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舞清宫》 作者:狐狸金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一)相遇在雨季 淮安城。 天黑压压的,厚厚的云层里,有金色的闪电在狂舞,红色的火球跳跃着炸开……闷闷的雷声紧随闪电撕裂云层的利响,震得整个淮安城都在打颤! 黄河决了堤,数尺高的浪头,铺天盖地涌过来,冲垮了淮安的城墙,咆哮着吞噬城里的一切……一瞬间,淮安成了一片泽国……涛涛的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推倒一片一片房屋,漫起冲天的尘埃与水雾! 虽然是正晌午十分,天却黑得如锅底,雷声、闪电声、水声、房屋倒塌声、各类生灵呼喊声混成一片…… 胤禛弃了马,被高福儿拉着趟着齐胸的水,终于回了衙门,心想只要上得了船……删在衙门口的官舰已经没了踪影!!那些官们,大水临头连忙扔下主子,各自逃命去了! 满院的水还在上涨,高福儿寻了个种睡莲的大鱼缸,倒尽水,让胤禛坐进去:“主子,上房只能顶一时……你坐进去,我扒着缸沿,咱们顺水漂吧……能活不能活就看咱们的命了……” 胤祯坐在缸里,苦笑:“那些混帐狗官,黑了良心的东西,水一来就扔下主子不管了!若是逃得出去,定不饶他们!” 两人在水里漂了几天几夜,河里漂下来不少东西,南瓜、茄子、窝头馒头……高福儿捞到个柿子递给胤祯,胤祯啃了一口,面前忽悠忽悠漂过去一具仰面朝天,肚皮如鼓的尸体,他“哇”的一声吐出来!胃里早没东西了,可还是恶心,又趴在缸沿上呕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回头看看,高福儿扒缸沿已经趴得筋疲力尽,险些松手,急忙抓着他的手拉回来。 “这样漂,何时才能靠岸……” 正绝望间,上游下来一叶扁舟。胤祯急急抬头望去:一白衣少女驾舟出没风浪里,甚是灵动,姿容清丽脱俗,衣裾飘飘,恍若仙子临凡! 胤祯望着少女在风中飞舞的银色长发出神。 只是一刹那,扁舟已近身前。少女轻挥右臂,在高福儿肩上一提,只见白色衣袖飘动,高福儿便在舟中。少女再将手伸到胤祯面前,银色双眸定定看着他。胤祯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少女的手,少女轻巧地把他也拉入了舟里。 胤祯和高福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念了声佛,都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雨已经停了。两人睡在一个火堆旁,身下垫着草垫。白衣少女坐在火堆另一面,火上支着个吊罐里面不知在熬什么,香香的味道勾引得人恨不得立即抓来灌进嘴里。 高福儿翻身起来,对着少女跪下:“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少女拿了两个土瓷碗,盛了罐里的汤水递给他们,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什么菩萨天神的,这野菜鱼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吧。”胤祯接过碗,听得少女腕上有环佩叮当之声,转眼看时,一黑一白两个镯子印入眼里。手镯的质地似玉又比玉剔透,似水晶又比水晶滋润,黑色手镯里面仿佛有金色的字在闪耀,但看不清楚是什么文字;白色的里面有朦胧的山水烟雨图画。再抬头看那少女,少女也正在看他。胤祯忽然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少女眼里有什么东西滑过,面上却不带出:“也许吧,几千年了,不知你是否还能想起。”胤祯喝了一口汤,果然鲜美无比,一气喝尽,身上立时暖和了不少,他放下碗道:“还没问恩人的姓名?”少女微笑:“果然还是想不起了,我叫雪纱。”“雪纱?”胤祯心里“咯”了一下,有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浮起……“雪纱……”一时却又想不起,只是似曾……雪纱已回身替他再斟了碗汤:“再喝点?想不起就别想了,你那脑袋……啥时候认真记过事?”高福儿闻听此话,差点把碗打了!胤祯先是一惊,雪纱却微笑看他,满眼的笑意,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又递到他面前。面对佳人,胤祯只能叹息一声接过碗,喝汤。雪纱掩口笑道:“想来我又说过了,望了你今日的身份。”胤祯惊讶:“你……”雪纱款款起身:“四爷,好好睡一觉吧。水退了,好回京去,回家去。”说罢,自去离火堆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轻轻一纵,整个人隐入树叶中。胤祯和高福儿都看痴了:“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仙啦……” 那日,我就是这样再次遇到他……不知道这最后一次机会可能把握住……我决定随他回京,长伴在他身旁,直到他想起以前那些属于我们的日子。 那拉氏 胤祯的四贝勒府。 一行三人象逃荒的难民般进了府邸,家里的下人忙不迭地请安,并通报正福晋那拉氏。那拉氏急忙将胤祯等迎入大堂,又是让人端参汤,又是让人去预备洗澡水和干净衣服,口内不断道:“我的爷,这次去办差,怎么就弄得这样?”一边说一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这位姑娘……”胤祯道:“是在黄河中将我救起的恩人,雪纱姑娘。我看她孤身一人,就带了回来,你替她安排一下吧,一应生活起居照主子的标准对待。家里上下人等,今后呼雪纱为小姐,雪纱就是我和福晋的妹子,所有人都不可轻慢待之。雪纱,来见过福晋。”我并没有如常例跪拜,只微笑对那拉氏欠了欠身。那拉氏面上不动声色道:“雪姑娘今后便是自己人了,就住在花园后面的听凇馆吧。另外拨几个丫头太监给姑娘使唤。”我向那拉氏点头谢过,已有丫头上来引入住处去。 那拉氏给我分派了三个大丫头一个小太监:墨香、汀兰、月痕、小葵子,外带一屋做粗活的小丫头子和几个老婆子。 丫头们给我拿来了一些替换衣服和日用品。我看了看,让她们撂在一旁。 那拉氏由小丫头子扶着,亲自来了听淞馆。 听淞馆是两明一暗三间大屋,里面一间暗的,做了卧室,外间一间正房一间厢房。 此时已日上三竿,我已经很久没有早起的习惯了,虽早已醒来,但喜欢赖在被子里,看会书,顶好能让丫鬟们伺候我在床上梳洗早饭…… 耳听得那拉氏已经进了正房,正问丫头们我在干吗。大丫头墨香进来了:“小姐,大福晋来看你了。”我穿了衣服起来:“请福晋在外间稍坐,我马上出去。” 那拉氏是胤祯的正房老婆,出身望族,虽无沉鱼落雁之姿,但也算美人了,为人面上宽厚仁和,与世无争,料理一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很得胤祯敬重。 收拾整齐了,出来,我先向那拉氏欠欠身,便径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墨香等捧上茶来。我先让道:“大福晋请喝茶。”那拉氏揭开盖子,一缕清香扑面而来略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平日府中的茶大大不同,十分清新,入口微苦,但茶水下喉后,回味甘甜,待落入胃中,全身毛孔顿时仿佛都往外透着舒坦,诧异道:“这茶?”我笑道:“大福晋见笑了。这茶是我偶然得来的。此茶树长在高山之颠,云雾深处。需得在清明前几日,半夜时分采摘,只取一芽。摘后不用炒青,只选三伏天的太阳曝晒,让它水分挥发,所得不过斤许。”那拉氏笑道:“果然滋味不同啊。”她放下茶碗,探询道:“不知雪姑娘家乡何处?”我看着那拉氏,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我也不知家在那里。自小就四海为家,家里有什么人也不知道了。”那拉氏叹息:“雪姑娘……”“福晋不必担心,雪纱孤独惯了的。”我淡淡道。那拉氏携起我的手,真诚地说:“今后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我点点头:“多谢大福晋。” (二)朦胧 白天,丫头们在大屋里做针线。我放下手中的书,独自踱出门外,墨香紧跟了出来:“小姐要去哪里?这会快晚饭了。”我回头看她:“不碍事的,我独自去花园走走。你们就在屋里吧。”说完,一人往花园走去。 走过一段碎石子小路,就是园里的池塘边。垂柳的枝条滑过水面,池面点点睡莲,莲叶下躲着一些金色的鲤鱼……我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鱼儿们都聚过来,吻着我的手,我轻轻道:“知道了,你们都在给我问好呢。这水里住得可习惯?”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在跟谁说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四爷。我让鱼儿在指间中穿来穿去:“四爷,你回来了。”他走到我旁边,也蹲下来,鱼儿立刻被他的身影惊散。我笑了:“四爷,你把我的鱼吓跑了。”胤祯不回答。却也把手伸到水中,忽然握住了我的…… 用过晚饭,我默默地取下黑色手镯,把玩。墨香上来道:“小姐,该歇息了。奴婢已经替小姐准备好了洗澡水。”汀紫也拿过洗浴用品,准备服侍我更衣。我对她们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一会我自己洗。”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我站起来,褪下身上衣服,走到木桶边,抬起纤纤玉足跨进去,慢慢坐到水中,温热的水立刻包围了我。撩起一串水珠,让它们顺着自己的身体滑落下去。房中水雾缭绕,氤氲蒸腾。我闭上眼睛,手中依然握着那只黑色的镯子:“为什么我还是没能第一个遇见你?” 沐浴后,我身着粉色丝绸制的宽袖对襟睡衣,腰间随便用一根深紫色锻带系住。拿过镜子,望着镜中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的美人,陷入沉思。有人敲门,我 “吱呀”一声开了门。门口站着胤祯,他一见我,竟然呆住了。我望着他呆呆的模样,不禁莞尔:“四爷这么晚还过来?请进来吧。”胤祯踱进房间:“那些丫头婆子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下人不好使,你可告诉福晋,也可跟我说。”我把湿发理顺:“是我让她们都出去玩了。这些个丫头都是极有眼色的,不需我多说,自然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我很省心。我还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她们尚且如此精心,想来都是大福晋平日调教有方了。”胤祯道:“雪姑娘在这里住得可习惯?”“府中上下对我都很照顾了。”我看着胤祯,眼波流转,流露出一段自然的风流娇媚,“道是四爷,想是政务繁忙吧,不常能见着。”胤祯一时无语。我又道:“天不早了,四爷请回房休息吧。”胤祯起身,往门边走去,我跟在后面相送。 到了门口,胤祯忽然停住脚步,回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巴在我头顶摩挲:“纱纱,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会心酸,情不自禁想抱你……”我温顺地靠在他胸口:“很多年以前,你常常让我靠在你的胸口,听你的心跳,特别是我忧郁的时候……”“有机会,带你去见皇上,给你抬籍入旗,让你做我的侧福晋!”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深邃:“我不会做你的侧室,我绝对不会和别的女人分享你!”胤祯大惊:“雪纱,你……”我不再言语,只深深把头埋进去:“我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不远处的花架下,那拉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顿了顿,扶着小丫头转身回房……不知过了多久,我推开胤祯,说了声:“爷请回房歇息吧。”便自进屋关了门,胤祯站在当地愣了会儿,去了年氏房中。 转眼已是中秋,一早起来,那拉氏和年氏、耿氏等人忙预备觐见德妃。我自是清闲,在房中看书。吃过午饭,那拉氏的丫头红姐进来,禀道:“主子爷吩咐主子奶奶,让主子奶奶带着雪姑娘一起进宫。雪姑娘请快做准备,然后到大门口坐车,要到时辰了。” “是么?那请你回替我给主子奶奶说,我换了衣服就去。”我对红姐道。看她出去后,我进里屋,墨香和月痕上来伺候我换衣服。我对墨香道:“就拿我平日穿的那件白纱衣吧。”墨香道:“今日觐见娘娘,还是穿戴得隆重些好。我看前阵子,四爷赠给小姐那件湖水绿绸缎做的旗袍就很好。”月痕也道:“小姐头上也带那只四爷送的点翠赤金凤吧。”我缓缓道:“我又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四爷和大福晋虽然垂爱,看待得如自己姐妹一般,但我不能借势骄矜,低调一点方能长久。那些首饰,当日四爷赠我时,府中已经颇有言语了。今日再拿出来招摇,不是自讨麻烦?”见她两人默默无语,又道:“你们平时伺候我很精心了,一直没什么可谢的。那件旗袍就赏了墨香,金凤也赏给月痕吧。另外,把四爷前日给我的那对镶东珠的金耳环给汀兰拿去。”“小姐,小姐!万万不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呢?”墨香和月痕急忙跪下。我笑着一手一个拉起她们:“这些东西,我向来不怎么上心,都是身外之物,你们既跟了我,就是我的好姐妹,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快快替我更衣,我要出去了。”两人忙不迭地答应着替我换了衣裳。 大门口,那拉氏和年氏、耿氏都等在那里了。那拉氏见我出来,便说:“雪姑娘就坐年氏的车吧。”我答应着上了年氏的车。 车里空间到是宽敞,年氏不住拿眼看我。我端坐车中,也不看年氏,只问道:“年姐姐老是看我干吗?难道雪纱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年氏忙道:“我是看妹妹这等神仙般人物,难怪主子喜欢得不得了。”我正色道:“姐姐这是哪里的话?雪纱如今不过是客居贝勒府上的闲人罢了。”年氏被噎了一句,要发作又找不到地方,只能作罢。 一路无语,车驾进了宫,那拉氏先领了众人前往德妃居所长春宫中请安。德妃乌雅氏偏爱僻静,晋封贵妃时,就选了这个地方作为自己的住处。 我随众人进了宫门,望见乌雅氏半歪在珠帘后的大炕上,胤禛坐在炕前的红木圆凳上,一个面貌与胤禛相仿,但要年轻些的男子坐在下首,正是胤禛的胞弟胤禵。炕下的地面上坐着的是胤禵的正福晋完颜氏,几个侧福晋站在旁边,见她们进来都一齐看过来。 那拉氏率领年氏、耿氏向德妃庄重地拜下:“儿媳恭叩额娘万福金安。”还未起身,只听胤提喝道:“什么人,见了娘娘还不下拜!”那拉氏起身回头看时,是我直直站在地上,微笑望着众人。胤禛刚要开口,我已经先道:“雪纱见过德妃娘娘。”又微微欠身向德妃福了福。胤禵还要说什么,德妃摆手制止了。我又转身向胤提欠欠身,脸上始终带这不愠不火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十四爷了。”胤禵转脸对胤禛道:“四哥刚刚跟额娘说的女子就是她吧?虽是绝色,却这么没规矩。”德妃对我招了下手,说道:“我看这孩子就很好,过来让我瞧瞧。” 我轻移莲步行至炕前。德妃伸手拉起我的手,看了看,又抬头细细瞧了我的脸和身段,微笑赞道:“是个齐全孩子。来坐到我身旁来。”下面站着的年氏、耿氏面上一时都有不悦之色,忙将脸别转了。只有那拉氏不动声色,端坐着。我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娘娘……”德妃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你叫雪纱吧?听说是你在黄河里救起了我的四阿哥?”我点点头:“那不算什么”德妃笑道:“孩子,今年多大了?”我想了想,说:“十六了。”胤提大笑:“额娘问你年龄,还要想想才回答!”众人都笑起来。德妃又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小桃,把前儿那套宝石首饰拿来,赏给雪姑娘。孩子,你打扮也太素净了。”我起身接了盒子,欠身向德妃道谢,背上感觉火辣辣的,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女子们,现在恨不得用眼光杀死我…… 辞了德妃出来,家去。 进了院子,胤禛去书房,福晋们回各自的房间。我扶了墨香的手,正要走。前面的年氏扶着小丫头的肩膀,偏头望空说了句:“哎呀呀,这年头,别以为羽毛漂亮就能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飞不飞得上去。”说完鼻子里“哼”了一声,踩着花盆底一摆一摇去了。我“噗嗤”一下笑出来,心想:“不至于吧……这么快就开始吃醋了?”墨香见我笑得灿烂,问道:“小姐笑什么?”我忙拍拍她的手:“没什么,走吧,晚上府里还要赏月,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月上中天,花园里排开一桌家宴。中间一个攒盘,八宝鸭子、燕窝如意、烤乳猪、烧羊腿、烟熏鸭丝。周围色色摆着:象眼小馒头、玫瑰馅月饼、面桃、西瓜、福橘、葡萄、荔枝……胤禛微笑招呼大家入席:“今晚家宴,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随便些才好。”那拉氏紧挨着坐在他左手边,年氏和耿氏看来都是刻意打扮过。年氏上身一件桃红织锦褂子,下身一条石青百褶裙,裙上绣有桃红色的星星点点梅花,把子头一丝不乱,指头大的东珠在赤金簪子上,烁烁有光。耿氏是月白的褂子配水红色的裙子,头上的翡翠头花也很抢眼。两人坐了下首。 胤禛坐下后,眼睛四处寻找着,一眼看见我从花荫里走出,便招手叫我:“雪妹妹,快过来。”他指着右边的位置,“你也不必拘束,就坐我旁边吧。”我走到他面前,全场寂然……片刻,胤禛道:“雪妹妹,你今日和平日不同……”我浅笑:“不就是换了身行头吗,四爷见笑了。”说毕,翩然如席,哪管年氏耿氏眼中已经要出火来。 今晚我的裙子是渐进的孔雀蓝,肩领处是白色,由上至下,孔雀蓝渐渐晕染深下去,在这深深浅浅的蓝色中,用带莹光的丝线按与底色相反的颜色绣了大大小小的雪花,料子是轻薄而不透的纱,层层缝制。银色长发随意挽了部分上去,别上蓝色水晶制的雪花发箍。这些东西,都是晚间妹妹刚刚派人给我送来。 年氏忍不住了:“主子爷果然疼雪妹妹……”那拉氏看了她一眼,年氏闭上嘴。我理了理裙摆:“这些东西是我以前江湖上的好姐妹送的,今儿才第一次上身。”那拉氏笑道:“雪妹妹也是该打扮一下了,人材本就不错,何必每天都穿得那么朴素。”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姐姐们见笑了。” 席间,不过大家说笑一会子,又赏了阵月色,就都散了。那拉氏又安排,如果明晚天色也好,再赏十六。 我刚进屋,胤禛就跟了进来,见他神色严峻站在堂屋里,丫头们都退出去了。胤禛亲自关好房门,走到我面前,说:“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掩口葫芦:“四爷,四哥,今日可是喝多了?我是雪纱呀。”他摇头:“你说你是漂泊的孤儿,我看不象。你的气质举止都甚至可以说不输任何皇室公主。行为举止与常人大不相同。今晚的衣饰,怕是宫里的娘娘也不会有。”我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喝点清茶,晚间喝了那么多酒。”他推开杯子,我自己抿了一口,心里滴溜溜转:“想想,想想,编个什么样的故事给他呢?”心里有了底,抬头笑吟吟地看他:“四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唔?”“我是西域富商后裔……家中和法兰西、英吉利等国做着生意。”我一边说一边想编得越离谱越好。他点头:“继续。”“从小父母早亡,又只有我一个女儿,家产被族人瓜分一空,我也被撵了出来,从此流落江湖,四海为家。直到遇到四爷……”眼泪适时地滚落下来,“本来以为跟了四爷就可以不再想这些伤心事,偏偏……”我抬起袖子抹抹眼角,“那些衣服首饰都是当年父母给我做的,从西洋来的料子,统共也没几件,带在身边舍不得穿……四爷……”“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勾起你想这些事,”他拿出手绢上来替我擦泪,顺势把我搂住,“不哭了。”“我在这府里不过是寄居,果然要谨小慎微……偶尔穿件亮色点的衣服,你就要来疑我!”他一手抬起我的下巴:“难为你了。明日我叫大福晋再给你送些料子过来。”我摇头;“不必了,就想多些时候看看你……”胤禛叹息一声:“你现在的身份,我总往你这里来不好……”“我不怕……”我抱紧他。他忽然抱起我,往里屋走去:“纱纱,你怎么这样轻,就跟一只刚满月的小猫一样……”我心中着急起来,待他放我到床上时,翻身跃起,以手抵他胸口,口气温柔而坚决:“不要!”胤禛眼神迷离:“纱纱,不要怕……”吻已经上来……我偏头避开,手上暗暗用力,将他推开:“我说不要就不要!”他还没回过神:“你……”我下床,距他约一臂的距离:“四哥,在你还有其他女人的情况下,我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你应该知道,我不能给你大福晋的名分。”“我才不稀罕那些名分。”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我不想、不愿意、不能和别的女人分享你!看你今天睡这个屋里,明天宿在那个屋里,后天想起我了,又过来留一、二夜!什么雨露均沾!我都不要!”一时,家族的诅咒、前世的怨念记忆都涌上心头,眼泪是真的涌了出来。胤禛愣在地下,我抹把眼泪:“我——可以等——那么多年都等了。我会继续等下去。到那天,你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自顾去开了房门:“四爷,天不早了,该回了。”接着,过来把胤禛推了出去,也不管他是否生气。 胤禛走后,墨香等人上来伺候。墨香见我脸色不对,小心问道:“小姐,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我接过热毛巾,盖在脸上,捂了片刻,取下递给她:“想到些事,没什么。”月痕一边铺床,一边说:“小姐,还是放宽心些,不高兴的事儿就不想。”墨香啐她道:“都象你,就知道想吃的!”月痕道:“喜欢吃东西有什么不好?你不好吃,那小姐留给我们的的福橘蜜饯,还不是你一个人都吃光了!”墨香气得上去就要拧她的嘴。我笑着看她们嬉闹,耳边听得已经三更鼓点,便让她们都去睡了。 熄了灯,把今天的衣服首饰包好,独自前往花园东北角上僻静处的假山旁。我四下看看没人,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团小小的青色火焰,从假山后飘出,浮游不定飘至我右手掌心。青光渐渐退去,露出一个圆球,两个长在球身上的大眼睛调皮的看着我,列开嘴笑道:“大公主今晚是不是出尽了风头?”我把包袱递给它,再拉了一下它的尖耳朵:“青行灯,你也敢跟我贫嘴了!快把东西拿回去吧。下个月,让魔羯来找我。可能打猎要用。”青行灯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好的,属下明白。主人让我告诉你,万事小心,黑依、大小鬼玉都在暗处保护你。”“唔,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小心路上让别人逮着当鬼火灭了。”我举高右手,看它一个小小的圆球,拉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晃晃悠悠逐渐隐去,也自回房睡下。 (三)木兰围场 转眼金秋十月,康熙照例要到木兰围场狩猎。 胤禛随皇帝的车驾离京了。我收拾收拾准备悄悄追随他的脚步,也去木兰。 看看屋里,没什么好带的,便叫过墨香等人:“好好守着屋子,我出去云游几天就回来。” 出了京城,驿道边的树林里,魔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魔羯是我的座骑,是一匹头上有独角的银色骏马。其实不能叫马,应该叫独角兽。 魔羯的鼻子亲热地蹭着我,我拍拍它的头,翻身跨上去,俯身对在它耳边说:“走吧,木兰围场。”魔羯撒开四蹄,如风般奔腾起来。 木兰是满语“哨鹿”的意思,即士兵吹起木哨、模仿鹿鸣、引诱猎杀野兽的意思。木兰围场包含72围,。春夏时节,万顷松涛,清风习习;茫茫草原,繁花似锦,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有暑。八月金秋,红叶满山,霜林叠翠;一到冬季,林海雪原,莽莽苍苍、气象万千;雪淞玉树,无限情趣。獐、狍、鹿、狼、野猪、黄羊、狐、貉等十几种名贵的禽鸟在一百多万亩森林和一百多万亩草原里繁衍,是狩猎的理想场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皇家的营地,魔羯头一偏,我们拐进了大道边的林子里。营地还是不能贸然去的。 天气不好,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下来。 林子深处,有一汪清泉,汩汩地至地下涌出,积成一潭碧水。一路奔来,脸上身上也有些风尘了。魔羯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水里。 我也抗拒不了那水的诱惑,脱去身上衣衫,潜入水中。透过水面,天空的云层很厚,天色灰灰的……心情也沉郁下来……我冲破水面,长发带着一串水珠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轨迹……复又隐入水中,只露头在外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我招呼魔羯,它温顺地游到我身边。我替魔羯梳洗它长长的银色鬃毛,魔羯舒服地摇晃着脑袋,甩出无数水花…… “好马!”岸上传来人声,一身形健壮的年轻男子击掌赞道。乌油油的发辩,男人味十足的脸庞,双目明亮如水,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嘴角略微向上翘起,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情不自禁想吻一口。 他沿池边走了几步,才看见躲在魔羯背后的我……我急忙隐入水中,只露头在外面,魔羯懂事地转过身护住我。“想不到,在这密林深处,幽潭水中,竟然有美女良骥!”他发现了我放在岸边石头上的衣服,伸手拿起。我暗暗将水底的小石子扣在手中,如果这家伙再有什么举动,先打晕,再踏上一只脚! “好漂亮的马!”嗓门真大,水面都被震出圈圈波纹……嗓门的主人必定是个直性子脾气的男人!我探头看时,又过来两个男人,年岁和眼前相差不多。那粗嗓门显然已经看见我了,又是一声惊呼:“这小娘们很不赖啊!九哥,咱们将这马献给皇阿玛去,这娘们就自己留下了!”被他称作九哥的男子,阴柔如女子,白面细目,貌似美男子。先前拿我衣服的男子,将衣服抛给我:“快快离去吧。”眼里有关怀的意味。我接过衣服,在魔羯的掩护下,游到另一边,躲到石头后迅速穿好。 刚跨上魔羯,粗嗓门已经奔到我面前。其实他也算个英俊的男人,浓眉大眼,只可惜似乎长期沉迷酒色,眉宇间比先前拿我衣服的人少了些许英气。我听他呼九哥便知他们的身份,康熙的九儿子和十儿子!我冷冷对他道:“让开。”十阿哥是天皇贵胄,哪里受过这等闲气。登时脸上就挂不住,骂骂咧咧来拉我衣裙:“哪里的淫贱材儿!爷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魔羯忽然往后退几步,竖起前蹄就要踩向十阿哥!我忙拉拉魔羯的鬃毛,制止它,同时给周围隐藏的黑依等人发信号不许他们妄动,只可静观事态。 先前拿我衣服的男子飞身过来,拖住十阿哥,对我说:“还不快走!”“老十三!你敢坏我好事!”十阿哥挣脱十三阿哥的手,反手就是一耳光,十三阿哥避开,一拳打在十阿哥脸上,九阿哥按过去,帮十阿哥推掇十三阿哥,三人在泥泞的地上滚来滚去! 十三阿哥虽然身手不凡,但好手难敌人多,眼见就落了下风。十阿哥忽然松开十三阿哥,抱头对我大叫:“好杀材!居然敢暗地偷袭爷!”我稳坐魔羯背上,嫣然一笑:“我的准头还可以吧?只怕十爷今日要被人称为脑袋上有包了。”紧接着目光转为凌厉:“这么冷的天儿,还飘着雪花,池塘里接了薄冰,水温却正好,二位爷要不要一起沐浴?”两个皇家公子哥愣了愣,仿佛想起什么,脸色顿时惨白,扔下十三阿哥一道烟走了。 我急忙下来,走过去扶起十三阿哥,抬手用衣袖替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谢谢你。伤得重不重?””他摇头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看着他脸上的淤青,我忍不住再次伸手,轻轻触碰:“疼吗?”伤痕在我的抚摩下,渐渐平复,消失。十三阿哥十分惊讶:“你……”我浅浅的笑,并不言语,起身,向魔羯走去,他却抢先一步骑上魔羯,魔羯竟然温顺地任他骑乘。十三阿俯身向我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感觉和胤禛的完全不同。胤禛的手有种霸气,握住便不容你挣开;胤祥的手是温暖和安心…… 他的手环绕我的腰际,抓住魔羯的鬃毛。魔羯一路小跑,毫无颠簸之感,跟坐在自家的椅子上一般。他的呼吸声越发沉重,越来越近……温暖的气息弄得我耳根痒痒,雪不知什么时候大起来,夹杂着雨点落下来……一领滚雪貂皮边的披风,把我整个包进去,人也在他怀里。我挣扎一下:“我不冷呢,十三爷……”“不要动,”他的头已放在我的肩上,我不禁有些颤抖……突然,面上一热,是他的吻……“十三爷!不要这样!”我挣脱他的怀抱,飘然而起,单足立在魔羯头顶。胤祥微笑笑:“怕了么?”我正色道:“十三爷,贵为皇子,不可如此轻薄。”“好,你是谁家的姑娘?我胤祥会派人去提亲,纳了你!”“郁闷!”我说,“你哥几个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唔?”他纳闷,“你还见过谁?”“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你四哥认下的妹子。”“就是你把他从缸里捞起来的?”“是啊,我当时还以为遇上成年的岳武穆呢!”“呵呵,”他大笑,“来,我带你去营里见我四哥。” 虽然天公不作美,康熙的兴致依然很高。扎营第二日,便已召见了蒙古各王。今夜是第三夜,安排赐宴。 “你来干什么?”我和胤祥共乘一骑,大摇大摆来到胤禛的帐房前,听到通报,掀帘出来的他,十分不悦。我已隐隐感觉到他话里的味道,忙跳下来,拉住他的衣袖:“四爷,人家没看过天子巡猎,见个新鲜嘛。”胤禛摇头叹息:“唉,缠人呢……”胤祥笑道:“四哥怕什么,妹妹既然想看,就留下吧。大不了扮个小兵,混在咱们身边。”我回头啐他:“我才不穿那些臭男人的衣服!”“唉……”胤禛继续摇头叹息中…… 胤禛命人拿来一件皮裘,亲自为我批上:“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当心着凉。”此时,我正在翻阅他桌上的文件。“后宫、命妇不可干预朝政。”他拿过我的手,握住,同时合上卷宗。我凝视他黑漆幽深的眸子,顽皮道:“我又不是后宫,也不是命妇。”他的唇亲吻我的指尖:“以后就是了。” 内帐的熏笼,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席地而坐,胤禛托我到膝上:“要不要吃点东西,想来你可能饿了。晚膳还有些时间。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我轻轻摇一摇头:“不饿。我今早出门,午后便远远望见营地。只是这会子觉得有点困倦而已。”他十分惊讶:“这数千里路,你竟半日就到?”“有魔羯,日行万里,自然能到了。”我顽皮地笑笑,“回京,你若无事,何不与我共同骑乘?半日便能到家。”他替我掖紧皮裘,让我窝进他怀里:“你又来骗人,哪里有日行万里的宝马!”我舒服地靠塌实了:“其实不是马,是独角兽……”眼皮开始沉了……忽然被他摇醒:“说清楚,你是怎么遇到十三弟的?”我心道不好,这家伙起疑心了……赶紧澄清,把适才林子里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遍。说到九、十阿哥欲要轻薄我时,他抓紧了我的手,再说我拿石头打了十阿哥一个包时,胤禛刚才绷紧的脸也撑不住笑起来。“幸好胤祥在,不然我非得把那两个家伙揍得以后看见母耗子都绕开走。”我做咬牙切齿状,转移他的思绪。胤禛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发:“看你也累了,睡会吧。”我往他怀里钻了一下,蓦然发现没对,红着脸准备起来,去睡熏笼边,却被他按住:“我搂你吧……放心……这会没人来的……”声音渐渐低了,我闭上眼睛,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胤禛凝视怀中佳人,即便在睡梦中,她也是那般迷人。虽然看不见平日里浅含笑意的银色双眸,但那雪白娇柔的面颊和水润粉嫩的双唇,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主人倾国倾城的魅力,使人要压抑住去触摸亲吻的欲望变得尤其艰难。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动作十分轻柔,怕要惊醒她…… 朦胧中,我睁开眼睛,他已经放开我的唇,正看着我,熟悉的眼神,很多年前,我们常常这样对视…… “我睡了多久?你的手臂麻不麻?”发现他一直搂着自己,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坐到旁边的地上一边理顺头发一边问。胤禛微笑道:“不麻,你那么轻,抱着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让我时而以为你消失了。”他忽然凑近,在我面颊上印上一吻:“不过抱你那么久,我还是要索要点酬劳……”我面上一红,忙低下头去,假装理衣服。 这时,胤祥挑帘进来:“四哥,有人来找咱们妹妹,结果找到我那里,我就带她过来了。”身后闪出一紫衣少女,手捧一朴素木盒,惊喜呼我;“大……”我忙以目光示意她,紫衣少女遂改口道:“雪姨!”胤祥诧异,对我道:“这是你大侄女?”我起身,亲热挽住紫衣少女的肩膀,对他兄弟二人介绍说:“这是我内侄女——云舒。云舒,这是四爷,十三爷。”云舒乖巧地向二人蹲身万福。转眼看见胤禛狐疑的目光,我急忙把云舒拉到一边,小声问:“怎么是你来送东西?青行灯呢?这样大白天跑出来到处乱玩,回头你姐云卷又该抱怨我偏心了。”云舒天真地说:“是我自己向主人请求来给大——雪姨送东西的。我会给我姐姐说,我出来不是给雪姨送东西。”我抹抹头上的汗:“算了,算了,待会你替我梳妆吧。然后你自己赶紧回去,不要出来乱跑了。否则下次,我要打你屁股!”云舒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不嘛,今晚听说人皇有盛大的宴会,我也要看!”我不允,只叫她回去。云舒的身子开始扭得象小泥鳅:“要看!”我还是不答应。云舒的两脚开始跳得象小青蛙……胤禛和胤祥向我们的角落投来疑惑的一瞥……“好吧,好吧!晚上你跟着我,我跟着四爷。不许乱跑!”我只能答应她,云舒笑得十分开心:“谢谢雪姨。” 云卷云舒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她们的父母分别是我的侍卫长红佛和贴身侍女紫眸。红佛和紫眸为保护我,同时罹难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临终前,将襁褓中的一双幼小女儿托付于我。这些年,我一直精心安排乳母老师,按照公主的标准来抚养她们,视若己出。云卷继承了父亲红佛红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父亲沉稳的性格和母亲灵动的气质,现在已是我妹妹身边得力的助手。云舒则拥有和母亲一样的紫发紫眸,但是性格却不知道象谁——天真顽皮,脑袋里总是少根筋。不过这两孩子都特贴我,妹妹还曾和我商量,要不要让云舒做我新的贴身侍女。我思量之后,还是决定替云舒将来安排个好的归宿,不要再象她们父母一样,为保护我而出生入死。云舒太单纯,我只想让她过平淡安定的生活。 胤禛掏出怀表,快到申时了,他对我道:“时辰要到了,怎样让你去比较好呢?”胤祥对我挤挤眼:“扮个亲兵还是侍女?我们安排你去端盘子上菜,如何?”我瞪他一眼:“十三爷又来取笑我。请四爷和十三爷出去,让我更衣,待会好花枝招展跟你们去赴宴。”待两人退出后,我示意云舒把木盒里东西拿出来。 云舒抖开一件盒内的衣服,立刻满帐生辉!天啦,妹妹这家伙,竟然拿了那件星辰裙来给我穿! 这条裙子,用料不过是普通的锦缎,难得的是织锦时,便由巧手匠人将日月星辰直接织在宝石蓝的锦缎上,而非用绣工!并且织图案所用丝线,能在外界光线照耀下变幻七彩光芒,恍然看去,仿佛人在宇宙中,天穹饰人身。 “太招摇了点吧。”我摸摸裙摆。云舒笑道:“雪姨多虑了,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再说,初次见人皇,自然要隆重些。”又拿出盒子里的首饰:九色凤凰簪、八爪金龙项圈……我摇头:“其实平淡点,才是最好的。何必弄得这么穿金带银的,让人皇以为我是什么。”便执意只穿了星辰裙,薄施粉黛,又带了一只宝石绒花头饰即可。看看云舒,拉她坐下,将她做汉家少女打扮。再在盒子里翻出几只小巧杏黄珠花,替她插上。 打扮整齐,携手出来,一个华丽一个娇俏,胤禛和胤祥都做呆头鹅状。 上前故意蹲身,对胤禛道:“雪纱见过四爷。”胤禛急忙扶起:“开什么玩笑。”“四爷,我们等下会选择适当的时机出现,你先和十三爷去赴宴吧,迟了时辰就不好了。”我对胤禛道,他点头,和胤祥先去大帐。 估摸着时间差不离,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扶着云舒的手,向大帐走去。沿途的侍卫显然已经被我俩的气势震住,忘了履行职责:先拦住再盘问,然后把不愿意说出来路的我俩锁了,解到康熙爷面前邀功请赏,声称拿了2个美女刺客。 我俩已经行至大帐门口,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我俩不是邀请的人。大帐门口的侍卫们开始询问我们,之所以是询问,那是因为他们轻声慢语,完全不象是在对待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云舒的脸笑得象一朵小花:“军爷,我们是四爷带来的,等下要在皇上的宴席上表演节目的。请让我们进去。”一边暗暗使用操心之术,我察觉到了忙制止她:“不可妄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侍卫们显见已被云舒迷昏死过去,只剩下点头的份,让我们越过最后一道防线,顺利到达帐门。 耳听里面正在行酒令,行的却是简单有趣的击鼓传花,拿到花的人便要出个节目。 算来这圈完后,花枝正好落在胤禛手里,我和云舒挑起门帘,翩然入场! 自然又是全场寂然……康熙回过神问道:“这两名女子是什么人?”胤禛忙道:“回皇上,是儿臣带来的两名西域乐师舞女。”“居然敢说我们是舞女!”我在心中拿鞭子抽胤禛。我和云舒缓缓对康熙欠身示礼。“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是太子爷胤礽。这家伙平时性格唯唯诺诺,怎么今天要这么充英雄?我微笑看看太子,又看看康熙。不知道是不是康熙看出了什么,他又对胤禛道:“今夜高兴,不必拘礼了。四阿哥正好接到红梅,就让你的西域乐师舞女表演一番。”胤禛示意我,眼里满是关切,胤祥则调侃地看着我。不经意间,瞧见了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两人脸色苍白,一头雾水状,心下十分好笑。又看见九阿哥旁边坐一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气宇轩昂,心中猜度可能是八阿哥胤禩。 胤禛已经命人取到一张古琴,云舒坐到琴前,揉弦挑勾,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从她指间泻出,丁冬滚落地毯上。我随乐声行至大帐中央空地,右手往空中一舞,一柄银色长剑赫然横在手中!满场兼惊!太子爷又要起身呼喊:“抓刺客!”被康熙用眼神制止。 这柄剑足有我身长的三分之二!剑身薄如蝉翼长约四尺半,宽三指,柄长一尺有余并浮雕有似龙非龙、似花非花的花纹,末断缀一鸡蛋大的白水晶,水晶里隐隐悬浮一弯月牙。剑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也系在剑上,人是剑鞘,剑在人中。 轻舒云袖,婉转腰身,衣裙上的星辰苍穹,随着我的舞姿一起移动,反射的光芒和剑光相互辉映,宽广衣袖飞舞如浮在天空的云霞。琴音时急时缓,我剑风也时而凌厉时而柔媚…… 忽然另一柄与我的剑轻轻相击,发出清脆响声,幸而我发现得及时,收剑快速,两剑只是轻轻触碰,否则凡品定要粉身碎骨。 十四爷胤禵想来是看出感觉了,竟亲自下场与我对舞! 见他面带戏谑笑意,我忙变幻招式与他配合,双剑合壁,演绎一对情侣,绵绵情义交错于我另一手挥舞的云袖之间……时而含情相望,时而翻飞嬉戏…… 琴音袅袅,渐渐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十四的手也已伸向我的腰际欲要扶我下腰收势时,又一柄剑横到我们面前——胤祥! 只见他与十四立时交手,真真假假,饶是云舒聪明,琴音立即高扬,急如骤雨,又似如瀑珍珠从高处落入玉盘! 我心道不好,到不心痛十四,实在是怕十三跟他真打起来,闹得满场不愉快。急忙围绕他们舞蹈,做焦急不忍状,同时示意云舒。待吸引得他二人停剑看我时,云舒一个高音,我忙将手中长剑掷向空中,双足急速旋转,整个人随着余音渐渐低下去,身上的星辰裙徐徐铺开,如绚丽的花朵绽放在地毯上,一幅气势恢弘的宇宙穹庐图画展现在众人面前。 当我俯身,姿势固定时,剑恰好落下来,直插在我身旁……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扑到我身边,一左一右,俯身,低头,右手将剑杵地。此时,最后一个余音,在空气中逐渐淡去…… 康熙头一个击掌道:“好!好!好!”全场掌声雷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十三和十四竟然同时向我伸手,欲扶我起来。我对十四嫣然一笑,却将左手放在十三阿哥手中,右手收起我的剑。十四阿哥讪笑一下,转身归位。还未向康熙道谢,胤禛的目光已经让我赶紧松开胤祥的手,云舒也垂手站到我身旁。十三阿哥对我微微一笑,也回坐位上去了。我和云舒向康熙及在座众人欠身示谢,偷眼看胤禛,他亦微笑看我,频频点头,表情告诉我:“你今天没丢我的脸。”心里不免又拿鞭子抽了他无数次。 “四阿哥这个节目出得漂亮。”康熙看来十分高兴,“赏!”旁边的太监立即撒来大把金瓜子。我与云舒立即向后空翻,躲开金钱雨。“哦?”康熙很惊讶,“这些赏赐你们竟然不要?”我俩微笑,同时拱手对康熙道:“雕虫小技,只想让皇上开心。”“呵呵,很好。”康熙抚掌大笑,“你们今天让朕高兴了,朕就问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我俩同时摇头:”既然只是为让皇上高兴,自然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皇上实在要赏,不如赐我们也同饮一杯今晚的美酒,分享一点点皇上的快乐!”康熙龙颜大悦:“李德全,赐酒。”小太监用金盘托着两只金杯送到我们面前,我和云舒优雅地端起酒杯,干杯现底,道谢,退场。 我拉着云舒先回到胤禛的帐篷。换下衣服,收拾包裹好,我撵云舒回去:“快回去吧。”云舒拉着我的胳膊,使劲摇,几乎让我脱臼:“雪姨,让我多玩几天好不好?平时主人和姐姐都管我管得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拍拍她的手:“那你说你住哪里?我现在都是四爷跟前的闲人,差点沦落跟别人打地铺挤呢。”云舒眨眨大眼睛:“雪姨骗人!那个四爷那么喜欢雪姨,会让雪姨去跟别人打地铺!?”“好哇!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油腔滑调!”我作势欲打她屁股,云舒大笑跳开。我假装不哩她了,云舒慢慢靠过来,又拉起我的胳膊:“雪姨,让我再玩几天嘛?”我回头就看见一双弥漫泪水的眼睛,由于瞳仁是紫色的,更添几分忧伤……心一软:“好吧。不过你要跟着我,免得被那些围绕王公贵族身边多事的和尚喇嘛骚扰,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正说间,胤禛和胤祥一齐进来。“四爷这么早就回了?”我上前去替他脱大衣裳,云舒去接胤祥的。两兄弟坐下,我叫云舒去拿热在炉子上的奶子:“四爷,十三爷先喝口奶子暖暖胃,晚间想必也喝了不少酒。”胤禛很高兴:“今晚,就纱纱的舞最让皇上高兴。你们走后,我又把黄河的事情禀明皇阿玛,老十三也在旁边大赞你们身手不凡。皇阿玛一高兴,明天的围猎也准许你们随同前往。”云舒很高兴,又是拍手又是跳,还拉着胤祥直转圈。我看胤禛时,发现他目光里也有几分暧昧……皱眉想了想,鼓起勇气对胤禛道:“今晚都累了,还请四爷、十三爷早些歇息。明日好有精神驰骋猎场。”“是差不多该睡觉了。”胤祥起身,云舒忙替他穿上大衣服,自行回帐。 打发云舒自己到外帐睡下,我在内帐服侍胤禛歇息。他躺下后,我替他掖好被角,又往熏笼里加了些炭和香料,[奇`书`网`整.理 提.供]吹灭蜡烛,也要出去睡了。黑暗中,有爪子拉我的裙裾,拍开,又拉上,再拍开,再拉上……虽然知道是他,还是抓住那爪子使命掐了一下:“熄灯了!”低低一声呼叫:“最毒妇人心啦……”我捂嘴偷笑,复又替他把手放进去再盖好被子,轻轻拍拍被面:“乖,睡了。你不是‘冷面王’吗?现在也喜欢搞笑节目了 ?”爪子的主人默然,我一笑,出去了。 云舒在被子里双目炯炯,劾了我一大跳:“想什么呢?”我躺在她身旁。云舒翻身手支着脑袋:“雪姨,你说十三爷人好不好?”我睡舒服后回答:“好啊,比他哥好到那里去了。”说完,敲她一记暴栗:“睡!你们轮换着折腾我好久了!!” 第二日,康熙率众浩浩汤汤前往围场。 我骑着魔羯,紧随胤禛的栗色骏马。云舒的坐驾是她母亲留下的魔岭,独角兽中的女生(魔羯是男生)。身形较魔羯略小,银色的毛皮微泛红色的光芒。为了尽量不吸引众人的视线,我让魔羯和魔岭都隐藏了头上的独角,外形看来和普通马匹就没有什么区别。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比队伍中最高大的马都要高出一头,我俩一路上还是很打眼。 魔岭始终跟在胤祥黑色马儿后面。真不知道云舒这死妮子干吗老跟着胤祥转,不当我的小尾巴了! 康熙下令开围,要众阿哥放出本事来,让蒙古众王见识见识。 顿时,号角声响彻天地,林中草里的鸟兽都被惊起,四散奔逃,炸窝一般!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人各从一边杀入围场,横冲直闯,惊起漫天衰草枯叶。大大小小的野兽,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血溅刀下! 八、九、十阿哥做一队,在另一边,老八指点江山,老十出手砍杀,老九后面收拾猎物。前面十三、十四来不及裹走的,也尽数收刮。 胤禛却没有心情参与围猎,一来他本身信佛不杀生,今日只令家丁张围下套捕活的;二来,从围猎开始,雪纱和云舒就不见了踪影。虽然不担心她们会发生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怕她会突然从他身边消失掉,就象她突然来到他身边一样。 忽然,一只娇小的鹿进入众人的视线! 这只鹿身形和平常鹿并无不同,但毛色极为美丽,细看上去,毛色由红到黄,再转蓝,复又深为紫色,最终化为白色,光泽如同缎子! “九色鹿!”人群爆发惊讶的吼声!十阿哥更是兴奋地无以复加,举刀便向九色鹿砍去!八阿哥伸手拦住:“不可!这是神物!捉活的献与皇阿玛!” 只见九色鹿灵巧地动动自己的耳朵,水汪汪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康熙也兴奋道:“众阿哥听旨,谁今日活捉了这只九色鹿,朕将养心殿那颗镇殿的夜明珠赏他!” 整个围场都被九色鹿吸引,众侍卫形成一个大包围圈将阿哥们包围在里面,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都纵马进入包围圈,和老八老九老十一起形成一个小包围圈将九色鹿围得如铁桶一般! 九色鹿不慌不忙,镇定地将众阿哥都看了一遍,突然面向康熙,前蹄跪下,悲鸣三声;又立即起身,再对太子跪下,欢叫三声……整个围场静得只有偶尔飘过的风留下的声音……九色鹿在人们愣神的当儿,高高跃起,划过人群,落在大包围圈外面的草地上,四蹄一沾地,旋即飞奔而去,隐没林间…… 众人的都没了再猎的心情,草草收拾起驾回营。一路上康熙都没说什么话,脸色一直冷冷的。 雪纱和云舒又出现在胤禛和胤祥身边…… (四)风云乍起 帐内,云舒为我梳洗更衣。 “舒儿,今后不要经常和十三爷在一起。毕竟他和四爷不同,和你更不同。”镜中,云舒正往我头上带一朵贝壳雕刻的芍药花,花瓣上饰有水晶制的点点露珠。云舒摇头:“雪姨,我就喜欢跟十三爷在一处,跟着他安心也快乐。”“云舒!”我呵斥她,很少的严厉地呵斥她,“如果从现在开始,我再见你和十三爷裹得紧,马上给我回主人身边去!以后没我的同意,再不许出来!”云舒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她忽然放下首饰,往外跑去,行动间抬起一手拭去脸上的东西。“嘭”!她正好撞在进来的胤祥怀里,胤祥扶住她:“舒儿,好好的哭什么?”见我面带怒色,笑道:“你们一大一小争珠花带争恼了不成?”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镏金芙蓉簪,,换下我头上的贝壳芍药:“带这个吧,这还是皇阿玛赏我额娘的。”花簪雕工极为精细,花心用几根弹簧缀了豌豆大小的珍珠做的蝴蝶,微微颤动,活灵活现。胤祥沉寂下来,我伸手去拔花簪:“太贵重了……”他按住我的手:“如今也只有你配这簪。”又将贝壳芍药回身替云舒带上:“好了,不必在争了。十三爷替你们分配好了。”云舒破涕:“谢十三爷。”我却黯然。胤祥凑到我面前:“再恼就是恼我了。”我叹息一声,对他道:“十三爷,请先出去吧。”又补充一句:“谢谢你的花簪。”他一笑,出去了。 “先给我说清楚,白天打猎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晚膳后,我正欲去把又私下牵着胤祥衣服角角出去的云舒捉回来,却见胤禛坐在地毯上,拿了板子喝令我坦白从宽。对他温柔一笑,过去坐在他身旁:“我一直在你身边呢,肯定是你忙着计算有好多入网猎物,忽略我了。”我将胤禛的手包握在双手中:“四爷……”“今天你不在了,我真的很怕你会突然消失,就如你的突然出现……最初我怀疑过你,是不是其他谁谁安插到我身边的棋子,但是现在……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精灵……”“现在终于彻底放心了?”我习惯地用头顶去轻轻摩挲他的下巴……缠绵悱恻……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真希望记忆就在此刻复苏,不必再为一点利益来往纷争……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帮你夺得你想要的东西! 半夜,康熙的“老来子”十八阿哥突发高烧,呕吐不止。康熙取消了所有活动,只让阿哥们随意自行围猎,自己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把十八阿哥抱在怀里,连看太医都舍不得放手。 胤禛一大早就被传去看视了十八阿哥。他回来时,我低声问道:“皇上是不是正在为十八阿哥闹心?”他点头:“十八弟患了‘痄腮’,高烧不退,头疼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灌下去的药也呕出来了。”笑意爬上我的眉梢,胤禛有些讶异:“笑什么?”我又道:“刚才你们去看十八阿哥时,太子爷是否也在?”“在,其他阿哥也都在。”“太子爷是否漫不经心?”“唔,怎么?”“别的阿哥也都很淡漠?”“这话什么意思?”胤禛看我,满脸疑惑。我自去那木盒中翻出两只粗瓷的白瓷瓶,递与胤禛,轻声道:“十八阿哥是皇上的幼子,做父母的多偏爱小儿子。孝悌,孝悌,这二字是连在一起的。我想,这是做人的根本。如今,依我愚见,你且对你十八阿哥表现的发自内心的略微关心一些。这瓶黑色药膏,替十八阿哥抹在两腮,再以洁净生白布包裹,每日换洗一次。这瓶青色药丸,每4个时辰服一丸,温水化开灌下。其他的药暂时不要同时服用。另外,生病这几日饮食只以清淡菜叶稀粥为主,不可食肉,多喝温水,多食新鲜蔬菜。”“你给我的是什么药?”胤禛皱眉,“皇上能让我给十八阿哥吃这些吗?”“放心,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怀疑,皇上肯定也对我有些疑心。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解除你心里的疑惑,只要你相信我是你的人,就让我保留这份神秘吧?”我拍了拍他的手,踮起脚尖,吻住他,以舌头将一粒冰凉甘甜的药丸度到他口中:“服下这个,十八阿哥的病传染性很强,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情。” 十八阿哥内服外用我的药后,立时疼痛便有所缓解,高烧也逐渐退下去。到了傍晚,竟然睁开眼睛想吃东西了。康熙大喜,命胤禛宣我去大帐晋见。 我款款行至御塌前,康熙坐在御塌上,十八阿哥在他身后,盖着小被子睡得很安稳。脸上的水肿消了不少。 “你们都下去吧。”康熙的手往虚空挥了挥,一屋子的御医太监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康熙见胤禛还站在我旁边,也对他说:“你也下去吧。”胤禛欲语,我拉拉他的衣角,他便低声对我道:“小心。”方才出去。 “雪纱。”康熙唤我。 “皇上,我在呢。”我浅笑,不卑不亢。“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朕的四阿哥有什么目的?看在你救治了朕的十八阿哥份上,朕可以不追究你。”康熙的声音威严而不失亲近。我的面上依然是不愠不火,温柔淡定的笑容:“皇上,我不过是一个努力追寻自己梦想的普通女子,四阿哥我一生的爱人。”“就这么简单?”康熙同样波澜不惊。我望着这位人间的王者,笑如三春阳光,温暖从容:“皇上,请相信我,只是为了爱,我才出现在四阿哥身边。别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在意。皇上,你有过真爱吗?”康熙默然,只定定注视我。我在他看我的目光中,找到了万人之上的威严,找到了治理天下的艰辛,最重要的是找到了为王者的孤独和疲惫……我们就这样用目光交流,相信他在我的眼里也能发现同样的东西…… 康熙缓慢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我用微笑,用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般清澈透明的笑,溢满我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落入了康熙的怀中。 他的双臂环绕我,紧紧拥我在他胸前。 我亦回抱住他。 过了许久,他才在我背上略微用力拍了几下,放开我,再直视我的眼睛:“谢谢你。” 我欠身:“谢皇上。” 再转身,不急不慢,我行至大帐一角,忽然指着布幅上一条新鲜的裂缝,顽皮地对康熙笑道:“皇上,这里有双眼睛呢。!” 康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离开大帐前,我对康熙道:“皇上,十八阿哥的病,发现得太晚了。现在毒已入脑髓和心脏。我的药不过还能延长他十天的寿命罢了。”说毕,飘然出帐。 回到胤禛身边,他和胤祥、云舒聚在一处,在等我。 “去了这样久,皇阿玛没有为难你吧?”胤祥先问到,语气中满是关切。我喝口水,长吁一口气,才笑得象个裂嘴的石榴对他:“没事!有事,我还能完整回来。”又凑近对胤禛道:“让你担心了。”胤禛道:“没事就好。”云舒端来一碗燕窝银耳:“四爷特意给雪姨留的。”我心里一暖,用小勺子慢慢舀着喝。云舒自己也端了一碗,边喝边:“四爷说雪姨万一受气挨了板子,回来吃这个正好调养调养。”“哦!”我挑眉看胤禛,他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听见也没看见。转脸却看见,胤祥在抢云舒碗里的燕窝吃,心里又暗淡起来…… 十日之后,十八阿哥殡天。 康熙命太子为十八阿哥操办葬礼。我授意胤禛,凡事一定要尽心。 葬礼上,太子的淡漠,再度引起康熙内心的强烈不满,对太子的怒气一触即发,众人都看在眼里,惟独太子浑然不觉。 葬礼后,康熙率众回热河行宫。 (五)风云乍起 康熙突然下旨停用太子印玺。同时还有旨意,加封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为亲王,并命所有阿哥前往戒得居候旨。 天看看就冷了。白天纷纷扬扬下了一天雪,到晚间都还没停住。 我取了一副狗皮护膝,让太监为胤禛绑在膝盖上,外面罩上裤子,根本看不出来。胤禛笑道:“带着劳什子做甚?我去去就回的。”我摇头,笑道:“怕你受冷。”胤禛一笑,与胤祥一道望戒得居去了。 我与云舒站在廊下,目送他兄弟二人的背影消失,方进屋去。 胤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李德全来了:“皇上请雪姑娘过去说说话。”话说到这份上是相当客气了,我忙道:“请大总管先行,雪纱马上就去。” 康熙情绪显得十分亢奋,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斜躺在烧得暖暖的大炕上,腿上盖着明黄团龙薄被。不过,他的脸上的疲惫在殿内烛火映照下,还是十分明显。张廷玉等几个内大臣围在周围。 见我进来,康熙面上漾起笑意,招手:“你来了,坐到这边来吧。”我轻轻走过去,在周围众人惊异不解的目光中斜坐到炕沿上。 我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只紫竹洞箫,箫身在烛光下反射出油润柔和的光彩,看上去有不少历史积淀其上。 将箫放在唇间,顿时,若有若无的箫声弥散在房间里,康熙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乐声对神经的按摩……见康熙渐渐睡沉,呼吸也平缓均匀了。我一面继续吹奏,一面以目光示意张廷玉带众人出去。张廷玉迟疑了一下,轻声招呼大臣们及宫人徐徐离开殿内。 这样低低吹奏了约莫数一盏茶工夫,便将乐声缓慢提高,似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康熙悠悠醒来,开目长透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浊气尽数呼出:“朕眯这一会儿是舒服极了,你的箫也很好……”我放下洞箫,对他道:“皇上放宽心,自然身心舒畅了。”“宽心?”他摇头,“朕不生气,但朕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平日里也是个和善机敏的人,谁料竟做出这等事来!每夜逼近朕的大帐,裂缝向内窥探……让朕昼夜心神不宁,时时小心……真不知他这些混帐性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朕在想,那日那九色鹿是不是上天给朕的什么警示?”说到这里,康熙的眼里竟然滚出泪来。我递过一张丝帕:“皇上,以太子平日的为人,他是断不会做出这样事情来。”见康熙的情绪稍有缓和,我又说:“皇上平时对太子倾注太多心血,余下的儿子见老子偏疼一个人,难免要吃醋,借机促狭受宠的那个。虽然是皇室,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大家子人罢了。在民间也许这样的争斗就是些鸡毛蒜皮,到了皇宫自然要表现得激烈些。皇上冷静些,慢慢传太子来,父子静心谈会话,把事情弄明白。到时候该流配发放斩首的,全部发落了,皇上心里眼里也就清净了。千万不要为这点小事,龙颜大怒,怀疑自己的亲骨肉,方才是正事……阿哥们一个个金枝玉叶,如今还跪在雪地里,他们哪里吃得下这些苦?请皇上让他们挪到有炭火的房间吧。冻坏了他们,心疼的还是皇上啊。”康熙颔首不语,我复将洞箫凑近唇边,欲再吹奏一曲,心中也有些烦闷,实是记挂跪在外面冰天雪地的胤禛胤祥。 殿外传来喧闹声,越来越大。康熙立时睁大了眼睛,细听却是太子在呵斥大臣及侍卫,要见康熙。我忙起身,向外走去,还未到门口,一个人携裹着门外的雪花撞进来,正是太子!我知他父子定有一番激烈争吵,忙向康熙欠欠身,离了这是非之地,往天井中胤禛等人跪处去了。 天井里,大大小小跪了一群阿哥。我一见胤禛已经冻得脸色雪青,不禁心痛,忙过去蹲在他身旁,一手抚住他的背,轻声道:“可还抗得住?”胤禛点头:“无妨,你不用担心。多亏了你的狗皮护膝了。”再看胤祥,他对我挤挤眼:“我身子骨壮着呢。” “四哥好福气,这会子还能有人来卿卿我我的!”有人讥讽道,“还不致道是哪里来的下作种子……”我听得声音却是十阿哥。胤祥刚要发作,我按住他。自己起身过去,围着十阿哥,慢慢转上一圈,十阿哥唬得“腾”的站起来!却在他面前驻足,直视十阿哥的眼睛,顿时将十阿哥看得发毛起来,声音颤抖:“你要干什么~~~~”我对他笑了,无声的笑,冷冰冰的笑,如冰锥般一点一点从他的眼里刺入,刺入他的心里、骨髓。十阿哥大叫一声,险些昏死过去!别的阿哥都骚动起来,年小的阿哥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一掸裙摆,环视众阿哥,众人兼纷纷低头,惟独八阿哥狠狠看了我一眼。我再回到胤禛身旁,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我回去了,你再忍耐些。”说毕,飘然而去。 回到屋内,时间已过子夜,云舒在灯下等我。见我回来,忙扶住,口内却先问道:“十三爷还好吧?”我正绞了毛巾擦脸,听她这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死丫头,就知道十三爷!!主人给你的差使已经办完,你也该回去了。”云舒撒娇道:“雪姨,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吧,我还想多玩几天。”叹息,我只能叹息:“都是我平日惯了你!罢了,留下吧,横竖你不在眼前,也不知道会去哪里惹事。”两人睡下,一夜无话。 天明时分,胤禛、胤祥回来了。 听他细述了夜来情状,知道太子及欲除太子而后快的大阿哥一起囚禁。“皇阿玛恸哭扑地,悲伤欲绝,兄弟们竟然毫不动心!”胤禛深深叹道,以手撑额,“还都说我是‘冷面冷心’!” 我一面端来一直煨在炉上的鱼头豆腐汤,一面徐徐对他道:“人非草木,但事关皇上太子,江山社稷。各位皇子心中都有本帐,面上自然不能带出。”胤禛默默喝着汤,胤祥咽下一口豆腐道:“我才没想那么多,就是冷得膝盖疼。纱纱,这汤好喝。”我笑看胤祥一眼,又道:“皇上今日这样做,不过也是敲山震虎,杀鸡警猴,杀一杀夺嫡的锐气。我看不妨事,四爷、十三爷都别太担心。过几日可能要回京了,回家再从长计议吧。”云舒在边上,听见胤祥说膝盖疼,忙搬张小杌子,坐着替他揉着。我看在眼里,嘴上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 (五)继续纠缠 康熙率众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后,第二天便召集百官会集天坛,告祭天地,向天下发布了废黜太子的诏书。同一天又严令圈禁大阿哥,并发布明诏由百官从阿哥中举荐太子,惟公意是决! 我和云舒紧随胤禛跨进现在的雍亲王府,那拉氏率领胤禛的那一群女人在二门接住。乍一见我竟然和胤禛并肩进门。跨门槛时,胤禛扶了我一下,动作自然随便;我俩后面还跟了个年轻貌美的天真少女。年氏、耿氏的目光里都直接伸出爪子,要撕我和云舒。那拉氏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云舒随我,住在听淞馆。 “小姐,你可回来了!想死奴婢们了!”墨香等与我已分别月余,此时再见亲热无比。汀紫、月痕忙忙地替我和云舒预备洗澡水换洗衣服。一时洗漱了,墨香又去厨房传来点心,让我们先垫垫,离晚膳还有些时候。 见她们几个忙来忙去,欢欣无比的样子,我笑道:“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直晃得人眼花。你们也坐下歇歇,咱们聊会家常。”令她们几个也在桌前坐了,大家一齐吃点心说话。三人千恩万谢后,斜签着坐下了。 我喝了一口杏仁茶,对墨香道:“我去了这些时候,家里有什么事没?”墨香道:“小姐不在的时候,就东厢年福晋来过一、二次,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奴婢不敢回小姐。”“哦,她说什么由她说去罢。”我淡然道。月痕又道:“前几日听大福晋房里的翠缕说,好象又有什么工部尚书要把女儿嫁给主子爷做侧福晋,那姑娘据说也是容貌秀丽端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十三岁……”云舒闻言道:“雪姨,侧福晋是什么?”“就是小老婆啦。”我拍一下她的头,“我们说话你别插嘴,认真拿点心塞住。”我心里却想:“才十三岁……嘿嘿嘿嘿,四哥,你居然被迫有恋童癖了……”脸上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那拉氏在晚饭桌上,果然向胤禛提起了工部尚书钮祜禄凌柱欲把女儿嫁来做侧福晋的事,胤禛没有正面回答她,拿话岔开。 “纱纱,今日的鸡汁干丝不错,尝尝。”胤禛夹了一筷豆腐丝到我碗里,我接了,并不言谢。胤禛又替云舒也夹了些,忽象想起什么似的,对那拉氏道:“这位云舒姑娘是纱纱的内侄女,年纪尚幼,不要拘束了她。”那拉氏点头,年氏冷笑道:“依我看,四爷要是出去办差几天,这府里的下人该翻天了。”听她这样没头没脑却分明含酸带醋的话,我想笑,又碍着面前一大堆人,忙往嘴里塞了口饭,堵回去。偏是云舒没心机,问道:“四爷又要出去啊?记得带上雪姨,不光能替你出谋划策,还能保护你!还有我,也要跟你出去玩!!”完了完了,这醋山酸海足以淹没我了!云舒啊~云舒~我平日待你一向不薄,为何要陷我于不义之地!我恨不能把这小妮子的嘴马上拿麻绳缝上!左思右想,惟有快快扒劲碗里饭食,拉了云舒,也不管她还在对桌上的红烧狮子头频频发动进攻,硬生生将她拽回房去! 今夜的云层好厚,看来明天又是一场大雪。 打发丫头们早早去睡了,云舒也被我撵出去逛北京城了,并声明不召唤不准回来。关上房门,整理好我的素白纱衣,端坐正房的红木太师椅上,静候他的到来。 二更时分,有人推开房门:“还未歇息?”我笑道:“如果我睡了,四爷不是要望窗兴叹?”胤禛进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你知道我要来?”“四爷又要娶亲了,恭喜四爷,贺喜四爷!”我起身对他万福,被他一把拉入怀中,抱我至膝上:“死丫头,我来和你正经说事!”我娇笑:“什么正经事?”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我不想娶那家姑娘。”我的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游移,触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四爷想娶谁,我不关心。”他一把握住我调皮地手指:“你心里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低头,温柔地吻住他,一点一点与他缠绵,良久,放开他,眼神迷离:“说没有感觉,那是假的。”忽正色对他道:“太子新废,大大刺激了各个阿哥们的逐鹿之心,每一个朝廷重臣都是他们拉拢的对象。工部尚书是朝廷大员,手中又握有实权。早闻八爷、十四爷也有拉拢之意。四哥当日上书皇上,举荐他做了这工部尚书,他今日感恩戴德主动要将女儿嫁与你,与你结成牢固的姻亲关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难为你竟能这样想!”胤禛感慨,复将我搂如怀中,嘴唇在我耳根若有若无触碰,“本意在她之前将你娶进门,无奈你总是不允。”“四哥,”我左手撑住他的胸膛,右手与他左手相握,“你的大小福晋虽然爱你,但她们的命运牢牢和你对她们的宠爱联系在一起,难免要为了自身利益、家族利益而刻意邀宠。四哥,你对她们的爱也要搀杂进对她们家族的依靠。这样的爱,在我看来不纯粹,又可悲;这种感情不叫爱,叫宠。”见他不语,颔首默默听我说话,目不转睛看我,徐徐又道:“我和她们相比,没有显赫富贵的家族可以支持你,也没有什么好兄弟在你跟前效力……所以,我只能给你,我全部的爱……侧室的身份,我不想要,情愿就象现在这样。名分,说到底也不过是虚无的东西罢了……”嘴上虽然说得淡然,眼中却有泪慢慢滴下来,落到胤禛的手背上。胤禛抱过我,将下巴靠在我额头上:“还是在意名分不是?”我摇头,缓缓摇头:“当日那样的尊荣,我尚能舍弃,何况今日区区一亲王正福晋?就是皇后之位,也不过尔尔了……”见他面露惊讶之色,遂将面上悲色渐次隐去,勉强笑道:“我已经说过,我所能给你的,只有我全部的爱。四哥,我很贪心,我其实比你现在和将来的所有女人都贪心,我想要的也是你全心全意对我一个人的爱!”手渐渐将他的握紧,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能带你走的!” 送胤禛出门去,独自回房,怀抱被子蜷缩在床上。因想着心事,云舒什么时候摸上床来都不知道。 “刚才去了哪些地方?”我扯开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那些烦闷之事。云舒脸颊上满是笑意,眼波中有丝丝幸福在跃动。她先替我展顺被角,才笑道:“我去了十三爷府里……”我心中的惊讶瞬间压过,适才与胤禛的淡淡忧伤:“你怎能去那里?”云舒显然还沉浸在幸福中:“十三爷好温柔……”“你们都做什么没?”我下意识抓紧了面前的被子,被面上的凤凰被我揉成一团。云舒一脸甜蜜状:“十三爷让厨房做了点小菜,和我一起喝了点小酒。雪姨,我今天怎么就觉得这么容易就醉了呢,这会子头还晕晕的,都是十三爷亲自送我回来。”我舒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二日,那拉氏便开始着手安排接钮祜禄氏的事宜。 又过了约莫三五天,那日雪后初见霁。早饭后,我和云舒在花园里逗雀儿玩。 天空格外蓝,花园里的麻雀、鬼脸青等小鸟都出来觅食了! 云舒轻舒皓腕,向鸟儿们抛洒小米,十几只金色的画眉围绕她翻飞戏逐,不时亲昵用喙碰碰她的面庞和手心。 一只刚满月的,约有成年猫头鹰大小的大鹏站在我左手腕上,我用右手沾起身旁小瓷碗里的清水,细心替它梳洗着羽毛:“精卫。”我亲昵地呼着它的名字,“改日把你带给四爷瞧瞧去。” 远远地望见墨香向我小跑过来,神色焦急。 好不容易走拢了,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小姐~~~”我手一抬,放走大鹏,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你歇口气慢慢说。”墨香定定神,四顾除我与云舒再无他人时,方凑近我小声道:“今日听大福晋房里的橘香说,东厢年福晋竟然替小姐寻了门亲事!”“哦?!”我不紧不慢,将云舒递来的茶喝一口道:“这事怎么说话?细细说来。”墨香又道:“我当时一听,心中紧张,又缠住橘香问。橘香说她也不太明白,只隐隐约约听年福晋前日在大福晋跟前说年福晋自己有个远房的表弟,在西北什么什么地方做知县,新死了老婆。前妻并没有留下一男半女,这个知县老爷年岁约二十四、五,人是极谦和仁善的。年福晋的意思,好象要撺掇大福晋在四爷跟前讨了小姐,给那知县老爷续弦……”云舒闻言面上出现怒色,我按住她的手,对墨香道:“大福晋说什么?”“大福晋没说什么,只说这事让年福晋自己跟四爷说去。年福晋还跟大福晋说,想最好能把四爷娶侧福晋的喜事和小姐的喜事赶在年前一起办……”“呵呵,”我冷笑,“墨香,这事儿你办得好,我会记着的。得着机会,再替我打听清楚些。但要小心,不要走漏风声。你先回房吧,我待会儿和云舒一起回来。” 待墨香远去后,云舒终于忍不住了:“雪姨,这个年氏欺人太甚!!不行,我得去教训下她!”“不用,”我云淡风轻道,“这事终究要捅到四爷面前,到时候有好戏看了。”一面说一面抚摩着手腕上的玉镯,眼里依然是冷冷的笑:“呵呵,好玩!云舒,难道你没发现,这起喜事的幕后主使或者说那扇阴风、点鬼火的人是谁?”云舒眨眨眼睛:“雪姨,你是说……”“不错。这一屋子大小女人,都不是瞎子。在怎么不解人情世故,也看得出我和四爷之间的蛛丝马迹……哼哼,年氏不过给别人当枪使而已,她那绣花枕头能想出什么伎俩?只是她们太急噪了。呵呵~~”我不禁笑出声来,“由着她们闹去吧。她们的天就是四爷的宠爱,宠爱没了,天就塌了。”云舒笑道:“雪姨,这些女人活得真累。”“累,其实都累……”我的脸色慢慢沉郁下来…… 康熙欲立新太子,下面的阿哥们自然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一时看不见的硝烟弥漫了整个朝廷、京城。 晚间,又下起了雪,胤禛派人来请我去他的书房。 我扶了云舒的手,并不要别的丫头跟从,两人径直往书房去了。 胤禛与胤祥都在里面,屋里熏笼、地龙烧得旺旺的,一室暖气。两兄弟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桌上摆着些清淡的清拌木耳、鸡丝搅瓜、百合芹菜、香水牛百叶、玉兰片、涮羊肉、银丝粉……中间一道“炙鱼”、一道斋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燕窝黄瓜汤很是惹人垂涎。见我俩进来,胤禛将下人尽数遣出,只余我等四人。 “来,尝尝,你可叫得出名字?”坐下后,胤祥为我舀了一勺斋菜在面前的清花白瓷小碟子里。我略尝了一点,笑道:“十三爷欺负我是山里来的?这是‘上素豆腐’嘛。是将白玉豆腐切得细绒了,加入切成丁的香菇、金针菇、银耳、干笋、青笋和磨成粉的黄豆、红豆,入锅用当年新收的菜籽榨的油翻炒至金黄起锅,装在白瓷盆里散上淖过水的蔬菜切的细段即成,入口咸鲜化渣。营养到是极好,就是做起来麻烦。十三爷是爱吃肉的人,怎么今儿也爱这个了?”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胤祥道:“纱纱巧嘴,十三爷我吃腻了荤腥,就不能茹素吗?”我一笑,并不答话,舀起那燕窝黄瓜汤对胤禛道:“四爷,这盆汤到不麻烦但这隆冬季节,滴水成冰,哪里来的这新鲜黄瓜?怕是又耗费不少钱财吧?”胤禛道:“老十三过来时,路上遇见一人,拿着三根黄瓜叫卖。一两一根,老十三的手下刚说了句‘贵了’,那人马上嚼吃了一根!老十三想着给你和云舒吃点新鲜,就要买他剩下的那两根。结果争争夺夺半天,以十两银子把两根都买下了。我才说了他,不该如此抛洒。”云舒吃了一根黄瓜丝,砸砸嘴:“还满清新的!”我心中温暖,对胤祥一笑道:“多谢十三爷费心。”云舒在旁边已经开始在桌上攻城掠地了。 大家喝了几巡酒后,我问胤禛:“四哥,今日你叫我过来,怕是有事吧?这几日想必朝中事多,都没怎么见你。”胤祥放下筷子,接过云舒递上的热毛巾擦擦嘴道:“如今朝中上下,都为拥立新太子的事繁忙。我们今日也来说说咱们的想法。”我不禁莞尔:“四哥这事和你的清客们商量就是,何必来问我?不过,这事儿,四哥的主意是什么?”胤禛用热毛巾擦过手后,平淡道:“我有什么主意?不过以不变应万变:保太子!”云舒从面前的美食中抬起头:“我保十三爷!”我在她背上又气又爱地拍了一巴掌:“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子!”转脸对胤禛道:“朝中的‘太子党’可都是被一网打尽,尽数锁拿了。四哥不怕?”胤禛点头:“知道。但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联络保举八阿哥,八阿哥是朝中有名的‘八贤王’。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依旧浅笑,起身替他斟了一杯酒:“四哥先喝杯酒顺顺气。八阿哥胤禩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王子。”“唔?”胤禛将酒杯放在唇边,似在细细品尝。胤祥道:“八哥好个屁!依我的意思,到不如把四哥推出去!”胤禛按住他:“十三弟,说话不可如此孟浪。我是没心思当这个太子!就是有,如今说出去也是必定要败的!”“四哥明智!不过四哥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不是我们今天的主题。我也不关心。”我眼波流转,眼含无限深情望着胤禛,“我看,今日我们一则讨论保谁,二则……四哥,我们要扳倒八阿哥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胤禛、胤祥都被我的话惊住了,愣在当地。我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徐徐对他们道:“纵观这段日子以来,皇上对太子是积郁已久,骤然发作。说到底,就是依然还疼爱这个儿子。但怒其不争,哀其不智罢了。我看,皇上这次圈禁太子,是为了警戒太子,使之改过自新。这和前朝商汤放太甲三年而复立是一个道理。”见他二人听得如神,自饮一口酒又缓缓道:“立这个太子是孝庄皇太后的主意立的,皇上的皇位有一多半是孝庄皇太后的功劳,皇上最是敬重爱戴他这个祖母,祖母的意思怎能轻易更改?想来,皇上这些时候该为他废太子的作法隐隐后悔了……四哥看着吧,不日皇上准解了太子的圈禁。”胤祥道:“那我们还是一门心思保太子?”我微笑颔首不语,胤禛夹了些菜到我碗里:“先吃些东西,不要饿着了。”我吃了菜对他轻笑:“再说第二则。皇上刚一说要公推新太子,他的儿子们就乱哄哄如炸了蜂窝一般,皇上怎么想?那个位置,说实话,坐在上面的人都怕下面的人拱呢。包括自己最亲的人。如今八阿哥府里整日人来人往,奔走联络的人如过江之鲫,比蜜蜂进出蜂房还忙乱。你那九弟十弟,还有嫡亲的十四弟都一条藤的四处拉帮结伙要保老八……呵呵” 胤祥亲自递一杯酒到我唇边:“喝口酒再说呢!看你说的唾沫飞溅,嘴角冒白泡的!解解渴!”我眼角瞟他一眼,眼风略带丝丝温柔,就他手里将酒饮下……不料……胤禛的目光立刻如剑般刺来……我忙低头,假装被酒呛着了,对胤祥道:“咳咳!十三爷,你酒里撒了胡椒啦!呛死了!”云舒忙拿了茶水让我清口。喝了口水,平复了些,我继续说:“你那些弟弟们这样上蹿下跳,对老八不但没一点好处,反而只会吓倒你皇阿玛!刚才我已经说过,龙椅,皇位,任何坐在上面的人都害怕别人来争夺,包括自己最亲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不是真的那样诱人……其实,坐上去才知道什么是高处不胜寒……坐上去,只有那一刹那有一点点成就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能感到无尽的孤独。特别是,如果你想做一个英明、流芳百世的君主,那么等待你的将是处理不完的政务!累、寂寞……”我心中的回忆幽幽泛上来,沉吟不语。胤祥一脸坏笑:“说得跟你做过皇上一样?怎么心情就不好了?来来,吃菜!别辜负你十三爷专门给你买的黄瓜。”我一笑,接过他亲自替我盛的黄瓜燕窝汤,慢慢饮下。 胤禛思量半晌,右手在桌上拍了下:“对!我还是保太子,照你这般分析,保太子有百利而无大害;保八阿哥反而没任何好处!”我点头:“四哥说的极是。”又徐徐道:“我还有一愚见,四哥此时不如向皇上请求去办点整理户部亏空之类的实事,或者能离开京师之地是最好。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然后埋头苦干实干,多做实事。八阿哥虽然做了很多光鲜的事情,终究细想来都是皮面,给人看的。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会看不出谁是真正能刷新吏治,治国救世的人?四哥,你说呢?”我盈盈望向胤禛。胤禛的手慢慢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抚摩道:“纱纱……”知他想说什么,我举起右手,掩在他唇上:“不用说什么,这些都是我的浅薄见识罢了。认真拿主意的人,还是你自己。”胤禛大笑,放开我手:“吃菜,吃菜。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与胤禛、胤祥喝了会酒也就散了。 我和云舒回房沐浴后,我让云舒留在房内,独自一人潜行到花园东北角僻静处。 “青行灯。”我唤出他。青色的圆球闪着莹光在我身边围绕飞舞:“大公主有啥事儿吩咐?何必亲自来?让云舒小姐来就行了。”我敲他一下:“说正事。这事教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让她将派一只妖狐来寻我。”“不知大公主想要多少年道行的妖狐?”情行灯挤眼睛。我再敲他一下:“三千年吧,就要那只明狐。”青行灯领命隐去。我刚要回屋,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隐约听来竟是:“有鬼!”知道是年氏的声气,也不理她,径直离去了。 第二日,胤禛刚出门办差,几十个家丁就持刀弄杖地把听凇馆围起来。 我依旧一身素白纱衣,拉了云舒坐在正堂,气定神闲地喝着月痕奉上的茶。墨香和汀紫在我身边绣一幅锈屏,花样子是云舒画的。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只能勉强看出正中间有一颗心。云舒央了墨香和汀紫好歹年前替她锈出来。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是送谁的……唉! 墨香想出门去问那些家丁要做什么,我拉住她:“不急,等着看好戏。你替云舒绣好她的花就是了。” 约莫午时,年氏气势汹汹地领了一群和尚到听凇馆来!年氏让和尚们进了家丁的包围圈:“这屋里有妖精!请法师赶紧做法替王府除妖吧!”接着,年氏自己躲得远远的,不知上哪里去了。 为首的是一老和尚,手持一串紫檀木的佛珠,看来是有些修行的人。他缓步到我跟前,我看也不看他,品了口茶道:“月痕,续水。今日这茶,你水烧滚了些,味道过了点。”老和尚大笑一声,手捻佛珠道:“女施主,恕老衲直言,万年修行得到不容易。人鬼殊途,请女施主自重。”我冷笑看他,云舒怒道:“和尚,你有看到大白天鬼敢出来混?快些走,快些走!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我拦住云舒道:“不可对他无礼。由着他使手段吧,看能把我们怎样。”再对和尚道:“你也有些修行了,还能看出我们有万年岁数。我也奉劝你一句,请收手吧。这里是王府,闹将起来,损了王爷的面子,大家都不好过。”老和尚冷笑:“妖孽,我今日就除了你们,替王府除害!”云舒已经将拳头纂紧,我目示她住手,端坐木椅上,将茶碗放在唇边,轻轻用碗盖拨开一些茶沫。棉上兀自冷笑:“法师,你是浅陋了。我们不是妖,而是魔。” 老和尚的徒弟们已经在门外摆下法坛,开始作法。 云舒饶有兴趣地看那些和尚们,念经的念经,撞钟的撞钟,摇铃的摇铃……我则不急不缓地喝我的茶,丫头们绣她们的花,再看看桌上胤禛送的金自鸣钟,已经午时三刻了。 老和尚的额上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云舒伸手夺过一小和尚的铃,自己摇得哗啦啦的:“雪姨,你看,这个声音还不错!”我笑道:“快还给别人。你若想要,回头让四爷寻人给你做多少都行。银的、玉的、铁的、铜的……要多少有多少。”老和尚的汗珠变成黄豆大……云舒把铃铛还给那小和尚……老和尚的汗珠变成蚕豆大……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这样乌烟瘴气!成何体统!”俺的四哥回来了!我款款起身,眼里盈满温柔的浅笑,向听凇馆们外走去。走过和尚的法坛时,纵身一跃,白色的裙摆拂过法坛边缘,稳稳落在胤禛面前,扑进他怀中哽咽道:“四爷,我是鬼吗?” 胤禛一手搂紧我,面无表情问身边的管家高福儿:“谁请来的?”高福儿颤抖着回道:“是……是是……东厢年福晋……”“放肆!这里是雍亲王府邸,如今竟被弄得如此!传出去了,成何体统!”胤禛面上浮现怒气。我从胤禛怀里偷眼望去,年氏已经大步流星地走来了!一张粉脸先是隐约浮现惊惧神色,继而见我人被胤禛拥着,脸色立刻转为青白,估计是醋酸起的作用;再听到胤禛的怒语,年氏的脸立刻红了!不过不是害羞,而是怒气。那一瞬间,我竟然从年氏眼里看到了一点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想笑,觉着不好,遂把脸深埋进胤禛怀里,虚做抽泣状,实为窃笑! 耳听云舒已经和年氏争上了:“年秋兰!你太过份了!平白无故诬陷雪姨和我是鬼!弄这些个和尚来除妖!四爷你要是嫌弃我们,我们马上消失,收拾东西走人!”年氏的脸也气得紫涨,在这雍王府里,她哪里受过这样的顶撞:“小妖精!你跟你那屋的老妖精,在四爷跟前使狐媚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想搅了这个家不成?”年氏扑到胤禛肩上,抽抽搭搭:“四爷,可怜我掉了的那个孩子……前日找人算过……四爷,算命的先生说,咱这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我……”年氏忽然直指着我,咬牙切齿:“昨夜我在花园东北角上,见这个妖精抱着一团绿荧荧的鬼火在说话!所以今日才急急请了寺里的法师来作法!主子,您在子息上一向艰难……”胤禛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了,默默无语。云舒大怒,对年氏道:“血口喷人!年秋兰!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没管好,天知道是自己摔掉的,还是乱吃东西吃掉的!还是平日心机太重算计了这个算计哪个,算计掉的!别来赖我们!我们是不干净的东西,你又能算什么?”我离开胤禛的怀抱,拉住云舒,心平气和地对胤禛道:“四爷,我和舒儿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年姐姐才痛失爱子,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今日法师来了,索性就让他们在王府里做个祈福的法事,也是行善积德。”“住口!妖孽!”年氏紫涨面皮,伸手要抓我,我也不闪躲,就和云舒站在地上。还是胤禛一把抓住年氏,吩咐下人道:“高福儿,送年福晋回房。另取薄金十两,作为对法师们的布施。”说完,拉起我和云舒,头也不回的进了听凇馆。 “刚才那一阵吵闹,闹得人头疼。”我坐到梳妆台前,翻开梳妆盒拿了些薄荷膏让云舒替我揉揉太阳穴,月痕搬张杌子,胤禛坐到我旁边。“四爷还没用午膳吧,我们也还没吃,不如就传了来,将就用些。”我转身吩咐墨香去厨房将午膳传来,回头仍见胤禛沉默,便探身问道:“饿傻了不是?”“唉,这年氏今日也太离谱了。你没事吧?”胤禛叹息一声,将手搭在我肩上,云舒和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我微微一笑:“四爷,你也当我真是鬼呢?”“胡说!”他掩住我的唇,“是鬼,也是只得道的狐狸精!专一会迷人。”“好哇,四爷调侃我。我不依!”我扭身不理他,假装生气了。胤禛笑道:“狐狸精还会耍小姐脾气?”手臂已经环绕上来:“是狐狸精,四爷我也不怕……我要收在身边的……”胤禛轻声道,我心中一暖,回身一边与他亲吻,一边说:“四爷,我并不是狐狸精呢。我是……”话到嘴边,一思量,又硬生生吞回去,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的好,这府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了,怕对他不利。胤禛的声音越发温柔,几乎要将我淹没:“那是天上的仙女不是……横竖不是凡人罢了……也罢,不论你是什么,我知道你丝毫没有害我之心,反而处处维护帮衬我,这就足够了!”他的吻越发深入,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状态,快窒息了……胤禛宽大温暖的手掌在我背上缓慢游走,掌心传来温热和欲望……“四哥,你……不要,不要!”我在他怀里挣扎,想要躲过他雨点般急促火热的落在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脖子……以及越来越多地方的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的吻和抚摸下,渐渐也火热起来……人软得象团棉絮,任由他揉搓……我想反抗,可是今天身体却不听我的命令,就这样沉迷于胤禛的爱抚中……我的头脑现在是一片混沌,混沌中只想等待胤禛带领我走出情欲的沼泽…… “四爷!你干吗欺负我雪姨!”云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我在云舒的惊呼声中,瞬间清醒过来!此时,胤禛已将我压在床上。而我……在他身下,钗弹鬓松,衣衫散乱,面颊不用摸也知道烧得发烫……一时场面尴尬异常。 “舒儿,饭摆好了?”我很快镇定下来,理好衣衫,问云舒。云舒此时正用敌意的目光看着强自镇定的胤禛:“四爷,你怎么欺负我雪姨了?难道也是听了那年秋兰的挑唆?怀疑我们?”胤禛面露不悦之色,未及说话,我先拦在前头:“舒儿,吃饭罢。吃过饭,我们还要出去逛逛呢。你先去洗手,摆凳子碗筷。喏,快出去。”好容易支开云舒,我回身坐到妆台前,由镜子里看着胤禛:“四哥,你先出去吃饭吧。我理好头发就出来。”正说间,手上的檀木梳已被他接过去:“我来吧。”于是放手,由着他为我梳顺头发,只是两人不在说话。放下梳子,我俩一前一后出去吃饭。 (六)毒蛇 饭毕,我带上云舒出了王府,径直往城外走去。 出城约行了三十里,拐下小道,转入一片小树林,树林背后是一处乱葬岗。 我与云舒寻了一处坟头站定,云舒取出一片木叶放在唇间吹奏,一缕清烟便自林间缓缓飘出。清烟渐渐幻化为一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对我倒身便拜:“属下妖狐明见过大公主。” “不必多礼。”我伸手扶住他。明狐起来复又对云舒拜下:“见过云舒小姐。” “ 明狐,可知这次让你到人间来有什么任务吗?”我对他道。明狐一笑,到真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告诉人皇的八阿哥,他是未来的皇帝。”“很好。”我面露欣悦之色,“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唔,明白没?”“属下明白!”明狐躬身。我示意他可自行离去执行任务:“办好这件事,我会让你家主人再替你加五百年修行,作为奖励。”明狐面上依旧淡淡的:“谢大公主。属下告退。”说完,便依旧化做一道清烟走了。 我和云舒闲逛着回城。 驿道边有一片腊梅林。此时隆冬,腊梅开得正欢,淡黄色的花瓣盛放在虬节的树枝上,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腊梅树下有一个茅草篷,袅袅炊烟混合着面食的香气飘散出来。 云舒拉着我,跑到篷里,原来是个买菜肉馄饨的小摊。云舒迫不及待要了一碗,吸哩胡噜吃着,嚷嚷着香香!我夹了一个放到嘴里,咬开,剁得细细的猪腿肉里夹杂着同样剁得细细的新鲜的大白菜做馅,到了嘴里,肉香和菜鲜在蔓延着,真是鲜美无比!馄饨皮也做得极薄,煮熟端上来,半透明的,咬起来劲道恰倒好处!我放下筷子,喝了口馄饨汤,是大骨熬的,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也很鲜。 云舒已经一碗全都祭了五脏庙,大叫着让老板再来一碗。 驿道上入城方向,一行约摸10来人的马队渐行渐近。到了草篷边,都下马找了桌子下,让老板上馄饨。[·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纳闷,转脸却和十四爷胤禵的脸对上了!胤禵外披一件黑色水貂皮滚白狐狸毛边的带帽披风,内穿的是宝石蓝绣团花福字的棉袄,看上去英气勃发。对他笑笑,正想回身继续消灭我的馄饨,十四爷却笑道:“这不是四哥家的妹子吗?你也来吃馄饨?”我皮笑肉不笑:“我是专门来喝馄饨汤的。十四爷慢吃,我先走一步。云舒,我们走。”说毕起身欲走,被十四爷伸臂挡住:“难得遇上,说会话再走。”云舒忍痛放弃碗里唯一的剩下的一个馄饨,跑到十四阿哥跟前:“吃你馄饨去,凉了就不好吃了!”十四阿哥依然带着坏笑看我:“我又不吃你,只吃馄饨。”我冷冷看他一眼,却发现十四阿哥竟然有一双慑人魂魄的深邃眼睛!这双眼睛和胤禛一样是细长的。胤禛的眼睛里只是偶尔会有温情闪过,多数时候都是淡然;十四阿哥的却会说话! 我心里忽然有了要会会这家伙的想法,上次与他共舞,难得能有如此流畅配合我的人,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 我吩咐云舒吃过馄饨自己回去,便和十四阿哥各乘一骑不急不缓,亦不带从人,前往梅林深处。 越往深处,梅花越发开得灿烂。我们俩放缓马步,幽哉于花下,甜香的空气中只听得马蹄踩踏积雪的“嚓嚓”声。 十四阿哥先打破寂静的空气:“雪纱,你不是普通的女子。”我笑笑:“十四爷,你就为给我说这话?”他一笑:“那到不是。不过我很诧异你的行为举止,一点不象平常人。难得的是皇阿玛、额娘还有四哥竟能容你?”我浅笑,并不回答。胤禵也不再说话,两人只信马游疆。 不知行了有多久,望见前面有一座小庵。茅草底上了压了厚厚的雪,山门半掩。我猛然收回思绪,才发现由于是冬天,天色已暗下来。“十四爷,回吧,天晚了。看天气又要下雪了,再晚些恐怕路不好走了。”我对胤禵道。胤禵翻身下马,自顾往草庵走去:“走,进去歇歇。骑这么久马也累了。晚些再回去也不迟。”我随他下马,也进了草庵。 庵里只有些破败的桌椅,四处落满了灰尘,老大的蛛网随处可见。外面天色灰暗,里面就更看不清楚东西了。胤禵往前走着,一面晃亮火折子,他望见桌上竟有半截烛台,便抓来点燃,桔黄的烛光让小庵有了温暖的感觉。 我看着蜡烛跃动的火苗,笑道:“都说在冷寂的冬夜,远远的烛光最能让在外的孤独旅人想家……”胤禵扶起个破凳子,吹尽上面灰尘,又从怀中拿出一条白绫丝帕,细心铺在凳上,方才招呼我:“坐会儿吧,想来你也累了。”我向他道谢,目光与他相对时,他眼中的柔情让我一凛:“十四爷,咱们回吧,出来这许久了。我怕四爷担心……”听我禵到胤禛,胤禵似不悦道:“他担心你什么,你又不是他跟前的人……”我嫣然一笑:“是不是跟前人都无所谓,只要心里有彼此便可。”胤禵大笑:“怪道京师里都传,你勾引四哥,又狐媚皇阿玛、额娘,想要抬籍入旗,好做四哥的侧福晋呢!”虽然他言语有些过分,我却不恼,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并不能拿针替她们缝了。十四爷,谁人人后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人说呢?”“好!你这性子,十四爷我喜欢!你现在还没主儿吧?”胤禵抚掌大笑,“这样的美人谁见了不爱呢?”我不理他,走到庵门口,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好大的雪……”胤禵紧跟在我身后,听他笑道:“如此大雪,咱们是走不了了。在这庵里呆上一夜,孤男寡女,明日你就是有嘴,在四哥面前也说不清了!哈哈!四哥可是个多疑的人!”我转身直视他,淡淡道:“十四爷多虑了。这点小雪,于我并无大碍。但十四爷金尊玉贵,在这四面漏风的小庵里独自呆上一夜,怕是明日想不受风寒都不可能。”我正欲飞身而去,只听得胤禵一声痛呼!人颓然坐在地上!紧跟又是一声痛呼! 我急急检视,原来胤禵背运,这庵里有冬眠的蛇,被人声惊动了爬出来,胤禵刚才不小心踩了一条竹叶青的尾巴,竹叶青吃痛不过,一口咬在他的腿上,幸好有皮靴和棉裤不曾咬透。然而更背运的是,被竹叶青惊倒的胤禵跌坐下去时,左手恰好压住一条龟壳花蛇背上!这龟壳花蛇一口下去,就咬得手背出血了! 龟壳花蛇的毒素若是到了心脏,便要引起心脏衰竭,人就没救了。 我强压住内心想笑的欲望,伸手拉起两条蛇甩到一边,胤禵大惊:“你……”我故作冷淡道:“十四爷,男女授受不亲,你自个儿赶紧吸毒血吧,晚了蛇毒攻心,十四爷就再也见不了明天的太阳了!”眼角瞟瞟,胤禵的手背迅速肿胀紫黑起来,幸而天冷血行不快,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大碍。不过看样子疼得不轻,胤禵的脸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左手开始抽搐,胤禵努力想把手凑到嘴边吸毒血,却力不从心。 见他拼死挣扎我心想:“这会子不管他,让他死了,胤禛也少个有力的对手。但是……胤禵虽然时常戏谑于我,终是心肠不坏之人。适才他替我铺手绢的那份细心……”我叹了口气,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拉过他的手,将伤口放进自己嘴里……“你!!快放开!”胤禵死命想要将他的手从我唇边拿开,我一边使劲将毒血吸出、吐掉、再吸、再吐……一面非常用不容反抗地口气对他道:“十四,你再要把手拿开,我就咬了!”胤禵一愣,情绪随即缓和下来,又开始坏笑:“我怕你中毒呢……不过,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了……”我有些恼他了!再看他的眼神里就有些恼怒,嘴上忽然就狠狠地咬下去:“让你再坏!”胤禵惨呼一声:“算你狠!”顿时老实了许多……看看毒血差不多吸尽,我回身拿过烛台,拔下蜡烛,再将烛台上插蜡烛的针放在火焰上烧红。胤禵眨巴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操作。针已烧红,我复拉起胤禵的手:“十四爷,这一招就看你是不是真汉子了……”说毕,将烧红的针猛得插入他的伤口!!听得“滋”的一声,空气中漂浮起人肉烧焦的味道!胤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疑似人类反祖以后才会有的叫声,便昏死过去…… “对不住了,十四爷,不这样做,去不干净你血液里的蛇毒。”我插好烛台,打开庵门,天已黑尽,外面的雪花下得“簌簌”有声。回身看胤禵,还在昏迷中。“今夜是否要冒雪带他回城?此处距城门恐怕有五十多里吧?”我心里盘算,“如今虽为他暂时清理了大量蛇毒,但恐血液中还有残余,万一发作,恐他捱不到天明……到了深夜,气温下降,这屋子里又没个御寒的东西,冷也冷得死他。”又思量一会儿,便去将他的披风脱下,折叠一次平铺在墙根边。然后我把胤禵拖到披风上,脱下我身上平素穿的白色纱衣,将他上半身裹了,抱了他,一起呆在披风上。同时暗暗运转内力,让身体发热,暖和他。 胤禵幽幽醒转来,看样子还未回过神来。他转脸看看,发现人在我怀中,而我靠着墙壁休息,脸上又开始很吃力地皮先笑,肉再笑:“美人儿,你还是心痛你十四爷吧……搂着我不说,衣服都脱给我穿。你这破纱衣,别看单薄,裹在身上还挺暖和的!美人儿,你身上怎么热乎着呢?激动了?”另一只好手已经从衣服缝隙里伸出,往我身上摸来!我逮着那只手,掐得他连声喊疼,才给他又放回衣服里:“老实点,再乱动,我就把你一人扔这里。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胤禵似乎真怕我扔下他,顿时不支声了。 我咬破自己左手食指,递到他唇边:“如今没地方去给你寻解毒的药,又怕你体内残毒发作,先喝点我的血吧,能解毒的。然后好好睡一夜,明天就能全好了。”胤禵的眼睛瞪成铜铃:“药人?妖人?”“喝,别那么多废话!怕了么?不过不许喝太多!”我挑衅地看他,胤禵疑惑地将我食指衔进口里,吮吸起来。我长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 不多久,一张温热的唇,开始滑过我的手掌、小臂……肩头……一直到我脖子,在那里盘桓良久,似乎恋恋不舍地,寻找起我的唇来!“睡觉!”我一掌将胤禵摁回怀里,“不是怕你冷死!我才懒得搂着你!”胤禵也许真见我发怒了,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终于睡皮实了。”我突然感觉到疲倦象潮水般涌上来,靠着墙也沉沉睡去…… (七)感冒了 天什么时候亮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我能睁眼看见亮光时,全身酸痛无比,滚烫着! “完了!”我悲惨地想,“我又感冒了!”感冒对于凡人来说不过一小病,但是对于我家族的人,可以说是足以致命的!我家族的人对几乎所有的疾病都有天然的免疫能力,但是,对小小的感冒却无能为力。一场普通的感冒可以让我们丧失全部的能力,由人摆布去。如果是重感冒,那就回天无力了。 “怎么这么抖?”我发不声音,只能靠嘴唇的蠕动勉励挤出点音节,我似乎在谁——胤禵怀里!胤禵好象抱着我,纵马飞奔……“早上醒来,就发现你感染风寒!额头烫得吓人!而我果然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去,先去我府上,找太医为你诊治!别担心,有我在呢。你靠稳了!”胤禵磁性的声音,仿佛自天外飘来,恍惚间,他的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碰,“烫得很……”我已经再度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面前是雕花的床棱,和游龙戏凤的床帏。这不是我在胤禛府长睡得床。烧似乎退了些了,身上感觉好了点点,我想我暂时熬过了一劫。 “纱纱,你醒了!”胤禛的脸出现在面前,一脸的关切,看样子他有点担惊受怕了。我想动动身子,全身软绵绵的。胤禛将我的手包进手里:“你睡了整整5天5夜,全身烧得烫手,用冰敷都退不了烧。还是亏了老十三,京城里来了个名震京师的道士,叫张明德。传说得他能起死回生,算知天命。我本是不允的,十三弟和云舒非得请来试试,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药,好歹是把烧退了些下去,说只要再用些草药调治几日便可痊愈。喏,烧得都不厉害了,想吃什么,只管说,我让人做去。”我心知明狐为给我治病,不知又消耗了多少年的修行,待日后他回去了,一定要让妹妹重重嘉奖他! “四哥,我并不想吃什么,我这是在哪里?”我问他,感觉自己有气无力。“十四阿哥府上。那日他抱了你,直接带到他府里,衣不解带伺候了你几日几夜。昨天才跟我报的消息。”胤禛的面色严峻起来,“你几时和老十四又扯上了关系?听他说,他被蛇咬了,你救治了他?”胤禛的目光有些阴冷不悦,我抖了一下:“没什么的。我跟他没什么的……”想要再说,却又头晕得厉害,只好哀哀地看着他。胤禛不再说话,也不看我,起身对我道:“你好好歇着吧。等痊愈了我再派人来接你回去。我先去了。”语气比先前冷淡了许多。我努力伸手想拉住胤禛的衣角:“四哥,再陪我坐会儿……”胤禛装作不经意地避开我的手,也不再说话,自去了。 心里好痛,我握住胸口,看来胤禛是疑我了!四哥,四哥!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到绣着鸳鸯的枕头上,印下一个印记。我以手蒙住脸,压抑着不让自己哭。胤禛,我爱的人始终是你,旁的人谁也进不了我心里!当日我放弃一切荣华,上下历史长河,苦苦寻找每一次你的转世,努力想揭开你的记忆封印,纵然你每次都狠狠伤了我的心……你第一次违背誓言,害我差点死去;第二次,你亲手杀了我……难道,今生,我们最后一次相遇,仍然是悲剧? 也许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也许这是对当年你真心对我时,我却负你的最好惩罚…… “雪姨,你哭了?”云舒在摇我,“好些了吗?明狐昨天可是累惨了。”我收住泪水,强颜欢笑:“没有,替我感谢明狐吧。”“雪姨,刚才我怎么看见四爷的脸都拧得出水了?”云舒拿了几个靠枕垫在我背后,扶我坐起来。刚一起身,一阵剧烈地眩晕,我重又倒下去。 胤禵进屋,胡子拉喳,眼圈青黑,一脸疲态。他后面跟了个捧着大食盒的侍女。 胤禵见状,急忙抢上几步,扶住我,顺势坐在床边,让我靠在他怀里。我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只能歪在他臂弯里。云舒不悦了 “舒儿!”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也回去吧……我过几日就回去了。”云舒瞪了胤禵一眼,离去了。 胤禵自然而燃的用嘴唇碰碰我的额头:“还是有点发烧,不过好多多了。前两天,烫得都能烙饼。少说点话,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燕窝莲子汤,喝一点好吃药了。”侍女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粉彩青花小碗,准备喂我。胤禵挡开她,拿过银调羹,舀一勺放在唇边吹吹,递到我嘴边。我尽全力抬手推开他的手:“十四爷,这样不好。我是哪个牌名上的人,让你家的大小老婆看到,我还活人不活?”银调羹依旧在我嘴边最适合吞咽的位置,胤禵在我耳边柔声道:“不碍事的,我前日已经给四哥说了:风雪小庵夜,我身体里已经有了你的血;你身体里也有了我的血!等你好了以后,就让他把你给我做侍妾,待你生下一男半女,就请皇阿玛给你抬入旗籍,正式立为侧福晋。”“胤禵……你可以闭嘴了!”我一把打落他的调羹,全身气得发抖,“你污我清白!咳咳……”我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没有压住,喷出来,溅了面前的侍女一身!“纱纱!你怎么了?快,快传太医!”胤禵着急了,又来扶我,又赶着叫侍女去传太医。 我拼命推开他,颤抖着下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胤禵抢上来,展臂欲揽我:“纱纱!快回去躺着,你还没痊愈,身子还虚……你这是去哪里?”我甩开他,并不言语,只冷冷看他,目光如冰川般寒冷。胤禵被我的目光刺痛了,退后几步,张嘴欲言,又被我目光震住。 从床到门口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我挪了足足一柱香时间! 平日里,轻巧飘过的门槛,今天在我看来,竟是如悬崖峭壁!我扶着门框,喘息数下,挣了命抬起左脚想要跨过门槛,心里对胤禵道:“早知道你会这样去说。我那天晚上就该让你死!”不料眼前忽然一黑,我又晕过去了……残存的意识里,自己是倒在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四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从漆黑的梦里猛然惊醒!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满脸是泪,枕头不知何时打湿一大片。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雍亲王府的床上! 我偏过脸看向床边,喜悦顿时充盈了胸间,伸手抚摩他的脸:“四哥,不要把我许给任何人……我永远是你的雪纱……”胤禛似乎很感动的样子,眼里漂浮着隐隐泪光:“你的心思,我明白的。那天我不该抛下你,和你赌气。你又昏迷了一天,太医说不碍事,吐得血不过是一时血不归经,急上心头,带出来的一星半点。”他将我的手放在唇边,吻着我的指尖,“当我知道,你昏迷中,一直呼唤着我的名字,叫我不要离开你,我立刻亲自去老十四那里把你接回来了。车上,你昏睡在我怀中,口中喃喃全是我的名字。更让我难受的,昏迷中的你竟然泪流不止!纱纱,我已经一口回绝老十四了,你别担心了。”“四哥……”我心里松弛了,眼泪却依然绝堤。胤禛探手为我抹去泪珠:“还哭什么呢?心里还气着?哦,有个事儿,得给你说说。”“什么事?”“那天来给你治病的张明德,昨日被老十请到八阿哥府上了。”胤禛顿了顿,“老九、老十把老八混在一堆下人里面,张明德竟能一眼就认出。并说老八头顶白气,如虹似霓,缕缕纷纷,聚合不定,乃是王气!”我正喝着云舒递来燕窝汤,“扑”地喷出来。胤禛忙取帕子为我擦拭:“小心别呛着。”我喘过气来,笑说:“四哥,夏天习武之人,因为热气蒸腾,头顶一样有聚散不定的白气,还很明显呢。”胤禛忧郁道:“张明德将老八话里一美字拆开,说是‘美’字八画,可拆为‘羊大’,‘羊’者,‘祥’也,乃‘大祥’之意。又可拆为‘八王大’三字,竟是贵不可言!如今朝里举荐老八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唉!”我摇头浅笑:“四哥,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那‘美’字还能拆为‘王八大’、‘大王八’呢?带绿帽子也贵不可言?举荐老八的奏章越多越好,才真正埋住他!四哥还是一门心思保太子就行了。旁的事,四哥都别担心。”胤禛闻言略略宽心:“言之有理。纱纱,还是你的话最熨贴我的心。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西山看雪景,好不好?”“恩,四哥,你的小福晋进门没?”我突然想起这事,胤禛打趣我:“你还吃醋不成?后日了,后日大吉,娶她过门。”“我才不吃那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子的醋呢!刚刚想起罢了。她来了,你可要雨露均匀哦,现在咱们是一门心思对外,可别让后院葡萄架子倒了,刮了你的脸。”胤禛大笑:“‘葡萄架子’?这个典用的新鲜。说说,什么意思?”我强压笑意,说道:“前朝,有一个人特别怕老婆。一天被老婆打了,一脸的伤痕。 去他朋友家玩,朋友问他:‘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老婆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他遮遮掩掩道;‘后院的葡萄架子倒了,刮的。’朋友不屑道:‘被老婆抓的就是抓的嘛,还拉上葡萄架子!老婆有什么好怕的,你看我就不怕我老婆,我叫她怎么她就得怎么!’正好被他朋友的老婆听见了,朋友的老婆转到屏风后,声音低沉含有怒气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四哥,你猜他朋友怎么说?”我对胤禛挤挤眼睛,胤禛想了想,摇头。我忍住笑:“他朋友赶紧给他说;‘你快回吧,我家的葡萄架子也要倒了!’”“哈哈哈哈!”胤禛笑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我,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我边笑边道;“看四哥郁闷,说说笑话解解闷儿。”胤禛将掌心在我额头上试试:“唔,烧好象全退了。你还是病中人,别多说话,再睡会儿吧。我晚间再来看你。”他扶我躺下,亲自为我盖好被子,又把火盆里的碳火拨旺,才出去了。 (八)小福晋 今日,雍亲王府被一片浓重的红笼罩,张灯结彩,看似喜气洋洋。 和胤禛消除芥蒂后,我身子恢复很快,已经能下地扶了人慢慢行走。 我执意要看整个婚礼过程。已经打扮做新郎的胤禛怕我再度受凉,硬逼我批上他日常穿的那件裘皮大氅,严严地裹了。那拉氏本意我一个病人,这样大喜的日子出来一来怕我累着,二来怕冲撞了什么。她刚给胤禛婉转表露了这个意思,胤禛冷冷不答,那拉氏只有作罢。胤禛去正堂等候新娘之前,又检查了一遍我是否严密包在他的大氅里,才特许我四处走动。 我扶了云舒去大门口守着。云舒笑话我,亲自替四爷迎亲?我对她笑笑,道:“看看,他和她的婚礼是怎样的而已。”云舒笑道:“将来,雪姨和四爷的婚礼必定隆重万分。那将是怎样一个万国来朝,盛世繁华的景象?我好期待的!”我的笑缓缓褪去,低头不语。云舒自知失言,转脸过去看大路上:“雪姨!雪姨!你看花轿来了!” 我掀起大氅的帽檐,远远地一队送亲队伍,唢呐欢快,锣鼓震天,大红的花轿在轿夫有节奏的欢快摇动下,向着王府渐行渐近。 恍惚间,我觉得是自己含羞坐在那轿子里,站在门口的是喜气洋洋的胤禛…… “雪姨,花轿要直接抬进二门,到大堂门口的。我们进去吧,在大堂去。”云舒的声音唤醒失神的我,我忙扶了她进门去。 “舒儿,我们回屋去吧,我不想看了……”听着喧嚣地喜乐,我心里一时惆怅起来,想起了那一世,你娶你的发妻……心象撕裂一样痛,痛得我几乎要窒息!那一世,他、你的新婚之夜,我独自抱一小坛酒,在院子里舞了一夜醉剑。喝下的酒都化作泪水,撒满院子的每个角落……东方露白时,你披衣到院子里晨读时,我醉倒在挂满露珠的草叶上…… 花轿停在大堂门口,喜娘弯腰扶出顶着绣有金色龙凤相戏红盖头的新娘钮祜禄氏,用中间结着大红绣球的红绫引给胤禛牵着。新郎引着新娘往堂内走去…… 我的视线,在他们的背影中模糊,纵然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孩子不会是他的最爱……心中的痛楚却一点都不会减少。爱,是自私的,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来划分哪怕一丁点儿!我下意识用力将手捏成拳头,听得骨骼“格格”的响。云舒觉察到了,从袖内把手伸来握住我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雪姨,你不应该是这么没气度的人。”我微微摇头:“舒儿,感情之事,你是不懂的。感情象眼睛,揉不得一点沙子。沙子进了眼睛,眼睛就要痛,就要流泪。” 新郎新娘已经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我的心仿佛要炸裂了,已经感觉不到痛,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寸许都感觉不到痛!头又开始发晕,我告诉自己坚持,一定要坚持,不能在胤禛的婚礼上晕倒,绝对不能,一面落人话柄!可是,怎么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舒儿!”我大叫一声,人慢慢软了下去…… 醒来,已是晚间。云舒、墨香等围在床边,汀紫为我更换着额头上的冰毛巾。 云舒见我醒了,忙说:“雪姨,你又发烧了。刚才太医来看过,还奇怪呢,本来都看着看着大好了,怎么又发烧了?刚刚你晕倒在大堂上,可把大家都吓着了。四爷本来已经进了洞房,几步奔出来,一把抱起来,连呼你几声都没反应。”我心道不好:“是四爷送我进的房?”墨香道:“是的,四爷在堂上抱了小姐,不要别人插手,直接送来的屋里。”她咽了口唾沫,看看四周只我与云舒,旁的人都不在,方压低声音道:“小姐,恕奴婢多嘴,今天是那新过门小福晋的大喜日子,可是四爷却在人前表现的如此疼爱小姐……只怕……”我抬手拍拍墨香的手背:“不妨事的,我又不和她们争四爷。不过,难得你有这份心……舒儿,拿盒子里那串大东珠手链给墨香。”墨香忙着要下跪谢恩,我让云舒扶住她,道:“墨香,在我面前不必多礼了。我在府里也就只你和云舒最贴心……以后无人处,你可呼我为姐吧,我自然看顾你不同别人。”墨香感动了,眼中泪光点点,又要拜下去,云舒拉她起来:“不是不让你多礼吗?日后尽心服侍我雪姨便可。” “小姐,我去厨房看看,四爷吩咐今晚专门给你准备了些新鲜的水果。难得这样的腊月里,皇上赏了一个南方进贡来的西瓜,说是在温泉地区栽种出来的。皇上本来是赏给四爷今天晚上和新娘子洞房用。但四爷见小姐又发烧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让厨房切成小块用冰镇过,等小姐醒了就送来。”墨香去外间邀约了月痕一起去厨房了。 汀紫从外面铲了一盆雪进来,拿过我头上的毛巾,在雪水里涤荡了,拧干复为我搭在额头上:“小姐,烧老是不退,急死人了!”我笑道:“偏你这丫头性子急躁。罢了,今天府里大喜,你也累了一天了。把东西放下去歇着吧,留云舒守着我就行。” 屋里静下来,云舒坐在床边,若有所思:“雪姨,今天那小女子,你仔细看了没?”“没,我那阵晕得要死。”“雪姨,我好同情四爷,那小福晋看上去就一小屁孩,发都没发育完全。”“舒儿,不可如此无礼。她再小,也是这里的正经主子。”我制止她,“仔细被人听见了,笑话咱们轻狂。”云舒吐吐舌头,继续道:“不过这小女子,人小心眼不少。四爷抱你时,我能看出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又换上天真烂漫的表情。年氏等却是明显的打翻醋坛子!”我无所谓道:“随她们去吧,我自己知道我在四爷心里的分量就行了。唉,如果真象你说的那样,那小女子很有心计,这屋子里的女人们新一轮争斗就开始了。烦啊……”云舒自言自语道:“都怪四爷,收那么多女人轮流陪他睡觉干吗?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也不嫌麻烦!我去给你看看西瓜,墨香她们去好久了,难道是现从地里长出来的?”我“噗嗤”笑出来:“死妮子,嘴真碎。回头我大好了,还得好好调教一下你。”   云舒去了多时了,我自己睡着了。朦胧中听见云舒气鼓鼓回来,语气不对。我唤她:“舒儿,你跟谁怄气呢?”云舒一脸怒色:“西瓜没拿着,被那小福晋钮祜禄氏的丫头们抢走了!”墨香面色也不好看:“我过去时,厨房刚刚把西瓜做好端上来。那个小福晋带过来的丫头,叫什么菊花的,就冲西瓜来了。我说是四爷留给小姐吃的,因为小姐还在发烧。那个菊花马上虎着脸:‘我并不知道这些呢!是大福晋告诉小福晋,皇上为祝贺主子和小福晋新婚,赏了个稀罕的西瓜,小福晋这会儿和主子爷刚刚喝了交杯酒,吃了子孙饽饽,渴着呢。小福晋才打发我来取西瓜。’”云舒气道:“我去的时候墨香、月痕正和那菊花争执。我本来是想挽袖子打那菊花一个满脸花,见不得她那张狂样。可是,一下想起平素你教导我,多忍让,不要冲动。我便让墨香她们把西瓜让给她们了。想想今天也是她的好日子,不和她一般见识!”我连连点头:“果然进益了,也不枉我日常的教导。”又对墨香等道:“你们去睡吧,西瓜不吃也罢,我睡了这阵,汀紫又替我敷了这样久的冰毛巾,感觉好多。你们歇息吧。”墨香等忙告退。 云舒梳洗后,爬上床,紧紧挨着我,我在被子里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今天做得很好。如果你想吃西瓜,明日让青行灯送点过来。”云舒笑道:“我哪里是想吃西瓜。”忽低声凑近我耳边:“雪姨,我当时想,西瓜就那么大点,四爷明说了是给你吃,如今那小女子死活硬要夺去,敢情今晚她的洞房……”我暗笑,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也学会耍心计了。” 早上醒得很早,窗上糊的霞影纱微微透出青红光芒时,我就醒转来,烧似乎又退下去,身上感觉略好点,便慢慢支起身,拿枕头垫在腰上坐起来。云舒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又睡沉了。我用手梳理着我的银色长发,望着窗上的纱出神。昨夜又梦见他的前世,结婚时的场面……婚礼上,我将心里的酸楚和脸上的笑容合二为一,他觉察到了,却假装没觉察……我知道,那一世,他最终爱上了我,然而,他将对我的感情雪藏起来……当我劝他自立为君,并承诺能替他不着痕迹地将江山从昏庸的皇帝手里拿过来时,他为了维护自己千古忠臣形象,毫不犹豫……真的是毫不犹豫……亲手杀了我……虽然,人间的毒酒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杯普通的水,而且当我端起酒杯那一瞬间,就知道酒里有他亲手下的毒,著名的“群芳谢”!我还是一口喝下去,同时报以他绝美的笑容……然后,在他记忆封印解开后,痛不欲生,肝肠寸断的眼神里,追悔莫及地呼唤声中,暂时的,芳魂一缕随风去了…… “雪姨,好好的又哭了?”云舒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见我面上有泪痕,忙拿手绢替我擦拭,“感觉好些没?今日就别出去吹风了,还在屋里静养吧。”我看看窗户,天已大亮,外间的墨香等已经准备好,听见我们的声音,就端了洗脸水等进来服侍我俩起身。 离吃早饭还有些时间,我披了昨日那件胤禛的大氅,想要去外面散散步。云舒、墨香等都来劝阻,怕我再感风寒。但我早上醒来实在心情忧郁,执意要出去,墨香便又劝我加了件灰鼠皮的背心,在严严裹了大氅,才许云舒扶了我慢慢出去。 腊月天气的清早,感觉向是行走在冰块里,空气好凉,却也很新鲜。今天是有太阳的,已经能看见天边的云被染上了一点点金黄。 我扶了云舒缓缓走在,清扫过,但还有点残雪的碎石子小路上。花园里的松树枝条上压着些积雪,松树依然挺直。不怕冷的麻雀在枝头欢跃地蹦跳,叫喳喳的。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伸个懒腰。恍惚间,几个人走近了,打头一个大声道:“小福晋来了,前面什么人,快让开!”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伸个懒腰。恍惚间,几个人走近了,打头一个大声道:“小福晋来了,前面什么人,快让开!” 碎石子路本来比较狭窄,但也可容两人并排通过,不知是何人,如此嚣张?我没有动作,云舒伏在我耳边俏声:“就是昨天那小女人和她的丫环们。”我慢慢转身,微笑看着面前的女人们,笑得如天上云霞般灿烂,却不发一言,目光亦是冷傲不可侵犯。然后退下石子路,站在旁边的雪地里。云舒这次没有焦躁,也随我一同站到雪地里,面上冷冷的。 只见丫环簇拥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小女孩,从我面前急急的过去了。我知道,她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张狂,终究是没底气的,所以步伐才那样的急速。从我面前过去时,本来高傲的头颅,竟然低下去,但又似乎觉得没对,复又昂起,却已经没了先前的傲气,不过强自镇定罢了。她本来想傲视我,目光与我相碰的一刹那,立即如受惊般的散开,再不敢与我对视。我正好仔细地打量了下她:是个美人坯子,不过还太小,估计以后会长比较多雀斑,这就坏了那张小脸整体的美感。身材以后不会太高,估计刚到胤禛的胳肢窝,这样很好,下雨时不用打伞了,可以借机钻到夫君腋下躲雨,还能乘机和夫君增进感情(不过,这点估计她没机会,因为这是我的专属。窃笑一下)。最最可怜,是那么小就要穿那破花盆底鞋子,一摇一摆,凹胸挺肚的,实在不利于身体发育! 微笑见那拨女人远去了,我方觉得雪地里站久了,小腿肚子有点酸,扶了云舒往房里走去。 屋里桌上,已经布好几样精致小菜,胤禛竟然坐在桌前等我吃饭。见我进来,他忙起身自云舒手里扶过我,到桌前坐下,有些生气道:“今日气色好些了,昨天你晕倒那阵,可把我吓坏了。墨香刚才回我,说你还没大好,早上非得出去转转,真是不知道珍惜自个儿。”我温和地浅笑:“四哥,我好些了。成天睡着烦闷,想出去走走。我的身子骨本来底子不错,不用太为我费心。你才新婚,早上不陪你的小福晋,跑我这里来,不太合适吧?”胤禛笑了,满眼柔情,并不理会我说的话,只问道:“昨夜的西瓜可吃了?”又探手试我额头温度:“终于完全退烧了。要是觉得西瓜吃着受用,我再去寻些。”不提到好,一提西瓜,满屋的丫头连带云舒脸色都不好看起来。云舒张口欲说什么,被我用眼色止住。我喝了一口熬得茸茸的苡仁稀饭,用丝帕抹抹嘴,道:“不好,吃了西瓜,一夜起来几次,更难受。四哥,你看我两个眼睛是不是肿得象桃子?都怪你的西瓜!”胤禛开怀一笑:“我巴巴地省给你,你到还怪我不是?不识好人心,该打。”我亦笑:“我都病成这样了,四哥还要打我,我不依!”胤禛乘势在我面轻轻一吻:“好了,我不和你闹了,快些吃饭吧,凉了吃下去又该闹肚子了。” 一时饭毕,胤禛依然耐在我屋里,说要陪我说话解解闷,免得我又出去闲逛受凉。我也不撵他,两人一人一张太师椅对坐了,围着一个红泥小火炉说闲话。炉上坐着一白铜小壶,待水开了好泡茶。 我的太师椅里放满了枕头靠垫,我舒服地窝在里面对胤禛道:“四哥,我们难得有这闲暇时间,正好泡点我的梯己茶给你喝。舒儿,去拿咱们的家底出来,好好招待贵客。”云舒正为捶腿,答应着进里屋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与胤禛。 我装做突然想起什么事的样子,坏笑着问胤禛:“四哥,你昨晚可是销魂?”胤禛一怔:“好哇,你居然问这种问题?吃醋了不是?”“哪里的话。”我娇笑,“忽然想着了而已。四哥不说也罢。”一面说,一面眼波流转出万种风情看他。胤禛欲起身,忽又坐下:“你还病着,要是平日,我定不饶你。”我掩口笑而不语,眼中又添幽怨之色。胤禛见状,叹息一声:“罢了,我昨夜哪在新房歇的。不过喝过交杯酒就去书房睡的。”“别跟我汇报呢,四哥晚上宿哪里与我无关。横竖是不许来我这里的。不过,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如何将这好日子放弃了?”我故作惊讶,胤禛讪笑道:“昨夜喝多了。”我侧耳听得云舒还在里屋翻找,便靠近胤禛压低声音,很亲密地说:“四哥,我说句当讲不当讲的话。四哥广纳美色,说到底也是为了多有子嗣。我以前在江湖上行走时,曾听说女子十四而天癸至,方能受孕……”说到这里,面上一红,欲言又止。胤禛把椅子搬到我旁边,方寸之间,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然后呢?”胤禛的声音低低的,极具诱惑。我用几乎不能听见的语音含羞道:“古语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欲其阴阳完足。故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寿。后世不能遵。男未满十六,女未满十四,早通世故,则五脏有不满之处。后来有奇怪之病,是以生多不育,子女多夭亡。总因未知为人父母之道。 凡女子十四岁后,经水每月一来,三日方止。总以三十日来一次为正。若二十几日便来,或三十几日方来,便为经水不调,多难得子。故须服药,先调女经,经调然后夫妇相合。须待经血三日已净之后。方可行之……” 我话未说完,面上已是滚烫,眼中春色无边……胤禛的嘴唇已经堵住我的:“不学好,一天到晚哪里去学得这些歪门邪道……”他与我激情深吻良久,方才恋恋不舍放开,却依然握着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定定神:“四哥……人家是看……看那牛骨碌氏……还是个孩子……我……我怕她不堪大宏……”我用手捂住脸,“不说了,四哥自己慢慢想去。人伦之事,四哥比我一个未嫁的女孩子懂得多!”胤禛微笑着,又向我靠来:“若不是你病着,我今日定要让你明白更多的人伦……”我真正大窘了! 幸好云舒恰倒好处的拿了一对粗白瓷茶碗出来。胤禛故作镇静咳嗽一声,又坐端正了。云舒将白瓷茶碗用滚水烫过一遍,待新煎的茶水起虾眼小泡时才冲入其中一个。水和茶碗刚一接触,立时满屋弥漫着独特的味道——有花的芬芳,又有茶叶自身的清香,最为独特的是,竟然能隐隐闻到山野间的清新!胤禛抿了一小口水,连声道好。我笑道:“难得这对瓷碗,不知云舒哪里去寻得的。传说当日工匠烧这对碗时,泥从深山里挖得的,和泥用的是深山泉水和上等茶叶泡出的茶水混合;烧制好后,先在深山泉水和上好茶叶水里泡上十年,再取出时,用虾眼小泡水一冲,水入茶碗就能成为这种山野味道的香茶。如果换成沸水……”此时,壶中茶水恰好沸腾,云舒提起茶壶,将水冲入另一个茶碗,飘出来的味道变成了上好的绿茶。胤祯细细品来:“这是……初入口有竹叶青的回甘,细细品来是龙井的清冽,如了喉咙却是碧螺春的微苦……难得一样水竟能在这碗里发散出三种味道!”我叫云舒取来雪水注入碗中,请胤祯品尝。“不得了了!竟然有腊梅花的甜香!”胤祯惊讶道。我一笑,令云舒再拿来一张宣纸,上有小拇指甲盖点大小的白色粉末,放入碗里,与水搅和匀净了。水立刻变得如墨汁般浓黑!“这是?”胤祯不解。我冷笑道:“砒霜。我刚才加进去的是砒霜。这个碗还有个特色,如果遇到盛装的汁液有毒,会自行将碗中汁液化为墨黑。”“哦……”“四哥,这碗原是我在江湖上时,偶然得的。还有二十来日便是年节,这二个碗虽然看来质朴粗陋,我却想让四哥将它们一个送给皇上,一个送给德妃娘娘,也表四哥的孝心。”我徐徐对胤祯道,“别的珠宝玉器,名士字画我拿不出来,惟有这些微村野之物,略表寸心。”胤祯感动地握住我的手:“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我微笑道:“四哥,你不嫌弃,我已很知足了……” 汀紫急急进来,见我与胤祯双手交握,十指紧扣,迟疑了一下,蹲身禀道:“主子,小姐,小福晋过来寻主子了。说她才过门,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子,怪委屈的。”胤祯被迫松开我的手,不耐烦道:“怎么就委屈了?”汀紫未及答话,钮祜禄氏,胤祯昨天刚过门的小福晋已经跨进来!身后一群丫头婆子来势汹汹。 汀紫急急进来,见我与胤祯双手交握,十指紧扣,迟疑了一下,蹲身禀道:“主子,小姐,小福晋过来寻主子了。说她才过门,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子,怪委屈的。”胤祯被迫松开我的手,不耐烦道:“怎么就委屈了?”汀紫未及答话,钮祜禄氏,胤祯昨天刚过门的小福晋已经跨进来!身后一群丫头婆子来势汹汹。 钮祜禄氏一见胤祯,眼里立刻涌出泪花,幽怨无比:“主子,都说洞房花烛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时刻……我却独自守着红烛孤枕到天明……您是我的丈夫,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但我就在您掀我盖头时见了您一面……主子,您若是不喜欢倩儿,就给我一纸修书吧……”说着说着不禁有些抽泣。 我见胤祯的神情在不忍之下隐藏些不耐烦,便柔声细语对他道:“四哥,你去吧。我好多了,谢谢关心。”“你这个妖精!别来装好人!” 钮祜禄氏呵斥我,“不是你缠着主子,我会垂泪一夜?还未过门,就听人说过你,雪纱,惯会装狐媚子糊弄人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你算什么东西,我是朝廷大臣的嫡女,你不过是一山野女子,也敢来欺负我!主子,你今日就是杀了我,修了我,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钮祜禄氏气得浑身哆嗦,我却暗自好笑:“女人啊女人……”云舒忍无可忍了,想要发作,我自袖里拉了她的手,面上冷冷地看着钮祜禄氏表演。 胤祯显然是气着了,不过确实新婚之夜没陪新娘子,第二日也没打照面,于礼于情上都说不过去,况且钮祜禄氏还是个孩子,也就没有支声,由着她闹腾。 钮祜禄氏哭了一会儿,见我们都不理她,各自坐着椅子上向火,越发愤怒了!“蹬蹬蹬”几步冲上来,抓起桌上那两个粗瓷茶碗往地上使劲砸去!!可怜我的茶碗,顷刻成了一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刚好从我左脸上擦过去,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轨迹!所有的人,包括正在狂怒中的钮祜禄氏都愣住了。 我痛得跳起来,云舒和我的丫头们乱成一锅粥,找药的、找干净白布为我遮掩伤口的,忙得如开水烫过的蚂蚁!而我,一直冷冷注视面前的一切。 “够了!”胤祯终于大怒,他心痛地捧起我的脸,“纱纱!疼吗?”我尽量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四哥,不疼的,你别生她的气,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说话了,小心扯着伤口疼。快去传太医!”胤祯急道。他看也不看直戳在地上的钮祜禄氏,口中冷冷道:“还在这里干什么?是想拿这破瓷瓦子谋杀我吗?回去,回你的屋子里去,没我的同意不许出来!好好反省!快走!” 钮祜禄氏转身捂着嘴跑出去了,边跑边以手擦拭面上的什么…… 好容易将伤口止住血,又抹了些药膏,屋里才安静下来。我靠在床上,胤祯痛惜地看我,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摇摇头:“四哥,千万别太苛责小福晋。一来,新婚本是热和的,你却冷落了她,这是你的错。二来,她的老爹还是朝廷重臣,家族又是名门望族,为我得罪她事小,得罪她的家人就大了。四哥,听我一句劝,冷她一天,晚间晚点过去软语劝慰一下。女人嘛,都爱耍点小心眼,几句好话也就转圜了……”胤祯重重地拍拍我的手:“纱纱!我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有你的见地就好了!”“四哥,其实她们都挺好的。她们之所以有争斗,还不是因为你宠这个冷淡了那个。不偏不倚,事事尽量公平,自然都平服了……唉……麻烦……谁叫你……”我嗔他道,白了他一眼,“没事收那么多女人在屋里……女人多了口角就多……唉,平白生了多少事端。现在府里就庶出的几个小格格,要是哪天添了几个小贝子,母以子贵,那时才有好戏了。唉……”胤祯不语,片刻道:“有我在一天,你是不怕的。”云舒今天显见是憋坏了,抢白胤祯:“四爷只会说呢!刚才不是四爷就在边上,雪姨的脸不一样被瓷瓦子划破!今儿还好,只是破了点皮。若是四爷不在,回来还能见着雪姨吗?”“舒儿,你少说两句吧。”我叹息,“一大早,本来好心情,都被搅了……可惜了我那对白瓷碗。”胤祯一惊,想起瓷碗,心中又是怒气怨气一起涌上来:“这个贱人!碗是小事,伤了你,才是我真心疼的。”“我知道的,四哥。别担心,我会让人再去寻独特的礼物,皇上面前让你好好出彩头。”我温柔地看他,“放心。”胤祯感动地用力握着我的手:“纱纱,有你,我无憾了。”我紧叮咛一句:“记得晚饭后去安慰一下那个小女子,不过为了子嗣……四哥,请耐心等待花开的时节。”胤祯点点头。 晚间,胤祯依我之言去探望了钮祜禄氏,果然此后,风平浪静了许多。只是钮祜禄氏再见我时,眼神里总有些恨和忌惮。 (九)过年 时间一天天往年靠近,我脸上的伤痕已平复,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感冒也痊愈,胤祯才松了口大气。 除夕下午,那拉氏带了几位侧福晋进宫领除夕宴。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不料宫里传出康熙的特旨,请我也去。 云舒为我换上一套明亮的红色镶金边的纱裙,又逼着我外罩上一件银白色夹棉带帽披风。头上带的是胤祥送的珠花。云舒本意是想让青行灯去妹妹那里,为我取些衣物首饰回来好好打扮。我说算了,大病初愈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将就着糊弄过去算了。康熙又是熟人,不去弄那个虚礼。 说是宴会,不过一个盛大的过场。 我心不在焉地把宴席糊弄,满院的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席桌上的珠围翠绕、莺莺燕燕,全没放在眼里、心里。我只是个不称职的看客。感觉懒懒地有些乏了,只愿快点完事好回家睡觉。不料,康熙又叫李德全私下请我去东暖阁坐坐。 跟随李德全行至东暖阁,康熙正歪在明黄色的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看样子也被适才的宴会闹腾累了。 我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柔声道:“皇上,我来了。”康熙开目,嘴角漾起舒心的笑意:“你来了,很好。”他示意小太监再拿些靠垫来,将身子垫起来些,才对我微笑道:“朕前阵子一直忙得很,没时间招你来絮絮话。朕很想再听你吹的笛子。”我笑道:“一点粗鄙的小技,难得皇上还记着呢。可惜今天走得急,没带我的紫竹笛。”康熙失望道:“既如此,就算了吧。”他又关切地问我:“前阵子,听四阿哥说你病了,可痊愈了?”我微微欠身道:“谢皇上挂心。已经大好。到是皇上要多注意身体,保重龙体才好。”康熙叹息一声:“岁月不饶人,我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唔,你让四阿哥送给朕的新年礼物很好,我很喜欢。”康熙令小太监端来一个小瓦盆,“朕乏了,就倒点凉水进去,把盆子放在室外。这滴水成冰的季节,不出半个时辰,盆里的水就凝成冰花了!不是冰花,应该是冰画!”我一笑:“能逗皇上高兴,我的心意就到了。”康熙的眼睛神采熠熠:“难得啊,今儿是除夕,早上起来,盆里的水竟结成了‘年年有余’!真是祥瑞之物!”见康熙这么高兴,我略一沉吟,正色道:“皇上,有一句话,我说了,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唔,讲。”“皇上,这盆原是北宋奸臣蔡京的。后北宋灭亡,这盆也流落江湖上。前几年,我与别人打赌偶然得的。依我愚见,冰花虽然美丽,且能随时令变化适合人心意的画面。但冰花终究是遇热即化,不可长久之物。还请皇上只将此盆作为累了解乏,闲了解闷的玩物,不可作为什么祥瑞之兆。此外,世间万物,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那些一枝多穗的麦苗、早春盛开的槐花、大如菜盘的灵芝,都是一时独特的自然现象了。请皇上不要轻信。以免被有心奸人淆乱圣听。”康熙闻言,不由自主地拍着我的手说:“说得有理!难为你了。原也以为你不过是为讨朕欢心而已,谁想你竟有这般意图。好!真的很好!”我温和地笑道:“皇上过奖了。” 康熙喝了口参汤,沉吟一会儿,忽然挥手让屋里下人都退出去后,方探身对我道:“朕问你,可愿做朕的儿媳妇?若是愿意,朕帮你。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朕很满意了。”我心里有些惊讶,面上却淡淡道:“谢皇上美意……只是……只是……”“有什么苦衷?”康熙诧异。我定定神,对康熙道:“皇上,我虽然爱胤祯,可是我不愿意作他的妾。我不愿意和那些女人们共事一夫,更不愿意每晚翘首期盼自己的夫君能来和我同床共枕;如果知道夫君今晚进了别人的房间,便叹息无奈……更累的是要日日算计别的女人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狠毒的还要想方设法弄掉别人的孩子……我不想要这种生活,我要的是专一的感情,一夫一妻的白头到老……也许这样的感情在现在来说是奢侈,但我不会放弃……”康熙听得专心,我话已说完良久,他才叹道:“你的心思果然不同常人。可惜四阿哥的正福晋那拉氏温良谦恭,柔顺至孝……”“皇上,我不会去那缺德争宠的事!大福晋是个很好的人。我只做该做的事,绝不越雷池一步。”我昂起头,略带傲气道,“相信皇上也明白,我若是那种人,现在的雍亲王妃恐怕就不是皇上今夜宴席上的人了。”康熙点头:“朕明白你的。”说毕,拉起我的手,握在手中:“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要是年轻时能遇上你……”我不露声色地抽回我的手,柔柔地说:“皇上,已经四更天了。今日除夕夜宴,您累了,我也想早点回去。就不打扰皇上,请皇上早些歇息吧。”然后我盈盈起身,也不待康熙答话,转身款款退出了东暖阁。 回到听凇馆,满屋寂静,隐隐有丝竹声从不远处传来。只墨香点着一盏灯,守着个火盆,手支在桌上打盹。我上去轻轻摇醒她:“墨香,睡去吧,不用服侍我呢。我自洗洗睡了。”墨香惊醒,睁眼见是我,忙起身道:“小姐,你可回来了。云小姐晚饭都没吃,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大福晋那边搭着戏台在唱戏,月痕她们都看戏去了。”我心中思量一番,对墨香说:“算了,她也是个大人,由她去吧。你要么睡觉,要么看戏,夜深天寒,这样小心着凉。” 墨香硬是服侍我洗漱后方才出去。 我钻进被窝,炕是墨香早为我烧得热热的,心中却怎么也不踏实。云舒,我猜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往胤祥那里去了! “不好,多晚了都还没回来!”我心中越发不自在,翻身起来想去寻她,又觉得不妥当。云舒十分喜欢胤祥,是人都能看出来;胤祥对她也有那几分意思,我也知道。不过都没挑明罢了。说实话,我一直把胤祥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有时甚至有些纵容溺爱。按模样相貌,云舒和胤祥到是不错一对,可惜……可惜!一来,胤祥和我们不是一路的,说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怕胤祥最终不能接受;二来,胤祥也不是一个有寿的,只恐云舒跟了他……第三,云舒的身份不便说明,嫁过去也只能是侧室,搞不好连侧福晋都轮不上……不好,似乎病中哪天听胤禛说过,皇上为胤祥指了门婚事,什么马尔汉家的……云舒……唉……唉……我躺下,辗转难眠,复起身:“不行,得去把她扭回来!” 换上素日的白纱衣,我开门,天黑黑的,有细小的雪花无声地飘落。我一顿脚,飘然而起,越过房顶,往胤祥的贝勒府飞去。 这次来人间,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未用过飞行。但今夜实在心焦如焚,顾不得许多了! 除夕的晚上,京城家家户户都灯火明亮,彻夜不睡的守岁。有小孩子在门外的空地上放鞭炮戏耍,不时有烟花在我身边绚烂。顾不得欣赏这些了,我飞得略高一些,避开烟火。急!着急!! 前面就是十三贝勒府邸,我缓缓降落在院子里。雪下得无声,我落地亦无声。奇了,大过年的,院里静悄悄并无人声。我寻了一转,在厨房里逮着了几个正在吃酒的烧火太监和厨娘。初问时都爱理不理的样子,我急了,探爪抓过一个太监:“说,你家爷去哪里了?不说我捏碎你的头!!”太监颤抖道:“十三爷……带……带那个叫什么云的姑娘去城外别院了……申时去的……”我手一松,太监滑到地上,打个滚逃命去了 。 急、怒、痛几味一齐涌上心头!我一顿脚,跃上屋顶,向城外飞去! 城外僻静处,我召唤我的侍卫们。三个黑衣人,从暗处闪出,跪在我面前。 “黑依,多日不见了。”我亲手扶起最前面的身材欣长,英俊不凡的短发男子,“大鬼玉、小鬼玉,你们也起来吧。”后面两个健硕的蒙面男子闷声道:“谢大公主。”也起身了。 我叹息一声:“今日急招你们,是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云舒小姐现在一凡人府邸,我不便出面,你们去将她带来此处见我吧。速速前去,不得有误!”黑依顿首道:“属下领命!只是……需要将那凡人一起带来吗?”我沉吟片刻,下决心道:“带来!一起给我带来!就是此刻死了也要把尸首抗来!”“是!”三人答应着,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约摸一顿饭工夫,云舒和胤祥出现在我面前。黑依和大小鬼玉立在我身后。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这偏僻的城外,万籁具寂,只有风从我们身边偶尔滑过。 我冷冷地死死盯住云舒,刚才黑依已经在我耳边悄悄禀报了,他们出现在二人面前时,云舒和胤祥正在被子里交颈而眠……我的牙咬得格格的响,几步上前,扬起手!胤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一行人,如今见我要云舒,胤祥忙抢上来,抓住我的手:“纱纱,你这是?”我克制着胸中的愤怒,口气比空气的温度还低:“放开,胤祥,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来,只是想让你明白些事情。” 云舒本来低着头,用脚尖撮弄着地上的雪,见我真是恼了,“刷”地跪下来,抱着我的腿:“雪姨!雪姨!不关胤祥的事,我……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雪姨,你成全我们吧!”我放下手冷漠道:“事关重大,你如今跟了他,他能给你什么名分?”又转脸对胤祥道:“侧福晋?侍妾?通房大丫头?十三爷,我的云舒就是做大清的皇后也不绝辱没皇后的名位!”胤祥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惊讶之色,但终究是皇家子弟,很快就恢复镇定。胤祥一笑道:“我没那个福分做太子了,但,云舒,我能让她做我正福晋。”我冷笑道:“正福晋?十三爷,能做到今生只爱我的舒儿一人吗?能今生在娶她之后只有她一个女人吗?”胤祥愣住了,我继续冷笑道:“做不到就别打我舒儿的主意,惹恼了……”后面小鬼玉象闷雷滚过般说道:“灭了你清国,也不是难事!”“小鬼玉!不得无礼。”我申斥他,小鬼玉发出一声冷笑,不言语了。 胤祥先是惊讶,继而愤怒了:“雪纱!这是凌迟碎剐诛灭九族的事情!别混说!”我笑了,笑得淡定从容。先挥手让黑依等退下,只余我与胤祥、云舒三人。我一把拉起云舒:“没出息,我调教出来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跪下!”又对胤祥笑道:“胤祥,你能保证一辈子都对我的舒儿好吗?只有她一个女人吗?”胤祥低头想了想,正色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的心里只有云舒一个人!”我含笑点头:“是句大实话。既如此,我也不瞒十三爷你了。云舒自幼养在深宫,论身份绝不比你那些金枝玉叶的皇家姐妹差一星半点。只是现在时机不到,不便明言身份,恐怕做不了正妻。这孩子你也知道,性子脾气都有些急躁的,心眼又一等一的实在。我担心的就在这点上。四哥说你快大婚,是什么马尔汉家的小姐。是皇上亲指的婚姻。”胤祥点头:“正是。”他略一迟疑,又道:“纱纱,你刚才说云舒养在深宫?”我轻描淡写道:“云舒为我雪氏王族亲身侍卫后裔。因父母功勋卓著,英年早逝。遗孤云舒特准入宫按公主等级抚养。”“你是哪国人?”胤祥越发一头雾水,但仍紧紧追问,要弄个水落石出。我淡淡道:“魔族。”“啊?”胤祥惊得倒退几步,一手颤抖指我:“怪不得你们身手不凡,行动大异于常人。又有那许多奇怪物品!”我笑靥如花,平静道:“十三爷,你还敢娶我的舒儿吗?人魔殊途……舒儿现在的身体不是她的真身,想见见她的真身吗?”胤祥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脱下外面穿的素白纱衣,罩住云舒,片刻揭开……“啊!!!”胤祥的脸色惊得惨白,接连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此刻的云舒,左半张脸是她原来的脸,右半张脸却是黑色骷髅!骷髅里眼眶里,眼珠仍在转动!面目何等狰狞恐怖自不必说! “看到了吧,云舒是千年骷髅修炼成的妖精。不过她道行还不够,如今只有半张脸得了人形,另外半张还需千年方能恢复。你平日所见的云舒是我传了千年修行给她,才能维持人形。如今你已与她交合,她便不能再吸收我的修行了,只能维持此等模样。”我转身背对胤祥,淡然道:“如今,你还能接受她吗?”不用回头,也知道胤祥的心里有多么犹豫迟疑……心中着实为云舒叹息……叹息……深深地叹息…… “舒儿,我会和你在一起的!”胤祥突然向着云舒大喊道,目光里的真诚宁我都不由为之一凛“我爱的是你的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爱的云舒!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鬼也罢!只要你愿意,我们永远在一起!模样再漂亮又怎么样,是生命就都得结束,结束以后,所有的生命都是一个样子!或为白骨,或为尘埃,甚或为一缕清烟!”胤祥越说越激昂,他上前执起云舒的右手,乍一触之下云舒的右手竟是骨骼,只惊得他一抖!但胤祥没有放掉云舒的手,反而握得更紧:“舒儿,我爱你。”既而胤祥拥云舒如怀,紧紧搂住,仿佛害怕她消失一样! 我的心某些部分在逐渐变软,但转瞬又坚硬起来:“胤祥,我再问你,我还有一法可暂时改变云舒的样子。云舒能在白天和夜晚之间,任选一个时段,变回完整的人形。你想要哪个时候呢?”胤祥毫不犹豫,深情地望着怀里的云舒:“这个随你,你愿意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我都无所谓。你自己做决定吧。”云舒依旧不言语,将头埋入胤祥怀里。 “好!”我心里忍不住为胤祥击掌,是面上却不动声色。难道世间竟然真的有如胤祥这般傻得可爱,爱得执着,爱得热烈,爱得不顾一切的男人?我的胤禛在我寻他的几世里,若能爱我如斯……我在心里摇头,不可能!若是他真能这般爱我,我也不必苦苦许下伴他三世的诺言,而每一世又都伤心欲绝?也许,当年因为我不太在意而感觉不到他的爱同样会有这么深沉,才没有在王位与他之间选择他……也许,这个错误再不能挽回了……一时,心里酸楚万分,泪将要落下,强忍住了……我的爱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的心某些部分在逐渐变软,但转瞬又坚硬起来:“胤祥,我再问你,我还有一法可暂时改变云舒的样子。云舒能在白天和夜晚之间,任选一个时段,变回完整的人形。你想要哪个时候呢?”胤祥毫不犹豫,深情地望着怀里的云舒:“这个随你,你愿意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我都无所谓。你自己做决定吧。”云舒依旧不言语,将头埋入胤祥怀里。 “好!”我心里忍不住为胤祥击掌,是面上却不动声色。难道世间竟然真的有如胤祥这般傻得可爱,爱得执着,爱得热烈,爱得不顾一切的男人?我的胤禛在我寻他的几世里,若能爱我如斯……我在心里摇头,不可能!若是他真能这般爱我,我也不必苦苦许下伴他三世的诺言,而每一世又都伤心欲绝?也许,当年因为我不太在意而感觉不到他的爱同样会有这么深沉,才没有在王位与他之间选择他……也许,这个错误再不能挽回了……一时,心里酸楚万分,泪将要落下,强忍住了……我的爱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暂时撇开心中的忧郁,只淡淡道:“云舒,我们该回去了。”胤祥看着我,目光中的真诚让人不能不信服道:“纱纱,你放心,我会用心对舒儿一辈子好。我胤祥也是条汉子,说的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不屑道:“便是不好,我自然有法子对付你。誓言谁都会说,能做到的有几个?能暂时做到的多,能做一辈子的又有几个?罢了,我睁大眼睛瞧吧。”我趁胤祥不注意,探出右手,将食指尖在他脖子旁边穴位上一点,胤祥瞬时晕了过去。我再将衣袖拂过云舒面颊,云舒又恢复了往日俏丽的容颜。  云舒抱着晕倒的胤祥,埋怨我道:“雪姨,看把胤祥吓得,我哪里就丑成那样?”我叹息道:“由来男人最薄情寡义,誓言最不可轻信。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打定主意是要替你寻门好亲事的。既然你自己寻了他,我也不能阻拦不允。我也就能替你做到这个样子了。但,胤祥不日便要在人间大婚,你不要去惹是生非,旁生枝节。等时机成熟,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一应礼节物品,不会比雪氏王族的公主差一丝分毫。到时,你俩鸳鸯眷侣,只会羡煞多少人。”见云舒不住点头,我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云舒道:“都记下了。只是,胤祥……”我看看胤祥,笑道:“他没什么事,我只是让他睡着了而已。等他醒了,只能记起对你的誓言,旁的细节全都会忘记。”云舒松了口气:“他会忘掉雪姨把我边成骷髅的样子,还说我是骷髅精的话,那最好不过。”我敲她一记爆粟:“适才我试探他时,幸而你还比较聪明没有坏我的事!带他回去吧,天快亮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需随那些女人们进宫去给德妃娘娘拜年。你自个看着时候,从胤祥那里回来,记下了?”说毕,我起身往城内飞去,云舒亦带了胤祥回别院去了 回到家时,天已大亮。墨香、汀紫、月痕三个丫头在屋里团团转,见我回来了。墨香念了声佛:“我的小姐,主子爷让你今日也跟着大福晋进宫给娘娘拜年,怕误了吉时,都来催了几次了。好歹是回来了。”汀紫、月痕忙忙地为我更衣。依旧是昨日进宫的红纱衣,头上却不再带那胤祥送的珠花,只如往常,梳顺头发即可。 到了万福堂,大大小小的女人果然都聚在一处了。看来是等了不短时间,除那拉氏,人人脸上都是不耐烦的神色。那拉氏见我来了,便道:“人可都齐了,我们起身吧。赶紧给娘娘拜年去。” 我走在最后,瞄了几眼众人今日的打扮。那拉氏自不必说了,珠冠华服。年氏是一身的大红绣翔凤的旗袍,把子头整整齐齐,缠丝点翠金凤,东珠耳环;耿氏头戴一对镶嵌金累丝兰花簪,身着天青色暗绣梅花旗袍;钮祜禄氏钗环珠钏一样不少,粉色撒花旗袍上还别出心裁,别了个十分别致的翠雕葫芦别针! 果然,那个别针引起众人的注意,年氏到底没忍住问了句:“妹妹,你这别针好精巧,哪里做的?”“四爷前儿来我那里用膳时赏我的!” 钮祜禄氏小胸脯一挺,跟带了个大红花似的,“爷说这是别针的翡翠极是难得,水头又足,绿得由鲜亮温润。所以才赏了我。”年氏一瘪嘴:“果然新婚燕尔,到底比我们这些老脸热乎些。”那拉氏稳稳重重道:“小福晋,既然爷这么疼你,你到是要争气,早日给我们王爷添个儿子。”一提孩子,钮祜禄氏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众人只道是那拉氏那话刺了她。内中缘由,也只有我明白,胤禛虽时不时往她屋里歇息,却因了我那几句“静待花开时”故而一直不曾与她有夫妻之实。钮祜禄氏没有雨露滋润,再怎么心高,也是水月镜花。 到了长春宫,那拉氏率众向德妃见礼后,德妃先向我道:“好孩子,你前几日让四阿哥送来的药丸真是好。我才服了几丸,这心慌气喘的老毛病就轻多了。而且,面色竟比往日白净润泽了许多。不知是什么配的?”我微笑道:“娘娘吃了感觉好,就是四爷的虔心到了。四爷担心娘娘的这个病,说与我知后,问我可有法寻个缓和调理的方子。调和平喘的药配好后,我又加了些养颜的药进去。娘娘吃着好,改日再配了连方子一起送来。”德妃连连点头:“难为四阿哥这样孝顺。你这孩子还通药理?”我笑道:“略知道些皮毛罢了。”年氏欠身对德妃说:“我们这些媳妇们都常常在佛前替额娘焚香祈福呢。愿佛祖保佑额娘凤体康健。”德妃又拉着钮祜禄氏看了一回,对众人笑道:“都是些好孩子呢!我都越看越喜欢。” 陪德妃说了些闲话家常,那拉氏就带了我们辞了德妃出来。 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四嫂吉祥!” 胤禵!我往墙根缩,还是别招惹这太岁,一会儿又惹出些麻烦,让我回家跟我的四醋缸子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越是躲越是要被发现!胤禵清俊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雪雪,病好了?今天也进宫来给我额娘拜年?”我未及答话,前边的年氏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个厉害人儿。这网撒得越宽越好。网着的都是鱼,只是别网着水草才好!”那拉氏看她一眼:“这里是乱说话的地方吗?”年氏恨恨的不支声了。那拉氏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也不看胤禵,绕过他想跟上胤禛大小老婆的部队。却被胤禵涎着脸一把拉住:“你好象很讨厌我?”我不看他,低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紧追大部队。背上一阵接一阵发麻,敢情老十四要拿目光抓住我! 屋里,云舒已经回来。问了她胤祥的情况,知道是回去不久就醒了,果然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只抱了云舒一遍一遍说定要娶她,很诚恳的。我心里略放下了些,叮嘱云舒,要她耐心等待,我会替她安排好一切。 感觉年还没怎么咂摸出滋味,只是整天围着火盆昏昏欲睡,云舒到是晚出早归不亦乐乎!我有心说她几句,却觉得身上心上懒懒的。胤禛听了我的建议,向皇上讨了治河的差使,因是过完年就要出远门巡河,便连日忙碌准备,年内也不曾休息。  元宵节晚,胤禛进宫领元宵宴去了。府里的大小女人一起用了晚膳,也各回各屋了。难得云舒今日没出去,我早早放了丫头们的假,拉了她,围着个红泥小火炉,尝试自己做点小菜。 “舒儿,你跟了胤祥,就要食一段时间人间烟火。这人啦,有个说法,留住了男人的胃就留住了他们的心。”我一面笨手笨脚地切大白菜,一面教导云舒。云舒在包饺子,我恍眼看去:“你怎么拿针缝饺子边啦!”云舒嘟嘟囔囔道:“面合硬了,边捏不上。”“好!你那饺子一会儿自己吃,我可不敢吃了。”我努力把案板上的白菜压紧,“你得好好练练。没见这府里的到女人们换着花样亲手做好吃的引诱四爷吗?你要是以后还这样做,看你拿什么和胤祥的其他老婆们争!”云舒瞟我一眼:“雪姨,你也不一样吗?你的白菜丝切得比狗啃得好不到哪里去!那你拿什么和四爷的后院们比去?”我翻她个白眼,一不留神:“哇!”菜刀切到手指了!我正欲放到嘴里吸吮,却被人捉住了手,将我受伤的手指放出温暖的口中轻轻吸吮着……“四哥……”我面上一红,“别……”他检视我的手指:“别什么?小心些,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吧。我不在乎这些的,只是别伤了你才好。”我有些紧张,抽回手:“我想试试嘛。主要是调教舒儿。” 胤祥早钻到云舒身边,正拿着云氏饺子大呼小叫:“哇!镶了边儿的饺子!稀奇!”云舒笑道:“红边儿的是香菜牛肉馅的,绿边儿的是白菜猪肉馅的,黄边儿是香菇的。”“我不吃香菇!”胤祥抗议,“我从小就不吃。”云舒拿眼瞪到他面前:“本姑娘我亲手给你包的,你就得吃,还得吃十个!!”胤祥苦着个脸:“好凶!”我娇笑看向胤禛,听他对我低声道:“你家的姑娘真是厉害,我怕十三弟将来会惧内呢。”我故意道:“你就不担心你自己?”胤禛笑道:“你会吗?”又在我耳边悄声道:“仍是无情也动人……”我的脸顿时烫起来,忙假装水开了去下饺子。 平心而论,云舒的饺子还是很好吃,就是麻烦:每吃一个要拆一道线出来!偏是胤祥细心,一个一个饺子仔细替云舒拆了线再放到她碗里,极是细心。只看得我感叹万分唏嘘不已。胤禛见我一脸羡慕状,微微一笑,也拿过我面前的饺子碗,替我拆起线来。 吃过饺子,我令云舒端些时鲜瓜果,又拿了上好的绍兴花雕,大家吃酒说话。 “今晚,都说要猜灯谜的。我们何不也做些来猜着玩?”胤祥今天兴致极高,提议道。大家都说妙,便拿了纸笔,各人自写。 一时写毕,贴在屋里墙上,任由人猜去。 云舒嚷嚷:“猜中了便喝一杯,猜不中或猜错了,就罚两杯!”胤祥嗔她:“你那算什么赏罚!猜来猜去都是喝酒!要依我,我们爷们猜错了就罚酒,你们猜错了——你,就弹一曲来给我们听。纱纱呢,就跳一个舞。其实你俩的舞和琴都是很好的,只那次围猎见过一次。”我一笑:“好!就这么着!” 桌上放个碧玉香炉,燃上一只冷蕊香。[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墙上分别贴着: 凿开混沌得金乌,藏蓄阳和意最深。 撅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日) (胤祥) 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 此时愁杀亘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秋柳) (胤禛)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无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 (云舒)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梅花) (胤禛) 岁岁金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昭君) (雪纱) 古来曲院枕莲塘,风过犹疑酝酿香。 熏得凌波仙子醉,锦裳零落怯新凉。(莲) (雪纱) 众人各自拿笔圈了已猜出来的谜语,取下,在纸条末端写上答案。云舒最为紧张,乍乍呼呼地勾了胤祥的,然后冥思苦想半天,将脸拉成苦瓜向着胤祥:“十三,你的谜底是什么?”胤祥坏笑看她:“不告诉你。你的我却是猜着了。正如你的人,叫喳喳的!这会儿又不热,你吵什么?”云舒伸手掐胤祥的手臂:“我发现你越来越坏了!什么像我叫喳喳的?”胤祥惨呼:“明明是自己写的嘛!‘知了’,‘知了’!” 我微笑看两个小的打打闹闹,亲热无比。胤禛拿了我的迷,右手环过我的腰:“你怨什么呢?这里没有人送你去和亲的?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我低头浅笑:“四哥不也是自比秋柳,愁煞人么?咱们这里,就十三弟如昭昭红日,喷薄而出,翻得好力气!”胤禛叹息道:“皇上如今的心思是越发难以琢磨。今晚的宴席,冷冷清清。众兄弟都各怀心事……”我拍拍他的手:“不必惊慌。你现在离开旋涡的中心是正确的。”“举荐老八的帖子如雪片一般。老八的府里也是日日流水般的宴席。上次给你治病的张明德,现在城外白云观,做了主持道长。日日为老八出谋策划。”我淡然一笑:“阵仗闹得越大越好。皇上不是傻子。你看着吧,那雪片帖子终究会埋了他!”胤禛颔首不语。 我嫣然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四哥,不着急的。好事多磨。横竖你看着八阿哥倒台吧。你们最讲究出身,老八的娘,我是知道的,出身并不高贵。就凭这一点,他是断断做不了太子。最主要的是,老八虽然平日里儒雅博学,温良谦恭。可是皇上怎么会不知道他这种外表下潜藏的野心?为君者,最恨有野心夺自己位置的人。四哥,你平日冷面冷心,恬淡自若,只顾埋头做实事,看似与世无争,这样最好……今晚高兴,四哥,不谈国事好不好?”我盈盈望着胤禛,“四哥不要担心,是你的就是你的……” 胤禛搂着我低语:“‘熏得凌波仙子醉,锦裳零落怯新凉’……莲花的清淡,梅花的高洁……你总是淡淡的,静静的,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我……让我害怕你会突然消失。”我笑道:“只怕你撵我都还撵不走呢。”悄悄咬一下他的耳朵:“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满屋氤氲着冷蕊的幽冷香气…… 云舒拗不过胤祥的纠缠,拿过我的紫竹笛:“好嘛,我们这里没琴,就这笛子,我来吹,雪姨跳舞。”我笑着离开胤禛的怀抱,进里屋换了一身火红色的抹胸大摆荷叶边长裙,将眼线画得黑而细长,挑入鬓角去;又将双唇抹上和衣服一样颜色的胭脂,妖娆万分。 款款走出来,宽大的裙摆在身后“簌簌”作响。我将眼风一挑,抛个火辣的媚眼的给胤禛胤祥,再转身走向门口。听得身后两兄弟啧啧有声。 开门,雪停了,天空中一轮明月,穿云而出,清冷的光辉。真是天助我也! 一个飞跃,我落到门前的空地上,将裙摆提在手中,摆个起势。云舒的笛声破云裂石般响起。 我尽情挥舞着裙摆,旋转,大跳,腾越……翩然惊鸿……和每一个音符丝丝如扣……轻舒双臂,扬起的大幅裙摆带起一片片细碎的雪雾;急速举腿带动裙幅在空中划过一个个的圆幅!月色朦胧,人也朦胧,雪亦朦胧……红艳的裙幅在身后铺开,我仰起头看向明月,一只手卡在腰上,另一只手化做雀翎放在头上,摆出个孔雀望月的姿势结束今晚的月下之舞…… 云舒已经放下笛子,胤祯胤祥还在愣神中。我依旧摆着我的姿势,闭上眼睛,静静地吸收月光的精华……一双手环过我的腰际……胤祯的呼吸沉重而炽热,在耳边萦绕:“纱纱,难得见你如此风情……玉色映人……今儿也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了,我是要收到库里了……”胤祯抱起我,滚烫的唇在我唇流连一番,又顺着脖子吻下去……我眯缝着眼,云舒和胤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舒儿呢?”我悄声问,“仔细小的们看了笑话,你这样猴急……”胤祯一面吻我,一面喘息道:“早不知道走了多久呢。老十三带着云舒走的……你还是专心应付眼下吧……” 进了屋,胤祯脚一勾,关上门,几步走到床前,温柔地将我放到床上,吻和手一起上来……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急呼:“不要给他!千万不要给他!他记忆的封印还没有解开!此时和他有什么瓜葛,家族的诅咒就会出现!”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为什么不和他彻底地交融呢?也许他还是不能想起,但是至少今后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胤祯的吻激烈而坚定,我的大脑空白一片……我“悲惨”地想:“完了,完了……” 胤祯的手解开了我的舞裙背后的扣子,听他抱怨道:“扣得这样紧……”我想笑,还未来得及,裙子已经褪到膝下!此刻的我上半身仅着一红色抹胸! 胤祯的呼吸越发粗重,我的回应有机械到主动……手探他的底衣……好温暖宽阔地胸膛…… “哦!琴轩!我爱你!”我喊出了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胤祯的愣了一下,动作瞬间凝固!他的激情也瞬间降到冰点! 我还飘在空中……他的动作突然停下来,我还有那么点不适应……我睁开眼睛,看他,不料竟看到一张冰冷愤怒的脸:“说,琴轩是谁?”他的手掐上了我的脖子:“能让你在欢娱时候叫出来的名字,一定不是简单人!”我冷静了,出奇地冷静,缓缓拿开他的手,再褪下腕上的黑色镯子,举到他眼前:“你能读出里面金色的字吗?”胤祯疑惑地接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曲里拐弯的,我不认识。”我一笑,笑得有些哀伤:“这个镯子就是琴轩给我的,作为信物。”胤祯大怒,几乎要砸那镯子!我一把夺过:“不要!”胤祯几乎狂怒了:“你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我怀里还想着别的男人,我错看了你!”我的脸上漾开柔柔地笑容:“四哥,你吃醋了?”暴怒的胤祯被我问得一愣,转身不看我,郁闷道:“胡说!”我几下套好衣服,跳下床,从他背后抱住他,一面替他扣好适才解开的衣扣,一面轻声道:“我很高兴呢。你这样在乎我……四哥,你是我一生的爱人……将来你什么都会明白的……”胤祯不语,犹自气呼呼的样子。我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四哥……”胤祯慢慢掰开我的手,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我默默坐回床上,抱膝,头放在膝盖上。 (十)难道我错了 门忽然被“咣当”撞开,进来一群女人!为首的是那拉氏,身后紧跟年氏、耿氏、还有小小的钮祜禄氏!还有各人的丫头婆子们! 年氏、耿氏已经哭开了:“天爷呀,大福晋呀!您这是引狼入室啊!平日里您好吃好喝的对待这个女人,如今这丫头明目张胆的勾引爷!搅得家里不宁静!大福晋呀,您得拿个主意啊!” 钮祜禄氏年纪尚小,何况上次在我这里吃了亏,不敢发言,只躲在那拉氏身后。 我纳闷,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都围我屋里来兴师问罪?难道刚才都躲外面听壁角了?不至于吧?这么没水平? 那拉氏到底是正妻,做也要做出持身颇正的样子,她看我一眼,波澜不惊。只见她将头转向别处,徐徐道:“雪姑娘,平时见你也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等下流事来!”我笑道:“大福晋说什么呢?雪纱并不明白。”年氏跳起来:“你勾引主子,又会妖术!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端坐床上,一掸我红裙摆,仿佛凤凰摆尾:“大福晋的话言重了,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如果爱也有错,那众位福晋究竟是想说自己是对是错?”那拉氏可能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愣怔一会儿,又不急不慢道:“雪姑娘,我奉劝你一句话,如果想嫁进这个雍亲王府,看在四爷喜欢你的份上,我会同意。但是,你如果不知好歹,要闹出个什么事来。那我就能拿出正妻的身份治你!”我哈哈一笑:“不劳大福晋费心,我对做侧福晋和侍妾都没什么兴趣。何况我和四哥也没有瓜噶,何来嫁与不嫁?”那拉氏气结。年氏抢白道:“还要怎么着,今晚都见你明目张胆地勾引主子了!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哪点象个正经人家的女子穿的衣服!该露不该露的都在外面!”我淡淡一笑:“年福晋说笑呢。我认为人就该把不一样地方露出来,把一样的地方遮起来。”年氏又被噎回去了,耿氏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自然跟着瞠目结舌了。钮祜禄氏眨巴着眼睛,忽然说道:“雪姑娘,你就甘心这样不清不白吗?”我浅浅地,暖暖地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所有的嘴巴都闭上了,我一挥手:“都下去吧,我累了。”一群女人竟然就机械般退出去了……待她们退出去,我立即关上门插上门栓!只听门外年氏一声尖利地叫声:“雪纱!!你这个妖女!”我蒙着嘴偷笑,继而对她们略高声道:“今儿上元佳节,请福晋们回吧。这里是王府,福晋们请爱惜身份,不要闹得沸反盈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四哥脸上更不好看。”外面没了声音,但是我知道人还没走,我又平静道:“大福晋,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请大福晋也爱惜自己的身份。”外面的人静了一会儿,逐渐散去…… 被这群女人没来由的搅和一场,心中越发忧郁起来。我躺到床上,睁眼一直到五更天才朦胧睡去。 胤祯十六就出远门办差去了,估计没个两月甭想回来,走之前也没来跟我道别,看来是真气着了。府里的女人们自上元夜和我正面交锋后,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连饭都是做好了送来,再没叫过我去正堂一起吃饭。 我整日窝在屋里,恹恹的。不知什么时候,有燕子在屋檐下做了个窝,我才知道春天来了! 云舒拉了我,要去郊外踏青!我笑她为什么不和胤祥去,她说怕我闷出病来,一定要和我去散散心! 郊外杨柳新生,绒绒的柳絮飘飞在空气中,粘到人脸上痒痒。 我和云舒心血来潮,去白云观找明狐。 观里香火很旺,我打趣明狐,借走人间一遭是要挣个盆满钵满的。 明狐亦笑道,哪有白来的?何况难得来一趟,定要捞回本钱不说还要争取利润翻几番! 明狐将我和云舒迎进内室。 我喝着明狐敬上的茶,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八阿哥拿你当神仙似的供着,流水似的赏赐,香火又这么旺盛。敢情当神仙好,还是当妖精好?”明狐摇头微笑道:“难得大公主抬举,不过这当人也太累了。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神仙也不好当,天天得装正经受香火熏。还是做妖精自在,随意往来天地间!”我放下茶碗:“怎么,熏了这些天,得出结论了吗?”明狐一笑,凑近我:“你那个四爷的有个小老婆,最近爱在我这里出没。烧香求子呢。”我不以为然道:“四哥又不在家,她求啥?”明狐神秘道:“小女子还是长得满水灵的。”我瞪他一眼:“往日,你都是正正经经一个人。怎么现在也活泛了。”明狐讪笑:“大公主,那是为骗人的我是啥,你是明白的。”我正色道:“你别给我惹事儿,本来回去是要在主人面前替你请功的。好好干,事成之后,争取将你提出妖道,进入魔道。”明狐躬身道:“谢大公主!” 又闲扯了一阵,我扶了云舒向明狐告别。临出屋门时,明狐仿佛有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我刚出门,抬头便望见一头带镶玉片帽子,身着宝蓝色绣梅兰菊竹袍服的男子。乍一看上去,给人有如温润白玉般的感觉,双眼如水晶般璀璨,目光柔和,让人情不自禁想亲近。我心想:“定是八阿哥了。没见过几次面,但基本可确定就是他。怎么今天他那几个跟班没来?” 明狐又换上了正经清高的样子:“无量寿佛。”只听八阿哥胤禩道:“道长,近日可好?”口气很是谦和。明狐道:“贫道一向无事,八爷可好?”两人问安毕了,胤禩转脸看向我:“这不是四哥府里的雪姑娘吗?”我略欠身道:“八爷好。我来向张道长问个卦,已经无事了。告辞。”正欲走,不料我腕上的黑色镯子“当”地一声落下来! 我还未弯腰,胤禩已经为我拾起。他拿在手上把玩一番,笑道:“我多一句嘴,这镯子是哪里的?看材质做工,断不是我大清的东西。”我笑道:“多谢八爷。八爷好眼光,这镯子是从西域过来的。” 只听胤禩看着镯子念道:“给我深爱的人……” 我闻言心中大惊:“莫非!”再看他时,胤禩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容,他将镯子递过来。我傻傻的,没接。只直钩钩地看他。云舒碰碰我,见我没反应,自伸手接了镯子并道谢。胤禩对我笑笑,自和明狐进了内室。 我还愣在当地,心中迷乱。云舒连叫我几声,我才“哦~~~”云舒诧异道:“雪姨,你怎么了?”我摇头:“不可能!难道我寻错了人?”云舒纳闷:“错了?什么错了?” 我拽上云舒一路狂奔离了白云观,直到路边一僻静处,我喘口气,才缓缓对云舒道:“舒儿,老八读出这个镯子里的字!”云舒拿着镯子翻来覆去看:“那串金色小字:给我最深爱的人——王后?”我紧张道:“舒儿,你知道吗?这镯子是当年琴轩王子一国给王后的信物,里面的字是琴轩王子国内的文字,这里是绝对没人能认识的!就算有认识的也该是老四!怎么反而是老八认出来?” 我的手在颤抖,镯子此时就如块火炭般烫手:“不可能!难道我认错人了!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办!”云舒从未见我如此失魂落魄,六神无主,便安慰我道:“怎么会呢?雪姨,你和四爷是多少世的亲密恋人,怎么回认错呢?别多想了,那个老八说不定是乱说的!”我心中始终不能平静,恨不能立即将胤祯胤禩拖来问个明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错了!那我该怎么面对,已经深深相爱的胤祯!又该如何面对胤禩?!如果真是错了,我岂不是亲手将自己所爱的人推向绝境?不可能! 我拼命摇着头:“不可能!”云舒被吓着了,忙抱住我:“雪姨?你?”我抓住她:“告诉我,我没有认错人!”云舒紧张,语无伦次道:“怎么会错呢?雪姨,你永远都对……其实就算错了,你也将错就错吧。四爷人不错,琴轩王子也不是好东西!你都陪了他两世了,却还没个结局!论理,这次也该他来找你!雪姨,什么都别想,咱们接着逛去。你不说今天还要带我去逛集市吃好吃的吗?”我心里乱得很,跟团没头的麻线似的,晕头晕脑地由云舒拉着继续闲逛,却再也提不起精神,只随便逛了一下,就回去了。 (十一)画舫 三月初,康熙果然复立了太子。一时群雄逐鹿的局面,在场面上略有缓解。但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却是越来越多了。 胤禛也办完差回来了,却一直没来见我。我也懒得去见他。 于是,本来暖洋洋的,该四处踏青的春天,就在我俩的冷战中轻轻巧巧地滑过去了…… 夏天,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别的屋里都送了冰和新鲜瓜果消暑,惟独我屋里没有。反正那玩意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胤禛的大小老婆们见我仿佛失势了,年氏就要时不时在我屋附近指桑骂槐,意欲赶我走以达到除之而后快的目的。 这天,我在屋里看云舒手脚并用的学裁剪衣服。这家伙发誓要学会所有的女红!我在心里为那些精美的布料、柔滑的丝线、精巧的工具默哀……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闷响!云舒的脸上浮现一丝坏笑,我拿把剪子在手里慢慢把玩:“舒儿,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这声音,听着象是年氏的小厨房传来的?”云舒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我实在见她讨厌,在她的小灶台里塞了个炮仗,我自己配的!哈哈~~~估计刚才是做饭是一起点了~~~哈哈哈……”我怔着,气也不是笑也不。云舒兀自笑得前仰后合:“劲儿不大的。估计这会就阵亡个灶台,外带给她一脸锅底灰!笑死我了!看她以后还敢在咱们门口跳大神不?”我瞪她一眼:“不许笑!呆会儿,那女人来咱们这里兴师问罪才烦呢!”云舒举起剪子:“谁怕谁!她来了我就给她一剪子!”我一把夺过剪子:“你省省吧。呆会儿真来了,自己应付去。我懒得跟那些个泼妇吵了。”话音未落,一个黑碳似的人旋风般冲进来,好象要来撕我的脸!我急闪,脚下几步交错,飞快地躲过黑碳的白骨爪! 黑碳的尖叫简直可以把屋顶刺个洞!“雪妖精!”得!我的名字也被改了!罢了,随你叫去。反正漂亮的才叫妖精,丑的是鬼……云舒抢上前,拦在我和黑碳中间:“闹什么闹什么!你是什么人,跑这里来撒野!”我从云舒身后探出个头:“舒儿,这不是年福晋吗?你不是一向舍不得进我这听凇馆的门儿吗?”年黑碳怒吼道:“你看看我的脸!这事儿你得给我说清楚!满府就只有你俩坏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云舒小心地凑近年黑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一番:“很不错嘛!化了个烟熏妆!就是熏得过了点~~”年黑的爪子气得又往云舒脸上抓去!云舒反手抓住她的腕子:“想动手?你可得小心,本姑娘当年可是江湖盟主。”年黑气极,尖叫道:“你们究竟对我的脸做了什么?我怎么洗也洗不掉了!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天爷……” 我暗笑得肚皮痛,心知云舒绝对对炮仗做了手脚加入了些独特的燃料,需要用咱们的独门修容膏才能洗掉。这孩子…… 年氏颓然倒在椅子里,趴到桌上,呜呜咽咽哭开了,是真正的伤心、无奈的泪水。这年头,漂亮的脸蛋是女人安身立命,乃至整个家族兴衰荣辱的关键根本。我心里不禁可怜起她来。论容貌,她是胤禛老婆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论脾气也是最骄矜火暴的一个。纵然她哥哥年羹尧现在是朝廷二品大员,胤禛的心腹。但我听明狐说, 年羹尧这个人脑后有反骨,怕是日后必有谋逆之心。 我叹息一声,上前扶起年氏,真诚地说:“秋兰,你别着急。”我牵着她,让她坐到我梳妆台前。年氏顿时用手蒙住脸,不敢看镜中的自己。我微笑着,让墨香从妆台里拿出一个扁圆形的玉盒。我打开盖子,一股清新的味道从盒里的膏体里慢慢地释放出来,充满了我们周围。年氏被香味吸引,慢慢放下手,盯着我:“你……这是?”我笑道:“这是我常用的养颜的修容膏,你试试。”年氏迟疑着不敢下手。我心知她是怕膏里又有猫腻,一笑,自用右手食指点染一点膏均匀抹到脸上:“试试吧,很快你就能看到效果。”年氏颤颤抖抖地点了一点,抹到脖子上,抹过膏体的部位马上变得雪白!她十分惊讶,再沾一点抹了,又是雪白!年氏横下一条心,索性挖了一小坨抹片全脸,整张脸有恢复了往日的艳丽!而且更加白净红润! “这……”年氏相当地吃惊。我笑着又让墨香拿出一盒为开封的修容膏,塞到年氏手中:“秋兰,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这东西是我自个儿琢磨着配的,最能养颜修容。我和舒儿,还有我屋里的大小丫头都一直搽的这个。”年氏恍然大悟:“怪不得,自从你来了,你的这几个丫头就越看越水灵了!你和你侄女的皮肤也总是跟那书上说的‘吹弹刻破’一样,跟秋藕似的直掐得出水来!”云舒靠在门框上抿嘴乐着:“年秋兰,这东西你敢用吗?万一我们使了绊子,明儿破了你的相可不管我们的事哦!”年氏一时尴尬无比,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我忙对年氏道:“秋兰,你别跟舒儿一般见识。别看她都那么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别介意,那去用吧。”年氏方拿了盒子,又谢了我回屋去了。 待年氏消失后,我才对云舒语重心长道:“舒儿,我要说你几句。”云舒故意拿布条堵了耳朵:“不听不听,雪姨又要教训人呢!”我拉出布条,继续说:“舒儿,冤家易结不易解。咱们今日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暂时平顺年福晋的心气。以后在这屋里住着也舒心些。更深一层,屋里的女人们不和我们争争嚷嚷了,我也好有更多心思帮四爷谋划……”“雪姨!不是我说你。”云舒打断我的话,她伏在我耳边悄悄说:“雪姨,你那天不是说,可能是八……”“少胡说!”我推开她,“这事不许再提!再提我就撵你回去!再不许来!”云舒见我生气了,还是嬉皮笑脸凑过来:“雪姨,你要真撵了我……那我和十三爷怎么办?”我哭笑不得,也就不再理她了。 六月十六,胤祥大婚。 云舒从六月六日起,就开始烦躁不安。不是失手打了碗,就是走着走着就撞到门框上!我心知她忧闷什么,也不去,总是成长的过程中,要学会隐忍。 大婚当日,我替云舒挑了件桃红的对襟旗袍,襟上有墨绿的蝴蝶盘扣,娇艳不失端庄。我将胤祥赠我的珠花戴到云舒头上:“这是十三给我的,现在就给你了。今天不许做任何出格的事,好好的给我表现一下。明白了吗?”云舒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咬咬嘴唇,泪珠儿已经盈上眼眶。许久,她挤出一句话:“雪姨,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带胤祥走?我可以做到的!我想带胤祥走,去我们的地方!”我微笑着摇头:“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胤祥还要留下来,帮助四哥完成大业。”见云舒嘟起嘴,不乐意了,我爱怜地摸着她的头:“舒儿,你得学会忍。知道吗?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忍。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算如我们这样不受天地约束的,一样有力所不能及的事,一样有需要忍的事。好了,打起精神来。我们去赴宴。” 胤禛已经带着那拉氏去了,没等我。 我与云舒进了大厅,在喧嚣中,寻了两个暂时清静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遮住脸,开始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 有人靠近我,有爪子搭上我的肩……我没回头,将手中茶碗的盖子顺手砸过去!听得一声低低的惨呼:“你就不能每次给我点好脸色吗?”我还是没回头,冷笑道:“十四爷,你这爱占便宜的性子什么时候改了,我就不拿东西砸你了。”十四阿哥一笑,顺势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却没在说话。他的福晋完颜氏在福晋堆里,拿眼下死力挖了我一眼。 胤祥牵着他的新娘,开始行大礼了。 我一不留神,看到八阿哥胤禩。他的眼睛正好对着我的。我心里一颤,面上没来由的一红,竟自低下头了。偏偏这些小动作被十四阿哥都看在眼里,他一笑,凑近我道:“怎么脸红了?我记得你不是那么害羞的女子?”我有些恼了,瞪他一眼,又不好说什么。谁叫他说中我的心事! 我在云舒耳边,交代一下,起身往外走去。我得离了这里,最好以后都别再见着胤禩,否则我实在按乃不住想去探个明白。可是,这事终究糊涂比清醒好。 出了十三贝勒府,我站在街上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呵呵。”身后传来一男子温和的笑声,“雪姑娘怎么就出来了?还没开席呢。你素来与老十三交好,今日就这么不给面子?”我心中一紧,不是冤家不聚头!胤禩!八阿哥! 我心里一时又迷乱焦急起来,手足无措。胤禩显然是看出我的慌乱,从容笑道:“我也烦那些喧闹场面,正想去个清净去处。雪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与我同行?”完了!我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去吧,如果不小心探明了真相,今后如何和胤禛相处?如果万一被四醋海知晓我今天偷偷溜了,去私会老八……他内心真正的对手……后果,我自己恐怕担负不起……上元夜的事情还没给他解释清楚呢!但是,不去吧,我总是心有不甘……完了,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姑娘不愿意?” 胤禩说话永远都是那么温尔文雅,不愠不火。我左思右想,横下一条心:反正蛤蚤也多了,我也不怕咬了!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 胤禩的仆人牵来一匹马给我,我不声不响骑上。 他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我晕呼呼地在后面跟着。 面前好大一片湖泊!六月了,湖里的荷叶田田的样子,有将开欲开的荷花骨朵夹杂其间。偶尔飞起一只白鹭,带得荷叶摆动不已。青蛙都剁在荷叶下,很寂静。 此时,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放出夏天的热度。 湖边停泊一艘红色的画舫。 胤禩下马,上了画舫。他回头看着正迟疑的我,微笑,温润地微笑。我心里竟有了麻麻的感觉! 我也上了画舫,不管了!不顾一切了! 画舫的挂着白色的纱制帷幕。胤禩转到屏风后,片刻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并用同色丝线绣有“万”字图案的丝绸长袍,腰上系一根月白滚深蓝边的腰带。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身后,辫梢缠着大红色的丝带。我一眼瞧见胤禩腰上的羊脂白玉龙纹佩,心内感叹,和他的气质真是十分相配。 如果用玉来形容老四和老八,我认为我的四醋,是一块翡翠蟠螭形玉饰。他就像翡翠一样,坚硬冰凉。而蟠螭是终飞池中物的龙子,虽然暂时蛰伏,也是为了今后化龙时的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老八恰和羊脂白玉的椒图一般,羊脂软玉,温润柔和;椒图龙子,性情温顺。 画舫中央有一张红木案几,几上已经摆好两个细腻的薄胎白瓷盘。一个盛着新鲜的水红菱角,一个装满新鲜的莲子。瓷盘边有一把同样质地的高颈莲花底的酒壶,和两个莲花纹的酒杯。 我愣愣地看看案几,又看看胤禩,再看案几,再看看胤禩,然后继续傻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个男人面前,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痴呆了…… 胤禩温和地笑着,对我道:“姑娘请坐。”“哦。”我机械地坐下,然后埋头玩弄自己的裙带。“雪姑娘今儿怎么这么不自在?莫非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胤禩关心地问。我深吸一口气:“啊……没有,没有!我觉得热呢!”我顾左右而言它,裙带被我揉皱又揉散,揉散又揉皱,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胤禩微笑,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先举起一杯:“来,喝一点点,放松一下。”你晓得我紧张!我扁扁嘴端起酒杯,抿一小口:“是‘羊羔美酒’?” 胤禩点点头。我咂砸嘴:“八爷夏天喝这个不怕流鼻血?”说完自悔失言,忙放下酒杯,坐端正,颔首不语。 胤禩抚掌大笑:“羊羔美酒虽然健脾胃、益腰身、大补元气,但在夏天适量的饮用也没什么大碍。何况现在不是暑热季节,少喝一点没什么的。” 我决定暂时不说话,在胤禩面前,我发现自己基本上不能维持正常的思维和保持应有的风度。胤禩继续说道:“三国时诸葛亮以羊羔酒犒赏三军,在《空城计》中,当司马懿兵临城下时,诸葛亮在城楼上唱到:‘大开城门将您迎,我用羊羔美酒犒赏你的三军。’……”我忽然说:“你怎么知道诸葛亮唱的是这个,我记得他明明什么也没唱,只默默地弹琴。当时司马懿的部队一遍寂静……”完了!我说漏嘴了……胤禩淡然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雪姑娘好像身临其境一般?”我闭上嘴拿了个菱角,使劲剥。结果菱角被我剥到湖里面去了! 窘迫啊! 一个剥好的完整菱角肉递到我眼皮下,我转脸就看见微笑的胤禩。他的眼里竟然有我从来没在胤祯眼里看到过的温情笑意! 胤祯爱我,我知道,但是那种爱,感觉是建立在我的美丽和智慧上。而胤禩眼中的深情,仿佛已经积淀了几千年!浓浓的,深深的,象一口幽深的古井,要将我陷进去! 我忽然一阵眩晕,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中…… 醒来时,天色微微暗了。我还在画舫里,躺在一张细竹塌上,身上搭着一件月白的披风。胤禩坐在塌边,手拿一把蒲扇,正替我不徐不急地扇着。 我的脸又红得烫人了:“八爷,你这是干什么?” 胤禩的脸上永远是温和的笑:“你刚才想是受了热,又空腹喝了些酒,所以晕过去了。”我欲起身,胤禩却伸手制止:“你不要起得急了,免得头晕。我去拿些温热的银耳汤给你。从中午到现在你都还没吃过东西,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空腹饮酒的。” 胤禩起身去拿东西了,我拿披风遮住下半张脸,只露眼睛在外面。 片刻,他一手托了个白瓷莲花碗,内有一根小小的银调羹。他将碗递于我,我竟然温顺地接着,然后一气喝尽,复又用披风遮住脸,再将碗递给他。胤禩接过碗,回身放在案几上,再对我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一直不自在?”我点头不语。胤禩微微叹息一声:“看来生疏了……”我一惊,手松了,披风滑落下来:“你说什么?” 胤禩起身背对我,背影竟有些寂寥。他忽然道:“诸葛亮是人们心目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美楷模。只是他内心的孤独,从无人能解……”我心中惊讶,下塌来,走到他旁边,笑道:“八爷,今天老跟我谈孔明?不过人要成功总得耐住寂寞。孔明如今不是万人景仰,享有千秋祭祀吗?这何尝不是他想要的?”心内的波澜自是翻涌不止。 诸葛孔明……我不想再想起的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胤禩点燃了一枝红蜡烛。湖面起了细微的凉风,仿佛一只手在摇曳着蜡烛的光芒。 橙色的烛火,最能激起人的遐想。此刻,风里满是荷的芬芳,薄纱轻舞飞扬……胤禩英俊柔和的脸在我面前逐渐模糊起来……刹那间,我似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故乡……虽然故乡的景色和这里完全不同……但是,那种暧昧的气氛…… 胤禩的声音听起来很幽远:“其实他不想成为后世的榜样,因为那样很累。他一直深深渴望和心爱的人,过上平淡的田园生活。但是他为了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报答君主给他的功成名就的机会,他必须一直不停地沿着选定的路走下去!后来,有个女人劝他,废掉刘禅自立为君。并许诺能用她手中的百万雄兵为他开创属于他的国家。可惜他不愿意毁掉自己已经树立的千古忠臣形象……”我低声接着道:“于是,他亲手在她的酒中下毒……‘群芳谢’……”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究竟是谁?” 胤禩将眼睛直视我的,我感觉自己被他眼里深邃的爱包围了,淹没了!如此浓得化不开的爱,我只在几千年前曾经陷入过! “你是谁?”我下意识的退后,手心握紧。不要,不要告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不要这个答案!我现在只爱胤禛一人,我不希望我找错了人! 胤禩忽然轻轻地笑了,云淡风轻道:“雪姑娘怎么这么紧张,我不过给你讲了些野史罢了。”他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酒:“天不早了,再喝一杯,我送你回去吧。若你再回去晚些,四哥他们该担心了。 正说间,岸上几骑飞奔而来。“得得”的马蹄声,在夜空中份外响亮。 马上下来几个人,奔进舫中。却是老九、老十、老十四。 九阿哥、十阿哥乍见我竟然和八阿哥在一起,十分惊讶。十四阿哥一脸皮笑肉不笑,邪乎着。 “八哥,不得了!老十三今天的婚礼被四哥家的那个紫发女子,叫什么云舒的搅得可乱了!”十阿哥一头嚷热拿了菱角剥着吃,一头述说着。 我顿时大惊失色,云舒!我还跟你打过招呼,你! 九阿哥笑道:“可了不得!不知哪里来了个短发的黑衣男子,还带了两个黑衣的蒙面男人。把十三贝勒府的侍卫都撵开来,连带皇上派来的御前带刀侍卫都近前不得!那紫发女子将新娘子兆佳氏举起就扔贝勒府的池塘里去了!今天算是开了眼,”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睃我,“四哥府里,女中豪杰可真多啊!还尽出些高手!” 我心里已经火烧火燎起来,我的舒儿啊!我一时不在,你就做出这样的事!我顾不得许多了,几步奔到舫沿上,双足一顿,飘然而起!我现在只想快点赶我的舒儿身边,好好问问她,究竟是怎样的事? 后面有人抓我的裙子,回头一看是十四阿哥,我一挣将裙边挣脱,继续飘行在荷叶面上。只留他握着一小截纱料,傻站着。 我没再回头,却也知道,胤禩一直立在边上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十二)大闹之后 我急速飘行着,心里一想,先到了胤祥的府上。果然一片狼籍,还没来得及收拾! 门上的大红双喜字被撕了一半儿!门楣上节的大红绒球那一边一条的可怜的红锻带摆儿一齐焉不拉叽地垂到地上! 我跨进大门,一路走来,满眼都是砸烂的花盆,碎裂的石凳,歪斜的门窗,以及窗上破裂的窗纱……可谓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该死的云舒,她做得太过火了! 大堂上,几个太监、丫头忙乱地收拾着。我扶起一个倒下的花盆架,才发现它缺了条腿! “十三爷呢?”我问那几个下人,他们惊讶地抬头看我,目光有些呆滞,看来这场风波还没让他们回过神来。我又问了一声:“你们主子爷呢?”其中一个嗫嘘道:“主子爷……主子爷在后面厢房里守着福晋……”我扔下他们径直往后院走去。 又看了一路的凄凉…… 屋外,一个丫头蹲在炉前煎药。屋里,胤祥正坐在床前的圈椅上,一手颓然搭在扶手上,一手撑住额头,显得很疲惫。床上一幅薄薄的丝被下,躺着的想必就是他的新娘了。 我一直走到他跟前儿,胤祥都还没有知觉,被内的女子似乎也还在昏迷中。 我心里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十三弟?”“唔?!”胤祥抖了一下,抬头见是我,“纱纱,你来了?”我望着床上的女子轻声问道:“你福晋怎么了?”胤祥沉重地摇摇头:“刚才太医来请过脉,说是受了很大惊吓,又在落水时头部撞到池塘底的顽石,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了……唉!”我着实有些恼云舒了,但不便此刻在他面前提起,只道:“来,让我看看。”胤祥让开,我坐到床边,慢慢将丝被揭开。 被内的女子眉心攒紧,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看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即便如此,她仍然算得上是个美人,而且是养在深闺,温顺贤惠的美人。 额头和脸面上都没有外伤,我探手轻触女子的头发里面。摸到了,一个鸽蛋大小的血肿,颅内也有差不多大小的淤血!我轻柔地抚摩那块血肿,嘴里安慰胤祥道:“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里面。只有些皮外伤。”“可太医说她颅内有淤血!我实在担心。”胤祥看来相当无奈,疲乏。顿了顿,他接着说:“她娘家的已经知道了,下午在皇上面前已经哭天泼地的告了状。皇阿玛雷霆震怒,斥责了四哥和我,已经颁下旨意,全城搜捕云舒和那几个黑衣人。 我不担心云舒会被捉到,但今日这事确实不太好收场,反正我认为自己是欠了胤祥一个大大的债了。 手上感觉到血肿已经完全消融了,女子的面容也渐渐舒展开来,看来是睡安稳了。我收手,对胤祥道:“我已化了她的颅内淤血,她明天早上就能醒来。再服些安神调补的药物,你好好陪陪她,不日就能恢复如初。”胤祥点头,我便要转身告辞,却被他一把拉住:“纱纱,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讲,请随我来。” 到了胤祥的书房,胤祥仔细确定屋外屋内都没人时,才关上门,对我道:“纱纱,你能找到云舒的话,请转告她,快些远走高飞吧。”我一笑:“难得你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放心她没事的。”胤祥却担忧道:“今天这事闹得大了。马尔汉家的是朝廷重臣,皇阿玛不严惩罚云舒,怕是收不了场!而且也会寒了朝臣的心!”我微笑道:“他们逮不着云舒的,十三弟,你真的不用为她担心。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打起来?” 胤祥坐到梨木雕花大书案前,双手撑住太阳穴,闭上眼睛:“今天,花轿刚到门口,我正往新娘手里的花瓶里射箭,舒儿就冲上来,抢下我手里的弓箭……” 大闹场景如下: 胤祥的描金牛角弓刚刚拉开,却被人一把拉住弓弦。他一看,是云舒。 满场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交耳接头地嘁嘁喳喳。 胤祥低声道:“舒儿,别捣乱。”云舒眉毛一挑:“我不捣乱,你这箭让我射吧。胤祥,我的箭射得可好了!”胤祥的口气有些求云舒的意思了:“好舒儿,你有什么事,等我过了今日再说。好不好?”云舒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放开胤祥,径直走到新娘身边。早有贝勒府的侍卫过来欲护住新娘。不料,云舒左手望空一挥,甩出一条细细的墨绿皮鞭,几下扫倒了侍卫,顺利走到新娘跟前。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迅速四散开去!其余的侍卫迅速向云舒围拢! 云舒一把掇开欲将新娘藏在身后的喜娘,再对新娘冷笑几声。新娘不知是冷静还是已经傻了,依旧蒙着盖头。胤祥奔到云舒身后,想要拉住她,却被云舒一下甩开:“你走开,这儿没你的事。本姑娘今天要会会你的媳妇儿!看个新鲜!” 云舒揭了新娘的红盖头,随手扔在地上!新娘和云舒面对面站在一起。新娘手里还抱着等胤祥射箭的花瓶! 新娘脸上的下嘴唇颤抖着,眼里溢满惊恐:“你……”云舒欺上身去,贴进那张娇媚的脸:“你什么你!记住了,我叫云舒!” 胤祥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喊:“快上前保护福晋!将此女拿下!”云舒回头看着胤祥,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胤祥!你终究还是护着她的!怪不得雪姨说,誓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胤祥急切道:“舒儿!你今天不要再闹了!过了今天,我慢慢给你解释!”云舒用鞭子指着胤祥吼道:“我不管!!我不要听你解释!反正你今天休想娶到这个女人!这辈子,除了我!你谁都不许碰!”她将鞭子使劲抽了一下:“黑依!大小鬼玉!快出来帮助我!” 三个黑衣人,从不同的角度跃进了包围圈。 为首的向云舒一拜:“属下黑依,听凭云姑娘调遣!” 此时,皇宫里的侍卫已经得到消息,都往这边赶过来了。远远的,已经能听到人喊马嘶! 云舒毫不犹豫地把新娘怀里的花瓶夺过来,砸了。再不顾新娘的哭喊哀求,一把将她抗在肩上往府内大踏步走去。胤祥心道不好,欲上前抢救新娘,却被黑依挡开!根本挣不到跟前! 皇宫的侍卫赶到了,却被黑依等三人轻巧挡在府门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大门! 胤祥着急高喊:“舒儿!我没有负你!这个福晋是我非娶不可的!舒儿!你得替我想想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舒一个人甩手甩脚走出来,脸上是冷冷的笑。胤祥意识到出了大事了,焦急地问:“新娘呢?” 云舒一直在笑,笑容越来越诡异、凄清!她忽然仰天大笑,在冷漠地对胤祥道:“我把她扔池塘里去了!”胤祥顿时如五雷轰顶!云舒换上柔媚的笑容:“胤祥,现在,这个拦在我们中间的女人已经没有了。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家。”她向胤祥伸出手……胤祥却没有理她,疾步奔进府里去了! 云舒的笑凝固在脸上,泪水立刻汹涌而出!她无助而凄凉地抽动几下肩膀后,忽然又挺直了腰身,喊道:“黑依!我们走!姑奶奶今天玩够了!” 四人飞身上了房顶,几个纵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胤祥对我摇头叹道:“舒儿总认为我负了她。可她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呢?”我将胤祥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缓缓道:“胤祥,舒儿都是我平日宠坏了她。可你要相信,她绝没有半点害你之心。她对你的爱,非常纯粹!只是她还理解不了,你作为皇子,婚姻是肯定要被作为政治工具的苦衷。你为了你的皇阿码,为了这个大清国,必须娶自己不爱的女人。舒儿还小,她明白不了的……你不要怪她,千万不要怪她……”胤祥在我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等他渐渐平静了,我才又问:“皇上怎么斥责你和四哥?”胤祥道:“皇上下午传四哥与我进宫,当着马尔汉的面儿,先斥责四哥延养妖人,又骂我四处招惹是非,还说若兆佳氏有个三长两短,定要我自己去马尔汉家谢罪!纱纱,你也得小心。说不定也会牵扯上你。”我不以为然地笑道:“牵扯上我,便牵扯上,又能耐我何?但舒儿今天这事确实太过火,我去寻了她,让她来给你谢罪。”“不可。”胤祥道,“我怎么会怪她呢?她最好躲过这阵风头,免得被拿住,又要受苦。”胤祥的关切,让我很是感动,我淡定地笑道:“胤祥,好好照顾你的福晋,我不会有事,舒儿也不会有事。我去了,明日我会再来。给你带些药来。”我用力握了握胤祥的手,“你也要好好的照顾你自己。放心。”胤祥点点头,也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有人敲门。 胤祥高声问道:“谁?”门外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 我抖抖梭梭过去开门一看,差点晕倒!果然是胤禛!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抬脚跨进来,寻了个椅子坐下。胤祥道:“四哥……”我擦着门边想溜出去,虽然我们已经半年没说话了,可我还是不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恢复邦交! “站住!”胤禛喝道。我立正,背对他。这是半年以来,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胤祥见状,忙说:“我去看看我的福晋。”话音未落,人已在门外。从我身边过时,他拍拍我的肩膀,给我一点点黑暗中的安慰! 胤祥带上房门走了。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四哥……别吃我…… 胤禛在我背后清清嗓子,说道:“今天的事儿,你想来也知道了。怎么说?云舒现在哪里,速速锁来,解到皇上面前!”我转身对他道:“不知道,我……”“啪嚓”我一抖!胤禛砸了书案上的砚台! “你!你跟老八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城外的湖边喝小酒!你太让我失望了!”胤禛咆哮道!我索性豁出去了,也喊道:“我就和老八喝小酒!你能把我杂的?!我又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奴婢,你管那么多!” 胤禛大怒,“霍”的站起来,扬手要打我!我干脆涎着脸,把脸递过去:“打!我今儿也不顾了!我就随便叫了个名字,你就怀疑我,半年不和我说话!现在还派人监视我!枉我一世痴心对你!”说到伤心处,眼泪又要下来。我继续说道:“我的真心,你可真的明白过?从开始到今天,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人!我是跟老八去喝酒,那是我得弄明白一个事情!”“那你弄明白了没?”胤禛的口气还是相当冷漠。我强忍住泪,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去他妈的镯子,去他妈的前世,我都不管了!” 我兀自背转身,抹泪,以后再也不让这个男人看见我流泪!谁叫他不珍惜我!若是他再咆哮,我就马上走!我再也不受他的气!不受! 一双熟悉的手臂圈住了我……胤禛从背后将我收进怀里,头顶传来他略带愧疚的声音:“其实,这几个月,我又何尝不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呢?我的心里向来容不得沙砾……我真的很害怕,你心里会有别人……我害怕啊……”我执拗了一下,回身,将自己尽量埋入他怀中,抽泣着说:“四哥……其实,我们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为难对方呢?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其实彼此都清楚……又都好强……都不肯先开口认错……这半年……我,我哪个白天不恹恹度过,哪个夜晚不是辗转反侧……”胤禛的手在我的发丝上滑过,下巴轻轻地摩挲我的头顶:“别说了……我也是……走,回家去。” 胤禛抱起我向外走去,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任由着他熟悉的气息萦绕…… 马车里,我蜷缩在胤禛怀里,问他:“知道什么叫幸福吗?”“唔?”我贴在他耳朵上,呵气如兰:“就是在你怀里。”胤禛转脸吻住我:“知道就好!” 在他激情深吻中……我发现——原来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 (十三)收拾残局 我与胤禛手牵手,在众福晋的注目礼中走进雍亲王府。 听凇馆前,我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一点:“四哥歇息吧,明儿去给十三弟送了药,我们就进宫去见皇上。云舒留了一摊子事儿,咱们得慢慢给她收拾去。” 我问过墨香等,云舒压根就没回来过。 “小姐,”墨香小心地上来伺候,“云小姐今日是不是惹祸了?”我点头:“都传遍了吧?”月痕嘴快:“那样大的动静,京城全都闹轰了!”墨香拿眼盯月痕一眼,月痕不语了。我淡淡笑道:“不妨事的,随便讲。”月痕得意的看了墨香一眼,接着说:“小姐,这府里的福晋们今儿可翻了天了。都说等小姐回来,看四爷怎么处置小姐和云小姐。”汀紫担忧道:“可这大晚上,云小姐去哪里了?真让人担心。出这么大事儿,云小姐还是该回来跟小姐说说。” 我正喝着墨香递上来的参汤,嘴里觉得跟往日的不对味道,一口喷出来。丫头们急了,忙端水来给我净口。我盯着参汤问墨香:“今天这参是哪里的?味道不对。”月痕拿起来,尝了一口:“没什么怪味啊?”我一把夺下碗,都泼地上:“别喝,这汤里有毒。”“啊!”月痕急了拉着我直哭。我笑道:“是慢性毒药,一次两次,不会有什么影响。去多喝点水。”众人方才放下心来。月痕忙找了茶壶一阵猛灌! 我对丫头们道:“今晚毒药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反正又没造成什么后果。谁走漏了风声,我揭谁的皮。”见她们都点头后,我便只留墨香在跟前伺候我沐浴,别的都放去休息了。 “墨香,下毒在宫里,官宦人家都是用烂了的招数。咱们给她来个不动声色,每日的参汤,你照样给我拿来。我就不信扭不出这个主儿。”我泡进木桶,拨弄着水面的花瓣说,“真是的,一日也不叫人安生。”墨香笑着,为我添了些百合精油在水里,徐徐道:“谁叫小姐那么招四爷疼呢?大户人家的妻妾争宠就是这样。”我捧起一把茉莉花瓣在脸上缓慢揉搓:“可这招到我这里就行不通了。”顿了顿,我兀自微笑道:“其实今天汤里的东西不是毒,叫‘雪魄还颜’,无色无味的粉末,但若与水相混,那水必然在入喉时有短暂的辣苦。每日睡前服用一小勺,用温水送下。长期如此,可保持青春不老。但若同时服用一种食物,便会有毒……让我想想。”墨香递上一盏蜂蜜水:“小姐知道的可真多。”我慢慢啜饮蜜水:“是了,蜂蜜!”但我转念又道:“不过蜂蜜,是所有女人平常食用之物,极不易引起人的注意……”墨香正用毛巾沾了水为我细细地摩搽背部,她的手了一下,毛巾落入水中。我摸索着捞起来递还给她:“抓稳呢。”墨香忙答应着,又替我细心摩搽起来。 待这府里所有的人都睡下后,我熄了灯,靠在一大堆枕头上。 一团青色光芒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好像卡住了!青光在使劲儿地挣,一部分光被拉得细长!“哧”!好容易全部都进来了! “青行灯,你也该注意点了。听说你每次来给我送东西,回去都大包小包的带吃食。”我笑道。青行灯飘到我面前,唧唧地说:“大公主,俺已经吃得很少了。可这人间美食太让我垂涎不已啊!”我拿手指戳他一下:“说正事儿,舒儿呢?”青行灯答应着:“禀大公主,云小姐已经回到主人身边。主人严厉地申饬了云小姐,令她闭门思过。”我略一思量,道:“你回去告诉我妹妹,请她马上把云舒送回来。我明天早上带着云舒一起去见人皇。另外,让云舒带些珠宝衣服来。”青行灯领命,隐去。 五鼓鸡鸣,云舒背了个大包袱回来了。躲躲闪闪,期期艾艾到我床前。 我靠在枕头上,正拿一只簪子把玩。见她神色慌张,全没往日的精神头儿,故意板着脸问道:“你昨天不是挺神气的吗?又是砸,又是扔的。现在却成这副脓包样儿了?”云舒伏首不语。我拿眼斜斜她:“说话!你不是一向伶牙利齿的吗?这会儿怎么就不支声呢?”云舒:“支……”我撑不住笑起来,一把撂了簪子,伸手拉过她:“来,坐下。把包袱放下吧,背着也怪沉的。”云舒放下包袱,紧挨着我坐下。我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舒儿,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才多大个事儿,值得你去那样大闹吗?”云舒扑进我怀里,大哭:“雪姨……我怕胤祥真的爱上那女子……”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劝解道:“傻孩子,如果是真爱,还怕时间、空间、人物的考验吗?胤祥是一片真心对你。昨日你那样搅扰了他的大喜,他心里还只惦记着你,要我让你快逃,别被捉住。所以,他对你,我是可以作保的。”云舒抬起头,满脸是泪:“真的吗?”我微笑着不容她置疑地点点头。云舒果然还天真单纯,一下就破涕为笑了! 我让云舒打开包袱,检看妹妹让她带来的的东西,随着包袱皮的徐徐展开,室内慢慢充盈了璀璨夺目、琉璃缤纷的七色光芒! 我拿起一件衣服抖开,不错,整件衣服由细密柔软的银线串了闪烁的粉色钻石编织成。钻石本来难得,但粉钻更难得。这件衣服起码用了上千颗碎钻。 云舒指着一握青色的纱道:“这是‘鲛绡帐’,是东海龙王送给主人的。由海中人鱼不知用什么东西织成。夏天挂在床帏上,清风能过,而蚊虫不能近,收起来时,只刚一握,极是轻薄细软……这是‘流云镜’,人对镜梳妆时,镜中会有天上的云霞飘过,让人如在天上。若是晚间照镜子,镜里就是第二天的天气……再有,这颗珠子,”她托起一颗透明的寸许明珠,珠内云雾悬浮缭绕,“这也是龙王赠的‘舒神珠’,佩带时能让人忘却烦劳,若是愤怒悲伤时,更能让人很快平静下来。”我以二指夹起珠子,笑道:“这个东西正好,拿去给十三弟的老婆压惊。难为妹妹了,拿了这许多珍奇玩物出来。”云舒不解道:“雪姨为何让主人拿出这些东西?”我埋怨她道:“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残局。说到底,这人没有不爱财的,我前思后想,觉得咱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天明进宫时,拿了这些宝物去给那女子家的人道歉,看看他们怎么说,再做下一步打算。她老子虽是个尚书,但我不信他能视金钱如粪土。”云舒点头笑道:“照雪姨这么说,在人间就没钱办不成的事?”我摇头正色道:“有。钱办不成的事,就是真正难办的事了……”云舒不解,待要再问,天色已大亮。我忙叫她迅速拿出刚才检视的那些宝物,另用包袱皮包好,其余的收拾藏好以备将来之用。  丫头们进来了,见了云舒十分高兴,大家说笑服侍了我们梳洗。又传来早膳。 我刚端起碗,胤禛就进了屋,云舒见状,立即站起来欲躲到里屋去。我叫她:“舒儿,哪里去?还不快拿碗给你四爷盛一碗菜叶儿稀粥来。”云舒答应着,盛了碗粥放到胤禛面前。胤禛看她一眼,张口欲说什么,我先道:“四哥,你又跑我这里来吃早饭。难不成我这里的伙食要好些?我可没那个小厨房。就是有,只怕我们做的饭食,你也未必敢吃。吃了又该说传太医了。”一番话说得胤禛笑起来:“你又来取笑,快些吃了,好进宫去见皇上。” 饭毕,我换上时常的素白纱衣。云舒也是平日的紫色纱裙,头上却簪了胤祥所赠的珠花。 我扶着云舒的手,云舒左手挽个小包袱,与我一起从容不迫地跟随在胤禛身后出门。廊下,胤禛的女人们正在交耳接头的目送我们。 每一步都走得淡然,坚实。我嘱咐云舒,不卑不亢,自然从容。 淡漠冷静,才是应对一切的最好法宝。 先去胤祥府里,将药和舒神珠一起交给胤祥,嘱他寻一锦囊将珠子装了尽快给兆佳氏带上,好让她早日恢复。 养心殿。 我让胤禛先进去探探虚实,我与云舒先在内殿门外候着。 一顿饭功夫,胤禛出来示意我俩进去。 康熙端坐在御塌上。 “皇上。”我与云舒欠身示礼道。康熙点头,令太监为我们搬来椅子,待我俩坐下后,他摇头叹息:“这位便是云舒姑娘了吧?看着还是个聪明俊秀的姑娘,怎么就做出那样不理智的事?”云舒不说话,将头埋到胸前。我见康熙并没有生气怪罪的意思,便看一眼云舒,笑对康熙道:“皇上,这孩子可怜从小没父母,一直是我收在身边。我过于溺爱,所以性子有些急躁和任性……这孩子也是心眼太实,”我顿了顿,继续试探着道,“确实太过看重胤祥……”康熙抬手,望虚空了压压,叹道:“朕知道。朕的十三阿哥,在朕为他指婚时,就曾和朕争执过。”说完,他闭目片刻,似有一丝不忍。我和云舒、胤禛都不支声,静静等待康熙的下文。 康熙又缓缓道:“胤祥当日情绪十分激动,当着马尔汉的面儿就声言不愿和自己不爱的人成亲……唉……这事儿,能由得了他吗?如今又出了这种漏子……”康熙有些生气,但更多是无奈,左手有些烦躁地数着佛珠。我微笑道:“皇上,这件事还要全靠皇上周旋。我的小侄不懂事,惊扰了十三阿哥的婚礼,让千金小姐受了大气……我特备了些微薄礼,托皇上转交新娘的父亲,以表歉意……不知是否妥当?”云舒把包袱放到炕桌,打开,请康熙过目。饶是见过无数世面的康熙,见了那些宝物,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我淡淡笑道:“请皇上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康熙指着我,笑道:“你是赖上朕了!”我掩口笑道:“哪里就敢缠着皇上,但我知道皇上一定会帮我。皇上若不帮我,早该雷霆震怒,把我娘俩儿推出午门——斩了!还会在这里和风细雨的说话?”康熙笑道:“你呀,罢了,朕就替你收拾这残局吧。不过,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他看看云舒,面带欣慰的笑容对我道:“其实你的云舒,和朕的老十三到真是一对。可惜了……”我知道康熙的意思,笑道:“多谢皇上。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各人的缘分到了,什么事也就成了。舒儿,快来谢过皇上。”云舒答应着,对康熙蹲身道:“云舒谢过人……仁慈的皇上。”康熙大笑起来:“你家姑娘真有趣呢。”我笑道:“让皇上见笑了。”胤禛见差不多了,便插嘴道:“皇阿玛,您也乏了。我就带她们回去了吧。”康熙微笑道:“也好。朕心里到很想留你们一起午膳,但……”我从康熙挤挤眼睛:“皇上,瓜田李下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吃皇上的饭,啥时候皇上想四阿哥了,郁闷了,就传我们进来陪您说说话吧。”康熙摇头笑道:“纱纱的嘴是越磨越快了。也哈,你们下去吧。”我们告退后,一一退出。 “纱纱,你今天跟皇阿玛说话时,我手心里一直捏着把汗。”车里,胤禛对我道,“你哪里是去道歉的。”他将我的左手握进手里。我顺势靠在他肩上,道:“四哥,我知道皇上不会怪我。所以才能那样去说。这事就算完了,到是老十三的婚礼,我得想想怎么给他补偿。”胤禛伸臂揽住我:“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嫁给我?”我抬头看着他,深情道:“我愿意,什么时候都愿意……”“我不是在你身边吗?”胤禛不解。我忽然拿手指戳一下他的额头:“等我能带你浪迹江湖的时候,我就嫁给你!”“好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胤禛作势欲“惩罚”我,却听云舒在外面呼我:“到家了。”“哈哈哈哈!”我笑得很灿烂,一挑车门帘,躲过胤禛的魔爪跳下车去:“四哥,到家了。”胤禛无奈一笑,自下来了。 门口一溜儿大大小小的女人,我一转身,灿若夏花的脸正好和大大小小冷若冰霜的脸对上。唉!我忙拉了云舒一道烟奔我们屋里去了。 半月后,康熙再次为胤祥大婚。这次的婚礼,康熙将携后宫亲自到场。 是夜,我在房内踱来踱去,思量着明日胤祥的婚礼上,怎么给他一个惊喜和荣耀。云舒的脑袋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雪姨,你别走了。我头都被你走晕了。”我索性坐到她身旁,问道:“舒儿,你说,咱们明天怎么办?”云舒仰倒到床上,拿枕头盖住脸:“不要问我!要依我,肯定又得出事儿。”我笑道:“你呀,还是没成熟。算了,我不问你了。横竖我也安排好了。明天我哪也不去,只守着你!”云舒扔了枕头,坐起来抱住我的肩膀:“好雪姨,我明天在房顶上看看行不?”“不行!你去了,还不从上面给人扔瓦片下来?咱们明天就在这屋里呆着,旁的都不做。你给我绣花去。”“哇!!雪姨!你这是软禁呢!” 第二日晚间,胤禛来到我屋里,面色有些红。我见他似喝了不少酒,忙让墨香拿了银盏盛了,吊在井里冰镇的新鲜水果榨汁给他解酒。 胤禛喝一口,把盏放下,兴奋的对我道:“今儿老十三的婚礼,可是大大出了彩了!花轿刚到门口,漫天就飘起了红色的玫瑰花瓣,一直到礼成送入洞房,才渐渐止了。不知花瓣都是从哪里来的!新郎新娘入大堂时,老十三家的池塘里,竟有美妙无比,飘渺空灵的歌声、乐声飘出,直唱了到方才散席。曲曲不同,拜天地时庄重;礼成时喜悦;开席时又是悠扬欢欣!闻者无不神清气爽,全身透着舒坦!而池塘表面看去竟没有任何异常!有大胆的下水寻找,也没发现个名堂!我这会儿回来了,仍有余音丝丝缕缕绕耳不绝!仙乐啊!老十三席上的酒,刚一开坛,那个香啊,就是杜康再世恐怕也不能酿出如此美酒。比宫里最好的御酒还要美上几分!今儿,皇阿玛也高兴,喝了不少。众人都赞是我大清熙朝盛世,又加十三阿哥与十三福晋天作之合,才有这样吉祥喜庆的事发生!”见他难得如此高兴,我抿嘴笑道:“四哥喝高了,回去歇息吧。要不我陪四哥去走走?”胤禛正拿了手巾擦汗,道:“你这屋里好热。没常例的冰块吗?这些奴才们是越发不会办事了!”我不以为然笑道:“哪里用得着冰块。我屋周围有翠竹松柏掩映,不太晒太阳的,不热。四哥是有酒的人,自然觉得热了。”云舒从里屋折出来,懒懒道:“四爷,自从你上次和我雪姨发了火,你家大小老婆来一吵,咱们的常例就啥也没了。一天三顿饭有时候还没着落呢!”“真有此事!”胤禛有些怒了,欲要叫人来问个明白。我按住他,嗔云舒道:“你少说两句,回去睡觉。”又对胤禛道:“四哥,你别听她胡扯。这丫头今天心情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醒醒酒。”硬拉了胤禛出屋去。 雍正六年的七月初七。 我披衣下床,走到红木雕花窗前,推开窗扇。红木浮雕嵌寿山石的床上,允禩睡得很熟。晚间的酒,想必是喝多了点。 天空里晴得一丝云彩都没有,银河是那样的清晰。 心底浮起幽幽的叹息,那年,那人,那事…… 康熙五十九年的深秋,康熙二废太子后,儿子们的争夺更加白热化。朝廷成了看不见血光和硝烟的战场,阿哥们的大小动作越来越多,明里脸笑成一朵花,暗里的刀都磨得雪亮雪亮。 那日,胤禛下朝回来,面色冷得象万年不化冰川。进了我屋就把丫头们全部撵了出去,连云舒也不例外。 原来,今天八阿哥正式象胤禛提出想纳我为侧福晋的想法。 我在胤禛身边已经整整十二年,是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有名的未嫁老姑娘!与胤禛的感情从最初的激情,逐渐到平静。我们对彼此的存在都是一种习惯和自然。在一起更多的是讨论怎样才能让胤禛在这场著名的九龙夺嫡中全身胜出。也许我们更象共同谋划天下的朋友、兄弟、同僚,而不是恋人。感情,我们都埋藏在心底,深深地雪藏……也许,等天下诸事兼定,大权在握,感情才能再度成为主角…… 我浅笑,这样的事,四哥拿主意就是了,何必来问我。当年,十四阿哥也曾闹腾一段时间,想要我,四哥不都回绝了吗? 胤禛没有答话,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是越来越冷峻了,想来是阅历和经历的加深,以往性子里的急躁少了许多。 我试探道,四哥,这事难办吗? 他开口了,迟疑,勉强,我想……你嫁给老八比较好……你不能老呆在我身边,该为你寻个归宿了…… 四哥,不用解释了,我微笑着打断他。 意料之中,从刚开始他的犹豫不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康熙的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两个最优秀的儿子。有人私下把胤禛比作冉冉朝阳,把胤禩比作皎皎明月。我却认为,他们都是太阳!光芒耀眼的太阳!可是,天空中怎能有两个太阳呢?我,也许恰恰是最适合扮后羿的人。 胤禩的爱,我知道。我们只是偶尔能在诸如木兰围场、康熙夜宴时能打个照面。那时,胤禩会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默默凝视着我。一如前世,琴轩常常在我身后,悄悄地看我……我的心在他的眼神下,总是如小鹿乱撞,惶惶然。 我本以为,我的心是一片湖,胤禩只是偶然吹过湖面的风。风过后,湖水依然回复平静……可是,风过了之后,平静的水面终究不是以前的平静了。 康熙知道了胤禛欲将我嫁于胤禩时,急招我进宫。他为我扼腕叹息,他知道我是爱胤禛的,也许我也爱胤禩,不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罢了。 八阿哥的大福晋很厉害,坚决不许他娶侧福晋和纳妾的!康熙纵然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他还是担心我。我淡淡笑道,皇上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她再泼,我也有法子的。老四和老八,都皇上最爱的儿子,不能看着他们头破血流,两败俱伤。总得有一人退出,方能保全。江山和美人,熊掌与鱼…… 康熙摇头,叹息,最终决定让德妃收我做义女,抬入正白旗,赐姓金佳氏,随后亲自招胤禩下旨赐婚。 胤禩的大老婆好一顿吵,差点就要再度上演吃醋典故。康熙大怒了,才压制住。我还没过门,已感觉到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鬼哭神号。[·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嫁妆相当丰厚。我看出来胤禛的大小老婆们都是真心实意在为我置办各式首饰衣物。其实真正为我挂心的,只有康熙、德妃。 出嫁前一天,德妃招我进宫,拉着我的手,竟然落下泪来。她说她其实一直想把我指给胤禛,总觉得我俩是那么般配,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八阿哥的大福晋那样厉害,小老婆历来在家里是没什么地位的,幸而我还有皇上亲自指婚这一层关系,暂时没什么大碍。 德妃悄悄给我个求子的符,让我时刻带在身上,早日为胤禩诞下儿子,地位方能稳固。我谢了她的美意,收下符,心里却知,这辈子,我和胤禛,抑或胤禩,都没有机会用到它……   当我顶着红盖头,被喜娘背出雍亲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我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朱红色的大门,再见了,我的爱人…… 婚礼,因有康熙和德妃的到场,风光无比。 我只是个看客。仿佛这场婚礼不是为我举行的,我只是个旁观者。 洞房,胤禩用金秤喜悦地挑开我的盖头,纱纱,终于娶到你了……喝过交杯酒,丫头们都退出去事,我抬起头,幽幽地望着他,八哥,我们可不可以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今夜这样的大喜,说这样的话实在很不妥当。我还是要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胤禩,也许心能接受,可是……他的身体,我不知道…… 胤禩愣怔了,莫非你和胤禛……没什么的,我们满人不在乎这个…… 不是,我轻声道,我和胤禛从来没有任何逾越的事情,只是我自己,现在还不能接受你…… 胤禩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我等你,等你想通的那天。 胤禩从床上拿下几床锦被,准备打地铺,为了你不受大福晋的气,今后我在你房里,都打地铺。 我按住他的手,不要,你还是睡床上吧,我睡地上。你是阿哥,金尊玉贵,地上的潮气重,日子久了怕你受不了。 他温和地笑了,算了,别争了,都睡床上吧。我保证不碰你,过几日去换个更大的床,行不? 我一直没睡着,却侧身向里假寐。半夜,寒气渐渐侵上来,胤禩隔着背子从后面抱住我,我颤抖了一下。却听他温柔的声音,睡吧,我怕你冷,只搂着你,不会做什么的……我在他的怀中,竟然渐渐睡沉实了…… 床没换,从此,我们在一起的每个夜晚,他都是搂了我,甚或温存拍着我的背,让我入睡…… 至从有我,几乎夜夜他都在我屋里。大福晋气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利诱兵戎相向下毒使绊子十八武艺轮番上阵,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从容自如再加上康熙在世时的百般恩宠,反叫她如老虎吃刺猬——没处下口。 妹妹知道胤禛将我嫁了胤禩,亲自来人间和我争执了许久,扬言此等侮辱,定要以倾国之兵灭了清朝方能泄恨!我淡淡地劝住了妹妹,不必了,就这样挺好……我自己的选择,自己去承受吧。 与胤禩的几年,过得很快,胤禩娶了我之后,果然不再对王位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只与我日日弹琴下棋,吟诗作画,煮酒品茗,遛马打猎……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很惊讶他的变化,问及,他微笑指我答道,能得雪纱胜过得天下,我此生足矣!我正为他们斟酒,闻言面上淡然,心中却是风起云涌,我的胤禛若能如此,我夫复何求? 今夜七夕,允禩拉了我在葡萄架子下,一面喝着酒,一面说要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儿。 自然什么也没听到,牛郎织女早已又在一处过他们的小日子去了。那个鹊桥相会,不过是个流传民间的美丽传说罢了…… 夜深了,允禩携我回房歇息。待他睡实,我如鱼般从他紧密的搂抱下滑出,独自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星光照进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照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允禩翻了个身,嘴里喃喃道,纱纱……我回身坐到床边凝视着他。模糊的星光下,允禩温润如玉的脸也有些模糊。我抬手轻抚他的眉、眼、鼻、口,允禩,对不起,我……他醒了睁开眼睛,你怎么起来了?微笑浮上我的眉梢,我突然俯下身,主动吻住他的唇,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我主动……他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由浅入深,由平缓到激烈回应着我……当他的手触到我底衣时,我如被毒蛇咬到一般一把推开他,不要! 本以炽热的空气又凉了下来,允禩望着我,眼里竟然有不忍和委屈,纱纱,你? 我慌乱一笑,上床,拉被子蒙住头,睡吧,八哥,我困了…… 片刻,听他慢慢躺倒,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又温存的圈住我,睡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雍正终于对他的弟弟们,曾经的威胁们开刀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七夕之后,不过几日,允禩的大福晋郭络罗氏被雍正强令允禩以无德无能,骄横跋扈为由,一纸休书打发回了娘家。允禩的门人也是或打或杀或卖或流配几千里。 随后,又以允禩结党营私,扰乱朝纲。意图不跪为名,削去王爵,从宗室中除名,革去黄带子,交宗人府圈禁。同时更允禩之名为“阿其那”,意为猪狗不如!讨厌至极! 我自始自终紧随允禩左右,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家人。胤禛没有把我从他身边也赶走,我知道,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 一个罪臣,谋逆罪臣的侧室,还能回到在他身边吗?就算曾经海誓山盟,曾经爱得痴迷,但是,我也许以非往日的我,胤禛却确实非曾经的胤禛…… 大厦之将倾。 毒酒终于摆在允禩面前。 我请求图里坤让侍卫们都出去,我要和允禩在单独呆一会儿。图里坤迟疑了一下,还是带领众人退出去了。 我端坐在允禩身旁,静静地,淡淡地看着他面前的毒酒,八哥,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要这个皇位? 允禩的笑一如往昔,温和如春风,纱纱,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我将左手一挥,周围场景一变,我和允禩置身在一座高台上。 华美的重重轻纱如天上流云般在我们周围飘动,每根台柱上都有斗大的夜明珠烁烁其华。高台四周一片寂静黑暗,混沌中有隐隐绰绰的人影,仿佛隐藏有千军万马。须臾,传来惊天动地的吼声,躬迎大公主!属下们随时听候大公主的调遣! 八哥,我高傲地笑道,只要你一句话,我的这些军队就归你使用。有了他们还怕拿不下一个区区的小清国?我指着他面前的毒酒,又指了指台下的军队,八哥,你做个选择吧。 允禩的惊讶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向来的从容温和,他摇头,纱纱,我算计谋划了这半世,又得到了什么?所有的繁华富贵,高位重权都是过眼浮云,惟有这几年,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才是我最舒心的时候……有你,我今生足矣。 说毕,他端起面前的毒酒毫不迟疑,一饮而尽!我们周围的场景又恢复如初。   我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八哥,你好傻的,干吗要这样?你若真是琴轩,我今日就带你走了,何苦呢?允禩喘息着,毒看来蔓延得很快。我抱紧他,将自己的面颊贴到他面上,八哥…… 允禩艰难地笑道,纱纱,我以前跟你讲的那些事……都是明狐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但明狐……说他认为是……其实,先皇让我们夜跪雪地时,我就已经喜欢……喜欢你了……纱……不要再为前……世的……记忆纠缠……要会把握现在……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胤禛,你真爱的是他……我只担心……我去了以后……他会不会为难你…… 我只抱着他,嚎啕大哭!八哥! 有人进来,是雍正皇后身边的女官,我曾经的侍女墨香,如今也该是姑姑了。 她来宣皇后懿旨,要招我即刻进宫。 允禩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只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低头,在他鲜血涌出的嘴唇上用力一吻,慢慢放下他,夫君,我去了,我很快就回来。一如是出去串门子,而不是赴生死处。 允禩明白了,他亦用惯常的平和眼神与我道别。 纵然此去一别,再无相见时,我们也要淡定从容的告别。 我起身,从容理好衣服,唇上允禩的血迹,我没有擦去,留下,如最鲜艳夺目的胭脂。 我高昂起头,款款而行,每一步都很踏实。经过墨香身边时,我也不看她,只轻声道,请墨姑姑带路。墨香低头,躬身,在我旁边引路。 坤宁宫,那拉氏珠冠华服,端坐凤塌上。年氏、钮祜禄氏、李氏……雍正所有的女人如众星拱月围绕皇后身旁。 有女官斥我,皇后面前竟不下跪?! 我没理她们,只傲然直视那拉氏。那拉氏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道,雪福晋,别来无恙吧? 我如当年在潜邸,淡淡道,谢皇后挂心,我向来身体很好的。 那拉氏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抓紧了。旁边年氏道,娘娘不要和这妖妇客气了,直接了断吧。她一挥手,早有女官抬了一张矮案桌,放到我面前。 案上陈列:一把短小匕首、三尺白绫、一只银杯,杯里是红宝石般的汁液。 那拉氏开口了,雪福晋,你如今是“阿其那”的福晋,“阿其那”已伏诸,你也是留不得的了。我虽念当日旧情,有心保你,怎奈恐天下人不平。皇上是不狠不下心来的。我只能替我的夫君走这步,作这不仁不义的事了。 旁边李氏道,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罪人妖妇,杀便杀了,用不着跟她废话。 那拉氏摆手,道,雪福晋,皇上如今这个位置坐得极是不易,你恐怕也不想皇上为了你,担些个不清不白、不好听的名声吧?为了不让皇上难做,你自个儿选一样吧。我会在皇上面前替你请旨,厚葬的。 我轻蔑一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了? 饶是那拉氏好涵养,镏金凤塌的扶手已经捏得“格格”响了,也没发作出来。 我感觉到,黑依等已带领众兄弟埋伏在着宫殿四周,只等我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群女人处置,再簇拥我旋风般离去。我暗暗摇头,令他们都退下。 年氏急了,你摇什么头啊,雪纱,快点选吧?娘娘好耐性,你也不能老拖啊。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看得年氏一颤。再冷漠地环顾雍正的后妃们,看得她们全身毛发倒竖,八月天气,不寒而栗。 等她们都被我的目光惊吓得闭上她们的嘴时,我俯身拿起匕首,用指肚试试,比较锋利,但皇后的宫室怎能见血?放下,又拿起白绫,不错,比较结实,但,我总不能吊死在娘娘面前吧?又放下。 最后,我深深吸一口气,端起银杯,举杯从容淡漠对那拉氏等人道,娘娘,我敬你一杯,恭祝皇后娘娘万寿无疆! 言毕,将杯沿缓缓靠近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从我嘴角边荡漾开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十四)类似鸩毒 挽起胤禛的手,在花园里慢慢散着步。夜风穿过树间,丝丝凉意,让人分外舒服。 寻了块太湖石,我们紧挨着,坐下。我将胤禛的左手臂搂在怀里,把头放在他肩上,看着天空中飘行的莲花云彩。 “老实跟我说,老十三的婚礼,是不是你搞的鬼?”胤禛的酒似乎醒了,正色问我。我没有抬头,浅笑道:“谁干的都无所谓,只要大家高兴。”“你今儿不说实话,我不饶你!”胤禛将我抱到膝盖上,让我靠在他臂弯里,“说实话!”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不说,今晚你自己看着办!”我轻轻排开他的手:“四哥,那是我朋友做的。今天有很多江湖高手隐藏在老十三的屋顶上,撒花呢。你们怎么看得到呢?看到了,就没意思了。酒是我朋友们昨晚偷偷换的,江湖上有名的‘花荫美人’,酒味芬芳醇厚,清新宜人,你们这些深宫内院的皇室贵族难以喝到,所以觉得很好。唱歌的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武功与声音双绝的‘风月仙子’、‘人鱼公主’,每每武林会盟,必定出场献艺的。你们哪里看得见人,若是看得见了,也不是高手了。我还没让他们帮忙放礼花呢,再放个礼花,你今晚回来不严刑拷打我!”说完,我徉怒,斜他一眼,低头不语。 胤禛搂紧我,缓缓道:“你呀,做事总是神神秘秘的。我能不多问几句吗?”我捂嘴偷笑,被他发现,又拿嘴来堵我的,差点让我窒息! 好容易缓和了,我靠在他胸口,玩弄着他胸前的扣子道:“四哥,我不保持神秘的感觉,你还会觉得我新鲜,还会喜欢我吗?你屋里的女人,没哪个不是费尽心机,想让你随时觉得她都是新的。”胤禛在我额头上一吻:“你不是说真爱永远不会哪个什么褪色吗?你从来不让我真碰,所以啥时候的你都是新鲜的。”我一笑不在说话,只将头埋入他怀里…… 回到屋里,云舒又不见了!! 我急急跃上屋顶,心里念叨着:“我的舒儿啊!你可别又去惹乱子!” 果然,她一身黑衣,蹲在胤祥卧室对面的屋顶上。还好,我看看四周,喜字还是喜字,门也是门,没有什么大闹后的痕迹。 “舒儿,”我由她身后,轻声唤她。云舒似没听见。我转到她前面,才看见,云舒好看的脸上全是泪水!“舒儿,你这是干吗?”我举起衣袖为她拭泪,“好好的,又哭什么?回吧,难不成你还要在这里偷听胤祥的洞房?”云舒呜咽道:“雪姨,我想不通啊!”我拉起她的手:“没什么好想不通的,走,跟我回去,别在这里偷看!以后,胤祥自然是你的!”云舒又看了一眼胤祥的卧房,才与我一道离去。 天气越来越热,康熙带了他的一拨拉女人和几个阿哥去承德避暑山庄躲避暑气,胤禛亦在随侍之列。 府里少了个主角,清静了许多。 本来,康熙让胤禛回来告诉我,希望我同去,也好有个人时时说着话。我却道身子不大舒服,推脱了。 近日的参汤味道越发奇怪,想来,已不是那日的“雪魄还颜”了。不过下的却是另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富积型毒药,等在人体内累积到一定剂量,用药引子来激发就可致人死命!难道她们换着法子要拿我试药不成?我也没再点破,横竖我和云舒百毒不侵,不怕的! 晚间,墨香照例端了参汤进来。我接过,细细一品,心知又是下了药。饮尽,不动声色对墨香道:“这阵子的参汤是越发的难喝了,难道都是些参须熬的?你找大福晋寻些好参吧,我这段时间身子不大舒服,需得好好补补。”待她答应着出去后,我进里屋,拉过正专心绣花的云舒窃窃道:“就在今晚,咱们给她们端个底朝天!咱们喝她们的慢性毒药也喝了有几个月了,我也忍够了!前日给我们喝那‘雪魄还颜’加蜂蜜水,足足有一个多月。被我点破,还不死心,又换了‘青云回魂’!不过,说实话,这些驻颜毒药,也只有我们那里的下等鬼女才用,到底是谁给她们的?”云舒放下绷子,笑道:“管她们的,今晚你跟她们揭穿了,也就了事呢。”又埋头专心女红。我笑道:“其实,继续喝,也没什么的,就当美容吧。”便出去了。 外间,墨香已经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尺长的锦盒,内有好大一棵野山参。给我看视:“小姐,这是大福晋给的。说是长白山上千年老人参,最是补人。明儿,我亲自给小姐拿只山鸡炖了,可好?”我一笑:“随你。” 第二日午膳,桌子中央,青花汤盆里,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云舒心急,已灌下一碗汤去。随后,乘丫头们不注意,对我低声道:“果然是算准了,‘青云回魂’不可与鸡同时食用。”我笑道:“吃吧,不碍事的。”一只两斤来往的山鸡共计被我吃掉翅膀一只,被云舒扫荡了剩下部分,片羽不留! 晚上,却听汀紫急急进来,满头满脸的汗。我悠闲喝着饭后的茶,云舒拿把小银勺,幸福地挖着半边西瓜!见状,我问道:“什么事?慌成这个样子?”汀紫忙着说:“小姐不好了!前院住水云间的主子爷去年才纳的小福晋病倒,听她屋里的丫头们说,好象是中毒。”“怎么回事?你不要慌,喝口水继续说。”我让墨香递杯茶给她。汀紫灌下茶水,一抹嘴,继续道:“今儿晚上,小福晋吃了大厨房做的人参鸡汤,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两眼发直口吐白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我故意大惊道:“怎么会有这种事?”云舒接口道:“难道是人参鸡汤有问题?可雪姨和我今儿中午都吃的这个,没事呀。”我起身,扶了墨香的手:“走,看看去。” 水云间,是钮祜禄氏的住处。她自嫁来,那拉氏就安排她住这里。 我进去时,那拉氏等人都在,以焦急的神情面对床上的钮祜禄氏。我径直走到床前。钮祜禄氏双目圆睁呆滞,嘴角不时有白沫涌出。那拉氏嘴里不断念佛:“我的天爷,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爷不在家,小福晋就这样,爷回来,我还怎么交代呢 ?”年氏、耿氏都忙拿话劝解着。 我拿起钮祜禄氏的手腕摸摸脉息,乱而无力,再翻下眼皮,充血,典型的“青云回魂”与鸡同食带来的后果!人参在这二味里,充当了催化的角色,能加速两者的反应,使毒性发作更快。 我将钮祜禄氏的手放下,对那拉氏道:“大福晋,太医来看了怎么说的?”那拉氏拿帕子抹抹眼角的泪珠儿:“太医说没救了,不知道是什么毒……唉,我怎么给爷交代啊!”边说边又擦拭着泪花。我淡淡道:“何不请城外白云观的张明德道长来看看?他是最能妙手回春的,我那时病得那么重,也是他治好的。”那拉氏忙一迭声叫人去请。 我转身回屋,只叮嘱汀紫注意这边的情况,随时通报我。 两个时辰后,汀紫来回道,张明德道长果然神通,只为钮祜禄氏灌下一颗药丸,约摸半顿饭时间,钮祜禄氏大吐一场,直到胆汁都吐出来了,方才停止,人也逐渐恢复了神智。现在又请太医来看过,说没什么事了,只是需要静养,吃些清淡饮食调理,很快就能复原。我问道:“张道长呢?”汀紫答道:“已经回去了。” 三更天,我和云舒在夜的掩映下,来到白云观。 明狐正在打坐,见我来了,忙拜倒。我扶他起来,奉茶落坐后,开门见山道:“这‘雪魄还颜’、‘青云回魂’是不是从你这儿流出去的?”明狐爽快道:“是我。”“你好糊涂!”我一拍桌子,茶碗都跳起来,“这些东西是能乱给的吗?”明狐不以为然道:“我拿来换钱的,一本万利的生意哦!本钱又低,效果还不错。不过我是给她们讲清楚不能和哪些食物一起吃的。就是停了也要过三月才能吃那些禁忌食物。天知道,那个钮祜禄氏怎么就混吃了。” 我怒道:“你知道吗,那些女人拿这个来害我!前段时间,天天给我吃‘雪魄还颜’加蜂蜜水,被我识破,又换了‘青云回魂’,吃了半月,再给我喝人参鸡汤!我要是吃出事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明狐赶忙跪下,叩头道:“请大公主息怒!请大公主息怒!小狐知错了,明日就停止做这趟生意。还请大公主原谅。”我口气缓和了些:“明狐,你一向是忠心不二的,千万不要被这些小利吸引,坏了大事。”明狐伏首道:“小狐明白!以后再不敢了!”我点头道:“你的差使办得好。我日后自然也好抬举你。”明狐顿首道:“谢大公主提携!”我方道:“起来吧,若是再犯,我定不饶你的。”明狐爬起来,笑道:“大公主,小的都记下了,再没下次了。” 又和明狐谈了些八阿哥的想法,我和云舒才回府歇息不提。路上云舒问我:“雪姨不觉得墨香有点奇怪吗?”我淡然道:“不碍事的,一蛤蚤还能把被子顶翻吗?且留下她,我要逮着幕后最大的黑手!唉,其实逮着也没多大意思,她们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到中秋节前,胤禛回来时,钮祜禄氏也大好了,也没人在胤禛面前提,这事儿就这么遮掩过去了。我的食物里再没出现过任何毒物。 冬去春来,宫里传出德妃娘娘的意思,胤禛屋里这几个老婆虽然生养了几个孩子,可最后都没养住,娘娘担心胤禛的子嗣,又替他寻了个女孩子,是什么贝勒家的亲戚,指给胤禛做侧福晋。 因是娘娘的意思,不敢马虎,府里大张旗鼓办了一场,将新娘迎进门。 云舒早不知道和胤祥去哪里了。可怜胤祥的福晋兆佳氏孤零零地和一群福晋们闲扯。 我一身淡蓝色滚金边的旗袍,发髻上一只五彩水晶凤凰,凤口的金步摇摇曳生姿。随意端了杯酒,独自坐在花园的回廊下,看花枝上的两个麻雀嬉戏。 远远地,胤提走过来了。 我忙扔了杯子,翻身而起,快走,我得躲开他。回头让我家四醋看见,今天这婚宴估计大家都别吃了。 “雪姑娘,你怎么老是看见我就躲呢?我十四是老虎要吃你吗?”胤禵的声音永远都是戏谑的。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逗我!我那么像会被逗的人吗? 见他兀自坏笑紧跟在我身后,我索性转身面对他:“十四爷,你若是老虎,我还可以打死剥皮当褥子。可你偏偏是尊贵的十四阿哥,我就啥也不能做了!”胤禵大笑:“你的嘴这样厉害,四哥能受得了?”他靠近我,微笑道:“难得见你穿得娇艳,平日都太素了。这样打扮挺好。”我对他暧昧的眼神,回敬一个大白眼:“谢谢十四爷。没什么事,我就告退了!”胤禵忽然道:“其实你心里很难受吧?今天四哥娶亲,你看起来那么落寞。”我死死盯住他,口气冷漠:“不管你的事!”胤禵继续坏笑:“说中心事了?着恼了不成?”我又气又好笑,一跺脚,转身欲走。 胤禵却拉住我,正色道:“别不高兴了。男人都妻四妾的,你一个个去怄气,哪里怄得过来。由她们去吧,谁又能一生专宠呢?常言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你心里知道四哥时常惦记着你,就够了。”我被他的话惊住了,平日只当他是个总喜欢玩笑的人,不料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劝慰我,一时无语。胤禵又缓缓道:“你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就参不透这些呢?”我抬头,笑道:“多谢十四爷今日的提醒。”胤禵的脸上又恢复了贯常的玩世不恭笑容:“雪雪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真是美人一笑百媚生!”我对他抿嘴一笑,回身自去了。 我的听凇馆,今日冷清异常。小丫头们都被放到前院看戏去了。跟前只有墨香一人伺候着。 我洗过澡。慢慢喝着一碗燕窝汤,墨香小心问道:“小姐可看见了今晚的新福晋?听说是个美人呢。”我笑着摇头道:“没见着呢,反正是个女人吧。墨香,今晚就我们两人,我到要问你个事儿?”墨香惊讶,忙掩饰了问我:“小姐要问什么呢?”我盯着墨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诉我,前儿参汤里的药是谁指使你下的?”墨香的眼里有惊慌闪过,故作平静道:“小姐……”我继续字字掷地有声:“说,你若说出来,我可念在往日情分上饶了你。若是不说……”我手心暗暗发力,“啪”——盛燕窝的成窑斗彩碗被我生生捏得粉碎!燕窝汁流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墨香见状,忙要替我擦拭,被我冷冷挡住:“先说清楚。” 墨香横下一条心,跪在我面前,叩头道:“小姐素日待奴婢不薄,奴婢都是三九天喝凉水,点滴记心里!大福晋初时拿了那些药找到奴婢时,奴婢死活不干……可是,可是奴婢是王爷府里的家生奴才,奴婢的老子娘兄弟现今都在王爷的外庄上……”说到这里墨香泣不成声,叩头不止,“小姐,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我顺手捞了张纸擦擦手,淡淡道:“必是大福晋拿了你家人要挟你?你也是傻了,早该来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做主。我虽不是你府里的正经主子,但这事我完全能帮你……唉,你也是个聪明人,就做出这等事来?可见,我平日是错看了你。”墨香顿首,大哭着抱住我的腿:“求小姐看在奴婢往日尽心服侍的份上,饶奴婢这回吧。”我看看她满是泪水的脸,冷笑道:“我不会怎样你,但我身边也不能留你了。你今夜就收拾了东西去大福晋那里吧。说我撵了你,料她也不会为难你。其实,你们第一次下毒,我就已经尝出来了。不过没有点破,我一直在等你悔改。钮祜禄氏中毒当日,我本可以揭穿你们,我也没有,是怕你的正经主子下不了台,拿你顶缸。如今这事也过去大半年了,也可以开发你了。”墨香哭喊着:“小姐,留下奴婢吧。奴婢往后定然更加尽力,再无二心。”我闭目养神道:“去吧,就说你在我这里做错了事,失手砸了我心爱的东西,被我大怒撵了。我是不会再留你的,我最恨背叛的人。”说完,不再理她。 墨香抱着我的腿又哭了一阵,见我无动于衷,方抽噎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来给我磕了几个头,起身欲去。我开目叫住她:“墨香。”她惊喜地回头,又跪下来。我起身去里屋拿了个小包裹出来,递给她:“拿着吧,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和一支玉簪。你伏侍我一场,没什么好赏你的。簪子给你做个纪念,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墨香复流出泪来,抖索着接过包袱,又磕了几个头,哭着去了。 我忽然感觉到疲倦,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虽不及我当年的生活那样累人累心,却细细碎碎的闹心。时不时冒个小泡出来,惹得人心烦。 云舒回来了,脸上红艳艳的。见我闭目坐着,跑来凑到我跟前:“雪姨,今天我可高兴了。”我微笑着睁眼看她:“舒儿,你回来了。”云舒拉我近了卧室,我俩靠在床上。云舒搂着我的脖子,嬉笑道:“今天,十三爷……”我笑着截过她的话头:“今天你喝了不少,睡吧。汀紫,预备水给云小姐洗漱。”汀紫答应着端水进来,服侍云舒洗了睡下。我也挨着她躺下,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十五)江山美人 大清早醒来,就听见月痕和汀紫在外间小声议论昨夜墨香被撵的事。我咳嗽一声,外间的声音立刻止住了。汀紫进来道:“小姐醒了?”我看看床里兀自熟睡的云舒,道:“我先起来,云小姐就让她再睡会儿,昨晚上不知喝了多少,四更天闹着要茶喝!折腾我呢。”汀紫面色有点不自然,道:“小姐都不叫我们?”我边穿衣服边笑道:“大晚上的,我想难得惊动,茶壶就在手边,拿了灌了她,继续睡觉。”一时梳洗已毕,月痕在外间桌上布上小菜,稀饭,预备早膳。 我喝着荷叶梗米粥,眼角余光瞧见月痕、汀紫两个丫头神色极不自在,心知是墨香的事,她们两个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放下碗一想,墨香素来也是个尽心尽力的灵巧丫头,我其实也舍不得她走。但不敲山震震虎,今后只怕是非还多。前思后想,只能忍痛割爱了。 “汀紫,月痕,你俩个过来坐下。”我招呼她们。两人迟疑了一下,谢了恩过来斜签着坐下。我平和地笑道:“昨儿晚上,我撵了墨香,你们都知道了吧?”两人对视一眼,点头。我拈了一粒凉拌黄瓜粒在碗里,却不吃,只道:“你们肯定在纳闷儿,墨香平日里一等一的小心,为何还会被逐?”两人拼命点头。我一笑,叹息道:“唉,很多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你们也不许议论了。我平日待你们怎样?”月痕道:“小姐待奴婢们情同姐妹,这些都是没话说的。”汀紫想了想道:“小姐素来没把奴婢们当下人,就是去了的墨香,也没见小姐弹过她一指头。其他福晋屋里的丫头们,没见过不挨打受气的。惟有我们这里,赏赐的东西不少,吃用兼和小姐差不多,还从未见小姐拿我们撒气的。往日奴婢们有做错了事的时候,小姐也是微微一笑带过,让奴婢们重做即可。若是换在其他房里,或打或骂,或找人牙子卖出去,甚至打死的也不在少数。只有小姐这里,奴婢们才算过上了人的日子……”说着说着,她和月痕的眼圈都红了,双双跪下来,“能遇上小姐这样的主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小姐撵墨香,定有墨香的不可饶恕的错处,奴婢们只会更加尽心服侍小姐……”我起身,伸手将她们扶起来,笑道:“好好的哭什么?你们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过去的事儿,谁也不许再提。可记住了?”两人起来,抹泪点头。我笑道:“好了,快去叫云舒起来吧,吃过饭,我们还要去大福晋屋里看新福晋呢。” 胤禛今日中午在枫晚亭设家宴,说是很久没大家一起吃过饭了,今儿要借新人进门好好乐上一乐。 午时,我换了件蜜色枫叶纹的裙子,扶了云舒,缓缓来到枫万亭。亭里的青石圆桌上,早已色色布上了许多精致菜肴。那拉氏、年氏、耿氏并几个我老是记不住名字的有头有脸的侍妾都已就坐了。独不见胤禛与新纳的福晋。 我与云舒寻了两个空位坐下,只听年氏小声和耿氏说着话,很不了然的样子:“昨儿进门的那个李氏可是奇人!新鲜,一向早起的主子,今儿听说直睡到巳时二刻都过了才起来。看来,这女人不简单啊!”那拉氏拿眼看了她一眼:“主子是你乱嚼舌头的吗?”年氏忙收了声,面上却是不平的样子。钮祜禄氏闷闷坐在石凳上,看样子胤禛还是没怎么宠她。 忽听见有女人的娇笑,众人都寻着声音看过去——可能那些个女人心里都炸了!我忙转脸过来和云舒一起死盯面前的菜肴。 笑声的主人正是昨儿刚过门的李氏,挽了胤禛的胳膊,捂着嘴笑得往胤禛怀里钻,一脸娇羞。胤禛正拿手拍着她的肩膀,十分亲昵。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胤禛对除我之外的女人如此亲密,心里有那么点点不自在。不过和在场的其他女人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年氏等人眼中出火,恨不得上去生吞活剥了那小娘子!钮祜禄氏望了眼那对恩爱之人,忙回身低下头,眼角似有泪光点点。那拉氏可能要拿着身份,面上淡淡的,心里不一定吧? 胤禛到了亭内,见了我,便踱到我身边的凳上坐下,又自然地抬手摸摸我的袖子:“纱纱,已经九月了,天看着就凉了,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可别受凉。”完了,战火又烧到我这里来了,连刚挨着胤禛坐下的李氏,看我的眼里也有了一丝嫉妒,稍纵即逝。我举袖掩口笑道:“四哥不必担心,屋里丫头比我还经心,早翻出夹里的秋装,逼着我换上呢。”又看看李氏,让云舒递上一个云锦盒子,对胤禛道:“这是四哥新娶的福晋吧?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这副紫水晶耳环和一支紫金琉璃璎珞簪相赠,以贺四哥新禧。昨儿本该拿出来的,结果忙着喝四哥的喜酒,到给忘记了。还望四哥和新嫂子别多心的好。”李氏起身收下,打开盒子看了谢道:“都说水晶难得,雪姑娘赠的这副耳环又这么别致精巧。真是上品了。”云舒大嚼食物道:“水晶本身是从东海那边得的,雕工出自江湖上有名的雕刻大师‘痴石’,千两黄金也换不得的。若不是当年我雪姨在江湖上……”我暗地里掐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吧,吃东西。”李氏故做惊讶道:“这么贵重!我可不敢要了!”胤禛对李氏笑道:“纱纱送你的,你就收下吧。难得她一片心。”李氏娇笑道:“主子这么说,我就谢谢雪姑娘了。”胤禛举杯道:“难得聚聚,来,先喝一杯!”众人举杯吃酒,气氛又活跃起来。 席间,年氏脸色一变,以帕子掩口侧身欲吐。那拉氏道:“兰妹妹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年氏摆手道:“不劳大福晋挂心,我这阵子早上起来心口就闷闷的想吐,想来是有了吧?”胤禛喜道:“可曾传过太医?”年氏摇头,李氏忙站起来,亲手将年氏面前的酒杯拿走,令丫头们换过温水来,道:“年姐姐,你还是别喝酒了,喝点水吧。”胤禛也道:“你不舒服就先回去歇息吧。”又对那拉氏道:“回头传个太医给兰儿看看。”那拉氏点头答应着。偏是云舒嘴快,呆头呆脑问道:“有什么?”我又掐了下她:“上好的东坡肘子也堵不了你的嘴吗?”那拉氏笑对云舒道:“王府里要添小贝子了!”云舒“哦”了一声,又埋头大啃面前的肘子了。 散席时,我恍眼瞧见钮祜禄氏坐在凳子上又愣了半晌,才慢慢起身回房。 “雪姨,你干吗送李氏那么贵重的东西?”回到屋里,云舒忽然问我,“那女人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在盆里洗过手,接了月痕递上来的毛巾擦了,又在手上倒了些莲花精油细细按摩着,听她问起,笑道:“我本意是想先安定了她,她初来乍到,地皮还没踩热,咱们先就把关系修好,日后总要好相处些。结果你要去显摆,唉。”云舒凑近我耳边:“雪姨,真有什么你还怕了她们不成?”我摇头笑道:“我只想做个平凡人试试。靠那些神力强压了她们,又有什么意思呢?”云舒无所谓道:“我到觉得没什么。”我看她一眼:“你以后可得管管你那嘴了。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说话没轻没重!”云舒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雪姨,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嘛。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辙了,只有拿手抹了她一脸精油!云舒大笑着跑开。 天交十月,这日晚饭后,胤禛出乎意料地来我屋子。云舒不知去哪儿疯了,丫头们在自个儿屋里做针线。我正闲着没事儿,拿了毛笔画画玩。见他进来了,只翻翻眼皮看看他,又埋头专心我的画。 “画的什么?”胤禛问,头凑过来看。我故意转身挡了他的视线,不支声。胤禛换个位置欲看,我又拿身子挡住……胤禛再换,我再挡!如此几次,胤禛徉怒了,一把抱住我,将我的脸扳来正对他:“你今儿是跟我耗上了不是?”我正正经经盯着他的眼睛,很快便自己先笑了起来,越笑越高兴,最后笑得伸手去揉肚子:“就跟你耗不行?!”胤禛一手搂我,一手拿了我适才的画:“画得什么?一张空白的纸嘛!”我笑道:“四哥,你真是个大俗人。我所有的画都在心中呢。对着纸只想,想好了再下笔。所谓千山万水都在心中,方能下笔如有神!”“那你想好了没?想好了画个给我看。”胤禛道,满眼的不相信,“你啥时候会画画了?我怎么就不知道?怕是鬼画桃符吧?”我嗔他一眼:“你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你去跟你的新老婆亲热吧。”“这屋里怎么有股酸味呢?”胤禛抚着下巴,斜眼看我。我不理他,只铺好纸,执起羊毫,舔舔墨,在纸上行云流水般作起画来。 胤禛的表情由初时的不以为然,逐渐过度到惊讶万分,最后是倒吸凉气了:“纱纱,你师承的是谁?你的画风怎么如此细腻磅礴!”我默画的是,北宋末年著名画家王孟希唯一的传世巨著《千里江山图》的一部分。但见画面上峰峦起伏绵延,江河烟波浩淼,气象万千,壮丽恢弘。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浅笑道,“我告诉你,我的师傅就是王孟希,你相信吗?”胤禛微笑,拿我手上的笔,在画上添了几句诗词:“江山万里,倒海翻江卷巨澜,刺破青天锷未残……”我一笑夺了笔,续道:“江山如画,倾倒多少豪杰,然美人更如画,舍江山而得美人,方为真豪杰……”住笔,只看胤禛反应。他淡然一笑:“美人江山自古就是争论不休的话题。为君者,当心系天下苍生,岂可为区区一美人而放弃天下?”我心中一惊,笔从手心猾落,在纸上戳了个大大的墨团。我忙将画揉成一团扔进纸蒌,心中却很不自在:“当日琴轩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难道……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尚未恢复吧,不要多心才是……但,他仿佛对权利的兴趣胜过一切……”胤禛道:“如何就扔了?画得那样好,再画一张,我拿去裱了做中堂。”我心不在焉,敷衍道:“画的跟鬼似的,怎好挂在家里的大堂里,不是自找耻笑吗?不画了,今儿露一手震震你,以后再不画了。” 看看天色,下弦月在絮团般里的云朵里穿行,桌上的金自鸣钟指着亥时一刻。 “四哥,你该歇息了。”我提醒道。胤禛却一把搂了我:“纱纱,你好象不高兴似的?怎么了?”我还沉浸在他刚才的话里,打不起精神,懒懒道:“心情不好,别烦我。”“哪里不高兴?说话这样冲?”胤禛的唇吻上来,我将头一偏,随即推开他:“去去去。”胤禛真的有些恼了:“看来我是太过宠你,这王府里还没人敢这样和我说话!”我长叹一声,嘟囔道:“你厉害……有本事,你再拿个几十年不理我……”胤禛被我的话噎得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重又搂了我,叹息道:“你真真是我命里的魔!罢了,我今朝原谅你,下次再这样没大没小,定不饶你。”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你还能杂样?无非凌迟碎剐,再不然车裂?”胤禛一把抱起我,往里屋走:“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还反了你不成?今儿非得军法伺候你!”我大笑,使劲挣扎:“别!别!我投降!我告饶!四哥!四哥!”胤禛恋恋不舍放我下来,在我唇上缠绵一番,道:“看你可怜,饶了你吧。不过,再没有下次了。”我顽皮地笑着,蹲身万福:“多谢王爷‘不杀’之恩。”胤禛伸手拉我起来,笑道:“这是戏里的话了。” 闲话一会儿,胤禛亲自关好门,确认屋内只我二人后,正色道:“有些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颔首道:“不敢,小的洗耳恭听。”胤禛一笑,接着道:“我与胤祥前儿,使人暗地里端了老八的江夏镇和当铺,擒了任伯安,得了一份记录百官贪贿的密档。这事太子一纸六百里加急捅到正在南巡的皇上那里,将功劳抢了个精光。如今主犯任伯安和刘八女都已经伏法,案子也结了。皇上不日回銮,回来问起,这话怎么回才好?”我淡淡道:“那密档呢?”胤禛道:“已经当众焚毁。”我喝口茶道:“没通知太子?”“没有。”“还好。太子抢了的功劳,咱们得捞回来。你处置任刘二案犯,我知道一些,那江夏镇的血案,年羹尧也忒狠了点。这些事都没禀告皇上和太子吧?”“没有。”“很好。那任伯安经营数年,朝中的大臣就没有一个察觉的吗?理政的阿哥也就没有一个知晓的吗?如果先请示皇上再处理这事儿,不知道要卷进去多少人?你这样做很好呢,既将罪首伏法,又遮掩了皇家的脸面。换句话说,就是拔了个不带萝卜的泥……错了,是不带泥的萝卜。查办首恶,可震慑奸徒;当众将此密档焚毁,可安定上下人心。办得很稳妥。”我娓娓道来,言毕再喝茶,“四哥,我嘴都说干了。”胤禛为我斟上一杯茶:“你一番话,宁我毛塞顿开。”我啜饮着茶水,浅笑,放下茶杯道:“最后把太子再颂扬一番,他毕竟是牵头的主儿,完事。”胤禛大笑,再为我续上茶水:“我今为我的‘女诸葛’添茶续水,只为换来一句锦囊。”猛听他提起“诸葛”二字,我失手,杯子落到地上摔个粉碎,茶水溅了一裙子! “没烫着吧?”胤禛忙从袖内拿出丝帕替我擦拭。我却再也打不起精神,胡乱又和他说了几句,就撵他出去了。 (十六)雪舞 又是过年时,我照例参加了后妃命妇的除夕夜宴。未曾料道,本由皇子大臣参加的元宵夜宴,康熙竟然发了帖子,让胤禛带我一起去! 我拿着康熙发来的帖子,哭笑不得:“皇上这是杂的?一群大男人的事,也要我去?”胤禛想想道:“怕是皇阿玛想看你跳舞了。前几日,还在我面前提起,说你的舞姿飘逸清新,见之忘俗,可惜只得那次围猎看过一回。”我拉下脸道:“我真的就是个舞伎么?不过,心情好时,舞一回给我喜欢的人看看罢了。难不成我是靠这个吃饭的?”胤禛居然哄我道:“好纱纱,你就再去跳一次吧。这次南巡,我还听太子说,皇上念叨着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南巡。我做儿子的,总得变着法子让老爷子高兴高兴吧?”我无语,半晌道:“好吧,这是最后一次,我在除了你之外的别的人面前跳舞。以后不论是谁想看,我也不跳了。”胤禛喜道:“真乖。”我再次无语,闷了一会儿问道:“皇上这次的宴席摆在哪里?”胤禛想了想,道:“畅春园鸢飞鱼跃亭,皇上为观雪景,用玻璃将亭子四面围了。亭内地下埋有地龙保暖,亭上压了厚约数尺的茅草,以防地龙热气蒸腾使雪化。我料想,应该只有阿哥们和一些重臣而已。是在大宴之后又设的便宴而已,那地方小,多了也坐不下。”“几时开宴?”“酉时。”胤禛掏出怀表,“是时候进宫了。” 我回身进屋,胤禛道:“该走了,你还磨蹭?”我在里屋高声道:“我总得准备准备嘛,难道就这样空手去。云舒,你去找行头。”云舒答应着,翻出包裹,找了些东西包上。我们换了衣服,又罩上带帽的灰鼠皮里大红锻面斗篷一同走出来。我对胤禛道:“走吧。”胤禛问:“你带的琵琶?”我一笑,跟着他出去了。 行至距亭不远的芝兰堤,已能听见从玻璃亭子里传来的笑语欢声。我拉住胤禛道:“你先去吧,我在亭外那棵海棠树下等着。你看着时候,给我信号,我和云舒就出场。”胤禛点点头,自去亭子那边了。 我与云舒携手站在海棠树下,天公作美,细细碎碎飘下小雪花来。亭前,一池绿水结着薄冰,褐色的枯荷凋零在冰缝间。 “留得残荷听雨……留得残荷赔雪,也是不错了。”我对云舒道,“众花中,我独爱荷风韵清淡……”云舒笑道:“我喜欢吃藕和莲子!”我嗔她道:“真是个焚琴煮鹤的家伙!”云舒道:“风雅?风雅能当饭吃吗?”此时,亭内的胤禛站在康熙身旁,俯身说着什么,旋即见康熙向我点头微笑,胤禛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开始。 我将大红的斗篷解开往后一抛,接过云舒递来的翡翠琵琶,腾身飘向池中一个枯萎的莲蓬,足尖轻点莲蓬之上,摇落雪花无数。我怀抱琵琶,手指轻拨银色半透明的鱼胶弦,琤琤琮琮,如幼莺初试啼声,如花间露水骤然落下!其实声音并非由我弹出,我只是摆个姿势,真正的弹奏者是海棠树下的云舒。 今日,我是盛唐壁画中飞天的打扮。头发部分高高挽成云髻,发髻用白色镶细金边的丝带系住,正中央只带一朵硕大金色宫绢牡丹!余下的发丝与金边丝带飘于身后。额上用金粉描了一朵小小牡丹,以胭脂点了花心。上身着一与牡丹同色的抹胸,下身穿一条大腿部分紧身而下面撒开的低腰金色舞裤,抹胸与裤上有银色丝线织的云纹。外罩金边的白色轻薄宽袖大摆纱衣,衣上有金色丝线勾勒的牡丹——极尽盛唐旖旎华贵的风格! 我一面假做弹奏琵琶,一面在荷叶与池面上飞舞。薄冰下的水面在我的足尖轻轻触动下,一圈圈波纹荡漾开去,而冰面巍然不动!此次,我仿照飞天所作的天魔舞,靠的就是两大武功:凌波微步和隔物传力! 接着流转的眼波,我观察着亭内的男人们。一张“门”形的桌子,打横正中间坐的康熙。从他左边顺下去,依次是太子、胤禛、胤祥及几个我叫不出名的阿哥;右边一溜儿从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排下去,席间还有张廷玉、马齐等朝廷大员。 八阿哥胤禩正凝神看我,我瞥见他的眼神,暖暖的,似要将我融化!我正欲摆出反弹琵琶的经典姿势,心中一时慌张起来,脚下乱了,一不留神,“啪嚓”在冰上摔个扑爬,击起一片雪花,冰面被震开了些须裂缝,翡翠琵琶飞出去,粉碎在池边山石上!好惨!我想我的样子不是狼狈二字就可以形容得了了! 亭内人一阵惊呼,早有几个身影奔了出来。我勉力支起上身,双臂都是青紫,腰腿上都疼得厉害,着实摔得不轻。 冰面在阴阴地慢慢地裂开,要赶紧走,否则就要成落汤的牡丹了!我正欲离开,却见一个人大叫着扑来:“雪雪!别动,我来救你!” 十四阿哥!我忙大声喊道:“别过来!冰要裂了!来了都得沉下去!”晚了!胤禵已经飞身上来!我闭上眼睛,悲哀地想:“这下好了……到底是你救我还是我救你呢?” 薄冰,果然不堪胤禵的重创,破裂,四散,冰屑与雪花夹杂着水花飞溅——我与胤禵一同沉入了刺骨的池水中! 池塘水不深,但池底因有莲藕残荷及数水草日久腐烂沉积的淤泥,胤禵的冲劲连带挣扎,即刻陷入了淤泥中,又被池底水草纠结,一时之下哪里挣得脱!! 我很幸运。落水时,胤禵护住了我,因而未被缠上。 他放开我,含混不清道:“雪雪,你快走,别管我!!”我见他肺中的氧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却还惦记的是我。我心中一时不忍,狠下心,游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脑袋,将唇贴上他的,缓缓将气息渡过去……手中撕扯着他身上的水草…… 胤禵这个死鬼!!他的意识刚刚恢复,唇上就开始用力! 胤禵疯狂地允吸着我!你当我是跟你接吻吗!!但此时若是放开,又怕他会呛水窒息……“等出水了,我再教训你!”我恨恨地想,却有种说不来的感觉,在他火热的吻下,从心底向全身蔓延…… 周围已经有侍卫潜过来,用刀迅速割断水草,又托着我俩急速浮出水面,向岸边游去。 一出水,我便死命推开他,被我家四醋看见我和他亲弟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不是闹着玩的!!胤禵的脸冻得乌青,神色却意犹未尽,上下牙帮磕着说:“雪雪……你的唇如此鲜美,我真舍不得放了!”我狠狠瞪他一眼:“少混说!冷成那样了,还不忘贫嘴!” 到了岸边,早有太监拿了大毛巾等候,又有宫女端了姜汤在旁。康熙等人已出了亭子在岸边守望,见我俩平安上岸了,只听得康熙一迭声叫传太医! 一件白虎皮里蜀锦面斗篷从头到脚裹住了我,白虎皮珍贵无比,上万只虎里可能会有一只,更兼白虎寿命极短,极不易捕得。制成衣物后,穿着保存时都不能见水,见水皮毛即刻起球不复光滑。我记得胤禛好象没有这件衣服……我抬眼看时,却和胤禩关切焦急的眼神相对!恍惚间,是琴轩站在我面前,一如当年我从高高的阅将台上摔下时,他也是这样心急如焚……我迅速低下头不看他,听他道:“冷么?喝碗姜汤先去寒气吧。”我不知是伸手好,还是不伸手好。一转脸,看见站在康熙身边的胤禛,脸色比适才的池水还冷,比天空的颜色更阴!我忙脱下斗篷,推开胤禩递来的姜汤,想到胤禛身边去。还未走出几步,身上痛得无法忍受,黑暗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好痛!”我睁开眼睛,眼前所见兼是明黄!云舒的脸在眼前晃动,她的嘴不停咀嚼着,含含糊糊道:“皇上,我雪姨醒了!”我尽力支撑想要坐起来,全身却疼痛无比,可能伤到经脉了。“你躺着吧,这里是朕在畅春园的起居处,不碍事的。”康熙忙制止我道,“太医说是伤了经络,需要静养。都怪朕,不该让你跳舞助兴,累你受伤。”我歪在大迎枕上,浅笑道:“谢皇上恩典。只是,这里是皇上的内室,终是不方便,还是让我挪回雍亲王府吧。”云舒往嘴里填了个类似窝丝糖的东西,抹抹嘴道:“雪姨,别挪了吧。动来动去,一会儿又伤到哪里。”我略微口气硬了点儿,对她道:“这是什么话?你就一直在那里吃点心,一点规矩都没有!”云舒见我有些生气了,忙丢了点心,跳下炕,规规矩矩垂手立在炕边。我叹息道:“舒儿,你还是得注意些。”康熙笑道:“纱纱,别斥责云姑娘了。她还小,别拘束了她。朕就喜欢她这份天真劲儿。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她说她饿了,朕拿了些点心,她竟吃得这样香甜,让朕都谗了,也跟着用了些,很是受用。”我微笑道:“幸得皇上不怪罪,我放心了。” 在我的坚持下,康熙终于同意我挪回雍亲王府。他亲自派了能让我半躺着的八人华盖肩辇,抬了我回去。康熙又命御厨房做了好多点心,装了满满几大食盒,令人捧了随云舒一道回府,还说了吃了好吃,随时让御厨房做了送来,或者进宫来吃。 我一路上取笑云舒,这次我受了重伤,得利的却是你!云舒不好意思地笑,随手又取了个点心塞进嘴里!“唉,要是你胖成球球,我怎么把你嫁出去呢?”我叹息道。云舒继续嚼吃着,含混道:“胤祥敢不要我,咱们就灭了他!” 回到屋里,又整日躺在床上,每天月痕、汀紫换着给我敷康熙赐出来的黑色膏药!还得烤烫了贴上去才行!那个痛啊!我真想不贴了!这时,胤禛就会幽灵般出现在我床前,上下牙齿挤出一个字:“贴!”我怀疑他公报私仇,但没有明确的证据,不好当面质问,也只有龇牙咧嘴地继续贴药了! 闲了时,我偶尔会想起那天的八阿哥……难道胤禛顾虑是在皇上和朝廷大臣面前,不好对我一个身份不明,看似低微的女子施以援手,故而没来救我。可是,十四阿哥那样奋不顾身跳进水里,八阿哥也同样无所谓的当众将贵重的白虎皮斗篷裹住我,又亲手递上去寒姜汤……我不敢往下想了……还是糊涂些好,胤禛是有名的冷面冷心王爷,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样狎昵的事情,也许可以说是勉为其难了……算了吧……我闭上眼睛,不想了,睡觉……总算这次,老八那么亲密,四醋也没说又和我冷战……算了吧…… 如果在众人面前使用魔力~~特别是满脸横肉的康大叔面前还是不好~该吃的亏要吃! 俺要专心切给44织绿帽子了~~ (十七)求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本可以抹点我自己的药就能很快痊愈的,但看在康熙时常亲赐药膏并派人询问和我家四醋基本上天天来视察听凇馆并时不时亲自上药喂药端汤送水嘘寒问暖的份上,我——还是装病吧……有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终于,胤禛批准我可以在王府里四处乱跑时,花园里的杏花已经绚烂如云霞。 一场细细的春雨后,我和云舒在花园里莲池边拿编得密密的软绳和结实的木头在搭了个秋千架,消磨时光。 正荡得起劲,忽然看到一粉色旗装的女子在池对岸的花荫下啜泣。我攒劲荡得高些,哦,看清楚了!是钮祜禄氏!哭得好伤心。 哭什么呢?我心想,没防备身后的云舒正使劲推了我一把!秋千的绳和踏板上还有未被太阳晒去的雨水露水,略微湿滑,我又分了心,手上渐渐松懈,被她猛一推——“云舒!”我尖叫着,飞进了池塘!!!对面的钮祜禄氏被惊到,忙迈动花盆底儿跑了。 等我水淋淋爬上岸时,胤禛已经得到消息赶到池边。那拉氏等人也来了。连年氏和李氏也挺着肚子,撵来看我这“出水芙蓉”。 胤禛见我的狼狈样子,又是心痛又是气道:“才好了些,又出来疯玩。”我尴尬道:“四哥,我,我……”胤禛长叹一声,很无奈。他走到我身前,把左手臂伸给我:“我送你回房去,好好养着,别让我为你担心。”众目睽睽之下,我面上微热,却坚持自然而然挽上他手臂,由他拖着,往听凇馆行去。   换了干爽衣裳出来,我悄声向胤禛道:“有句话本不该我说,我今儿看到钮祜禄氏在花园里伤心呢。”胤禛不以为然道:“管她的呢?她还小,啥也不懂。”复又叮嘱我注意将息,便离开了。 云舒纳闷道:“雪姨,我怎么觉得四爷最近好象没以前对你那么亲密了?”我伸了个懒腰,道:“管他的呢?舒儿,哪天我们去白云观吧,好久没去看明狐了。也当去踏个青了。” 说要去踏青,却因那日飞坠池塘,又被胤禛禁了足,不许我出大门半步,日日关在家里调养。等再次放出来时,树上的知了早已扯开嗓门大喊“热啊热啊”了。 钮祜禄氏怀孕了!这日,月痕打前院领了这个月的月例回来,禀告我。我正和云舒在床上玩恶俗至极的翻花绷。 “小姐,快别翻了。翻那东西,老天爷要下雨的。”月痕端了些冰镇的燕窝来给我们,“老埋着头翻,也不怕脖子疼。”我一面喝着,一面让她和汀紫也拿了些来吃。“有了便有了,也算遂了她的心愿。”我淡淡道,“她似乎一直想有个孩子。”汀紫道:“也只有小姐才这样想。别院的奶奶们,没一个不心里咬牙切齿的。谁有了儿子谁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些奶奶们都是历来盼望别人的肚子没动静,再就是怀上了也盼望掉了最好,若是碰上个狠心的,总要想方设法给别人打下来……所以,豪门深宅子孙稀少也是有原因的。”我淡然笑道:“好不容易生下来了,也要想法设法让那孩子出花或者生个别的治不了的病,终是死了才能称心。”月痕听得心惊肉跳,道:“小姐,你们说得好怕人。”云舒笑道:“若是我遇上这样的狠心女人,定不饶她。”月痕小口的喝了一点燕窝,又道:“不过听小福晋的丫头们说,小福晋的这个孩子还是在白云观求得的。”“白云观?”我诧异道,“求子?”月痕点头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白云观本来香火极旺。大约从今年年初时,忽然去求子的人多了起来,听说是几乎都能求得,可实际是怎么回事儿,奴婢也不知道。”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待两个丫头出去后,悄悄儿派云舒出去打探打探。 云舒去了很久,到晚饭时间才回来,面色绯红。我忙拉了她,不露声色地吃过饭,要云舒陪我去溜溜弯儿。两人相携着,望花园里闲逛。 “雪姨,了不得了。”云舒看样子憋了许久,好容易到了个僻静处,猛的爆发出来。我见她面色不对,忙道:“不急的,慢慢说。”云舒深呼吸几次,才平静了,向我缓缓道来。 原来,明狐这个贪财的家伙,不知哪根筋又没对,因见时常有妇女到白云观求子,便想了个法子来赚钱。他在白云观里建了十间净室,待有求子妇人来时,便在三清圣像前,令其自行打卦求圣帚。若求得圣帚,先由求子妇人的亲属检验净室,确定无误后,再由求子妇人独自将净室用圣帚打扫一遍。晚间妇人独宿净室内,门外自有妇人亲属持杖亲自把守。妇人在净室宿后,多有受孕者,生下的孩子也很肥壮雄伟。问那些妇人如何受孕的,有说梦天王送子的,有说梦天上神人来睡的,也有含羞不语的……那些妇人得子后,有再不去白云观的了,也有四时常去还愿或再求多子的。 若是当日没讨得圣帚的,家去斋戒沐浴十日再到圣像前重新打卦。 明狐仅此一项,开展一月,获利就已相当可观了! 我心内焦躁起来,小声对云舒道:“明狐要坏大事的!走,我们看看去!” 明狐似不在观内。问下面的道童,都说不知道。我有几分明白,只说我在他卧室里等,让道童带上门出去了。 我确定屋内屋外都没人后,在他床边坐下,云舒拿了张叶子放在唇上轻吹一声。明狐的头就从床下探出来了,忙忙地跪在我面前:“属下不知大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公主恕罪。”跪了半晌,见我没叫他起来,明狐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大公主……”我冷笑着看他,云舒道:“明狐,你在床下干什么?”明狐想站起来,却被我凌厉的眼神震住,继续老老实实地跪着回道:“数钱……”云舒道:“赚了多少?”明狐道:“……五万两……”“都是‘求子’那一项的?”云舒再问。明狐的额头有汗珠滴下,落到地上的尘土里摔成八瓣儿:“……是……” “明狐,”我冷笑着,口气冷漠得足以令盛夏夜晚的空气结冰,“你真能干啊!才一个月就敛财这么多,没让你做点财政上的职务真是可惜了。明儿,我就回去,给主人建议建议。”明狐立即惶恐地匍匐着:“大公主!大公主!原谅小狐这一次吧!”我恨恨道:“说,你是怎么让那些人求得儿子的!”明狐颤抖不已,吞吞吐吐道出,原来他是预先选择了观里青壮道士,趁深夜正是熟睡好时光,潜入净室奸骗了那些妇人,又送了调经种子丸,所有几乎都能受孕!!而妇人害羞,只能咽了哑巴亏! 我的指甲在床楞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面色却一如既往的平淡。这看似的平淡,反而令明狐越发慌张害怕:“大公主!……”我笑了,冷漠的笑,笑着对明狐道:“荒唐。”明狐下死力磕头,撞得地面“嘭嘭”响:“大公主!请大公主饶恕小狐这一次吧!看在小狐一向忠心的份上!小狐也只爱个钱,别的事都没做过!”我强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雍亲王府的钮祜禄福晋是谁睡的?你可还记得?”明狐嬉笑道:“是我……”“掌嘴!”我终于爆发了,“使劲打!不打肿不许停手!”明狐被迫举起两只爪子抽打自个儿的双颊,是用了劲的,很快就他的脸就一个顶两个大!我看那狐皮也肿得发亮了,道:“停手!说,她也宿了你的净室?”“我哪里敢让王府贵眷住那种地方!”明狐马上表示这事他没干!并声明,通过他的狐狸眼睛观察,普通妇人才让住,朝廷四品以上官员的老婆小妾都是不碰的!绝对不碰的!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一般只给她们些调经种子丸,中不中看各人的运气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笑道:“明狐啊!!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长此以往,谁还看不出来,你是有选择的干坏事儿。谁要是个有心的,找个妓女来试试,你那破事就该暴露了。你一暴露,你的后台八爷……”说到八阿哥,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本想利用这事儿把八爷党一举推翻……但……我心里竟浮上了那日画舫里的一幕幕……再后来的白虎皮披风……我沉吟一会儿继续道:“明狐,那你是怎么让钮祜禄氏怀孕的?”明狐的脸竟然红了!他扭扭捏捏道:“其实……其实,小狐经常看她伤心地跪在圣相前,虔诚地乞求上苍给她个儿子,又见她生得娇弱美丽……小狐就动了凡心……”后面的话,我听得耳热心跳,云舒也听得面红耳赤,我忙叫他打住!等呼吸渐渐归于平静,我方继续问道:“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办?反正求子那事儿,你明天就给我撤去,不许再做了!”明狐尖叫道:“请大公主一定要帮小狐保住这个孩子!” 一石击起千层浪!我差点认为我的耳朵有了问题!云舒已经哇啦哇啦喊开了:“明狐,明狐!你胆子大哦!你睡的是谁的女人,你知道吗?”明狐闻言,“嚯”的站起来,双目精光爆长,竟有些恨意,道:“大公主,你知道吗?倩儿的男人有那么多老婆!她是不得宠的!你知道吗?她男人和她结婚后两年才同房!才碰她!可是那时新婚的新鲜劲儿都差不多了,纵然初试新红,也是不过几夜就撂开手了!很快她男人又娶了个新的小老婆,更是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人间的男人,哪里有我们重情重意!我们狐狸一旦选定了伴侣,不到其中一方死亡,绝对不会相弃或者寻找另外的伴侣!”见他说得激昂,我心中感慨万千,是啊——胤禛有那么多的女人,以前专宠的年氏,现在又是李氏,以后也许还有什么外氏马氏牛氏张三李四王麻子……我的头晕起来,虽然我不在乎,他就是再找几百个(只要他受得了),都与我无关……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明狐的专一正好映衬了胤禛的不专一,钮祜禄氏恰好最空虚寂寞的时候遇上激情的明狐……我想,他和她是真的相爱了! 云舒正在呵斥明狐,让他重新跪下,因为我没准许他起来。我摆手:“不用了。”我凝视明狐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明狐,你是不是真的爱钮祜禄氏?”明狐斩钉截铁道:“是!”我长叹一声:“你知道,要保住这个孩子,得花多少心思吗?”明狐淡淡道:“这事也只有大公主能办到!大公主若能为明狐保住孩子……”我一笑:“你能为我做什么?奉献生命?奉献修行?效忠?赴汤蹈火?”明狐语塞。我忽然仰面大笑,云舒和明狐都被我突如其来的笑震住了,怔怔看我。 笑完,我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口气,正色对明狐道:“明狐听令。”明狐忙跪下道:“属下在!”我徐徐道:“从现在起,你不许再以任何不正常手段敛财,或者做任何有损我此次大事的事情,若有,杀无赦!明白了吗?”明狐叩首,沉稳答道:“属下明白。”“再有,关于小狐狸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你不必担心,但从此不许在和钮祜禄氏见面。若再有来往,杀无赦!记下了?”明狐抬头看看我, 迟疑了一下,很快答道:“谢大公主!属下记住了!”“真的记住了?”“是!”明狐答得很坚定,我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心内的斗争是那么激烈!要从此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分离,撕心裂肺的感觉换了谁都受不了!更别说是如明狐那般的专情!但为了心爱的女人和孩子能活下去,牺牲某些东西是必须的…… “明狐,”我起身扶起他,“孩子的事,你放心。但不要再给我旁生任何枝节才好。”明狐眼里有泪水渗出,复又跪下,叩首不止:“小狐拜谢大公主大恩!”我忙拉起他:“别磕头了!仔细额头上都一片青紫了。我去了,有事,你让青行灯过来送信。孩子诞下,我会抱来给你看。千万放心。”明狐点头,送我与云舒到门口,我忽回首对他道:“这次你那‘求子’项目全部所得,给我交到京城‘汇丰银号’去,我全部没收了!”明狐张大嘴,倒抽一口凉气,丝丝着从牙缝往外倒气,心痛得很:“不是吧……”我冷冷斜眼看他:“交?还是不交?”明狐忙举起双手挡在脸前:“交!交!大公主开口了,小狐领命就是!”我微微一笑,和云舒跃上房顶,飘然而去。 今晚有些闷热,云层很厚,恐怕有雷雨。 路上,云舒问道:“雪姨,你不怕四爷知道这事儿?明狐的孩子有了妖的血,小时候容易露出狐形,不稳定啊。何况,胤祥跟我讲,这些男人都很注重下一代的血统是否纯正,很怕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什么,那叫带绿……绿帽子!如果被带了,那女人就得死,还要死得很惨!生的孩子也要死。”我笑道:“老十三是给你念经呢,尽讲这些。那是三从四德之类的东西了,跟我们无关。我们是爱就纯粹的爱,恨就是纯粹的恨,从一而终是我们的坚定信念和美德,不论男女都一样。下次再跟你说这些,你就告诉老十三,他要你对他专一,他对你也得一样,否则,都别谈了。感情是相互的,不是哪一方的单独付出。他以为他是男人就有花心的权利?在我们那里,他真敢再去招惹谁,四处留情,嘿嘿!”“雪姨,雪姨,我家胤祥不是那样的人!绝对没四爷花!”云舒不干了!我嗔她一眼:“就知道胳膊肘向外拐,还没把你嫁过去,就不认我了!”言毕,加快飞行速度。云舒赶上来,顽皮笑道:“雪姨,我家胤祥真的没那么花的!”我无奈道:“知道了,要赶快回去,雨看着看着就要落下来。” 回到听凇馆,月痕和汀紫都未睡下,坐在正房等我。 前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前脚进屋,雨点就跟着砸下来,伴随着电闪雷鸣。月痕忙拿了干毛巾上来,我笑道:“没有淋雨,你们怎么还没睡?都几更了?”月痕关了门,压低声音道:“前院年福晋屋里出大事了!”“哦?”我接过汀紫递上来的出参汤,抿了一口道:“什么事儿?”月痕的声音越发低了:“年福晋屋里的丫头巧惠,前儿晚上去主子爷书房送了趟点心……就成主子爷跟前的人了……”我眉毛扬了扬,随即冷静道:“这不算什么嘛?”月痕两手乱舞,着急的样子:“年福晋知道了可了不得了,今儿晚上就拿了巧惠拷问,巧惠不服,仗着是主子爷的新宠,顶撞了几句,把年福晋气坏了。这不,前面乱成一团。主子爷很生气,把巧惠锁在柴房里呢!说要治她欺上的罪。”我淡淡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事呢,随她们去,和咱们无关。只是,这事不要再议论的好,你们都去睡吧。我和云舒也要歇了。”两人伺候了我和云舒安歇,也自出去睡了  (十八)保护 胤禛虽然老婆不少,子息上却十分艰难。老婆们给他也生了不少,可惜因为各种原因除了几个女儿活下来,儿子竟是除了年氏才生的那个,就再没有了! 早起,我饮过冰糖燕窝汤后,眯着眼睛坐在屋门前的杏树下的楠竹塌上,心里有颗豌豆似的滚来滚去盘算怎样保住钮祜禄氏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明狐这事过火了,但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要费一番心思办到。 杏树的叶子里藏着小小的青杏,我眯缝着眼睛数了一会儿,突然顽心大发,轻身纵跃上树,摘了几颗,复又下来,放了一粒到嘴里嚼嚼——哇!不是一般的涩嘴! 耳边有人在笑,我看时,却是胤禛站在塌边上。忙拿了丝绢团扇遮了脸,假装不理他。 胤禛温热的气息在靠近:“纱纱,那小杏子还没红,不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既可派人取去。”我拉下扇子,露出眼睛,看他,柔声道:“我好想吃南方的甜美荔枝。”胤禛大笑:“ 想吃我就让人去寻?”我撂了扇子,将身子歪向一边:“我是什么人?怎敢消受那样的倾国之爱?”胤禛挨着我,在我身后坐下,伸手抚上我的背:“这些日子太忙,忙着清理户部亏空,冷落了你。”我淡然道:“越发折杀我了。你的年福晋才刚替你生了个儿子,你不去探视,跑我这里来干什么?”胤禛俯身凑近我耳边,轻声道:“只是你不愿意。若是愿意,想生多少不得?”我顿时觉得两颊滚烫起来,拿扇子遮了脸低声道:“四哥越发坏了……如此我到不盼望你来,一来就欺负我。”胤禛的唇落在我耳根上,柔柔的,暖暖的,手慢慢环住我,将我的身子扳过去,随即衔住我的唇……一番缠绵之后,他搂了我,一同躺在竹塌上。 胤禛的手轻抚着我的长发:“纱纱,有样东西给你。”我窝在他胸口幽声道:“什么牛黄狗宝,巴巴跑来给我?若是不好,我立时扔池塘里去。”胤禛笑而不语,自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牡丹形玉佩,上刻一只飞翔的凤凰。玉佩用明黄丝线编的穗子穿了。玉色细腻柔白,质地精良,雕工精细,应该价值不菲。他提了在我眼前晃动:“猜猜年代?”我接过玉佩放在耳边闭目一会儿,淡淡道:“天宝末年,唐玄宗赐给杨贵妃的。应该是一对,还有个牡丹刻龙的。”胤禛非常诧异:“我的纱纱,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我一笑,握着玉道:“是它告诉我的,多大个事儿。”胤禛微笑道:“美人如玉。这个确实是唐玄宗给杨贵妃的,是一对儿。凤凰给杨贵妃,龙的,唐玄宗自己带。”“龙呢?”“在这儿。”胤禛给我看他的腰间,一块同样类型的龙佩系在那里。我想了想,把玉佩还给他:“我不要。”“为什么?”胤禛惊讶,“这是皇上今日赏我的,好贵重的东西。”“的确很贵重,可惜带了它的那对夫妻没能白头,而且妻子被丈夫赐死。所以我不想要。”我语气有些凄然。胤禛吻吻我的额头:“你害怕?”我微笑摇头:“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好。”胤禛搂紧我,拍着我的背:“不用担心,一切有我。若是你愿意,还怕不能白头?”我尽量将自己埋入他怀中,手臂环紧他的腰身:“四哥……”胤禛执意替我系在腰上:“带着,我给你的。不要怕兆头不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四哥……”我心里暖融融的,缩在他怀里,好象真的很安宁…… 钮祜禄氏的孩子,算来有两个月了,听丫头说,害喜很厉害,又时时见红,太医开了许多安胎药来让她服用。 “云舒,你说咱们怎么把着净化妖力的‘混元之玉’拿给她吃呢?”我斜靠在一堆枕头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青色寸许的珠子。云舒仰面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道:“直接磨成粉,撬了她的嘴巴灌下去。”我拿指头戳她一下,笑道:“都是老十三惯了你,越来越暴力了。我真替十三弟担心,家里有只河东狮,将来的日子难过。”云舒侧身懒散向我道:“都有多久没见着他人影儿呢,天天忙得昏天黑地。雪姨,你真要保住明狐的孩子吗?万一被四爷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虽然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还是怕得很!钮祜禄氏要死得很惨了!”“你什么时候真的怕过?这孩子我要保他,自有我的想法,将来保不定能有大用的。”我笑道,“明儿把这珠子悄悄磨细了,你亲自悄悄地,一定要悄悄地趁人不注意下到她的安胎药里去。每次一小勺,就那挖耳勺那么大一丁点,每日早起那道药熬煮的时候加进去,等把这颗珠子吃完,就没事了。将来的孩子只有妖的灵性而没有妖气和妖力,除了比人类聪明壮实,别的也就没什么不同了。现在她害喜那么厉害,出现流产先兆,也是胎儿的妖力和母体人气相冲的结果。”云舒接了珠子,抛接几下,珠子在空中划过荧光的轨迹。云舒想了想道:“雪姨,这么大个珠子要吃多久呢?”我躺下拿被子蒙了头道:“我不管人家吃多久,从明日早起,你就开始去下药,不许被逮着。逮着可没好事。这点儿小事交给你没问题吧?”那边没声音回答我,不用看也知道,这会儿我的云大小姐保准一个苦瓜脸再向着我哩!睡觉,睡觉! 云舒每日天未明就贼贼前去将药粉混入钮祜禄氏屋外廊下正熬煮着的安胎药里。如此过了大半月,相安无事,估计胎儿的妖力逐渐减弱,钮祜禄氏害喜和流产先兆都好了减轻了许多。 云舒每次小心警醒,时刻防范,来无影去无踪,时间一久,她性子里的大大咧咧又暴露出来…… 八月底的天气,早晚凉爽。突然从炎热的夏天转入清凉的秋天,人体一时适应不过,总是感觉到疲倦。 这日活该要出事!云舒算着早起熬药的丫头必定昏昏欲睡一边儿躲懒,屋里睡觉的必定又睡得沉实,也不用拿隐身的法子了,直接从廊下的横梁上倒吊下来,指甲轻轻一弹将药弹进沸腾的药罐……“啊!”尖叫声惊得云舒一个没挂稳从梁上载下来,饶是她反应敏捷短时间内在空中翻转身子,双脚着地,也还是撞翻了地上的药罐和碳炉!原来是熬药的丫头出来看药,误打误撞发现了云舒的行径! 云舒的脚被翻倒出的滚烫药汁烫着了,当下见那丫头尖叫,又有大小丫头婆子太监撵来,也顾不得脚痛,忙忙地一道烟逃了! “雪姨,吓死我了!咱的事儿露了!”云舒一颠一跛地奔进来,惊乍不已。汀紫正为我梳头,小丫头子端着首饰盘子让我挑头花。我也不看满头满脸汗的云舒,不紧不慢在盘子里挑了只蝙蝠顶子珍珠吊坠的玛瑙簪子在头上比了比,道:“就这只吧。”汀紫答应着接过去替我插上。我才转脸对云舒道:“什么露不露的?烫着了?我妆台里有盒獾油,前儿四哥给的,说冬天搽手脚防冻裂。我看抹烫伤也不错,你自己去拿了搽上。”云舒急得不行:“雪姨!!”我拿起莲花样银盒盛的胭脂,用细细的玉簪头挑了点在手心,兑了点早间花叶上的露水化开点染在唇上,方对她笑道:“你说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云舒闻言才笑逐颜开,自去抹烫伤药了。 下药这样大的事,不出一顿饭功夫,那拉氏的大丫头已经来到我屋里,传那拉氏的话儿,要我去万福堂说说话,并请云舒姑娘一并去。 “说说话?”我心里冷笑,果然她们心里还是虚着的,不然早该大张旗鼓拿铁链子来锁我们了。不过胤禛伴驾热河行宫,家里的女人没准会趁他不在,寻思着要整治整治我俩也没个准。先去看看,这话是怎么说的,再作打算。 云舒搽了药复进屋来,神色不似先前的慌张,我起身对她平端起左手,云舒会意将右手垫在我手下。我笑着点头道:“果然进益了,呆会儿见了那些女人不可慌乱,从容应对。若有何不妥,我自会替你掩护。”云舒点头。 进里万福堂,炕上端坐着那拉氏,面前炕桌上有两碗褐色的药汁。炕两边的地面上,左面椅子上是年氏,右面是带着身子的李氏。钮祜禄氏此时斜坐在炕上,和那拉氏只隔个炕桌。 见我俩进来,众人面色顿时呈现千姿百态!我差点以为是进了百花齐放的御花园! 那拉氏端着正妻的架子,面色冷漠如常;钮祜禄氏惶惶然,心坏鬼胎;年氏面露得色,似乎终于抓住个我的把柄;李氏奸猾,脸上看不出什么,眼里却有兴灾乐祸闪过! 我与云舒带着淡淡微笑,向那拉氏欠欠身:“福晋今儿要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那拉氏接了小丫头子递上来的盖碗,拿碗盖刮刮茶沫子,抿了一口道:“今日的茶你们兑得浓些了,我不爱吃浓茶。”小丫头子忙接了过去,又下去换了一碗上来,那拉氏抿了一口道:“这才好了。”放下茶,她才转脸对我道:“雪姑娘,主子和我平日待你还好吧?”“那是没话说的。”我微笑道,云舒也笑嘻嘻道:“四爷和福晋对我们简直太好了。” 那拉氏眼中精光一闪,让小丫头子用托盘将炕桌上的药递到我和云舒面前:“这药,你们把它喝了吧。”我心知那是钮祜禄氏的安胎药,早晨刚被云舒下了“混元之玉”的。 我一笑端了药碗,故意那拉氏道:“福晋又熬了什么上好的补药,叫我们也来一起补补?福晋对我们真好。”年氏阴洋怪气道:“福晋自然是好人,只怕有些人居心叵测。”我冷冷瞪她一眼,年氏忙闭了嘴,低头避开我凌厉的目光。 一仰脖子,一气喝尽碗中药水,云舒咋舌扮个鬼脸:“好苦~~~”我向钮祜禄氏笑道:“这药小福晋吃了还可以吧?我见小福晋吃了有半月了,害喜和见红都好了许多。但要坚持,再吃半个多月,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这话表面上听来没什么意思,但钮祜禄氏心里是有鬼的人,脸色“腾”的红起来,不敢说话。我继续平和地笑道:“福晋还有什么事没?如果没,我屋里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言毕,也不理那些大眼瞪小眼的女人,转身拂袖而去。 回屋里,喝了些月痕挤的橙子汁,歇了会儿,我让云舒将剩下的“混元之玉”粉末拿丝帕仔细包好,等天黑后,悄悄给钮祜禄氏送去,交代吃法,别的一句别多说,只给她便是,吃不吃由她。她是心里有事的人,料想也不敢多问。这事若是闹将起来,吃亏的终究是谁,想来她心里该明白! (十九)双生子 看看又是十月,康熙已经回銮,胤禛也跟着回来了。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儿,依旧没人跟他说,大家当什么也没发生。那拉氏安排了个家宴给胤禛接风,席间一团和气,气氛出现了空前绝后的和平安宁。 散席后,胤禛歇在那拉氏处。 三更刚敲过,前院李氏的春望斋就人声大噪起来。 云舒翻个身,拿被子蒙了头,睡意朦胧地嘟哝着:“什么时候了,还要不要人睡觉!”汀紫掌灯进屋,见我已翻身坐起,忙道:“小姐,天冷了,披件衣服再起来,别凉着。”说着话,已拿了件兔毛里桃色缎子面的小袄子替我披上。我问道:“怎么这么吵?”汀紫回道:“小姐,奴婢已让月痕打听去了。”这丫头确实心细,往日墨香在的时候没显出来,如今越发显得能干了,我心想。 月痕进来了,低声道:“前院春望斋的李福晋要生了。太医说今晚太兴奋,惊动了胎气,怕要早产,还差两个多月才足月的。”我一笑:“那咱们还睡咱们的。睡觉,睡觉。”汀紫月痕答应着灭了灯退出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这雍亲王府来了什么,空气里有异样的味道…… 云舒也觉察到了,醒来,双目炯炯,悄声对我道:“雪姨……好象……”我按住她,下床,推窗,跃出,云舒紧随我身后。 十月的夜晚有了冬天的气息,风里有了雪花的味道。北京城除了雍亲王府前院的灯火,四下里都很静,这个城市睡熟了。   我俩跃上房顶,果然,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黑一白在离我们不远处飘过!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我低声道:“黑白无常。” 两个影子停下来,转身看到是我,忙不迭跪了,拜道:“大公主!不知大公主在此,小的失礼了!”“起来吧,不必多礼。”我问道,“阎王让你们到这王府来勾谁的魂?”黑白无常起身对望一眼,白无常道:“若是别人问,我们哥俩定不说的。但是,是大公主亲问,这……”“说,哪里来那么多废话,你家阎王见了我们大公主也是礼让几分。”云舒作色道。白无常忙又跪了道:“大公主息怒,是那四皇子胤禛的侧福晋李氏和她肚子里的两个儿子。”我问道:“为何要一同都收了去?”黑无常道:“小的只知道,这胤禛命里无子……这李氏前世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头牌,干了些不尴不尬的事,今生合该产难而死。”“胤禛命里无子?”我沉吟片刻,对黑白无常道:“今儿这差,你俩也别办了,回去告诉阎王,说是我说的,请他改为胤禛命中有三子。今晚这对双胞胎权且让他们活下来,他们的妈也让她多活几年……双胞胎里的大儿子,随便阎王什么时候收回去,小的那个给我留着。明白了吗?”黑白无常叩首再叩首:“大公主啊!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勾不走魂儿,我们可怎么交差啊?”我将目光投向前院,不再看他们。云舒道:“只管如此回去说,阎王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们吗?从来地府有事找我们帮忙,我们也没推辞拿大过。”黑白无常见我不再理他们,而云舒又做恼状,只能叩首,无奈地,不甘地自回冥府交差。 我对云舒道:“走,去春望斋看看。”两人翻进前院,直奔李氏房前。 胤禛焦急地守在李氏房门口。那拉氏在边上手里帕子拽得死紧,看上去也很焦急。年氏等也在边上伺候着,各怀鬼胎。 屋里传出李氏痛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低。胤禛急得拿拳头擂窗户,叫道:“欣儿!你要挺住啊!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心痛屋里的女人。别说那几个已经酸气喧天了,我心里都有那么点不舒服。 我走上去,问胤禛道:“怎样?”胤禛未及答话,那拉氏先道:“都大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说是横位。”“横位?”我心里略一思量,让云舒在屋外等着我,自上前挑开门帘。胤禛惊讶道:“你?”我微笑道:“四哥,我去试试。”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如何看待,一甩帘子进去了。 床上的李氏已经陷入昏迷,身下的毯子上一滩鲜血。一屋的产婆丫头束手无策,急如开水泼过的蚂蚁! 我先令丫头和产婆取了参汤先撬开李氏的牙关强灌下去,再令她们去外屋准备干净的白布和热水等候召唤,又将手置于她额头,将体内灵力缓缓自掌心注入她颅内,使脑部的活动先恢复。 等她呼吸均匀了,我再将手移至她隆起的腹部,还好,胎儿还有细微的心跳! 我深呼吸几次,闭目凝神,开始用灵力意念,将李氏的胎位扶正,横位调为头朝下,便于顺利分娩。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位置已经调换过来,胎儿也在我灵力的包裹下,恢复了活力,急着要出来!!李氏醒了,又开始嚎叫起来。 剩下的就是产婆和丫头们的事了。 疲倦终于袭上我的身体,竟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我用手背抹抹汗,心里叹息自己,很久没使用灵力了,如今骤然消耗这么多,还是有点累。 出了门,我笑着看着我的胤禛:“四哥,没事了……”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恍惚间,我听到身后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确实累着了。一觉黑甜,醒来时,屋里点着灯,映入眼帘的是云舒嚼个不停的嘴,对我道:“雪姨,你睡了半个夜晚加一个白天。”我坐起来,拿手去抢她的吃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拿来我吃点!”云舒递给我一大盘各色的点心:“四爷亲自送来的,他来看了你几次,你都睡着。我就叫他拿写点心来,我说你一醒了就要吃的。”“好哇!又败坏我名声!”我塞了个红枣糕在嘴里,大嚼。 汀紫:“小姐,四爷特的让厨房给您做了些补品,说小姐醒了就叫您起来吃。昨儿晚上累着了。”我披衣下床,出来一看,一桌子各色炖品!敢情这坐月子的是我? 只喝了些人参雪蛤红枣汤,我便放下勺子。吃食本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昨夜耗费了些灵力,大睡一觉就能复原。 “李福晋的孩子怎样?”我问汀紫。汀紫回道:“回小姐,昨夜李福晋为主子一胎双生了两个小世子,主子爷大喜,大世子赐名弘盼,小世子赐名弘时。”我拿勺子敲了下面前的汤盅,笑道:“不错,不错。”汀紫又道:“主子爷对小姐昨晚倾力相助甚为感动,称将待两世子满月时,主子爷将和李福晋携两世子来亲自致谢。”我继续敲着汤盅,笑而不语。 “纱纱。”胤祯进来了,直直走到我身边,一下把我从椅子里抱起来,大笑道:“纱纱,你可为我立大功了!”我的脸顿时绯红!汀紫见状忙带着别的丫头们都退了出去,里屋的云舒从门帘下探个头出来,马上又缩回去了。 “四哥,你这话可得说清楚,什么功不功的。孩子又不是我生的。”我嗔他一眼,将头靠在他肩上。胤祯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声道:“若不是你,欣儿也生不下那两孩子。历来横位难产,多有大小不保的。”我浅笑道:“四哥,我到想问你个问题。”“唔?”胤祯拿下巴上胡子碴呵我,“我还没问你用了些什么法子,你到要问我了。”我痒痒得不行,边笑边躲:“四哥,若是昨夜我无法大小都保全,你选大的,还是小的?”胤祯毫不犹豫道:“小的。”凉意渐次袭上我的心头,我从他怀中挣脱,冷冷道:“果然杀老婆无需犹豫,杀儿子却要掉些眼泪。”胤祯不顾我的挣扎,再次将我拉入他怀中,柔声道:“那是对她们。若是你,我定然舍不得。肯定要大的。”我拿拳头在他胸口擂了一下,将脸贴上他的胸膛:“那也未必,现在自然都拣好听的说。”胤祯低头亲吻我的额头、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唇上,流连往返:“纱纱,我娶她们是为了绵延子嗣,而你,或许才是我一生的伴侣……”我软绵绵陷在了他的热情中……窗外,一粒清露从竹叶上滑落……只愿长醉不愿醒,醒了又要面对现实纷扰的生活…… 弘盼刚满月,一场莫名其妙的感冒夺去了他的生命。 弘时却恰恰相反,越长越壮实,连满人最最担心的天花也没出,直接就能满院子跑了。 翻过年去的夏天, 钮祜禄氏顺利地为胤祯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弘历,死的活的都算上,他排行第四。 因为事先给钮祜禄氏服用了“混元之玉”,弘历的出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胤祯素来不是很宠钮祜禄氏,这个儿子连带着就没弘时那么受宠了。 也许是因为弘历骨子里有妖血的缘故,这孩子比他哥弘时还粘乎我。 后来耿氏又生下一子,名弘昼。至此,胤祯命里三子兼已出世。这些都是后话了。 (二十)月下草原 一向无事,一晃时间停留在康熙五十一年。 暖洋洋的春日,我与云舒从白云观出来,边走边唠嗑着。一只黑呼呼的爪子从斜刺里杀出来,一把夺了云舒手上的薄脆!爪子的主人叼了薄脆转身狂奔!定睛看时,是一黑不溜秋的小乞丐!云舒大叫着追那小子。须臾,云舒提溜着小家伙到我面前了。 我上下一打量,笑道:“狗妖精,谁让你来的?就这样给我见礼?抢你云姐姐的饼子也不吭一声。”小乞丐转着身上唯一白的眼球,嬉皮笑脸道:“是主人让我来的。说给大公主多个帮手。”我一拍他脑袋:“狗东西,走,跟我回去吧。”也不管那路人惊异的目光,三人有说有笑往雍亲王府去了。 府里的女人们,对我凭空带回来一个小乞丐,表示严重的抗议。我用惯有的冷漠和沉默回应她们,抗议者见抗议无效只能偃旗息鼓,积蓄力量准备再战。 不知她们在胤禛面前聒噪了多久,晚间,雍亲王爷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了。 晚饭时,我坐在桌边,看两个小东西吃东西吃得风卷残云你争我夺不亦乐乎。见他们吃得香甜,我忍不住拿筷子给他们夹菜:“慢点吃,舒儿,你是姐姐别跟狗东西抢。在这地方,要多少不得,犯得着这样饿痨了一般吗?”两个小东西才不理我呢,依旧剑拔弩张死盯彼此的筷子动向。 桌上那对正为一块樱桃肉打筷子仗,一个不注意,肉块蹦达出去,做个抛物线,正好落在一双皂底冲呢鞋边。我们三个才发现,雍亲王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色凌厉地看着我们…… “四哥,”我起身上前扶住他,“晚膻用了?没用的话,我让月痕再去传些来,将就用点。”胤禛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道:“听说你今日拣了个小叫花子回来?”我心知他要来问这事,忙招手叫已经洗澡换衣一身清爽的狗东西过来,给胤禛跪下:“四哥,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胤禛看时,面前果然是一清俊小子,面色随和了些,嘴依旧不肯松劲:“这里是王府,别脏的臭的都往里面带。没的坏了我名声。”“知道啦,四哥。”我拉了他衣袖撒娇道,“这孩子实是我以前江湖上一个朋友的孩子,如今父母双亡,家道败落,只能出来要饭过日子。流落到京城,好容易遇见我,我心一软也就收留下了。四哥不要怪罪才好。”胤禛的脸色又活泛了些:“这小子看上去还不错,多大了?叫啥?”狗东西忙磕下头去,口齿清晰伶俐地回禀道:“回爷的话,小的叫狗……儿,今年14了。”胤禛见他答得得体,心里似已有几分喜欢,又问了些问题,狗东西都跪着一一回答得清楚明白。我估摸着胤禛心里看上狗东西了,试探道:“四哥,若是喜欢狗儿,不如留下来在府里当差吧?”胤禛略一沉吟,向我道:“你既这么说,就留在我书房捧砚吧。这小子说他不识字,在书房里久了,也可学些文墨,若是将来出息了……”胤禛转向地上跪着的狗东西:“要放了外任……”狗东西在下面机灵道:“就是小的祖上积德了!”说毕,忙着又磕了几个头:“谢主子爷大恩!”胤禛面上一喜,随即换上正经脸色:“你要记住,第一,我吩咐差使,历来只交代一遍,没听清的当面问,过了就不再提了。若是差使没办好,绝无宽恕,不给后悔机会的。第二……”我截了他话头,向狗东西道:“我们的爷秉性最是刻薄,你若忠心不二对他,他必能让你吃香喝辣,乃至平步青云。若是欺了主子,芝麻那点大的事儿,他也不容你!四爷非扒了你的狗皮做褥子!”狗东西忙着磕头嘴里连说,记下了记下了,定不负主之类的话。 胤禛见我说的刻薄,一笑揽了我肩膀,拿手指刮了我鼻子:“你跟我贫嘴不是?你这是刺我呢!”我笑道:“快让狗儿起来吧,打发人带他去书房那边给你磨墨洗笔洗砚台铺纸呢。”胤禛令人带狗儿下去了,又在我耳边道:“陪我去花园走走?”我点头,挽起他的手。 五月的天气,池塘里的睡莲刚开始舒展自己的花瓣,小小的青蛙躲在圆圆的莲叶下时不时发出一星半点的鸣声。 沿着池塘边碎石铺就的小路,我俩相携着缓缓前行。 胤禛心里有事,步伐不免沉重了些。我问道:“四哥什么事又搁心上了?”胤禛不语,只默默握了我的手,坐到枫晚亭里的石凳上。 夜风送花园里渐次盛开的昙花芬芳。我最爱是这亭子周围一圈矮矮的灌木——六月雪,晶莹洁白,清凉幽雅。见胤禛不说话,我摘了一朵六月雪来,拿在手里把玩着,低声道:“四哥为何事挂怀?”胤禛摇摇头,叹息道:“这日子的差使是越发难办了。”我掩口笑道:“恐怕不是这事吧?”胤禛看我一眼,笑道:“你以为?”我笑而不语,手心却捏紧了,将六月雪揉碎。胤禛道:“皇阿玛四月底就去了热河行宫。正说呢,要你什么时候也过去。”我微笑道:“行啊,我看看深秋便去。这会子那么多事,哪里走得开。”“什么事?”胤禛急道。我又摘下一把六月雪来,狠狠揉碎,抛在风中:“瞎忙。”起身,我摘下两朵昙花:“四哥,明儿来我屋里吃晚饭,我让厨房炖昙花炖肉给你去去心火。” 入夜三更时分,我蜷在床上拿了青行灯适才送来的薄纱,在黑暗中以夜视能力细细观其上之人名。云舒道:“雪姨,你这是何苦呢?直接起兵拿了那破位子给四爷不就得了?”“胡说,那样又要引起三界混战。”我制止她道,“我这招虽阴毒了些,但这太子也不是什么有道明君。他虽做出个勤勉的姿态,不过是给人看的。现在的人皇虽然英明,但太过宽宏,当下的清廷外面看来光鲜,里面却腐败陈杂,急需一个清正廉明、铁面无私、手腕强硬的君王来整治一番,方能再延续下去。”“这个人就是四爷?”云舒问道,我放下薄纱道:“他只能说是相比之下是最适合收拾这烂摊子的人……”云舒叹息道:“雪姨,我是怕你到头来一场空……如此苦心谋划,最终却落个不尴不尬的境地。”我笑道:“尽人事,知天命吧。”云舒翻个身向里睡着,拉了拉被子蒙头道:“雪姨,到那个时候你要先安排好我哦!”我气得拿手打她一下:“死没良心的丫头!” 过了中元节,我估摸着计划的大概行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加上康熙这次也一再招我去随驾,我便向胤禛说了声,拉上云舒,骑着魔羯魔岭一溜小跑直奔塞外。 盛夏的草原美不盛收,令人眩目。天空澄净碧蓝,连天的花海,无边的翠绿,远山含黛……微风过处,花朵和绿草齐舞,仿佛天边灿烂的云霞……有些高点的花,我骑在魔羯背上都能轻易拥入怀中。云舒摘了一大捧抱着,说要等下献给胤祥。我打趣她:“你省省吧,老十三这次没来,你知道他病着的。”云舒讪笑:“那是我给他下的药,让他身子越来越差,等褪尽凡骨,就带他走了。我怕什么,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我淡然一笑,将怀中的花仰天一抛:“随你了,舒儿……” 到了营地,先见了康熙,少不了又逗老爷子乐了一回。正其乐融融间,几个阿哥挑帘子进来。我笑得满脸花的转脸去看,和八阿哥胤禩的目光撞上!我立刻低下头去,别转脸看一边。 康熙看见我的小动作,关心问道:“纱纱怎么了?路上累着了?”我埋首,轻声道:“有一点……”“那你先下去歇息吧。明儿个,朕还要让朕的阿哥们和他们的媳妇们赛赛马,好好乐一乐。你得休息好才是。”我微笑点头答应着,起身和云舒谢过康熙,匆匆出了帐篷。 日间,草原上欢声笑语,阿哥们的福晋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康熙让我也下场一试,我婉拒不得,只好去了。不过不能用魔羯的,那根本就没法比。我向康熙请命,希望能换一匹马,康熙应允,让我在皇子们的马里任选一匹。 十四阿哥已经把他的火红色只头顶一星白毛的儿马拉到我面前:“雪雪,用我的。”“就你最积极。”我接过缰绳,也不言谢,只意味深长地看十四阿哥一眼,摸了摸儿马的耳根,纵身上马,加入到福晋们的队伍中。 令官一声令下,众马如立弦之箭,飞驰而出。我无心争这些,只不远不近掉在她们身后。最终是谁得了第一,我也没注意,只溜马到十四阿哥跟前,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十四阿哥,谢谢你的马,不过下次再想耍这种让我骑烈马然后惊魂,然后你再英雄救美的劣等把戏,省省吧。”十四阿哥两眼溜圆:“你如何知道?”我一转身,将衣摆一掸:“你的马告诉我的。我说十四阿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啊!”留下十四阿哥一脸莫名惊诧在原地发愣。 夜晚的草原也不宁静,篝火,舞蹈,歌声……云舒知道十四阿哥今日白天的“恶劣行径”后,千娇百媚拉了他斗酒。眼看着老十四就不行了,醉得不知东南西北,云舒还在众人的惊讶声中一斗碗一斗碗的灌,很快老九、老十也被她灌得昏天黑地,乖乖睡觉了。 “想什么呢?”我正望着火堆出神,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是胤禩。我的心又乱得跟小鹿在撞,将背对了他,低声道:“没……”胤禩笑道:“你一直魂不守舍呢。”他温柔地声音,让我的心一抽一抽,刹那间竟有些意乱。我稳住神,抱膝,将脸埋入放在膝盖上的手中,不说话。听得胤禩一笑,起身离去。我猛然抬起头,却见他正立着转身低头看我……在他温润目光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两颊迅速升温,忙又埋了头不看他……一只手抚上我的右手,我惊慌失措,手脚大乱,右手却被俯身的他紧紧抓住,听他低声道:“跟我来。”幸而其他人的目光都被火堆周围的舞蹈乐声吸引着,我又坐得离火堆较远,两人的小动作没被发现。 他把我带到两匹马前,自己骑上一匹,用下巴示意我。我乖乖上了另一匹,仿佛被他下了迷药。在他面前,我已经迷失了自己。 直到听不见人群的喧嚣,我才发现星空下的草原也很美丽。下弦月挂在天上,无数的明星在黑丝绒般的天幕闪烁。我仰望星空,心里突然思念起故乡来……为什么跟胤禩在一起我就会想家呢?想我们曾经共同的故乡?和胤禛在一起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胤禩回头看看我,道:“累了没?”我点头,和他一道下马坐在草地上。马也没栓,就让它们自己啃草去吧 我打定主意,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装闷。如今的紧要关口,万一被我家四醋知道点点风声……皮又痒了不是?我颤抖一下! “冷么?”胤禩问道,“出来得急,忘了带衣服了。”我摇头:“不!”胤禩一笑,因我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风过处,我嗅到一丝异味——是它们! 远处有几点成对的绿色鬼火在闪动,狼!草原真正的主人! 胤禩也看见了,忙拉了我起身,欲上马离开,四下一看,马不在了! “别慌,有我!” 胤禩一手将我护在身后,一手拔出腰间的弯刀。想想,他又摸了把十分精巧的小匕首,递到我手中:“你快逃,我来拦住它们!” 狼已慢慢逼近至离我们不远处,可以清楚看到不是几头,而是一群!!一片绿色鬼火闪耀! 我没有离开胤禩,轻声对他道:“八爷,你忘了。其实我的功夫比你还好。” 胤禩不敢回头看我,紧张道:“还不快走!”我见他额头在着清冷夜风中有细汗渗出,心里浮上一些感动,忙抢上前,将他挡在身后,道:“你快回去报信,我来应付,若是你去抵挡,只怕我俩都得尸骨无存了。” 胤禩急切道:“怎么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应付群狼!” 忽然,他一手搂我入怀,另一手执刀直指狼群:“罢了,若能与你死在一处,我胤禩也无憾了!” 我的心要爆裂了!!这话若干年前,琴轩也对我讲过……那次平定外族叛乱时,我俩孤军深入,最终被围困,援军未到之前,部下都已战死,只剩我俩……他也是那样搂了我,举刀向叛军高声道:“若能与雪纱死在一处,我无憾了!” 走神间,狼群已行至一射之地,成扇形向我俩包围上来,能清晰听见它们的喘息了!风中的血腥越来越浓,刺鼻! 我顾不得了,将右手望空一挥,我的银色长剑已握在我手中! 将剑杵在地上,我冷冷对狼群道:“还不退下吗?”狼群见剑,愣在当地,暂时停止了行进。忽然狼群分成两拨,露出一条小道,一头健壮的公狼驮了一匹看似焉不拉叽毛也秃了几块的只剩下前腿的老狼走到我面前,放下老狼。这老狼便是狼王了。 胤禩惊讶的目光中,老狼带领群狼向我跪下。黑暗中黑依等人在向我靠拢,我终于恢复清醒,觉察到了空气中极隐蔽的一丝异样——这不是普通的狼!! 我听到秃毛老狼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它的眼睛里隐隐有属于魔族的紫色光芒,听见它对我低声道:“对不住了,大公主……” 妖狼族叛变!!!我的脑海了闪过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已有数头健硕公狼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胤禩的身影一闪,手起刀落,刀锋碰在距我们最近的狼身上,迸出火花,狼,毫发未伤! 黑依和大鬼玉同时出现,迅速斩杀了十几头妖狼,暂时震慑了狼群的进攻。我将胤禩护到身后:“你快走,回营地去。你奈何不了它们的!这是江湖上的恩怨,我自会处理!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胤禩抢我前面:“我是男人,怎么得也得护着你!”此时,回过神来的妖狼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的进攻!黑依和大鬼玉奋力拼杀,也无法有效遏止!“小鬼玉回去通知主人了!”黑依一面砍杀妖狼一面对我道,我将一头狼拦腰截为两段,趁狼群这一波攻击暂缓时,回身看到胤禩虽被我们与狼群隔开,仍不死心想上前帮忙!“你给我回去!”我怒道,口气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胤禩的脸上被狼抓了几道血痕,幸而不深。可能出了康熙,还没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他愣怔着看我。我一时竟有些心痛,脱下身上素日穿的白色纱衣扔给他:“披上!”“干吗?”胤禩接了衣服愣神,这当口,一头狼已经突破黑依和大鬼玉的防线,往我冲来!长剑一挥,妖狼惨叫一声,从肩头到胯下裂成两半!腥臭的热血溅了我俩一头一脸。 虽然地下躺倒狼尸一片,前仆后继的狼仍然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我可以确定,这些作为敢死队的狼是普通的狼,但是它们受了那头秃毛妖狼的蛊惑,神志已被彻底控制,变成了刺杀的行尸走肉! 顾不得许多了,我将纱衣将胤禩从头包裹住,急道:“快走吧!” 胤禩紧紧握了我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我怎能将你一人扔下!”那边黑依道:“大公主,你快带了那人走吧!这里有我和大鬼玉支撑!小鬼玉应该很快就能带着援军赶来了!”我高声道:“我不能丢下你们!这么多的狼,又是被控制了的,你们能抗得了吗?”黑依身上血迹淋漓,看样子也受了不小的伤。他边砍边正色道:“我和大小鬼玉本是罪不可赦必死无疑的罪犯,承蒙大公主垂青,提出十八层地狱,又收为贴身侍卫,与当年真有云泥之别!”大鬼玉也道:“大公主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只能拼了这条贱命,保大公主平安,便是我等活着的唯一理由!”我一时无语凝咽!此刻,黑依和大鬼玉因长时间撕杀,又多处受伤,体力已经不支,狼群的数量却有增无减! 包围圈在渐渐缩小……秃毛老狼坐在几只公狼背上,眼里满是讥诮的笑……看来它们要发动最后一轮总攻了! 我握紧了手中长剑,和黑依、大鬼玉,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将胤禩护在中间。胤禩忽然将我搂入怀中,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一汪深情。胤禩缓缓道:“待会狼上来,我会一直搂着你,将你护在我怀中,不让它们咬到你。你的脸那么美,咬伤了,岂不可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笑!”我瞪他一眼,心一横,若是狼群再攻来,我便要使出我的灵力,灭了这些狼,也不顾胤禩是否看到了!却听到黑依大喊道:“援兵到了!”果然,狼群也感觉到了什么,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出现小小的迅速蔓延的骚动!已经能够听到小鬼玉的声音:“大公主千万支持住!属下救驾来迟!”“好!”我兴奋无比。黑依又道:“请大公主离去,这里交给属下们处理,完事后,再来禀报大公主!”我点头道:“很好,你等和小鬼玉速速剿灭叛逆,就来复命!我先走一步!”黑依、大鬼玉道:“属下明白!” 我一把将魂不守舍胤禩抗起,足下生风狂奔起来。回过神来的胤禩,吱哇乱叫:“纱纱,你这是?”“别动!”我的口气很凶,“想活下来,就听我的!”我听他轻声叹息道:“这么强悍的女人……”心中登时大怒,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胤禩不甘心地晕了过去……“总算安静了……”我继续奔走着,寻找水源,想要洗去血污和疲惫…… 好容易寻到草丛里涌出的一汪清泉,我将胤禩平放到草地上,这家伙还睡得很熟。我望着他熟睡中俊美的脸,心中有些地方活动了下……“打住,他只是我家四醋的弟弟!”我暗暗提醒自己,撕下一截白纱,在水中浸湿,为他细细擦去面上的血污,又轻轻抚平狼爪留下的痕迹。可胤禩一身血污,腥臭无比,我自己也是……转念一想,我把他扒得只剩下未曾染血的中衣,先在泉水里涤荡干净了,找了几棵芦苇晾上,才脱去自己的衣杉,下到水中连衣带人一起洗了。 待我收拾停当,坐在胤禩身边,好好喘了口气,静静打量起他来。 胤禩仿佛自一场大梦中醒来,此时地平线上一轮朝阳初露光芒! 晨曦的微光中,我与他四目相对……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羞涩地埋下头,竟有些不敢看他。胤禩一拍脑袋,道:“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记得昨晚好一场恶战!杀了好多野狼,怎么现在一头都没有了?”我低声笑道:“你昨晚,从马上摔下来,摔晕了。睡了好久才醒。”其实他夜晚的那段记忆,我已经为他消除得差不多了。不知是不是私心在作祟,我留下了一些他保护我和狼争斗的场景片断。胤禩满脑袋一摸:“包呢?”我又气又好笑,道:“没啦!谁说摔了就要有包!” 胤禩笑道:“逗你开心呢。”我的脸滚烫滚烫,忙假装洗脸,撩了水冰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胤禩站起来,迎着朝阳张开双臂,阳光为他镀上一圈金色!我,看得有些痴了…… “雪姨!!”是云舒骑着魔岭,带着魔羯!还有九、十、十四阿哥和一群侍卫!看来是来寻找我们的! 回营地的路上,老十四坏笑着,打马跑到我身边:“你不会喜欢我的八哥了吧?”我也不理他,只让魔羯撒开四蹄,旋风般往前奔去!留下十四阿哥大喊:“等等我!” (二十一)巫蛊谋逆 自那日草原一夜后,我与老八,依旧保持着无事不多话的状况。见面时,我都是头一低,从边上溜过去。十四阿哥喜欢和我开玩笑的毛病还是没改,虽常常被云舒暗地使绊子整治,依旧死性不改。由他吧,整一被宠坏的大男孩子!和老九、老十的关系因为老八,改善了不少。老九每次见我都客气了许多,只是此人奸诈,不可深交。老十就是一直炮筒子,哇啦哇啦大家斯混熟了,也就没什么了。经常晚上拉了我和云舒,加上他们兄弟一起喝酒,关系是越来越融洽。康熙还是很眷顾我和云舒,一切用度兼和公主相等。如此这样相处的反效应是,众位阿哥们的老婆结成统一战线,每次见面,都冷冷的,坚决不主动和我打招呼! 妖狼族的叛变,在妹妹的全力镇压下,很快便平息了。黑依等来向我禀明后,自行回去养伤不提。 八月十五刚过,胤禛的派狗儿给我带信来,说……想我了……我看看手里的事也处理差不多,该埋的“地雷”都埋停当了,该布的暗线明线都布置妥当了,好啦,回家看我的四醋去! 向康熙辞行后,我与云舒紧赶慢赶,只一天便从塞外赶回北京! 回到雍亲王府,刚一进听凇馆的门,汀紫、月痕先领了一屋下人跪下请安,然后,两人一起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我,几乎勒得我断气:“小姐!想死奴婢们了!”“快点让人打水给我们洗澡!一身都是灰,洗完了,香喷喷的再慢慢抱!”我使劲挣扎。两人忙带了粗使丫头为我和云舒备下洗澡水,又赶着叫厨房做了些细致菜肴来。 洗干净吃饱喝足,我舒舒服服歪在圈椅里,脚搁在杌子上,眯着眼睛,让汀紫给我捏肩膀,小丫头子拿两个布裹的棒槌给我锤腿。享受!云舒也窝在椅子里,捧了个硕大的秋梨,啃得不亦乐乎,感叹着:“还是家里好!” “四哥呢?”我忽然想起我的四醋怎么还没出现,都吃过晚饭了,该在府里了吧?汀紫回道:“回小姐,四主子爷这阵子忙得几乎不落屋,听主子奶奶屋里的丫头们说,主子爷一是忙着办差,二是十一月二十三是德妃娘娘的生日,主子爷已经吩咐年福晋的哥哥采办寿礼去了。”“哦?”又是德妃娘娘的生日,我心里盘算着,今年这个生日定会与往年不同,得替胤禛好好准备一下。 白天奔波了一天,我早早上床,闭目调息静养。云舒不在屋里,估计是在胤祥那里去了。 有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既而,一张炽热的唇印在我的唇上,一点一点深入,一点一点用力……我的手环上唇的主人的脖子:“四哥……”他松开我,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处:“你去了才几天,我就觉得不习惯了……”我搂着他的脖子,指尖滑过他棱角分明的唇线:“四哥,我还是喜欢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我才不想你呢!”胤禛“腾”地坐起来,面色冷得怕人!我忙支起身,自知可能又说错话了……胤禛冷冷道:“你到是怀念草原哦,跟老八在草原上单独一晚,乐不思蜀!”“四哥!”我着急道,“我和八阿哥没任何瓜葛,那晚在草原上遇到狼群……”“还狼群!你们不私下去幽会,怎会遇到狼群!”胤禛根本不容我辩解,他这个人外表冷静,其实内心相当急躁!“哼!你跟老九、老十他们关系听说现在也搞得不错了,你知道我最恨背叛的人!若是欺主负心……”胤禛冷笑道,“想必你也知道的。”“四哥!”我正色道,“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若是有二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跟老八单独一晚!”胤禛的口气冷得让我的心也寒起来。我咬咬嘴唇:“好,四哥,咱们为这些破事争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你生性多疑,我了解。今后事态的发展,你自己看吧。最终咱们谁负谁,就让事实来说话吧!关于老八的事,我不多解释,越描越黑。我的心,你不明白,那就只有灯知道罢了……”心中有些凄然,这样的争吵何时是个尽头?我真的怀疑,胤禛是不是狐狸转世的,狐狸是著名的一步三回头,著名的多疑,胤禛可以说是一步十回头了!! 胤禛见我也有些恼了,便不在说话,只冷冷坐在床边转脸怒气冲冲不理我。我伸臂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四哥,别气了。我这会和你说正事呢,今年德妃娘娘的寿辰要到了。虽然你让年福晋的哥哥年羹尧在办着,可我总寻思着今年这寿诞定和往常的有些不一般,别人送的东西左右不过是些如意、屏风、弥勒观音、各类玉器、名人字画……最多最多也就是不过是些新鲜奇巧的绣品、药品。娘娘金尊玉贵,什么样的新鲜玩意儿没见过,我想,我得替你出个彩头,让娘娘高兴。”胤禛似乎有些感动,回身搂住我:“纱纱,是我不好,那样气你,你还为我打算……”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四哥,我与你,还说那些干吗?咱们吵得再厉害,也就是些鸡毛蒜皮,只是你别疑我的一片真心才是。吵多了总归不好。”“唔。”胤禛复又吻了我,吮吸……撩拨……他的手渐渐探向我的胸前……睡衣胸前的百结已被他解开……最后关头,我却坚定地推开他:“四哥,还不是时候……”胤禛有些颓然,迷茫地看着我:“纱纱……”我从容系紧衣带的结,在他唇上一点:“会有那一天的,那一天……你将龙御天下……”…… 原本定于九月十六回銮,不知是因连日的秋雨绵绵,还是龙体欠安,迟迟未回。 九月二十六日晚间,我在钮祜禄氏屋里逗弘历玩,虽然孩子他娘和关系依旧不冷不热,可我喜欢这孩子,时不时也不顾他娘的脸色要过来探视的。顺便发现有什么破绽,及早将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钮祜禄氏的丫头花姐儿刚从福晋屋里为弘历取了些点心回来,蹲身禀告道:“回奶奶,小姐,主子爷说今晚有要事进宫面圣,就不过来了。” 钮祜禄氏“哦”了一声,对我道:“爷这阵子是越发忙了,这多晚天气,外面又下着雨。”我心知今晚必有大动静,忙忙的向钮祜禄氏告别,又俯身亲亲弘历粉嫩的小脸,便赶紧回屋去了。 天明时分,胤禛疲惫不堪地回来了。看也没看立在二门等他的一干子女人,直奔我的听凇馆。 我还未起身,云舒正蒙了头呼呼大睡。 听得外间胤禛撵了丫头们,我忙披衣下床,挑帘子出来,见胤禛额上豆大的汗珠,面色从未如此严峻。他确定屋里再无外人时,才凑近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子又被废了。” 我淡淡一笑,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多大个事儿,四哥就紧张成这样。喝点水,慢慢讲,老爷子为啥事又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胤禛喝了些水,情绪平服了些,缓缓对我道来:“八月十二,皇上偶感风寒,吃了几日药还不见好。你可知道?”我点头:“我走的时候,皇上鼻息声还很重呢。”“八月十七,皇上命人建醮乞福,清场时竟挖出了魇镇万岁‘速亡’的符咒,当即诏命各宫搜查,这一搜可了不得,在烟波致爽斋等十几处地方起出了魇魔法器!经密审太监,竟是太子伙同凌普等人歃血为盟,要谋篡大宝!除用魇魔外,还在万岁回銮之时,途经密云劫驾!”听他说得惊风密雨,我却气定神闲。待他说完后,我淡然一笑:“这不是很好吗?太子彻底完了。老爷子怎么说?下一步怎么办?”胤禛面色忧郁道:“不立了,皇阿玛再也不立了……”“好!”我击掌,胤禛吓了一跳,忙来捂我的嘴:“小声点,值得你这样高兴?”“哈哈,”我开怀笑道,“皇上总算是想明白了,立个棒槌在那里,他老人家又长寿得很。首先棒槌不高兴,天天寻思着怎么把老爷子扳倒;下面的阿哥们,看着棒槌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偏棒槌还死不争气,别说有能耐的阿哥看着心急,就是没能耐的也不乐意。于是,该拉帮结派的忙着勾兑,该结党营私的忙着走动。朝廷的大臣们为了将来担个拥立新主的功劳,也是忙乱无比,嗅着味道找新主子。如此这般实在不利于江山稳固!此外,不立新太子,最大的好处在于,皇上可以独揽大权,站在高处,细细掂量各位阿哥们的人品才能,将来百年龙归大海,才能有一个最满意的儿子继承大统,保这大清万世基业!”胤禛呵呵笑道:“纱纱一番分析鞭辟入里,真让我如醍醐灌顶,心中立时清明了。”见他终于云开月明,我继续正色道:“四哥,如今千万低调,一门心思只管办差,千万不要去争那个位置。如今是谁争谁倒霉,谁的呼声最高,谁就万劫不复了!”胤禛笑道:“可怜老八痴心,满心盘算着要坐那个位置呢!”“八阿哥!”我心里有些隐秘被触动了,神色就有些异样了,喜得胤禛没注意道,他还沉浸在适才的话题中。我忙以喝水掩盖过去,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故意对胤禛撒娇道:“四哥,人家一早被你拖起来,还没梳洗吃早饭,又冷又饿。不行,今儿你得带我出去吃吃!”一面说一面扭了他的袖子。胤禛笑道:“也罢,许久没带你出去过了。咱们今天就出门去逛逛。”我拍手笑道:“好!我先去把云舒揪起来!” 胤禛领了我、云舒,后面狗儿和几个家丁相随。我们只选路边味道极佳的小摊,一路吃来,不觉到了胤祥府邸。 “十三弟近来身子骨不大好,许久没出现见着了我们进去看看。”胤禛道,我思量一番,令云舒与狗儿自去觅食,只我和胤禛进去。 那么健壮的一个小伙子,如今竟只能在人的掺扶下缓缓移动! 我几步上前扶住他道:“十三弟,你这是……”胤祥叹息着对我道:“去年冬天,腿突然这样的,太医都说是鹤膝风。”我搭手把脉,生气道:“简直就是胡闹!”胤禛胤祥都愣怔着,不知我发哪门子气。我略微缓和些后,对胤祥道:“不是鹤膝风。回头,我让人送些药丸来,一半服用,一半用温水研化敷在膝盖上,过了这个冬天准好。”胤祥回过神来:“那是什么病?”我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凑近他,低声道:“日后慢慢说与你知。”胤禛在边上不悦道:“你们咬什么耳朵呢?”我俩忙闪开,我讪笑着看他:“商量哪天老十三病好了,怎么让你请客吃饭,刀磨快点,狠狠的宰你!” 从胤祥府邸出来,一行人又吃了些小吃,也就回府了。 进屋,我谴开丫头,冷冷对云舒道:“跪下。”云舒不解,嬉皮笑脸道:“雪姨,你这是干吗?我最近没犯错误呢。”“跪下。”我的口气强硬,不容她置疑。云舒噘着小嘴,委屈万分跪下,头却倔强地昂着。“舒儿,你知错吗?”我正色问她,云舒气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我何错之有!”“舒儿,前儿出塞时,你说你拿了所谓的消去凡肌的药给胤祥吃,我当时没在意。可是你心急,药下得太重了,就是将来解了药毒,对他的身体也有影响。胤祥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好好的一个男人被你弄成那样……”我真的生气了,来回走着,“胤祥是四爷的左右臂,将来万万少不得的人。你怎能现在下重药要带他走?”云舒用倔强的眼睛直盯我:“雪姨,我想回去,想现在就带胤祥走!雪姨,你现在变得很自私!为了那个胤禛,你如今是什么事都要做!我不想让我的胤祥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舒儿,你不明白的……”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辩白很无力。的确,我似乎在处理胤禛的事情上真的很自私,动用了很多魔族在人间的暗线。单这次为扳倒太子,牺牲了十几个已经成为朝廷一、二品大员的卧底……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我想我现在也许就是个白痴! “雪姨,这话也许很伤你,但我还是要说,”云舒拿袖子抹把眼泪,吸溜一下鼻涕,“雪姨,那个胤禛可能对你有爱,更多的,我想——是利用!”“别说了!”我拂袖而起,云舒的话戳到了我心里的隐秘,这个,是我最不愿去深究的东西!“雪姨,何必呢?实话告诉你,明狐那天告诉我,他认为八阿哥才是琴轩王子的转世。就算不是,他认为也只有八阿哥才能给你纯粹的爱!”“云舒,你给我闭嘴!”我失态了,一向冷静淡然处世的我,慌乱无比,脸色苍白!云舒直着腰跪着,昂头看我,嘴角有一丝冷笑:“雪姨,我说到你痛处了?”我转脸不看她,不说话,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了一会儿,伸手扶起云舒。 “舒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缓而语重心长,“舒儿,这个国家现在必须要有个强力的君主来治理,人皇生了那么多儿子,可是太子懦弱、刚愎自用;大阿哥一包坏水;三阿哥是个纯粹的读书;五、六、七这几个轮不上号;八阿哥……”说到胤禩,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虽然仁厚而博学,但心术稍有不正,将来做了王也要偏离正道的。九阿哥为人阴险毒辣,不堪大用;十阿哥缺心眼;还有个十四阿哥,也是个仁厚之人,不适合做些铁腕政治;剩下的阿哥们都是不顶事的……算来,也就只剩下四阿哥胤禛,为人铁面无私,能狠下心来整治这已经开始飘摇的江山。你的胤祥和十四阿哥差不多,但若为臣子,却是上上之选。他在世一天就会是胤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壮,胤禛也要有强力的支持才能坐稳江山!现在所谓的康熙盛世,只是一个泡沫,随时可能破灭的泡沫……国库里才多少银子?朝廷里的官员忠臣良将虽多,贪官污吏也不少,只是人皇年纪大了,未免有些担心年轻时杀戮太多,大力施行太过仁和宽厚的政策,这恰恰是滋生腐败的温床。其实,我现在推测,人皇的心里早已定下了太子的人选……”云舒也慢慢平静下来,握着我的手,专心听我说话。我叹息一声:“胤禛能为江山社稷放弃一切,这样的君王是社稷之幸……但……”心里越说越凉,声音越说越低。云舒紧紧拥抱住我:“雪姨,我懂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舒儿,我不是要牺牲你的胤祥,为了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其实我牺牲的是我的胤禛,我的琴轩……我亲手将他推上那个至高位置之时,也就是断送我们永世感情的时刻……”“怎么会呢?那个时候,胤禛应当将你置于身侧,也只有你,才配得上作为君王的他,与他一道享有这天下!”云舒惊讶道,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江山美人,历来只能选一样。为了他所肩负的责任,我的那些牺牲算得了什么?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凡事当以社稷百姓为重,区区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舒儿,不要再给胤祥吃渡他的药了,那药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暂时不可弥补而且不能预料的伤害,要想彻底治愈,恐怕只有等他和你一起到了我们的家乡才行了。舒儿,不要操之过急。对你,我向来视若己出,你还信不过你雪姨吗?”云舒紧紧抱着我抽泣:“雪姨,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给你添乱了……”“舒儿……”我亦抱紧她,两人相拥而泣,终于释怀……  十一月二十三,正是胤禛胤禵生母德妃乌雅氏的生日。 一早起来,那拉氏就带着一屋子有头有脸的几个女人预备着带上各自的儿子们进宫给娘娘贺寿。 寿礼是年氏的大哥年羹尧早早儿预备下来的: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翡翠玉观音,几幅名人字画,一担银丝寿面,一扇刻了福禄寿喜四星的玻璃屏风……外带一些个娘娘爱吃的蜜饯之类的物品。 胤禛对这些礼品表示十分的满意,年氏不免又有些得色。 那拉氏用过午膳后押了礼品,领着一串女人孩子,进宫去了,当然,没捎上我。 早起天就阴着,又因今年雨水多过往年,午饭后不久,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先还是牛毛细雨,不多时竟吓得落到树叶上也有了声响了!到了傍晚也没个停的意思。 云舒倚在梨木花窗前,伸手去接雨水,笑对我道:“雪姨,今儿真是天隧人愿啦。你精心替四爷的妈准备的礼物,该出彩了。”我笑道:“过会儿,我们也算着时间进宫去吧,正好赶晚饭!”“好!”云舒拍手。 长春宫里,热闹非凡。廊下、穿堂里堆满了各色礼品,云舒对寿桃表示出一定的兴趣,悄声道,如果我们的礼物能让德妃高兴,就讨些寿桃回去吃。 正殿东暖阁,德妃歪在大炕上,一边坐一个儿媳(正)和儿子,妾室和孙子想必都已经拜过寿家去了。胤祥和他的兆佳氏也在。云舒似有不良动静,被我按住了。 “雪纱,云舒,见过德妃娘娘。”我与云舒欠身施礼,德妃见了我,十分高兴,招手叫我过去,斜签着坐到她炕沿儿上,云舒也赐了锈墩,让坐在炕边。德妃依旧拉了我手,笑道:“好孩子,不常见你来,怪想的。”我浅笑道:“难为娘娘惦记。”“今儿怎么不随了你四嫂一起进来,要这多晚才来?”我未及答话,云舒已抢着道:“娘娘,我们一是替娘娘准备寿礼,二是算计着该用晚膳了,来赶饭的。”“瞧这孩子说的。”德妃笑道,又拿手拉了云舒的手,“也是个俊俏的孩子,讨人喜欢。正好皇上才赐了席面,也该用晚膳了。咱们娘几个就一块儿用吧。”德妃一手拉了我,一手拉了云舒,往席桌走去。我一侧脸,却见着胤禵正给我挤眼,他的福晋完颜氏似乎眼底不悦。 开席,胤禛、胤禵、胤祥举盅向德妃上寿,其次,媳妇们亦举觥相贺。轮到我与云舒了,我们俩执杯向德妃敬酒后,我放下杯子,捧起带来的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篮子,云舒捧起一卷画轴。我笑对德妃道:“娘娘的千秋,本该早早近来道贺,只因受了四哥的重托,为寻这几件礼物,耽搁了时间,先请娘娘见谅。”德妃笑道:“如何这样说话?”我把篮子递给胤禛,再由他打开递给德妃。 德妃接了篮子一看,却是三个桃儿!上盖一张鹅黄的纸笺,书:“这个女人不是人,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是个贼,偷得蟠桃献母亲!”我欠身道:“娘娘容禀,雪纱不才,谨借打油诗一首,恭贺娘娘寿辰!”德妃开怀笑道:“真新巧!这桃子怎有一股清新独特的香味儿?”我笑道:“娘娘,这是真正的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蟠桃。是我江湖上的朋友相赠,也不知他们修了几世的功德,才蒙王母娘娘派守园子的七仙女于梦中下降赐仙桃四颗。这三颗是我听说娘娘圣寿,专程讨来,献给娘娘的。食后虽不至于‘吃一颗可长生不老’,但仍可益寿延年。”“哦!真有这等仙物!”德妃十分惊讶,边上完颜氏小声道:“不知哪里来的东西,也敢拿来现眼。”声音虽不大,却也只德妃未曾听到。胤禵狠狠挖了她一眼。我继续浅笑道:“娘娘,这桃子为何为仙物?先不说,这深秋季节,哪里去寻这样枝叶果实都新鲜的桃儿;最难得是,娘娘可将此桃置于室内,则可满室清甜的水果芬芳,经久不散,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且桃儿放置数年也不会腐坏变质。”“好孩子,难得你这么费心了。”德妃笑着拍拍我的手,“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什么给你好呢?”“娘娘不必费心,还有一玩物,希望能博娘娘一笑。”我示意云舒。云舒捧起画卷:“请娘娘先灭净室内烛火。”德妃诧异,仍命人熄灭殿内所有灯火。 云舒拿根竹竿挑起,缓缓自上而下展开画卷——满室生辉! 洁白的画纸上,五光十色的焰火,烁烁其上,此刻天已黑尽,图画发散出来的光芒,让整间宫室流光飞舞,宛若人间仙境! 云舒向德妃欠身道:“娘娘,四爷说娘娘极爱烟火,但毕竟不是经常能够看到。于是雪姨和我寻思着用金银粉末,和一些会发光的东西混合在颜料里,绘制了这幅永远盛放的《绚烂烟火图》,祝福娘娘的福寿也一样永远绵远流长!” 德妃笑得很开心,寂寞深宫中的她,也许很少这样开怀地笑过。她携起我与云舒的手,笑对胤禛道:“都是些个孝顺孩子,难为你们费心了。”胤禛道:“额娘高兴便是我们小辈最称心的事了!”其余人等见今夜的风头尽被我们几个抢去,心里很不悦,面上却也唯唯附和着。 陪着德妃闲聊了一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了,众人都辞了出来,各自登车回家。 回到听凇馆,睡觉…… (二十二)渐行渐远 一向无事,渐渐过去两年,又是岁终。 冬天来了,连天飞雪。今年康熙似乎游兴大发,进山捕猎猫冬的狗熊! 我亦随侍君侧。这几年来,康熙对我和云舒恩宠有加,巡幸各处时常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随行队伍中,没有见到胤禩。老九说是去给他去世二周年的母亲,康熙的良妃致祭了。 胤禩的母亲良妃,我进宫探望康熙是,有时会看到她。印象中是一个很美丽娴静的女子,端庄沉静,就身体看上去不是很好,有不足之症。她原是辛者库的浣衣奴,被康熙无意中看中,收在身边,后来生了胤禩,并被提升至妃位。当日我安慰胤禛时,曾向他提过,良妃出身低贱,就算胤禩再优秀,估计康熙也不会把大位传给他。更有一层,胤禩的大老婆郭罗络氏是亲王的女儿,出身高贵,嫁给胤禩实际上在无形中抬高了胤禩的身价。所以郭罗络氏难免飞扬跋扈,明里暗里管制胤禩。康熙曾暗示过胤禩惧内,若继承皇位,将来恐有后宫干政的忧虑。 行至汤泉处,原本胤禩曾传信来,将在此等候康熙,不料只得几个他身边的太监,拎了几样东西。康熙毕竟年事已高,一时未能看清,我却看清了,是神采熠熠的鹰! “是什么?”这次捕猎,康熙收获颇丰,心情一直很好,他示意太监奉上来。我忙拦了,对康熙道:“皇上捕猎累着了,没什么希奇,就是几个扁毛畜生。不看也罢。我刚学了几样点心,今儿做了来给皇上尝尝。”偏偏康熙人岁数大了,有些偏执,非要看不可。我先从太监手上接过鹰,做了点手脚……结果……雷霆震怒!! 很快,康熙将除胤禩之外的皇子都招来!地上跪了一片,我和云舒躲在帘子后,看康熙训斥他的儿子们。 言语间,听得康熙愤怒道:“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 “这个八阿哥算是彻底倒了。”云舒悄声道,“雪姨,我心里怎么就有点同情他呢?”我浮想起几次和胤禩的交往,心里不禁有些幽幽地叹息,可惜了。我不知道,我的构陷是否值得? 不知不觉,池塘里的青蛙开始呱噪起来,桌上也有了荷叶稀饭。 妹妹派青行灯传来消息,家里事情繁多,想我回去帮忙打理一下。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拉了一下,该帮胤禛谋划的事也差不多了,家是好久没回去过了,屋里的蜘蛛网也该结起来了……   空花画窗边,我与胤禛相拥着,斜躺在竹塌上。 “你要去云游?”胤禛有些惊讶。我点点头,怅然道:“该做的我都做了,太子扳倒了,胤禩这个绊脚石也搬开了。四哥,我有些疲倦,想出去逛一下,寻访寻访江湖上的朋友,这些年,他们也暗地里帮了不少忙。”伸个懒腰,我回眸凝望胤禛:“回来时,说不定我得改改对你的称呼了……只是,我不在时,你要好好低调做事,踏实办差……”“不许你走。”他搂住我,下巴放在我的肩窝处,“你不在我身边,我心里不踏实。”“四哥,”我捧起他的脸,“你应该是一个很独立的男人,以后天下的重担都将落在你肩上。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其实……”我顿了顿,“四哥,我最想做的事,是带你荡舟水上观夕阳,结庐山中共婵娟。宫廷里的争斗,政治上的撕杀,我已经厌倦了。”胤禛的手滑过我的发丝:“纱纱,做我身边的宠妃不好吗?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定封你妃位。专宠你一人。”我低低道:“专宠?”心里却渐次凉下来,也许他是爱我的,但他更爱那个位置……也许我们的心已经在渐行渐远…… 温存片刻,胤禛忽然道:“前儿有人在我跟前提起,说我有你,真是有福了。”“谁这么磨牙?”我懒懒地靠在他怀里,窗外开始下雨了,我探手顽皮地去接雨滴。“老八。”胤禛轻描淡写道,“我听他的口气,隐约对你还是有那么个意思。”我心里惊讶于他的口气,竟然是从未有个的云淡风轻。难道…… 山中才七日,世上已千年。 再次回到胤禛身边,已是康熙五十七年的秋天。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胤禛见了我淡淡道,并无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一去好几年,也没个音信,好不叫人担心。” 依旧住在听凇馆,身边熟悉的大丫头只剩下汀紫,月痕早二年放出去了。 “小姐怎么一去这么久?”汀紫接过我手上的包袱,“云舒小姐呢?”我接过汀紫递来的帕子搽脸,道:“她还要过会儿才回来。我不在这几年,大家都还好吧?”“就是想小姐。”汀紫道,抬手抹了下眼角。我坐到椅子里,让她也坐下,拉起她的手:“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你去了没多久,福晋就说要把我和月痕拉出去配人。月痕年纪小些,架不住福晋的威逼,配了个庄上的小厮,听说日子过得不怎样……我是苦求了主子爷,说今生一生服侍小姐,才留下来的。”汀紫抹泪道。我叹息道:“想来你也受了不少苦……”汀紫含泪笑道:“小姐回来,我也就心安了。” 吃晚饭时,云舒也回来了。我、云舒、汀紫三人围了个锅子,打边炉,闲话家常。 饭毕,我去胤禛的书房。 “雪姨!”一个小小的身影,斜刺里杀出,蹦起来抱我的脖子!我忙抱了他:“弘历!”后面一个个子略高些的孩子——弘时带着老五弘昼,一溜儿站在我面前! “个子长高了,身子骨也健壮了许多。”我爱怜地摸摸弘历的头,望着他。这孩子喜得和胤禛还有几分形似,唯一双眼睛像明狐,眼波内隐约有妩媚的味道。这小子日后定是个情种,跟他亲身老爸一样,我心想。放下弘历,左手拉着他,右手又拉起弘昼的小手。我看着眼前这一溜三个小东西,笑道:“我出[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去的时候,你们才多大,如今也是翩翩少年郎了。平日里可都用心读书习字了?”“阿玛管得紧,卯时就得起身,随师傅在书房读书。下午练习骑射。”弘时道。“都是正长身子的时候,怎么能这么早就叫起来?”我心想,弘昼还小,吸溜一下鼻涕道:“雪姨,你出去玩了哪些地方,讲给我们听听好不好?”我拿出一张丝帕,替他醒了鼻子道:“昼儿,以后不做鼻涕虫,雪姨就讲给你听。” “哎呀,雪姑娘这一去几年,都没个音信。我们还道姑娘拣了高枝栖了。”年氏尖刻的声音飘进我耳里,我起身看她,两个丫头跟着她,一个捧了个食盒,一个提着煨汤的瓦罐,看样子是跟书房的胤禛送晚膳的。 我冷冷看她一眼,抬脚跨进胤禛的书房。却听年氏在后面道:“怎么主子爷又不许人进去?她雪纱凭什么就能进去?我是来给主子送晚膳的!”门口的太监不知唧咕着和她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太监捧着吃食进来,我上前接过,放在大书案上:“四哥,别光顾着办差,身子要紧,这都过了用膳的时辰多久了,年福晋巴巴的做了你最爱用的鸡蓉豆腐,用点再做事吧。”埋头刷刷写字的胤禛:“唔?”抬起头看我,笑道:“你去了多时,突然回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我淡然一笑:“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20天,我这不回来了吗?四哥真坏,人家不在身边好久,就一点不想吗?”胤禛伸手环住我,托我到膝上,拿勺子挖了一点鸡蓉豆腐送到我口边:“白天那样多人,我怎好说些什么?这会子没人了,才能放得开些。”我衔了豆腐,故意别了脸不理他:“生气了!”胤禛不语,却扳过我的来,用力吻住我,将我唇上的豆腐“夺”去,坏笑道:“‘美人樱唇调羹’最是诱人……”红霞刹那间覆上我的脸,心里道:也许,他还是惦记的…… 拿过他案上的文书,瞄了几眼,拾起毛笔顺着他的折略写下去,胤禛的目光顺着我的笔锋:“不错,正合我的心思。”腕走龙蛇,片刻我便写完,掷笔,回身搂了他脖子:“怎样?”“很好,写得好,字也不错。”胤禛亲亲我的面颊,“你的字很大气,笔锋凌厉中不失温和,字体粗看刚健,细品却有女子独有的温婉。”“四哥过奖了。”我笑着靠在他怀里。胤禛的手轻抚着我的背:“云游了这么久,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些什么市面?说来我听听?”我一笑,从他怀里溜开,端起青花小碗,又拿起一双筷子,都递与他:“吃饭。天大的事,都等你吃过饭再说。” 相携着漫步碎石子路,闲聊了一会儿,我对胤禛道:“四哥,我有一个想法。”“唔?讲。”“四哥,能不能让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小东西跟着我,由我做他们的老师?”我仰起脸看他,“孩子还太小,身子骨都嫩,不能起得太早,睡得太晚,课业也不能繁重。”“可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胤禛沉吟,“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四哥,孩子交给我吧,我想我还能为培养一代优秀的接班人。”我抱住他,“好的接班人又能再保大清一世江山。”“好吧,明早你到书房来,我把孩子们都叫来。”胤禛抱起我,“纱纱,你真的为我做得太多了。”我微笑不语,只静静靠在他怀里……胤禛,虽然我感觉到我们的心似乎越来越远…… 在胤禛的坚持下,三个小东西都跟了我读书。他们的亲妈虽然一肚子的不乐意,但因为是胤禛的意思,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三个孩子都很聪明,弘时略微心思偏向狡猾;弘昼虽小也开始显露出“面带猪相,心中明亮”;弘历是最聪明仁厚的一个,但心机比那两个都深——估计是他妈教的。要在这豪门深宅里活下去,没有点点心机是不现实的。 孩子跟了我也好,我可以随时观察到半妖弘历的变化,发现稍微有点偏离人道的,立即纠正。弘历的眼睛很象他生父——明狐,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这孩子将来只怕和他老爸一样,是个情种。 我在书房的水磨青砖上缓缓踱着步,不时看看那三个一溜儿站在书桌前临帖子画画儿读书的小东西。弘时的字很漂亮,弘历能过目成诵了;弘昼的读起文章来还有点结结巴巴……秋日湛蓝的天空下,孩子们在院子里跟着我练习武术:蹲马步……迷宗、武当拳……射箭……棍棒、枪法…… 日子一天天在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中翻过去…… 准葛尔罗布藏丹津叛乱,皇上派十四阿哥胤提为出征平叛。 胤禛带回这个消息,隐隐见他有些忧郁。我正在书房里给孩子们讲《爱莲说》。 放下书本,我挥手让孩子们出去,握了胤禛的手:“四哥,你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十四阿哥出征就出征吧,大将军王就大将军王嘛。皇上让你管钱管粮才是正事儿。皇上的身子骨,说句大逆的话,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多会子正是争位置的风口浪尖,把他打发的远远的,你还担心个啥?这驻守北京城的兵,一多半都是胤祥手里使出来的。有他在,除了你,谁继承了这个位置也坐不稳。没有他去调兵,你坐了那个位置也得被拉下来。到时候,你一道旨意,还怕十四阿哥翻了天吗?何况十四阿哥手下的兵,一多半家眷都在北京城里外,他若有心反,只怕那些人还不敢呢……”胤禛连连点头。我愣怔了半晌,拿起桌上的茶碗,嘬了一口,咽下去,低低对胤禛道:“四哥,可不可以不要这个位置……”“这是什么话!”胤禛有些恼怒,“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放弃吗?怎么我觉得,我们现在越来越没有心心相通的感觉?”说毕,他拂袖而去!茶碗从我手里翻下去,碎瓷片和茶叶水汁溅了我一裙子……三个小东西跑进来,弘时忙拿帕子给我擦拭裙子上茶水,弘历拉着我的手,和弘昼一起焦急地问:“雪姨,有没有烫到或者伤到手?”大人这个时候反而不如小孩子熨贴人心。我一把搂住三个孩子,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二十三)模糊裂痕 月黑风高夜。 我招了青行灯,安排它带话回去,从今年起,直到胤禵大军班师。每年定时将大量新茶和丝绸秘密运往胤禵军中,作为他结交疏通的礼品。另外,通知当地的魔族成员,要为胤禵的征战酌情进行侧面的援助。 青行灯问:“东西送去了,交给谁?”“直接交到胤禵手上。”“如果他问是谁送的呢?”青行灯接着问。我低头想了想,自身上的白纱裙边撕下一截花边:“第一次去时,把这个给他,说是他姐姐送的,只管收下,打了大胜仗回来再谢他姐姐。”青行灯领命退去。 老十四对我来说,和十三一样,都是弟弟一样的人。 未曾料到,第一批货品运到后,一天夜里,胤禛黑着脸来到我屋里。 我见他面色黑得灯一灭就看不见了,心里还当是朝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淡淡地,由着他连云舒一起撵出,也不理他,只等他自己说话。 “啪”!我面上竟然挨了他一巴掌,雪白的脸上立刻红肿! “你?”我愣愣看他,从未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敢这样对我! “我?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胤禛气得发抖,一手颤抖了指我,“说!老十四军中的茶叶和丝绸是不是你派人送去的!还姐姐送的呢!” 我冷笑着看他:“是我让江湖上的朋友送去。茶叶和丝绸,对老十四作战有利……” 话未说完,另一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胤禛!你!”我眼里委屈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怒目直视他,“那边的仗打得不好,对你将来登基有什么好处?” “好处?”胤禛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我平生最恨背叛欺主的奴才!那样的奴才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奴才?”我忽然仰面大笑,“说到底,我跟了你这么些年,在你心里也只是个奴才?怪我太痴心,一门心思为你谋划,费尽心血要助你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到头来,我还是个奴才?” “我才是真的瞎了眼,错看了你!你背着我和老八、老十四他们还有染!明里给我出谋划策,暗地里好给我来釜底抽薪!”胤禛冷冷地,轻蔑地看着我。我气得浑身发抖:“胤禛!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这些年来如何对你,你都该明白的!你要如此疑我,我只能说……我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去!” 胤禛大怒:“好!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说,你跟老八是什么关系?要不,他几次三番和我隐约提起要讨你过去!为这事,老八的福晋私下和我的福晋不知争执了多少次!要我管好你,不要去勾引八阿哥!先是和老十四单独一夜,此后老十四也闹腾着要怎么着你,好容易过去了!如今又换成八阿哥!是不是眼见着你把我该蒙混的都蒙混了,要搭救你出府,日后好进妃位,甚或皇后?你如今在皇室里可算有名了,八阿哥竟然不顾一切要娶你!而且那个白云观,藏了一窝子老八贼道士的白云观,我也发现你和张明德曾经过从神秘。” “这事,我并不知道。”闻言,我总算明白四醋又开始翻酸了,只不过,这次的酸里掺杂了些不纯的成分……对权利得失的意念……或许,是该离开他的时候了。  我又恢复往日平淡从容的笑:“四哥,这事我并不知道。我云游归来后,就一直关着门在屋里带孩子们读书,极少出去。偶尔出门,也是带云舒去吃东西。你说的那个事情,这屋子里并没有人给我提起。送茶叶的事是有的,因为西面的战事,说实话,凭老十四的能力和目前的国力,还拿不下来,老十四只能先安抚住了,日后等国库充盈了再从长计议。万一你登基了,外有强敌,内有二心的兄弟,更加清理政治旗务,再添个天不怜新主,给你降个蝗灾洪灾的,任凭你三头六臂也难支持。怕是到时候,你累得吐尽血,抽干丝,也回天无力了!” 胤禛高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却不肯认输:“别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只相信我的眼睛。你不去勾引老八,他那样注重名声贤德的人,会主动来讨你?” 我淡淡地走到门边,打开门,想请胤禛出去。没料到云舒在门外偷听,一咕噜滚进来! 翻身而起的云舒看见了我脸上的指痕,大喊道:“雪姨!别理眼前这个人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对你!就算他是琴轩王子的来生,我也坚决不要你跟他在一起!这个男人就只知道利用你,利用你的才能为他谋取天下!如今看着你没利用价值了,或打或杀或卖!”“住口!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跟我说话!平日就是太宠你们两个,越发没上没下了!”胤禛重又气得面色通红,“从今日起,雪纱也不用再教我的儿子们了,没得教坏了孩子!从小就没有尊卑!从今日起,你们两个没有我的话不许走出这个听凇馆!” 胤禛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我突然感到身上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气力,颓然坐在地上……也许我真的错了…… 云舒搂着我的脖子:“雪姨,不要再跟着这个胤禛了!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你动手!!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照我的意思,我去叫上胤祥,咱们三个家去!”我慢慢摇了摇头:“舒儿,我不能走。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怎能扔下他呢?守得云开见月明,终有一天他能明白我的……怪只能怪我,前世负了他……”“雪姨!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你!”云舒怒道,甩开我的手,起身,“雪姨,现在的你,怎么除了那个所谓的男人,就什么都不顾了呢?与其如此,你还不如起兵直接将这天下给他,何苦费这样多的神!”“那样有什么意思呢?他也未必喜欢……”我喃喃道,“男人,就是要在不断的争斗里获得打倒对手的乐趣和最终一览众山小的成就感,如果直接将这天下,将这江山递到他手上,他未必高兴。”云舒一跺脚:“真是麻烦!你就跟他慢慢纠缠吧!我头大!要依我,早直接把那位置递到他手上了,爱接不接!”“舒儿,你那性子急得。去,拿些我的修容膏来,我得把这指痕抹了,出去人看着笑话……”我起身,往里屋走去,步履却有些蹒跚……眼前一黑,我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我又感冒了……太医来诊过脉,说是身子有些虚弱,可能是累着了的缘故,要好好静养和补补身子。 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是不是就要断送在这次感冒上……印象中,这次病得前所未有的严重……朦胧中,云舒和汀紫轮番守着我,额头上的冰毛巾不断的换,高热就是退不下去……  (二十四)议亲 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依旧柳絮漫天,繁花如云。 我白衣素服,在听凇馆的小院子里,置下一桌精致小菜,请胤禛前来。我要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了。 历来狡兔死,飞鸟尽,就是谋臣良将归隐时。何况我,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女人。纵然曾经深深相爱过,但情已逝,我们还能走多远? 喜得狗儿灵醒,已经放了外任,干得还很不错。云舒,我思量再三,决定把她打发到胤祥府上去。胤祥的福晋是个温和的人,云舒过去应该很好相处。不过就几年时间,她也该学会忍耐了。 我知道随着夺嫡大战越来越接近尾声,胤禛对我的戒备也会越来越深。这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生在皇家的本能。虽然我知道他不会杀我,但……如果要圈禁或者软禁我,那……他办不到。我宁肯离开他,也不能失去自由!换作他的其他妻妾或者女人,也许该哭死的哭死,该上吊的上吊,但是,他遇到的是我!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对他的迁就,那是建立在对他的爱之上!当爱消失了,迁就也就没有了! 我遣开所有人,包括云舒。“四哥,”我执起蛋青碎瓷酒壶,将他面前的蛋壳形碎瓷杯斟满,“许久没能和你一起单独相处,今日难得你闲了,我身子也好利索了。咱们权且喝一点,高兴高兴。”“唔。”胤禛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我俩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他的手又伸过来欲揽我入怀。我微笑避开,轻声道:“四哥,你的事儿,我看也差不多了。我的将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唔,隔阵子,我去求皇阿玛赐婚,让你做我的侧福晋。日后,晋妃位。享一世荣华!”胤禛喝得有些高了,眼神略带醉意,“怎么,你看我做什么?这样的日子,你不想要吗?”我微笑摇头,低低叹息一声,方对他柔声道:“四哥,请为我寻一门好亲事吧。”“啪嚓”!蛋壳碎瓷杯落在地上彻底碎裂!薄薄的瓷片如凋零的花,盛放在地上。“你疯了?”胤禛摇头,握了我手,却被我轻轻抽离。 我的脸上始终是一成不变的淡定笑容:“四哥,如果八阿哥再来向你讨我,请不要拒绝。”“你!!”胤禛气结,“你到底想要什么?”“四哥,天下将来会是你的。我该做的都做了,那么请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答应我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换了酒杯,再为他斟上酒,“四哥,我敬你一杯。所有的事,请你放心,那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胤禛不去端酒杯,只定定看我:“你真的想好了?”“是。”我点头,坚定从容,“嫁一个自己爱的,不如嫁一个爱自己的。”胤禛沉吟片刻,起身道:“容我思量一下。”便自行离开,留我一人在漫天杏花瓣中,自斟自饮直至烂醉……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去,风里开始有了雪花的味道。 那日,胤禛下朝回来,面色冷得象万年不化冰川。进了我屋就把丫头们全部撵了出去,连云舒也不例外。 今天八阿哥正式向胤禛提出想纳我为侧福晋的想法。 我微笑不语,静静等候胤禛发话。 我以为……天真的以为……他会告诉我…… 许久,他才迟疑地开口道:“也许……你嫁给他,是比较好的归宿。他毕竟是皇室成员……我尊重你的意思。”口气很平淡,仿佛在跟一个不相关的人说话。 我微笑点头:“一切听从四哥安排。”哪怕心在滴血,面上也笑靥如花,至少也要淡定从容,云淡风轻。这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我一向处世的准则。   康熙急招我进宫! 东暖阁。[·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人的衰老是相当快而明显的,年迈的康熙,仿佛即将燃尽的蜡烛,努力要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康熙招手叫我坐到炕边,他疲惫地闭了会儿眼,才开目对我说:“你真的要嫁给朕的八阿哥?”我微笑点头,如拂过柳枝的春风,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荡漾开去。康熙叹息一声:“你能对四阿哥死心吗?朕认为你不能?”我笑着摇头,又点头:“皇上,哀,莫大于心死。而最苦的是,心已苦极又未死……”“既然如此,你还主动要嫁八阿哥!”康熙有些激动,抬手在空中一挥,既而握成拳头擂在炕沿,力量虽不大,却也震得屋里的太监们一抖!我递上一杯奶子:“喝一点,别激动。”康熙接过抿了一口,再递还我,我把杯子放在炕桌上,笑对康熙道:“八阿哥对我……想必皇上也知道的。”康熙闭目微微点头。我继续缓缓道:“皇上,此时云开已见月,是我归隐的时候了。与其死守一个无望的爱人,不如去寻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或许还能幸福。”“你能这样想,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八阿哥的福晋郭络罗氏,为人善妒……八阿哥的侍妾为他诞育了儿子,都还是未能有个名分。虽然他请旨赐婚,求朕为你抬籍如旗,为侧福晋,朕还是担心得很,怕你受委屈。”“皇上不必担心,我自会料理。这些年在四阿哥府里,很多事情还不是就那样就过了。”我浅笑,握住康熙的手,“皇上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您的儿媳吗?”康熙颔首叹息:“可是朕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你的心里会有恨和不甘。”我浅笑,不语。康熙埋首想了一会儿,忽然满怀期盼看着我:“朕知道有些事情,朕也不能强求……”他的目光烁烁有神:“朕的四阿哥,性子太过多疑急躁,伤害了你。朕只望你将来多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存些脸面……”“皇上,这些我自有分寸。”我笑若夏花,握紧康熙的手:“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请皇上安心颐养天年,四阿哥的儿子弘历人小却很聪明,可接来承欢膝下,以慰圣心。”康熙释然笑道:“纱纱放心,你的婚事,朕自会安排,按朕的公主礼仪对待。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起身,微笑欠身:“多谢皇上厚待。” 辞了康熙,我径直出宫。 深秋的京城,繁华之下也有些萧瑟。风从身边溜过,带起几片落叶。 我忽然感觉,自己其实也象一片无根落叶,孤寂、萧飒,随风四处漂泊…… 番外——矛盾(胤禛篇) 今天,我的纱纱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她要嫁给胤禩!! 震惊!愤怒!伤心!她真的就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吗? 我承认,为了在这没有一个人可以真心相待的皇家活下去,成为最后的胜出者,我必须伪装、很好的伪装自己! 纱纱的爱和为我默默付出了多少心血,我都知道……她来得神秘,她的举止更加神秘。她似乎刻意在对我隐瞒着什么,这让我很不舒服……她太过独立,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给我小鸟依人的感觉……老实说,和纱纱在一起,她的完美让我自卑!她是那样光彩照人,让我相形见拙!她似乎曾经是个优秀的王者,举手投足间,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额娘对我讲,她第一眼看到纱纱,就觉得这孩子的风范不输任何皇家公主……跟她在一起,世间一切事,她仿佛都看得很透。整个朝廷局势,夺嫡风云,纱纱似乎都了然于胸,指点着我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随着离天越来越近,她似乎越来越不高兴? 我爱纱纱,但是我驾驭不了她,她不会像我的其他女人一样依附我。她是她自己!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要是不那么出色该多好?她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女,我会很乐意呵护她宠爱她一生一世,甚至给她专房之宠。 可惜,她不是。 纱纱看似清淡如水的一个倾国美人,却有那样过人的智慧和手腕。皇阿玛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暗暗流露:纱纱若是我和我的兄弟们中的一员,那……结果将不言自明! 那天她问我,能不能放弃即将到手的权利,跟她一道早起并肩观日出,日落携手赏晚霞,山涧轻泉钓青蛙,林里幽径听雀唱……我感到惊讶,她不是一直希望我登上皇位吗? 纱纱的表情淡淡的,口气也是淡淡的。 惊讶之后,我恼了,这话什么意思?我苦心经营谋划这么多年,你竟然要我放弃? 我不顾她眼里已经满含泪水,扔下一句:“我们是越来越没有心心相通的感觉!”的话,拂袖而去! 过不了几日,粘杆处太监密报:纱纱安排了人,给正在西北战场上的老十四送去了两千斤茶叶和一千匹丝绸!! 那一刻,我的心里很痛,痛得要撕裂!我的纱纱竟然背着我帮老十四!我不能相信这个密报! 找到纱纱,她的平淡和无所谓,让我怒从心底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掩盖了我的心碎裂的声音,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意图,不管她是为我还是为老十四,这件事我都不能容忍!绝对不能!这是背叛,赤裸裸地背叛! 纱纱眼里惊惶和委屈,让我心痛得要窒息!可我不能心软,我最不能容忍的,是纱纱和老八还有些牵连!!老八不知是不是被下了迷药,他福晋那样厉害,他还能几次三番和我提,想要纱纱!诚然,纱纱,对外说是我认下的妹子,可,在我心里呢?她是…… 我鬼使神差,又给了她一巴掌!! 我要制服她,要驾驭她!要她臣服!我故意不理会她,再次拂袖而去! 未曾料到,纱纱大病一场……我很想去看护她,一如往昔把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她。可是,我忍住了!现在正是熬鹰的关键时刻,不能手软心软!纱纱,谁让你那么优秀!那么出色!我是个男人,我要的是不是智慧,而是面子和温柔!   来给纱纱治病的张明德,老八的贼道士,找到我,要我把纱纱嫁给老八。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纱纱是我的女人,她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我对他嗤之以鼻。 张明德后面的一番话,却让我沉吟,认真思量,是不是该让纱纱离开我了…… 他说,他是纱纱安插在老八身边的暗线,他为老八做的一切,诸如说什么老八有白气贯顶,有王者相,都是纱纱事先安排好了的。如今天下局势已经明朗,我和老八谁胜谁负,恐怕各人心里都已经明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不明白你到底要给我说什么?来邀功请赏?” 张明德摸了摸胸前的白须,真有些仙风道骨:“四爷,你将要拥有天下了,对于默默为你付出那么的纱纱,你会怎么安排她呢?” 我一笑:“先晋妃位,再晋皇贵妃位,荣宠一生。” 张明德笑着摇头:“纱纱视富贵如云烟,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她还能要什么?我能给她的就这些。难道要我给她天下?” 张明德正色道:“纱纱只想要纯粹的爱。但是四爷不能给,所以请四爷将纱纱嫁与八爷。” “别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我恼了! 张明德不徐不急地摸着胡子,转身往屋外走去:“四爷,请这样做。你要的是江山而不是美人。纱纱不是可以圈养的平凡女子,你那样待她只会让她枯萎。” 我颓然躺倒在椅子里,是么?我不能给纱纱想要的,纯粹的爱…… 当纱纱提出要嫁老八时,我犹豫着同意了…… 可是,她嫁过去后,我真的能忘掉她吗?她也能忘了我吗?我是不是真的舍得,我自己也不知道…… (二十五)爱,是我唯一的秘密 康熙下旨,令德妃娘娘收我为义女,赐姓金佳氏,封和硕沸雪公主,赐婚八阿哥胤禩为侧福晋。 果不其然,当康熙在德妃娘娘宫里当着:我、胤禛、那拉氏、胤禩、郭络罗氏的面宣布这道旨意时,果不其然,郭络罗氏的醋立即铺天盖地席卷一切而来! “皇上,媳妇不同意这门亲事!” 郭络罗氏语出惊人!康熙眉毛一挑,冷冷看向这个老亲王的孙女,身份贵重的格格:“唔?”“八阿哥是我瑶月一人的丈夫,我不同意他再娶。何况是个身份不明一专会弄狐媚子迷惑男人的下贱女人!” 郭络罗氏恨恨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女人以前名声就不好,专门迷惑皇上的阿哥,一心要嫁进皇室混个富贵。”我淡淡地低垂着眼睛,只看面前的地砖。 康熙闻言面色阴沉下来,隐忍不发:“还有呢?”郭络罗氏继续恨恨道:“媳妇坚决不同意!”“啪!”康熙大怒,砸了面前的茶碗!满屋的人,除了我,都忙跪下去,伏首。 “反了你了!你平日就是专一善妒之人!好,你说雪纱是下贱女人,可如今她是朕的义女!你这话是骂谁?朕再问你,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绵延子嗣,开枝散叶?独你一无所出,二不许他纳妾以为生育!说!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只凭你善妒及阻碍朕的宗室延续,朕就可以下旨令胤禩休了你!朕家里不要你这样的恶妇!”康熙气得浑身颤抖,“来人,除去郭络罗氏衣冠……”“皇上!”我忙抬头制止,“皇上,其实八福晋如此所为,也是因为太爱八阿哥……八阿哥能享有这样浓浓的爱,真的是一种福气,还请皇上体谅八福晋爱之深情之切。如果……如果我是八福晋,我一样会这样做,甚至更激烈。”满屋兼惊! 我知道,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惊讶我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除掉这个将来最大的对手?我想我不能,她比我更爱胤禩;我不能连胤禩仅有的一点东西都夺走……除非,将来我能比她更爱他! 康熙的震怒,暂时镇住了郭络罗氏的骄横,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婚期定在逾年的春天,四月十八日。康熙六十八岁大寿之后。 康熙的赐婚,让雍亲王府的女人们欢天喜地。小老婆们在那拉氏的带领下,为我精心准备着嫁妆。 “雪格格,你看这块料子颜色真好,这可是奴婢的哥哥特地从四川那边运来蜀锦。”年氏笑得满脸花,“还有这块玉和这套赤金南珠首饰,都是奴婢的哥哥精心收罗来的。”我的面前堆满了无数的首饰衣料珍玩,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万福堂,那拉氏笑得很端庄,坐在椅子里笑看年氏、钮祜禄氏、李氏及一群侍妾众星捧月般拱卫着我,真正开心的,关心的为我挑选着所以一切婚礼上和婚礼后的东西……我蒙着淡淡地招牌式的微笑,空茫地看着面前女人们的晃过来晃过去……忽然觉得累了,起身,也不和谁打招呼,自个儿扶了云舒回听凇馆,留下一屋子女人大眼瞪小眼……耳边飘来李氏的声音,软软,糯糯,娇娇的:“终于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只可惜,还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女人们一齐叽叽咯咯笑成一团。云舒推开我的手,几步走进万福堂,指着李氏怒道:“除了福晋,你们哪一个不是没毛的?自个儿也不拿镜子照照,都是些什么东西!你们这话正说你们自己呢!”年氏翻着白眼道:“我们可没那好福气,陪伴那样的福晋。”那拉氏轻咳了一声,众人都不说话了。云舒恨恨地看她们一眼,出来扶了我回屋。   我默默坐在窗下,深秋,院子里惟有那一笼竹子和几棵松树还是绿色。望着竹叶,我愣愣地。汀紫布好晚饭,过来道:“小姐,该用晚膻了。从早起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仔细饿久了伤胃。”我摇头:“没什么胃口,你和云舒她们去吃吧。”汀紫叹息一声退出去了。 云舒抹着小嘴进来,坐到我身旁,搂了我脖子道:“雪姨,我什么时候去胤祥那里?”我回身拿手指戳了她一下:“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我出嫁后,你就过去吧。去了别跟兆佳氏发生冲突,别给胤祥添乱。”“那你为何不给我也办个婚礼?”“你的婚礼留着回家再办吧。这会子办,太过草率。我不想把你带进八阿哥家,而我走了,也不想把你留在这里,所以让你去胤祥那里暂时避避。”我仰望流云,“唉……”心里的乱,一时怎能解开?就要嫁给那个我只有数面之缘的男人…… “纱纱!”是胤祥。我眼神空茫地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看窗外。胤祥抱住我的肩膀,急切道:“纱纱,你不是真的要嫁给八阿哥吧?”我回过神,淡淡道:“是。十三弟,你那么紧张干吗?又不是见不到我了。”“纱纱,你好糊涂。你爱八阿哥吗?你认真想过这回事吗?“胤祥焦急道,“你肯定没仔细思量过!”云舒在边上道:“胤祥,你别问了,这事儿我也糊涂着呢。横竖雪姨有她自己的心思。别问了。用晚膳没?没,这里还有些清淡粥菜,干干净净的。”胤祥没理会云舒,径直摇晃着我:“纱纱,这是一辈子的事!你根本不想嫁八哥是不是!你只是和四哥赌气,是不是!”我捂住脸,低声道:“十三弟,我心里乱得很,别问了。”胤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纱纱,现在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还来得及。走,我们进宫去。”“胤祥,”我推开他,“我出嫁之后,云舒就托付给你了。好好替我照顾她,好吗?”胤祥烦躁道:“先别说舒儿的事。纱纱,我只问你,你心里究竟有谁?”闻言,我笑了,很灿烂:“胤祥,咱们不说这事好吗?”“不!纱纱,关乎你一辈子,你怎能草率!”“胤祥!!”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胤祥和云舒都塄住了。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滑过脸颊时冰凉……落到手背上,落到腿上,竟然是滚烫的,灼得我生痛……“咱们今后不说这事好吗?”我泪流满面,语气却很平淡,“你们出去吃饭罢,我累了。”说完,不再理他们,躺到床上去,面朝里,假寐…… 胤祥还要说什么,被云舒生拉活扯出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我拽紧了华美的锦被,胤禛,我真爱的人是你,你为何还要这么狠心,嫁我而不挽留……心底的痛,是那样清晰,清晰得我不敢再去触碰,不敢再想,就这样麻木吧…… (二十六)最后 康熙的寿诞临近,我的婚期也相随临近。 雍亲王府里开年就开始有条不紊准备起寿礼。康熙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这礼品要怎么才能出彩?恐怕胤禛的头都抠破了。 三月十六日晚膳后,我踏进他的书房,商议婚期后,这是第一次踏进他的书房。 “四哥,皇上的万寿,你送什么好东西?”我微笑道。“唔?”胤禛从文案堆里抬起头,“一本《金刚经》,我诵念了万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红色描明黄龙纹锦盒递给我,“这样的佛经能为皇阿玛祈福的。”我打开盒子,里面一卷淡黄宫笺上用钟王小楷,工整抄写着《金刚经》。因为翻阅过多,每页的边儿都有些毛了。我拿起经书,微笑,看着胤禛,把经书展开……“嘶”……经书被我从中缝撕成两半!! 胤禛拍案而起,一手夺过半本经书,一手颤抖指我,嘴唇剧烈抖动着:“你!”我淡然笑着,从他手里把半本经书拿过来,看看,将前半部放回锦盒,封好,推到他面前:“四哥,感谢你替我寻了门好亲事。就让我帮你最后一次吧。这半部书,你拿去呈给皇上,皇上问下面的呢?你说不知道,晚上看文案看得太久,伏案睡着了,一觉醒来,经书只剩下半本。”“鬼话连天,你存心谋害我不是?”胤禛气急败坏!我从容淡然,捏了那半本剩下的书:“四哥,我要害你,还需要等今天吗?”转身出屋,不再与他多说。 万寿那日,我随胤禛进宫贺寿。康熙笑眯眯的,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看着众人们依次敬献上寿礼。 到了胤禛,他呈上锦盒,康熙高兴地打开来,诧异:“怎么只有半本?”胤禛照我教的话回了:“回皇阿玛,儿臣那日诵念完最后一遍经时,突然感到疲倦,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经书只剩下半本,儿臣觉得蹊跷,但心里仍有一股子念头,要儿臣一定把这半本书给皇阿玛呈上来。所以儿臣献上了经书,请皇阿玛体恤。”“确实蹊跷,罢了,朕权且收下。”康熙把锦盒递给李德全,挥挥手,胤禛忙退下。我在女眷堆里,见他悄悄抹了下额头上的汗。 晚间,康熙移驾畅春园。 大排宴席,火树银花,金翠交映,看不尽歌舞繁华,听不尽丝竹萧管。 开宴前,康熙率众,在园内摆上香案礼佛祭天。 当他刚刚祭拜完毕,将三柱擎天香插进香炉时,晴得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夜空,忽然传来祥和的佛音!西面的天空,渐渐透出明亮的七彩光芒来!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 佛音渐近,天空中出现了凤凰、大鹏、孔雀等各色祥瑞的鸟儿,盘旋、舞蹈!七彩光芒逐渐蔓延了整个天空,光芒中出现了八百罗汉! 康熙忙率众拜倒下去,我隐在一棵桂花树下,看见他,因为他因为兴奋,身体不住颤抖! 罗汉们依次排开,紧跟出先的是文殊、普贤两为菩萨! 然后露面的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此刻,地上跪着的人只有磕头如捣蒜的份儿了! 最后,万丈佛光出了佛祖——大日如来!! 康熙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何德何能!敢蒙佛祖献身!” “玄烨。”如来开口了,声音十分庄严肃穆,“我那日出巡,经过你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府邸上空,见他诚心为你诵念佛经祈福,疲倦不能持而睡着。又念你自下凡治理江山功勋卓著,有心褒奖。便想去取了那本经书,由我西方诸佛亲自诵念后,于你今日寿辰赐还你。不料,只撕下来半本。此时,胤禛已醒,我恐惊了他,只能携这半本经书回西方极乐世界。如今,此书已由我亲自诵念过了,今日特赐还与你,望你继续一心向善,弘扬佛法。” 康熙叩头不止:“臣谨尊佛祖教诲!” 如来将经书交给身旁的随侍行者,再由行者用明黄丝缎托着经书,轻轻下降,放到香案上。 康熙率众再次叩拜! 我趁众人都拜下去时,在桂树后,向如来等人拱拱手,示意:“谢了!”如来对我微微点头。 经书交接完毕后,西方诸佛在众人的念佛声中,渐渐升高隐去…… 不等宴会散去,我先行回府。云舒在门口接了我:“雪姨,今晚这么大动静,你不怕胤禛怀疑吗?”我冷笑:“他能奈我何?今夜的事儿,我谅他也不会来问个所以然。对他,我算是仁至义尽了。从今往后,我和他便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是的,我和胤禛,如划过彼此天空的流星,耀眼而短暂!于是一切只能在那辉煌的一瞬燃烧怠尽,而后归于无痕!无法留下一点踪迹!缘分早就由天注定,前世的放弃和擦肩,注定今生的缘分依然短暂……所以,我决定从此尘封我对他的一切记忆……胤禛,从今日今时起我们将是陌路人! 对他的爱,都将成为往事,都将成为故事……三生三世的诺言和泪水,我都已偿还尽……再见,我曾经的爱人…… (二十七)温暖 大婚。 汀紫和云舒等人忙乱的为我盘起头发,戴上凤冠,描眉画目。一顶绣着龙凤相戏的大红盖头,暂时将我和这个喧嚣的世界分隔看来。我的眼前一片红色。 我将汀紫嫁了狗东西。狗东西如今叫李卫了,先儿是四川的知府,现又转了武职,在陕西年羹尧军中效力。李卫不在,汀紫就依然在我身边服侍,不过她不是随嫁的人罢了。我已向胤禛说明,这边的人,我一个都不带过去。陪嫁也不想要,他一再坚持,我略挑了些简单的物品,敷衍而已。 待我的婚礼完毕后,云舒也将去胤祥府上暂居。 临出门子前,我将当日胤禛赠的白玉牡丹凤凰佩交给汀紫:“代我将此物交给四爷。”我要嫁出去了,今后和这个王府将没有一点关系。我不想身上再有任何这里的东西,忘就要忘得彻底。 康熙和德妃娘娘亲自到场,恐怕任何一个阿哥娶侧福晋都没这么风光吧?老爷子还是疼我的,怕我受八福晋的委屈。 射花瓶之后,胤禩用红绫牵着我去拜堂。即使隔着这条结了大绒花的红绫,我能清晰感受到,红绫传递过来的胤禩的喜悦。胤禩,你真的爱我吗?我心里迷茫……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我端坐在红桃木龙凤大床上,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自己脚上红色鸳鸯戏水的绣鞋:“我真的就这样嫁人了吗?” 一杆喜称挑开了我的盖头,我抬眼看时,碰上了胤禩喜气洋洋的脸。 胤禩坐到我身边,喜娘把我们的下衣摆牢牢系在一起。有人上来撒帐,有人上来送各色点心……我机械地由她们摆布着,让我吃我就吃,让我喝我就喝……似乎,此时,这个婚礼上的我只是一具躯壳…… 呼啦啦,洞房里拥进来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老九、老十!后面的几个也是胤禩的兄弟。十四阿哥现在军中,今日是不会出现了。没见到胤禛和胤祥。 十阿哥嚷嚷着要闹洞房,恭喜他的八哥得了美人:“喝个交杯酒!” 那次草原之行后,我与这个直筒子也没什么嫌隙了,彼此混得还比较熟。 胤禩还未来得及开口,我拦了喜娘,自行起身走向桌边,拿起金边珐琅酒杯笑道:“这杯儿小了,我先和八哥喝过。回头换大的来,再跟你十弟一争高下。”众人一阵惊呼!十阿哥撮着牙花子,直抽冷气:“纱纱,你今儿要跟我一醉方休吗?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醉了……”我淡然一笑,将一个酒杯递到胤禩手中,对十阿哥道:“就是好日子,才要一醉方休!”言毕,大大方方与胤禩交杯。 我将酒杯递给喜娘,往洞房外走去:“走!喝酒去!”但是,我忘了衣服的下摆还未解开……脚上一绊……好险!幸得胤禩及时起身抱住了我,他凑到我耳边:“纱纱,你有什么委屈,一会儿告诉我好吗?别去喝酒,伤身子的。”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我面上一红,忙拿袖子遮了脸。 十阿哥先喊起来:“你们当众就热乎上了!!简直就是刺我们的眼嘛!”九阿哥拉住他:“十弟,你混说些什么,我们出去吧。”又对胤禩挤挤眼:“八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们不打扰你们了!”众人正要退出,又有人从外面进来! 是胤禛、胤祥! “四哥,你们来晚了。早点来,还能见个西洋景儿!这会儿,八哥和纱纱要洞房花烛了,我们都出去了吧。”十阿哥浑然不觉胤禛的脸上挂了霜,犹自嚷嚷着。 我心里叫苦:“胤禛,你来干嘛呢?”我往新床上跑,下意识想寻个东西把自己藏起来。结果又被衣摆绊住,差点摔个嘴啃泥!胤禩索性打横把我抱起来,低声道:“纱儿,有什么,等客人走了再说好吗?别走来走去的,仔细摔着了可不许哭。”我顺势把头埋在他肩上,暗里使了个眼色,让胤祥把脸色铁青的胤禛拉了出去。九阿哥看出气氛有些诡异,忙拉了嚷嚷着要我和胤禩表演的十阿哥,哄了众人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胤禩。 胤禩将我放到床边,解开衣结,拍拍我的面颊:“我出去应酬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屋里等我好不好?”我握住他滑过我面上的手:“八哥,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吧?”“没有这样的规矩,新娘是不能出去的。” 胤禩有些迟疑,我已经起身,主动牵了他的手,往屋外走去:“规矩?规矩能当饭吃?” 那日,我醉了,我知道我醉了,不听胤禩的话,先把十阿哥喝到桌下去,又把紧跟着上来欲劝说我的九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喝到地上去了!我还不足意,在众人惊讶胤禩新侧福晋好酒量的呼声中,主动“招惹”胤禛:“四哥,谢谢你为了寻了这门好亲事……”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的舌头大了:“为了感谢你,我今儿可得好好跟你喝一杯!来,干!”我摇摇晃晃拿杯沿儿去碰胤禛面前的酒杯。胤禛面无表情,拿眼看我,眼中竟有隐藏极深的恨意,我斜着眼看他,眼波春色撩人,满溢无限风情。全不顾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啧啧有声。 胤禛,我无论如何都要在你心里划下深深的痕迹,要让你后悔! 胤禛直视我的眼睛,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哈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将手中的酒杯掷到地上,偏偏倒倒,我一把扶住桌边,任大滴大滴泪珠滚落,砸在绣着怒放牡丹的桌布上……胤禩忙抱起我,我依稀听见他对众人笑道:“纱儿醉了,我带她进去休息,各位请自便。对不住了!”模摸糊糊,我沉入了睡梦中…… 醒来,桌上一对龙凤相抱的红烛,烛泪凝结成婉转的烛花缠绕在烛身上。 我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卧在大红茧丝龙凤被底,胤禩亦是一身月白中衣外披一件深紫色长袍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我。 胤禩的目光让我身上一阵温暖。我探手握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对不起,婚宴上,丢了你的人。” 胤禩温和一笑,双手将我的手握住:“说哪里话呢?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事,发泄出来就好了。别憋着,难受。”我有些羞涩,从他手里抽回手,见他脱了紫色长袍欲上床来。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不!”他诧异。我低头,复又抬头,幽幽地望着他:“八哥,我们可不可以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胤禩塄怔了:“莫非……莫非……你和四阿哥有……我们满人不在乎这个。” 我忙摇头:“没有,我和他并没有什么逾越之事。只是……我还不能接受你……身体不能,心也不能……” 胤禩隐隐叹息一声,抱了几床被子铺到地上:“你不乐意,我本该出去的。但我若新婚之夜就冷落你,怕你将来在府里不好相处。也罢,日后我在你屋里就打地铺吧。今儿都乏了,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进宫面见皇上呢。” 我下床,按住他的手:“你还是睡床上吧,我睡地上。你是阿哥,金尊玉贵,地上的潮气重,日子久了怕你受不了。我毕竟是在江湖上漂泊大的,要坚韧些。” 两人各执被子的一端,争执不下,成拉锯状。 良久,胤禩温和地笑了:“算了,都睡床上吧。我保证不碰你,直到你心里接受我那天,好吗?过几日去换个更大的床。” 我傻傻的看着他亲自把床铺好,做了两条被筒,自己钻进外边的一条,笑着对我说:“睡吧,我是乏透了。” 我溜进靠里的一条被筒,向里假寐,心里涩涩的:“胤禩,我雪纱何德何能,蒙你如此对我?” 胤禩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静…… 半夜,寒气渐渐侵上来,胤禩隔着被子从后面抱住我,我颤抖了一下。却听他温柔的声音:“睡吧,我怕你冷,只搂着你,不会做什么的……”我在他的怀中,竟然渐渐睡沉实了…… 一觉到天明,醒来,胤禩已经不在身旁。有个清秀的丫头上来,掀了帘子小心问道:“雪福晋醒了?”我坐起来道:“八爷呢?”“主子四更天就起来,收拾准备好一人进宫去了。他见雪福晋睡得沉,就没叫醒福晋。”“失礼了……”我翻身下床,丫头忙拿了一件松花的旗袍来为我换上,又有另外两个大头头手脚利索地端上洗脸水和青盐。 梳洗后,那来叫起的丫头已经带着小丫头在外间的桌上布好小菜和燕窝粥,过来请我:“雪福晋,请用早膳。”言毕,和另外两个大丫头垂手在一旁。 “这丫头到还伶俐清爽。”我心想,一面细细地喝着粥,一面问那叫起的丫头道:“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们两个呢?” “回福晋,奴婢叫小菊,这是絮儿和绵绵。”叫起的丫头口齿清楚回道,“奴婢们三个都是主子爷的家生奴才,是主子爷亲自挑了奴婢们一起来服侍雪福晋的。” 我一笑:“是可伶俐的丫头。好好在屋里干吧。爷多早晚回来?他走时交代过什么没?” 小菊忙蹲了个万福,道:“回主子,主子爷出门前只说让我们好好服侍福晋。”我放下喝了一半的粥:“其他的就没了?”小菊迟疑一下,道:“按规矩,主子今早该去给福晋请安的……只是……”我拿筷子随意夹了一点糖醋鸡瓜放在嘴里细细嚼了,问道:“继续说。”小菊回道:“是。主子爷说了,雪福晋不想去就不去。”我淡淡一笑,对小菊道:“刚吃了饭,坐着怕积食。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得熟悉下地形。”小菊忙答应着,伸手过来让我扶了,两人出屋去。 胤禩家的花园和胤禛家的差不多,随意的逛着,我向小菊打听了些府里的情况。胤禩还有两个侍妾,有一个还为他诞育了儿子,但由于八福晋的阻挠和撒泼,位份还是那么低。 胤禩拨给我住的院子,是个带天井的小院,名为“雪舞居”。院里有好大几棵百年松树,沿着屋檐,种了一溜儿的翠竹和菊花。除了菊花,别的和听凇馆到有几分相似。 我溜了会儿湾,回到院子里,让小菊搬了张贵妃塌,侧身卧在松树下休息。 说实话,这些养在深闺的女人,包括丫环们,除了做点针线拉拉家常,踢踢毽子之类简单的运动,几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 隐隐有些感觉不对劲,果然有二门的婆子来报,大门外有一群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人带着一大堆箱笼找我! 我忙带着丫头们迎了出去。 大门外的空地上,铺好一幅华丽的云纹蜀锦,我的结拜姐妹,魔族女王——飞星,一头黑亮如漆的长发,头上带一顶小小的精致的金色盘龙冠,身着黑色绣金色魔纹的对襟宽袖长袍,高傲地站在蜀锦上。云舒的姐姐云卷身着豆青色珍珠光泽的长裙立在飞星左边。飞星身后,一群魔族侍卫化做人形,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簇拥着飞星和云卷。 我微笑着迎上前去,和飞星紧紧抱在一起!我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大驾亲自光临?”飞星亦低声道:“姐姐,我放心不下你。特地来看看。”我携起她的手:“走,到我屋里去说。只是我屋狭窄,弟兄们只好坐在天井里了。”又抱抱云卷,并令人去胤祥屋里叫云舒也过来。 早有侍从在前面的道路上铺陈蜀锦,好让我与飞星踩踏。 我与飞星正要进大门,只听一声怒喝:“慢!”  (二十八)嫁妆与阴谋 郭络罗氏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一脸怒气扶了小丫头站在门口。刚才的厉声呵斥就出自她的珠唇! 我对郭络罗氏浅笑道:“福晋,这是我妹妹。今日来贺我新禧的。不是旁的人。” “雪福晋,别以为你是格格,只要你入了这家门,就得守你那身份该守的规矩!不过是一个新晋的小老婆,早上不来问安也就罢了,还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这王府里引!可别坏了我家的门风,让主子休你出门!” 郭络罗氏的嘴真是尖刻,眼底尽是轻蔑的神色,“休了你还是好的。若是过头了,好不好打一顿,卖了你去那烟花之地。让你生不如死!可记住了?记住了就快带你这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快快滚了去!” 我与飞星相携立着。飞星侧过脸,淡淡对身旁的云卷道:“还要等我开口吗?”云卷欠身:“不敢有劳主人。”她回身对侍从们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两个身形高大灵巧的黑衣侍卫从我们身旁过去,站到郭络罗氏面前。 “雪纱!你要干什么!太放……”后面的字还没容她说出来,早被一个侍卫老大的耳光扇到大门角落里去了!有家丁抢上来要护主,也一股脑儿被扇到院子七横八竖倒了一地。郭络罗氏的丫头们缩在她们主子身边,大气也不敢出。家里的男人女人们都圆睁着惊恐地眼睛注视着我,惶惶然如大白天被猫逮个正着的小鼠! 我款款行至郭络罗氏身旁,俯身亲手扶起她,郭络罗氏估计还没回过神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满是惊惧。 我漾开如花笑靥,低声道:“福晋,对不住了。我的妹妹脾气不好,请勿见怪。”又叫那些丫头们:“好好扶了主子奶奶回屋歇息。”丫头们喏喏上来搀了郭络罗氏,脚下生风般,连抗带拽回屋去了。 我依旧携起飞星的手:“妹妹,走,去我屋里喝会儿茶。”   一时云舒也来了,姐妹相见分外亲热。云舒听说是飞星和云卷要来,早带了无数好吃的,在天井里和云卷及众弟兄们,吃得不亦乐乎! 我把丫头们都打发了,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后,才问飞星道:“妹妹今日亲自前来怕不是只为贺我新禧吧?”飞星高贵的脸上本有若有若无的笑容,闻言转为冰冷:“姐姐,你好糊涂。你是何等尊贵何等高洁的人?怎狠心如此作践自己?”我淡笑摇头:“身份本来于是我就无所谓的。我如今对一切都倦了,只想做个普通人,过一点平凡淡漠的小日子。四爷,琴轩的事,想来你也知道的。我估摸着他多次转世后,记忆虽有我家祖先加的封印,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就算是解开,也是空白。”“难道姐姐认为人皇的八子是你终身所托?”飞星道,“此人,明狐曾来回过我,人确实不错,姐姐为何不带了他一同回魔界?也强似在人间受这些气?”我继续微笑摇头:“妹妹,我已告诉过你,我很想过一段时间平凡人的日子。何况,经历了这么多,我认为我还需要再考察一下胤禩。”“也好,姐姐。只是胤禛加诸你身上的耻辱和他对你的态度作法,我实在不能容忍!”飞星的面色越发冷峻,“待他登基之时,姐姐当兵临城下,灭了他,方消心头之恨!”“呵呵,”我笑出了声,“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早年我不也是在王位和他之间选择王位吗?还累他牺牲……一报还一报罢了……如今,三世情债已了,我也要逍遥过日子了。”飞星渐渐浮出笑容:“姐姐若能这样想,当是最好。”她唤了一声云卷:“卷儿,拿那些东西进来。”又探身对我道:“妹妹来得匆忙,略备了些微薄物品,权且作为姐姐嫁妆和贺礼的一部分。大礼待姐姐携驸马归来时,再行。”侍从们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箱笼抬进来,箱笼的外表都很普通,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无数珍玩。飞星又从云卷手里拿过一叠银票,递到我手中:“姐姐,这里是十万两金子,你留着闲用吧。”“妹妹,”我推过去,“这里又不少我吃穿,拿这些来作甚?”飞星硬塞到我手中:“姐姐,人世间的事情,你也知道,钱不是万能,但没钱是万万不能。拿着,不够再让青行灯来取。”我一笑,接过了,漫不经心地随手放在桌上:“既然妹妹一番好意,我便收下了。只是这些箱笼还请妹妹带回,我委实用不着。留着我回来再说吧。”飞星低头思量一阵,只取了一个一尺见方大的三格屉笼,让云卷捧到我面前,依次抽开。我看时,最上面一层是满满的大拇指头大的各色猫眼、祖母绿;中间是四颗三寸来许的夜明珠,下面是一对儿黑色晶玉璧。前二者是人间珍宝,后面这对玉壁是人间没有的东西,与我的镯子是同一材料,只我家乡出产。飞星道:“别的东西冗沉,只这个略微小些,姐姐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这对玉璧是姐姐当年赠给我那块晶玉做了首饰后剩下的材料,我令人做了这对玉璧,请姐姐赠与心上人作为表记。”我微笑接了放在桌上,道:“还是你细心。”飞星执了我的手:“姐姐,其实你何苦受这些闲气呢?早些回来,咱们一处同乐,还自在些。”我微笑不语,只紧紧握了她的手。 天井里有人声嚷嚷,我忙到门口看时,是胤禩回来了。他立在院子门口,见一院子的人和东西,愣了神。我迎上去,将他拉到屋里,指着飞星道:“这是我妹妹飞星。飞星,这就是胤禩。”飞星只对胤禩浅浅矜持的笑笑,就对我道:“姐姐,今日我先告辞了,若有事,只管让人来报信。”我点头,对云舒道:“你去送送我妹妹吧,然后你自个儿回去,唔?”云舒答应着和云卷及弟兄们带着东西旋即离去。   屋里只有我与胤禩,胤禩愣了半晌:“纱纱,你不是普通人罢?”我一笑不答,回手拿起桌上的银票递给他:“爷,这是我真正的嫁妆,你收着,将来有用的。” 胤禩不接,道:“你的私房自己收着,给我何用?”我便将适才飞星赠的三格屉笼中那二块晶玉拿出来,把银票放进去,推到他面前:“八哥,这些东西你替我收着吧,将来家里一定能用到。我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还分什么彼此?” 胤禩展臂欲搂我,被我躲开。我淡淡道:“你自个儿唤人放到你认为妥当的地方去。我不管了哦。”说毕,出了屋门:“我去散散步,八哥要不要跟着?” 胤禩一笑,跟在我后面。两人往花园走去。   那日郭络罗氏挨了打,嚣张的气焰顿时化为乌有。不知她到底向没向胤禩告状,反正是没人来问我。   日子一天一天打发过去,胤禩几乎夜夜都在我屋里,不过只隔着被子抱了我睡觉罢,绝无半点越轨之事。真乃谦谦君子? 八月中秋,我懒懒地,不想去宫里领宴,其实是不想见到胤禛。胤禩也不强求我,只交代我乖乖在家里等他,他和福晋去宫里拜了皇上,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再陪我好好喝几盅。 不料,他很快就回来了,老九老十那一对活宝,也厮跟着来了! 院子里的五颜六色菊花正好开得灿烂。小菊等在院子里的松树下布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中间一条下午二门的人才送来的新鲜黄河鲤鱼,我令厨下清蒸了,撒上菊花瓣。四周分别是木耳清扮黄瓜、油爆小龙虾、爽口口条、一品豆腐四样小菜。酒是飞星让青行灯带来的“龙血”,是用她当年平定龙族叛乱时的亲手斩杀之龙王血酿造,酒色红如血浆,隐隐有紫光泛出。龙族的血有快速愈合伤口、起死回生的奇效!但她送我的这坛是勾兑过的,效果没那么神气,只能强身健体而已,这酒闻着略带甜腥,入口也是略有血腥味,不过细细品尝却有甜香,下肚后能让人全身为之一暖,精神振奋! 我亲自执了银制酒壶(龙血只能以银制器皿盛装,别的一沾立即凝结成块再不能用)为他们兄弟三个一一斟满,三个刚喝进嘴里,马上都变了脸要吐。我故意作恼状:“都喝下去!这么好的东西,我也只一坛,半斤的样子,哪里够你们吐的!”三兄弟只能勉强咽下去……首先嚷着还要自然是十阿哥:“纱纱!好酒!虽然刚入口时,感觉和喝血差不多!”我微笑为他再斟一杯,又往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些鱼肉:“酒是好酒,菜却是家常。十爷别见怪。”“纱纱,你这是见外了。”十阿哥一仰脖子又喝了一杯,“叫十弟吧。论理我还该叫你一声嫂子呢!”我面上一红,忙放下酒壶,假装冷了,扶了小菊回屋换衣服。 换了身衣服出来,还未走到席前,风送来了九阿哥的声音,很低,我却能听得很清楚:“八哥,你真的就要放弃你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的基业吗?”我放慢脚步,想听听胤禩怎么回答,胤禩慢慢饮尽杯里的酒,淡淡对九阿哥道:“张明德曾对我说‘得雪纱即可得天下”,但我真的得到她时,发现已经足够,还要那天下干什么呢?如今,我只想好好跟她平平淡淡地过,别的再没什么想头了……”他话音未落,我已站在他身后,胤禩忙回头道:“换了衣服了?来,坐到我身边吧,我们再喝一些。”我淡淡道:“胤禩,我都听到了……” 胤禩站起来,急道:“你听到什么了?”我冷冷笑道:“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胤禩抱了我的双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起誓!”我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不是哪样?怪不得你对我那么的温柔,原来……”泪珠欲涌出眼眶,我硬生生憋回去,面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潮红:“胤禩,我错看了你!”我回身,往屋内奔去! 伏到床上,我心中恨、悔、怒、急、苦五味陈杂!手指一根一根纂紧握成拳头:“恨!”一双大手握了我握成拳头的手,我抬眼看是胤禩,他伏在我身边! “你还来干什么?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低声道,口气极端冷漠生硬。胤禩不顾我的威胁,强行将我搂入怀中:“纱纱,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用解释。原来,你们都是在利用我!”我的身子在他的怀中虽然没有挣扎,却僵硬如石头! “纱纱,”胤禩吻着我的耳垂,“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要告诉你,我是真心的爱你!” “闭嘴!”我出离愤怒,伸手欲给他耳光,“不要玷污这个字!” “纱纱!”胤禩抓住我的手,“听我说。我说完一切,你要走也好,要杀我也好,都随你。” “讲,”我冷笑道,“看你还耍什么花招?你的好皇阿玛,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心机一个比一个深沉!” 胤禩叹息一声,缓缓道:“张明德当日曾给我讲过,若能得到你,就是皇阿玛不传位给我,我也一样能坐上那个位置。所以刚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出于这样的动机来吸引你……”我恨恨看他一眼,胤禩忙搂紧我,继续道:“后来,我却真的爱上你了……你总是很淡然的样子,对一切都很平淡,除了对四哥。谁都看得出来,你深深爱着四哥。可惜,四哥是一心要天下的人。于是,我想,他要江山,我要美人……”“呵呵,你能放得下江山吗?”我冷笑道,“不错,皇位,我确实能帮你轻而易举的拿到,但是,你现在还能指望我帮助你吗?” 胤禩忽然用唇堵住我的唇!狂热,用力,深入,霸道!他的手臂同样用力箍着我,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咬了他的唇! 胤禩放开我,抬手去抹嘴唇上的血珠,我冷笑看他。他沉默了,良久,起身往外走去。到了门口,胤禩回头道:“不管你相信与否,我现在都要告诉你。我已经放弃了对皇位的所有想法,只希望能和你共度一生。四哥将来坐上那个位置后,我、老九、老十、甚至老十四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我会用我有限的生命去爱你,好好爱你!”说完,他径直出屋去。 我慢慢地坐到床上,拉了被子将全身隐藏……胤禩,胤禛…… (二十九)公主 胤禩对我,就跟我们从来没有中秋之夜的争吵一般,依旧那么温暖体贴。我对他却冷淡了不少。胤禩浑然不觉一般,仍几乎夜夜宿于我的雪舞居。 我再不让他抱我,入夜就跃到房梁上去睡觉。开始胤禩还要在下面焦急地叫嚷,怕我摔着,我懒得理他。如此两月过去,他见劝说无效,便开始戏谑我为小耗子,专门爬房梁的小耗子!还真拿手指刮了脸皮羞我。我吃笑不过,一不留神从梁上翻下来,却正好被他接在怀里…… 其实我心里已经原谅了他……至少和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竟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心……阴谋就阴谋吧……感情,对我来说真的是奢望吗?祖先们对我下的诅咒,真的不能破解吗?不,我要赌这最后一次!命运,即使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候也是赌博! “其实你想笑,是不是?”我缩在他怀中,他逗我。我故意别转脸去不理他。胤禩将我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又到距床前一步之遥处,抱拳深揖下去:“娘子,小生冒犯了娘子,这厢给娘子赔礼了。”我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 胤禩复上床,欲搂我,被我躲开,他无奈收回手道:“唉,别跟我赌气了,好吗?”我不点头不摇头,只微笑看他。他兀自拉了被子睡下,口中喃喃道:“唉,只有睡觉才能忘记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亦躺倒,却不如往常一般向里,只面对他。胤禩与我四目相对,做不解状。我先笑起来,打他一下,又翻身向里:“谁生气了?”须臾,胤禩的手臂又搂上来…… 十一月二十日,胤禩生母良妃的忌辰。 我陪胤禩去庙里上了香,请法师为他的母亲做了法事。 出庙后,两人相携着,去香山看红叶。 红叶是京城最浓最浓的秋色,目下已是深秋,片片深红的枫叶在瑟瑟秋风中飘落,化作枫树根部的泥土,守候明春的绽放! 我特意寻了株枝干粗壮的枫树,遣散仆从,趁胤禩不注意,双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抬,竟带了他一起飞上枝桠,稳稳坐在上面! 胤禩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捂着肚子笑不可遏:“八哥,别怕呢!有我,摔不了你!” 胤禩哭笑不得、战战兢兢搂紧了我:“唉,讨了你,真是自讨苦吃!”我故意拉下脸:“胤禩,今天我要报以前你算计利用勾引我的总账了!” 胤禩坐稳了,恢复了如常的温和面色,道:“要杀要剐都随娘子。我胤禩如今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我黑着脸道:“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你当真不惧?” 胤禩怅然笑道:“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无怨了。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先来寻你。初时,我希望得到你而得到天下,后来,才发现,你比天下更珍贵。” 胤禩的笑越发深沉:“我也为四哥不值,白白舍弃了你。”我的面色渐渐缓和,淡淡道:“明狐还跟你说了些什么?”“明狐?你是说张明德?” 胤禩略微惊讶。我笑道:“他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吗?”“张明德只跟我说,你不是平常人,要我接近你,获得你的帮助,最好能让你爱上我,这样你才能死心塌地的帮我。”“呵呵,明狐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我冷笑道,“没料到吧。他是我手下的千年狐妖。他为你出谋划策,都是我授意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会反水跟你出这个馊属意。”“原来你也在算计我?怪不得我争不过四哥呢。” 胤禩的反应出奇的平静,拿额头抵了我的,“罢了,从此我们都扯平了。你不许再跟我提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提,咱们好好过?”我淡然一笑:“好吧,你不计较,我也不能再计较了。”伸手扯过几片枫叶,抛向空中:“以前的事,就如这叶子,都随风去吧……” 嫌隙化开,我与胤禩的心似乎靠近了许多。 我俩在枝桠上,山风被层层密密的树林过滤后,秋天的凉意不再明显。胤禩细心扯过身上的夹棉披风,裹了我,我靠在他肩上,一起极目远眺这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景色! 胤禩在我耳边轻轻诉说着他幼年时的一些经历,因为出身低贱,不得不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换来皇阿玛一点笑容;他是阿哥中最早封为贝勒的,然而又有谁知道这光鲜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艰辛呢?童年的经历最能影响人的一生。童年的痛苦记忆,很多年后依然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母亲逝去时,拉了他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一句:“孩子,对不起……”因为他的母亲知道,她卑微出身,会成为她这个优秀出众的儿子无法继位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胤禩,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我低声道。胤禩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可以开讲。 “在离大清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十分强大富庶的国家里,按照这个国家王族代代相传的规矩,他们的女王,一国之君是必须保持独身的。一来,可避免受感情困扰影响对国事的治理;二来,若是嫁了人,女王身上所具有的来自家族遗传的很多特殊能力就会消失,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女王, 也许就不能很好的守卫国家了。所以,历代女王都恪守族规,单身至死。王位将由与女王血缘关系最近的王族女子的长女继承。”我徐徐道,往事一点一点从心底飘上来,又沉下去,本已寂静许久的心湖深处,再度泛起波纹…… “那一年,当任女王的亲妹妹生了她的长女,这个小公主一出生就遭来王族上下,乃至元老院重臣的一派置疑。因为小公主首先不具备王族女子独有的绝美容貌,其次,她的眼睛不是纯正的银色,微微有些泛异族的紫色;再次,女王通过其他方式验证了,小公主身上有一些不属于王族的东西。大家都怀疑,这个小公主的血统是否纯正。小公主的父亲站出来力排众议,坚称小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小公主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不过是巧合。疑论渐渐随着小公主的妹妹的出世而消散。第二个孩子身上再没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胤禩打断我道:“告诉我,那个小公主是不是你?”我笑而不答,继续讲述着故事: “小公主和她的妹妹渐渐长大,小公主因为出生时和她的母亲一起受到了置疑,母亲常常表现出对她的厌恶,莫明的厌恶。不论什么,她总是没有她的妹妹得到的好和多。但是,她的聪明能干甚至超过了她的妹妹,这个被认为血统纯正的孩子。包括女王,都认为小公主是非常合适的王位继承人。这时,首先站出来反对小公主继位的,是她的母亲!母亲一直力图劝说她的姐姐,女王,改立小公主的妹妹为王位继承人。小公主的出色表现已经征服了女王,女王没有改变主意。 女王的意思很坚定,臣子们的反对就没多大作用了。何况,小公主是非常出色的。所以,她成了新的女王。 新女王即位没多久,国家的边疆遭到了魔族的侵扰,新女王率军亲征,大获全胜。 凭借这次战役,新女王很快树立威信。但是,这场战争也让她失去了,她毕生的爱人……” 我停了下来,试探着去揭那道心底的疤痕……胤禩安慰我道:“不想说就不说了吧。我们的日子还长呢,日后慢慢讲给我听。” 我淡笑摇头:“还是一气儿说完,省得一次次翻出来又撕心裂肺。” “还是小公主时,女王有一个深深相爱的恋人,是她治下臣属国的王子。王子一直希望小公主不要做女王,而做他的王后。可惜,小公主那时急于一心想要摆脱长久以来遭受的冷遇白眼,一心想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不比任何王族的孩子差。她狠狠伤了王子的心,在王位与爱情之间选择了王位。 等她做了女王后,王子没有因为伤透了心而离开她,反而成为她得力的臣子,伴她亲征。只是,她胜利回朝,他却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上…… 后来,女王的母亲临死前,告诉了女王一个秘密:女王确实不是纯正的王族血统。她有一半魔族的血!那时,她的母亲和魔族一个兽神将相爱,却不能相守,被父亲发现时,母亲已经怀上了女王。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政治婚姻,本没有真情可言,但父亲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他原谅了母亲,并让母亲生下女王,因为孩子无辜,父亲这样说。 女王即位后的那场战争,是女王的生父蓄意发动的,女王的恋人也是生父刻意杀死的……女王的生父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自己的女儿,得知亲生女儿已经登基,担心女儿最终无法放下这段感情,,才狠心杀了王子!同时也希望借这场战争,让女儿尽快树立起威信……” 胤禩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搂紧了我:“没曾想到,你竟然承受了这样大的苦处……我听来都觉得惊心。” 我的口气依旧淡漠,仿佛真是在述说着一个故事:“明白了一切的女王,不顾臣下的反对,百姓的请愿,在祖先的祭祀台前将王位禅让给了自己的妹妹,同时要去寻找王子灵魂的轮回,伴他一生一世。这在国家历史上还是没有的事,祖先震怒了,降下封印与诅咒,封印了王子灵魂里关于女王的记忆,如果女王追随王子三生三世都不能让王子主动想起她,那么他们将永远无缘。诅咒女王,如果王子或者其他男人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后,再去碰其他女人,她将全身血脉爆裂而亡,灵魂也将化为随风而逝的泡沫……” “真的吗?”胤禩摇晃着我,“这是真的吗?”我浅浅笑着点点头。“纱纱……”胤禩搂紧我,“我……”我微笑着,云淡风轻:“所以,我不能和你有什么。除非你做到,只有我一个女人。” 胤禩面色有些惨然,他摇头道:“郭络罗氏虽然性子暴烈了点,对我用情却是极深……我不忍心伤她,她毕竟是我的妻子……”“胤禩,你所处的时代,造成了你不能只有我一个女人。我知道郭络罗氏爱你如珠如宝,所以……”我抬头看看天空,“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看,仆人们都聚拢过来请我们回家了。” 车里,胤禩恍然大悟状问我:“张明德是千年狐妖,那你呢?”我坏笑着回答:“我是万年狐狸精!”“哦!”胤禩倒抽一口凉气,“大仙别害我!”手却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三十)登基 因为年龄逐渐老去,康熙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很多脏器都出现了衰竭。我时常奉诏进宫陪他闲聊,老皇帝终究还是担心他去了后,我受闲气,尽力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对我的恩宠。 康熙六十一年,天交十月以来,雨就没停过。十一月后,雨点开始转为雪花。 十一月十三日酉时二点,因天冷,我本以和胤禩睡下。李德全急急自畅春园来,传康熙口谕,要我即刻进宫! “怕是皇上要大行了。”我低声对胤禩说道,“你赶紧收拾准备,可能不一会儿,也要招你们进去了。” 詹宁居。 殿屋内地龙烧得滚烫,屋里药味混杂。我还未走近康熙的御塌前,就明显感觉到,这个千古一帝身上已经有了死亡的气息。果然,黑白无常站在塌边,手执铁链和勾魂牌。 人在人世间,会分三六九等,那都是人为的划分。人都天真的以为,到了阴曹,还是会分三六九等,那就大错特错了。地下和地上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阴间,所有的生命,上至帝王将相,下达虫鸟蝼蚁,都是完全平等的!所有的生命,归入尘土之后,都是一个模样,再无贵贱之分! 见我进来,黑白无常恭敬的拱手,示意不便行跪叩之礼。我不看他们,只做了个让他们出去的手势。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飘出去了。 “皇上。”我柔声唤他,“我是雪纱。”同时一手握了他的手,自掌心将灵力缓缓传递过去。“唔?”康熙似乎是从深沉的梦境醒来,发出微弱的声音。他先开目看看我,又看看四周,再闭目片刻,方睁眼对我道:“朕刚才睡着了,梦见在长白山上追一只猛虎,可怎么也追不着,又落进了一个雪洞子,好深,好黑,一直不能到底……”我示意太监端上一碗参汤,拿小勺子喂了康熙一点点,大部分竟都流到他颌下的明黄绢帕上去了。“皇上不要胡思乱想了,谁老了没个病痛的?向来人老了都觉得过冬天不易。皇上安心静养,开春了还去南巡。”我安慰康熙。康熙缓慢地摇着头:“纱纱,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也亏了年幼先帝盯得紧,基础打得牢实,不然朕也挺不了这么久。”我微笑着,拿了大迎枕放在他脑后,为他垫得略略高些,方便他说话。康熙歇了一阵又道:“纱纱,朕时日无多了。今日赶在宣皇子来之前先见你,朕只想跟你说,别恨四阿哥……”我心里一阵隐痛,忙掩饰道:“皇上说哪里话了?您老人家好生歇息,养养神,我带了紫竹笛,要不要听一曲?”“纱纱,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请千万不要恨老四……大清江山,祖先们金戈铁马征战来的江山,不能断送在朕手中……”康熙仿佛要拼尽全身力气,抓着我的手,竟然有些疼痛,“纱纱……朕的四阿哥对不住你……”我轻笑,对康熙道:“皇上,横竖大清强盛三世,您是不担心的。”康熙疲惫地闭上眼,有泪珠从眼角滑落。他的手松开了我的,不再与我说话。 自鸣钟指向了丑时,门帘掀起,打头进来的是三阿哥,后面依次跟着七阿哥等皇子。张廷玉等大臣也鱼贯二入。我看到了胤禛、胤禩、胤祥,忙起身闪进御塌后的帘子内,掀了条缝,打量着眼前紧张的空气。 少顷,步军统领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手捧放于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密诏,康熙示意张廷玉宣诏。 遗诏很长,下面跪着的阿哥们不免窃窃私语,嘈杂一番。 终于,听到张廷玉读出:“……皇四子人品贵重……继承大统……”话音未落,阿哥堆里已如滴水进了滚油锅,炸裂开来!   没容他们声张,张廷玉转到帘子边,我藏身之处,低声道:“皇上请雪格格出来,有话要讲。” 我挑开帘子款款而出,在康熙塌边站定,康熙手指颤抖地指着我,由张廷玉对胤禛道:“皇上口谕:后宫命妇不得干预朝政……但……朕的和硕沸雪公主雪纱端慧稳重,不让须眉,今特旨,新皇若有不能解之事……悉可问之。任何”我欠身对康熙道:“谢皇上厚爱。”阿哥们又一顿嘈杂,胤禛、胤禩更是同时用惊讶至极的目光望着我。不理会他们,我只微笑环顾众人,便又退到御塌后的帘子里去了。 康熙大行,帘外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声,胤禛终于获得了他想要的位置……我迷茫着,耳听得,帘外,张廷玉等已挪了椅子扶哭得不能自持的胤禛坐下,先定大事,再议为先帝治丧…… 不知胤禩心里如何,我不便出去,只从后门退出詹宁居,独自先回了胤禩的府邸…… 没让任何人跟从,也不乘车。我独行在泥泞的道路上,天空中的小雪花不知道人间已经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兀自簌簌地飘落……僻静处,黑依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在我面前:“大公主,弟兄们还需要继续守侯吗?”我忽然才想起,今夜我来畅春园前,已令黑依等率领魔族军队在京城四周候命,不论康熙的遗诏写的是谁,都要全力以赴扶持胤禛登基,其余人等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原来,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他……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举动,都是习惯…… “你带领队伍回去吧,暂时无事了。”我的话,竟然第一次说得这样有气无力,“回去吧。”黑依没有起身,只仰头看,诚恳道:“大公主,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无妨,你是我的贴身近侍,有直言的权利。”“大公主,”黑依顿首道,“请大公主早断与新人皇的……”“闭嘴!”我大怒,黑依刺中了我心里的隐痛,“滚回去!”黑依再揖后,方起身隐去…… 我不过是自欺欺人,最在乎的还是他……指甲深深嵌入掌中,已有血丝渗出,我浑然不觉疼痛……步伐有些凌乱,想哭,却哭不出来……如此关键的时刻,我心里唯一挂念的,还是他……我恨自己不能慧剑斩情丝……他那样对我,我却还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我好恨…… 回到雪舞居,胤禩已经回来,府里一片白色,为康熙戴孝。 “你去哪里了?” 见我摇摇晃晃进来,胤禩忙上前将我的手握进他温热的掌中,“手这样冷……先儿你出去时,我就担心你穿得过于单薄,怕你受寒。”我不敢与他关切的眼光对视,别过脸却又看到,他身后,眼中出火的八福晋。“纱纱,”胤禩为我批上了一件黑狐皮面的大氅,“进屋去吧。外面雪地里冷。”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无声呜咽……胤禩不解,只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太过伤心,伤了自个儿身子,让皇阿玛担忧。”我哭了一会儿,止住泪问他道:“如今的新皇帝怎么称呼?”“年号雍正,我等为避讳,都改了‘允’。我要进宫去为皇阿玛守灵了。” 胤禩道。我抱紧他:“我跟你一起去。”“这?”“我不怕,先皇今日特旨,何况我也是他的格格。”我定定看着他。胤禩叹息一声,携了我的手:“好吧。” (三十一)何喜之有 守灵之时,我紧紧随了胤禩,举哀、上香、祭饭……纵然有人有心在先前的胤禛,如今的雍正皇帝面前搬弄些是非,说什么不合礼数,雍正只将搬弄之人杖毙,极刻堵了下面的嘴! 远在西北军中的允提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康熙灵前便与雍正争执不休。我心知,他是受了老九的挑拨,以为康熙真是传位于他。 手心手背都是肉,德妃娘娘又气又急,一时晕了过去。下面的跪的阿哥嫔妃们,有假哭助悲的,有干嚎添乱的,有哼哼着凑数的,有哈啦子老长想心事的……灵前乱得不可开交! 我几步上前,排开满脑门子汗的太医,握了德妃娘娘的手,将灵力输送过去。德妃娘娘果然悠悠醒转来,靠在我肩头,对雍正和允提有气无力哭出一声:“我的先帝爷啊,这可叫我怎么办啊?”雍正含泪道:“儿子请母亲早登太后之位,以正后宫!”德妃闭上眼睛无力摇了摇头。我对雍正道:“皇上,娘娘是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郁结于心。请皇上先送娘娘回宫歇息静养。”雍正忽然指了我,暴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滚出去!”见他发怒了,众人都跪下瑟瑟发抖。殿内只允提直直站着,用轻蔑地眼神看着他的亲哥哥。我面色如往常一般淡然,只轻轻将德妃移给身边的宫女,起身,整理好衣裙。允提伸手给我:“雪雪,我们走!”我微笑对他点头,扶了他的手,两人稳稳当当向殿外走去。经过允禩身边,我放开允提的手,将手伸给允禩,允禩迟疑着把手放进我的手心,我淡淡笑着,拉他起来,道:“回家。”三人相携着,头也不回离开停着康熙灵柩的殿阁。跨出大门前,我回首看了雍正一眼,他什么表情,我没看清楚,但我知道,他激怒了我! 出乎常人意料,雍正很快让允禩与允祥、马齐、隆科多共四人总理事务,食双亲王俸禄。不久又授理藩院尚书,可谓风光无限,优宠有加! 雍正元年春天,八福晋的生日到了,家里热闹非凡!借这个机会凑趣巴结允禩的人,络绎不绝! 席间,众人举杯为八福晋上寿。她不接,只端坐着冷漠道:“何喜之有,不知陨首何日?” 冷场……不欢而散…… 那一刻,我再次体会到了郭络罗氏对允禩的深情。此时,说这样的话,必定让皇帝内心愤怒,招来杀身之货都是可能的……和她相比,我自惭形秽……允禩给我的绝对比给她的多……相反呢? 雍正元年春夏之交,天降蝗灾!京畿周围农田刚抽青的作物,顷刻之间化为白地! 京城米价一夜之间连翻好个滚儿,一斗米本只需100文,两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一两银子!这还是时价,不定多久之后又是多少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只涨不跌!现在卖米,是大发了! 身在王府,外面再怎么饥谨,只要不战乱年代,吃穿都还是不用愁的。我令小菊通知厨房,减了每日膳食分例。允禩知道后,劝我不必如此,我只说本来就太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八哥,听说三哥和九弟他们趁这次粮荒,大量囤积大米,以期高价暴利?”晚膳毕,我与允禩吃茶时,问起。允禩喝口茶,放下茶碗,道:“是有这事儿。难道你也想加入?”我正色道:“八哥,你万万不可和他们一起干这种哄抬物价、祸国殃民的坏事。你其实该劝九弟赶紧低价出售粮食,不要和雍正作对。他如今是新官,正树立威信呢。你们下面七拱八翘,不配合,他必然恨你们入骨。将来位置稳固了,怕是要一个个除了才甘心。雍正的冷酷,大家都知道的,若想长久平安过一生,此时还是帮助他多些为好,至少不要唱对台戏。”“纱纱,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但九弟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我是劝不住的。” 允禩无奈。我想了想,道:“那八哥别参与就是了。” 允禩点头应允,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我:“今天,京城里有十几家大粮行向朝廷捐献了近百万石上等好米,皇上大喜,亲自书写匾额‘大义米行’赐给那些店老板。”我轻轻拈到衣摆上的一粒水珠,笑道:“能尽快让朝廷渡过眼前难关最好。” 允禩一笑不再提关于米的话。 九阿哥等哄抬米价的事,很快引起雍正震怒。雍正下旨,勒令九阿哥等人必须低价将囤积之米售出,否则将以国法论处!九阿哥等被迫将米卖掉,雍正初年这场“米事件”才渐渐过去。 十四阿哥被雍正夺了大将军王的职位,发配去守皇陵。德妃心痛小儿子,对雍正的作法大为不满,便坚持不受皇太后称号,因此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一天天看着不行了。 西北的狼烟再起,罗布藏丹津起兵叛乱。雍正令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代天寻狩。 深居简出,我低调地在廉亲王府里生活着。云舒时常来和我闲话,老十三待她不错,她与兆佳氏等老十三的大小老婆们无事不多话,大家也还相安无事。 云舒告诉我,胤祯是个勤勉的好皇帝。眼下,于内国库空虚,吏政腐败;于外,叛军作乱。听说他每日都要看折子,处理公务到四更天,只略略睡一小会儿,又早朝继续工作。胤祥同样忙得昏天黑地,看不完的帐本卷宗。若不是云舒能一目十行,先看了再讲关键给他听,胤祥怕是早倒下了。 “雪姨,都怪我。那是给他吃那些药,他的身子骨都整虚了。前儿还咳了点血。”云舒拉了我的手哭,“让我带他回去吧。”我无语,此时说什么好呢?留下他,继续协助雍正,太过自私。若是他走了,雍正独木还能支撑多久呢?即使允禩等真心愿意助他,雍正也未必肯倚重。 正无言与云舒相对,小菊来禀,宫里来了人,要我即刻进宫!怕是德妃娘娘不好了,我心里一阵莫名紧张,忙辞了云舒,迅速进宫。 德妃,寂寞深宫中的对我最好的女人。她的儿子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她未必就打心眼儿里高兴。也许,两个儿子都平平安安,幸福地过一辈子,才是她这个母亲最大的心愿吧? 刚进德妃娘娘寝宫,气氛异常低沉,雍正和那拉氏带着嫔妃、皇子都在,有哭得伏在地上的,有悲痛不能自持。我正欲上前,到德妃的床边去,边上一只手拉住我。一看,是胤祥。他面色悲痛,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后已经驾鹤归西……” 我还未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眼泪夺眶而出!德妃,我在人间的义母……想到她床前去,再看看她…… 伏在德妃身边痛哭流涕的雍正抬起头,正好看见我,面色登时落下来。那拉氏拿帕子抹抹泪,对我道:“额娘已经去了,皇上心里正悲痛迷失着。雪福晋,你就不用呆在这里了。”胤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对那拉氏道:“太后也是我的义母,我想我有权利见额娘最后一面。”“够了!”雍正怒道,“你走,朕不想再看到你!”我的心一阵抽搐,退后几步,胤祥忙从后扶住我。 我很快镇定下来,凝视雍正,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思,我自然不好违逆了。”我微笑着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只是你别后悔……” (三十二)山雨欲来 黑依来报,年糕在西北的战事推近得并不顺利。罗布藏丹津狡猾得很,年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年糕大军每天的花费是二十万两白银!康熙究竟给雍正留了多少家底,我很清楚。估计再拖个把月,国库将彻底空虚。 我叹息一声,令黑依通知我们的银号商铺,捐了一千万两白银给朝廷。银子刚刚交出去,飞星就来到我屋里。 飞星对我拿多少钱去抛洒,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她认为不能再给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皇任何帮助了。“姐姐,你的付出已经成为习惯,就算他前世因你而死,你也不能一味付出!我认为,你该还的情都已还尽,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飞星劝我道。我苦笑:“我欠他太多……那日,他死得那样惨,到死都还不忘要我忘记他,好好做一个万民景仰的女王……”“姐姐,你做得足够了,人、钱、物、力……无一不到。”飞星顿了顿,掏心窝子般继续道:“姐姐,妹妹直言,那个八哥,才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如,携了他,一起回去吧。自在逍遥一生,强似在这人间受苦。八阿哥的将来,相信姐姐也能预见到,何苦呢?与其到时候去受那份罪,不如现在先走一步。留下这破落江山,谁爱要谁要去。”我摇头:“我舍不下琴轩,总想为他多做一些。虽然我知道他的记忆好象已经被消除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灵魂,甚或可以说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想多陪伴他一些日子,为他多做一些事。”轮到飞星摇头了:“姐姐,你这样痴情,又有什么意义呢?罢了,我也不劝你了。我也只能尽力成全你吧。”我紧拥飞星,大为感动:“好妹妹。”“姐姐,你我还分什么彼此。魔族能有今天,也全靠姐姐一力扶持,我这个做妹妹的怎能不感念姐姐当日辅助之恩呢?”飞星道,“不过,姐姐,你的事可要仔细思量,不可将一腔深情都付了流水……”“我明白的……” 年糕西征,生擒罗布藏丹津,一举剿灭残余叛军,大胜班师。大军入城时,百官跪迎。年糕高距马背,直到雍正亲自来迎,才下马虚跪。 雍正赐宴,亲自为年糕把盏。席间,年糕手下的将领身着战甲,酷热不堪。雍正令卸甲后再入席,将领兼以目视年糕,年糕轻飘飘道:“皇上让你们卸甲,你们就卸吧……” 这些都是允禩回来告诉我的,我只淡淡一笑:“年糕的死期不远了,年家也该败了。”握了他的手:“八哥[奇`书`网`整.理提.供],啥时候,你不要这个亲王,咱们去做那闲云野鹤去。” 允禩笑道:“好啊,我明儿就辞官去。” 此后,允禩逐渐淡出了雍正的政治中心,多数时候都称病在家,和我把酒吟诗,舞雪弄月。有时候也策马出城游玩,日子过得越发逍遥自在。 远离了喧嚣的尘世,远离了宫廷的纷争,我开始慢慢淡化对他的感情,允禩,用他孜孜不倦地爱,一点点攻占我的心……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十四阿哥依旧软禁着,九阿哥被发配到青海西宁军中软禁,十阿哥被雍正寻了个芝麻大点的事软禁起来。 即便是允禩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争夺之心,危险仍然一步步靠近…… 那日午后,八福晋急冲冲撵到我屋里,我与她是从来不说话不来往的,现儿却热辣辣地赶来了,脸色也不对头。 正想招呼她,八福晋先开口了:“雪格格,主子被宗人府锁拿了!我这会儿急得没辙。”我忙让她坐下,又吩咐丫头们奉茶来“福晋,爷是什么事被执的?”“就是不知道呢!刚才是跟着进宫的奴才回来报的信儿!可急死我了!”我不急不慢道:“这事我也是没脚的蟹,福晋是家里的主心骨,还得福晋拿个主意才好。”八福晋试探着,握了我的手道:“雪格格……我想,你毕竟是皇上潜邸出来的人……”我微笑着,故意道:“请福晋明示,雪纱愚钝。”八福晋终于沉不住气了,怒道:“雪纱,主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子,你若不愿出力救爷,我也不勉强。只是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毕,拍案而起,欲要出门。我的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笑容,款款起身,对八福晋道:“福晋不必着急,我这就备车进宫去面见我的皇兄。只请福晋不要多心,如今得先弄明白爷到底是什么事被捉。”八福晋如释重负,对我道:“你能如此,最好。二门那里,我已经备好车了,快去吧,被让爷在里面受罪。家里有我,别挂心。”我点点头,又吩咐了丫头们,赶着出去了。 进宫很顺利,估计雍正料定了我要来,没遇上什么阻拦,一路顺畅到了他如今看折子处理公务的东暖阁。 雍正鼻梁上挂着副法兰西进贡的水晶老花眼镜,捧了本奏折,在炕上看得很专心。直到李德全把我领到他跟前,小声道:“皇上,雪格格来了。”“唔。”雍正发下折子,看我一眼,对炕桌另一边的位置示意,“坐下和朕说话吧。”我上了炕,盘腿坐着,向雍正道:“四哥,近来可好?别光顾着忙,还是得多歇息。你登基两年多来,听说也就你生日那天好好休息了一天,平日都是看折子看到四更天才歇着,不过眯瞪片刻又早朝,长期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靠不住。”雍正拍拍上,指着我面前的茶:“喝茶,喝茶。”又拿起折子看起来,不再理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心中想乐,面上忍住了,伸手拿过一份折子,也陪他看起来。不过一碗茶功夫,我手上的折子就已看完批好。我放下,又拿了一本再看再批。炕桌上小山一样的折子很快便挪了个位置。 雍正慢慢放下他手里的奏折,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从眼镜上方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雍正拿起我批过的折子,只看了片刻,立刻惊讶道:“这些话正是朕想说的……你?”“四哥,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淡淡笑道,“斗胆冒犯皇上,在折子上涂了些鸦。” 气氛活跃了些,自我出嫁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 听得金自鸣钟敲了几下,李德全上来道:“主子,该进晚膳了。”雍正对我笑道:“就在这里陪朕一起用?”菜碟子端上来,四菜一汤:青笋木耳肉片、素蘑菇、炒黄豆芽、炝锅藕片、酸菜鸭子汤,饭也是极普通的御田稻米。 有小太监上来轻轻取走菜里的银牌,又拿了乌木镶银的筷子一一尝试后,退下去。雍正方举起筷子,先让我道:“随便点。”我望着菜,只见一样荤菜,不禁叹息一声道:“四哥,你也太俭省了。日日那样辛苦做事,就吃这些怎能……” 雍正只吃了很小一碗米饭和一些素菜就停了筷,荤菜几乎没动。我心里忽然想起前世那句:“食少而事烦,岂能久乎?”我如雷击般,一手执筷一手端碗愣怔着。雍正见我不下箸,问道:“嫌饭食不可口?朕顿顿都是这样过的。我一向茹素,你是知道的。”我继续发神中。李德全凑过来,碰碰我:“雪格格,皇上问您话呢?”我:“哦!”了一声,急切对雍正道:“四哥,你不可以只吃这么一点点!平日里公务繁重,消耗大,你身子吃不消的!”雍正净了口手,笑道:“朕习惯了。本来在吃上就不怎么上心。何况虔心向佛,所以吃长斋。”我焦急道:“佛祖惠能还吃肉边菜呢,四哥也太诚心了些。你日理万机,营养跟不上,身体很快就要垮。”雍正笑了,插开话题:“你难得进宫,怕不是简简单单想劝朕多进肉食吧?”我低头不语。雍正一笑:“那看来是没什么事了。天色不早,你也早些跪安吧。”我抬头看他,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四哥,一千万两银子和百万石粮食,能不能换来我后半生的平淡生活?”雍正一惊,手指我道:“难道……是你!?”我微笑,凝视他:“四哥只需要回答我,能,还是不能?”雍正压低声音怒道:“你在要挟朕?”我故作惊讶道:“皇上何出此言?我并没有做什么?”雍正手指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额上青筋隐隐暴出。我只微笑看他,眼里的笑意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减少。屋里的太监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约莫一盏茶工夫,雍正面色渐渐平和下来,冷冷对我道:“只此一次,若他再有什么犯上的地方,莫要怪朕不留情面。”我针峰相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愿皇上念及他已无心国事,放他一马,我愿随他归隐林泉,终老此生。”“放肆!朕不同意!”雍正失态,擂桌大吼。我笑道:“既然不同意,当初为何要将我嫁他?既然将我嫁了,他便是我的男人,是我一生的依靠,所以请四哥念在往昔我对你情谊上,让我们平淡幸福过一生吧。若四哥不念旧情,我也将不顾一切了。”我起身向他拱手:“告辞。希望呆会儿,我能和他一起回家。”话音未落,我人已飘然而去。 宫门外的车里,我等了一个时辰,听见仆人请安,忙挑开车帘探头出去,允禩在两个家人的搀扶下,正上车来。我忙伸手扶住他,待他坐定后,我细细一打量,才发现,允禩穿的不是今早的朝服,而是里面一件浅金的褂子。他的脸色很不好,手也是冰凉,一看就是冻着了。“朝服呢?”我将他的手拢进我袖里,暖着,“怎么咱们后面多了四名侍卫?是皇上加的封赏吗?” 允禩苦笑着摇摇头:“才从宗人府给放出来。白天朝堂上和皇上说话说恼了。皇上直逼问我:‘将政事都交与你处理,如何?’我忙跪下以死相推辞,皇上震怒,将我锁拿,交宗人府审问,是否有谋逆之心。适才才有旨放出,但令上三旗侍卫每日派四名侍从随侍,等会儿回家你也可以看到,王府周围肯定已经有若干侍卫驻守了。”我淡淡道:“随便他,就是他再调十万大军,我也不怕。人少了,打起来还不闹热呢。” 允禩抽出一手搂了我,下巴抵在我头顶:“纱纱,今儿你是不是去求了皇上?”我轻笑道:“我哪里会去求他?我只问他,一千两银子和百万石粮食换得回我们下半生的幸福生活不?”“你威胁他?” 允禩惊讶,搂紧我道:“别这样,他多疑,心胸狭窄,必定会狠命报复你的!”我微笑看着允禩,轻轻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我不怕!”允禩叹息着摇摇头,低头吻住了我…… 廉亲王府周围果然驻扎了不少兵马。 八福晋从我出门后,就一直站在二门等我们回来。见允禩平安回来了,她念了一声佛,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倒下去……允禩忙抢上去,在她未落地前将她抱起。我亦跟上去搭了福晋的脉息:“不碍事,本来很紧张一放松就支持不住了。有些累,八哥抱福晋去歇息吧。” 允禩凑近我耳边低声道:“那,今晚……”我淡然一笑:“八哥好好陪福晋,她今天实在为你担了太大的惊吓。”我拍拍允禩的手:“放心。”允禩点点头,抱着福晋进去了。 独自回屋,躺到床上,一想起允禩在福晋屋里,我心里竟然有些酸的感觉……我吃醋了?以前他也偶尔在福晋屋里过夜,我从来都是无所谓,为何今日?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闭了眼睛,强迫自己尽快进入梦乡,只有睡着了,我才不去想眼前的烦心事……  (三十三)大厦将倾 雍正一共三子: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儿子都很出色,不过弘历较那两个要宽厚聪明些。雍正继位初,即下旨说明在位期间不立太子,只将未来新君的名字写在密诏里,封了放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待他龙归大海时,再拆开拥立新君。以防出现康熙年间“九王夺嫡”的惨烈局面。 雍正三年的春天,我与允禩在雪舞居的院子里喝着清茶,商量去哪里看桃花。 “去好好摇摇桃花,默默祈祷今年我走个大大的桃花运,遇上一个如意郎君……”我一脸沉醉的样子。允禩从塌上跳起来,抓了我的手,故作恼怒状:“你敢!看我不家法伺候!”我娇笑道:“莫非八哥要拿猪笼装了我沉塘?甚好,甚好,我不怕水,只怕……”“只怕什么?”他的唇又腻歪上来……我大笑着推开他,跳到松树上:“就怕晚上有蚊子咬我!” 允禩展开双臂,仰面对我道:“下来,别摔着了!我接你!”我乐不可支:“八哥,小心我落下来砸晕你!”两人正逗趣,有仆人来报,说是皇三子弘时来拜访廉亲王,已在花厅奉茶。允禩说声:“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再转脸对我道:“你下不下来,再不下来,我可走了。”我跳下去,却没有跳入他怀中,而是落在他旁边。“不去见见你侄子?” 允禩道,我躺回塌上,拿扇子盖了脸:“不去。我这会儿正好做我的‘桃花梦’去。”“看我等下回来怎么收拾你?”允禩拿手指刮了下我鼻子,出去了。 弘时大约是一年前开始与允禩接近,初时是假借探望我——他雪姨之名前来拜望。和允禩搭上后,时不时直接来找允禩。我没问允禩,但估摸和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密诏有直接联系。 平心而论,弘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若做了皇帝也会是一个不错的君主…… 我在绢扇后面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个把时辰后,允禩回转来,坐回到他的塌上,伸手拿我盖在脸上的扇子:“睡着了?要是困了就回屋去,在这里睡,冒了风不好。”“谁睡着了?”我拿开扇子,“八哥,弘时老找你什么事儿?” 允禩看了我一眼,凑近我耳边低声道:“他希望我能做周公辅政……”我躲在扇子后,低声道:“那你怎么想?”“你觉得呢?” 允禩反问我。我笑着拿扇子拍了他一下:“大男人的事儿,自己拿主意,别问我。我是小女子,只管吃喝玩乐!” 允禩又气又笑,拿手胳肢我:“三天不打,还上房揭瓦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一面躲一面笑,允禩故意正经着说:“若是求饶,爷可免你一死!”我大笑着说:“头可断,血可流,坚决不投降!”“还嘴硬!”……两人在塌上笑闹成一团…… 弘时与允禩走得越近越,他离那个位置就越远。允禩心里终究对雍正继位耿耿于怀,他多多少少还是寄希望于弘时登基,他就效仿周成王姬诵年幼继位,由叔父周公旦辅暂时代理朝政,主持国家大事,面向南方,身靠屏风,来朝见诸侯。其实,当个摄政王又有什么意思呢?明里好象全了未曾谋逆的名声,暗里一样是乱臣贼子……没意思……允禩,你若真想要那位子,还不如直接起兵。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天下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老百姓只管自己吃饱穿暖,谁做皇帝跟他们都没直接关系……老百姓要的是实在的东西! 不过……能借这个机会除去弘时,也不错……也好,让允禩彻底断了争权夺利的念头! 雍正四年二月,篡位心切的弘时,事情败露,被大怒的雍正开除皇室,在玉牒内除名。又因此事,允禩谋划其后,着将弘时作为允禩之子,允禩一并革去黄带子,撤销亲王爵位,暂押府中。 “被彻底软禁了?”我笑谓一介布衣的允禩。允禩亦笑对我:“有你在身边,我想,就算只能看见高墙上四角的天空,我也不会寂寞。”“说得好听。我可是关不住的哦。改明儿,我去求求咱们的四哥,让他给咱们几亩薄田,一间草屋,我们结庐耕田去。”我不以为然道,“再不然,我就把你那花园全部开成田地了。咱们自己种菜吃。” 允禩抚掌大笑:“娘子所言极是!” 说干就干,我把自个儿手下的丫头们,太监们招集起来,在王府花园了开出一亩三分地,种上时令蔬菜,又搭了扁豆架子,丝瓜架子,除草捉虫,浇水施肥,不亦乐乎。八福晋初时不大乐意我们天天耕耘,软禁的日子略长,日子越发郁闷,便也加入了种地的队伍,多少也是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种的菜吃不完,我拿银子买通围困我们的侍卫,让他们给我送到胤祥府上去,给我的云舒尝尝鲜。   “我们要过得幸福快乐!”我告诉允禩,“雍正想用软禁来拖垮你的意志,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高高兴兴!”八福晋皱眉道:“爷的银米是早就革了的,我的首饰也当得差不多了,这一大家子人,以后可怎么维持呢?”我微微一笑,对允禩道:“我嫁来时,给你的那匣子珠宝呢?拿出来些,当几个也够咱们嚼裹一阵子了。”“可那是你的陪嫁……” 允禩叹道。八福晋也说不好,不能动我的东西。“怎么?我不是这家里的人吗?”我笑道。允禩惊道:“胡说!”“既然是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呢?只管拿出去用,用没了我自有办法。”我不以为然道。 囚禁一月,雍正降旨,着允禩改名“阿其那”,老九改做“塞思黑”,一并从宗室中除名!再令允禩休妻,革去福晋名位,逐回外家!家人流配塞外,永不许返回:“嗣后,允禩若痛改其恶,实心效力,朕自有加恩之处。若因逐回伊妻,怀怨于心,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将伊妻处死,伊子亦必治与重罪。” 八福晋郭络罗氏瑶月初闻雍正命允禩休妻的圣旨时,如遭晴天霹雳!她一言不发,把自己关进屋里,反锁了门,丫头婆子都给撵了出去。 我叹息一声,拉开守在门口拍门大喊的允禩,道:“我和福晋说几句。八哥,先别着急。” 隔了门,我柔声对里面的福晋道:“福晋,如今圣旨已经下了。对于你,我知道,抗旨也是死,不抗旨,你也想死。但是,死亡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死亡只能让敌人更加高兴!达到他想要的目的。眼下的情况看来,福晋被休回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顿了顿,继续道,“至少福晋能为主子保全孩子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屋内想起一声低低地悲鸣,我料定无事,便对允禩道:“爷,福晋回娘家需得有些积蓄。爷这事怎么办?” 允禩苦笑:“我能有多少?该抄的都抄了……不过还有十万两银子的私房吧……再有就是你那匣子猫眼之类的。”我正色道:“请爷速速召集家人,分派银两。我那匣子首饰剩下的全部给福晋。” 允禩在一遍狼籍的正堂里,把家人都聚集起来。我捧了装猫眼的屉笼递给福晋:“福晋请收下。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娘家再好,终还是不如自己腰包硬气来事。” 郭络罗氏满眼泪花,嘴唇颤抖着:“雪纱……我……”“事不宜迟,福晋,这时不是伤感的时候。”我安抚她,再自袖内拿出当日飞星给我的嫁妆,那迭银票,递给允禩:“八哥,这是我的嫁妆,当日没拿出来,原本是想留着养老的。你拿去分给大家吧。”允禩不接银票:“既是你的养老的,就留着吧,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我硬塞到他手里,他的目光飘过时,立刻大惊失色:“十万两金子!折合一百万两银子!”我拿手打了他一下:“快快分了,这是我的箱底了,若是被四哥抄去,我就再也没有了。先拿两万两给福晋,加上那匣子珠宝,总该有个百万两银子了,她好回家养孩子去。剩下的都给家人们吧,大家服侍你一场,没落个好结局,总还是得有点补偿。”下面跪着的家人已经哭开了。 分派定了。“不给主子留点?”八福晋抹了把泪水问道,“你自己一分钱都没留?”我淡然一笑:“福晋不必担心,我已决定要随了爷一起进那宗人府大门的。和八哥,也好有个照应。有我在一天,福晋不必担心爷的安危。但请福晋安心抚养孩子,保存爷的这一点血脉。”“啊!”八福晋扑过来紧紧抱住我:“雪纱……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心胸!”我笑道:“福晋,本来陪着爷走一辈子的人应该是你,但是后面的日子,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艰险在等着我们……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抚养他们,责任重大。我怕自己承受不起,所以将这个担子撂给福晋了。还请福晋不要见怪。”“我怎么会呢?”八福晋抱了我,泣不成声…… 郭络罗氏带了孩子一步三回头的回娘家去了。家人也全部谴散了。昔日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廉亲王府彻底寂静下来。 允禩一身月白袍子,我亦一身素白纱衣,两人携手站在大门口,目送亲人们远去……洁白衣摆在和煦的春风中翻飞,无尽的寂寞与忧伤……真正的戏,终于拉开了帷幕……一想到今后的日子,我竟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十四)宗人府 按雍正的旨意,允禩将被独自关进幽暗的宗人府。我冷笑道:“我主动要求进去呢?”宣旨的官员翻个白眼:“大胆!贱人想抗旨吗?”我一耳光扇他个满脸花:“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虽被革去了亲王侧福晋的名分,可我是圣祖先帝爷亲封的和硕沸雪公主!你叫我什么,分明就是对先帝不忠!该当何罪?”那人忙筛糠般跪了,叩头不止:“格格饶了小的这回吧,小的也是奉旨办差啊!小的家里……”“够了,够了,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我冷冷道。待那人和随从出去后,允禩搂了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泼妇了……不过,你真要跟我一起圈禁宗人府?不怕么?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凝神看他,坚定道:“八哥,刀山火海,我都没眨过眼;那次草原之夜遇狼群,你明知自己不是狼的对手还拼命护我……如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皇上的对手,但还是要拼命护你的……”“上天将你给我,就是圈禁至死,我也无悔了。” 允禩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抬手抚摩他的脸:“八哥,说这些干吗?难道和我在一起还会有这么凄惨的下场吗?别担心。”我将头埋入他怀里,抵在他胸膛上,“至少我们还在一起,我很安心……” 雍正命人在圈禁我们的偏院子四周筑起高墙,院子里没有一点绿色,只能看见高墙上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一只孤零零地鸟儿射过天空,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两个粗手粗脚的太监伺候我们俩。看来雍正是想慢慢拖垮允禩的意志。 第一天太监端上来的饭菜,被我连盘子带碗全扔了出去:“什么猪食!拿走!另换好的来!”太监陪笑道:“这饭食是皇上……”“别拿皇上来压我!他要真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我就去宗庙哭先皇!”我横眉冷对,“另做些人吃的东西端来。”我自袖内摸出一串指头大的珍珠,不露声色丢在地上。太监忙跪下去,迅速地拣起来拢了,堆起笑脸:“是!是!小的这就去换了饭菜来!” “那饭菜怎么不好呢?不过简单了点。如今我们是落难的人,别那么讲究。” 允禩不解我为什么发那么大火,我一摇头:“倒人不倒架,不能让步!今儿让一点,明儿就更差了。先给个耳光,再给个糖吃。这起子奴才知道厉害了,自然不敢乱来。”“唉。”允禩握着我的手,叹息道:“你发这么大的火,让皇上知道了不好。”“无妨,他来了,我也敢把碗扔他龙袍上去。”我一想到雍正一身的菜和汤汁,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了腰。允禩忙抱起我问:“笑啥?”我拿手指戳了一下他额头:“我苦中作乐还不行吗?” 允禩拿额头抵了我的:“笑吧。高兴就好!” 新做的饭,我一尝,味道不对,细细一品:“有……毒!”再夹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是慢性毒药——断肠月!此药为累积型毒药,专一破坏人的肠胃消化功能,外表看来类似呕疾,稍一进食就呕秽难咽,最后活活饿死!好毒的药,好毒的人心!我不禁怒从心头起,差点想掀了面前的饭桌。正专心扒饭的允禩见我直钩钩盯着食物,忙夹了一些到我面前的饭碗里:“吃吧,强似没有。我如今落难了,不能再让你锦衣玉食,对不住你了。”我回过神,忙大口扒饭:“吃饭,吃饭!” 此后,每一顿饭里必定有毒。我装做不知,照吃不误。只苦了允禩,逐渐有了中毒的症状,时不时呕吐。他吐得昏天黑地时,我常常轻抚他的背:“忍着点,天将降大任……” 允禩缓口气道:“别,天降你给我,就是最大的……”我拿帕子拭去他嘴边的污物,又喂了他些温水:“忍耐,乌云过后总有太阳。挺住,不能让雍正看咱们的笑话。” 胤祥有时候会悄悄来看我,和云舒一起,带些吃食银两。吃的我留下,钱一分不动都退还。胤祥为我不值,云舒咬牙切齿,要去找雍正拼命。允禩和我依偎着,淡然对他们道:“能在一起,就足够了。”“我去跟皇兄说,他不能这样对你们。特别是纱纱,纱纱是先帝的公主,怎能这样!”胤祥急道。我摆手制止他,缓缓道:“不用了。他怎样对我们都无所谓,现在这样其实很好。平淡自在的日子,虽然清苦,却能长相斯守。能有目下的日子,我知足了。富贵如浮云,繁华似流水,人生不过蜉蝣……” 允禩握我的手在他掌心,望着我,眼中无限深情:“我也知足了……” (三十五)雄兵百万 允禩的毒越来越深,到了八月,已经是吃什么吐什么了。太医来了不过应个景儿,开的药居然都是提升毒药药力的!唉…… 也许是慢性毒药的性子实在太慢,等得让下毒的人没耐性……今晚,破天荒雍正让人送来一桌精美的菜肴和一壶美酒。 当酒注入杯中时,我闻到了熟悉的——附子粉末的味道——宫里最爱的毒药,快速,死时五内如焚!胤禛,究竟是什么事,让你恨允禩如此之深! 伺候我们的太监斟满了允禩面前的酒杯,送东西来的图里坤立在桌前对允禩道:“阿其那,请吧。”我故意问道:“为什么不给我喝?”图里坤伏首对我道:“雪格格,皇上这酒是单赐阿其那的。”我叹口气道:“请图军门给我们单独一点相处的时间好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图里坤迟疑一下,招呼所有人都退出门外,并带上了门。 我端坐着,脸上平静如常的淡淡笑容:“八哥,这酒有毒,喝了就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允禩平静笑道:“那我就喝了?”“八哥,想真正一醉千愁?”我手指沾了一点酒,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舔舔。“别!”八哥极快抓住我的手,“他想要除去的人,只有我!”我摇摇头,在允禩面上印上一吻:“我是百毒不侵的,放心。” 允禩如释重负。我的笑慢慢变得媚惑:“八哥,你还想不想要那个位子?” 春风般的笑容,荡开在允禩眼底:“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我继续妖媚地笑着,左手望空一挥,我们周围的场景发生了转换! 阅将台,魔界的阅将台。 我坐的椅子已经变成四个半人马抬的肩辇。这些半人马,上半身是黑色的骷髅,下半身是黑色的骏马!肩辇全部由洁白的人骨搭建而成, 允禩坐在我身边,惊讶无比! 华美的重重轻纱,如天边流云飘浮在我们周围。尺许的夜明珠挂在四人合抱粗细的台柱上,作照明之用。 高台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黑雾,我再将双手轻轻挥动,黑雾逐渐散开,混沌中露出黑衣黑甲的千军万马! 须臾,传来惊天动地吼声,震耳发匮:躬迎大公主!属下们随时听候大公主的调遣! 我高傲看向允禩,道:“这是我统领的魔族百万骷髅兵,他们与我的性命连在一起。除非我死,否则他们将生生不息!”我擎出我的银色长剑:“这是世间唯一能杀死我的兵器。谁若得了此剑,杀了我,他将是这百万骷髅兵新的统治者。” “八哥,你做个选择吧。有了他们,区区一个大清,还是问题吗?”我示意允禩,指了指他面前的毒酒,又指了指台下的百万雄兵。 允禩的惊讶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向来的从容温和,他摇头:“纱纱,我算计谋划了这半世,又得到了什么?所有的繁华富贵,高位重权都是过眼浮云,惟有这几年,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才是我最舒心的时候……有你,我今生足矣。” 允禩端起面前的酒杯,毫不犹豫放到唇边,我忙伸了手挡开。我们周围的场景恢复如初。 “先别忙。”我夺下酒杯放在桌上,“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你要忠君,我不拦你。但,请让我……”   我携了他的手,往卧室走去。 在那张平日睡卧的木床边,我先让他坐好。退后一步,笑着看他,笑得很甜美。 “你要做什么?” 允禩愣愣的。 我举起食指放到唇边:“嘘……”…… 面对他,我身上的素白纱衣顺着肩胛滑落……我的中衣……我的亵衣……我站在他面前,不着寸缕…… 允禩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面色开始涨红……他一把抱起我……我娇笑着倒在他怀里,由他摆布…… 允禩的手指抚过我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从最初的游移到最后的坚定……继而是他火热的唇,吻过我每一出山谷与山峦……回应他的是我一阵激烈过一阵的颤粟……身体渐渐潮红燥热……“八哥……”我娇喘不止,指甲在他光洁的背上留下欢乐的痕迹……回应我的是允禩更加激情的抚摩和深吻……他将要进入我身体的那一瞬间,突然然,很突然地停止了一切动作。允禩扬起脸,问我:“你真的还是处子?”我羞涩地点点头,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见他深深叹息一声,从我身上下来,拉了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赤身下床,举起桌上的凉茶从头淋下去! “八哥!你这是干什么?”我忙披上纱衣,几步下床奔到他面前,顺手拿了帕子要替他抹水。允禩一言不发推开我,不顾头发水淋淋的,迅速穿好衣服。我愣着看他做着一切。允禩穿好之后,又拿了衣服慢慢替我套上,整理整齐才道:“我是将死之人,虽然我梦寐以求和你融合,但,我不能害你!不破你的身子,一则你将来好嫁人;二则……二则……雍正若要立你为妃,压力也小点……”“八哥!”我哭着抱紧他,“我愿意给你的!”允禩吻住我的哭泣:“别哭,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你心里始终有四哥,他心里也有你……我想……”我哭着摇头:“八哥,八哥!我不会让你死的!” 允禩松开我几步出去,捞起酒杯,一饮而尽,掷了杯子!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泪珠如断线珍珠,汹涌而出:“八哥,你好傻!喝那酒干什么?” 允禩喘息着,毒正在他身体里迅速蔓延……我将脸贴到他脸上,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脸,浸湿了他的衣襟…… 有人进来,是雍正皇后身边的女官,我曾经的侍女墨香,如今该是墨姑姑了。 墨香带来皇后那拉氏的懿旨,要我即可进宫。 允禩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抹了把泪,从容微笑看他低头与他再次深吻,仿佛要把以前欠他的情都补给他!慢慢放下他,我笑到:“夫君,我去了,你要等我回来哦。” 可惜允禩已经无力再点头了,只能用目光和我告别! 我不慌不忙整理好衣裙,高昂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对墨香轻声道:“请墨姑姑领路吧。” 唇间一抹血迹,我没有擦去,留着,作为最鲜艳的胭脂! 墨香低头,躬身,从旁引路。 我随了她款款而行,跨出门那一刻,我回头看了允禩一眼,放心…… (三十五)凤兮凰兮 那拉氏要赶在雍正处置我之前,先行将我处死!看来她是明白人,我虽是罪臣侧室,但以前和皇帝那番牵扯,让那拉氏很难看清,雍正会怎样处置我?我的存在,始终对她是个威胁,至少她这样认为。 毒酒、匕首、白绫。那拉氏让我任选一样。 看着这美丽端庄的女人,把玩着自己的手上镶满绿松石的景泰蓝金护甲,满脸的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端起红瓷细口酒杯,望着里面琥珀般的酒汁,我的嘴角有一丝冷笑浮出。 那拉氏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凤塌的扶手……我忽然举杯对她道:“为皇后娘娘祈福。”“少废话!快喝!”立在侧面的齐妃李氏已经按捺不住,对我呵斥道。我微笑看向她:“齐妃娘娘急什么呢?你的儿子,我亲手接生的弘时,将来也逃不过这一杯酒的。”“你!”李氏大怒,紫涨了面皮要上来打我,被那拉氏低声制止了。那拉氏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请雪姑娘上路吧。”我微微一笑,饮尽杯中之酒,徐徐放下酒杯,笑对那拉氏:“皇后娘娘,看来,您是忘了。以前,您在皇上潜邸时,对我下了那么毒,我怎么就没一次中过?”另一侧的熹妃钮祜禄氏抖了一下,忙以帕掩口遮掩过去。那拉氏好涵养,强忍住了心中怒气,对墨香道:“可有此事?”墨香忙跪下了,叩首道:“皇后主子……”我对那拉氏轻蔑一笑:“不关她的事,这丫头跟我时到是尽心。偏有人自认为拽了谁的家人性命在手里,就拿来要挟。唉……”那拉氏的护甲,掐得凤塌上的刺绣发出细碎的声音:“好你个雪纱!”李氏忙对那拉氏道:“娘娘不必与此妖妇多言,既然毒药对她没用,将让人拿了白绫勒死她!”那拉氏微微点头,李氏便命几个太监上来拿了白绫要勒我。 我冷笑道:“皇后娘娘是想让我做那马嵬坡的杨贵妃的死法?那,谁又是唐明皇呢?莫非是当今皇上?”那拉氏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道:“勒死她!” 三尺白绫绕上我的脖子,我闭了眼,也不挣扎。太监们刚要用力,猛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我开目看时,面前的人都呼啦啦跪下去了,那拉氏亦跪下道:“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拉白绫的太监也松了手,跪伏在地上。我又闭上眼睛,不想去看那个已经走到我身边,曾经熟悉的男人。 他的手,缓缓地,温柔地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着我的白绫,继而抱起我,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听他低声道:“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朕?她们伤着你了吗?”我睁眼看他,以前的胤禛,现在的雍正皇帝,此刻正旁若无人搂了我。从他的眼里,我竟然只看见我自己! 我摇了摇头:“皇上……”雍正依旧搂着我,口气严厉地对仍旧跪着的那拉氏道:“皇后,朕有说过让皇后处置雪格格吗?”那拉氏庄重地回道:“没有。但……”“那朕问你,你私下传来雪格格,要行赐死,又是为何?”“皇上!”那拉氏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对雍正道:“臣妾知道,皇上定然狠不下心处置这个女人,为了皇上一世英名,臣妾宁愿先斩后奏,即使皇上怪罪,臣妾也无怨无悔!只求皇上能明白臣妾的一番苦心!”“苦心?”雍正冷笑道,“事至今日,叛逆已出,朕有些话终于可以说明了:雪格格是朕安插在叛逆中的内线,朕能这么顺利除了叛逆,全靠雪格格里应外和!”他转脸看我:“纱纱,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接着,雍正对满屋惊讶的人道:“自今日起,朕即刻下旨,封雪纱为贤妃……暂居……朕日常处理公务的东暖阁偏殿。另在养心殿西侧,为贤妃速速搭建一座宫室供其起居。”早有人答应着出去传旨了。那拉氏等一干后妃连惊带醋,直戳在地上。 “皇上!”那拉氏发威,“我不同意!”“唔?为什么?”雍正搂着我,坐到那拉氏的凤塌上。帝后之间,剑拔弩张……我略一思量,低声对雍正道:“皇上,我累了……”“那朕带你去歇息吧。”众目睽睽之下,雍正将我打横抱起,我蜷缩如猫咪任由他抱着,大踏步而去。 东暖阁的偏殿,雍正将我放到床上,正欲拉了被子替假寐的我盖上。我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而起,对他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雍正放下被子,紧紧将我搂住,急切道:“纱纱,朕有多想你!你知道吗?”我冷冷推开他:“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嫁出去,一点都没有犹豫!既然嫁了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劝说他,放弃了对王位的一切想法,我们准备隐居田园过小日子。你还是不肯放过他!”雍正恨恨道:“若不除了阿其那,你怎回再次回到朕身边!”“你!”我气结,手颤抖了指着他,“你好狠!为了除去他,不惜在饭菜里下毒!难道你不怕我中毒?”雍正微微一笑:“任何毒药对你不都没效果吗?”“谁告诉你的?”“墨香。今日,皇后要杀你,也是她偷偷派人来报的信儿。”我还没回过神来,人已再次落入他怀中:“纱纱,现在好了,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你和朕了……”我将脸别向一边,不想看他,淡淡道:“四哥,你好好做你的皇帝,为什么这样对我呢?既然把我嫁给他,他对我也很好……你何苦还来拆散我们呢……”我用手蒙住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四哥,你这是何苦呢?”“纱纱……”雍正的气息逐渐向我靠近,“忘掉……八……八……好不好……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吧……”我猛然推开他:“不!即使你今天封我做了你的妃子,我从内心深处都再不能接受你!”雍正退后几步,惊讶无比地看着我:“为什么?”泪水渐渐止住,淡定的笑容重新回到我的眉梢:“四哥,当日,我那样的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却将我远远推开……只醉心于你想要的权利!八哥最初接近我,也是为了权利,然而,他最终能完全放下权利,只真心实意对我!所以我的心里已经慢慢接受了他!而你呢?江山有了,还想要美人!所以你杀了他,把我从他身边夺走!如今还要天下人都认为我是你安插在八哥身边的耳目!胤禛,你的心何其狠毒啊!我错看了你!” 雍正不语,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我冷笑着靠在床楞上看他走圈圈。 他停下来,目光如炬,直直看我,我昂起头微笑应对他的目光。 雍正的手臂再次环住我:“纱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好好补偿你!这几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不该把你嫁出去!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曾经以为我会很快习惯,但是,我发现,直到你重新回到我怀里的那一刻之前,我身边都像少了什么……纱纱……”他将我的手慢慢摊在掌中,再慢慢紧紧握住。我静静地任由着他在我耳边呢喃,叙述着他的思念,但是,这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晚了,都已经很遥远了……胤禛深邃的双眸,再也不能让我沉醉,再也不能将我淹没……我的心,已经远去了…… “皇上,请出去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我刚刚失去了丈夫和家……”我闭上眼睛,淡然道,对雍正大不敬地挥挥手。他的脚步声迟疑着远去后,我终于放松,仰面躺倒,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是的,我刚刚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我曾经最爱的人!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心里依然还有他,这个狠心地男人!不!我要忘掉他!哪怕他以倾国之爱来补偿我,来宠我,我都要忘掉他! 贤妃的名位封赏下来。因新殿还在搭建中,我暂时居住在东暖阁的偏殿内。雍正拨了几个太监和宫女伺候我。 入宫七夜了,胤禛再没来看过我,只是流水一样把各种珍玩搬进我的屋里,四时赏赐不断。 胤祥带着云舒来看我。三人默默相对无语。 “十三弟,把舒儿暂时留在我身边吧。如今,在这寂寞深宫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叹息着对胤祥道,“八哥不在了,九弟死了,十弟、十四弟都软禁着……这人就渐渐地散了,如今只留下个你,还伴着他……再过几年,他该成真的孤家寡人了……”说到允禩,我心中一酸,强忍了把泪珠收进去。胤祥叹息道:“纱纱,你也别太过伤心了……八哥已经下葬……”一时,大家又无语静坐了一会儿,胤祥留下云舒,千叮万嘱地回去了。 我宫的管事太监秦月月躬身进来,笑眯了眼,低声对我道:“娘娘,今晚主子翻的娘娘的牌子,请娘娘早些装扮了……”我平淡地打断他道:“我不待见,让皇上翻别人的牌子去。”秦月月满脸堆起献媚地笑:“娘娘……”我正色道:“秦公公,你去告诉皇上,要我侍寝,除非‘肉长红刺,股断青石;乌鸦白头,龙驹生角。’除非这四样事都办到了,否则,我绝不侍寝!”秦月月“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娘娘,饶了奴才吧。奴才就是有一千条命也不敢去回这话呀!”云舒道:“让你去说,你就照实说,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秦月月喏喏着退下去。 约莫过了半顿饭功夫,秦月月回转来,掩饰不住劫后余生的喜气,禀道:“皇上今晚不过来了,翻了熹妃的牌子。”“行了,皇上晚上爱找谁找谁去,不用给我们通知。”云舒拿出一个赤金的镯子,放到秦月月手中,“退下吧。” 打发了太监宫女,云舒关上门,坐到我身边,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郎窑红茶碗。云舒低声道:“雪姨,你还想和那个雍正在一起?为什么不杀了他?”我不置可否,将茶碗高高抛起,接住,再抛,再接。云舒一把抢过茶碗,扔到地上:“雪姨!”我转脸茫然地看她一眼:“唔?这碗很珍贵哦,就这样被你砸了?”“雪姨!你!”云舒气不打一处来,作抓狂状。我哈哈大笑:“舒儿,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我沉不住气?”云舒气鼓鼓坐下,拿了糕点就往嘴里塞,“我吃东西了,不管你了。”我收敛了笑容:“也许我还留恋他吧,不过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罢了……”云舒一口菱粉膏咽住了,瞪着眼睛看我,一手指了我“呜呜”作声。我递给她一杯茶:“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我跟琴轩的事儿,甭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办的。赶明儿,你去把弘历引我屋里来。” (三十六)重逢 弘历不需云舒去请,自个儿一道烟奔我屋来了! 小东西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壮了,才学也越发出众了。我望着他隐隐流露出明狐真身清俊飘逸气质的脸庞,心里不禁想起了明狐。他现在该是哪座山里修炼吧? 弘时跟在弘历后面,哥儿俩一般高矮,只弘时看上去要玩世不恭些。 我一眼瞧见弘时手上提了个蒙着锦幅的水曲柳笼子,笑道:“五阿哥手上是什么?”弘时忙举了笼子,递到我眼前,揭开布幅:“雪姨,是鹌鹑。”我一小笑出声:“想不到五阿哥还好这口?我有几个朋友专门侍弄这扁毛畜生的,哪日送几只上好的给你,管叫你斗遍天下无敌手。”弘时放下笼子,拍手道好。弘历不满地看他一眼道:“就知道走鸡斗狗,让皇阿玛知道了,又该说你玩物丧志了。”弘时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不做声了。 我笑对弘历道:“你弟弟喜欢这些,就由他去吧。何必说得他不高兴。”弘历正色道:“皇阿玛和十三叔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甚至通宵不眠,十三叔都累得吐血。雪姨以前推荐给皇阿玛的狗儿,现在改了名叫李卫的,在任上也是累得不行,拼命办差。我们身为儿子的,自然要替皇上、朝廷分忧,怎能只知道玩耍!”我心中一凛,面上淡淡道:“你阿玛通宵达旦处理公务,我是知道的。只不知,哪里来这么多事儿?”弘历叹息道:“整顿旗务,清理亏空,火耗归公……谁都知道……”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康熙留下的是空架子,国库里其实没多少银子。一想到这些,我突然想起,雍正的脸色确实没往年好了,比起在潜邸时,真的差了好多!四十多岁的人,脸都瘦尖了!一点中年男子应有的富态都没有。眼眶乌青,脸色总是很疲倦的青灰……心底有一些痛……我别转脸,不想让弘历看到我眼里的担忧:食少而事烦,岂能久乎?这句话,真的是他逃不脱的宿命? 是啊,东暖阁离我住处并不远,我每逢冷雨敲窗午夜梦回时,看见那里仍然灯火通明。要不要去看看他?我的心矛盾起来,本以为,我可以平静地不去理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但……我还是放不下!! 送走了两兄弟,我久久矗立门口,扶着门框,仰望高远的天空,去还是不去呢? 云舒看出了我的心思,走过来道:“雪姨,你实在想去就去吧。反正没人拦你!我想拦也拦不住。”我白她一眼,迈开步子往东暖阁去了 门口的小太监本要阻止,见是我,忙躬身请我进去,又立起身子准备通报,我摆手制止了他。 炕桌上依旧是能把雍正活埋的文件,一如那日为了八哥的事,我来找他时。文件山似乎永远不会减少。 李德全见了我,使个手势,带了太监宫女们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掩上门。 雍正带着老花镜,看得太专心,直到我坐到他对面,才抬起头:“唔?你来了?”我叹息一声,拿起一本折子,两眼盯了折子,无奈道:“我欠你的,什么时候才还得完?”遂埋头看折子,不理他了。雍正一笑,又埋头进折子堆中。 好容易花了两个半时辰,我们才将面前的折子看完。雍正掏出个怀表看看:“该进膳了。有你,确实要快很多!就在这儿配朕一块儿用膳吧。””我伸了个懒腰道:“若是全素席,我可要掀了皇上的桌子。”雍正笑道:“你呀,知道朕是茹素的,还偏要肉吃。”说话间,李德全已经带人搬开堆着文件的炕桌,另换了一张上来,上面摆着满桌的吃食。 太监尝菜后,我忙拿了自己面前的小碗,先盛了满满一碗桌子正中间的鱼头豆腐汤,夹了些鱼肉和玉兰片在里面,放在雍正面前:“皇上请先喝了这碗汤再吃饭。”“呵呵,”雍正大笑,“也罢,就依你。”趁他喝汤时。我快速地看了下菜:硝肉花菜、清炒莴苣、紫笋里脊、清拌王瓜。还好,略有些荤菜。 我笑道:“皇上还是这么俭省?虽不至于八碗八碟,顿顿满汉全席,但也该再添些来。”伺候他进了一平碗老米饭,见他有搁筷之意,我又笑道:“敢情是皇上见了我不开心?饭吃得这样少?”雍正一开怀,又进了一小碗。在我的劝说下,略略多进了些肉食。 饭毕,漱口净手后,雍正又盘了腿要继续看折子。我扶住他的手:“皇上,让我陪你出去逛逛吧?才吃了饭就坐着,容易积食。”雍正诧异,却乖乖起身,与我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两人在殿外随意散步。此时深秋,天黑得早,已经黑尽。有小太监提着灯笼,在我俩周围照路。 雍正紧走几步,走到我身旁,伸手欲携我的手:“纱纱……”我不动声色抽回我的手,淡淡道:“溜会儿弯,我陪皇上回去继续看折子。皇上还是该多活动,进膳时尽量多进些。皇上的身子,是社稷的本钱,自个儿得爱惜。”我停下来,定定看他:“皇上,不要太累了。”雍正欲展臂拥我如怀,却被我溜开。他深深叹息一声,转身步回殿内,我亦紧紧相随了。两人坐定,又看起折子来。 饶是我一目数行,腕走龙蛇,待将他连日积压的折子全部看完,窗上的轻纱也透出了微微青光。对面的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忽然探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到了半路,硬生生地收回……不行……我这样帮他,已经……可是…… 我整理好折子,翻身下炕,雍正醒了,伸手拉住我:“纱纱,你恨我吗?你恨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帮我?”我推开他的手,不看他,却被他强行拥入怀中:“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他低下,霸道地吻住我……在他强大的攻势下,我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四哥……”突然,允禩温柔的笑脸,浮现在我眼前……“不!”我一把推开他,泪水又不争气地涌出。“四哥,”我闭上眼睛,“我心里最爱的,曾经是你。可是……允禩对我那样的好,这几年,他已经慢慢取代了你的位置……四哥,不要在碰我……你给的名号,我受了,只是给你存些脸面,并不代表我心里真的接受……还是那句话,我只想为你做些时,现在,你就把我当一个……当一个可以为你分些担子的伴儿吧……”开目时,只见雍正颓然坐在炕边,一手支在炕桌上撑着额头,另一手无力搭在腿上。我搽了泪,低声道:“皇上,我出去了?”他不答,我一狠心,转身走了。 此后,我常常不言不语,悄悄儿坐到他身边,帮他处理公务。有时候一起用膳。折子看完,我又不声不响地走开…… 允禵守着皇陵。以前在允禩家里时,光顾着忙家里的事,没怎么去看他。 我和云舒一起,亲手做了些点心,装在食盒里,便服出宫去探望老十四。 果然不出我所料,盒子连点心都被老十四扔了出来! 允禵指了我,颤声道:“雪纱!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八哥那样对你,你还是背叛了他!你的血不是能解毒吗?为什么不替八哥解毒?任由他被雍正毒死!八哥错看了你!我错看了你!”云舒气道:“你不吃也别乱扔!我雪姨基本不做东西给别人吃的!我雪姨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堪,她有她的苦衷!”允禵又指了云舒道:“你也不是个东西,别帮你那蛇蝎心肠的雪姨辩白!滚!都滚!别让爷再看见你们那副恶心的嘴脸!” 我拾起盒子,笑道:“十四弟,别发火,将来你会明白的……” 允禵鼻子里对我冷哼了一声,忽然仰天长啸:“八哥!你可看见了!你还尸骨未寒,你最宠爱的,不惜为她放弃你一生梦想的小老婆就成了雍正的妃子了!八哥,我为你不值啊!我允禵若还是当年的大将军王,定然一剑帮你刺穿这淫贱王八材儿!”云舒大怒:“允禵!嘴放干净点!”我拦了云舒,淡淡对允禵道:“十四弟,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呸!快滚!别站脏了爷的地!”允禵啐我。云舒嚷嚷着:“十四阿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在西北作战时,我雪姨筹集了那么多的茶叶丝绸金银珠宝,派人给你送到前线,你全忘了吗!我雪姨是你说的那种人吗?你才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允禵闻言,全身一震,怔在当地。我淡淡笑着看他,云舒气鼓鼓地拣拾地上的点心。 有人在允禵身后抚了他的背柔声劝道:“爷,别气坏了身子,为那起子小人气坏了自己,不值。” 这个声音好熟悉!我心中大惊,忙定睛看了——竟是她!这女子并不十分出众,乍看上去相当的平淡,唯有那双眼睛,大、清澈、纯真……剪水双瞳,慑人心魂! 腿下一软,我几乎要晕过去!云舒忙扶了我,想来她也是看出来,低声在我耳边道:“是不是丑姬?”我无力地点点头,叹道:“看来是逃不过了,我果然和琴轩无缘……”允禵已经转身进屋,正唤那女子:“阿奴,替爷把门关上,爷不想再看到门口那两女人!”阿奴答应着关上门。 门缝掩上的一瞬间,阿奴的目光和撞个正着,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前世的一切,看我的眼神只有来自允禵灌输给她的对我的厌恶。我兀自心惊肉跳了好久,双腿发软,眼前一片白光乱闪,呼吸越发急促,我抓紧了云舒的袖子:“舒儿,真的是她吗?”云舒从未见我如此慌乱,她自己也慌了,忙用力抱住我:“雪姨,是不是都无所谓。横竖她现在跟着允禵的,不妨碍你的!”我慌乱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出现,是家族最后的也是最厉害的诅咒……” 从皇陵回来,我又病了,幸好不是感冒,只恹恹地胸口烦闷,连着几天都不去帮雍正看折子。雍正担心,亲自来探望,又问了诊脉的御医,御医只说是心病,郁结于胸,需得找出病因,解开心结,才可痊愈。 雍正仔细盘问了我屋里的太监宫女,又把云舒叫到一边细细问了。 云舒在雍正仔细地问话中,躲躲闪闪,期期艾艾,全无往日的豪爽。“舒儿,告诉朕,你雪姨到底是看见什么了?”雍正问道,语气和蔼,循循善诱,“告诉朕,朕才能帮你雪姨。你难道不想她病快点好吗?”云舒低头咬着帕子角角,想了想,心一横道:“前儿,雪姨和我去探望了十四阿哥……”我在里间听到云舒的声音,忙唤道:“舒儿,你进来。”云舒答应着撇下雍正进来,坐到床边。我低声道:“别跟皇上说这些。他和她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一见面,没准又要生出多少事了。”云舒亦低声道:“他反正把你都忘干净了,没准连那女人也忘干净了。他现在这么宠你,知道你的病是由那女人起的,准把她逮来……”云舒做了个砍的手势,“不就一了百了吗?”我笑着摇摇头,笑得很无奈凄惶:“舒儿,你不知道的。家里人用她下的诅咒就是,他一见到她,立刻就会想起她……”“啊!”云舒惊道,“那我去杀了她!!马上去!”我闭上眼睛,无力地摇着头:“算了,他不去找她就行了。何苦又搭上一条命。”云舒却坐不住了,起身奔出去,我喊了几声也没喊住,唉,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希望她消失呢……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猛烈地摇晃惊醒。“地震了?”我一睁眼,云舒急得一塌糊涂的脸在面前乱晃!“雪姨,不好了!”云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雍正把丑姬带回宫了!安排她在正大光明伺候!”我僵住了!愣怔着,嘴唇抖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真……的……”云舒拼命点头。我低头不语,全身却颤抖得厉害。云舒抓紧我的手,恨恨道:“雪姨,我这就去杀了她。”“不用。”我抬起头,紧握了云舒的手,“我如今也不在乎这个琴轩了,他爱宠谁,宠谁吧。”言毕,倒身向里,拉了被子蒙头假寐了。耳听云舒幽幽道:“雪姨,你干吗还不回去呢?还想留着陪他吗?”我掀开被子看着她道:“你这么一说,我到想和她再争一争……”“雪姨,你这是怎么了?和她有什么争头?那样一个丑女人!莫不是你连输几世,心中不甘吗?还是要挽回些面子?”云舒对我有些不屑了。我微微一笑:“舒儿,你是不是第一次发现你雪姨也很小气……” (三十七)温柔 一想开了,我的身体很快复原。 这日用过早膳,我又去了正大光明,帮着雍正看折子。 正看着,听得对面的雍正一声惊呼。原来是新来的宫女递参汤上来,雍正正在看折子,只伸了手去接,宫女也是低着头,两下一碰撞,碗翻了,汤洒了雍正一手!幸好是温热的,还不曾烫着。我忙拿了帕子为他擦拭,骂那跪在地上的宫女:“小蹄子眼睛也不看明白些!烫着了皇上,便是杀了你也不能弥补!”那宫女听见我的声音,竟然倔强地抬起头,双目炯炯直视我:“竟然是你!就是你这个淫妇,害得我跟爷分开!”她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扑过来要撕我!早有太监上来擒了她,强摁在地上,李德全一迭声地呵斥道:“快把这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拉出去打死!”我才看清,她就是十四阿哥身边的阿奴!“慢!”雍正抬手制止了往外拖人的太监,阿奴兀自挣扎不休,双腿乱蹬,身子扭得像麻糖!“放开她。”雍正命令道。我冷冷看了雍正一眼:“皇上就是这般纵容下人在主子面前行凶的吗?”雍正的声音里有些躲闪,仍不徐不急道:“她是新来的,又刚经历了些事儿,你是天家贵胄,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复埋首折子堆中,心却再难平静。 年前,李卫带了家眷进京。[·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小姐!”我曾经的丫头,现儿今朝廷一品大员的夫人汀紫来拜早年。见了我,她慌忙拜下,我伸了手扶住她,笑道:“李夫人,跟我就别讲这些虚礼了吧。”汀紫抹了把泪,不住点头。我携了她坐下,云舒捧上茶来,汀紫忙站着接了。我一笑,把她摁回椅子里:“别那么多礼。”汀紫不好意思笑道 :“小姐,奴婢还是不习惯。”我笑道:“我没拿你当奴才看过,以前在潜邸就做的姐妹,你也别跟我见外。”又凑近她耳边:“狗儿对你可好?听皇上说,你管他管得特紧,不许他纳妾?那日他去逛了逛窑子,被你拿扫帚给抽回去了?我记得以前你在我屋时,都没这么泼辣的?”汀紫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埋下头,用手捂了脸:“小姐,哪有这回事儿……”我拍拍她的手:“管得好!就是不许他再养别的女人,回头他到我宫里了,我还得教育下他!”汀紫笑道:“多谢小姐了。”她又指了面前地上放的一个个篓子坛子,对我道:“想来小姐在宫里都不缺什么的,奴婢 只带了些自己做的腌雪里蕻、豇豆条子、霉干菜。还有几篓福橘、酒枣,都是小姐和云小姐以前爱吃的东西。”汀紫又自手边的包袱里拿出两双鞋,递给我:“这是奴婢亲手纳的鞋,不过比外面卖的略强些,小姐穿了也做个念想。”我微笑着让云舒接了,对她道:“难为你费心。以后别花心思做这些了,丫头婆子一屋子的还不够你使唤?要是累着了,我该拿狗儿是问了。” 门外进来一人,倒身拜在我面前:“狗儿给雪姨请安!”我不看他,云舒走到他身旁故意正色问道:“狗东西,你知罪吗?”狗儿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道:“不知……”我也故意拉下脸:“狗东西,你欺负汀紫了,她正跟我告状呢。该当何罪?”“冤枉!”狗儿的脸挤成一团,大呼天理何在!我忍住笑,指了他道:“从今往后起,你家里的事儿都是汀紫说了算!她说一,你不许说二;她让你朝东,你不许朝西!顶顶重要一条,她不许纳妾逛窑子,你就不许去!若是斗胆在外偷养了外宅,仔细我知道了揭了你的狗皮!”狗儿鸡着米般磕头道:“是是是!”汀紫试探着看我一眼:“小姐……”我和云舒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留李卫夫妻二人用过晚膳,我示意李卫,他会意紧随了我步至殿外。 我望着满天繁星道:“可还习惯这人间的生活?替人皇办差很累吧?苦了你了,等你百年归位后,我会请主人好好嘉奖你的。”狗儿欠身道:“大公主何出此言?能为大公主效力是狗东西的福气。不过……为这个人皇做事,确实相当的累。”我看他一眼:“怎么个累法?”“雍正确实是难得的勤勉皇帝。”狗儿赞叹道,“虽然外边骂他是钱痨蚂蚁腿上刮油水,但他不这样俭省,这个清朝怕是也延续不了几年了。”我微微一笑:“我知道的。”狗儿拱手道:“听说大公主日日帮着人皇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这批了的折子到有一多半出自大公主之手。虽然没有什么错处抑或不妥,但……”我淡然道:“朝中大臣颇有微词,言‘牡鸡司晨’?这话不是早就被驳斥了么?我只看折子的,又不垂帘听政,干预朝政。”狗儿再拱手道:“属下想说的是……大公主不必再为人皇分担任何事务,属下斗胆想请大公主早日归国。主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伸手扶了他的手:“你扶我逛逛吧。这事儿,我心里自有主意的,有些事儿还没完,我需要再想想。” 阿奴成了雍正的贴身侍女。我每日协助雍正打理政务时,她都在边上伺候。那丫头看我的眼里依然有深深地恨意,想来当日雍正是借她害我生病的理由把她从十四身边强行带走的吧?从雍正看她的眼神里,我隐隐察觉了,前世的爱意……那时,她是琴轩的侧室,样貌才学都很普通的一个平民女子。琴轩立为天琴星国太子时,星王亲自从无数候选的女子中挑了葵姬(阿奴的前世),本是想作为太子妃的,但琴轩说要等我,就收为了侧妃。葵姬并不丑,只是相貌很普通罢了。我那时年轻气盛,很不满琴轩娶了她,故而背后呼之为丑姬。后来我登基,琴轩战死,葵姬在宫里得到消息,立刻自尽殉情了。我退位出来寻琴轩时,祖先们最后加了一道诅咒:只要琴轩与葵姬再次相遇,我将永远得不到琴轩的心,哪怕封印解开! 一晃无事,时间停留在雍正八年的的冬天。 “舒儿,你知道女人最能抓住男人心的东西是什么吗?”我斜依在贵妃塌上,身上搭着虎皮的薄被。脚边的银炭火盆红旺旺的,没用半点炭气。屋里高高低低着用各式玻璃盆子摆着些水仙花,暖和的空气中飘荡着氤氲的花香。 云舒守了个小碳火炉子,架了铁丝网,自己动手专专心心地烤鹿肉。闻听此言,她抬起头,不以为然道:“不知道。”“你到干脆。”我微笑,拢了拢手里的掐丝镏金暖炉,“温柔。”“我一点都不温柔,为什么胤祥还喜欢我得不得了?”云舒尝了一小块肉,被烫得不行,“哇!味道刚刚好!”她拿白瓷鱼纹小碟盛了几块,递到我面前:“雪姨,好吃。”我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对她道:“温柔,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琴轩王子初娶葵姬并不喜欢她,对我说那只是父母之命,非奉不可。慢慢的,我常听了他的妹妹蕊轩公主说,她那小嫂子如何的贤惠,如何的温顺……后来,我从琴轩带她赴宴时,眼神里越来越多的爱意,而她亦温顺如猫咪依附在他身旁……我还不明白那是为什么?难道优秀如我还不能独占他的心吗?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才知晓了,原来,女人要想攻占男人的心,最重要的是——温柔!旁的容貌、才华都是虚的,男人,真正需要的是温柔。”云舒咽下一块肉,又吃了一杯玉泉酒,道:“雪姨,那我那么凶,胤祥还那么爱我?”我抿了一小口酒,笑道:“爱时千般不好都是好,不爱时千般好都是不好。罢了我不说你了,躺了这许久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是散步,走着走着又到了正大光明。我驻足,望着那殿门。云舒笑道:“进去看看吧。也难为这个皇帝了,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刚至殿门口,门口的太监躬身道:“请娘娘止步,皇上今日发话,说谁也不见。”我一挑眉:“我也不行么?”太监恭敬道:“皇上说今日谁也不见。”“好大胆的奴才!”云舒怒斥道。边上飘来一个声音,娇柔无比却有些酸:“贤妃娘娘还是请回吧。”转脸一看,却是前阵子雍正最宠的宁嫔武氏。我虽封为贤妃,自年贵妃、齐妃薨后,位份仅次于皇后和诞育皇子的熹妃之后,但也只是挂个虚名,受些荣华富贵,不承恩的,故而不在宠妃之列。如此也好,免了跟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的烦恼。 我眼角瞟见她身后的宫人捧了几个食盒,知道也是被挡在门外的人了。便微笑着淡淡看她一眼,道:“宁嫔做了什么好吃的?不知我可有福分享一点?”宁嫔到底年才十八,入宫才几月,,笑成一朵小花,上来亲热挽了我的手:“贤妃姐姐若不嫌弃,就去我宫里一起用吧。多早晚了,也该进膳了。” 在宁嫔的永寿宫里,吃着宁嫔做的鲜笋仔鸡,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忽然,她的话让我心里着实紧张起来! “姐姐,你可知道,今儿皇上关起门来,是和谁在一起吗?”宁嫔凑近我,神秘地说。我淡然一笑:“任凭是谁,也不关我的事。”“难得姐姐这样放得下!是那个从……来的丫头,叫阿奴的!”宁嫔杀鸡抹脖子道,“姐姐可别外道才是。平日里我见姐姐总是不声不响,不与人争什么,才想跟姐姐说几句知心话。”我心里一紧,忙掩饰道:“这话从何说起?”宁嫔屏退左右,越发用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声音道:“皇上如今最宠的就是那个阿奴!也不知那女人哪里装的狐媚子,专一哄得皇上晕头转向。如今宫里谁不知道,只怕只姐姐这样不问时世的人还瞒着罢了。”我的内心渐渐泛起不是滋味的感觉,宁嫔又道:“听说还没承恩,就已经宠得形影不离了!”我的手藏在袖内一根一根手指的握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我低声对宁嫔道:“宁嫔还是要多注意下自己,不要把心思放在关心谁新近得宠,才能吸引皇上的眼光啊。”说毕,我起身告辞:“多谢宁嫔今日款待,改日我得了好东西再回请宁嫔。”急急领着云舒出去了。 还未走拢我的宫室,太监秦月月就满头满脸的汗赶过来了:“贤主子和云小姐让奴才好找!”我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感觉,云舒亦然。她先开口问道:“秦公公,是不是怡亲王府里出了什么事儿?”秦月月忙不迭道:“怡亲王突然吐血不止,胸口疼痛剧烈,双膝僵硬。皇上已经带了太医亲自赶过去了。奴才带了人四处寻……”他话还没说完,我与云舒已经飘然而起,越过重重宫室,往怡亲王府去了。只留下秦月月在地上惊叹:“天啦,奴才伺候的是天上的仙女吗?” (三十八)带他走 胤祥脸色苍白,呼吸越发缓慢,闭目躺在床上。屋里的药味极浓。地上的血迹虽然打扫了,但是因为匆忙,还有些须残留。 云舒扑上去抱了胤祥大哭:“十三!十三!你醒醒!我才去了几天,你就这样了!”我搭了脉后,出来问在外间商量方子的太医道:“你们怎么看?”雍正脸色青灰地坐在边上,此时也怒道:“快说!治不好怡亲王,朕活剥了你几个皮!” 太医齐刷刷地跪下了,中间一个年岁最长的道:“启禀皇上、娘娘,怡亲王的病……怕是到不了春天了……”“住口!”雍正又急又怒,“都是些吃白饭的没用东西!拉出去砍了!”下面一片求饶声。我拦了雍正道:“皇上,不要杀他们,十三弟的病,我看也是只能再拖几个月而已。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十三弟的病没法治了。请皇上为他预备后事吧。”雍正“腾”地站起来,忽然就晕倒过去……太医又是一阵忙乱,开始抢救皇帝。 趁这乱的当口,我进屋去拖了云舒出来,胤祥还在昏迷中。 “舒儿,知道不?胤祥今日的病来得这样急,都是你原来给他乱吃药的后果!”我斥责她道。云舒一把鼻涕一把泪:“雪姨,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抚着她的头道:“今夜你回趟主人那里,向主人要些‘灵血丹’,那是解这个药的最佳良药。连服四个月,你再以灵力运转他全身血脉,同时告诉他你的来历。如果他能接受你,等他痊愈后,你可带他回去;若不能接受,你就放弃吧。”云舒气道:“他要是不跟我走,我就一鞭子抽死他!”“看看,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是,快去办吧。办好了回来跟我说。” 随雍正回了圆明园,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知他是听了胤祥的噩耗,正惊慌迷乱着,也不去理他。 在大门换乘了肩辇,雍正回头对我道:“纱纱,今夜朕心里乱得很。”我淡淡道:“皇上,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别太过担心了,十三弟的病,我打发云舒去江湖上寻药了,左右能拖一阵是阵,皇上且放宽心。”雍正点头沉默不语了。我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遂令自己乘的肩辇随了他的,要送他回养心店。 正大光明门口,有一个清秀的身影披了银鼠披风,立在门口。雍正下了肩辇,那身影忙迎上去,雍正忙搂了她,柔声道:“多冷的天气,难为你还站在雪地里等朕。”我看清了那银鼠毛皮下的脸——阿奴! 有些恼怒了,我轻咳一声对雍正道:“皇上请早些安歇吧。我回去了。”雍正头也没回,只“唔”了一声,算是答应。 肩辇转向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雍正拥了阿奴,亲热地往殿内走去! 云舒取了药回来,日间她在我这里,晚间回怡亲王府里,给胤祥吃药,打通血脉。胤祥已经知道了云舒和我的来历,愿意随云舒走,但有些放不下四哥,还在犹豫中。 也不知云舒最后是怎么说服胤祥的,他终于同意随云舒离开人间了。 我让云舒又回去取来了另一种药:“碧落黄泉”。这种药服下后让人即刻假死,外表看起来和死人无异,但能护住人的心脉,服了解药后,立即恢复如常人。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我们商定好了日子。云舒让胤祥服了药,到床上挺尸去了。这边安排报信给宫里。果然,雍正直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晕迷了几次。 我虽知道缘由,但平日和胤祥关系甚好,面上不能不装装样子,假哭着以助皇上悲。 云舒假模三刀的要殉葬,我知道她是要陪胤祥一起进棺材,然后直接带了他土遁了回魔界。面上略劝了劝,也就随她了。 雍正哭得昏死了数次,下旨为胤祥大操大办葬礼。 这日晚间好容易把雍正从怡亲王府劝回宫里,我令素日伺候他的宫女彩霞、明月打来一盆热水,好好给皇上泡泡脚,解解乏。阿奴也在边上伺候着,蹲身为雍正轻轻地揉着酸胀地脚脖子。 片刻,雍正开目对我道:“纱纱,你也是累了几日了,连日不闭眼,想来也累着了。朕这会儿饿了,你陪朕一起进些膳,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出丧,更是累人。”我点头道:“不知皇上想吃什么?”阿奴回头对太监道:“把我今晚用的小米粥和玉米勃勃给皇上端来,再拿一碟子老腌菜,倒几滴香油。”我瞟了阿奴一眼,她却故意不看我,满脸地不屑。 粥菜上来,我只吃了一点就推说累了,搁了筷子告辞要回去睡觉,雍正命小太监打了灯笼好生送我回去。 回到寝宫,我还未坐下,心底传来一阵刺痛!痛得我倒在地上!秦月月忙和宫女一起上来掺扶我,秦月月道:“主子,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我强忍了痛,摆手制止他:“不用,不用。我这是心口痛的老毛病了。你扶我起来,我得去趟九州清晏,总觉着不对。”秦月月忙扶了我,出门望九州清晏来。 刚走到门口,见里面长明的灯已经熄了……门口的太监都低着头若无其事的鼓着腮帮子。 我的心痛越发清晰,想要赶快进殿去。门口的太监急忙伸手拦了我:“娘娘……”我一掌拍开他们,推门进去。 蹒跚着行至内殿门口,从门缝里传来的声音……只要是人,都听得明白…… 天旋地转,我喷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下……琴轩……你终究还是…… 悠悠醒转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秦月月守在床前,见我醒了,道:“主子,您终于醒了。”我缓缓支起身,有宫女拿了几个大迎枕垫在后面,让我靠踏实了。雍正步进来,神色有些躲闪,坐到床边道:“醒了?可想吃点什么?”我笑着摇了摇头,很凄楚的笑道:“四哥,昨晚的事?”“朕的事,不要你过问!你只管养好身子!”雍正有些焦躁。我又笑了,眼眶蒙上一层雾气:“皇上,你很喜欢她,是吗?”雍正愣愣地看我,不说话。我忽然仰面大笑,笑声足以惊飞窗外枝头的鸟雀!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落到飞龙戏凤的锦被上,摔碎了。 “朕看你是疯掉了!”雍正恼了,“给你恩宠你不要,朕如今宠幸了别人,你又要拈酸吃醋!”我止了笑,正色对他道:“我并没有拈酸吃醋!当年我是那样爱你,你却要把我嫁给别人!当我爱上别人时,你又杀了我爱的人,把我夺回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依然爱我!让我给你机会,补偿我!可是,我看到的,却是你已经变了的心!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我一耳光扇过去:“我恨你!” 清脆的耳光声,惊醒了他,也惊醒了我! 雍正和我,都愣怔着看着对方。 满屋的太监宫女都跪下去,瑟瑟发抖。 愣了半晌,雍正先开口了,口气冷得让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杀气:“朕宠你的时候,你不知道,跑去跟阿其那,还有十四勾搭,是你自己不珍惜!朕费尽心机,不惜背上骂名夺回了你,你却变了心。如今还来怪朕!朕就是要宠那个阿奴!”他回身对紧随的李德全道:“朕这就封她为……”“封什么?”我冷冷逼视他。雍正气不打一处来:“常……不!直接攒升到嫔!唔,此女温良谦恭,就叫谦嫔吧!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冷笑着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出去!”“大胆!”雍正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我感到丝丝疼痛,却不及心里的半分! “越来越没大没小!焉知不是平日纵容你太过?”雍正气得脸色雪白,“来人,朕今日就将你降为答应,闭门思过。一日三餐只许给些粗茶淡饭,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他扔下我,径直走了。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冷笑着高声道:“皇上,你这样对我,只请你别后悔!”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背对我站了有那么一瞬间,又继续往前走了。 (三十九)归天 锦衣玉食变成了布衣粗饭。我的心情却好起来!没来由的好起来!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他! 一旦打入冷宫,那么对这个妃子而言,就是任人欺侮的开始。 我虽没有承恩,但一直受着雍正特别的眷顾,日常待遇和宠到天上去的妃子都没什么区别。现而今眼目下,突然失势,幸得素日没争宠得罪人,到没什么墙倒众人推的前兆。估计也没哪个敢真来推我这堵似倒非倒的墙,也没人敢来欺负我这只看似落了平阳的老虎……以前不是连后宫脂粉堆的领袖皇后娘娘大张旗鼓来拆过我墙上砖吗?皇上只几句话就煞了她的气焰!!更深一层,这会子我虽然倒台了,但一直在她们眼里显得很神秘,估计也没哪个真的敢上来掳虎须,否则半夜三更的自个儿屋里闹鬼了,总不太好吧? 雍正虽口谕将我降为答应,但不出一日,又传旨恢复了我的妃位,只是禁足的命令没有更改罢了…… 皇后病了,秦月月带回来的消息。我虽日日软禁在小小的宫室里,却有无数或明或暗的耳目眼线,随时随地通报皇室上下,宫墙内外的各种消息。钱,在人间真的好东西,可以干很多事情,可以买通大部分人的心,让他们暂时为钱的主人效忠。不过,要想获得真正的人心,只用钱,是绝对办不到的! 宫里的妃子们都忙着去给皇后问安。 我没去,皇后却亲自让人来传我过去。 “贤妃娘娘,皇后主子请您过去坐坐呢。”来人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高无义。我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小口燕窝,放下碗道:“皇后娘娘凤体不舒服,原是该去请安的。但,我是冷宫里的人……”高无义满脸堆下笑来:“贤主子,皇后主子说无妨的……”我看他一眼,道:“那请高公公在[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前面儿带路吧。” 皇后那拉氏虚弱无比地靠在明黄凤纹大迎枕上,即便是在病中,她依然头发梳得光洁,没有血色不沾脂粉的脸上,两弯远山含黛般的柳叶眉,轻轻颦着,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女官墨香正拿了一小团棉絮沾了清水一点点为皇后润湿嘴唇。熹妃、裕嫔等前前后后都围着皇后的床塌。见我进来,忙都让开了。 墨香小声对皇后道:“娘娘,贤主子到了。”那拉氏吃力地睁开眼睛:“叫她近前儿来。”又对熹妃等挥挥手:“你们跪安吧。” 我走到皇后床前,那拉氏的双眼一下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我微笑道:“皇后娘娘,早该来看你了。”那拉氏闭了闭眼睛,勉力道:“给贤妃看座。”墨菊忙命小宫女抬了个圆凳,请我坐下。 那拉氏向我道:“你要遂愿了,佛祖就要招我……去了……”我心知她不久于人世,面上故作惊讶道:“娘娘何出此言?”那拉氏勉强支起身子,一手支在床上,一手指着我:“你不是一直等我死了好坐这个正位吗?”我淡然一笑,伸手帮墨香扶了摇摇欲倒的那拉氏,被她厌恶地挡开,便收了手,复坐下,缓缓道:“娘娘,你误会我了……”那拉氏靠了大迎枕恨恨道:“难道从你接近皇上那一天起,不都是这样想的吗?你……一直拒绝当年的雍亲王要立你做侧福晋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一人独占皇上!?”“娘娘!”我正色道,“四哥身边,真正防备我的人,只有你!我承认,我爱四哥,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夺你的位置。因为我根本就屑!”那拉氏僵住了,无语。我看了墨香一眼,看得她一颤,再缓缓对那拉氏道:“长久以来,你都认为我会威胁你的正宫地位,不管你这样想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我稀罕那个位置!你说对了,我是想一个人霸占他!”那拉氏面色不知是急还是怒,一下子潮红,她以手抚胸,猛烈地咳着。墨香忙拿了水,喂她喝了几口。待那拉氏渐渐平复下来,我继续说:“你爱四哥,这我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是不是?呵,可惜四哥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你心里再不自在,为了端起正妻的架子,面上不得不伪装自己很清高,很贤惠,暗地里却下毒使绊子害她们,也包括我!说实话,在这点上我佩服八哥的福晋,她敢爱敢恨,有什么都使在明处!虽然背了个妒妇的骂名,到底比你这种奸佞小人来得光明磊落得多!”那拉氏气得面色紫红,指了我大吼一声:“滚出去!你这个妖女!”忽然两眼向上一插,人软软地晕了过去。地上顿时乱成一团,太医急忙上来请脉,宫女太监们忙着端水送药,又是去通知皇帝……我静静地退出来,却在门口看见侧影里立着的熹妃,我对她轻轻笑了笑,黑暗里的熹妃抖了一下。 不出几日,皇后撒手人寰。雍正晋封那拉氏为孝敬宪皇后皇后,风光大葬。 灵前的雍正哭得昏天黑地,大呼痛失爱妻!我只去打了个照面,既不举哀也不上香,更没有依例着孝,便翩然而去,留下背后一片嘈杂议论之声。 年前,有人在雍正面前告了密,说是我气死的孝敬宪皇后!雍正正在伤心上,撵了那人,便到我屋来了。 丫头太监都跪下口呼万岁了,我也不理,自顾自拿了把银制小剪子随意地修剪着桌上清花瓷瓶里插着一大捧黄色水[奇`书`网`整.理提.供]晶绣球菊。自允禩府里的雪舞居周围遍植菊花后,我就喜欢上了这傲霜的花儿。 雍正挥手让众人起来,自行坐到桌旁的椅子上,看我修剪菊花。待修剪得差不多了,我装作故意看到他似的,惊呼:“哎呀,不知皇上驾到……”雍正伸手轻轻拿了我手上的剪子,放下,顺势握了我的手,柔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不露声色抽回手,浅笑道:“谁给我委屈受了?太监宫女们都好使,饭菜能饱肚,衣服穿不完。哪里来的委屈?”雍正气得想撕我的嘴,拂袖起身欲走,我面无表情道:“皇上走好!”雍正哭笑不得面对了我道:“你是想气死朕?”我颔首:“不敢……”雍正叹息一声,对我道:“还恨朕?”我迷茫地看他一眼:“什么?”“纱纱!”雍正叫道,“你要什么不得?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派人去给你摘!只是你,别不说话呢……”我盯他一眼,掐了一朵菊花,一瓣一瓣地撕着花瓣:“四哥,我不敢要星星,也不知道和你说什么?你今儿踏入我这冷宫,怕是有什么事吧?有事直说就是。”雍正凑近我道:“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我不露声色地把一朵大大的菊花撕成光杆,才转脸笑着对雍正道:“四哥,我没什么兴趣管那些女人。另外……”我顿了顿,“你关了我年多的冷宫,憋死人。”“你!”雍正的脸色气得雪白,“多少人想这位置不得!你!太让朕失望了!”“让人失望的是你!”我针峰相对,“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的地方了。”雍正气得全身发抖,突然用力将我搂进怀里,使劲摁着:“我不许你走!你是我的,你哪里都不许去!”我没有挣扎,却如石雕一般,凝结在他怀里:“四哥,我的心……原本是火热对你的,只是你的所作所为让他冰冷了……八哥一直想捂热它,却被我拒绝……但是,离开他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把它捂热了……”雍正如雷击一般,猛然放开我,急速退后几步:“不!不可能!”我浅笑道:“完全可能……” 雍正踉踉跄跄走了出去,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我的心有一丝隐痛,然而更多的是解脱…… 夜已深,露水下来了,我来到熹妃的处所。 “熹妃娘娘。”我站在床前低声唤着熟睡中的熹妃。熹妃幽幽醒来,一见白衣的我,吓得缩到床角,张嘴欲叫人,被我一把捂住:“熹妃娘娘,钮祜禄冰倩,知不知道,我今日来找你何事?”熹妃惊恐地摇着头。我冷冰冰地笑着对她说:“熹妃,你生了个好儿子,他将会是下一任大清皇帝……不过,这太后的位置,你恐怕就别想坐了……”熹妃瞪大眼睛,颤抖道:“贤妃,你……雪纱!来人……”我一把掐了她的脖子,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你再也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了,因为我将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若不是我,你和你的儿子早都死了千百次了……齐妃的儿子也是……我好心救助你们,你们却在那拉氏的挑拨下,不断对我以怨报德!如今,齐妃得到报应了,她的儿子参与谋逆被赐死,你也差不多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次中毒,是因为那拉氏下了毒,见我没反应,而你,正是年少不更事,心高气傲,受了她挑唆,亲自去尝那鸡汤……不过后来,你再没对我有什么不恭敬的举动,想来,你儿子的亲生父亲也告诉了你,我的真实身份……”熹妃求饶道:“大……公主……求您看在明狐的份上,饶了我吧……求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人!”我做了个手势,一个妖娆的女人出现在我身后。“九尾狐,这件衣服可还行?”我似乎在和那位美女讨论一些极普通的衣物饰品。九尾狐娇笑道:“大公主,若不是您赐给属下的东西,属下是绝对不会要的,这女人普通至极!”我笑道:“将就穿了吧,穿上这件衣服,你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化富贵了。不过你得小心,别露出狐狸尾巴来?可记住了?”九尾狐笑得花枝乱颤,伸出尖利的爪子直扑熹妃:“大公主放心,属下定能完成您交给的任务。何况,您是让属下去享福。”……  (四十)曲终人散 日以继夜的操劳,压力和寂寞,极大透支了雍正的生命。才五十多岁的他,过早的出现了灯尽油枯的征兆。雍正开始寄希望于道家方士的炼丹养生之道,圆明园里一处隐蔽的洞天终日烟雾缭绕,香火不断。 我在殿前的空地上搬了张椅子晒太阳。仲春的阳光和煦温暖,微风拂过身旁,带来阵阵花香……卧塌旁的小案几上,一碟子蜜瓜,一碟子南瓜子儿,没了云舒在身旁,越发的寂寞…… “秦公公,皇上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我觉着他脸色没对似的?”我拈了一块蜜瓜,并不放入口中。秦月月俯身道:“主子,听说……万岁爷最近一直在服那个贾士芳道长炼的;红丸’。听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赵无耻说,万岁爷自服了那个丸子,精气神儿就好得不得了,不光处理政务时劲头十足,晚间宿在谦嫔小主那里,一夜几次的……这不,谦嫔小主已经有喜了,刚一个月……”我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感觉,红丸……炼丹……贾士芳这个牛鼻子道士,我是知道的。娄山祖师的徒弟,确实有点道家内修的真功夫,能用气功为雍正疗疾。 秦月月见我沉吟不语,又道:“主子,后日是谦嫔小主的生日,万岁爷命礼部为小主操办,将在蓬莱洲大排宴席,邀六宫同贺。”我“哧”地一声笑出来:“何喜之有?”秦月月慌乱地四顾一下,凑近我低声道:“娘娘,您可别这么说。皇上本就没多少后宫,如今这谦嫔小主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主子可别去触……”我冷笑一声,“铛”的一声将叉了蜜瓜的小银叉掷进碟子里:“我还能怕了她不成?”秦月月越发低了声:“我的娘娘,我的好主子,您还是忍忍吧!前儿宁嫔小主的事,您不是不知道的。”他说的是前阵子,宁嫔和谦嫔两人在牡丹台相遇,宁嫔不满谦嫔专房之宠,言语上颇多讥讽。两人口角几句后,宁嫔仗着进宫比谦嫔早,扇了谦嫔一耳光,两人推掇时踏坏了不少牡丹。雍正得知情况,立即将宁嫔掳去衣冠,杖责二十,发往辛者库为奴!而谦嫔则是呵护有加,赏赐了不少物件以安抚情绪。 我淡然一笑,道:“先帝极爱牡丹,牡丹台本是当今圣上专为先帝修建的赏花之处。当日先帝在牡丹台观看盛放的牡丹时,慧眼识中现在的宝亲王弘历,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那地方对皇上意义非凡呢……宁嫔本就不该在那地方去和谦嫔争执……不过,皇上对她的处罚确实重了些……”秦月月道:“娘娘,所以小的斗胆请娘娘小心……谁不知……”我盯他一眼,笑道:“谁不知,贤妃是谦嫔的眼中钉?你想说这话不是?小心点,被别人听到了,又要说我的奴才离间主子了。”秦月月忙答应了是,我有些疲倦了,挥挥手让他退下去,继续在温暖的春风中假寐…… 四月十六,谦嫔生日。 盛大的宴席铺排在蓬莱洲三岛中的蓬莱岛水榭里: 酒炖鸭子热锅一品、肥鸡油煸白菜热锅一品、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一品、燕窝肥鸡丝一品、鸭腰口蘑锅烧鸭子一品、冬笋爆炒鸡一品、摊鸡蛋一品、蒸肥鸡鹿尾攒盘一品、百果鸭子攒盘一品、象眼小馒头一品、鸭子馅提折包子一品、鸡肉馅烫面饺子一品,以及银葵花盒小菜一品。除此之外,还有四盘用银碟盛的细切黄瓜、酱菜之类;咸肉一品;野鸡瓜一品;粳米干膳,和鸡丝燕窝汤。在这顿极其丰盛的晚膳之后,晚上还有一顿夜宵。这顿夜宵有燕窝红白鸭子三鲜汤一品、燕窝炒鸭丝一品、燕窝冬笋锅烧鸡一品、熏鸡咸肉一品、香蕈鸡一品和溜鸭腰一品…… 席间菜肴多用燕窝,养人安胎,难得雍正如此细心……我心里最深处,轻轻地酸了一下,稍纵既逝。 开宴时间到了,宴会的主角却迟迟未到。 雍正等得有些心焦,令人去催请。小太监却满头满脑汗的回来了,双膝跪倒在雍正面前:“皇上……皇上……”雍正站起来,指了他道:“混帐!什么事急成这样子!快说!”小太监答应着“是”,又禀道:“谦嫔小主本来已经装扮好了,临出门时,肚子却突然痛起来,下面有些见红……传了太医去看,说是胎气不稳……怕……要……”雍正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谦嫔的住处去。 我悄悄儿拉了熹妃:“九尾,小心些,把狐狸尾巴藏好。这次的事,我估摸着是冲咱们来了。园子里那个贾士芳,是有道行的人……”熹妃拿帕子掩口笑道:“属下知道了。” 宴席草草而散。 我自回宫歇息。刚走拢门口,还没进去,就见着雍正身边的小太监急急奔来:“皇上有旨,请贤妃娘娘速速前往谦嫔小主住处,有事相商。”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我这就过去。”转过身,装做随意地问了小太监一句:“皇上还叫了谁没?”“回娘娘,还有其他几位娘娘小主。”   谦嫔披头散发的斜靠在雍正怀里,满脸惊惧的泪水。我与熹妃进去时,正见着雍正抚了她的头发,柔声安慰。贾士芳怀抱桃木剑侍立一边。 熹妃向雍正请安,却听雍正一声暴喝:“跪下!”在场嫔妃,惟熹妃位份最高。她一怔,迟疑道:“皇上?”雍正怒道:“还要朕说第二遍么?”我忙道:“皇上何事唤我等前来?如此惊怒的。”贾士芳将桃木剑指了我,冷笑道:“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我不露声色,心中暗暗感叹,幸好苗头是对着我的,没有直指九尾狐,至少她不会暴露了。 我微笑着对雍正道:“四哥,我是妖孽吗?”雍正低下不言语,他怀里的谦嫔一手指了我,大喊:“你是!你是魔鬼!!你害了我肚子里的龙种!”我冷冷道:“谦嫔这话从何说起?我们素无来往?我如何害你?”贾士芳冷笑着将桃木剑逼进我,一手执了一道五雷轰顶符,喝道:“妖孽!速速现了原形,随贫道离去,可免你一死!若要贪恋这人世富贵,继续危害人间,就休怪贫道了!”我淡然道:“笑话!你这道士休得无礼!我乃天子亲近之人,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轻慢得了的?”转脸盯着雍正道:“皇上,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雍正沉默不语,谦嫔尖叫道:“你这个妖精!若不是你的妖气冲撞,我怀了三月的龙种怎会落了!”谦嫔流产了?我心中的惊讶一纵即逝,留意了她的颜色,却有几分慌乱。我冷笑道:“这话越发没道理了。你的孩子掉了管我什么事!”说毕拂袖欲走。“站住!”雍正低沉地吼了一声,贾士芳五雷轰顶符已经向我天灵盖盖下来! 一人敏捷地夺过贾士芳的符,反手一掌将贾士芳打了个跟斗!贾士芳迅速爬起来,立定,挺了桃木剑欲再刺向我,却被眼前情景惊住,一屋的人都似被使了定身法般,愣怔着。 我微笑着接过黑依呈上来的符,撕得粉碎抛在地上,对贾士芳道:“不错,我不是人,这点你看出来了。但是,便是你家祖师太上老君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我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 贾士芳咬牙冷笑道:“妖孽!我今日不除了你,誓不为人!”桃木剑再次刺过来,黑依伸手欲夺剑,我挡开他,侧身让过剑锋,往贾士芳手腕上一点,劈手缴了他的剑,再推掌将他打倒在地! 我一剑指了贾士芳喉咙:“小道士,别费神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口气渐渐凌厉:“退下!”贾士芳兀自冷笑不已,爬起来,尽量从容着对我道:“妖孽!不能亲手除了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小鬼玉已经上前将他如小鸡般拎出殿外去,口中骂道:“野道士!竟敢对我家大公主如此无礼!看我不活剥了你!” 皇帝面前突然出现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早有御前侍卫急急赶来护驾,却被大小鬼玉两人挡在殿屋外,不得近前。一时有人传令去调军队来! 天已经黑尽,浓黑如化不开的墨,黑中暗云涌动,那是我的军队正在向紫禁城集结。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整齐列队的人,清一色身形高大,黑色斗篷将他们从头到脚遮得严丝合缝。每个人手中一把金色的长柄弯刀。 这些人将殿屋围了个水泄不通,雍正的人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不能近前。 雍正脸色大变抖索着推开谦嫔站起来,指了我道:“你……”我只淡淡一笑,此时人从中走出四个白色斗篷包裹,貌似女子的人,一人捧了华丽的礼服,一人捧着一顶精致小巧的黑色王冠。另两人拿一顶白色大帐篷将我罩住…… 换了衣服出来,雍正的目光越发惊异,只指了我说不出话来。 黑色王冠上镂空的骷髅,洁白云纹的镂空花边宽袖对襟礼服上,绣满蓝紫色的彼岸花——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谦嫔冷笑一声,翻身下床,几步走到我跟前,手腕挽了个花一柄薄薄的小剑已经横在手中!烛火映照下小剑泛出清冷的光芒,穿插在温暖的烛光中。 “公主殿下,葵姬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琴轩殿下!”谦嫔——不,葵姬,昂首对我道。 嘴角浮起一丝幽幽微笑,我一个眼神,黑依和大小鬼玉立即退出殿外,同时把殿里已经摊成一团的熹妃、宫女、太监等人也挟裹出去,留下充足的空间给我、雍正、葵姬。 葵姬靠近雍正,将他拦到身后,横剑在胸,做个守势。我微微摇摇头,微笑道:“放弃抵抗吧,葵姬,你应该知道,再来多少个你,都不是我的对手。”葵姬没有答话,眼神渐次凌厉,手中的剑也在握紧。雍正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殿下,请放心,葵姬生死与您在一起。”葵姬依旧密切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害怕我突然出击。 “朕的侍卫呢?”雍正此时才回过神来,“天杀的奴才!还不来护驾!”我淡然笑道:“别等他们了。我已在这间殿屋周围布下结界,凡人是进不来的。”雍正初闻言时只是大惊,继而隐隐有惊恐之色,但稍纵即逝,面色由黄到白,由白到青,最终是愤怒的紫红:“天杀的妖孽!”他扎煞着手四下里寻着:“朕的御剑呢!朕要亲手斩了你这妖孽!”我微笑着看他慌乱,只对葵姬道:“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我平日里粗心,竟然没有料到,怪不得你成日里算计要借刀除了我。只是,你没认真想过,你是我的对手吗?”葵姬低下头抿嘴一笑,忽扬起脸对我道:“公主殿下,葵姬自知在琴轩王子心中永远不如您……”“不如?”我心中有些讶异,“这话从何说起?”葵姬将雍正重新护在身后,挺剑指了我道:“公主殿下,只请您看在琴轩王子往昔对你的一片真情上,不要伤害他!”我冷笑道:“越发说得没谱了,我跟琴轩的事,何时轮到你这个婢妾来插嘴?”雍正一头雾水,看着葵姬问道:“谦嫔今日也魔魇?与这妖孽多言语什么?”他冷笑了看我:“还不快令你的人卸甲解刀,否则天兵一到,尸骨无存!”我轻轻地摇一摇头,却听门外小鬼玉闷声道:“人皇令尔等卸甲!”一阵阴风吹过,我的人将黑斗篷尽数脱下,满眼兼是刺眼的清冷的雪白! 雍正倒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沉吟片刻,抬头道:“纱纱,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只冷笑着摇头道:“我本意携你同回魔界,从此鸳鸯眷侣……然而你对权利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竟然超越了前世你对我的所有感情!所以,我……我改变了主意,只想尽量多陪你一些时间,待你百年之后,我们从此各走各的路,完结我对你许下的相伴三生三世的诺言……只可惜,葵姬……葵姬,你好傻的,干吗要多此一举呢?本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的……”眼里渐渐地有了瘟热的感觉,我闭了闭眼,努力维持着平和的笑容,望着他们。葵姬手中的剑依然紧握,声音却有些波动:“公主,葵姬深知王子自始自终心中只有公主一人,葵姬永远不能分到王子的一点点爱意……夜阑入梦时,王子呼唤的是公主的名字……便是……便是……情到深处时,王子口中的仍然是公主!公主,这些事您都知道吗?王子为了你,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而,他今生不过是想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你却一点都不能理解!”“闭上你的嘴!”小鬼玉估计是忍不住了,冲进来,对着葵姬大吼道:“小心我一掌拍死你!”葵姬冷笑着,却不理他,只将剑尖再次对准我:“公主殿下,请离开吧,这里不是您该呆的地方。请让我和已经失去前世所有记忆的王子的,平淡地过完后半生。” “你休想!”我失态了!一如前世的一次皇室晚宴,琴轩携葵姬前来,我赌气离席,惹得身后议论无数。小鬼玉冲进来,只几下便将葵姬放翻,横拖倒拽出去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我与雍正。 我缓缓抽出我的银色长剑,握在手中把玩,神色自然道:“皇上,请跟我走吧。”“胡说!”雍正终于暴怒了,“你这是谋逆!朕要烧熟桐油活剥了你的皮!”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手那样的敏捷,竟是一把夺了我手中的剑,反手直直刺进我胸中! 皮肤、肌肉、骨骼……依次与金属接触的“咯咯”之声萦绕耳旁,胸间渐次传来凉意……黑依等人一阵惊呼,殿外军队起了波澜!我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制止他们的躁动,方才低下头,白色的礼服上已是殷红一片……滴滴答答……血珠子顺着剑身往下滴……后背,想来也是一片嫣红了…… 我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他……雍正的眼里有着些微的悲凉,他低沉道:“我不想杀你……但是你……你的一切太可怕了……朕……朕怕你会威胁到大清的江山……原谅朕……来生……来生吧,我一定与你做夫妻……报答你今生的情谊……”有泪珠从他眼角溢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着。 我的笑一如往常的宁静,低声道:“没有来生了,琴轩,四哥,你已经忘了我们的一切……”雍正放开剑伸手欲扶我,却被我急速闪开。 我几乎没至剑柄的剑一点一点自身体里抽离,身上,剑上的血也在一点一点消失……终于,适才的一切都如没有发生过…… 面对雍正的惊讶,我继续笑着道:“皇上,我将要离开了。走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为了报你这一剑之仇,你的江山将最终葬送在女人手里……另外,你的四阿哥——宝亲王弘历,将挥霍你辛苦维持了的大清江山!”我的笑渐渐阴冷:“别了,皇上。雪纱从此将从你面前消失……” “等等!”雍正急道,“把话说清楚!”我只转身,身后黑依等人已经围上去,将他阻挡。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身着同样式样和花色礼服的短发男子,面带温和的笑意。我款款走上前去,扶了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道:“夫君,难为你亲自来接我回去。数月不见,头发到长齐了,还是这样满头都长了头发好看,比你留辫子时好看许多!”男子一笑,搂我如怀:“一起都准备好了,只等你回去了。”我娇笑着靠在他肩头:“夫君,今日大礼一成,你便是魔界的圣王了。可先得跟你说,这只是名头响亮些,不比你在人间的爵位,每年还有那么多俸禄。”男子笑道:“纱儿,难道和你在一起还怕打饥荒么?”我只一笑,回头看了看被黑依等人阻着的雍正,听他惊道:“胤禩!!你没死?!”男子道:“人皇,从前的胤禩已经死了,我现在叫离镜,是魔族大公主雪纱的驸马。”我伸手替他展平衣袖上的一道褶子:“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这会子飞星该等急了。”离镜揽了我,微笑着往骷髅兵中,半人马抬的肩舆走去。 待上了肩舆,我再次回头,远远儿望了望已隔了千山万重,愣怔着的雍正,对离镜道:“夫君吩咐起驾吧……” 阴风过后,紫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寂寞与冷清,雍正独自立在殿屋前,仰望漆黑的夜空……谦嫔依偎在他身旁,一只手轻抚着小腹,满脸都是幸福……也许,雪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吧……雍正轻咳一声,对谦嫔道:“夜深了,露水下来,天凉了,咱们回吧。”…… (全文完) 番外——生活 魔宫,元惠殿。 我斜靠在铺设着柔软绒毛皮垫的睡塌上,刚从午睡中醒来,眼神有些迷离。透过面前的重重华美轻纱,正当盛放中的彼岸花,摇曳在风中,一片朦胧的蓝紫色……各色鲜花间杂在殷殷绿树间,渐次向远出的古潭湖铺陈开去……湖中又是接天的无穷荷花,有点点白鹭和仙鹤起落在莲叶里。 元惠殿是我在魔宫中寝宫,殿外按我的意思,种植了大量的我最爱的彼岸花——千年一开,花叶永不相见。 有侍女上来,轻轻掀开薄纱,挂到殿柱上的水晶龙形挂钩上,让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进来。此时人间正是仲秋,魔界亦如人间,四时节气一样。 “大公主殿下,”女官荜华轻声禀告道,“女王陛下那边的小碟儿来过,因见殿下未醒,只得和我说了。请殿下午觉起后,前往水魔天舞殿商量魔界的中元节详尽事宜。” 我尽力伸了个懒腰,待身体都舒展开后,方对荜华笑道:“你该早些叫我。”荜华浅浅一笑道:“殿下睡的熟,我是不敢打扰的。”见我起身了,忙指挥其他侍女为我更衣。吃了一盏茶提神后,我问荜华道:“驸马呢?”荜华伸手接过茶杯放到边上小宫女端着的描金珐琅盘上,又递上一张细棉的帕子,口里回道:“驸马早起就和云舒小姐的夫婿罗烈公爵(胤祥)出访天界了,驸马走得早,殿下还未起来。”我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最近总是嗜睡,也不知怎么了,很容易疲倦。”荜华笑道:“殿下定是在婚礼上累着了,那样盛况空前的大典。”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月前魔族女王飞星亲自为我主持的婚礼,按我家族的礼仪,整套大礼行下来足足一月有余,堪称魔族盛况空前的狂欢。连驸马离镜亲王(胤禩)这样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也大呼累得不行。回味着婚礼,我抿嘴微笑着,荜华低声提醒道:“殿下,女王还在等您呢。”我撂了帕子,起身扶了小宫女:“走吧。” 宽大的白色裙摆悉悉簌簌在光亮如镜的黑色水磨地砖上,每走一步,水晶制的小鞋就会与地砖下的空间产生回响,发出玉磬轻击时才有的声响。砖面上有金色的莲花,取步步生莲之意。 飞星头戴金色九龙骷髅冠,身着金色云纹王服,端坐九蛇盘绕的金色王坐之上,笑吟吟看着我道:“姐姐来了,请坐到我身边来。”殿内的侍女都跪下来迎候我。我先向她欠身施礼后,方才坐到王坐旁专为我设置的黑色小坐上。 “姐姐,还有半月便是我族的中元节了。届时天界、人间、魔界三界的连接大门将打开,三界众生可尽情往来,午夜子时门才会关闭。”飞星徐徐道。我笑道:“妹妹该不是又想趁此机会,微服前往人间走一遭吧?”飞星面色略微绯红,嗔道:“姐姐……”我正色道:“妹妹万金之躯,身系魔族大众,可要十分小心才好,若是被多事的人僧道士识破,又有一场是非。”飞星点头称是。我与她又商量了些庆祝事宜,正说间,胤禩与胤祥并肩进殿。 待他们向飞星通报去天界事宜后,我便向飞星辞了出来,携了胤禩的手,往元惠殿去。 胤禩如今封了魔族的亲王,专一负责魔界与人间天界的往来等外交事宜,胤祥封了公爵在魔界兽神将手下带兵。两人都是人尽其才,各司其职,干得不亦乐乎。 “夫君,”我与胤禩漫步树荫下,见他神色有些漠然,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莫非在魔界生活得不快乐?还是……”胤禩回过神来,揽了我肩膀笑道:“纱儿敏感了,我只是有些……”“想回人间去看看?”我微笑着看他,“才来了几月,就思念成这样子。若是想了,我便陪你回去看看吧。”胤禩叹息一声,叨念道:“到不是想人间……” “莫非……你!”我反应过来,他是想郭络罗氏和弘旺了!心中有些恼怒和酸涩,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有些赌气道:“你要去便去,横竖不久连接之门将要开启,我只送你去便是了。”我心中着实有些不高兴,便扭过头去不理他,不料他竟说道:“我想把福晋和孩子们都接来……在雍正手下,她们过得该不怎么好吧……我不忍一人偷生的。”“这是什么话!”我心想,面上仍不带出半点不悦,又问道:“呵呵,难得你有心,还惦记着她们。”胤禩叹息道:“只苦了瑶月(郭络罗氏),带着孩子们寄人篱下,虽然身边有些银子,终究仰人鼻息的生活不好过啊。”我的面色终于冷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往前去了。胤禩紧走几步撵上来,拉了我道:“你是识大体的人……体谅我一番为人夫为人父的苦心吧。”“体谅你?”我怒道,双目直视他。见我发怒了,跟随的宫人们忙齐刷刷跪下去道:“大公主请息怒。”“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我冷笑道,“你如今不叫爱新觉罗胤禩了,你是魔族大公主的驸马,离镜亲王!请爱惜你的身份!我本以为带你来了魔界,便可远离你往世的一切经历,想不到你对她们还念念不忘!现在还想接她们来同住!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难所!还为人夫为人父……”顿了顿,我继续说:“你可要记住,你的妻子只有我——魔族大公主雪纱一个人!你的孩子也只有我们将来的孩子,前程往事永远只是前程往事!”胤禩愣怔着看着恼怒的我,急道:“纱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来了,位份……”“位份?你还要提位份?”我狠狠剐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事你趁早死心,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自己放眼看看,魔族有一夫多妻的么?” 晚间,云舒跑来了,这丫头的婚礼还没举行,正在筹备中,日期大约定在中元节后半月,按我家族宗亲的等级办理。我回来后这几个月,除了我婚礼上,她露了几个面,平日里大概都是和她的夫婿罗烈一起在家里缠绵吧,再不似在人间时,整天小尾巴般跟在我后面。 我正看着些今年秋季赋税的卷宗,听得宫女近来禀道:“云舒小姐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宫女话音未落,云舒已“蹬蹬蹬”跑进来,扑进我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道:“雪姨!雪姨!”我抚摩着她紫色的头发,安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跟我说。都快成家的人还这么慌张。”云舒仰起头,眼里泪花汪汪道:“雪姨,今天胤祥跟我说,想把兆佳氏和那个女人的孩子都接过来!我不依,刚和他吵了一架!这事儿你得给我做主!”我想起下午胤禩的话,心中十分不爽,怒极反而想笑,一手抚了她柔软的头发笑道:“多大个事儿?你别应允就是了,胤祥若是再问,只管让他来找我。胤禩今儿下午也跟我提了这事儿。”“那你怎么说?”云舒问道。我淡然一笑:“甭理!” 和胤禩赌上了气,连着几日都不理他。胤禩变了法子逗我开心,我只是装做没见,大婚才几月,心里终究是隔阂了。云舒和胤祥也执拗上了,索性搬来元惠店与我同住,走之前把家里的大小仆人都放了假,连带把家里所有吃用穿戴全部使法术锁起来,留个空空如也的城堡给胤祥。可怜见的家伙头几天听说还跟去了笼头的马样,四处呼朋唤友日夜颠倒的快活,很快身上那点私房用尽,他立马开始过上全家老小(就他一人)喝西北风的日子。胤祥那些子狐朋狗友本就是魔族成员,心知他两兄弟开罪了我与云舒,便开始该躲的躲,该闪的闪。胤禩有心要拉兄弟一把,那日刚揣了些私房准备出去,被我的眼神生生下得以迅雷不几掩耳盗铃之势把刚踏出门的那只脚给收了回来,一道烟往后花院去了,口里连说“菊花开了,我去赏花”。“这大晚上的,你赏哪门子花呢?”我斜睨了他一眼,端起琥珀茶杯抿了一小口清新淡雅的菊花茶,皮笑肉不笑道。胤禩面上挂不住了,落下脸来,鼓着眼,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后道:“雪纱,凡事别太过了……”我无所谓地一笑,放下茶杯:“我不过是在说事实而已,你实在要去赏花,多派几个小丫头子多点几盏灯,敞亮些。”说完,示意女官蜜蜜:“蜜蜜,你让人多多点些灯,驸马要赏月下菊花。”“你!”胤禩哭笑不得,一甩袖子,往殿外走去了。我淡然一笑,吩咐蜜蜜带了些从人速速跟上去。 云舒笑道:“雪姨如今也会刻薄人了。”我扒开一个福橘,递给她:“你家老十三是否还活着?你都不关心关心?”云舒将橘子瓣儿上的经络尽数撕去,才漫不经心道:“哪里管得着。他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兆佳氏吗?爱找谁找谁去。大不了我和他离婚,反正还没行大礼。”“你到轻松自在。”我不禁一笑,“明儿连接之门一开,我也想去人间走一遭呢。”“雪姨,你不会是还想去看那个四爷吧?”云舒坏笑,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我拿橘子皮砸了她一下:“鬼东西,你去不?”云舒双手支了下巴做陶醉状:“想念人间的美食……谁叫咱们不是人,只能不食人间烟火……” 约莫一顿饭工夫,蜜蜜回来了,垂手禀道:“殿下,驸马去了罗烈公爵的城堡。”我点点头算是知道了,挥手让她下去,又和云舒闲聊了一阵,也就各自回屋睡下了。 躺到柔软如云朵的大床上,宫女为我放下绡金帐帘,又用厚密的绛红丝绒搭在殿里照明的夜明珠上,整间殿屋里便只有隐约的温暖红光。顺手拉过一床天蚕丝被盖上,被和褥子都是那样的柔软适意,散发着月光的味道,我却辗转难眠。望着帐顶上的凤纹发了一会儿神,每个针脚都被我细细地数过了,还是没有倦意。索性不睡了,掀了被子下床来。地毯的厚密和松软,一踏下去,细密的绒毛立刻没至脚踝。 胤禩还没有回来。临睡前,公爵城堡里传来消息,两兄弟在商量着怎么接家眷来的事宜。 我有些恼怒,这两个家伙怎么就这么不死心呢?接来何意?人魔殊途,他们不过是靠着娶了我与云舒才能有机会进入魔界,逃脱了悲惨死去的厄运,这人心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满足呢?难不成魔界还能跟人间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甭想把你一家老小都搬来,我不待见!别指望我能和你曾经的老婆和平共处,也别指望我会乐意去当个二妈! 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手里正握着的一个琉璃杯狠狠砸在地上,杯里的汁液和着琉璃碎片四散开去,溅满了我的睡裙下摆。 荜华和蜜蜜听到动静,忙带了一拨拉宫女小跑进来,蜜蜜带人收拾地面,荜华忙着要服侍我换衣。我冷冷推开宫女递上来的干净睡裙,问道:“驸马回来没?”荜华和蜜蜜对视一眼,荜华小声道:“没……”冷笑,我劈手夺过蜜蜜递上来猩红披风,挥过肩头:“摆驾公爵城堡!”众人一面答应着,一面布置去了。 公爵城堡黑色镶金边的铁花大门紧闭,透过花纹看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前庭花园一副很久没有人气的样子,满地萧瑟落叶,衰草连天。偶尔一两只青鸟飞过,也不愿意停留。前庭正中央,造型别致的大水法已经干涸了。 蜜蜜为我撩开肩舆的纱幕,眼前的一切让我不禁摇头叹息,云舒这家伙……唉…… 我下了肩舆,示意所有人都在铁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进了铁门,穿过前庭。拾级而上,推开正厅厚重的红漆铜钉大门,一股清冷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正厅没有人,我略一思量,继续往里走……果然,后院的瀑布后的石洞中,影影绰绰两个家伙在交耳接头…… 我突然出现在两个全神贯注的男人面前,两个家伙顿时痴呆了,望着我。 胤禩先反应过来,忙起身扎煞着手道:“纱纱,这么晚了……风又大,你……”我微微一笑:“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在这里麻烦弟弟。我担心,所以找来了。” 胤禩明显松了口气,揽了我道:“那咱们回吧。”我点点头,又看了看胤祥,可怜的家伙,看样子已经很过了几天饥寒交迫的日子。原本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的脸膛,如今却削尖了,可与葵瓜子相比。心中不由得一软,我上前扶了胤祥的肩:“十三弟,到我那里去坐坐吧。” 胤祥愣怔一下,立刻摆着手道:“这个,这个……”我不由他分辨,强拉了他,一同去了。 如此折腾了一夜,回到元惠殿,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依旧不与胤禩多言,只打发宫人服侍了他穿戴梳洗了,尽快早朝去。今夜三界连接之门将开,要准备诸多事宜。胤祥我却留了他,只说有话要说。 荜华带着大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轻轻合上门。清晨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水晶顶洒下来,落在我们周围。我故作随意地问胤祥:“十三弟,在这里可还生活得习惯?” 胤祥局促地搓搓手,笑道:“还不错……”我拿眼风扫他一眼,继续淡淡道:“你和你八哥怎么想?” 胤祥沉默不语,片刻道:“纱纱,真的不能么?这事真的不能再商量么?”我微笑着定定看他:“不能。她们是你们以前的生活,确切的说,是前世的生活。你和胤禩都已经重新为人了,我心软没有让你们喝孟婆汤,因为我实在是怕那汤会消除你们对我和舒儿的爱……你知道的……我和你四哥就是这样……没有真正天长地久,永不磨灭的爱……只能抓得住一时是一时……”想起胤祯,心中有微微地酸楚滑过……我略略定了定神,继续道:“十三弟,我不想再有任何人介入我们的生活,云舒也不想……再过些日子,我们将要回到家乡去,下次什么时候回这里就说不清楚了……”“你的家乡?在哪里?”胤祥问道,“不是这里么?”我摇摇头,笑道:“不是,离这里很远。” 胤祥越发摸不着头脑:“很远?要走几年?”我站起来,踱到落地玻璃窗前,仰望湛蓝的天空,抬手一指:“在那里,你要用走的话,永远也到不了。” 胤祥随了我的手指望过去,只看到满眼的云彩:“纱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叹息一声,自袖内摸出两块黑色的腰牌,镂空骷髅纹,金漆勾边,下坠着金色的流苏,一手递给胤祥。他迟疑着接过,看看,猛地抬头看我,惊讶万分:“通行令?!纱纱,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拿着吧,”我的口气淡然而不容质疑,“你前媳妇和你八哥的前媳妇,要来魔界,总得有个手续吧?你也知道,凡人是不放行的。舒儿那里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胤祥的眼里有泪花在滚动,嘴唇抖动了半天,忽然把通行令扔到桌上,抓起我的手紧紧握住:“纱纱!谢谢你!”我抽回自己的手,心里的叹息不断,面上却不带出来,重情重意固然是好男人,但是…… “雪姨!”云舒知道我把三界通行令交给胤祥后,不出所料地找我大吵大闹来了。她哇啦哇啦吼了一大通,我只气定神闲地看眼前的卷宗。趁她喘气的当口,我低声道:“让他们接来吧,横竖另外拨一院子住就是了。过几日,你随我回月伶星去,咱们都走了,他两爷们爱跟不跟。那些女人孩子我是绝对不带的。我们不在了……我这样,也是看看这两男人到底值得不值得。”云舒不吭气了,半晌,说了句:“我脑袋不够用了……”我笑道:“你脑袋什么时候够用?”回身示意荜华:“替我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趟人间。”又问云舒:“你跟是不跟?”云舒鸡啄碎米般点头:“要!” 圆明园正大光明。 玻璃窗上透出的微黄灯光让人分外觉得温暖,在这黑暗而宁静的夜里。 我轻轻飘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趁守夜的太监和侍卫不注意,悄悄潜入殿内。 胤祯依旧埋首炕桌上的公文堆中。几月不见,又消瘦了许多,面色也更加青灰,仿佛一盏油灯泯灭前最后的挣扎。谦嫔在一边,手笼在雨纱缎紫貂毛的袖笼子里,坐在胤祯对面,在绣着什么,隆起的腹部向外散发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幸福。 映衬着暖暖的微黄烛光,仿佛是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在寂静的黑夜里相守着恬淡平和。我闭上眼睛,也许眼前的画面还是有些刺痛我的双眼。 今夜三界之门已开,群魔往来人间。 云舒觅食中,我的夫君和她的夫君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前老婆孩子去了,而我,忽然想来看看他——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几乎就是一瞬间,我下了决定,穿过玻璃窗户,出现在他面前。 谦嫔先看见我,惊得抛了手中的针线,直扑到胤禛怀里。胤禛被惊动自书山中抬起头,双目自老花眼镜后定定看了我有那么一会儿,才失声道:“纱纱!”我微笑道:“四哥,别来无恙否?” 屋里的太监一阵忙乱,门外的护军也拥进来要护驾,李德全还认识我,镇定地喝止了众人,控制住场面。 胤禛愣怔着看我,手中的毛笔滑落在纸上染得一纸乌黑,浑然不觉。我对李德全道:“请李公公先带谦嫔小主下去歇息,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受不得惊吓。”李德全答应一声上前扶住谦嫔,谦嫔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我冷冷一笑,也不看她。胤禛对谦姘道:“你下去吧,朕这里暂时不用你伺候。”谦嫔呜咽着:“皇上……”胤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谦嫔恨恨地随着李德全出去了。走过我身边时,下死力挖了我一眼。 坐到适才谦嫔坐的位置,胤禛试探着问道:“你回来了?”我瞄一眼桌上的文件,笑道:“四哥还是这么忙么?”胤禛的表情很复杂,极端不自在的样子。无语半晌,他开口道:“你还回来做什么?”我看了他约莫有那么一会儿,才道:“回来看看你。我要离开这里了,可能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你何苦呢?相见还不如不见。”他语气平淡,“你乃异类,我们无需再见。”我浅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去也。”他依旧冷漠平静:“不送。” 我起身,刚到门口,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是他!胤禛! “纱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低声道:“四哥,放开……我要走了……”胤禛没有说话,手臂却渐渐用力将我箍紧。我稍微用劲挣脱开来,随即飞身上房顶。瑟瑟秋风中,我的银发与白衣满天飞舞。 “四哥,保重。”我欲离去,身旁却多了一人,回身看时,是胤禩。“你?”我有些慌乱,很快镇定,先声道:“你的家人呢?” 胤禩咬了咬嘴唇,看我的眼神中竟有些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没有,我去看看了她们,都很好。是你私下让人送了很多钱物去吧?”我颔首笑道:“是。她们如今寄居娘家,手上短少了总是不方便。” 胤禩叹了口气,上前携了我的手:“回吧,要不你还想去哪里逛逛?”我故意问道:“瑶月她们你让谁先送回去了?” 胤禩笑道:“她们如今过得很好,我何必多此一举?老十三也跟我一样的想法,他寻云舒去了……罢了,前生就是前生,现在,我只有你……”他将左手臂弯成半圆伸给我:“来,纱纱。” 我笑着挽住他,携他乘风归去。 “纱纱!”雍正的呼喊传到耳边,我们已经听不见。 此时此刻,眼中只有彼此,纵然前面的路还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坎坷在等着我们,也要一起相守,扶持着彼此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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