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霸王迷路(上) 作者:有容 楔子   波光粼粼,金波闪耀,太阳余晖中满载捕获鱼的小船是渔村中最美丽的景致。   沙滩上坐着一个孤独的身影,傍晚的海风徐徐吹来,吹拂过他略长的黑发,裸露在破旧汗衫外的肌肤有着在太阳下劳动的健美古铜色,男人有张少见的俊美脸蛋,不是时下流行的俊俏花美男,而是很Man的那种俊朗。   夕阳将那道孤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年轻男子细眯着眼看向海的一端,平常淡然却不失温和的脸上,此刻笼上了连他自己也不自觉的霸气和冷森,因劳动而显得粗糙的大掌捏揉着一团纸,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眸子里的犀利渐渐变得有些茫然,茫然之后又渐渐的汇聚成一把怒焰。心情的转折如同海波一般,一波紧接着一波。   不远处,一抹纤细的身影轻轻朝他靠近、再靠近,直到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喂,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家伙今天的背影特别怪。   可一个人的背影不就是这样吗?还能怎么怪,然而她就是感觉到有那么些不同。   他看起来有点孤单、很有距离,啊,对了!还有一股……久违了的凌厉霸气!她的胸口倏地一窒,心跳漏了半拍,忍不住偷觑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看得好远好远,一如往常。   真是的,没事吓自己!这家伙还是一身的破汗衫、旧牛仔裤,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暴发户」,那为什么她的手会冒着汗,放松不下?   「海真平静。」他淡淡地说。   挨近他坐了下来,她手抱着膝。「嗯,不过天好红,听说明天可能要发布海上台风警报。」   男人看着海波轻漫的海。「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这样吧?现在的平静,让人无法想象下一刻惊涛骇浪的怵目惊心!」   「看个夕阳哪来这么多感触。」她取笑他,用最轻松平常的态度面对。直觉的逃避深入去想,拒绝去探讨心中的那份不安。   平常的他很阳光的,可今天他却像被乌云遮了脸似的,那份阴霾在她胸口不断的扩大再扩大,感觉就像滴染料入水,最后一整个黑。「喂,回家吧!准备放饭了。啧,平常这时候你老绕在我老爸旁边问晚餐要吃什么的,今天倒是反常。」她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海沙。「走吧,回去了。」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谁?」男人越过她「粉饰太平」的手,直探她的眼。   心跳乱了节奏,久久回不了神,之后眼神明显逃避的在闪烁,她强迫自己努力的挤出笑容。「暴、暴发户啊,你还能是谁?」她很想象平常那样,爽朗的叫他暴~发~户的,可此时此刻她办不到,她就像被活逮的偷儿,无法用理所当然的态度面对他。   男人深邃的眼紧盯着她,不让她闪避。「透过我,你看到的是我吗?还是,我只是和你心中深爱的某人很像?」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握了东西,隐约看到他手里皱烂的报纸和相片,她的心乱了、慌了!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被发现了吗?在她毫无心理准备,那种感觉像是承受天外飞来的一拳,在躲避不及的情况闪不去、躲不了,让人更显狼狈。   看着她的反应,他必须深呼吸才有办法稳住语气,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彷佛被利刃凌迟着,她为什么这样对他?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在我丧失记忆的这段时间,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任何人、不确定任何事。但是在这一片空白中,我慢慢的填下了关于你的一切,慢慢的动了心、慢慢的喜欢上、甚至,爱上!」   「爱上你是我在这段时间唯一确定的事,我以为你也是这样!丧失记忆后,我以为命运之神给我一手烂牌,却因为你,我以为还是可以期待底牌的,哪知底牌一亮……我却输得这么彻底,那个让我有所期待的希望,从头到尾都是个谎!」   「……」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平时澄澈的眸因为承载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凝聚成一把利刃,毫不留情的射向她。   她能说吗?虽然一开始对他是欺骗、是谎言、是虚情假意,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她很想大声的反驳,可是……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心中还有不确定,她已经欺骗他太多了,不能再这样继续。   「为什么不继续撒谎?对于说了一堆谎言的你再多说一次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不是吗?你可以继续对我说谎,我会信了你的。」   「不要这样……」她低低的说,心一酸,眼睛起了薄雾。   是她的自私造成今天这局面,是她的懦弱使得一切变得无法收拾,是她!一切都是她的错!   「你知道吗?这是唯一一次,我希望你能对我再撒一次谎,告诉我……是我想太多,事情不是我所想的这样。」他看着她,眸子里满是慌乱,「你说,我会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伤他这么重,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宁可粉饰太平也不愿意破坏目前的关系,明知道是谎言也要相信,他这么骄傲的人已经放下所有的身段、尊严了……她到底怎么伤他的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为了可恶的自己,而是因为他!因为在这段感情里诚挚而单纯的他,相较于他的诚挚,她是多么的狡猾可恶,她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令人作呕!   连辩解也不辩解了吗?「……谢谢你该死的诚实,谢谢你连想都不必想的选择!」那么,他也可以不必选择了,说到底,他还是得谢谢她!迈开了步伐,他可以下定决心离开渔村了。   似乎感觉到他的决定,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拉住他,可手才触及他,立即被他甩开,力道之大不惜弄伤自己!   「不要跟过来!」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充满血丝,那彷佛结了冰的眼神不再是她所熟悉的男人。   他冷冷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个陌生人,她用谎言堆积了一场好梦给他,他也不必对她太诚实说出自己早已恢复记忆。「因为想不起我是谁,我现在心里充满不安、愤怒、焦虑,和对你的怨恨,你再跟过来,连我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想伤害她,可现在的他,真的没把握。   很多事他可以原谅,唯独感情他没有办法!爱上一个人可以有各种理由,但绝对无法是这种难堪的移情。   看着他越走越远,自己却无力留住他,她双手抱膝,蜷缩得像个虾球。   沙滩上散落着方才他留下的相片和揉皱的报纸,她将压在相片下的剪报拿起来摊平,偌大的标题映入眼中——   核能发电BOT案拍板定案!   渔港村民、环保团体集聚扬旭广场前抗议!   报纸上还登了大家在日东大楼抗议的彩色相片,抗议群众为首的代表就是她,而他们想见的主角——扬旭集团推动核能发电BOT案的集团执行长并没有出现。   沾了海沙的两张相片,一张是她和另一个男子开心的合照,另一张相片则是由扬旭内部流出的「偷拍照」,相片中的男子长相英挺,眉宇张扬,有着令人无法漠视的霸气。   两名男子长相神似度极高,可神情、气势却是截然不同。   愣愣的看着相片,她微颤的手指抚过相片中那个霸气的男人——   她和他……真的完了吧? 第一章   湿黏的海风吹拂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上沾黏了几根顽皮的发丝,女孩不以为意的继续透过镜头捕捉一刹那的景致。   快门「喀擦」、「喀擦」的闪了数下,她嘴里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的,方才那只海鸥的角度没取好,太可惜了……」   一回头,同行的帅气男子坐在后头的海滩上,那双温柔的眸子始终追随着她。   他那股温柔纯净渗入了心田,环护着她,那种被疼惜的感觉像要宠坏了她。   女孩的脸灼灼烫烫的,她脚步往回走,来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喂,你在看啥?」   「看你照相。」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下来玩相机。」他的话令她心跳得更快了。   男孩笑了,阳光般的笑容像是能透过皮肤,直达心中。「我不玩相机,那是因为我的眼睛就是相机,随时随地可以帮你照相。」   女孩皱了皱俏丽的鼻子。「照了马上忘?」   「用眼睛拍了相片之后就存在脑袋里了。相片放久了会泛黄、会褪色,可我记忆中的你永远是最漂亮的!」   女孩感动的看着长她数岁的情人。「喂,你这样不行啦,会把我宠坏的,就像现在,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追随的视线,要是哪天少了这样的视线……我可能会无法往前走的。」   大手揉上了她柔软的发。「傻瓜!这样的视线会一直跟随着你的。」   「真的吗?那……打勾勾。」   女孩伸出手,男孩却突然站了起来。   「喂,打勾勾啊,你要去哪里?」她站了起来,男孩已经在五、六步外,而且还不断的加快速度,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你要去哪里啊?」   男孩没回答她,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女孩拼命的追,可速度远不及他的,只能眼睁睁的看他消失。   「你要去哪里啊……」   为什么不等她?他要去哪里呢?太快了!她追不上!唐海泱低喊着,额上细汗直冒,眼睛倏地一张,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作梦了吗?」她的胸口快速起伏着,可能方才梦境过真,她连手心都汗湿一片。   原来是梦啊……好久没梦见他了,不知道他好吗?想着想着,心不由得有些酸酸的。   深吸了口气,她笑了!不是告诉过自己不再难过了吗?   拽着被子坐了起来,外头天色还暗暗的,她拿起床头的小钟,五点零二分。   秋天的五点多还是有点暗,可她想到海边走走,吹吹海风。   现在她只要医院不值班、不累的话,她就会开车往返渔村和医院间,来回通勤的时间大概两个小时,还算不太累。   现在不多看几眼,只怕以后那个该死的核能发电BOT案一进行,也没什么机会记忆她从小生长的美丽渔港了。   盥洗后,随意的换了套运动服,搭了件薄外套,套上布鞋就往外走,经过了老爸的房间,不在?对了!他昨晚有告诉她,渔船今天凌晨两点多要出海,三天后才回来。   从住家到海边徒步只要五分钟,渔村的人都起得很早,每个人一看到她都热情的打招呼。   「海泱啊,回来啦!」   「来福婶早啊。」   「小泱呐,船长出海了呴,这两天过来吃饭,不要自己煮了。」她的丈夫来福也和船长出海了。   「好。」她谢过后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又遇到村长林福。   「海泱,那么早要去哪里?」   「去海边走走。」   「是啦,都市的空气很臭的,还是咱们这里空气好,风一吹还有咸咸的大海味道,一整个舒服!」   冷不防的由林福后头探出了一张滑稽的老脸。「海ㄤ医生,啊你回来了喔?」   「厚!江湖兄,是海泱,不是『海ㄤ』!海ㄤ是台语海豚的意思啦!海豚医生是兽医,海泱是医人的。」   「差不多啦!反正医不死就好了!海ㄤ医生,你什么时候和齐静医生结婚?」   唐海泱失笑。「他不是我男朋友,怎么结婚?」这江湖叔真的很可爱,村民都觉得早年丧妻的他头脑有点问题,可她还满喜欢他的,因为他很直、很坦率,虽然有时候他的反应会令人错愕。   「啊他不是你男朋友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他是我朋友。」   「他是你朋友,为什么可以常常来找你?」   「朋友不是都这样吗?」   「啊他不当你朋友很~久喽」   「为什么这么说?」   「他很久没有来找你了啊!」   这绕口令似的对话让唐海泱啼笑皆非,「他很忙的,他到美国研习了,要去好几个月。」   「嗄,去美国了喔。」   唐海泱好笑的看着他,不多聊了,再聊下去,等一下太阳出来就很热了。「我要去海边散步了。」   「我也要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海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太阳从海平线下慢慢的升了上来,唐海泱深深吸了口有着属于大海特有味道的新鲜空气。   托着腮看着远方,这么美好的地方,真的就要消失了吗?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份美丽持续?   江湖叔坐不住,到处走动着,忽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大喊,「海ㄤ!海ㄤ!快来啊!你看!」   「怎么了?」那颗大礁岩后面有什么吗?   「好大的一个人!」   什么叫好大的一个人她起身走了过去。   「而且好丑。」   还约十余步的距离,唐海泱首先看到一只露出礁岩遮避外的手。   手?!   老天!她快步的走了过去。   男人的脸朝上,身体仰躺着,还有一半泡在水里,那张脸被礁岩或什么利物割得满是伤痕,头上还有一个很大的伤口。   仔细一看,她心中第二个震撼——怎么会是那个混蛋?!   她不会认错的!即使他现在一脸的伤痕累累!   只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伤成这样?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几乎没有!心跳呢?好像……也没有!   医生的本能涌现,她叫江湖叔帮忙将他拖上岸,脱下外套垫高他的颈项,开始帮他进行CPR。   「江湖叔,你快去村子里打电话叫救护车!」她一边说一边往男人的口中吹气,然后双手打直的在他心脏处施力轻压。   江湖叔瞪大眼看着她对陌生男子做的事——她亲下去了「喔,好!」   唐海泱全神贯注在人工呼吸上,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   「可恶的男人!回来!回来!」这家伙是很可恨没错,可再怎么讨厌的人也是一条人命,只要是她能帮得上忙的,她都会尽力!   近二十分钟的CPR,她听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她已经满身大汗,但男人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滴答……滴答……   在浑噩之际,他意识慢慢苏醒了。是水滴吗?声音很模糊,几乎快听不到……他嗅到一股不熟悉的味道……啊,是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消毒水味?他在哪里?渐渐的,他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天!真的是很痛!尤其是脸和头部,那痛楚越来越强烈。   眼皮动了动,密长的睫毛微颤,慢慢睁开,眼睛一度不能承受强光的眯了眯,脸皮一牵动,他的脸又疼得像火在烧。   素色的窗幔、简单的茶几和躺椅……手一动,发现有条透明细管也跟着牵动……他正打着点滴。   这里是……医院吗?   「呵呵呵,你的眼睛打开了耶!」   一侧头,有个缺了门牙的老人,头上包着纱布,手上打了石膏,正笑呵呵的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这里是哪里?」   老人还是笑呵呵的,答非所问的说:「他们叫……叫我阿旺,你是我的新朋友。我跟你说喔,我很会唱歌喔,可是我今天不想唱,改天再唱给你听!」他说话有些语无论次,「有几个漂亮的小姐说是我女儿哩,厚!怎么可能,我老婆阿花也才和她们一样年纪而已,啊,还有啊~」   眼睛飘来飘去的像防贼一样,然后像要泄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似,压低声音说:「这里的护士都长得很不赖,只有护理长长得像『啾唧』。」   「什么啾唧?」老人的话东接西接的,他听得头更痛了。   「啾唧你不知道?就是癞虾蟆嘛。」   「……」他不自觉的皱眉,却因扯动肌肉,引发剧烈的疼痛,脸色更显得难看。   阿旺伯接着问:「少年欸,你叫什么?」   这个阿旺伯是个失智老人吗?他觉得有些怪怪的。「我叫……」等一下,叫什么?努力想了一下,竟开始冒冷汗……他叫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搜寻不出任何字眼。   「你也忘了你自己叫什么了喔?呵呵呵……没关系啦,我也忘了,是那几个漂亮的小姐跟我说我叫阿旺,下次她们有来,我再叫她们替你取一个名字。这样好了,我叫阿旺,你就叫『阿碰』或『阿发』,啊,要不然叫『土虱』也不错。」   男人心底很闷,他到底叫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他心慌意乱的直想大叫,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间置身在外层空间似的。   不行!他可以的!努力一点一定可以想起自己叫什么!他努力的深呼吸,再深呼吸……闭上眼,想使心情放松。   两名护士走了进来,没注意到他醒了,还在聊天——   「……这病患是唐医生的什么人吗?」   「听说是她救回来的。」   男人睁开眼,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们微吃一惊,看向他,「你醒啦?嗯,听说你差点死在海边,是唐海泱医生救了你。」知道内情的那名护士,大致的把他获救并从小医院转到这里的过程说了。   这时病房门又开了,唐海泱走了进来。   「我为什么会在海边?」男人不解的问。   阿旺伯插口道:「海边喔?我是在路边欸!」他站在路边忽然想不起回家的路,后来就被一辆闯黄灯的车子撞到,进了医院。   唐海泱来到他面前。「你忘了吗?」   那时将他送到小医院做紧急急救,发现他头部遭到重击,拍了X光片,颅内有血块,于是等他情况稍稳定后,便将他转到她任职的医院,当时一起会诊的脑科医生就说,他醒来恐怕有丧失记忆的可能。   「忘了?我忘了什么?」他在海边怎么了吗?   她直直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失去记忆,正常来说,这男人有可能会记得她的长相,但从方才她进来到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很生疏、也没什么敌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头痛了起来,他难受的闭了闭眼,「我想不起来!」   「你在哪里工作?」她再探问。   「……不知道?」   「那么你……你见过我吗?」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脑中一个念头窜出来,只要他不记得她,那么一切就好办多了……   「不记得了。」他想了一下,冷冷的开口,「我该认识你吗?」   她四两拨千金的回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记得我,象话吗?」   她话一说完,两名护士都笑了。   「你不用担心,等身上的伤好了,也许记忆就恢复了。如果没有,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那得快!」   「呃?」这男人可以再颐指气使一点。   「人活着却脑袋里一片空白,象话吗?」   好哇!看来他虽然失忆,可显然没有失智,还该死的是那副霸王气势的死样子!本来呢,她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她真的有同情他喔!可是,人家都摆出一副积重难返的大少爷脾气,她也不用太浪费自己的同情心跟道德感。   「是你想不起来你是谁,难不成不象话的会变成我吗?反正,想得起来是好事,想不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象话就让他不象话,有时候不象话的活着其实是比较象话的。」他恢复记忆坏处多多,天怒人怨的,想不起来对大家都好啦!   他冷冷的瞅着她看。   还瞪!脾气那么坏,哼哼!落在她手上,以后有得他好受的了!「咦,我今天才发现木乃伊是会瞪人的!」   见他气得快冒火,唐海泱火上加油的说:「看来,你还得在这里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呐,总不能叫你『喂』或『嘿』吧?我来替你取个名字,就叫『吃白饭的』好了。」   哎呀,他露出纱布外的皮肤怎么那么红……是害羞,还是血管爆破?   「你你……」这女人……真的很超过!   两个护士忍俊不住的笑了,不过她们心下也觉得奇怪,待人和善的唐医生,对病患一向是最友善也最有耐心,虽然有些鬼灵精怪和顽皮,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舌了?   唐海泱检查完他的伤势,又跟阿旺伯闲聊几句后离开病房,男人随即问护士,「我能不能换医生?」   「咦?」   「那女医生感觉并不可靠。」一脸很故意的笑,笑得他浑身不对劲,医生不都是很沉稳的吗?谁像她一样,表情特别多、诡异的笑容也多,感觉像个调皮的小女生。   阿旺伯又打岔道:「她很可靠啦,阿海是最最美丽的医生,而且很温柔,我都很想把我的那个老头儿医生换成她说……啊,要不然我们来交换好了。」   护士听见阿旺伯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他是伤在手,跟整形外科有什么关系?   「阿旺伯,这是不可以的啦!还有,这位先生,唐医生是本院整形外科第一把交椅,如果你换掉她,也没有『可靠』的医生可以给你;第二,你的脸也算让她开过刀了,也来不及换了;第三,唐医生不但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医疗费也都是她代垫的,所以,你确定要换掉她?」   「……」男人有点讶异。她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代垫医药费?   「别太快否决她,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喔!」   等护士们走了出去,男人在心中长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蓝天,忍不住又想,他是谁呢?到底是谁?   他不见了,他的家人会着急吗?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间过了一个多月。   男人脸上及身上的伤势已逐渐收口,但记忆却丝毫没有回复的迹象,他与唐海泱依旧互看不顺眼,打从他醒过来可以开口说话到现在,她对他说话时总挟棍带棒的,他也不必多让,对她说话绵里藏针,她打他,他扎她,谁也没让谁好过。   这天早上,唐海泱来巡房,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吃白饭的,你伤口复元得很好。」   「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记忆?」照惯例,听见这个损害男人自尊的名字,他皱了皱眉头。   叹了口气,她说:「先生,脑科医生会诊时不是已经告诉过你,那是时间问题,有些人很快恢复,也许今天、也许明天,甚至下一个小时、下一秒,可也有人是久了些,几个月、半年……」   「也有人一辈子就空白着记忆的,是不是?」她给的答案一成不变,他都可以倒背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就从头开始。」唐海泱低头填写诊断记录。   「从头?」   「嗯。」她拿了张白纸和笔。「呐,现在的你就像这张白纸,首先呢,先画下一个讨厌的唐海泱庸医。」   哼,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在背后骂她什么喔?她人缘那么好,眼线可多了。   「再画下面目可憎、长得像『啾唧』的护士长,美丽的护士妹妹,还有送餐食的欧巴桑……啊,别忘了,拥有『光明顶』的脑科医生……以及可爱的阿旺伯……这样不断不断的画下,很快的,你的记忆就不是空白的了。」画完后她将纸亮给他看。   他忿忿的把纸揉成团状,朝地上泄恨般的扔掉,「世界上最富同情心、最仁心仁术的唐海泱医生倒说得轻松容易,反正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还有,我记下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阿旺伯笑嘻嘻的把纸团捡起,摊开,「哪个是我?」   唐海泱朝着他一笑,「最帅的那一个!」   然后,她冷下脸看着坏脾气的臭男人。   「你说的也对啦!不过,吃白饭的,你好像没有弄懂一件事,你现在之所以能在这里这么气愤的说话、这么理所当然的呼吸,还瞪人瞪得很自然,那正因为有我们这些『你记下来要做什么的人』喔!」   他依旧脸色不豫的看着她,但没再多说什么。   哼,总算还有一些良心!「啊,忘了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哈,这对他来说才是恶梦的开始吧!   出院?可是……他要去哪里?「我还没恢复记忆不是吗?我还没好怎么……怎么出院」一想到出院之后不知何去何从,他有着对未来茫然、无尽的害怕。   「喂,你知道这种大医院是一床难求吧?」他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当然得让出床位给更需要的人。   「医院不能赶病患。」   谁说的?好吧,就算他想把医院当旅馆住,那也要有点本钱才行啊。「医生说你可以出院,就表示你是OK的,是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叫你出去,就没人敢留你。   「还有啊,因为你是『没有身分证』的,当然也没有健保劳保什么的,所有的保证金及医疗花费、开刀费都是由本人先支出,到目前为止大概三十几万吧。」哼,要不是为了「那个目的」,她才不当凯子白白花这一大笔钱。   男人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目前我没钱,可我会想办法。」   有骨气!「出了院之后,你打算去哪?」   「总有可以去的地方。」   「是啊,游民论调,反正到处可以为家,火车站可以睡、公园也可以窝、河堤公园气氛也不错,可是游民赚不了什么钱,不要忘了,你现在负、债、累、累!」   「当临时工也可以。」   「你的体格是可以,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力气大,可吃得也多,你确定你赚得够你吃?」这家伙的食量真的很惊人,他一餐的食量几乎是一般病人三餐的量。   医院伙食费是一个星期清一次,当她第一次看到三倍的伙食费时,还以为是弄错了,一度还疑心病重的怀疑这个吃白饭的是不是恶搞她,请其它病患吃饭,直到她亲眼目睹他的好食欲,在吃完他「超豪华」大餐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很「含蓄」的偷瞄了眼一旁病人吃剩的饭菜,她才惊觉,这男人食量好可怕啊!   「在外面,我可以少吃点。」   他的意思是在医院吃她的,他可以痛快的吃,是不?「可临时工也不会用没身分证的人,倒霉的话,你还可能遇到恶雇主,卖命了半天还领不到钱,你找他理论,他还报警抓你,更倒霉一点,还可能被当成偷渡客,逮进收容所静待遣返,这一遣就不知道遣返到哪里了喔!」   「我……」他是偷渡客   「虽然你很讨厌我,我也从不隐瞒对你的不喜欢,但撇开个人恩怨,我还是不能见死不救,我介绍你去一个地方吧。」感动吧,感动吧!   「你……不像那么好心的人。」   等了半天却等到了这句话,真气人!他惹人厌的本事真的没有在分失忆前失忆后的啦!唐海泱没好气的说:「不好心就不会救你了,不好心就不会让你一顿吃三人份。」   他以为是谁在他没呼吸心跳时替他做了二十几分钟的CPR?如果当时没做心肺复苏术,他是撑不到救护车来的。   他僵着脸,好一会才问:「你要介绍我去哪里?」这唐庸医……可以信任吗?   「跟我走就知道了。」   「我不会被卖了吧?」他狐疑的开口。   「噗~哈哈哈……」      明天就要出院了,他实在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开不开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听隔壁床的阿旺伯传来阵阵的打呼声,他又好气又好笑。   「阿旺伯?阿旺伯你睡着了吗?」一个房间睡两个人,常常得互相配合对方的作息,而他,就是配合的那个人。   阿旺伯会打鼾,他得配合着比他早睡,又例如阿旺伯睡觉一定不关门,他说担心阿花找不到他,但根据阿旺伯的女儿们说,阿旺嫂早走了十多年了……   如果阿旺嫂真的来……嗯,请记得不用特地来跟他打招呼,他不想认识阿飘啊。   他转向阿旺伯的方向,背对着门,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身影。   他心情复杂,像是要整理思绪般的开口,「阿旺伯,你知道吗?你以往总吵得我无法成眠的鼾声,今夜却格外的让我感到温馨,明天我出了院之后,以后要再见你的机会就不多了吧?以后我们再见面,你还会认得我吗?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会记得你,就算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   住院这些天,他当然知道阿旺伯是阿兹海默症病患,病况十分严重,有时他叫他,阿旺伯还认不得他这相处了好一段时间的「床伴」呢。   叹了口气,他接着说:「阿旺伯,有一件事跟你提过了,我提了三次,每一次你都坚持我没说,这回说了就是第四次了,不要忘了。」   门口的纤细身影被他这有些不耐又很无奈的语气逗笑了。   「喂,虽然我丧失记忆,可是你不要和你的阿海医生一样叫我『吃白饭的』 啦!我出了院之后会努力赚钱,绝不叫那女人小看了。」   站在门口的唐海泱一扬眉,脸上有着不以为然的笑意。   「还有,阿旺伯,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他顿了顿,手抚上自己已慢慢愈合的伤口。「是因为以往的我很少羡慕人吗?发现要对别人说『羡慕』很难说出口。」   他笑了,「阿旺伯,我很羡慕你,虽然你不见得记得你的女儿,可起码她们记得你,不但记得,每天再忙都会抽空来陪你,就算你只有偶尔会想起她们,她们也会就这样满足的流下高兴的眼泪。可是我呢?我不见了,会不会有人会难过?   「我忘了自己是谁,家人似乎也忘了我,我失踪了那么久,却没人找我,会不会我是个罪大恶极的人,所以连家人都巴不得我消失,还是我其实是个孤儿,根本就没什么亲人?」   唐海泱听他这么说,心情忽然沉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虽然会忘记东忘记西的,可你还保有很多记忆,你记得你的阿花是个大美女,你记得你以前念国小时成绩好,日本籍的老师很疼你,你还记得你的欧多桑、欧卡桑因为你去偷了芒果,罚你去扫了一个礼拜的街道,你担心门关上了,你的阿花会找不到你……」   「你还有很多有趣的、开心的、伤心的回忆,你有担心的事、有渴望的事,可是我……我什么都没有。」   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话语,唐海泱有一种脆弱、伤感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她印象中那个神气骄傲、不可一世的可恶男人,他只是一个渴望家人、渴望被关爱、渴望回忆的平凡人。   一个本来如此骄傲的男人变成这样的弱者,她发现自己的心,正狠狠的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眼底忍不住起了薄雾。   叹了口气,他继续说:「我的记忆由我在医院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是这么的寂寞,这样的孤单,那感觉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除了自己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明天我就要跟着你的阿海医生到小海港讨生活了,对未来一片茫然的我,好像也别无选择,可说真的,我会怕!倒不是怕那女人会卖了我或对我不利!」   想了一下,他补充道:「好吧,我承认啦,也许是受了你们影响,我发现那女人只是和我不对盘,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差劲,只是就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我特别凶。」   「不过……人生真的很有趣,对不?明明是最不对盘的两个人,最后对我伸出援手的却是她……我其实是有一点……一点点感谢她的啦。」   唐海泱收起对他的同情,朝他扮了个鬼脸。她也不想对他凶啊,谁叫他的「原罪」太大条了。   「对了,阿旺伯,你之前不是一直逼问我,要我回答『阿海医生是不是很漂亮』,我一直不回答你吗?那是因为我只能回答和你一样的答案,否则你会不高兴、闹脾气,可是我也不想违背心意,所以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像是为自己辩解般的说:「你知道的,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她长什么模样,像西施或东施,你怎么看她就觉得怎么丑!」   「本来……本来这些话我也不打算说的,可是,我就要出院了,以后想说大概也没机会,这样我好像欠了你什么似的,反正你睡着了……」   「其实,那女人看久了好像也没这么讨厌。」   想象当他这样说时,阿旺伯一定有听没有懂的继续追问:“啊,那到底是美还是不美啦?”   「好啦、好啦,男子汉大丈夫的,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很不像我。」他豁出去的道:「那女人长得还……还可以啦,算得上美女。咳,反正你以后不要再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了。真是的,我干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还有,阿旺伯,虽然还没有分开,可是我好像慢慢懂了想念的心情了……」   唐海泱听着他这有些傻气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像有把大锤子重重的、狠狠的敲在心上,痛得她的眼又泛红了。   她转过身,没听完他要对阿旺伯说的话,悄悄的离开。她本来也只是按照往常习惯过来看看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但,她什么会心痛?把可恶的吃白饭的留下来,她没有后悔过,她为什么要心痛、觉得有一些些愧疚?   「小渔港没了,鱼市也会收起来。唉,我和阿明都快五十了,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核电厂一建,我们怎么活?」   「当了一辈子的渔夫,除了补鱼,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那个扬旭很天士哥喔!每户补助二十万,一家八口人二十万能用多久?」   她乱纷纷的想起另一道狂妄的声音——   「一个渔港的存在标准是什么?能让数百名村民得以活下去?如果只是这样,存在的理由薄弱,也不符合适者生存的法则!」   「一个渔港如果就那么一点人需要它,以投资获利来说,它的获利是负数!一个获利负数的渔港就我看来,没有存在的必要!   富足渔港在年年评鉴中都是倒数第一,那就表示它该淘汰了。」   她快步回到值班室,坐回位子上,她双手在胸前交握成祈祷状,像是祈求上苍让她多些智慧…… 第三章   一个多月后——   凌晨两点半,又是假日的开始,大部分的人睡得正酣甜,可渔市里却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渔贩们精神抖擞的拉开嗓门叫卖。   「活的『软丝仔』,一只比网球拍还大,再加两只小管,这样卖你五百块!你买了老板给你感恩,你不买我同样给你祝福。祝福你没买到不会槌心肝!」   「老板,你的网球拍比别人小喔?」   「啊我又没跟你说是标准的,是儿童的啦!」   「来哟、来哟,乌鱼两只一百块!也有乌鱼子,纯正野生的!」   「野生的?乌鱼告诉你的喔?」   「三八啊!乌鱼如果会告诉我,我就叫牠告诉你就好了,一句话一千块,我不用卖鱼,牠也不用卖命了!啊,少年钦,你要买的话我算你便宜一些啦,现在是乌鱼尾了,再来要吃就要等明年冬了……」   鱼市里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个穿着连身雨衣、雨鞋,手戴塑料手套的男人,用板车推着冰块,穿梭在鱼市湿洒洒的走道上,三不五时停下脚步为小贩们补冰块。男人身材高躺,皮肤黝黑,笑容朴实,「林福伯,早啊!」   「啊,那个……暴发户,帮我补点冰,要碎冰。」   「好。」他停下脚步,搬下一大块冰,当场凿起冰来。   看他拿着钻子凿冰越有模有样,一开始那种会把自己的手当冰凿,弄得血溅当场的模样早不复见。   林福伯笑问:「对这里的生活习惯了吗?」暴发户来渔村也一个多月喽,这年轻人像是个谜团似的,叫这什么怪名字,神神秘秘的,问他背景也一问三不知,大家都在猜,他搞不好是偷渡客。   只是渔村里的人都忠厚啦,见这个年轻人肯努力、能吃苦,而且又好相处,也就不去深究太多了。   「嗯。」暴发户凿着冰。   「小泱最近都没空回来吻?好久没看到她了。」   「她可能忙吧。」昨天她有打电话回来,他才接起电话,就听到护士匆匆忙忙冲过来,说又有状况了。心底有种怪怪,好像是思念的感觉……奇怪,明明那女人老喜欢阴他、损他,他不讨厌她就不错了,还想她咧!   无聊的事不要想太多,他转移话题的说:「今天生意不错喔!」   瞄了眼顾着摊子的老婆,林福偷闲的点了根烟,吐了口白烟,像要吐尽心中的无奈。「咱们渔港小又老旧,附近还有两个渔港跟咱们抢饭吃,这种好光景不是天天有的啦。」   「没法子改善吗?」   「哪有这么容易啊,我们也试着压低价格,可客人不上门也没办法,而且久了渔民会不爽,凭什么大伙儿同样在海上讨生活,汗没流得比别人少,鱼却要卖得比其它鱼市便宜?!」   暴发户有些迟疑的提出他的想法,「其实,可以成立网络的贩卖系统试试。」   「什么网络?」林福正要问清楚,可这时来了四、五个客人,「我先忙了。」   暴发户把冰凿好后,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走没几步又被人叫住。   「暴发户,这边也要补一点冰。」   「好,马上来!」   早市约莫凌晨五、六点就结束了,暴发户揉着酸疼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上了楼,在倒回床上补眠时,爱干净的他会先到浴室清洗掉一身的鱼臭腥味。   唐家的浴室分为淋浴和盆浴,以浴帘隔开,两边各有水龙头。大浴缸是专属唐海泱泡澡用的,平常浴帘会拉上避免喷湿。   凌晨一点起床,一直忙到现在,他真的累了,脑袋浑噩,连眼神看起来都呆滞得像死鱼眼。   浴室门一推开,他迫不及待的脱掉身上的脏衣,扭开莲蓬头冲湿身体,挤了些洗发精洗头,洗着洗着,泡泡和着水流进了眼睛,他吃痛的一手捣着眼,一手凭着记忆往铁横竿方向找自己的毛巾。   横竿位在浴帘后的墙壁上,他手拉开了浴帘东摸摸、西摸摸,终于摸到了毛巾,可他想扯下却拉不动,再用力,手背好像还被拧了一记,隐约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人吗?他吓了一跳,忍痛睁开了眼,不意竟看到唐海泱铁青着脸的顶着一头泡泡,身上只用一条超短的毛巾遮掩,做着和名画「维纳斯的诞生」同样的动作,不过这画面中还多了一只手,那只手的主人就是他,正在拉扯着她身上的那条毛巾!   唐海泱的脸由铁青变红,连眼睛都快喷火了!   暴发户因为过度震惊,忘了得移开视线。   「谁叫你看!还看!」她用力往他脸上掴了一巴掌!   他脸上顿时浮上了五指印,急忙闭起眼睛喊冤,「没有!真的没有!」   「我是谁?」   「唐庸医……」   「还说你没有!你没看怎么知道我是谁?」气极的往他身上乱打一通,他转身想躲,没料到连他结实的屁股也中了一掌。   唐海泱气死了,「你不但是暴发户,还是色狼!」   暴发户一面狼狈的闪躲,一面顶着满头满脸的泡泡往外逃,「你又没发出声音,谁知道你在里面!凶婆子!母老虎!」   砰!身后的门甩上。   一回头正好看见唐丰德上了楼。他看着暴发户,「小子,七早八早的『溜鸟』 啊?啧,还满头的泡泡!」   暴发户这才想起自己浑身都剥得精光了,连忙尴尬的遮住重点部位。「我……我……」   「泡泡都掉到地板上啦,进去进去!冲干净了再出来。」   浴室门一开,不由分说的就把他推进去。   想起唐海泱杀红了眼的表情,暴发户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现在的处境是「前有狼,后有虎」,唐庸医虽然很凶,毕竟是女流之辈,再能打也只是皮肉伤。不过唐船长就不同,他高大强壮,即使年近六旬,长年在海上训练出来的气力可是凡人无法抵挡。   上一次和唐丰德出海,他独自扛起一只近百公斤的黑鲔鱼画面,令他久久回不了神。   要是让他知道,他和他宝贝女儿「一起」洗澡……相信没有哪个老爸知道这种事不会打人的,他若一拳挥过来……也许他又得挂他女儿的门诊再整形一次了。   还是……先不要出去好了。   唐海泱发现他进来了,隔着浴帘骂道:「你活得腻味了吗?嗯?」   暴发户很委屈的说:「是你爸爸叫我进来的。你……你好歹让我把头上的泡泡冲干净吧!」   听她冷哼了一声,他实在很无奈,「你在里面洗澡,我真的不知道,又没有声音。」   「那是因为我正在洗头,我发现你进来要阻止你,你却三两下就剥到连内裤都扯下了,我能怎么办?」   「原来在我看到你之前,你已经先把我看光了,那你还骂我色狼?」   「哼!她本来想不出声,让这家伙洗完了就出去,不小心看到的画面也当船过水无痕,怎么知道他会「摸」过来,她都已经东闪西闪的在躲他了,他的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她闪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最后还想扯她身上的毛巾?   算了,大男人被看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把莲蓬头的水转小一点,好听清楚她的声音。   「你去鱼市没多久。」她昨天值小夜班,一下班她就开车回来了,因此才会先补眠再起来洗澡,没想到就遇到这种模事。   她瞪着浴帘,虽说看不到什么,但两人毕竟是处于同一间浴室里。没意识到这点还好,一想,方才看到的活色生香的画面全浮上脑海中了!   宽厚结实的肩,上半身是标准倒三角,腰半点赘肉也没有,小而挺翘的臀、结实的大腿……暴发户起码有一八五公分,身材比例好到不能再好,铁定会叫一群女人尖叫的那种,更甭谈他那张俊美的脸蛋了。   「你这次会回来几天?」   「好几天。」她也好一段时间没休息了,想把特休假花一些掉。   「真的吗……咦?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因为脑海中的裸男还秀个没完!   「闭嘴啦!你到底洗完了没有?洗完就快出去!」   「好了好了!」   打从早上和暴发户一起「共浴」之后,唐海泱就下定决心,要把暴发户撵下二楼。   「你平时几乎不在家,回来也只住一、两天,你的房间就让他住有什么关系?而且是你把人家带回来,当然要给人家一个住的地方啊。」唐丰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原来她不在时,老爸都叫暴发户去睡她房间!「不要!我不是说让他住一楼吗?」   「那杂物间东西很多,很难整理。」   「不行!我是女生钦,你竟然叫一个男生睡我的房间?」   「你房间里除了书还是书,连一些什么蕾丝、娃娃、女性化一点的东西也没有,光看房间,没人会相信我养的是女儿。」   「老爸!」   「好啦、好啦,人也是你带回来的,你就好人做到底,而且他还生病了呢。」那天见到女儿带暴发户回家时,唐丰德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是……结果女儿说这年轻人撞坏了脑袋,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就把他捡回家。哼,他还不了解他这女儿吗?这么「热心」一定有其它原因。   「就因为他脑袋有问题,我这脑袋没问题的才要放聪明点。」唐海泱一副凶悍样,看着老爸。「我知道老爸一直想要个儿子,可你不能有了他就不要女儿了。」   横了一眼把东西打包好,正走出房门的暴发户。「走啦!杵在那里干哈?」   「你这丫头!」唐丰德摇摇头。他怎么会养出这么恰的女儿,她娘明明是很温柔贤慧的啊,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   一楼客厅的尽头有个小通廊,向左转,走几步有扇门。「就是这里了。」   暴发户推开门,一看到里头的杂乱不禁目瞪口呆,「……这里?」   「还满宽的吧?」笑咪咪、笑咪咪!可恶的暴发户,谁叫你不小心让我发现你爱干净呢。   之前在医院时,她便发现他习惯将自己的小柜子整理整整齐齐,连用餐时都会用纸巾将餐具擦过一遍,看来他的生活习惯很好,难怪她没发觉自己的房间被侵占了。   暴发户来唐家一个多月,只知道这里是杂物间,偶尔唐伯伯会到里面找东西,他自己倒是第一次进来这儿。   「里面有好多东西。」断了脚的椅子、不知道可不可用的收音机、电视机,还有一箱箱封住的纸箱,甚至还有马桶刷、花瓶、渔网、浮标……共同点是上头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以及蜘蛛网,还有浓浓的霉味。   「有效运用空间啊,近七坪的空间,你一个人住是浪费了。」   暴发户强作镇定的看着角落不只结了一、二十个的蜘蛛网,定眼一看还有几只小强窜来窜去。「有蜘蛛,还有小……蟑螂!」   「陪你喽,这么大的空间你一个人住太寂寞了,而且任何生物在小时候都很可爱的,是不?」一股笑意由胸口慢慢的滚上喉咙,不行,得撑住,她快笑场了!   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有东西落了下来,暴发户全身僵硬,缓缓的转过头,一个光不溜丢、镶着两颗大眼的小东西无辜的看着他,他鸡皮疙瘩全竖了起来,心脏坪坪坪的狂跳。   唐海泱脸凑近他和小壁虎之间,坏心眼的替他们配上旁白。「你在看他吗?没关系,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像是听懂人话的小壁虎张开小足,往前踏了半步。   「Shit 。」他终于忍不住恶心的感觉,伸手拍掉小东西。   「干么这样,不喜欢也不要做出『人身攻击』 咩!」呵,这些小东西她打小看到大,一点感觉也没有,只不过是只小壁虎,瞧他吓得惨叫。   「这间房间根本不能住人!」   「不会啊,你就要住进来了,不要没事自己吓自己,嗯?!」   吞了吞口水,暴发户面露惊恐的看着她。「楼上不是有房间?」   「有啊,我爸跟我的两间房之外,还有一间厕所,另一间是神明厅,你有本事在观音菩萨眼皮下睡觉,我也不反对你睡在那里。」   「没有其它房间了吗?」   「暴发户,你住那么久了,还不知道我家有没有房间吗?」呵,爱干净的男人,想必打扫起来也比别人干净吧?这间杂物问好多年没打扫了呢,啊,有人肯整理真是太"好了!   他脸色难看的看了一下环境,东西这么多,还真不知从何着手。他顺手搬起离自己最近的白色大纸箱,唐海泱看到那纸箱脸色一变,连忙抢了过来。   「你干么乱动!」   「不动的话根本没法子整理。」不过是个纸箱,她反应干哈那么大?   她瞪他一眼,没多说的径自抱着纸箱往外走,走出来之后顺便把门带上,防止他打扫时灰尘飞出来。   咳,想想她也满恶质的,实在很有灰姑娘后母的架式,至于里头的「灰姑娘」嘛……呵,他手上的扫把会拯救他的。   把暴发户关在里头打扫,唐海泱上楼回房,一想到他刚刚的表情,忍不住噗吓笑了出来。现在的他跟之前他在医院的模样差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跟这群淳朴的渔民相处久了,整个人也变得老实,甚至带了点惑厚……   把箱子搬回房间,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后,决定将它往床底塞。   她想起因为最近工作忙碌,有一段时间没收发信了,不知道齐静学长到美国研习得如何?   把计算机的电源打开,屏幕桌面上出现了好几个陌生的文件档案,可老爸根本连开关机都不会,难道是暴发户的?唐海泱的心突然跳得飞快。   连忙点了其中一个名为「鱼市」的文件来看,看到这个文件名她的心简直快跳出来了!点进去看,是历年全国大小渔港和鱼市的评比名次和一些明细,当然,他们这个富足鱼市是年年敬陪末座的。   暴发户找出这些数据干什么?把鼠标往下拉,他居然试着列出富足渔港的优缺点,以及一些可能发展的项目,一看就觉得这份分析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第二个文件是全国宅配的各家评比,以及合作条件。   「这个暴发户……」看来他是试着想替这个在大企业眼中没生存价值的小鱼市找出路。   这样的发展,让唐海泱觉得有些荒谬,心中百味杂陈。   看这些详细的分析资料,她知道暴发户是花了心思去收集资料和写企划,他对渔村的心意让她没有办法讨厌他,她带他回家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叹了口气,再也无心往下看,关掉了计算机,连信也懒得收了。      三月虽然是春天,却还是带着淡淡冬天的寒意。这种气候,最舒服的时间是早上八、九点,或是下午四、五点,太阳并不烈,足以驱走冬天残留下的凉意。   早上九点,唐家院子里,唐丰德正端坐在木凳上,唐海泱对折一张旧报纸,在中心位置剪了个洞,然后往他头上一套,利落的为父亲剪起头发。   「我们家的小泱是万能的,书念得好、医术一流,就连剪头发也难不倒。」村子里很久以前,原本有一家家庭理发,可后来搬走了,现在理个发还得骑摩托车到隔壁村,很麻烦。   还记得这丫头念高中时,有一天买了本简易的发型书,拿着剪刀就这么开始充当他的专属理发师了,刚开始剪得实在……总之,每个人看到他都知道他那颗头是他宝贝女儿的杰作,他也不以为意,后来久了就有模有样了。   「我家老爸也了不起啊,会捕鱼,家事一把罩,就连厨艺也顶刮刮!」唐海泱一面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坏了点,有时太得理不饶人。」   「我会这样也是因为我老爸天生善良,什么都大而化之,什么都不计较,容易被欺负,咱们家的家计收支要不是我管着,我们父女俩早喝西北风了。」她家老爸善良又慷慨,有时渔工骗他家里有急需,实际是借钱去赌他也借,后来她掌管家中经济,谁要借钱先经过她这关再说!   「哈哈哈……再怎么说,我也把你拉拔得这么大了,还念了医学院,当了医生呢!」孩子的妈在她三岁时就走了,父女俩从此之后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   「哼,那是你女儿我厉害。」   [你这丫头!」   暴发户站在门口,听着这对父女近似抬杠又有着浓浓亲情的对话,嘴角也跟着勾扬起来。   剪了一会儿大致完成了,唐海泱站到父亲正前方,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又拿剪刀修了几下。「行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暴发户那几乎要遮到眼睛的头发。「你,过来,我顺便帮你剪一剪。」   暴发户受宠若惊的指了指自己。「我吗?」前两次唐伯伯剪发,叫她顺道帮他修一修她都不肯呢。   「要就快!」   「好。」他马上乖乖的坐到凳子上。   唐海泱又剪了张报纸往他头上套。「你都住到我家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发现『流浪汉』 是从我家走出去的吧?」   即使她这么说,暴发户还是很高兴,和唐海泱相处久了,他慢慢知道她的性子。其实她心肠很好,就是嘴巴又坏又硬,她无论对谁,只要不惹到她,或不要太过分,她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他,就是异常的坏,而且常常找殖。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虽然,他在住院时他的态度也很差,可是,就因为这样吗?她不像是个这么会记恨的女人啊。   住院时听护士和隔壁床的阿旺伯说,唐海泱对病人的耐心是无人能及的,然而对他根本就换了个样,简直是差别待遇,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好些了,那就够了。   暴发户不想去深思自己为何希望她对他好,反正只要她偶尔对他说话语气和善一点,他就觉得很高兴了。   唐海泱喷水在他发上,让剪发动作好进行。暴发户的发量多,却不是像钢丝般的硬发,他的发丝又黑又柔软,摸起来一整个舒服。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吧?她剪发的动作也跟着放柔,就像是抚触到柔软的丝网,那种水滑的手感也会让抚摸的人放柔了动作。   唐丰德看暴发户开心的样子,揉了一下他的发。「你走运啦!」   「老爸,不要乱动他的头发,我这样很难剪啦!」   唐丰德这一碰触,讶异的说:「小子,你的发丝很柔软钦!古早人说,发丝细的男人很疼老婆的呐。」   「真的吗?」   唐海泱正剪着他前面的发,瞧他笑得傻呼呼的,忍不住泼他冷水。「瞧你得意的,是你疼老婆,又不是你老婆疼你,你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告诉你,疼老婆的男人通常会娶到很凶、很凶的女人,因为管不了老婆,只好塑造『老婆大过天』 的宠妻形象。」   唐丰德大笑。「听起来怎么感觉暴发户会娶到你?」   为了把他前面的发修齐,唐海泱的脸和暴发户的距离缩得极近,老爸又冒了这么一句,即使面对的不是心爱的男人,她的脸还是尴尬的红了,暴发户还多嘴的冒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钦。」   在唐丰德没看到的时候,唐海泱猛下毒手的往暴发户上臂内侧重拧了一把。   「噢!」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顶上的三千烦恼丝剃个精光,我看一个和尚去哪里找老婆!」   见唐海泱真的恼了,手里还拿着亮闪闪的剪刀,暴发户识时务的闭嘴,没再多说什么。   「老爸,你把肩上的发拍一拍,进去洗个澡吧。」她家老爸风趣幽默,但有时候口没遮拦的老爱拿她开玩笑,常闹得她火冒三丈。   唐丰德有些好笑的摇摇头。哎……他家的小公主不高兴了,算了、算了,女儿叫他去洗澡他就去洗澡吧。   他进门后,院子里就只剩唐海泱和暴发户,两人不再有对话,只有剪发的「卡嗓卡嗓」声,和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因为靠得很近,她又忙着替他剪发没心思多注意他,暴发户于是能仔细的、有技巧的打量着她。   原来,她有一张很漂亮的脸蛋,标准的瓜子脸、柳眉偏霸气、高挺的鼻、小小的玫瑰色的唇,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眼型生得极好,瞳眸如黑水晶般的纯黑,那种纯净感,像是再大的悲伤和不快都能透过它涤净。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   久久听不到下文,唐海泱问道:「话干么说一半,原来什么?」   「原来……」原来你长得挺不赖的!不行,他们彼此互看不顺眼那么久,虽然最近情况好很多,但忽然唐突的冒了这么一句,不说唐海泱,连他都觉得很怪。「原来你的剪发技术还不错。」   「你又还没照镜子,怎么知道?」   「前刀…… 前刀刀的声音很利落。」   「前刀光头的声音会更利落,你要不要听听?」谁她?   「不要。」乖乖把头低下来,不再看她。一低头看到挂在自己身上的报纸是时尚版的,这张报纸他之前看过,他指着其中一件衬衫。「这一件满好看的。」   唐海泱看了一眼,「那种衣服只适合贵公子。」她若无其事的说,心却又失速了……   「说的也是。〕 暴发户又指了另一件洋装。「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件。」简单又很舒服的款式,感觉上很有质感。   她看了一眼。不错嘛,眼光挺不错的,不愧是「暴发户」!   她指了指另一边的情趣用品介绍专栏中,一个女王穿着的「悍女」。「我以为你会说这件比较适合我。」之前还骂她母老虎、凶婆娘,他当她没听见吗?   「哈哈哈…… 也对。」   「我也发觉你满适合穿袈裟的。」   「……」这女人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 第四章   清晨和傍晚的海洋最美,却奇怪的让人有着最初和最后的联想。   唐海泱的作息维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只要不是值夜班,她不会超过十一点睡,早上通常也一大早就起来了。   昨天胃一直不太舒服,半夜起来嚼了两颗胃锭,也不太能睡得着,见天光亮了,她就决定起来也好。   清晨的海景一直是她的最爱,只要有空回来,到海边散步就像上班时一定要巡房一样。   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微眯着眼看着海平面尽头处微探出头来的太阳。   有个身影慢慢接近,在距她两三步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回头一看,是暴发户。   她看到他笑……恍惚的,她脑中浮起另一个人的脸,跟他好像好像……箱心到心头的那个人,她不再敢多看,收回了视线。「难得今天鱼市休市,又不出航,干哈不多睡一下?」   「习惯了,时间一到就睡不太着。」暴发户递给她一油纸包的,热呼呼的东西。   「这是什么?」鱼饼?   角饼是渔村村民常吃的东西,鲜鱼去骨蒸熟后剔刺,再揉进面粉、胡椒、酱油……调味后用烤或煎来料理,是道营养又地道的渔村小吃。   「唐伯伯说,你昨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要我拿过来给你吃的。」   「谢谢。」好怀念,爸爸好久没做这道小吃了。唐海泱一口咬下,外酥内软,又有咬劲。「哇,我爸的厨艺更上一层楼了,味道进步了,连加的东西好像也有点不同。」   她老爸身兼母职,又加上太宝贝她,因此家事一手包办,可是因为毕竟是男人,厨艺是很「出海人」的,豪爽又忠于原味,而这个鱼饼……真的不太一样。   「……是吗?」暴发户的手搓了搓。   「我爸很厉害的,对不对?」一提到父亲,她骄傲又感慨的说:「以前我念的高中是一流名校,同学的父亲多得是企业家、医界、教育界的名人,每到学校的恳亲会,我爸总会不好意思去参加,我都得绝食个一两顿,他才会硬着头皮穿着和我妈结婚时的那套旧西装去学校。   「我爸很了不起的,一个人身兼母职把我拉拔长大,虽然我从小没了妈妈,但是因为他,我从来不觉得遗憾,而且我这么优秀,成绩好、品行好,代表学校参加的学艺竞赛也没漏气过,每个老师和校长,甚至是同学的父母,都想见见他,看看什么样优秀父亲能养出我这样的孩子,我的荣耀是我父亲给的,我当然要献给他!   「他外表看起来粗犷土气,一看就知道出身不高又如何?我就是来自这样的小渔港、老爸是近洋渔船的船长,我得意的呢!」她笑了笑,「我有很多同学一放长假就到美国、瑞士、日本……去旅游,可我却有更吸引她们,然而她们却没法子享受到的『 出海日子』 ,呵呵,以前暑假时我常跟我爸出海,还目睹自投罗网飞上船的飞鱼,或是在夜里钓花枝。」   暴发户听得有些动容。「你和你爸感情真好。」唐丰德虽识字不多,可幽默乐观,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自己也算增长见闻了。   「是啊。」她吃着鱼饼,这才察觉到她好像第一次和暴发户说这么多话……不是跟他一向话不投机又不对盘的吗?   算了,以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她实在没必要时时表现得像只刺蜻,而且现在的暴发户也不必防他跟防贼一样。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也把自己的那份拿出来咬了一口。   「如何?味道不错吧?」   「嗯,不知道能不能卖钱?」   唐海泱又咬了一口,取笑他,「你想钱想疯啦?果真是『 暴发户』 ,一身铜臭。」   被这样消遣,他实在很想叹气,在他来到渔村前,他就针对「称谓」向唐海泱表达了严正的抗议,说他到渔港会努力工作养活自己,因此她不要再叫他吃白饭的了。   于是她写了三个名字给他选——暴发户、奸商、杀千刀的。在百般无奈下,他只好选了暴发户。   暴发户应该有比吃白饭的好吧?!唉。   「我是说真的,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富足渔港的海鲜这么棒,价钱也公道,可鱼市的人潮却那么少,评比也差。」   「小渔港本来就是这样。」   「不,我觉得是经营的方式太老旧、想法过于保守,你看,渔村有些小吃,例如鱼饼、鱼丸、鱼板……用材新鲜、口感也好,却只在鱼市贩卖,应该想个法子打响名号,把商品推销出去!」   唐海泱微讶。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想振兴渔港吗?   他看着远方的海天一色,道出这想法的由来,「唐伯伯看我刚到这里时,成天不开心的样子,有一天他弄了一团看起来卖相很差的凉拌给我吃。他见我迟迟不动筷,也不理我,径自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吃相,好像那东西很好吃的样子,我想再不吃没了,迟疑着动筷,没想到一入口我就再也停不下来,我想,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凉拌了!   「看我吃得意犹未尽的样子,唐伯伯告诉我说:『 不要一开始就讨厌一个地方,或排斥任何东西,你在排斥的同时,不但推拒掉你所排斥的,也许还错过更美好的东西。』 」   这段话后来让他深思很久,不只对食材,还包括对人。   老爸!真有你的!她就在想,这家伙本来来渔港也不是多心甘情愿,怎么会改变那么大,连振兴渔港的想法都跑出来了咧!   「让我猜猜,那道菜是凉拌海华肠,对不对?」   「对!」   她失笑,「那可是真正的珍饥呢!要收集好久的海华肠才够做一小盘凉拌,我老爸为了让你能『开悟』 ,他可真舍得。」   「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卖?」   唐海泱怔了一下,不想再跟他讨论这种商业上的问题,太「敏感」了。   不远处的沙滩上有颗小白点引起她的注意,她趁势走过去拾起。「哈!是蒜头螺。」   暴发户跟在她身后。「蒜头螺?」   「可爱吧?!」   「你很喜欢贝壳?」她休假前,他暂住她的房间,发现她书架上除了医科专门书籍外,还有不少贝壳图鉴、相关书籍,她房里、客厅及浴室,也都摆放了不少贝壳。   「喜欢啊!」她笑,仔细的端详着那蒜头螺。「贝壳是很美的东西,你不觉得吗?我家不是放了很多贝壳吗?那些都是我收集来的。不过,我只收集死贝,不会像那些贝壳狂一样,将活贝埋进沙中,等牠肉腐光了,再挖出来。」   看着她笑,他心情也跟着大好。「贝壳那么多种类,你有特别喜欢的吗?」好奇的把她手中的贝壳拿过来看。   「小时候,我捡到的第一颗贝壳叫鸡心贝,那在这里是很少见,它的左右合起来是个『心』 型。说也奇怪,在那之后,我好像都能心想事成。」考上第一志愿、欣赏的人也正好喜欢她……   「迷信。」   唐海泱叹了口气,苦笑,「嗯,可能吧,几年前我不小心弄坏丢了它,然后,我好像就再也没遇过什么好事了。」她的语气沉沉的,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他不喜欢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不见,「既然这么灵,就再找一个就好啦!或者用买的也可以啊。」   「你以为那么容易找到啊,用买的不会灵的。」她摇摇头,「有些东西也许在其它地方出现并不稀奇,可在不太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了,那种感觉就是特殊的。」   暴发户皱眉想了想,勉强接受她的说法。   忽然,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吼。给我逮到了!」   两人一回头,一个矮瘦、一口银牙的老人笑咧咧的站在后头。   「江湖叔,早啊!」唐海泱爽朗的打着招呼。   「原来海尤医生的男友是暴发户。」   「你在乱说什么?」她笑骂道,尴尬的瞥了暴发户一眼。   江湖叔搔搔头,「没错啊,上一次你不是说齐静医生不是你男朋友,那住到你家去的,可以叫男朋友了吧?」   「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   「不是就不是,还有什么为什么?」   「那你有没有男朋友?」   「目前没有,你要介绍吗?」她起了身,拍了拍身后的沙子。   「没有。齐静医生那么帅,你不喜欢,暴发户也是帅哥,你也不喜欢,那渔村里没人可以给你当男友了。」   唐海泱笑了笑,没接话。太阳有些大了,该回去了。「江湖叔,我要回去喽!」   江湖叔顿了一下,「啊!海尤医生,方才我经过你家,唐船长要我来找你,叫你回家吃早餐……」   她奇怪的看了暴发户一眼。她爸不是叫他拿鱼饼来给她吃的吗?只见他有些尴尬的东张西望,她跟江湖叔说:「好,我知道了。」   江湖叔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唐海泱和暴发户则一前一后的走在沙滩上,两人久久无语,彷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暴发户才低低的说:「那个……」   「谢谢你。」他注意到她昨晚没吃晚餐,才会一早拿东西来给她吃的吧?   她的心……暖暖的。   跟在暴发户后头,回到家之前,他始终没有回过头。人高腿长的他其实可以走很快,可他却放慢了脚步。   他是在等她吧?   「放假的日子好像过得特别快喔!」唐海泱看了眼在计算机前忙碌的暴发户。   他最近还真的卯起来的忙着推销渔港这件事,渔港的利益分析表做了一堆,提了一些规划和建议,不必出海或到渔市的时间,扣除五个小时左右的睡眠,他几乎都在计算机前。「喂,你已经待在计算机前近三个小时了,不会累喔?」   「不会。说也奇怪,我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工作。」   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却像恐怖电影里的关键音乐,让她听得心狂跳。「是吗?」   「唐庸医……」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来。   「干么?」   「这个给你。」顺手递来一个贝壳。   唐海泱看着这个拇指大的贝壳,眼都亮了。「这是美法螺耶!好漂亮的艳红色泽,哪来的?」随意翻看,她发现贝壳的不明显处刻了一个「1 」和奇怪的符号「'」   「渔船靠岸时在船舱捡到的。」   「上头的『1』 是什么意思?」   「我送你的第一个贝壳。」   「那一撇是什么?」   「秘密。」他笑了,有些得意扬扬。   「啧!来这套!」她不太把这奇怪符号放在心上,手中心不在焉的把玩着贝壳,故作若无其事的道出本来来意。「喂,我的休假只剩两天了,我爸这两天要到南部亲戚家喝喜酒,你……你要不要跟我去走走?」   「去哪里?」   「去吃好料的啊,有牛排、羊肉炉,还有烤全鸡、蔬果百汇什么的。」在渔港除了吃海鲜不难外,其它的就不怎么地道了。   「牛排?」暴发户双眼一亮。天天吃海味,他偶尔也想换个山珍嘛!   「你可以吃两份黑胡椒牛排。」   「可不可以再加一桶辣鸡翅?」   「你大胃王啊?!」唐海泱好气又好笑。      两人搭上唐海泱的车,往市区杀去。   他们来到一个夜市,暴发户像刘佬佬进大观园一样东看看、西啾啾,许是被香味吸引了,他好奇的停在一家卖麻油鸡的摊子外瞧着。   「想吃这个?」唐海泱见到这间店,有些犹豫的问。   「好香。」   算了,老板记性应该没那么好吧?不会还记得她的……她领头走了进去。「老板,来两份麻油鸡和两盘乌骨酒鸡。」   正忙着的老板抬起头来,「哎呀,美女,好久没来了呢!」   唐海泱笑得有些僵。「嗯,是啊。」   他看了一眼暴发户。「哇!你男朋友怎么晒得那么黑?」   「……」   暴发户有些奇怪的问:「你男朋友……你不是没有男朋友?」   她横了他一眼。「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前没有。」糟了,他会不会要问他和她男友是不是长得很像?她心跳得好快,手握成了拳,有些不安和……心虚。   「哈哈,原来你喜欢我这一型的啊?」   和她预期的问题不一样,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胡……胡说八道。」   老板将他们点的东西送上桌,暴发户喝了一口汤,夹了块充满了麻油香气和酒香的鸡肉。「感觉还不错。」   「什么感觉不错?」这句话是指什么?是指他是她喜欢的类型,他感觉很不错,还是这家店的东西合他的胃口感觉不错?他的回答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他笑得贼贼的,「这鸡肉啊,要不然你以为什么?」   唐海泱瞪他一眼。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没必要进行下去。   吃完了麻油鸡,接下来暴发户又吃了沙威玛、蚵仔煎、大肠包小肠、卤味……   「暴发户先生,你再吃下去,当心得去医院挂急诊。」好可怕的食量!他吃一顿她可以吃一天,不,吃两天。   「放心,我知道饱的,我又不是阿旺伯,有时候刚刚才吃过,他马上又吵着要吃。」提到他,暴发户还真觉得有些怀念。「他还好吗?」   「还是时好时坏,不过,忘掉的人事物越来越多了。阿兹海默症,不就是这样?」最近,他甚至连她——他最喜欢的阿海医生都忘了。她见暴发户去买两杯热饮,她一脸吃惊,「喂,你到底吃饱了没有?」   「嗯,有些饱了。」   「有些?可怕的大胃王。」她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有几根发丝沾黏在脸上,暴发户伸手替她拂开,可能是动作太过亲密,她在低声道谢后显得有些尴尬。   他却好像没这困扰,很自然的道:「你要多笑啦,你笑起来会让人家觉得,好像无论多么悲伤的事都还有转圆的余地,我喜欢看你笑。」   我喜欢看你笑……   唐海泱心一震,顿时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好暧昧、好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假装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了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跟在后头的暴发户,看着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的手空荡荡的,他忍不住悄悄的把左手往她的手靠,实体未真的握上,可影子却是牵着手了……   她应该没发现吧?!他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游戏,冷不防的,她突然半侧过脸,微微倾向他,两人的影子看来,好像她在他脸上吻了一记!   暴发户吓了一跳。他的脸……方才被香了一下?!「你……」   她笑得很故意。「喂,你那什么表情?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她发现他「牵着」她的手在散步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没生气,于是他笑嘻嘻的干脆大方的牵起她的手。   「我可是敢做敢当,就不知有人是不是也一样了。」意思就是有胆就跟他一样把「影子戏」弄真,在他脸上亲一下。   唐海泱可不是好惹的,她也大方的让他牵着,反过来逗着他道:「暴发户,以前的人牵到了女生的手,可是要娶她的喔!」   他闻言心跳得好快。娶她?呵呵……他的心在冒泡泡,快乐得快要死掉!「如果女生坚持的话。」   她笑了出来,「别这么委屈,你想娶我还不想嫁呢!」   两人的手就这么交握着,再也没有分开,走在夜市的小巷中,享受着这份异样的感受。可走着走着,暴发户突然停住了步伐,牵得不牢的手也松放开了。   「怎么了?」   「这条小巷的尽头似乎有另一条巷子。」说着他就径自往前走,走到尽头前突然向左转。   唐海泱一把拉住他。「喂,乌漆抹黑的,你要去哪里?」   「我觉得……这条巷子有点眼熟,向左转走到尽头再向右转,就可以看到什么……」   「这种小巷还能看到什么?〕 她有些不安,出于直觉的扯住他的袖子。「下回白天再来吧!」   「可是……」   「别可是了,走了!」   暴发户被拖着走了几步,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段对话——   入口即化的香鳗,鲍鱼的烹调恰到好处,既不过斓,甜味也整个封锁在肉质袒,好!   呵呵……这家「原轩」的厨子可是米其林三星级的!   「原……原轩!」他忽然脱口而出,脚步也停住了,硬是不肯往前走。   唐海泱心一窒,更加用力的想强势的把他拖走,可她才闪神,暴发户就向左转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   「这里……你以前来过?」她急忙跟上前,小心翼翼的问。   「不知道,也许。」走到小巷尽头,他凭着直觉往右转,然而巷子里灯光昏暗,并没有什么叫「原轩」的招牌。   唐海泱偷偷的在心中松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哪来的原轩。」   「有,是米其林三星厨子开的……」   「你是最近上网看太多美食了是不?还米其林三星厨子呢!一顿饭要几万钦!」她手心猛冒汗,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一个比一个令她不安。   「……」再度被她拖着走,暴发户却不时的频频回首。   看着他的反应,唐海泱加快脚步将他拖离。 第五章   「暴发户……」   「唐海泱?你怎么了?」暴发户正在架设简易的网站,电话一来,他顺手接起。   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打从上一次她休假走了到现在,有时他很想打电话给她,可又怕会打扰到她,只好把这想望放在心里。   听到她的声音本来是很愉悦的,可她低落略带哽咽的声音却让他紧张了起来。「你怎么了?」   「心情有点糟。」会拨这通电话,她自己也有些讶异,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好像越来越重要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像是强忍住悲伤,然而他看不到她的脸,心里很放心不下。「你现在在医院吧?我去找你。」   「不用了,太远了。」她希望他来,又怕他来,她……好矛盾。   「一个小时的车程而已,还好。」挂上电话后,他随便穿了一件外套就往楼下奔。「唐伯伯,小货车借我!」   「小子,去哪里?」   「唐海泱她……她……」   唐丰德听到女儿的名字,又看暴发户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脸着急。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连句「去吧」都还没说,暴发户就冲出去了。   开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车,暴发户风尘仆仆的将车停进医院停车场,这时下午六点多了,他打了手机给唐海泱,她说她过来和他会合。   唐海泱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你……你怎么了?」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她不答反问:「喂,你酒量好吗?」   「还好吧。」他不太沾酒,可之前和渔工喝过,酒量好像还可以。   「去喝一杯吧!」   「好。」不急着问她心情糟的原因,因为事情发生了,他改变不了。   两人买了些下酒的小菜,依唐海泱的指示来到一处河口汇海的地方,这里被整理规划得还不错,可能是晚了,游客稀稀落落。   唐海泱打开酒瓶大口喝了一口,暴发户把一盒盒的小菜打开,将筷子递给她。   「呐,吃一点东西垫胃吧!豆干?」   「不想吃。」   「卤海带?」   「不要。」   「要不喝一点热汤?」   「……你很烦钦!」   「知道就好,所以你也该知道,我一定会烦到你吃下一些东西为止。」她喝的酒可不是啤酒,而是威士忌,而且还很豪爽的打开就口喝,显然不打算和他分享。   唐海泱叹了口气,把热汤拿过来喝了几口。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喂,你的老朋友有封信托在我这里,封得紧紧的,也不知要防谁!」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他。   老朋友?谁啊?他不是都只有「新朋友」吗?信封上写着!给吃白饭的。   一看到这名字,他笑了出来,会这样叫他的,就只有在医院的那些人了。   是阿旺伯吗?他记得他了吗?怎么会突然写信给他呢?   暴发户把信封打开,没注意到唐海泱的酒一口接着一口。   吃白饭的:   我是阿旺伯啦,我记得你了!住院时睡我隔壁的嘛!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阿海医生美不美?   还有,把她追起来当老婆不错啦!有追到要请我喝喜酒喔!   这张图是阿海医生本来要画给你的,结果被你揉掉了,后来你还偷偷把自己也画上去了!哈哈,这张图的每个人我都认得喔!   这是我最宝贝的束西,现在把它送给你……反正它本来说是阿海医生画给你的。   啊,因为难得记起来好多事、好多人,我还要写信给其它人,不现在写,也许下一刻我又全忘了,把要讲的话写下来,也许之后我是不记得自己曾记起谁,可你们起码会帮我记得——阿旺曾经记起过你们!   不多说了——有空来找我喝一杯吧!   阿旺   暴发户拿起了阿旺伯提到的图,那是唐海泱在他心情恶劣时画给他的,介绍医院的人帮助他记忆,然而被他揉掉了,后来被阿旺伯捡了去,当宝贝一样的收着。   他笑了,「我在出院前一晚,趁着阿旺伯睡着时说了不少话,还拿了笔,在他很喜欢的阿海医生画的图上,画了一个脸上有伤、丑不拉几的高个儿,我告诉他,『阿旺伯,这就是我,不要忘了。』   「你记得我在医院里胃口好到令人印象深刻吧,我一餐是人家的三餐,可是,我怕阿旺伯连这也忘了,我告诉他,『 怕你忘了,我又画了几碗白饭,这不是金元宝喔……』 」   「他记得你的。」唐海泱又红了眼眶。   「阿旺伯想起了我,他的情况是不是好多了?」一回头没心理准备的刚好看到她的眼泪掉下来,他又惊又慌,「你……」   「他走了。」也许是在第一时间已经大哭一场,现在她还是伤心,却平静多了,不过她手上的那瓶威士忌几乎见底了。   暴发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一时无法消化,甚至接受这个消息。   「上一次我休长假前他就出院回家了,上个星期他奇迹般的记起很多人、很多事,写了好几封信,还认得他每一个孩子……昨天他忽然又住了院,今天下午一点多,心肺衰竭,宣告不治。他……也九十岁了。」其实阿旺伯不是她负责的病人,但他很喜欢她这个小辈,这就是有缘吧。   在医院看多了生老病死,不代表就能看淡生死,阿旺伯是她的朋友,他走了,她真的很不舍。   是因为酒精开始在体内发酵了吗?她觉得一股灼热的感觉由胸口窜上四肢百骸,她的眼泪无法控制,情绪也脱离了理智,连嘴巴都「松了」。   「人啊,真的不要太多情,太多情很容易受伤的,对不对?」她的眼泪一直掉。   「可这不是人性可爱的地方吗?活得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唐海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哈哈哈……好难得噢!你这种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钦!你以前啊,八成会觉得说……说这种话的是傻……傻瓜!以前的你……超……超恐怖、超冷血的,你们……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一家子?「我们一家子不是只有我一个?」   「哈哈……怎么……怎么可能?!」   「你知道我是谁?」暴发户看着她飘得厉害的眼睛。   「你是……」   「是谁?」他急急追问。   「奸商!暴发户!杀千刀的……」   暴发户看着她手中空了的酒瓶。什么时候空的?他傻眼了。   原来是喝醉了在乱讲话,这女人!   唐海泱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阿旺伯的事,不一会儿就闭上眼往旁边倒了。   他见状一叹,帮她调整了一个较舒适的位置。   他想着过去和阿旺伯相处的点点滴滴,阿旺伯特别喜欢吃海鲜,有一次他女儿帮他带了安康鱼汤,他把一整锅都吃完了。那时他还在想,安康鱼到底长哈模样?一直到上一次和唐伯伯出海捕到了,他才见到牠的「庐山真面目」 。在当下他想到阿旺伯,想着改次要再捕到,他要带着牠去找他,顺道喝一杯。   没有下次了,阿旺伯走了。   他开了一瓶啤酒,啜了一口,然后将酒尽数洒在地上,举杯遥祝道:「阿旺伯,我是吃白饭的,你还记得我吗?还有,我现在叫暴发户……你……一路好走……」   不远处来了一群年轻男女,嬉闹的放起烟火,火花「砰」的一声,惊醒了唐海泱,但她仍是一脸醉态。   暴发户想走了,这样灿烂的场景不适合凭吊阿旺伯。   「我们走了好吗?」他问着唐海泱。   她却没回答,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看到他都不好意思了,下一刻她忽然扑了过来,用力的抱着他,一张脸在他胸口磨磨赠赠,环住他的力道像是怕他消失了似的。   那柔弱又惊慌不安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抚慰她,他伸出手,温柔的抚触着她黑一见的发,发丝三千在被安抚之际也缠住了他。   「不要……不要离开我!」她低低的呢喃。   他微微一笑,心一软,低柔响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会骗我?」   「不会。」他的心开心得快冒泡泡了!   「打勾勾。」   她一抬起头,他惊见她满脸是泪!   「你……」   她看着他。「静,我好想你……好想你……」她温柔的低语,细吐相思的话语多了些撒娇的味道。   暴发户一怔,要打勾勾的手停在半空中。   静?她指的是江湖叔口中的「齐静医生」吗?可是她不是否认他不是她男友了吗?   那个「静」是谁?   她到底是醉得胡言乱语,还是酒后吐真言?   无论答案是哪个,他可以确定的是,此刻唐海泱放在心里的人并不是他,这样的温柔、撒娇、小女儿娇态都不是因为他!   他轻轻推开她,努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波涛。这样的温柔他不要,也不能要!   「你睡一下,我送你回去。」      结束了长达七个多小时的手术后,唐海泱脱掉手术衣,先简单的淋浴过后才回自己的办公室。   护理长一看到她就说:「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护士也说:「那当然啊,七个多小时的手术,又加上昨天接她后面值班的刘医生三更半夜才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唐医生根本睡不到四个小时哩!」   「刘医生不是故意的,他家突然有事,又找不到其它人值班。」唐海泱解释的说。   其实,她最近也有些失眠,要不就是睡眠质量不好,也许是因为心理压力吧。   阿旺伯往生那一晚她喝醉了,可做的事全都还记得,她记得她骂暴发户全家没一个好东西,那也就算了,还把他错当成另一个男人的撒娇……   她叹了口气,手放入了口袋,不意摸到一个硬物,掏出一看——是贝壳。上一回暴发户送她的第7 号贝壳,上头还是有一个奇怪的符号,这个的是一个「、」。   就因为那件事,害她到现在都不太好意思面对暴发户,然而同时她又很担心,怕他会联想到什么……   护理长见她不出声,以为她累到说不出话来,「医生的身体管理很重要,唐医生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她那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了似的。   「嗯,我知道了。」   才站起来,护士想起了什么,大声的喊住她,「唐医生,等一下。」   「嗯?」   「方才你有通电话是齐医生打来的,我说你在动手术。」一提到齐静,护士的语气明显的有那么高了几个分贝,红扑扑的脸蛋像是小女生提到偶像时的神情。   「学长?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下个月初。」太好了,他们尚慈医院的头号偶像要回来了耶!   「好,我知道了,谢谢。」唐海泱往楼下的医生休息室走去,经过交谊厅时,一些病患和家属在那里看新闻,正在报导的一则世界富豪的前五十大排名新闻,引起她的注意——   「……国内大企业『扬旭』 、『荣准』 也榜上有名,进入世界前二十大企业,财经专家们大胆预测,扬旭未来数年的几个大案——核发BOT案等可顺利进行……」   一听到扬旭,又听到核发BOT ,唐海泱直觉的抬起头来,狠瞪那可恶的臭老头儿一眼,心中低咒连连。简直放屁!狗屎!   她不想听了,走向电梯,可电梯还在楼下,等它上来再下去又得等上一段时间,算了!走楼梯吧!   心不在焉的要步下楼梯之际,根本没发觉地上有一摊打翻的汤面,她一脚踩下,脚底一滑,「啊啊啊……」   她的尖叫声引起注目,有人过来一看究竟,瞧见有人摔下楼去了,惊呼连连——   「是谁把面打翻在这里?」   「有人摔下去了!」   「快叫医生!」 第六章   经过电子精密仪器一关关的检查后,唐海泱被护士推着往护理站走。原本院长的意思是要她住院,可她却婉拒了。   不过是手脚扭伤,以及头撞了一个大包就要占一个床位,较之于她,她觉得有很多人比她更需要。而且她当医生天天出现在病房也就算了,如今成了病人,看到医院整个心境又不同了。   钦。说到底,她就是不能适应角色互换就对了了。   「唐医生,你真的不要紧吗?」   「还好。」唐海泱的双手在捧跌的当下还想努力「止滑」,这才扭得那么严重。这事告诉她,该听天由命的时候就该听天由命,不要想要「人定胜天」,要不下场就是「惨遭天谴」。   呜~~她的手!   话又说回来,由楼上滚下楼,而且在头着了地的情况下,她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还真的堪称是不幸中的大幸。   更好的事是,因为受这个伤,院长还准了她一个礼拜的病假,毕竟她这种「半残」状态也不适合看诊,更甭说动手术,难不成留她在医院当人型广告牌?!   一个小时后,有人打电话进来护理站,实习护士把唐海泱推到医院大厅外交给她的家人。来接她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俊美男子,少见的优质男色还让实习护士失神了一下。   是因为他的气势、他高人一等的身高,还是因为他抿直的唇角和冷冷的目光?   总之,这男人给人的感觉——一整个剽悍!   似乎没注意到两个实习护士好奇的打量,打一开始暴发户的注意力就全给了唐海泱。「可以站吗?」   「唐医生的手和脚都扭伤了,我们可以扶着她……」   不待实习护士的建议说完,他一把将唐海泱抱了起来。「我弄痛你要说喔。」要抱起一个人一定要有施力点,他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驾驶座旁的位置,再绕到另一边上车。   「哇噢"好浪漫喔。」十几岁的小女生正值爱幻想的年纪,其中一名实习护士目送着车子离去,忍不住好奇的说。   「好帅的男生喔!是唐医生的男友吗?」实习课程才刚开始,对这家医院的八卦尚在了解中。   「可是他开了一部年纪很大的发财车耶,不知道为什么,他坐上驾驶座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诡异的『合成图』。」且不说很多医生开的是进口车,就一般人对女医生的交往对象印象而言,一般也都要财力、学识相当不是吗?而且,那位帅哥给人的感觉,也该开部双B 或法拉利、保时捷……   「那叫『贫穷贵公子』 啦,而且英雄不怕出身低。」   「是喔?」   「就是!啧!别人的事咱们八卦什么呀!回去了、回去了……」   沿海的蜿蜓道路,靠山面海,风景绝佳,可惜的是旧产业道路不受重视,路面坑坑洞洞的,加上老发财车的防震不佳,行进时不时发出高分贝的响声,一路「矿浪、矿浪」声不断。   唐海泱一上了车后,也不知是一连串的检查折腾得她累了还是怎么的,一路沉沉的睡,以往她最喜欢的风景也无暇欣赏。   车上的冷气早坏了,秋凉时节,暴发户索性降下车窗,让有着咸咸味道的海风吹进来,扭开收音机,他喜欢古典音乐台,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些音乐听了很舒服,像是他早习惯的音乐。   可车子是唐伯伯的,他通常把频道转到地方电台或气象台。   其实有些流行歌曲听久了也不错,像现在正播出的这首男歌手的「煞到你」。   袂后悔啦袂后悔啦 这次绝对抉后悔   婀娜的身躯风情美丽 温柔的头发随风在飞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 闻得我心花开   整颗心变得荒荒废 一个人完全有魂无体   没人格啦没人格啦 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你 煞到你……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只觉得曲子很跳,歌词写得很好笑,再听,却觉得它把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时的疯狂和傻气描述得十分鞭辟入里。   当他听到「婀娜的身躯风情美一丽,温柔的头发随风在飞」时,会不自觉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睡着了的唐海泱,然后像是赞同写歌词的人似的点了点头,笑得傻呼呼的。   打从阿旺伯走后的那晚之后,他和唐海泱有一段日子没联络了。想到那天,他忍不住想起一些他在意的事!她把他当成另一个男人!   她喝醉的时候,抱着他,把他错认为「静」……   静?是指传闻中的那个齐静吗?江湖叔口中的帅哥医生?还有,他住院时,三不五时就有护士提及他时像崇拜偶像似的传奇人物!尚慈的脑科权威,也是整个医疗集团的准接班人。   那晚把唐海泱送回租赁的住所后,他返回渔村,一整夜他不得成眠。阿旺伯的死是原因之一,唐海泱把他误认成别人,更是主因。   问题是,他和唐海泱什么也不是,虽然他承认自己是喜欢上她了啦,可唐海泱又没有,即使她把他误认成别人,不开心也只是他个人单方面的问题,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毕竟她没有给予他吃味的权利。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应该是很开心的!想到她凶巴巴的样子,他也会笑;想到他们一块到海滩上聊天,想到他知道了她很多事、很多小动作,他还是会笑……所以,目前,他不急着去在乎太多会妨碍他收集快乐的事,他只想开开心心的看着她,追逐着一切关于她的事。   想通了后,他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   没问题啦 没问题啦 这次绝对没问题   神秘的声音说话骄傲 迷人的声音皮肤细白……   ……我现在所有全部都给你……   非假日,路上的人车极少,他车速放得极慢,一路上往山壁方向注意,然后他像是终于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似的一笑,将车停下。   当他再上车时,手上多了一小束野生三色小花。唐海泱熟睡依旧,他小心翼翼的将白、紫、黄三色一体的、拇指大的小花别在她发鬓上,整调好一个满意的位置,顺便拂开她脸上的发丝。   才调好,唐海泱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嗯……到了吗?」   「还、还没。」像是当贼给逮着似的,暴发户笑得有点僵。   看了看四下。「你停在这里干哈?」她身子一动,别在耳际的花掉了下来。   「啊!」他想抢救,可她换了个姿势后,正巧把它压在身下。   「干么?」   「……没有。」   唐海泱狐疑的看着他。暴发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算了!她全身还痛着,懒得理他!眼睛瞥到车窗外一大片太阳西沉的美景。这里走几步下去就是沙滩了。   暴发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那片夕阳,像是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问:「要下去看看吗?」趁她不注意,悄悄的拾起那朵小花,放进口袋里。   「我现在又不太能走,算了,改次吧!」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将车门打开。「走吧,我带你下去。」   「不要。」老是被一个大男人抱着的感觉很怪。   「你又没多胖。」   「什么胖!我很瘦的好吗?」太可恶了,「我一百六十一公分,才四十公斤钦,哪里胖了?」   「有吗?我觉得方才在医院时把你抱上车,跟昨天扛的一条五十公斤重的旗鱼差不多,四十?有那么轻吗?」   五十公斤的旗鱼?太侮辱人了!「你你你……你再抱抱看!」十公斤的差别很大钦。   暴发户抱起她,还故意拮搪斤两般的说:「唔……大概有四十五吧?」   「四十!」还四十五?很过分钦。如果她不是现在「手残」,一定一拳挥过去,让他失准的人体磅秤恢复正常。   「四十三。」   「四十!」臭暴发户,女人对体重的要求可不是像奸商在算投资报酬率,会期待越高越好!   「四十二!」   「就跟你说是四十咩!你这人怎么这样!」   暴发户一扬眉,笑道:「到了。」   什么到了?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咦?」她什么时候被抱下车往海滩上走来了?   「漂亮吧?」他笑了。   这男人……受不了!忍不住的,唐海泱也笑了。「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赖皮了?」   「赖皮吗?既然这样,那我就再把你抱回车上好了。」他作势要走回头路。   唐海泱的双手扭伤不能拍他,只得用头撞他胸口,眼睛凶狠的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来,「干么?」   白哲的脸上染了两抹红霞,嘴巴还是很悍。「都……都来了,你耍我啊!」有点找不到台阶下,她尴尬的压低嗓子,「就……就坐在沙滩上就行了。」   暴发户慢慢的放下她,彼此身子一靠近,她嗅到他衣服被大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以及属于他特殊的男人气息。她没来由的乱了心跳,脸又红了。   当暴发户还是病人时,彼此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多到算不出来,可她从来不曾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她是医生,对方只是病人而已,她早麻木习惯了。   可最近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同,她好像……会跳脱医生的身分,纯粹以女人的角度来看暴发户。   她开始觉得他是好看的,这种欣赏不再单单只是以一个整形医生的眼光去分析完美的黄金比例,虽然对她而言他这张脸有着独特的意义,但所谓「相由心生」当她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对方长得多帅都觉得面目可僧。   除了觉得他的长相顺眼了,她也注意到他的性子,觉得他很有趣,呆得有些可爱,还有,他为了改造渔村所做的事,她由怀疑的冷眼旁观,进而欣赏、参与……   她对暴发户不但全面大改观,甚至由讨厌变成欣赏了。   心跳得有些快,忍不住偷觎了眼暴发户,他也正好看着她,又是一阵心跳!是她多心抑或是想太多?她发现,每每只要她一回头,就很容易「逮到」他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在看她。   那眼神里有着包容、宠溺和更多浓烈的情感,他难道……唐海泱连忙别过了头,闪避他的视线。   「喂,你的头,还好吧?」   「……还好。」   「医院打电话来说你摔下楼梯,唐伯伯和秀瑜好担心你。」   「秀瑜?我表妹吗?」她们也好久不见了。   「对啊,唐伯伯从南部回来时,她也跟着来玩。」   不过一想到暴发户和个年轻女生同处一屋檐下,她的眉忍不住皱了起来,心也像长了长刺一样。秀瑜是那种花痴型的大胆女生,她铁定不会放过暴发户的!   「是吗?」语气不太热络。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补一句道:「我也很担心。」   唐海泱心又是一跳,心里倏地想到,她老爸担心她,却是由暴发户开车来,这是代表他比老爸更放心不下她吗?   她故作轻松的说:「我啊,算好运喽!只有四肢受伤,头上除了一个大包外没哈大碍,哈哈,这叫大难不死!呃?!」身体冷不防被环抱住,她一怔,暴发户熟悉的味道不断的钻入她的鼻间,连之后的话也被打断了。   「你……」他的心跳得好快……但她其实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   「我、我真的很担心……」   唐海泱原本想挣开他,然而他语气中的担忧使得她的心软了,安静的待在他怀里,试着开口安慰他,「我很好,扭伤而已。」   「医院打电话来说你撞到了头,我去接你的时候,沿途不断的在想,如果……如果你看到我,却认不出我,我该怎么办?」   怪不得,那时他到医院接她时,那双眼小心翼翼的像在探索什么……   「我……很怕,很怕在我的空白记忆中慢慢的、一点一滴填满的人把我忘了,阿旺伯走了,如果连你也忘了我,感觉上我就像是无足轻重似的,随时随地可以被丢掉、被遗忘……可在被遗忘的同时,我却没有法子也忘了对方,那种感觉真的很无助。」   他的话说得她的心好痛。他……很寂寞吧?因为寂寞,在别人忘了他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无助;因为寂寞,在他记住一个忘了他的人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孤单。   心揪得好紧,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原本僵直的身子放松,靠到他身上,不自觉的多嗅了几口他身上属于大海和阳光的味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呢?」   他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这样你太卑鄙了,塞给我一堆记忆后才把我忘了,感觉就像是有人寄放了一堆东西在我这儿,可再也没有回来领回过。面对那些东西,我留也不是,丢也不是,最可恶的是,我每看那些东西一次,就忍不住想起那个人一回。」   他说的凤觉她都懂,因为她也曾经……不,该说是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这样的承受如此的折磨。   沉默了好久,他才又再开口说道:「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忘了,那也无妨,我会在你空白的记忆中,慢慢慢慢的值一下属于我的记忆,就算是重新认识,我想有一天你还是会记得我。   「不过,这一次,我不要再叫暴发户了,我会为自己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他促狭的说:「然后我会给你一个可怕的名字,例如唐庸医、尊豕古大夫、凶婆娘……之类的,谁叫你忘了我!」   唐海泱闻言笑了出来,方才的那股愁绪也因这笑声冲淡不少。「喂,我说暴发户,我现在『 头好壮壮』 ,也没把你忘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暴发户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她呢,连忙把手放开。   两人看着太阳一点一滴的没入海平面,暴发户从刚刚的对话中想到另一个问题,「喂,如果有一天我恢复了记忆,我会忘了我在这一段时间遇到的人、发生的事吗?」   「有可能。」医学虽然发达,但丧失记忆能否恢复,要花多少时间能恢复,恢复后有无后遗症,会记起哪些、忘记哪些,这些都不是精密仪器能预测的。   「那怎么办?」他愁苦的说。   她斜睨他一眼,「凉拌!」   「我是很认真的。」   「我也回答得很认真呐!」如果他真的恢复记忆?那又是一个……大震荡了吧!「搞不好你恢复记忆后,也许你还不屑跟我以及渔村的人打交道呢!」她话中有话的道。   「恢复记忆后,不管我会不会忘了你,你要记得来找我!」暴发户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摇摇头,「如果你忘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不行,就因为我忘了,你更要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要替我记住这段期间发生的一切,我遇上谁、发生了什么事,一些尴尬的、好笑的、生气的、有趣的事,一些我希望能记得一辈子的人,比如阿旺伯、唐伯伯、阿福伯、村长伯,鱼市的朋友,一起跑船的渔工……」他看着她,黑眸深深的凝视着她,「还有,唐庸医。」   「你现在有这份心就好了。」她笑得有些无奈。现在当然这样说,可若有一天真的恢复记忆了,他还会这么想吗?   「我现在的快乐是你给的,你救了我,把我带来渔村,最起码,我希望我会记得你。」   「傻瓜!快乐是自己找的,你的心境没办法转,到哪里都不会快乐。」   反正她的意思就是说,他如果忘了富足渔村的一切,她也不会来找他喽?他有些气闷的道:「……看来靠你很不可靠。」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忘记这里的一切。   唐海泱在心中一叹,「记得我……有什么好?」   「记得你是没什么好……」可是,他知道,不记得,他会很不好。   「那就忘了吧。」太阳已没入海平面了,她该走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第七章   唐海泱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误打误撞的见证到了堪称富足渔港的奇迹——上一回暴发户和渔村的一些「名厨」,将富足渔港的美食结合当季的海鲜,研发出几样小吃后,引起广大回响。   小吃先在鱼市限量试卖成功,接着又在农渔业产品联展上大大露脸,甚至有着名的冷冻食品公司的品管经理,在吃过富足渔港的摊位后,打算让其中几样商品量产上市。   透过农渔业产品联展和美食展,拜美食记者之赐,目前「富足渔港美食」是很多网友会上网搜寻的关键词。   透过网络的营销,慷慨的附赠「试吃品」,除了鱼饼、鱼丸、花枝丸、鱼板之外,连带的也带动宅配鲜鱼的热卖。   连着几个月开红盘的销售业绩,富足渔村的村民每个人脸上都笑呵呵的,就连来鱼市的人也爆增,村民们都说,暴发户是富足渔村的「吉祥物」!   在家休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唐海泱也没得闲,虽然暴发户说她手脚受伤,什么都不让她做,但要她一整天躺在床上当废人,简直是要她的命,于是她就上网帮忙处理一些订单。   看着富足渔港在暴发户「金头脑」的策划下,慢慢打响了名号,她心中五味杂陈,默默看着他展现高明的生意手腕,近来,他更打铁趁热的把头脑动到一家知名的五星级大饭店业者身上。   大饭店厨子用的食材比起一般餐饮业者较不在乎成本,重视的是食材质量。暴发户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送企划,又花了半个月免费送食材让对方试用,终于,么口作案有点眉目了。   饭店看中的是富足渔港新鲜、质量一流的海鲜,以及最近媒体争相报导的新闻话题性;暴发户看中的是大饭店的金字招牌,一日一签下长约,富足渔港的海鲜就如同镀了层金。   不过这些策略虽是他的构思,然而去谈的人却是村长或唐丰德,他觉得,让一辈子生活在渔村,有故事的人去推销渔村,能更吸引人的认同,当然,暴发户在行前会完全传达了他的想法和几项要坚持的事。此外,他好像下意识就很抗拒媒体,会出锋头的事完全别想要他出面。   这也就是没人发现富足渔村最近火红、幕后「翻云覆雨」手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原因。   这让唐海泱松了一大口气。   渔村的人也体谅他,当然,这跟他们怀疑他是「偷渡客」也有一点关系。   大饭店要的鱼货是每天渔船进港就要马上挑选,然后打冰急送过去给大厨验货。在唐海泱的伤势好了差不多,回到医院工作后,这送货到大饭店的工作变成由暴发户全权负责。   送渔货一方面他可以到外头走走,如果时间刚好,而唐海泱在医院的工作又不忙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吃个饭,而通常,他送渔货的时间都很「刚好」。   只是今天暴发户送渔货的时间就很不凑巧,他原以为可以见到唐海泱,没想到她说她一个朋友快结婚了,她要陪她去挑婚纱,于是他们见面的机会没了。   暴发户只好算了,打道回府,可原路好像发生交通事故,车子堵得厉害,他索性改换路线,开了一段路后,他发现来到唐海泱之前带他去的那个夜市附近。   他想起那间好吃的酒香乌骨鸡和麻油酒鸡的美味,心想既然来了就吃过再回去吧,只是时间还早,不见得开店了就是。把车停好之后,他来到那家店,一看,太好了,已经有客人了。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老板,来盘酒香乌骨鸡和麻油酒鸡,外加一碗白饭,大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叹,帅哥,今天你女朋友没来?」   「她……」暴发户知道他指谁,笑得有点尴尬。「那个……她不是我女朋友啦!」   老板却调侃道:「不是都快订婚了,还说不是你女朋友?啊现在年轻人还这么闭俗喔?」   「呃,订婚?」他搔搔头。老板会不会认错人了?「你确定是我吗?」   老板把东西端过来。「废话,像你这样的帅哥没几个父母生得出来的啦!」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只是你真的是晒得有够黑,干你们这一行的还可以晒成这样,你是被派到海岛去,还是被丢到衣索比亚啊?哈哈,一定是后者,好久没看到你了。」   暴发户听得一头雾水。老板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多聊一些,可有客人进来,老板过去招呼没时间多聊了。   吃完了东西付了帐,他离开时不意听老板对着一对刚走进来的男女说:「厚,好久不见了,带女朋友来啊?」   「老板,这是我家最小的妹妹,说了三次了,你老是记不住,你会害我被我女朋友宰了!」   「你女朋友?长头发的那个?」   「老板,我没带过长头发的女生来过,我女朋友是短发的。」   「哈哈哈……是这样喔!」   暴发户怔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来。钦。老板的记性原来这么糟啊?真是的,害他方才那份酒香乌骨鸡吃得食不知味的。原来,太在意一个人,旁人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变得很有杀伤力。   看到夜市里陆续摆出来的摊子,他忍不住嘴馋的又吃了几摊,逛着逛着,他想到之前觉得熟悉的路径。   唔……这条巷子内真的没有一家叫「原轩」的店吗?   他好奇的再走一次,结果由巷子口走到巷子尾,还真的没有这样一家店,是他记忆有误吗?只是,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而且脑海中还浮现莫名其妙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找到那家店他有点失望,毕竟那可能是一条帮他恢复记忆的线索。   这时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转进巷子,他突然灵机一动。或许曾有过那家店,只是搬家了,他可以问人看看。「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条巷子里,以前是不是有家店的名字叫原轩?」   「以前?现在还是叫原轩啊。」   「真的有这家店?」   没有这家店他问干哈?奇怪的人。妇人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好心的提醒,「那家店消费很贵的,供中晚餐,每餐只接受五桌订席,每日只限定接受十桌的客人,即使有钱也得花时间等。」   「请问,这家店在哪里?」   「就在那里。」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店面看来不起眼、门口种着一株樱花树的木屋。   「谢谢。」暴发户朝着木屋走过去,一探究竟。   「暴发户,你方才为什么没接电话?」   「方才?你有打吗?」   「打了好多通!算了,你现在还在市区吗?」唐海泱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甜甜的嗓音中有着藏不住的好心情。   暴发户其实已经在回渔村的路上了,但光是听她开心的声音,让他很想亲眼看看她的笑容。「还在市区,不过,路上有点塞。」他不想说实话的争取一些把车子掉头的时间,就怕她让他直接回渔村去。   「你早一点时不是打电话要找我吃饭?」这不知是从何时培养出来的习惯,他们平均一、两天就会见一次面,一块吃顿饭,一直到现在,好像被制约了一样,她会先排出时间表给他,告诉他哪些日子她比较有空,偶尔她有时间他反而没时间时,她还会觉得心情怪怪的。   「我以为你会和准新娘去吃饭。」   「那家伙——」她笑了。「见色忘友了啦!她未婚夫临时改变了行程,她连和我约好要试婚纱的事也忘了。喂,见了面再说吧,我现在在……」她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并嘱咐他快到了就先找停车位,因为这里不好停车。   结束通话后,唐海泱悠哉的逛起街来。   这条着名的婚纱街上,无论是横向纵向,满是令人眼花撩乱的婚纱会馆,中间夹着几家名牌精品店或喜饼、银楼等,看着玻璃橱窗里的漂亮礼服,就会让人觉得心情好,有种幸福感,甜甜蜜蜜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行人。   她经过一家名牌精品店,看着橱窗里男模身上的衣服,觉得很眼熟。那不是数个月前她帮暴发户剪头发时,挂在他脖子上的报纸刊登的流行时尚精品?   「这一件满好看的。」暴发户说。   「那种衣服只适合贵公子。」她吐槽他。   唐海泱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再出来时,她提了个走到哪儿都会令人侧目的纸袋。她心情愉悦,脸上挂着笑,连步伐都显得轻盈,在一个红灯转绿、车潮纷纷停下之际,她发现,暴发户就在路的另一端。   他似乎早发现了她,长腿迈开的朝她走来,他漂亮的眸子一刻也没由她身上移开,脸上咧开的笑容,让她炫目。   诶,怎么才几天没见,她就觉得他越来越帅了呢?顺眼到……让她根本就忘了要讨厌他这件事。   「等很久了吗?」暴发户来到她面前。   「还好。」她故意说:「没有带秀瑜?」在她受伤休养的那段时间,亲眼看到那位小姐可是很努力的对他献殷勤呢!   「我为什么要带她?我身边的位置是特别席。」秀瑜热情活泼,也表现出对他的好感,不过他的好胃口只在食物上,喜欢的女人一个就够了。   特别席?想到那辆他常开的发财车副驾驶座,海绵都外露的人造皮椅,她忍俊不住的大笑。   暴发户伸手要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可她却拎紧了袋子。   「怎么了?」他问。   「人家送你东西,好歹道声谢谢。」   他一怔,低头看了下印了Armani 的字样,设计精美典雅的袋子。「送我的?」   「嗯。」   「你中乐透啦?」光看袋子就吓了一跳,里头即使放了条内裤都会贵到吓人。   她笑道:「没,努力中。」   「真的是送我的?」打开袋子看到里头是件衬衫,一定花了她不少钱。「呵呵……谢谢你,虽然没什么机会穿,可我会好好珍惜的。」   「干么笑得傻呼呼的?」   「你第一次送我东西钦,感觉上,今天中乐透的像是我。」   「钦,暴发户,我今天像不像会去牛郎店一掷千金,把千元大钞塞进牛郎内裤的富婆?」一件衬衫花了她近三万块,她啊,真的疯了!可她还是买得很开心,什么原因她不想去想,反正在花钱的当下她的心情开心就好了。   「没有那么年轻又漂亮的富婆啦。」   唐海泱大笑,皱了皱鼻子,损他道「真会说话,看来你挺有当牛郎的潜质,可惜我没钱再刷一件衣服送你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今天心情很好?」   「看得出来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啊,我很喜欢婚纱,每次只要一看到婚纱就心情大好,大概是我小时候的第一个洋娃娃是穿婚纱的缘故吧。」他们刚好经过一间婚纱店,她一脸憧憬的看着橱窗里那些美丽的婚纱。   「原来你也有那么少女的表情喔?」那神情好美、好温柔。   「什么意思啊你?」她回过头看暴发户,狠瞪他。   「我以为,你都是一副很实际的晚娘脸呢,你方才看着橱窗里婚纱的表情很幸福。」他取笑她道,报刚刚她说他可以去当牛郎的一箭之仇。   啧!什么叫晚娘脸?还实际哩!「我啊,可是很浪漫的。」   「喔。」   唐海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什么喔?不相信啊?不过,像你这种粗枝大叶的大老粗是不会懂的啦!」她自顾自的又说:「女人啊,都会希望遇上一个超级爱她的男人,有个超级浪漫的求婚和婚礼。」   「怎么个浪漫法?」   「唔……例如在海滩上撒满红色玫瑰花瓣当作红毯,两人跳着华尔兹,之后男生出其不意的拿出戒指感性的说道:『一路上走来风风雨雨的,虽然常惹你生气,两人之间也有一些磨合,我相信那都是因为我的不够好的缘故,所以,请给我一辈子的时间臻至完美!』 呵呵呵……」她笑得眼儿弯弯,活似真的有人向她求婚似的。   连台词都想好了?暴发户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听到他的笑声,她瞪了他一眼。「总之啊,浪漫的求婚、穿着美美的、象征着纯洁的婚纱和心爱的男人步上红毯,那对女人来说都是最美的憧憬啦!啧,真是的,我干哈跟你讲那么多?!将来又不嫁你!」   「女人呐,真的满脑子不切实际。」   她撇撇嘴,不以为然的道:「那又怎样?」幻想又不犯法。   「不怎么样啊,真的那么憧憬,那就……」暴发户突然执起她的手,「让梦想成真。」   说完,就把她往最近的一间婚纱店里拖。   「喂!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了,进了婚纱店了!唐海泱好想化身土拨鼠,土遁离开。她又没要结婚,却来试婚纱?抬眼一看。我的妈呀。暴发户果真是暴发户,竟挑了家最贵、最奢华的婚纱店。   「欢迎光临!」   店经理刚好在,瞥了暴发户一眼,即使他一身看似廉价的衣着,可那贵公子气息和出身上流社会的气势还是掩藏不住,而且,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是在哪个上流社会的时尚Party 呢?   不管怎样,先好生招呼着就是。   暴发户迎视店经理的目光,态度自然的道:「我们想试婚纱。」   「呃?」唐海泱却头皮发麻。呜"她等着被「客气」的请出去,一回头看暴发户可大器了,大刺剌的就往人家巴洛克风格的沙发上一坐。   「好的,先生、小姐请到这边填些数据。」店员在店经理的示意下,过来接待他们。   暴发户环顾了一下店内,态度懒懒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倨傲不恭。「有没有适合的婚纱都不知道就值一数据,看来这里没有我们需要的婚纱。」起身就要走。   「先生,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店员想说这是他们的规矩,可店经理轻轻打断她的话。   「把前天刚从法国送到的婚纱拿出来给小姐试试。」   「是。」   暴发户看着橱窗模特儿身上的一套礼服,「这套也不错。」   唐海泱一脸的回不了神。啊……现在是什么情况?   店员把婚纱拿给她的时候,她还傻在那,是暴发户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要接过她的外套,她才反应过来。   她要进试衣间时,逮到了个暴发户抛给她的鬼脸。   这暴发户!实在受不了他!话说回来,也真有他的,这世上大概只有他才敢做出这种事,口袋里明明没有几块钱,却敢走进这种贵到吓死人的店,还能顾盼自如的活似自己是大爷。   试衣间里头有面落地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   真没用耶!比起暴发户的大爷样,她这「假暴发户新娘」就演得很不像,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摆明了「我没有钱」。   转了转灵活的眸子,唐海泱露出了鬼灵精怪的笑容。钦,既来之,则安之,手上的礼服这么漂亮,她也要有满满的幸一福感去穿它才是!豁出去了!心里哼起了「Pretty Woman」的音乐,开开心心的换起这套婚纱。   换好之后,她对着镜子一照,很满意,又想换另一套时,她忽然想起曾听有人说过,有钱人和一般人最明显的不同是自信,一样走进斗鳃,有钱人换好衣服一定不会只在试衣间里照镜子,而是会对着外头的镜子猛照,举手投足间充满贵气。   她想到刚刚暴发户的感觉,就是这样十足十的像个大少爷。她暗叹一声,自信这玩意儿还真是无关乎失忆与否。   暴发户在试衣间外等着,店经理询问道:「先生,您要不要也试一下礼服?」   「不用了,她决定了礼服后,我再作决定吧!」   没多久,试衣间的帘子往两边拉开,唐海泱笑吟吟的看着暴发户,心中是有些局促不安的,但心想难得有这机会,她当然要大方秀。「好看吗?」   暴发户怔了一下,两眼都看直了。「还行。」   又换了一套出来。「这个呢?」   「还好。」   再换了一套。「如何?」   他锁了眉,摇了摇头。   又换了一套。「可以吗?」   暴蠢户笑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打量了一下,音量低到只让两人听见,「唐海泱,嫁给我吧!」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唐海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跳快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你……」   他一笑,「我的意思是说,你漂亮到让我想把你娶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还在狂跳,是因为方才他的声音太诚恳、太认真吗?在那几秒中,她觉得他是真的想向她求婚……   她瞪他一眼,掩饰自己的动心。「话要讲清楚,你差点吓死我了。」   「吓到了吻?!」他得意的笑,然而过度得意的模样,反而像在遮掩什么。他清清喉咙,这回认真的赞美,「你穿新娘礼服的样子真的好美。」   「啧,真是便宜了你了,不过,拜你之赐,今天试穿了许多件喜欢的礼服。」她向他眨了眨眼。「没有你,我大概没有厚脸皮到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走进来试礼服。」   「有时候,脸皮厚一点没什么不好。」   「拜托,这种话由你口中说出来很奇怪钦!说的好像你的脸皮有多薄似的。」   「是不够厚啊。」   「是不够厚啊。」她顽皮的学着他有些苦恼的语气,然后自觉幼稚的笑出来。   「脸皮这么厚干哈?要去跟林志玲告白啊?啧!」   「我——」   「等我一下,我去把礼服换下来。」拎起裙摆转过身去,唐海泱要走回试衣间时,暴发户叫住了她——   「唐海泱……」   她转过头,「怎么了?」   「我会去告白,等到我有了足够的勇气之后。」   告白?跟谁?最近暴发户常常离开渔村,他认识谁了吗?   嗯,不会是秀瑜吧……   唐海泱有些好奇,还有更多像吃味的情绪……嗟,她在吃味什么啊,管暴发户要去向谁告白,都不关她的事。「告白就告白,告诉我做什么?」她酸酸的说。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想说的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她口气更酸了。对啦,他就只是把她当朋友……厚,她在心酸什么啦,一整个莫名其妙。   「唐海泱……」   她脸臭臭的道:「话一次说完,别跟拉肚子一样间隔性的发作,很讨厌钦!」   这女人!   暴发户凝视着她,眼睛眨了数下,一、二、三……她最美丽的样子,他当然要多看几眼。「……心追辈子我都不会忘记的,你最美丽的样子。」   她的脸红了,「无聊!」走进了试衣间,把帘子用力拉上。   他拿起唐海泱的外套,准备等一下她出来时交给她,不意,有个东西从口袋中滚了出来,拾起一看,是他前几天送给她的第19 号贝壳,符号是「夕」他摸了摸贝壳,把它又放回口袋里。   她……猜出这些贝壳的秘密了吗?      唐海泱换了礼服出来,便听见暴发户对店经理说:「这几件礼服我们都不喜欢,之后若有新款,我们会再来。」然后牵着她,昂首走出婚纱店。   她实在很佩服暴发户的脸皮之厚,以及店家的修养不错,面对他们这种澳客态度依旧和善有礼。   上了车后,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微妙。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第19号的贝壳。   她想到他刚刚说要去跟人告白,他要告白的人到底是谁?   一路上,她不说话,暴发户也配合她保持沉默,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回到富足渔村。   唐海泱回到家,坐在房间的床上,她的心情复杂到自己理不清。   为什么好像暴发户只要随便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一句话、一个动作,就会影响她的心情?他笑,她会跟着开心;他沮丧,她会想做些什么,让他心情好些;他一句无心的话,就能勾弄得她想太多的乱了心……不太妙,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真的不太妙……   她喜欢上暴发户了吗?   一想到暴发户的脸,她的心又挣扎了起来,她严肃的问着自己——   唐海泱,你是喜欢他的脸,还是喜欢他的人呢?   「我不能喜欢他的脸又喜欢他的人吗?」她喃喃自问着。   你确定你是喜欢「他的」脸?   啊,好烦喔,她不想想了,这些喜欢啊心动啊,本就不该发生在她身上的,她不要去想就好了,她不是承诺过了吗?这辈子,她只会爱着静一个人而已……   叹息,很深很深的叹息。 第八章   医院的脑科主任办公室有一段时间没使用了,窗幔掩上,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进到办公室的男人相当高瘦,一身的米白色手工西服让他显得更是温文儒雅,柔和的表情和笑容如同冬天的暖阳一样让人想靠近,想赖进那股温柔中。   修长的手拉开了窗幔,还推开窗户,外头的阳光透了进来,照在他近乎完美的五官上,那是张在上帝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捏塑出来的杰作,刚毅、优雅兼具,既像时下偶像剧男主角的花美男型,又多了份内敛文雅的深沉气质。   顺手拿了本书靠在窗旁,外头的昭和樱开得极美,浅粉色的柔像生怕别人错过了似的开得极为放肆,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随风轻扬,男人的阴柔像是能融入花中,不突兀的活似幅巧心安排的画。   齐静,享誉国内外脑科权威齐德扬的独子,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毕业,未来会是尚慈医疗体系的接班人。   家世一流、智商一流,还有一张王子的脸蛋,他完美得无可挑剔。   骨科的李医生刚好经过通廊,发现齐静办公室的门是打开的,连忙过来探个究竟。「齐静?你不是下个星期才回来吗?」   「今早就回来,先到总院报到,然后就过来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厚厚的,沉稳中不失温和。   「去研习了半年呢!怎么样,有没有漂亮的女医生?」   「很多,可都是别人的老婆。」   「哈哈哈……你啊,就算不是别人的老婆,你也没兴趣。」和齐静认识多年,李医生很清楚这年轻人的心里早有人了。   他心里的人,就是唐海泱。   齐静但笑不语。   「唐医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忙得很开心的样子,大嗓门依旧。」   齐静和唐海泱偶尔会通MSN,不过最近他忙,而她似乎也很忙,几乎没在在线遇到她,留言给她,她也没有回。「她最近好吗?」   「还不错吧。」李医生笑了笑。「唐医生是很无敌的,我怀疑她身体里住了个比男人还男人的灵魂。」那丫头是乐天派的,看似纤细柔弱,其实很坚强,看到她就会让人联想到大石缝中的小杂草,怎么蹂躏她就是有办法冒出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我等会就过去找她。」   「啊,唐医生今天放假,不在医院。」   齐静闻言有些惊讶,「放假?她也开始懂得要休息了吗?」那小妮子总是把病人看得比自己重要,以往放假要约她出去总是很难约成,她宁愿把时间都奉献给病人。她会这样,部分是责任心使然,另一个原因是……她还走不出从前吧?   「是啊,以往她即使轮休也常常留在医院里,现在不同了,一放假就归心似箭的回老家,有时候我们想找她吃个饭都还逮不到人哩!」李医生笑道:「不过可以放这么长的假,也是因为她之前摔下楼……」   见齐静原本要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连忙说道:「没事,早好了。咦?她没跟你说吗?」   「她没提过。」   「可能她不想你担心吧?」   「嗯。」齐静看了下表,打算等会亲自到渔村走一趟。   唐海泱刚下了楼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鱼饼!   又是鱼饼?!以往她只要闻到鱼饼味,心情就很好,可打从林秀瑜来了之后,她对鱼饼的热爱程度不断不断降低。   这位秀瑜表妹明明在家就鲜少下厨的,到了她家……不,根本是打从看到暴发户下厨后,就常常黏着他,要请教他料理的做法。   三不五时就可以看到林秀瑜端着小吃,缠着暴发户,「你吃吃看,人家进步了没有?」   她在渔港住了多久,就做了几次的鱼饼,每天做、每天做,害她现在对鱼饼产生了恐惧感,闻到味道就腻。   还有,那不知死活的暴发户还真的每一次都很捧场的拿了一块来吃,他感觉不出来她很不痛快,很想一把抢下他手上的鱼饼在地上踩,或一把甩到他脸上吗?   哼,不会察言观色的家伙!   「嗯……好吃!你可以出师了。」   「比海泱姊做的好吃?」   干她哈事?唐海泱大口的扒了口饭,装作没听到。老爸大概也吃怕了鱼饼,在用餐前他随手弄了一碗米粉汤吃,早早上楼了。   暴发户说:「她啊?她不下厨的啦。」   林秀瑜笑嘻嘻的道:「看得出来。」有些嘲弄的看了唐海泱一眼,然后那双媚眼又回到暴发户身上。「人家可是下了工夫了,你看,我还被热油烫伤了,好痛……这水泡肯定要留下疤痕了。」   这丫头一定要像这样活似捏着鼻子在说话吗?受不了!唐海泱差点没跑到水龙头下洗耳朵,顺道灌下一瓶止吐药。   这种戏他们想演,她还不想看呢!走到厨房,她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大罐药膏,二话不说往林秀瑜面前一放。「公鸡牌烫伤药膏,政府没立案、卫生署没核准,听说含有类固醇,不过效果非常神奇,用过的都说好,你那小小一个水泡绝对药到病除。」   「类类类……类固醇?」   「没听过喔?美国仙丹啦!」   「你你你……」   叮咚叮咚!有人按电铃,唐海泱起身去开门。   开了门看见来者,她又惊又喜,「学长?!你不是下个星期才回来?」   唐海泱的声音连饭厅都听得见,暴发户一听到「学长」两个字,直觉的就想起身去一看究竟,可林秀瑜拉住了他。   「不要去打扰人家,海泱姊和齐静是一对的。」上次来时,也刚好看过齐静,标准的名门公子的形象,为什么唐海泱老是能被这样的人喜欢?真是让她又羡慕又嫉妒。   暴发户的手握成了拳。齐静?   站在门外的齐静笑问这久违的学妹,「不请我进去坐?」   唐海泱想到屋里的暴发户,迟疑了下。现在还是……不要让他们碰面比较好,学长那么敏锐精明,他一看到暴发户,她恐怕很难三言两语唬弄过去。   「学长,你是开车来的吧?」她拉住他的手。「你带我去兜兜风好不好?」   齐静虽然感觉得出唐海泱怪怪的,可对于她的要求,他很少拒绝。「好,想去哪里?」   「随便。」   两人上了齐静的车,听到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暴发户又想起身往外走,然而还是被林秀瑜阻止了。   「他们走了,你追上去也来不及了。」   暴发户冷冷的挣开她的手,「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东西不是属于自己的,可不去争取,连得到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秀瑜吃味的道:「可是堂姊又不喜欢你。」她把话挑白了说,她看得出来,暴发户是喜欢表姊的。   她只说对了一件事,现在追出去是来不及了,车子早跑远了。「就因为这样,我更要努力不是?她看不见我的时候,努力让她看见我;她不喜欢我的时候,努力让她喜欢我;她不需要我的时候,努力让自己成为她非要不可的人……」   「感情的事不是努力了就会成功的。」   「只要我尽力了,就不允许有失败。」   暴发户语气淡淡轻轻的,可每一个字却重重的敲进了林秀瑜心中。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她所以为的那个好好先生暴发户吗?他的自信、那种誓在必得的霸气令她很陌生,也不敢亲近,不由自主的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两人草草吃完饭,各自回房间了。   齐静将车驶出渔村,来到滨海公路,唐海泱的沉默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试着开口活络气氛,「最近过得好吗?」   「好。」   「后面的纸袋都是你的。」   「我的?」   「礼物。」   唐海泱转身把几个大纸袋提了过来。「谢谢,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纸代里是一个个漂亮的大盒子,一看上头烫金英文字她怔了一下。「这……好贵的吧?」LV当季洋装的披肩。   「回国前几天的朋友去逛街,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学长,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不能要。」她虽不太买这些名牌货,可她知道这些衣服配一、二十万跑不掉。   每年在他生日前,无论学长人在哪里,她总会收到他送来的礼物,有时是花,有时是娃娃,有时则是首饰、项链……不是她生日她却收到礼物不是很怪?学长的解释却很另类,他说这叫「逆向操作」,这么一来,她收到礼物的同时也不会忘了她的生日。   「我买下的,只是我当时的好心情,那些是无价的。」   唐海泱不接受这说法,「学长,我——」   齐静似乎清楚她会说什么,找断她的话。「海泱,人的缘分就像一种机会,只要机会一出现,我就会努力把握,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我能去预知的。我现在做的事情,只是不想让将来的自己有任何理由遗憾——因为我尽心过了。」   她叹了口气,「学长,我现在……还是没办法。」   「那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秘密。」他笑了,在心中叹息。「海泱,爱情向来就不是温驯的,而是很任性的,就像一份感情在逼不得已之下结束,你知道自己该学着放手。然而理智上知道该怎么做,情感上却是抓得更紧。爱情就是这样的任性。如果你懂得这样的任性和身不由己,你就该懂我。」   她苦笑,「原来,我们都是守候在别人背后的人。」   齐静也笑了,风趣的反驳她,「那不叫守候在别人背后,而是在排队。」   「排队?」   「排队购物。」   「购物?」学长的话有时候很难懂。   「买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他看着她,眼神柔得像由绿叶缝中滑透过的柔风,柔得沁人心田。「因为买的东西是这么珍贵,所以我很有耐心。」   「万一……万一没买到呢?」   「你排在我前面都还没买到,我急什么?」   她瞋他一眼,莫可奈何的道:「学长是笨蛋!」   「胡说,别人都说我是天才。」   她闻言笑出声来。气氛终于轻松点了。   齐静想到一件事,「海泱,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这个月底我生日,家里打算帮我举办个舞会,可以请你当我的女伴吗?」   唐海泱有些犹豫。「你知道我最不会应付那种场合了。」在场的都是一些医界名人,会很有压力,她不喜欢。   她这人的事业企图心一向薄弱,也没想出来独立开业,这些应酬对她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一切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见她还是犹豫,他又说:「你就当陪我出席一场学术研讨会好了。」   「……我会考虑。」最终,她只能这么说。   齐静将车停在公路上一座看海台旁的停车格,微转过身仔细的看着许久不见的唐海泱,嘴角微微的勾扬了起来。   本想下车的她发觉他的目光,愣愣的问:「学长在看什么?」她脸上没洗干净吗?直觉的伸手去摸了摸脸。   「海泱……真的好久不见了。」直到见了面,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嗯,有半年左右呢!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学长在哈佛的这半年,想必获益良多吧?这回你发表的论文和回国报告我要先睹为快。」   「……好。」他暗暗叹了口气。他们之间聊的,最多的总是工作上的事情,他真想请求她,她可不可以不把他当个医生、当同侪,而单纯的以一个女人的身分把他当异性看呢?      「还是没办法见到大厨吗?」暴发户三度拜访原轩,可这回仍是被挡在外头。   中年店员同情的看着这个来了第三趟的年轻人。「腾原先生说,如果你要用餐就请登记排队,你从没来过,又报不上任何熟客的名字,他不会见你的。」   「可是我……」   「你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说。」   暴发户有些无奈的搔了搔头。不是他不肯说,而是报出「暴发户」这个名字恐怕人家会以为他来乱的,那就完全没机会见到这家店的老板了。   店员又说:「腾原先生非常讨厌记者,他也不接受任何的采访,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个,请回吧,不要再来了。」身为米其林三星主厨,腾原先生低调而且主观意识强,他已经七十几了,对他这个年纪而言,料理不是为了名或利,而是单纯的因为喜欢。   这个滕原先生的性子真的有够低调,连店招牌都将「原轩」两字写在锦鲤池中的大石,很像怕被人家看到似的。   暴发户急急辩驳,「我不是什么记者,我是真的想见大厨一面。」   「之前混进来的那些记者,哪个又承认过自己的身分了?!」   他想了想。「好,我决定登记用餐。」顺便可以带海泱来见识一下三星大厨的魅力,虽然她一定会说他浪费……   啧!不是对自己说暂且别理她的吗?打从上一回齐静带她出去回来,他就一直觉得不痛快,而她也因秀瑜的关系对他不理不睬的,连人都回去了,她还是不太想理他的样子,两人就闹别扭到现在。   如果可以赶快预约到的话,就趁机和她和好吧。   店员提醒他,「我们一次用餐一定都上万的喔。」   「我知道。」   「还有,登记排队也不见得排得到。」滕原先生决定客人顺序不是按着先来后到,而是照着自己的好恶。   第一眼就话不投机的,不会再有下一次——因为这样的客人破坏了气氛。   不懂得品尝食物,把他精心杰作当路边摊吃的,也注定没有下一次!因为这样的客人侮辱了他的手艺。   挑剔食材,这个不敢吃,那个不喜欢吃的,一脚踩中了地雷!因为这样的客人侮辱了食物。   「没关系,我可以等。」暴发户也只能这样说了。   店员耸耸肩,「请问你的名字是……」   「暴。」   「怎么写?」   「暴发户的暴。」   店员一愣,「有这姓啊?真是少见,然后呢?」   「暴发户的发。」不必看都知道对方一定会奇怪的看着他。不要看他,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的好吗?   「发?然后呢?」   「暴发户的户。」   「钦,你叫暴发户?」   「我是暴发户啊。」   店员快笑出来了,「这是你父母的憧憬,还是你个人的志向啊?」   都不是好吗?源自于一个女人的恶搞!   末了留下了电话和手机号码,暴发户这才转身出了店门。   还是没有见到大厨!他站在樱花树下叹了口气,又往店内看了眼。   看了看表,快七点了,天都暗了下来,这条巷子有够黑,一般人哪知道这里还会有人开店啊,这个滕原先生真的是有够怪咖。   他走在小巷里,突然一部劳斯莱斯驶进巷子,他躲到人家的院子前让路。紧接着又来了一部奔驰5500 。   应该是要去原轩用餐的吧?果然会去那家店的人都非富即贵。   刚在等车子经过时,他手随意的插在口袋里,伸出来时不小心把口袋里一个东西带了出来,掉到地上。   是玉黍螺,他要送给唐海泱的第儿号贝壳,上头刻着「J 」的符号。   他捡了起来,一抬头,看到从那辆奔驰车后座,走下一名身材高眺、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他正微笑的等着牵车内女伴的手下车,表情十分柔和,像在看自己心爱的女人。   车上伸下一双修长、弧度优美、踩着高跟鞋的美腿,之后探出了上半身,以及一张美丽脸蛋。   看到那个女人时,暴发户的心跳像是有这么一秒是停住的,脑袋空白一片。   海泱?   唐海泱没有发现他,和那男人一起走进原轩。   暴发户手里握着那个贝壳,过度用力,贝壳锐利的一角刺进了他的掌心,他也浑然未觉,直到后来走去开车时才觉得自己的手掌黏黏的,摊开一看,上头沾满了血!   他……原来有这么在乎唐海泱,在乎到整个心都在她身上,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思绪和行为。   那个男的是谁?是她口中的学长齐静吗?   那天齐静来找她之后,他偷偷的打听和观察,听说他们认识多年,虽然海泱没承认过他是她男友,可那夜她喝醉时想念他的神情、呼唤他的声音……那种爱恋像是没有别人介入的余地。   近来他和海泱是有那么些不同,两人独处的时候有一些暧昧,然那种感觉仍像罩了层迷雾,美却少了些真实、清晰,让他看不清楚。   这样蒙眬的情感,根本比不过她口中念着的「静」!   他……该怎么办?放手吗?如果她喜欢的真是齐静,他真的要放手吗?   一思及此,一把火无预警的烧上了胸口,血管中的血液彷佛逆流着,放弃的念头让他异常的愤怒,他气的不是感情上的挫折,而是「放弃」这两字的感觉……   脑海中冷不防的出现一些话——   我一向只做对的事,所谓对的事就是赢!我只问结果,过程一点也不重要!   所谓对的事就是赢!所谓对的事就是赢……暴发户一怔。方才……方才那是什么?他说过的话吗?他说过这样野蛮又霸气的话?   额上冒出了冷汗,心狂跳着。他最近是怎么了?有时候在他情绪较不稳定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话或是画面,然而只要他多想,他的头就开始痛。   他是不是该去医院回诊看看?   将沾了血迹的贝壳放进口袋里,他的头隐隐作痛,他的掌心也在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难受。 第九章   「海泱!」见她没回应,齐静又唤了一次。「海泱?」   「嗯……对不起,什么事?」唐海泱回过神,不好意思的对他一笑。   「你今天好像有点闪神。」   「可能有点累吧!」她看了看这宽敞的日式包厢。「这家店还真是处处是惊奇,没想到里头那么大,别有洞天。」   「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想法和你一样。跟你介绍一下,这家店的老板是米其林三星主厨,性子很特别,可有他风趣贴心的一面。   「这家店像这样的包厢有五个,算是等候区。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得到另一个地方,接受大厨近距离的款待,除了享受美食外,还可以欣赏到厨子精湛的厨艺。用完餐后若还不想离开,可以回到原包厢喝茶、品甜点。」   「真是个有趣的老伯。」啜了口茶,她托着腮轻轻的说:「原来真有家店叫原轩呐……」   它的招牌居然是刻在水里的大石,最扯的是还是在店里而不是门口,怪不得上一回暴发户会找不到。   她想,既然他记得原轩,那也意味着从前的他该是这里的常客。   那贪吃的家伙,在丧失记忆的时候,唯一记得的,果然还是吃!   她想笑,可此刻的她还真笑不出来。暴发户,慢慢的在恢复记忆了吧?   唐海泱细微的表情变化齐静看在眼里。「海泱,我这回回来,发现你有些不同了呢!」   她抬起头来看他。「有吗?」   「感觉上,好像藏了什么秘密似的。」   她微微一惊。学长是听说了什么,在试探她吗?   「你如果现在不想说也无妨,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学长……」   他转移了话题,「方才进原轩时,你猜我看到谁?」   「谁?」她不是很感兴趣的问着。   「扬旭集团的董事长关伯龄。」   唐海泱一怔,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睁大,她的心狂跳着。「他、他也在这里?」   「他出现在这里不奇怪,我以前听主厨说过,关总裁是这里的常客。」他笑了笑,「这算不算另类的冤家路窄?」   「……」   「话说回来,好久没听你提起扬旭的核发BOT案了,它处理得怎么样?」在他出国前夕那段时间,海泱都是忙着这件事。   扬旭花了数年的时间,透过各种管道收购沿海一大片土地,欲在渔港进行核能发电BOT 的事。一旦此案动工,富足渔港和附近的居民不管愿不愿意,势必得迁移,附近的渔场也会受到影响。   渔村迁移案进行得并不顺利,一来是核能发电厂绝对不会受人们欢迎,再者是村民们对迁村意愿低落,加上扬旭的主事者太过强势霸道,根本不和村民沟通,于是在海泱的号召带领之下,村民们力图跟大财团对抗。   一个女医生杠上了资产数兆的企业帝国,就他看来无疑是小虾米对大鲸鱼。可他还是支持她,给她建议,尽他所能的帮她,因为他喜欢看她生气蓬勃的模样。她有事忙也好,也许能尽快走出过去的阴霾。   唐海泱闻言,一改过去提起核发BOT案就气愤填膺的模样,避重就轻的道:「目前还不错。」   齐静叮咛她,「还是小心,依关家人的作风,他们的字典里绝对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嗯。」   「对了,富足渔港近半年来变得很不一样,我回来看到一些报导,它俨然成为一个观光据点了,唐伯伯要推动这些改变真的不容易。」从报导及渔港的导览手册看来,显然村长林-福和唐丰德是渔村改变最大的推手,只是,依他对他们的了解,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是这些营销手法太专业老练了吗?真是出自几个淳朴渔民的想法?   齐静注意到唐海泱有些闪躲的眼神,他们之间「不能说的秘密」 越来越多了吗?   「不好意思。」店员刚好过来,也算间接打断这个话题。「大厨准备好了,两位请跟我来。」   齐静优雅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吧。」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怪怪的。   唐丰德有些纳闷。这两个年轻人是怎么了?闹别扭啦?首先是某一天晚上暴发户从市区回来后就很怪,常常一个人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丫头也是,以往放假回来,她总是一脸架笑的像是心情很好。可这一回,她脸上的笑容少了,也常若有所思的出神着。   渔村生活规律,老人家通常早睡早起,晚上八点,是唐丰德的就寝时间,经过女儿房间时,发现里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他轻叩了房门后,把门推开。   「丫头,还不睡?」   「老爸,才八点不到叹!」唐海泱正在一面落地镜前照镜子,她笑问道:「好看吗?」   「新衣服?」他不懂得女人的东西,可光看那质料也知道不便宜。「咱们家的海泱穿什么都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人家送的。」   唐丰德马上联想到,「齐静送的?」   「嗯。三天后是他的生日,他家里人帮他办了个生日宴会,他请我当他的女伴。」   他看着漂亮的女儿,吾家有女初长成,是喜悦,还有更多的忧心。「丫头,你喜欢齐静吗?」   唐海泱错愕,压低了视线,躲避老爸探究的目光。「爸爸怎么这么问?」   他笑了笑。「齐静是个满分情人,长得好、家世好,人品更是没话说,你若是和他携手一辈子我很放心,可是……」他漂亮的小公主是他一手带大的,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孩子,感情这码子事不是谁的条件最一流,谁就能赢得美人归。你对笨小子的感觉呢?就老爸看来,这两个男孩子的条件可说是伯仲之间。」   「我喜欢学长。」但她心里清楚,那种喜欢,其实无涉男女之间。「一直以来,在我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都是他陪在我身边,我曾经以为我也会喜欢上他。」那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少有女人在被这样的男人呵护备至的情况下不会被打动的,可她很快的发现那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依赖,而不是心动。   「曾经以为?那也就是说,你喜欢的是另一个喽?」唐丰德抓到了女儿的语病。   沉默了好一会儿,唐海泱摇了摇头,诚实的说:「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他笑了。「呵呵……我们那个时候的人啊都很低调、含蓄,结婚通常是媒妁之言,如果两人相亲看不上眼,常常一口就回绝了,若是喜欢了,通常也是一句『我不知道』 ,大家就知道意思了。」   「老爸,时代不同啦!这年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会那么啰哩巴唆的!」虽然嘴巴这么说,她的心却跳得好快,也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敢直接说出「我不喜欢暴发户」吗?不,她说不出口。   他了然的看着女儿,有很多事不说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丫头,你的心和大脑并没有达成协议啊!你的理智不断的提醒你,这样的男人不能喜欢,喜欢了,注定要受伤,所以暴发户刚住到咱们家时,你才会一直欺负他。   「可是你啊,在讨厌他的同时,却又一再的受他吸引,欣赏他的细心、有担当,欣赏他的聪明、能力以及……他的长相。你的理智和情感不断的交战,但最近,理智被退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老爸说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她抬起困惑的眸,回望老爸,「我……很迷惘。」   唐丰德慈爱的浅笑,提醒她,「你迷惘的那个部分是谁也帮不了你的,你的爱情得靠你自己去厘清。」   爱情……唐海泱摇了摇头。她以为她的爱情已经跟回忆一起与「静」埋葬了,这辈子不会再有幸-福的可能……   这话题太沉重了,她转换气氛的说:「哎哟,咱们在这里聊了一堆,活像我是什么万人迷似的,也许暴发户先生的眼光很高的,人家还看不上我这渔港村姑呢!〕   唐丰德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水仙不开花!装蒜!」   「才不呢!我承认他对我好是真的,可他从来没告白过啊!这个很重要的。」她把问题推得一乾二净。   「任何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   「老爸,男人不是都会对美女有意思吗?这个很正常的啦!你应该说,任何有长眼睛的男人都会对我有意思才对。」她耍宝的说。   「你啊,脸皮是铜墙铁壁!」   她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魔镜丰德,魔镜丰德,你女儿唐海泱是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你这丫头。」   「赶快回答啦!」   唐丰德笑了出来,无奈的摇头,「疯丫头,你这性子不知道像到谁?」   「有其父必有其女嘛!你想赖都赖不掉。」顽皮的吐了吐舌头,逗乐了她老爸。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唐海泱顺手接起装在她房里的分机。「喂……找暴发户?请你等等。」   她掩住话筒,问着唐丰德,「找暴发户的,他呢?」   「到村长家谈一些渔港的事。」   她于是跟对方说:「他现在不在,请问你哪里找他?要留话吗?」   「是,我这边是原轩……」   听到原轩两字,唐海泱整个人愣住了,脑袋一片空白。暴发户找到原轩了?   她心跳狂飘,连手心也冒出了汗。   「……麻烦您通知他,我们替他排的日期是下礼拜二,请他务必光临。」   挂上电话后,唐海泱久久回不了神。父亲跟她说要回房睡觉了,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看来,暴发户的记忆慢慢的在恢复了,那么也就是说……他和她的缘分将尽……   他恢复记忆后,无论是否还记得她、记得在渔村近半年的日子,他都不会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暴发户了。   他会恢复到那个可怕、冷血的男人吧?他那深情的眼神将会不再,也许他会忘了他曾送她一堆标着数字的贝壳,也会忘了曾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就算记得,他一定会当自己作了一个又臭又长的蠢梦!   不!她不要让这种事发生!   等等,她怎么在意起他恢复记忆后,对她的感觉是什么?她要想的,应该是渔村的未来吧?为什么她满脑子都在担心他看她的眼神温柔不再,他不再带着亲密的口吻叫她唐庸医,他不再距离她很近,他会变成遥不可及、她不再认识……   父亲刚刚说的话言犹在耳——   心脏像是移植到耳边,在强力的缩放之际「坪坪坪」的狂跳着!她想起了方才爸爸说的话——   在讨厌他的同时,却又一再的受他吸引,欣赏他的细心、有担当,欣赏他的聪明、能力以及……他的长相。你的理智和情感不断的交战……   她会因为他的笑而心情大好、会因为和他吵架而郁卒好多天、会期待在忙碌之余和暴发户约吃饭、会宝贝的收藏好他送的东西,即使她早就有了一堆贝壳,但因为它们是暴发户送的,所以与众不同。   她甚至会因为别的女生喜欢他而不开心,现在,她担心他恢复记忆后她会失去他……   如果这样称不上喜欢,那么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又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喜欢他!可是,她是真的喜欢他的人,抑或是——他的长相?   是他的长相吧?一定是的,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替代品,她喜欢他的情绪,一定是对「静」的爱的延续,他们真的……长得太像了……   那么,这件事没什么好困扰的,她爱的从来只有「静」一人,暴发户是个意外,一个她在私心作祟下的意外,她不要再想了。      走到楼下厨房倒了杯水喝时,她听到门口有声响。是暴发户回来了吧!   暴发户本来是要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发现厨房那边有光,他走过去一看,「海泱?」   她啾他一眼,「你回来了?」   「嗯。」   两人间一阵沉默,各怀心事的杵在原地,似乎是想开口跟对方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话要怎么说。   「那……我先回房间了。」暴发户暗叹口气。他还是没办法对齐静的事释怀,如果他们真是一对,那自己的立场真的很难堪,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   「喂,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怎么了?」   唐海泱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你最近怪怪的。」   他顿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我在想事情。」这么说也没错,他想了很多,想在面对一段很认真投注,可却老有挫折的感情时,他该怎么做?   唐海泱的心狂跳起来,她决定直接问清楚,「你……找到原轩了?」   「你知道?啊,是了,原轩有打电话来过是吗?」   「嗯,你回来前没多久。」   「我排上日期了吗?」   她「嗯」了一声,然后有点不高兴的道:「你去原轩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的语气令暴发户不快。「我为什么什么事都得向你报备?你和齐静去原轩的事,你又对我说了吗?」他闷了好几天了,一不小心就全宣泄出来。   他知道这件事?「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那里。」行前,她并不知道学长口中「很特别的店」是指原轩,但即使事先知道了,她也不会告诉他。   他苦笑道:「我没要你解释什么,毕竟我们也不是那种需要解释交代彼此跟谁出去的关系。」他只是个在单恋中的男人,也明白很多情绪得自己消化,找不到出口的。   咦?他在意的不是她岭现了原轩而不告诉他,而是她和学长出去的事吗?   「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去睡了,明天我还得早起。」   唐海泱再叫住他,「再陪陪我。」她的声音里有着一些些的撒娇和乞求。   「你戏弄人也要有个限度!」闷了几天,今天的他再也不想装作若无其事。   「什么意思?」   他深深的看她一眼,「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就不要拖泥带水的给我任何希望!」   她怔了怔。心里有人?这句话令她的心缩了一下。   她没否认她心里有人这件事……   暴发户心一沉,努力忽视心口那里传来的酸楚和痛,迈开步伐要往房间方向走,可在经过客厅时,他的头忽然一阵晕眩,脚下跟枪了几步,他手连忙撑住沙发北目,维持平衡。   唐海泱看到他不对劲的模样,马上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还好吧?」   「我的头……好痛!」   她先去打开客厅的灯,又奔回他身边。「暴发户!暴发户……」   他抱着头,额上冷汗直流,「你……」   她急急的问:「你之前从医院拿回来的药放在哪?我去帮你拿!」   他抬起头看她,微显苍白的脸上有着疑惑,望向她的目光冷得像把利刃。   「暴发户?!」他的眼神让她好不安,像极了以前的他……   「你、你是谁?」   「暴……暴发户?」他不认识她了?   唐海泱怔住。她最害怕的事发生了吗?居然那么的无预警、那么突然!   他喃念着,「暴发户?」   暴发户……好熟的名字,脑袋里好像有什么压在上头似的,他甩了甩头,顺势坐进了沙发。   「我……可是……不,我不是暴发户……我是……我是关……关……」他痛苦的抱着越来越痛的头。   她咬着唇,越听越心惊,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那感觉很像起失去「静」那个晚上的心情,那种要被最喜欢的人丢下、那种最喜欢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她受不了的猛地扑到他身上,拳头用力的槌落到他身上,眼眶涌起泪水,凶狠的说:「你给我想起来!想起来你叫暴发户!听到没有!你听没有……我受够了被你们丢下、被你们遗忘!一次也就算了,再来一次我会疯掉!你想起来!想起来……」   她歇斯底里的狂打他,甚至还掴了他一巴掌,「我不准你恢复记忆、我不准!你一旦回去从前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要你回去!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她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好痛!暴岭户抓住她狂打他的手,看着倚在自己身上披头散发的女人,晕眩感慢慢消失,他闭上眼,甩甩头再睁开眼。   海泱怎么哭成这样?「你……你在干什么?」   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紧张的看着他。「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彷佛刚刚的事、那短暂的晕眩与头疼欲裂,全没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他的舌头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无奈的道:「我还会是谁?不就是常被你欺负的暴发户啊!」   听到暴发户三个字,唐海泱心上压着的大石顿时落了地,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瘫坐了下来。   「海泱?」   她的情绪一瞬间爆开,伏在沙发上痛哭,哭得不能自己。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轻轻拥住她,像安抚孩子般轻拍着她。      那倔强又任性的女人原来脆弱得不可思议……暴发户躺在床上,想着那日唐海泱的反常。   对于自己短暂性忘了自己是暴岭户,他也觉得匪夷所思,他真的快恢复记忆了吗?如果是以前,他会很开心,甚至希望一觉醒来就恢复了。   然而那晚的经验让他害怕起来,他怕自己恢复记忆后,会连深爱的女人都忘了。   如果哪天他记起自己是谁却忘了她,是不是连和海泱擦肩而过,他都可以无所谓?   这就是真正的「生离」吧?记忆重新洗牌,爱过的人连一些追忆的线索也没有,曾经刻划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什么也没留下,喝了孟婆汤的人也是如此吧?   如果恢复记忆代表得忘记她,那么他宁愿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过往,也要记住她。   小小的贝壳在他手中翻转——第27号贝壳。   那个筠号贝壳,在那天隔早之后,他就放到她房间桌上,沾上的血迹也被他清洗干净。如果所有的不愉快心里的疙瘩,也能这么简单用水冲一冲就没有了,那该多好?   唐丰德经过他房间,见门开着,暴发户倚在床上,他出声道:「小子,作白日梦啊?」   「唐伯伯。」暴发户立即坐直身子。   他睿智的老眼盯着他瞧,「齐静的车在外头等海泱了。」   「嗯。」他住一楼,自然有听见方才齐静和唐伯伯交谈的声音。   那家伙还真是标准的贵公子,举止有礼、风度翩翩,连说的话都不卑不亢的拿捏得宜,这种人明明就该骄傲得让人讨厌的,可偏偏他内敛沉稳,让人找不到讨厌他的理由   唐丰德提醒道:「他们快要出发了。」   「嗯。」   咦?这小子怎么这么冷漠?「他们要出发了耶。」   「我知道。海泱不是只是去参加齐静的生日宴会吗?」   「我听说她是去当他女伴。」   暴发户耸耸肩,「那也没什么。」   唐丰德挑起眉,「没什么?你确定?」   他原本懒懒的模样认真起来,眼神转为警戒犀利。唐伯伯在暗示他什么吗?   「不,我不确定。」 他苦涩的说。   嗯哼,还有救!唐丰德拍拍他的肩膀说:「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多得是名目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的。你知道齐静喜欢海泱多年了吧?前几天我们还聊到他呢,海泱跟我承认,她喜欢他。」正确说法是曾经以为会喜欢上他。   暴发户跳了起来,紧张的问道:「唐伯伯,你说的是真的吗?」   唐丰德加油添醋的说:「她还问我对齐静这孩子的印象呢。你知道,当一个女孩子这么问自家父亲,就表示她在心里有了计较了。」   他的心快提到喉咙了,「那……那你怎么说?」   唐丰德夸张的叹了口气,活像怕暴发户会漏看了他的无奈,「她都这么问了,我还能怎么说?当然就给了满分喽,更何况齐静那孩子本来就真的没话说。唔,我猜,齐静应该会在今天跟丫头求婚——」   暴发户打断他的话,「齐静今天会求婚?!」他倒抽一口气。   唐丰德故意长叹了口气,此时就算什么都没说,也等于什么都说了,「我说,那个……咦?人呢?」   一抬眼,暴发户已像一支箭一样,咻地往外冲去。   钦,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急性子?好歹让他把戏演完咩!真是的。   只希望他这番「善意的谎言」有收到效果啦!暴发户,唐伯伯能帮你的也只有这样了,也希望你够聪明,把该讲的话赶紧说出来,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说了也没用了。   年轻人,加油吧! 第十章   奔跑!尽全力的奔跑——   暴发户跑出唐家时,只来得及的目送奔驰没入前方五十公尺远的转角。他追出数步,决定截弯取直的抄近路。   所谓的近路就是夹在比人高的芒草中,硬「开」出来的小径。他快速的奔在芒草丛中,脸上、手上……凡是露出衣服外的皮肤无一不多少被芒草利叶割伤。   他的心跳因奔跑而疾速加剧、他的胸腔因渴望更多的空气起伏剧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拦下海泱,不让她变成别的男人的!   车窗外的景物一幕幕掠过,唐海泱坐在后座里,思绪却飘得遥远。   「海泱,在想什么?」坐在她身旁的齐静,发现她的若有所思。   「暴发户。」她下意识的回道。   「暴发户?」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带回渔港的那个人吗?」他听些医生和护士提过他,「方才拜访你家时,应该顺便见见他的。」   唐海泱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见她沉默着,他又问「为什么不说话?」   「……学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深爱的女人是个大骗子,你……还会爱着她吗?」   「那么她是真的爱我吗?」他看着她,她迷惘的眼神像是个迷路的孩子,那样慌张不安。   他感觉得出来,她问题里的男人……不是他。   「……」   他苦涩一笑,「如果她是爱我的,那我可以原谅她骗过我。」   唐海泱抬起迷惘的眼,似是想把心中的烦恼告诉他,「学长,我——」   突然,司机紧急煞车,两人的谈话中断,而由于冲力过大,齐静很自然的抱住她,以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发生什么事?」   「少爷,不好意思,忽然窜出一个人挡住了路。」幸好在这种产业道路上他不敢开快,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齐静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挡在路中间。   对方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蓝白拖,他胸口因奔跑急遽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额前黑亮的发让汗水浸湿,模样十分狼狈。   即使这样,男人天生的王者之风却不稍减丝毫,反而更能显出他的傲气和不可一世的气势。   然而最让齐静吃惊的是他的脸,齐静斯文俊美的脸上透着一抹不信和讶然。   「暴发户!」   齐静震惊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唐海泱。   他就是暴发户?唐海泱没心思注意齐静的反应,「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这副模样?   她怔了怔。暴发户看起来像跑了好一段路的感觉,不会是由她家抄近路跑过来的吧?   「他就是借住在你家的暴发户?!」齐静表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头却已是波涛汹涌。   唐海泱这才看了他一眼,不想多说的简单回应,「钦。」   窗子上传来一阵拍打声,暴发户嘴巴不断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车子隔音很好,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唐海泱于是伸手想去降下车窗,但齐静却说:「开车。」   她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学长?」   车子开始移动,暴发户更加用力的拍打车窗,也跟着跑了好几步,直到车子加速,他跟不上的被抛在后头。   齐静闭上了眼,手握住她的,自嘲一笑,「很难看,是不?」 慢慢的睁开眼。「你就当误入了我的梦境,让我作一场好梦,好梦很容易就醒了,不会拖住你太长的时间。」   学长的语气轻柔得像是覆在伤口上的棉花,棉花一掀开才发现,伤口原来那么深、那么大。   但她无能为力帮他疗伤。   齐静在心中深深一叹。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即使握住了她的手,心底的那份空虚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消失。   唐海泱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学长,对不起。」她对着前头的司机道:「请停车。」   车子一停,她马上下了车。   「少爷?」司机由后照镜看了齐静一眼,又望向下车后,越走越远的唐海泱。   齐静一笑,淡淡吩咐,「开车吧。」   「是。」   车子开动后,他往后看去。海泱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然而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心,还没有放弃。   奔驰车驶离了,唐海泱往反方向走,走了一会,远远的就看到有个人跌坐在芒草丛旁。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数秒后,暴发户口袋中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他连忙接起。「海泱,你现在在哪里?」   她不答反问:「你方才挡路要说什么?」   「重要的事!你现在在哪里?」   「我和你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说,你欠我的医药费你在这个月也还清了,每个月的房租你也有按时缴。」   「海泱!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很急,就怕齐静开口求婚,她会答应!「我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为什么?」   「……我有贝壳要给你。」   「就这种小事啊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暴发户急急的喊,「海泱不要!不要挂电话……」   犹豫了几秒,他才轻轻的、很温柔,还带有一些乞求的味道说:「我目前……目前没有办法开奔驰车接送你,没有能力买漂亮的衣服、首饰送你,我当然也没有参与过你学生时代的点滴,在你的工作领域我更是没有办法给你任何帮助。   「可是,我想告诉你,你是我在空白记忆的情况下,刻下第一笔的人,你说过,空白着记忆没什么了不起,往后努力制造记忆就好了,很久很久后,我们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共同回忆了,所以……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心坪然扰动,但还是故意问:「为什么?留在你身边的理由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我要当面说。」   一刻不见到她,他就一刻不心安。更何况有些话,他不想透过冷冷的机器讲。   「说吧!」   声音好近!近到……他倏地旋过身去,「你……」   唐海泱将折迭式的手机阖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没有和齐静一起离开?!暴发户的心情瞬间由谷底直攀上了山顶。   「干么不说?」   他贪婪的看着她,「海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很美?」   唐海泱的心跳得好快,脸也红了。她獗起唇,一脸因为害羞而欲加以掩饰的跌跌表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不够特别吗?「那我有没有说过,你的脾气真的很凶悍、很恐怖?」   「你——」她瞪他一眼。   「我大概也没告诉你,你吃秀瑜醋的事,我早发现了。」   「暴发户!」她大概忘了,她对他一向没什么风度及好脾气。   「我想我也没有说过,你的厨艺真的很没天分,不,根本就是烂透了。」   「暴发户,你想死吗?」他现在是怎样?打算豁出去的一次清算她是不是? 暴发户笑了。「所以,我一定也没有说过,无论是你的美、你的坏脾气、你的爱吃醋、无法想象的烂厨艺,只要是关于你唐海泱的一切,我都很心动。」   剑拔弩张的刺蜻顿时偃旗息鼓,脸红得快冒烟。这男人……这男人……明明讲的就不是什么令人心花怒放的情话,为什么她会觉得很感动?   他走向前,牵起她的手。「海泱,我们交往吧!」   她真想一口就说好,但是她没有忘了前天夜里他说的话。「你不怕我心里有人?」   「是齐静吗?」他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她摇了摇头。「他只是我很信赖的朋友。」   「那你现在心里放的人……是我吗?」他大胆的问。毕竟她现在不去参加齐静的生日宴而留下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比齐静还重要?   可是,他想起海泱喝醉时口中的那个「静」,那不是齐静吗?那会是谁?   不过无论是谁,他都会击败对方的!   唐海泱没有回答,她踏起脚跟,在他脸上吻了一记算是回答。   暴发户倏地抱紧了她,嗅着属于她干净馨甜的味道。他真的、真的好喜欢这个女人,喜欢到,有时候想起来都很不甘心,自己有种败给她的感觉。   「海泱,以后,我们一起制造回忆,你帮我把空白的部分都填得满满的,好不好?」   「只制造快乐的回忆。」他抱得这么紧,她快不能呼吸了。   他摇摇头,「我很贪心的,只要有你的回忆,不管好的坏的,不管喜怒哀乐我都要,只有快乐的回忆太单调了。」   被紧搂在他怀中,她有一种满满的幸福感,虽然,这份幸福还不踏实,但她不管了,能拥有多少的快乐就算多少吧!   「我希望,从我们交往的这一刻开始,我们的一切都是开开心心的。」她想,以后若他恢复记忆了,他们之间的快乐就会消失,遗憾会开始,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只想努力的快乐。   一个念头窜进脑子里,她问:「暴发户,你会不会跳舞?」   跳舞?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他不解的问:「丰年祭的那种?」   「啧!你又不是原住民。」她笑。「我说的是华尔兹,你害我去不了学长的生日宴会,你欠我一支舞。」   「华尔兹?」   「走吧!」她拉着他的手往海滩方向走。   沙滩此时呈现夕阳西下的美景,晚霞美艳得惊人。   唐海泱摆出华尔兹的姿势。「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   暴发户坐在一旁的沙滩上,看她独舞。   「你看,很简单吧?」   「知易行难。」   「没志气!」她走过来,将他拉了起来。   「你确定要和我跳?可是我不会跳,我踩到你的脚怎么办?」   「没关系,我会把你踩回来。啧,还没开始就说自己不会,有点骨气行不行?来,我带你!」她随兴的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我跳男生的部分。你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手放在你腰上……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   只是暴发户太高了,她又跳男生的部分,感觉上有些好笑。然而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跳华尔兹,她就很开心了。   边跳,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些常拿来跳华尔兹的名曲……这种跳舞的感觉……他以前是不是也很熟?左脚前进、右脚向侧滑开,左足再并至右脚……这是最基本的舞步。   他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暴发户于是反客为主的取得了主导权,他的手抓着她的,往他肩上搭,他的手改放在她腰上。   「你——」唐海泱愕然的看着他。   「没有音乐跳起来好像怪怪的,音乐就搭『Sunrise Sunset 』 好了。」   他会跳华尔兹想想其实也很理所当然的,在他原本的世界,这舞蹈是社交场合上必备的……可她口中还是说:「暴发户,你是天才吗?没想到你华尔兹跳得比我还好。」Sunrise Sunset这首曲子也很适合现在的感觉。   「对啊,也许我在丧失记忆前是个王子也说不定。」他开着玩笑,带着她做了个漂亮的旋转。   他……本来就是个王子啊!一思及此,唐海泱的心揪了下,停止了舞步。抬起头,她故意忽略这感觉。「方才不知道你是王子,既然你自称王子,那么王子,请灰姑娘跳支舞吧!」   暴发户很配合的做出了个邀请的动作,「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的荣幸。」她交出手,两人在海滩上翩翩起舞。   夕阳隐没在海平面下,夜色很快笼罩大地,天边繁星点点,衬着一轮明月。   也不知跳了多久,感觉上,暴发户已把Sunrise Sunset哼了好多遍,两人终于有些累了,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远方的点点渔火。   他若有所感的说道:「海泱,你才不是灰姑娘,你是公主,我心里头最美的公主。」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女人能在一生中被某个男人当成公主,这一生也不算白来了。   她心里感动,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半开玩笑的说:「童话里的公主不是笨如白雪公主,因为贪吃差点呜呼哀哉,就是没什么好下场,像变成泡沬的人鱼公主。所以像灰姑娘这种临走前还不忘甩落一隹又鞋,让王子得以找到她的狠角色,还是比较像我。」   哈哈哈……这女人对任何事好像都有一套自己的见解,他佩服的看着她,「你喜欢当灰姑娘?没关系,反正灰姑娘也是注定要配王子的。」   她不认同的说:「现代灰姑娘满街跑,不是每个灰姑娘都遇得上王子。」   他想了想,「也是,灰姑娘要留下『 信物』 让王子来找她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信物给你。」   「贝壳第刀号?」她大笑,「暴发户先生,没有王子的信物是贝壳的啦!」「我的就是。」他说得霸气。   她促狭的看着他,「暴发户先生,贝壳到处捡都有,你打算让你的『 灰姑娘』 满街跑吗?」   「才不会,我送的贝壳上头都有数字和符号,那是我亲手刻的,而且得集满二十八个才算有效。」   「为什么是二十八个?」   「秘密。」   「小气。」她拿着贝壳把玩。   「集满二十八个贝壳,你会发现我一点也不小气。」   唐海泱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喃道:「好想赶快集满二十八个喔。」他已经给了她二十七个贝壳,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还愿意给她第二十八个吗?她实在没有把握。   她的语气让暴发户的心揪了一下。「海泱,如果……我忘了给你第二十八个,你会来找我要吧?」   唐海泱沉默。   他有点急,更多的是不安,忍不住用命令的口吻道:「说你会!」   「……嗯。」   「『嗯』 是什么意思?」他要她确切的承诺。   「我会。」   他侧过脸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她,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可他却觉得自己跟她距离很遥远,她方才的承诺淡到像一回头就会消失,那种掌握不住的感觉令他心惊……   他挥开那阴影感,拉近彼此的距离,轻啄了啄着她的唇瓣,见她没有拒绝,于是加深了这个吻。   轻吻变成了热吻,暴发户强势而主导性十足的吻着她,她支撑不住的往沙滩上躺下去,他的吻越来越浓烈,像是要将对她的心意藉由这个吻传入她心中,刻下浓烈的一笔……   「海泱,我要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准忘了我、不准放弃我!」他撑起身,唇贴着她极近极近的低喃着,热灼的气息拂在她脸上,让她的心都融了。   她低嘎着声抗议,「不公平,要是你忘了我,我也要记住你?」   他笑了,「我所认识的唐海泱是那种只有她不想要的东西,没有她要不到的强悍女,如果你真的非要我不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会为我而来,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你『不想要的男人』 ,对我来说,你一直是那个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吗……」她拉下他的颈项,「现在,我只想要你吻我……」      唐海泱刚吃过午餐在医生休息室休息,近日她心情愉悦,漂亮的脸上有着恋爱中女人才有的幸福神情。   以往的午餐她很少在休息室用,通常会在学长的办公室吃,可打从上一次学长的生日宴会她没参加后,她想……自己暂且还是不要出现在学长面前比较好。   翻开行事历,看着上头打着「心」型的记号,那是她和暴发户可以见面的日子。   有时时间只够两人吃顿饭,若有再长一点的时间,他们会找个咖啡店坐下来聊天,但不管时间长短,只要能见到面,她就很开心了。   他们说好了,下一次要排长一点的假,看是要开车去玩,还是一起出海,好像打从念医学院开始,她就没跟着老爸的船出海了。   就像这几天,他就是跟着老爸渔船出海了,去三天实在是有点久,要不然她也真想跟。   天气慢慢的在转变,慢慢的有秋天的味道了,又「安全的」度过一个夏季了。   前一阵子,暴发户还很介意任何能恢复记忆的线索,比如原轩的事,然而和她交往后,他放弃了所有可能刺激他想起从前的外在因素。   他的心意她明白,但在感动的同时,也让她益发的不安。   在他怀里撒娇时,她不禁会偷偷的想,自己还能拥有他多久?   啊,不能想、不要想,在决定和暴发户交往时她就告诉过自己,即使暴发户在下一刻会恢复记忆,她都要把握住这一刻开心的心情。   一通突来的手机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接了起来。「喂?」   「海泱啊!」   「老爸?」他现在不是该在海上?有什么事情吗?「怎么了?」   「暴发户摔到海里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她急着追问:「那他情况怎么样了?」   唐丰德赶紧说明,「没事没事,只是喝了几口海水,只是之后他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怎么了,一直都不太说话,我很担心,才决定提前回来。」   「不太说话?」   「我本想跟他一起去医院找你,但是他说不用,他自己去就好……咦?他还没到吗?他出去一个多小时了。」   「那应该快了吧!」   「海泱……」唐丰德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了一下,他在心中一叹,还是打住了话。「就先这样吧!」   「好。」   挂上电话后,唐丰德为自己冲了泡老人茶,这以往都是暴发户在做的事。   他想到暴发户被救上渔船后,那冷酷的眼神和霸王般的气势……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和的渔村青年。   唉……但愿是他想太多了。   暴发户开着小发财车往医院去,但车开到半路,他的头却莫名其妙的越来越痛……   不行了,他无法再忍耐,于是他把车子开到路边暂且休息,为自己揉了揉太阳穴,想舒缓一些疼痛。   他今天是怎么了?落海的那当下,他脑海中为什么会有一些奇怪画面和对话?   「恭喜啊!寿宴上,人人都在传,你是冯云涌的乘龙快婿呢!」   「冯老亲口说的吗?」   「嗤,他没说,可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就凭着别人的猜测,你就觉得冯丹荷不会选择你?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吗?」   「哈哈,自信?在你关二少爷面前,我怎么有自信?从小到大我没一样强得过你,请告诉我,我怎么有自信?」   「那是你的问题。」   「我最讨厌你这张惺惺作态的脸,明明事情都是因为你而起,可你每一次都能置身事外,一副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   「不敢争取自己喜欢的女人,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可怜又可笑的自卑、是你的懦弱,以及该死的没胆识!如果真的这么喜欢,没办法说服自己放21 弃,那就来抢啊!有本事抢走就是你的,没本事就不必找一堆可笑的借口搪塞!」   「住口住口!我要你住口!」   那人忍无可忍的举高酒瓶,往他头部击去!   没料到这一击,他的身子被击得半转过去,想稳住身子,可栏杆过低,他整个人往后仰,掉入海中——   「啊。」   暴发户惊赫的睁开眼,他的手用力的握住方向盘。落海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一块块的片段记忆像是有了连结,一段段连续了起来……   打从接到父亲的电话后,唐海泱就有些心神不宁。   她心想暴发户也许是遇到塞车才晚到了,以前也偶有这样的状况,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心无法平静下来?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暴发户,尚未拨出,有人进来了。   「海泱。」   她抬起头,看到是齐静。「学长?」   「海泱,我问你一件事。」齐静的脸色异常严肃。   「什么?」   「你知道暴发户是谁对不对?」他直直的盯着她。   唐海泱瞪大了眼,心跳得好快,她闪躲的眼神给了齐静最好的答案。   他缓缓吐出,「他是扬旭集团的CEO,关伯龄的次子,扬旭未来的接班人,他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核发BOT案的主导者。」   「……」   看着唐海泱如同惊弓之鸟的表情,他十分心疼。   「海泱,你的秘密,我可以知道吗?」   【待续】 霸王迷路(下) 作者:有容 第一章   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团——扬旭集团的日东大楼广场前。   偌大的广场此时聚满人潮,人人头上绑着抗议布条,最前面一排的人还拉了几面两三公尺长的白布条,白底黑字的写着——   抗议兴建核发BOT!把核发、扬旭踢出富足渔港!   滚出富足渔港吧!扬旭!   只顾赚钱,不顾别人死活的黑心企业——扬旭!   「抗议扬旭黑心企业!」头上绑着白布条,用红字写着「抗议」的年轻秀气女子振臂一呼,后头的数百人也跟着高喊。   「抗议扬旭集团枉顾渔港村民意愿,欲强行执行核发案,此举将造成沿海环境污染,富足渔港、环保团体强烈质疑扬旭集团官商勾结,赚取暴利!」   数百人的声音在广场前齐发造成一股强大震撼,引起路人注意,更引来媒体的高度注意。   抗议民众在未见到扬旭高层前,绝不轻言离开广场。   一开始扬旭打算来个相应不理,他们衡量在这种白天高温可达三十几度的秋老虎季节,这些人能撑多久?   可一天过了,聚集在广场前的人还是一个不少,第二天开始有些状况发生,有人禁不住烈日当空,中暑昏了,也有人上吐下泻的急诊送医,陆续有媒体谴责扬旭冷漠冷血的态度,注重企业形象的大集团终于派人出来接受抗议群众的陈情。   之后当村民和环保团体知道出来接受陈情的并不是扬旭的高阶主管,更不是他们想见的集团CEO关梦君,而只是一个公关部门的小组长时,场面失控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群众中有人不满的叫嚣。   「我们要见关梦君!叫关梦君出来!」   「只是一份陈情书,有人收下自然会呈上去,我们执行长看得到的。」被扔出冷气房面对这些环保团体和渔夫,他也是很不得已的好不好!   然而在群众一天一夜没阖眼,且目前正处于大太阳下,疲惫和汗流浃背的黏热不适,这不以为然的小组长的一句话,便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一份陈情书?!说得一点也不重视,就是因为不重视才会让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出来接下我们的陈情吗?这就是大企业看我们这些弱势族群的态度吗?!」   「叫关梦君出来!」   「关梦君出来、关梦君出来!」   有人伸手要去抢回陈情书,那名小组长直觉的扣住不放,冲突几乎一触即发,在场面快失控之际,一道宏亮而有分量的声音蓦地响起,一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态度诚恳的环视众人——   「各位富足渔港的村民,我们今天来这里是来解决事情,不是来将事情变得更复杂的!俗话说,两方交战,不杀来使,今天若打了这位先生,那就是咱们的不是了。」   「唐老说的是。」 那个揪住人家衣领的人松了手。   唐丰德看着那名小组长,「请转告扬旭高层,我们是很有诚意的,也希望他能有善意的响应。」   待对方离开,他慧黠的一笑。   趁着混乱之际,那丫头应该成功的混进去了吧?      听说日东大楼光是一楝就有数百坪,而它又分为A 、B 、c 三楝,三楝楼之间都有空中走廊可相通。   唐海泱拔掉绑在额上的抗议布条,趁乱混到里头,亲眼看到日东大楼之大,不禁咋舌。要不是有朋友在扬旭当「内贼」,还给了她一张清楚的「贼王」照,她根本就没法子在短时间内弄清楚「贼王」到底在哪楝楼、哪一层、哪一间,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他长啥模样。   那个关梦君行事作风实在太低调了,低调到她找了一堆网站、杂志,报导是一堆,就是找不到他的相片。   凭着朋友告诉她的数据,她很快找到了执行长室。叩了门里头没回应,她于是大胆的旋转门把,走了进去,发觉入目的空间应该是助理或秘书的办公室。   里头果然没人!她看向相通的另一道门,只怕那才是关梦君的办公室。   她故技重施,伸手叩了门,不过这回里头传出了一声低沉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进来。」   唐海泱在心中想着,见着了这位在媒体上响当当,却少有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的扬旭接班人,她要如何条理分明的陈述渔港村民的诉求,如何说服他接纳他们的想法?   听说他才三十出头,是个冷酷无情、霸道又猜忌心重的人。   也对,这么大的企业帝国,他若不狡猾一点,只怕早就被踢出权力核心了,哪还轮得到他主事来欺负他们这些小小渔港村民?   要见这种人,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可她要自己的思路得更加清晰、有条不紊一点才行。   深吸了口气,她推门而入,原以为会正面对上的人却是立于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好高!这是她的第一印象。他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上下吧?!高瘦的人一般而言都是标准的衣架子,他的腿很长,头发梳得整齐利落,就像一般人对大企业精英的印象,肩膀宽而挺,光看背影就有一种优雅的感觉。   是因为手工西装的质感所呈现出的利落感和企业家的气势的缘故吗?她莫名的感受到一股压力和距离感。   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想,这些愚夫愚妇什么时候会离开呢?」   唐海泱一回神。愚夫愚妇?!他在说谁?   她往前走了几步,也学着他往下头看,这一看,胸口的冲天怒火引爆了。   「什么愚夫愚妇?你才是为富不仁的奸商呢!」村民们为了扞卫自己家乡不被破坏的行动和心情,在这有钱人眼中就这么没价值?这些活在金字塔尖的人是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不过是多几个钱而已,凭什么看那些中下阶层的人就像是看到什么害虫一样!   高瘦的身子微转,关梦君俊美的脸蛋有一部分逆光,没有预期会看到陌生人让他有一瞬间的微讶,但他并不惊慌,利眸眯了眯,更显出他相由心生的冷鸶。「你是谁?」   两人一打照面,唐海泱有了短暂的失神。   怎么……怎么可能?!她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关梦君俊美的脸上顿现不耐,重复了一次问话。「你是谁?」   她的拳头握起,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和困惑。「我是富足渔港的代表。」   他冷冷一睨,「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如果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那么富足渔港也不是你们该去的!」她想到正事,现下顾不得他「长相」这种小事了。「核发BOT案一旦推行,你知道会对环境生态带来多大的浩劫吗?」   「我们会做好环评,一切依法而行。」他坐回位子上,手肘靠着桌面,双手交握在胸前。   「你实在是……」   「这位小姐,我并不知道富足渔港的人为什么要抗议?一个年年鱼市经济效益评鉴都敬陪末座的渔港,就算消失了,又会影响到多少人的利益,又会有多少人注意?如果不是因为你生在渔港,这样的报导只怕你也会略过吧?」   唐海泱既生气又不以为然。这人很懂得去命中别人的要害!「一个渔港的存在与否,不是用那种评鉴就能当作标准的!」 他们鱼市规模是比较小,可渔村里的每个人都是很努力的在工作,这又哪是那些评鉴看得到的?   「那么以什么做标准?你说这种话就像在说学生的月考、段考不具意义,企业员工的考核成绩不具参考价值一样。」他一双利目像在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冷酷的反批,「在你的想法中,一个渔港的存在标准是什么?能让数百名村民得以活下去?如果只是这样,存在的理由薄弱,也不符合适者生存的法则!」   「适者生存?」他在说什么鬼啊他们渔港存在得好好的,非常适合好不好!   「任何评鉴、评选的立意不都是这样?美其名是良性竞争,事实上都是在做『适者生存』的筛选。富足渔港在年年评鉴中都是倒数第一,那就表示它该淘汰了。」   「它不会被淘汰,它还是被许多人需要!」一听到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被这么说,唐海泱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   「许多人又是多少人?富足渔村的渔夫、鱼贩,那些人的妻子小孩?」关梦君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冷笑了一声,[一个渔港如果就那么一点人需要它,以投资获利来说,它的获利是负数!一个获利负数的渔港就我看来,没有存在的必要!」   「像你这种人……」她说得咬牙切齿,「像你这种人从小到大衣食无缺,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根本就不知道和大自然环境相互依存的感情吧?你也会不知道,在东方才露出鱼肚白时就出航、在大太阳下挥汗收渔获的快乐,当然也不知道在太阳渐没入海平面,渔船入港时,妻儿到港口挥手迎接的感动!」   「这些人性的温暖、天人相应的环境依存你都不懂,满脑子只有适者生存的歪理!」   他一挑眉,冷笑,「诚如你所说,这些我的确不懂,也没体会过,正因为这样,我只要做好我的本分就好了。我是个商人,目标是赚钱,怎么样能获利最大才是我该思考的,其它的,我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比起保留富足渔港,核发BOT案的投资报酬率不知高上几千万、几百万倍,如果你今天来的目的是要我改变别推动核发BOT案,我可以老实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他指了指落地窗下,「那些人是你带来的,走的时候别忘了。」   他说得好像是她带来了垃圾,要她走的时候别忘了带走一样!他的态度真的很侮辱人!   「像你这种人,有一天会有报应的!」气不过,她开始出现了情绪性的字眼。   「我只是做生意而已,不认为这样就会被天打雷劈。」   「我不会这么善罢罢休的!」   嘴角一勾扬,他冷冷的看着她,「说真的,你觉得抗议静坐能改变什么?你想,在下面抗争的那些人,有多少人禁得住银弹攻势?今天跟着你来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和你一样怀抱着想法的?抑或只是来看看能不能要到什么甜头?   「如果我每户大手笔的补助一百万、两百万,甚至五百万,富足渔港顶多数百人,我也许花个几亿就摆平了所有人。   「你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个赌?你想,我钱一洒下,下一回你能号召多少人来抗争?一个、两个?还是只有你们全家出动?」   这男人真的是……很恶质呢!「你这……你这暴发户!」   他不痛不痒的一扬眉。   「关梦君先生,我并不知道你们这种有钱人的想法是不是异于常人,还是脑血管都被『铜锈』堵塞了,我只能说,像你这种满脑子都是钱的人真的很可怜。」   他又是那种不以为然的冷酷笑意,「像我这种『 可怜人』却只要一只手指头就能让你这种『不可怜的家伙』变得更可怜。」   「你!」这可恶到令人吐血的暴发户!   「你已经浪费我很多时间了!请。」   「我——」   「再不走,我叫警卫了。」翻开卷宗,他摆明了不想多谈。   「你不要再打断我的话了,给我两分钟说些话是会怎样?」   他傲慢的哼声道:「嗯哼,说啊!」   「你相不相信风水轮流转?」   「然后呢?」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再来呢?」   「如果有一天你不幸落在我手上,我一定把你今天所有的『理论』全部落实到你身上!」   关梦君大笑。「你不会有这种机会!下一次我们再见面,应该会是渔港封港、鱼市拆除完成,核发案动土之际吧!还有,两分钟到了。」   他讲话一定要怎么讨人厌吗?短短几句话就足够叫人抓狂。   唐海泱气得像只受了刺激的刺猬,她转身走人,在心中频频低咒道:「可恶的男人、满脑子铜锈导致脑死的暴发户、自私的奸商,我诅咒他数钱数到眼瞎手残……」啧!缺德喔!原来她嘴巴也满坏的,还能想出这么无敌新颖的话骂人!   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见到关梦君却还是无功而返,渔港的存亡该怎么办呢?她真是很没用啊……      暴发户真的是关梦君!   听完了唐海泱叙述,看着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幽幽看着窗外的唐海泱,齐静沉吟了一会,已把所有的事情连接起来?   「这也就是你在海边救了他后,会把他藏起来的原因?」   她转过头来看着学长,「扬旭主导核发BOT案的人是关梦君,而且他又是关伯龄所倚重的接班人,一旦他不见了,扬旭势必大乱,在短期内可能不会处理核发案的事。」她自嘲一笑,「我原想了不起只是牵制几个月,没想到我像是压对宝了一样。」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为何一个跨国大企业少一个人,一个年度重点投资的大案会就此搁置下来?不过,反正能停止核发案进行是再好不过,其它她不想想太多。   「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关梦君失踪那么大的事,新闻媒体始终没有报导?」   她避重就轻的道:「很正常,符合大企业低调作风。」   「这是原因之一,之所以没曝光的主因,那是因为关伯龄怀疑关梦君的失踪和他二夫人的妻舅有关,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二夫人的妻舅?」   「我有一个学长是关家的远亲兼家庭医生,所以我也才知道这么多。关伯龄的长子虽是关梦龙,可关梦龙的生母却不是其元配夫人,而是二夫人。次子关梦君的生母才是元配。   「手腕厉害的二夫人曾因为恃子而骄,妄想取代当时不知怀有身孕的元配夫人的地位,这件事在关家闹了好些年,要不是元配娘家还算有分量,只怕现在关家的当家主母早换人了。据说,二夫人会在关家闹得连关伯龄都头痛,都是因为她的大哥李智堂的唆使挑弄。」   李智堂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他眼见关梦君无论是受关伯龄或董事会器重程度远远凌驾在亲外甥之上,早就小动作不断,因此关梦君失踪一事,怀疑到他头上很合理。   唐海泱提出质疑,「那么关伯龄想必十分不喜欢这个李智堂,如果关梦君的失踪真的和他有关,这是一个除掉他的机会,不是?」   齐静点头,「我想一开始他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听说二夫人出面干涉,然后事情又牵扯到关梦龙……直到最近,关梦龙才承认是他害关梦君落海。」   「是因为牵扯到兄弟阅墙,关梦君失踪的消息才没有在媒体曝光?」这真的是家丑了。   「关梦龙前些日子才松口说出,自己在企业大老冯云涌举办寿宴的邮轮上喝醉了,和关梦君发生口角,这才拿酒瓶砸他,关梦君失足落海。」   「……」怪不得关梦君头上会有一个大伤口。   「即使关伯龄对此事勃然大怒,可一旦交由警方处理,关梦龙搞不好会有刑事责任,所以,在弄清楚事情发生始末后,他决定先致函请一些友好的大医院暗中调查。」他们推测依关梦君的伤势和情况,被人发现后应该会先往大医院诊治。   唐海泱听到这里,明白了为什么学长会知道暴发户是关梦君了,关伯龄要找人,一定得附上关梦君的相片。   她看向他,「那么……这件事,学长要怎么处理?」   齐静回望她,「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她的心好混乱,对于他抛来的问题,不知做何响应。   看到她的犹豫,齐静叹了口气,「我只能说,关梦君再藏也藏不了多久的。」   关梦君长相俊美,在人群中颇有鹤立鸡群之姿,只要见过他,绝对很多人印象深刻。   这个协助寻找关梦君的信件是今天才收到的,他压了下来,但能按捺多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唐海泱知道齐静这么说的意思是打算帮她了,她稍稍松口气。「学长,我……一直都是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可是,现在的我很迷惘,迷惘到我根本没法子作选择,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以及……什么才是最不伤害的……」   伤害?是指她自己还是关梦君?「这一部分你在一开始若没有想清楚,现在就不能不想了。」   看她那痛也说不出来的模样,齐静只能在心中叹息。他翻了翻去调来的病历,若有所思的问道:「当初关梦君失忆后,依他颜面损坏的程度,你可以将他整成另一种样貌,你……为什么会选择将他恢复原貌?」   如果她很单纯的只想留下关梦君,好缓下核发BOT案,若不将他恢复原貌似乎是较没有风险的。   她还没回答,齐静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是为了……那跟池静极其相似的长相吧?   池静……想到这个名字、想到这个人,他忍不住苦涩一笑。   她眼眶微微红了。「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关梦君的时候,就觉得他和静长得好像,像到……我以为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把他还给我了!」   齐静的心一揪,难受的道:「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注定崎岖不平的路。」   唐海泱深呼吸一口气,想笑笑不出来的表情看得他心疼极了。「学长,我没办法,我真的好想好想静……」   为什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口中的「静」还是没法子换成他呢?   「你爱他吗?」他冷不防的问。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俩心知肚明。   她闻言一震,抬起头来时,眸中氤氲着白雾。「我……我不知道……」   齐静的心很痛、很受伤。看她的样子,他就明白她的答案了,只是,他还存有一线希望,至少,她还没有承认不是吗?「你这样……对关梦君公平吗?不管是把他留在渔港,或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爱,公平吗?」   她努力眨掉眼底的泪,「我……我没把他当池静爱,我爱的一直只有静一个人……我……我……」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说不出她「不爱暴发户」这句话来。   齐静深深的看着她,「海泱,你真的得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抬起头来,「学长,目前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暴发户他现在还未恢复记忆……我……我想趁着他什么都还不『 记得』 的时候,能将他留多久算多久。」   齐静十分不甘心的说:「我真的完全没想到,原以为下一个就是我,还有人硬生生插了队,抢走我誓在必得的宝贝。」   唐海泱脸红了,无法承受他的厚爱。「学长,我说过很多次的,这辈子除了静,我真的不打算恋爱了。」   他淡淡一笑,「是吗?」   她心虚了,躲避他的视线。   齐静也不是真要个答案,他目光牢牢盯着她,像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开口——   「我不会『脱队』的,已经等了这么久,我会继续等下去。」 第二章   暴发户坐在计算机前,输入关键词「关梦君」三个字去搜寻。不久跑出了一堆的页面,他随意点了一个网页进去看。   扬旭集团今年重点投资计划「核发BOT案」,CEO 关梦君主导!   这是一则新闻内容。大致阅读完后,他又点了下一个页面。   扬旭并购全球排行第五大造船厂,集团CEO关梦君崭露头角,接班人浮出抬面……   「为什么没有相片?」他继续搜寻很多网页,但就是找不到关梦君的相片,他急着想知道关梦君的长相,因为——   他怀疑,他就是关梦君。近期脑中浮起的一些片段画面、对话越来越多,尤其是今天他开车要去医院找海泱时,想起了落海前的事。   他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医院后来他也没去了,直接回来,打电话给海泱说他没事。   他静下心来,慢慢回想今天想起的片段回忆,然后想到另外两个出现在那些记忆中对话的人—— 冯云涌和冯丹荷。   于是他将这两个人名敲入计算机搜寻。   云瀚集团总我冯云涌六十岁寿宴大手笔包下邮轮出海庆生,冯云涌笑称是女儿冯丹荷的点子……   旁边有一张冯丹荷和冯云涌的相片。   「云瀚集团?冯云涌、冯丹荷?」相片中的男人和美人他彷佛都有印象……冯……冯丹荷?冯丹荷……   「关梦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他闭了闭眼,想起更多对话——   「喂,你在哈佛很有名钦!我叫冯丹荷,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也来自台湾?」   「是啊,你比我大两届,我委屈一点叫你一声『学长』好了。」   冯丹荷……她是他在念哈佛时的学妹!迷蒙如坠入迷雾中的记忆如同风吹雾开的渐渐清晰了起来。   脑海中的画面一再浮现,不再是片段的拼凑,而是慢慢的连结。   他想起来了!那一天是云瀚集团总裁冯云涌六十岁寿宴。云瀚集团和扬旭一向友好,他和大哥关梦龙出席这场寿宴,之后他们在甲板上起了争执……因为冯丹荷而起的争执,接下来就发生了大哥用酒瓶砸他,他失足落海的事——   闭上了眼,脑海中出现的画面不再片段、琐碎,而是完整清晰。   他是扬旭集团CEO,关梦君。   黑暗的记忆像是打入了一道光,一切的一切慢慢的浮现,一堆影像接二连三的拨开迷雾透了出来……抗议、落海……   老天!他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一回神,他看见计算机桌上放满了数据,大都是为了使富足渔港有竞争力而收集的,计算机里也满满的是一些振兴渔港的数据和企划。   关梦君是核发BOT案的推动主导者,而暴发户却是富足渔港的振兴者,两者的立场原本是对立的,偏偏这两个人竟是同一个人!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啊……不,应该说,那女人在搞什么鬼?   唐海泱啊唐海泱,你可以让扬旭集团的CEO供你奴役差使,做尽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算你行,你算是头号人物!   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唇枪舌剑,她曾气愤的摇下狠话!如果有一天你不幸落在我手上,我一定把你今天所有的「理论」全部落实到你身上!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吗?因为他失忆处于弱势,于是她得以「弱肉强食」 。   他脑中浮现了过去他「落在」她手中时所遭受到的「报应」   「咦,我今天才发现木乃伊是会瞪人的……看来,你还得在这里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呐,总不能就叫你「喂」或「嘿」吧?我来替你取个名字,就叫「吃白饭的」好了。」   「……临时工也不会用没身分证的人,倒霉的话,你还可能遇到恶雇主,卖命了半天还领不到钱,你找他理论,他还报警抓你,更倒霉一点,还可能被当成偷渡客,逮进收容所静待遣返,这一遣就不知道遣返到哪里了喔!」   「……你不要叫「吃白饭的」啊?那好啊,暴发户、奸商、杀千刀的,你自己选一个。」   「这间房间根本不能住人!」   「不会啊,你就要住进来了,不要没事自己吓自己,嗯?!」   一想到被唐海泱救后以及后来的渔村生活,一开始她对他的欺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该生气震怒的事,关梦君却是「噗吓」一声的笑开了,而且笑不可抑。   这女人,真够悍!   当下觉得受辱生气的事,之后回忆反而觉得好笑,还有一些些的甜蜜,这是因为他爱上了唐海泱。这也可以解释,他是负责推动核发BOT案的人,在失忆期间做了很多「违反」常理、自掌嘴巴的事,在他恢复记忆时却还能笑得出来的原因。   感谢上苍,在他恢复记忆的同时,没把在渔村的生活忘了。   只是……在渔村生活过的自己,感受过村民的善良淳朴,和渔港一起成长……往后,再面对核发BOT案,他是不是该以不同的角度去评估?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他顺手接起。   「暴发户。」 另一端传来唐海泱的声音。   关梦君怔了一下。   「暴发户,你还好吧?」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保持原状」。   「嗯,我很好。」   「你真的没事吗?」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担心。   「没。好得很。」   「嗯,那就好。你……」唐海泱欲言又止的。   今天跟学长聊到关梦君当初为何会受伤的状况,学长说,关梦君当初是遭受重击后落海而丧失记忆的,如今再次落海,总让她隐隐觉得不安,是自己的第六感作祟,想太多了吗?   可是,就她所知,失忆者对于一些关键性的记忆总是埋得最浅,在恢复记忆时通常会由那些地方开始恢复。   他……真的没想起什么吗?   「干啥说话吞吞吐吐的?啧,我所知道的唐庸医是很悍的呢!」   叫她庸医?那应该是没事了吧?   安了心的唐海泱恢复以往的口气,「暴发户,你皮痒了是不?我……我只是担心你。」   对于他,她的心情是既甜蜜又苦涩的,她很努力的只想去享受爱情的甜美,不管结果会如何,可太多阴影横亘他们之间,想前进也前进不了,只能在原地打转。   关梦君的心暖暖的。「我真的没事,你很想见我吗?不然……我们去约个会吧!」   「约会?」他的语气太正经了,让她觉得好笑,「拜托,我等一下还有工作,况且我们常一起吃饭,回家也同住一个屋檐下,特地去约会不是很奇怪?」   他却不以为然的纠正她,「约会讲究的是情调,我们没一起去听过演奏会,也没一起去法国餐厅用过餐吧?可以试试看。」   他尤其喜欢钢琴演奏会,可能跟自己有一手不错的琴艺有关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在她面前表现这项优点?   「暴…… 暴发户,你…… 」唐海泱的心跳得好快,心里那股不安蓦地又直线往上升。   演奏会?以往,他们只在医院一起听过阿旺伯弹三弦琴;法国餐厅?他们时常去吃夜市、路边摊,除非三妈臭臭锅也算餐厅,不然他们连一般餐厅都没去过,更别说是法国菜。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她知道的暴发户不该是会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想起什么了吗?」   她语气中的担心,让关梦君忍不住忖度起来,她是在害怕他恢复记忆吗?   总之,现在还不是让她知道这件事的好时机,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咳……那个……是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浪漫七夕』的报导,觉得有些行程还满……满不错的,所以想找你去。」   「七夕?你看的是什么时候的报纸?今年的七夕早过了,等明年的七夕还久得咧。」   「哈……说的也是……是、是旧报纸。」糟糕,他怎么有点分不清什么是暴发户该说的话,什么是关梦君该知道的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失忆或恢复记忆,他爱上海泱是事实,因此说话的语气及态度并不会差太多,要是他没有爱上她,想必两人的对话又要重现初次见面的剑拔弩张了。   这么一想,他才忽然发觉,他以前说话的语气有这么温和吗?   「原来是旧报纸啊。」松了口气后,唐海泱想了想,他们俩好像真的没约会过,偶尔为之也挺新鲜的。「好吧,我们去约会。」   「那好,我来找约会的地点,我上网看看……」他做事向来注重时效,手搭上鼠标,开始在网页上搜寻评价不错的餐厅。   他的反应却令她有些纳闷,「暴发户,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怎么了?」嗯,还得考虑车程、时间……   「照理说,我说我们去约会时,你应该会反应热烈的大声叫好,要不也会表现出雀跃的样子,可是你现在……」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说话的方式却明显有些不同,似乎太冷静了一点。   「……你想太多了。」表面镇定,关梦君心一惊。海泱的心思很细腻,看来他恢复记忆的事想瞒住一阵子,他就得小心一点。   话说回来,对她这番话,他倒是很开心,她能感觉他细微的不同,代表她是专注的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的。   「是吗?」又是她想多了吗?   怕她多想会发现破绽,关梦君随即转移话题,「听说学医的人智商和反应都很快?」   「那当然。」她随口答道。   「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测验反应力?」   「来啊,谁怕谁!」   「好,总共七个字,需要抽掉其中几个字重新排列,就让我看你的反应力如何。」   「出题吧,我会让你知道能当医生的人反应力都是一等一。」   果然,喜欢挑战的她入瓮了。关梦君唇角上勾,「『喜事连连,欢迎你』共七个字,抽掉2 、3 、4 、6 ,请重新排列,并大声说出。」   唐海泱思考一会,不疑有他的大声说出答案,「喜、欢、你!」   「收到~」   她怔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想通的瞬间,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也难忍脸红心跳。「暴发户先生,你收到『礼物』,都不会想回馈的吗?」   「什么意思?」   唐海泱的反应快,依样画葫芦的问:「『不该只是喜事连连,欢迎你』共十一个字,抽掉2 、6 、7 、8 、10 、11 ,前头再加『对你』。限时五秒!快!五、四、三、二……」   「对你,不只是喜欢!」   「了解。」   关梦君也是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加码」回喂了。他笑了出来,这个海泱啊,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算了,虽说是加码回喂,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   对她,他的确不只是喜欢。   「不多聊了,知道你没事就好,我要去忙了。」   「好,等你回来我们再商量去哪约会。」   「那我看一下什么时候排休,就先这样喽,拜。」   「嗯。」结束通话后,关梦君揉了揉眉心,双手在胸前交握,褪下了暴发户的面具。   算了算时间,他已消失好长一段日子,这段日子扬旭内部想必是一阵混乱吧啊他很好奇,自己这个CEO不在的日子,扬旭变成什么样子?      灯光美、气氛佳,但桌上不是盘子比料理大十倍的法国菜,而是料多实在还附上浓汤、饮料、甜点的简餐,耳边没有专人拉奏小提琴,但流畅悦耳的钢琴声配上女歌手清亮的嗓音,萦绕整间餐厅,更叫人放松身心。   女歌手唱上最后一段「……我好像站在无人山崖,全世界都抛在外,明知你不再回来,我早已明白……」换来赞赏的掌声,扬着笑容下了台。   掌声已落,关梦君将视线重新拉回到坐对面的唐海泱,她似乎还沉浸在逝去的歌声中。   「怎么了?」他唤着失神的她,她的神情太哀伤,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困扰着她,他不喜欢。   「看凋零的玫瑰在静静发呆,朋友对我责怪,要我放得开,固执对我是种虐待,越爱得深越难抛开,爱是偏见,如果可以,再重……」 她轻轻吟唱着女歌手刚刚唱的歌,轻轻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就是放不开啊。   他的声音沉了几阶,「这歌怎么了吗?」这首歌代表什么?为什么会让她这么有感触?   发现自己失态,唐海泱急忙扬起灿烂的笑脸,「没事,这首歌叫偏见,我很喜欢这首歌,才会听入迷了。」尤其是那句「爱是偏见」。   「是吗?」真的只是这样?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刻意倾身一点,眉头挑高,「我就说你有点不一样了。」   心一惊,她又看出什么了?「我变更帅了?」   她送他一个白眼,「你想太多了。」   「那你说我怎么不一样了?」   「嗯……我总觉得你精明多了。」明明眼前的人还是暴发户,看她的眼神还是这么专注深情,可是,却又有些不一样,尤其是他眼里透出的锐利,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越来越像关梦君。   自己才说完,那股不安又猛地回到心口,像是能伸出五指似的,紧揪着她的心,她很害怕,害怕他的改变是因为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发生了。   她不想在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的情况下,面对他恢复记忆,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那是你的功劳啊,你没听过近朱者赤?」   「暴发户,我最近真的对你太好了是不是?让你很有心情开我玩笑。」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心吊得有多高。   看她还是一副不安心的样子,他收起笑脸,状似苦恼的说:「其实我不知道你说的改变是什么?我也没有想起什么事,只是觉得有些动作有些话,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你觉得是我变了吗?你不喜欢吗?」   话说完,他状似有些哀伤的看着她,那像小狗般无助的眼神,霎时软化了她的心。   她想,毕竟他只是失忆,时间久了,就算以前的事情没有想起来,性格总会慢慢恢复的,与其说她不喜欢,应该说是偶尔会被他看她的眼神吓到,那种誓在必得的霸气,会让她呼吸一窒,有些不知所措。   之前的暴发户,她可以很容易猜透他,现在的他,越来越像关梦君,也越来越难以看透……她只能奢求,至少他不是恢复了记忆就好。   「没事、没事,我最近太累了,才会想多了。」她喝了一口果汁,正好主持人介绍下一位歌手出场,她随即扯开话题,「你等会仔细听这男歌手唱歌喔,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舍弃法国餐厅跟演奏会,特地来这里了。」   「男歌手?很厉害吗?要是真的很厉害早就出唱片了。」关梦君语气掩不住泛酸,不喜欢她提到别的男人时,眼睛还发亮。   「我之前跟院里的护士来过一次,他的钢琴演奏跟歌声都是一流的,听说真的有人找他出道发片,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他都拒绝了,好像是不想在荧光幕前曝光的样子。」   「是吗?」这可恶的女人竟然还继续称赞别人。   「真的啦,还有……」周围安静了下来,让唐海泱也阖上嘴,眼见为凭,一议他自己听听看就知道。   灯光打暗,唯有舞台的光较亮,一名长相斯文的男子走上舞台,男子的五官不特别突出,却让人觉得很温暖很亲切,即使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缓缓的坐上钢琴前的软椅,轻轻的掀开琴盖,伸出对男子而言略显苍白的手,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划上一条线,一连串钢琴音照着音阶排列倾泄而出,接着,没有预警的,一首轻快活泼、肖邦的「小狗圆舞曲」开始在每个人的耳边回绕。   这是不常见的,所有人都停下用餐的动作,拉长耳朵,不受控制的让音符往心里跳,没有空闲也来不及做其它事。   男子弹奏的动作十分流畅,手指像是在琴键上跳舞的精灵,音符跟音符拉起手来,音乐成了画面,彷佛大家都看到当初肖邦看到小狗想抓住自己尾巴,因而傻傻绕着圈圈时的样子,让原本只能尚称气氛摆设不错的民歌餐厅,顿时成为国家音乐厅,而饕客成为来赏乐的宾客。   一曲毕,掌声如雷,男子自此才轻轻的勾起唇角。   只是今晚的他想起一些事,很难真的开怀,他伸手将钢琴上的麦克风拉近一点,微仰下巴,眼神放远!   「接下来这首歌,献给一个我需要道歉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哪里了,但我衷心的祝福你,也希望有一天你能知道我的自责……我不是恨你,只是太常追逐你的背影,而我累了。」   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透过麦克风传进在场每个人心里,感受他心里的悲伤。   唐海泱也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没有发现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始终蹙紧眉,握紧的手在颤抖,因为舞台上的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麦克风再次传出声音,「如果你能听到这首歌,就会知道我心里的挣扎,但我不会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当面跟你说『对不起』,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说话的声音安静了,不一会,带着磁性的嗓音伴着琴音扬起——   以为心是空的 以为爱是冷的   然而面对她的笑 我紧密的防线就乱了   想退一步走吧 想简单一点吧   然而碰到她的发就不肯放   当我们同时同地爱上一个人   嘴里说的很潇洒心袒却放不下   你爱她 我爱她 友情面对爱情时全都走了样   你想她 我想她 谁也想不出不伤人的好方法   摊闭爱 正面是背叛 反面是纠缠 怎么样都为难   离闭爱 迎面是孤单 回头天已暗   你我怎么释怀都很难坦然   ——演唱:梦飞船「你爱她我爱她」 作词:郎裕康 作曲:陈国华   掌声扬起、余绕、结束,众人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惊醒又被歌声吸走的唐海泱,抬头,舞台已空,琴盖已经阖上。   她似有所感的吐出字句,「爱是最难的选择题。」   男歌手似乎是跟朋友爱上同一个女孩,不管怎么选择,都会有人受伤,就跟她一样,不管选择谁,都伤害另一个人,让她不得不厌恶现在的自己。   放松紧握的手,关梦君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坚定,「爱是是非题,只有要跟不要,犹豫不决的懦夫行为,才是真正刺伤别人的利器。」   「暴发户……」 一段话化作千万根针,一根根的插进她的心,让她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是吗?她是懦夫吗?   「对于我想要的我不会放弃。」 他还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权势背景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跟齐静竞争她的爱,他很清楚,只有犹豫不决的人才会把幸福推走。   就像刚刚那个弹琴的男人……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可以只有要跟不要吗?」她的心又被扰乱了。   「什么?」她低头说话的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   再抬起头来时,她已收拾好心情,故意转换气氛的道:「我说……你这大胃王吃这样而已会饱吗?我们等会再去夜市绕绕,听说新开一家十元烧烤,好吃又便宜。」   「说我大胃王咧,你自己也是啊,明明就你自己想吃,干么推到我身上来。」   「那是你的功劳啊,你刚刚怎么说的我想想,是那句近朱者赤是吧,不对,应该改成猪公的猪,靠猪公太近的人都是赤贫,伙食费太吓人了!」   他笑了出来,「没想到你除了反应力之外,国文造诣也很好,骂人不带脏字。」   对话趋于融洽,两人热络的互开对方玩笑,唐海泱的笑意不减,只是心里的缺口因为那番话越来越深……      扬旭日东大楼   从父亲那一代开始,关家还是个代工小厂,一直到关伯龄手中才将扬旭壮大成大企业,后来多角投资再使得大企业成为跨国大集团,说扬旭是在他手中成气候的,绝不会有人有异议。   纵横企业界数十载,关伯龄的铁腕作风一向和扬旭集团风格划上等号,什么大风大浪他没遇过?而今六十几岁了,本该老当益壮的他近十个月来却彷佛突然间老了十岁。   他站了起来,转身望向后头的落地窗,门后有人叩了门后进来。   「董事长。」扬旭集团执行长的特助尤子绪,恭敬的站在他身后。   「代理执行长呢?」   「目前还没到公司。」   「啧!尽是一些没用的家伙!打电话告诉他,下午要召开临时董事会,要他就算用爬的也要爬来参加,有人上礼拜还为他抱不平,说他代理CEO 也代了半年了,CEO 这位置不能永远空着,可瞧瞧他的态度,放心让人把这个位置交给他吗?」 有些人能力没人强,抢大位布署的手脚倒很快。   「代理执行长的确是没有原执行长出色。」跟在关梦君身边多年,他一直是他的心腹。他失踪之后,董事长把他调到他身边,可能是因为执行长的关系,他也获得了董事长绝对的信任,而他同样回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儿子是我的,打小看大的,怎么会不清楚他是哪块料?只是……孩子的妈老觉得我偏心,只重视梦君,不重视梦龙,就趁这个机会让梦龙试试吧,一来给他这个机会,二来梦君不在,这个缺由他暂顶着,将来梦君回来要把位置要回来也较容易。   「更何况……梦龙接手代理执行长的位置,充其量也只是在执行他弟弟之前在推的几个案子,有一些能力好的部属帮忙,不会有能力不足的问题。」   尤子绪插口道:「但核发BOT那个大案显然不行。」那个案子太大,牵扯面太多,没有一个果决的决策者绝对推展不起来。   关伯龄闻言脸色变得更为沉重,沉吟着。   尤子绪又问:「那么董事长,核发BOT案,你属意由谁接手?」   关伯龄再沉思了一会才开口说:「请各大医院帮忙找人,我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但如果还是找不到梦君,BOT案不可能永远搁着,届时我会接手吧。」   尤子绪跟在关伯龄身后,第一次感觉到他老了。一直以适者生存的法则当作中心思想的大老板,在对自己的家人、孩子也同样纳入法则对待,造就事业和家庭里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局势。   而今面对他一手培植出来的企业帝国接班人的生死未卜,董事长他坚定的信念是否动摇或改变?   「子绪,没有任何医院传回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   暗叹口气,关伯龄转移心思,「你进来是有事报告吗?」   尤子绪立即点头,「公关部门要我问您,云瀚冯老下个月要替冯小姐举办生日宴会,冯老有发函邀请您。请问,要把该宴列入行事历中吗?」   关伯龄沉吟了会道:「年轻人的生日就让年轻人去参加吧!」   「是。」 第三章   凌晨近一点时分,寒星点点的缀饰着闇黑夜幕。   一名打扮轻松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推开原轩厚重的木门。「我说……大厨,咱们非得这样三更半夜的跑到那个什么鱼市买海鲜吗?」   木扇往年轻人头上一击。「笨!和富足渔港签约的那家饭店我去吃过,姑且不评论厨子功力如何,光是食材就很令人激赏!」   「可是咱们原轩卖的可是大厨您的手艺。」   木扇再度往年轻人头上一击。「笨!人家花大钱来享用的除了厨艺,还有挑食材的眼光,不是挂上我『 滕原』 两个字,大便就能变成松露!」   大便和松露?外型上还满像的。他们家大厨啊,就是酷!「可大厨,咱们原轩快十天没开业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原轩长期配合的那家海产店的老老板走后,新老板作风投机,我已经决定换掉他。」送过来的货没一次及格,龙虾要求活的,送过来时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大都是在看时辰了。软丝仔不要求一定得是活的,可送过来时的「惨白」模样也未免死太久了,而生鱼片的状态除了新鲜度不及格,连油脂的分布程度也不行……   「可是,你确定在那里能找到您要的?」他家大厨对食材的要求可是龟毛到近乎鸡蛋里挑骨头的。   「富足渔港的名号能窜起得那么快,除了营销手段一流外,也得要它的东西是一流的。」   坐上了车后,滕原继续说:「我到过那家饭店几次,一次也没有让我失望,可见富昌足渔港的海产是很有品质的。」   两人一路往富足渔港开,预计两点左右到达,成为渔市的第一批客人。   车子开着开着,终于由海滨公路绕进渔港小路,开了一段时间后,滕原突然说:「钦。停车!停车!」   「怎么了?」   「有些小急!」   「渔市快到了。」   「臭小子,你忘了我有膀胱炎了?」憋不得尿的。   「……」他很想说,再转个弯就到了,要不了两、三分钟的。可老人家在某些事情上是有着无法理解的坚持。   将车子往路边一靠,车子才刚停下,滕原立即下车,冲进草丛,看一看四下,又不放心的往更里面走。   背过身去,正要解放时,远远的他像是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唏唏簌簌……然后有道人声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一回头,滕原看到一盏远光灯及隐约可见「黑噜噜」的庞然大物朝他狂奔过来。   套句广告词:除了那道光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叫来不及了?他赶投胎啊?「哇。什么鬼?!」看那来势汹汹的模样,滕原也顾不得内急,拔腿就跑,一面跑还一面气急的吼,「不…… 不要追我!」   「你才不要挡在我前面!」他快迟到了!真是的,闹钟明明调一点半的,怎么知道它会没电!关梦君一面抹着未清醒的脸,一面跑。   「那你就不要追我!」   「谁追你了,让路啦!」   滕原闻言赶紧先闪到一边再说,让那团「黑噜噜」先过,可当对方往他身旁飞奔而过时,藉由对方头上的那盏探照灯之赐,他清楚的看到他的脸。   我的……我的天!是……是他!顾不得惊魂甫定,滕原拔腿急起直追。   停在路边等滕原的年轻助手发现草丛那边有动静,正想说八成大厨要上车了,谁知率先冲出草丛的是个大个儿,飞快的从他面前跑过去,在错愕之余,大厨也紧跟在后。   难道……莫非……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连老人家在草丛里小解都会遭抢?   他马上下车,也跟在大厨身后紧追着。   「臭……臭小子!」滕原毕竟上了年纪,见和「黑噜噜」距离越拉越大,他指挥那个和自己一道的年轻助手。「拦、拦……拦下他,我就让你拜师!」   拜师?年轻助手闻言顿时火力全开的加快脚程,不断的在缩短他和前面大个儿的距离,十公尺、八公尺、五公尺……然后,一个青蛙大跃进,扑抱住对方的腰,让关梦君重心不稳的往前扑。   「师父,我逮着了、我逮着了!」   「喂,你是谁啊?」关梦君没好气的挣扎道。男人抱着男人成何体统,他还赶着要去鱼市呢!   滕原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就是你,混小子!要躲起来也不知会一声,一消失就是十个月,我当你要重新投胎了!」   这声音——   一回头见到滕原,关梦君也怔住了。「老哥哥……」   「混小子!」老人家握住他的手有些颤抖。   「好久不见了!」   「臭小子,我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每次我炒几样小菜自己小酌时,总会准备你的碗筷……」   「啊,原来师父准备的碗筷是要给他的啊?」一旁的年轻助手恍然大悟的插口道。   关梦君心里暖暖的。「谢谢你。」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激动过后,滕原奇道:「不过……小老弟,你怎么会在富足渔港?」   「说来话长。」   「看来是有故事的。」   关梦君看了看表,「我得去鱼市帮忙了,如果老哥哥不忙,你等我工作结束后,我再去找你。」      平时冠盖云集的原轩,今天大厨只为一个人作菜,简单的几道爽口海鲜算是大厨的私房菜,不做来卖钱,只拿来酬知己。   酒渍鲜蛤、三杯龙肠、搪心脆鲍……关梦君挟了块龙肠往嘴里送,满口鲜脆不染腥味,蒜香酥内,南姜温润,和九层塔三国鼎立,不见失衡,这当中就见大厨与一般厨子功力的不同了。   嚼了再嚼,酒香这才由龙肠中散出,关梦君忍不住赞了声,「好!」   他鱼市的事情忙完,回家冲澡后跟唐丰德说一声就来到原轩。   「小老弟,看来你最近压力不小。」滕原夹了口关梦君炒的沙茶芥蓝。   一般人想减压,有些人会去运动,跑步、打拳、游泳……有些人会去血拚,也有人会去K 歌,可关梦君的减压方式却是——下厨。   他们这一老一少的缘分滥觞于关伯龄是这里的常客,一直到关梦君从国外回来后,他和二房的人的竞争,他开始会一个人来用餐,有一回他看他做菜做到一半,突然提出他也想做菜的要求。   从那之后,这小伙子三不五时就会跑来说要做菜。推动核发BOT案,手上又有几个案子同时在进行,那是他跑来原轩最勤的一段期间。所以只要关梦君要求要做菜时,他就知道他又有压力了,即使不问出口,彼此也能心照不宣。   「依现在的状况看来,我很难没有压力吧?」方才他大致的跟滕原说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富足渔港,以及已恢复记忆一事。   原轩对他来说是个最没有压力的地方,怪不得他在丧失记忆期间什么都忘了,却独独记得原轩的原因。   「既然恢复了记忆,也该回扬旭了吧?」   关梦君摇摇头,「几年前我妈走后,我就没有家人了。」他家的情况滕原知道个八、九分。   一个眼底只有事业、只有厉害关系的父亲;时时刻刻想把他拉下来的小妈那边的人,家人……关梦君苦笑一记。在唐家生活过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亲子关系,什么叫有家人的感觉。   「你不见了,你父亲很着急的。」   他不以为然的反驳道:「他不是着急,只是觉得接班人不见了,是件麻烦的事。」   「胡说!你不见了之后,他来过这里几次,有一次他问我,你到这里来煮东西,都煮些什么,最拿手的是什么菜,常用的工具是什么?他那种伤心又担心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心酸。」   「……」关梦君有些讶异。   「你和你父亲的心结太深了,不要这样,你妈死了之后,我看他这几年也老了很多。」   「因为他爱她。」   滕原一怔。他知道这对父子很大的心结是源自于关梦君那温柔美丽的母亲,既然他感觉得出他父亲是爱着他母亲,两人怎么还是老是不对盘的样子呢?「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是对你父亲无法谅解?」   「我可以原谅他不爱她,可我无法原-咏他明明爱她,却不让她知道。他让我母亲带着遗憾嫁给他,带着遗憾与他生活,甚至带着遗憾死去!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但真的爱上了无论要面对什么样的压力,我都会诚实面对,所以我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滕原也不好多评论什么。「你不回扬旭只因为你父亲?」   关梦君摇了摇头,「我在渔港生活过,对核发BOT案不再只是很单纯的以商人立场考虑,我有了别的想法。」   一想到这整件事,滕原还是想笑。「对于你一手打造的『 渔港传奇』 ,如今又要摧毁它,可以想象你、心中一定有很多挣扎啦!」   「我一回扬旭,BOT案势必是最急着要推的案子,这会让我一点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渔港和集团的利益,他要想办法取到一个平衡点才是。   提到富足渔港,滕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住富足渔村,知不知道富足村6 邻美满路18 巷38 号是不是有个姓『暴』的人家?」   「暴?」这住址很熟悉,正是唐家。   「是啊,姓暴,名发户。」   「暴发户?!」 关梦君想笑。   「没错!就是那家伙!一提到这家伙我就一把火,当初就是冲着他那可笑的名字,想说见见真正的『暴发户』长哈模样,我才把他排进用餐客人名单,没想到他后来打电话取消了。你说,气不气人!」他打从开了原轩后,第一次有客人敢放他鸽子。   滕原瞥见他的笑意,不解的看着他。他干么这么笑?「怎么,你认识吗?」   「我和他可熟了,熟到天天照镜子都得见到他 。」   滕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大悟。「你……臭小子!你就是暴发户!你干啥订了位又取消?」   关梦君又夹了口菜。「因为……不想恢复记忆。」   「为什么?」   一想到唐海泱,关梦君笑了,霸气的眉宇放柔,冷冽的眸逢春。「因为我怕恢复记忆后,会把我丧失记忆期间的事忘了,我怕我会忘了一个女人。」   「谁呀?」   见滕原不太明白的表情,他也不急着说明白,反而卖起关子,「你见过她。」   滕原更加一头雾水了,「有吗?哪个?」   「最漂亮的那一个,而且在我未失踪前,你应该也听我提起过她。」不过那时提到唐海泱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   「小老弟,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你觉得在唐明皇眼中,赵飞燕称得上美女吗?他当是哪个灾区跑来的难民呢!同样的,杨玉环跑到汉朝去,日子绝对也不好过,更别说想迷惑君王、祸国殃民了。」滕原想了想。最漂亮的那一个?「冯丹荷?」   关梦君讨了个没趣。「不是她。你记不记得尚慈的齐静医生?」那回他就是看到齐静带着海泱来原轩用餐的,滕原这大厨对每个客人一定都有印象才是。   「啊,那位贵公子!」滕原看他一眼。「小子,你不会爱的是男人吧?」   他像有龙阳之癖的样子吗?「不是,前些日子他来过这里,带了个女的,就是那女孩。」   滕原马上想起,「唐海泱?」那位女医生的确很美,是知性气质型的美人。   「嗯。」   「可是那女孩不是和齐静是一对?我看齐医生对她可谓是呵护备至。」   关梦君瞪了他一眼。「海泱喜欢的是我。」   滕原被他在意的模样逗笑了。认识他好些年,从来也没见过他这么在乎一个女人,就算前年传得沸沸扬扬,他传说中的「准未婚妻」冯大美人,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   「小老弟啊,我说你还陷得真不浅呐!只不过这唐海泱三个字,我好像有那么些些记忆……」   「你的确不是第一次听到。」   「咦?」   「她就是为了抗议核发BOT案,带领富足渔村数百村民到扬旭抗议的那个代表。」   「你口中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   「……」   「那个『凶悍的泼妇』 ?」   「……」   「那个『有一天你会让她知道,外面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只适台在家者一菜带小孩的无知村姑』?」   关梦君招架不住的笑了出来。喔。老天,他真的是现世报了,以前把人家从头到尾嫌一遍,结果呢?他现在还高调回收中!   「你和她的缘分还真够有趣的了!那现在核发BOT案怎么办?啊,对了,你说她爱上你,那简单啊,你就叫她放弃富足渔港就行了。」   「她如果是那么容易昏头、公私不分的女人,我就不会这么在意她了。」依他的条件,什么名门淑媛、绝色名花得不到?海泱一开始吸引他的就不是外貌,而是她的有些悍、有些倔强的性子,让他心折的,是她温柔、耐心,甚至有些孩子气的那一面。   「既然她公私分明,那就你牺牲好了。」   「那也不可能,核发BOT案牵扯的层面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就算要推翻,也要提出可行的替代案。「总之,我现在暂时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滕原咸叹道:「爱情,真是麻烦的东西。」   关梦君吃着菜,思绪飘到唐海泱身上。虽然他们已经算是一对,但他总觉得她似乎……喜欢得很有保留,他很不喜欢她那种「闪躲」的感情。   恢复记忆的他,不仅仅只是「暴发户」当个默默守护者,他一样可以全然的付出,一样可以等她慢慢走近他,但绝不允许她只在原地踏步、回避他。   她到底还在不确定什么?那种犹豫的态度令他很在意。   难道是为了齐静?因为难舍深厚的朋友情谊,让她不想伤害齐静?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是「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做」的关梦君,不管对手是谁,他都会让对方死心退让。   所以于公于私,目前都不是他回扬旭的时机,不过联络他的心腹尤子绪倒是必要的,他需要他来帮忙查些事。      「约会?你所谓的约会是到庙里来?」关梦君听到唐海泱的建议有些错愕,到达目的地后更错愕。原来她是认真的啊。   自从两人上回在民歌西餐厅约会后,海泱一约上瘾,只要两人有空,就会去渔港之外走走,照她的说法,情侣就是要四处留影、制造回忆。   但他猜想,也许是他近来些微的改变让她不安,才会想制造更多两人的回忆。   「暴发户先生,这是一个漂亮的风景区好吗?只是恰巧的,这上头有家很灵的庙,什么叫约会到庙里?」他挑剔,人家神明还不见得欢迎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去吃饭逛街,你带DV干哈?」   「吃饭逛街就不能用DV啊?有些人不是也喜欢在捷运站里拍照,只要是有纪念价值的地方,不管是拍夜市还是拍101 ,都很重要。」当然,拍她才是重点。   「所以这是个有纪念价值的地方喽。」   「傻瓜,有价值的是你。」   闻言,她的脸颊有些热烫,「你真是越来越会耍嘴皮子。」   他笑了出来,发觉她的窘态,为了避免她的脸被烫熟,随即转问:「这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只?」   「观音。」唐海泱双手合十,虔诚顶礼。关梦君也学着她顶礼。   这庙不大,却是香火鼎盛,感觉比较新鲜的是,这座小山坡位于离公司数公里的位置,爬到小山上远眺,也许还看得到日东大楼。以前的他除了自己的办公室、附近的企业大楼外,从没注意周遭的一切,想想自己还真是多无趣的一个人。   「方才你跟观音讲什么?」 他好奇的问。   「你想知道啊?好啊,告诉你。」她比着手语。   念医学院的时候,因为考虑在医院很有机会遇到聋哑病患,所以她特地参加手语社团,现在突然福至心灵的用了出来。   有些话……实在很难启口。   「这是什么?」 关梦君一愣。   她又比了一次。   「我知道了!」   他自信满满的表情,让唐海泱脸色微变又似乎有些期待,「你学过手语?」   「没!不过,穷人进庙宇必是求财,富人进庙宇则求平安,一对情人进庙宇,能求的也就这么多了!你八成乞求观音,『观世音菩萨,求求你保佑,保佑他…… 赶快把我娶回家吧』」   她听到后来笑了出来,却忍不住脸红。这男人对她的喜欢还真是毫不掩饰啊!然而也是因为他这样的坦白直率,无形中加深了她的压力。「无聊!最好是啦!那一你呢?你跟观音说了什么?」   「世界和平啊!」   她横了他一眼。   「最好是啦!」 两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的说。彼此怔了一下,笑了出来。   「喂,两人不约而同的说同一句话时的下一秒,听说可以许愿。」   「啊,可惜,来不及了。」   「嗯。不过,如果可以许愿,你会许什么?」她忽然问。   「还是同一个愿吧!」希望两人有圆满的结果。关梦君想起方才她比的手语,问道:「对了,手语的『 喜欢你』 怎么比?」   不疑有他,唐海泱流畅的做了动作。   「我爱你呢?」   她听话的比了「我爱你」的手语,疑惑的问:「怎么,你对手语有兴趣?」   「不是,我只对这两句有兴趣。」   她脸又红了,另一方面,他话说得轻快,眼神却黯淡下来。都不是,方才她比的手语都不是这些!那她到底跟观音说了什么?   两人绕过庙宇后方,看到一个又长又陡的坡,一共有五、六十阶。   唐海泱看了看,「暴发户,你知道这阶梯最后是通往山顶吧?」   关梦君眯了眯眼往上看,「应该是。」   「你知道这里是有名的心想事成许愿圣地吗?」 她指了指一旁石碑上的字。   「咯,通天阶。」   「取名叫通天阶是因为地势高吧?这和心想事成有什么关系?」   「所谓的『通天』,就是指通往天听,众神听得到你的祈求,自然助你心想事成了。」   信仰这种事,是心诚则灵的,他想试试。「爬上去大声说就好了吗?」   「如果是情侣,要一在山顶,一在这里,想办法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对方知道了,自然也要回应你。」   他看向她,「要是你没回应呢?」   「那自然是没听到,不知道怎么响应了。」   果然是适合「告白」的好地方,女方在台阶下等,如果上方的男生告知心意,她无法响应,她可以假装没听到。   「只要把心意传达给女方知道就好了吗?」   「对。」   「好!你保证会回答我?」   她笑道:「那也得要我得知你的心意吧!」   关梦君带着满满的信心踏上台阶,一阶、两阶、十阶……一个男人为了「心想事成」的当傻瓜爬石阶,这样的傻气他也只有在面对海泱时才有吧?   他打算在子绪把一些事情查清楚之后回扬旭,但如果一天不能确定海泱的心意,他就一天不敢承认自己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后,很多简单的问题会变复杂,如果能确定她的心意,那立场上的问题他可以解决,但若不能肯定彼此的感情,怀着不安的她,能信任他多少?   到时她会不会走远,他没有把握,也不敢赌。   不一会儿,他已到达山顶,他站在上头挥手,嘴巴动了动,可能是因为风大,根本听不到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突然拿出DV对着下头。还好嘛,本以为很高,可DV还拍得到海泱。   这时,唐海泱的手机有简讯进来——   你说的,只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好了,老天爷没有规定一定要用嘴巴讲吧?那传简讯也可以。   我想说的是——一路上走来风风雨雨的,虽然常惹你生气,两人之间也有一些磨合,我相信那都是因为我的不够好的缘故,所以,请给我一辈子的时间臻至完美!   她一看到简讯不由得笑了。心中暗忖:来这招!还有啊,这段话好熟啊,熟到彷佛出自她口中,那不是他们到婚纱店时,她自吹自擂的说自己有多浪漫下的一段话?   暴发户的情感越浓烈,她就得越觉得不安、愧疚,甚至罪恶感浓重的感觉自己像个爱情诈欺犯… …   她可以确定自己非常喜欢暴发户,但她无法对自己撒谎,她一开始对他的在意一是因为他神似池静的长相。   习惯他在身边陪伴、依赖他对她的照顾、喜欢他看她时旁若无人的专注,还有一他的深情、他的执着……但那些喜欢里面掺杂多少她对过往的难舍?她真的能走出静给的温柔,然后全心彻底的爱上另一个人吗?   犹豫不决的懦夫行为,才是真正刺伤别人的利器……他没有说错,但她就是分不清又舍不得放手。   人的心是肉做的,又不是机器人,真的能把每种情感都清楚的切割开吗?   深深叹一口气,唐海泱没有回传简讯给他,不能用声音说的、不能让文字表达的,最后都化为一个个手势!   我真的喜欢你,但对不起,我很想光明正大的说爱你,可目前的我还不行,我不能让深爱我的你,得到不是一百分的感情。   我还很迷惘,对不起……我会努力,但现在……对不起……手势停下后不久,手机又传来简讯——   再比一次!   她苦笑。这傻瓜,他又看不懂,干么要她再比一次?   停顿几秒,手机又震动,她打开简讯——   怎么不比?我想再看一次。   真是固执的男人,就像……执着于对她的爱一样。不忍拒绝他的要求,唐海泱又比了一次,还刻意放慢速度,或许她也有点希望他能看懂吧,看懂她内心说不出口却快要超载的秘密。   不久,震动传进手里,压过她手的颤抖,低头,仍是简短的几个字!   我的心意,你懂了吗?   她该高兴该难过?暴发户毕竟没有猜出她的意思……她回传——   懂了。   来不及关掉简讯界面,新简讯的通知又到——   你的回答呢?你没有回答我。   笑了,却带点遗憾、带点凄楚,手指几个动作,她把简讯传出,再次把心锁住——   我回答了,是你没有看懂我的心意,不准讨价还价,我已经给你机会了。   不,该说她给自己机会了。他没有猜错,她是故意带他来这,是故意用最消极的方法抒解、心里的纠结,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说了,只是他没有岭现。」让自己……   好过一点。 第四章   回程途中,关梦君似乎也感觉到唐海泱怪怪的,得不到她对他心意的响应,他是有些沮丧,可他看懂了那个「我喜欢你」,有了这句话,其它内容还能坏到哪里去?放轻松~也许在「我喜欢你」后头是很热情如火的话。   他记得子绪懂手语,也许之后可以找他问问。   他的手主动握住唐海泱。「好像快下雨了呢!先去吃饭吧!」   「吃什么?」   「第一流的料理。」   唐海泱在心中深呼吸。今天是两人的约会,要开开心心的,不要让自己的心情搞砸了。「第一流的料理?不会主厨是你吧?」   「哈哈哈……不错的赞美,只可惜你今天要失望了,主厨不是我,是另有高人。」完美的约会不外乎是浪漫的地点、愉快的对话、一流的美食,前两者……咳,完美吗?差强人意吧!不过后者,那绝对是最一流的。   「谁?」   「原轩的大厨,你信吗?」看唐海泱受到惊吓的表情,关梦君想发噱,却忍不住心疼,将她揽入怀中。   她就这么怕他恢复记忆吗?这也是她喜欢他的表现吧?   唐海泱抬起头看他,试着由他的表情看出他话里的真假。   「干么,你想吃原轩?」其实他们用餐的地点并不是在原轩,而是一家法国餐厅。   「才不要!」   她扁着嘴,有些别扭、有些意气用事,还有些撒娇的表情让关梦君忍俊不住的大笑。   依偎在他怀里,她忍不住的抡起拳槌了他一下。他带着取笑味道的笑声更引发她的怒气,恐吓的说:「你下一次再吓我,我就不理你了。」兀自挣脱他的怀抱继续往前走。   钦,这样就生气!关梦君只好摸摸鼻子认栽的跟在她后头,忽然山壁上一小丛三色小花引起他的注意,他轻捻起一朵。「海泱!」   「做什么?」脸臭臭的,可还是止住步伐。   「你看!」他走了过去,将花递给她。「可爱吧?」   第一次看到这样可爱的小花,唐海泱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把花接过来,「好可爱,这叫什么花?」   「野生三色堇。它常出现在潮湿的山壁上,有时连海边潮湿一点的山壁也会有。」   小花在她手上转着转着,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它,我记得在你的一本书里,它被护贝在一片白色纸片上当书签。」   关梦君的表情有些僵。   「最近医院里一个医生在追一个护士,高调的每天送花,让大家都在帮忙猜花语,就不知道三色一姜的花语是什么?」   她随口说说的问题,没想到他真的有答案。「白日梦、思慕,记得要梦见我。」   他干么表情那么可疑?唐海泱奇怪的看着他,「你倒是满清楚的嘛!暴发户,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会『 拈花惹草』 的男人了?」一语双关。   「……」   「那片书签谁送你的?」   「我做的。」   「那花谁送你的?」   关梦君失笑,「我拔的。」   唐海泱不信,「那你干哈这么宝贝?海边一堆野花野草,怎么不见你去把它们拔过来压花?」女人无理取闹的飞醋有时来得很令人无法招架。   他咕哝道:「那些又不是从你发上掉下来的。」   「咦?」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就……就几个月前,你从医院的楼梯摔下来,我去接你回家,在途中……」他有些尴尬的重述一次当时的情况。   听完后,唐海泱沉默了。   三色堇的花语是思慕、记得梦见我是吗?   在他努力的把三色堇替她别上,他心里是否也在传达着他单恋时的心情—— 记得梦见我?   这个暴发户,明明是个大个儿,可他的心思却常常细腻温柔得叫她有些……心疼。   忍不住的将脸凑近,在他唇上一吻。「暴发户,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他的额抵着她的。「你的感谢就这么一些?」   对暴发户而言,这样或许他就满足了,然而对关梦君来说,这样是不够的…… 他一双眼直视着她,像要看穿她,下一刻他的吻精准落下。   他的吻绝不温柔,在强势下展现他特有的霸气—— 这是他非要不可的女人,他痛恨不确定感,努力的想去捉住些什么,他将他的焦虑、不安,倾注在这一吻!   「海泱……」   「嗯?」   「我喜欢你这件事是很开心的,不要对我说谢谢,感觉上像我本来不该喜欢上你似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真实的她有多自私!她在心中暗暗苦笑,「那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以同样的心情喜欢我就好。」   「什么心情?」   「只看着我!全心全意,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难都只看着我。」   无法承受他坦率的目光,唐海泱的眼睫轻覆而下。   她努力的装作若无其事,心情却是又激动又酸。   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这样的承诺,真的够了,只是她能拿什么响应?缺角的心吗?   关梦君看到她的逃避,虽是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两人无言的走去取车。   就在车子转个弯要开出停车场时,和一部车擦身而过……劳斯莱斯十分引人注目。   关梦君和唐海泱同时注意到车后座坐了谁,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喂!你(你)看!」往什么惊奇也没有的山壁看。   老天!是扬旭董事长关伯龄!唐海泱看到他,吓出了一堆冷汗。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唐海泱的疑问也同样是关梦君的疑问。父亲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兴趣是打高尔夫,绝不是登山健行之类。   来拜拜?!呵!那更不可能,他一向不信天、不信神鬼,只信他自己。   由后照镜偷瞄了一眼,车子还真的是在庙宇旁停下。   他父亲竟然进了庙宇?见鬼了……不!见神了!那真是他那不可一世,只相信人定胜天的父亲?   唐海泱在惊慌甫定后才想起,她叫暴发户转头是为了防止关伯龄看到他,那他叫她转头又是为了什么?「你叫我看什么?」   关梦君故作镇定。「刚刚……刚刚有一只好大的蝴蝶飞过去,原本要叫你看的。」   「是喔。好了,那边既然没东西,可以走了吧?」   「嗯。」关梦君随即发动引擎,将车驶下山。   至于父亲为什么会进到庙里去……他只是惊讶,但并不在乎。      一家中国风茶楼,位于巷弄内,装横很朴实,做的多是熟客的生意。   木门被推开,一名西装革履,大企业精英样的高眺男子走了进来,他稍稍打量了下这家久未到访的小店,看一眼一样不太爱理人的老板,径自走向老位置—— 最角落的包厢。   在紧闭的包厢门口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敬重的上司就坐在面前……这样的画面他等了多久了?尤子绪努力掩饰内心的激动,在关梦君对座坐下。   「尤特助,许久不见。」   他这个心腹,虽然足足大了他近十岁,却是他当年被父亲丢到东南亚、南非、欧洲……等地的子公司磨练时,一直跟在他身旁共患难的朋友,他也是在他失意时能陪着他挑灯夜战、共商对策的好部属;他有过失,他愿意告诉他,竭诚帮助他,得意时也能共享荣耀,把酒言欢。   「是。」即使前几天已经在电话中听到关梦君的声音、知道他近况,可真正见到人,他还是……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尤特助。」   「是。」严肃的脸上还是正经八百。   关梦君递出手帕。「你的花粉症发作了,眼泪鼻涕齐流的,难看!」   「……好。」他连忙接过,胡乱的抹干净。   「在我失忆的那十个月我过得很好,很多人照顾我,我也很快乐。」关梦君慨然道:「子绪,长那么大,有过那段日子,我才知道何谓『 快乐』 。」   他笑了笑,回到正题。   「对了,在你报告扬旭内部近况前,我有事要请你帮忙。」他把一只牛皮纸袋交给他。「帮我查这些事的资料,越详尽越好。」   尤子绪抽开一看。看了几页他就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关梦君。「这是……」   他莫测高深的啜了口茶,「你一定在想,我在搬大石砸核发案的脚,对不?」   「我的确是不明白你的用意。」   关梦君只是淡然道:「我只是有备无患。」   「是,我知道了。」 老板有他的想法,他只要奉命行事就行了,这点道理他还知道。   关梦君想到另一件甚至比扬旭更令他挂心的事。「另外,我记得你会手语,对不?」子绪的夫人是聋哑者,他为了她去学了手语。「帮我翻译一下,影片中的人说了些什么?」   他拿出前几天他和唐海泱约会时拍的影片,那是她对他表白的答复。当时他要她再比一次时,他就用DV拍了下来。   尤子绪看了下内容,影片中的人有些小、有些模糊,像是远距离拍的。   「怎样?」关梦君迫不及待的问道。子绪已经将这段影片看了两遍了。   「距离有点远,不过她说的应该是,『 我真的喜欢你,但对不起,我很想光明正大的说爱你,可目前的我还不行,我不能让深爱我的你,得到不是一百分的感情。我还很迷惘,对不起,我会努力,只是现在对不起。』 」   初初听到尤子绪翻的第一句,关梦君还挺高兴的,可之后越听他越错愕。   喜欢他,为什么又要说「对不起」?   什么又叫做很想光明正大的说爱他,可目前还不行?什么叫不是一百分的感情?她到底在迷惘什么?   「子绪,你用手语比一次『对不起』。」   你跟观音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啊?好啊,告诉你。   海泱比的手势和此刻子绪比的是同样的。   她跟他说,对不起……   可是,为什么?她的迷惘又是什么?   这让他想到之前她曾说过的那句「谢谢你这么喜欢我」,那语气也像是因为什么而有所保留,无法全然响应他的感情。   尤子绪虽觉得奇怪,但老板不主动说,他也不会多问。   他接下来开始报告扬旭的近况,关梦君只得先将思绪拉回,然而内心的困惑疑云却是越来越大……      唐丰德站在渔会前打电话回家,「钦?暴发户,是你啊,海泱呢?」   「她啊?不知道,没看到人,大概是临时有事让人叫回医院了。」   「这样啊……」想了想,他转而交代道:「那你去帮我看一下好了,我来渔会办事情,忘了带户口簿,我记得之前是让海泱收着了,你去帮我找找,通常她会把重要文件收进床底下一个白色纸箱。」   「好。」挂上电话后,关梦君奔上二楼唐海泱的房间。   床底下是有白色纸箱没错,但有两个,会是哪一个?   他打算构着哪个先找哪个,他拉出一个箱子,上头满是灰尘,可见这箱子很久没人碰了。他用手拍了拍灰尘,将箱子打开。   入目的是一部价值不菲的单眼相机和一个长镜头,还有笔记本、小饰品、卡片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只旧的女鞋。   他伸手把一些杂物拿出来,冷不防看到几张压在相机下关于富足渔村到日东大楼前抗议的剪报。   报上偌大标题写着——   核能发电BOT案拍板定案!   渔港村民、环保团体集聚扬旭广场前抗议!   报上还有村民们到日东大楼抗议的相片,为首的代表一看就知道是唐海泱。   看到这些报导,关梦君不禁失笑。   如果是以前看到,他应该会嗤之以鼻,现在,他只觉得她很可爱、很勇敢。   在报导下的是一迭信,信件虽都让人小心收进一个大透明夹链袋,但仍能从泛黄的信封边缘猜测,这些信有些年了,署名都是唐海泱小姐收。   能让海泱这么小心收着,让他不得不怀疑这迭信是情书。   他犹豫了一下,从夹链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他没有这么小心眼,海泱长得那么漂亮,有前男友不奇怪,他也没打算抽出里面的信来看,只是想看一下过往情敌的名字而已—— 至少让他知道,海泱参加同学会的时候他要防着谁。   信封正面只有收件人,他手一转,发现寄件人写在背后!池静。   池静?不是齐静吗?难道是笔误?不可能,谁会写错自己的名字。   那这个叫池静的男人是谁?突地,他想起有一次海泱喝醉时说的话!   「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会骗我?」   「不会。」   「打勾勾。」   「你……」   「静,我好想你……好想你……」   难道,那个静不是齐静,而是这个叫池静的男人?   一股好奇心跟嫉妒交杂,他倒出夹链袋里所有的信封,一一翻面,果然,所有的寄件人都是池静。   海泱跟这个池静,应该是交往过的情人吧?看信件的数量,交往也有些时间,信放了这么久,还舍不得丢,她很重视这段感情吗?   算了,别想了,大男人别这般婆婆妈妈,不管他们过去的感情有多深厚,现在能抱着海泱、吻着海泱的人是他,他们的那段情已逝,而他跟海泱的爱情才开始。   关梦君于是动手收拾散在地上的信件,他摸到其中一个信封特别厚,才拿起,一些相片顺势滑了出来。   其中一张唐海泱笑得灿烂的独照,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时的她留了一头长发,似乎是去参加友人的毕业典礼,因为她没有穿学士服,但有一堆毕业生在她身后当「背景」。   她的笑容太过灿烂,那发自内心的开心,像是会感染人似的从相片透出,传染给他,让他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起。   边收拾,他边翻看相片,大都是她的独照或是跟朋友的合影,她的笑容让人感受得到当时的她有多喜悦,而他也不得不称赞一下帮她照相的人,每一张的角度掌握得都很好,能把她的特色拍出。   不期然的一张相片中男子穿着学士服,一手亲密的拥着唐海泱的腰,她也勾住他的手臂,两人的手相握,笑容难掩甜蜜,俨然是一对情侣。   关梦君怔了一下。这个男人……是、是……他自己?   不、不对!那男的是长得和他很像,可绝对不是他,他们只是长相相似,但气质跟眼神都不同。   但世上怎会有两人长得这么像?!这可怕的神似度,要不是他就是本人,恐怕别人也许还分不出……顿时,他心跳漏一拍。   这男的是谁?是池静吗?他颤抖着手将相片翻面,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背面是空白的,让他可以以为这是海泱其中一个男友,他可以想象那个晚上,让海泱恋恋不舍的不是这个长得像他的男子… …   静的毕业典礼。我跟静的甜蜜合照,他说小赵的技术不好,相片里的我不及本人千分之一美好,我却觉得小赵的技术太好,把静对我的依恋照得太深,我不觉得啊,我不觉得静有这么爱我,我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   相片背后的字,把关梦君推进深渊。   他抚上自己的脸。如果这相片中的男子不是池静,他能相信他们情已逝,但如果是呢?他该如何说服自己?   他想起,海泱第一次在日东大楼见到他时的惊讶表情;唐伯伯第一次看到他时也同样的讶异;甚至还有卖麻油酒鸡的老板看到他,也将他误认为海泱的男朋友… …   越想越心惊,拿着相片的手也汗湿了,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海泱有时候会没来由的盯着他的脸看,那眼神投注得太遥远,彷佛是透过他在寻找着什么… …   他拿起海泱的独照,翻过面——   静的毕业典礼。静不爱入镜,却很爱替我照相,说要把每一个时候的我留下来,每每那透过镜头卑注看我的静,都会让我羞红了脸,我想,我也来学摄影好了,我也想把每一个时候的静留下来。   果然,能让海泱笑得这么灿烂的人,是池静!   怔愣好一会,关梦君做了会让他不屑自己的举动!拆开池静写给海泱的信。   他想知道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有多深,他奢求只要有一点点缝隙……一点点就好……些微的感情缝隙,也许他们最后是由海泱提了分手,她发现池静不适合她,然后遇见他,他们是新的开始……他必须这么相信,虽然他的手颤抖着!   Dear泱:   讶异我会写信?嗯,也许有些心情在电话袒不好说的,文字比较能表达,你知道的,我口拙。   到美国有段时间了,你好像很少打电话给我是吧?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心疼你的傻气。泱,你好傻,你很寂寞不是吗?   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是率真的你、生气的你、撒娇的你,无论是哪种面貌的你,都是我的最爱,即使你偶尔任性一点,我还是会爱你,真的。   所以,敢打给我了吧?不要紧的,我很忙很累,但你不是我的负担,是我之所以愿意这么忙这么累的原因,是我想守护的人,而这个例外只留给你,你不行使权利,那么寂寞的人说是我了,你拾得吗?   PS: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学摄影,记得,替我把每个时候的你留下,我会检查。 ——池静笔   微转过头,关梦君看着那单眼相机跟长镜头,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池静觉得海泱的爱太小心翼翼,但他跟海泱的感情,却是他单向付出得多。   从暴发户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总是他在等着她点头、等着她回头、等着她……接受他的爱……没错,被动的接受。   最后,她只愿意给他!「对不起」跟「谢谢」,就像陌生人的问候一般,叫他怎能不悲哀?   缓慢的将信折回信封,他像溺水的人企盼一根浮木,打开信封上填上最后日期的信,池静寄给海泱最后一封信——   Dear泱:   再过几天,我要回台湾了,既然我以后能在你耳边说话,那么这就是最后一封信了。   我记得你说过很士吾欢收到我写给你的……情书,好吧,你是这么称呼的,但这对我来说应该更像是——家书。乖,把眼泪收起来,记得吗?我喜欢你笑。   你喜欢的这些话,透过生硬的手机跟薄薄的纸,怎会比我亲p 说有温度?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口拙的,因为长久分离后的思念,我只想亲口跟你说。   所以,你不会再收到我写的信了,因为我不会再跟你分离。   前两天,你传给我一首台语歌,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我希望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有一天,等我更有能力了,泱,你将是我唯一的「家后」。   你的长发很漂亮,但我也想看它慢慢变白,每一点被岁月染上的颜色,都说明我们爱了彼此有多久;你说我的手掌很温暖,但有一天我也想让你握紧我皱了皮的手,每一丝被时间刻上的痕迹,都说明我们依赖了彼此有多久。   对,胜过爱的,像家人般紧密的依赖。   你会顺意的吧?会愿意握住我的手去看你最喜欢的那片海是吗?   PS:记得「家后」的歌词吗?先说好了,不管谁先走,都别争也别掉泪好吗?只要看着我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海,彼此的身影就不会消失,你别着急慢慢走,我会等你,那你也要等我好吗? ——池静笔   关梦君紧皱着眉,沉重的将信纸收进去信封。   没有分手。池静给海泱的信这是最后一封了,他们没有分手,还是情深意重,只是池静最后到底上哪了?   没有结论,他的心思混乱,纠结在海泱到底是爱他,还是透过他看池静这个问题上?   直到他眼尖的发现一只水蓝色的信封,收件人是——池静。   Dear静: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以后,就像你说的,我会继续守护我们的爱情,直到我们重逢。   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只字词组,我一度以为你放弃、你忘记要守护我了,我很生气很难过,大声的责马你是骗子……后来,我整理信件的时候才发现,不,你事先告诉我了……如果你离开,那并不是不爱我,你只是先去下一段旅程等我。   我不会再难过了,不会再沉浸在悲伤中,你没说错,只要我还去看那片海,就能看到你牵着我手的身影,从来都没有消失,没有。   所以,你放心的离开吧,我不会轻易忘记我们的爱情,我答应你,这辈子,唐海泱就只爱池静。   ——海泱笔   心像溺水的人呼出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不断的往下坠,终究沉入没有光亮的深海。   关梦君看着信封上的日期。距离池静最后一封信一年多,他们的确是分手了,但他被海泱那句「我答应你,这辈子,唐海泱就只爱池静」 打败。   他想动手收拾地上的信件跟相片,但手却没用的使不出力,他的心被痛苦盈满、被苦涩占据,因为她视线的最终落处,不是他。   她心里放的男人……不是他!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那句「对不起」是代表什么意思?那是她无法放开胸怀去爱他最好的证明吧?因为她不是真的喜欢上他,她只是透过他的模样去缅怀、沉溺于昔日的那段感情、那个男人!   她对他也会有愧疚、也会无法面对吗?   原来事情打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呐?他觉得自己彷佛是作了场好梦,在梦里他因为太开心、太幸福、太美好,他耽溺、执着,即使隐约感觉不对劲,他还是选择不去怀疑、不去多想,直到真相大白后,他才知道,现实是残忍的,他只是作了场好梦!   梦醒了,他尝到满口的苦涩,他……想彻底的放手,他一向有这样的魄力的!   可他却在摊开手的同时发现,他人出了梦境,心却留在梦里。   力气像被抽光了,他看着散了一地的信和相片……忽然大笑,笑得悲愤沧凉!   突地,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喂。」   「我等一下没事了,我们去哪走走好不好?」手机另一端传来唐海泱的声音。   「……嗯。」   「你怎么了?人不舒服吗?为什么都不说话?」语气里难掩担忧。   「不,我没事。」   「那……你想去哪?」   「……我们去看海。」有些事得说清楚了。   「看海?喔,好啊,那你等我。」   「嗯。」冷淡的结束通讯,他突然想起在民歌西餐厅时,海泱唱的那首歌,他还记得——   看凋零的玫块在静静发呆,朋友对我责怪,要我放得闭,固执对我是种虐待,越爱得深越难抛开,爱是偏见,如果可以,再重来……   他终于懂她了,她始终放不开对池静的执着……他终于懂她,却宁可从来没有懂过。 第五章   波光粼粼,金波闪耀,太阳余辉中满载渔获的小船是渔村中最美丽的景致。   以往这是唐海泱最喜欢的风景,打从关梦君来到富足渔港后,因为她的影响,也因为他融入了渔村生活,他也爱上了这样的景色。   傍晚的海风徐来,吹拂着他过长的黑发,裸露在破旧汗衫外的皮肤有着在太阳下劳动的健美古铜色。   夕阳将那道孤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关梦君细眯着眼看向海的一端,丧失记忆后因为人们的和善,他敞开心胸而变得温和了许多的脸上,此刻笼上了连他自己也不自觉的霸气和冷森,粗糙的手上捏揉着一团纸,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眸子里的犀利渐渐变得有些茫然,茫然之后又渐渐的汇聚成一把怒焰。心情的转折如同海波一般,一波紧接着一波。   不远处,唐海泱纤细的身影轻轻朝他靠近、再靠近,直到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她刚刚跑到渔港去看林福伯新购进的渔船。一群老渔夫一提到富足渔港近一年来的大改变,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暴发户,她听在耳中,很与有荣焉的。   「喂,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家伙今天的背影特别怪。   可一个人的背影不就是这样吗?还能怎么怪,然而她就是感觉到有那么些不同。   他看起来有点孤单、很有距离,啊,对了!还有一股……久违了的凌厉霸气!   她的胸口倏地一窒,心跳漏了半拍,忍不住偷觎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看得好远好远,一如往常。   真是的,没事吓自己!这家伙还是一身的破汗衫、旧牛仔裤,他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暴发户」……那为什么她的手会冒着汗,放松不下?   「海真平静。」 关梦君淡淡地说。   挨近他坐了下来,唐海泱手抱着膝。「嗯,不过天好红,听说明天可能要发布海上台风警报。」她的头轻靠在他肩上。   暴发户的肩膀宽大厚实,感觉上就是让人很依靠。   关梦君看着海波轻漫的海,他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一刻也无法平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这样吧?现在的平静,让人无法想象下一刻惊涛骇浪的怵目惊心!」   「看个夕阳哪来这么多感触?」她取笑他,用最稀松平常的态度面对。直觉的逃避深入去想,拒绝去探讨心中的那份不安。   平常的他很阳光的,可今天他却像被乌云遮了脸似的,那份阴霾在她胸口不断的扩大再扩大,感觉就像滴染料入水,最后一整个黑。「喂,回家吧!准备放饭了。啧,平常这时候你老绕在我老爸旁边问晚餐要吃什么的,今天倒是反常。」 她起了身,拍拍衣服上的海沙。「走吧,回去了。」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谁?」关梦君越过她「粉饰太平」的手,直探她的眼。   心跳乱了节奏,久久回不了神,之后眼神明显逃避的在闪烁,她强迫自己努力的挤出笑容。「暴、暴发户啊,你还能是谁?」她很想象平常那样,爽朗的叫他暴~发~户的,可此时此刻她办不到,她就像被活逮的偷儿,无法用理所当然的态度面对他。   关梦君深邃的眼紧盯着她,不让她闪避。「透过我,你看到的是我吗?还是,我只是和你心中深爱的某人很像?」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握了东西,隐约看到他手中皱烂的报纸和相片,她的心时乱了、慌了!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被发现了吗?在她毫无心理准备下,那种感觉像是承受天外飞来的一拳,在躲避不及的情况闪不去、躲不了,让人更显狼狈。   看着她的反应,关梦君必须深呼吸才有办法稳住语气,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彷佛被利刃凌迟着,她为什么这样对他?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在我丧失记忆的这段时间,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任何人、不确定任何事。但是在这一片空白中,我慢慢的值一下了关于你的一切,慢慢的动了心、慢慢的喜欢上、甚至,爱上!   「爱上你是我在这段时间唯一确定的事,我以为你也是这样!丧失记忆后,我以为命运之神给我一手烂牌,却因为你,我以为还是可以期待底牌的,哪知底牌一一摊开……我却输得这么彻底,那个让我有所期待的希望,从头到尾都是个谎!」   「……」   他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平时澄澈的眸因为承载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凝聚成一把利刃,毫不留情的射向她。   她能说吗?虽然一开始对他是欺骗、是谎言、是虚情假意,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她很想大声的反驳,可是……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心中还有不确定,她已经欺骗他太多了,不能再这样继续……   沙滩上散落着方才暴发户留下的相片和揉皱的报纸,唐海泱将报纸拿起来摊平看着。   她和他……真的完了吧?   这算是给她的惩罚吗?她向来最讨厌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允诺任何事,因为她觉得那十分不负责任,可她自己却是在无法厘清真实的心情下,接受了暴发户的感情。   她是喜欢他,然而她一向是个诚实的人,无法忍受六分事说十分话。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心很乱,也很痛,但她知道,她的乱、她的痛,绝对比不上暴发户的!   毕竟关梦君是多么骄傲的人,在丧失记忆期间,因为喜欢她,他努力的把她喜欢的地方变得更好,他努力的得到她的认同、她的欣赏,然后响应她的心意。   这样一个努力、认真的想得到一份感情的男人,如何能忍受自己是别人「替身」的事?唐海泱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又痛哭了起来。   不行!不能只是哭,哭解决不了事情,她或许先去跟暴发户好好解释清楚,或许,他愿意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   可是她给得出去爱情的承诺吗?望着她和静合照的相片,她想起自己曾经许诺过的那句誓言!这辈子,唐海泱就只爱池静。   她好无助、好犹豫,天色渐渐的变黑,暴发户方才踩下的足迹也因为涨潮的关系被海浪给冲平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出现在海滩上,却没有一起离开。   她在海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变黑,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家。   快到家时,她注意到停在她白色小车后头的那部象征着身分地位的劳斯莱斯。   她一眼认出,站在驾驶座外的司机和那她与暴发户约会那天,跟他们的车擦肩而过的那部劳斯莱斯司机是同一个。   家里似乎有客人,不必进门,都猜得到里头的贵客是谁。其实,打从那天两部车子擦身而过时,她就有了预感,会有那么一天,如果,司机注意到暴发户,然后记下车牌,要找到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秘密好像在同一天内全揭开了。   心情荡到谷底……   暴发户看到了她收集的报导,又加上他最近似乎有恢复记忆的趋向,如果自己的父亲又找上门,他知道了池静……他会选择回自己的世界去吧?   企业帝国的准接班人,她和他……完全不可能了吧?!      暴发户离开十天了!   这十天,唐海泱在医院加班了十天,加到齐静看不下去,发现有一次她闪神到差一点摔下楼,于是硬要她放个几天假,在家里休息。   回到富足渔村后,她变得异常的沉默,而怪举动不少,先是提前「年终大扫除」,把一楼清理一遍,所有的桌椅位置来个「乾坤大挪移」,害得出海回家的唐丰德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怀疑自己走错家门了。   打开暴发户的房间更精采了,唐丰德目瞪口呆,以前被暴发户清理打包的东西全都回来了,七坪大的房间又塞得满满的。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有点心酸。   他是不知道女儿和暴发户……唉!该叫关梦君了。其实,他当初看到关梦君时,之所以怔住了的原因,那是因为他长得太像池静,这也让他在知道小两口有着情愫时,他最担心的。   他也终于明白关梦君初到渔村来时,就凭着他那张和池静神似的脸,照理说女儿应该会对他很好,而不是找他麻烦、欺负他的真正原因。   暴发户是关梦君,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是老天开的玩笑,回想关梦君在渔村的「建设」,他还真是做足了搬大石砸自己脚的事。   那孩子虽然还失忆,可回扬旭后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记忆了吧?届时核发BOT案如果执意推动,不知大家再次相见又会是什么样子?   唐丰德又看了眼恢复成储藏室的房间,叹了口气,无限感慨的将门掩上。   女儿的心情他懂,她怕自己回到这个暴发户曾经活动过的家,会不自觉的寻找着他的踪迹,所以她把这空间做了大变动,想藉此忘了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记亿!   这个傻丫头!   走在木阶欲上楼就听到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走近一看,海泱房间外打包了一包包的东西,他又是一怔。   「丫头,你这是在干哈?」她想离家出走吗?   「爸,我跟你交换房间,好不好?」   「……为什么?」   「偶尔……换地方睡也不错啊!」她的笑很勉强。   唐丰德拎起一包东西拿回她房里。「丫头,过来。」   「爸,你……」 跟着他进房里。   他在关梦君常坐的计算机桌前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床。「坐下来。」   「爸,什么事等我整理好再说。」   「坐下。」   见女儿无奈坐下,他环顾一下四下环境。「你啊,忙了半天,结果什么效果也没有,一个人在一个空间活动过,又岂是空间的摆设做了变化就会遗忘的?除非有一天这楝房子不见了。可就算房子不见了,忘不了的人事物还是忘不了。   「房子还能拆,大海能抽干、沙滩能清除吗?你要不要去把鱼市也砸了?上网去他常逛的网站放毒,把人家网站毁了?」   被说中心事,唐海泱低头不语,眼眶红了。   「丫头,要忘了一个人不是这么忘的,除非……有一天在你心中那个人的位置被另一个人给取代了,否则无论你做了什么改变,无论你多么想忘了对方,都只是更加突显出你的在乎。」唐丰德有感而发。   孩子的妈在她三岁就死了,他开始的时候伤心得要死,努力的想把她忘了,可花了二十几年,她那秀气的模样,他何曾忘了?   唐海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开口,「我能的,我能把他忘了,时间久了,我就能忘了。」忘了关于他的一切,忘了两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可以……可以的!她不停的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可为什么,她方才在整理屋子时,关梦君的影像会不断、不断的出现?   「你不是真的想忘了他,只是在粉饰太平,你觉得一个高高在上的扬旭CEO 和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女医生,怎么想都不可能,再者,如果他恢复记忆后忘了你,想起了你和他是死对头,你该怎么办?比起确定自己的心意,然后面对多舛的前途,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去厘清,就认定自己能很快的把他忘了。」   「不是这样… 」   唐丰德了然的看着女儿,「以前的你的确不是这样,可面对关梦君,你有太多的愧疚和不确定,你害怕去面对,更害怕一个选择错就全盘输了。可丫头,爱情不能够这样,一旦有了退缩的心态,无论幸福离你多近,你永远是错过的那个人。」   「爸爸你觉得我……是真的对关梦君动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   「对于我来说,今天只要任何人长得像池静,我就无法讨厌他,我刚救他的时候,其实是可以把他的脸整成别的模样,我却选择让他恢复原状,那是因为我的贪恋,贪恋着一张我思念的脸。因此我是真的对关梦君动了心了吗?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提点她,「关梦君刚住到家里来的时候,你对他可是不假辞色的,那时的你也是透过他看到了池静?不是吧?那时你的凶悍模样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你对他那张脸的『在意』,反而是你开始有点喜欢他的时候。」   唐海泱怔了下。   「丫头,有时候有个人长得像你曾爱过的人,是占了便宜,有时却反而是最大的阻碍。」他这旁观者在一旁什么都不方便说,可看得比她透彻,他分得出来,女儿和池静以及对暴发户恋爱时的态度是全然不同的。   她对池静是太过温柔,是改变着自己大刺刺的真性情配合着他有些温吞的性子;可她对暴发户却保有真实的自我。   关梦君是天生王者,性子强势而霸道,失忆时的他收敛了许多,可还是有着霸气。因为这样,对一向「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海泱而言,她反而可以淋漓尽致的表现出真正的自己。   如果今天她只是透过暴发户和池静「恋爱」,那么态度一定不是这样了。   「……爸,我好累,承受着一个人太深的感情,却踌躇不能前进时,我真的好累。」   「一个人要把东西给人,若对方不伸出手,他也无法硬塞。你正是因为伸手接了才会有压力,你会伸手接表示你对人家给你的东西也不排斥嘛,是不?」   「我还是需要时间想清楚。」和暴发户在一起的日子太开心,开、心到她好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让那些秘密一直沉埋。   可秘密还是揭开了,现在的她因为太深的愧疚,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罪恶感让她只想当鸵鸟,只想逃避,什么事情都决定不了。   身为一个父亲,他能说的也只有这样了,女儿是个有主见的人,不是别人说这样她就一定认同,感情的事要想通毕竟得靠自己,别人讲再多都没用。   「你这几天就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如果在家会胡思乱想,那就陪老爸出海去,你也很久没去感受乘风破浪的感觉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晕船呢!啊,你就不知道暴发户那小子第一次出海时,足足吐了三天,吐到一船的渔工都受影响的想吐,害我真想把他扔下船喂鱼。」   「噗……哈哈哈……」唐海泱想着那模样忍不住的笑了,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心酸的红了眼眶。   「啧!又哭又笑,小狗尿尿!」唐丰德倾身向前,抹去她的眼泪。「海泱,老爸就你这个女儿,我只要你开心就好,至于你作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只是丫头,老爸要提醒你,很多事一旦错过了,就没机会重来了,你要慎重其事。」   「嗯。爸,谢谢你。」她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至少这个时刻,还有老爸这个依靠,让她慌乱无措的心,暂时稳了下来。   必唐海泱双臂环住自己,搓了搓手臂,晚上的海风实在太冷了点,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睡前的T 恤、运动短裤,也难怪会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可是…… 她不是睡了吗?怎么会站在海边?   深思不解,但像是受到牵引般,她迈开步伐,一步步往海边走,就要踏上浪之前,她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住她——   「泱,你不冷吗?」   熟悉的呼唤让唐海泱愣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看一眼身后的人,她惊呼一声,「暴发户?」   她眼前的男子温煦的笑开,笑里满是疼宠,「暴发户?泱,我们不过几年不见,你现在是这么看我的吗?」   她心一惊,这笑容、这眼神、这语气:暴发户不会叫她「泱」,那么眼前的人是…… 静?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静?静已经走了,走了才对啊!   摇了摇头,眼前的景象一样清晰,她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到小石子,就要往后跌进海里时,男子适时伸出手拉住她,并顺势将她往怀里带。   「泱,你不认得我了?」   他带点受伤的语气,霎时让她的心揪起,急忙回道:「没、没有,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你是静啊,最疼我的静,我不会忘的。」   明明知道不可能,听到温柔的声音时,她还是沉沦了,双手环住对方的腰,紧紧的不肯放。   他的大掌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摸摸她的头,弄乱她的发,这感觉太过熟悉,害她忍不住掉下泪,却又不敢哭出声。   男子将怀里的她拉远一点点,亲手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   「我说过任性一点没关系啊,为什么不敢哭出声呢?」   她摇摇头,「因为你不喜欢看我哭,我就不哭。」   他沉静的看着她,抬起的手停了动作,「是吗?我不喜欢你就不做是吗?那你为什么还狠得下心伤了我?」   「静,你……」他看她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跟温柔的静不一样了,那种想在她眼里索讨什么的表情,好像……好像……暴发户?   「海泱……我是谁?」   「嘎?」   「今天不是问过你了?我不是问你我是谁吗?为什么不回答我?」他眯起眼,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寒厉。   唐海泱傻愣在原地。今天是怎么了?眼前的人是谁?到底是谁?她想逃,他却紧抓着她的手臂,她傻得说不出话来。   「海泱,透过我,你看到的是我吗?还是,我只是和你心中深爱的某人很像?」   又来了,又是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不然他来告诉她,她应该看到谁?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能总是这样,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暴发户,你先放开我,你……」她话说到一半,对方深深叹了口气,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   他仍盯着她,眼睛里是掩不住的哀伤跟……失望,语气好沉好沉,「泱,那个男人叫暴发户是吗?你把我误认成他了是吗?你爱上他了是吗?」   「……你是谁?」她已经分不清了。   「我是谁重要吗?你想看到谁我就是谁,泱,你说你是想看到我的吗?」   她说不出话来,怕说什么都错,只能含着泪呆呆的看他。   男子也不再说话,不住的往后退去,唐海泱下意识的追上前,双脚踏进浪花里,努力跑着,可无论她跑多快,始终追不上他,冰冷的海水打上她的小腿,甚至喷溅到她轻薄的衣服上,她也顾不得。   一个浪花打来,她脚微微一绊,右脚上的鞋掉了,被海水无情的卷走。   她停下脚步,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左脚,这鞋子是……   那一年夏天,她和池静初初相恋,在这片海滩上嬉戏时,她的这双低跟凉鞋不小心被海浪冲走了,池静那时候还跳下海水想帮她追回呢,找了半天鞋子早就不知被潮汐带到哪里去了,后来,她也舍不得把这只鞋丢掉,一直塞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怎么现在会出现在她脚下?而且结果也跟那年夏天一样,右鞋被冲走了……   男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不管谁先走,都不是分离,只是先走的人去另外一段旅程等对方了,你还记得吗?」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急急的说:「我记得。」   「不,你骗人,你早就忘了,忘了我还在等你,你抛弃我们的诺言,你爱上别人了。」   「我没有、我没有……」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质疑她的感情?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摆出受害者的样子来折磨她?   一个浪打来,那只右鞋居然被带到他脚边,海潮退去时,又把鞋子带走。他看了鞋子一眼,就像那年夏天毫不犹豫的跳进海水!   「静!」   看着心爱的人就要被海淹没,唐海泱着急的想冲过去,但脚仍像是被钉子钉住般,不能动弹,最后,她整个人趴在沙滩上,拚命的抓着沙,却还是无法往前。   「静!静!」   唐海泱大喊一声,接着……从床上坐起。   她愣了好一会,环顾四周,才发现她是在自己的房间。摸了摸脸颊,满是泪痕,说明她刚刚作了一场恶梦。真的只是恶梦?   突然,她起身,从床底拉出白色大纸箱。   当看到那只女鞋还安然躺在箱子里时,她哭了出来。   她好累,好累……有好些年没有再梦见静,这次梦到他,他竟是来指责她的,梦里他失望的表情,她还记得好清楚。   或许……她对关梦君不只是喜欢,是等同的爱吧,老爸看出来了,连静都看出来了,所以才会用那么哀伤的口吻说她忘了承诺,说她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是背叛吗?不能吗?她不能爱上两个人吗?   侧头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她的心却还找不到光亮。她可以不顾后果接受关梦君的爱,告诉他,她没有疑问的爱上他了,然后……然后就一直活在背叛静的自责里,他们就会幸福了吗?   那么关梦君也能接受她对另一个男人的依恋吗?更甚至若有一天恢复记忆之后,他能接受吗?   不能吧,骄傲如他,怎能接受他们的感情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维持同一姿势太久的腿已经发麻,但唐海泱还不想起身。就这样吧,最好连心都发麻发僵,连脑袋都不能再思考。   就这样吧,就当一切已经成定局,她不再争取也不再苦恼,让大家都回到原来的轨道,暴发户回去当关梦君,唐海泱继续爱池静。   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六章   扬旭集团,日东大厦A栋的第一会议室正进行着一场高级主管会议。   不久会议室的门打开,主管们鱼贯的往外走。大伙儿对于执行长关梦君在失踪了十个月后,董事长还能找得到他莫不啧啧称奇。   关梦君回来,主管们表面上齐声恭贺,实际上也有一群人是笑不太出来的。   关梦君在扬旭可谓是「最大党」心中的接班人,而关梦龙在其舅李智堂的努力下,也形成另一股势力。   两边人马原本因为势力悬殊也没哈好说的,可关梦君一失踪,关梦龙可就能坐大了。   而今关梦君安然无恙的回来,表面是关梦龙一派表现出泱泱大度归还实权,但李智堂的脸色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   看一眼脸色明显不悦的李智堂,关梦君坐在会议室里没有起身的打算,既然对方想找麻烦,他也不必客气。   李智堂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恭喜执行长历劫归来,果然是吉人天相。」   「那得归功于有人手下留情呐。」要套出他恢复记忆了没,有无记住凶手?直接问就好了,他绝对知无不言。   「对不起。」第一次,关梦龙不等李智堂推他一把,先说了话,只是这句话让李智堂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智堂压低音量在外甥耳边说:「你是哪根筋不对劲,一道歉不就承认是你做的了?笨死了,等会别开口,让我来就好。」要不是这傻蛋还有利用价值,他绝对一脚把他踹开。   关梦龙看他一眼,没有反驳,反正他想讲的讲了,不想解释的就毋需多说。   李智堂将视线转回到关梦君身上。「听说,明天要召开核发BOT案检讨会议,是执行长的建议?」   显然他是找过董事长了。「是。」   「核发BOT案因为执行长失踪的缘故悬而未决,好不容易盼得您回来了,该全面执行了才是,为什么要开检讨会?」   关梦君利眸啾着他,一笑,「一、两千亿的大工程谨慎一些总没错。核发BOT案且别说全面动工,就收购土地所引起的反弹就摆不平了。扬旭如果坚持进行这个案子,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以为执行长的魄力能将这些时间缩到最短。」   「魄力不代表蛮横。」   「看来,当初在董事会议上,我投下由执行长主导BOT案是我的错。」   「不,那是因为李总太精明了。」核发案一开始是李智堂最先接触,照理来说他会是主导者,可董事会却对他投以不信任票,主导人才会由他出线。   一向反对关梦君的李智堂会公开支持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赢得董事长信任的手段,以及不想在董事会中再造不良印象,而他也顺利取得核发建厂承包、器材的采购的主导权。   这些回扣,最少十亿跑不掉。因此核发案停滞下来,扣掉他自己的损失不说,那些给回扣的厂商又岂会放过他?   关梦君的那句「太精明了」,让李智堂的心一跳,犀利的眼有些闪烁。   关梦君让尤子绪去查的事情,意外的发现许多当初他不知道的事,这些被李智堂费尽心思隐瞒下来的信息,可能会造成这个案子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   「再说,政府主导的核发案有些也是执行到一半胎死腹中,核发BOT案就我看来,还有很大的犹豫空间。」关梦君站了起来,一副此事到此为止,他无意多谈。   李智堂气急败坏的喊,「犹豫空间?那可是很大的投资啊,只许进不许退!」   「很大的投资?只许进不许退?」他闻言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倾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智堂。「是指你,还是扬旭?」   「呃,执行长……」   「李总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明天的会议上提出。」   关梦君再度坐下,用眼神暗示李智堂,识相点可以自己出去了。   李智堂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却拿他无可奈何。看来这件事他得赶紧想想办法处理了。   用力的将桌上的文件收好,他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一半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回过头,他有些暴躁的质问:「梦龙,散会了,你还坐着做什么?」   关梦龙一改以往唯命是从的态度,仍没起身,回话是淡漠的语气,「你先走吧,我跟执行长还有事情商量。」   「你有什么事应该先跟我商量。」   蹙眉,他脸色明显不悦,「我是你的上司,我跟执行长商量事情还要先经过你同意吗?」   「你……」今天是怎么了?连一向乖顺的外甥都跟他作对?   李智堂身一转,气呼呼的离开会议室,留下安静的两人。   关梦君率先打破沉默,「也许我以前错看你了。」   他在关家是天之骄子,从来不会注意旁人的事,对他而言这同父异母的哥哥也的确没出息,商业上的才能不如他,加上态度总是懦弱,要不是靠李智堂撑着,想在公司有一席之地,恐怕难了。   没想到,是他猜错了,这赶李智堂走的眼神气势一点都不输他,果然是关家的孩子,看来他得重新评估他了,尤其是在民歌西餐厅看到他之后……   「不,你没有错看我,或者该说……你有正眼看过我吗?」关梦龙自嘲。长相才能都不如弟弟,他注定连影子都不如。   「哈哈——」关梦君忍不住笑了,他竟然比较喜欢现在这个敢跟他明呛的大哥,「没想到快将近一年不见,我们能这样说话,不过……你好像瘦了,看起来更弱不禁风的样子」   「而你不是好像,是真的黑了,看起来简直像个难民。」但眼神却不像以前那么冰冷,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想到这个……关梦龙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额头的地方,语气犹豫的问:「你……你的头……没事吧?」   他当初是太冲动了,但一想到丹荷,他就无法冷静,也许……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吧。   「你放心,好得很,你想趁机夺权的话,可以死心了。」 他们不是会关心彼此的人,能说这样的话已经是极限了,但这也代表,他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件事。   听到弟弟的调侃,关梦龙笑了,「你放心,那不是我要的东西,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从头到尾权力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以前他想要父亲的关注,现在他想要所爱之人的关注,仅是如此而已。   关梦君懂了,他想起在民歌餐厅时关梦龙说的话!我不是恨你,只是太常追逐你的背影,而我累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的,我怎么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十项全能,但那天听到关梦龙的琴音时,他很惊讶,在商业手腕上关梦龙要跟他学的还很多,但他自己颇为得意的琴艺,看来该是不如对方。   「你知道我会弹琴?」   「你的歌声也不错,还有,你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他知道他在民歌餐厅驻唱了是吗?他有感而发那天,关梦君居然也在?   「你学钢琴后没多久,我妈就让我学了。」总是这样,他母亲每每知道关梦君上了什么课后,无论他喜不喜欢,就一定逼着他学。   所以,他总是跟在、弟弟身后做他做过的事,活得没有自己。   「是吗?其实你还满有天分的,怎么不……」话到一半,关梦君像想起什么,打住了话。   看他一眼,关梦龙把话接下,「你要问我怎么不走这条路是吗?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关家要的是商场战将不是音乐家。」   这就是他的悲哀,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弹琴,也有这个天分,可他母亲却说——别学了,关梦君已经在公司打根基了,你为什么还没出息的沉迷在这种没用的娱乐上?而他父亲更是充满不屑。   闻言,关梦君只能沉默,他想起有一回深夜经过书房时听见大哥和父亲吵架,一向温和的关梦龙拔高声音顶撞父亲,这不常见的状况让他驻足——   我也有很行,梦君跟不上的优点,可你从来不看!我喜欢音乐、我喜欢钢琴,我得过好多国内外大奖,为什么你从来不看重这些?   你那是哪门子的优点?梦君能帮扬旭赚钱你行吗?就这样,以后别再拿那些小事烦我,那种比赛也别去参加了,我不想让人说我关伯龄的儿子在卖唱!   他的哥哥是钢琴天才,只可惜生在这种「唯利是图」的企业家族里,不会有人在意那种「雕虫小技」,也难怪他只能隐姓埋名在民歌餐厅里一偿夙愿。   看他沉默,关梦龙反倒是自嘲的笑了,「不提那些了,但有些事我希望你帮我一点忙。」   「喔?什么忙?」   「我希望……嗯,就是你……我是想,我打伤你的事,能不能不跟丹荷说?」   「这样啊……对了,我这次回来还没跟她联络呢,丹荷最近还好吗?」故意的,关梦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话题转开。   「她……我也好一阵子没看到她了。」感情问题掺进利益跟亲情,怎么也理不清,他只好暂不见面,让两人都冷静一点。   「是吗?那我过两天约她见面。」   一股酸涩从胸口溢出,他却没资格说什么,「是啊,你们是未婚夫妻,你历劫归来怎么能不庆祝?那……我跟你说的事呢?」至少,他不想在丹荷心里留下坏印象。   「她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关梦君抬头,笑得一脸深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妮子是狐狸不是兔子,我可以不说,但不保证她不知道。」   不过,也许照冯丹荷的性子……知道更好!   这下换关梦龙沉默,关梦君站起身,打算留给对方一点空间思考。   走出会议室前,他留下一句话,「爱是是非题,只有要跟不要,如果你不把握,那就是给别人机会。」   出了会议室,他走在这被外界形容为「白银帝国」的日东大楼,长廊的尽头连接另一栋大楼间是一条采光良好的「日光长廊」。   外头的景观尽收眼底,一楝楝高高低低的都市丛林,以前从不觉得奇怪,现在却突然很碍眼。   他想念……想念那一片一望无垠的海,海天相连更显辽阔,想念有人陪他坐在海滩上看日出日落,想念那女人的很干净、很有元气的大嗓门……   可偏偏,这样的声音在最后对他说的话却是慌张、愧疚和歉意的……对不起。   因此,他走了,不过,他走却不仅仅是因为那声「对不起」,恢复记忆加上让子绪调查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恰巧父亲找到渔村来,他不得不走,也因池静的那些信,他快被嫉妒逼疯了,心想离开让彼此冷静也好。   叹口气,想到那声对不起、想到池静,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他得再想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会轻易放弃海泱的!绝不!      以齐静的地位其实可以免除值班的辛苦,可为了带动尚慈的医疗风气,他以身作则的做示范。   不过今天,诊疗室来的不是病患,而是他一直在等,却一直到此时才出现的人!关梦君。   齐静看了他一眼,按下了对讲机,要一个医生过来支持,接着带关梦君到楼上的办公室。   「坐。」   「看到我你不讶异?」   「我知道你会找上我,只是时间上迟了些。」 齐静推开半边窗子,让空气流通。从小冰箱取出罐状咖啡,递了一瓶给他。「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应该知道,你在我这里是很不受欢迎的。」   「我知道。」咖啡是唐海泱常喝的牌子,关梦君心里有点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齐静一派安然的模样。他这「情敌」到来,对他一点威胁性也没有吗?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他开门见山的问:「你认识池静吧?」   齐静点头。   「那个池静……那么像我吗?」   「相片像,本人的感觉不像。」   「池静是个什么样的人?」   「医学院的高材生,心地善良、温柔体贴,个性上有点温吞。海泱医一,他已经医六,在实习,原本没什么交集的人,却在一次下雨天,海泱滑了一跤跌进他怀里,他们相恋了。严格说来,他们的恋情是聚少离多,因为有好几年的时间,池静是受聘到美国工作。」   「因为聚少离多,两人分手了吗?」   齐静摇了摇头。「池静因为海泱的关系,拒绝美国大学研究中心的续聘,尚慈和几个教学医院争相聘请,他因为她的关系选择了尚慈,两个分离多时的情侣终于可以一起工作了,可是,没想到,池静车祸死了。」   关梦君一怔,「……他死了。」   「海泱替他做了近一个小时的心肺复苏术,她亲眼目睹心爱的男人在她面前死去,在她怀里慢慢的失温。」齐静想到这段往事,还是忍不住为她、心疼。「对海泱来说,池静是她的一切,他一直活在她心里,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慢慢恢复正常的日子。」   他还记得池静走后半年,唐海泱的第一个笑容和说的话。   「学长,我复活了!」她瘦了一圈的脸上有着久违的笑,不灸朗,却不再槁木死灰。「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我身边。」她眼中漾着泪光,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我的这里住着他,他一直都在……」   关梦君听得心揪得紧疼。原来事情是这样……   齐静深呼吸一口气后说:「对你,海泱是错了,可那是人之常情吧!」   他苦笑道:「透过我,海泱看到了池静,可是透过她,我却看到了自己的心,我……该怎么办?」   齐静看着他,挣扎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的开口,「你确定透过你,海泱看到的只是池静?我以为,扬旭的接班人会有绝佳的洞察力。」   「你……」关梦君讶异他的话语。   「别误会,我没有帮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海泱早日弄清楚她心里放的人是谁,是你,或是池静?若是后者,那表示我还有希望。这一回,我不会再只是默默的守在一旁,我会强迫她看着我。」   这是在下战帖吗?关梦君的眼直视着他,「你以为你会有那个机会?」   齐静一笑,笑容优雅依旧,「扬旭的执行长,有没有这个『机会』,你和我一样都是等待被告知的,不会因为你是扬旭的霸王就有什么不同。」在真爱面前,任何人都是卑微的。   关梦君站了起来。「今天来的目的达到了,我该走了。」   「不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有些话我想说在前面比较好,即使海泱心目中的人不是我,我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去看除了我之外的男人,当然也包括你!」   「你!」这男人也太猖狂了吧!   半侧过脸,关梦君表情冷沉狂霸。「齐静之所以为齐静,关梦君之所以为关梦君,这就是关键。」说完,迈开步伐大步离开。   关梦君走到唐海泱的诊疗室门前,门牌上还挂着今天门诊医生的名字,他开了门,里头空无一人。   数个小时前,她在里面帮病人看诊,彷佛昨天,她还一间间的巡着病房,彷佛昨天,他还到医院里等她一块吃饭……   吃白饭的,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啧,光看你瞪人的样子就知道你没事!   钦~阿旺伯,早啊!我是谁?猜中了有奖!   暴发户,我们今天吃什么?我饿死了。   暴发户,我们医院有护士美眉叫你「贫穷贵公子」呢!   在诊疗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彷佛他在候诊。   候诊,他要她帮他看什么呢?又要开什么处方?止痛药吗?那么,有没有一种药可以治心痛?   还是要她开个再度丧失记忆的药给他?让他回到那个以为他得到了她感情,不知道真相的那段时间?   又待了一会儿他才离开,沿着楼梯往下走,前头急诊室,往后走则有门通往门诊大厅和停车场、散步的花园。   通往停车场的地方有一排长得高大的扁柏,最后一裸树后有一颗大石,以前他常在那里等海泱。像是做一趟巡礼,他朝着那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注意到大石上有一截白袍。   被捷足先登了,他原本打算转身离开,可这时对方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很熟悉,手机被接起,说话者的声音更是他魂牵梦萦的,海泱。   他再往前一步,痴恋的看着她的背影。   「学长……」   和她讲手机的人是齐静!关梦君和着妒意的火燎烧上胸口。   「你上次说,和你一起出国的事……我决定了。」   出国?!她居然想离开这块土地!牙关咬紧,他一步步的朝她走去。   「……嗯,那就麻烦你先帮我联络国外那边……好,先这样,再见。」唐海泱结束通话后收起手机,正准备起身,突然有人拉住她将她往后拖,她受惊吓的怔了好几秒,连声音都叫不出来,然后本能的开始反抗,用力的反击槌打,甚至张口在对方的手上狠咬了一口,力道之大她都尝到血腥味,可对方怎么也不松手!   彼此的力道和身高差太多,她的双手被箝制住,身子被抵在墙上,对方开始疯狂吻她,那吻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思之欲狂,与其说是思之欲狂,不如说是一种绝望,想藉此去抓住什么… …   熟悉的强势热吻令唐海泱忘了挣扎,她安心了、屈服了,任由他索吻,只是她并不响应,双手垂在两侧,紧握着拳。   感觉到她的被动和压抑,关梦君的心凉了,找回了理智,在同时他也被她推至一臂之外。   「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可以在这里吗?」   他看着她那张令他思之欲狂的脸,他想拥她入怀、想吻她,想感受她的存在!   向前一步想再靠近,可她却早先一步的阻止,她的身子转了半圈,离开让她受到限制的那面墙。   她的眼中起了水雾。「我……之前对你撒过了太多谎,在你离开之后,我对自己说,以后对你说的任何话,绝不再骗你。」   她的话把关梦君又推入冰窖,他开始筑起高墙保护自己。「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只是池静的替身,感谢天,你终于想清楚了吗?」   唐海泱摇了摇头。「你……你很恨我对不对?」   恨她?呵!他真的希望能恨她,真的这样的话,他现在就不会这么狼狈。   「能让我恨的人表示够分量,可你还不够格!」他不想伤害她,然而不这样说,他要如何在对她的狂情烈爱中找到平衡?   闭上眼努力忍住泪,可却是徒劳无功。「我知道,我让你很不快乐,所以……我消失好不好?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呼吸一窒,一双眼盯着她,「你要去哪里?」   「……出国。」   他马上想到她刚刚那通电话。「出国?」她没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却有勇气选择和齐静出国?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逃避他比面对他容易吗?关梦君火气全爆了。「你该死的出国!」   「这样你可以不用再面对我。」每天得不断、不断的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一样,她才能不想他,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唐海泱,你一定要逼我做绝吗?」   第一次看到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他眼底的火焰像要把她吞噬。「你……」   他把她逼回墙边,困在他怀里。「你敢出国、敢闹失踪,我一定……让核发案在你失踪的那一刻全面出动!」   「你不会!」她惊慌的看着他,心里有着疑问,他……恢复了记忆了吗?   看他此刻的模样,像是已经是恢复到她以往认识的那个扬旭霸王关梦君了,暴发户老实的样子不复见,只是……看样子他也没忘记她、忘了在渔村的一切。   「你可以赌赌看!」 她以为他会允许她把他抛诸在脑后吗?   她委屈又为难的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关梦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想说的话、想说的、心情不知如何说出口,他一咬牙,干脆转身离开。   为什么这样对她?因为他……爱得太孤单、太寂寞,因为这样的心情让他变得异常的倔强、固执。   把自己都赔进去的爱情,他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输! 第七章   「核发BOT案……你有什么看法?」关伯龄擦拭着高尔夫练习杆,淡淡的问。   「董事长怎么会这么问?」在公司里关梦君一向如此称呼自己的父亲。较之父子亲情,他们于公于私的相处模式都比较像上司和部属。   看了儿子一眼,关伯龄犀利的眸子可不会漏掉什么。「你这一次回来,有那么点不同,这点不同,我不怎么喜欢。」   关梦君大大方方的在皮椅上坐下来。「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别人说我像你,无论是长相、性子。」   在面对自己的父亲时,他的模样、态度是最「关梦君」的。   「可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固执真的很像。我的不同你不喜欢,但你的喜好不是我所在意的。」正式进入扬旭核心后,他们父子俩少有冲突,那是因为他们是同样性子、同样思维的人,绝不是因为关梦君听他的。   「你失踪后住过什么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叫人调查过了。你真的以为唐海泱那丫头在玩什么把戏我不知道?」整件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巧合了,若不是梦君的落海是任何人也无法预测,他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连这部分都是唐海泱主导的。   「她救了我是事实。」   「她若有诚意就该把你送回来,而不是利用你失忆时『软禁』你。」当初他去唐家接他回来,没有当场发作也是念着她救了他这一点上。   「立场不同,不奇怪。」   关伯龄瞪着他,冷哼了一声,「你的立场失忆前、失忆后改变得真大啊!我告诉你,你恢复记忆后就该收心了,你冯伯伯知道你回来后,还致电问我,你和丹荷的婚事是不是该办一办了?我和他的想法一致,你赶紧进行吧,避免夜长梦多。」   「我不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老大不小,是该成家了。」   关梦君想到母亲,忍不住哼道:「我要娶一个人,一定是因为我爱她。」   「丹荷适合你。」   「如果今天我娶了一个女人,绝不是因为她适合我,而是因为我爱她。」以前的他不懂,想必会如父亲所愿,娶一个适合他的女人,可现在,对方的家世背景是不是适合他已经不再是重点。   不爱一个女人,就算附加价值再多也没用。   「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唐海泱那女人不适合你。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关梦君的眼神很冷,像铜墙铁壁,任何人也摧毁不了。当他坚持着一件事时,他常会出现这样的冷眸。「很抱歉,这女人我是非要不可了。」   关伯龄不以为然,「你那么喜欢那丫头也无所谓,娶了丹荷后,男人嘛,你要在外头养个小的,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和你不同。」有些事他必须清楚的让父亲知道。「我真的爱上一个女人,绝不会让她像妈这样委屈。」   他听出儿子话中的讽意,「你……」   「爸,在你的生命中,你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弱点的吧?因为没有弱点,你的对手找不到你的罩门,你也不必为任何人而牵肠挂肚。可真的是这样吗?」   「弱点?开什么玩笑!」他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   关伯龄的态度让关梦君引爆对他长期的不满。「是啊,有弱点对你这企业悍将来说简直是耻辱,所以,你就拿自己最爱的女人陪葬,明明因为喜欢她而娶她却不让她知道,甚至娶了小老婆进门刺激她,纵容小老婆欺负她,哼,想想也可笑,你居然把适者生存那一套用在感情上!   「让心爱的女人抑郁而终后,你要的『适者』产生了,恭喜你终于也找到了你要的『适合』的女人了。   「只是我不懂,既然适合你的女人出现了,你为什么要空着妻子的位置呢?大哥的母亲可以扶正了,不是吗?」   「那又如何!」关伯龄恼羞成怒。   「爱一个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让她知道,死了才留住了她的位置,不让别的女人坐上,那又有什么意义?只是留住你的遗憾而已。」他的遗憾在他这为人子的看在眼里,他可一点也不同情他。   「爱上一个柔弱如菟丝花的女人,你能体会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她的恐惧吗?」梦君的母亲是个体质差到不能再差的女人,几度的徘徊生死关,让他告诉自己,他必须远离她,她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可怕的致命伤。   「那我现在恭喜你,你的『恐惧』已经消失了,不过,你不用得意,因为你的遗憾才要开始,你会遗憾,为什么在她活着的时候你不多看她几眼;你会遗憾,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陪她说话;你会遗憾,因为你的懦弱,她得在遗憾下阖眼。」   从小到大,他看着母亲的痛苦,他实在是对父亲的作为没什么好感,但可悲的是,他是被这样的人刻意培养出来的接班人,父子俩其实有很多地方很像,霸道、自私、冷血……如果他后来没有在富足渔村生活过,抑或他遇到的不是像唐船长、林福伯、阿旺伯……这么好的人,也许他最终也是会踏上和父亲同样的路吧?   关伯龄拿掉了眼镜,闭了闭眼后再睁开眼直视着他,「因为你的母亲,你似乎对我这为人父的有很大的不满?!」   「你是一个很好的示范,让我知道,我不能和你一样。」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你和唐海泱是不可能的,我的媳妇只能是冯丹荷!」   「……」关梦君起身,不打算再谈下去了。   见儿子继续往前走,他更怒不可遏,「这是我的命令,听到没有?!」   目前硬碰硬对他并没有好处,有些事也不是急得来的,他必须争取时间。   关梦君止住了步伐,「你放心好了,我没说会断了跟丹荷的交往。」但要怎么「交往」……就得由他决定了。      今天晚上的富足渔港比往常热闹许多,来了比以往更多的都市人、年轻人,且比起卖新鲜鱼货的摊子,今晚的小吃摊更有人气,简单的鱼饼也能让人大排长龙。   不少村民们提早收摊,在黄橘色大塑料桶里装满冰水,放了几个大冰块,卖起凉品、赚起外快来。   挥别渔港、绕过鱼市场,沿着小路走上十分钟不到,平常甚少人来的沙滩上,此刻人满为患,比刚才更多的小贩在此聚集,荧光棒跟仙女棒的业绩不错,冰凉的啤酒跟沙冰也是人气商品。   但最叫人注目的还是沙滩上的大型舞台,若两天前打从这经过,这里除了有寄居蟹跟小螃蟹干架之外,没有更吸引人的点了。   而不过两天的时间,舞台架好、广告牌立起、音响设备一样不少,连大屏幕都有,听说一群工作人员为了赶搭这舞台,到现在还没睡觉。   工作人员累得人仰马翻,没空搭理记者,也问不出什么八卦,记者们只好聚一起,互相交换情报。   他们莫不啧啧称奇,这场音乐盛宴从发布消息到架好舞台、正式演出,不过一个礼拜,还能召集各大当红歌星,临时敲下档期不说,两岸三地、日韩东南亚的歌手都有,简直是今年最大手笔的演唱会。   果然,也只有像扬旭这种砸得起钱、人脉又广的大集团才做得到!   「你们说这事情怎么会急转弯,真叫人想不到。」某知名新闻台的财经记者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说,之前这里的村民不是还因为核发BOT案的事情跟扬旭杠上吗?结果咧,现在是扬旭要帮富足渔港打名气?!」   「太奇怪了吧,这打了名气有了人气,渔港受人注目了,案子还怎么推?扬旭的想法真叫人想不通。」   几名财经记者东敲西推不出个所以然,一名娱乐台的八卦记者提供个人经验,「这你们跑财经的不懂啦!我看这都是扬旭的计划,说要推什么BOT案根本是作戏,实际上他们本来就是要捧红富足渔港,肯定是早看好这渔港的前景,前面都是炒新闻而已。」   「我看是……」   唐海泱不想听一群记者吵这种没意义的话题,走开了,一直退到人潮之外,她想,这个距离就足够了。   十分钟前,她在来与不来之间犹豫了好久,尤其在上次和关梦君不欢而散、知道他恢复记忆之后,她想,也许两人不该再见面。   偏偏心里下了决定,身体却不听话,一步步说服自己远远看他一眼就好……然后,她就站在这里了。   但她心里是有点高兴的,如果就像那些记者说的一样,或许核发BOT案还有其它可能,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两人不用对立。   突然,一串悦耳的钢琴声毫无预警的响起,完全不管沙滩上的人有多吵,一个音符接着下一个音符,急促的拉着人们的心脏一起跳动,不一会,比大声公还有用的琴音,让身旁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了。   众人抬头,才发现舞台中央的平台式钢琴前,坐了一名男子,男子弹琴的动作十分流畅,神情十分专注,别人的惊呼赞叹或是言语,都不能影响他每一根按下琴键的手指,而手指也不负众望的舞出动人乐章。   一曲毕,众人皆愣了几秒,这才爆出掌声。   唐海泱也不吝啬的给予赞赏。只是……是距离的关系吗?她怎么觉得舞台上的人颇为熟悉……啊!对了,是民歌餐厅那位男歌手!   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大型舞台上看到他的表演,这远比在餐厅里更叫人震撼,不过她本来还以为他不会出道了,看来扬旭果然有一套。   一曲结束后,主持人上台,向观众介绍表演者,「我们再次感谢关梦龙先生的演出,没错,这位杰出的钢琴演奏家就是我们这次主办单位扬旭集团的大公子,很少在荧光幕前曝光的关梦龙先生,特地为了扬旭这次主办的活动,献出他的屏幕处女秀。」   主持人一介绍完,惊讶讨论的声音此起彼落,镁光灯更是照个不停,毕竟能有这么高超琴技的企业家第二代实在屈指可数,很有话题性。   只有唐海泱傻愣当场。他就是关梦龙?那个把关梦君推下海的哥哥?   比起关梦君的相片是太难取得,关梦龙则是因为没有太大表现,并不吸引媒体注意,很少曝光也很少人认得,她当初不知道他的身分也是正常的。   不过现在知道了,她突然……突然好想跟隔壁的醉鬼借酒瓶,替关梦君狠狠砸他一记!   「接着……」主持人的声音再次扬起,「机会难得!第二首将由关家兄弟挑战四手联弹肖邦的op22 ,这次表演是特地为振兴富足渔港企划,仅有一次,请大家仔细欣赏。」   主持人话音一落,关梦君从舞台后走出,一样没有多说什么,有默契的与关梦龙对看一眼,便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像熟悉彼此多年的搭档,没有多余的言语,手指也能同时落下。   四只手在琴键上快速飞跃,这是一场平分秋色的追逐赛,渐渐的,连台下的听众都能感受到一股窒息感,两人明明弹着同一首曲子,却像是彼此竞争,谁也不让谁。   手指弹跳、滑步、交错,就像是两人在小巷中擦肩而过,只能擦肩,没有人愿意选择退让,偏偏,在以为要撞上时,又能安然分开。听得观众的心都要从口中跳出,听得唐海泱忍不住站起身。   她从不知道,原来暴发户……不,该说是关梦君也会弹琴,但她又不禁失笑,这家伙连弹琴都是这么霸气!   「钦,小涵你看,那个关梦君是不是在看我们啊?」   前面人的话吸引唐海泱的注意,唤回她稍稍走神的思绪,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关梦君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明明距离这么遥远,他不太可能看得到她,可是她却像是被他的视线勾住,心失速狂跳。   她甚至觉得……他的眼神好像猎豹盯住猎物般……   「你弹错一个键。」关梦龙敲击黑白键的速度没有减缓,只有音量压低,而这句话不像是提醒,似乎带了点比较的味道。   「是吗?」关梦君收回视线。   他的确是失神了……因为他好像看到海泱了。   先不说他视力向来很好,就算不好,他也绝对有能力在舞台下、众人中找出她,因为,她是他的,所以他不会错看。   「你应该专心一点。」   「放心,我不会毁了你的出道首演。」   「你是认真的?」关梦龙难掩惊讶。   这次梦君落海之事,让他想了很多,这么多年压抑的活着,让他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他想,也该是时候放开一点了。   他不再奢求父母的赞赏,当然也就没必要继续听舅舅大放厥词。当初,梦君找他商量演唱会的事,他就猜到核发BOT案要有大变化了,既然都跟舅舅闹僵了,加上他的确也不赞成这案子,不管梦君要他帮什么,能做到的他当然会帮忙。   不过,当时梦君说要让他重拾钢琴梦,他却觉得是玩笑话,还记得父亲用「卖唱」来形容他的梦想,摆明了告诉他,他有多不喜欢这行业,所以除非他不姓关,不然这梦想注定得搁浅。   「我什么时候做事不认真了?我忘了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越来越可能威胁我的地位,所以我不爽,降你职了。」   「喔?」   「你别以为你还有爬起来的机会,你知道扬旭的规矩,没有金钱利益贡献的人在公司没地位。」   关梦龙笑了,「所以……」他很好奇这近来才有互动的弟弟打算怎么安置他,没有金钱利益是打算让他去扫厕所吗?他很期待。   「公司最近成立新部门,专做公益,为公司塑造良好企业形象,恭喜你,你是新任部长,但我没多余的经费拨给你,我劝你办慈善晚会或演唱会的时候,最好自己上场省经费。」   久久,关梦龙说不出话,但眼神是遮掩不住感动的。   梦君的确遵守承诺让今天成为他的出道首演,的确,若是透过公司运作方式,就算父亲有意见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而且就像他说的,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梦君重回扬旭后铲除异己,他理所当然成了受害者,在立场上也好说。   没想到,他能帮自己到这个程度。   「顺便告诉你,我不可能给你机会爬过我的,只要我还是扬旭执行长的一天,你这辈子升职无望了。」   「……那我就不升职了。不过,被降职的是我,你怎么又弹错一个键了?」   关梦君侧头瞪他一眼。他是认真的……他绝对是因为讨厌关梦龙才把他安插进公益形象部门!   「忘了告诉你,我跟丹荷约明天吃饭。」   一句话,打破关梦龙的完美纪录,四手联弹结束,台下掌声如雷。但他自己很清楚,最后的三十秒,他弹错三个键……该死,竟然比梦君还多。   出乎意料的开演结束后,各地红歌手、乐团一一上场,继续炒热现场气氛。   关梦龙则是臭着脸,心情坏到极点,当下拨了电话找人「泄愤」,关梦君在一旁听得很清楚。真没想到,他哥哥解压的方式是飚车,看来这件事也不适合让父亲知道。   就像别人很难想象他在厨房做菜,他也很难想象长相举止斯文优雅的关梦龙飚车的样子,但当关梦龙一约好人,坐上他的跑车,一脸阴郁的以高速扬长而去时,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丹荷也错了,她以为她遇到的是小猫,但看来应该是狮子。   至于他这只豹……该去猎物了!   这次他看得很清楚,海泱从沙滩上站起,拍落身上的细沙后,便往鱼市的方向走,他就跟她距离几步远,但现场人太多音乐太大声,她似乎没有发现。   唐海泱要离开沙滩前,身后传来熟悉得让她浑身一颤的嗓音。   「海泱,你会不会跳舞?」关梦君看到她明显抖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吗?   她该不该回头?她不是已经打算让各自回到轨道了吗?可是……唉。所以她一定得说清楚是吧?   回过头,她勉强勾起一抹笑,学他之前说过的话,「是丰年祭的那种吗?」   他也笑了,只是笑容里跟她一样多了一点感伤,「你又不是原住民,我们不能跳华尔兹吗?」   「可是我怕你踩到我的脚。」   「不,你才不怕,你会踩回来。」   她于是伸长手,让他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他带她来到舞台后面的沙滩,很奇怪,明明只隔了一个舞台,台前热闹,台后静谧,声音似乎都被隔在舞台之前,听到的呼喊都遥远了。   唐海泱想起当初教他跳华尔兹的事,心涩涩的,「你现在是关梦君了,我还需要跳男生的部分吗?」她想提醒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了。   「不管我是暴发户还是关梦君,我都是你的王子。」   「但……」   「嘘,我们还差一点音乐。」随即,像当初一样,他拉起她的手,环住她的腰,滑出舞步,哼起sunrise sunset 。   她没有再说话,跟着他的步伐,舞过一步又一步,两人在沙滩上划出曲线,象征跟随彼此的脚步。   只是……也只有脚还跟着脚,心呢?   「我道歉。」关梦君停掉哼歌,脚步却没有停,还是领着她在沙上留下足迹,「我知道池静的事时,太激动了,后来我想通了,我想,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我们要一起走的是未来。」   她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一直以来,在这段感情上不够勇敢的都是她。   关梦君可以想明白,可是她不能啊,怎么会是过去的就过去呢?她喜欢上关梦君不代表在她心里静就成为过去,她还是爱着静,就是这样,她才会纠葛着心绪,无法放过自己。   「海泱,事情可以简单一点,我说过,爱只有要跟不要。」   「是吗?」她弯下身,把右脚的凉鞋脱掉,直起身,她倔强的说:「再陪我跳一支舞。」   他点点头,一样拉着手环着腰,两人的步伐相随,只是……这次不管怎么跳,总是不若第一次这么顺,因为她的右脚要踩地时,身体会不平衡。   「海泱……」   「还记得有一次,我跟静就在这个海边玩,踏浪的时候静叫我脱鞋,我懒,我说凉鞋又不怕湿没关系,硬是穿着鞋去踏浪,结果,我没把鞋子穿稳,浪一来一去将我一只鞋子也卷走了。」她侧过头,一样是这片海,只是天是橘黄色的,海是有层次的蓝,那是个落日清晰的傍晚。   看她陷进回忆,关梦君不舍甚至感到嫉妒,不过他没有打断她。   他很清楚,唯有等海泱把症结点说出,他们才有未来。   「你知道吗?那双鞋是静送我的礼物,就这样因为我的懒惰丢了一只,再也不能穿了,可那是静送我的,我就是舍不得丢,但……一只鞋就不完整了,就算我舍不得丢也不能穿了,你懂吗?」   他想起那收在白色箱子里的鞋,原来……那也是池静留给她的东西……   「我的心就跟那双鞋一样,有一半的心丢了,让静带走了,剩下的这半颗不再完整,我还能陪你跳完美的华尔兹吗?你不介意我踉跄的脚步吗?我不可能给得起一百分的爱情,我早就没有一百分了。」放开他的手,她弯下腰穿回鞋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是说清楚了吧,自此,他会退避三舍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介意?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一百分?」他没有急着拉回她的手,看着她急于迥避的眼神,又只能在心底叹气。   这是他今天在心底叹的第几口气了?海泱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没有人不介意得到的不是完整的心。」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了,别人怎么可能不介意?   唐海泱转过身,背对着沙滩越走越远。果然,他没有跟上来!泪水再度不争气的掉下来,她也绝对不能回头了……因为鞋子早就已经丢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远后消失,关梦君没有离开原地。   他介意的不是那一百分,是海泱连那剩下的半颗心都不敢全然交给他,不能自己走近,不能自己离开心结,那他们就没有可能。   不过……他倒是有个法子能推她一把…… 第八章   面对着一流的大厨手艺和美人,而且是在舒适的环境下共进晚餐,关梦君的心却不是在这两者中,而是飘得老远。   「学长?」   「……」   「喂!关梦君!」冯丹荷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觉得有点怪,忍不住更大声的连名带姓叫他。「啧,难得我心情好叫你一声学长,谁知道你还不领情。」   回神,他随意的夹了口菜。「有事?」   「钦,真的好久不见了呢!」   「是啊。」   「喂,还能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谢谢。不过……」他太了解她了,她不会以为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不知道吧?「你若是真的再也看不见我,那表示……有人麻烦大了,你又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狠瞪了他一眼,不过,她可不会被他的话影响自己的好心情。「你知道你一出现,我的好事就要近了。」她啜了口温过的日式清酒,优雅的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我爸说,打算最近就让我们订婚,下个月初是我生日,日子有可能就订在那时候。」   滕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关梦君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继续做料理。   「会不会太快?」   「不会啊,没有一些改变,事情就老僵在那里,闷死了!」   「我失踪了十个月,这段时日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执意和我订婚?」他想起了他们的那个约定!   十个月前在冯老寿宴上,他心情郁闷的走上邮轮甲板上吹风,冯丹荷也跟了上来。   「一个人到这里来吹风,关梦君又打算并吞哪家企业了?」她踏上甲板正好看见他有些阴郁的表情,戏谵的话语柔柔的说出,感觉上像另类的撒娇。   「你要去通风报信吗?」他淡瞥了她一眼。   「钦,我腿不够长,等我报信,那家公司大概早被吞下、肢解、转卖了!」她一笑。「喂,干嘛上来吹海风?这里好冷。」   「我喜欢安静。」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我最终会选择谁呢!这可是这场寿宴里最热门的话题。」   她将手上喝剩的半杯酒递给他。   「答案不是早知道了吗?」他接过酒杯,微晃了下,再把酒原封不动的递还给她。   冯丹荷一扬眉。「啧,扫兴!」她凑近他,彼此距离相距不到一公分。「关梦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冷眸直透她眼底的玩味。   「我是真的喜欢你。」还玩吗?这女人!   「你的喜欢我是因为我们有太多相同的地方,讨厌我不就等于讨厌你自己。」   连这个他也知道!无趣!她意有所指的道:「不好玩!你知道吗?我最讨厌那种懦弱又胆小的家伙。」尤其是那种明明就喜欢,却又顾忌东、顾忌西而迟迟不敢下手的人,超闷的。   「所以,那种家伙一旦喜欢上你,只怕要吃上不少苦头,当然,如果你也喜欢他,他的苦头也不会因而少吃些。」   她转开话题,「关梦君,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没有。」   「那好,娶了我益处不少。」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反对,不是吗?只是……这样好吗?」他看透她在想什么,她自然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美丽而傲气的娇颜略扬,「没什么好不好的,咱们订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我可是很期待订婚后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波呢!」   「你爱玩我奉陪,只是别太过了。」他看着身穿露肩小礼服的她不住摩掌着双臂,于是脱下西装外套让她搭着。「到船舱里去吧!这里太冷了。」   冯丹荷也回想起那段对话。不过那之后的事她真的没想到会如此发展,她下到船舱后,关家兄弟在甲板上发生争执,关梦龙甚至拿酒瓶把关梦君砸下海!   她灵活的美眸一转。「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和你订婚皆大欢喜,不是?」   「关梦龙会笑不出来。」   美人艳红的小口一噘,「就是要他笑不出来!」   关梦君啜了口酒。「喜欢你的男人真可怜。」冯丹荷这招叫请将不如激将。   「那全天下一堆男人都很可怜喽!」她得意的一笑。「也包括你,关梦君先生。」   他失笑。也对,冯丹荷的美是惊人的,也难怪她这么自负了。「我是喜欢你,可不会很可怜。」早知道彼此太像,可以是朋友、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可当情人绝对撑不久。   「那我很好奇,喜欢谁,会让你变得很可怜?」托着香腮,她等着答案。   他一怔,脸色一变,冯丹荷的话像天外飞来的一鞭,他在毫无防备下硬接了这一抽,疼痛得连表情都来不及遮掩。「……没有,没有那样的人。」   她蹙起眉,「可为什么……我现在就觉得你很可怜?」   「冯丹荷!」   钦。变脸了、变脸了!关梦君失踪回来后,变得很不同,感觉上不像以前从头冷到脚,越来越有「人」的味道了。   「喂,我很好奇钦,到底你失踪这十个月上哪里去了?听关伯伯说你丧失记忆,所以回不了家?」   「嗯。」   「那现在恢复记忆,知道自己去哪里了吧?」   「忘了。」   正在为他们上主菜的滕原听到这句话又怔了一下。   「忘了?你恢复记忆后,却把丧失记忆的那段记忆都忘了?」   「怎么,很奇怪吗?」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人的大脑真是神奇,记忆的丧失和恢复,即使是脑科权威也不见得知道病人会丧失哪部分,恢复哪部分。」不过有些可惜,听不到什么八卦。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个最近在推的重要案子。合作对象打来的。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冯丹荷离座到包厢外接听,滕原呈上了一小迭的私家生鱼片。「你们这些老客老坏了原轩的规矩,心不在焉的来吃我的东西,还不如不来。」啧,要是没交,甚至交情不怎样的,下次想要再踏入原轩,下辈子吧!   「不好意思!」夹了一块透明感十足,Q脆鲜甜的软丝。「这个好吃。」   「唐船长两个小时前送来的。」他喜欢唐丰德那个人,信用好、自我要求严说起话来豪爽幽默又不失内涵,合作了一阵子,他每次送货来如果不急着回两人还会小聊一下,上个星期一原轩休息,自己星期日还住到他家去了。   渔村人家生活真有趣。   「他……好吗?」滕原取笑道:「你不是丧失暴发户的记忆了,怎么还会记得唐船长?」   「……」   「咳……看你的样子,还是失忆好了。」冷冰冰又全身是刺的样子,比他母亲刚死了的那段日子更冷。「唐船长很好。」他问谁他就回答谁,他没问到的,他就不多话。   关梦君犹豫了几秒。「……那她呢?」   「哪个她?」滕原故意装傻。   「……唐海泱。」   他耸耸肩。「没什么不好,你回扬旭、回关家,她日子还是得过,不过我倒觉得她好像瘦了不少喔,也没第一次看到她时那么有元气。」   关梦君不发一语的举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搁置在西装裤上的手紧缩成拳,手背上青筋暴凸。   滕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和她……就当是有缘没分吧!你有了冯小姐,而海泱就跟齐静在一起,就我看来,这样的组合是最没杀伤力的,皆大欢喜没什么不好。」   「老哥哥……」   「干么?」   「你爱过一个人吗?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吗?」   「咦?」   「如果你曾爱过,就不会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   滕原怔了一下,还来不及多说什么,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电话讲太久了。」一阵香风中冯丹荷入了座。   关梦君漫不经心的又倒了杯酒,又是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后,他说:「丹荷,订婚日期往前提吧!」      扬旭高层会议结束,核发BOT案虽没有明确的决定出现,可近来受环保团体重视,不断向政府相关单位抗议施压,且有立委踢爆核发案之所以得以通过,其中弊案不小,近期可能彻查。   撇开政治问题,扬旭当初评估时会不把富足渔港当成问题,那是因为它没没无闻,在这种情况要它消失,不难。   而今,新一季的鱼市评鉴出炉,富足鱼市居然能后来居上的登上最受欢迎的鱼市前三名。   富足渔港简直是传奇中的传奇!而这些都要归功于关梦君的营销策略以及村民们的配合努力。   只是这么一来,扬旭要拿下它更是不易了,就关梦君得到的消息,「有人」打算以每户一人补助一百万的方式请村民迁走,可村民都不肯。   那个人会是谁,他了然于胸。   会议结束,关梦君回自己办公室不久,李智堂就怒气冲天的来「兴师问罪」   「关梦君!」连门也不叩就直接闯了进来。   尤子绪正在向他报告行程,见李智堂无礼正待发作,关梦君反而使眼色要他先出去。   待部属走后,关梦君问:「有事?」   「如果核发案早日推行,现在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他扬眉,「李总的麻烦是什么?就我看来,如果核发案真的推行了,那现在挖出一堆弊案,对公司的损失才大。目前,损失不能说没有,可起码还不大。」   扬旭先前收购渔村附近的土地,随着如今渔村身价不同,房地产行情也看涨。   李智堂瞪着他,「执行长现在是倾向从核发案中抽资就对了?」   关梦君不置可否。「咱们连富足渔村都摆不平了,事情无法有进展,更何况想抽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作主的,那是董事会的决定。」   李智堂的火气一下子冒得老高。没错!就是那个渔村!早上他还得到手下回报的消息,说他价格已增至每户每人补助一百五十万,可那些「愚民」还是不为所动!他私底下联络过一些官员,官员们的口径一致,说BOT案翻案机率低,明明就是那些记者胡扯,官员还叮咛他,BOT案要快点进行。   看来他不给点颜色瞧瞧,那些人是不识好歹的!   他冷讽,「执行长好像恢复记忆后,以前的魄力就不见了。」   关梦君皮笑肉不笑,「李总,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了保护那些蛋,你的『魄力』也少见啊!」太贪钱的结果就是过度投资BOT案,要是扬旭抽资,李智堂免不了有损失,万一若是废案……嗯,他倒想看看,李智堂要怎么面对那些拿了回扣的厂商?   「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哼!」恼羞成怒,李智堂拂袖而去后,在通廊马上打了通电话。「刘强,找几个『小的』到渔村去闹事,我要一个『挟怨报复』的名目,然后……」压低声音吩咐道,几分钟结束通话后,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见李智堂走后,尤子绪进到执行长室。「老板,核发BOT案有可能重审翻案吗?」   「非重审不可。」   「但一旦核发不进行,扬旭的损失也不小。」「我自有想法。」      「丫头?」唐丰德晚上十一点多起床,准备要到渔港,渔船要出海了,这一次是到定点的渔场夜钓花枝,明晚回来。   经过唐海泱房间,发现她的灯还亮着,他叩了叩门,然后旋转门把推门。   见她侧睡着一动也不动。「睡了呀?怎么没关灯?」   他走进去要替她关灯,发现她桌上有一连排药丸。他认得那药,那是安眠药。   「还在吃这玩意啊!」自从暴发户离开渔村,这白色小药丸就常出现在海泱桌上。   看了下女儿原本就瘦的脸,他不舍的叹口气。最近,她起码又掉了三公斤,都快成纸片人了。   齐静前天还打电话来说,海泱最近安眠药用量加重,她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昨天因为不放心她独自开车,齐静于是亲自送她回来。得知他今晚要出海,他说,他值完小夜班就会开车过来陪海泱,要他不用担心。   见女儿似乎睡熟了,他替她关了灯,下楼。准十一点半时,门铃响起,唐丰德去开门,滕原笑呵呵的背个大背包出现在门口,他今晚也要跟着出海。   「走吧。」   「咦?海泱不是放假?她不一起去吗?」心情不好与其窝在家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吹吹风。   「吃了药在睡了。」唐丰德说:「等我一下,我有些东西还没准备好,十分钟就好。」说着又走上楼。   滕原点点头。手机这时响了,一看,居然是关梦君?   「喂……喝一杯?不行,我和人有约了。」   「和谁?」关梦君问道。   「我在唐船长家,等一下我们要去钓花枝。」 滕原顿了一下。「本来想约海泱一道去的,不过她好像生病了,吃了药在睡觉。」   「她怎么生病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我又不是医生。」见楼上有动静,料想唐丰德要下楼了,滕原说:「好了,我们要出门了,就这样了。」关梦君呆望着手机,一会儿才把折迭式手机阖上。   她生病了?怎么会?   她病了,唐伯伯又要出海,那谁照顾她,万一她有什么事怎么办……   越想越忧心,他再也坐不住的换上简单的外出服,搭了件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一路驱车往滨海公路,快到渔村时,在公路上他看到好几部消防车一路鸣笛的从旁呼啸而过。   「今天是怎么回事?」关梦君的心跳漏了半拍,踩下油门加速。   公路一个大转弯后就可以远眺富足渔村了,远远的,他看到渔村的方向一大片橘红火光,让阅暗的夜显得诡谲恐怖。   他看得胆战心惊,更是加足油门往前狂飘。   约莫十分钟后,他的车被拦阻住,火势太大,除了消防车外,所有车辆禁止进入。   下了车,他快速的奔向唐家,接近时,他看到有道高挑的身影立在唐家门口。   是齐静!   关梦君冲了过去。「海泱呢?」   「……」   他一把揪起齐静的领子。「她还在里面吗?」   「火势太大,来不及了……」齐静痛苦的看着起火燃烧的屋宇。   关梦君生气的松手。「你在说什么疯话!」   下一刻,他不耽误时间的随手拿起一旁的铁制物,一把击向烧得火红的木门。   木门在火花四冒中倒下,他毫不犹豫的往里头跑。   看着他白色丝质衬衫被橘红的火光映得红亮的背影,齐静回过神,拿起一旁水桶的水往身上淋也冲进去,却在靠近那高温烈焰时停下脚步。   不行!他还是做不到!   他的发梢滴着水,模样狼狈,但更狼狈窘迫的是他的内心,他忽然有所领悟,他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爱海泱的男人了,他也一直以为为了海泱,他可以连命都不要,可真的面对生死交关时,他却犹豫了。   但有个男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安危问题,一心只挂念着心爱的女人,这种果决、这种魄力,这种爱一个人爱到孤注一掷的霸气,让人输得心服口服。   他认输!即使只是一秒的犹豫他都是输了,因为在这一秒中,他想到的是自己,而关梦君却是连这一秒都只留给他爱的女人。   齐静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海泱的安危要紧,也许是关梦君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刺激了他,他再深吸一口气,也进到火场找人。   没多久,他因高温和浓烟,呛咳着退了出来,可还是不见关梦君或海泱的身影,他心中不住向上天祈祷,希望他们一定要没事…… 第九章   这几天各家媒体新闻头条无一不是在报导富足渔村的大火——   富足渔村大火二十四小时,波及数十户,现场发现多处汽油泼洒痕迹。   渔村大火十余人烧呛伤,幸无人身亡……   富足渔村村长林福这几天都被记者包围着要访问他,老实说,因为这种事上新闻他可不觉得有面子。   村民有十二人受伤,大部分是呛伤或烫伤,其中唐海泱是呛伤最严重的,齐静医生也受到轻微呛伤,还有一个伤者,就是村民们熟悉又感激的暴发户关梦君,这个一手打造富足渔村传奇的男人。   不过他在被医生检查过后就离开了,对外超级低调,似乎是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也涉入这场火灾中。   总之,这场火让已经很红的富足渔港更红了,火灾发生后的一个星期,警方依现场线索和路口摄影机逮捕了三名嫌犯,其中两名是中辍生,尚未成年,因为日前到鱼市买「霸王鱼」 ,被鱼贩训了一顿,因而心生不满,买了汽油纵火报复。   不过警方怀疑事情并不单纯,正在深入调查。   唐丰德正待在女儿的病房,滕原为她特地熬了鸡汤,要他带过来,看着女儿一口一口的把汤喝下,他不由得红了眼眶。   「老爸,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呛伤而已。」这几天讲话还是有些怪怪的,可比起刚清醒时几乎发不出声音,她真的好多了。   想到老爸一下船看到整个渔村满目疮痍时受到的震撼,她知道他一定也很难受,听滕原伯说,她老爸站在烧毁的家门口久久说不出话,没出声的哭得老泪纵横,直到有人告诉他,她被送到医院,应该没事,他才松了口气赶到医院来。   这段时间因为家里也烧毁了,老爸有回去收拾过,目前是住在她在市区租的房子以及医院间往返,打算等她出院后,父女俩再另觅落脚处。   唐丰德舍不得的看着女儿道:「丫头,我就你这么个女儿了。」   「爸,我会陪你陪到你都嫌我烦的。」   「疯丫头!」他被女儿逗笑了。「钦,你这回能获救,真的得感谢齐静。他啊,为了救你连自己都受了些伤,幸好没什么大碍。」   「嗯。」唐海泱低头,把鸡汤喝完。   火灾那一天她其实没吃安眠药,本来想吃,后来有些困意,她想能不吃药就不吃,沾了床不久,顺利睡熟了。   后来她是被热醒的,一醒来房间都是火,她想下楼,可下楼的路都是火,于是她跑进浴室把浴缸蓄满水,再把所有能用的衣物全沾湿,然后,她只记得抢救关梦君送她的那些贝壳。   后来浓烟真的太多了,她用沾湿的毛巾捣住口鼻,可还是渐渐的没了意识。   其实……也不知是幻觉还是作梦,在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之际,她彷佛听到有人叫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像关梦君的……「海泱!海泱!你醒醒!」   那急切的声音听得出来焦急又心疼。   「没事的!有我在你会没事的!」   关梦君?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种似幻似梦的感觉太不真实,是她自己的渴望所造成的幻觉吗?她希望能见到他,所以他入梦来了?   可她醒来时,在她旁边的人是学长。他和她一样穿着医院病患的衣服,左手上缠着绷带,经旁人说了,她才知道是他救了她。   唐丰德和女儿闲聊道:「奇怪,好像有几天没见到齐静了。」那年轻人不是很在乎海泱吗?她住在他家医院他却没来探视?这不太合理。   唐海泱解释,「他状况一被允许就下南部了,南部分院落成,接下来他会很忙。」那天他来看她时,父亲刚好不在。   「喔,这样啊。」   这时,有人叩了门,唐丰德望过去,「钦,说曹操,曹操到。」   「伯父早。」齐静一身西装笔挺,看起来风尘仆仆。   唐丰德笑了笑,「你们聊,我去把装鸡汤的锅子洗一下。」说完便拿着小汤锅走了出去。   齐静挪了张椅子在唐海泱旁边坐下。「好些了吗?」   「陈医生说其实是可以出院了,可他不敢作主,说要等你回来再说。」她笑着看他。「那么齐大医生,我可以出院了吗?」   「老陈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   「我的情况很好,真的可以出院了。」她看着他。「还有,虽然你会觉得烦,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谢谢你!」   齐静深深的看着她,表情像在考虑什么似的。   关梦君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不要跟她说我救了她,我不想她的感情越理越混乱,再多了个「恩情」,只会徒增她的困扰罢了,就让她以为救了她的是你吧……   「其实……」有些话不说他觉得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海泱,可真的要说实话吗?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他咽下了真相。   唐海泱转了个话题,「南部分院环境如何?」   「占地不会比本院小,硬件设施也好,陆续在购入新的仪器,不过医疗团队是稍弱了些,一般有名气的医生总觉得北部是本院,而且南部分院是新成立的,不愿被『下放』 。」   「那我下放好了。」她笑笑的说:「干么那种表情,还是我还不算名医,不能算下放?」   齐静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海泱,逃避不能改变什么。」他当然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草率」的作了这样的决定。「你觉得到南部去能改变什么?而且我也不认为关梦君会任由你到南部去。」   这次的火灾,他算是见识到这个霸气男人的作风,当亲眼看到关梦君抱着海泱冲出来时,身后屋内的梁柱恰巧断裂,火势一下窜了出来,他卖力奔跑、倾尽全力护住怀中佳人的气势,不让火舌能沾上她一分一毫,自己再一次被震慑住了。   连死神都不许跟他抢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让她逃离他的视线?   唐海泱无言,不过也对齐静话里态度的改变感到讶异。学长他何时这么在意关梦君的想法了?   「你真的想离开他,最好的方式不是逃避,而是去面对问题。我想这部分是你欠他的,不是吗?」   「为什么连学长也这么说?」   「因为同样是男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情,绝对超乎你所想象。」   而她也是。   他并不知道她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或是承认,她绝对不是透过关梦君去看着池静。   因为在火灾紧急,攸关生死关头,她居然还记得把关梦君送她的贝壳扔进浴缸浸水,就怕它们受损。   当他从唐伯伯口中偶然知道这件事时,他明白自己在这场爱情里真的是输得彻底,毫无胜算,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学妹能早日想通,获得幸福。      渔村烧毁后,唐丰德在滕原的力邀下本来要暂居他的大房子里,可后来考虑到出海航期,以及舟车劳顿问题,就决定先住在「独身仔」江湖家,而唐海泱影响还好,反正她本来就在医院附近有间小套房。   这天,她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时,顺手拿了柜台上的八卦杂志结帐,渔村不能回去,现在时间空出好多。   到家之后,倒了杯牛奶喝,然后把杂志拿出来,一本是关于政商财经的八卦,一本则是明星名媛的花边排闻。   最近最大的弊案大概是扬旭的那个核发BOT案吧?她大概的翻看,一群相关官员涉案,而扬旭当然得摆出他是最大受害者的模样,损失金额、厂商违约的问题洋洋洒洒的细说分明。   门铃响了,她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去开门。   「爸?」看到门外的人,唐海泱颇为讶异。今天老爸不是要出海吗?   「丫头,不认识你老爸啊?不请我进去坐?」唐丰德取笑女儿的错愕。   她笑了,「你又不是客人,就算我不请,你还不是会进来。」他们是家人耶,哪需要这么客气。   唐丰德踏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唐海泱帮他倒来一杯水,「爸,你今天不是要出海吗?怎么来了?」   「取消了,这一早天气不好就不去了,我跟你滕原伯约了,晚点要去尝他的新菜色,才顺道绕过来看看你。」   她故意嘟起嘴来,「厚,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最近都只跟滕原伯出去。」   「你这丫头有很多人爱,也没有分多少给你阿爸。」   「哪有。」表面上撒着娇,眼神却黯下。她没有很多人爱……因为她亲手把爱推走了。   父女情深,不需要多言,唐丰德也能猜到女儿想到了什么,他顺势问起,「丫头,你伤好了之后,是不是还没回家去看过?」   笑僵掉,她、心里叹了口气,「要重建了吗?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没空回去,我看剩的东西也不多吧,看剩什么装一装,要动工就先动,不用等我了。」   他很清楚女儿在逃避什么,不想看到什么,「丫头,你房间烧了大半……你要是以前有留什么东西下来,应该……都没了。」   都没了?都没了……唐海泱才开口想说什么,眼眶的泪已经掉下来。   她不想回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不想亲眼看到静留给她的东西,化成连握都握不紧的灰。   「丫头,你……放开吧。」   「爸。」她一哭,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倔强的想把眼泪含进眼睛里,却弄巧成拙,让喉咙也沙哑了,「……我前阵子梦到……梦到静,静看我的时候好失望……好难过,爸,静在怪我,他怪我忘了承诺,怪我忘了、忘了……他在等我。」   「傻丫头,静走了好些年了,他要怎么等你?」唐丰德拉过女儿颤抖着的手,好心疼。难怪她这些日子要吃药才能睡,他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儿,就这么死心眼呐。   这些年,他们甚至不用「死」这个字来提到池静,他很清楚,因为坚持池静只是先走远了,当年的海泱才能从池静死去的悲伤中活过来。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坚持却成为伽锁,锁住海泱的心也锁住她的爱情,更甚至是锁住她跟关梦君的未来。   「我们说好的,不管谁先走,都只是在另一段旅程等对方,静对我很好,他要我慢慢走,他说会等我……但我怎么能、怎么能利用他对我的好而爱上别人……我怎么能原谅爱上别人的自己?爸,你告诉我,我怎么能?」   「丫头,池静不是这样的孩子!」唐丰德怒斥一声。   唐海泱疑惑的抬头,泪痕挂在脸上,「爸?」   「池静不是这么自私的人,那孩子有多爱你我会不知道?你怎么就听不懂他的意思?」叹了口气,他伸出常年工作,早就长出厚茧的手,慈爱的摸摸女儿的头,「他不是叫你慢慢走,说会等你吗?他就是怕有一天遇上这种事,你这倔强性子会走不出来,才会用这种方式要你放宽心!丫头,他这么爱你,不会希望你后半辈子都守着过去,一个人孤老的。」   看女儿没有回嘴,静静的听,眼泪也止住了,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如果……如果今天先走的是你,你也要池静一辈子不好受吗?你要他为了遵守过去的誓言,一辈子孤单看着你们那片海老死吗?」   她马上急急的反驳,「不,不要!我想要他幸福。」真的,也许她会嫉妒会难过,但如果情况反过来,她宁可静有个人陪,也不想看他寂寞。   「丫头,同理心啊。」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故意板起脸,「你这丫头就是不让我好过,到时候先看到池静的可是我,那孩子肯定会怪我不早点开解你,让你误会他是个自私的人,不,我看家里那把火就是他放的,就是想把东西烧光光,提醒老爸该跟你聊聊。」   一想到那画面,她破涕为笑,、心里有个阴暗的地方,似乎有晒到太阳的感觉了,「爸,你干么说静坏话,还说他是纵火犯,再说你又知道是你?说不定是我先看到他。」   「不好,还是我先去的好,我看你们三个先遇上,还不晓得要怎么吵。」他暗示得很明显了,三个……丫头应该知道他指谁吧。也许是想开了,提到关梦君,她似乎没有之前的难受。   关梦君啊……心里有点骚动,好像是在催促她,要她赶紧往前走了……   「那我得先跟另一个讲,他霸占我这么久,应该多让静一点。」   闻言,唐丰德知道女儿听懂了,随即站起身,「要讲去讲,时间晚了,我得去找滕原了……对了,浴室只是黑了点,那个……有些东西还在,你回去收一收知道吗?」   「……知道了。」果然是知女莫若父。   送父亲到门边,摇了手说再见,阖上门前,唐海泱轻声的问了父亲的背影一句,「爸,我真的可以慢慢走了吗?」   没有回头,唐丰德摇摇手,「可以,你慢慢走,走岔了也没关系,静那孩子会等你的。」   「爸,再见。」看父亲的背影消失,她阖上门,回到房间开始换衣服,她想,该是回家收东西的时候了。   换完衣服,唐海泱伸手要拿客厅桌上的钱包时,正好看到沙发上、刚刚让她放在一边的两本八卦杂志,一本是她翻过的,一本她现在才看清楚上面的大标——   豪门世纪婚宴,云瀚「荷」落扬旭?   婚宴?云瀚跟扬旭的联姻?她心底生起一股不安。   死盯那排字,她好一会儿才把杂志翻开,内页有好几张显然是偷拍的相片。   一对男女相偕进入婚纱店,女的亲密的勾着男人的手,侧着脸一脸甜笑,男的相当高大,即使远距离偷拍,一般民众可能看不出他是谁,可她不可能会认错,那高眺的身材、孤傲的背影……   他是关梦君。   至于狗仔拍摄的地点则是在婚纱街……那家,她再熟悉不过的婚纱精品店。   另一张相片则是关梦君和冯丹荷一起挑礼服的模样。   看到这里一阵酸意涌上胸口,唐海泱眼眶红了,手微微的颤抖。   内容大概又是一篇看图说故事,不过,之后狗仔求证云瀚和扬旭,两边的发言人倒是很大方的承认「好事将近」,云瀚甚至连文定时间、地点都大方告知。   难道她晚了吗?   握不住杂志,任它掉到地板,她呆了好久好久。难道她好不容易想通了,可是却太晚了吗?   她怪不了谁,她记得这个冯丹荷,以前为了核发BOT案,她查过不少跟关梦君有关的消息,她之前只是忘了……或者是说,没想过她跟关梦君有了感情,所以才没想起来,他一直有个即将文定的女友!冯丹荷。   现在怎么办?她相信关梦君对她的感情是真的,要不然演唱会举办的那一天,在沙滩上他不会提出想两人重新试过的建议,是她……是她再一次伤了他的心,那么,如今她还有资格不让他娶别人吗?   爱是是非题,只有要跟不要,犹豫不决的懦夫行为,才是真正刺伤别人的利器。   像是不让自己退缩,她突然想起关梦君之前说过的话,那句她从前听来刺耳的话语,此刻却给了她勇气。对,她不应该退缩!   唐海泱捡起杂志,放回桌上,而手不再颤抖,转身,她要开车回老家。   回到了烧毁的唐家,房子因为等相关单位鉴定,目前拉起黄色胶带,可以说已经面目全非,但她还是能清晰的记得曾在里头发生的事。   她记得暴发户委屈着一张脸打扫储藏室当他的房间、记得他被一只壁虎吓得大叫、记得他老爱窝在她房间使用计算机、记得他在她房间送她第一个贝壳、记得「共浴」事件,他顶着满头满头的泡泡被她赶出浴室… …   站在烧毁的房子前回忆着昔日的点点滴滴,她竟然没有哀伤,而是缓缓勾起唇角。   老爸说的对,一个人在一个空间活动过,又岂是空间的摆设有了变化就会遗忘的?就算房子不见了,忘不了的人事物还是忘不了,她对池静是这样,对关梦君也不会是例外。   她走进烧毁大半的房子,果然如老爸说的,浴室还好,至少她丢在浴缸里的东西还在,幸好还在。   唐海泱一个个捞起当初被她丢进注满水的浴缸里的贝壳,这都是关梦君送她的宝贝,将它们收进刚刚带来的袋子里。   收好后,她还不急着走,随兴的走到海边去。   晚饭过后的海边已经很暗了,拜月光之赐,沙滩上还算明亮。   唐海泱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听浪声,月亮下的她,影子依旧孤单,但心不会。   闭上眼,她彷佛听到关梦君低沉的嗓音哼着「Sunrise Sunset 」 那首歌,两人在沙滩上跳华尔兹。   一、二、三,二、三、三二三……   她记得他的笑、他看着她的温柔眼神… …   像突然顿悟了什么,她把刚从浴缸捞出来的贝壳从袋子中倒了出来,依顺序排列着,1 、2 、3 、4 、5 、6 ……   看着那些贝壳唐海泱笑了,眼中闪着泪光,是高兴的泪。   沙滩上排列着二十七颗贝壳,依序号排列,每个贝壳上都有一个特别符号,她曾问过关梦君那些符号代表着什么?他回答,那是「秘密」她也没去深思,总之他给她就收下,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秘密。   这是最美好的情话。她珍惜的抚摸着这些贝壳。   只是……二十七颗贝壳,还是少了关键的第二十八颗啊!   海泱,如果……我忘了给你第二十八个,你会来找我要吧?   冷不防的,她想起这句话。   当时他强势的要了她肯定的答案,那现在呢?在他后天就要订婚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后悔之前强要了她承诺的事?   海泱,我要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准忘了我、不准放弃我!   我所认识的唐海泱是那种只有她不想要的东西,没有她要不到的强悍女!如果你真的非要我不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会为我而来……   看着那些一字排开的贝壳,第二十八颗贝壳啊……她好想要喔。   闭上眼,她笑了。   是他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去跟他要的,那么……就算毁了他的订婚宴,也没关系吧?!毕竟,他现在是关梦君耶,那霸道的家伙不喜欢人家违逆他,那她就成全他吧。   心真的可以放开了,没想到,她竟然有些期待……他跟别人的订婚宴!      一般门诊在星期六只有半天,不过今天唐海泱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是下午快一点了。她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跟忙进忙出的护士说了声,「辛苦了,回家吧!」   护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们的唐医生终于回来了!」   「嗯?」   「好一阵子了,我们是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常常不是发呆,就是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另一名护士更搞笑说:「要不是唐医生家的渔港证实是被纵火,我们还当……当你是烧炭自杀哩!」她前阵子的模样很像那种活得很不开心的人。   「……」唐海泱一怔,笑得有些尴尬。   见她不好意思,一名护士转移话题,「对了,报纸上说,纵火犯供出的幕后主谋,似乎和扬旭的核发BOT案有关?是真的吗?要是真的就太恐怖了。」   「……我不知道。」看到报纸她也很讶异,关梦君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他行事是霸道、作风是强势,可遣人纵火这种事她有信心他不会做。   「不过这事似乎对扬旭不受影响,明天晚上扬旭和云瀚两家好像要文定。厚!   听说光是云瀚千金的那只钻戒就要价三千多万,还不包含其它的首饰哩!」今天报纸那篇「名流多少事」报导得很清楚。   唐海泱的心慢慢的往下沉,可下一秒她又努力的为自己加油打气。   唐海泱,你不是一向只在乎尽了力没有吗?至于结果如何,那就顺其自然吧。   她知道在关梦君和冯丹荷要订婚的情况下,她告白的成功机率有多低,可就算机率再低,如果不把握,她永远都没机会了。   「是吗?」   见唐海泱似乎对这话题不怎么感兴趣,护士察言观色的说:「总之,看你恢复了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希望以后唐医生都是这么有元气。」帮忙收拾了一下后,护士们离开了。   唐海泱在午后的医疗大楼通廊遇到了齐静,该说他是刻意在等她。   齐静来到她面前,「我有东西给你,我想你会需要。」他递出一张时尚感十足的邀请函。   是关、冯两家文定的邀请函。「学长?」唐海泱很讶异。   「我多事了吗?」递出邀请函的同时,他也一并奉上了祝福。   倾慕一个人这么多年,他无法说放下就放下,可在他认输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已经在松手了。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可以的。   「学长……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需要邀请函?」他笑了。「我看到了八卦杂志,这几天的新闻也有报导。看到新闻时我就在想,如果看到你,你是失魂落魄的,邀请函就不必让你知道,如果你反而是有了精神些,那就表示你心里的问题已经解决,那你……会需要这个东西。」   认识她多年不是认识假的,他知道海泱心里有模糊地带时,她会退缩,若一旦弄清楚了,为了自己要的幸福,她会很努力。   「我……」齐静不想看她眼底的感动和一些些对他的「愧疚」 ,他头看着窗外。「海泱,这里像不像我们医学院分组教室外的花园走道?」   唐海泱也看出去。「很像。」   齐静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又移回外头的花园,目光放得好远。   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次看到她,就是站在花园走道。「海泱,你再自我介绍一次吧!」   「咦?自我介绍?」   齐静回忆的道:「你用着很有元气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唐海泱。为什么我会选整形科啊?哈哈哈……多少受了电影Face Off的影响吧,希望有一天能把不可能变可能。』」   他闭上眼,海泱当年干净爽朗的笑声,至今仍是他生命中最美妙的乐章。   唐海泱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真的这么说啊?」   「嗯。」他睁开了眼,从过去回到现实来。「海泱,你既然可以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情感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救你出火场的人,是关梦君。」   唐海泱不信的瞪大眼。「你说什么?」   「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就冲进火场救你的人是他。」齐静说起那天的事。   她越听越惊讶,原来那天她听到的声音,真的是关梦君,不是作梦…… 第十章   扬旭、云瀚两大集团的文定之礼虽然不算铺张,可光是包下五星级饭店当作会场,请专人及花艺公司以准新娘喜欢的数以万计的香水百合及粉色玫瑰,营造出浪漫气氛和质感也让宾客们大大的开了眼界。   管弦乐及钢琴的现场演奏让人可以即兴的在舞池中舞上一曲。   宴请采自助式,但由碗盘食器乃至于食材、调酒,都可看出豪门的高调奢华。   现场冠盖云集,政商界大老几乎列席,人人私底下谈论,虽然扬旭在核发BOT案上受阻,可和云瀚联姻已顺利解决那不算大的危机,集团势力如虎添翼。   作风洋化的冯丹荷早早出现在会场,长袖善舞的周旋在一群贵妇和企业名人中谈笑风生,一双美眸很有技巧的梭巡会场,然后她看到关梦龙出现了。   他模样憔悴,走起路来有些心不在焉。冯丹荷心底冷哼了一声,可又忍不住心疼。她今天这么做,可不是为了看他这副窝囊相。   「不好意思,我去打个招呼。」向寒暄中的宾客致歉后,她拉起裙摆,风情万种的走向关梦龙。   「你今天真美!」看到自己恋慕的女人就在面前,他勉强的挤出了笑容。今天过后,冯丹荷就是梦君的未婚妻,以后,他连单独约她吃顿饭、听一场演奏会都难了。   「既然这样,要不要请我跳一支舞?」   「可是这第一支舞不是该……该……」   冯丹荷定定的看着他,「跳不跳,一句话。」   可关梦龙还没开口,他已被她强迫带进舞池了。   宾客们有些讶异的看着这一对。   「冯小姐是要和这一位关先生订婚的吗?」   「不是,这位是哥哥。」压低声音。「二姨太生的。和冯小姐订婚的是扬旭的CEO 。」   「可是怎么开舞的是这两位?」   「我也觉得奇怪。」   「更奇怪的是,云瀚和扬旭的两位大老都还没出现,连今天的男主角也还没来。」   「啊!来了、来了,男主角出现了!」   关梦君一出现立即引起许多注目,他淡淡的看了舞池中的那一对,在一个旋转之后,冯丹荷看到他时,彼此还互抛了个神秘的眼神。   关梦君的视线,径自在宴会中移动!   没有!她没有来!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高脚杯。   他的情绪随着在人群中找不到伊人,由期待、失落、沮丧到怒火中烧的冷了心、冷了眼,然后,在一个魁梧的男子因为熟人的叫唤而移动身子,他遍寻不着的人顿时乍现在他面前,两人四目交集。   唐海泱僵着脸。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关梦君,开心?伤心?抑或愤怒?还是端着一张委屈的脸?   这个男人,她像是很了解他,可又像是她从来没了解过他。   就像是,她以为他会走向她,然而他却是在看了她几秒后又转身和旁人说话。   寒意在他的眼别开之后,全面袭身而来。   他今天是「男主角」,恭喜他的人多,一个紧接着一个,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接着她看到冯丹荷结束了一舞后走向他,她仰着脸对他说话,模样千娇百媚,关梦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美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赏心悦目的一幕看在她眼里却像扎入了一根根的针。   看着这郎才女貌的甜蜜模样,她今天又是为何而来?她是来看别人幸福的吗?不!她是为了捉住自己的幸福来的!关梦君身旁的位置是她的!她的!她不要被人取代掉!不要!   唐海泱努力装出的坚强,在关梦君微侧过脸在冯丹荷耳边低语的亲密中崩坍,眼泪决堤前,她遮掩的闪进了化妆室。   化妆室里此刻没什么人,她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她的模样好狼狈,微红的眼眶、鼻子,在亮处一看就知道快哭了。她拿出蜜粉略补了一下妆。   她今天是来追幸福的,怎么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幸?   只是,她弄不懂关梦君,为什么他可以在不久前爱意浓烈的说要跟她重来,可才过了不久,他就可以决定和别的女人订婚?   不管了,总之,等会把自己准备好,找到他和他谈过之后再说吧。   深呼吸后,她踏出化妆室,讶然发现关梦君竟就倚在长廊墙边,状似在等人。   他没看她,她一步步的靠近、再靠近,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臂被攫获住。   「你为什么来?」   「……听说,是你把我救出火场,我来谢谢你。」   「小事。」   「你冒着生命危险进火场里救人,那只是小事?」她不要这样的答案,那种像是帮了路人甲乙丙的举手之劳不是她要的答案,她想要……想要知道自己在他心里面还是独一无二的,她渴望知道,他还是在乎她,还……爱她!   「你想说什么?」   唐海泱鼓起勇气,不管结果如何,既然来了,就把一切说清楚,别带着遗憾离开。「关梦君,我曾经答应过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忘了你、不会放弃你,所以我来了。」   深呼吸,几乎是抖着声音开口,她努力的让自己笑得开心,不希望以后关梦君回忆起她,她是泪眼汪汪,红眼红鼻的。   「我知道在今天说这样的话会令人有多困扰,可是……一辈子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   「现在我要告诉你!关梦君,我喜欢你!你是你,不是别人的影子。」   「……」   为什么沉默?她……没机会了吗?是啊,这么好的男人,她会错过,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她这样……   她想把话说完,「关梦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的长相、不是因为你的家世,而是你是……暴发户,那个在渔村里和我斗嘴、在意我的一切,能融入村民生活、很善良、很可爱的男人。」她笑了,即使眼眶里满是泪水。   「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关梦君不是我所喜欢的那一个,你是扬旭的接班人,那个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魔鬼……」   她不去问他爱不爱冯丹荷、不去问他是不是还在乎她这种蠢问题了。   「如果……如果你偶尔在梦里遇到了那个时候的他,请替我告诉他,我喜欢上他了,很喜欢、很喜欢的…… 即使因为我的愚笨,错过了告诉他的机会。」   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会转告。」   他的反应就这样?唐海泱心碎了。「谢……谢。」   「你还想再说什么吗?」   她努力忍住泪意,「你……可以陪我跳最后一首的华尔兹吗?」她想……再感受在他怀里的感觉,顺着他的步伐移动的相随。   「……对不起。」   唐海泱的唇微颤,努力的想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她的眼中盛满了泪,可却倔强的不让泪水滑落。   「海泱……」看着她的泪,关梦君在心中叹息,「富足渔村的沙滩上,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吧?」   他说这个做什么?「……嗯。」   「我们曾在这样的月色下,在那里跳过华尔兹。」   「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对上她的,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他让她流下伤心的眼泪。   「沙滩上,我们曾经踩下的华尔兹足迹不知道还在吗?如果找得到那些曾经,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   沙滩上的足迹怎么可能留下?早不在了吧!他是在寻她开心吗?还是他只是藉此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已经如同那些消逝的足迹,情已逝……   她移动了脚步,她不想再待下去了,徒增伤心而已。   正准备离开时,关梦君拉住她的手,塞了个东西给她,然后什么都没多说的径自走开。   她直觉的摊开手看——   鸡心贝?第28号贝壳?!上头有个心型的符号!   她的幸运贝壳!抬头看向关梦君,他高大的背影慢慢、慢慢的走远……   关梦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给了她一个鸡心贝,那是意味着幸运又回到她手上了吗?   她真的……真的可以这样想吗?      唐海泱在离开后,驱车回富足渔村。   她把车子停在自家尚未动工的废墟前,徒步走向海滩,尚未到达,远远的就看到那轮悬在天际的皎洁明月。   越过防风林、堤防,她像是受月色牵引的走向沙滩。   十六是月正圆的时候,白色沙滩在月色下像是闪动着银光,可下一刻她怔住了。   沙滩上铺了层红色的东西,远远望去,像是在白色大理石上铺了层长长的红毯。   天!是玫瑰花瓣!   她拎起裙摆快速的奔了过去,不敢置信的看着沙滩上的玫瑰红毯,她还记得跟关梦君在婚纱店当「骗子」的时候!   「女人啊都会希望遇上一个超级爱她的男人,有个超级浪漫的求婚和婚礼。」   「怎么个浪漫法?」   「唔……例如在海滩上撒满红色玫块花瓣当作红毯,两人跳着华尔兹……」   想起那段话,她忽然笑了。   他记得……她说的话他都记得!明明就是开心又窝心的事,可她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一直掉。   一抹高大的身影慢慢的走向她,一身隆重的礼服更显得关梦君气宇轩昂,他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绅士般的举高右手,手掌向上,「海泱,你会不会跳舞?」   「是丰年祭的那种吗?」回完,她破涕为笑,「关梦君你有没有新招啊?」   「我以为这是跟你跳华尔兹的固定开场白,就算有一天我们是全世界最棒的华尔兹搭档,我还是要问你,『 海泱,你会不会跳舞?』 」情话不是情书大全上生冷的字句,是装载着他跟她每一段回忆的句子。   「好,我让你问。」伸出手,让他温暖的大掌包围住手,顿时,今天的海风不这么冷了。她抬头,晶灿的眸子望着他,「可以了吗?我已经收集完二十八颗贝壳了,我可以是你的灰姑娘了吗?」   「傻瓜,我不是说过了,不管我是暴发户还是关梦君,我都会是你的王子,你早就是我的灰姑娘了。」   「是吗?可是我没听过有哪部童话的灰姑娘是当情妇的。」 她指的是他和冯丹荷的订婚之事。   「那是因为没有哪部童话的王子像我这么风流惆傥。」 果然,现在不适合说笑话,被瞪了。「好好好,别气,今天是云瀚和扬旭两家的文定之喜没错,女主角是冯丹荷,而男主角是我大哥关梦龙。」   想想,真的是先爱上的人比较吃亏,海泱让他吃这么久的醋,他不过让她吃一点点而已,心疼的反倒是自己,没两下就招供了。   「可是杂志上恩爱情侣选婚纱照中的男人,左看右看都很像你耶。」   她果然看到了,不枉费他一番心机,逼得各大小报跟杂志都得放那张相片,「那的确是我没错。」   「关梦君先生,你剩下十秒可以解释,不然等一下我会跟我阿爸去捕鱼,大概十年二十年都不回来了。」这家伙很有心情开她玩笑嘛。   他觉得海泱吃醋的样子……很可爱!捕个十年二十年不回来?那是偷渡吗?这个傻瓜。   「我的意思是,虽然相片上的人是我,可我们是各选各的,丹荷选的是她的文定礼服和大哥的衣服;我选的是我出席宴会要穿的衣服,顺便看看『你的』新娘礼服。」不过那家店的经理还记得他,颇让他讶异的,就为了那经理的好眼力,他打算新娘礼服就跟他买了。   「那干么要一起去?你们感情很好吗?」说到底,她就是不喜欢他跟别人太亲密。   竟然还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关梦君觉得很无力,「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迫你面对自己的感情,我想让你懂得失去后的珍惜。所以你懂了吗?」   原来,这就是他再次被她伤了心后的结论……竟然还是选择爱她,那把自己交给这样的男人,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懂是懂了,可惜……」 她在心里笑了,她看到他紧张的眼神了。「还是我老爸的招数有效。」   「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喔,那是我跟老爸的秘密。」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问。」 大不了他再陪唐船长去海上捕小管,当夜开场Man`s talk 。   「那懂了之后的唐海泱小姐,要跳舞了吗?」   「懂了,但不能跳舞,我还有问题,为什么冯丹荷会答应陪你演戏?」   因为那是各取所需,但现在他只想抱她,只想跟她跳舞,「那是个搞笑的爱情故事,我有空再说给你听。」   「搞笑?好吧,这个你可以以后说,但现在你真的不用回订婚宴吗?你们这么做之前,两家家人都知道了?」她很怀疑关梦君这么做会被认可,她从之前的杂志报导中知道,这场联姻可是关伯龄促成的,他那人……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后来都知道了。」这口气他叹在心里,不想让她担心。   他为了逼出海泱的心意,冯丹荷为了逼出他大哥的勇气,两人都下了险招,后来,两家长辈在订婚宴前知道实情后,冯云瀚很疼女儿,即便错愕,但在冯丹荷握着关梦龙的手说「这才是我想嫁的男人」之后,还是接受了。   反观他父亲,在休息室跟他说的话,就残忍多了!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可以如愿和唐海泱走在一块了吗?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接受那女人当关家的媳妇,我会另外帮你安排相亲。」   「你可以有你的想法,可是我娶唐海泱娶定了!」他站起了身,话不投机半句多,没什么好说的了。   「站住!你是我扬旭的接班人,你觉得我会任由你胡来?」   止住步伐,他转过身。「接班人的重要性只在于那是我向小妈示威的方式,可从妈三年前走了之后,就没有意义了,你拿这威胁我?你是不是太不了解我了。」   「你……你不要忘了BOT案只是再审而已,我没打算放弃,一个小小的渔港,我要让它消失不会太难。」   他的眼神更冷了。「是不难,你想象李智堂一样再叫人去纵火一次?」嫌犯已把李智堂供出,案子算终结了,幸好演唱会也是扬旭办的,表明那是李智堂个人行为,扬旭的形象不至于太难看。   父亲哼了哼,「不必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我一样可以让它不见。」   「那好,我们就来玩玩吧,我有办法在十个月内改造一个渔村,我会没办法抵制你?很好,也许我们更适合当敌人。」   「关梦君!」他父亲大怒,一手拍在木桌上,腕上的蜜蜡撞击在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看到那串珠子,他想起子绪曾告诉他,听说在他失踪那段时间,他父亲常跑一家供奉观音的寺庙,每天也会持经。   想到他这不信鬼神的父亲为了生死未卜的他持咒、进庙,他的心稍稍软化了下来,语气也放缓,「爸,海泱……我真的很爱她。因为她是我选择的人,我真的很希望你会喜欢她。」   「哼!」   「毕竟……妈走后,你是最亲的人了。」   听到他提起母亲,父亲无言了。   想起父子俩的争执最后在沉默中结束,关梦君心里也不好受。   他有感而发的道:「海泱,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先跟你说,跟我在一起,我父亲他……我们可能会很辛苦,你介意吗?」   唐海泱闻言沉默了下,点点头,故意要他的心七上八下,「介意,我介意。」   「海泱!」   「我介意的是,都这么辛苦了还没名没分的。」他记得铺玫瑰花瓣,怎么就不记得花瓣的用意。   他笑了,差点忘了,他家的海泱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你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不等她响应,他急忙跑回停车的地方,从后座拿出一袋东西,又很快的冲回她身边,从袋子里抽出一个不小的盒子,递给她,「拿出来看看。」   唐海泱疑惑的看着手上类似鞋盒的东西,一打开一看内容物,顿时,一串串泪水咱搭咱搭的沿着脸颊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想过……没有想过能再看到「它」!   「喜欢吗?」关梦君抬手,粗糙的拇指划过她脸颊,泪水在他指尖消散,「是一样的吗?」   哽咽到说不出话,她只能拚命点头,想表达内心的激动。   「一样的就好。」他很怕只有一个印象会错了,「对不起,我私下翻过你的东西,你不是说鞋子少了一只,就不能再跟我跳华尔兹了,但我不想放弃,我本来是想找另一只给你凑一对,但那场火……」   「……我知道,剩下的那只鞋子烧了。」唐海泱抖着手轻轻抚摸鞋盒里的鞋子,除了新了点,真的是一模一样,就像被海卷走的那只鞋…… 也回来了。   她很感动,非常感动,就算不问,她也知道要找到这双鞋得费多少力,而这甚至是静送给她的礼物,他竟去找来送她……这么霸气的一个人,怎么会比她还傻,傻得叫她舍不得。   「海泱,你还爱着池静吗?」关梦君直视着她。「……对不起,我不想再骗你,我得承认,这辈子,我都会在心中为静留下一个位置,如果你不能……」   「那很好,我就是爱上这么倔强执着的唐海泱。」他打断她的话,笑得很温柔,「海泱,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过去已经过去了,我不是要你抹煞它的存在,我是要你看清它,然后把未来留给我,可以吗?把你心中剩下的位置留给我,让我跟池静就像这双鞋一样,一人一只鞋,跟你一起走,一起守护你,可以吗?」   「好,留给你。」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男人可以接受她心里还放着其它人……不可能了,这辈子除了关梦君,不会再有人爱她这么深了。   「那看着我,你还想说『对不起』吗?」   她摇了摇头。「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三个字。」她笑了,笑中闪动着泪光,「我想跟你说贝壳上的秘密!我爱你。」   关梦君激动的将她搂进怀里。这句话,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一度怀疑这辈子可能等不到她这么对他说。   「海泱……」他闭上了眼,紧抱着她,感觉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嗅着他所熟悉的馨甜气息,他的声音因为揉入了太多的情感而显得破碎。「你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你还是在乎我的感觉。」   他浓烈的情感她也是第一次可以这么无所顾忌的响应,心疼他曾经所受的折磨,她的双手攀上了他的颈项,踮高脚尖主动吻上他。   她的吻轻柔得像小猫,这又岂是他所能满足的?关梦君轻而易举的拿回了主导权,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强势而热情的吻她,一再的挑逗着她,在她以为吻要结束之际又吻得更深、更浓烈。   在他终于放开她时,他捧住她的脸,深情的恳求,「海泱,嫁给我。」   她的脸红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颗鸡心贝的?」   「嫁给我!」他不由得她转移话题!   这人真的很霸道呢!「你先回答我一些问题,鸡心贝是第一个问题。」   「离开渔村前就找到了。」   「不是买的?」   「你不是说买的不灵?」这小小的一颗贝壳可是花了他好多时间找来的。   「你在送我第一个贝壳时就……就爱上我了?」   「喜欢。那时只是喜欢。」   「那你为什么会刻上『我爱你』,而不是『我喜欢你』?」三个字刚好28划。「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捡不到那么多贝壳,只好『情意升级』。」要真是这样,她会想揍他。   「因为送到第七颗时发现,好像不只是喜欢。」随着贝壳一颗颗送出,他的情感也是一天天累积,只是他自已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很好,她喜欢这个答案!「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问题?」他的求婚真是一波三折。   「如果我没有去文定宴上找你,你会怎样?就此放弃我了吗?」   「不会。不过,如果是我去找你,场面可能不会这么和平,也不会这么文明,我会绑架你,把我们两个扔至人烟罕至的小岛,让你只能天天面对我。」   她失笑,「绑走我又能改变什么?」   「改变得可大了!」关梦君故意瞄了一眼她纤细的腰身。「起码要让你由水蛇腰变大肚婆绝不是问题。」   她狠瞪了他一眼,「恶霸。」   「要我回答的人是你,不高兴的也是你,唐小姐,你很难伺候钦!」把脸凑到她面前。「喏,可以回答了吧?嫁不嫁?」   「不嫁会怎样?」   「打包带走!」   唐海泱这次是真的笑得很开怀了,「关梦君先生,不晓得你记不记得,我说的条件里除了玫瑰红毯,好像还有华尔兹吧。」   「唐海泱小姐,你真的很难伺候,刚刚要跳舞你说想要名分,现在要给名分你又要跳舞了?」他苦笑,只是他可悲的连苦笑都是甜的,「那好吧,那你还不赶快穿鞋?!」   她微笑的将两个男人的守护穿戴上,在海浪的祝福下,沙滩上她跟爱她的男人,舞出幸福的舞步。   这次脚跟着脚,心连着心。   这次,唐海泱的生命中有三个很重要的男人!最懂她的男人唐丰德,最爱她的男人关梦君,最包容她的男人池静。   「喂,关梦君先生你忘了音乐。」   「是,唐海泱小姐。」   Sunrise Sunset在月光下,被最爱唐海泱的男人吟唱着,被最幸福的唐海泱听着。 尾声   六个月后——   在数以万计的香水百合和玫瑰花的布置下,婚礼会场洋溢着温馨的幸福感。   云瀚和扬旭的豪门婚礼备受各界注目,甚至还有媒体出动SNG车做现场采访。   五星级宴会厅里各界名人齐聚一堂,人人莫不津津乐道两家豪门的联姻。   管弦乐团演奏着新娘最喜欢的西洋老歌,气氛浪漫破表,让年轻一辈的宾客莫不低声嚷嚷,也想婚了。   入口处镁光灯闪个不停,料想是有大人物要出现了。果然!出现的是扬旭的大老关伯龄。   令大伙儿讶异的是,挽着他一块出现的妙龄女子。众人莫不私下猜测,那位身材娇小、气质脱俗的女孩是谁?   「关老旁边的女孩是谁?」   「哪家的千金?」 气质很知性。   「咦,那女孩不就是之前被狗仔偷拍到和关梦君走在一块的女子吗?」   「啊!对了!就是她,又一个现代灰姑娘嘛!」   关伯龄一进会场,马上就有人趋向前恭喜他,顺道,打听一下他身边的女子。   「关老,恭喜、恭喜!」   「谢谢。」严肃的老脸难得开怀。   「关老啊,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梦君的未婚妻,我的准二媳妇。」他酷酷的开口。   唐海泱一怔,讶异的看着关伯龄。她的、心里有些激动,还有更多的感动。   因为关伯龄一开始对她很不满意,但她也不怕,发挥了唐海泱精神,无与伦比的耐心,把她在医院遇到一堆顽固老人的经验全用上,一有时间她陪的不是关梦君,而是关梦君的爸,陪他下棋、陪他品茶,甚至打高尔夫… …   起先他还是对她不理不睬的,一有机会就冷嘲热讽,可唐海泱却打死不退,越挫越勇,她的耐心和毅力令关伯龄对她另眼相待,且也因为她的关系,他和关梦君之间数十年不变的「结冰」亲情,开始暖化。   以前一放假父子就没交集,可现在,关梦君有空会陪他打球,父子俩一起去登山、去原轩用餐,两人也会聊天,虽然初时感觉很怪,久了也就自然了。   现在他们还会一起找滕原、唐丰德一同去海钓,上一回夜钓花枝,关伯龄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慢慢的习惯唐海泱、重新认识她,也慢慢的对她由排斥、接受,而至喜欢,有时看到关梦君,他心中不无感慨,父子的亲情捡得回来,他得感谢唐海泱。   唐海泱知道关伯龄对她的态度一直在改变,可直至这一刻,她才确定他是真心的喜欢她、接受她了。   「关伯伯,谢谢你。」她笑得很开心。   关伯龄看了她一眼,「丫头,我对外介绍你是我的准二媳妇,你还叫我关伯伯?怎么想我都是被占了便宜,我这人最讨厌吃亏了。」   唐海泱的脸红了,低低的说了句,「爸……」   「啧!平常嗓门挺大,这会倒像小猫叫。」   「爸!」   他满意的一笑,拍拍她的手背,然后看了下四周,「梦君呢?」   「在钢琴那头。」   往钢琴那边看去,果然看见关梦君坐在那儿。   最近的他很忙,核发BOT案已确定废案,但他也没闲着,常飞往国外和一家有名的大型游乐园谈合作案,打算推动复合式饭店,内有海生馆、观光鱼市、游乐园……届时可能也把附近的两个鱼市纳入腹地。   至于富足渔村则改建成花园别墅的计划,第一期房子完成时还搏得不少版面,外界盛赞这里像是「东方爱琴海」   「等一下梦龙他们进场,他要弹什么?」   「I Believe 。」   「这小子!」不过看到他们兄弟的关系变好,关伯龄还是有不少感慨。以前的他……真的是做错了不少事,他怎么会认为让他兄弟去争、去抢,才能产生强者呢?「下一回你和梦君结婚,进场曲目会是梦龙一手包办吧?」   「嗯。」   良辰吉时一到,钢琴版的I Believe温馨曲子响起,新郎新娘进场了。   主角进场后,钢琴前的扩音器被关掉,声音小了许多,司仪开始说话,可唐海泱的注意力却还是放在关梦君身上,因为方才她在车上接到他的来电说   「在I Believe之后的曲子要仔细听,那首曲子是我献给你的,我将为你而演奏。」   优雅的钢琴声持续着,曲目正是「Sunrise Sunset 」 。   唐海泱回以关梦君一抹幸福的甜笑,用唇语告诉他!我爱你!   Sunrise Sunset ,他们的爱情会一真直持续下去。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