。”像跋涉了千山万水。 算算时间,原来我的洛宇已经三十岁了。居然……就有了白头发。倾城倾国的容颜已经形容枯槁。 怎么弄的?为什么在我心中,他还是那么年轻。永远是夏夜里突然出现的温雅如玉的宇公子,是落魄丢魂的我的救赎,好像没有变过。原来我们竟已经历了那么多。 我早已泣不成声。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挨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指。我反手抓住那瘦得只剩骨头的冰凉的手,哽咽道:“我恨你……恨死你了……” “对不起……” “你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呜……我们要一起面对所有风雨,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真的……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知道你自己脑袋多厉害……随随便便一算计,呜……我根本不可能猜破,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说,你做那么多,只是为了让我离开你?”说到最后一句我抬头直视他。 虚弱的洛宇避开我的逼视,轻轻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咬牙承认,“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让你毫不怀疑地离开楚泽王府。” 心霎时凉了一半,你竟是这么不相信我能与你共患难吗? 洛宇转过来,发丝在枕上散开奇怪的形状,映在幽深的眼眸里,“我知道自己的病……咳……拖不了多久……继续不了对你的诺言,只好……悦儿,我这样算计你……你恨我,我无话可说,本意……也是要你恨我,你……你本不该来的,回去吧,皇上和雪池答应……好好照顾你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火思思告诉我,你把两军兵符都交给长孙熙文了。” 洛宇看着面无表情的我,眨眨眼算是表情默认,没有力气说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烛火时不时爆出火花,却令沉默更加难熬。仿佛只要一个小小的导火索就能引爆一库的炸药,那么紧张紧迫。 他默默收回了被我握住的手。我觉得一阵好笑,在洛宇心中我就是个这么浅薄的女人。天大的讽刺,天大的怒火,天大的酸涩…… 平静了好久好久,我开口,“我不会离开你的。” 洛宇惊讶地看过来。 我摇摇头,好累。 伸手盖住他太过明透的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颤动,“经历了太多,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洛宇费力地拉下我的手,不能置信地看过来。黑黑的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我贪婪地盯着他墨玉琉璃般的瞳仁。我的最爱。 受了蛊惑般,我慢慢俯身下去,轻触他软凉的唇瓣。 有中药的苦味,和低于人体的温度。这一刻是那么深刻地感受到,我的洛宇正在受着怎样的病魔折磨。 我脱下鞋子,钻进他的被窝里面,贴身传来刺骨的冰凉,不禁打了冷浸浸的寒颤。 洛宇敏感地觉察到了,低叹一声,“还是到别的屋去睡吧。” “不。” 他看看我,知道劝不动了,便不再啰嗦。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没有力气推开我,任由我紧紧抱住他。 “呀,我几天没有洗澡了,又赶了那么多路。”我忽然想起来。 洛宇总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叫人,准备……咳咳……准备热水……” 我掩住他的口,“别说话了,明天再弄吧,你不嫌弃就好了。”现在,他每花费一分气力,就意味着生命的一分流失,真是……舍不得让他说话。 “好。”他闭上眼睛乖乖睡觉,不再说话。我不敢合眼,侧头看着他的脸,最怜惜的白发丝。把脸贴过去,这样能更多地感受他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简直睡不着。于是睁开眼睛,“好久……咳,没有听你唱歌了。” “嗯。”我轻轻答应道。我想告诉你,我天天思念着你。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默里。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喔~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的告诉你~ 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为你。” 12. 心结解开 当宁儿采儿期期艾艾磨蹭半天总算说出来,世子妃“求见”安晴公主时,我低头轻叹一声,该来的总是要来。 罢罢,无论她如何出口讽刺,我都不会离开洛宇就是了。我回来又不是想抢她的地位,她大可放心。可是如果她真要下令赶我走,我又该怎么办呢?或者她整天霸在房间,我好意思碍着脸面?那个……是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啊…… 我走到客厅,苓儿稳稳端坐在正位,一身华服,丰满了不少,俨然一位端庄贤淑的王妃。身后两名丫环捧茶杯小心翼翼伺候着。苓儿出身本就是将军府的大家闺秀,我一个现代的孤女,气势上怎么也是比不过人家的。 她笑迎道:“公主请坐吧。” 这个时候寒暄显得做作,不知道说什么的我只好一言不发坐下来。 奉上茶之后,我打定主意,一定不妥协,反正我就是要跟洛宇在一起。于是不再拖拉,“世子妃请我来,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 苓儿颇有大家风范笑了笑,并不以为意,伸手招呼丫头,“叫奶娘把庆儿抱上拉给公主瞧瞧。” 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被抱进来。奶娘一脸警惕地看着我,怕我下一刻就因为妒忌把孩子捏死似的,担忧地看向上头坐着的女人。直到苓儿点点头,她才慢吞吞把孩子递过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浑身一阵微微抽搐。这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结晶……眯起来的小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脸……我强作镇定,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尽量不把情绪泄露出来。   孩子是什么时候抱走的?我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时,苓儿正对着我微微笑,“公主……这下放心了吧?世子一片苦心为您啊!” 哈,放心,我怎么不放心呢。世子妃的位置是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要回来过,怎么不放心呢。我真是佩服啊,世子妃讽刺的话都说得那么诚恳,诚恳得不知情的人都要感激涕零了。洛宇只是迫不得已的——我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我苍白着脸,暗暗在心底挤出一丝冷笑,“世子妃何出此言?安晴还没来得及向您恭喜呢,孩子真是好相貌啊,将来必是文武双全。如果世子妃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苓儿闻言轻轻放下茶杯,倒正眼仔仔细细打量起我来,也不避嫌。我被她不带掩饰的端详弄得莫名其妙,只僵着表情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她忽然笑起来,不带心机的那种笑,我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苓儿没有急着说话,摆摆手,让所有下人都出去,霎时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有点紧张,手心薄汗,她不是要一对一PK吧?她出身将门,肯定同岳小眉一样习练武功。我难道耍阴招,把启云给我防身的毒药先洒出来制敌? 苓儿开口了,“敢情公主刚才根本没有看清庆儿的模样。”她说得十分肯定。 我一愣,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洛宇同其他女人的儿子……放在我面前,心里已是抽痛一阵胜过一阵,哪里有心思端详个仔细?回想一下,脑子仅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模样……心里一动,虽然不太想得起来,但是也够了,那个孩子长得……真像那个人啊,那个人不是洛宇,而是…… 我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难道……难道孩子竟是……一阵惊恐飞快地掠过,我抿着唇看向苓儿,“你……孩子……”心脏狂跳起来,难道说……水琪说的是真的,洛宇一直就只有我,不曾碰过别的女人……我忽得喘不过气,一切像是梦中发生的一样。 苓儿脸上是凝重的表情,郑重地点点头,“说句大逆不道的实话,孩子……是水清哥的。” 我死咬着下唇,内心一阵战栗,波涛汹涌的感情掀起一波又一波巨浪,洛宇,洛宇…… 苓儿忽然流下眼泪,哽咽道:“公主……世子是好人,好人那……他心里只有你。那天你碰到我们在房间里……根本就不是……世子一早就安排好了的,故意让你撞破。” 我煞白着脸浑身轻颤,什么都想起来了,“怪不得那天我一路寻去,一个侍卫都没有。要是洛宇诚心不让我知道,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怕是早有重重铁卫将我拦截在外,近不得一步书房了。”而我伤心狂乱之下,根本无心思及那么多,过后也不愿意再想起撕心裂肺的一幕。 苓儿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苓儿被父亲作为政治筹码嫁过来,世子从未强迫过我做任何事。后来和水清哥相识相知,世子也大力成全。房里众多姐妹……哪个不敬世子为人?有心上人的,全都撮合。仰慕世子的,世子也都婉拒。在别的王府,得宠的姬妾大概能红个三两年,谁又得长久?多的是守活寡的,一辈子孤单没个贴心人,老死后院。” “公主,世子他一直只有你……”轰得我泪流满面。好久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此举……是欺君犯上,冒充皇室成员,要是让皇上知道……孩子不是皇家血脉,你们全部都要人头落地。洛宇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冒险?” 苓儿摇摇头,“我房间有密室。水清哥来的时候不会有人看见。世子偶尔的‘临幸’仅是装装样子。孩子……除了世子,水清哥和我,只有公主你知道了。苓儿今天冒此险把秘密告诉你,只是为了世子。苓儿和水清哥都想公主解开心结,陪世子最后这段日子。即便要人头落地……也就……认了……”苓儿说到最后,抽泣得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谢你。”我尽最大的诚心说,为刚才对她的猜疑敌意感到惭愧。她把如此惊天秘密告诉了我,等于把她三人的性命还有孩子的命运都交到我手里。 我想立即飞回到洛宇身边。一刻也不能等。想十指紧紧交握,等待天荒地老。 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很早之前我已经得到了最真挚,最宝贵,最无私,最澄澈的爱。是谁曾经说过,在失去之后人才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正是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东西。幸好,我还没有错过。 ----------------------------------------- 洛宇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无意识,说不定什么时候清醒一小会儿。 我挤干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脖子,四肢。望着他消瘦的泛着死灰色的脸,心绞痛得无以复加。他忽然睁开眼睛,看我在照顾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虽然他现在委实算不上好看,但是他的笑容对我依然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不敢在他面前露出悲伤的神色,我捉住他的手,轻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咳嗽着说:“别忙活了,咳……跟我说说话儿。” 我把热水里温着的冰糖燕窝拿出来,“好。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吃完咱再说。”这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进食,典型的边缘状态了。 我强忍着眼泪,用银制的小勺子勺一小点,慢慢喂给他。他吃得很少,几勺之后就摇头表示不要了,“咳咳……上来,休息一会儿。” 我把碗放好,合衣躺下来偎进他怀里。他把手臂搁在我腰上,两个人就着别扭的姿势躺着,谁也没动。 “我大概……没有多少时日了吧。”他蓦地来了一句叹息般的感慨。 “你胡说什么那!”我不由地提高了语调,声音不能控制地发颤。 洛宇眼光落回我脸上,仿佛洞穿一切的眸子泛着温柔,“好,好,不说了……悦儿不要生气。” 我把脸埋进他胸前,咬着牙深呼吸,强迫自己把哭意逼下去。我哪里是生气呢? “其实啊,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他呼一口气,悠悠说道,“生老病死乃天道,自古逆道者皆不得好下场。我一直以来……只是顺应天理罢了。” 他的声音温恬平和,一如我记忆中的好听。他的脸色也异常平静,果真如他自己所说般没有什么好怕的。洛宇,洛宇,你怎么能这样……你一点也不怕,安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可是我呢?你不害怕,我替你害怕,你错失的恐惧都转移到我身上了,我怕得都要发疯了。 “……不要说了。”我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洛宇低头仔细看我发红的眼眶,冰凉的指尖滑过我的眼角,“傻丫头……咳咳,想哭就哭吧。我难道这么脆弱吗?……有些事情,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死命咬着下唇,大笨蛋,你就这么想惹我掉眼泪吗?我索性转个身别开脸,“我为什么要哭?没有什么事情好让我哭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只是被你胡言乱语伤春悲秋的话弄得怪酸涩的而已。” 洛宇费力地挪了挪身子,把脸贴过来,“自欺欺人……不是好习惯。” 什么时候还有心情说笑!我回头瞪他。我们贴在一起,感觉到他的呼吸连定点儿热气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咳咳、咳……不好,不能乱吃东西。小孩子性的……呵,天天都馋啊……” 我抓住他放在我腰上的手,“那你有没有溜进厨房偷东西吃?” “唔……过年的时候,家家抱……咳,包油角,香妈妈从来不让我吃。我便偷偷跑到厨娘那里,看她和面,擀面,做馅儿,包成元宝状,下油锅炸……” 我也想起我妈包油角的情形,会心地道:“啊,炸的时候那个香啊,花生油忒好闻,香飘万里啊!简直就恨不得把手伸进锅里捞出香喷喷热乎乎,还软着的油角吃。可是每次我妈都把油角晾凉了晾硬了才准我吃。说刚起锅的油角会烫伤喉咙。” “我只能偷着闻闻香味……直到小琪子调来,有一年他知道我想吃那个,就瞒着嬷嬷给我偷了一个来,结果我吃了拼命咳血……”我听了正想说我吃了流鼻血,洛宇下一句就接着说,“母妃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里一沉,把话吞进肚子里,悄悄抚上他的手。可怜的宇,让我心碎的你到底有多寂寞。我翻个身重新面对他,安慰地笑笑。他也淡淡微笑着,深深望进对方的眸子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凑过来和我交换一个浅吻,悠长的吻,轻轻的接触,感受对方的存在。这一刻有你足矣。 我抱着他叹息,“你呀,这一生,就是思虑太多了。” “嗯,也许……” 风微微吹进来,我摸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感慨,“洛宇,你说我现在,跟我们刚认识时相比,是不是老很多了?” “是么?”他端详我的脸,“刚开始你的脸同现在不一样,吃了消容蔽貌丹。老就老吧,我年纪也不小了。” 我忽地有些兴奋起来,支起身,“哎,这是不是说明,你喜欢我不是因为我的脸,不是什么劳什子京都美人。” 他淡淡道:“你就是你罢了。” 我笑着:“我好高兴。” 洛宇摸摸我垂下的头发,“傻丫头。”尽是宠溺。 13. 金色灵蛛 院子里。我,启云和月落三个人总算又在一起了。 “小姐,你瘦了好多……”妇人打扮的月落哽咽着,红红的大眼睛明显想号啕大哭,可是没有。人人都成熟了许多,不再复任性妄为,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是长大的第一步。 她扑在我怀里,断断续续诉说着分离的一切。洛宇表面上为了巩固楚泽王府势力,实际是帮助长孙熙文,逐步架空了洛阳王的实权,掌控了驻西北的军队。他把月落送到边疆和岳廷锋一起,隔断了我和她的一切消息,瞒住了所有人。 月落抹着眼泪说,“小姐,宇少爷这么帮助皇上,只一个条件……就是你好好活着……”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心里却越来越疑惑,洛宇为什么非得这么做?现在我回来了,一切不都回到了起点白费力吗? 启云仿佛看出了我满脸疑云,轻轻点了一句,“小姐,你想想一年前,每次你和宇少爷同房之后,都要大病一场,而且越来越怕冷不是?” 我全身一震,顾不上害羞,霍地站起来,“难道……夏神医还是瞒了一部分事实?” 启云叹口气,怜惜地捉住我的手,“小姐的身体状况一直是和鬼焰灵蛛相感应的,而我和紫菱在一起,其实我当时亦觉察不对,小姐的病来得蹊跷……” 月落也听出点端倪来,三个人一对视,不约而同抬步去医局。 ----------------------------------- 夏子杰捋捋山羊胡子,看了看严阵以待的主仆三人,长叹道:“公主的病一直是老夫掌脉,而老夫多年来照料世子,自然轻而易举发现了苗头。各种症状表明,世子的寒毒的确是通过周公之礼逐步渡给公主。当时如果任由情况继续下去,将对公主千金之躯产生极坏的影响,寒气深种子宫,导致不孕不育,更甚者有生命之危。” 夏子杰说完,扶额闭目,仿若筋疲力尽。 我们默默告辞,走了出来,心情更加沉重。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洛宇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自己默默承受折磨?我真恨,他选择这种方式把我排除在外。 “启云……”我抓住她们两个的胳膊,胸闷有点发软,“启云……” “怎么了?”启云忙把我搂住,满眼着急。月落也扶着我,到一边的石凳坐下。 我抽噎着,“天啊,告诉我火金色的鬼焰灵蛛在哪里……”启云的身体僵了一下。我并没有在意。 其实我没事,不过多天来的郁结不敢让洛宇看到,积在心中想发泄一下,“我不要……呜呜……不要洛宇死……” 月落也哭起来,紧紧拉我的手,“小姐……小姐,这是命啊!看开点吧……宇少爷这么好的人……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们有缘与他走一程已是几辈子积德,我们……我们应该开开心心送他回归天上……”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尖叫起来:“什么命,不是命!洛宇不会离开我的……我才不要相信什么命——” 月落被我吓呆了,愣在那里。启云连忙把张牙舞爪的我抱住,“小姐,不要这样!月儿只是安慰你的……” 我失神地看着她,好半晌摇摇头,“不,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留不住他了,他已病入膏肓。月儿说的对,能与洛宇相识相知一场,我莫迟歌何其有幸!哈哈……”我嘿嘿冷笑起来。 启云月落面面相觑,看着接近疯癫的我,“小姐……你怎么又叫莫迟歌了?” 我累了,不想回答。伸手抚摸旁边的竹子,近乎绝望地问:“真的……这世上根本没有火金色的鬼焰灵蛛吗?” 启云忽然转过来蹲下,抬头看我的眼睛,郑重地问:“小姐,你爱宇少爷吗?” 我垂下眼帘,呆呆地说:“何为爱?第一次邂逅便心弦拨动,是爱吗?面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心里只想着他,是爱吗?愿意和他牵手走一辈子,是爱吗?为他的背叛感到痛彻心扉无法呼吸,是爱吗?离别的日子天天都把相处的细节回忆一遍,是爱吗?心里种下他的结,明知不该践踏另一名优秀之极的男子真挚的感情却无法回头,是爱吗?眼睁睁看着他即将离去,天都要塌下来了,是爱吗……” 月落扑到我身上,哽咽,“小姐……别说了……” 启云无比轻柔地抬手,把我的鬓发别到耳后,凄然一笑,“小姐,让我考虑一下……到晚上给你回答。” 什么意思?我抬眼看她。 “让我考虑一下,火金色的鬼焰灵蛛在哪里……”我蹙起眉尖,更加疑惑。   “我现在心很乱,什么都想不起来。让我……让我想想古籍里面,或许找得到它的踪迹……”她的话明显是胡乱找个借口,心不在焉。月落同样也一头雾水。 忽然采儿慌里慌张沿着小路跑过来,“公主,总算找到你了!” 我全身一抖,出来时洛宇好好睡着的,难道这一小会儿就出事了? 启云拽着我的胳膊,“什么事这么诈唬?” 采儿喘着气说道:“少爷他……他忽然清醒过来,坚持要到凉亭里坐坐。怎么都劝不住。” 我们赶到竹影居,远远看到凉亭里单薄的身影。不好的感觉不能遏制。 我挥退所有人,自己一步步走过去,动作轻轻的,如同生怕惊动了小鸟。 洛宇坐在一张舒适的软椅里,观赏着院中青青翠竹。双手捧着一盅茶,袅袅热气蒸腾起一缕缭绕着,晶莹近乎透明的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釉的幽篁。 听到脚步声,洛宇回眸一笑,竟是超越众生的美丽,融入旁的山光岚影一般。尘世一切不过俯瞰之下。 “你来了。” 我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问候一句,“今天阳光真不错。” 有谁知道我的心在颤抖? 洛宇低头优雅地浅浅呷一口茶,“嗯,一直躺着,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出来透透气感觉很好。” 他看过来,我的眼睛又红又肿,“你不要这么担心我。这几天我好很多了呢。你来了之后,咳咳,我吃东西多了许多,今儿有些力气,便出来走走。” 我压下胸中的暗涌,道:“我只是想起一句——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洛宇微笑,叹息一声,“果然是少年轻狂,意气风发,却于拐角处有荒凉之势。” 我把探进亭子的小花摘了一朵,尽量平常松稀的语调,“猜对了!后面接着就是——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念桥边红药,念念知为谁生!”然后我略略介绍了一下扬州当时的历史背景。 “颇有《黍离》之悲啊。”洛宇听了之后说。(呵呵,我还记得当时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嗯……”我把小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沉吟了一下,“你知道,平常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吗?” “什么?”他平和地问。 “我小时候,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都要帮我娘刨甘蔗,刨十根就两角钱……就是刚够一支冰棍的两文钱吧。甘蔗渣刺进手里面好痛的,可是我又不敢去玩。有一次我缠着娘要买冰棍,她一巴掌给我,吼道,我小时候连一滴糖水没喝过都没死,你要什么冰棍?从此我再也不问她要买零食了。长大了自己赚钱,可以买的时候,又变得舍不得……”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天色微暗的时候,洛宇的头枕在我大腿上睡着了。我没有停下,照样把从小到大的糗事轻轻说了一件又一件,要把一辈子的话都搬出来似的。 …… 烛火点上,我望着在床上睡得无知觉的洛宇,手握着一碗凉了的参茶。快要……离开了吗?我日日夜夜守着,奇怪的是一点也不想睡,错过一点一滴相处的时间是不能饶恕的罪过。 门被打开了,启云悄无声息走进来。 我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跟启云走到外厅。 启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细长的眉眼中似乎什么东西漫溢出来,盈盈荡漾着波光。 “云……”我动了动嘴唇,疲惫不堪。 她走近一步,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庞,流连不舍,好像在对待一件珍宝小心翼翼。 我摒住呼吸,觉得有些不妥,拉下她的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云,你的眼睛好悲伤。” 她反而抓紧我的手,让我坐下,然后抱住我的脑袋。虽然以前常常有这样的动作,但启云今天的神色总让我觉得不对劲,“不要吓我,到底怎么了?” “不要动,就这样好了,我想跟你说说话儿。”柔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便不再挣扎,同以往一样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半身的重量都依到她身上去,“嗯,说吧,我听着。” “小姐……”她轻声呼唤,顿了顿又说,“你愿意为宇少爷做任何事吗?” 我呼吸到不寻常的气息,“为什么这么问?” “小紫和你一起长大,你都那么害怕。如果是火金色的灵蛛王现世,你岂不是要怕得晕过去,它可比小紫大多也丑陋多了。”她淡淡说着,不带语气。 我暗暗皱起眉尖,启云说这个干什么?这几天她表现都是恍恍惚惚的。真的出什么事了吗? 我仰起脸,想了想道:“不会呀,如果真的有它的话……我会对上苍膜拜感激的。再说了,真的能找到,也是段先生和夏神医的事情,我又不用碰它。” 启云把我重新按回去,深吸一口气才说,“可是……要你亲自把灵蛛王抱回来呢?” 我不安地把她推开一点,有点焦躁起来,“启云,你知道哪里有火金色的鬼焰灵蛛?否则为什么这么问?请你告诉我!洛宇的病拖不了多少时候了……”我抓紧她的衣带,一种奇异的空虚感袭上腹腔。 启云迎着我焦急的目光,反而微微笑起来,手指来回摩挲着我颊边,“不用急,我会告诉你的……” 她略转了转手腕,手指间已经夹着三颗红得滴出血的龙眼大小的珠子。启云怔怔看着血珠子,然后一咬唇把它们递给我,“要找到鬼焰灵蛛王,你要好好保管这三颗……三颗东西。” 我接过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眸,“启云,这珠子是什么来的?” 她重新搂住我脖子,并不回答,轻声说:“听我说完,只说一遍。火金色鬼焰灵蛛王,乃长孙王朝历代天子的神物。我所知的……世间仅此一只。小姐,你可以去求皇上要,不过很难,皇帝与此物命盘相护,一旦离开它,命理将变得凶险奇峭,从来……没有哪一代天子愿意让别人看到它。因此,小姐,你很可能要硬夺,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夺。你的命理本是皇后凤翔,却因种种因缘歪向岔道。现今皇上还没有立皇后,这么说你还有可能可以接近它。你要在子时把它唤出来,把这三颗东西喂给它,然后你得……亲自抱着它回杭舟……” 一阵又一阵狂喜袭上来,激得我浑身发抖,脑袋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居然真的有灵蛛王!洛宇有救了,他体内的冰魂天蚕可以杀死!洛宇,不会死了!我想大喊,想跳,想立即就冲出去启程到京都…… 冷静下来,听到启云最后一句话,我又是一阵颤抖,声音带上哭腔,“云,要我……抱着它回来?” 启云叹一口气,理了理我头发,“我知道你一定会怕,可是为了宇少爷……” 我点点头,咬紧嘴唇,“我不怕,为了洛宇什么都不怕……” “放心,它不咬人的。”启云看我瑟瑟发抖的样子,摸摸我的头,蹲下来与我平视,双手凭空一抓,一根红色丝线掉在我手中,“好吧……你把这根线系到它腿上,不用你抱着它也行。注意不要让它跑了就可以。” 我忽然醒起一件事,猛地抓住她的手,“启云,可是……到京都一个来回,至少也要七八天。洛宇他……他哪能撑得了那么久……”泪水急得滚下腮边,我忽然有点埋怨启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一直知道哪里有金色灵蛛,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别担心。万一宇少爷不行,段先生可以帮我镇住宇少爷的元气,令他进入假死状态,这样可以支持十天。小姐,一切就靠你了,你必须在十天之内回到。” …… 长孙皇朝天毅三年十月二十九,当夜,我披着星星月亮,连夜启程到京都。 14. 求情/错落 不休不眠,三天半赶到京都。 乾清殿外,小朱子满脸歉意:“公主请先回去歇歇,皇上这会儿正同几位大臣商议国事,咱家可不敢进去打扰。” “噢……有劳公公了。我……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雪池在一旁看看天色,对我说,“皇上这个时候往往都要议事到很晚的,还是先到我家换换衣服,休憩一番再来好不好?” 我摇摇头,“不了,争取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看同样一身疲惫的雪池,“雪池……你快点到吏部登记吧。擅自离职这么久,别拖了。” 忽然他走进一步,把我纳入怀中,“我不放心你,乔儿……乔儿……”每一声呼唤都包含了太多的无奈。 我定了定神,伸手环上他的腰,良久,说了两个字,“谢谢。” “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我脑袋上来回摩挲。 “对不起……”我把脸埋入他胸膛,难过不已,“我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我想要接受你,可是我却回头了去寻找那个早已扎根在我骨骼血液中的身影。 “不,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人。”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你心里……一直一直,藏着宇少爷,没有变过,这不是坚定是什么?” 我含泪笑出来,“你可真会曲解。” 他也笑了。渐渐地目光幽深起来,粗糙的手指在鬓边流连。只是……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读懂了他的目光,我收起笑容。尽管会伤害到他,还是要说出来,“雪池,你值得更好的人伴你一生。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是富是贫,他都会珍惜你心疼你把整颗心交给你。生命苦短,不要……,不要再浪费时间。” 对视半晌,雪池猛地收紧手臂,急促而炙热的唇落在额头,随即放开我转身急急步去。 看着那个仓皇而羞涩的人离去,我在心里默默忏悔和祝福,然后继续专心致志等待,等待那个我和洛宇的救赎的主人。 直到天色擦黑,方有三四个深紫色官服的大臣弓腰快步退出来。之后不到半刻,即有太监宣我觐见。 “臣女安晴叩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在光洁可鉴的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一双黑色描金龙的朝靴出现在视线中,严肃的声音,“这么着急见朕,所为何事?” “臣女想求皇上赐与一物。”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靴子移到我左边,笼来淡远的龙涎香。又从左边转到后面,然后又转到右面,左左右右转了几轮,等到我冷汗已经涔涔渗入里衣,他才出声。 “朕为何帮你去救朕的死对头?你倒给一个理由出来。”皇帝冷冷地道。 我一听,就明白长孙熙文已经知晓了我想要什么。我伏地曰:“皇上,何为死对头?臣女……不,臣妾只知楚王世子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皆为皇朝百姓造福。一心一意辅助皇上治理江山,矿山漕运等年年及时贡税。田地生产粮食从来不敢私自囤积,全部上交国库,如有天灾人祸,还广开粮仓济民赈灾。虽然楚泽王的确曾有不轨意图,可是世子大公不私,甘违父伦把王爷软禁起来。即使是岳氏叛徒大举之时,世子亦不惜将结发妻子抛下,抢先出去联络御林军回旋来救皇上。更有甚者,皇上顾虑兄弟面子,不好出面摆平洛阳王。也是世子不惜犯上之罪,不声不响为陛下夺回戍边军权。或许这都是臣妾的片面之见,未能真正正确看待问题,可是臣妾知道,要做这么多事,世子他拖垮了自己身体,根本不可能有胆量也没有精力生无妄念头。臣妾只是一个妻子,想求皇上怜悯,让臣妾得以挽回丈夫的生命,还望皇上大仁大义,将灵蛛王赐予臣妾带杭舟。” 我伏在地上,说完,不敢抬头,静静等候发落。 “乔竹悦,朕跟你也不拐什么弯子,把话挑明了说。这么多年的奋斗,就是为了要把长孙洛宇比下去,让父皇好好看上一眼。现在父皇不在了,但楚泽王一向是朝廷大患,势力实在太大。于公于私,朕都不愿意救他。况且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全心全力帮助朕的江山?就因为狩猎场叛乱那个时候他已经把父皇遗诏从太后那里夺了去,他就是料定了朕不敢动他分毫,否则就把遗诏公布!以后朕的一举一动都要受他牵制,好不容易他要死了,他死了,遗诏就没有用了,你说朕会不会这么傻,乔、竹、悦,恩?!”他一字一顿说完最后几个字,冷酷的声音没有丝毫情义。 心中一股绝望的酸楚涌上来,我被冰凉的地面冻得打个冷战。稳了稳心神,我慢慢开口道:“皇上,那么恕臣妾大不敬也挑明了说话。洛宇是陛下亲生兄弟,本是同根生,虽不在一起长大,却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臣妾知道灵蛛王自古乃天子专属神兽,其他人不得染指。可是臣妾还是不自量力,妄想皇上开恩,只为一份情义。” 刚说完,肩膀被一股大力扳起来,那张俊脸出现在眼前,黑眸里蕴着怒火,“长孙洛宇抢了父皇的爱,抢了大半江山,又抢了你。情义?哼,做在这个位子上的,最要不得的就是情义二字。居然要我救他,真是只有你这笨女人才说的出来。” “我?” “你为什么不肯做朕的皇贵妃?” 我稍微离远一点,低下头,“皇上,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那晚去了曹妃那里,你放过机会,怨得了……”内心一阵悲哀,“洛宇……他没有对不起我。皇上,要不是因为已经走投无路,有谁愿意低声下气求人呢?您真的……不肯吗?”我几乎无力,嘶喊。 长孙熙文冷冷盯着我,袖口微微抖动着,“你要知道,朕完全可以将你囚禁在这里,管你愿不愿意,明天就可以宣礼,进行册封仪式,等着吧。” “皇上,洛宇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了。”我重复这一句话。 长孙熙文拂袖而去,留下我跪在乾清殿的偏殿里。 我环视了一下空荡荡冷清清的空间,心里庆幸身上穿了一件厚厚的裘衣,否则不被皇帝的冰山脸冻死,也要给这偏殿的清寒冷死。 跪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的膝盖开始发麻,身体也凉下来。再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了丝丝缕缕的寒气钻进皮肤,牙关开始打战。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起来。 我不禁暗暗叫苦。这几天赶路,没有心情好好吃饭,来之前那顿饭我只喝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想起曾经摆在我面前热气腾腾的熬得烂烂的瘦肉粥,还有飘着面香的白馒头,我后悔死了,如果现在把它们再放到我面前,我一定不会没胃口了。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因为饥饿全身没有力气,差点跪不下去,肚子空空的使得胃有点痉挛。我麻木地跪着,TNND害死人了,电视小说里主角一跪就跪个三天三夜然后晕过去,我这还没跪到几个小时呢,就撑不住了。胃痛愈发清晰起来,根本没有晕倒的趋势。 好饿呀。肚子一阵阵缩紧地痛。 正当饿极,忽然一个身影靠进过来,我有气无力地抬头一看,原来是小朱子。 他笑眯眯地从袖笼里摸出一个纱布包,塞进我怀里,然后压低声音说:“这里有俩包子,我把宫女都支走了,快吃吧。” 小朱子说什么我根本没听到,因为包子香味飘来的时候我已经丢魂了,更别提温热的感觉从布包里传来的时候。我颤抖着手打开,抓起一个马上咬一大口,是肉包子!我又咬了两口,忽然悲从中来,泪水吧嗒吧嗒就掉在了包子上。 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洛宇生病帮不上忙,就连求情,嘴巴笨说服不了皇上,跪也跪不了电视上那样坚定不移威武不屈。我越想越难过,泪水止不住地直掉。 乱七八糟把包子吃完,身体暖和了很多,胃痛也缓解了,除了膝盖继续麻痹,我想我还能挺一挺。 …… 夜晚点上了灯火,火炉也熊熊燃烧着,我咬牙跪在地上,瞪着在案上埋头疾书的皇帝。他处理完一叠又一叠的奏章,就是不抬头理会我一眼。我悄悄揉揉酸麻的腿,心急如焚的同时把长孙熙文从头发到脚趾骂了一遍——不敢骂他祖宗十八代是因为那同时也是洛宇的祖宗。 末了,夜已渐深,长孙熙文忽然把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在地上,人走下来,抬手就把我拉起来拖到椅子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膝盖传来,我紧蹙着眉头,“皇上……” 皇帝冷冷斜了我一眼,手掌贴在我膝盖上,不一会儿有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啊……”我痛叫出声,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他撤回手掌,讽道:“才两个时辰,你的膝盖比包子还肿了。” 我不敢用力地揉着腿,心中又难过又焦急又愤恨,“你到底给不给灵蛛?”就快到午夜了,他要是不肯,我也不打算等下去了,就按照启云的指示强行夺过来,反正皇上就在这里,料它一定在周围地底,不会远的。不过……我怵怵地看看四周摇曳的灯火,真的要自己一个面对恐怖得要死的巨蜘蛛吗?然后怎么样逃出皇城与在外面接应的水清碰头呢? “唔……”忽然两片柔软灼热的唇贴上来,辗转厮磨。我一惊之下挥手打去,长孙熙文巧妙地顺风侧身避开,漆黑的眼眸斜睨,“你居然还想打朕?” 我吓得不敢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声音,“我……我……不是故意的,皇上……”我就差痛哭流涕了,“皇上,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请先救洛宇的命吧,只要你肯,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轻而易举地捉住我两个手腕,盯着我背后起毛,竟然轻叹了一口气,“要是,灵蛛不在我这里,你还会这样求我吗?” “什么!”我愣住了,“皇上,你还是不肯救洛宇吗?灵蛛怎么可能不在你这里呢,不要开玩笑了。洛宇只得这么一个活着的希望,怎么可能不在你这里……” “你冷静一点!”长孙熙文粗暴地打断我。 “我冷静不了!”我吼道。洛宇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活着的机会,不在这里?这世间还到哪里找虚无缥缈的另一只?我剧烈地战栗起来。 “我知道它在哪里,虽然它不在我这里!该死的,你能不能镇定一点!”皇帝狠狠地咒骂。 “真的?”我攥紧他的袖子,如溺水的人死也不肯放开身边的浮木。 “你先听我把事情说清楚。当初灵蛛王是跟着我父皇没错。可是父皇却是意欲把皇位传给长孙洛宇,自然灵蛛应该跟着洛宇的。但是父皇猝死,没来得及把灵蛛过给任何人。” “那它现在在哪里?”我看着他俊秀的面容,轻轻问道。 “自然是在父皇陵墓那里。” “那就是说,我得半夜到陵墓那里……”一阵渗入骨髓的寒意侵上来。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皇陵是封死的,你进不去。”长孙熙文扶住我发软的身体,凝重地说道。 “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洛宇只剩下六天的时间了,把一座陵墓敲开得多少时间?要是皇帝不支持,凭我一己之力怎可能把皇陵炸开? “你先别急,一定有办法的。父皇他先于母后仙去,所以有一道偏门没有封死,那是等待皇后归天用的。你等一天的时候,应该够把那扇门打开。” 我点点头。这么说,皇帝肯帮我。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忽然觉得一切都通畅起来,膝盖也没有那么刺痛了,只要有办法就好,只要洛宇能活下来就好。 皇帝不自然地扭头过去,“不要这样看着我,否则我改变主意把你强留在宫中,楚泽王也没有办法奈何。” 我立即垂下眼帘,暗暗伸舌头腹诽。 15. 皇陵求蛛 天再次黑下来,我随着长孙熙文站在庄严肃穆的皇陵前,真正面对的时刻,震撼肃然的感觉多于恐怖。高大的灰色墓碑耸立着,书写皇帝的一生。夜幕中许多士兵举着火把站在石碑后面的广场,影影绰绰,看不清人脸。 我暗中握紧拳头,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把灵蛛王夺过来,洛宇的情况不容片刻迟缓了。 几名士兵正在费力地和泥砖奋斗,打开沉重的偏门,旁边跟着工部的工匠,他们正利用火光细细研究一张羊皮纸。 “父皇下葬后,陵墓所有资料全被销毁,仅留一份到主墓室的路线图给太后保存,那条路应该是安全的。”皇帝在我旁边低语。 言外之意说其他岔路肯定危险万分。我却想到那条路也未必安全。因为怕陵墓资料泄露,自古多少工匠为帝王建好陵墓后都难逃一死,甚至就是抬着皇帝尸体进去后就不能出来了。以前很喜欢看盗墓故事《鬼吹灯》,经常看得毛骨悚然半夜硬憋着不敢上厕所,现在活生生的帝王陵墓就在眼前……我深深吸一口气,我是很害怕,但是为了洛宇,再危险我也要下去。大不了一死,在黄泉路上我等着他好了。 长孙熙文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讽刺的一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怕死?怕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看看他俊美的侧脸,升起一丝愧疚。从太后那里要来这份路线图,一定是花费了很大力气。而且,不用想也知道,无故打开先人陵墓是传统大忌,据说活人的阳气唤醒死人的话会遭天遣报应的,更何况这是皇帝。转念,他对我至此,我无以为报,更不能顺他的愿以身相许,一时间心如刀绞,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喝,长孙熙文率先拉住我手腕先前走去。 站在偏门前,火把的光亮照出一条长长的甬道,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不禁瑟抖了一下,不由自主挨近身边的男人。 我本来以为那么多士兵跟着,从门口排队到主墓室,一定不会那么恐惧,不料长孙熙文用眼神冷冷制止了想要跟上的其他人,只让白林和小朱子跟随。我纳闷起来,小朱子又不懂武功,他跟来干什么?不过随即释然,皇帝陵墓是高度机密,内部结构更是机密中的机密,自然是越少人看到越好。 白林在前面拿着路线图举着火把开路,小朱子后面跟着,走出几步便十分谨慎地做记号。他做记号不单只在墙上刻画图案,而且丢几颗闪光的珠子在地上,最后沿途还洒一些散发异味缭绕不去的香油到空气中,他谨慎的举动给人不少安全感——至少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吧!我心惊肉跳地紧攥长孙熙文的手臂一秒钟都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就有神秘的力量把我卷入另一间房。 随着渐渐深入,甬道不再是直直的一通到底,开始向左转弯。火把摇摆不定的光芒添了不少神秘的气息,脚步声有规律地响着,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的人武功都十分了得的缘故,我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其他人仿佛无声无息。妈呀,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换成鬼了吧……我悄悄瞄一眼长孙熙文,换得他冷冷的白眼反而心定了不少。 我边训斥自己悬疑惊悚小说看多了,边忍不住嘀咕:“真不该忘记准备一点的……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身后传来“噗嗤”的偷笑声,皇帝不耐烦地拎着我大步向前走着,“你又在乱想什么?” 我小小声说:“我后悔没有随身带一点见血封喉的毒药,万一遇到什么吃人的僵尸猛鬼怪兽,可以在死得很惨很恐怖之前自杀……”忽然一阵阴风吹来,我激灵灵打个寒颤。 皇帝脸上几条黑线,“你脑袋到底装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些奇怪无聊的念头,什么僵尸怪兽,陵墓里面只有我父皇和数不尽的金银珠宝。” 你父皇死掉之后碰到阳气就会尸变,长出白毛或者红毛,变成六亲不认的僵尸,鬼吹灯里面就是这么说的,要不我们在东南角点一支蜡烛试试!不过我可不敢说出来,一半慑于长孙熙文的威严,更多是在坟墓里说这个,实在太挑战胆子极限了。 尽管有火把,前面还是黑漆漆的。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空洞的脚步声永无止境似的。我开始害怕得腿软,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住向后退的冲动,心里不断念叨着洛宇的名字要驱赶走恐惧,到最后长孙熙文不得不拽着我走路。 忽然某个远处传来“轰”一声巨响,仿佛重物掉落在地上。我猛地抖一抖,心跳霎时停止,四个人面面相觑,那是什么声音?长孙熙文沉思一下,发令:“继续走!难到我还不知道陵墓里的构造么!” 不是什么鬼怪睡醒了,正从远处向我们走来吧……我瑟瑟发抖。 “你怕什么?”长孙熙文的声音在回荡,更显得空间的空洞。 “我……我怕鬼……”我牙齿打战。还是古人好,古人哪里有现代人接触过那么多的悬疑鬼怪故事,看过什么神神秘秘的电影,读过一堆的盗墓小说,他们脑子自然没有那么丰富的联想,我倒是被自己吓倒了。 镇定了一点,时间似乎也快起来,不一会儿走到了一间宽阔恢宏的四方大殿,正中央停着一个棺礅。在火把的照耀下,四面墙壁闪闪发光,定睛一看,墙壁上竟然镶满了各种宝石,连脚下的路也铺满夜明珠,发出璀璨的珲芒。 我被这惊人的财宝惊呆了,一瞬间脑袋空白,只会直愣愣盯着满室宝石看,愣愣地抬起手摸摸旁边墙壁上的红宝石,足有鸡蛋那么大块。 “你们皇帝可真奢侈,那么多宝物陪葬……”我喃喃道。 “别乱动东西!”长孙熙文怒喝。我乖乖放下手,切!我才不会贪心到妄想挖走几块宝石好不好! 皇帝领着我,走到棺礅前十米处跪下来,虔诚地跪拜。我怀着对死人的敬畏也战战兢兢地磕头,无比诚心,默念:子时快到了,请老皇帝您把灵蛛王赐给我去救洛宇吧,大恩大德无以回报,给您磕头了。还有子时是鬼怪作祟的最佳时刻,您可千万保佑您两个最优秀的儿子和儿媳妇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啊! 跪拜完,长孙熙文扶我站起来,我弯着腰拍拍膝盖,忽然眼角瞥到一点白光在房间角落一闪而过。嘴巴在大脑转动前做出反应。 “啊——”我扑进长孙熙文怀里,死死抓住他,拼命尖叫起来。 “怎么了?”三个人都被我弄得一头雾水。 “我……我……刚才好像看见角落有鬼火……”我抖着牙齿指向角落。 三个人怀疑地看着我,皇帝只好无奈地对白林说:“你过去看看那边有什么。” “小朱子……你你……你靠近一点……”我哀声要求。天啊,再呆下去,精神极度紧张肯定要疯掉。 小朱子仍然一副好脾气笑眯眯的样子,“公主别害怕,咱家会一直牢牢跟在你后面,什么事也没有。” 白林施展轻功掠到角落里逡巡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众人一致“看了吧是你疑神疑鬼”的表情。 “子时到了,快点行动吧。”最后长孙熙文打破尴尬。 我把药粉拿出来洒到地上,几乎立即地,“咯咯”的酸人骨头的怪响响彻大殿,一只火焰般艳红带金色的鬼焰灵蛛出现在棺礅上,背上的眼睛更是红得滴出血,几要比篮球还大,诡异极了。 心脏在一瞬间就停了,我不断告诫自己,那是洛宇的命啊,不要害怕。 “快去!”有人推了一把我胳膊。 我僵着全身一步步走向棺礅,走到通体毛茸茸毛骨悚然的巨型蜘蛛前。 费劲地吞咽一口唾液,我说:“跟我走吧,有人等你救命,那人是你一直等待的新主人。”把手中的血珠子放到棺礅上,指尖在抖,每根寒毛都在发抖。 “凝魂珠!”有人在我身后惊呼,万分惊诧。 凝魂珠?启云给我的血珠子叫做凝魂珠?我不懂,眼看着火金色的灵蛛慢慢挪过来,我却一动不能动,着魔般定在那里。 鬼焰灵蛛巨大的身躯好不容易挪近,伸出一只巨肢黏走凝魂珠,似乎犹豫了一下,背上的眼睛幽幽转了一圈,才把东西送进口里。吃完,鬼焰灵蛛巨眼又转了一圈,忽然巨体簌簌发起抖来。我目瞪口呆,它也发抖做什么?忽然它身上透出微微红光,眨了几眨,消失无踪。鬼焰灵蛛忽的把一只前足伸到我跟前来。我花费了不知多大力气控制住不要逃跑和尖叫,耳边除了鬼焰灵蛛的怪声,就是自己牙齿打战声,心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堵塞了。颤抖着手掏出红线,在那条吓死人的前足上缠几圈,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个结——手抖得实在太厉害。 忽然后面伸出一只温暖稳定的手握住我,轻巧地移动很快便打好结。我回头看进一双沉稳深邃的眸子,满头虚汗对他一笑,已觉极限。弄完一切,我巴不得快快离开这个装着看着就可怕的棺礅的地方。黑暗的大殿总产生惴惴不安的错觉,尤其在陵墓中。 回去的路上我频频回头,看硕大无比的灵蛛王会不会突然扑上来把我撕咬吃掉,弄得后来小朱子紧跟着我后面,一边安慰,“公主,我就在你后面呢,它要吃也先吃我吧。况且鬼焰灵蛛不会咬人的。” 我略微不好意思,可一想到鬼焰灵蛛的幽幽大眼冥冥中代替陵墓主人的眼睛盯着我,又觉发毛。快点出去吧,出去了就好了,我祈祷。 长孙熙文默默半抱着我,承担半个身子的重量,无形中给令人安心。 “我们再走快点。”我咬着牙说。 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坚定地道:“你怕得全身都虚软,这已经很快了。” 我反唇驳道:“可以再快点,洛宇等不了——”话音未落,就被前边带路的白林“啊”一声打断了。 “怎么了?”皇帝习惯性地发问。 不等回答,我们已经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一面凭空而出的墙堵住前去的路,严严实实把整条甬道堵死了,看样子还很厚实。 一股寒意侵上大脑,我此刻才认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害怕,“是不是……我们回来的时候走错路了……” 小朱子四面观察一番,坚定地摇摇头,“我做的各种记号都完好无损,应该没有走错路。” “那刚才来的时候都没有墙的,怎……怎么突然间就冒出来了。” 蓦地脑子激灵一闪,我喊出来,“来的时候一声巨响,难道就是这堵墙落下来!” 白林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路线图,醒悟道:“这是一份走进皇陵中心大殿的路线图,而不是走出陵墓的路线。” 一直未发话的长孙熙文神色一点都不稀奇,来到墙根前看了看,又用手掌按了按,慢吞吞说道:“这是当然的,皇后下葬后,陵墓就要从此封死。其实根本不必等工匠们出来,他们抬着棺礅进去之后,外面的士兵就开始封死偏门,即使没有这堵墙,也是出不去的。” 我差点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皇帝,死掉还要一大堆金银珠宝陪葬,又怕别人来偷,就搞个神神秘秘的陵墓。靠,你害那么多无辜的人陪葬,该你不得安宁!骂着骂着,我骂不出来了,因为我突然想到,当年这里肯定死了很多建筑工人,很多冤魂啊……我颤颤巍巍回头一看,后面黑漆漆的甬道什么都看不见,鬼焰灵蛛安静地蹲在不远处,一根红线牵着我和它。 赶紧靠近皇帝,着急地说:“那我们怎么办?” 皇帝一边敲墙壁一边答道:“外面士兵不会封偏门的,你担心什么?” “那这墙呢?” “我们一直出不去的话,会有人来救的。”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一听火了,“什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找鬼焰灵蛛,难道还是来不及回去救洛宇吗?还有我们在这里要被鬼吃掉的……”我几乎落下泪来。 旁边小朱子赶紧温声道:“说到底公主您还是怕鬼呀?哎呀,要咱家说,这鬼焰灵蛛天生是帝王的辟邪驱煞的祥瑞神兽,有它在这里镇着皇陵,方圆十里的邪魔歪道都不敢靠近,怕什么?” 小朱子这么一说,我愣了愣,果然是喔,哎呀,有它在鬼不敢来。瞅了瞅鬼焰灵蛛,恐惧立时减少了大半。怎么没想到呢,真是白吓破胆了。 忽然皇帝“嗤”一声,“小朱子你给她说什么,吓她一下好了,看她会不会吓死。” 我撇撇嘴,长孙熙文已举起手掌印在墙上,“轰隆隆……” 雷霆万钧的一掌,墙壁顿时出现裂痕,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可是并没有坍塌倒下。白林紧接着也击出一掌,但是仍没有倒塌,只是增加了许多裂缝。 长孙熙文走回来,拖着我往回走几步,看着前面巍然不动的墙,陷入沉思中。过了一会儿,“小朱子,你用三分绵力吸,白林用七分阳力吐。” 两人照办,果然在一片灰烬中墙轰然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跃过去,这段甬道也要倒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有人提着我胳膊运劲飞过废墟,飞快地向外纵身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模糊看见前边有一队人马冲进来援救,白林大喊:“回头快跑!要坍塌了!” 长孙熙文冷哼一声,拎着我凌空而起,踩着几个人的肩膀快速跃进,隐隐约约看见了前边洞口的光亮。 已经天亮了。 只听见嘈杂的人声,太阳的光芒刺伤了适应黑暗的眼膜。又累又饿精神极度紧张的我在昏倒前抓住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回杭舟,五天内!” 16. 二十年后(大结局) 天毅二十三年三月,群臣接到旨意,皇帝微服下江南,将朝政托付给左相林雪池。 清明节这天下着天街润如酥的小雨,一名大约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领着两位家仆来到一个偏远的江南小镇。 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拿着祭祖的食物赶去扫墓。中年人看着如斯情景,感慨吟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身后那矮胖白净的家仆笑着说:“老爷,咱这不正要到杏花村嘛,呵呵。” 步行不远,三人拐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几个小二正在忙碌,见有客人进来,忙迎上:“客官,这边坐……”话尾被吞掉了。 这客人……生得可真好,虽然老了点,可是照样能惹得不少姑娘的芳心碎一地。俊美无双的脸庞上一对眸子却是寒星洌洌,震得人不由自主服帖。小二迎来送往,自然看出这是常年身居高位的贵主儿,钝掉的脑子转回来,“客官,楼上有雅座,请随小的来。” 中年人只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会,径自走到后院里去了。后院很深,把外面的嘈杂都阻隔了。小院子整理得非常雅洁可喜,养着几棵葱葱绿绿的植物,以及几间收拾得非常舒适的房子。 “吱呀……”门开了,一位美妇挎着一个篮子走出来,她身后接着出现一素衣男子,两人都挂着温恬的笑容。 妇人发现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吓了一条,当看见中年人的脸同自己丈夫一模一样时,更显然吃了一惊。 素衣男子淡定地扶住妻子,说了一句,“二十年了,你还是找到了这里。” 中年人——也就是长孙熙文微微一笑,“探子发现了启云的墓,你们每年都到那里拜祭的。” 提到启云,乔竹悦眼神一痛,叹口气说:“既然来了,一起去看看已死的人又何妨。” 于是五人一行到墓地里。看着墓碑上的“启云”二字,乔竹悦红了眼眶,仿佛又回到启云死的那一刻。 把鬼焰灵蛛带回杭舟,第一个迎接她的是启云担心的眼神。把灵蛛王交给段离潇和夏子杰后,乔竹悦虚脱地转身。 “启云——启云你怎么了!”乔竹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到大口大口吐血的女子身旁,扶住她。 “小姐……”启云艰难地挤出一朵凄然的微笑,“别担心……” 旁边长孙熙文走过来盯着启云,“凝魂珠是你的?” 启云嘴角边都是血,艰难地点点头。 “什么意思?”乔竹悦焦急万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洛宇有救,难道启云也不行了,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长孙熙文叹道:“凝魂珠,将炼法之人的精魂封在珠里,任何生物吃了凝魂珠,炼法者的精魂就进入体内,有了炼法者的意识。鬼焰灵蛛吃了凝魂珠,就同启云一样跟从你追随你。可是炼法者失去了精魂,也就等于……” 乔竹悦惊呆了,她竟不知道,洛宇的命是要启云的牺牲换回来了,“启云……启云……云儿……”乔竹悦没有意识地不断念叨她的名字,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挽回爱人的生命同时,要失去至亲的人,天也给不出答案,为什么事情竟是这样的。 怪不得启云之前的犹豫踟蹰,怪不得她悲伤的神情,乔竹悦到这时才明白它们的含义,“云……不要吓我。” 启云还是摇了摇头,染了血的脸无悔中是深情的眼波,“小姐……小姐,我的小姐,你听、听我说……,我不怕死,可是我怕看到你和宇少爷……以后……你和宇少爷,要好好,好好过日子,我……我也安心了……”她的声音被血咯得哑哑的。 “启云……我……”乔竹悦惊呆了,喃喃,“我不知道,你竟是喜欢洛宇……,我竟从不知道你的心思。” 启云听了乔竹悦的话,急得又吐出一口血,“小姐……我哪里……哪里稀罕宇少爷了……小姐,你……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吗?” 乔竹悦彻底愣住了。启云颤颤巍巍的手指抬起来,抚上乔竹悦完美的嘴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露出自己刻骨的爱恋,任由曾经多次在人后缠绵深情的眼神绕在小姐身上。 乔竹悦全身发抖起来,不能置信的情绪过后是痛苦万分,眼泪刷地汹涌出来,“云……你这个,傻丫头。”我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乔竹悦啊。 乔竹悦命令自己笑出来,握住已经软下去的启云的手,俯身轻轻擦过启云的唇,软软的,有血的味道。那一刻的记忆定格在脑海中,二十年后仍然记得清楚。 清明节的小雨纷纷扬扬,众人默默拜了仙去的人,不语。二十年,一切都过去了,年轻时的波澜都消失掉。 乔竹悦给皇帝说了说这些年隐居的生活,长孙洛宇身体慢慢地调养,虽然不似一般人强壮,但比起原来好了万倍。 江南烟雨中,长孙洛宇和乔竹悦两夫妇骑在马上,朝长孙熙文挥手再见。 长孙熙文站在湖岸边,淋着细雨,眼睁睁看着马蹄声渐行渐远,隐在墨色深处。曾经仇恨的人,血脉相连的至亲,原本孱弱不禁风的世子,如今能骑在马上,同心爱的女子逍遥江湖。 甜凉的空气中隐约还能听到她的歌声。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 岁月禁不起太长的等待 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掩埋 一世的聪明情愿糊涂 一身的遭遇向谁诉 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 繁华过后成一梦啊 海水永不乾天也望不穿 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