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 作者:angelo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 引 贾阿姨为余家做钟点工已经有快六年了。 最初的时候是每天下午为余老先生家做(其实余老先生并不老,才五十多岁而已。不过他丧妻多年,而且生意做得很大,头发都已经花白了、有点显老!)两个小时。后来余老先生的独生女儿从国外留学回来,余老先生就在他家附近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给她和她的新婚丈夫住……这让贾阿姨对余老先生感到钦佩不已!姑且不论这个地段的房子贵得吓死人、是贾阿姨这样的家境三辈子都买不起的,光是想想他给女儿这样大手笔的陪嫁,贾阿姨就觉得他很了不起了!不过,贾阿姨估计余小姐的老公是倒插门的女婿……否则哪儿需要岳丈老爷给他们买新房呢? 于是,贾阿姨又给余小姐家做起了钟点工,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做她家,然后再骑车五分钟左右到余老先生家做到六点钟。 当初,虽然余小姐一直在美国留学(贾阿姨听说她是个什么博士,然后又在念什么MBA的!她觉得一个女孩子如果光顾着读书而耽误了终身大事也是很不可取的!),但是和贾阿姨见面的机会倒比一直在上海工作的余老先生要多得多!因为她每逢暑假、寒假,或者是什么外国人过的圣诞节之类的,都会飞回来住几天,每次遇到贾阿姨她总是很随和、很客气。有时候会和贾阿姨聊聊家长、问问她的儿子和女儿的情况,后来每次回国都会特地带些国外的礼物……巧克力啦、T恤衫啦,得知贾阿姨的儿子很喜欢英文、就买了好多看看就很贵的英文书给他,过年的时候除了更多的礼物、还会包两个两百块的红包硬塞给她、让她带回去……尽管,她本人只比贾阿姨的儿子大四岁、女儿大五岁! 贾阿姨觉得余小姐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当初一听说余小姐想叫她帮着搭理家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推掉了另一家也做了一年多下来的人家、到她那儿帮忙去了。 余小姐的丈夫姓黄,是个很帅气、看上去就很有知识的年青人。长得斯斯文文的、讲话也轻声漫语的(贾阿姨觉得他和自己的儿子有点像!),对她干活的要求比余小姐要挑剔一点,但是人也很好、很大方。 有一次贾阿姨在来他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腰疼了好几天。礼拜六来干活的时候、正好夫妻俩都休息在家,还是黄先生看到她的腰不舒服,二话不说就开车带她去医院看了,拍了X光,还配了好多药给她,都是他出的钱,然后还放了她两天休息,月底结工资给她的时候非但一分钱没少,还多加了两百块给她! 贾阿姨觉得自己能到这两家做钟点工是自己的福气。 做钟点工有几个重要的诀窍要掌握!第一,手脚要干净;第二,干活要快、准、好;第三,要少说话,多做事;第四,要会察言观色、想东家之所想。 贾阿姨听余小姐说过,她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她丈夫则在一家餐饮娱乐公司工作。凭着余小姐的风度和气魄,贾阿姨觉得她在公司里肯定是个蛮大的领导。而且根据观察,余小姐也是这个家的当家人……虽然事事她都让着黄先生!根据这个观察结果,家里的事贾阿姨都会跟黄先生汇报,什么日用品不够了、哪儿的灯泡坏掉了、窗帘的某个吊钩脱落了;黄先生听了之后都会很快地落实好,要么给钱让贾阿姨去采购、要么就是自己去打点,反正就是一副很能作主的样子! 余小姐很放心地配了一把钥匙给贾阿姨,因为星期一到星期五,家里基本上没人。贾阿姨会骑车过来,然后轻松自在地干活。 虽然是三室一厅的房子,但是余小姐夫妻俩都是爱干净的人,所以收拾起来很轻松,是贾阿姨一天四家人家里最轻松的一家(余老先生家的活儿也不多,但是要烧一餐晚饭!)。其实凭贾阿姨麻利的手脚和多年的工作经验,这点活儿根本用不了两小时,但是余小姐夫妻俩从不计较,只要求贾阿姨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就好了。余小姐说,家一旦没人收拾就会脏、脏了就没人气了。他们夫妻俩工作都很忙,经常会轮番出差,每次回来他们都希望看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家。 在余小姐家的主要的工作就是为他们夫妻俩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屋子。有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会在冰箱上留个纸条,叫她买点菜回来洗净后放在厨房里、或者叫她煮一锅粥或者饭,偶尔会让她帮忙去楼下的干洗店取一下送洗的衣服。 虽然很多事夫妻俩并没有刻意吩咐过,但是贾阿姨会主动去替她考虑。比如每月一次,贾阿姨会把卧室里的窗帘拆下来洗一次;会定期更换床单、被褥;会不定期地彻底清洁不太用、但肯定会脏的厨房;每年黄梅过后会把书橱里所有的书拿出来晒晒;还会为花花草草浇水。 每个星期六、星期天贾阿姨过来的时候,都会很小心地开门,怕他们夫妻俩还在睡觉、会吵醒他们。 贾阿姨在他们家工作的工资从最初的七块半一小时涨到了十二块一小时(都赶上不少上海阿姨的工资了!),都是余小姐和黄先生自动给她涨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会按照国定假期给她放假。平时要是贾阿姨临时有事来不了,也从来不扣她的工资。前年贾阿姨多年卧病在床的婆婆过世,余小姐放了她一个星期的假,还给她一个装了七百九十九块钱的白包带回家办丧失。过年的时候,余小姐照样会给贾阿姨的两个孩子红包和礼物,额外还会多封一个月半的工资给她当年底双薪,另外还会送给她一些参茸补品、糖果点心的,让她带回老家送送人。 为以上种种,贾阿姨很喜欢余小姐,也希望只要自己做得动、这份工能长久下去。可是……好景不长!她的儿子、才来上海工作一年不到的儿子出事了! 酷暑天,余洁懒得动,心情更是恶劣得很,所以就推掉了好友一起逛街、喝咖啡的邀约,窝在家里看影碟。听到防盗门打开的声音,她知道是贾阿姨来了。坐得端正了些、暂停了影碟机,切换成电视频道。 贾阿姨换了拖鞋进门,发觉整个屋子暗暗的、窗帘都低垂着,客厅里的柜式空调正在轻轻地嗡嗡着,一室清凉立刻驱散了她浑身的暑气。她先到客厅张望了一下,看到余小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连忙打招呼,不过心里有点纳闷今天她怎么会休息……今天是礼拜三! “贾阿姨!”余洁伸长了脖子打了声招呼,指了指紧闭着的厨房门道:“冰箱里有雪糕,先吃一个降降温吧!” 贾阿姨点头答应了,不过并没有去拿。余小姐经常会要她吃点喝点,即便是她上班去了、也会留张纸条关照她,但是她从来不吃——除非是余小姐塞到她手里。她径直去了浴室,把洗衣筐里的脏衣服分色泡在不同的盆里,然后就去厨房洗碗、打扫去了。 刚才短短的一瞥,余洁发现一个星期没见、贾阿姨好像瘦了、憔悴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太阳晒的关系吧。等到贾阿姨拖地板的时候,她发现她真的是精神很不好,于是就问:“贾阿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贾阿姨被她问得鼻子一酸。这些日子下来,除了群租的一个老乡之外、余小姐是唯一关心过她情况的人了。她停下手、低着头看着沾水之后发亮的地板,嗫嚅道:“我儿子……上个礼拜在单位里出事了。” 余洁愣了愣,忙问:“出事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知道贾阿姨的儿子一年前来上海打工,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当电焊工,虽然活儿苦了点、但是待遇还不错,而且吃住全包。这些年,她曾多次听贾阿姨不无骄傲地谈起她的儿子:上学认真、成绩优秀,是个上大学的料,可惜碍于贫寒的家境、而且下面还有个妹妹也是学习尖子,所以高中一毕业,他就很懂事地放弃了大学梦、去上了个技校学汽修和电焊,只为将来能早点出来赚钱、供妹妹深造。 贾阿姨的眼眶红了,哽咽道:“我儿子他眼睛坏啦!他们厂里上个星期活儿忙,要我儿子他连续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最后那天……那天他上了二十二个钟头的班,结果、结果……”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住嘴呜咽了起来。 余洁听了震惊不已,万万没想到青天白日的、会有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她急急地问:“那你儿子现在呢?医院里面怎么说?” 贾阿姨哭得更凶。 余洁跳起来,扶着贾阿姨在沙发上坐下,又飞快地倒了杯水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就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哭罢为止。 “医生说……”才止住的眼泪又奔涌而出,贾阿姨再次泣不成声。 余洁已经猜到结果了。 “医生说,我儿子的眼睛没救了!现在他、连人影子都看不出啦!” 余洁的头皮有些发麻,无法想象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子失去了眼睛、该怎么样继续自己接下去那漫长的人生路……而且,还是这样懂事的一个男孩子啊!“那、那他单位里怎么说?给你们说法了吗?赔偿呢?谈过了吗,给你儿子多少赔偿费?将来你儿子的生活可全靠这些钱了呀!” “这些日子我儿子的住院费、治疗费都是他们单位出的,当初刚刚住院的时候给了我六千块钱。他们领导第二天也来过一次、塞了一千块钱给我儿子。” “那接下来的事他们怎么说?”余洁有些着急了,觉得贾阿姨很可能对具体的赔偿事宜根本没什么主意。 “他们也没具体说,我儿子他那个组里的头头说单位里肯定会解决的,现在先给我儿子治眼睛要紧!” “什么?!”余洁跳了起来,“他们这是在拖时间、诓你们!等到你儿子出院的那天,他们就会拍拍屁股走人了!”她很小便开始跟着她爸爸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对这些表面文章了如指掌。 贾阿姨忧心忡忡地看着余洁,“我跟我儿子也是这么说的,我的老乡也叫我不要随便答应他们的任何条件,一定要好好商量商量、考虑考虑。” “除了那个头头之外,这件事他们单位里派什么人来跟你谈过?”余洁冷静了下来,坐到贾阿姨对面看着她问:“工会里派人来过了吗?” “上次来的那个领导就是工会里的。”贾阿姨点头,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事情有点复杂,我儿子他不是那家公司的,他们是承包那家公司的活儿在干,那个工会的头头说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是雇我儿子的那家建筑公司的。” 余洁侧头想了想,道:“这样,贾阿姨。我有个朋友是检察院的检察官,我帮你打个电话去问一下,然后要什么资料的话我再问你拿。”见贾阿姨用看救星一般的眼神看自己,她连忙摆摆手,“我只是知道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用人单位和用工单位应该是承担差不多的责任的,这件事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两家一个也跑不了!不过我也不是很懂这方面的法律法规,等我问过了我朋友再说好吗?”从小到大,爸爸教导她不可以说满口的话、不可轻许诺言。 “谢谢你,余小姐!”贾阿姨含泪弯腰。 “别别别!”余洁伸手托住贾阿姨的手臂道:“我并没有帮多大的忙,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你也别太……别把身子急坏了,现在、唉,现在家里还要靠你过日子呢!” 贾阿姨起身继续打扫。 余洁本想叫她去医院照顾儿子的,但是想想还是决定先打电话给检察官朋友,问问情况再说。 第二天早上,余洁起了个大早、叫了辆出租车去贾阿姨的儿子住的医院看望了他。到那儿一看,她的鼻子有点酸了。虽然眼睛上缠着纱布,但是从他的鼻子、嘴唇以及脸型来看,应该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她无法想象将来的他脸上镶嵌着一双失焦的眼眸会是什么样子!而且,更让她伤心的是他强打起的精神、硬撑着的坚强……都让她更加恻然。 她狠着心肠、细问了一下他加班前后的很多细节,男孩子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听他的谈吐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虽然顶着农民工的头衔、但却是个胸有大志的孩子。临走时,她一冲动、给了一个连她自己事后想想都后怕的承诺:“我一定会帮你到底的!” 男孩子艰难地扯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点头道:“谢谢你,余小姐!好多年以前我就想给你写信,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妈、照顾我和我妹妹。” 余洁的眼泪涌进了眼眶,连忙扭头走了。 爸爸还教导她:言必行、行必果。 为了那句承诺,余洁拉着她的检察官朋友和一个报社的朋友断断续续、四处奔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明查暗访、收集证据,期间又陪着贾阿姨和她从乡下赶上来的女儿一起到事故单位去谈判了多次,未果后又写信到市府信访办、请求政府职能部门介入,最后还出钱为贾阿姨的儿子雇了一个专攻劳动纠纷的律师做法律顾问。 这件事拖了大半年,后来在法院的调停下,双方当事人终于达成了具体的赔付协议:扣除了住院、治疗等费用之后,贾阿姨一家共获得十一万余元的赔偿。 余洁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满意,但是从法院出来后、检察官朋友无奈地告诉她,这几乎已是一个农民工所能得到的最高的工伤赔偿了。听了这话,余洁怒了……她很少会情绪失控!指着贾阿姨一家三口渐行渐远、蹒跚而去的背影大声问:“看看那个男孩子,今年他才二十三岁都不到,靠这点钱他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检察官朋友叹了一声,没说话。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贾阿姨便辞去了所有的钟点工作,陪着残疾的儿子回了老家。离开前她告诉余洁,她已跟儿子商量好了,过段日子就托人介绍他去一个老乡开的按摩店的那里学盲人按摩的手艺,将来在她老了、百年之后,儿子也不至于会没饭吃吧? 余洁听了又是一阵心酸,塞了五千多块钱给贾阿姨……之所以会有零头是因为她把皮夹里所有的钱都掏给了她,而且事后也老是会后悔没有在家多备一点现金! 两个人像是打架一样地闹了一会儿,贾阿姨终于扭不过余洁的坚持、把钱收下了。 余洁还跟贾阿姨说:“你儿子日后要是还到上海来,叫他打电话给我,就让他认我做姐姐、我会照顾他的!” 贾阿姨哭着点头,说只是回去一段日子、等儿子学会生活自理了,还回来给她当钟点工。 余洁点头、送她出了门、进了电梯,回来之后就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了很久。 谁曾想,那次和贾阿姨的告别竟是永别。 后来余洁知道,贾阿姨回到老家后、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因积劳成疾而过世了! 然后又过了三四年的功夫,余洁已渐渐淡忘了这件事,但却一直记得那个男孩子失焦的双眸和他蛮特别的姓、很文雅的名:商静言。 1-1 自从贾阿姨辞职之后,余洁换了N多个钟点工,最后雇了现在的周阿姨。看下来还不错,颇有当年贾阿姨的风范,到现在已为她工作了七个多月了,而且……现在家里的活儿也少了,因为一年前,她离婚了。 她离婚的消息,除了对几个至亲和要好的朋友之外、谁都没说。她本来就是个独行侠,大部分活动都是一个人出席的,所以就算有人问起,她一句“哦,没来”就可以打发了。不是她怕说出来丢脸或者别的,只是觉得离婚纯属私事——当然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必要广而告之,何况肯定会有人问为什么、要跟人家解释离婚的原因实在也太费口舌。离婚嘛,无非就是因为再也呆不下去了咯! 余洁的丈夫……前夫叫黄建斌、与她同年,是她刚回国那会儿、在她爸公司里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那时他在同一个楼面的另一间公司做财务,两人时常会在电梯或者过道里碰到。那时的余洁正处在收心敛性的阶段、很需要找个男人尽快结婚、端正一下性向,看看他蛮顺眼,便放低了姿态、几乎是主动和他攀谈上了……两个多月之后,两人就结婚了。 结婚之前,余洁的老爸就送了她一套一百七十多平米的精装三室两厅、说给她做嫁妆。余洁一句都没推辞,买了家具就就搬进去了。黄建斌虽然没说什么,还貌似欢天喜地地住进了新房,但是她知道这套房其实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分手之后,黄建斌坦诚这套房子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家境是多么贫寒、薪水是多么微薄、能力是多么差。 余洁知道、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门第不当的联姻、特别是一个女高男低的联姻极有可能发生的矛盾!她起先以为黄建斌会超凡脱俗一些、不在乎这种差异,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结婚前就有一个高人指点过她:男人的自尊心是个比金刚钻更顽固、比薄胎瓷更脆弱的东西。 说这句话的高人其实本身就是个男人,是余洁在她爸爸五十岁的生日宴上认识的。虽然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她老爸故意安排出现在她面前的,但是这次她对这样的安排一点都没有感到反感、反而一眼就相中了他!先撇开爱情不谈,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这个男人她都感到相当满意,可惜接触了没多久,她就知道他们两个注定只能做好朋友、Soul mate,因为那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了她两个理由、是她也相当认同的两个理由:第一,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找女人只是为了生孩子;而她对男人也兴趣不大、并且不想生孩子。第二,也是最主要的:他们是如此的相像,简直就是另一个的翻版,所以根本不能共存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对第二点,她起先是存了点疑惑的,问他:“相像有什么不好?” 那人回答:“因为我们谁都不愿意和自己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明白了——他们都是讨厌自己的人! 其实婚前,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们两个的联姻感到非常诧异和不解,但是他们两个的婚后生活起先过得是挺暇逸的、也暂时堵住了众人的口。 张罗婚事的时候,余洁也从她老爸的公司跳槽到了一家原先是国企、后来转制成私营的农贸产品进出口公司工作。凭着她过人的学历、老爸的声望以及为她搭建起来的现成的人际脉络,她以空降兵的身份进去、直接当了个副总经理。她先是大刀阔斧地整顿人员机制,同时又紧锣密鼓地制定营销策略,然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一步步实施。很快,一直处在垂死境地挣扎的公司业绩便有了明显的起色,而她也迅速地服了众人的口、稳固住了她的地位。然后,她便往公司注资、成功收购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成了除了挂靠的那家国企之外、公司最大的股东,为她的下一个目标奠定了稳固的基础:上市! 一开始,她本想安排黄建斌到她爸爸公司做的,可是他很坚定地拒绝了、说要凭自己的实力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听他这样说了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而让她欣慰的是,婚后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在职的那家餐饮娱乐公司业务发展也进入了高峰期,又是连锁饭店、又是联营娱乐城、量贩式卡拉OK的,经营范围铺得越来越广。黄建斌趁机激流勇进,凭着他过人的才智和圆滑却不失真诚的态度、再加上……这个奇迹般的联姻,从一个小小财物部职员噌噌噌地迅速蹿升,很快就提升为了财务主管、到后来更是成了财务总监。 紧接着,麻烦也来了。 余洁越来越觉得随着事业的成功、黄建斌一直压抑着的自尊心无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好像老是在找茬儿、好挑起与她的矛盾。可她从来都不爱和人吵架……就连这点都成了罪过,黄建斌说她是个没什么火气的冰人!既然架吵不成,他便开始疏远她、出门去找让他感到暖和的女人去了。 于是,离婚的阴影浮上了水面。 直到商量离婚的时候,候余洁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许多事上办得很漂亮、很完满、很顾全黄建斌的面子。可事实上,在他看来这些妥协、让步、迁就无一不是在显示她的高人一等。他一次次地被她的所谓包容伤害着,也一直隐忍着。他之所以这么拼命的工作,就是为了尽快和她达成势力上的平等。但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仰望他的女人,所以他不想再忍、再努力了。 离婚的时候,他们两个倒是很平静、也很心平气和。简简单单的一份标准文本的离婚协议换来一人一本的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之后,他们还很友好地吃了一餐“最后的晚餐”,气氛融洽得算得上是好聚好散的杰出代表了。 回到冷冷清清、空了一半的家里,余洁突然感到失落……原来,不管什么人、只要是共同生活过,都会渐渐滋生出习惯也好、感情也罢,反正就是失去会会让人伤感的东西! 于是,她扭头又锁上了门,下楼叫了辆车、去了就在附近的Soul mate的家。 一进门、她便在他的怒视下自顾自地脱衣服、脱裤子,然后跑进厨房、熟门熟路地开了一瓶他的红酒、鸠占鹊巢地爬上了他的床,一个人自斟自饮开了、直到面带泪痕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余洁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呼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满含自由和快乐因子的。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薄情,不过也很庆幸自己能快速复原。 当然,被她踢到客房去睡的主人脸色很阴沉。等她一起床,就当着她的面儿把床单被褥一卷、统统扔掉了。呵呵,这个男人的洁癖已经到了……癖的程度!就这点上来看,余洁很庆幸自己没和他凑成对儿,否则她早该疯了! 可惜的是,这次她去过没多久之后、Soul mate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就把房子卖了,搬到浦西的市中心、跟他弟弟一起住去了。余洁想,大概是自己时不时地不请自来……有两次甚至还坏了他的好事、他再也受不了了,这才搬走的……当然,事后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第二天,余洁就花了五十万给自己买了一辆大切诺基4.7……这是婚后她第一次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感觉真爽! 家里原来有一辆Nissan Teana,被黄建斌开走了……本来就是他花钱买的车。当初余洁打算一人一辆车的,但是黄建斌说那样太浪费,也不环保,她想想也有道理,所以也没怎么坚持;再说,只要可能,黄建斌都会开车送她去上班……这点让她一直很感动! 买车的时候,他也没跟她商量、一个人做了决定、付了钱,直到提车的那天余洁才知道他买的是什么车。他说买辆正经点的车、看上去才像是正经谈生意的。余洁耸耸肩、没说什么……买都买了,再告诉他正经不正经不是看车、而是看人的,还有意义吗? 说到买车,不得不提一下余洁的价值观。她从她爸爸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如何做生意,还有他行事低调的作风。她不喜欢太招摇的东西,穿金戴银、全身名牌、香车宝马……这些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对她来说,好看、简单、舒适、不至于掉身价的东西,她就都可以接受。人,亦然……就像当初的黄建斌! 过了没两个月,她又开始觉得房子里的东西都太旧、太碍眼了,于是就又动脑子装修房子。她花了一个三四天想了个装修方案出来,画了张草图交给了一个开装修公司的朋友,又带他到实地看了两次、说了说各方面的要求,那个朋友给了点建议、做了些修改之后,就出了一张很正规的设计图给她。她看得心花怒放,立马付诸行动、开始临时搬家了。 她是敏感体质,过渡期间就住到了好朋友胡蓓倩家,她那边则由她的小阿姨坐镇。小阿姨今年四十九岁了,可还云英未嫁、又不上班。平常就是炒炒股票、和姐妹们打打麻将打发日子,空闲时间一大把,再加上一直待余洁有如己出,所以就自告奋勇地来替外甥女当监工了。 胡蓓倩是余洁打中学起就很要好的朋友。虽然两人同年,可是有时候她却天真、幼稚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做生意除外!)。正是这种半天然、半人工的孩子气深深地吸引着余洁,情不自禁地会去宠她。 她早年做过几年空姐,落地后凭着当年的人际关系、跟同在空港工作的男友合开了个航空物流公司。公司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可是两个人的关系却一直别别扭扭的,吃不准是什么情况。一天到晚看见他们在分手,可一转眼却不是他爬上她的床、就是她爬上他的床——也难怪,每天都在一起上班,断得干净才怪呢! 用余洁的话来说,这两个人真是见鬼了! 因为是自己的生意,而且公司规模也不大,所以胡蓓倩要比余洁忙碌得多、也没个固定的休息日。很多时候,余洁总是一个人呆在她那套位于机场新村的“豪宅”里头。 早在四年前胡蓓倩就把四楼、五搂(顶楼)两个楼面、四个单元都买下了,打通成了一套别样的复式房。里面餐饮、娱乐、客房一应俱全,舒适得简直就是个迷你皇宫……可惜,皇宫里只有皇后,没有皇帝! 星期六,胡蓓倩一早就到公司去了。很难得的是吃过午饭没多久就办完事了,于是就打电话叫余洁开车出来、说要去古北那边的一家按摩中心做个精油开背。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抱怨腰酸背痛、体力透支,连觉都睡不好。 现在已是十一月底了,外面有点冷,而且正在下着零星小雨,余洁根本不想出去。可是耐不住胡蓓倩的软磨硬泡,再加上这家伙没车(谁叫她是个一紧张就分不清左右的笨蛋呢?考了三次驾照都没成功!)、她实在不忍心让她站在雨里打车,于是只好随便套了条宽松的裤子、顶着没怎么梳理的一头鸡毛出门了。 反正是去按摩,又不是去相亲。 胡蓓倩看到余洁的形象时大叫了一声,然后一路上都在埋怨她的不修边幅。 “离婚了不代表你就可以这么随随便便、不顾形象了!” “这跟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余洁诧异,“休息的时候我不都是这样吗?没离的时候我还邋遢呢,你又不是没见过?” 胡蓓倩做了个昏倒状。 余洁趁停车的功夫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顶上翘着的一撮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连忙拉开毛衣领子往里看了看,这才舒了口气、笑道:“还好!我还以为又忘带胸罩出来了呢!” 胡蓓倩这次索性直接贴在玻璃窗上、死给她看了。 开到目的地余洁才知道这里是一家盲人按摩中心,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已时隔多年,但是一看到盲人按摩这几个字,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商静言和他那双失焦的眼眸和贾阿姨说要送他去学按摩手艺时无奈又绝望的神情,所以这些年她从不做盲人按摩、平时都是去女子SPA馆舒压的。 “干嘛?下车啊!”胡蓓倩拉了她一下、自己先推门下了车。她没怎么听余洁提起过商静言的事,也从没注意到她有这样的避讳。 余洁想了想,最后还是依言下了车。“干嘛来这儿呀?”她问:“你们那儿不是多得是按摩中心吗?” “这儿新开没多久,环境好、安静,而且师傅的手艺也好。有几个师傅不提前一个礼拜打电话来预定的话,根本约不到!”胡蓓倩说着,兴致勃勃地扬了扬包里掏出的小卡片道:“还好我有白金卡!” “花多少钱办的?”余洁没什么兴致地问了声。 “不知道,张某人的!”张某人就是胡蓓倩的合伙人兼……不知道什么关系的那个人,大名叫张恺。 余洁白了她一眼,扭身先进门了。 乘电梯的时候,胡蓓倩说了一句:“他前两天问我要不要结婚。” 余洁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往下继续。 “我还没想好。”胡蓓倩耸耸肩出去了。 余洁无奈地摇摇头,跟了出去。出去一看,这家按摩中心的环境还真是不错。 迎面是个开阔的等候区,中间有个精致的喷水池,绕池一圈挂着不少鸟笼,笼里是些画眉、小鹦鹉之类的漂亮鸟儿。靠墙摆放的是一圈供等候的客人坐的古色古香的仿制明清家具,椅子上还有小巧的真丝靠垫。墙上有几个嵌入式的橱窗,里面陈列着一些花瓶、古董之类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混合着檀香和各种花香,很柔和、也有一丝丝暧昧的香甜。背景音乐是隐约的丝竹,听着一点都不闹心。 “还不错吧?”胡蓓倩压低了声音问。这儿的气氛让人会情不自禁放轻一切动作。 “还行!是蛮费心思,不过……”余立耸耸肩,“这样的地方多了去了!” 胡蓓倩埋怨地白了她一眼,迳自走到接待桌前亮出了白金卡,“精油全身,每人两个钟!” 接待桌后面站着两个脸盘都有些圆圆的小女孩儿,差不多年纪、都生得水灵灵的,再加上一色的湖绿色小夹袄、一式的马尾辫发型,乍一看上去还以为她们是姐妹呢。 其中一个正在小声地接着电话,另一个接过胡蓓倩手里的卡、翻开了登记簿查找着卡号。然后抬头低低地问了胡蓓倩几句之后,说:“两位小姐还需要等十五分钟左右。” “好。”胡蓓倩点头。 “我要女师傅。”余立上前插了一句嘴。 “请等一下。”小姑娘又低头看了看嵌在桌面上的电脑屏幕,抱歉地道:“对不起,小姐。最快的一个女师傅也要再过一个半钟才好。您是不是……” “没关系,就给她个男的!”胡蓓倩直接打断了小姑娘的话,扭头冲着余洁甩甩手、道:“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这儿是盲人按摩!” 余洁被她这么……无知无识的一句话说得当场傻了,瞪了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胡蓓倩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分、嘿嘿一笑,拉着她坐到了墙角的两张椅子上,嬉皮笑脸地道:“别那么保守嘛!偶尔……”她凑到余洁的耳边小声道:“也需要男人强健的双手来抚慰一下你饥渴的身体!” “滚远点!”余洁哭笑不得地一把推开了她一脸贼笑的俏脸,“就算我饥渴、也不至于饥渴到这儿来吧?” 胡蓓倩缩着脖子、嘿嘿直笑。 余洁受不了地起身,观赏起墙上的古董起来了。这时,身后接待员对着电话讲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对不起,顾小姐,商师傅这个星期都约满了……” 商师傅?!余洁惊呆了! 1-2 商这个姓本来就不多,而姓商的盲人按摩师应该更少!会不会…… 想着想着,余洁的脚步已经情不自禁地挪到了接待桌旁边,瞪着另一个空着的接待员问:“你们这儿有一个姓商的师傅?” “对啊!”小姑娘鼓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余洁,笑嘻嘻地道:“商师傅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师傅……也是老板。” “老板?”余洁愣了愣,又问:“你们这里开了多久了?” “刚满一年。”小姑娘说着,拿出张宣传单递给余洁。 余洁接过来、瞟了一眼,又问:“这位商师傅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警惕地看了看她,答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点商师傅的客人很多,就算是贵宾也要事先打电话来预约。” 余洁怔了怔,随即苦笑。点他的客人很多啊……听上去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小姑娘大概以为她也是来“点”他的吧?那么……要不要“点”他呢?她有些迟疑了。眼前一次次地浮现起当年到医院去看望商静言时、他眼上蒙着刺眼的白色纱布的画面。 小姑娘狐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小姐,你……认识我们老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凸显那位商师傅的确是很难约到的事实,她这次直接用了“老板”这个身份。 胡蓓倩也好奇地跟了上来,有些莫名地来回看着她们两个。 余洁看了看胡蓓倩,一扯嘴角,扭头对小姑娘浅浅一笑、摇头道:“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姓商的人这么多……”她再次苦笑……多么?还是个眼盲的商师傅?不过……商老板?如果真的是商静言的话,能开办这样规模的按摩中心,他现在的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吧!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呢?她还记得自己在贾阿姨临走的时候说过、要认他做弟弟呢! “你真的认识这个商师傅?”胡蓓倩早等得不耐烦了,扯着余洁的袖子道:“我见过他。张某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商师傅给他做的推拿,把他舒服得、立刻出来买了张贵宾卡,以后次次来都是约的他!” 余洁一挑眉,示意她继续。 胡蓓倩嘿嘿一笑、小声道:“这个商师傅很帅的,好多女客人都指名道姓地要点他!” 余洁微怔……很帅的?很多女客人?她的心里有点淡淡的不是滋味起来……难道连盲人按摩都是个出卖色相的活儿?!她讪讪地耸了耸肩、问:“他多大岁数?” “大概才二十多岁、三十岁不到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和你差不多高!”胡蓓倩上下扫了扫余洁的身高,补了一句:“真可惜!” 余洁蹙眉……这句话让她听了更不舒服!扭头问那个小姑娘:“你们的老板叫商静言是吗?” “嗯……!”小姑娘迟疑着点了点头,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们认识!”余洁点点头、问:“他在上钟吗?” 接电话的那个小姑娘这时也凑了过来、接过了话头道:“对!商师傅在上钟,还有一会儿才能好呢!” 余洁斜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比较老成,口气里有很明显的保护的味道。她也不想为难她、便道:“我叫余洁,麻烦等一下商师傅下钟之后,你跟他说一声、问他愿不愿意到我们的房间里来一下,或者叫我出来也行,好吗?” “哦,好的!”小姑娘很干脆地答应了。 余洁插着裤兜踱回了刚才的那个古董前面,也不管胡蓓倩使劲地盯着自己,兀自想着心事。 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过来招呼她们两个进房间。 余洁转身问:“他几点下钟?” “应该还有会儿。”小姑娘含糊地回答,带领着她们进了珠帘后面那道长长的走廊。 余洁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不时地透过两边的房门上的小窗往包房里张望一下,可是大部分房间都是暗暗的、看不真切,于是她问:“商师傅是老板,为什么还要自己上钟?” 小姑娘被她问得一愣,扭头看着她问:“他为什么不可以上钟?” 余洁扯着嘴角一笑,不再提问。这个小姑娘有点儿意思。 小姑娘被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脸一红,急忙扭了回去、带着她们进了一间双人包厢,问过茶水之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胡蓓倩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刚才在外面还有其他人在、她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大嗓门亮出来。 余洁皱了皱眉,三言两语把过去的那件事告诉了她。 “啊?!”胡蓓倩听完之后傻了,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拢。 余洁叹了一声,背过身去开始脱衣服。 “原来他的眼睛……是工伤?好可怜哦!”胡蓓倩还兀自沉浸在悲天悯人的情绪当中。 这就是余洁最怕听到的口气,于是她没好气地扭头看了她一眼道:“快脱,人家就要来了!” 胡蓓倩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扑上来抱着她光溜溜的背脊道:“时间紧了点吧,姐姐?来得及吗?”她比余洁小四个月。 余洁气得笑了出来,挣开她不老实的双手道:“姐姐我最近对你没兴趣!” 胡蓓倩咯吱一声笑了,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衣服、赶在有人进来之前趴下了。 余洁啧啧感叹:“哎哟,这脱衣服的速度……你也太主动了吧!” “这速度怎么啦?春宵一刻值千金!”胡蓓倩不以为然地白她。 两位盲人师傅在一个小姑娘的带领下进来了。 余洁连忙把脸埋进了透气孔里,接下来是一下都没抬起来过。就连按摩的时候,师傅问她轻重是不是合适、拿捏是不是到位,她都哼哼哈哈地敷衍而过。 “你睡着啦?”胡蓓倩听不下去了,抬起头、拍了她的手臂一下。 “嗯!” “神经病!”胡蓓倩低骂了一声,趴了回去。 没多久之后,余洁是觉得迷迷糊糊地泛起了睡意,只是脑子里牵挂着商静言何时下钟这个问题,所以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 房门轻轻一响,又有人进来了。 余洁警觉地抬起头看了看。 是刚才的那个小姑娘,手里提着个保温瓶进来给她们的杯子里加水。 余洁本想问她商静言下钟了吗,可是转念还是算了。她已打定了主意,待会儿按摩完了,就到外面去等着,今天她非得见到他不可! 胡蓓倩已经睡着了,可以听到她轻轻的鼾声。这些日子,她是累坏了。 “把空调再开大点儿。”余洁压低了声音对小姑娘说。 小姑娘轻手轻脚地绕到小桌子前面,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一点。 等她出去后,余洁用眼角扫了一眼正在给自己和胡蓓倩按摩的两位师傅。两位都是个子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先天失明、整个眼窝完全凹陷下去了;另一个则好些,眼皮一直在跳动、时不时露出全白的瞳仁。她的目光猛地一缩,连忙把头埋进了透气孔里面。然后,她也睡着了。 余洁睡得很熟、很舒适,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和胡蓓倩了,而胡蓓倩还趴在按摩床上呼呼大睡呢! 余洁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看了看时间,快四点半了,她们的钟早在四点就结束了。 商静言呢?! 余洁跳下床,飞快地穿好衣服,轻轻开门出去了。 接待桌里还是那两个小姑娘在,旁边等候的椅子上坐了四个客人。 余洁走到桌前、还没开口,刚才带她们进房间小姑娘已经低声道:“商师傅现在又在上钟了,我刚才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这个客人做完就可以了,问你愿不愿意再等他一会儿。”这下的态度明显柔和了很多。 余洁问:“还要多久?” 小姑娘看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好了。” 余洁点点头,指指出来的方向问:“那我在房间里等?” “或者到商师傅自己的休息室等也行!”小姑娘朝另一侧指了指,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方便点。” 余洁怔了怔,点了点头,“我朋友还在房间里睡着……”她悄悄指了指等候的客人,迟疑地问:“要不要我叫醒她、把房间让出来?” “不用!”小姑娘摇头,笑着道:“我们这里的房间本来就多着,是师傅不够。” 余洁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跟着小姑娘去了休息室。路上她问:“平常商师傅一天要上几个钟?” “生意好的时候要上九、十个钟呢!现在生意就很好。” “那他……”余洁犹豫地问:“等一下还要上钟?” “嗯,后面还有三个客人约了商师傅!”小姑娘推开面前的房门,朝里伸手示意,“余小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去倒茶来。” “呃……”余洁摆摆手道:“不用了。商师傅也没多久休息时间吧?” “一般是十五分钟,不过刚才商师傅已经让我们把后面客人的时间往后推了半个小时。” 余洁又是一愣,讪讪地点头,“哦!” 小姑娘转身走了,不一会儿,还是端了杯立顿红茶过来。 余洁接了过来,朝她笑了笑。 没想到,小姑娘脸又红了。 余洁连忙收敛了笑意,很严肃地道了谢。 胡蓓倩说过,她不笑的时候像块硬邦邦的石头、笑的时候像朵盛开的向日葵。 小姑娘走后,余洁开始打量这个才五六个平米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陈设很简单。靠墙放着张钢丝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垫,还有一床小小的被子。一侧床头是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木头的折叠椅、也就是余洁此时坐着的这把,门背后有个简易衣橱。除此之外,便再无家具、也放不下了。 余洁盯着眼前的小钢丝床,狐疑着这是商静言睡觉的地方、还是只是供他累的时候躺一躺用的。随后她又顺手翻了翻书桌上放着的几本牛皮纸装订的盲文书。书脊上印着书名,都是些穴道、按摩方面的书。书旁边还有一副黑色的墨镜、一个小小的收音机。书桌边靠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导盲杆。 余洁再也看不下去了,连忙把头扭向门口的方向。她的脑子里浮现起刚才给自己和胡蓓倩做按摩的两位师傅的眼睛,突然感到后悔了。她虽然谈不上是个完美主义者,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一位目盲的人想想就已经让她手足无措了。当年告别贾阿姨一家三口的时候,商静言的眼睛看上去还是完好的,只是失焦而已,但是现在……会不会也因为视觉功能的退化而变得怪异了呢?会不会也像其他许多盲人一样会有那种奇怪的眼球震颤了呢?面对他的时候,她该不该看着他、还是该盯着自己的脚尖呢? 再有,见了面该说什么呢? 客套、客套!问问他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贾阿姨身体好吗?他妹妹念大学了吗? 然后呢? 然后再聊聊他的情况!问问他什么时候到上海的?再恭维恭维他的这家店? 再然后呢? 再见!有事的话联系?还会再来的? 天哪! 余洁轻轻地哀叹了一声……她很少会有手足无措、或者后悔的时候,而她现在就有点这样的感觉。综上所述的那些无关痛痒、纯属无聊的话题应该五分钟、最多十分钟就能搞定了吧?而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出现会不会勾起人家痛苦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为什么会想要见他呢? 是为了看看他好不好?为了再听他感恩戴德自己的见义勇为一遍?还是纯粹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看看自己的努力成果呢? 余洁困惑了。 “余小姐?”门口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满是不确定的声音。 余洁被吓了一跳……完全没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下意识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椅子推得发出“吱”的一声响。 来人被刺耳的巨响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余洁瞪着门口的那个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的清瘦身影,心里说不出是喜还是忧。于是,她愣住了。 是商静言!是……商静言?!上次告别的时候他看上去好像还是个胎毛未褪尽的男孩,现在虽然面目似乎依旧、可是却……有点苍老? “呃……余、余小姐?”商静言疑惑地侧了侧头,先前的惊喜和焦虑变成了百分之百的忐忑不安。或许不是那个好心的余小姐?余洁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啊!或许又是一个想要跟他怎么样、心怀不轨的富婆?他紧张地又往墙边靠了靠。 “静言……”不知道为什么,余洁的嗓子里忽然哽咽了一下……大概是他半垂着的眼帘、浑身戒备的样子让她感到难过吧!“是我,”她暗暗吸了口气,这才平顺了起伏不平的嗓音、低声道:“余洁。”说着,她走上去、俯身拉起他贴在裤袋边的右手、轻轻握了握。事后她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握手? 商静言才刚刚因为认出了记忆里的那个独特的嗓音而感到松了口气,可马上又被手上的触觉吓住了。余小姐拉着自己的手?“呃……我、我还没来得及洗手。”他懊悔不已地低语着,想把沾满按摩油的手收回来、藏到身后去,但又被一个更大的惊吓给吓呆了。 余洁没让他缩回手,反而拽着他的手、一下子拥抱住了他,稍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低语道:“你长大了,静言,太好了!” 商静言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余洁感觉到他浑身僵硬,松开了他、看着他白净的面皮微微泛红的样子,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这孩子的脸皮还真薄!再度牵起他的手往房间里带,“告诉我你妈妈好吗、妹妹好吗、你好吗?” 商静言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意外的拥抱里清醒过来,根本没听清她的问题,也忘记自己的手还被余洁拖着、忘记了数自己的步伐,结果撞在了钢丝床的床架上。 余洁急忙伸手扶住了他,“对不起……”她意识到是自己打乱了商静言的步伐,可是道歉过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做。 “呃,没、没关系。”商静言讪讪地笑了笑,脸更红了。 余洁按着他坐在小床上、问:“疼吗?”问话的同时本想伸手去摸他被撞疼的小腿,幸亏及时打住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够冒失的了! “不疼……还好!”商静言抚了抚自己的右腿,另一只手朝椅子的方向示意:“你坐啊,余小姐。” “叫我余洁……算了,你脸皮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叫我姐姐好了!”余洁坐回到椅子上,目光落到了他抚着小腿的右手上、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他的手很白、很干净,手指修长、比例适中,是双很漂亮的手,可是大概因为长年替人按摩的关系,指节变得很宽大,大拇指上面有一个很明显的茧子。 “嫌弃?”听了余洁的话,商静言吃了一惊,连忙使劲摇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那就叫我姐姐吧!”余洁调转了视线,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五官与她印象中那张模糊了的脸已经完全重合了,只是眉宇间多了许多沧桑的味道。而下巴上那层薄薄的微须,和他白净、秀气的脸有点矛盾,也增加了一丝疲惫的味道。他的皮肤很白,大概是因为终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吧!眼睛的形状很好,并没有她刚才害怕看到的迹象,也许是因为还能看得见一点模糊至极的光影的关系吧! 她还记得他的病历卡上写着这样的话:双眼晶状体、视网膜深度灼伤;左眼可见五厘米以内移动物体,右眼有轻微光感。失明。 余洁的视线再往下,发现他的衬衣领子很干净、很挺括,看上去应该有人在好好照料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哪个温柔的女孩子呢? 商静言可以感觉到余洁灼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游移着,这让他很不安、很想缩起身子、躲开一会儿。他记得自己的模样,从前眼睛没坏的时候、也会有女孩子肆无忌惮的打量他,那时的他也会脸红,可是并不会觉得像如今、瞎了之后这么不安。“余……”他轻轻地出声。 “叫我姐!”余洁直接打断了他。 商静言怔住了、脸更加烫。叫她姐?可以吗? 余洁忍不住要叹气,怎么会有这么容易害羞的男人的?“不想叫我姐的话就叫我的名字,余洁!” “呃……姐!”商静言很明智地选择了前者。 “嗯!”余洁笑了。 1-3 “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家里人都好吗?你妈妈呢?也来上海了吗?”见到商静言总算放松了一点的样子,余洁忽然冒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觉得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没想到出师不利! “我妈过世了。”商静言的头垂了下去。 “什么?!”余洁不由惊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时候?怎么会的?!”难怪她在贾阿姨回去的第一个春节打电话给她、想问问她好不好、给她拜个年,得到的却是空号的答复! “大前年……”商静言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很轻很轻:“我妈……是被我累死的。”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收紧、收紧,把膝盖上的裤子捏成了皱巴巴的两团。 余洁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手背。她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出口成章地安慰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 商静言感觉到手背上微温的两下轻拍,怔了怔。 余洁忽然想起了Soul mate的又一句至理名言……他好像老是说些能一语道破人心的话!他说:“我们都做过不被自己原谅的事,所以,我们都讨厌我们自己!”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这家伙是个半吊子心理医生,也许是学到的这种本领、也许是他自己经历了很多,总之,他了解她的程度比她自己都深。 “静言,别这么责备自己,会受内伤的!”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虽然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是她看得出商静言对身体接触很敏感,所以也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商静言扬起脸、疑惑地微侧了一下头。 余洁看出他的疑惑,便补充了一句:“我有内伤,折磨了我很多年,直到遇到个高人才算好些了。你还那么年青,何况……人算不如天算,所以,别再这么想了,至少别责备自己这么多。” 商静言怔了怔,牵了牵嘴角,“嗯!”有些懊恼地挠挠头,嗫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就会跟……呃,姐……说这些。” 他的这声生涩的“姐”让余洁也勾起了嘴角。她没有兄弟姐妹(她老爸在外头跟人生的不算,没会过面!)、也没什么堂表亲,所以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她姐姐。“告诉我,怎么了,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商静言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缓慢而沉重地低声道:“回到老家之后我妈一直忙里忙外地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家里的地。好不容易托老乡把我介绍到了县里的中医院去学手艺,每个星期五都要骑好久的车到县城里来接我……” 余洁从椅子上挪到了小床上,挨着商静言、靠着墙坐了,顺手把他也拉得靠在了墙上。 商静言没有反对,垂着视线、呆呆地瞪着前方的地,继续道:“后来……有一次,我妈见我在学手艺的地方被人、被人……欺负……” 余洁的身上忽然寒毛直竖、按住商静言的手问:“被人欺负?” “呃?”商静言扬起头、面对着她。 “没什么,你继续!”余洁用力闭了闭眼睛、把涌进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那些可怕念头给挤了出去。 “我妈就跟人家吵起来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就病了。”商静言的脑袋再次垂到了胸口,“这一病倒就再也没起来。” 余洁愣愣地侧头看着他,犹豫良久,终于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借你靠一靠,允许你暂时把我当哥哥!” 商静言微怔,迟疑了一下、顺从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很瘦,但是……靠着很舒服、很安心。把她当哥哥?他不禁扯了扯嘴角。母亲告诉过他,余洁是个很像男孩子的女人;后来听到她的声音,也让他困惑了一阵子;而她果敢的步伐、行事作风都让他觉得她的确像个男孩子……好吧,暂时当她是哥哥。不过,姐姐也挺好的! 余洁默默地叹了一声,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人体穴位图、不禁感到有些可笑……这是贴给明眼人看的!“然后就来上海了?” “前年下半年来的。妈过世后……我和妹妹就从老家出来了。”商静言直起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揉搓着双手,余洁的手还放在他的肩头上……很温暖!“先是到浙江那边的一个温泉干了半年多,后来才来上海的。” “那么……”余洁看了看商静言互握着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揽着人家的肩膀,连忙收回手、问:“那笔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吧,应该?” “嗯!”商静言轻轻点了下头,“妈生病的时候……不让我们动那笔钱……”他的喉头哽咽了一下,连忙侧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妹妹书也不念了,为了回家照顾我们……” 余洁默默地听着,觉得心口有点堵、喉咙有点干。老天爷真会捉弄人,贾阿姨是个好人、商静言是个好人、他妹妹商佩言也是个好姑娘,可是噩运却接二连三地降临到他们家。她听贾阿姨说过,她老公原先是个上海的知青、后来留在了安徽做了一个中学老师,才四十岁出头就得了肺癌、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三人和一间平房、几亩薄地相依为命地度日。贾阿姨为了供养两个孩子念书,先是跟着老乡到上海在菜场里卖菜,可后来看看菜场里的管理员实在太狠、太黑,便做起了钟点工,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拉扯成人、艰苦的生活也仿佛就要熬出头了,却又…… 商静言也把头靠在墙上,陷入了沉默。 小小的休息室里,空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现在呢?”余洁打破了静止的空气、问:“我听门口的小妹叫你老板?” 商静言苦笑一下,摇摇头道:“这个按摩中心是我妹夫开的,我只是挂名而已……哦,姐,我妹妹结婚了,今年年头上,呵呵!”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正的笑容。 “是吗?!”余洁怔了怔,“你妹妹今年才……”问话的同时,她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是他妹夫开的?还好!她先前还真有些担心会是什么老是“点”他的女客人给他开的呢! “二十七,不小了!”商静言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问:“哦,姐,他们家就在这附近,要不、要不去家里坐坐吧,妹妹一直都在牵挂你呢!” “你后面不是还有客人吗?” “呃?哦!”商静言愣了愣,脸马上就红了。 “唉,你的脸皮可真薄啊,亏你还是个男孩子呢!”余洁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一句话说得商静言的脸更红了。 余洁不禁笑了出来,连忙不再为难他、岔开话题问:“妹夫是哪儿人?”能开这样规模的店面,他的经济状况应该不错。 “台湾人。” 余洁点点头,看商静言的神色是不想多谈的样子、便又换了个话题问:“你跟他们一起住?” “嗯!”商静言淡淡地笑了笑,拍拍身下的小床道:“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可是妹妹她不放心,不让我……呵呵。” 余洁涩涩地一笑、道:“改天去吧!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去,顺便看看你妹妹和妹夫……妹妹叫佩言对吗?” “嗯!”商静言用力点头,很高兴她能记得这么清楚。 “妹妹、妹夫都好吧?” “嗯,妹妹她有了!”商静言暖暖地笑了,笑意甚至蔓延道了他的眼睛里,“再过三个多月就该生了。” “是吗?”余洁看着商静言的笑容,心里也暖了一点,“那你呢?有没有成家的打算了?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商静言的脸再一次涨得通红,手指在身侧的床单上划来划去、喃喃道:“我、我这个样子……” “别傻了!”余洁打断了他,“你不会忘了自己长得多帅吧?” 商静言皱了一下眉、低着头摇了摇,很轻、但是很坚定。 余洁无语。 商静言轻轻吸了口气、重又扬起一个笑容问:“姐呢?这些年过得好吗?姐夫好吗?”他记得母亲说过,余洁的丈夫也是个很好的人。 “离了,去年。”余洁耸耸肩,瞥到他表情僵住、一脸尴尬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很好,你放心!” 商静言嗫嚅着点了点头,不过,他相信余洁过得很好,因为他觉得余洁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就是别人常说的那种女强人! “最近我家里头在装修,等弄好了、带你和你妹妹、妹夫一起去玩!” “嗯!”商静言笑着点头。 看着他的笑容,余洁觉得其实他才是一朵向日葵。“多笑笑,静言!”她终究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笑的时候像朵向日葵!” “呃?”商静言又被她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问:“向、向日葵?!” “嗯!”余洁点头,可是看着他红彤彤的脸颊,她的心里忽然一动……坏了!她暗叫一声,连忙扭头去拿放在桌上的茶。茶已经冷了,正好降温。“工作累吗?小妹说你一天要做九、十个钟?” “还好。”商静言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他不愿意谈的话题。 “平常呢?干点什么?”余洁这么问着,目光扫到了桌上的小收音机和那几本盲文书。 “回家上网,家里有电脑,嗯……妹夫给我买的。” 余洁轻轻应了一声、点点头,脑子里则再一次冒出了Soul mate的身影来。他早年曾因车祸而有过一段失明的日子,不过他比较幸运、通过移植手术之后恢复了左眼的视力。也许……她暗想,可以跟他讨教讨教怎么跟盲人相处? “我还在……”商静言的声音里有些犹豫、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嗯?”余洁鼓励他继续下去。 商静言的头垂了下去、羞涩地道:“我在自学英语。” “自学英语?”余洁愣住了。 她语气里的诧异让商静言立刻感到后悔了,脑袋垂得更低、喃喃地解释:“呃……这里、的外国客人多……” 余洁知道他误会自己了……唉,原来男人也可以敏感成这样!“学到哪儿了?网上学的还是收音机里学的?” “托人买了磁带,也在网上学,不过……呵呵,还是磁带里的发音好些。有时候也会请教请教几个比较熟的客人。”说到这里,商静言开心起来、扭头面对着余洁问:“姐,听我妈说,你是在大公司里工作的,英文可好了,对吗?” 余洁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头又是一动。坏了、坏了!她连连暗呼不好,面对这样一个羞答答的……男孩子!自己怎么会春心荡漾起来?她连忙别开视线,再次喝了一大口凉茶。 “嗯?”商静言不解地转了转眼珠。 “咳咳!”余洁被凉茶呛到了,前倾着身子、大声咳了几下。 “姐?”商静言迟疑了一下、小心地伸手探了探,碰到了她颤动的背、轻轻给她拍了几下。 余洁的整张脸在他的指尖碰到自己的一霎那、猛地通红了起来。难不成是……缺男人了?嗯,的确很久没有怎么样过了!自从和黄建斌离婚之后……其实没离的时候也不经常怎么样!黄建斌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她有些性冷淡,她也没否认、反正对他她是没什么性趣。 又咳了几下,总算缓过来点了,余洁才点点头道:“我在美国留了十年学,英文是不错。有什么不明白的话,你可以问我。”拜她爸爸所赐,她自小便开始勤学苦练四门外语,还有广东话! 商静言开心地笑了起来。 门口探进一张圆圆的脸蛋……刚才的那个小姑娘!同时还举手敲了敲敞开着的房门,道:“老板,戴小姐来了。” “呃?哦,我马上来!”商静言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小姑娘应了一声、瞟了余洁一眼,脸色微酡、扭身走了。 “去忙吧!”余洁轻拍了一下商静言的肩道:“我会再来的……不过,听说你很抢手、很难约呢!” 商静言难堪地笑了笑,起身的时候脸又开始泛红了。“姐要来的话,我会安排的,其实……没有那么忙……” 余洁跟着起身、看了看他,明白了。“原来静言也会耍小心眼?” “嗯?不是!”商静言用力摇头,“就是、就是……” “了解了!”余洁笑了起来,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问:“静言,你有手机吗?号码多少?这次可不能把你这个弟弟给弄丢了!” 听了她的后半句,商静言感到很窝心,“有!”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旧很旧、银色的外壳几乎已经变成白色的直板机来、不好意思地递向余洁道:“这个手机还是以前你给我妈的呢!” 余洁早已忘了这事、接过来一看才想起来,这是很早以前她为了方便和贾阿姨联系、就给了她一个旧手机、充了五十块钱进去。没想到这个手机竟然会传到商静言手里。捏着手机,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姐下次给你买个新手机,这个太破了。” “不用!”商静言急了,“我又看不见、也不发短消息,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用!再说、再说,我自己有钱、自己能买!” 看着他急得有些面红耳赤的样子,余洁连忙点头,“好,随你!”说着,她用他的手机拨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掐了、存进了联系人名单里。 商静言听着她嘀嘀嘀的按键声,问:“你的号码多少?告诉我、我能记住。” 余洁一字一顿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号码,还顺便存进了他的手机里、存到了“1”这个快捷键下面。一边操作,她一边打定了主意、打算过两天就去买一个可以语音拨叫的手机给他,这样他就不用死记硬背了。“这儿……”她拉起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机还给他,又捏着他的大拇指按在“1”上面,道:“我把我的号码存在这个1下面了,以后要是打电话给我,就只要按住这个1久一点就可以了。” “这样也可以吗?”商静言惊异地歪着脑袋、手指略微动了动、抚着小小的按钮。 “试试!”余洁推了推他的手。 商静言好奇地按下了“1”,果然、不一会儿,余洁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笑了,笑得很孩子气。 余洁的心里有股暖流在急速上升、一下子就涌到了嗓子眼……“咳咳,”扭头咳了两下,催促道:“快去吧!客人该等急了!” “嗯。”商静言收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裤袋里。 余洁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要不要给他引路。 “嗯……姐?”商静言迟疑地轻唤了一声,问:“你、你要走了吗?” “嗯!我朋友还在包厢里睡着,叫上她就走了。”再不走的话,可能会出事了!“你呢?现在上钟的话,得几点才吃饭啊?什么时候下班?” “做完这个客人再吃饭。下班要到十点多了吧!”商静言的神色再次黯淡了下来。 余洁也有些黯然,“注意身体,别累坏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她拉了商静言的手臂往外走。 “嗯!”商静言点头,任由余洁拉着。 “几号房间?我送你过去?” “不用!”商静言摇摇头,“有人会送我过去,带我到接待桌那里就好了。” 余洁讷讷地应了一声。 接待桌就几步路的功夫。 松开商静言之前,余洁轻声问:“真的不用先打电话过来预约?我刚才听说你下个礼拜都约满了。” 商静言笑着摇摇头、笑得有点小小的狡猾。“打手机给我就好了!” 余洁也轻笑了出来,“好!”她拍拍他的肩道:“顺便一起教你英语!” “嗯!”商静言开心地点头。 2-1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余洁没能履行自己的承诺,因为星期一她就因为临时冒出来的急事、到广州出差去了。不过临走前,她给商静言打了个电话。 其实在打这个电话之前,余洁犹豫了良久。她担心他正在上钟、不方便接电话;又担心他接了电话之后、自己会不知道跟他聊什么;更担心自己的心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因为长到这么大、她不记得自己的心可曾对哪个男人小鹿乱撞成这样,而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唉! 等到她端正好了心态、想好了通话提纲,才拨了商静言的手机……再不打要来不及了,秘书进来告诉她、送她去机场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商静言一接起电话就欢心鼓舞地叫:“姐?” “怎么知道是我?”余洁倒是愣了。 “我叫妹妹帮我把你的号码设了一个专门的铃声。” 余洁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个星期我来不了了,临时出差,到广州。” “呃?”商静言愣住了,他还以为……“哦,那、姐要注意休息哦!” 余洁听出了他的失望、嘴角勾得更高,但连忙又垂下了。“嗯,你也是。”迟疑了一下,她加了一句:“到广州之后,有空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哦!”商静言有些怏怏地应了一声。有空的话?很早以前他就听他妈说过、余洁在大公司里做,现在又临时有事出差,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空的吧? “晚上你也可以打给我啊,休息的时候!”余洁被他依旧低落的语气打动了,小小地纵容了他一下、也纵容了自己又开始怦动的春心……不过还是设了一道坎儿:“不过要全篇讲英文哦!” “呃?!”商静言惊异不已。 余洁笑了,“这样吧!每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你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打电话给我,我们用英语聊聊。不管学什么语言,最重要的是要敢开口说……顺便也好练练你的胆子……哈哈哈!”她大笑了起来、心里却在大叫:完了、完了! “姐……”商静言都快满脑门黑线了。 余洁从虚张声势的大笑又变成了一朵暖暖的向日葵……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听他叫自己姐!“好了,我要去机场了,到了再打电话吧!” “哦,一路顺风!”商静言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余洁对着手机笑了笑,又皱了皱眉,提起笔记本电脑包走了。 出差回来已是十天以后了……广州那边的事还真是麻烦,而且还得很快再去! 余洁走出机场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天早已黑透。 张恺开车来接的,胡蓓倩也在车上。 “两口子一起来的?”余洁弯着腰、透过车窗看了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胡蓓倩,不以为然地冲着帮她拿行李的张恺耸耸肩道:“这么隆重?不就三分钟的路吗?”从航站楼到胡蓓倩家真的只有三分钟都不到的车程。 张恺把余洁的小箱子放进行李箱里,一本正经地道:“知道你要回来,我们都饿着肚子等你一起吃晚饭呢!”他从来没吃透过余洁这个人,因为她看上去总是严肃而且……疏离,所以,他从来没有和她开玩笑的冲动!当然,他也没想通胡蓓倩和她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累死我了,随便弄点对付对付吧!”余洁兴趣缺缺地甩甩手,上了车、拍拍胡蓓倩的肩膀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倒在后座上、发狠道:“明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笨蛋助理给炒了!要她带的东西她给我来了个张冠李戴,把我气得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到珠江里头去!” 胡蓓倩扯了扯下嘴唇……她说要踹人,就真的是离踹不远了!“不行!”她扭身看着一脸疲惫的余洁道:“今天得吃顿好的!” “哎哟,随便吃点吧,亲爱的!我都累得像滩泥了,再说我刚才已经在飞机上吃过点了。”余洁求饶,还做出很累很累的样子来、企图蒙骗过这个世界上第二了解自己的人。 胡蓓倩皱眉,“不行,一定要吃!”说着,她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表情、扭回身不理她了。 “嗯?”余洁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坐了起来、倾身到前排,左看右看了看问:“干嘛?领过结婚证了?” 张恺愣了。 胡蓓倩笑了,还冲张恺使了个“我说的吧”的眼色。 “真领啦?”余洁推了推胡蓓倩问:“今天?” “嗯!今天是黄道吉日,上午去领的!”胡蓓倩喜上眉梢地点头。 “你肯定告诉过她了!”张恺有些郁闷,他满以为这件事足以给仿佛永远都是不温不火的余洁一个足够大的惊喜呢! “坏丫头!”余洁伸手敲了一记胡蓓倩的后脑勺、瞪了她一眼。 胡蓓倩冲她甜甜地一笑。 余洁看她甜甜蜜蜜的样子,不禁扯起嘴角笑了,“恭喜、恭喜!”她朝新婚夫妇轮流作了个揖道:“的确得好吃好喝一顿,”她有些郁闷地靠回后排……又得放商静言鸽子了,唉!为了不显得自己太不热情,她补了一句:“不过红包得等到你们办酒的那天才能领啊,别指望就这么把我对付过去!” “切!”胡蓓倩扭头白了她一记,“红包就免了!我想过了,送我一个高清电视吧!” 余洁低笑,“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么实惠的人的?” 胡蓓倩缩着脖子嘿嘿低笑了两声。瞥到张恺皱着眉、瞪着自己,她就毫不客气地瞪回了他一眼道:“干嘛?这是放在我自己家的,你不准看!” 余洁笑着摇头,闭上眼叹了一声:“嗯,这世上又多了一对冤家!二位的壮举绝对让我对生活又有了信心!” 张恺觉得她的话里讽刺的味道重了点,斜眼看了看胡蓓倩。 胡蓓倩可没功夫管他,脑子里想起了件大事、连忙扭身看着余洁道:“你省省吧!”她指了指张恺道道:“喏,你说!” “嗯?”余洁听出她话里有话,睁开眼看了看他们两个。“什么意思?” “还是你自己说吧,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张恺扮了个鬼脸、道:“再说,谁要是把你发言的机会抢了,你还不跟谁急啊?” 胡蓓倩乐了,扭头看着余洁道:“张某人去按摩的时候,听到那边的小姑娘讲、商师傅每天都会和一个余小姐通好长时间的电话、还笑得甜蜜蜜的样子……说,那个余小姐是不是你呀?” 余洁怔了怔,笑着摇头……真是人言可畏啊!“是我又怎么样?” “停车、停车!”胡蓓倩使劲拍了拍张恺的手臂。 张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了车,“干嘛?东西忘带了?” 胡蓓倩不理他,推门下车、砰地甩上车门、换到后座去了。 张恺真有仰天长叹的冲动。 余洁皱着眉往里挪了挪,腾出空地给胡蓓倩。 还没坐稳,胡蓓倩就叽哩哇啦开了。“诶诶诶!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有什么邪恶的打算啊?” 余洁嗤笑一声,靠在另一边的车壁上继续闭目养神。这个傻妞,老是替她操这些无谓的心,一门心思打算给她再找个男人……当然,对黄建斌、她是相当地没有好感! 胡蓓倩可不理会她的漠然,拽着她的手臂一顿猛摇。“我跟你讲哦,觊觎商师傅的女人可大有人在呢!你要下手可要趁早,免得被哪个老女人得手……呜……”她的余音还没落就被余洁一记瞪视给赶回肚子里去了。这种眼神她认识……是要杀人的眼神! “不是跟你说过,我认他做弟弟了吗?”余洁微蹙着眉、看着她,“再这样说我……和他,你给我小心点!” 胡蓓倩不服气地撅起嘴,犹豫了一下、道:“是真的嘛!张恺去做按摩的时候碰到过的!”说着,她伸手捶了一下张恺的椅背道:“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姓顾的老女人对商师傅动手动脚的吗?” 张恺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的两个人一眼,决定力挺自己的新婚妻子。“嗯!”他点点头道:“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先听那儿的其他师傅说过、上次去的时候也碰到了一次。好像那个姓顾的女人特别麻烦,老是吃小商的豆腐。上次我是约在她后面的那个,等了老半天小商才来,满脸通红、浑身大汗的,连手都发抖了。” 余洁狭长的眼睛睁大了。 车厢里这么暗,可是胡蓓倩还是看到她的眼里闪过的两道银光。“喏,我没骗你吧!”她委屈地扁了扁嘴道:“你弟弟长得这么帅、嫩兮兮的,那些女人肯定就是欺负他眼睛看不见、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吃他豆腐的!”这次,她没有被余洁再次射来的眼神吓退、反而挺了一下身子道:“你知不知道,那家按摩中心其实是他妹夫开的!他妹夫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余洁摇头。 “他是开夜场的,上海、杭州、南京都有他的店!”胡蓓倩的声音更理直气壮了……幸亏这几天的功课做得地道!“我怀疑他存心让你弟弟当挂名老板,就是想……” “闭嘴!”余洁果断地截住了她的臆测,甩甩手道:“快点找地方吃饭吧,我累了!” 胡蓓倩不甚满意地瞥了瞥她,不过也知道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差不多了,便抱着双臂、缩在后座上,对着张恺嚷:“到了没有啊?开得这么慢干什么?” 张恺郁闷! 吃饭的时候,余洁胃口很差。一是本来就在飞机上吃过点了,二是实在累得很,三是刚才的那个电话让她更加没胃口。 进饭店前,她打了电话给商静言,很抱歉地告诉他、她又不能去了。 商静言再次失望不已。 忍了一下,余洁还是开口问:“静言,在那儿做得开心吗?” “嗯?”商静言没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来。 “你老实跟姐说,现在做得开心不开心?”余洁皱着眉问。 “嗯……”商静言似乎明白点什么了。他知道张恺是余洁的好朋友的老公、也知道那天噩梦一样的事实肯定落在了张恺的眼里。“还行!”他不想余洁担心、qǐζǔü更不想……被她看不起。一个男人、哪怕是个瞎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话,还叫男人吗?他会想办法解决……至少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的,一定! “真的?”余洁听得出他口气里的迟疑,对她来讲,商静言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清楚明白。 “嗯。姐,别担心!”商静言笑了笑,“累坏了吧?” “静言!”余洁不想听他故作镇定的打岔,“有我帮得到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商静言更加确定她知道了那件丑事了,“呵呵……”他讪讪地笑了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余洁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那是男人的事、关乎男人的自尊心的事!于是,她也讪讪地道:“那好,你也注意休息。” “哦!”商静言也听出了她的语气不佳,心情更加讪讪的起来,“代问你的朋友好。”挂了。 整顿饭的功夫,胡蓓倩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余洁。趁着张恺去上厕所的功夫,她拿手肘推了推余洁问:“干嘛啦?你问他了?” “没有!”余洁皱皱眉,夹了块西兰花塞在自己嘴里、阻止她再问东问西的。这种事叫她怎么开口问?难道跑上去就问:静言,你被人家欺负了?被人家吃豆腐了?“哼!”她暗自冷笑……这样问的话,无疑是在扒人家的衣服! Soul mate说:每个人都是伪君子、各自有各自伪装的法子,有的剥下伪装还可以继续生活、有的则不行! 此时此刻,余洁发现自己好想念他……可惜,这个家伙最近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躲到英国去了,而且还归期不定! “余洁,”胡蓓倩可不管她嘴里有没有东西,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你要是真拿他当弟弟的话,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余洁横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蔬菜、问:“谁要死了?” 胡蓓倩撅起嘴、也横着眼看她,“你说谁要死了?再过这种日子下去,你弟弟早晚要被那些坏女人逼得悬梁自尽!” 余洁冷哼乐一声。 胡蓓倩怒道:“你别拿这副嘴脸对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上次按摩回来你就拉着我去阿玛尼喝酒,还喝得醉醺醺的!你明明是心里有他、才会这样,还跟我嘴硬?” 余洁皱着眉瞪着她。 没想到胡蓓倩还愈说愈勇了,抻着脖子道:“干嘛?我说错了吗?你想想你都多久没碰过男人了?切,别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悻悻地白了她一眼、接着道:“我叫是不好这一口!否则的话……”她十指尖尖地做了个饿虎扑食状,忿忿道:“我肯定直接就扑上去把他按到在地了!有空让别的女人对他动坏脑筋,你不会自己先动啊?笨蛋!” 余洁气得笑了出来,“我动什么坏脑筋了?再说去阿玛尼又怎么了?又不是没带你去过!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哼!”胡蓓倩一扬鼻头、很不以为然地道:“你是缺男人了才会去阿玛尼的!” “滚!”余洁嗤之以鼻。 “真的!”胡蓓倩横眉竖目道:“你自己摸摸良心、好好想想是不是!” 张恺回来了。 胡蓓倩连忙闭上嘴、不再提“阿玛尼”这几个字……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老婆就在结婚之前还去了夜场那还了得?! 饭后的路上,余洁一个人坐在暗暗的车后座上,一直在琢磨胡蓓倩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多个问题接二连三地冒上来:我真的是缺男人了?我真的是缺男人了才会去阿玛尼的?我……真的是缺商静言这样的男人才会去阿玛尼的?!天哪! 胡蓓倩一直偷偷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余洁,心里偷偷直乐……嗯,有门、这个商静言有门!哈哈,余洁啊余洁,我就不信你对男人真的没性趣!她之所以这么关心余洁的性福问题,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和余洁是多年的闺中好友,另一方面么…… 张恺则对这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感到纳闷不已。他不过是上了个厕所回来,桌上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还一直诡异到现在。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有余洁在的地方,气氛总是会变得很诡异。 唉!他暗叹了一声。认识余洁的年头也不算短了……近七年了,可是他从来就没弄懂过这个女人。更让他郁闷的是,他老是觉得她身上有种威胁感,而且这种威胁感还渊源已久、相当的根深蒂固……到现在他都没能克服! 想当年,他刚刚和胡蓓倩确立恋爱的关系的时候……最最最早的那个时期!他和胡蓓倩为了不知道什么事闹起了矛盾,结果胡蓓倩就把正好休假回国的余洁给带到了他们约会的地方。他第一眼见到余洁的时候,真的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她是个女人……对此,他真的很敬佩黄建斌过人的眼力、竟然从没混淆过余洁的性别(他哪里知道那是余洁存心展示自己女性美的结果!)!见面之后,余洁一直没怎么开口、就是听着他和胡蓓倩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吵闹闹,到最后才冷淡地对他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女孩子,你不珍惜、我会珍惜!” 说实话,这句话到现在想起来、还能让张恺寒毛直竖! 2-2 那次爽约的电话之后,好多天里、余洁都没有接到商静言的每日一电,她也没有打给他。她很忙,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公事、私事;她还怕……再把自己折腾到要去阿玛尼的地步上。 她就职的这家公司是国企分离出来的,虽然从运营上来讲说是自负盈亏、自主管理的,可是从体制上讲,还是脱不了国企的影子。虽然当初余洁进来的时候已经大刀阔斧地斩断了很多上上下下、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她相信这也是公司总经理丁国祥力排众议、把她招进来的主要目的之一:借刀杀人、党同伐异!),可是还有些盘踞得更深、更稳固的,她却没办法撼动,因为如果动了的话,弊大于利! 进公司那会儿,她就很清楚以丁国祥为代表的公司股东们的小算盘,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是处在风头浪尖上、而且很有可能会遭到卸磨杀驴的恶运,可是她不怕。从小到大地跟在她爸爸身边,耳闻目染着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多少已经把这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阶级斗争”当成娱乐消遣、益智游戏了;也练就了多看、多听、少说和一击就中的本领。 还记得前年公司资金告急,她适时提出注资、入股的时候,丁国祥曾开门见山地问过她一句:“小余啊,这样的局面其实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余洁耸耸肩道:“有一件事倒的确在我的预料之中。如果不在四十五天里注资的话,公司将会面临很严峻的现金流脱节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各种诉讼和赔付问题。” 丁国祥打量了她很久,然后笑着道:“果然是老余的女儿!” 余洁没笑,她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上个某某人女儿的头衔……至少是工作的时候! 股东大会的时候,丁国祥再次力挺她入席,可是会后,两个人便各自为营、开始了漫长的暗战。公司总部里共有七十几个员工,几乎所有的行政部门全都是丁国祥的人,而市场、营销等则几乎全都是余洁的人,形成了一种奇特地共生关系。从人数上讲、余洁小胜,而从掌权角度来讲、丁国祥小胜。 中国人都深谙这样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斗争。 余洁举五体投地地赞同这句名言!虽然她并不想跟丁国祥这样的人做什么斗争,但是她有更大的目标,现在……只不过是往那个目标靠近的过度阶段而已。 不过,这次她炒助理的事小小地打破了她与丁国祥之间本着“求同存异”的大方向的这种奇妙的平衡。 她的助理姓丁,是丁国祥的侄女。当初人事部的经理钟伟强来找余洁、说丁总有个忙要她帮一下:他的侄女刚刚大学毕业,想要到社会上好好历练历练,而余洁就是最好的导师,所以想把她安排到她手下学习学习。 余洁一见到这个女孩子,就已经料到必然会有炒她的这么一天了……那是个除了Cosmo上面的花花世界之外、便不知道生活为何物的典型富二代。 出差回来上班第一天,余洁就把钟伟强找来、跟他说炒人的时候,他面露难色地道:“余总,”(余洁很讨厌人家这么叫她!)“小丁是……”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余洁。 余洁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挑着眉道:“那你把她调到丁总那儿去做助理好了,我这儿庙小、养不起他侄女。”这个小姑娘每月的工资才七千多(余洁嫌给多了,照她的意思、最多给两千!),开的却是宝马Z4,更别提从头到脚、日日花样迭出的名牌服饰了! 钟伟强用手覆着嘴轻咳了两声、表达自己的难处……尽管没用,不过总得让余洁知道自己的为难,对吧? 余洁冷眼看着他,等他重新把视线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时候才道:“上次来面试过的那个女孩子……叫陈佳怡的,不错。麻烦你帮我联系联系看她是不是还对这个职位有兴趣。”那个前来应聘的女孩本是余洁相中的,二十六岁、无论样貌、学历都很不错,可是却在紧要关头被这个丁总的侄女给取代了。 钟伟强点点头,“好的,你忙!” 余洁看着他、直到他从视线里完全消失,才重新开始工作。心里则在琢磨多久会接到丁国祥那边的电话。 果然! 半个小时不到,余洁的秘书Lydia进来通知她说接到了丁国祥的秘书陈娟的电话、要她马上过去一趟、和丁总开个小会。 余洁头也不抬地道:“打电话回去,告诉她我在忙、现在正在开大会。急事的话打我手机、不急的话约到……”她抬眼看了一眼日历,道:“下个礼拜一。” Lydia点头出去了。 她一出去,余洁拨了集团副主席关景淑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便兴高采烈地道:“关姨,给你带了点好东西回来,晚上一起吃饭?”没有人知道,关景淑是余洁母亲生前的闺中密友、金兰姐妹! 不少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外国人都知道,在这儿、有关系就能走遍天下! 余洁有关系、不少关系。有些是从父亲那里接手过来的,有些……则是她自己发展的。套用曾经风靡一时的情景喜剧“武林外传”里的那句话:咱上头有人! 而之所以找关景淑是因为……每个阶级都有每个阶级自己的斗争。 等到下个礼拜一的时候,丁国祥并没有找余洁开那个“小会”,因为陈佳怡已经入职了,而他一不小心地知道,陈佳怡是关景淑介绍进来的。 陈佳怡长得很漂亮,是个娇俏玲珑的女孩子……余洁很喜欢这样款式的女孩子,但最主要的是,她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一转眼,十几天过去了,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期间,余洁只接到过商静言打来的一次电话,可惜的是,那时她正在和客户吃晚饭,所以只来得及说一句:“我明天给你打电话。”便挂了。 而明天……她忘记了。还是因为太忙的关系,近财务结算的年底了,好多事情要忙! 商静言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他知道,她忙! 余洁的房子将于近日完工。她想起答应过商静言要邀请他和他妹妹等人来家里做客的事情,也想起爽了好几次的约,还想起了好久没跟他通过电话这件事了。 于是,她打了商静言的手机……关机!她隐隐有些担心起来,便又打了按摩中心的电话,接电话的小姑娘一听是余洁,便告诉她、商师傅已经病了两天了。 “病了?生什么病了?”余洁急了。 小妹说好像是发烧了。 余洁要了商静言的家庭电话,打了过去。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余洁有点好笑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又有点加速了。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听到有人找商静言,很吃惊的样子。 余洁估计她是商静言的妹妹、商佩言,便直接道:“佩言是吗?我是余洁!” “余洁姐?”对方很是惊喜的口气。 余洁笑了,想起了当年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那时她也是这样怯生生地称呼自己的。嘘寒问暖了一会儿,她便要商静言听电话。 “嗯……哥哥、哥哥现在在床上躺着……” 余洁听出了其中有些不对,“他怎么了?烧还没退吗?” 商佩言吞吞吐吐地答道:“哥哥……前两天摔了一跤……” “啊?!”还没等她说完余洁已经没耐心了、直接道:“你家住在哪儿,我这就过来。” 商佩言愣了愣,不过还是很快地报了地址。 余洁记了下来,发现离按摩中心很近、才几分钟的车程。挂了电话之后,她便收拾东西、关照了Lydia一声便急匆匆地走了。 正如余洁预计的那样,从按摩中心到商静言他妹夫家不过五分钟的车程,步行顶多也就十分钟吧。前些日子通电话的时候,商静言告诉她,他每天都是自己走来回的,听得她诧异和担心不已。现在一看这路况,她的心里更是纠结成一团。 这儿是古北地区、靠近虹桥开发区,是上海最早的台湾人聚居区之一,也属高档楼盘区域、几乎个个楼盘都是百分百入住率,人口密度很高、人来车往的。从按摩中心沿路过去,除了各个楼盘的大门,还要经过四个十字路口、一个丁字路口,有两个路口还有不少常设于此的摊贩。几乎每条街的沿街门面都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和饭店,店门口、马路边停着满满的机动车、自行车、摩托车、甚至三轮车。 余洁难以想象商静言一个人摸索在这样的路段上会是什么情景! 车子拐进商静言告诉她的那个小区,余洁发现这儿是个比较新的楼盘、环境也比前面路过的那些个老楼盘整洁和有秩序,她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停车的时候,她看到旁边停的不少车是中高档车,说明这儿住了不少有钱人家。 下车之后,她从后车厢里拿出从广州买回来、本来打算带给老爸的干贝和鱼翅。这样的礼送孕妇或者病人好像不是很合适,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重礼了,就对付着用吧!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余洁的胸膛里再度小鹿乱撞,又是担心、又是……紧张?呵呵,紧张啊!她自己也笑了。 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妇人,一看便知是家里的保姆。 余洁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贾阿姨……没想到那次的分手竟是天人永隔! “余洁姐!”一个穿着淡蓝色孕妇装的年轻女孩子出现在钟点工身后,兴奋地低叫:“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快就到了?” 余洁笑着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上下打量着商佩言,目光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笑问:“是快生了的关系、还是你超重啊?怎么这么肥?” 商佩言的脸上一阵红云掠过,抚了抚圆滚滚的肚子道:“是超重了,医生不让我吃太多、说份量全长在我身上了!”说着,她的脸更红了,嗫嚅着道:“真不好意思哦,姐,本来该是我们先去看你的,可是……” “别傻了!”余洁摆摆手道:“你这么大的肚子,走动不方便!我早跟静言说过要来,可是最近太忙了。”说着,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一边的保姆、冲着商佩言道:“来得匆忙,随便带了点东西过来。” 商佩言想要推却,可是扭不过余洁的坚持、只好收下了。 余洁进了客厅,四下打量着。 房子是错层的格局,面积少说有一百五六十个平米。 “坐这边。”商佩言朝客厅里示意。 “不了,去看看静言。”余洁摇头,不过脚步没有移动,而是低头看着满脸红光的商佩言、问:“一切都好吗,这些年?” 商佩言的表情反复了几下,最终笑着点头,“嗯!都好,姐!” 余洁看着她亮闪闪的双眸、心里一痛……兄妹两个长得很像呢!要是商静言还看得见的话,应该也有这样一双亮闪闪、光彩流动的明眸吧?她连忙调转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妹夫呢?上班?” “还没有。”商佩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指指客厅对面的一道楼梯道:“在睡觉。他……上晚班。”说到这儿,口气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余洁了解地一笑……开夜场的人本就是永远的晚班。“房子很不错!”她指了指四周道:“搬过来多久了?” 商佩言也一笑,“一年还不到。” 余洁微带埋怨地道:“到上海也不知道打电话给我?好歹也叫我一声姐姐,结婚的时候我也算是你的娘家人、好给你=撑个场面呢!”这些话她没法数落商静言,因为她知道他必然是怕给她添麻烦、也担心她会嫌他麻烦,所以才不通知自己的。 商佩言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忙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姐……” “咦?”余洁本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又怕什么不能拍孕妇的肩之类的忌讳,只好改拍了一下她的手道:“哭什么,傻丫头?现在好了,又联系上了,以后多走动就好了!满月酒可不能忘记叫我哦!” “姐……”商佩言扭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拉起余洁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含着泪笑道:“是个女儿,姐,你就要多个外甥女了!” 余洁轻轻地按着她的肚子,突然感到很感动,于是俯身对着她的肚子道:“宝宝,等你生出来之后、姨妈包个好大的红包给你!” 商佩言开始抽鼻子了。 “走,去看看你哥哥!”余洁直起身,问:“他怎么摔的?在家里、还是在按摩中心?” 商佩言的面色暗了暗,低低道:“是在、是在回来的路上……” 余洁的心口一紧,想起了刚才一路上复杂的路况了。“怎么会的?被车撞了?” “呃,不是!”商佩言连忙摇手,“哥哥、也没细说,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才知道的。”她越说越小声,头也垂了下去。 余洁暗自皱眉,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就好。” 商佩言怏怏地应了一声,带着她穿过客厅,可忽然停下了,脸上闪过一丝狡捷的笑容道:“我没告诉哥哥、姐要来……”她指了指楼梯右手边的房门道:“这两天哥哥在家闷坏了,我想给他个惊喜。” 余洁怔了怔,然后也笑了。她很少有想要给人惊喜的念头,可是这次、她也很期望看到商静言惊喜的样子! 商佩言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叫了声:“哥?” 房门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站在她身后的余洁忽然感到心里的那只一直在乱撞的小鹿一下子长大了…… 2-3 商佩言推开房门,让过余洁先进去。 余洁那颗刚才还在门口砰砰乱跳的心脏在看清了躺在床上的商静言时,一下子停顿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地想要冲上去掀开被子好好检查检查他的冲动! 商静言摔得很惨……至少从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和手来看是这样!侧对着房门的右脸颊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有一个半一块钱的硬币这么大,伤口上涂过红药水、不过现在已经退得只剩下淡淡的一片粉红色了,露出已经结痂的褐色伤疤来;而右手背上的指关节也都擦破了、手腕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进门前,商佩言扭头看了看余洁的脸色,脸上的笑意被瞬间冻住了。 余洁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抬腿进了房间。 “嗯?”商静言敏感地察觉到一个不熟悉的脚步声,疑惑地朝余洁的方向侧头、转了转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珠、对准了余洁的位置。 “静言……”余洁低低地唤了一声。 “姐?!”商静言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滞了片刻便要掀开被子起来。 “别动!”余洁一个箭步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躺着就好了。”说着,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露出被子的左腿……隔着睡裤、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呃、姐……你、你怎么来了?”商静言被她按得动弹不得,只好尴尬不已地呆在床上、结结巴巴地问着。 “姐一听你病了,就过来了。”商佩言小心翼翼地看着余洁紧绷着的嘴唇、很小声地解释。 商静言仰着头对余洁道:“我、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说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脚。 余洁没有放过他的小动作,眉头不禁蹙得更紧。松开他、直起身之后,她环顾了一下他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不过光线很好,收拾得也很干净;窗口的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仔细地用布罩盖着。看来,商佩言真的很用心地在照顾自己的哥哥。她的目光停留在电脑上,想起刚才商佩言说他这两天闷坏了,不禁怀疑他的手腕伤得不轻……肯定不轻,他的手指都有些肿了,大概连电脑都没法用、才会闷坏了吧? “姐?”商静言疑惑地转着头。余洁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而且,他还感觉得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怒气? “姐,你坐!”商佩言适时地打破沉默,进屋就要去搬书桌前的椅子。 “佩言,”余洁急忙拉住她,“我自己来。”说着,她大步绕过床、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去给你倒茶去!”商佩言轻击了一下额头,转身出去了。 余洁瞥了一眼满脸茫然和紧张的商静言,胸中那种莫名的怒气在不断扩张。运了好一会儿气才平静下来,维持着平和的口吻问:“还摔哪儿了?” “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就是……”商静言迟疑地抬了一下不太能动的右手、低低地道:“就是手扭了。”摔跤已经很惨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余洁这样质问让他觉得简直是惨上加惨。 “真的?”余洁挑着眉、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 像是感觉到了余洁的目光一样,商静言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腿、悄悄地拉过被子盖住。 “静言……”余洁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怎么会摔成这样的?” “就是、就是……”商静言用左手朝窗外指了指、嗫嚅着道:“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说话、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听……”余洁的话刚开了个头,商佩言便端着个奶黄色的马克杯进来了。 “姐,我记得你说喜欢喝咖啡的。”她笑着把杯子递向余洁、不好意思地道:“家里只有速溶咖啡。” 余洁连忙接了,笑着道谢。“你去歇歇吧!”说着,轻轻地摸了摸她高耸着的肚子道:“这么沉的身子一直站着的话、腿会肿的。” 商佩言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指指头顶道:“姐,待会儿没事吧?有事也不准走,一定得在家里吃晚饭!我这就去把建邦叫起来。” 余洁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吃晚饭!不过你也别把妹夫叫起来……”她暼了一眼腕上的表……才四点半!道:“现在还早着呢,让他多睡会儿,反正待会儿还能见着!” “嗯!”商佩言高兴地点头、扭身走了,出去的时候不放心地瞥了一眼瘪了的气球一样的哥哥,紧接着,她自己也瘪了。自从知道他摔了一跤之后,她内疚到现在。 余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商佩言的身影、也没忽略她的那个片刻的迟疑。心里不禁好笑,自己都快成了吃人猛虎了吧?才第一次来人家里,就甩脸色给人家看?余洁啊余洁……她无奈地对自己摇头,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关心则乱! 房门合上之后,房间里静嗌得没有一丝声响。 这种宁静让商静言更加不安,憋了半晌、低声道:“姐,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你、你……别担心!”奇怪的是,他最想说的竟然是:我错了,不应该摔跤的! “哼!”余洁轻轻地冷哼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商静言窘迫的样子,才熄下去一点的怒气腾地又上来了。扭头在书桌上放下杯子,随后招呼也不打一声、一把掀开了盖着他半边身子的被子,伸手按住了他想缩回去的左腿,“腿上也摔到了,是吧?” 商静言没来得及反对就很没出息地痛呼了一声:“啊哟!”脸红了。 余洁看着他疼得皱巴巴的脸,连忙放松了手上的力气、轻轻撩开宽松的裤腿。 果然,他白净的小腿上是一大片擦伤、一直蔓延到膝盖,而膝盖上面的伤口很深、即便是涂了红药水还能隐隐看见外翻的皮肉。 余洁闭了闭眼睛,再次强压下翻滚的怒气、沉声问:“去医院看过了吗?”肯定没有! “没、没有!”商静言慢慢缩回腿、拉好了裤腿,刚想拉被子、却被余洁一下子拍开了伸出去的左手,紧接着、右腿上又是一紧、一凉。 “怎么会摔得这么严重的?!”余洁忍无可忍地冲着他同样有点血肉模糊的右膝、连珠炮一样地喝了起来:“干嘛不去医院、还这样窝在被子里?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发炎的?到时候裤子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话、会疼死人的!”关心则乱啊…… “我……” “你是怕给妹妹添麻烦对不对?那你干嘛不打电话给我?!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就打电话给我的吗?!”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可是余洁一时间却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一连串地低吼完了之后才连连吸了两口气、平静了一点。 商静言的脑袋几乎垂到了被子上。“我错了”这三个字又在嘴里打了个来回。 “啊?!”余洁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没那么严重……”商静言晃了晃头、低低地说了一句。 “走,我带你去医院。”余洁说着,又要掀被子。 “不用了,姐!”商静言连忙把被子紧紧地抱在胸前,仰着头急急道:“真的没那么严重,只是些皮外伤、看起来吓人而已……我自己知道!”说着,他急急忙忙地把裤腿拉好,可是没敢把腿缩进被子里,轻轻哼了一句:“妹妹已经给我上过云南白药了!” “云……”余洁指着他的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姐……”商静言朝她探了探手,“你、你坐!” 余洁怔了片刻,恼火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抱着双臂冷冷地问:“我听说在按摩中心里有客人欺负你?” 唉!商静言暗叹了一声……还是问到了。 余洁伸手把被子给他拉好。房间里没开空调,虽然挺暖和,但是只穿着睡衣裤的商静言肯定会冷的。 商静言垂着头,没动……他怕自己一动,余洁又会直接动手按住自己。刚才肩膀上就被她按得有点疼……好大的手劲啊! 既然已经打破了禁忌,余洁也就任由自己乱下去了。“静言,你叫我一声姐姐,那有些话我也不遮遮掩掩地问你了,你老实回答我、好吗?”她暗暗吸了口气,盯着商静言的头顶。 迟疑了一下,商静言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余洁皱着眉、慢吞吞地问:“你……”再吸一口气、顺便理了理思路,“你这个挂名老板做得开心吗?” 商静言微怔……她的这个问题问得好大,让人很难回答。 余洁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问:“这么辛苦地上班是为什么?”不等商静言想好,她已经给出了一连串的选择题答案了:“挣钱?证明自己?不想寄人篱下?呆在家也不自在?” 她每说出一个答案,商静言的眉就蹙紧一分,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她说的好像都对,只是听上去有点……疼。 余洁叹了一声,换了个问题,“骚扰你的客人……多吗?” 商静言连忙摇头。这个问题竟然让他感觉比前面的问题来的轻松一点! “真的?” “嗯……就、就是……” “几个?” “两三个!”商静言的脸红了。 “两个还是三个?”余洁恼火了,她最讨厌别人用这种模模糊糊的答案来对付自己。“还是两个加三个等于五个、两个乘以三个等于六个?或者是二十三个?!” 商静言被她隐隐的怒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真的、只有两……呃,三个。” 吸气……呼气!“吃亏了吗?” “呃?”商静言的脸涨得通红。 “我问你,你吃亏过吗?” “没有!”商静言嚷了起来。 “欺负你的人都是女人吗?”余洁挑起眉、紧盯着他。 “……?!”商静言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余洁的方向。 他吃惊的样子让余洁感觉自己的想法有点龌龊,“静言……”她缓和了一下语气,但是问题并没有放松:“告诉我,你被人欺负的事是不是大家都知道?” 商静言垂下头、没有回答。据他所知,这已经成了其他工友们茶余饭后八卦的谈资了!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余洁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你妹夫知道吗?” 商静言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大家都知道的话,你妹夫肯定不会不知道吧?” “姐……”商静言明白了她的意思,脸沉了下来,“妹夫很好,待我、待妹妹都很好。” 余洁静静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则不那么以为然。很好?待会儿看吧! 因为没等到余洁的回答,商静言轻唤了一声:“姐?” “嗯!日子是你自己在过……”余洁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吞了的咖啡、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会摔跤的,总行吧?” 商静言皱皱眉,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不够坦诚?他暗叹了一声,尴尬地解释道:“我……就是……走得太快了,就……摔跤了。”用不用详细分解怎么接触地面的过程呢? “天天走那条路……为什么会走得那么快?”余洁找到了他话里的疑点。 “呃……”商静言愣住了。 余洁皱眉,“静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真的就像一张白纸,一眼就能看穿。 “没……出什么事。”商静言的声音很轻。即便知道余洁看穿了自己,可是他还是不愿意说。 余洁好想放下杯子、冲上去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一阵,不过这次她忍住了。“是不是又碰到什么骚扰你的人了?” 商静言沮丧得真想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她怎么老是……这么犀利呢? “静言!”余洁的声音降到了冰点、能把手里的热咖啡给变成冰咖啡。 商静言犹豫了,说“是”还是说“不是”呢?最后,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嗯!” “是谁?那个姓顾的?”余洁胸中的怒气再次蒸腾起来。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恬不知耻的女人?! “你……知道了?”商静言低无济于事地低低问了一声。 “她想怎么样?怎么会……” “姐,别问了!”商静言打断了她,抬起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真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余洁的目光缩了一下。能照顾好自己?也对!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我知道……”商静言努力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姐是想,嘿嘿,保护我……”后三个字说得轻如蚊呐,“不过,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余洁苦笑,放心?看看他摔得这副惨样还能让人放心? “再说……我是个男人。”商静言的语速很慢,可语气很坚定。 余洁的苦笑更加厉害了。男人啊?是啊,好像只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诉人家:我是男人!就多了不起、多能够所向披靡一样,可是在她的眼里,“男人”二字一文不值!“行!”她点点头、吸了口气、换上了无所谓的口吻道:“你也放心,我不会再问了!” “姐?”商静言紧张起来,“你……生气了?”为什么?就因为他没有向她求助?! “没有。”余洁很坚决地摇头,“我知道如果我再问你的话,你要生气了!” “我……” “我有一个提议,”余洁打断了他的辩白……没必要听他也来给自己宣称“男人”的力量,她只想把自己要说的告诉他就好了,至于听不听、有没有用……无所谓! 商静言微张着嘴,过了一会儿、还是闭上了。 “而且永远有效!”永远?!余洁自己都愣了。 商静言侧着头、静静地听。 “如果,只是如果……”余洁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可是胸腔却再度被自己的心撞得砰砰作响……她伸手按住了、生怕这样剧烈的撞击会传到商静言敏锐的耳朵里!“你想换个环境生活、工作,你可以来找我!”天哪,余洁,你是在Offer一个男人、一个年青男人的未来吗?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无声地缓缓吐了一口气,想到了胡蓓倩说的话:有空让别的女人对他动坏脑筋,你不会自己先动啊?我这算是在动怀脑筋吗?她困惑了。 商静言则听得愣住了,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好半天才喃喃地叫了声:“姐……” “当然,”余洁快要被他这一声一声的“姐”叫得头晕了,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如果你需要帮忙……”她顿了顿,摇摇头、改口道:“想要找人吃个饭、出去玩,也可以找我。”是“男人”都不会向女人开口要帮忙的,除非万不得已;而且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开口了,他们还会扬着脖子、端着架子,摆出一副找你帮忙绝对算是给你面子的德性出来。这样的场面她已见过太多,甚至连Soul mate都时不时地会落入这样的俗套里,当然,对她、他不会……因为他根本就没把她当女人。 “呵呵……”商静言松了口气、笑了,但很快就笑不太出了,嗫嚅道:“可是你很忙……” 余洁淡淡一笑,“你打来的电话我哪次没接?” “呃?”商静言怔了怔,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是啊,她都接了,可是……总是忘记回电话,弄得他快没勇气再打电话给她了。 “我跟你说我很忙的时候,是真的在忙。”余洁玩味地看着他讪讪的表情、看出了他的迟疑,于是,慢吞吞地加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换作是别人,她决没有这样的耐性为自己的言论做注解。 商静言愣了愣,“嗯!”用力点了一下头。 2-4 六点不到的时候,商佩言来叫他们吃晚饭了。 商静言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能起来吗?”余洁不放心地看着他表情和动作都很僵硬的样子,犹豫着是不是要出手帮忙。 “嗯……”商静言咧了咧嘴,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床。 商佩言已经上来搀她哥哥了。 “我行的,”商静言轻轻推了推妹妹道:“你自己当心。” 看着他们兄妹俩相互扶持的情形,余洁苦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托住商静言的左手手臂、道:“我来吧!” 商佩言感激地后退了两步。 “佩言,你去吧,这儿有我。”余洁朝商佩言扬了一下头。房间不大,几个人往里头一站就觉得更小了、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孕妇。 “哦,谢谢姐。”商佩言扁了扁嘴,朝余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摇摇摆摆地出去了。 “姐,我自己能行。”商静言又开始推余洁的手。 “你……”余洁把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给咽了回去,扭身朝衣橱走去,“加件衣服。”说着,便已“哗”的一声拉开了衣橱门。眼前的寒酸景象让她愣了一下,竟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衣橱不大,却依旧显得空荡荡的。挂衣服的横杆上只有两件黑色的中长棉外套,一件藏青色的及膝大衣,再有就是三件熨烫过的白衬衣。旁边的四格层板上凌乱地叠放着几件杂色的毛衣、汗衫,最下面一格放着一叠裤子。 “没有家里穿的衣服吗?”余洁上下左右看了看,扭头问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商静言。 商静言怔了怔、小心翼翼地绕开余洁、伸手到放毛衣的层板上摸了摸,拿出一件墨绿色的旧开衫来。 余洁见他右手很不灵活,劈手夺过毛衣、帮他透开,“伸手!” “我……” “闭嘴!”余洁懊恼地低喝一声。长这么大、除了她爸爸、她还没服侍男人穿过衣服呢!偏生眼前这个是一点都不领情的样子……“伸手!”她加重了语调、重复……命令了一遍。 商静言只好先右手、再左手地任由余洁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套上了毛衣。 余洁又一颗一颗地给他扣着纽扣。 “我、我自己可以。”商静言满脸通红地低低哼了一句。 余洁没理会,自顾自地帮他把纽扣一直扣到了胸口。 商静言闻到余洁身上有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水味儿,这么近的距离、这种香气几乎把他整个罩在了其中,还有她头发上的洗发水的香味、她清浅的呼吸……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商静言、商静言! “走吧!”余洁头也不抬地拽着商静言的左手袖子就走,她不敢抬眼看他……怕多看一眼就会无法保证自己的品行,而且也不敢拉他的手、生怕自己手心里的高温会不小心透露出自己的不良心态。从小到大,她余洁还从没这么慌慌张张地去接近任何男人呢!而这一次……唉,她忽然好想、好想Soul mate,希望他能冷言冷语地点拨她几句、哪怕很不给面子地嘲讽一番也是好的! 商静言被她大步流星地拖得有些踉跄,不得不反手拉住她停下、微蹙着眉道:“姐,慢点!我的……膝盖疼!” “对不起!”余洁自己也懊恼地皱眉,目光却落在他拉着自己的手上,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膝盖疼?” 商静言涨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 余洁瞟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便问:“要我抱你吗?” 商静言无声地“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 看着他的窘样,余洁忍了一下、没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商静言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熟了、臊得恨不得立刻钻到地下去,于是松开她、气鼓鼓地扶着墙就走。 余洁玩性大起、抢先两步拦在他面前,问:“生气啦?” 商静言被她吓了一跳,更恼了,皱着眉道:“姐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余洁莞尔,她也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像个孩子,而上一次……她已经想不起像这样开怀大笑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别生气!”她拍拍商静言的肩道:“难得我像个孩子,你就牺牲一下吧!” 商静言无语了。 走进客厅,余洁一眼就看到站在餐桌边帮着商佩言布碗筷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也抬眼、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商佩言则笑嘻嘻地看了一眼被余洁牵着手、别别扭扭地跟在她身后的哥哥,伸手示意道:“建邦,这位就是我跟你一直说起的余洁姐姐。”随后又朝洪建邦伸手、脸上浮起两朵红云,道:“姐,他就是我老公,洪建邦。” 余洁一笑,朝洪建邦伸出右手,道:“你好,我是余洁。” 洪建邦只一眼就看出余洁颇有来头,连忙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纤长的手指,“很高兴认识你,余小姐。” 余洁施施然一笑、道:“叫我余洁就好了。”这个人藏得很深,先观察、观察再说。 “那怎么好意思,还是随静言、佩言他们叫你姐姐吧!”洪建邦朝余洁面前的椅子伸手示意,“请坐!” 余洁笑了笑、也不反对。尽管洪建邦看上去有四十岁的样子了,但是台湾人有时候比大陆人要讲究传统和礼数,他要叫姐姐也是他愿意。“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她一边客套着,一边把商静言引到身边的椅子边,习惯性地为他拉开了椅子、待他坐下后自己才入座。 “哪里、哪里!”洪建邦连忙摆手,微挑着眉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心中颇有些纳闷,嘴上则在说:“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姐姐来都不知道、现在才起来。” 余洁抬眼、看到洪建邦的目光,笑了笑道:“习惯了。”她是习惯了……只不过以往都是为女性拉椅子,为男人、这还是第一次! 商静言不清楚余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又不愿意开口问,只好闷闷地垂着头、摸索着面前的碗筷。 余洁一心三用地迎视着洪建邦的目光、偷偷注意着商静言的一举一动、嘴上在说:“我是最近才重新联系到他们兄妹两个,所以急吼吼地就来了。” 洪建邦刚才已经看到厨房里放着的余洁带来的重礼了,连忙摇头,“是我们礼数不周才是。前些日子听静言说起过碰到姐姐的事情,应该是我们先拜访姐姐的,可是听说你正巧出差去了……”后面的话他也就不说下去了,反正大家都明白。 菜很丰盛、味道也不错,都是那位保姆做的。她一直在厨房里忙着,直到把里头收拾干净了、才出来告辞。 余洁听商佩言很客气地叫她“何姐”。 几个人客客气气、谈笑风生地边吃边聊。大部分是洪建邦和余洁在对话,商静言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不时地朝两边侧着头、很专注地听他们谈话。 商佩言隔着桌子,为商静言夹菜、盛饭,余洁看了几眼之后便学会了、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她的工作。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掉商静言手里的筷子、塞了一把不锈钢调羹在他手里。他的右手手指很不灵活,筷子都捏不稳、早把她看得别扭得慌了。 商静言侧了侧头,低低地道了声谢。 对面的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 “听静言说姐姐是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做事?”洪建邦的话锋一转、转到了他一直颇为关心的事情上了。 “也不是很大,”余洁谦虚地笑笑道:“实华贸易、做农产品的。” “实华?”洪建邦凝神想了想,“哇,很大的公司哦!”他的脸上浮起一个了解的神情、笑着不语了。 余洁也一笑、道:“想必你就是在我们公司里胜传的那位传奇老板了咯?”她看的明白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索性挑明了、免得后面讲话的时候要打什么哑谜。 “哈哈哈!”洪建邦被她的一语双关逗得朗声大笑了起来。传奇是他开办的夜场的名字、在上海滩颇负盛誉。 商佩言的脸色有些尴尬,没想到余洁已经知道了丈夫的职业。 余洁瞥了若有所思的商佩言一眼,再看看商静言、也是面色尴尬的样子,她暗暗耸肩……要是这兄妹俩知道她也有钟爱的夜场的话,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想着,她的嘴角不禁勾了起来。 商静言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听着洪建邦和余洁天南地北的话题,心中不禁恻然……为自己的无知!渐渐地,还有种越来越强烈的局外人的感觉……无论他们是言商、言政,还是偶尔说到的彼此做过的旅行,这些内容恐怕是他、一个瞎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涉足到的领域吧? 余洁觉得晚饭吃得挺愉快的……除了越来越隐形的商静言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之外。 饭后,洪建邦从厨房里端出自己钟爱的紫砂茶具来、非要泡一壶高山云雾茶给余洁品一下。 余洁不好推脱,便坐到沙发上和他对饮了起来。 商佩言有孕在身、不能喝,挨着哥哥一起坐在旁边作陪。 八点半的时候,洪建邦不得不走了,只好歉然起身、回房间拿衣服去了。 余洁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也起身告辞。 商静言要和妹妹一起送她、被她拦住了。 “你们两个都别送了。”余洁又摸了一下商佩言的肚子,笑着道:“我家在装修,这两天就差不多要好了,到时候看你的身子方不方便、到我家去玩玩。” 商佩言高兴地点头。 余洁瞥了商静言一眼,看出他有些不舍的神色,心中一暖、伸手捏了他的脸一下,问:“手机干嘛不开?” “呃?”商静言愣了愣,抚了抚被她捏得有些疼的脸颊……又有些烫手了。“忘了……” 余洁没再说什么、弯腰换鞋,起身的时候看到商佩言的目光里隐隐有光芒在闪动,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上了车,余洁带上了蓝牙耳机、拨了商静言的手机号码。很快就听到电话里传出他的手机已经接通的声音,不禁笑了起来……这孩子还真乖! “姐?”商静言有点诧异,也有点……惊喜,“到、到家了?”不可能啊! 余洁笑了起来,“刚上车,只是看看你手机开了没有!” 商静言讷讷地笑着、应了声:“嗯,开了。” 余洁则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兴致勃勃地道:“等你的伤好些了,带你出去吃饭,这两天就想想要吃什么吧!凭你温吞水的脾气,估计够你想几天的。”我……只要吃豆腐就够了! “姐……”商静言被她嘲讽的语气说得忍不住挠头,“不……好吧!”他及时改了口。通过两次接触和前些日子的通话,他知道了……也切实体会到了,要对余洁说“不”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你是靠手吃饭的人,别把手弄伤了。”余洁不放心地关照道:“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是妹妹他们没空、就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哦!”商静言点头。 “静言……”余洁的笑意收敛了。 商静言等了一会儿,还没听她出声、忍不住“喂”了一声。 余洁吸了口气,摇摇头道:“没什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我很开心,虽然你摔得很惨!” “呵呵。”商静言笑了,“我也很开心,虽然……我摔得很惨。” “哈哈哈……”余洁再次放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暗叫:完了、真的完了! “姐……你小心开车啊!”商静言被她笑得有些提心吊胆起来,“开车的时候不能打电话的吧?” “嗯!” “那、那就……挂了吧?万一被警察抓到、会罚钱的。” “好,早点睡!”余洁暖暖地笑着,按了一下耳机、挂断了电话。 商静言听着电话里嘟嘟了好几下才挂了,心里也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在蔓延,可同时,又有一种又苦又涩的东西在一同生长。 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一直跟他们兄妹俩说起余洁之人、之事。那时的他凭着母亲的描述就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个子很高、说话做事都很俐落的模糊形象。 一次次,母亲从上海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不少很稀奇的东西回来……当然,还有压岁钱。每一次拿到余洁给的红包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的那个模糊形象的脸上加一道皱纹……年纪大的人才会给孩子红包的、不是吗?到现在他还留着当初余洁叫他母亲带回来给他的、她从国外特意买来的那些英文画报……虽然没法再看了,不过他依旧把它们很仔细地收在一个纸板箱里,偶尔会翻出来摸一摸。当时的他在想:等我到上海、赚了大钱,一定要买一个很好很好的礼物送给这个很好很好的余小姐! 可是现在他没有礼物可以送给她,而且恐怕是他再值钱的礼物、到了余洁眼里也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她那么有钱、那么有成就,什么样的礼物到她眼里应该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吧?何况,他也没有能力送很值钱的礼物给她,到现在他还没有存够一万块钱呢!更主要的是,他还没想好除了价钱很贵之外、什么样的礼物才算是很好、很好的呢?才能少少地报答一些余洁对商家、对他的恩情呢? 要不是当初余洁的鼎力相助,他的这双眼睛就算完全地白毁了。家境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自己的伤残、母亲的过世,要不是那笔余洁替他们争取来的赔偿金,他们这个家恐怕早就支离破碎了吧?即便有这笔钱,当他和妹妹把母亲的丧事料理完之后,也所剩无几了。于是妹妹说:哥哥,我们出去打工吧! 他们的家乡在安徽的安庆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的小镇下面的一个小村,那里几乎所有的人家里的壮丁都出去、到各个大城市打工去了。老宅子里只留下些孩子、老人在家守着几亩地过日子。那些打工的人每个月寄些生活费回来,每一年只匆匆地、短短地回来几天而已。而他、一个瞎子,到后来也要凭着刚刚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按摩手艺、带着没有一技之长的妹妹出去打工了! 在浙江某地的温泉干活的时候,钱赚得倒并不少、可是妹妹过得很不好……那里的一个小头头老是打她的坏主意!于是,他毅然辞去了那边的活儿,对妹妹说:走,我们去上海! 还没来过上海之前,商静言觉得上海一定是个好地方!否则母亲这么会这么喜欢呢?这么多老乡怎么会争先恐后地往上海赶呢?怎么会有余洁这样好的人呢?第一次来上海、当电焊工的那会儿,虽然很累、很辛苦,但是每每爬到塔吊之上、或者高高的、还没竣工的大楼上的时候,他都会觉得上海好大、好新鲜,是个放飞理想的好地方。可是这一次……上海一点都不好!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目不能视的人来讲,这儿太大、太挤、太忙、太乱、太……不安全了。更让他懊恨得差点寻短见的是,他唯一的至亲、最宝贝的妹妹竟然瞒着他去了大浴场为人擦背……只为了养活一直找不到工作的他!幸亏……也算是天可怜见吧,没多久她就遇见了妹夫洪建邦。 妹夫是个好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点。虽然,他的职业不怎么让人赞同、肚子里曲里拐弯的道道也着实很多,但是他没有亏待妹妹、更没有亏待他这个废物大舅子。所以今天余洁在说那些怀疑味道很浓重的话的时候,他会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余洁的好心,更知道她有可能怀疑得没错,不过他还记得当年父亲的书桌前面挂着的四个大字:拳拳服膺。父亲是把这四个字当作做人信条的、也是这么教育他们兄妹俩的。所以,有机会的话,他会报答洪建邦、更会报答余洁的。 3-1 圣诞夜那天,余洁很高兴。因为一大早她便接到了久未联系的Soul mate的电话,告诉她、他回来了。两人的通话时间很短,因为都在忙,可是挂了电话之后,余洁兀自笑着、困惑了好几分钟才埋头工作。 她时常会有一种很荒谬的念头:觉得自己上辈子和Soul mate是一对心灵想通的双胞胎。在很多时候即便他不说、她不说,可是只要一个眼神、一声叹息、甚至语句里某个音调低落一点,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 而这一次,余洁隐隐觉得他在为什么事伤心。于是她决定明天一定要找个时间把他拖出来见个面……心理医生也是人、也需要别的心理医生来开导他,而她就是负责开导他的人……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半吊子心理医生。 更主要的是,她非常、非常地想他。 因为是圣诞节,公司里的工作气氛很活跃,尤其是那些年青人、几乎个个都有派对或者约会要参加,所以,一到五点半的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便走得空空荡荡的了。 余洁也收拾了东西准备起身,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商静言打来的。她笑了,大前天的那个电话之后,这是他们两个的第一个电话。接起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他一般都是在当初她跟他说的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打来的。 “今天是圣诞夜,早点跟姐说圣诞快乐。”商静言的声音听来兴冲冲的,好像也感染到了节日的气氛。“Merry Christmas!” 余洁低笑了起来,“谢谢。Merry Christmas to you too!” 商静言嘿嘿笑着道:“姐有活动吗?圣诞派对?” “嗯,大学同学正好回国,”余洁一边听电话,一边出了办公室、朝Lydia摆了摆手、示意她也可以走了,接着道:“其实也不关我们中国人什么事,只是顺便老同学聚聚而已。” 商静言有些羡慕地应了一声。 “你的伤好些了没?”余洁问。 “嗯!手已经消肿了,不怎么疼了。今天下午的时候终于洗了个澡,嘿嘿,脏死了。” 余洁轻笑起来,嘱咐道:“再休息两天,别急着去上班。听到没有?” “哦,知道!呵呵,手腕还使不上什么力呢!” 余洁皱皱眉,问:“佩言呢?这两天好吗?” “嗯,她又胖了一斤。明明没吃什么东西,真不知道怎么这么能长肉的!”商静言难以理解的口吻。 “她大概就是那种喝口水都能长胖的体质!”余洁笑着摇头,“要是能分一点给你就好了,你那么瘦。” “我不瘦,就是看着瘦、份量足着呢!” “是吗?”余洁出了电梯,一边往自己的车走、一边玩笑道:“下次来抱你一下就知道了。” 如她预料的,电话里一片寂寂无声。 余洁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四下飘散。“我敢打赌,你的脸又红了。” “姐……”商静言懊恼地哼了一声,憋了一会儿才低低地控诉了一句:“你、你又作弄我!” 余洁的笑声窒了一下,随即更加放声大笑起来。她突然好想见他、好想……算了、算了!她使劲摇摇头,商静言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开不起玩笑、更……玩不起游戏。“我要开车了,代我问佩言和你妹夫好。”说着,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补充了一句:“今天你妹夫那儿的生意肯定很好!” “他今天不上班、等一下和妹妹也要到朋友那里去参加派对。” “嗯?”余洁微怔,“那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轮到商静言笑了,“姐,家里有吃的!何姐已经给我做好了,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余洁的心里动了动、又动了动。“嗯,那你……乖乖地吃哦!” “呵呵,嗯!” “挂了,再见!” “玩得开心,姐!” “嗯!”余洁赶紧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往隔壁座位上一扔,好像它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一样。深呼吸了几口,她才发动了车子,脑子里则在琢磨派对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去攀一次岩。她是上体攀岩馆的资深会员,车上常年扔着健身包、里面应有的运动装备一应俱全,可供她随取随用。 这个运动是她当初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迷上的。之所以会迷上、是因为这个运动可以让人很好地集中精神、无暇他顾,又能发泄多余的精力、锻炼意志力……最后,还能强身健体!而如今,她发现自己跟商静言面对面的时候会心猿意马、甚至连通个电话都会让自己遐思连篇……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只是生理方面缺男人,还是心理方面出什么问题了,比如……喜欢上他了?一想到这个,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也……不可以!她再一次提醒自己:商静言是个认真的人、很认真的人,余洁,你不可以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到了吃饭的地方,余洁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么多同学……和她同届的十一个上海籍同学尽数到场,还有另外的几个甚至从周边城市赶了过来,更有三个美国籍、在上海工作的校友也来了。不少人还带了家属来,所以原本是宴开三席的,现在已经又临时增加了一桌、把个本该宽敞的包厢挤得满满噔噔。 席间的气氛很活跃,笑声此起彼伏。大家面带春风、和和乐乐地相互显摆着各自的成就,或事业、或家庭、或个人生活。 余洁起先也尽力配合着大家的话题,回答着东一个、西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可是没多久之后,她便撑不住、伪装不下去了。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群居或者派对动物,即便处在人群当中,除非她格外高兴、否则就会若隐若现地游离在外围、当她的独行侠。再加上今天来的这些人里面,几乎没什么让她觉得赏心悦目的面孔,想当年那些英姿勃发的青涩青年们现在大部分都已沾染了浓重的世俗气息……世俗倒也罢了,可是连他们的外貌都变了不少。发福的发福、谢顶的谢顶、老态的老态,总之,很没有观赏性! 于是,她自然而然、却又很不情愿想到:商静言现在一个人在家! 上甜品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拨通的铃声几乎都没怎么来得及响、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姐?”商静言又惊又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余洁的心里头又泛起了那种暖暖的感觉。“在干嘛?上网?” “嗯!你还在吃饭?”商静言听得见电话彼端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杯盘碰撞声。 “快吃完了。”余洁瞥了一眼包厢里头的场景,里面人头攒动、杯盘狼藉的景象忽然让她苦心维持着的那点耐心消失殆尽。“陪我出去兜兜风好吗?”她平静地问着,耳边却鸣响起“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呃?”商静言愣住了。 他的迟疑让余洁直冲脑顶的激情骤然大幅降低了水平线,刚想开口说“算了”却被他打断了。 “嗯,好啊!”商静言兴冲冲……头昏脑胀地答应了。 轮到余洁愣住了,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迅速闪过一连串的问题:怎么离开?去哪儿兜风、真的只是兜风吗?兜完风之后去哪儿、要去哪儿吗? “姐,要不……”商静言慢慢地、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平静地道:“你还是跟老同学多聚聚吧,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再说又是圣诞节……呵呵!” “等我!”余洁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扭头回到包厢、在组织者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便直起身、朝着抬眼看着她的人抱了抱拳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众人一片唏嘘。 余洁歉然一笑,取了大衣、拎着包,连声道歉着离开了包厢。 自从余洁的那声“等我”之后,商静言就傻傻地、一动都没动过地坐了足足好几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滚动:商静言,你是个瞎子、陪人家兜什么风? 直到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再次嘀嘀嘀地响了起来才把他从越来越沉重的思绪里惊醒了过来。 “你多穿点,戴上围巾、手套……我们去……哼哼,到了再告诉你!”余洁及时止住了越来越难以克制的呼之欲出的冲动,暖暖地笑着道:“去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地方……就算不喜欢也要假装喜欢!”难得这么小女儿态啊,余洁!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好笑。 商静言呵呵低笑了起来,用力地“嗯”着、起身离座。因为太兴奋、差点把椅子都给踢翻了,还撞到了本来就疼着的膝盖。 “慢点!”余洁被电话里稀里哗啦的声响吓了一跳。 “呵呵……”商静言憨憨地笑着。 “快去穿衣服吧,挂了。”余洁知道再不挂的话,不是他再次摔倒、就是她撞车了。扔下手机之后,她还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明明知道自己疯了,可是她不愿意再去多想。疯就疯了吧,今天本就是奇迹降临的夜晚……再有两个小时就是圣诞节了呢! 抵达的时候,余洁远远就已看见商静言站在楼门口等着了,她直接把车停在了他面前、推门跳下了车。 商静言没敢贸然出声、生怕下来的不是余洁,直到听到她特有的嗓音、这才绽开了笑容。 “这么早下来干什么?”余洁拉着他的手、带他上车。 商静言从没坐过越野车,要不是余洁托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抬高放到了踏板上、又拉着他的手碰了碰车门的高度,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上去呢。“谢谢!”他低喃了一声,脸色微红、浑身不自在。一方面是臊的,另一方面是……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种好闻的、淡淡的香气。 余洁坐上车,发现商静言紧紧攥着手里的盲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她不禁好笑,索性俯身过去为他拉上了安全带。 果然,商静言的背一下子挺得笔直、紧紧靠在椅背上。 余洁“扑哧”一声乐了,促狭地问:“干嘛这么紧张?生怕我把你拉到荒郊野外卖了吗?” “呃,不、不是……嘿嘿!”商静言尴尬不已地挠着头。 余洁调转视线,发动了车子。 “姐,我们……去哪儿啊?” “到了就知道了!”余洁挑眉,心中颇为得意、又有些小小的忐忑……忐忑啊?她可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商静言也挑起了眉,似笑非笑地面对着余洁。 “怎么?”余洁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商静言摇头,嘿嘿低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想去的地方?他能想去什么地方啊…… 余洁将车调了个头、驶出了小区,很快便转上了延安路高架。 商静言侧着头、很仔细地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感受着车身的起伏。“我们在高架上?” “嗯!”余洁笑着看了看他,见他凝神细听的样子、心里一痛。“静言……”她慢吞吞、有些犹豫地问:“还在伤心吗?” “嗯?”商静言怔了怔,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扯了扯嘴角、轻轻摇了一下头,“伤心又有什么用呢?我伤心的话,佩言也会伤心的。” “嗯!”余洁轻轻应了一声。 商静言紧接着又苦笑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总是……会伤心的。姐……我都快不记得佩言的样子了、也不太记得自己的样子了。” 余洁感到心口的痛加深了,“佩言现在就是一个肉球、圆滚滚的肉球。你么是个……”她顿了顿,想起晚饭前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事了、扯着嘴角道:“看起来瘦瘦的,好看的年轻男孩子!” “好看?”商静言脸上的苦笑加深了,垂下头、迟疑了一下,低低地问: “姐,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嗯!”余洁点头。 “嗯……”商静言难以启齿地皱着眉、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盲杖,好半天都没下文。 余洁受不了地催促道:“静言,我是个急性子!” 商静言的眉皱得更紧了,不过手上的动作停止了。 “尽管问!”余洁鼓励的口气。 “你……”商静言吸了口气、抬起头、面对着她问:“你可怜我吗?” “呃?”余洁愣住了,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是一眼,“我想……同情是有的,但应该谈不上是可怜吧!”可怜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讨厌、很……可怜! 商静言默默地点了两下头。 “为什么这么问?”余洁蹙着眉问。 “嗯……没什么。”商静言摇摇头,“就是、就是想知道……而已。”因为我不要你可怜我! 余洁盯了他一眼,想了想、问:“静言,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好吗?”见他点头,她便淡淡地、缓缓地告诉了他一个智者的故事。 有一个青年背着很大的包裹赶路,鞋子破了、手脚都受伤了、嗓子也哑了,精疲力竭。这时他遇到一个智者。智者问他为什么要背着这么大的包裹赶路。青年告诉他,他的包裹里满载着他的痛苦、烦恼、仇恨和伤心的往事,正是这些东西支撑着他一步步地往前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明媚阳光。智者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他到河边、乘船过了河。上岸后,智者要青年把船也扛上。青年诧异地问他既然已经过了河、何必还要扛着船走路?智者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他背上的大包裹。青年愣了一下、顿悟了,放下了背负了一路的沉重包裹、踏着轻松的步子继续着自己的探索之路。 这个故事是多年前、来自一封某个朋友群发的邮件里的。余洁仔细地看了这个故事,感触良多,过了这许多年都从未忘记过。 某次,她还把这个故事讲给Soul mate听了。他听了之后也是沉吟良久,随后勾着嘴角、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要知道,他说“谢谢”的难度大概都快比得上要他说说“我爱你”的了!当然,余洁相信他这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三个字……至少她自己就没说过、而他们两个又是如此的相像! 商静言被余洁低沉独特的嗓音弄得有种被催眠的感觉,而故事里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小锤子在击打着他的耳膜、他的心房。他明白故事里的含义、也明白她告诉他这个故事的用心,这让他感动。 余洁看了看他微垂着头、嘴角挂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虽然有点苦涩的味道,但是却很感性,也很……性感。性感?!她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两个字吓了一大跳,急忙收敛心神、瞥了一眼时间、加大了油门,专注于前方的道路了。唉,真该去攀岩的! 接下来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浮在水面上的灯光之桥、而桥的尽头连接着一座灯火辉煌得有如水晶宫一般的白色建筑。 “我们到了,静言。” 3-2 停稳了车,余洁扭头看了一会儿困惑地来回摆动着头的商静言,笑着问:“下车走走?” “嗯!”商静言点头。 余洁帮他解开了安全带、这才扭头跳下了车去给他开车门。 商静言在余洁的扶持下、脸色微红地下了车。刚一站稳便感觉到强劲的风和袭人的寒意,而鼻间则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点奇怪的鱼腥的味道。“嗯?姐,我们在哪儿?”他有点紧张起来,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靠在了车身上。 “海边。”余洁笑着道:“浦东机场。”说着,她抽掉了他紧紧握在右手里的盲杖,在他惊异和惊慌的神色里、把盲杖扔进了车里,“拉着我就好了。” “呃……”商静言困窘得不知道该作何从Α? 余洁帮他把脖子上松松绕着的围巾紧了紧、打了个结,又把他的棉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最上面、还把兜帽给他翻了上来带在头上,目光则紧紧盯着他越来越酡红的脸色、心……扑通、扑通地一记记撞击着肋骨。“手套带了吗?”她不得不开口说点什么以打破在两人之间弥满的——连这么强劲的海风都吹不散的——越来越浓重的暧昧气息。 “呃,带……了。”商静言再度陷入了香气缭绕的催眠状态、梦游一般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只针织手套,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地贴在了车壁上、背上都有些发汗了。 余洁后退了半步,扭头大口喘了两下。 商静言默默地戴上了手套,可是刚带好、左手上的手套就被余洁拉掉了。 “这个给我带!”余洁说着,把手套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然后用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商静言不太适应地在她手里轻轻转了转自己的手,轻轻问了句:“我们、去海滩吗?” 余洁笑了,纠正道:“我们去海边,不过这里的海没有海滩……”她的话音还没落就被头顶上咆哮而过的飞机引擎声盖过了。 “嗯?”商静言惊异地仰起了头、面对着苍茫的夜空。 余洁看了看头顶、大声地告诉他:“是美联航的飞机。”随后便扭头看着他微张着嘴、又惊又喜的神情……她知道他会喜欢这里的! “好近!”商静言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来没听到过这么近的飞机声音。”住在妹妹、妹夫家里,也能时不时地听到飞机飞过的隆隆声,但是都是闷闷的、隐隐约约的,不像现在这般近在咫尺、气势逼人。 “嗯!”余洁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道:“贴着这儿飞过去的!” 商静言愣了愣,随即便呵呵地笑了。 余洁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去。 路面微微有些起伏、而且头顶上一架接着一架过的飞机引擎声完全盖过了余洁的脚步声,所以商静言情不自禁地靠紧了她,空着的右手也因为紧张的关系、不自觉地抓住了余洁的手臂? 余洁低头看了看他牢牢抓住自己的手,笑了笑,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好些了吗?” 商静言完完全全地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用力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姐……我是、我是……男的!” 余洁挑着眉、看着他,“男的又怎么样?” “嗯……”商静言脸色涨得通红,“男的、男的……才会这样、搂着……女的。” 余洁耐着性子听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沉吟了片刻、点点头,收回扶着他的腰的右手、转而把他的手绕在自己的腰上,“这样行了吗?” 商静言傻了。 余洁笑着摇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拉着他走了。 商静言被她拉得有点跌跌撞撞,而且因为缺乏默契、老是会踩到她的脚跟或者踢到她,所以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了、垂着头道:“这样不好走!” 看着他挫败的样子,余洁也有些为难,“怎么走才行?” 商静言抽回手、顺着她的手臂摸到了她的手肘,怏怏地说了声:“姐,走慢点!” “嗯!”余洁弯起手臂、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背,带着他慢慢地往海堤上走。 透过隆隆的飞机声、商静言渐渐听见了唰唰的海浪声,风越来越潮湿、腥味也越来越浓。虽然身上的衣物不够保暖、从里到外已经被吹得透凉,可是他却越来越兴奋起来,像是心头烧着一把火似的。 余洁借着路灯的微光、侧目看着他忽隐忽现的笑容,脚步和着心跳的节奏、“扑通、扑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姐,这是我第一次来海边……”商静言微蹙着眉,“以前在你给我的画报上看到过夏威夷的照片,很美很美的样子。” 余洁牵起嘴角,“上海没有那样的海。”她调转目光、望着黑沉沉、波涛翻涌的海面,微光中只看得见杂乱的白色浪花朝脚下靠近。“上海的海水是黄的、脏兮兮的泥浆水一样。也没有沙滩,而是黑乎乎的泥滩……不过这里连泥滩也没有,再往前一点就直接是海堤了。” “嗯!”商静言微笑着点头,“以前听人说过……呵呵,说很多上海人住在上海一辈子都没见过上海的海?” “大概是吧!”余洁耸耸肩,“每个人……都太忙了!” 商静言默默一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余洁停下了。“嗯?我们已经在海堤上了?” “嗯!”余洁点点头,暼了一眼黑黝黝的脚下、苦笑道:“再往前就是一个一个的大石桩了,掉下去的话……肯定会摔得很惨!” 商静言不由得往后退了退。自从目不能视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胆子小得跟只老鼠差不多了。 “呵呵!”余洁笑了起来,“放心,我会抓着你!” 商静言不好意思地一笑,疑惑地问:“你很喜欢来这儿吗?” 余洁点点头,“嗯!” “为什么?这儿美么?” “这儿不美……不是那种夏威夷一样的美,不过,也很别具一格。”余洁极目远眺着……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有点明白失明的感受了。眼前的能见距离很短,隔开五六米便是暗幽幽的,虽然谈不上墨黑一片,可是却给人很重、很厚、无法洞穿的压抑感。商静言应该就无时不刻不处在这种无法挣破的压抑感当中的吧?想着,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这会儿,商静言没有觉得不自在。虽然看不见,但是其他的感观告诉他,面前是空旷无涯的一个广阔天地,不过……“姐……你有很重的心事?” “嗯?”余洁侧头看了看他。朦朦胧胧的光线、清清秀秀的脸庞…… “这里是你散心的地方?” “嗯!”余洁点头,“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到这样空旷的地方来透一谄?纯刺焐戏衫捶扇サ姆苫胂笊厦孀诺拿扛鋈硕际窃跹男那椤⒋蛩闳ツ睦铮缓蠹僮懊扛鋈说纳砩隙即盼业囊桓龇衬辗勺吡恕换岫揖突峥牧恕!? 说话的功夫,又有飞机从头顶飞过。 商静言仰起头、闭上眼睛、跟随着飞机滑行的轨迹慢慢移动着脸庞,直到引擎的声音渐渐消失。“这是刚刚起飞的、还是准备降落的飞机?” “降落。”余洁望着天际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起落架已经打开了,就要降落了。” “呵呵!”商静言开心地一笑,“我们可以假装飞机上的每个人都带着开心的事来的!” 余洁静静地望着他有些依稀的轮廓,“嗯!” 商静言忽然皱起了眉,不无遗憾地道:“我从来没做过飞机呢!吓人吗,起飞和降落的时候?” 余洁避开他面对着自己的脸,垂下头、低低地笑着,心里则在叫嚣着:余洁,不准说、不准说啊!“不吓人,至少……我不觉得!”呼……还好没说! “妹妹说很吓人!”商静言有点疑惑地侧了侧头,“特别是落地的时候……她说就看到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感觉好像是整个飞机都在往地上撞过去一样,然后突然就‘咣当’一声落地了……呵呵!”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带你去坐飞机好吗?”还是说了啊!余洁的心也像是降落的飞机一样、“咣当”一声落了地……不,是落到海里去了。 “呃?!”商静言瞪圆了眼睛。“现、现在?” 余洁被他受惊的样子逗乐了,“可以啊,不过……你身份证带了吗?” “没、没有!”商静言懵懵懂懂地摇头,脑子一下子还来不及处理接收到的如此意外的信息。 “下次!”余洁好笑地揉了揉他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顺手把掉落到肩上的兜帽又给他翻上来、戴好。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商静言的额头,像是电击一样、瞬间把他从头到脚地贯穿了……连呼吸都消失了。 余洁给他收好兜帽下面的松紧绳,把他的脸整个地圈在了胖鼓鼓的帽子里、像是一朵没有花瓣的花,抬起眼刚想取笑他、却被他怔怔的表情给震住了。然后……她便看不清他的五官了……距离太近了! 商静言被脸上突然的一下微温的触碰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想张嘴、就感到腰上一紧、被余洁的双手牢牢地箍住了。还不容他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刚才那种微温的触觉再一次袭击了他的脸……随后,他的嘴唇上便被一个软软的、带着些湿意和陌生的气息的……东西给紧紧摄住了。“姐……?” “嘘!”余洁给了他零点一秒吸气的时间,随后便再一次吻住了他的嘴唇……味道真好! “姐……为什么?”商静言的脸色一反常态地没有变红、而是苍白一片。 海风不仅凛冽、而且刺骨。 余洁席地而坐,双手无力地搁在膝盖上。“什么为什么?”隆隆的飞机声盖过了她的声音,也盖过了她狂乱地“砰砰”着的心跳声。 “这种事……不是应该男人主动的吗?”商静言握紧了双拳、低着头问。 余洁仰头看了他一眼,苦笑。原来,他是在在乎这个!“很少有人把我当女人,静言!”她低低地说了一声,捧住了自己的头。 “嗯?”商静言没听清她的回答,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身边的空气里小范围地搜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姐?”他悠地紧张起来、加大了搜索范围,终于碰到了余洁的头顶。“姐?”他顺着她的轮廓了解了她的姿势,更加紧张起来,连忙跟着蹲下身子、着急地问:“你、你没事吧姐?” 余洁侧脸看了看他,“没事!” “快起来,地上凉!”商静言抓住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起来。 余洁苦笑着、没有动、轻不可闻地答了一句:“我的心更凉!” “嗯?”商静言又没听清……他不喜欢听不清楚的感觉。 “静言,”余洁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提高了音量道:“对不起!” “对不起?”商静言愣住了。为什么要对不起?“为什么要对不起?这种事、这种事不是应该男人说对不起的吗?” “男人?呵呵……”余洁双手反转地撑着地、仰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眯了眯眼睛、问:“那么……你想说对不起吗,静言?” “呃?”商静言被她的问题问得愣住了,眨了好几下眼睛都不知道该作何答。 余洁冷冷一笑、挑着眉看着他道:“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吧……”说着,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尘、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商静言依旧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拳头还是紧紧地捏着……脑子乱作一团。 “走吧!”余洁拉起他的手腕……隔着袖子、放到了自己的手肘上,“冷了!” 商静言没动,眉头皱得紧紧的。 “嗯?”余洁回头看着他一脸要爆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很期待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反应。 “为什么……”商静言的眉皱得更紧、冻僵了的脸也几乎皱了起来,“耍我?”他自己也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余洁怔住了,凌厉地瞪着他、问:“你觉得我是在耍你?!” 商静言被她犀利的语气问得愣了片刻,随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余洁一把攥住他脖子上的围巾、几乎把他拖到了自己的鼻尖前面,“商静言,别把我跟那些在按摩中心骚扰你的女人相提并论!” 商静言的脸瞬间涨红了。 余洁也瞬间后悔了,连忙松开他、再次道歉:“对不起,我……没有耍你!” “那你、你……这样是为什么、为什么?!”商静言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喝道:“我是个瞎子,是个乡下小子、是个农民工!而你是、你是……余小姐!所以你就可以想亲我就亲我,想说对不起就对不起?!你有没有把我当男人?有没有把我当一个正常的男人?!” 看着他面红耳赤、暴跳如雷的样子,余洁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而且听他口口声声“男人、男人”的,让她觉得一阵阵的厌烦。“那你要我怎么样,静言?你要我怎么做?” “我不要你怎么做!”商静言更加愤怒了,用力挥着双手吼道:“是你要我怎么做?应该是你要我怎么做才对!” 余洁苦笑了起来,“好,”她点了点头、问:“你要我要你怎么做?” “……?!”商静言在脑袋里琢磨了半天才转过弯来,随即就很想一头跳到海里去……如果他知道海的方向的话!他现在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不知道是不是还面对着大海。 余洁被他尴尬的表情逗乐了……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冷血,可是还是忍不住要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静言,就是这一秒、你在想什么?” “我想跳海!”商静言声嘶力竭地朝她吼。 “哈哈哈……”余洁大笑了起来……跳海?就因为她表现得太不像女人?! “姐……”商静言的脸再度在她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涨红了。 “对不起……呵呵,对不起!”余洁连连摆手,急急忙忙地调整着呼吸,“我、我实在……呵呵,忍不住!” “有什么好笑的?!”商静言用力皱眉,“我要跳海很好笑吗?” “不是……”余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的话这么好笑,也许是他这种生涩而又过激的反应?反正她已经弯下了腰、捧住了肚子,“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呵呵呵!” “姐……余洁!”商静言恼火地挣了一下双臂……要是看得见的话,他肯定会抓着她的肩膀好好摇晃一阵的,“不要笑我!” “对不起……哎哟……对不起!”余洁再次致歉,使劲地揉着肚子、大口喘了几下才慢慢止住了笑声。 “不要说对不起!”商静言用尽全力地吼叫着,几乎盖过了呼啸而过的飞机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说、你……呵呵,请说!”余洁谦让地朝他伸手示意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说对不起!”最后一点力气被商静言给用完了,不得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随后便觉得从指尖开始、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在往上涌。 余洁愣住了……不想说对不起?“你不是说你是男人、应该说对不起的吗?” 商静言窒了一下,皱皱眉、低声道:“可是我不想说!” 余洁盯着他负气的表情,一下子又乐了,不过她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不想说?” 商静言紧紧地抿着嘴唇、握着拳头,给了余洁一个英雄赴死的表情。 余洁再度大笑起来,得意忘形地一下子抱住了商静言、狠狠地再度吻住了他惊惶失措的嘴唇……原来一旦动心,连一个吻都这么容易让人上瘾啊! 3-3 回去的路上。 余洁的心情很轻快……刚才的吻商静言回应了她!同时又很沉重……离开海堤时商静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我配不上你的! 商静言的心情很沉重……余洁说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女人!同时又很轻松……她说他是她第一个主动喜欢上的男人! 过黄浦江的时候,商静言和余洁的手机一前一后地响了起来。 商静言的电话是他妹妹打来的。可是在听电话的时候,他却注意到余洁的手机里传出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在147,来接我。”那个男人说。 “现在?”余洁有些诧异地回答。 “嗯!你在外面?”那个男人问。 “对……不过顶多二十分钟就能好了。”余洁的回答。 商静言愣了愣。他当然不可能知道现在的自己身处何处,可是……二十分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送自己到家之后、余洁就要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所在了?147是哪里呢?门牌号?可是在什么路上呢?而且……为什么呢?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可以用这样命令的口气跟余洁说话?而余洁又为什么对他这么言听计从呢? “哥?!”商佩言在电话那头喊。 “嗯?”商静言总算把自己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我问你现在在哪儿?!”商佩言心急火燎地叫了出来。 “我、和余洁……姐……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再叫余洁“姐”让商静言觉得别扭。 “余洁姐?!”商佩言大吃一惊。 “嗯!”商静言闷闷地应了一声,“马上就到家了……二十分钟!” “你们……哦!”商佩言临时改了口,也闷闷地应了一声。 商静言挂了电话,垂着头琢磨着余洁的电话里的那个男人的身份……她也差不多同时挂了电话,所以他没听见他们两个后面说了些什么! “佩言?”余洁侧眼瞧了瞧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难不成是被他妹妹骂了? “嗯!”商静言点点头,“你的呢”这几个字在嗓子眼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呵呵,”余洁笑了笑……多少有点不自在。她可以想见商佩言吃惊的样子,也可以预见她必然会反对她和商静言发生这样的接触的……她比商静言足足大了四岁啊! “我们现在在哪儿?”商静言打破了车厢里出现的短暂沉默。 “刚刚下南浦大桥。”余洁道。 “哦!”商静言闷闷地应了一声……在哪儿对他来讲其实根本不重要! “顶多十几分钟就能到了。”余洁说着,又加了些油门,“别担心。” “我……”商静言把“不担心”这三个字吞了回去。 “嗯?”余洁瞥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问:“怎么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商静言扯了扯嘴角,忽然想起这个嘴唇上还留着余洁的气息,连忙收敛了笑意,心中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冒了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静言……”看到他这样不自在的表情让余洁很担心……也有点难过!“对……” “别说!”商静言用少有的果断打断了她的话,匆匆地低喃了一句:“对不起!” “呃?”余洁愣住了,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对不起?”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刚才只是想问他打算怎么对他妹妹讲这件事而已! 商静言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对不起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余洁这样问是为什么。现在的车里暖暖的,渐渐把他冻僵的手脚都暖和了过来,却让一直激荡在胸口的那种高涨的热情慢慢冷却了下来。就像上车前他意识到的那样,“姐,”姐……啊!“我配不上你的!” 余洁一言不发地专注着前方的路面,心里有种痛痛的感觉。 “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姐……”商静言叹息着,低低地道:“就算我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的世界都是我没办法想象的。当初还没认识你、只是在看你带给我的那些画报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余洁感到心中那种痛痛的感觉现在变得清晰了……是心如刀绞的感觉!只是那把刀并不锋利、也不闪光,而是一把钝刀……在慢慢磨、狠狠切、用力绞! 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一点都没错。余洁不记得自己给商静言带过哪些画报了,可是这件事她是记得的,那时的他应该还在念高中吧?如果那时的他、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有这么成熟的想法了……那该是一件多无奈和悲哀的事啊?新入职的那个助理、陈佳怡和商静言差不多年纪,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但是她恐怕不会有这样沉重的念头和……遗憾吧? “静言……”余洁也忍不住叹息……她已经从先前海边的迷醉之中彻底警醒了。“别想得这么沉重,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扛船赶路的故事吗?”她暼了商静言一眼,扯起嘴角、淡淡一笑道:“既然已经过了河,就让船留在河里吧!” 商静言垂着头、嘴角也挂起了一丝苦笑。已经……过河了啊……可是,他不想放下那只船、他想扛着它赶路啊!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可以扛着它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嗯!”他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扬起脸、勉强笑得灿烂了一点,“我……很高兴去过海边了……”和你一起! 余洁也笑了,伸手揉揉他的头道:“下次带你去真正的、有沙滩的海边。蓝色的海水、蓝色的天,金光闪闪的太阳、雪白的云……”她的眼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湿润,话却渐渐归于无声。余洁,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商静言微侧着头、静静地听着她美好却又残忍的描述,藏在衣袋里的手再一次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狠狠地戳着手心。不要说了,我看不见、我们也不会有机会去的!“嗯!” 空调静静地工作着,车厢里的温度却似乎越来越低、寒意越来越浓起来。 车子停稳之后,商静言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了车门。“姐,你别下来了,去接人家吧!我自己能上去。” 余洁看了看他手里的盲杖、又看了看他脸上强装出来的欢愉,决定还是不去破坏他的伪装了,点点头道:“嗯!代我问佩言和建邦好。” “我会的!”商静言扯起嘴角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探到了踏板,滑下了车座。忽然想到什么,扭身问:“姐,现在是圣诞节了吗?” 余洁瞟了一眼手表、苦笑着点头,“对,已经一点多了。” “呵呵,圣诞快乐,姐!” 余洁的鼻子一直强烈的酸涩,差点让她哼出声来,隔了一会儿才把哽在喉头的那股莫名的东西咽了回去,“圣诞快乐,静言。” “路上小心!”商静言关照了一句,推上了车门。 “你……”也是。最后两个字被关在了车门里、关在了余洁的嘴里,眼泪则在“砰”的一声之后,滑出了眼眶。她发动了车、快速地驶离了大楼门口,抽了抽鼻子、抬手擦掉了泪水。 车子在环形的车道上滑行,转了半圈之后、与商静言又处在了两个方向的一条直线上面。 余洁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松开了油门、任车慢慢地滑行,眼睛则从车身两侧的后视镜里看着商静言挥动着盲杖、慢慢地确定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再一级一级地登上了台阶、直到踯躅的背影从后视镜里完全消失。 车到147的时候,已经两点了。 余洁没有下车进去,只是把车停在了酒吧门口的路边,靠在椅背上、视线迷离地盯着车前盖上反射出的扭曲的霓虹灯光,可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商静言刚才摸索着回家的背影。 是啊,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无论一丝一毫的交集都没有、也不会有、不该有。当年和黄建斌的联姻就惹了许许多多的麻烦出来,而黄建斌的各项外部条件都还不算差的呢,而商静言…… 余洁苦笑着、摇摇头。她没准备和商静言怎么样……仅仅指法律意义上的怎么样!依她对商静言的了解、他决不是她能随便碰的、碰了之后更不能随便放手的男人,所以……还是算了吧、趁着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结束,这样最好、不是吗?如果可以的话,以后的日子里,她会继续当一个半路姐姐、或者只是一个好心的余小姐;如果不可以……那就让她下次再去浦东机场的海边散心的时候、把这个圣诞夜发生的事情交给头顶上某架飞机上的某个乘客当作一件从天而降的行李一并带走吧! 她不喜欢无力改变事实的感觉,不过当事实真的无法改变的时候,她会尽快适应这种事实……这样可以节约时间、节约心力、节约能量! 有人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上拍了拍,声音不大、刚够把迷迷糊糊睡着的余洁惊醒的。 余洁按着狂跳的心脏,埋怨地瞪了一眼车窗外晃动着的那张帅帅的面孔,按下了开门键。可是等他一上车、靠近自己身边,她的气便全消了……甚至暂时把商静言也给抛到了脑后!解开安全带、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狠狠地抱住了他,“你总算回来了,方致新。” “别……”方致新本想推开她的,可是她的力气很大、像个树袋熊……妈妈一样,把他搂得死死的,大有如果他敢擅动就掐死他的味道。于是他只好任由她拥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松开之后、才扯着嘴角道:“我刚刚被一个喝醉的女人吐了一身。” “难怪你闻起来这么臭!”余洁呵呵低笑着坐直了身子,按亮了车顶灯、侧着头仔仔细细打量着方致新。“你好像瘦了一点……身上也少了不少肉!” 方致新没理她,拉好安全带、朝前扬了扬下巴道:“去你家。” “不是跟你说过我家在装修吗?虽然都弄好了,可是还是有点很难闻、这两天空着散味道呢!”余洁也扣好了安全带,讪讪地哼了一声:“干嘛、无家可归啦?你弟弟不是给你把房子弄好了吗?” “嗯,不想回去!”方致新扭头看了看窗外的147门面,淡淡地苦笑。 余洁暼了他一眼,发动了车道:“这么自说自话的弟弟也只有你这种人受得了!说把房子卖了、就把房子卖了,而且最可气的是他卖的是你的房子!” 方致新笑了笑,但很快就止住了笑意、斜了她一眼道:“你这种自说自话的女人也只有我受得了!” 余洁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耸耸肩道:“谁叫我们是Soul mate呢?!” 方致新难以忍受地咧了一下嘴角,他很不喜欢她这么叫自己……这个称呼让他有点恶心。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mate!,不管是什么形式的! 余洁拍了拍方向盘道:“这些日子我都是住在我朋友那儿的,倩倩、跟你说过的那个。要不要一起去?反正她家大得很,今天她也跟她新鲜出炉的老公出去混了。” “不要!”方致新想都不想地摇头。 “那去开酒店?” “不想住酒店,我要换衣服!” “换……哦,对哦!”余洁懊恼地皱皱眉。 “我还想……喝酒!”方致新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喝酒?好啊!”这个提议倒正中余洁的正下怀,不过她更加听出了他语气中低落的味道,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问:“怎么了?刚才没喝够吗?你弟弟和他的梦中情人也在吧?”她在电话里听方致新说起过他弟弟找到了那个找了十年的梦中情人,听得她大呼奇迹! “嗯!”方致新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今天,致远向她求婚了。” 余洁惊讶不已地微张着嘴、瞪着他。“这么快?!”才一两个月的事情吧! “不快了,一年前他们就见过了。”方致新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角,随后朝前方一指、低喝道:“看着路,这里只有一双有用的眼睛!” “致新……”余洁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没救了?” “嗯!”方致新冷冷地应了一声。 余洁默然,同时眼前浮现起商静言的眼睛……天哪!她的生命里重要的两个男人怎么都是瞎的呢?难道她的命会这么苦、就没有一个明眼男人能真心和她交好? “你呢?干嘛去了?这么累的样子。”方致新看了看她,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哼哼……”余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说同学聚会的吗?”早上她在电话里跟他说了。 “嗯,很无聊,所以就早点出来了……行,回家吧!”余洁半当中改了话题,“喝醉的话也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小阿姨倒是已经帮我把房子都弄干净了,本来打算后天就开始往回搬的,今天……”她算了算日子,点了点头道:“房间里的味道应该没那么重了。” “嗯!”方致新点点头,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3-4 余洁到路口掉了个头,向自己家的方向驶去。开了没多久,她侧头又看了方致新一眼,迟疑了一下,低声问:“致新,你伤心吗?致远要结婚了……” 方致新扯了一下嘴角,“嗯!” 余洁皱起了眉。她知道方致新对他这个弟弟呕心沥血的原因、也知道他对他那种强烈到有时让人疑窦顿生的保护欲是为了什么,可是这时候,她也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会喜欢上自己的堂弟呢?他对他的歉疚感是如此的强烈,也许与喜欢、兄弟之情之间的界线早就模糊了吧? “不过,那个女人不错……难怪致远会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方致新像是察觉到她困惑的目光似的,眼睛依旧闭着、嘴角却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她吐了我一身。” “啊?”余洁愣了愣。方致新会说某个女人不错、还是个吐了他一身秽物的女人?天哪,明天的太阳肯定要从西边出来了! “你家有我能穿的衣服吗?”方致新裹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毛衣刚才已经被他扔掉了,现在身上只穿着长袖衫和大衣、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有。”余洁扫了他一眼道:“黄建斌的,你介意吗?” 方致新飞快地睁眼瞥了她一下,重又合上眼睛、低低地道:“我不介意,你介意吗?” 余洁挑着眉、斜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看上黄建斌吗?” “别说!”方致新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又往椅子里缩了缩。 余洁扯起嘴角笑了,把空调调大了一点、出风口对准了他。黄建斌和方致新的背影很像,都是很挺拔、好看的那种!而当年她爸爸五十岁的生日宴上、她之所以会一眼相中方致新也正是因为他完美的背影……还有他背影里的那几分孤傲的寂寞感! 到家之后,屋里装修的味道还是很重。 余洁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屋里把各到各处的窗户打开通风,一边还喷嚏连连。 方致新则急不可待地冲进了浴室里洗澡去了,关门前不忘大喊了一声:“余洁,把换洗的衣服拿来!” 余洁皱着眉看了看浴室的房门,“光着出来吧,又不是没见过!”当初N多次冲到他家去的时候,她曾经撞见过一次他衣不蔽体的曝光镜头。“以为我是你老婆啊?”她悻悻地嘀咕着,扭头到厨房里找酒去了。 等到她把酒开了、倒在醒酒器里醒着,酒杯洗干净、擦干了,这才到衣橱里给他找衣服去了。方致新对喝红酒很讲究,醒得不透不喝、醒过头了不喝,气味不对、颜色不对、温度不对……等等,当然就更不会喝!所以今天她开的是一瓶2001年Opus One,是她当年去Napa Valley特意采购的一批葡萄酒中的上品。 余洁把一叠干净衣服放在了簇新的床上,朝浴室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放床上了!”便离开了卧室。那些衣服是她买给黄建斌的,可是他尽数留下了。大部分的旧衣服被她扔了、或者给了现在家里的钟点工周阿姨,留下的这些都是全新的……以防万一,而现在就算是万一中的一种情况吧! 又过了十多分钟,方致新才慢悠悠地从卧室里晃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很合身! 余洁关上了最后一扇窗、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了两声道:“我估计你看不见之后最大的遗憾应该是看不见自己这么帅了!” 方致新冷哼了一声,“我帅不帅跟我自己看得见看不见有什么关系?别人还看得见就好!” 余洁翻了翻白眼,“自恋!” 方致新勾起嘴角笑了、轻轻晃了晃手指道:“你也很自恋!” “我怎么啦?”余洁不解地问。 “不过就是离婚了,有必要把家里弄成这样吗?”方致新扬了一下下巴、朝床的方向示意着。 这间原本是三室两厅的房子现在经过改造之后变成了超大的一室一厅,而且卧室和客厅之间的墙也被打掉了,只有一道电动卷帘隔出两个功能不同的区域。 余洁也皱起了眉,四下环顾了一下、问:“这跟离婚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样更通透、空间更大啊!你不觉得在里面有种很自由的感觉吗?” 方致新随意地挥了挥手、在身边画了个圈,用带着浓重英国腔的英语道:“敞开和无障碍的空间把个人的私密性降到了最低,等于是宣称了你对这个地方的独占和主宰性,另外也等于是在表明你很开放、很自信!这是自恋和……”他没说下去,嘴角勾得更高了。 “和什么啊?”余洁皱着眉瞪着他。 “哼哼,下流!” 余洁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下流?!你才下流呢!” 方致新无所谓地耸耸肩,接着道:“彻底改变以往的生活形态,就表明你对过去生活的厌倦和打算开始一个全新生活的决心,一般情况下、这就说明你刚刚结束了一段长期关系。而你,刚刚结束了一段婚姻!” 余洁叹气,“我去洗澡。”甩手走了,边走便大声嘀咕道:“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半调子心理医生的?” 方致新无声地一笑、坐在了沙发上,拿过醒酒器闻了闻酒味、又倒了一点出来尝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笑着、抬腿翘到了茶几上,摆了个舒舒服服、放松的姿态出来。 余洁洗得很快,换了一身柔软舒适的运动衫裤出来,看到方致新仰靠在沙发上、好像已经睡着了。“致新?”她轻唤了一声。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指指桌上的酒道:“可以倒出来喝了。” 余洁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倒了两杯酒出来、递了一杯到他手里。 方致新依旧闭着眼睛、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杯子,低语了一声:“说吧,你的事!” “我……没什么事要说,都……还好!”余洁把腿蜷到了沙发上、凝视着杯中流动的暗红色光彩,想起自己早上接到他电话之后、打算找机会开导开导他的事情,便道:“还是说你自己的事吧!” “我的事?”方致新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嗤笑了一声道:“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嗯!”余洁点头,抬起目光盯着他略显瘦削的脸、道:“你不是神,方致新!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且还是个快要瞎了的人,当然会有事!” 方致新牵起嘴角笑了,抬起手、举着杯子朝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道:“这么短的时间没见,余小姐竟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我一直很善解人意的!”余洁忿忿地踹了一下他放在茶几上的脚。 “你……呵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自知之明了?善解人意从来都不是你余大小姐的长处!”方致新在茶几上移开了一些腿、眯着眼睛看着余洁、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余洁抿了抿偏薄的嘴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方致新的嘴角再度勾了起来,“是男人?” 余洁还是没理他。 “不会是……”方致新的脸色忽然有些凝重了起来,慢吞吞地问:“上次你说过的那个按摩师吧?”上一次是指余洁头一次在按摩中心里偶遇商静言之后、去阿玛尼喝了个醉醺醺、大半夜打电话给他的那次!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的?!”余洁自己倒是忘得一干二净、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是他?”方致新的脸沉了下来。 余洁皱起了眉。 “余洁……”方致新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余洁犹豫地看着他,斗争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刚才、就是和静言在一起。” 方致新默默地抿了一口酒。 余洁把从今天下午接到商静言祝福的电话开始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把之所以会认识商静言这样一个人的前因后果草草讲了讲。一边说、她一边情不自禁地观察着方致新的反应……自始至终他都没什么反应、除了越来越面沉似水之外。 静静地听她全都说完、又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方致新把空了的杯子递向她,等到加了酒的杯子重新回到手里之后,他才问:“你难过吗?” “嗯!”余洁轻轻应了一声。 方致新冷哼了一声,“因为没把他弄上你的大床?” 余洁的眉猛地紧紧蹙到了一起,“方致新,别把我说得这么……下流!”说出这两个字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呵呵!”方致新淡淡地一笑,道:“你说你和那些按摩中心里欺负商静言的女人不一样,请问,不一样在哪里了?你付的钱更多?认识他更早?对他有恩?” “方致新!”余洁真的有些恼了。他总是这样,要么不说、要么就是字字句句都能叫人听得火冒三丈的!虽然在他的冷嘲热讽背后往往就是铁一样的事实,可是……至少也用一种温和一点的方式教训人嘛!真不知道当年他是怎么把开业执照弄到手的,这样的口气能给人做心理治疗吗? “余洁,你知道瞎了之后我会最怕什么吗?”方致新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余洁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你知道商静言最怕什么吗?”方致新又扔给她一个问题。 “直截了当点说好不好?!”余洁没耐心地低喝了一句。 “不知道该信任谁!”方致新沉沉地吐出一句之后,便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只是一口一口地浅啜着红酒,直到一杯再度喝完、才又说了一句:“所以,只好把自己保护起来,谁都不去信任!” 余洁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好像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可仔细想想却没明白这话跟她是不是和那些欺负商静言的女人是一类人又有什么关系。脑子里则浮现出先前刚刚抵达海边的时候,她把商静言手里的盲杖硬夺过来、扔进车里之后,他紧张地靠在车身上的样子;还有就是他双手都抓着自己的手臂、哀求她走慢一点时的表情。 方致新轻轻叹了一声,直起身、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酒之后,低低地道:“你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是也很任性。你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追自己喜欢追的人,有时候很不顾一切。我以为黄建斌已经给了你一点教训,可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你反而变本加厉了!” 余洁皱皱眉,嘀咕道:“怎么又跟我的房子扯上关系了?” “你变得更自我!”方致新的表情变得严厉了,“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很不甘心,所以就弄出这样……的环境来取悦自己、宣告给别人看你恢复得多块、对过往是多么的不在乎!你口口声声地说商静言是个很懂事的男孩子,对,他是!可你不是!你给商静言的东西是他要不起的,他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而你即便是知道他收得很痛苦、可你偏偏还是要硬塞给他!” 余洁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紧绷着的直线了,但是她并没有打算反驳。她很清楚方致新的话说得对、也很需要他这样的醍醐灌顶,只是……他从来没有对她这么严厉过! 方致新看了看她,皱皱眉、缓和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摇摇头道:“就算你从小是被你爸爸当儿子养大的,即便你的行为举止、思维方式都很像男人,可是余洁,事实上、你终究是个女人!所以……你不会真的明白男人是怎么想的!” 余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举起手中的杯子碰了碰他的。“可能吧……不是都说男人和女人不是一个星球上来的吗?” “哼!”方致新不屑地一笑,举杯碰了她的一下。 两只水晶玻璃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余音袅袅的“咚”。 “对不起,致新!”余洁喝干了杯子里的酒,低低地道:“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没有!”方致新也喝干了杯子里酒,“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说完他放下杯子起身、朝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大床走去。“我睡床、你睡地板!” 余洁皱着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被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充斥了。他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从来都不会对她失望?她知道他这话肯定不会是表扬她从未做过错事……刚才他还声色俱厉地批评她呢!那么,难道是因为……他从来都未曾对她有什么期望吗? 这样的认知让她备感挫折……她可是把他当成了生命中绝无仅有的Soul mate的啊! 方致新疲惫不堪地趴在了超大尺寸的深紫色大床上,刚刚合上眼睛,就被余洁扑上床的动静给颠了几下。 “不要!”余洁使劲推了推方致新,道:“床这么大,我们可以一起睡!” “随便!”方致新把脸扭到了另一个方向。 余洁郁闷地瞪着他的后脑勺,转了转眼珠、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臂给他脱衣服。 “余洁,别闹了,我累了。”方致新缩回了手。 “就这一套衣服,睡皱了明天没穿了!”余洁继续努力。 “唉!”方致新挣开她的手臂、自己坐了起来脱掉了毛衣和长裤,一头又倒回了床上。“别碰我,我已经没力气再做那件事了!” “呃?”余洁有些意外……虽然她也没想跟他怎么样,只是不甘心他如此无视自己而已,他不是说她终究是个女人、还是很任性的那种吗?那她就任性一回给他看看!于是她一边用有点凉意的脚丫子摩挲他的小腿、一边问:“什么叫没力气再做那件事了?”她加重了“再”这个字。 “我今天犯法了!”方致新昏昏沉沉地说了一句,“中国也有这条法律的对吗,不得在公共场合做×?” “啊?!”余洁大吃一惊,“你在公共场合做了?!在、在147里面?” “嗯!”方致新低低地一笑,咕哝了一声:“他是第一次!” 余洁惊异地瞪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好半天才问了一句:“谁啊?” 他没理她。 “男的还是女的?”余洁推了推他。 “你说呢?”方致新掀开一丝眼帘、瞥了她一眼,诡异地一笑道:“何小笛说她第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同性恋,可是你跟我认识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会上男人还是上女人?” “那是因为你都上的嘛!”余洁懊恼地嚷。她见过Rosette,也知道他们之间有个小女儿。 “嗯……这倒也是!”方致新闭上眼睛,拍了拍身边的床单道:“睡吧!明天我不上班,早上别叫醒我!” 余洁来回看了看他摊平在床上的手和侧面贴在枕头上的脸,迟疑了一下、起身到壁橱里找了条薄被出来、抱了个枕头到沙发上去睡了。 听到她关灯、躺下的声音,方致新无声地笑了,不过还是不放心地关照了一句:“余洁,别再去找商静言了……放过他!”很久,他听到余洁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嗯,乖!” “我比你大一岁!”余洁懊恼地抓起一个靠垫朝床上扔了过去,等了一会儿,他没反应、反而还传来了轻轻的呼声。“哼,累死你这个下流胚!”在公共场合做大伤风化的事,那绝对说明他是个下流胚了、不是吗? 4-1 遵照对方致新许下的诺言,余洁没有再去找商静言,有几次胡蓓倩拉她去按摩中心舒压她也不去、害得胡蓓倩对她好一阵埋怨和鄙视。 再有十几天就是春节了,街上的过年气氛已经很浓郁了、连余洁公司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喜气了! 将近年关,公司的业务本就空闲了不少。时下的经济局势虽然严峻,但是他们公司的业绩受到的冲击很有限,而且忧国忧民这种事都是由老板们操心着的,那些下属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公司年饭暨员工派对就要举行了! 今年人事部不知道谁想出了个化妆舞会的主意,立刻得到了全公司员工的赞成,所以这两天下面的人讨论的话题几乎全都是去哪儿租衣服、哪儿买道具的;各个办公桌上的色彩也越来越缤纷起来……好多人买了各色的羽饰、面具、斗篷之类的,全都堆在了桌上、把个办公室搞得跟歌舞剧的后台一样! 星期一一早,余洁一进办公室、屁股还没粘到椅子上,她的秘书Lydia就端着她的膳魔师专用咖啡杯进来了。“谢谢!”她一边脱去大衣一边道谢。 “余小姐,人事部要我来跟你确认是不是出席礼拜五晚上的Staff Party。” “出席啊!”余洁点点头,“哦,抽奖的礼物我还没出吧?” “嗯!”Lydia点头,一脸“这就是我的主要目的”的表情。 余洁想了想,问:“丁总的礼品出了吗?”每年出什么抽奖礼品就像是各个层面的财力、智力大比拼一样,得小心从事、以免一不小心盖过了上级的风头。余洁也不例外,每次都得先问清楚丁国祥出什么礼物才能做决定。 Lydia凑近了一些、拢着嘴道:“一台PDA、一个Gucci的皮夹、一块Armani的手表,好像还有一瓶香水,另外还有四个五百块的现金奖。”这些情报是她从人事部的眼线那儿打听来的。 余洁撇了撇嘴角……估计这些东西八成都是别人送给他或他老婆的!她从包里取出皮夹、抽了张没有密码的信用卡给Lydia,道:“一个PSP、一部手机,别的你看着半吧,再包四个三百块的现金奖。” Lydia欢天喜地地接了卡、俏皮地道:“让我中手机吧,我有PSP了!”刚想出去,想到什么又转身、问:“余小姐,你要不要买什么道具啊?” “道具?”余洁愣了愣,想起了衣橱里珍藏的那些行头,嘴角一勾、摇摇头道:“不用,我有了!” “啊,有了?”Lydia马上换上一副打探的嘴脸问:“余小姐,你扮演什么角色啊?”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余洁笑笑地看着她。 “哦……”Lydia扁了扁嘴,随即又一脸的八卦、压低声音道:“听说钟伟强要扮成蜘蛛侠!” 余洁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钟伟强如果真的有胆穿着蜘蛛侠的紧身衣现眼的话,她说不定会跳一段钢管舞给他助兴的! Lydia也捂着嘴偷乐着出去了。 转眼已到了礼拜三、公司年饭的那一天。 从一早开始,办公室里就没有了平日里张驰有度的那种严谨的工作氛围了,几乎每个人的心都飞到了四季酒店的宴会厅去了。先遣部队老早就开拔过去布置场地了,办公室里不时有人从自己的线报那儿得到零零星星的内幕,然后一宣布便哗啦一下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次的场地布置等搞得还颇具神秘特色,让几乎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 余洁透过玻璃窗、看着自己的手下个个都兴奋得满面红光的样子,不禁觉得很有意思,可是笑了没几下便笑不出了……最近她的日子过得很紧张、家里家外都紧张! 商静言已经不怎么困扰她了,反正胡蓓倩每次去做过按摩之后都会叽叽咕咕地跟她讲一堆小道消息。听起来,商静言过得还不错,伤早已好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地上班下班、过日子。 余洁想,这样才是适合商静言的生活,平平静静、安安定定,偶尔微澜一下、调剂调剂平淡的日子。而那个吻……就让商静言也当作是一剂调味品吧,只是希望不是又苦又涩就好! 按照进程,晚上六点到八点半是公司年饭时间、安排在中餐厅里;派对则于九点三十分开始、布置在小礼堂内。晚餐和派对之间的一个小时是大家更衣装扮的时间,特意分租了两个套房,供男女同事们事前准备。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余洁早退了二十分钟左右、驱车赶回了家更衣、化妆,然后于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抵达了小礼堂……她故意晚到的!站在门口往里一看,里面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她不得不感慨布置会场的人之神通广大和全情的投入。 小礼堂里布置得很有“西西公主”里的宫廷氛围,大团的绸带、羽毛、花卉,还有式样繁复的烛台、饰物和一些西式古典家具……大部分男女都穿着很应景的宫廷服装、带着城隍庙还是哪儿买来的假面具,也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钟伟强)打扮得另类或搞笑,有加勒比海盗、救世主尼奥、蜘蛛侠、蝙蝠侠,还有一个猫女……她暴露的皮装行头很容易就让余洁联想到了SM情节…… 小礼堂门口有两个奥斯丁电影里出来的女孩打扮的秘书在尽责地坚守着登记、核对、存根收集的岗位。 余洁过去登记的时候,满意地看到两个小女生惊异和困惑的眼神。她微笑着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帽檐,很绅士地把自己的邀请卡递给其中一个,还冲着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挤了一下眼睛。 小女生看了看卡上的名字,几乎惊呼出来、幸亏及时捂住了嘴巴,然后来来回回地在卡片和余洁身上看了好几个来回、结结巴巴地道:“余、余小姐?!” 余洁勾起嘴角一笑,看到两个小女声又一次被电晕的样子、颇为得意。 她的这身行头是当年在大学里参加舞会的时候定制的,虽然已经年未碰……也没什么机会碰!但是依旧挺括合身;而且因为是礼服式样,所以不会过时;现在的她化、妆的技艺较之当年更趋完美,因此当她全副武装好、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连自己都爱上了镜中的那个头戴小礼帽、黑发碧眼、唇上微须、身材瘦削的华服美男子!这时候她想到方致新说过她很自恋,于是轻轻耸了耸肩、往胸前口袋里插了一朵蓝色妖姬,转身走了。 两个小女生兴奋地尖叫了起来、手脚乱挥地吵着要和余洁合影,幸亏此刻所有人都已进了场,没引起什么围观来。 余洁和她们分别合了影……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了她们不准泄露她的真实身份,然后才翩然进场。走进去老远还听得见她们两个低低的“啊、啊”的尖叫声,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正如她预料的,她的惊艳装扮的确迷惑了所有人,还俘获了整个会场里、几乎所有女子的芳心(猫女试图俘获她!),也给大部分男子带来了莫大的威胁感……尤其是在她的身份暴露之后!她起先一直不出声,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泄底,这样的掩护也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感和吸引力。可是到后来,终于还是被认出来了、引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声,她也就飒然一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毋庸置疑的是,她将赢得今晚的最佳服装、最佳表演和最上镜奖!有一会儿功夫,她很希望十二点的钟声不要响起,因为那是灰姑娘回家的时刻、是华丽的马车变回南瓜的时刻、是虚幻而又放肆的美梦醒来的时刻…… “你的手机在震!”共舞的时候,余洁臂弯里娇艳的“西西公主”——陈佳怡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声,还伸手点了点她礼服右侧的口袋。 余洁其实早注意到手机响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却一直不愿意接。她不想被任何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勾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可现在,魔咒被人从内部打破了,她只好掏出了电话看了看。 屏幕上跳动的是商静言的名字。 余洁愣住了……现在已近午夜,他应该早就休息了。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打电话给她,她以为……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 “那边好一点……”陈佳怡朝大厅的门口指了指。室内的音乐声很嘈杂,连面对面的讲话都听不清,她这句就是用喊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余洁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这么晚打来还是头一次,难不成是佩言要生了?“Sorry!”她低低地说了一声,朝陈佳怡行了个华丽的触额礼,转身穿过人群、出了会场。 还没等她推门而出,手机已经停止了震动。 余洁翻了翻前几个未接电话,发现共有四个未接来电,前三个都是方致新打来的,从八点多、到十点多;而商静言只打了刚才的那一个。她犹豫了一下,回拨了商静言的电话……如果先打给方致新的话,她知道自己就没有勇气再打给商静言了……因为方致新一定会反对的! “姐?”商静言在铃声只响了一下的时候就接了起来。 “嗯,是我!”那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再次在余洁心里蔓延开来,“出……”她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商静言几近崩溃的叫声打断了。 “姐……妹妹、妹妹她……”商静言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慢慢说,静言!”余洁低喝了一声,问:“佩言是不是要生了?” “姐……呜……”商静言抽泣了起来。 @奇@“静言!”余洁受不了地提高了嗓音,“不准哭,好好说话!” @书@“妹妹她……病了,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抢救了!” 余洁的太阳穴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连忙用两个指尖死死按住,“什么?怎么……你现在哪儿?家里吗?” “嗯……呜……” “我马上过来!”余洁低吼了一声,掐断电话前还是补充了一句:“别怕,有姐在!”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顺着自动扶梯跑下了楼。 室外温度很低,车子里也一下子没暖过来,而余洁出来的时候又忘了拿寄存的大衣,所以坐在方向盘后面有点瑟瑟发抖。她很谨慎地开着车,因为刚才在派对上她喝了几杯预调酒,虽然对于她惊人的酒量来讲那只是漱口水一般的东西,但是她不想出任何闪失……她一定要安全地、尽快地赶到商静言家。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发生在佩言身上的种种紧急状况,几乎立刻排除了突然临盆、难产、高处跌下等状况,因为商静言刚才是说的是“佩言病了”!会是什么样的病呢?肯定不是什么感冒、牙疼之类的小毛病,否则决不会被救护车拉走、也不会把稳重的商静言吓成那样……她忍不住开始暗暗祈祷:老天爷,求求你不要让佩言出事啊、商家已经……太惨了呀! 在力所能及的最高速度下,余洁披星戴月地赶到了商静言家、车子往大楼门口一停便冲了进去。 来开门的正是商静言本人,已经恢复了不少镇定……至少没有哭。 “静言!”余洁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冷清清的景象。客厅里所有的灯都点着,可是却寂寂无声、冷冷清清,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表明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姐……”商静言翕动着薄薄的嘴唇,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 余洁上前一步抓住商静言的双手、托住他东摇西晃的身体,沉声问:“慢慢说,静言,出什么事了?” 商静言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眼眶就又红了,连忙低下头、耸起肩膀用力吸着气,抓着余洁手臂的手越收越紧、轻轻地颤着。 余洁的心就和两条眉毛一样、死死地纠结在一起,想都不想、一把把商静言拉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商静言的背僵了僵,很快便松了下来、脑袋抵着余洁的肩膀闷闷地哭了出来,不过很快就止住了,轻轻挣开了余洁的手臂、垂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低低地道:“吃过晚饭、妹妹就说她不舒服……我以为她是、累了,就让她上床睡去了……可是……”他停顿下来,大口喘息着、肩膀再一次高高地耸了起来。 余洁心疼不已地看着他倔犟而又无助的样子,喉头也有些哽咽起来。 “可是、躺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吐了……还说、还说她很难受,还说……她要死了!”,商静言还来不及阻止,眼泪就再一次冲出了眼眶、哽咽声也从嗓子里溢了出来,“姐,妹妹……” “别胡说!”余洁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话,然后再度抱住他、紧紧地按着他的背……她可以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打颤。“别担心,静言!也许佩言只是吃坏肚子了……”她不善于安慰人,这个理由也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在哪家医院知道吗?” 商静言呜咽着、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余洁掏出手机、唰唰地翻找着洪建邦的号码,很快找到并打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可是响了很久……久到余洁的心都快凉了才忽然被接了起来。可以听得出对面的环境很嘈杂、很混乱。 “姐姐!”洪建邦的声音还算镇定,竟然还没忘记礼数。 “建邦,在哪家医院?我和静言这就过来!”余洁砍去了所有的废话、直切主题。 “在××医院。”洪建邦回答得也很干净利落。 “情况怎么样?”余洁侧着头低低地问了一声,可是还是感觉到怀里的商静言抬起了头、背也再度僵硬起来。她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稍安毋躁。 “还不知道,现在在急诊室里。”洪建邦的声音里露出了紧张和不安,低低地道:“情况……不太妙!” “我们马上过来!”余洁咕哝了一声便挂了,拉着商静言往他房间里去。“穿衣服,我们去医院!” 商静言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又变成了一只木偶,脑子里有一堆乱哄哄的念头,却都是以“要是”这两个字开头的…… 4-2 赶到医院急诊室,没花多少功夫就在急诊手术室门口的等候区里找到了洪建邦。 余洁看到他那平日里显得有些黝黑的肤色在医院特有的惨白灯光下也变得有些苍白……仿佛被漂了白那样的虚弱了。 “姐姐、静言!”洪建邦看来还算镇定,表情里既有见到亲人稍稍松口气的味道、同时又有心急如焚的信息,“佩言在手术室里,医生说……”他骤然收口,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道:“要先把孩子拿出来,否则……”他的眉紧紧皱起、牙关也咬紧了。 余洁和商静言都明白他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尸两命! 余洁感觉到商静言的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暗暗使力、捏了捏他的手,问洪建邦:“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医生说是妊娠急性肝功能衰竭,很罕见的病……”洪建邦低低地说着,担忧地瞥了商静言一眼,眼里划过一丝泪光,“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 余洁的心紧缩了一下、太阳穴再次突突直跳,“孩子呢?”她紧紧握住商静言的手、沉声问:“手术的安排是怎样的?” “医生说先把孩子取出来,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很可能需要肝移植。”洪建邦的声音紧绷绷的、像是一根拉紧了的皮筋,稍一用力就会断。 “肝移植?”商静言猛地抬起了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洪建邦的方向,大声道:“把我的肝移植给妹妹!” “静言……”余洁拉住商静言、想制止他这么冲动的念头。 “建邦?”商静言挣开余洁的手、朝洪建邦跨了一步,“你去跟医生说,把我的肝移植给佩言!我是她的亲哥哥,一定可以成功的!” “静言!”洪建邦无奈地拍了拍商静言的肩膀、低低地道:“医生还没有最终确定手术方案,还不知道是不是要做这个手术,你先不要着急。” 余洁上前再次拉住了商静言的手……这下拉得很紧。抢在激动的商静言发言之前,问洪建邦:“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我们……只能等!”洪建邦无力地摇了下头,捏了捏商静言的肩膀道:“静言,妹妹会没事的!”平常在家的时候,他也和这个大舅子一样、叫商佩言妹妹。 商静言一把抓住洪建邦的手、用力摇晃着,失控地高声叫了起来:“你去跟医生说,如果需要的话就拿我的肝给妹妹!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静言!”余洁和洪建邦同时低喝出声。 “别这样!”余洁试图把商静言转过来面对自己,可是没成功。 “医生呢?我自己去跟他们说……”商静言甩开余洁和洪建邦的手,用力振着双臂道:“我自己去跟他们说!”说着,撞开拦在面前的洪建邦直直地往前走。 “静言!”洪建邦一把抱住横冲直撞的商静言,大声道:“医生在抢救妹妹!” 余洁火了……她最痛恨紧要关头方寸大乱、只会尖叫的人。“商静言!”她拽着商静言的手臂、猛地往后一带,喝道:“心疼你妹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现在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别在这种紧要关头寻死寻活的!等一下医生真的要做移植手术的话,我一定告诉他你是她亲哥哥!” 她的这番话真的把商静言给喝住了……胸口很闷、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洪建邦也有些愣住。 而旁边早就在关注他们几个的其他病人家属有点头赞同的、也有摇头叹息的,总之是唏嘘一片。 “静言……”看到商静言煞白的脸色,余洁不由得心疼了起来,叹了一声,把身体僵直的他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缓和了一下语气才道:“这里是医院、是救人的地方,安静一点、乖一点,好吗?” 商静言呆呆地站着。余洁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多少,而是混杂在耳边各种各样的声响里面、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他用来、让他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得不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余洁和洪建邦赶忙一边一个地拉着他坐到了塑料椅子上。 商静言的双手紧紧揪着膝盖上的裤子、用力制止着自己浑身剧烈的颤抖,他想哭、想大叫、想撒开腿狂奔一阵、甚至很想挥拳打一下什么东西……可是都不行。这里是医院,救人命的医院、救妹妹的命的医院,还有就是……他是个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瞎子、一个废物。于是,他只能把身子伏在腿上、拼命地喘气。 “静言……”余洁的眼泪涌了上来,伸手揽住了商静言的身体、轻轻伏在他的身上,抱着抖个不停的他,“静言……” 等候的时间漫长而绝望,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无限放大和延长了。 一个小时里面,洪建邦已经一张接一张地接到了三张病危通知单,原本还勉力维持着的镇定此时几乎消失殆尽、再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不停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一次次地摸出口袋里的Mid-Seven烟盒、又一次次地放回去,最后,烟盒已经被他捏扁了。 商静言已慢慢止住了颤抖,仰着惨白一片的脸、追随着来回走动的洪建邦的脚步声、轻轻转动着头,手则僵硬地、紧紧地住着余洁的手,片刻不曾松开。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遝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洪建邦头一个冲进了走廊里,“啊”地一声低叫出来。 余洁和商静言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到医生大声喝止洪建邦的声音:“别激动,孩子很好!” 余洁领着又开始颤个不停的商静言跟了过去,就看到医生、护士中间有一张小小的、罩着透明隔离罩的婴儿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裹着白色床单的小婴儿。 “姐、姐……”商静言紧紧抓着余洁的手臂摇晃着,睁大眼睛、来回摆动着头,颤声问:“怎么了?妹妹怎么了?” “是宝宝出来了!”余洁急忙解释给他听眼前的状况,安慰地拍着他的手背……他用的力气很大、抓得她好疼。“佩言没出来。” 商静言愣住了。佩言没出来?孩子已经生下了,佩言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洪建邦扶着婴儿床、激动不已地看着隔离罩里刚出生的儿子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再也止不住涌了出来,“静言……”他抬眼看了看被余洁领到身边的商静言,低低地说了一句:“宝宝平安!”随后便泣不成声起来。 “妹妹呢?妹妹呢?医生……”商静言无心关注婴儿的平安与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呢?!他茫然地挥手、抓到了身边某个人的手臂,一把牢牢握住,嘶声问:“医生,我妹妹呢?我妹妹怎么了、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被他抓住的是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的护士,已经看出他眼睛看不见、也很能体会这家人的焦急心情,所以没有挣脱,而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道:“你妹妹还在抢救,你先不要着急!医院已经把最好的医生都找来了,正在做进一步的会诊。你要对你的妹妹有信心,她刚刚才做了母亲、求生的意志非常强烈,而且她还这么年轻、之前的身体状况良好。耐心一点!” 她温和的语气让商静言感到了一丝丝的宽慰,很快安静了下来、松开了紧紧箍着人家手臂的手,转而靠回了整晚都在支持着他的余洁身边。 余洁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静言,你外甥很漂亮,长得像佩言、眼睛像你呢!” “嗯。”商静言轻轻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对洪建邦道:“建邦,恭喜你做爸爸了!” 洪建邦哽咽地“嗯”了一声。 婴儿很快被护士推离了急诊室,送去儿科病房了。医生告诉他们,婴儿因为早产了几周、再加上在母体内严重污染的羊水中滞留了一段时间,所以虽然看上去情况都还好,但还需要隔离观察几天。 洪建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抱都未曾抱过一下的儿子被陌生人推走,眼眶不禁又红了。 “建邦,”余洁轻拍了一下他宽厚的背,低低说了句:“会好的!”同时,又用力捏了捏商静言的手。 “嗯!”洪建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到现在他还没习惯眼前戴着蓝色隐形眼镜、着男装的余洁的形象。“谢谢你,姐姐!” “去坐一会儿、休息一下。”余洁朝身后的一排排塑料椅子示意了一下,领着商静言、推着洪建邦走了过去。 三个人的屁股刚刚沾到椅子上,又有一个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走廊里出来。 洪建邦再次跳了起来。 余洁按住了也要跟着起身的商静言,低声命令道:“别动,让建邦去。” 出来的是一个年约六十岁左右的男医生,他们几个都没见过。一出来就看着洪建邦问:“你是商佩言的家属是吗?” 三个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洪建邦颤声应了一句:“我们都是!”随即回头朝余洁和商静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道:“这是我妻子的哥哥姐姐。” 医生瞥了一眼另外两个,点点头、示意他们也过来。 余洁连忙领着商静言靠了过去。 医生低低的声音向他们几个宣布了会诊结果:商佩言得的是罕见的妊娠脂肪肝突发急性肝功能衰竭、现在情况危急,经过讨论,现在唯一能对|奇|她施救的措施就是|书|换肝,医院已经向卫生主管部门提请了肝源申请,正在等候合适的供肝。 “医生,”听完了医生所有的话之后,商静言开口了:“我是病人的亲哥哥,可以把我的肝移植给她吗?” 老医生看了看商静言,摇摇头道:“病人目前的肝功能已经几乎完全丧失,需要整肝移植,你不可以。” “我……”商静言刚想争辩。 医生就打断了他:“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整肝移植就是要把整个肝脏摘除的意思,人没有肝脏是不能存活的。根据目前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可用的肝源还是比较丰富的,所以你不要着急、耐心一点。” 又是耐心一点!商静言再度觉得胸口被打了一拳一般、闷闷的痛着。 医生看出了商静言的情绪起伏很激烈,缓和地道:“我们医院在肝移植方面经验比较丰富,几年前也遇到过类似的病例、实施过成功的救治。目前来说,病人家属还需要保持情绪稳定和耐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救治病人的。” “她是我妹妹!不是、不是……”商静言大声嚷了起来,可是只说了半句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不是病人!不是他嘴里一口一个、听了让人寒心的“病人”! 老医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冲着余洁和有些呆愣愣的洪建邦点了点头,转身手术室去了。 “你……”余洁戳了戳洪建邦的肩膀、朝走廊尽头的大门指了指道:“出去抽根烟再进来!”她看得出洪建邦的烟瘾很大、因为心急如焚的关系所以更容易想抽烟,而他把烟盒摸进摸出的样子早就让她看得有点受不了了,所以趁着稍稍可以喘口气的机会,她建议他出去镇定一下自己。“你,”她又扭头看着商静言道:“跟我一起乖乖等在这里,不许再乱说乱动!”说完,她朝洪建邦挥了挥手。 洪建邦犹疑了片刻,低低说了声:“我马上回来。” “带几瓶水来!”余洁关照了一句,拉着商静言又坐下了。 洪建邦点点头、出去了。 “静言,”余洁拍拍萎顿在椅子上的商静言问:“恨自己吗?” 商静言懵懂地转头面对着她。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余洁侧目看着他颤动的嘴角。 商静言迟疑地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这么觉得过!”余洁淡淡地道:“两次。” 商静言没有出声,脑子里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次是十二岁我妈妈死的时候。”余洁的大拇指在手中、商静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低低地道:“我妈为了给我爸再生一个儿子,不顾自己心脏不好、冒险怀孕,可是没过几个月就流产了、她也死了……流掉的的确是个男孩儿。哼哼,我爸爸还给那个孩子买了墓地,葬在妈妈的旁边……”她的嘴角勾了起来、在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妈妈就不用再怀孕、也不会死了。” “姐……”商静言早就焦急得麻木了的心痛了起来。 “第二次,是我十七岁、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一天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两个男生强暴了……” 商静言大声抽吸了一下,紧张地扭头瞪着她。 “别紧张……”余洁浅笑着拍了拍他死死握住自己的手道:“已经过去了,我不是很好吗?”很好啊?她在心底苦笑……那可是她的初夜啊!而且,这件事还让她一时间成了校内的名人、不得不匆匆转校、还被迫接受了整整一年的心理治疗!“那时候我又在想,要是我是个男孩儿就好了,我就不会碰到这种事、没人敢这样欺负我。” “姐……呃,你、你……”商静言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妥当的话出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捏余洁的手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个道理,”余洁反握住商静言的手指、一字一顿地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不管有钱也好、没钱也好,眼睛看得见看不见,当我们落单的时候、都只是普普通通、相当脆弱的人!所以,碰到这些我们无力改变的事实的时候,无论我们怎样责备自己都没有用,因为这种事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明白吗?” 商静言呆呆地面对着余洁,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的男孩子,”余洁调转目光、看着对面的白墙,继续低声道:“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就从你妈妈那里听到好多你和佩言的事情,不过,你的事更多。我那时就在想,要是你是我弟弟就好了,我一定会很疼很疼你的。”眼泪忽然浮进了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是她没有停、而是接着道:“别太责备自己,静言。发生这样的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改变它,你和我一样,只是个凡人。” 商静言怔怔地听着,心里又有另一种异样的痛在翻滚。我和你一样?我们……真的一样吗? 洪建邦急匆匆地回来了,满身的烟味,估计是下狠劲猛抽了两三根烟。 凌晨四点不到,那位老医生出来通知他们,合适的供肝找到了,现在正在进行各项指标的匹配实验和移植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洪建邦又签了一份同意手术的协议……前一份是剖宫手术。当然,他也再次接到了接连好几张的病危通知单。 早上六点,移植手术开始、直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才结束。满脸疲色、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医生护士们陆续而出,打头的那位老医生不无欣慰地对着苦苦守候的三个人道:“手术成功。” 然后,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医生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手术过程,着重讲了血管开通后、供肝活力旺盛的事实……那就是移植成功的显著标致。 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批医生护士推着严严实实裹在床单里的商佩言出来了。三个人急忙围了上去。 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的时候,余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商佩言处在深度昏迷当中,整张脸黄得像是被人用黄色的颜料涂了一遍一样,而且肿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看出一点本来的五官轮廓出来! “妹妹……妹妹怎么样?她怎么样?”商静言着急地伸手去探移动过来的病床位置,但是被一只手用力推开了。“姐、姐?”他扭头向余洁求助,“告诉我,妹妹怎么样、她好吗、姐?” “她很好!”余洁暗暗吸了口气、平稳了一下声调,道:“她的麻醉还没醒,人有点肿,看上去……又胖了一圈。”她拉过商静言半举在空中的左手道:“不能碰她,她才动了大刀。” “哦,我不碰、不碰……”商静言喃喃应着、连连摇着头。 “前面的家属请让一让。”另一头负责推床的护士朝商静言大声嚷嚷。 余洁急忙把商静言拉到一边、贴着墙,让过了病床。 “姐……”商静言低喃了一句:“还好有你在。” 余洁扯了扯嘴角,举起手拍拍他的头道:“是啊,还好有我在。否则你要么就哭死了,要么就要被医生踢出去了!” 商静言怏怏地动了动嘴唇,不过、一个字都没发出。 “走吧!”余洁调转目光,领着他跟上了前面的洪建邦和商佩言。 4-3 昏迷了近四天之后……除夕那天,商佩言在众人的殷切期盼当中苏醒了过来。 余洁因为有事没有在现场,是商静言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他说他妹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孩子可好,当洪建邦把已经从隔离箱转移出来的儿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一边开心得直哭、一边又很不放心地问:“不是说是个女儿吗?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把人家的儿子抱来了?”一句话逗得在场的人开心不已,也全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余洁听了也很高兴,答应明天先到商静言家接上他、然后一起去医院看商佩言。 电话挂了之前,商静言很小心地问:“姐,嗯……你、你生气吗……前些日子我都没打电话给你……” 余洁愣了愣,随即便不在意地大笑了起来,可是却苦得心里有些发涩。“傻瓜,我不是也没打电话给你吗?”我是要……放过你啊,傻瓜! “呵呵……姐不是一直很忙吗?”商静言讪笑着、低语了一句。 余洁皱了皱眉,“静言……”她犹豫了一下,低低地道:“不管有没有通电话,你和佩言都会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也永远都是你们的姐姐,记得!” 商静言愣了一下,“嗯!”他沉重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孩子满月的那天上午,商佩言获准出院了。 余洁没有去医院……不想去赶那个闪光灯欻欻闪、鲜花掌声一大堆的热闹,而商静言也因为身体条件而呆在家里、等候妹妹的归来。于是,他们两个人有了自从圣诞夜以来的第一次独处的机会……当然,如果忽视在他们附近、满脸喜气地忙来忙去的何姐的话! “姐,谢谢你!”商静言满脸郑重地说。 余洁没理他……这已经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N次的N次方说这句话了!自顾自地调换着电视频道,停在了某个台湾卫视频道、看着吴宗宪的节目。 商静言也知道自己的话被余洁自动忽略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坐着、听着电视机里嘻嘻哈哈的笑声。 余洁斜睨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电视也不看了,盯着他、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五分钟之后,商静言有些坐不住了。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特别怕安静……电视机的噪音不算。“嗯……”他迟疑地摸了摸手表、犹豫着是不是要听一下报时。 “十一点零九分。”余洁浅笑着告诉他……他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要听一次时间。 “哦……”商静言应了一声,垂下按着报时键的手。 余洁又不出声了。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商静言的手指开始在沙发上划来划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余洁舒舒服服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只眼睛看着电视、一只眼睛则留意着他的举动。 “姐,你的那个朋友……嗯,方先生,后来怎么不来了?”终于被商静言找到了一个话题。 “他病了。”余洁皱了皱眉,想起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方致新来了。 她后来才知道,商佩言突然发病的那个晚上,方致新之所以会连打三个电话给她是向她求助来的。他被Rosette那个狠心的女人扔在了大街上,冻得半死、还摔得很惨……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的视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为了这件事,方致新生了她好几天的气,等到好不容易待她稍微和气了点,没想到他弟弟又病倒了、还是很严重的病。唉,这方家人和商家人怎么都这么……倒霉呢? “病了?”商静言愣了愣,“什么病?要紧吗?” 这个方先生只来过几次,可是商静言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身体不好,可是却活得很开心、很开朗。他还告诉过他,之所以隔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开始做复健按摩是因为他要结婚了。商静言听了有点小小地羡慕他,也衷心替他高兴。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反正他的身体不是很好,一点小病就会很严重。”余洁没什么兴趣地耸耸肩,转眼看着他问:“你们两个交上朋友了?” “呃?哦,没有!”商静言摇摇头、讪讪一笑道:“他是……呵呵……”他没说下去、半垂了头。 “傻瓜!”余洁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不禁无奈地摇头,淡淡地补上了一句:“不过,现在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哦!”商静言松了口气,笑着道:“他说他就要结婚了,应该不会影响到吧?” “结婚?”余洁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道:“估计是没戏了,这家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了……胆小鬼!” “啊?”商静言愣住了。怎么可能? 当初听方先生说到自己的婚事的时候,让他简直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现在怎么会……躲起来了呢?再往深处一想,商静言又仿佛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了。他说他的未婚妻是个健全、活泼的女孩子,或许……这次的病痛让方先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了吧?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泛起一种涩涩的味道。 余洁一瞬不瞬地注意着他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调转了目光。 方致新跟她说起过一些他弟弟和他那个梦中情人之间的事。起初,她并不看好这两个人,可是后来听方致新说两个人订婚了、而且还得到了女方家长的赞同和祝福,她感到意外之余、竟也小小地有些心动。如果这两个人可以顺顺利利地共赴婚姻的话、绝对可以大大地振奋所有人的心的……至少她会觉得振奋。可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不可能像童话般美好,美梦也总有醒的一天,他们两个还不是似乎走到了尽头? 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心事里的时候,茶几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商静言急急忙忙地转身、摸到了电话、接了起来。 余洁看着他有些失望的样子就猜到了电话内容了。 “姐……”商静言挂了电话、有些懊恼地道:“建邦打电话来说他们走不开,副院长请他们吃饭,然后下午还有个新闻发布会要开。” 余洁耸耸肩、冷哼里一声道:“估计就会这样!这是医院替自己做广告的好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呢?” 商静言侧了侧头、听到何姐在厨房里的动静也听了下来,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有些内疚地道:“那么……就我们两个吃饭了!真对不起,姐。” 余洁气得笑了出来,“你对不起什么呀?”说着,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拍拍商静言的手臂、站了起来道:“去穿衣服,我们出去吃!” “嗯?”商静言仰着头、愣住了。 “何姐,别忙了。他们不回来吃,我们也出去吃!”余洁朝厨房里大声吆喝了一声,转身拽着商静言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道:“快点,带你去吃水煮鱼!”这个新来的念头让她很兴奋……也有些得意忘形。“你不是说你喜欢吃辣的吗?今天我们无辣不欢。” 商静言被余洁拉得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手里就被她塞了一件外套,紧接着、脖子上就又被绕了条围巾。 余洁笑盈盈地看着他傻呵呵的样子,猛地发现那头小鹿又闯进了心里……她愣了愣,手停下了。余洁?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要当他的姐姐的吗?不是说要放过他的吗? 商静言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被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弄得有些神魂颠倒,可是她却停下了。他这才想起来……对啊,不是都说好了、做姐弟的吗? “呃……”余洁少有地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商静言稍稍退后了一点、抵抗着她的气息,“还是……就在家里吃吧!嗯……何姐、都做得差不多了吧?” 看着他脸上很快退却的红晕,余洁忽然有些着恼。“不要,出去吃!”她伸手再度给他绑好了围巾,用不容质疑的口吻道:“我一想到水煮鱼就会流口水!”说着,她又夺过他呆呆地捧在手里的外套、拉着他的手往袖子里套。 “呃,我、我自己来,姐!”商静言推开她有些莽撞的手,接过外套、摸到了领子,这才往身上穿。 余洁抱着手臂看着他慢慢穿衣服的样子,心里在琢磨等一下顺便买些新衣服给他。他的衣橱里除了寒酸之外还黑压压的一片,本来眼前就已经够黑的了,还在身上也穿这些黑麻麻的东西,看了就让人郁闷。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虽然有点冷,可是阳光很充足、晒得余洁的车里都暖洋洋的。 上了车之后,余洁看了看中规中矩坐着的商静言,犹豫了一下、问:“静言……最近还有没有人再骚扰你?” 商静言的眉头微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次……嗯,我摔跤的那次过后就没有了。” 余洁满意地点点头。 “姐?”商静言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侧着头、疑惑地转动着眼珠。 “嗯?”余洁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商静言问了一半便住口了,觉得自己的念头太过荒唐、讪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怎么?”余洁不耐烦地追问了一句。她实在吃不消他吞吞吐吐的时候。 商静言怔了一会儿、才满是疑惑地问:“最近一直都……”他皱皱眉、斟字酌句着道:“很太平。” “很太平?”余洁挑着眉、反问道:“不是挺好吗?” “嗯……”商静言挠挠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姐,是不是……你……帮的忙?”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黑社会的啊?派人去灭口了?” 商静言愣了愣,不好意思地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余洁又多笑了两声,见他完全信了自己、才止住了笑声。灭口这种事她是没有做,只是把按摩中心从洪建邦手里买下了、又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员工彻底清洗了一次、安排了保护商静言的人而已! 那次商静言摔了之后,隔日的晚上,余洁就约了洪建邦在传奇见面。洪建邦很够意思……二话不说地就把按摩中心的经营权转给她倒在其次,反正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能赚钱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主要的是他遵照与她的约定,对商氏兄妹守口如瓶了这件事。 很快就到了余洁最喜欢的那家川菜馆。停好车,她关照道:“静言,待会儿有什么要我注意或者帮忙的地方,还有、我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对,你都要跟我直说、别磨唧,听到没?” “嗯!”还没下车,商静言就开始紧张了起来,隔着车窗就可以听到街上的环境很嘈杂。 “别带这个了,”余洁轻轻抽了抽他手里攥得紧紧的盲杖,解释到:“这家饭店生意很好,人总是很多,带着这个可能会碰到人。” 商静言讷讷地应了一声,可是却没有松手。心中很是纠结,甚至有些后悔。“姐……我这样、会不会给你……” “不会!”余洁打断了他,又抽了抽他手里的盲杖、这次他松手了。“下车吧,别想这么多!”她松开安全带,先推门跳了下去。 商静言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随后便手足无措地靠着车门站着、仿佛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一样。 余洁绕过去、拉着他的右手放到自己的手肘上,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摔的。”她想到方致新说过眼睛看不见了、就不容易信任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商静言可信任我么?还是我又在往他手里硬塞了呢? 商静言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就像上次一样、情不自禁地用两只手都抓住了她的手臂。 余洁曲起手臂、按住他的手背低声道:“别松开,静言!” 走了没几步,商静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拉住她。“等一下,姐!”他抽回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摸出一副墨镜来要带上,可是却被余洁劈手夺去了。 “难看死了!”余洁想都不想地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道:“这么帅的脸、挡着干嘛?” 商静言听到墨镜“咚”地一声掉进什么桶里的声音,目瞪口呆地“呃”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嘿嘿……”余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糟蹋漂亮东西。” 商静言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被糟蹋的“漂亮东西”,顿感哭笑不得! “台阶,三格。”余洁小心地引着他上了台阶,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有点小小的得意。其实是方致新教导有方……稍有差池他就会六亲不认地大发脾气! 对面有人从饭店里推门出来,开门的功夫带出里面一阵浓郁的菜香和乱哄哄的嘈杂声。 商静言不禁往余洁身边靠了靠。 “放心,有我在!”余洁侧头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却看到他的耳朵瞬间红了。她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进了饭店才发现里面要等位,门口的走廊两边放着两排凳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幸亏走廊还算宽敞,不至于绊手绊脚的。 商静言尽量维持着脚步平稳,可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起来。 一脸疲惫的领位小姐上来招呼他们。 余洁本来想拿个号等着的,却感觉到商静言的身体绷得很紧、抓着她胳膊的手指也无意间收得很紧,“算了。”她冲领位员摆摆手道:“下次再来。”说着便领着商静言转身就走。 “姐?”商静言不解地侧头。 “姐姐我最恨要我等的事儿了!”余洁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儿道:“不就吃个饭吗?哪儿没有座位呀?我们换个不用等的地儿!” 商静言想到今天她在家里陪着自己一起等妹妹和妹夫这么久都没有一句怨言过,心里一暖,扯了扯她的手臂道:“可是这儿闻着好香,水煮鱼肯定很好吃,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等了。” 余洁停下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回身问领位员拿了个号码,领着他在空凳子上坐下后,轻声问:“还好吗?” 听她的口气,商静言都快觉得自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人了,笑着点点头,“嗯,好!” 余洁也笑了,叹了一声道:“我饿了!” 4-4 两人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被安排了座位,本来都不是很饿的,但是浸淫在一阵阵浓郁的菜香之中,生生把两个人给馋饿了。 余洁点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鲶鱼,又要了口水鸡、拌凉皮、干煸虾和炒青菜,要不是商静言拉着、还想叫一个肉的。服务员转身走之前,她又大声说了句:“重辣!” “姐,不要重辣!”商静言皱眉,“你的肠胃不太好,不能吃这么辣!” “没关系,我一直吃这么辣的!”余洁甩甩手,把服务员打发了,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肠胃不好?” “你的手上……”商静言举起手示意了一下位置、道:“这里都是颗粒,说明你的肠胃不好。” 余洁看着他手里的掌纹、扯起嘴角笑了,“我都还没找你做过按摩呢,你倒已经给我做过体检了!” 商静言的脸有些红,嗫嚅着道:“也没有……就是……” 余洁看了看他颇不自在的脸色、挥挥手道:“我是开玩笑的,静言,别老是这么认真好不好?” 商静言撇了撇嘴角、没吭声。 看着他不太服气的样子,余洁促狭地道:“你这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做全身了!” “呃?”商静言抬起头,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垂……他自己都恨死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了!明明没什么事倒被自己脸红得有事了一样。 余洁掩着嘴笑了起来。 “姐……”商静言有些恼了,“我不是……你、你……”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被自己结结巴巴的话给气极了,激动得低嚷了起来:“姐,你老是捉弄我!” 听他终于把一句整话说出来了,余洁不禁暗呼了口气,诚恳地道:“我错了,对不起!”她真的认识到错误了……以后再也不能跟他在公共场合开玩笑了!而且每次见他这么面红耳赤的样子,总会让她……遐思无限! “呃?”商静言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还这么郑重,于是又紧张得连连摆手,“不用,姐……我没怪你!” “放松,静言,放松!”余洁按下了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商静言觉得自己在余洁面前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就像个傻子,被她三言两语就能给窘得无地自容。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很有挫败感! 余洁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更是懊悔、也很挫败。他这么容易当真,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幸亏上菜的速度很快,他们点的东西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余洁忙着给商静言夹菜,一会儿问这个好不好吃、一会儿问要不要给他撤鱼骨头、一会儿又问够不够辣……把商静言给窘得哭笑不得。 “姐,你自己吃点吧!我只是看不见,不是小孩子!” “呃?我在吃、在吃啊!”余洁夹了块鱼塞到嘴里,结果自己倒被呛了个半死,不得不喝了一大杯茶才止住。 商静言忍着没笑出来,结果把脸都快忍抽筋了。 余洁好容易才开了口,第一件事就是指着他的鼻子低喝:“我真的能吃辣!” 商静言再也忍不住扯起嘴角低笑了出来,直到被恼羞成怒的余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踩止住。“姐……你怎么真的能吃辣的?”他促狭地加重了“真的”二字,嘴角又抽了抽、很快恢复了正经问:“上海人能吃辣的好像不多。” “谁说的?上海能吃辣的人多了!”余洁抓起张纸巾擦了擦一头的汗。她是蒸笼头,特别容易出汗。擦汗的同时,纸巾也隔断了她粘在商静言的脸上移不开的目光……他的脸不知道是热还是笑的关系,红扑扑的,眼睛也亮闪闪、水汪汪的,仿佛有目光在里面流动一样。扑通、扑通…… 商静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 “我以前是不太能吃辣,后来去留学之后、迷上了那里的埃塞俄比亚菜……” “埃塞俄比亚菜?!”商静言瞪圆了眼睛、吃惊不已。 “嗯!”余洁扯着嘴角笑了笑,眯着眼睛、回忆道:“我在华盛顿上学,那里有不少埃塞俄比亚移民,当然也有很多他们的餐厅。他们的辣椒很够味,也很好吃。”说着说着,她的鼻间仿佛又充满了Addis Ababa里缭绕着的浓郁香气,忍不住笑着道:“我后来是越吃越辣、而且每个星期都要去至少一次,一去就跟老板说要重辣……呵呵!就这样练出来了。” 商静言微张着嘴、无限仰慕地侧耳听着。 余洁见他听得很有兴致的样子,便跟他讲了些华盛顿的风土人情。Georgetown,她念书的地方;Adams-Morgan,她最爱去吃喝玩乐的地方;Tidle Basin,每年春天她都会去一次、赏赏花、散散心的地方;唐人街,除非是想家了、否则就是她最不喜欢去的地方……然后,她就再一次惊觉到自己的目光又粘在了商静言的脸上、而心则又“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肋骨……她估计这水煮鱼里有什么特别的佐料,否则怎么老是让她心率失常呢? 商静言听得很入神,脑子里在竭力拼凑着她说的景象,可是徒劳无功……他明白,就算自己的眼睛看得见、拼凑得出那些景象,但是余洁说的那种生活方式也是他永远都无法想象的。“你想美国吗,姐?” “不太想。”余洁耸耸肩道:“就是现在说起来的时候有点想。上海好,节奏更快、新鲜玩意儿更多。” 商静言想了想,有些不太理解地皱皱眉问:“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出国?” “大概……是想去看看天下吧!没去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余洁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商静言默然。是啊,看看天下…… 余洁注意到他渐渐黯淡的神色,连忙夹了菜到他手边的小碗里问:“你呢?想家吗?” “嗯……”商静言皱着眉、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不过也不是很多。”他也不让自己多去想。 “那么你喜欢上海吗?” 商静言坦白地摇摇头,“这里很吵,人很多、车也很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随后,桌上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两个人都拼命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却都有点食不知味。 结帐的时候,余洁怕商静言会不自在、就借口上厕所出去结了……不少男人都觉得结帐是显示男人风范的专利! 出了门右转、走了一会儿之后,商静言有些纳闷地问:“姐……我们去哪儿?” “去给你买一副太阳眼镜去。”余洁道:“刚才把你的那副扔了。” “不用了,姐!”商静言拖住她,摇头道:“本来就是个摆设,戴着是为了让别人看着舒服点。” “可我看了不舒服!”余洁比他更坚持,拖着他就走。 “真的不用!”商静言再次站定、不肯走,“我本来就是个瞎子,不用给我买什么……好看的眼镜,再好看的东西都不……” “静言!”余洁受不了地喝止了他,“别老是瞎子瞎子的叫自己!你的眼睛看不见是事实,我知道,可是你是个好看的男人这也是个事实!帅不帅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说实话,她不知道商静言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商静言也有些动气了,却被她这段话说得没有招架之力,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我就是个瞎子。不管你听了舒服也好、不舒服也好,我都是瞎的!帅不帅有什么用?只会……”他骤然住口、眉头紧紧地蹙到一起,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看他气得脸色发红,双手握拳、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全身紧绷得像根木棍一样,余洁倒是怔住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大的脾气,这么……受伤的样子。脑子一转弯就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可能又像是方致新说的那样:自说自话,强塞给他他要不起的东西了。可是……什么样的东西才是他要得起的呢?怎么样给法才不算是强塞呢?她想给他的都是他的确需要的啊……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余洁的沉默让商静言渐渐生起了一丝怯意,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各种各样的噪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让人窒息,他很想伸手拉住余洁的手,可是……却举不起胳膊。 “嗯!”余洁终于想通了,点点头道:“好,不买。回去,好吗?” 商静言觉得心突然重重地往下一沉……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给打破了。“嗯!” 余洁拉起他的手放在手肘上,领着他转身往回走。“对不起啊,把你的眼镜扔了!” “没、关系。”商静言讷讷地摇了摇头。 上车之后,车厢里很沉默。 商静言的心还在往下沉、往下沉。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闷的人,只要余洁不开口、他便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当初练习英文的那些个电话其实他也只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开个头,接下来便全是余洁在逗他说话了;而吃饭前、在家里的时候,情况也是这样……“姐……”他侧着头面向余洁。 “嗯?”余洁暼了他一眼……很严肃的样子,“怎么了?” “你……嗯,生气了、对吗?” “没有。”余洁想都不想地摇头,笑笑道:“是你该生我的气才对,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没有生气!”商静言有些急了。 余洁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逗乐了,“没生气还这么大声?生气的话要掀车顶啦?”话一出口,她便皱起了眉……唉,她怎么就这么会“开玩笑”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啊? “别……我是开玩笑的,静言。”她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商静言少有的没有脸红、也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侧着头、“望”着余洁。 余洁又暼了他一眼,“怎么了?” “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商静言停下来、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往下,“很没意思?” 余洁愣了愣,然后立刻摇头,“没有,别瞎想。” 商静言淡淡地苦笑一下,低低地道:“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啧,静言!”余洁瞪了他一眼,“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真的!”的确是真的,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喜欢开玩笑! 商静言半垂着头、没出声。 “别把事情想得很复杂,我说开心就真的是开心!”余洁加重了语气。 “嗯!”商静言点了点头。 “你呢?”余洁问。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开心吗?”余洁斜睨着他问。 “开心!”商静言想都不想地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把商静言给难住了。 “对啊,为什么!”余洁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实话告诉姐,有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太不顾你的感受了?” “呃?没有!” “真的?” “嗯!” “像刚才我把你的眼镜扔掉、又非要给你再买一副的时候?”余洁的口气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哦……”商静言拉长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余洁忍不住了,“哦什么?是的?说实话!” 商静言迟疑了一下,嘿嘿笑了笑,“嗯,有点!” “那……”余洁想到了更远的事情,不禁也迟疑起来……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嗯?”商静言侧头面对着她。 余洁皱皱眉,摇着头、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问题。 商静言不明白地盯着她的方向。 “没什么!”余洁再次摇头,不敢正眼看他。 “姐……你叫我说实话,可是你没有!”商静言有些不悦地微蹙起眉。 “我……是想问你以后还原不愿意跟我一起出来吃饭。”呼……余洁暗出了口气。 商静言知道她要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可是他也不敢再追问她到底是什么了。怏怏地转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失望……对余洁、也是对自己。 送商静言到了楼下,余洁推说下午公司里还有事,便调转车头逃之夭夭了。再跟商静言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呆下去的话,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生心脏病了。 可是车子刚刚开出了小区,她的手机便震了起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刚刚送到家门口的商静言。她立刻一脚踩住了刹车、接了起来,紧张地问:“怎么了,静言?” “呃?没、没事!”商静言鼓了半天的勇气被她这么风风火火的口气给吓没了。 “真的没事?”余洁不相信地再问了一遍,他的声音里有些气喘的味道,不会是……又摔了吧?“我马上回来!”也不等他说话,她就原地调转了车头、“呼”地一声又开了回去。 商静言捏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大楼门口的楼梯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听到左侧传来呼啸的车轮声、随后就是“吱”的一声急刹车。 “怎么了?”余洁跳下车,急急忙忙地上下打量着呆愣愣杵在原地的商静言。 “呃……”商静言的脑袋里像是开了锅一样,沸腾得让他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余洁狐疑地看着他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强忍着催促他的冲动、耐心等候着。 “姐……我是、想说……等你有空的时候……” 余洁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商静言的时候,她老是有种急得想跳脚的冲动。“等我有空的时候……”她接过了他的半句话头,尾音上扬、希望他能爽快点接下去。 商静言没有让她失望、也没让自己失望,几乎是用吼的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来按摩!” 余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真不知道是该感谢上苍给了他最后的动力把这句话完成呢、还是该对他说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还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而捶胸顿足。“好,”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防止小鹿窜出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会打电话给你的。” “谢谢你,姐!”商静言一鼓作气地把酝酿了许久的话倒了出来,“请我吃饭、带我出门、告诉我这么多有趣的事、一直待我……和妹妹这么好!”呼……他也暗松了口气,然后便满意地笑了——对自己的表现!还没笑上两秒钟,他忽然闻到了余洁身上的香气、紧接着便是嘴唇上一记凉凉的轻触……他惊呆了! “把嘴闭上,静言!”余洁低喝了一声,调转视线、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商静言条件反射地抿紧了嘴唇,可马上又张开了……还懊恼地皱起了眉、握紧了拳,“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姐?!” 为什么我老是这样?余洁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好吃啊!天哪!她又急又快地喘了两口,轻轻地捶了一下胸口,这才止住差点从嘴里滑出来的关于可口程度的这句话。“对不起,静言。我……”她揉着自己的额头,讪笑了一声、无奈地低声道:“我大概是……”她叹了一声,没有把后半句说下去……我扮男人太久了! 楼下的风把余洁的轻语吹散了,商静言没有听真切。“你说什么?”他侧了侧头。 “没什么……我说,对不起,静言!” “别说对不起!”商静言恼火不已、也低喝了起来:“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余洁想起来了,那次在海边的时候、他也提过这样的要求。“好吧,我不说……你说!” “我也不想说!”商静言更加恼火了,不管不顾地叫道:“我根本就不想对你说对不起!” 余洁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涨得血红的脸色,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静言,我是怕你会……” 商静言不容她把话说完便跨下了台阶、朝她的方向探出手去。 “小心!”余洁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防止他跌倒。 “姐……”商静言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欲言又止。 余洁的血液仿佛都集中到了被商静言抓住的右手上……他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以至于手都发颤了。是在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吗?是在……和她一样地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吗? 4-5 “上车!”余洁拖着商静言的手、转身拉开车门,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就把他往车上推。 商静言绊了一下、磕疼了小腿,但是他没做声……也实在不觉得怎么疼! 余洁飞也似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砰”地一声带上车门,迟疑了零点一秒之后便拽住商静言脖子上的围巾、把他拖了过来,狠狠地吻住了他……他身上有股水煮鱼的味道,闻着有点油腻腻的,可是却很香、让人很有食欲。 商静言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有股灼热的东西从嘴唇开始、在全身上下急速流窜着,让他的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是那种让他战栗的灼热! 这个吻直吻到两个人的体温都飙升到危险的高度、呼吸都快要停止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静言,”余洁的目光难以自拔地逗留在商静言那两瓣被自己吮得殷红欲滴的嘴唇上,“何姐还在楼上吗?” “嗯……在!”商静言心不在焉、含混不清地答了一声,手指则在余洁颈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流连着……原来她的皮肤这么光滑啊! “去我那儿好吗?”余洁的手捏住了车钥匙、但是没有点火,目光终于从商静言的嘴唇上移开了,往下滑、往下滑,定焦在某个特定的焦点上……可是不管她怎么使劲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不禁有些郁闷!没事穿这么肥的裤子干嘛?还有……这外套是不是他的呀,怎么这么大? “嗯!”商静言点头,随即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太心急了,连忙补了一句:“姐的房子弄好了?呵呵,还没去过呢!” 他的欲盖弥彰把余洁给逗乐了……当然没有笑出声来!手指一转、发动了引擎,可是放手刹的时候又停住了,“静言,”她扭头看着商静言,沉声道:“我比你大四岁!” 商静言愣了愣,没想到余洁竟然会冒出这样的话来。他想不在乎地笑一笑,可是却因为浑身滚烫得厉害、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抵抗某种东西上面了、没办法再绽出一个笑容,于是他只能板着脸、扭身摸到了安全带、“唰”的一下给自己扣上了。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放下手刹、踩下油门,策马扬鞭而去。 幸亏……现在才下午一点多,道路基本畅通! 幸亏……商静言一直表现得很沉着,没让余洁有机会打退堂鼓! 幸亏……洪建邦和商佩言还在什么新闻发布会上,没空来打扰他们! 可是,路上还是花了三十多分钟……漫长的三十多分钟啊! 足够让被商静言慢慢冷静了下来,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再思考一下接下来之后的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像煲汤一样、细火慢煨,把余洁炖得口干舌燥、直冒虚汗。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商静言问:“姐,嗯……你不是说公司里有事吗?” “骗你的!”余洁直接了当地答了一句,眼睛则转来转去地瞟着电梯的天花板……嗯,角落里的探头还在、而且正在工作中——红灯在闪! “为什么骗我?”商静言明知故问。 余洁坦言:“怕会发生现在我们正打算去做的事啊!”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商静言的反应。 “哦!”商静言脸色微红、却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没别的反应了。 余洁发现他有时候真的很有幽默感,就像此刻! 开房门的时候,余洁问商静言:“静言,你成年了吧?”其实她想问的是:静言,你有经验的吧? “啊?”商静言愣住了。 “呃……没什么!”余洁摇摇头,改口道:“地上铺着地毯,把鞋脱了就好。” 商静言依言踢掉了脚上的鞋……他被余洁拽着脖子上的围巾、没办法弯腰解鞋带。 “要先……参观一下吗?呃,我的意思是带你走一圈?”余洁不怎么情愿地客套了一句,手则依旧扯着他的围巾,觉得商静言满脸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很有意思。 “呃……好!”商静言本着恪守客人本份地、不怎么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余洁就心不在焉地带着他马马虎虎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眼睛却一直在瞟墙上的钟……四点到六点,周阿姨会过来! 商静言也心不在焉地走马“观”花了一边,临了都不清楚她的房间里有什么、没有什么,而且他的盲杖又被余洁说了一句“家里用不着”之后、就给扔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逛完一圈之后,两个人停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床。 商静言有些发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余洁则抱着双臂看着他,琢磨着要不要把先开口的主动权让给他这个“了不起”的男人。 “呃……”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商静言垂下了头。 余洁也没谦让,道:“把外套脱了吧!”说着便动手解他的围巾。 “我、我自己来。”商静言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自己来。 “好,你自己来。”余洁松开他,飞快地脱掉了自己的短大衣,后退了两步看着他窘迫不已地摘下围巾、慢吞吞地拉开外套拉链脱了下来。 “嗯……放哪儿?”商静言拎着自己的外套和围巾,有些不知所措。 “回头两步就是沙发。”余洁指引着他方向,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她实在是干死了,急需补充大量水份。 商静言依言转身、小心翼翼地探到了沙发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侧头听着远处传来的余洁倒水的声音,问:“姐,你这儿很大?” “还好,跟建邦那儿差不多吧。”余洁喝干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随后端着给他的水过来。“伸手。” 商静言急忙伸出双手,右手里马上被放了一个凉凉的玻璃杯。“谢谢!”他低喃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纯净水顺着食道滑进了他又开始升温的体内,让他不禁低喂了一声。 余洁连忙仰头再喝了一大口水、目光胶着在他白皙的脖子中间轻颤的喉结上。 商静言敏感地皱皱眉,不太确定地问:“姐,为什么……盯着我?” 余洁现在相信了方致新曾经的戏言: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否则商静言怎么能知道她在盯着他呢?“呃……你好看嘛!”她讪笑着、扭身逃回了厨房里,拉开双开冰箱的大门、就着冒出的丝丝凉意喘着气。 长到三十一岁,她不记得自己可曾干柴烈火到这种程度过!黄建斌曾说过她性冷淡,她回之不置可否的一笑;方致新说她对男人性趣不大,她回之不以为然的冷笑;因为,早年的伤痛、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的确早就了她这样的性格……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个都错了、甚至是她自己都错了。她对男人还是很有想法的、至少对商静言这个目不能视的年轻小伙子就很有想法! “姐?”长久没有听到余洁的动静,商静言有些不自在了,扶着摆放成半圆形的沙发、朝着刚才余洁消失的方向慢慢靠近。可是沙发背很快就到了尽头,挥手出去、接触到的都只是凉凉的空气。他停住了,再次不确定地低唤了一声:“姐?” 余洁几乎要把脑袋都伸到冰箱里去了。他的这一声声“姐、姐”的,叫得她心烦意乱、百爪挠心,真想转身飞扑上去把他按到在地……但是,他会接受吗?他的男人自尊心肯定不会答应的吧?上次在海边她只是主动吻了他一下……刚才在大楼门口也是,他都唧唧歪歪地跟她宣称他作为男人的的主权呢!如果扑倒他的话,他会不会觉得无地自容呢?何况这家伙的敏感程度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那种高度!再有,退一万步说,就算一切顺利、你请我愿地扑倒他……或者被他扑到之后,两人又该如何相对呢?还是姐弟吗? “姐!”商静言等得不耐烦了……也越来越心慌。他不喜欢被人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却毫无招架之力的感觉,于是他壮着胆子朝前走了几步,同时挥动着空着的左手探路。 “嗯?”余洁终于从冰箱的冷气里得到了些清明,关上了冰箱门,可是一扭头就看到商静言无助又……撩人的样子,脑袋里再次“嗡”地一下……过载了。 商静言总算“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屋子里了,伸出去的左手也触到了墙面,连忙扶着墙朝声源走去。 余洁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蹲下了。 “姐?”又没了动静,商静言有些恼火。“这、这样不公平!”他对着刚才余洁发出声音的方向嚷了起来,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她的回应。“姐……”他懊恼地拉长了声音,摆动着头、搜索着声息。 房间里是大楼集中供暖的中央空调,进门时就被余洁开到了最大。 出风口里有嗡嗡的送风声,平常这个声响余洁从来都没怎么觉着过,可这时却觉得好大声……足以盖过她有些沉重的呼吸和鼓噪得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你……别这样,姐!”商静言急了,靠在墙上不肯再挪动。他知道了,余洁是在存心躲他。她肯定是躲在某个角落里静悄悄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时的丑态! 余洁蹲了一会儿,见他真的生气了,急忙跳了起来、走过去。 商静言垂着头、气恼地皱着眉,对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置之不理。 “生气啦?”余洁弯着腰、凑到了他的脸下面问……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她大概还是十岁以前做过。 商静言的眉头皱得更紧,没开口。可是她身上的淡香一点都没有晃动过,显然她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你这样……不公平!你看得见,我看不见!” “嗯!”余洁点点头,直起身、接过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杯子……真怕他的手劲能把玻璃杯给捏碎呢!“对不起。” 商静言侧了侧头,听出她的语气里没什么诚意,就又低下头、不吱声了。 余洁转身把杯子放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回头看到他还是背靠着墙、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又觉得很有意思……他这样的表情很可爱。可爱?把这样的词用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肉麻。“对不起,商静言同志!”她提高了些音量,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我没生气。”商静言怏怏地应了一声。 余洁轻笑了起来……他真的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让人一目了然。大概因为眼睛看不见了的关系,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掩饰自己情绪的那些技巧了。“没生气?”她再次弯腰、扭着头仰视着他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啄了他的嘴唇一下。 商静言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结果后脑勺“咚”地撞在了水泥墙上。 “哎……”余洁又恼又笑,急忙举起手揉着他的后脑勺。 “我……”商静言皱着眉推开了她一点……她一边给他揉着脑袋,一边已经将他半抱进怀里了! 这、这……到底谁才是男的呀?为什么和余洁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颠倒了呢?以前还看得见的时候,他也曾有过一个为期很短暂的女朋友、也曾经过男女情事,那时候不都该是男人主动的吗?现在……应该还是这样的吧?更何况,除了老是被她当女孩子看待以外、她还老是拿他当三岁的娃娃!吃午饭的时候如此、领着他走路的时候如此、现在给他揉脑袋的时候更是如此! 余洁看着他疑惑又困惑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低声道:“静言,你的眼睛很漂亮,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商静言赌气地耷拉下眼皮、盖住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嘟囔道:“我的眼睛是摆设、是给别人看……”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确切的说是眼睛上就被余洁的嘴唇温柔地扫了一下,先是左眼、然后又是右眼。 “我喜欢看。”余洁侧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然后便覆住了他因为怔住而微张着的嘴唇。 商静言合上了嘴唇、关上了牙齿。 余洁就一层层地撬开他。 商静言想朝旁边躲。 余洁举起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按住了墙,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商静言想推开她。 她就索性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姐……呜……” 余洁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成功地阻止了他的罗里巴嗦,低声警告道:“用心一点,商静言!” 商静言捂着被她咬得生疼的嘴唇,眉头拧得都快掉下来了。 看着他这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余洁真是又气又恼,眼珠一转、主意来了。“呐,你是男人、行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搂着他调转了一个方向,自己换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贴着墙站着。 “……!”商静言张口结舌地僵住了。 他的表情让余洁也有些恼了……这种本该是意乱情迷、不顾一切的时候,还要照顾到他的男人自尊本来就够让人扫兴的了,更何况他还是个紧张起来说话就会结结巴巴、办事就会拖拖拉拉的家伙!要是等他下定决心做点啥的时候,她估计自己肯定已经要比他老四十岁了! 即便是看不见,商静言也还是感到了余洁的怒气……她的身体线条绷直了、气息也变重了。他手足无措了,而且……还感到很屈辱。什么叫“你是男人行了吧”?他本来就是男人嘛! 看着他瞬息万变的神态,余洁的兴致锐减到水平线了。又等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暗叹了一声、曲起一条腿、顶着墙问:“谁先亲谁真的这么重要吗,静言?” 商静言没言语,可是表情却告诉她:重要! 余洁翻了翻白眼,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不屑一顾的冷淡和嘲讽,“从生理上讲,你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我是个百分之百的女人,这是个铁一样的事实!而且,我们又都是成年人,很清楚各自的需要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在乎?我先亲的你,还是你先亲的我,都不说明什么的呀!” 商静言愣住了。他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她这些话里的意思,只是被“生理上”、“成年人”、“需要”这些词给打击到了。“需要?”他后退了半步,有些难以置信地侧着头问:“生理上的需要?成年人生理上的需要?”他重新整理了一遍她用过的这些词汇,怆然一笑、指着自己,问:“因为我是个成年人,可以满足你的需要?再加上我是个瞎子,可以任由你……摆布?所以我们才会走到这一步?!”这些话说得他肝胆俱裂,心力憔悴。 余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很想哭。 一刻钟以后,大切诺基已经在驶往古北方向的路上了。 车里的气温比车外的还要冷上十几度! 把商静言安全送抵了家门之后,余洁头也不回地调头驶出了小区,直奔上体攀岩馆而去。 她有太多本该消耗掉的精力要去消耗、太多本不该爆发的怒气要去爆发、太多杂乱的念头要去排除掉、太多……太多的东西让她有仰天长啸的冲动了。 再然后,她去了阿玛尼……攀岩消耗的精力还不够多、远远不够! 5-1 商佩言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每天要服用的各种抗排异药、保肝药、营养片等丸片,双周要去医院体检之外,她就是个典型的快快乐乐的小妈妈……不过,其中最让她遗憾的是不能母乳喂养。原先的赘肉已经消去不少,体型也越来越朝余洁当年认识的那个小姑娘靠近了,当然,要恢复到从前那是不可能的。 洪建邦决定在孩子满百日——5月2日那天,办一次酒席。一来是为得来不易的宝宝庆生,二来是为九死一生的妻子祝福,三来么……余洁估计他是为了收点红包回来吧。 余洁当然也在受邀之列,还据知自己被排在了主桌上、商静言的旁边。她有些矛盾,考虑着要不要只送一个红包过去(满月那天她已经在他们家留了一个大红包了),人就不去了。之所以不想去,倒不是因为她对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还有埋怨……顶多只有一点点了!而是怕和商静言挨着坐,这么近的距离、一两个小时下来,自己的决心又会被色心蒙蔽了……她的决心是:尽量避免和商静言发生正面接触! 在这两个月里,他们两个的确没有正面接触、连电话都没有打过,倒是商佩言一直在和余洁通电话。 余洁最近这两个月也真的是很忙……里里外外都忙。 公事方面,她已经来来回回地跑了两次广州了,总算把那边的许多麻烦事给基本解决了,算是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她还顺便带了点从那边百年老字号的参茸店买的官燕回来、给商佩言送去了……当然,是趁着商静言上班的时候。 私事方面,首当其冲的是她爸爸。他在春节过后的例行体检里查出胃部有一个阴影,进一步切片检查后确诊是一个恶性肿瘤,总算发现得早,还没有扩散。于是请了上海滩最好的医生为他动了刀、切除了肿瘤。不过老人家也因此元气大伤,再加上化疗、放疗等的治疗手段,一下子消瘦和萎靡了很多。 让余洁觉得烦人的主要不是她爸爸的病,而是她爸爸在外面的那两个女人……一听说老爷子病重,这两个女人先是带着各自的儿子和女儿到医院探望;老爷子出院后,她们竟然还不顾当年他立下的重规、直接登门了。其中一次正巧余洁在老爸床前伺候,碰到了比她小五岁之多的那个弟弟,气得她当场摔门而出。 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见到她爸爸在外面寻花问柳的确凿证据……早在她十八岁那会儿她便已经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家和子女了。她气的是他的待人不公——她本可以成为一个标标准准的大姑娘的……顶多被人叫几年假小子而已!可是却被因为莫明其妙的家族原因被活生生地打造成了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还放弃了自己成为舞蹈家的梦想、一本正经地攻读了她爸爸要求她读的那些专业;而他货真价实的宝贝儿子却随心所欲地去了LA Art Centre!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余洁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的余洁当然也不是一日造就的。 早在她还呆在娘胎里的时候,她的性别就备受家中长辈的关注(那时候还不带着B超的)。 一方面是因为余家的老一辈封建意识深重,奉行所谓的“后继有人”之说。其实要继承的不过是些陈年八股的破家当和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的空名号;而余家几代人都人丁不旺,到了她爸爸这一代、更只有他一个男丁;所以他的结婚生子绝对成了家中的头号大事。 另一方面,余洁的妈妈体质不好,她爸爸娶她进门的时候便是顶着重重压力的;要不是两人爱得够深、彼此都够坚定,这个世界上肯定就没有余洁这么一号人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妈妈在冒险生下她之后还是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又怀了一个、却最终命丧于此。更搞笑的是余洁的名字按照家谱、本该是“如”字辈的,可是爷爷一看是个女孩便气呼呼地拂袖而去,还是奶奶看她生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其他小孩那样脏兮兮的,就取了个单名“洁”字……也就是说,余洁的大号是随便起起的! 这些往事都是余洁的妈妈从她懂事时就开始点点滴滴、反反复复告诉她的。她妈妈虽然体弱、可是个性却很强,憋着一口恶气、立志要把余洁教导和培养成出类拔萃的女中豪杰,只可惜红颜薄命、没有看到女儿长大成人便撒手人寰。 于是她爸爸就继承了亡妻的遗志、很认真地培养女儿,可不知怎地、一不小心就把本来就男孩子气的余洁教育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孩子了。 十七岁以前,余洁是个基本上都对父亲的要求言听计从的乖孩子,直到在校园里被人非礼之后,她才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Freak。然后在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她又认识到,原来造成自己变成今天这样的,不是自己……至少大部分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她爸妈!于是,她开始反叛。就在反叛的那会儿,她惊讶的发现原来妈妈过世之后,爸爸在外面有人了、还不止一个,分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她气冲冲地去跟她爸爸对峙了,得到的结果就是:“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妈妈,你是爸爸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她看他沉痛地把妈妈牵扯了出来,便心软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打发了两三年之多,后来偶然知道她的半弟弟也在美国留学,学的却是汽车设计!她这才觉悟到原来自己不仅是个不男不女的Freak,还是个任人玩弄于掌股之间、可以被随意牺牲掉的Idiot;所以,她开始了更进一步的反叛……不过这一次她学乖、学含蓄了。否则这么多年的念书、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不是都白费了吗? 再有一个让她感到烦心的人是方致新!这家伙最近不知道是脑袋里的哪根筋搭错了,又跟那个纠结了很多年、好不容易分手了的Partner搅合上了。余洁认识他近七年了,只见他喝醉过一次……就是和那个家伙分手的那一晚。她想不通方致新这样一个聪明得快要掉头发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再次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去的……还不听她的劝! 宝宝百日宴的前两天,余洁打了电话给商佩言,告诉她、她不能去赴宴了,可是说完之后却被商佩言的一句话改变了主意。 “啊?姐!”商佩言怏怏不乐地咕哝道:“来嘛!我还想叫你帮忙看看我给哥介绍的女朋友好不好呢!” “啊?!”余洁的头皮一麻,想都没来得及细想地问了声:“你哥不是说他……不打算找女朋友的吗?” 商佩言叹了一声,用一言难尽的口气道:“他是不想,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呀?我和建邦打算过一段日子等我身体好点了、宝宝大点了,就要去台湾住一段日子。再不去的话,我的移民申请就要过期了。如果到时候我们都走了的话,哥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消失了。 余洁的眉毛挑了起来……原来,她是不放心她哥哥一个人在家啊!“这你倒不用担心,姐不是还在上海的吗?” “姐那么忙、还经常要出差的,再说哥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趁早给他找一个能照顾他一辈子的人才叫人放心嘛!”商佩言想都不想地摇头。 余洁郁闷不已。这小妮子还真会未雨绸缪、做长远打算啊! “正好这次姨妈也要来上海看我和宝宝,我就托她在老家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昨天姨妈打电话来跟我说找到一个,而且还是我们小时候都认识的呢!”商佩言有些兴高采烈起来,叽叽咕咕地道:“我记得她,跟我哥一样年纪,长得也很漂亮。听说她早些年好像……” 余洁的胸口很闷、脑子很乱,商佩言后面说的那些话也就没怎么听进去,敷衍地应了两声之后直接问:“这事你哥知道吗?他是怎么说的、乐意吗?” “嗯!”商佩言乐呵呵地道:“昨天晚上我跟他说了,就先见一次面、看看有没有感觉嘛!他一开始不肯,后来我跟他说趁着酒席的时候见面还好些,就算两个人真的没话说、反正桌上还有其他人,也不至于太尴尬……呵呵!对不对啊,姐?” “咳咳,对,你考虑得还挺周到的!”余洁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他就答应了。”商佩言颇为得意。 余洁现在很想揍人了。又聊了几句之后,她冷飕飕地道:“那好,后天我一定过来,也好顺便看看静言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万一这个不成,我也好帮他留意着点。” “嗯!谢谢姐!”商佩言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余洁咬牙切齿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手边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就把Lydia叫进来关照了几句,然后抓起车钥匙就走了。 她直接去了按摩中心。 Lydia刚才已经为她预定了四点到六点的全身推拿、用的是她的姓“戴”、指名要商师傅……通过洪建邦的口,按摩中心的上下都知道了这位“戴小姐”是一位得罪不起的主儿,谁来都得给她让道! 而所有的这些安排一如过去两个月里的许多次一样! 路上余洁还打了个电话到按摩中心,确认了预约的信息,同时还确认了商静言的去向……他正在上钟。 三点三刻,余洁抵达了按摩中心。 一进门,接待桌后的两个小姑娘一眼便认出了余洁,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戴小姐。”这两个女孩子和另两个与她们翻班的、是春节前后重新招聘的。挑的都是些有工作经验、聪明伶俐的女孩子,专门去对付那些难缠的坏女人们、为商静言营造一个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当然,她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最近常来、却几乎没开过口的高个子“戴小姐”就是她们真正的老板。 余洁朝她们笑了笑,把贵宾卡递给其中一个,等了一会儿便被其中的一个领到了一间单人房间去候着了。 三点五十五分,余洁换好了宽大的按摩服,坐在按摩床的一端、喝着小姑娘送来的菊花茶、透过房门上的圆玻璃看着外面亮晃晃的走廊。茶是清火的,可是却灭不了她的满腹火气! 她的脑子里在激烈地斗争着等会儿见到商静言的时候,是不是要撕开自己苦心装扮了两个月的“戴小姐”的伪装、当面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为什么突然想通了、答应相亲了呢?难道是上一次不成功的尝试让他性情大变、打算放弃独身的初衷了?那……她怎么办呢?! 四点零二分,商静言在一个女孩子的带领下慢慢地从窗外走过。 余洁知道他是刚刚结束了上一个钟的按摩,现在正要去洗手、过一会儿就会进来了。于是她慢悠悠地喝干了一次性纸杯里的茶水,随后放下杯子、转身趴在了按摩床上。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戴小姐,你好。”商静言低低地打招呼,并没有期待会得到这位古怪的戴小姐的答复……因为她从来没对他错过话、甚至连哼都没哼过! 小姑娘放下了盛着干净湿毛巾的小篮子、收拾了墙角的小茶几上的空杯子,转身离开了。 余洁扭头看着商静言一手轻触着墙面、另一只手朝床的方向探了探,随后慢慢地靠近了过来。借着幽暗的光线,她发现他比她上周来的时候仿佛又苍白和瘦了一点。她皱皱眉,肚子里刚才隔着窗户见到他的时候便已经消了一半的火气这时全都灭了,于是她又趴下了,心想:要不……还是等会儿再看情况吧! 商静言摸到了床下的转换箱上放着的干净床单,轻轻透开、盖在了余洁的背上,调整了一下上下距离之后,便拉了墙角的凳子坐在了余洁的头顶位置、从她的肩膀开始推拿。 有了前面十数次的经验,他对这位戴小姐的要求已经有了比较确切的认知,哪儿该轻一点、哪儿该时间久一点,他都记住了。虽然这么多次以来,她从不直接开口对他说轻了或者重了,但是如果力道不对或者不舒服的话,她会扭一扭身体、有时也会轻轻拍一下他的手以表示不满,直到他拿捏到位了,她才会安静下来。 头两次的时候,他还真以为这位神秘的贵宾是个聋哑人呢,后来听接待桌上的小妹说她一直打电话来预订、也曾开过几次尊口,这才知道是自己猜错了。 余洁很快就在商静言力道适中的推拿下陷入了浅睡状态。 听到戴小姐轻轻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商静言知道她睡着了……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于是他稍稍放轻了一点手劲,起身走动的时候也更加轻缓,防止把她吵醒。 隔着床单,他可以准确地知道她的身材是属于那种苗条修长型的……和余洁一样瘦;个子很高……几乎和余洁一样高;肌肉的线条很好、很匀称……应该也和余洁的差不多。 常常的、其实是每一次,他都会由她而联想起余洁、进而想到那一次的事和海边的吻、再进而就会开始懊恼和后悔……他其实早已想明白了,那次余洁的话其实一点都没有错、谁先亲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是因为喜欢他、才会要亲他的吧? 妹妹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余洁一直陪着他去医院探病。那时候她曾跟他说起过一些往事。她说她是个被当成男孩子养大的女孩儿,才上小学的时候常常会搞不清该上男厕所还是该上女厕所、长大一点之后便想不通为什么男孩和女孩不再扎堆玩了、再长大一点之后便惊奇地发现自己也发育了,为此她还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她说她很少会哭! 想到这儿,商静言更加后悔。他想,她其实一直在慢慢地跟他解释她的为人,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把听到的她和碰到的她好好联系在一起。 他没见过、也不知道余洁长得什么样,但是他听妹妹说过,知道她长得挺漂亮、五官很柔美;不过妹妹也很困惑地说过,不论怎么看余洁都没法让人看出她有什么女人味!她还说,一见到余洁冲着她笑、她的心跳会加快。 商静言想,余洁一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呃,人!于是,他更加懊悔。 他想过主动给她打电话……认错!可是每次拿起手机、按在“1”这个快捷键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像瘫痪了一样、怎么都无法用力按下去。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弃了。因为他想到自己的道歉也许已经晚了!还想到她很忙……妹妹一直在和她保持着联系、告诉过他她出差的消息;更想到自己即便不瞎也是个需要终生仰望着她的男人……更何况他终生都会是瞎的。于是,他决定还是算了吧、别给余洁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了。 后来,他听妹妹说余洁出差回来了,还带了补品给她,不过没坐一会儿就说还有事要忙、就走了。 他很难过,想到那次她也是推说公司有事、急吼吼地走了。那一次,她说是生怕和他距离太近;而这一次,她应该是不想和他距离太近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腰上的电子报时器响了,提醒他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刻板的电子女声把睡得正香的余洁也给吵醒了,轻轻动了动被商静言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 商静言歉然道:“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平常他都是会根据客人的预约、叫小妹帮他调好计时器的,可是因为戴小姐是临时插进来的、把他原先的预约客人给挤掉了,所以他忘了调。 余洁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堵住了的鼻子,用力抽吸了两下才觉得好些了。回头看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腰侧的商静言、轻轻呼了口气、扑通一声又趴下了。 商静言苦笑了一下……刚才,他还以为她会出声说两句什么呢!“一直趴着,鼻子会塞住,要不要转过来、按摩一下脸?”这样的问题他几乎每次都会问,可是她从来没有理过他,所以当他听到她翻身的动静时、不禁有些愣住了。 “嗯!”余洁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借着圆窗上透进来的光线看着商静言的脸。 果然,商静言的脸上有明显的吃惊的表情,还朝她的方向微侧着头……这是他犹豫、不确定或者专心致志的时候的典型动作。 余洁勾了勾嘴角,自己把滑落到一侧的床单拉好、盖到了下巴这儿,耐心地等着。她发现,和商静言相处了这些日子下来,自己的耐性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了……因为不耐心不行! 那声模模糊糊的“嗯”像是一颗石子一样、“咚”地一声扔进了商静言的心里,到现在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泛着涟漪。 他轻蹙着眉,转身摸到了小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小篮子,从里面拿了条湿毛巾出来、仔细擦了双手,这才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头,再次坐在了刚才的那张凳子上。暗暗吸了口气,他举起手、摸到了余洁有些窄削的肩膀,再往上、轻轻地碰到了她纤细的脖子和床单下细腻的肌肤……顿时,他愣住了! 5-2 余洁感觉到商静言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颈动脉附近,过了很久都没动过一动。她有些纳闷地仰着头、翻着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很……没什么表情。 余洁的动作让商静言的手指恢复了活力、大脑也是。“戴小姐没有化妆吧?”他轻轻问了声。 余洁轻蹙一下眉……戴小姐、戴小姐的,让她听了还真不舒服。她躺平了、默不做声地摇摇头。 商静言的手指轻轻地掠上了她光滑的额头、恰到好处的眉骨、紧闭着的狭长的眼睛……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着, 这说明什么呢?接下来是挺直的鼻梁、线条柔和的颧骨和脸颊,最后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停在了她微薄的嘴唇上,细细地摩挲着、迟迟地流连不去。 余洁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轻颤、温热的指腹很小幅度把她嘴唇的温度也给温热了……她用力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会张嘴咬掉他的手指头,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向上、向上地勾了起来……她知道他一定能认出她来的! 就在她稍微有点得意的时候,商静言的手指就从她的嘴唇上滑开、改为轻轻按摩她两腭附近的淋巴区域去了。 余洁有些诧异地睁开眼、仰着头看着他……更加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还有点不高兴了。唉!她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她就知道他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当然……更不喜欢她拿他眼睛看不见的事做文章!还好……她想,我还是戴小姐。 “换香水是为了不让我认出你来?”商静言沉声问。 “嗯?”余洁的脖子弯曲得更费力、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商静言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低声咕哝了一句:“别看我,假装你也看不见了!” 余洁的心里有种喜忧参半的滋味。“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在他的手掌下合上了眼睛、放松了颈部的角度。 “那为什么……让我给你做脸?”商静言的手指又开始在余洁的脸上滑动,不过这次的速度很快、不时地在她的嘴角和眼角处摸索,仿佛是在阅读她的表情。 余洁的唇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考考你……”怕他误会,她又加了一句:“想让你知道我的长相。” “妹妹……告诉过我。” “听到的和摸到的不一样。” 商静言迟疑了一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嗯?”余洁倒有些好奇了,睁开眼睛……马上又被商静言的手盖住了。她只好又闭上了眼睛,问:“她怎么说我的?” 商静言笑了笑,“她说你很漂亮。” “很漂亮?”余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故意很大幅度地撇了一下、好让他知道自己的不在乎。“我长得不漂亮。” “漂亮!”商静言很低但是很肯定地说了一句。 余洁再也忍不住了,呵呵地低笑了起来。 商静言的手指飞快地绕着她的嘴唇转了转、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也笑了。 余洁越来越开心、就越笑越大,一边笑一边感慨:“静言,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变得……”她含笑把后面的半句咽了回去。 “嗯?”商静言侧了侧头,稍稍用力地按了按她的嘴角、催促她。 “呵呵,变得……有做女人的感觉了。”余洁低笑着完成了自己的句子。 商静言怔了怔、又怔了怔,用手指验证着她这句话的真实性。是真的!他摸出了她的笑容、摸出了她脸颊的升温,还从她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的血管上摸出了她加速的心跳。于是,他的手指又回到了她因为笑而绷紧了的嘴唇上,锁定、低头、吻住…… 此时的余洁感到的震撼要比惊喜更多一些……害羞的商静言竟然主动吻了她?!她的手指紧紧抠进了床单里,全心全意地回吻着他……全心全意地克制着自己想要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在自己身上的冲动。难得的机会啊,她不能再喧宾夺主了……不过,到底谁是主谁是宾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清楚。 “姐……”商静言的嘴唇稍稍离开了一点余洁的,急速喘息着。 余洁睁开了眼睛,“嗯?” “姐……”商静言闭上眼睛低喃着、额头轻轻抵在了余洁的额上,双手握拳、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抑制着一波波袭遍全身的战栗。是不是、该不该、能不能、会不会……这些问题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而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余洁可以从额头上越来越沉的份量和他微汗的皮肤上了解到一点他所在的水深火热的境地。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低声道:“静言,别想那么多!”说着,她举起了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马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僵。“你好敏感啊……”她低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一下子就溜进了他的衣领子里…… “嗯……”商静言难以自制地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了、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应细胞仿佛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她微凉的指尖下涌,“姐……”他痛苦地低喃着、想要伸手拦住她调皮的手指,可是不论他怎么使劲、都抬不起一分来。 余洁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一骨碌翻了个身、侧躺在窄窄的按摩床上,手上用力一按,把商静言的脸也按在了小小的、扁扁的枕头上……与她鼻尖对着鼻尖。“今天可是你先招我的,静言!”她有些促狭地提醒着他,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了他发烫的肌肤上,这种麻酥酥的感觉让她更加开心,笑着道:“现在……该轮到我了。”说着,她啄了啄他微微翕张着的嘴唇,舌尖一挑便撬开了他的牙齿。 商静言的全身开始难以自制地发抖,嗓子里冒出的低低的呻吟声让他自己听了都感到吃惊,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盖在余洁身上的、薄薄的床单下面去了。“呵……姐……”他艰难地稍稍往后挣了挣,“外面、外面可以看见……”唉,他想说的是:我们可以这样吗? “嗯?”余洁怔了怔,扭头看了看门上的亮晃晃的圆窗,有些犯难了。“要不……去我家?”她极其不情愿加万般无奈地问了声,身体动了动刚想坐起来,却被商静言用力按住了。 “姐……”商静言脑子里的零件快要烧得短路了,懊恼地低唤了一声、急得满头大汗。去她家?又去她家?那可是……至少半个小时的路程啊! “怎么了?”余洁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苦不堪言的表情,自己心里头也扑腾得厉害。 “我、我……”商静言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憋足了一口气、哼哼唧唧地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我怕我……忍不住了!”低吼完,他立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臊得直想闷死自己算了。 “……?!”余洁感到有点出乎意料,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就想通了。他失明了这么多年,有可能已很久未经真枪实战的历练了。她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却引来他又一阵的低鸣和轻颤,放在她身边的手也狠狠地揪住了床单、把压在她身下的床单都给拽出来了一点。“嗯……”她转了转眼珠,一下子坐了起来。 “姐?”商静言顾不得臊得通红的脸色了、紧张地抬起了头。 “等一下,我有办法!”余洁笑着啄了一下他的脸颊、滑下了床,然后手上用力一抽便把铺在按摩床上的床单从他的指间扯了出来,轻轻一透、铺在床与墙之间窄窄的过道里,弯腰又从床下的周转箱里拿了两条干净床单出来、手忙脚乱地铺好了。 商静言尴尬又好奇地听着她唏唏嗦嗦的动静,大致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了。 忙定了,余洁扭头看了看房门、转身拎着墙角里放着的供客人挂衣服的独脚架放在了门后。架子上挂着的她的衣服可以挡住亮晃晃的圆窗。“好了!”她大功告成地扭身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商静言。 “姐……”最后一丝理智还顽固地盘桓在商静言的脑袋里,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凳子上、起不了身,“我、我……” 余洁慢慢走到他面前,借着更加微弱的光线,低头俯视着他。等了一会儿之后,她放弃了、估计他一时半会是“我”不出个所以然了!于是,她俯身拉起他有些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按摩服的绳结上,低低道:“替我解开,静言!” 商静言仰起头、满脸迟疑地面对着她,而手指则又开始发颤,刚刚退下去一点点的体温再次急速颷升、达到了全新的警戒状态。 余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自己坚定的态度。 商静言摸了摸绳结、轻轻一抽……却把个好端端的活结拽成了死结。他急了,用双手去解,可是手抖得厉害、心扑腾得厉害、脑子里嚣叫得厉害;而那个简简单单的绳结又存心跟他这个瞎子作对似的、怎么都不肯松开!“姐……”努力了一会儿,他懊恼地低叫了一声、一头扑在余洁的小腹上、气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着。 余洁也快急得跳脚了……唉!怎么叫她碰上这么个单纯到傻乎乎的地步的孩子呢?就没想过一把扯断绳子、扯开衣服、或者……像她现在这样、绳结也不解、直接把按摩服当套头衫一样褪下去呢?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在床上扔下按摩服。 商静言的手指一直跟随着余洁身上的衣服的走向移动着,待到最后一层障碍被清除以后,他的指尖便落在了让他魂牵梦绕了近两个月的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咝……”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也坐直了一些。可是,余洁把他的头按住了、不让他离开。于是……下一秒、他的脸便贴在了她平坦光滑、微微起伏着的小腹上了。 余洁的身体也骤然绷紧了,她怀疑自己的身体被商静言的嘴唇和手指通了电,否则怎么会有这种麻酥酥的静电感一阵阵地电击着她、让她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呢?她困惑不解地任由商静言双手扶着她的腰、用嘴唇和舌尖一寸一寸地丈量她的肌肤,直到脑袋里头轰地一声巨响、一个念头把她给吓住了! “姐?”商静言被她猛的这一颤也给吓住了,立刻抬起了头、茫然地转动着眼珠。 余洁缓缓地吸着气、吐气,然后再缓缓地低头、凝视着他受惊的表情……随后,她看到他失焦的眼睛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被自己的嘴唇覆盖住。 商静言被石化了,仰着头、呆呆愣愣地任由她温柔地亲吻着自己的眼睛。一股柔柔的、暖暖的东西开始在他心底里蔓延开来,向四肢涌去。他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她……真的喜欢自己。 余洁慢慢地拖着商静言离开了凳子、扶着他的背和她一起跪在铺在地上的床单上,一边细细地吻他的嘴唇、一边已经用灵巧的手指一颗接着一颗地解开了他白衬衣的扣子。 商静言感觉到余洁纤细的背在自己的臂弯里颤得越来越激烈,让他不由得用力地抱紧了她、把她体温稍低的身躯按在了自己快要热得爆开的胸膛上。“呵……”他再一次呻吟了出来,双手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飞快地摸索着她光滑的肌肤、纤巧的腰肢、盈盈一握的胸脯。“姐、姐……”他呓语着、开始疯狂地吻她。从嘴唇到脸颊、到脖子、到胸膛,然后在一阵往前的倾覆之中、气喘吁吁地将她压倒在薄薄的床单上、急不可耐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余洁的身体、脑子都已经高烧不退了。虽然皮肤的温度有些低,但是她觉得皮肤下面有股巨大的热流在流窜、在涌动,热得她不得不拼命地往商静言的怀里钻,希望他能给她带走一些灼人的炙热感。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得到的却是更热和更不安的感觉!“静言……”她闭上眼睛、也开始疯狂地袭击商静言白皙的脖子和肩膀,只是……她是用牙齿的! 丝丝的疼痛让商静言兴奋得难以自制,他抱着一种类似庆幸的心情、顺利地褪下了她身上的按摩裤……裤腰是松紧带的、没有扣子或者绳结的牵绊。“姐,帮我……”他牢牢地搂住同样颤个不停的余洁,含住她小巧玲珑的耳垂、在她耳边呼呼直喘。 余洁伸手摸到了他的裤头,不禁有些恼了。“干嘛要用这种麻烦的皮带?”她一边用力扯着、一边郁闷不已地低嚷,好不容易才松开了那个硌得她肚子疼的金属搭扣,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扯掉了坚守阵地的钮扣、手脚并用地踢掉了他里外两层裤子,一脚踢得远远的、悻悻地嚷了声:“讨厌!” 商静言被她的语气逗得很想笑,可嘴角刚刚扬起来、便被身体的接触给制止了,改成了“啊”的一声低叫以及又一次地剧烈颤抖。 余洁很怕他会就这么缴械了,连忙推开他一点、想给他一个缓冲地带,可是却推不动他……原来看上去再弱不禁风的男人、发狠的时候都会变成大力士的!认识到这点之后,她笑了出来。 “不准笑话我,姐!”商静言懊恼地学着她的样子咬了她肩膀一口……很轻。 “我没有笑话你,傻瓜!”余洁捧着他的脸,抬起头、温柔地轮流亲了亲他的眼睛,“我是高兴得笑的。” 商静言被她的话和动作再一次催眠了,一时间伏在她的身上动弹不得。 余洁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完全按在自己的胸前,“这里很暗,静言,我也看不见你。” 她的低喃仿佛魔咒一般、再次让商静言血液沸腾。他举起左手摸索着盖住了她的眼睛,“不准看,姐!” “嗯!”余洁紧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这样温柔的顺从让商静言的心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滋”地一下融化了,“我想、我想……”他喘息地在她耳边低喃着。 “你想什么,静言?”余洁明知故问地反问他。她要他说出来,要他把他想要的清晰地说出来! “我想……要你,姐!”商静言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我要你,姐!” 余洁奖励地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涨得通红的耳廓,轻轻分开了修长的双腿、往上抬起缠住了他的腰…… 商静言兴奋得像片狂风中的树叶、激颤着往上奋力挺进。 余洁腿上的肌肉……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他侵入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一声低吟从她紧紧咬住下唇的齿间迸了出来:“静言……” 5-3 说实话,商静言的表现实在不怎么的。不过余洁也并没有感到失望,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不管事前还是事后。而她对他那方面经验的猜想也得到了他本人的证实:一个女人、若干次、未失明以前! 事后,余洁有些好笑地想起有个女友曾经跟她说过她调教处男的经验,怎么调教的具体细节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对那个男孩的第一次的评价……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Ten Seconds! 还好,商静言不是处男,虽然走得也不太远、但毕竟不是……他的记录好歹是那个数字的三十倍! 那天,等到他们两个全都穿戴完毕、打扫战场的时候,商静言的那只恼人的电子计时器又响了……又是一个钟过去了! 商静言的脸红得跟只番茄似的……余洁已经把房里的灯打开了,就是为了看看他娇羞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制止了单调的电子女声唧唧歪歪下去。按掉之后,他的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皱着眉继续给按摩床上加床单。 “这些东西怎么办?”余洁把带着确凿罪证的床单往他手里一塞。 商静言手足无措地捧着床单、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我把它扔了好吗?”余洁不再逗他……怕他会脑溢血。从他手里取回床单、团成了紧紧的一团,往自己的包里一塞。幸亏床单很薄、而且面积也不大,否则她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出去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以为她偷带什么东西出去了呢! “嗯……嗯!”商静言无奈地点头。 “下班吧,出去吃饭了!”余洁拿指尖轻轻在他敞开的衬衣领子里划了两下……那边被她咬得狠了,有一圈粉红色的牙印。 “不行,后面还有……”商静言为难地低语。 余洁打断他道:“就说你病了,告个病假吧!” 说着,她把他的衬衫领子拉拉好、盖住了那个显眼的牙印。 商静言皱皱眉、心里其实是极想跟她走的,可是理智的回归把责任感也带了回来,让他左右为难不已,再说……他觉得很丢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余洁忽然发现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可爱得要命,忍不住轻轻啄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冲着他受惊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 “姐……”商静言捂着被她亲过的半边脸颊,有种甜丝丝的感觉,同时也更不知所措了。他听到她开灯的声音了,那就是说……自己又是那个被动“挨打”的人了! “去跟小妹说你不舒服吧,”余洁一边帮他理了理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用这一辈子都不记得曾用过的嗲嗲的口气道:“明天就是劳动节、公司放假了,今天晚上你陪我出去玩玩!” “去哪儿?”商静言被她的口气打动了。 余洁皱皱眉,有些耍赖地道:“先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再想!” “嗯……”商静言还在犹豫。 “去吧!”余洁的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抵着他的额头蛊惑着他。 “呃,姐……”商静言的脸又涨得通红,稍稍后退了一些、轻轻挣了一下,低低地嘟囔道:“人家、人家看得见的……” 余洁看看他尴尬和不自在的表情、又看看自己的手,愣住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表现太……不寻常了!她有些恼了,对自己、也对他。“商静言!”她也皱起了眉、很不客气地推了他的胳膊一下、怒道:“你过河拆桥是吧?” “啊?我、我……哪儿有?!”商静言被她莫名其妙的指责说愣了,涨红了脸、梗直了脖子面对着她。过河拆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你怎么不是?!”余洁瞪圆了眼睛……虽然她自己也很震惊怎么会这么说他的,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她刚想发飚,却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 一个接待员小姑娘推门进来,刚想开口,却诧异地看到一向冷冰冰的“戴小姐”满脸怒色,而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商静言则满脸尴尬和愧疚。她愣了。 “呃……”商静言朝门口侧了侧头,等着来人先明确身份。 “哦!”小姑娘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连忙指指身后道:“老板,后面的客人到了。” 商静言的胸口有些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厌倦感。一个接一个的陌生人、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的辛苦劳作,他现在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哦!”他无奈地应了一声,“你先把客人带进房,我……” “谢谢你,商师傅!”余洁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把包往肩膀上一甩、转身走了。他显然是想在别人面前粉饰太平下去,那好、粉饰呗! 商师傅……啊?商静言的嘴里涌起一股很浓的苦味儿,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是想到还有外人在眼前、到了嘴边的“姐”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走出按摩中心的时候,余洁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她刚才一直在几脚旮旯里苦苦搜索的词:处女情结!她被吓了一跳,掏车钥匙的动作也停住了。 处女情结?!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活到三十有二的份儿上了,到今天还会有这种情结!而且当然的,她早就不是处女了,商静言才是个半处男呢!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念头的……可是,各种症状都在明白无误地向她显示这样的信息:她,余洁,对商静言这个表现不佳的小男人产生了处女情结!嗲声嗲气的口气、卿卿我我的依恋、于心不忍的迁就、莫明其妙的生气…… 天哪!她暗叫一声不妙,心急火燎地在大包里东翻西掏地找车钥匙,可是那一大团床单很碍事,恼得她一把抽了出来、忿忿地扔进了眼前的塑料垃圾箱里,大敞着包口继续找。终于找到了!她呼了口气……她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把车钥匙拉在那个□迷蒙的小房间里了呢!扭头刚想走,可眼角瞥到垃圾箱里那团刺眼的白、又犹豫了。想了想,她又用两根手指头把那团床单拎了起来,打算带到外面再去扔了。 刚刚坐上车,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胡蓓倩。 最近胡蓓倩在忙她的婚姻大事,又是采办物资、又是拍婚纱照、又是张罗酒席的,忙得焦头烂额,每次打电话给余洁就是一肚子的牢骚和埋怨劈头盖脑地招呼过来、有几次甚至还说不打算结婚了,真是让余洁哭笑不得。而最让她头疼的就是她特别能说,一抱怨就是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常常听得她耐心全无。 “喂?”余洁有气无力地接起了电话,不等她开口就先声明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如果是打算说你跟张某人的事,麻烦你改天再来。” 胡蓓倩愣了一下,马上否认道:“不是,找你吃饭的!” “不吃!”余洁回答得更斩钉截铁……首先是因为她又惊又气得没胃口,其次是因为她知道她找她吃饭就是为了坐下来、痛痛快快地抱怨。“我有约了!”为了不伤及两人的感情、她找了这么个借口。 “约谁啦?”胡蓓倩很不爽地问。 “管那么宽干什么?”余洁恼火地反问。买下按摩中心、匿名来按摩的事她对谁都没说。 胡蓓倩听出她的确是心情很恶劣,连忙换了乖巧的口气问:“怎么啦?人家就是好久没见你、想你了嘛!” 每次一听到她这么嗲兮兮的口吻,余洁即便是满肚子火也没法发出来了,只好叹了一声道:“再说吧,我现在在开车,等会儿看情况、再打给你吧!” “哦!”胡蓓倩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还不死心地问:“那你明天干什么?” “睡觉!” “那我……” “我有电话进来,不说了!”余洁不容她说完就掐断了电话,侧头看了看屏幕上新跳进来的来电显示:商静言!她迟疑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姐,你走了吗?”商静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余洁四下暼了暼,没回答他、反而没好气地反问道:“干嘛?”她发现自己的处女情结还蛮严重、蛮当真的! “嗯……”商静言也听出她的口气恶劣了,窒了窒、低低地道:“我……病了,能不能麻烦你来……呃,接我回家?” 余洁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动了起来,但是她没让笑意流露出来,严肃地问:“病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鸦鹊无声、传出“叮”的一声轻响……那是电梯抵达的声音。 “你已经出来啦?”余洁急忙问他。 “嗯,你回……”商静言的话还未说完、电话忽然断了,肯定是进了电梯之后、没了手机信号。 余洁暗叫不好,连忙发动了车、朝车库出口疾驰而去。开到大楼门口,隔着车窗和大楼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见商静言正从电梯里慢吞吞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步伐的大小几乎都是一样的。右手执着盲杖、一丝不苟地左右轻轻挥动、探着前面的路,左手则紧紧握成拳头贴在大腿上。 余洁的心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认清他是瞎的一样。 门童为商静言拉开了玻璃门,可是商静言却没有出来,而是迟疑了一下,往左移了几步,缩到了水泥墙后面。 余洁皱眉、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干什么去了。就在她准备打电话过去问他的时候、手机倒先响了,她连忙接了起来。 “姐,你、你走了吗?”商静言的声音已不像刚才那么着急和……有力了。他想,如果她已经走了的话,那就算了吧! 余洁听出了他的退缩,心里又是一阵抽痛,忙道:“我在门口了,快出来。” “呃?”商静言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走远、而且还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一暖,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出了玻璃门。 “在门口等我!”余洁推门跳下了车、快步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商静言把盲杖换到了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 上车之后,余洁的心情忽然又悻悻起来,斜睨着他、冷言冷语地问:“怎么忽然想通了、愿意生病了?”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没逻辑,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 “姐……”商静言为难地低唤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手、碰到了她的右手臂,然后就顺着手臂往上、手指停在了她的肩膀和脖子交接的地方,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往上,轻触了一下她的嘴角。他摸出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连忙缩回了手、怏怏地问:“你……真的生气啦?” “嗯!”余洁大声哼了一声,心中苦兮兮地暗道:管他什么处女情结不处女情结的!她决定今天就豁出去了,反正他也看不见她的窘样,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又如何?! 商静言闻言嘴角往下垂了一下、头也耷拉下来了。“刚才、刚才……我不是不想跟你走,”他轻如蚊呐地哼着:“是你性子太急了嘛!” 余洁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来,噗哧一声乐了……情绪的反差让她自己也很吃惊。“我太急了?” “嗯!”商静言点了一下头。 “呵呵……”余洁低低地笑了出来,扭头看了商静言一眼、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点头、道:“嗯,是我太急了点。” 商静言侧了侧头,有些吃不准她这话的确切意思。 趁着红灯的功夫,余洁侧身过去飞快地啄了他的侧脸一下,随后便得逞一般、嘻嘻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偷袭他的瘾,而且对偷袭成功后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地百看不厌。 商静言脸色泛红地侧头面对着她,好半天才问:“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余洁问。 “别吃水煮鱼了!”商静言摇摇头道:“你的肠胃真的不好,不能再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了。” “那……我们去吃日本菜?”余洁试探地问。 “日本菜?”商静言皱眉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吃不惯那些生的东西。”洪建邦是个日本菜的忠实爱好者……也难怪,台湾人嘛!隔三差五地就要组织全家去下一次附近的日本馆子,要么就是叫妹妹从超市里买上一大堆Sashimi啦、寿司之类的,在家过嘴瘾。常常害得他闹肚子。 “西餐?”余洁又想出个主意,“去吃牛排吧!”要换在平时,她绝对没这么好的耐心……而且也根本不会费神去想这些琐碎的东西。一般情况下,要么有人会为她打点饭菜、要么就是对方知道她不耐烦的性子,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真是屈指可数的几回。 商静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你会做饭吗?” “会是会,可是不怎么好吃!”余洁耸耸肩道:“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时候会很想吃中餐,可是华盛顿没有正宗的中餐馆,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做了。” 商静言微笑了起来,“不好吃也吃掉了?” “嗯!”余洁点点头,“不过多做几次之后也就好很多了,至少……都熟透了!” 商静言呵呵笑了起来。 嗯?余洁忽然觉出点味道来了,暼了他一眼问:“要不……我们去我家,做饭我是不行的,但是可以叫外卖进来吃。我家楼下的那家饭店做的东西不错。”问完,她一边看着路面、一边一下接一下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商静言的笑容扩大了,“嗯!” 余洁的笑容也扩大了。好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5-4 进了门,余洁又一把扔掉了商静言手里的盲杖,拖着他的手直接带进了浴室。 一路上商静言都很明智地用手扶着墙面,大致测量了距离和脚步、也顺便知道一下自己在往什么地方去,免得又像上一次一样,转了一圈、结果什么都不知道就走了。触到门框、跨过门槛之后,墙面也消失了。他皱着眉,又伸长一些手臂探了探……依旧是空气,于是疑惑地问:“姐,这儿是……哪儿?” “我们先洗个澡、再叫东西上来吃!”余洁不怀好意地笑着、手指攀上了他衬衣上扣着的最上面一粒钮扣。 商静言的脸又开始发烧了,像是在看着余洁的手指一样、很专注地低着头、尽力把眼睛转向自己的胸口,不过并没有反对。 余洁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忍不住啄了他的脸颊一下,手指飞快地一路往下、解开了一整排扣子,随后用指尖轻轻地在他白皙的腹部画了个圈、感觉到他的腹肌绷紧了。 “姐……”商静言按住她的手指、抬起头面对着她问:“为什么是我?” 余洁将整个手掌滑向他的腰两侧、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扶着他的腰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商静言愣了一下,再次按住她的手,皱着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洁有些不明白了,难道她的答案还不够清楚吗?“喜欢你不好吗?” “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商静言使劲摇头,窒了一会儿才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是个瞎子、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农民工……” “别说傻话,静言!”余洁受不了地按住他的嘴唇。“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什么为什么的?” 商静言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我问你,”余洁松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侧着头、皱着眉看着他问:“你喜欢我吗?”问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荒唐……他看不见! “嗯……嗯!”商静言点点头。 他这么拖沓的回答让余洁大为不爽,瞪了他一眼才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呀?我比你大那么多,又老是捉弄你,还一点都不像女人!”她越说越大声、自己也恼怒起来,也不等他开口了、接着道:“我又有钱、学历又高、职位又高,这些不都是男人讨厌女人的地方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跟我上床、跟我回来?!” 商静言被她的这顿抢白说得有点傻了……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啊?可是……说得好像又有点道理!他的手指不由得在自己的大腿上划来划去、犹豫着该不该抱抱她以示安慰啊什么的。 余洁暼着他无措的小动作,心中暗叹一声。 和眼睛看不见的人相处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明明你用眼神和肢体语言暗示他有所举动,希望他主动吻你、抱你、或者安慰你,可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你的眼神也好、暗示也好全都是白费功夫,到最后还会弄得自己灰心丧气! 比如现在,余洁正眼巴巴地瞅着他、希望他能说上一堆甜言蜜语出来,哪怕她知道那只是出于客套的安慰之词,可是也至少能逗她开心一会儿,但他不知道说!唉,说到讲话这方面,对他来说也是个问题。她觉得他爸爸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给他起了“静言”这个名字,真是……人如其名啊! 商静言还是傻傻地站着那里,一脸的困惑和犹豫,看来一时半会儿……甚至就算她把话挑明的话,他都不会有任何举动的。 算了!余洁再次暗叹着放弃了。她是急性子、是不像女人,没错。但她偶尔也会放弃一下主动的权利、希望别人做点什么,如果事事都要她挑明的话……那也太累了吧?“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吧!”她淡淡地说着,轻轻推着他转了个身、面对着淋浴房,执起他的手腕、举着他的手碰到了敞开着的玻璃门,道:“然后让你自己弄!” “姐……”商静言当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很多,连手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刚才的那番话、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首先,他没经历过;其次,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安慰……她是个这么强的女人呀! 余洁没有再等他憋出什么话来……对他来说,也太为难他了。她带着他跨进了宽敞的淋浴房里、轻轻握着他的手一一触碰着水龙头、花洒以及各种用品的位置,顺便也把一些他用不着的东西移到了他不太可能会碰到的角落里。“记住了吗?”她问。 “嗯!”商静言轻轻应了一声、垂下了头。 “我去拿干净衣服给你,你把衣服脱在外面的洗脸台上就好了。”说完,余洁便退出了浴室、出去拿了自己的宽大家居服来给他。 商静言没有动,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得为数不多的重大决定之后的结果,可是……明显还不够。之所以会那样问她,是因为这个问题是自从那次海边的激吻之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他想不明白,但是却发了疯一样地想弄明白。没想到他心中的迷题没有解开,余洁倒扔了一大堆问题回来给他。 “放这边了。”余洁放下衣服、把他从淋浴房里引了出来、手放在了一叠衣服上面,道:“我拿了我的衣服给你,应该可以穿的。” “姐!”在她转身要走之前,商静言拉住了她。“我做错什么了吗?” “做错什么?”余洁怔住了,“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 余洁有气无力地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没有生气。”她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这种情绪她也说不确切,好像是……有点失望、有点挫败、有点无奈,总之,挺复杂的。 “你生气了!”商静言轻蹙起眉,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摸到了她的脸,“我看不见,但是我听得见、感觉得到。你在气我不该问你那些问题、气我不该在这种时候问那些问题,是不是?” 余洁定定地看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指飞快第在她的眼角眉梢掠动着,好像真的能摸出她的情绪和表情一样……她不知道!然后,她开始伤心了、也真的开始生气了……气她自己。“静言,我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喜欢你而已……”天哪,单纯地?“别把问题想得这么复杂。” “我、知道了。”商静言点点头,“我也……嗯,喜欢你!”脸又开始发热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说下去了:“我、我从来、没有……嗯……像喜欢你这样地喜欢过别人……”呼,长出一口气。 余洁看着他明显是憋坏了的脸色、笑了,刚才还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我知道了,我们……”她亲了他的嘴唇一下,低低地道:“我们其实都只是很单纯地喜欢对方而已。”唉!她暗叹一声,处女情结啊、处女情结,一句话就能转阴为晴、拨云见日啊! “嗯!”商静言再次点头……很严肃的样子。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用手扶住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商静言很快又觉得热了……浑身发热。这种认知让他又惊又喜。“姐……”他的手已经情不自禁地移到了余洁的腰上、手指偷偷地撩开了她的衣角、溜到了她细腻的皮肤上。 “嗯?”余洁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兴奋的战栗和……嘿嘿! “你……也要洗澡的对吗?”商静言低低地问着,嘴唇本能地在她的脖子上寻找着新的落点。 余洁的嘴角勾了起来,“嗯!” “嗯……”商静言低吟着,吮吸着她被自己拨开衣服遮蔽的的肩胛骨,她好瘦……不,应该说是骨感。脖子细细的、锁骨很明显地突出,嘴唇落上去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很有线条感。他不喜欢胖女人……大概是职业的关系,胖的人总需要他花更多精力去认穴、更大的力气去为他们推拿,很累。“要不、要不……”他细细地呢喃着,在肚子里酝酿着最后的勇气。 余洁浅笑着、看着、等他把句子完成。 “嗯……”勇气还没达到最高值。 又等了一会儿,,余洁实在是耐不住性子了,托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低低地道:“静言,虽然我看得见你的表情……不过,这种时候还要我来说的话,你不觉得对我也不公平吗?” “嗯?什么东西不公平啊?”商静言被她问得愣了。 “你看不见,所以就可以不做所有你不喜欢的事,可是现在这种时候,明明是你喜欢做的事……你喜欢的对吗?”余洁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表情很尴尬、脸更红了些,这才接着道:“这种时候,是你们男人最喜欢采取主动的时候,你不该因为害羞,所以就只是做表情给我看……就因为我看得见。而且万一我主动了的话,你又要说我捉弄你、不把你当男人了!”说着,她狠狠捏了捏他的脸颊。 商静言有些吃痛地挣了一下,嘟囔道:“这里的确只有你看得见嘛!” “呵呵……”余洁笑着抵着他的额头、盯着他半垂着的眼皮问:“你这算是在撒娇吗,静言?” “姐!”商静言往后缩了一点、脸都皱成了一团。撒娇?太……那个了吧? “咝……”余洁咧了一下嘴,“为什么现在听你叫我姐感觉这么奇怪呢?” “嘿嘿。”商静言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和鬼鬼的味道,试探地问了声:“那……叫你洁好吗?” “洁?”余洁一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却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嗯,洁!”商静言自己也笑了,低下头继续轻轻吮吸着她的肌肤,问:“这样……可以吗?”问话的同时,他慢慢撩起她的T恤衫。 “咝……”余洁情不自禁地再次低呼出声。肌肤上随着他的触碰起了一串鸡皮疙瘩,身体也在他的小心翼翼的轻触下轻轻颤了起来,“嗯,可以!”她低低地鼓励着他。 “我们……嗯,一起洗好吗?”呼,又长出了一口气! 余洁呵呵笑了起来,“终于说出来了……”她感慨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道:“白头发都等出来了!” 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皱皱眉道:“你的头发剪得好短哦!” “哼哼!”余洁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不屑地道:“离婚之后我就剪短了,被人伤心了嘛!”见他的脸上露出很古怪的表情,她连忙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喜欢留长头发。” “哦!”商静言低低地应着,心里难免有种涩涩的感觉……虽然他明知自己的念头很荒唐,不过他还是嘀咕了一句:“现在还在伤心吗?” 余洁笑了,“你说呢?傻瓜?” “嘿嘿!”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双手一举、褪去了她的T恤衫,然后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了探她身后的位置、摸到了洗脸台,推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将她抵在了洗脸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余洁无声地笑了起来,轻轻坐在台面上、抬腿绕住了他的腰、双手挂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身前。 “嗯……”商静言被这样紧密的贴合惹得低低地呻吟了出来,急急地寻找着她的嘴唇。 将嘴唇迎上去之前,余洁低语了一句:“还好我们还没洗澡。” 简简单单的一个淋浴,他们却前前后后洗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其中还辗转了多个地点,洗脸台、淋浴房、地毯、床上,最后再回到浴室、又冲洗了一把……刚才洗的前功尽弃了。 事后,余洁在想:小伙子毕竟是小伙子啊! 那一晚,商静言在余洁家留宿了。自从来上海之后,除了累极了在按摩中心睡过一两次之外、这是他头一次夜不归宿。打电话给妹妹的时候,她很诧异、问他:“今天生意很好吗?累坏了吧?” 他嗯了一声,想想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穿、还是补了一句:“不是,在外面睡。” “啊?”商佩言大吃一惊,想都不想地问:“你去哪儿了,哥?” 商静言皱眉,没有回答。 说谎他说不来,可是他也不想说实话……圣诞夜那次、余洁带他去了海边之后,妹妹就唧唧歪歪了他好几天。他知道,她是绝对无法接受余洁和他之间产生多余的瓜葛的!何况她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这才急着给他介绍女朋友……可以说是自做主张的!原本,他想就答应她一次、反正结果肯定不会怎么样的。可是现在…… “哥!你、你不会是……”商佩言急了。 “我的事你别管了。”商静言的眉也皱得更紧了。他现在的心情可以用喜忧参半来形容,原有的那些烦恼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可是因为有了巨大的喜悦作铺垫,所以还可以暂时忽略一会儿。他不想因为妹妹的三言两语再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于是他道:“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瞎了、不是痴呆了。” 商佩言被他这么生硬的话和语气给说得愣住了。 “放心……”商静言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低低补充了一句:“你早些睡吧!”便挂了电话。 余洁看着他摸索着从浴室里出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看他的脸色、轻声问:“跟佩言说过了?她……” “说过了。”商静言打断了她,扬起一个笑脸问:“还没送来吗?” 余洁看看他硬撑起的笑容、涩涩地跟着笑了一个,从沙发上起身把他领了过来,答了一句:“还没,快到了吧应该。” 商静言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余洁“看”电视,却不知道余洁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 犹豫了好一会儿,余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静言,佩言说……要给你介绍了个老乡做女朋友?” “嗯!”商静言垂下眼帘、无奈地低声道:“我拧不过她。” 看他不情不愿的表情,余洁稍稍放心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要是佩言和建邦回台湾的话……你可以住到我这儿来!” 商静言有些意外、侧脸面对着她,眼睛转了转、仿佛在从她的脸上找切实的证据一样。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住过来。”余洁的嘴角扯了一下,心里又开始小鹿乱撞了。 商静言更加意外了,睁圆了眼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呃,不、不了!我……还是住家里的好,嗯……方便一点。” “我这儿也很方便啊!”余洁有些不服气地朝身后一挥手道:“里里外外只有一间,又没有楼梯、又没什么门槛的,比你家可方便多了!”说完,她忽然感到有些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就好像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商静言的脸红了,因为他想到了“同居”这两个字。“姐……太、太快了吧!”他挠着头、支支吾吾地道:“我们、我们,那个……呃,才……哎哟!”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以憨憨的傻笑终结了。 其实余洁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后悔了……她也意识到进程太快了。不光是对他、对她自己也太快了。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再次和某人开始长久关系的准备,而且……还是个男人!“嘿嘿,”她也讪笑了两声,捏捏他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笑道:“好,我们慢慢来!” 商静言笑了,“嗯!”他喜欢她的话。慢慢来?好,慢慢来!虽然他无法确定余洁的心思……长远的,但是他可以确定他自己的! 6-1 百日酒的那天白天,余洁先和胡蓓倩约好了一起吃饭、然后再陪她去展览中心一次。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婚庆用品展。 去吃午饭的路上,她先是被胡蓓倩狠狠数落了一顿,埋怨她最近的神秘和疏离。当然,她全都忍了、什么都没说,可胡蓓倩还是不知道怎么地看出点端倪来了,数落完之后、神秘兮兮地一笑道:“你这两天肯定有什么好事!” 对此,余洁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说实话,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两天是怎么了、算不算有好事。和商静言在一起或者通电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么……小女儿态;那些嗲兮兮的话和举动让她事后一个人想想的时候都寒毛直竖。可是一旦和商静言这个名字脱了干系的时候,她除了偶尔觉得有点空落落之外、又恢复了原先那个总是冷冷淡淡的、对什么事都没什么耐心的老样子。她觉得自己快要分裂成两个人了——男人版的余洁和女人版的余洁!这让她挺困扰的……她想不通到底哪个版本的余洁才是真正的自己。而更让她郁闷的是,她一边被这满腹的困惑困扰着、一边又觉得挺美滋滋的……是那种类似中学生有了个爱慕者那样的窃喜! 胡蓓倩倒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一脸“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的表情。 坐下吃午饭的时候,余洁朝胡蓓倩扬了扬下巴道:“说吧,什么事非要跟我当面说?”她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反正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她决定好好扮演好朋友的角色! 胡蓓倩的脸皱了皱、表情垮了下来,撅着嘴道:“我不想结婚了!” “唉!”余洁倍感无聊地叹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问:“又怎么了,妹妹?” 胡蓓倩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他什么事都不管,都让我去做!选酒店、定婚庆公司、拍婚纱照、选蜜月地点,还有宾客名单、席位安排、喜糖、新房……就连租车的事儿都要我去做,你说说这样结婚有什么意思?!” 余洁挑起眉看着她,问:“你不是喜欢做这些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做这些过了?”胡蓓倩着恼地甩了一下头。 “你一直喜欢啊!”余洁耸起肩膀道:“你做事的态度就是事必躬亲、巨细无遗,谁要跟你抢、你还会跟谁急!” “你胡说八道!”胡蓓倩想都不想地低喝道:“我有你说的这么劳碌命吗?而且还把我说得像个控制狂一样!” 余洁再次耸肩,摆了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给她看看。 胡蓓倩的嘴撅了起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余洁淡然地迎视着她的目光。 胡蓓倩被她看得没底气了,过了一会儿、怏怏地问:“真的?” 余洁微微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胡蓓倩的嘴撅得更高了,垂下眼帘、低声嘟囔道:“那他也不能就这样双手一摊、什么都不管呀!” 余洁不以为然地朝她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道:“那你跟他说呀!” 胡蓓倩瞪了她的手掌一眼,嘀嘀咕咕地道:“我怎么没说呀?可是……说了也白说嘛!”她心有不甘地转了转手指上的钻戒、悻悻然道:“哦,他倒好!就买了个钻戒往我手上一套就完事了,以为自己娶了个菲佣回去啊?那这样也太便宜他了!” “呵呵!”余洁无奈地摇头,暼了一眼她的订婚戒指、玩笑地道:“行,那你把戒指还给他吧,明天再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就又恢复自由身了!等一下我们也不用去什么婚庆展了,去喝喝咖啡、看看电影吧!” 胡蓓倩一窒,愣了一会儿才冲她扮了个鬼脸道:“怎么有你这种劝离不劝合的人的?我算是前世作孽才会找你当好朋友的!” “我和黄建斌离婚的时候你不是还举双手赞成的吗?”余洁高高挑起一条眉毛、斜睨着她。 “你别没良心了好不好?是你说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嘛!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留在身边呢?典型一个祸害嘛!” 余洁无所谓地一笑,耸了耸肩。其实对黄建斌是不是有女人这个事实,她倒真的是无所谓……唯一有所谓的就是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男人值得两个女人同时侍奉的。既然他对她感到不满意,那她就落得个大方、放他去另找让他满意的人咯! 胡蓓倩看她笑得淡定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替她难受和担心。她与余洁十几年的朋友做下来了,深知她是个就算是苦得要命的东西、都会囫囵吞枣地往肚子里一吞,然后笑笑地拍着自己的肚子说自己没事的人。 余洁从胡蓓倩的眼里看出了担忧的神色,再次一笑、岔开话题问:“要不要我去跟张某人做做思想工作?” “那倒不用。”胡蓓倩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矫捷、道:“只要你见面的时候跟他旁敲侧击一下就可以了。” 余洁嗤笑了一声,点点头。她还说自己不是控制狂?连要她怎么点拨张某人的策略都替她想好了! 吃了一半的时候,余洁的手机响了。她也没看,直接抓起电话起身出去接了……这个点应该是商静言打来的。 果然是他。 简短地聊了几句之后,余洁回到桌边。就看到胡蓓倩促狭地望着她、满脸的笑意。“吃到苍蝇了?”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指了指桌上的菜道:“今天可以吃霸王餐了?” 胡蓓倩没理会她的嘲讽,鬼鬼地指了指电话问:“谁啊?让你开心成这样?” “哼!”余洁对她嗤之以鼻。 “说嘛、说嘛!”胡蓓倩扭了扭身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热切了,凑近了一些问:“是不是就是这两天的那件好事?” 余洁自顾自地夹菜、吃饭。 “肯定是的!”胡蓓倩则自顾自地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她,天马行空地猜测道:“是个男的……” “为什么是个男的?”余洁抬眼瞟了她一记……很凌厉的一记。 “呵呵……”胡蓓倩笑着拿手指头凌空画了个圆圈、把余洁的脸圈在其中,“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很像个女的啊!” 完蛋了!余洁在心底暗叫一声,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可是脑袋却有些嗡嗡作响了。 “你……”胡蓓倩正想乘胜追击,但是被余洁打断了。 “你吃不吃啊?看看现在几点了?展览会四点半就会结束的!”余洁悻悻地翻转了手腕、敲了敲表上的指针。 胡蓓倩看了看她的手表,吐了一下舌头……快一点了!连忙低头认认真真地吃饭了。 逛完婚庆展览之后,余洁又驱车把胡蓓倩和她采购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送回了家,这才调转方向直奔举办酒席的饭店而去。被胡蓓倩唧唧歪歪地折腾了一下午之后,这会儿的独处让她感到很清静。而想到接下来的种种,她又不禁有些烦心。对于商佩言为她哥哥安排相亲的事情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商静言不会接受的……当然更不敢当着她的面做什么!但是想到商佩言的反对就让她头疼。 从前天晚上商静言与他妹妹通完电话之后的反应来看,余洁认识到商佩言这小妮子还是很有点小算盘的。晚上的百日宴上,不知道她会怎么表现呢? 想到这儿,余洁忽然心有不甘起来,抓起手机拨了商静言的电话。 他没接,大概正在上钟。 余洁又拨了接待桌上的电话,得知他果然在上钟,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好。挂了电话之后,她调转车头朝按摩中心去了。 下钟的时候,商静言有些累了。刚才的客人是一个胖胖的韩国女人,会说一些中文。给她推拿的时候,她就不停地要他大力点、大力点,以至于他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个女人了……这么大的力气,很多男人都吃不消;而且刚才明明已经过钟了,她还赖在按摩床上不走,非要他再给她捏一下肩膀,说他没有按足时间,把他气得差点跟她辩驳……要知道,他从来都不会缺钟的! 刚回到休息室、在小钢丝床上坐下想喘口气,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听铃声是余洁打来的,他又惊又喜地摸到放在桌上的手机接了起来,低唤道:“姐?” “刚刚下钟?”余洁靠在车窗上、笑着问他。看到后视镜里笑盈盈的那张脸,她自己都被镜中人满脸的柔情蜜意给吓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却笑得更开心了。 “嗯!”商静言重新坐了下来,靠在墙上缓了口气道:“我歇一会儿就换衣服了,妹妹说六点钟来接我。” “我已经在楼下了,你换好衣服就下来吧!”余洁轻蹙着眉道:“我们一起去!” “呃?”商静言一愣,“你已经在楼下了?不是说要陪朋友逛街的吗?” “逛完了。”余洁道:“想和你一起去。”唉,这口气怎么像是闹别扭的小女生呢?“要不要我上来接你?” “嗯……不用了,我马上下来。”商静言说着、站起身去换衣服。 “好,换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把车开上来。”说完,余洁挂了电话、有些郁闷地拧着眉头。他的语气里听起来有种不情愿的味道,会不会是不喜欢她这样的突然变卦呢?原先他们是说好各走各的、尽量都一切保持原样和低调的……唉!她不禁再次暗叹,对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情和行事方式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还感觉很陌生……她从没有这样在乎一个人过! 五分钟左右,商静言的电话就来了。 她急忙发动了车、从旁边的小路上开了出去停在了按摩中心门口。没多大功夫,就看到商静言从电梯里出来了。“啧!”看清他的打扮之后,她不由得颇为不爽地啧啧出声。 商静言今天打扮得很精神、也挺帅气。深蓝色的POLOT恤和稍稍磨白了的牛仔裤,头发也剪过了,清清爽爽、干净俐落的样子。肯定是昨天回到家之后、商佩言给他剪的……她的手很巧,商静言说这么多年来、他的头发都是她为他剪的。肯定是为了今天晚上的相亲! 余洁一边帮他扣上安全带、一边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嗯,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嘛!” 商静言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不解地皱皱眉、低声道:“好看吗?妹妹帮我买的。”他听出她的口气不善。 余洁懊恼地冲自己直皱眉……老天哪!余洁,你是吃错什么药了?“好看!你皮肤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商静言将信将疑了一会儿,抬手碰到了余洁的手臂,停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对就顺着她的胳膊摸到了她的脸上、很快地摸了摸她的嘴角,摸出了她的一丝笑意,这才放心地扬起嘴角笑着道:“我也不知道穿的是什么颜色,反正妹妹叫我穿这件、我就穿了。” 余洁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悻悻地问:“那我给你买衣服行不行?” “嗯?”商静言怔了怔,摆了摆手道:“不用,我有衣服穿……妹妹也会给我买的。” “你哪儿……”余洁把到了嘴边的话使劲地咽了回去,改口道:“佩言给你买是佩言买的。我给你买是因为我喜欢你穿得亮一点、嫩一点,把你打扮得漂亮一点……不行吗?”最后三个字是她硬生生加上去的,所以听起来和整句话有点脱节。 商静言又愣住了,为难地挠挠头道:“姐……我有、其实……好吧!”他还记得当初为了买不买太阳眼镜的事而和余洁闹得很不愉快,现在他可不想再和她拧着来。 余洁乐了,伸手捏了他的手臂一下、满意地道:“好,喝完酒席就去买衣服!” 商静言被她跃跃欲试的口吻说得也笑了出来,“嘿嘿”地低笑着、点了点头。 往前开了一会儿,余洁暼了他一眼,低声问:“静言,佩言……知道你前天晚上在我家过夜的事了吧?” 商静言的表情有点僵住了,闷闷地“嗯”了一声道:“其实……也不难猜出来。我在上海也没认识什么人,平常顶多就是太累了、在按摩中心睡一个晚上,所以……嘿嘿。”他垂下了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余洁被他的“嘿嘿”弄得心里有点不舒服……里面有很多妥协和无奈的味道,于是就皱着眉问:“她反对你和我在一起,对不对?”问话的同时,她的心里觉得挺别扭的。凭什么呀?商静言到底是商佩言的哥哥还是弟弟呀?难不成就因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商佩言就可以像管小孩子那样地管着他吗? 商静言的头垂了一点下去、没作声。 “她给你介绍女朋友是为了拆散我们吗?”余洁有些恼了。 “姐……”商静言有些着急地抬手按住了余洁的手臂、侧头面对着她道:“别……嗯……”他紧紧皱了一下眉、坚定地摇了一下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你放心!” 余洁连续暼了他好几眼,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微张开的嘴又及时闭上了。“放心”她是绝对做不到的!他好好地在按摩中心里上个班、对外宣称还是那里的老板呢,都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骚扰和欺负,还摔伤过一回,这就足以说明他是个很受女人欢迎的男人;现在看他打扮得这么干净帅气的,说不定待会儿在酒席上一露面就被那个什么老乡相中了呢!除了这些外在威胁,她还得防着他妹妹和其他女人里应外合地设计他,光是想想这些就让她有点来气;不过她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不想表现得太有占有欲、太不信任他、太……掉价。 “姐,你……嗯,万一……妹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生气好吗?”商静言不放心地皱起了眉。 余洁怔了一下、笑了出来,“傻瓜,我跟你妹妹较什么劲儿啊?只要有你叫我放心这句话就行了,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这倒是她真心实意的话,她绝对不会和商佩言较劲的。人家是个爱兄心切的小女娃、还“姐姐、姐姐”地叫了她这么些年,光凭这个,她都不会跟她翻脸。更何况她才死里逃生没多久,虽然现在养得圆滚滚的、可是健康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她更不会去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了。最后,就算商佩言有一天和她挑明了不接受她的意见,她也坚信自己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搞定她的。 商静言听了她的话窒住了、愣愣地面对着她,心里突地一动、有种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蹦了出来,把整个胸膛都塞得满满的、胀胀的……可惜的是他的眼睛看不见,要是能看见的话就会知道余洁的脸现在已绯红一片起来、神色也很尴尬。 事后,余洁自己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她不记得自己可曾对任何人说过类似的话。 6-2 商佩言的姨妈带来的那个女孩叫贾庭芳,是个长得挺水灵、说话做事都挺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见过世面、很知分寸的味道。后来在商佩言的循循善诱下听她说前些年都在深圳、广州、东莞等地的珠宝加工厂里打工;最后的那份工做到了车间里的小头目、只是因为家中父母同时病重,这才半途折返的。现在父亲安好、母亲已经过世了,所以打算再到上海来另谋出路。 余洁觉得她来吃酒、相亲纯粹是顺便而为之,多少放心了一点,当然、没过多久,她就又不放心了……不是因为商静言。 席间,商佩言待贾庭芳很热情……余洁觉得她有点过分热情了,就好像要把她哥哥身体上的残缺和态度上的不热情全都由她给补回来一样。她除了抱着孩子一桌桌转圈之外就是拉着她问长问短的,一会儿是老家谁谁谁好不好啊、一会儿是深圳广州等地怎么样啊、一会儿又是对上海的印象如何的,让贾庭芳多少有点应接不暇和不自在。 余洁在一边冷眼看着,心里暗暗地觉得好笑,于是就伸长了腿、隔着商佩言——洪建邦抱着大胖儿子到别桌现去了——偷偷地在桌子底下踢商静言的脚。她的腿长、桌子上又围着桌裙,所以动作很隐蔽。 第一次被踢到的时候,商静言吓了一跳、连忙把腿往回缩了一些。可过了没多久,刚刚伸出去一点的脚就又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猜到是余洁在使坏了,微微朝她侧了侧头、皱了一下眉……果然,桌下没人再踢他了。可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他就感觉到她脱掉了鞋、用脚趾撩开他的裤腿轻轻磨梭着他的小腿……如此之胆大妄为!震惊之余、腿上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很想伸手去挠挠、或者狠狠掐那只不安份的脚一下……当然不能。他只好又往回缩了一下腿,同时使劲皱着眉头、轻咳了一声,这才制止了余洁的小动作。 “你没事吧?”听到他咳嗽,贾庭芳关心地问:“要不要喝水?”其实更主要的是为了避开商佩言的喋喋不休。 商静言被她突然调转话头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谢谢。” 余洁不动声色地用脚在桌子底下找鞋,看到商佩言朝自己这边扭头,便挑着眉冲着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这时,洪建邦在旁边桌上大声叫商佩言过去。 商佩言离开后,余洁发现贾庭芳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扭头和商静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难喝的茶水,静静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个人。 她发现从两个人的外貌来看,他们倒还蛮登对的;讲话也都是轻声漫语、低低的、让人听不真切;而且贾庭芳真的挺会照顾人的,为商静言加水、夹菜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也很诚恳,每做一个动作之前还会轻声提示他一下,做得一点都不突兀、不过分。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自己带商静言出去吃水煮鱼时的情形来了。她总是为他夹满满一碗的菜、像是怕他会吃不饱似的,现在想想很有硬塞给他吃的味道;而平时,她也从不会在动作之前提醒他要干什么、而是直接拉着他到东到西的。方致新说过,眼睛看不见的人因为看不见、不了解身边的环境,所以会变得胆小、会不容易信任别人……这样想来,也难怪他时常会对她流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了。 想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涩起来,一杯已经冷掉了的、这么难喝的茶喝到底朝天才觉得嘴里很不是滋味。 那一边的商静言因为很久没有听到余洁的声音、也没感觉到她在桌子底下踢他,不禁有些不放心了。而身边坐着的这个贾庭芳,讲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对他的照顾也无微不至,让他想无礼地闭上嘴不理她都难!现在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的味道了。他不知道余洁是不是还在座,同时又少少地希望她不在、走开了,没有看到贾庭芳拉着椅子、坐得离他又近了些的动作。 就在余洁坐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是好些日子没和她联系的方致新打来的。她起身离座,朝还在座的其他人欠了欠身、走开去接电话了。 听到余洁的手机铃声和随之而来的低沉的嗓音让商静言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算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贾庭芳低低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 商静言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迫切希望余洁能够赶快打完电话回来。 余洁是及时回来了,可是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匆匆对桌上的人道了声抱歉、便又转身和洪建邦和商佩言夫妇打招呼去了。 商静言愣住了,呆呆地仰着头跟随着余洁走动的方向转动着脑袋、拉长了耳朵听她跟妹妹解释离开的理由,可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嘈杂、所以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妹妹和洪建邦用惋惜的口吻不停地在说 “啊、现在就走”之类的话。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甘来……他好希望自己能看得见余洁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真的是很着急还是因为贾庭芳的缘故而很生气。 “你的干姐姐要走了?”刚从厕所回来的贾庭芳诧异地看着身材高挑的余洁……她是跟商佩言、还有她姨妈同车来的,到的时候余洁已经坐下了、一直都没看到她起身之后的高度。 商静言皱皱眉、没出声。 余洁关照完洪建邦夫妇之后便快步离开了酒店,上车之后才打了个电话给商静言……刚才商佩言夫妇一直在关注着她、她怕目标太大,所以就没有特意去关照他。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她抢在商静言开口之前道:“静言,你不方便开口的话就听我说好了。” “嗯!”商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洁歉然道:“对不起,我有急事要走,待会儿不能带你去买衣服了!” “没关系。”商静言怏怏地答了一句。买不买衣服他根本就不在乎,可是她的突然离开让他很难理解。 余洁皱皱眉……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可是他声音里的失望任谁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对不起,静言!”她歉然地说了一声。 “什么急事?家里的吗?”商静言不能自主地问了出来,虽然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他直觉地感到打电话叫走余洁的是上次在圣诞夜那天晚上叫走她的人,那个用命令的口气对她说话、能在瞬间就把她拽走的男人!他听她说过一点她爸爸的事,每次说起的时候,口气都很淡然、甚至有点不以为然,所以他猜叫走她的人八成不是她爸爸。 果然。“不是,是我朋友有点事……”余洁有些无奈地解释着,耳边回响起刚才电话里方致新醉醺醺的语调、不禁有些着急……这家伙的视力已经坏到根本不能一个人行动了,这下再喝醉的话还不知道会跌得鼻青脸肿成什么样子呢!不过,更让她担心的是商静言生硬的语气……这家伙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了?到底她还是不是他姐姐啊?!可是诧异归诧异,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又补了一句:“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喝醉了酒、正在饭店里闹事。” 商静言闻言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迟疑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哦!”他本想问她什么朋友会这么早就喝醉、什么朋友重要到让她会毁了与他的约而半途离席,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贾庭芳就在身边坐着,更何况如果这样一问的话,就显得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言明什么确定的关系、更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稍稍背转了身、低声道:“那你、路上小心。嗯……你一个人行吗?我的意思是你朋友喝醉了,你能弄动他吗?” 余洁愣了愣、倒真的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很快就莞而一笑……笑得很甜。她突然灵机一动地恍悟到:原来被喜欢的人关心着的时候是这种滋味啊!“放心,傻瓜!”她低低地笑着道:“弄不动的话我会叫人帮忙的。” “嘿嘿……”商静言也笑了,他喜欢她用这样的口吻叫他“傻瓜”,听上去很甜、很有……女人味。“嗯,那你路上小心。” “嗯!”余洁的心里暖烘烘的,加了一句:“你到家之后给我电话吧!” “嗯!”商静言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恢复到原来的坐姿。 贾庭芳看着商静言脸上流光溢彩的表情,不禁有些呆了、同时也意识到他一定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酒席结束之后,商静言并没有如愿地回家,而是被洪建邦和他的那些台湾朋友们一起拉到了“传奇”去喝酒唱歌……当然,贾庭芳也被派去照顾他了。尽管他百般推辞,可是在洪建邦的那些台湾朋友们的一再坚持和妹妹的竭力怂恿之下,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去了。结果,他几乎一首歌都没来得及听人唱就被不知道什么人轮番敬了很多杯酒……所有人都叫他大舅爷,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之后……其实也就十来杯吧,他的身子一歪、就在如此鼎沸的人声之中睡着了,最后连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太清楚了! 隔天,等他头昏脑胀地醒过来的时候、报时器皿里的机械女声告诉他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他大吃一惊、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四下摸索着不知道放在哪儿的手机……没找到!“妹妹!”他扶着沉甸甸、胀痛不已的脑袋跳了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大叫:“我的手机呢?” 预期中会听到的妹妹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客厅的方向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佩言陪姨妈出去买东西了,你要什么?” “呃?”商静言大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拧着眉、侧着头,竭力分辨着这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庭芳。”贾庭芳看出了他的困惑和惊异,连忙解释自己的身份。 “呃?哦!”商静言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想起来了,自己昨天晚上醉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后来是建邦和另外一个人……就是贾庭芳,协力把他架起来、拖上车的。“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谢谢你……”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所以就拉长了尾音、草草了事了。 贾庭芳没怎么在意,问他:“你起来了?要不要喝水?我……” “呃,我……不用、不用!”商静言马马虎虎地摇了一下头,缩到房门后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正光着上半身!更主要的是,他不想麻烦一个陌生人帮他的忙。 贾庭芳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商静言轻轻合上房门、回到床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找了一遍,在书桌的椅子上找到了昨天穿过的牛仔裤,心急火燎之下、他也没工夫细想昨天《奇》晚上自己是怎么躺上床的,急急忙忙地上《书》下摸了一遍裤子,可是四个口袋里《网》都没有手机。于是他再到床上、床下,各到各处地搜索了一遍,都没找到。他急了,就在他恼火得想要狠狠地摔枕头的时候,房门上响起两声轻扣、随后就听到为余洁而特别设置的手机铃音。他心急火燎地扑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你的手机响了,昨天……”贾庭芳把又唱又跳的手机放到商静言朝她张开着的手掌里,后面的话也没说完……没机会! 商静言叽咕了一句“谢谢”之后就把房门又给合上了,手指已经摸到接听键、按了下去。“姐?我、我昨天……”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洁的一声怒吼给喝断了。 “你昨天晚上去杀人放火啦?!”余洁气极败坏地冲着手机吼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和今天早上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担心得我差点找上门来?!” 商静言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刚想解释自己喝醉的事,可是又被她吼断了。 “贾庭芳怎么会接你的电话的?她住在你家了?”一提到这个名字,余洁牙根处就忍不住直冒酸水,来势之汹涌让她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腮帮子。刚才乍一听到一个陌生女人接起商静言的手机的时候,她真的是又惊又怒,真想立马杀到他家去。 “呃?我、我不知道……我昨天喝醉了。”商静言理亏地低声嘟囔着。 “喝醉了?”余洁又怒了,“你也给我喝醉了?!” “建邦和他的朋友非要拉我去喝酒,结果没多久我就醉了。”商静言的心里有点堵……她的这个“也”字让他听得很刺耳。 “你……”余洁有些无语了,没什么气势地数落了一句:“不会喝、你还喝那么多!”她突然有些好奇喝醉酒的商静言会是什么样子……不会酒后乱性吧?“贾庭芳和你一起去的?”其实不用问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她依旧不甘心。 “嗯!”商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洁的嘴角使劲往下撇了撇,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商佩言的主意了! 她的沉默让商静言有点后悔,加了一句:“妹妹让她去的。” 我就知道!余洁暗想,冷冷地问了一句:“她让她去你就答应了?” “她……”商静言觉得心口有些堵,“我、我怎么不让她去?”结结巴巴这句之后,他有些恼了,大声道:“她在不在对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又不会跟她做什么!”他已经叫她放心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信任他呢? “你都醉得不记得打电话给我、不晓得自己的电话放在哪儿了,还有脸说不会跟她做什么?”余洁也恼了、也大声道:“我看你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吧?弄不好昨天晚上她跟你睡了一宿你都无知无觉的呢!” “洁!”商静言低喝了一声,生气地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还没醉到那种地步!” “哼!”余洁相当不以为然地从鼻孔里重重地出气。她见识过不少酒后乱性的事故……自己也曾经历过,更别提那些借酒壮胆或者装疯的事情了。当初黄建斌对于他的出轨就用了“酒后乱性”这简单的四个字解释了来龙去脉;再加上昨天晚上方致新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典型一个情场失意、借酒消愁的蠢蛋,要她相信男人能在酒醉之时还是柳下惠在世?门都没有! 商静言被她这声“哼”哼得火气更大了,皱眉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余洁在电话那头懊恼不已地猛抓头……她没想过要跟他吵架、更没想过说着说着竟然会变成这种局面。“静言,我不是……唉,”她重重地叹了一声,端正了一下态度、道:“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她皱了皱眉,顿住了。 “嗯?”商静言问得很大声。 “而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也信不过……我自己。”最后那几个字,余洁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说完之后,心里就“咔嚓”了一声、塌陷了一个角。余洁啊余洁,你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了、毁在商静言这个小男人的手上了! 商静言愣住了,没想到她真的会回答、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所以他的嗓子里只是发出了几下无意识的怪声、一个字都没吐得出来。 “算了!”余洁意兴阑珊起来,草草道:“起来吃点东西、再去睡一会儿,给我好好把酒醒一醒,回头再给我电话。” “姐……”商静言歉然道:“对不起,我、醉得太快,嗯……就忘记给你打电话了。”虽然有点于事无补,但是这样的解释应该总胜过没有吧。 “嗯!”余洁敷衍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彼端“嘟、嘟、嘟”的声音,商静言懊恼不已地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发起呆来。这算……什么情况?如果没听错的话,她刚才是说信不过她自己?她怎么能、怎么会信不过自己呢?他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瞎子而已,而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颗耀眼夺目的星星了……虽然他看不见,可是依旧能够感受得到她的光芒。她怎么可能对自己没信心呢? 那头的余洁也郁闷不已地斜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明媚的阳台,发着呆。心里那块塌陷的地方正在裂纹四下蔓延、仿佛伺机准备着再在哪儿塌一块下去一样。自从与商静言重逢以来,她身上的变化让她自己都震惊不已、觉得陌生……也感到害怕。如果先前的那些主动接近他、可谓是一步步地把他诱到自己的身边来的举动能用无聊、好玩、或者好奇和同情心作祟这些理由勉强解释过去的话,那现在呢?刚才那个语气硬邦邦、酸溜溜的女人是不是说明事实上是她自己沉沦得太快、太深,而且……太一本正经了呢? 唉!两个人、一声叹。 6-3 “电话打完了?”就在余洁发呆发得正水深火热的时候,一句凉飕飕的话在她背后响了起来……方致新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了。 “嗯?嗯!”余洁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知道刚才的通话肯定都没逃过方致新的耳朵……尽管隔着一扇门和哗哗的水声。她本来是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可是楼下的小区里正有工人用除草机除草、噪音大得不得了,所以只好又回来了。为了怕他会追问,她先发制人地问:“昨天的事你自己还记得吗?怎么会搞成那样?”昨天她好不容易从方致新的嘴里套问出来的饭店地址、急吼吼赶到那里的时候,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伏在饭桌上,身边却是一地摔碎了的餐具和面带怒色的服务员。 方致新皱皱眉,朝厨房的方向指了指道:“快去弄吃的,饿死了。”昨天这么轻易的意外失态让他想想都觉得懊恨不已。 余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问:“我早上烧了一锅粥,要不要给你热一下?” 方致新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跟了过去、摸到椅背,拉开坐下了。 余洁有些惊异地回头看着他节奏虽慢、但是却很自如的动作,忍不住感慨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啦?怎么对我家这么熟?”她一直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他那儿的。 “切!”方致新不屑地嗤了一声,轻轻点了一下太阳穴道:“上次来的时候就记住了。”他说的上一次就是好几个月前、圣诞夜的那次。 余洁更加诧异了,“那时候……你不是还看得见吗?” 方致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有记方位的习惯。” “呃?哦!”余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细想想,这样的习惯大概和他早年就曾失明过有关系吧?何况那时的他视力已经开始明显下降了。 过了一会儿,方致新冷冷地问:“你还是和那个按摩师搅在一起了?” 余洁低着头、很认真地搅着已经开始“啵啵”冒泡的白粥,没吱声。 “余洁,”方致新有些着恼地加重了语气:“我问你话的时候你要出声回答我!”这些规章制度他早就跟她三令五申过了,可是她老是会忘记……也就是她根本没把这些规矩当回事的侧面表现! “我问你的话你不是也没回答吗?”余洁也凉飕飕地回了他一句。 方致新窒了一下,一时间没话说了。 余洁扭头看了看他有些尴尬的神色,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怎么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这么糊涂呢?” 方致新挑起了眉、反问道:“我怎么了?” 余洁很不屑地轻嗤一声,“那家伙已经结婚、有孩子了。你都吃过一次亏了,干嘛还不要命地往里面钻?难道……” 方致新不耐烦地打断她问:“谁说我跟他在一起的?” “啊?!”余洁吃惊地回头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跟他在一起?” 轮到方致新不屑地轻嗤了。 余洁凝神想了想,琢磨出一点门道了。他昨天应该是没有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因为她是在寿宁路上某家小餐馆找到他的。如果他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到这么差劲的小餐馆吃饭的……这家伙对吃的挑剔和他喝酒的习惯不相上下。“那、那……”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才问:“那你怎么会喝醉的?” 方致新被她的话外之音说得有点不爽起来,挑着眉问:“我经常喝醉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少来吧!你的酒量我会不知道?”余洁不屑一顾地甩甩手,“认识你这么久,我只见你为那个混蛋喝醉过一次!” “余洁!”方致新恼了,面沉似水。这是他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余洁。 余洁白了他一眼,悻悻地问:“那你干嘛喝醉?还是在那种破地方!” “我没喝醉。”方致新冷冷地道。 “啊?!”余洁差点跳起来,“你明明连路都走不动了……” “小家伙不知道在我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把我给迷倒了,还把我的皮夹也掏空了。”直到这个时候方致新的眉头才蹙了起来,脸上颇有忿忿之色地道:“总算他还有良心、把手机给……粥要糊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朝煤气灶上指了指。 “哦!”余洁连忙又搅了搅锅里的粥、关掉了煤气。“你是说……你被人下药了,为了偷你的钱?”她一边盛粥、一边难以置信地问。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桌面道:“放这儿!” 余洁照着他的指示把碗放在他的手边,随后又从冰箱里取了她最爱吃的扬州腌菜出来,按照他的要求和指点、按照时钟的位置摆放好;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了他对面。“你认识这个……小家伙?” “废话,不认识我会跟他走吗?”方致新的脸色沉了沉,摸到筷子、端起碗,认认真真地吃饭了。 “那你干嘛不去报警?!”余洁被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气得不轻,直着脖子冲他嚷了起来。 “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不懂吗?”方致新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余洁才不理他这一套、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大声问:“你就这么白吃亏啦?万一他给你下的是什么很厉害的药呢?!”她吃过一次亏……那个被□的晚上。 那是一个高年级学生的聚会。席上有个隔壁宿舍的女孩子给了她一颗浅蓝色的Caplet、说是迷幻药。那时的她正叛逆得厉害,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就着啤酒吞下了肚。至今她还记得刚刚服下那种药时的感觉……就像在云中漫步一样的舒适和飘然,所有的人和物她都知道,可是却感到打从心底里起地不在乎。当然,等药效完全过去之后,她浑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不仅要面对一大帮虎视眈眈的警察,更要面对她永远失去的处女贞操……那时,她在乎了、也害怕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种迷幻药叫做蓝色潜水艇,是一种化合药物、和酒精一起下肚之后致幻作用很强……难怪她伤痕累累的时候却不知道疼。 方致新怔了怔,轻轻推开她的手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 方致新反过来用安慰地口气道:“放心,余洁。我知道他的下落,后面的事我会处理的!” “你……你知道他的下落?”余洁结结巴巴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方致新耸耸肩,慢悠悠地夹了菜……一点都没有迟疑和落空。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淡淡地道:“安静点吃饭吧!” 余洁盯了他好一会儿,不放心地问:“要我帮忙吗?”各种各样的人力资源她倒是认识不少。 “不用!我又不打算去杀人放火,还需要人多势众吗?”方致新皱起眉,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已经把我捡回来了!” 余洁的眉也紧紧地皱了起来……她听得出他的话里有多少无奈和挫败!“致新……”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你现在……呃,不比以前了,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走,你、都要小心啊!” 这些话方致新虽然听得不太舒服,但是还是“嗯”了一声。 余洁暗叹了一声,道:“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我帮什么忙的话、尽管说!” “嗯!”方致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些起来。 吃过饭,方致新觉得脑袋还有点沉、放下筷子就又趴到床上去了。 余洁不放心地给他量了体温……正常。又硬是灌了他一大杯水下去,这才放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刚要转身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却被他叫住了。 “那个按摩师……” “啧!”余洁拧着眉、更正道:“商静言、人家叫商静言!” 方致新从鼻孔里轻嗤了一声,低低地道:“来过你这儿了?”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床单。 余洁皱着眉想了想,点头承认了。“嗯!”说着,她一下子扑上了床、趴在他旁边、看着他合着的两排长长的睫毛,犹豫着该不该这么坦白。 方致新很久都没说话、也没动。 余洁盯了他一会儿,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 “啧!”方致新不悦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余洁不好意思地讪笑着道:“没睡着啊?一动不动的。” “余洁,”方致新的声音低低的、睡意沉沉的,“你打算跟他怎么样?” “还没什么打算。”余洁翻身、面对着天花板,有些犯愁了。这个问题最近几天一直在困扰着她,一没注意就会钻进脑子里晃两圈,让她懊恼不已。 “没打算的话就放……” “我喜欢他!”余洁知道他要说什么、很果断地打断了他,“我没有玩弄他的意思、不准你再像上次那样说我!” “我什么时候说你玩弄他了?”方致新把头扭了回来,依旧闭着眼睛、可是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地下转了转。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我的?!”余洁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上次我也没这么说你!再说现在……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方致新的口气里有种淡淡的……伤感,“我知道你会喜欢上他的。” “切!你又知道了,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余洁反手拍了他的背一下。 “可是我认识你!”方致新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Soul mate吗?” 余洁撅了撅嘴,侧头注视着他深栗色的眼珠,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说为什么我喜欢的男人都是眼睛有毛病的呢?” 方致新皱皱眉、又皱皱眉,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困惑的表情来。 “干嘛?”余洁被他的样子弄得不好意思了,没好气地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第一次知道我喜欢你啊?”喜欢他的话她说过不下十次了。 方致新撑起了上半身、朝她凑近了一点,几乎垂直地面对着她、盯着她。 余洁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超级的不自在,忍不住拼命往床垫里挤、嘴上急急忙忙地嚷:“干嘛、干嘛?不用给我看大特写,我的眼睛没毛病!” 方致新的嘴角悠地勾了起来,没有移开、反而凑得更近了,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道:“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女人味了!” “我、我本来就是嘛!”余洁用力闭着眼睛、抵抗着近在咫尺的美色。 “我有很久没碰过女人了!”方致新像是看见了她的表情一样、嘴角勾得更高了。 “我前两天才碰过男人!”余洁呛着嗓子、闭着眼睛、扭着头大声嚷着。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胸膛里还胀痛得厉害,可是手脚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不是喜欢我很多年了吗?”方致新低笑着、稍稍移开了一点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问:“要不要得偿所愿一下呢?比比哪个瞎子的感觉更好?” “方致新!”余洁一骨碌从他身边滚开了,气急败坏地嚷:“你是不是药性还没过啊?他给你下的是春药吧?!” 方致新也坐了起来,双手搁在弓起的膝盖上、无辜地耸耸肩道:“有可能!” 余洁怔了怔,憋了一会儿、抓起个枕头朝他扔了出去,喝道:“你自己打手枪玩吧!”说完,扭身就走。 “余洁!”方致新推开砸在脑袋和肩膀上的枕头、声音恢复了正经,“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余洁“切”了一声、抱着双臂大步走开了。 方致新移下了床、坐在床沿上,朝着她走开的方向大声道:“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他的?” “滚!”余洁从沙发上抄起一个靠垫再次朝他扔了过去,怒喝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啊?Super star吗?” 方致新的脸沉了下来……两次都被她砸到了。“你难道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他眯起眼睛、强压着满腹的火气问:“你没有一丝一毫地拿他来当我的影子吗?” “你再说一句我真翻脸了,方致新!”余洁跳着脚朝他吼。 方致新不为所动地站了起来、朝她走去,却一脚踩在她刚刚扔过来、掉在地上的靠垫上,腿一软、狠狠地扑倒在面前的沙发靠背上。 余洁吓得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了他,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方致新狼狈地站直了身体、懊恼至极地一把推开了她,自己扶着沙发背转了出来。 余洁扁着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转到与自己面对面的位置,却也不敢靠近他。 “你过来!”方致新朝她伸出右手。 余洁垂着头、慢吞吞地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就被他一把拖进了怀里,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他牢牢地封住了嘴唇。牙齿互磕的时候,她纳闷地想:他怎么知道她的嘴唇在哪儿的呢? 方致新吻了她很久才松开她,嘴角挂着一个看了有点瘆人的微笑,低低地道:“还不承认吗?” 余洁的膝盖有点发软、耳朵有点轰鸣、脑袋有点混沌、浑身有点发颤……这么霸道、男人味十足、却又缠绵和柔情四溢的吻,她今生头一次尝到!她不得不扶着沙发背、才站稳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方致新,“你、为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了商静言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在类似的情况下。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会在这样的场合问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了……因为得到的已经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了!她也明白方致新说她硬塞给商静言的那些他要不起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现在他给她的就是她要不起的! “余洁……”方致新轻蹙起了眉,心中既懊恼又后悔……这一吻,打破了太多他们之间维持了好多年的东西了。 “混蛋、你们男人统统都是混蛋!”余洁气极地原地跳了一下,奋力挥着手、朝他吼了起来:“给你的时候你不要、不再给你的时候你却偏偏要来抢!” 方致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在眼前上窜下跳的身影,“安静点!”他低喝了一声、拍了拍她激颤不已的背,“我没有来抢你的意思,我只是帮你看清你自己……” “啊?!”余洁更加愤怒地尖叫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对他拳打脚踢起来……要知道,自从十七岁那年被□之后她就开始练女子自由搏击和散打、近年又一直坚持不懈地在攀岩,那手脚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方致新都忍了……虽然忍得很辛苦、不过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加大了抱紧她的力气、直到掐得她因为缺氧而动弹不得。 “松开!”余洁尽力推了推方致新的肩膀、为自己赢得了一点呼吸空间,脑子也随之冷静下来不少。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打我?”方致新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先是捏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这才接着道:“你是希望我说是、我是来抢你的吧?” “方致新……!”余洁抽了抽手臂……没抽得出来,这家伙太有先见之明了!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加大了、不过声音倒是很正经,“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Soul mate,这样……不是更好吗?” 余洁呆在了,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不屑地撇了撇嘴角道:“你怎么说得好像是在以身相许一样?” “我是在以身相许!”方致新点了一下头。 余洁又怔住了……这个男人真的是太奇怪了。她永远都弄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想什么。 “朋友比夫妻的关系更稳固和牢靠,相信我!”方致新加重了语气。 余洁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她从来都是相信他的!刚才他一提起商静言是他的影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底承认了,只是她不能、也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如果说出来的话,那就太伤人了……伤她、更是伤了商静言! 方致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笑了笑道:“可以的话、尽量别太认真,你是个认真不起的女人!” “呃?”余洁扯下他的手、推开他,眼睛则诧异地上下打量他。上一次他说是商静言要不起她,这一次他又说她是个认真不起的女人,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怎么翻过来、翻过去的都是他一个人在搞辩证啊?“你到底是要我放过他还是要我放过我自己?” “都是!”方致新耸起了肩膀,“你和这个按摩师,哦,商静言之间的距离太大,真的要在一起的话、彼此都要付出太多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两败俱伤!” “啧!”余洁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角,“说得好像自己中文功底多好一样!”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她跟他说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他一脸不明白的神情呢!两败俱伤又如何?谈感情的时候不都是有得有失的吗?这些问题早在她开口对商静言说“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甩到脑后去了! “我很好学!”方致新勾了勾嘴角……他不好学也不行。家中最近很不太平,他弟弟的老婆已经癫狂了几个月了、天天折磨着他!什么口水战啦、盯人术啦、威逼利诱之类的全都往他身上招呼,把他逼得有家都不敢回、能避一时是一时的。他方致新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束手无策过呢! 余洁有些疲倦地叹了一声,“再说吧!”说着她退后了一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不想考虑得这么远……要深谋远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我只想不顾一切地谈一场恋爱而已。” “嗯!”方致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床上。谈恋爱?她已经把她和商静言之间的关系当作“恋爱”来谈了啊! “你什么时候走?今天还在这儿过夜吗?”余洁懊恼地看着他趴在床上、呈大字型的身体。她很担心如果他真的继续留宿的话,会不会再出一点什么过火的事情……那个吻就已经很过火了。想到这儿,她不禁摸了摸有点肿痛的嘴唇。 “看情况!”方致新抱了个枕头垫在胸口,低低地关照了一声:“别吵我!” 余洁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他的口气好像这儿是他的家一样了! 6-4 方致新四平八稳地把床占了,余洁则郁闷加头疼地窝在沙发上。背后的电动卷帘放下了,电视机开着、开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也看不进去。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余洁像是在身上安了弹簧一样一把抓起电话、接了起来。 “姐,你在家吗?” 是商静言。 “在家啊!”余洁压低了声音回答着,扭头推开身后的卷帘看了看床上趴着的方致新、起身到阳台上去了。她忽然有种做贼的感觉……让她失笑不已。这儿可是她的底盘啊! “我想……”商静言听出她起身走动和移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室外的嘈杂背景,他愣住了、原先打好的腹稿在一瞬间统统打了回票……他明白,她家里还有别人!否则不用把声音压得这么低、还要跑到室外接电话。 “你想怎么?”听他忽然没下文了、余洁不解地催问了一句,顺便低头看看楼下的花园……没有工人的身影,草坪大概已经修剪好了。 “嗯……”商静言的眉紧紧皱了起来,为了确定一下、他改口道:“你现在不方便讲话是吗?” 余洁也听出了他临时改口的意思,故作轻松和不解的口吻反问道:“方便啊!怎么了,有什么秘密要说?” 秘密?商静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没答话……她就是他今生最大的秘密了! “饭吃了吗?”他不开口,余洁只好自己来了。心里却有种背叛的感觉在慢慢滋生,让她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被方致新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亲过的嘴唇。 “嗯,吃过了。你呢?”商静言兴趣缺缺地礼貌了一句。 “吃过了。”余洁听出他的意兴阑珊、强扯起一丝笑意问:“今天不去上班了吧?” “嗯!” “那你下午干什么?”余洁翻了翻白眼……再下去是不是就该谈天气了?【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不干什么……”商静言迟疑了一下、对自己摇了摇头,低声道:“在家休息休息。” “嗯,休息休息也好!你都差不多是全年无休了!”余洁微蹙着眉、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奇怪的感觉啊,别扭、生疏、还有很强烈的距离感。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加了一句:“那……贾庭芳也在家?”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感到可气……这算什么话题啊? 商静言“呃”了一声,怔了怔、忍不住拉长了声音、不太乐意地道:“姐……你、你别这样!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在不在真的没什么关系的!” “我、我知道!”余洁难得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伸手捶了捶脑袋,别扭不已地低声道:“我就是这么一问。” 她懊恼的口气让商静言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绕了个圈子问:“嗯!那你……下午出去吗?” “嗯……”余洁迟疑着,转身靠在了阳台栏杆上、瞪着卧室的窗上拉得严严实实的厚重窗帘,心头腾地一下恼火起来。该死的方致新,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可是却被他昨晚的一个电话、刚才的一个激吻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商静言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的下文,更加确定她家里有别人在了。他情不自禁地在想:应该就是昨天晚上叫走她的那个朋友吧……也就是圣诞夜叫走她的男人!他的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低低地说了声:“那……姐也在家好好休息吧!”说完,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 对面的那一声挂机的声音让余洁微微吃了一惊,皱着眉头多听了一会儿、又看看已经黑下来的屏幕,这才确定他的确是挂了她的电话,她不禁有些呆住了。 那边的商静言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和无理,也很吃惊自己胸中灼烧的那股无名火势头之猛烈,随后他惊异、甚至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变了,变了很多! 就在不久之前,他唯一算得上是强烈一点的愿望就是:希望妹妹能够身体健康、婚姻幸福、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愿望多了很多。他希望余洁喜欢他……真的、打从心底里而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样喜欢他;他希望自己能够多拥有些什么、才能对得起、配得上余洁的喜欢……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他希望眼睛能够看得见……哪怕只是让他看一眼余洁到底长得什么样;他还希望自己能够大方一点……不那么容易脸红、大度一点……不那么善妒、麻木一点……不那么敏感;他更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多愿望,只要好好地、乐天知命地与她共度在一起的每一秒钟就行了! 两点多的时候,外出了大半天的商佩言和姨妈、还有抱着宝宝一同外出的何姐回来了。 姨妈买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要带回老家去的……明天她就要走了。 商佩言也买了不少东西,整箱的盒装牛奶啦(上海的价格要比老家那边便宜几毛钱一盒呢!)、散装巧克力啦、各式补品礼盒啦……都是要给姨妈带回去的。 商静言准备了一千块钱,打算吃过晚饭再给姨妈。姨妈的家境很一般,家中也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大表妹已经到南京打工去了,小表妹还在念高中、念的是县重点中学,是姨妈家的希望之星。他其实很想多帮衬点,可是他的零花钱并不多……妹妹帮他管着所有的存款、说是以后给他娶媳妇用。从这点上来讲妹妹有点像是他的姐姐、甚至妈妈……其实,在很多方面她都像是他的长辈! 大家在客厅里坐了没多久,商佩言和姨妈就先后回房间午睡了。临走之前,商佩言悄悄地跟商静言说:“哥,你陪庭芳到楼下走走吧!人家在家闷了一整天了,你就知道躲在房间里上网。” “我们一起吃的午饭呀!”商静言不乐意地分辨了一句。 “那还不是人家给你做的饭?”商佩言偷偷拧了他的胳膊一下,转头对坐在另一头的贾庭芳道:“庭芳,和哥哥一起下去散散步吧,在家闷了一天了!” 商静言的脸僵了僵,想阻止都没辙了。 贾庭芳看看商静言尴尬的脸色,笑笑道:“没关系,你们家有这么多台湾卫视、很好看,我不觉得闷!” 商佩言狠狠地捏了捏商静言的手臂、示意他主动点。 商静言想想、觉得自己的确蛮亏待贾庭芳的、何况人家昨天还照顾了他大半宿呢,于是起身道:“嗯,下去走走吧……你等我一下。”说完、回房间去拿盲杖了。 商佩言又转到贾庭芳身边,嘻嘻一笑道:“庭芳,你别见怪哦,我哥哥他就是面子薄、不太会讲话。” 贾庭芳宽慰地笑了笑道:“没关系,我知道。” 不一会儿,商静言和贾庭芳一前一后地出了电梯、到了楼下。 “嗯……”商静言微微侧了侧头、等贾庭芳跟上来之后才低声问:“在小区里逛逛还是去街上逛逛?” 贾庭芳淡淡一笑道:“小区里逛逛就好了,外面人多、车多的,看了也叫人害怕。” 商静言怔了怔,轻轻点头。 小区很小,即便是商静言这样慢的速度、十五分钟下来也彻底逛完了。于是,贾庭芳拉着他在儿童乐园旁边的一处树荫下坐了下来。 商静言很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既尴尬、又陌生,而且毫无说话的欲望。 “静言……我叫你静言可以吗?”贾庭芳很大方地先开口了。 “嗯!”商静言点了点头,耳边忽然萦绕起余洁那种独特的、低沉的嗓音唤着自己的名字时的声音来了。他不禁垂下了眼帘、紧紧地握住手里的盲杖,抵制着又开始在胸口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么不自在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贾庭芳看着他微微向下耷拉着的嘴角、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 “呃?”商静言一愣,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你不用觉得为难,静言!佩言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贾庭芳轻轻地道:“其实说老实话,这次到上海来、我主要是想再找一份工作。不想回广东那边了,吃不惯、讲话也很费劲,呵呵……”她涩涩地一笑,摇摇头道:“我爸本来不打算让我再出来了、想要留我在家里的,可是……开了这么多年的眼界了,再叫我回去种地、或者在镇上的超市里上班,我不乐意,也不甘心。所以就借着这个机会跟你姨妈一起来了。” 商静言微侧着头,听着她用熟悉的乡音跟自己说着这些她不太可能会随便跟人说的事情,浮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而且……她不是一上来就叫他不用为难了吗?“那你……打算找什么工作呢?” “我以前一直在珠宝厂里上班,学了不少手艺……我想,嘿嘿……”贾庭芳不太好意思地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粗壮的手指、相互捏了捏,道:“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自己做点小生意什么的。我看电视上说上海有不少小店都是卖各种饰品的,什么材料的都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合适的地方租一个小门面、摊位也行,卖点自己做的小首饰。” 商静言想了想,点点头,扯起嘴角道:“嗯,应该行的,好歹也是自己的生意!” 贾庭芳笑了,“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上海这么大,做各种各样生意的人都有,总不会饿死我一个的!” 商静言也笑了、不过笑得有点发苦。一个弱女子都有自己创业的梦、虽然不大,却很务实、也很乐观。而他呢?说得难听点,现在的他可谓是在寄人篱下吧? 贾庭芳看出他的笑容里有别样的滋味,一时间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面的事……”商静言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让气氛有些冷场,忙道:“你可以问问妹妹,去年年初的时候她也打算找个门面卖童装的,可是还没找到就怀上了,后来也就算了。” “是吗?好啊!”贾庭芳热切地点点头,随即便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问:“佩言是不是觉得成天呆在家太闷了?” 商静言笑着点头,“嗯!她从小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呵呵!”贾庭芳笑了起来,“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跟她打过一次架,后来被你和你爸爸给拉开了。” “呃?是吗?”商静言愣住了,侧着头用力想了想、可是一点都没印象了。 贾庭芳看他想得这么费力的样子,咯咯笑出了声、道:“你肯定不记得了。我们以前念的是一个小学、一个中学啊!不过小学的时候你是一班的,我是二班的,可是到后来……我就和你妹妹一个班级了。”后半句她说得很小声、很不好意思。 商静言想了想,依旧没想起她来,不过她的意思他是明白了……她留了一级。“那你为什么和妹妹打架……”他的话音还未落,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而听铃声他就知道是余洁打来的。他连忙掏出了手机、冲着贾庭芳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起身、执着盲杖走开了一点。 “没在家吗?”余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飕飕的。 “在……楼下的小区里。”商静言压低了声音答了一句,又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撞到面前的滑梯上,幸亏盲杖及时击打在滑梯的底部、发出了“笃”的一声。 余洁把到了嘴边的“当心”二字硬生生给吞了回去,继续冷冰冰地问:“在散步?” 商静言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轻轻地“嗯”了一声,头则左右摆动了一下、搜索着身边的一切动静。 余洁隔着车窗、远远地看着红黄相见的滑梯前面站着的那个清瘦的背影……和离他不远、坐在树荫下面的石凳上的贾庭芳,语气中的温度降得更低了:“酒全都醒了?” 商静言更加觉得事情不对了,呆怔了一下、猛地转身、急切地问:“姐,你在哪儿?”他听得出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吠……和他另一只耳朵听到的完全吻合。“在、在我家楼下?” 余洁负气地不出声、冒火地瞪着他“东张西望”的样子。 “姐……!”商静言急了。 “你叫得这么大声不怕你女朋友听到啊?!”余洁倒有些替他紧张起来了。 “我、她……她不是!”商静言真的急了,很有跺脚的冲动。 “行了、行了!”余洁连忙喝止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发急的打算……他是看不见贾庭芳诧异地侧目的样子,她可看见了!“我就在楼下,来接你买衣服去的!”说这话的时候,她忍不住委屈地撅了撅嘴……瞄到镜子里的自己,她吓了一跳。 “啊?!”商静言虽然早已猜到她就在左近、可是真的听到的时候又没了主意。“买、买衣服?现在?”惊喜之余,他更多的是感到应接不暇! 余洁恼了,嗔道:“不是现在难道还是下个礼拜啊?昨天不是说好了的吗?再说我们难得都休息啊!” 商静言很想抓抓脑袋、可是双手都没空。为什么她说得好像是他的错一样啊?明明是她失约先走的嘛! 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余洁忍不住有些好笑,继续道:“我不管,来都来了!你自己想办法把你女朋友支开。” “她……”商静言感到有些欲哭无泪,不得不再次重申……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是!” 余洁的嘴角勾了起来,“那就方便多了,你直接过来吧,我们这就走。” 商静言再次呆住,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妹妹……嗯……现在我……” 余洁耐着性子等着,看他是准备给个肯定的答案还是有胆憋出个否定的答案来。 “我、我还是……”商静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道义上讲:他不该走。可是凭心而论,他恨不得立刻上车。 “你还是怎么样?”余洁听出一点拒绝的味道来了,声音又恢复了冷冰冰、甚至带了点怒气。“继续散你们的步?” “不是,我、我……”商静言急得捏着盲杖的手里一手心的汗,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去跟她说一声。”呼,长出了一口气。 余洁的嘴角勾得更高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贾庭芳隐隐约约地已经听到了商静言的讲话了,笑着起身迎了上去、问:“有事要出去?” 商静言轻蹙着眉、脸也涨红了,张着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贾庭芳被他面红耳赤的样子逗得有点失笑,忍不住叽咕了一句:“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容易脸红的人呢,一句话都没说、脸就红得跟关公一样了!” 商静言的脸顿时憋成了番茄色。 贾庭芳用手背掩着嘴轻笑了出来,摇着头道:“没事,你去吧!” 商静言的眉皱得更紧,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厚道的人。 “是你自己上去跟佩言说、还是我代你跟她说一声?”贾庭芳已经多少有点知道商静言内向至极的性格了,索性全都自己来了。 “嗯……”商静言握着手机在裤子上轻轻蹭了蹭,低声道:“麻烦你跟她说一声吧!” 贾庭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很怕佩言吧?” “呃?”商静言怔了怔。 贾庭芳忍不住好奇心、多问了一句:“是你女朋友吧?” 商静言的脸再度涨红,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个严严实实……却并不是“是”或“不是”这两个答案,而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贾庭芳以为他是臊的,不过也不敢再跟他玩笑下去了,收敛了笑意问:“要我帮你保密吗?不过我可不知道怎么说呀,你教教我!” 商静言犯难了,可是又怕余洁等得不耐烦,于是草草道:“你就说我出去了,有什么事、让妹妹打我的电话吧!” 贾庭芳心中很是犯疑……吃不准商静言的女朋友到底是怎么个人物、会让他这么为难。不过也不便多问,便笑着点点头、问:“那……要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呃?不用!”商静言连忙摇头,讪讪地道:“我每天都走的,已经很熟了。你……上去吧!” 贾庭芳点头应了一声,很爽快地扭身走了。 商静言赶紧拨了余洁的电话。 “我在大门外面等你。”余洁很拎清地说了一句。 “嗯!”商静言点点头。 “大门在你右手边、两点钟的方向。”余洁又不放心地关照了一句才挂了电话。 “两点钟的方向?”商静言有些纳闷地喃喃自语了一句,先在脑子里调好了时针、在原地慢慢校准了方向、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走了没几步便踏上了熟悉的、铺得很平整的水泥路……这是通往小区大门的主干道,其余的小径全都铺着方形的小地砖。慢慢走着,他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两点钟的方向?嗯,这样的指示真是又清楚又准确。 6-5 在大门口等商静言出来的这一会儿功夫里,余洁的脑子里又被刚才飞车过来的路上就开始萦绕的许多单项选择题给塞满了,不过已经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多了……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她的问题也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尖锐。后来开到小区里头正要打电话给商静言叫他下来、却意外地发现他和贾庭芳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有说有笑的时候,才被嫉妒感给暂时挤到了一边。而此刻、看到商静言脸上挂着浅笑从大门里出来的时候,她脑袋里的那些个问题忽然浓缩汇聚成醒目的、让她很难接受的一个:该不该! 商静言茫然地站在大门口,不知道余洁的车停在哪个方位,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她特有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急忙拨了电话给她。 仪表盘上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把思想斗争得正激烈着的余洁给惊醒了,连忙推门下车去接他。 “我还以为……呵呵!”被余洁抓住手的那一刻,商静言高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以为什么?我走了?”余洁替他完成着句子。 “呵呵!”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抓住她的手肘、跟着她上了车。 余洁帮他拉上安全带的时候看到他脸上一直绽放着一个淡淡的笑,心头一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问:“干嘛?见到我这么开心吗?” 商静言的脸色酡红一片,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唉!”余洁忽然叹了一声,侧头看着他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对着我的时候特别容易脸红,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你对着谁都那么容易脸红!” 商静言愣了愣,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余洁发动了车,问他:“你打算跟佩言怎么说?” 商静言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下嘴唇,反过来侧头面对着她问:“怎么没在家、嗯……休息?” “你都挂我电话了,我还不得赶快赶过来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惹得你发这么大脾气?”余洁悻悻然起来,白了他一眼、不容他分辨地接着道:“没想到赶过来一看,你倒好、神清气闲地给我在花园里散步、谈情……” “我没有!”商静言及时打断了她,眉头紧紧蹙到了一起。 余洁被他突然这么大声给唬了一下,诧异道:“没有就没有呗,这么大声干什么?再说我就是开玩笑的嘛!” 商静言听到“开玩笑”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踌躇了一会儿、沉声道:“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我不是那种人,姐!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余洁的胸口一堵,除了惊讶之外、竟还有着满满的委屈。“那我过来的时候的确看到你跟她两个人说说笑笑、亲亲热热的样子嘛!要是你看得见我跟别人这样、你会怎么想?!” “我没有、我哪有跟她亲亲热热了?”商静言急得脖子都红了,“她、我……我们是老乡,只是说说话而已,难道说话的时候还不能笑吗?” 余洁被他说得没话说了,可是却更生气了……明知道自己气得毫无道理,可她就是觉得生气,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商静言被她哼得脾气也上来了,扭头朝着窗外、不理她。然后,他忽然很想回家……不是,他很想去按摩中心、躲到自己的那间小休息室里去。那里没有老是和他“开玩笑”的余洁,没有急着要给他找女朋友、把他当孩子那样托付出去的妹妹,没有容易让余洁上火、让他心存愧疚的贾庭芳……那里可以暂时只有他一个人!再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也很可笑……他在搞什么啊?本来就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本来就是个没资本开玩笑的人,偏偏老天爷跟他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而他竟然还不知深浅、毫无自知之明地一头钻进去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像余洁这样的女人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轻易般配得起的,更何况他这个……呵呵!他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把一阵阵往嗓子眼里涌的难过和……绝望,使劲地咽回去。 余洁打算带商静言去买衣服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家她开车来来回回的时候看到的、经营各种男装和服饰的店铺。她不敢带他去什么大品牌,生怕他觉得太贵、受不了。这一间她看着觉得橱窗里陈列的式样挺好看、看门面就知道里面的价钱也不会贵到哪儿去的那种,应该不会让商静言反感……太反感。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她暼了暼一直微侧着头、表情很迷茫的面对着窗外的商静言,低声道:“下车,到了。”说着,她推开门、打算先下去。 “呃,姐……”商静言扭头叫住了她。 “嗯?”余洁回头看着他。 “嗯……别、别去买了吧!”商静言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我……” “到都到了!”余洁皱着眉打断了他、俯身过去松开了他的安全带,“下车!” 商静言微张着嘴、迟疑着,直到听到她“砰”地一下甩上车门……车身都为之轻轻晃了一下,这才暗叹了一声,推门下了车。他很清楚明白地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不! 余洁拧着眉头看着他忍气吞声的样子,心里更是憋屈。她很少会小心谨慎地在意别人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很自我、或者说像方致新说的那样很任性!可是这样为商静言着想也的的确确是很罕见的、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领一点情、表现得愉快一点呢?于是她也开始懊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地从家里急吼吼地出来、结果落得这样乱哄哄的一个下场了。 商静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着盲杖,想了想、他还是转身把盲杖留在了车里,关上了车门。每次和余洁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不让他带着;每次到她家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他的盲杖;所以……还是不带的好! 余洁狐疑地盯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也闪过商静言的脑子里此刻在想的那些片段。她可以看得出手里没有盲杖的商静言很容易、更容易紧张和不安,可是他……还是放下了!这是说明他信任她、还是……被她弄得没办法了呢? 商静言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她过来拉住他,心中突然很没底了。也许……她是要他带着盲杖?“嗯……姐?”他侧了侧头、轻唤了一声。 “嗯!”余洁赶紧上去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肘位置,“这样行吗?” “嗯!”商静言感激地点点头。 进了店门之后,余洁挥手屏退了要上来服务的营业员,转身在面前的玻璃柜台上挑了挑,选了一副细边的深紫色太阳镜给商静言带上了。“赔你上次被我扔掉的那副。” 商静言被戳到脸上的硬东西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一步,听她这话才明白是什么,伸手轻轻碰了碰耳边细细的金属框架,扯起嘴角笑了笑。 余洁很想伸手捶自己的脑袋……人家贾庭芳第一次见到商静言的时候就知道怎么与他相处、怎么照顾他,可是时至今日、她还是常常会忘记不管做什么动作、最好都要事先提醒他一下。 方致新说过,有很多事之所以老是记不住无关乎记忆能力,而关乎是否重视这件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从来都没有重视过、至少是不够重视商静言呢? 想到这儿、她不禁自责地暗叹了一声,帮商静言调整了下镜架、低声道:“紫色的,很衬你的皮肤。” 商静言被她忽然这么轻柔的声音和近在咫尺的气息迷惑住了、也搅得心里头一阵波光粼粼起来,“嗯”了一声便说不出话了。 余洁见他一转眼又变成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容易害羞的男孩子了……更主要的是,只要自己轻声细语一些就能让他自在和高兴,她忍不住也笑了。抬手拽掉了悬在镜架上的小纸牌、拉着他到挂着整排T恤和衬衣的货架前站好、道:“别动哦,我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的衣服。” “哦!”商静言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听着她的鞋跟轻轻击打着木地板发出的“笃笃”声,知道她就在自己面前的小范围内移动,安心了不少。 不一会儿,余洁就东一件、西一件地挑了几件颜色鲜亮、悦目的衣服出来,拿到商静言的面前、在他下巴下面一件件地比着。 “姐,别、呃……别买太多。”商静言听着“哗啦啦”的衣架声就知道她拿了至少五六件在手上,不由得有些着急。 “谁叫你刚才给我看脸色?我的心情被你搞砸了,现在需要Cheer up一下,不准扫我的兴!”余洁嘴里嘀咕着,手可没停。 “给你……”商静言一下子没了声音。给她看脸色?他么?有么?再说……他敢么? “对啊!”余洁见他支支吾吾、有话要讲的样子,嘟着嘴道:“你有!我大老远地赶过来找你,可是你……哼!我说你两句你就又……哼!”她不敢旧话重提、怕他又给她急,只好草草地拿两声“哼”来代替。结果这么说着说着,委屈劲儿又来了,趁着自己把两个营业员都挡在了身后的功夫、使劲拧了他的手臂一下。 “哎……”商静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哟”字给吞了回去,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手臂。恼他是不会啦、反而有点想笑,可是疼得实在笑不出来。一时间,他忘记了刚才在车上的那些念头;忽然间,他想起了余洁对他说过的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年青了、有做女人的感觉了! “疼傻了?”余洁飞快地揉了揉他的手臂,退后了半步道:“我的手劲大,也只有你忍得住,嘿嘿!” 商静言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个给她看看。是啊,忍得他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余洁笑着、又开始拿着衣服比划起来,同时朝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营业员微侧了一下头,把挑中的衣服递给她,说了句:“先放着,等一下一起试。” 营业员不动声色地抱着两件衣服、退到了一边,继续在背后观察着这对奇异的顾客、揣摩着两个人的关系。 挑完了衣服挑裤子、挑完了裤子挑鞋子,反正不管商静言怎么反对,余洁还是七手八脚地搜罗了一堆从头到脚的衣物,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起进了更衣室。 “姐,你……我、我自己能行,你告诉……”商静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洁用嘴唇封住了,吓得他猛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余洁在动……一只手搂着商静言绷得紧绷绷的腰、另一只手则在不停地划拉着挂在墙上衣钩上的衣服,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用以迷惑外面的营业员。 商静言绝对是哭笑不得。 “哼哼!”松开他之后,余洁又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很低的声音道:“再给我看脸色喏,商静言同志!” 商静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才抛开不久的那种苦得要命的感觉又回来了。“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退后了半步、侧身摸着墙上的衣裤,问:“你真的不出去?这儿好挤。” 余洁没看出他的情绪变化,还以为他只是害臊,笑笑道:“好,我出去。”说着她拉着他的手、提示了一下位置,拉开更衣室的门出去了,“我就在门口,有事就叫我。” “哦!”商静言应了一声,摸到一件棉质的T恤、从衣架上取了下来,给自己换上了。还没等把衣服拉好,余洁就又推门进来了。 “嗯,这件正合适。”余洁笑嘻嘻地探着脑袋、看着他手忙脚乱拉衣服的样子。 “姐!”商静言的脸涨红了。 “不是叫我洁吗?”余洁故作不解地问了一声,很快缩了回去、拉上了房门。 “洁?”商静言愣住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却是满嘴苦涩。其实能叫她“姐”就已经是他的福份了,能叫她“洁”的人……决不该是他这样的男人吧!自己怎么会想起来叫她“洁”的呢? 等到七七八八换好、挑好了要的衣物之后,天色都已开始暗下来了。 商静言一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购物袋、一手抓着余洁的手肘往外走。跨出门的那一霎那,他听到身后的两个营业员开始了她们憋了很久的议论。 “这个男的……” 身后的玻璃门门合上了。 上车之后,余洁发现商静言有点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怕他还要唧唧歪歪,她抢着道:“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买衣服?” “呃?”商静言连忙抬起头、摇了摇,“不是,嗯……喜欢!”勉强扯了个笑容给她。 余洁帮他拉上了安全带,抬头的时候看到店铺里的两个营业员正使劲地朝这边张望着,她忽然明白了。“静言……”她抬眼看了看商静言朝车窗方向微侧着的头,叹息道:“你是不是听到她们说什么坏话了?” 商静言再次愣住了,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有,不是的。” 余洁按住了他情不自禁扯着安全带的手、沉声道:“不管有没有听见都不要在乎!因为……”她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在乎!” 商静言的脑子里“轰隆”了一声,心里那团堵得死死的、满满的东西忽然炸开了。“姐……洁!”他改了口……就再纵容一下自己吧!伸手抚上了余洁的脸颊、仔细摸索着她的表情。 余洁静静地维持着稍稍前倾的姿势、任由他一遍一遍地摸索自己的脸庞,眼睛却一直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她心慌地发现他的表情很……哀伤。这种认识让她莫名地心慌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道:“静言……” “洁,”商静言抢在她开口之前打断了她,“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的。” 余洁愣住了,紧紧地盯着他怅然若失的表情,心拧成了一团。“在乎什么,傻瓜?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吗?”她不悦地坐直了身体……也离开了他有点粗糙的指尖,“干嘛要在乎?你不是看不见的吗?不是说眼不见、心不烦吗?既然看不见、为什么还要在乎?” “我……” “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那套男人不男人的说辞了?”余洁打断了他,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一提到所谓男人的自尊心她就火大。“我听够了,不准再说!”说着,她忿忿地用力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打着了引擎。 车子气势很足地轰鸣了两声、弹了出去。 商静言的脑袋垂了下来……好吧,不说、虽然他根本没想到过什么男人不男人的说辞! 7-1 自从五一假过后的这两个礼拜里,Lydia觉得她的老板有点不对劲……应该说是很不对劲。性子更急了不说、脾气也变坏了很多,稍有差池就会被她臭骂一顿……对谁都一样、就连最得她宠的陈佳怡都不例外。而她作为离她最近的那个、挨骂的机会当然更多,不过总算还好、都是些小失误,顶多是被她没好气地数落两句。 而且最近她也老是很累的样子,仿佛夜夜都没睡好一样。早上来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得出她的眼皮有点虚肿,一到办公室就要她煮一壶很浓很浓的咖啡、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很快干掉。她忍不住会担心她这样喝咖啡下去会加剧她的失眠、从而让她的脾气更加恶劣、还会导致她那看了也让人羡慕的肌肤变差……不是说女人的肌肤是靠睡出来的吗? 前天上午,Lydia还听到她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时候跟电话里的人吵起来了、声音大得隔着扇房门她都可以听得半清半楚的……是和她爸爸在吵架。结果电话刚挂,她就听见办公室里一阵稀里哗啦摔电话还是什么东西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余洁就气冲冲地猛地拉开了房门、扔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风一样地冲了出去……留下一办公室面面相觑的同事。当天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再来公司露脸。 昨天下午,余洁又和丁国祥吵了一架。听丁国祥那边的办公室同事说……他们两个分开两个区域办公的。他们两个吵得都拍桌子、砸板凳了!快下班的时候,Lydia出于知己知彼的心态,故意掐着点到茶水间和丁国祥的秘书陈娟“邂逅”去了。邂逅完,她了解到原来两个老总吵架是因为投资决策有分歧……没意思! 这些日子以来,余洁也没有叫她替她预定那间按摩中心的推拿,她对她建议过一次……那天见她累得快虚脱的样子,她就好心地小小提了个醒,没想到招来狠狠的一记赶苍蝇式的挥手!于是她再也没敢提这件事。 最近,胡蓓倩也觉得余洁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萎靡不振、脾气暴燥;而且不管她在电话里也好、面对面的时候也好,怎么开导、循循善诱、威逼恐吓,她都不肯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她决定做点什么实事来给她提提神。 “余洁,我要开单身Party!”她在一大早的电话里如是说。 余洁满腹的无名火、毫无兴致地答了一句:“开吧!关我什么事?” 胡蓓倩听出她的心情依旧很差,连忙换上了柔得腻死人的撒娇语气道:“你给我开嘛……这种事我怎么好自己来呢?” “没空!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爸又住院了?”余洁恼火地朝她吼。昨天她在医院里陪了一夜,头都没有沾过枕头一下、只在椅子上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胡蓓倩被她这哇啦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机给扔了,连忙赔不是道:“啊哟,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也没说是今天呀!” 余洁知道自己刚才把胡蓓倩给吓住了,有点内疚,不过还是立马说了一句:“明天也没空!” 胡蓓倩很小心加低声下气地叠声道:“等你有空、等你有空!”然后不等她再拒绝,问:“你爸爸怎么样?情况还好吧?” “还好。”余洁悻悻地答了一句。 “这两天……都是你在陪夜啊?”胡蓓倩的口气更小心了,不敢直不笼统地提什么“弟弟、妹妹”之类的词,知道余洁从没把她爸的私生子当作自己人看待过。 “嗯!”余洁闷闷地应了一声。一想到她爸爸那个宝贝儿子在这种紧要关头竟然带着女朋友出去旅游、而她爸竟然用包容的口气说:跟团出去的,又不能退!她这满肚子的火气马上就窜了上来、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暗暗发了一遍狠:她付出多少、就一定要得回多少,谁都别想做什么坐享其成的黄梁美梦! 自从因为胃癌病倒之后,她爸爸对当年立下的规矩有了很大的松动。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且又在大病之中,生怕自己会有今天没明天的,所以老人家变得心软和没有原则了。开始盼着能够打动余洁、把离散在外这么多年的孩子也给领进门,堂而皇之地让他们姓余!也就是这件事让余洁前两天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了起来,结果把本来就因为接受二期化疗、身子虚弱的老爷子又给整倒了。 “要不要我过来陪你两天啊?”胡蓓倩听得出她这一声短短的“嗯”里面包含着多少委屈和无奈,低低地道:“你也别太要强了……就让他们来分担分担吧!” “那他们也要来分担的呀!”余洁炸了,“一个跑出去旅游了,还有一个说是要备考,一个礼拜下来了,连个脸都没有露过,更别提晚上还指望他们来陪夜了!” 胡蓓倩不得不把手机拿得远了点,等她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轻轻“哦”了一声。除了这个字,她还能说什么呢?有钱的人家就是乱七八糟的事多。还记得张恺就曾经对她感慨过:还好你家没什么钱、你爸爸也没变态到把你当儿子养! 余洁还没发作完,气鼓鼓地又接下去道:“那两个当妈的一个是老糖尿病了,另外一个要给她女儿当老妈子,你说,晚上能叫她们来陪吗?万一躺着一个再倒下一个,那还了得?” 胡蓓倩扁了扁嘴,可马上又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啊?!”余洁愣住了,刚要发作就被胡蓓倩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是心疼她们,”胡蓓倩笑着道:“你只是尊老爱幼而已!” “切!什么乱七八糟的?”余洁不屑至极地嗤了一声。 “那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嘛?”胡蓓倩不放心地问。 “不用了、不用了!”余洁烦躁地甩甩手,“你不是还有结婚的事要忙吗?”胡蓓倩和张恺的大喜之日定在6月6号、眼看着就到了,肯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办。 “忙得差不多了!”胡蓓倩甜甜一笑道:“还亏你上次给张某人狠狠敲了一顿警钟,现在他乖得要命,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的,嘿嘿!” 余洁被她这副洋洋得意的口气给逗得稍稍平和了一点、扯起了嘴角道:“他要是再不好好听话,你就跟我过吧!” “我就是有你这个大靠垫才会这么笃定的,”胡蓓倩咯咯咯地笑得更欢了,“张某人说是你把我惯坏了!” “哼!”余洁嗤笑了一声。打从中学见到胡蓓倩的第一眼起,她对她就有一种很奇异的保护欲,见不得她受一星半点的欺负;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到美国留学qǐζǔü、刚确立GL向的那会儿,她还一度怀疑自己爱着胡蓓倩呢,可是紧接着她就迷上了一个比她高一年级的混血女孩儿了,这才知道自己对胡蓓倩的保护欲仅仅是“大男子”主义而已! “哎,”看看时机差不多了,胡蓓倩又旧事重提道:“我马上就要嫁为人妇了,你真的考虑考虑、给我办个Party吧?反正你的房子装修好也还没请人来玩过呢,一起办了吧?” 余洁皱皱眉,一提起开派对的事她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当初曾答应过要邀请商氏兄妹来做客的事,当然也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她目前连死都不愿意想到的商静言!这个名字让她恨得牙根痒痒、光是想想的时候都会磨牙!“不办,要办在你自己家办!”她冷冷地拒绝了。 “不要!”胡蓓倩嚷了起来。“我要你给我办一个像美国片子里那样的Party,请个消防员来跳跳脱衣舞什么的。要是在家办的话,张某人会知道的!” “啊?!”余洁哑然失笑,“你神经病啊?叫我到哪儿给你去找跳脱衣舞的消防员?” “嘿嘿!”胡蓓倩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健身教练也行!” “滚!”余洁笑嗔道:“你别做这种春秋大梦了!” “哎哟,就这一次嘛!我马上就要嫁人、变成黄脸婆了!”胡蓓倩施展开她的拿手绝活了。 “不跟你说了,有个会要开!”余洁看了看表,匆匆道:“过两天再说吧!” “哦!”胡蓓倩稍感满意地应了一声。听余洁的口气、她知道她已经被自己打动了! 四天之后,余洁的老爸出院回家了。 然后,胡蓓倩要求的那个派对还是办了……在余洁家办的!特意挑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星期五晚上。 当然,派对上没有跳脱衣舞的消防员或者健身教练,只有余洁的几个要好朋友、胡蓓倩的几个闺密……张恺也来了。另外胡蓓倩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带了个据称是她大学学长的男人,姓龚、单名一个磊字。 余洁知道她的用意,为了不拂她的苦心、也为了避开她刻意明显的撮合,她表现得还算热情……心中暗暗希望这次应付过龚磊之后、她能有点太平时光! 龚磊今年三十四岁,长得中上、风度不错、看上去对余洁也挺中意的。只可惜他是个做网络游戏的、而余洁生平最不爱做的就是打游戏。才聊了没多久,他就转到了自己的本行上,一口一个CS、星际战队的,把余洁听得快要抓狂了,真想举起手里的杯子把他砸晕了! 于是,她只好猛灌自己酒,喝完了张恺带来的法国香槟、喝朋友带来的红酒,喝完了红酒又喝自己家藏的威士忌。结果她是越喝越清醒,而为了显示绅士风度和男儿气概而一直舍命陪她喝的龚磊则早就不行了,还没到威士忌的时候就已经要倒了。 余洁怕他会冲到她心爱的浴室里头去吐,便叫张恺把他带下楼、塞进一辆出租车里送走了。 胡蓓倩傻眼了,冲着气定神闲的余洁挥了几下拳头。 余洁耸耸肩道:“我自己喝自己的,是他不自量力、非要来陪着。” 一句话把余洁的几个朋友都给逗乐了,检察官朋友揽着她的肩膀道:“我们这些人认识她这么多年了,没人敢陪她喝的,你那个朋友够胆量!”说着,用力拍拍余洁的肩膀道:“就看在他这么有胆量的份儿上,你都应该再给他个机会!” 这句话可说到胡蓓倩的心里去了,连忙使劲点头道:“好好好,我明天就叫他打电话约你!” “滚远点!”余洁警告地指了指她的鼻尖道:“敢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他,看我怎么收拾你!” 送人下楼的张恺正巧进来,听到了余洁的话,苦笑着道:“不用你收拾她了,龚磊就会收拾她的。” “什么意思?”胡蓓倩愣住了。 张恺指指身后的房门道:“他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说着,他歉然看了看余洁。 余洁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问我,你是不是存心捉弄他!”张磊压低了声音在妻子耳边耳语了一句。 胡蓓倩先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随后便恼火地揍了他一拳,扭身跳到余洁身边、一把搂住她道:“我自己留着。这么好的姐姐我还舍不得给别人呢,哼!” 余洁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她……她的一句“姐姐”叫得她的心都要抽起来了。她想不明白,距离上次带商静言买衣服以及之后发生种种不愉快的那一天都已经过去这么多日子了,为什么任何和商静言有关的人或物、还有话题都依旧是个触碰不得的禁地呢? 随着这个念头一起,她才转好了一点的心情在瞬间又低落了下去。于是,她到厨房拎起还剩了大半瓶的威士忌、扔下一屋子的人到阳台上自斟自饮去了。 虽然六月才开头,可是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尽管阳台上有风、还挺大,可连一杯酒还没下肚,余洁已经是汗流浃背了,脑门上的头发也尽数耷拉下来、黏在了额头上。 “余洁?”胡蓓倩拉开了阳台门跟了出来,担忧地看着她沉静的脸色,“你到底怎么了?” 余洁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答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她真的不知道……至少,从没经历过! “是不是……你老爸那儿的事?”胡蓓倩小心地试探着。 余洁耸耸肩,“他那儿……也就这样吧!”说着,她转头朝客厅了挥了挥手道:“去拿包烟来给我,厨房上面的柜子里有一条整的。” 胡蓓倩二话不说地进屋去拿烟了。 “她怎么了?”张恺拉着她、小声地问。 胡蓓倩扁了扁嘴,抬眼看了看阳台上纤长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眶也热了起来。这样的余洁让她好心疼,而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她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情绪这么低落、甚至是伤心。当初和黄建斌离婚的时候,她都不曾流露出十分之一这样的感觉过。 “倩倩!”张恺被胡蓓倩期期艾艾的表情吓住了,连忙托着她的下巴、面对面地问:“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胡蓓倩挫败不已地嘀咕了一句,挣开他的手、指指他的裤袋道:“打火机给我。” 张恺急忙掏出打火机递给了她,又把料理台角落里的水晶玻璃烟缸递给她。 胡蓓倩垂着脑袋、避开了所有人关注和不解的目光,回到阳台上把烟给了余洁。 余洁拆开烟盒,抽了一支出来点上,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道:“进去吧,倩倩,替我陪陪他们!” “不要,我要陪你!”胡蓓倩揽住她撑在阳台栏杆上的手臂、侧头靠在她肩上。 “热死了!”余洁笑着推开她的脑袋道:“我身上都汗湿了,你还来给我焐着?” 胡蓓倩闻言、索性使劲抱住了她的腰,“我就给你焐着,把你焐得熟透了算了!” “哎哟!”余洁受不了地扭身挣开了她,揉揉她柔滑的长发道:“被张恺看到了准要有危机感了。我可不想破坏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屈就的婚姻!” “嘿嘿!屈就这个词倒是一点都没夸张啊!”胡蓓倩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低低地道:“张某人自己也说娶我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前两天还说怎么早点没下决心娶我呢?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余洁讪讪一笑,侧着屁股顶了她一下道:“加紧还来得及,不算太晚!最好生两个出来,送一个给我,我帮你养着!” 一听这话,胡蓓倩的鼻子又酸了,连忙掩饰地揉了揉、笑嗔道:“你自己不会生啊?想捡这么大个便宜?” “哼哼,自己生?”余洁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从齿缝里挤了一句:“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找男人了!” 这么多日子以来一直摸不着头脑的胡蓓倩这下总算找到点门道了!“干嘛?看上什么人了?”她歪着脑袋、凑到余洁的面前盯着她,“被他甩了?” 余洁眯着眼睛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呼”地喷了口烟在她脸上,呛得她捂着鼻子躲开了。“别再跟我提男人这两个字,也不准再自说自话地给我介绍什么人了,男人女人都不准!姐姐我现在决定清心寡欲、斋戒一年!” “啊?!”胡蓓倩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盯着她。 “快点进去吧,别耽误我喝酒!”趁着她五迷三道的时候,余洁拖着她的膀子、拉开阳台门把她塞了回去,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不准出来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胡蓓倩看出她真的是非常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便转身扒着门框、小声问:“要不……我们就都散了吧?” “随你们吧!”余洁事不关己地挥挥手,“只要别把我的地毯弄脏了就可以了!” 胡蓓倩“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十二点不到的时候,所有人都散了。只有胡蓓倩和张恺留下帮忙简单收拾了一下瓶瓶罐罐的垃圾,然后把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余洁从阳台上“请”了回来,安顿到沙发上。 余洁一手抱着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一手捏着已经扁了的烟盒躺在沙发上,迷迷蒙蒙地抬眼看着在眼前晃动的两个身影,忽然大声叹了一口气,指指他们两个道:“张恺,倩倩,我祝你们幸福,你们……一定要幸福啊!”说完,她脑袋一偏便睡着了。 胡蓓倩从余洁的怀里抽出酒瓶,又到床上拿了条薄毯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了。 张恺则把打包好的两大袋垃圾提到了门外,等胡蓓倩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出来后,轻轻带上了房门。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幸亏我们都只是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胡蓓倩鼻子酸溜溜地苦笑了一下。 7-2 余洁这一醉倒直睡了个天昏地暗才醒过来……还是被火烧火燎的嗓子给疼醒的!坐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仅感冒了,而且那个也来了……下腹胀痛不已,腰也酸疼得厉害、像是被人在这儿绑了一个大沙包一样、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天哪,让我去死吧!”她呛着嗓子哀叹了一声、又倒了回去,可是嗓子里的灼痛感很快又把她给拉了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一样、就快要被活活渴死了。酒精能大量蒸发人体内的水份,每次宿醉醒来、她总觉得自己的整张皮都干瘪了一些下去,所以每次都会告诫自己要戒酒,但是都没成功过。 余洁运了好一会儿气才拖着从头发到脚趾、几角旮旯没一根骨头、一块肌肉舒服的身子从软扑扑的沙发上挣扎着起来,捧着快要掉到地上的脑袋、挨到厨房里想找口水喝,这才发现昨天的聚会把她一整箱的农夫山泉都给消灭掉了。她绝望地叹了一声,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温水、先解一解燃眉之急,随后才在电水壶里放了一壶水烧上。 扭头看看虽然被人收拾过了、可是依旧怎么瞅怎么乱的房间,再看看透过昨晚胡蓓倩临走前好心帮她放下来的窗帘射进来的几缕惨淡的光线……空荡荡、冷清清、黑漆漆的一室灰暗和寂寞,典型的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女人失败生活的写照。 看着看着,余洁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凉飕飕的一片,伸手一摸,竟然是满手泪水。她垂眼看着自己在酒精和身体不适的双重作用下微微发颤的手指、转而看到自己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的两只有些青筋毕露的光溜溜的脚丫、再看到脚边的一滩浅褐色、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她愣住了! 今天按摩中心的客人很多,商静言和当班的每个师傅一样、忙得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小小的休息室里稍稍喘了口气。可是刚在小床上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手机在桌子上唱个不停……是个陌生的铃声。 其实他熟悉的铃声只有三个……呃,四个。一个是妹妹的手机和家里的座机合用的一个铃声,另一个是洪建邦的手机铃声,再有就是余洁的,而最近又加了一个……贾庭芳的。这是妹妹自说自话给他加上的,他想删除、可是却没有眼睛看,所以只能任由它留在里面。所幸贾庭芳只打过一次电话给他,是她找到落脚的小房子的那次……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接电话的时候,铃声忽然断了。他满意地长出了口气,靠在墙上交替地捏着自己关节酸痛的双手。 手机又唱了起来,这次是熟悉的铃声……余洁的铃声。 商静言蓦地睁开了眼睛,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余洁会打电话给他?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做梦的时候除外。他以为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再理他了!难道……这两个字一起,他的手立刻摸到了叫嚣着的手机、毫不迟疑地接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感到惴惴不安。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轻的、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呃……”叫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姐”这个字竟然生生地卡在商静言的嗓子眼里、吐都吐不出,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问:“你、你……”吸气、吐气,“你没事吧……姐?” “我有事,我病了……” 商静言一听、腾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病了?怎么病了?是发烧了还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很虚弱,而且除了虚弱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一种让人听了感到伤心的东西。 “嗯!” “发烧了?”商静言不明白她这声“嗯”是什么意思,心急火燎地问:“你是不是发烧了?”眼下这光景,发烧可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大了、能把近期内和她接触过的人一个不差地圈养起来,小了、只是吃一颗药、顶多打一针而已。“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 余洁没有回答,又是那种轻轻的喘息声。 “姐?!”商静言急得嚷了起来。 “叫我洁,静言……” 商静言再一次惊呆了……她是在哭吗?余洁、是在哭吗? 电话“叮咚”一声、断了。 商静言紧紧握着手机、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好久都动不了。等到恢复了思维能力之后,他扑到小小的书桌边、摸到了盲杖,又从书桌抽屉里摸出皮夹和余洁给他买的太阳眼镜,扭头横冲直撞地出去了。 “商师傅!”接待桌上的小姑娘急急忙忙绕出来叫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你要……出去啊?后面还约了四个客人呢!” “我有急事!”商静言想都不想地摇头,摸到了电梯按钮、按了往下键。 “啊?”小姑娘傻眼了。 “你跟客人打一声招呼,就说我家里有事、急事!”进电梯前、商静言又抓紧时间关照了一句。 “呃?哦!”小姑娘摸摸脑袋、转身进去了。谁都看得出来……视力健全的人都看得出来,商师傅的确有很要紧的事要办,脸色都变了呢! 出了电梯,商静言拨了余洁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他一遍遍地按掉、再打,努力到第N次的时候,电话才被接通了。 商静言不容她拒绝地大声嚷道:“姐,你在家吗?我、我这就过来……”想想这话不对,他愣了愣、补了一句:“可是我不知道地址。”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余洁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好像已经没在哭了。 “你……”商静言的声音窒住了。 “呃……对不起!” 对不起?!商静言愣了愣,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在为不该打这个电话而道歉吗?是后悔打电话给他了吧?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电话就再一次断了。 又是对不起?!商静言愣愣地呆了半晌,仔细回味着她的语气。应该没有哭、可是却可以听得出她非常非常难过和虚弱、连嗓子都哑了!于是他又拨了存着她号码的快捷键……他要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他、为什么打给他了又匆匆挂掉、为什么挂掉之后又不接他的电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没有接,一直都不接! 商静言气坏了,卯足了劲儿、不停地打给她。可是随时时间的一分一秒推移,他开始越来越担心,满脑子盘旋的那么多个为什么慢慢消失不见了、只有越来越多的“会不会……” “商师傅?”负责拉门的门童很诧异地看着一动不动地站在电梯门口的商静言,吃不准他到底打算怎么样,听他刚才电话的内容应该是要出门,可是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呢?难不成突然不舒服了?“商师傅,”见他没有反应的样子,门童上前了两步、不放心地问:“你是不是要去哪儿?要不要……呃,我帮你叫车?” “叫车?”商静言终于清醒了过来,连忙点头。“嗯,麻烦你帮我叫一辆车……”可是他还是不知道余洁的地址啊!不管了!他皱皱眉,跟着门童的脚步声往外走去……至少他还知道她住在浦东的! 门童给商静言叫了一辆大众出租的车,还特意记下了车牌号……他怕小公司的出租车司机会欺负商师傅眼睛不方便、故意绕道。替他关上车门之前,他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商师傅,你知道地址吧?” “师傅,去浦东、走南浦大桥!”这是商静言知道的唯一信息了。 出租车司机早就看到了商静言手里的盲杖了,生怕有什么纠葛、扭身问他:“什么路上?” “呃……路上我会打电话问清楚的,麻烦你快点!”商静言一边说着、一边摸到了门把手,对着门口的门童道了声“谢谢”便拉上了车门。 司机无奈地调过头去、发动了车。 余洁还是不接电话。 商静言急得额上冒出了汗珠。 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观察着商静言的举动,见他不停地拨打电话的样子,心里不禁也没了底。他估计这个盲人大概是那个按摩中心的按摩师,否则刚才那个门童也不会叫他“商师傅”的,于是好心地提示道:“先生,你是……要去人家家里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楼盘的名字?” 楼盘的名字?商静言想起余洁第一次来他家、吃晚饭的时候提到过什么楼盘的,洪建邦听了,连连说“好地段、好地段”,可是他却不记得了……地段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意义。想到这儿,他连忙拨了洪建邦的号码。 幸亏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洪建邦早已起床。一听到商静言问余洁的地址,他愣住了,瞥了瞥在一边的婴儿床边逗宝宝玩的妻子,连忙起身离开了客厅、边走边压低了声音问:“你要去她家?” “嗯!她、她……病了。”商静言知道洪建邦应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否则他不会在当初妹妹说要把贾庭芳安排进按摩中心的时候坚决地予以了否定……当然,事后没多久、他知道了其中的确切原因。 “病了?”洪建邦又愣住了,不过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等一下我打给你,我去找找,大概有她家的地址的。” 商静言长长地出了口气,有些埋怨自己怎么早点没想到打电话给建邦呢?他应该知道不少关于余洁的事吧?他把按摩中心都卖给了余洁了呢……为了解释为什么不让贾庭芳到按摩中心工作的原因,洪建邦告诉他们兄妹两个、按摩中心其实早已易手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听了这个消息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想哭的是:他苦苦守着的那点自尊其实连个狗屁都不如,人家余洁不仅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他的老板了,而且即便是在他对她激愤不已地说了一大堆她最不齿的“男人论”之后、她都没有揭穿这个事实……这让他愧疚得几乎真的哭了。想笑的是:原来他们之间并没有断了所有的联系!只要能一天保持这样的联系,他愿意永永远远都在这里干下去……只希望“戴小姐”也好、或者随便什么小姐也好,能够再次光顾。 洪建邦找到了余洁家的地址,仔仔细细地念给商静言听了一遍,又不放心地让他把手机给出租车司机、再跟他讲了一遍。等到电话重新回到商静言手上的时候,他关照了一声:“静言,小心点哦!” 商静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随后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在想……忽然间做了一个决定:只要能够让他再见到余洁、要他怎么样他都愿意! 他没有见到余洁……余洁不在家! 出租车进了余洁家住的小区之后,司机很好心地把商静言送到了楼下、还帮他按了门禁系统上的对讲机,可是却一直没有人应答、大门也没有开。于是他又陪着商静言到了小区大门口的保安室、向那里的保安打听余洁的情况。 保安听了商静言的话之后、怕小区里真的出一个H1N1流感的病例来,连忙找出住户联系表、拨打了余洁家里的座机。 座机有人接听,是余洁家的钟点工、周阿姨……因为昨天余家的派对,周阿姨今天弄到好晚都没完,刚才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巧在浴室里擦洗淋浴房、等听见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响了。她告诉心急慌忙的保安,余洁被朋友接走、到医院看病去了。 听到这些,商静言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了一点下来,可同时又怅然若失不已。他想,余洁不是像周阿姨说的那样、忘记带手机出去了,而是故意不带的!他还想,是不是余洁的soul mate把她接走的呢?上一次吵架的时候他终于问了她那个可以随时随地把她叫走的男人是谁,她告诉他那是她的好朋友、她的soul mate。等回到家、问了洪建邦之后他才知道,soul mate就是超越所有关系的灵魂伴侣的意思!他随即恍然大悟到:原来余洁的灵魂早就有伴侣了! “小商,”司机轻轻碰了商静言一下……这一大圈转下来,他早就改口称呼他的姓了。“要不要送你回去?” 商静言迟疑了一下,轻轻摇了一下头。他要等余洁回来!他要确定她没事……哪怕只是听到她对他说一句话也好!她的手机没带、车也没开,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而且他还有种奇怪的信心……如果他在这里等的话,她就一定会回来!所以他婉拒了保安留他在保安室等的好意……小区有东南西北四扇大门,这里并不是唯一的出入口。由司机送回到了大楼底下等着。 出租车司机谢绝了商静言的小费、开车走了。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慨和唏嘘,也忍不住庆幸自己岁数虽然不小了但身体还算健康、工作虽然辛苦但还算稳定、儿子虽然调皮但还算聪明、妻子虽然唠叨但还算能干……总之,他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7-3 快八点的时候,商静言等到了下班出来的周阿姨。 周阿姨起先并没在意站在大楼门口的阶梯旁边的商静言,直到看到他手里握着的盲杖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就是刚才保安师傅打电话上来、说是来找余小姐的人吧?” 商静言早听见她出来的动静了,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更没想到她就是余洁家的钟点工,连忙点头道:“是的……呃,余、余小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过?” 周阿姨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被脑子里奇怪的念头给困惑住了,忍不住啧啧称奇地低语:“怎么又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朋友呢?” 商静言愣住了!什么叫“又是一个”?“嗯……周阿姨是吗?”上次来余洁家的时候听她说起过这位钟点工阿姨。“姐……呃,余小姐她的朋友、来接她的朋友也是、也是……”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下去了,脑子里轰轰作响起来、仿佛有一列小火车在里面疾驰。 “余小姐发烧了,被方先生接到医院去看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周阿姨没有太在意商静言的脸色……天也已经全黑了,而且她更担心的是他这样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独自在外很不安全,于是好心地上前拍拍商静言的手臂道:“你在这里等了不少时候了吧?”从接到电话到此时应该都一个小时了吧?“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去医院的话可说不好几个小时才能回来呢!万一是那个什么流感的,说不定好几天都回不来呢!” 商静言一听又急了,也把刚才闯进脑海的小火车暂时赶到了角落里,忙问:“周阿姨,余小姐她没事吧?你来的时候她在吗?情况怎么样?” “我来的时候她是在家,脸色很差、午饭也没吃过。”周阿姨忍不住叹了一声,摇摇头道:“不过我看她大概就是昨天晚上喝醉了、在空调里吹了一夜、吹得着凉了才发烧的,再加上……哎哟,反正女孩子家就是受不得凉的。应该没什么大事的,你别着急啊!”说着,她又拍了拍商静言的手臂,安慰道:“再说方先生来的时候已经给她量过体温了,三十八度出头一点,不严重的。到医院检查检查主要是想保险一点,昨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呢、怕是别人过给她的。” 商静言的脑子里一下子很难处理这么多信息:喝醉了、着凉了、女孩子的那种情况、方先生、昨天晚上的聚会……“周阿姨,方先生……经常来吗?”他还来不及阻止、这个问题已经突破所有的疑惑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方先生……”周阿姨总算听出点名堂来了,迟疑地看着商静言白净的脸庞……在昏黄的路灯下看起来有点憔悴!反问道:“你和余小姐也是朋友?” “她是……我的干姐姐。”商静言很努力地完成了句子。 “哦……你就是她认的弟弟啊!”周阿姨恍然大悟地笑了。她听余洁提起过几次,每次提到的时候都见她笑眯眯的、很满意的样子。“哎哟!你早说呢!”她呵呵笑着,摸了摸裤袋里的房门钥匙、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呃?”商静言怔了一下,答道:“我叫商静言。” 周阿姨仔细想了想、确认听余洁提起的那个弟弟的确是姓商的,连忙掏出钥匙道:“我带你上楼去等吧,早知道你是余小姐的弟弟,我就开门让你上来了!”说着,她拉起商静言的手臂就要带他上台阶。 “我还是在这儿等吧!”商静言摇摇头、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更不是一个可以冒然进屋去等的人!何况还有一个方先生……他应该就是余洁的soul mate了吧?否则周阿姨的口气听起来怎么会对他很熟悉的样子呢? 周阿姨见他很坚持的表情,转念想想自己也的确有点越界了,笑笑地折回身道:“你在这儿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不如先回家去,明天跟她约好了再来不好吗?万一今天她真的不回来了呢?” “她手机没带,肯定会回来的!”商静言很有信心地点了一下头。 “哦,这倒也是的!”周阿姨也赞同地点点头,不太放心地看着他手里的盲杖、问:“那你……一个人在这边行吗?要不要……” “行的。”商静言打断了她,扯了一下嘴角道:“我在这儿等的话,姐她一回来就能看见我了。” “哦,也对!”周阿姨再次点头。 “谢谢你,周阿姨,你早点回家吧、别担心我。”商静言微微欠了欠身。 周阿姨应了一声,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他。 商静言一直笑着、等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才垮下了笑容。虽然他依旧坚信余洁肯定会回来的,可是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该不该、有没有必要、甚至是有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了!不是有一个“方先生”了吗?可是……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周阿姨骑着自行车绕了回来,远远地对呆呆站着的商静言问:“小商,你要不要在花坛上坐一下?一直站着多累啊?” 商静言“哦”了一声,没有动……他不知道周阿姨说的花坛在哪里。 周阿姨下了车、用一只手推着,过来拉着商静言后退了两步、在身后的花坛边上坐下了。“坐在这里,她回来的时候一准能看见。” “谢谢。”商静言嗫嚅着点头。 周阿姨低头看着他有些茫然失措的样子,心里有些涩涩的,问他:“你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商静言撒了个小谎。他想尽快一个人呆着,脑子里有太多问题要理理顺。“你还没吃吧?快点回家吧,周阿姨,累了一天了。” 周阿姨笑笑、点点头道:“累倒还好,习惯了。那我走了,你当心点哦!”说着,她重又骑上了车,大声道:“保安来的时候就说你在等余小姐哦!他们人都不错的,别怕!” 商静言苦笑着点头。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把他当小孩……他只是瞎了而已呀! 周阿姨骑车走了,特意绕到大门口的保安室、跟保安关照了一声。保安告诉她交班前同事已经说过这事了,她这才稍稍放心一些地走了。 商静言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来了。那时候,她也是每天骑着自行车在这些豪华的小区里来来回回穿梭忙碌的吧?也会弄到这么晚才孤零零地回到租的小窝棚里,可是因为太累、就随便弄点吃吃的吧?那时候的她……从余洁家出来的时候可会像周阿姨这样笑笑的样子、听起来很开心的呢?应该是的,否则妈也不会老是跟他和妹妹说余小姐是个如何如何好的人了吧? 又坐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铁门响过两次、各进出过一个人,看到坐在花坛边的商静言都质疑地驻足了一小会儿。 商静言有些紧张,做好准备回答可能会来的疑问,不过人家都只是看了看他、然后就走了。 这个小区很清净,不像自己住的那里,总是有很多人进出、很多孩子玩耍、很多小狗吠叫、很多车开来开去。这里的人就算走来走去都好像放轻了脚步、就算讲话都好像压低了声音……所以,这里应该是个很高级的小区。 慢慢的,他已经把脑子里的那些信息给理顺了。 余家昨天晚上有一个聚会,来了很多朋友,所以余洁喝醉了。吹了一夜的空调……肯定没好好盖着,再加上女人的特殊情况,所以她病了。今天肯定睡到很晚才起,又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连午饭都没有吃。然后不知怎么的,她打了电话给他、可是肯定马上就后悔了,所以才不接他打回来的电话、也不要他的照顾……想到这儿,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同样是瞎子,可是那位方先生讲话的时候怎么能让人听起来这么自信和有威严呢?他……真的是瞎的吗?再然后,余洁肯定又打电话给方先生了,方先生就来把她带到医院去看病了。 那么,等一下方先生肯定还会陪着她回来的吧?然后呢?余洁看到自己在这边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尴尬?那是肯定的吧!会叫他上去吗?应该会的吧!可是上去之后呢?方先生也在呀!而且方先生明显要比他对她熟悉得多……他会住在这儿吗?想到这个问题,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但马上又松弛了一点下来。 他们是Soul mate,余洁也说他们是很多年……久到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是好朋友了,那么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男女情谊吧?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她的soul mate是个瞎子,而他也是!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巡逻的保安来过一次,没有上前打扰商静言的沉思……班上的同事已经用对讲机跟他说过这个情况了。不过看到暮色沉沉之中一动不动坐着的那个笔直的身影,他还是有点诧异地连看了很多眼。 商静言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背越来越酸痛、腿也有些麻了,按了手表报时才知道现在已经九点十二分了。奇怪的是,累了一天了,他竟也不觉得饿、只是渴得厉害。晚上的温度不高,也有风,可是却给人闷闷的感觉,大概是要下雨了。他听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雷阵雨呢!不知道余洁能不能赶在下雨之前回来呢? 十点左右,天空开始传来沉闷的隆隆声、由远而近,然后忽然在头顶上炸开。 商静言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妹妹的铃声。犹豫了一下,他接了起来。 “哥,你在哪儿?”商佩言的声音里明显压抑着怒火。 商静言叹了一声……在哪儿?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呢!“你别担心,我自己知道的!”他避开了话锋、不过也等于是证实了妹妹的猜想。 “哥,你、你……哎哟,你怎么……”商佩言很是无语。 “别担心……”商静言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隐隐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连忙道:“不跟你说了,你睡吧。”便挂断了电话。这是坐在这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有车离得如此近的声音。会不会是余洁回来了呢? 车子果然停在了这幢大楼前面、一前一后果然下来了两个人、下来的也果然是一男一女……商静言是从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水味分辨出来的。可是,这两个人像是刚才进出和经过的不少人一样,只是驻足了一下下便登上了台阶、开了铁门进去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商静言蹙着眉,疑惑地侧耳倾听着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很轻、还踩着高跟鞋的样子,而且那香水味很浓、肯定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淡淡的香气,应该不是余洁。他稍稍松了口气,可很快就又紧张起来……下雨了。 巡逻的保安穿着雨衣、骑着车又绕了过来,看到静静地坐在雨里的商静言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叫他:“小伙子,别等了!雨这么大,会淋出病来的。” 商静言被突然响起的吆喝声吓了一跳……雨太大、声音很庞杂,盖过了几乎所有的声响。 保安跳下车,不由商静言反对地拉起他道:“哎哟,别等了!这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了得!快点、快点,我送你出去。” “不用……”商静言想挣开他的手、可是又怕太大力会惹恼人家,被他拖了两步之后才甩开他,“师傅……” “你打过电话上去了吗?”保安打断了他……他可不想在雷电交加的时候站在没遮没挡的地方聊天。“说不定人家早就回来了也没一定呢?” 商静言愣了愣,然后很肯定地摇头,“我一直坐在这里的……” “地下车库也可以直接上楼的!”保安再次打断了他,又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不容他质疑地带着他往大门的保安室那边走。“到保安室让我的同事给你再打个电话上楼问问吧,那儿安全点。”说着他仰头看了看一扇扇亮着不少灯光的窗户,脸上和兜帽里被浇了不少雨水,摇摇头道:“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商静言傻了,这才想起来上两次来这儿的时候的确是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楼的。 把商静言带到了保安室里,巡逻保安脱掉身上的雨衣、从门边的挂钩上摘下一条干毛巾塞到商静言手里道:“你先将就一下、擦擦头上的水,万一真的病了就麻烦了!”说完调头和同事低声嘀咕着、不时朝商静言的方向瞄一眼。 另一位保安听了、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住户联系表,拿起电话打了上去。 商静言侧耳倾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捏着毛巾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电话……接通了。 余洁那低低的嗓音在里面“喂”了一声。 商静言的心一下子被人按到了刺骨的冰水里、缩成了紧紧的一团。原来……她真的到家了! “余小姐,你好,我是……”保安很客气地自报家门,刚要说到商静言头上、身后却被人突然撞了一下,扭头一看、是商静言挥动的手臂打到了自己背上。 “不要、不要说我在!”商静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却坚决无比。他想……他相信!方先生肯定也在。 “啊?”保安愣住了,伸手按住听筒、睁圆了眼睛瞪着他、小声问:“你什么意思?” 商静言紧紧蹙着眉,飞快地道:“麻烦你就问问她身体好不好,要不要紧就好了,别说我在!”说话的同时,他双手交握、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保安虽然满腹困惑,不过还是勉强照做了,松开话筒、歉然道:“对不起,余小姐。咳咳,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呃……”可把保安师傅给愁坏了,使劲挠着脑袋、终于急中生智道:“我们听周阿姨说你病了……发烧了,所以……想、想问一下余小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说得几乎连底气都快没了、额上一头的汗,忍不住狠狠瞪了商静言一眼,却想起他根本看不见、就算看见也肯定视若无睹……他的所有注意力已经完全专注在电话上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接着便是余洁冷冷的一句:“我没事,烧已经退了,是着凉!”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响亮。 保安师傅觉得背上凉飕飕的,连忙点头哈腰……完全忘记这个不是可视电话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想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没水平,急忙又道:“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祝您早日康复。”唉,他把往日对偶尔来巡查的物业公司老总的态度都拿出来了!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在挂断之前还传出几个字:“楼下保安打……”便挂断了。 坐在回家去的出租车上,商静言开始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被车内的空调给吹的、还是由内而外地凉出来的。 他想:方先生真的在!他们真的早就到家了! 他庆幸:还好余洁没什么大事,只是着凉了。 他困惑:余洁难道没有看到她的手机上有那么多个未接来电吗?如果看到的话,为什么……也许她是故意不回电话的吧! 他豁然:是啊,她哪里会知道他会去呢?她一定以为他不会知道她家地址的吧! 他自嘲:也对啊,他凭什么去呢?就算及时到了,又能怎么办呢?带她去医院?呵呵,自己到哪儿都得找人带着呢,还带别人去医院?荒唐! 他估计:方先生肯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否则哪儿能自己眼睛看不见,还有能力照顾生病的余洁呢? 他羡慕:所有了不起的人和所有眼睛看得见的人!其实从小到大,他不停地在羡慕着别人。小学的时候他羡慕同镇上另一所小学的学生……因为那里的条件好、老师好、离家也近;中学的时候他羡慕在县城里生活的同龄人……他们看上去很无忧无虑、吃喝不愁的样子;高中的时候他羡慕上海人……因为余洁在那儿;到上海打工之后他还在羡慕上海人……因为他们看起来都那么有出息,生活那么有奔头。可是他从没羡慕过余洁的生活方式,因为他知道那是他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的一种……阶级!他只是很想很想有机会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当然,还想挣钱买一个很好的礼物送给她。那么,现在呢?他依旧没有送她礼物…… 想到这儿,他开始淡淡地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想哭了。或许,他应该把自己当礼物送给她?可是她会要吗、还会要吗?应该不会了吧!就在那天他冲她吼了那句“我又不是靠女人养活的小白脸!”之后,她就不再理他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把她的心伤透了!而最可笑的是:事实上,他的确是她养着的一个人、一个连小白脸都算不上的瞎子……她早就是他的老板了呀! 车子开始一圈一圈地打转了,商静言知道已经在上南浦大桥了。 忽然,他好想去浦东机场,像余洁那样把满腹的心事和不痛快都交给一架架起飞的飞机上的乘客们带走、带到他从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的世界各地去。 忽然,他在想:要是……我还看得见、那该多好啊! 7-4 隔天早上十一点不到,余洁忽然接到了商佩言打来的电话,还没接起来她的心就已经慌了起来……昨天傍晚的那许多个未接的“商静言”来电让她一夜都没睡好。她想过要拨回去,可是等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商静言应该早就睡了,于是她想,算了吧! 果然! 电话一接通,商佩言就已经心急火燎加气急败坏地嚷开了:“姐,哥在你那儿吗?” 余洁的脑袋不禁“嗡”了一声,揣了一整个晚上的提心吊胆一下子都炸开了。“没在、他没来过!他……” “没来过?!”商佩言的音量失去了控制,哇地一声尖叫了出来:“他、他明明说是到你家去、说你生病了呀!怎么……”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被门铃声打断了,连再见也来不及说就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余洁在床上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头还有点晕晕的,肚子也还是不舒服,不过她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穿好衣服,噔噔噔跑到门口、打算穿鞋出门,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洗漱,急忙又冲进浴室里胡乱刷了几下牙,捧了些冷水泼在脸上、擦干之后又冲了出去。 上了车,她拨了商家的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有人接、是商佩言。她急吼吼地喝问道:“你哥怎么了,佩言?回来了吗?刚才是不是回来了?”她也听到了门铃声。 商佩言窒了一下、答道:“回来了,被人送回来的!” 余洁的心落了一些下来,又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怎么会一个晚上不回家的?他到底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一连串的问题来不及思索地就从她嘴里啪啦啪啦地往外冒,同时上涌的还有一阵阵的火气和巨大的担忧。 商佩言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只好忍着、等她全问完了,才答了一句:“姐,哥没事,你、你……别着急。” “没、没事?”余洁呆住了,愣了一会儿、刚想再问问没事怎么会一晚上不回家的,可是还没开口就被商佩言后面的一句给说得堵住了。 “姐,别……别、再找我哥了,好吗?” “什么?”余洁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虽然一直知道商佩言的态度,但是她没想到她竟然有胆说出来! “姐,别再让我哥……难过了!”商佩言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余洁呆住了,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后背死死地抵在驾驶座上,一句话都说不出,脑子里唯一转过的念头就是:是他来我家找我、是他先让我难过的呀! “姐,”商佩言哀求的口气低声道:“我知道姐是个大好人,是哥的恩人、更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可是哥他、他……眼睛看不见、我们家又没什么家底,他……我们家……都高攀不上姐啊!” 余洁僵硬地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本来就还昏昏沉沉的脑子木然地接受着单向信息、一时间丧失了思考和抵御的能力。 “哥要的是一个能照顾他一辈子、能和他相依为命的人。姐,我知道我的这些话太没良心、太忘本、太……”商佩言听到哥哥的房间门打开了,不禁有些不安起来,低低地、急匆匆地道:“我和哥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我最清楚哥的心思。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谁对他好、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报恩,哪怕把自己的性命配上也行,可是姐……” “别说了,佩言!”余洁沉声打断了她,即便是脑袋再不好使她也知道商佩言的话要往什么方向发展下去。“你并不真的清楚你哥的心思,没有人能清楚别人的心思!每个人有时候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清楚别人在想什么呢?”报恩?她怎么敢用这么拙劣和低俗的理由来解释她哥哥的感情世界的? 商佩言停下了,即便不被余洁喝止、也被她哥哥猛地朝自己伸出的手制止了,不过她没有把电话交给他、而是固执地扭身闪开了。 “佩言,”余洁越想越生气、冷冷地道:“你哥哥是个大人,他只是眼睛看不见、不是什么昏迷不醒的病人,用不着你来替他讲话。而且不管你打算说什么,都要先想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权力和那个本事来代表他讲话!”她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点,但是保护自己的亲人是一件事、僭越自己的身份和本分来发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讨厌这样自以为是到把自己都蒙蔽了的人,于是忿忿地接着道:“你哥的事他自己会决定。不要以为你现在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变成他的妈了!”撂下这句狠话之后,她掐断了电话、发动了车驶出了车库。 驶上地面之后,她却又愣住了……该去吗? 手机又响了,还是商家的座机。 余洁皱皱眉,接起了电话。 “姐。”让她大出意外的是,这次是商静言。 “静言,你、没事吧?”她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起来。问话的同时,眼前浮现的都是上一次他摔得血肉模糊的两只膝盖。 “嗯,我没事。”商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绷得紧紧的声音稍稍松弛了一些。 “你去哪儿啦?一整个晚上不回家干什么去了?不是来我家吗?你来到哪儿去了?”余洁连自己都没料到火气冒上来的速度会如此之快、来势会如此之猛,吼完这些她忍不住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呃……我、呵呵……”听她这么熟悉的、气势逼人的语气问出的一连串问题,商静言不禁淡淡地笑了……她真的担心了一晚上吧?不过,他笑得很苦。 “说啊!去哪儿了?!”余洁怒不可遏地嚷了起来。 商静言没有回答她,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妹妹应该不在,于是他轻轻地道:“姐,别生妹妹的气……你答应过的。” “我……”余洁被他说得窒住了……她的确是答应过的!可是她却感到满腹的委屈和窝火。 “妹妹只是……担心了一个晚上,有点着急了。”商静言又加了一句。 “我也担心了一个晚上!”余洁心有不甘地吼了回去。她真的是担心了一个晚上……虽然不知道确切在担心什么,可是却惴惴不安极了。 商静言怔了怔,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余洁难以置信地喝道:“商静言,你也嗯我?!” “呃?”商静言被她吼愣了……什么叫他也嗯她?可几乎是马上的,他就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说他的soul mate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于是,心里有种钝钝的痛慢慢在蔓延。“你好些了吗?烧退了?”他岔开了话题。 “嗯!”余洁从鼻孔里应了一声,反问道:“你呢?真的好好的,没、没摔到?” “嗯……没有!”商静言及时补了两个字,生怕自己又被她和某人相比。 “那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啦?”余洁又绕回到刚才的问题上了。 “我……我只是……”商静言皱着眉迟疑着。 “你说不说?不说我马上就到你家来了!”余洁恼火地恐吓着,还打着了引擎、故意把油门踩得轰轰直响。 商静言听到了低沉的回音,轻不可闻地道出了自己的去向:“我去……机场了。” “啊?”余洁没听清。 “我去……”商静言深深吸了口气,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道:“我去机场了!” 余洁愣住了。她知道他去机场当然不是为了送人、接人、乘飞机,她知道去机场意味着什么!他也有很多很多心事要托一架架飞机为他带走吗?这些心事……是她带给他的吗?“去……机场了啊?”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嗯!”商静言点了点头,怕她担心、很快又补了一句:“我、我去的是虹桥机场。”他的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不够去浦东机场的。 “在机场……你一个人……”余洁的眼里不禁浮起了一层薄雾。昨天晚上下了大半宿的雨呢!他站在哪里的呢?为了听到飞机起飞的声音,他肯定是站在室外的吧?可是虹桥不比浦东,那里很挤,还有很多车、很多人……“静言……”她用手揉了揉胀痛的额头。 “我真的没事,姐,别担心。”商静言听出了她语气中满满的忧虑。 余洁轻轻摇了摇头,甩开了不断在脑海里晃动的商静言形单影只、蹒跚的背影,问:“那些电话……打过之后,你还是来了?” 商静言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嗯!你、你没接……我就打给建邦、问了你家的地址。” 余洁愣住了。 “他告诉我了,你把……按摩中心买下来的事。姐,”他紧紧地皱眉、低低地说:“谢谢你。” “知道了?他……”好啊,洪建邦!“谢谢我?”余洁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诧地问:“谢什么谢?怎么不怪我啦?”提起这事她就窝火,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冤枉过呢! 商静言知道她依旧气得不轻,喃喃道:“对不起,姐!” “对不起什么呀?”余洁皱着眉低喝道:“为什么要对不起、为什么要谢谢我?你怎么不再说自己是小白脸了?”不等他回答,她就赌气地嚷道:“我告诉你商静言,我就是要养你、就是要把你变成我的小白脸!” 商静言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又是一种很奇怪的滋味,不知道是难受还是……解脱。让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洁自己先后悔了……他们之间已经够乱的了,怎么还在往里头添乱呢?她懊恼地拨了拨额前越来越长的头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静言……”话未成句、她先叹了一声,“我从来没这样打算过……”总得有人先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不是吗?就再让他的男人主义胜利一次吧! “我知道,姐!”商静言打断了她,“我知道的!” “真的知道?”余洁不太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他知道?知道什么? “嗯,真的!”商静言很肯定地点头,“你是在……保护我。”这是他昨天晚上站在雨里、听着隆隆的飞机声的时候想透彻的道理。 余洁听得出他的这番话说得很肯定、却有些委屈,不过同时也把她满腹的委屈给勾起来了, “知道你还……”迸出前半句之后她又及时打住了,用力咬了咬嘴唇、告诉自己:过去的就都过去吧!于是她又临时改口道:“那你昨天晚上干嘛不上来?” “呃……”商静言的眉皱紧了……终于到了最后、最紧要的时刻了啊! 余洁想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个保安打来的电话,难道……“静言,昨天保安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还没等她把猜测说出来,商静言就打断了她。 “姐,我……”商静言咬了咬牙、使劲咽下梗在喉咙里的那一大团的阻碍。 “你在楼下的是吗?保安打电话上来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是吗?”余洁心慌地抢过了话头,她忽然明白点什么了! “姐……” “商静言!”余洁厉喝了起来:“为什么不上来?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我?!我跟你说过他只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而已!” “姐啊……”商静言低低地念了一句。 余洁的满腹火气被硬生生的打消了,很困惑的是:他这么轻的一句呢喃、短短的一声叹息里怎么可以包含这么多无奈和……哀伤呢? 商静言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电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姐,我没本事、照顾你啊!你病了、累了、不高兴了,或者家里有事的时候、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都……没本事照顾你啊!”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死死地拽住了膝上的裤子、扭成了一团,“我的确是、高攀不上你的!就连……小白脸,我都没资格做!” “刺啦!”余洁听到自己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可是更主要的是即便是隔着个电话、她也听到那头的商静言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她自己的、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商静言那边的、她知道!是……自尊心、男人的自尊心! “对不起……洁!”商静言完成了最后一句、轻轻挂上了电话。 举着电话的手依旧举了很久,直到酸软了、才自由落体地垂了下来,然后余洁精疲力竭地趴在方向盘上,好久都动不了。再然后……赶在保安上来询问之前,她调头驶回了车库。 回到家、踢掉鞋、趴在床上,她的眼里开始不停地往外分泌液体,很快就把侧脸挨着的床单给弄湿了一大片。起先,她是想忍一下的,可是转念想想、自己也有好久没怎么痛痛快快地哭过了,于是就挪了一块干净地儿、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她一边在琢磨一个问题:这一辈子,她只看上过三个男人,不管是爱也好、喜欢也好、受什么目的驱使也好,至少她可以摸着良心说一句:她都动了情,并且真心实意地打算约束自己、和他们好好继续下去的!可是为什么这三个男人都拒绝她、都把她甩了呢? 没多久她便得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她是一个、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女人! 想清楚这点之后,她又呜咽了一小会儿、睡着了。 而商家那边,商静言也貌似睡着了…… 8-1 6月6号,张恺和胡蓓倩的大喜之日。 作为新娘的“娘家人”,余洁起了个大早,赶到她父母家去帮忙打点。去之前,她特意穿得和打扮得“女人点儿”,这是胡蓓倩特意关照的,说免得把她父母给吓到……多年前她从国外回来、去胡蓓倩家找她玩的时候,把她老爸老妈给吓到了、以为自己的女儿又搞早恋呢!从此以后,这件事就一直被胡家人当成了笑料。 中午十一点半,张恺在一干伴郎和哥们的陪同下喜气洋洋地来了。穿得光鲜照人、满脸喜气洋洋,让余洁看了忍不住也赞了他一个“帅”字……这可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啊!把张恺乐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闹哄哄地接走了新娘子……当然,少不了胡蓓倩的妈妈落泪送嫁的煽情场面。余洁也算是稍稍忙定了一下,急匆匆赶回去小憩一下、然后再换装出席晚上的婚宴。 正化妆的时候,她碰到了周阿姨。 周阿姨看到余洁在家,笑呵呵地打了招呼,随后就问:“余小姐,上次你弟弟来找你、碰到你了吗?”其实,她知道两个人没碰上,只是实在好奇其中的原因而已! 余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连周阿姨都知道了。摇摇头道:“没有,我回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周阿姨很是吃惊的样子,“啊?哎哟,真是……哎哟!”她惋惜地摇着头、满脸的遗憾。 犹豫了一下,余洁问:“你碰到他了?” 周阿姨就在等她问这句呢,连忙从头至尾把事情详述了一遍,还把隔天她从保安那儿打听到的事情一并说了。 余洁一边听,一边感到心里的那种钝钝的痛又开始蔓延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除了问过商静言本人之外,她并没有想过要去问其他人,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从心里、脑海里清除掉而已。而今天,周阿姨声情并茂的叙述无疑把她这一个星期的努力全给抹杀了。 周阿姨说完,看到余洁呆立在镜子前、神色不太对的样子,便悄然退开、做事去了。 呆立了好久,余洁才恢复了一些过来,扭头对着镜子继续描眉打鬓。可是不知怎的,眼线老是画不好、睫毛膏老是涂不上去……大概是眼睛里老是有液体涌出来的关系吧。她很懊恼,索性把原先上的妆全给卸了,洗了一把冷水脸之后再从头来过。 \奇\终于化好了妆,余洁却懒得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匆匆换上了一袭珠光缎面的银灰色小礼服、又回到浴室里用定型水随意地抓了几下半长不短的头发,便跑了出去。 \书\周阿姨还是头一回见到余洁这样女人味十足的装扮呢,立刻将她惊为天人、大呼小叫着夸她的美貌和身材。 余洁淡淡一笑,知道周阿姨是被自己难得一见的这种装扮给迷惑住了、并不是自己真的就长得貌似天仙了。登上难得一穿的高跟鞋刚准备走,周阿姨叫住了她。(奇*书*网.整*理*提*供) “余小姐!”周阿姨不太确定地摸了摸脖子道:“你戴点什么吧,脖子里看上去光溜溜的。” 余洁一怔,想了想、也对,急忙再次踢掉了鞋、跑回衣橱里找了根别人送她的大溪地黑珍珠项链出来。这根项链还是她二十多岁——几岁她已记不得了——生日的时候,哪个朋友……也有可能是她爸爸送给她的,只是她从未用过、就和首饰盒里的许多其它首饰一样、从收到到现在都只有呆在盒子里的命运。 周阿姨再次啧啧称赞,直把余洁夸得脸色微醺这才笑呵呵地送走了她。扭回头的时候她在感慨:真是人要衣装啊!随后她就继续一边干活、一边琢磨为什么姐弟两个人会没见上的问题了。从保安那儿打听到的情况、再加上她自己看到的事实,让她直觉地感到这两个人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而那个同样是眼睛看不见的方先生则是造成姐弟俩有嫌隙的重要原因。 加上上个礼拜的那次,周阿姨在余小姐家一共见过方先生三次。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的眼睛好像还看得见、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全瞎了。她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几乎不怎么开口,对余小姐也是冷冷淡淡的、还总是一副领导的架子。她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算是什么关系,从方先生对这儿完全是自己家一样的架势、她觉得这两人应该是恋人关系;可是说话的态度又让她觉得不是。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叹息:唉,可怜的小商啊!对他姐姐应该不是简单的姐弟情分了吧,可惜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方先生给搅和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动自觉地把商静言填在了余洁身边的空缺位置上,也许是她觉得小商这样斯文、甚至有点柔弱的样子的人才适合呆在余洁这样强悍的女人身边吧?要是两个都是急性子、硬脾气的话,那这房顶不是要被拆穿了? 抵达婚宴的酒店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余洁刚准备跳下车,才发觉自己的脚还光着……穿高跟鞋不好开车,所以一上来她就把鞋脱了、光脚踩踏板的。急吼吼地穿鞋、下车之后,她忽然听到有人扑哧了一声、明显是在笑自己!她怒气冲冲地抬头扫视过去……是上次聚会上的那个半路就挂了的龚磊。 龚磊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了,连忙锁上车门、快步过去道:“不好意思,一时没忍住。” 余洁冷眼斜了他一眼,反手甩上车门、噔噔噔地走了。 龚磊被她白了一眼、倒也不不觉得尴尬了,快步跟上去道:“这辆车可真配你!” 余洁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穿高跟鞋的时候就和他差不多高!耸耸肩道:“谢谢。”抢在龚磊的手指触到电梯按键之前,先按下了上的剪头。 “你今天很漂亮,光彩照人!”龚磊再努力。刚才刚看到她的时候,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暗暗埋怨自己上一次的表现太差了,没好好把握机会。这一次他决定好好表现,<网罗电子书>把打游戏的劲儿都拿出来、争取把她给攻陷了! “谢谢!”余洁继续冷着脸,可是心里却开始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大概做网络游戏的人都是这样吧……好像总是和现实生活有点脱节,被她这样冷冷的两眼都没吓退。 龚磊果然没被她冷冰冰的态度给吓退,反而用毫不掩饰的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余洁,然后点点头道:“我们公司正在开发一个新游戏,妮基塔,你绝对就是我心目中妮基塔的样子!” 又来了!余洁毫不掩饰地翻了翻白眼,抬眼盯着慢吞吞下来的楼层显示、更加冷淡地说了声:“谢谢……我想!” 龚磊也认识到自己的比喻太过另类了,嘿嘿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一张嘴就是网络游戏的,上次……就把你给听腻了吧?” “嗯!”余洁点头,进了电梯。 龚磊跟了进来,看着余洁道:“可是你真的很冷冰冰啊,要是我不说话的话,我们两个不就要呆坐着喝闷酒了?” 余洁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勾了起来、斜眼看着他问:“那你就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网游名字出来?” “嘿嘿。”龚磊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没什么话题嘛!” 余洁终于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龚磊愣了愣,看看自己被她拍过的肩膀、又看看她,问:“你比我高这么多啊?” 余洁不由得要摇头。 电梯在一楼停了一下,上来了不少一看就知道是去喝喜酒的客人、把余洁和龚磊隔开了。 龚磊越过众人头顶、使劲盯着余洁瞧,越瞧越觉得她很有味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洁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点。没想到他反而冲着她大大地笑了一个,连槽牙都快露出来了。她郁闷地扭头盯着另一边的墙、不再看他了。 八楼到了,一电梯人呼啦一下子涌出了电梯。 龚磊穿来穿去地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挨到了余洁身边、兴冲冲地和她并肩走着。 余洁看了他一眼,本想离他远点的,可是见他满脸孩子气的笑容、念头被打消了。这个人活得很开心、很有活力,有点……暖和的样子。 胡蓓倩和张恺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看到余洁和龚磊两个人一并走来,不禁都惊喜不已。 “哎哟,这么巧?”胡蓓倩尖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捧花往张恺手里一扔、撩起婚纱朝他们跑了过来,一手一个地拉住道:“看来真是有缘分啊!” 龚磊笑得志得意满,一脸“就是、就是”的表情。 余洁“啧”了一声,从胡蓓倩手里挣脱开来,推着她转身回到岗位上道:“好好站岗!” 胡蓓倩嬉笑着一把搂住了余洁的腰、嗲兮兮地道:“穿得这么好看来抢我的风头啊?” “我结婚的时候你还穿了一套红的呢!”余洁伸手戳了她的脑袋一下、提起这事她就有点窝火……好多人误以为胡蓓倩才是新娘,直接把红包往她手里塞。 “嘿嘿!”胡蓓倩憨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低声道:“我的向日葵好像又回来了。” 余洁听了不禁一怔,低头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心疼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道:“干嘛?傻瓜!回来就回来呗,用得着感动成这样吗?”何况,还没回来呢! “拍照、拍照!”张恺在一边直嚷嚷,拉了粘在余洁身上的老婆一把。 “哦!”胡蓓倩劲头十足地站直了,挽着余洁的手臂、把她拖到了镜头里,随后又朝站在一边的龚磊招手道:“一起呀!” 龚磊立刻滑到了余洁身边。 “啧!站那边去!”余洁推了推他……没推动。 摄影师“咔嚓、咔嚓”地连按了两张。 进去之前,龚磊转身很认真地对胡蓓倩道:“不要忘记一定要把照片给我哦!”然后就一溜烟地跟着余洁进去了。 胡蓓倩和张恺互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你跟着我干嘛?你又不坐在这一桌!”余洁恼火地看着挨着自己坐下的龚磊,拿起桌上的席位卡给他看。 “等一下跟人家换一下嘛!”龚磊瞥了一眼席位卡,无所谓地耸耸肩。 余洁放下卡片、郁愤地扭头看着别人。 “你一直这么冷冰冰的啊?”龚磊对着她的后脑勺问。 余洁没理他。 “你平常都干什么啊?我的意思是,你又不喜欢打游戏,那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呢?” “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打游戏这一个爱好啊?”余洁扭头瞪了他一眼。 “所以我在问你啊!”龚磊很无辜地摊了一下手,道:“我就是想看看我们还有没有什么其它的共同爱好,以后好发展发展嘛!” 余洁皱眉,很想“去去去”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好不容易忍住了。 “看电影?看书?旅游?”龚磊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列举着。 余洁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个,慢慢地道:“攀岩、散打、潜水、漂流!” “啊?!”龚磊愣住了……没一个他喜欢的、更别提拿手了。 余洁满意地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多少舒服点儿了。“你!”她指了指他的胸口道:“继续玩你的网络游戏,我……”她又指指自己,“对你没兴趣!” “可是……”龚磊很委屈地盯了她一会儿道:“我对你有兴趣啊!” 余洁再次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看看。 “你上一次是不是很不开心啊?”龚磊弃而不舍地问着:“我看你喝了那么多酒,肯定是心里有不痛快的事吧?” 余洁不理他。 “现在好些了吗?今天你可不能喝酒哦,等一下还要开车呢!” “其实女人喝那么多酒对皮肤很不好的,嘿嘿,我也是听说的!” “你家装修得可真有个性,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 “我……” “闭嘴!”余洁再也受不了了,扭回头低喝了一声,瞪着他有些委屈的表情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什么意思?”龚磊不解地看着她。 余洁挺直了背、挑着眉、瞪着他道:“我喜欢女人!” “啊?!”龚磊这下是真的吃惊了,瞪着她老半天都合不拢嘴,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原来是这样啊”的念头。 余洁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时桌上又来了几对夫妇,其中一对特别引人注目、就坐在余洁的旁边。妻子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到余洁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老公则是个上了点年纪却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很礼貌地朝在座的其他人微笑致意。 余洁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很快就把目光调转到了妻子身上。 “你是余洁?”妻子笑盈盈地问她。 “对,我是!”余洁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 “我是盛莉娜,倩倩的老同事。”盛莉娜自我介绍着,随后朝老公伸手示意道:“他是我老公Wilson。” “你好。”余洁再次朝Wilson点头。 Wilson欠了欠身。 “你就是莉娜啊,”余洁仔细看着盛莉娜,嘴角扬得更高了,“倩倩一天到晚说起你,果然是个大美人!” 盛莉娜满意地笑了,用眼睛朝龚磊的方向瞟了一下问:“这位是……” 余洁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龚磊,没吱声。 “我叫龚磊,倩倩的大学同学。”龚磊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起身和Wilson握了握手。 余洁很高兴身边坐了个美人,她知道这样的座次肯定是胡蓓倩特意安排的。更让她高兴的是不用再听龚磊罗里罗嗦的了。 和盛莉娜聊了几句之后,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暗,随后司仪上台、提示大家新人就要入席了。 宴会厅里顿时静了不少。 灯光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两盏聚光灯一左一右地聚焦在已然关闭着的大门上。随着结婚进行曲的响起,两扇大门被打开了,巧笑倩兮的胡蓓倩挽着神兜兜得和周立波有得一拼的张恺、和着音乐的节奏缓缓进入。宴会厅里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还有噼噼啪啪的彩带、礼花批头盖脑地朝这对新人袭去。 余洁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脑子里一下子涌进了很多东西。就在她扭头准备拿纸巾的时候,一块米白色的手帕递到了她手里,然后是龚磊同样也是感动兮兮的脸,可是接下来却是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我的配合默契吧?” 余洁真是哭笑不得,推开他的手、从背后的银灰色宴会包里抽了张纸巾出来。 “这样不环保!”龚磊又说。 “闭嘴!”余洁恶狠狠地低喝了一声,扭头继续看着新人上台之后的表演。 龚磊才不闭嘴呢,反而凑近了一些小声问道:“吃完饭你干什么?” 余洁继续不理他。 “去看电影好不好?你穿得这样好看、光彩照人的,很早回去太浪费了!” 余洁很想脱下高跟鞋狠狠砸死身后这个唐僧。 “要不……我们去喝酒吧?你好像很喜欢喝酒的样子,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吧……” “好!”余洁很大声地应了一句。 “呃?”龚磊没料到她竟然答应了,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答、答应了?”见余洁没反应,他轻轻捅了捅余洁的胳膊问:“你刚才是不是答……” “别碰我!”余洁忿然指着他伸向自己的手指头。 龚磊连忙缩回手、抓紧时机问:“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了。” “对!”余洁点头。 “呵呵,呵呵!”龚磊乐了,“我们去……”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一个字都不准对我说,否则我立刻换桌子!”余洁很严厉地瞪着他、用力朝地面指了一下。 “哦……就问一句!”龚磊竖起一根手指头,还做了个很可怜的表情。 “说!” “我们去哪儿喝酒啊?” “阿玛尼!” “阿玛尼……” 余洁指着龚磊的嘴巴,直到见他很识相地闭上了,这才收回手指。哼!有胆邀她喝酒?好,就让他见识见识她余洁到底是何许人也……也顺便让他睁大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玛尼的经历让龚磊后悔死了、长这么大都没像今天晚上这么后悔过! 一进阿玛尼,他先是被眼花缭乱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舞台上下各根钢管上扭动翻飞的白花花的大腿给吓到了,他不知道原来上海还有这样的地方。 等他被动地顺着不断往里涌的人群、几乎贴在余洁的背上进入到核心位置的时候,更是被场子里的型男索女们给吓坏了……许多人穿着只有网络游戏和动漫片里才见得到的奇装异服、化着看了让人会做噩梦的妆容、抽着不知道是不是大麻之类的香烟、喝着五颜六色甚至还冒烟的饮料。 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余洁看出了他的震惊和不适,嘴角一勾、朝楼上甩了甩头、大声道:“上去吧,我有包厢!” 龚磊犹豫了,他不知道楼上还会有什么样的光景等着自己,看看楼下的人海肉林、上面会不会有更加限制级的场面呢? 余洁冷冷一笑……他的胆子还真是小啊、才撩开门帘给他看了一眼他就快晕了。 龚磊看到了余洁脸上的笑意,也看出了其中的蔑视成分,不由得有些动气、使劲扬了一下脖子道:“好,上去!”说着,拿出一副绿林好汉上法场的劲头、率先上了黑色的金属楼梯。 并不是很宽的楼梯两边还站了不少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上去得有点困难。 看他们的打扮和姿态,龚磊觉得他们像是菜场里海鲜摊上面的鱼、等着买主来挑选。 而他格格不入的装扮和大惊小怪的举止也让楼梯上的人都觉得暗暗好笑、甚至时不时有鄙夷的目光朝他射来。 余洁看着急匆匆得像是没头苍蝇一样的龚磊,气定神闲地跟在他身后给他护场。顺便挨个扫视着那些只有站着的份儿的男女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让人满意的面孔。 上了楼梯是一道金属珠帘,龚磊还没伸手就有一只手为他撩开了帘子。“谢谢!”他向帘子后面的那只手的主人道谢,结果看了他一眼之后吓了一跳……是一个电影里才见得到的保镖一样的壮汉,穿得乌漆抹黑的、面孔很狰狞。 余洁笑着看着龚磊惊跳的样子,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进去。 壮汉看到余洁认识龚磊,便没有伸手拦住他。 龚磊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有点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了看余洁。 余洁淡笑着、领着他顺着弧形的长廊往里走。 经过每一间包厢的时候,龚磊好奇地张望着,边看边暗暗松了口气。 楼上的格局有点像歌剧院里的包厢,顺着金属围栏、呈内弧形一字排开、有数十间之多。每间的门上有黑色丝绒的布帘,有客人时只需拉上布帘即可。现在时间尚早,所以大部分包厢都是空着的。包厢里是面向栏杆摆放着的半圆形沙发、矮几,凭栏而立可以看到楼下的大部分地方以及正对着围栏的舞台。 “这间!”余洁撩开碰着额头的布帘,朝龚磊努了努嘴。 龚磊有些拘谨地进了包厢,站在栏杆边探头往下看了看,扭头看着余洁、压低了声音问:“余洁,这儿是不是色情场所?” 余洁嗤笑了一声问:“你去过色情场所吗?” 龚磊撇了撇嘴角、不服气地道:“去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一次。” 余洁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倚着半人多高的围栏、往下指了指问:“这里好玩吗?” 龚磊皱皱眉,扭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余洁挑着眉、冷冷地回望着他。 “你真是妮基塔的绝佳版本!”龚磊道。 “再这么说我一遍、我就把你推下去!”余洁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 龚磊无辜地耸了耸肩、道:“你就是嘛!我的这个游戏女主角是一个……” “闭嘴!”余洁恼火地低喝了一声,扭身到沙发上坐了。 龚磊抿着嘴巴又往楼下看了几眼,随后调头坐到余洁身边、纳闷地问:“上面为什么比下面安静这么多?” “装修的学问。”余洁冷冷地答了一句,从银色的宴会包里取出一包限量版的粉色Vogue,抽了一支点上。 龚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悠然抽烟的样子,刚要张嘴夸奖她抽烟都这么有型,却被送酒水上来的服务员打断了。所幸的是这儿的服务员打扮都很正常,没让他浮想联翩。可是看到拿上来的酒,他的头又大了……又是威士忌!“等一下还要开车回家呢!”他为难地指了指酒瓶。 余洁拿起酒瓶旁边的汤力水放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你的!” “那、那你怎么办?”龚磊怔怔地问。 “我喝酒啊!”余洁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几块冰块,然后慢悠悠地在冰块上淋了酒。 龚磊来回看着她的手和她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把车停在这儿啊?” 余洁瞥了他一眼,忍不住低笑了起来,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举、低声道:“祝你永远这么纯洁。” 龚磊忽然明白点什么了,愣愣地看着她纤颈微扬、喝酒的样子,脸慢慢、慢慢地热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她的暗示高兴出来的、还是尴尬出来的,可是还没等他的脸颊充血完毕,余洁又说了一句。 “会有人来接我的。” “嗯?”龚磊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还有……朋友要来啊?” “嗯!”余洁勾起嘴角一笑,反问道:“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到这儿来约会的吧?” 龚磊没理她这么明显的嘲讽和暗示……没空理会,而是被她这种带着满满的不经意和不屑的笑容给电到了,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干嘛?”余洁放下杯子,斜了一眼他直勾勾的样子、皱起了眉。 “我发现你笑起来很好看!”龚磊很认真地说。 余洁暗暗摇头,冷冷地道:“谢谢!” “真的!”龚磊加重了语气道:“很有个性!绝对是千变万化的笑容!” 余洁蹙着眉看着他,可是脑子里却闪电一般地闪过商静言对她说过的话:姐,你笑了吗?她连忙深深吸了口气,端起刚刚放下的杯子、一口将还未和冰块完全融合的酒灌进了嗓子里。 龚磊吓了一跳,直觉地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看她伸手再要倒酒的时候、连忙按住,“慢点喝,这么快的话很快就会醉的!” 余洁轻轻摆了一下手、避开他灼热的手掌,一边倒酒、一边问他:“龚磊,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不结婚?” “不想结婚!”龚磊不在乎地耸耸肩,接过她手里的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学着她的样子往里面加了几块冰块、晃动着杯子。“我可没你这么幸运,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我家里挺穷的,好不容易供我上了大学。上学的时候我还哪儿心思谈恋爱啊?再说也没时间,只想好好读书、好好打工、快点毕业好尽快自立。” 余洁掐灭了快要燃尽的烟,端着酒杯、静静地听他说着陈年往事。 “后来毕业了,我倒也有过几个女朋友,可是没多久她们就都受不了我了……”龚磊扮了个鬼脸道:“她们说我只要抱着电脑睡觉、假想自己娶了一个游戏里的女人就够了。” 余洁笑了出来。 “嘿嘿……你就很像游戏里的女主角啊,妮基塔!”龚磊冲着余洁皱了皱鼻子。 余洁笑不出了、狠狠地瞪着他。 龚磊呵呵笑着,喝了一口酒、皱着眉咽了下去……到嘴里他才发现这瓶酒比上次在余洁家喝的还要醇厚、还要烈,忍不住咂舌。 余洁被他这么孩子气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板,难道平常都不喝酒的吗?” “不太喝的。我有秘书,她替我喝!”龚磊很高调地扬了一下头道:“我其实酒量不错的,可是我就是不喝,嘿嘿!” “呵呵!”余洁笑了起来。 龚磊忽然收敛了笑意,很深地看着余洁道:“我爸爸是个酒鬼!我从小就看着他几乎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倒头就睡,什么事也不做、全是我妈一个人操持里里外外、很辛苦!懂事的时候我就发誓、长大了绝不像我爸爸那样!” 余洁回望着他,缓缓牵起了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她的爸爸永远都是一副洁净整齐、仪表堂堂的样子,知识渊博、谈吐有物、彰而不显,是个常人眼里完美的男人、完美的父亲,可是……哼哼,谁都有背光、阳光照不到的一个阴暗面,一个拼命地藏、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的阴暗面! “余洁……”一杯下肚之后,龚磊觉得肚子里有股热烘烘的东西在往上冒、仿佛有一棵小树苗在快速生长一样,“我觉得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我的女人,你应该不是个喜欢管束老公的女人、所以不会在乎我是不是做网络游戏的!而我嘛,嘿嘿,条件也不错,虽然现在跟你比起来是有点差距的,不过我还年轻、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啊!所以,我们两个真的应该试试看的!” 余洁听他长篇大论完了之后怔了怔,随即一边摇头、一边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那么酣畅淋漓,以至于眼泪都汹涌地淌了出来。 龚磊再次把自己的手帕递到了她手里。可喜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余洁用他的大手帕按了按眼角滑出的泪水,还给他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这才把哽到喉咙口的那股苦水咽了回去。“我会考虑的!”她很认真地点点头,抬眼看着他道:“我相信你的确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 “嗯!”龚磊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努力和你并肩站齐的。” 余洁嗤笑了一声,调转目光看着舞台上已经攀上钢管的女孩子半挂在上面搔首弄姿。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龚磊又凑近了一点。 “嗯!”余洁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呃、真的……”龚磊使劲挠头。 “嗯?”余洁瞥了他一眼。 “你……真的是Les?”龚磊花了好大的力气才问出这句话来。 “不信?”余洁挑着眉反问他。 龚磊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刚才他真的很确定的,可是现在被她这样看着之后就没了底气。 余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伸手按了桌上的一个红色的按钮……桌上有一排按钮,黑的是叫男生、红的是叫女生、绿的是叫服务员。 龚磊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按钮。 不一会儿,门口来了个穿得几乎衣不蔽体的长发女孩、象征性地敲了敲隔板、嗲兮兮地问了一声:“可以进来吗?” 余洁侧头看了看她、朝她勾了勾手指。 女孩子很乖巧地直接坐到了余洁身边,看到她杯子已经空了一半了、连忙给她加酒。 余洁勾着嘴角看了看她、又扫了龚磊一眼,问:“你要么?” 龚磊连忙摇头,脸色有些发白。 余洁的嘴角勾得更高了,接过女孩子递过来的杯子、在她裸着的肩膀上轻轻落下一吻。 龚磊的眼睛撑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女孩雪白粉嫩的肩膀和余洁纤长的手指……绕过了女孩子的肩膀、轻轻地搭在另一边肩头上的手指!随后,他忍不住抓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直接把剩下的全都喝干了。 女孩子俯身过去又要给他斟、被余洁摇头制止了。 “早点回去吧!”余洁看着龚磊。 “不要!”龚磊很坚定地摇头,“你一个人在我不放心!” “哈哈哈!”余洁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轻轻张了张双手、朝身边示意了一下问:“你觉得我在这儿不像在家一样吗?” “我又没去过你家,怎么知道你在家是什么样子的?”龚磊不以为然地耸起肩膀。 “嗯!”余洁忍不住赞赏地点头,“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龚磊竭力维持着不以为然的表情,心里其实挺乐的。 “再不走我可就不管你了,”余洁直接把手滑到了身边女孩光滑的腰肢上,挑着眉道:“再说我朋友就要到了,他……”她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帅到这里一大半的男人都要自惭形秽的!” “我就是那一小半!”龚磊想都不想地回答了一句……对自己的外貌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当年他可是大学里的校草啊! “呵呵!”余洁笑着点头,俯身又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 “你干什么?”龚磊紧张了,“我、我不用!” “我用!”余洁抬眼瞪了他一眼。 龚磊紧紧地皱起了眉、回瞪着她,“就算你有天大的不开心,都没必要这样……糟蹋自己!” 余洁“咝”了一声,挑起了眉、冷冷地问:“这里有谁在糟蹋自己?” 龚磊愣住了,目不斜视地盯着桌上的按钮、除此之外哪儿都不敢看。 很快的,又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出现在门口、身上的衣料一样的精简,娇俏地叫了一声:“余小姐!”便蝴蝶一样地飘到了余洁身边坐下了。 “你自便,龚先生!”余洁朝桌上的酒水示意了一下便不再理会龚磊,起身站到围栏边去看楼下的表演了。 两个女孩也乖巧地起身,一边一个地挨着余洁站那儿了。 看着三个身材窈窕、其中两个还衣不蔽体的女子站在眼前,对男人来讲本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儿,可是这时候的龚磊却打从心底里泛起一阵强过一阵的凉意和悔意……从后悔不该来这儿开始、一直后悔到不该在停车场笑话光着脚就准备跳下车的余洁、甚至开始后悔上周不该答应胡蓓倩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聚会的!但是他万万没料到让他更加、更加后悔、悔得肠子差点都青了的事儿还没开锣。 十一点半刚过,刚才已经被第二个女孩子放下的丝绒门帘忽然被人撩开了。 龚磊受惊地扭头瞪着门口,以为又会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孩……还好不是……可是却来了一个正如余洁说过的,帅到让大半个场子的男人都会自惭形秽的帅男人来!让他不解的是这个男人是扶着一个服务生的肩膀进来的,而且从进门起就是紧皱着眉头、然后低喝了一声。 “余洁!” 一直倚在栏杆边的余洁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满脸光彩地跳转身……真的是跳转身的!“怎么这么晚才来?!”话虽是埋怨的,可是语气却是喜悦的。 龚磊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他明白了!余洁本来就非池中物,而刚刚出现的这个男人就是降魔高手、至少是降伏余洁这个妖女的高手! 就在他懊恼得几乎想遁地而去的时候,余洁已经轻盈地扑进了来人的怀里、然后旁若无人地贴在了他身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吻了许久之后,余洁才松开方致新、在他耳边恶狠狠地低语:“还给你,混蛋!” 方致新黯然地抵住了她的额头,叹息了一声:“你……真的是我遇到过的最笨的女人啊!” 车子抵达了余家的地下车库之后,方致新背着醉猫一样的余洁往电梯走,这时候他再一次痛恨起失明给他带来的不便和挫败感;而更让他眉头深锁的是:这次又是因为女人! 从体力上来讲,要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本来就是一件很讨厌和麻烦的事,何况他背着的这个女人还手长、脚长,又穿着窄窄的、滑溜溜的小礼服……不仅很难固定住她的腿、而且还老是往下滑!他恼火地很想撕开她的裙子下摆……可是这儿只有他一个人是瞎的。而更让他恼火的是她一点都不像其他喝醉的人那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而是从被塞进车里开始就一直胡言乱语,还时不时地打他一下、踢他一脚的……幸亏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她的高跟鞋给扔了,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呢!而下车之后她更是不安分,趴在他背上不停地咬他的肩膀、还叽哩咕噜地用带了很多F字眼的词儿骂他。 他发现了,女人真的是很不理智的动物、一谈起恋爱来就完全成了单细胞动物,余洁是、他弟弟的那个疯疯癫癫的未婚妻也是……当然,他弟弟的智商也不怎么样! 方致新估计余洁大概是在人前装男人、装冷静太久了,所以一旦撕开伪装、发作起来的时候,就比正常女人来得更猛烈和让人难以招架。 最近这段日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被她这样抓出去、要么当义务消防员、要么当义务救生员了。他有时真的很想吼她几下、告诉她他是瞎的,不是什么有特异功能的超人! 走了没几步,开车来接送方致新的老管家陈叔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拉住他的手臂停下来道:“我来背这位小姐吧!” “不用!”方致新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又把余洁往上掂了掂,朝前方扬了扬下巴道:“没多少路。”唉,从这儿到电梯真的没多少路,可是怎么让他觉得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一样呢? 陈叔叔没办法了,只好继续扶着方致新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往正确的方向走。他不明白的是这个醉醺醺地趴在少爷背上的怪女人是谁、为什么会醉成这样、为什么能让他从小看到大的、总是冷冰冰的少爷这么心甘情愿外加……心痛地伺候她。上一次这个女人生病了,方致新也是二话不说地赶过来照顾她,而这一次……唉,真是个怪女人,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女人……否则怎么能在那样乌烟瘴气、乱哄哄的地方醉倒呢? 好不容易进了余洁的家门,方致新和陈叔叔两个人合力把烂泥一样的余洁扔到床上,总算舒了口气。 方致新揉着被余洁抓疼的胸口、有些无奈地道:“我今天住在这儿,陈叔叔。你不用等我、回去吧!” “可是……”陈叔叔回头看了看背后这个空间虽然宽阔,可是却满是会让方致新绊倒、撞到的各种机关的屋子,不放心地道:“这里、这里东西很多……”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摆摆手道:“放心,这里我很熟。” 陈叔叔知道他的脾气,无奈地闷叹了一声道:“那我明天要不要来接你?” “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吧!”方致新摇头,想到什么又问:“何小笛这两天怎么样?家里……还太平吗?”何小笛就是他弟弟的那个疯疯癫癫的未婚妻,春节的时候跟他弟弟大闹了一场、弄得现在两人分居两地的局面……他弟弟被逼出家门、飞到国外去了!还连带的害得他也不得不暂时搬出去、远离是非之地……白天他和何小笛要一起上班就已经够倒霉的了,他可不想晚上回到家之后还要面对这个时不时会朝他舞拳弄腿的女人。 “她……”陈叔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家里的那位新女主人、皱皱眉道:“胃口是好多了,可是好像还是睡不好、半夜里面经常会起来在家里晃来晃去的……蛮吓人的。” 方致新也皱皱眉,“嗯”了一声。 “致新,你知不知道……致远什么时候回来啊?”这两兄弟都是陈叔叔和他老伴吴阿姨从小带大的,看到哪个受罪他们都不好受,何况……唉,到现在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导致这兄弟俩一个失明、一个下肢残疾的车祸还是心有余悸。 “不知道。”方致新摇摇头,拍拍陈叔叔的背道:“放心,时候到了他总会回来的!有何小笛在,他跑不了的!” “嗯!”陈叔叔讪笑着应了一声,又扭头看了看不省人事地倒在床上的醉女人,嘀咕了一声:“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嗯!”方致新点点头。 陈叔叔再次无奈地叹了一声……很大声,这才扭头走了。 方致新关上房门、落了锁,还没转头就听见余洁在床上跳起来、冲进浴室,紧随其后的是“咣”的一声摔门声,然后便是她在里面呕吐的动静。他忍不住厌恶地皱眉,为什么这么多人喝醉了就会吐呢?既然知道自己会吐、又何必喝醉呢?去年圣诞夜他就有被人吐了一身的不愉快经历,这次好险又碰到一回! 吐完之后,余洁觉得自己的脑袋清醒了些,肚子里的山呼海啸也平复了不少。她恹恹地、慢吞吞地退下了紧绷绷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小礼服,暼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面有一个东倒西歪、满脸残妆的醉女人。她忍不住气恼地撩起一捧水泼在了镜子上,然后俯身就着水龙头使劲地洗脸。 “余洁?”方致新不放心地靠在浴室门外、敲了敲门问:“好些了吗?” “嗯!”余洁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歉疚。刚才一路上的经过她其实还有点印象,记得自己对他又是打又是闹的……唉,碰到自己这样时不时会大脑脱线的女人他算是倒大霉了! 方致新侧耳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淋浴房里花洒喷水的声音、知道她是去洗澡了。生怕她会有意外、他不敢走开,便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 听了一会儿,他发现她并没有洗澡、只是开着水龙头而已,而且还传出一阵奇怪的闷响声,他有些急了、招呼都不打地推门进去了,“你在干什么?”他边问、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在身前探了探、防止不小心被她绊倒……她果然像个鸵鸟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方致新,你说……我为什么会喜欢商静言呢?”余洁涩涩地开口了。 方致新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姿势、从她手里抽走了紧紧握着的手机,然后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往淋浴房的方向推,“先去洗澡,出来之后再说。”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怪味、反正闻起来有点让他受不了。 余洁朦朦胧胧地暼了一眼被方致新放在洗脸台上的手机,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往外滑了。“他关机了!”她郁愤地低嚷着,指着方致新的胸口道:“方致新,你说,我余洁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为一个男人这么狼狈过?!他倒好、关了机睡他的太平觉去了!”说着说着她就来气了,一把推开方致新、扑倒洗脸台前抓起手机用力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响声、和着她含糊不清的一连串“凭什么、凭什么”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显得有点沉闷。 方致新上前抱住了酒劲儿又上来、亢奋不已的余洁,拖着她后退了两步、低吼道:“知道你还这样想不通?” “我、我就是、想不通!呜……”余洁扒着他的肩头再次哭了出来。 唉!方致新真有仰天长叹的冲动。任由她苦了一会儿,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好了好了,快去洗澡、脏死了!” 余洁忽然发觉他的手心直接按到了自己后背的皮肤上,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衣服给脱了、只穿着内衣,吓得一下子站直了。“呃,你、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方致新低低地笑了出来,摇摇头、转身要走。 “致新!”余洁又叫住他。 “嗯?”方致新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门口、怕她又会因为衣衫不整而尴尬。 “静言……不是你的影子!”余洁低低地却很肯定地说了声。 “嗯!”方致新点点头,出去之后、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他早就知道了、上次她因为发烧而满嘴胡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才是那个同样瞎了眼的乡下小子、商静言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余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方致新已经走了。昨天的酒意已经全消了,只留下一个沉甸甸的脑袋、一副干巴巴的皮囊和一段不甚清晰的记忆。 虽然具体是什么时候在阿玛尼醉倒的她已记不清了,不过龚磊被方致新恶声恶气喝退的那段情节她还记得,想想就让她觉得既好笑、又歉疚,决定等过两天和胡蓓倩打电话的时候再托她转达她对龚磊的歉意……胡蓓倩现在应该已经和张恺两人踏上了去澳洲的蜜月之旅了。 然后她又想起了昨天洗澡前对方致新说的那段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更加愧疚,好像……伤了方致新的心?想想,她又摇头,应该不会!其一,方致新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其二,她和他已经这么多年朋友了,要是他真的对她也有点意思的话、他们早就该结婚了;其三,昨天她都光得像条鱼一样的在他怀里了、他也一点都没对她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当然,也不排除他是君子或者她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这些个可能性,不过她决定忽略这部分。 虽然这样想,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内疚,于是揉着还是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抓起手机拨了方致新的号码,可是他却关机了,大概是在补眠吧! 忽然,余洁的脑袋里掠过一缕熟悉感,好像、似乎、曾经,昨天晚上她也有过差不多的经历。她愣了愣,连忙翻了翻已拨电话的记录,然后就吓了一跳。果然,她昨天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拨过商静言的手机,可是……幸亏没通!随后她又开始庆幸,幸亏商静言看不见、不知道回电话给她。再过一会儿,她又开始懊恼、为什么他要看不见、不知道回电话给她呢?要知道,正常情况……在她清醒的情况下,她是决不会再主动打电话给他了呀! 呼……!余洁再次揉揉脑袋,把本来就已经乱得跟稻草一样的头发拨得更乱了。算了吧,余洁,你们两个真的是不合适! 其实这个道理她在那次和商静言的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已经想过、并且想通了。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没有任何交集、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她的生活、工作、家庭,都是商静言不了解、也没什么可能会知道的;反之亦然。而且上次商静言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不能照顾她的话,她也完全能够理解、甚至也明白是什么促使他最终还是把这些足以把他的自尊心撕得粉碎的话给说出口……她叫了方致新、而非他陪她去医院的这个事实彻底伤透了他的心! 这些道理她是想通了,可是还有让她想不通的事:为什么她理解得这么通透了,可事隔多日之后、到今天她还是会这么伤心和难过呢?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既然没有共同语言,那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商静言、而且还是这么的喜欢呢? 这两个想不通的问题困扰了余洁好多日子、而且持续想不通中,不过好在这次她没有像上一次和商静言吵架之后那样脾气暴躁、易怒,而是静静的、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转眼六月将尽。 @奇@月中的时候,余洁听方致新说他弟弟、方致远已经从国外回来了,他妈妈、也就是方致新的婶婶兼后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唉,方家的家族图谱很复杂、到现在她都懒得去费力想清楚。方致新说方致远这次在国外的疗养使他的身体状况大大地改善了,而且和他未婚妻的感情也并未因为这好几个月的分离受到负面影响、反而还上了一个台阶、到了真正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书@余洁有些羡慕方致新嘴里的这个疯疯癫癫、神经兮兮的女孩子,从他为数不多的描述里,她觉得那个叫做何小笛的女孩子是个很敢爱敢恨、做事果敢决断的女孩子。要知道,方致新的弟弟可是个从腰椎开始就截瘫了的病人!换做是她,在第一时间她就不会考虑和这样重度残疾的人交往……她能接受的程度顶多也就是商静言或者方致新这样的了。 她听得出虽然在提起这个女孩子的时候,方致新总是用些不好听的词来形容她……冲动、任性、好奇心比猫还重之类的,可是他的语气、他讲话时的表情都说明他其实很欣赏这个女孩、也很为他弟弟高兴……尽管他高兴的时候也是冷冷淡淡、不怎么动声色的样子! 六月二十九号那天下午,余洁正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公司最近在考虑一个很大的投资举措,打算在周边的菲律宾、越南或者印尼里面挑一个适合的国家投资建一个高科技的有机食品生产基地,把栽培、生产等环节都放在那边完成,尔后再返销回中国。 上一次她和丁国祥在他办公室里争执到拍桌子的事就是关于委派谁出任该项目的负责人这个问题。那天她是脾气坏了点,不过谁叫丁国祥又要独断专行呢?隔了几天之后,他们两人各让了一步、最终达成了共识……她和他各派一个心腹出去,以达到相互协助、相互制约的目的。 前期策划和风险评估这些事情由余洁负责,于是她找了本来就是干投资策划的方致新来帮忙解决。 刚刚挂了和方致新的通话,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想到会打来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让她看了就有点生气的人——洪建邦。 当初他泄露按摩中心易手的事让她少少地气了几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真正让她感到生气的是他明知事情暴露了、也不在第一时间打个电话通知她一声!所以,接起电话的时候、她的口气实在是不怎么样。 “姐姐!”洪建邦的口气一如既往的谦和,“现在讲话方便吗?” “嗯,说!”余洁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踱到了窗前、俯瞰着脚下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的黄浦江。现在已经入黄梅了,每天的天空几乎都是阴沉沉的,好像有很多很多负能量在凝聚、在酝酿,就等着时机到了、然后倾斜而下一样。一天之中难得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洪建邦当然听出她的冷淡、也知道是为什么,于是先是很诚恳、很郑重地向她道了歉。 余洁等他全都道歉完了,这才意思意思地说了一句:“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洪建邦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这才把今天致电的主要意图说了出来:“姐姐,我是代静言来向你请假的。” “请假?什么意思?”余洁很是意外……商静言能去哪儿? “是这样的,”洪建邦笑笑道:“过两天我们一家都要回他和妹妹的老家一次、给过世的爸爸妈妈扫墓。回来之后,我和妹妹、还有宝宝就要收拾一下东西去台湾住一段日子了。” 哦,对啊!余洁这才想起这件事来,愣了一会儿、问:“是吗?佩言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最近好吗?可以又是回老家、又是长途飞行去台湾的吗?” “可以!”洪建邦语气轻快地答道:“她的情况很稳定、恢复得也很好,现在只要一个月去医院检查一次就好了。医生那边也咨询过了,只要各方面多注意一下、旅行是没问题的。台湾那边的医院我也都托朋友给我联系好了,她一到那边就会先做一个很全面的身体检查。姐姐放心!” 余洁松了口气,随后才转到她最想问的事情上:“请假的事……静言自己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还要麻烦你代劳?” 洪建邦早料到余洁会有这样一问,答道:“静言的手机坏了好多天了,大概是……”他故意顿了顿、用不确定的语气道:“上一次淋雨的时候淋坏了吧!” 淋雨的时候?余洁又愣住了,是不是就是她生病、他在楼下等的那一天?应该是!否则洪建邦不会用这种颇有所指的口气说话的。 “再说静言他说……上次好像说了得罪姐姐的话,这次他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给你、所以才要我代劳。嘿嘿!”洪建邦笑了笑。 余洁揉了揉鼻子,没吱声。 洪建邦接着道:“我和妹妹都想给他再买一个新的,可是……你也知道静言的脾气、不喜欢收人的礼物的……” 嗯,我知道!余洁有些郁郁地腹语了一句。 “他说反正也没什么电话要打,平常也只是家里和按摩中心的、总找得到他的,所以怎么也不肯要。还非要妹妹给他去修那个旧的,”洪建邦也有些郁闷起来,“不过,他的那个手机的款式已经太旧了、早就淘汰了,现在哪里还有配件可以修?所以……直到现在他都没手机。” 余洁的心又开始钝钝的痛了。她明白商静言这个傻瓜的心思……应该是因为这个手机曾经属于她、又属于过他的母亲,所以他才坚持要修好、要保留着的吧?傻瓜啊!这么想着,她忽然有些待不住了,心跳又开始用那种好久没有过的、熟悉的“扑通、扑通”的节奏砰动了起来。 “姐姐,静言他……”洪建邦沉吟着、没有说下去,好像是在等余洁的批准。 “你说!“余洁想都来不及想、嘴里已经冒出了这两个字。说完就想到自己表现得太急躁、露骨了。 “那次静言打电话问我要过你家地地址之后,我听说他没有见到你?”洪建邦对此一直都很好奇。 余洁皱眉、低低地“嗯”了一声。 洪建邦很识相地没有再绕圈子,直接道:“静言那天整晚都没有回来,第二天上午是两个警察把他送回来的,开门的时候,妹妹吓坏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说到这儿,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呃……妹妹她前面是急坏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你、口气……很不好……唉,姐姐,你千万别生小女孩的气啊!” 余洁笑笑,这个人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生意人,一句“小女孩”便把他老婆自作主张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给一笔勾销了。“当然,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生她的气呢?”她偏不说商佩言说得也有理,只是告诉他、她是冲着姐妹情分才不生气的。 洪建邦了然地笑笑、接着道:“静言回到家之后就又是发烧、又是上吐下泻的,生了一场大病,不过现在已经康复了,姐姐不用担心!” 余洁还没来得及担心就已经伤心了、而且伤心得要命!他不仅仅是因为淋雨、大半夜地去机场放飞心事而生病的吧?而是因为……说不定都是因为打过那个电话给她之后,被伤透了心、还把自尊心完完全全地弄丢了,才病倒的吧? 洪建邦还在那边继续:“我问过静言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没有说、也没对妹妹说起,兄妹两个隔天还吵了一架……认识他们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们两个吵得这么厉害。倒不是说他们很凶,而是好几天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嘿嘿,像小孩子赌气一样。” “本来……就是两个孩子!”余洁揉着额头、轻轻靠在了茶色的玻璃窗上。心很痛、头也很痛。她忽然认识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要不是她在身体不适的时候,任性地打电话给商静言、然后却又不理他,他就不会急匆匆地赶过来、也就不会淋到雨,更不会带着一身的雨水、一颗伤透了的心和一个又破又旧的坏手机离开;再然后,也就不会需要去机场、对着他看不见的天空和飞机诉苦,就不会生病、不会和相依为命的妹妹吵架、冷战…… “姐姐……”许久没听到余洁的回音,洪建邦有些不确定起来,讪讪地道:“我大概是太打扰了吧?那我……” “没有!”余洁连忙阻止他、低声问:“那……你们回台湾之后呢?谁照顾静言?” “何姐还是会每天都来,静言的起居、吃穿应该都没问题。姐姐放心!”洪建邦道:“另外,我大概在那边顶多住一个月就会回来上海的,毕竟生意都在这边。妹妹会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她每年都需要住至少六个月以上才能出境。” “嗯!”余洁听他安排得头头是道的、暗暗叹了口气。 洪建邦在那边暗暗吸了一口气,试探地道:“呃……还有一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余洁扯了扯嘴角,点头道:“直说无妨。” “跟静言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下来,我多少对他的脾气了解一点。”洪建邦斟字酌句地低声说着:“静言很少发脾气……我不记得见他有发脾气过。可是上一次为了庭芳的事……姐姐你认识庭芳的哦?” 余洁几乎已经把这个名字给忘记了,也没想到洪建邦会突然提起她来,所以怔了一下才道:“对,我记得。她的什么事?” 洪建邦先是用无奈的一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然后才道:“妹妹怕她去台湾之后没人好好照顾静言,所以就……” “这我知道,佩言跟我说过。”余洁打断了他。 洪建邦“哦”了一声,讪笑着道:“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又是从小在农村里长大的,看事情的眼光总是比较……呵呵!” 余洁明白他的意思,也颇为赞同他的观点……她相信洪建邦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很清楚她的实力和其背后的积淀,当然希望能通过某种方式和她建立牢固和稳定的联系。她甚至觉得叫是商静言不是他弟弟,如果是的话,他肯定会不管商静言同不同意、立刻用一个大礼品盒把他打包、外面再绑上个大蝴蝶结给她送来的!所以她沉吟着、没出声,看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妹妹这次做得有点太自做主张了……本来兄妹两个就为了叫庭芳来喝百日酒的事有些不开心了,后来为了她工作的事,两个人又吵过几句……我也是因为没办法才告诉他们按摩中心已经卖给你的事情的。”洪建邦说到这儿顺便再解释了一下自己没有保密成功的原因。 “嗯!”余洁无动于衷地应了一声。就像她刚才说过的,事情已经过去、她已无所谓了。 “本来就有这些不开心的事,再加上后来静言……咳咳,彻夜不归!”洪建邦咳了两声、直接跳过了会让彼此都尴尬的话,接着道:“所以兄妹两个才会吵得这么厉害!” 余洁的眉再次轻蹙了起来,忍不住也咳了两声。 “姐姐,”洪建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真正切入了打电话给余洁的正题,慢慢地道:“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了的关系,所以静言他……很少会去为自己主动争取些什么,除非是必要、一般他都不会开口要什么东西。妹妹很关心他、也很为他着想,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小女孩,而且保护意识太强,所以往往看事情会有偏颇。我嘛,虽然是男人、也比他们两个都大很多,不过有些家务事、兄妹间的事我真的是不太好插嘴,所以也就由着他们两个去处理和解决……” “我明白!”余洁对他的作为予以了肯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不容易。”她很清楚紧密的血缘关系是多么强大和不可撼动、会有多么的排外和斥它,是哪怕夜夜共枕的夫妻都无法逾越的一道血的屏障! 洪建邦笑了笑、低低说了声:“谢谢。”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妹妹曾经跟我说过一件关于静言走丢了的事,很多年了、可是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也很有感触。” “哦?”余洁怔了怔。他用了“感触”这两个字倒让她有点意外,而且她听得出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矫揉造作的成分。 听到她颇有些怀疑的“哦”之后,洪建邦轻笑了一声、道:“妹妹告诉我,他们兄妹两个刚到上海那会儿,她带静言一起去七浦路……就是那个服装批发市场去买衣服。正好碰到周末、市场里的生意忙得不得了,结果人一多、就把兄妹两个被冲散了。妹妹急得哭了,一间一间店铺地找回去、可是都没找到,就到管理处去找人帮忙一起找。兜了一大圈之后,就在差不多两个人被冲散的地方找到了静言。一个多小时下来了,静言其实一直都站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动过。找到之后,那边店铺里的人告诉妹妹,也有好心人要带静言出去、或者给他凳子坐一下,可是他都不肯。他说:我不能走开,妹妹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余洁的眼里有些潮湿……距离上一次的哭哭啼啼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现在这种湿答答的感觉仿佛这一年一度的黄梅天一样又卷土重来。虽然这只是个发生在盲人身上的、很普通的故事,虽然她只是在听洪建邦转述他听到的故事,可是她却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商佩言的心急如焚和六神无主、商静言的倔犟的坚守和对妹妹坚定的信心。想着想着,她的眼前浮现起当年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眼上还缠着纱布的商静言来了。随后,她涩涩地苦笑了起来……她明白了,当时还那么年轻的他,之所以会选择坚强的面对是因为除了死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之所以会说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洪建邦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道:“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很好地说明静言的、呃……状况。” “哦?”余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这两声“哦”让洪建邦明白自己最好尽快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因为余洁是个不喜欢太多话的人。“静言是个很死心眼的人,呵呵!”他笑了笑,很快又正色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都会选择一直守在原地等。就像走丢了的时候、他会一直等着妹妹回来接他一样,碰到那些他没能力去办的事……没办法接近的人,他都会选择在原地一直等下去的!毕竟……他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是吗?” 余洁的眉紧紧地蹙到了一起、沉吟不语着。她一直知道洪建邦的这个电话并不会只是代商静言请假这么简单,也不仅仅是来告诉她、他们要去乡下扫墓、他和商佩言要去台湾等等,这么简单!他是来给商静言的为人来做补充说明的……当然,也是来给他说情的。让她觉得糟糕的是:他的这些努力都成功了、而且还相当的成功!弄得她很想现在就扔下手里的事、扭头下楼、跳上车去按摩中心把商静言揪出来,然后就狠狠拳打脚踢一顿……哦,他倒好!又要做男人、又要选择等的,那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做呢? 她轻轻摇摇头,把满脑子纷乱的思绪都给甩开、笑笑道:“我知道了,建邦!”顿了顿,她又问:“什么时候去老家扫墓?” “后天一早,我会开车去。” “好,路上小心……代我问佩言好!”余洁客套了一句,挂了电话。心里则在暗想:商静言那边我自己会去问候的。 等余洁把手里的事都忙定、抬头一看,发现天色竟然已经完全黑了。她低呼了一声、跳起来、急匆匆地把桌上的手机、晚上可能需要再看看的文件等东西全都划拉到包里,随后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可没一会儿功夫就又跑了回来……忘记最重要的东西了! 下午接完洪建邦的电话之后,她立刻就叫Lydia出去给她买了一个新手机回来……送给商静言。那是个式样和功能都很简单、按键也很大的直板机,最主要的是有语音呼叫功能。 一拿到新手机,她便插上了电源充电,顺便把自己的名字“洁”和号码输了进去、存到了快捷键“1”下面……不管将来会怎么样,但是她一定要永远都占着他手机里的这个位置! 当然,她还叫Lydia给她定了七点半的全身推拿……依旧是以“戴小姐”的名义、依旧点名要商师傅。 坐进车里的时候,余洁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分了。她知道自己肯定要迟到了,连忙打了电话到按摩中心的服务台,告诉接待的小姑娘、她要延误十到二十分钟。 开上高架之后,余洁的脑子里就一直在猜测商静言在听到久未露面的“戴小姐”又重出江湖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等到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又会有什么反应,再等到给她做按摩的时候、他还会有什么反应? 她想了很久、直到车子下了高架,都没想出来,反而把头想得有点胀兮兮的。 快下高架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层终于将酝酿了大半天的负能量转化成了一道道犀利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的隆隆的闷雷声,耀武扬威了几分钟。等到她下了高架、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吃红灯的时候,终于将这些能量转化成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突降的大雨淋得路上不少没带雨具的行人和骑车人都措手不及,或用手、或用包地挡着脑袋四下逃窜、寻找就近避雨的地方。 看着窗外忙乱的景象,余洁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发烧的那天晚上。那天也是这样电闪雷鸣、也是下这么大的雨…… 又穿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余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幼稚、太冲动、太……前功尽弃了。 其实,目前和商静言这样的状况并不算坏、甚至可以说很好……至少,相对平静! 商静言的眼睛看不见是个不争的事实,也不可否认的是造成他会做出决定……退缩也好、原地等待也罢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是这样的决定和他在现实生活中走丢了之后、选择在原地等是大不相同的。寻找前路……真正的路、是需要用眼睛的,可是寻找自己的感情出路的时候、需要用的是心!而他……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反观她自己,经过了这近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了不少;如果再努力一点、工作再忙一点、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再多一点的话,说不定她就可以在近期内把“商静言”这个名字和人抛诸脑后了……何况,她也必须这样做,好让自己振奋起来!毕竟,要她分心、费神的事有很多,不能纵容她把脑细胞长时间地浪费在她个人的感情问题上、而且浪费的对象还是这样一个不战而败的男人! 或许……余洁抬眼、隔着雨幕看着近在咫尺的按摩中心的霓虹灯招牌,扪心自问道:不应该去见他的?是不是应该就这样维持现状……他继续安安静静地在这边等,她则继续太太平平地完成自己的首要职责;两个人就这样不见面、不说话、不接触,但是却有着实实在在的雇主和佣工的联系? 切诺基缓缓地停在了按摩中心的大门口,没有熄火、随时随地等待着主人下定决心之后出发的命令。 手机响了,把伏在方向盘上举棋不定的余洁给吓了一跳。拿过来一看,是按摩中心打来的。她接了起来……原以为会听到接待的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但事实上不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商静言焦急不堪的声音。 “姐,你、你没事吧?” 五点不到的时候,接待桌上的小妹告诉商静言、戴小姐预约了他七点半开始的两个钟,他听了之后愣了好半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接下来为客人按摩的两个小时里,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在转着“为什么”这个问题。这么久都没有任何联系过了,他以为今生今世、她说不定都不会再理会自己了,可是现在……为什么呢? 好不容易挨过了两个钟之后,他急匆匆地出来,门口的小妹又告诉他戴小姐有事耽误了、要晚十到二十分钟才能到。一直惴惴不安、怕余洁会不来的心总算放了一点下来,可是回到休息室、听到窗外隆隆的闷雷声,他又开始担心……今天晚上有雷阵雨,雨量中到大呢! 吃了几口别人给他送进来的晚饭,他就放下了筷子、吃不下了,难以自制地一遍一遍听着电子报时器里单调的机械女声刻板的报时声:晚上、七点、二十四分……晚上、七点、二十九分……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七点五十二分了,余洁还没有出现。 屋外隆隆的闷雷声已在噼噼啪啪的雨点落下之后、又响了几下便平息了,可是打在他休息室的小玻璃窗上的雨点声并没有变轻、变缓,反而有愈加猛烈的趋势。终于,等到电子报时器报出“晚上、八点、整”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扶着墙、走到接待桌边、让小妹帮他拨了“戴小姐”的手机号码。 “姐?”久等不到余洁的回答,商静言真的急了,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叫了出来:“姐,你在哪儿?你没事吧、没出什么……” 听到他满是焦急的关心时,余洁的嗓子猛地一窒、还来不及阻止就冲口而出道:“我有事!”然后,她哽咽住了、连连吸了几口气才把在喉咙里堵得满满的异物感给咽了回去,冲着手机嚷了起来:“我有事、我有事!就是被那个叫商静言的混蛋弄出的事!” 商静言的心在听到她中气十足的第一句的时候刚刚落下,可紧接着就被她气急败坏的第二句和第三句又给悠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出、出什么事了?”问话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我……”余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倒先滑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商静言更急了,语调也有些不受控制地七上八下起来。 “我在、我在……”余洁赌气地使劲擦掉了不争气的眼泪,咕哝道:“我到楼下了,停好车就上来。” “哦……”商静言愣了愣、讷讷地低应了一声:“那、那我等你!” 一句“我等你”把余洁的眼泪又勾了出来,仰着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再次从眼眶里滚落而出……这该死的黄梅天! “姐?”又听不到她的回音了! 余洁被他这一声声的“姐”叫得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嚷了起来:“你就知道等!你不会下来接我啊?!”然后,她就委屈不已地呜咽了起来。 商静言怔了怔,可是来不及分析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被她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了,急急地应了一声:“哦,我下来!”便挂断了电话。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商静言满脑子都是: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受什么委屈了吗?不会是……因为他吧? 余洁气鼓鼓地坐在车里、一遍又一遍地用纸巾擦着眼泪,幸亏她没有化妆的习惯、否则此刻肯定擦得像只大花猫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商静言出来,她不禁有些担心……尽管只是两个楼面的垂直距离,可是她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于是她打了电话上去。 小妹告诉她、商师傅已经下去一会儿了。 余洁愣住了……下去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他出来?随即她想到了地下两层的停车库,脑袋里立刻也滚过了一阵闷雷,急急忙忙换了前进档、朝地库的入口开去。 商静言已经在地下一层的停车库里找了好久了,他怕余洁又会像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那样,故意不出声地躲着他,所以一边叫她、一边几乎把车库里停着的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摸了一遍,不少车上蒙了一层灰、也有的上面带着一层水珠。他知道自己的手肯定已经脏得要命了,提醒自己待会儿千万不能用这只脏手去碰余洁……如果她还让他碰的话。一边出神、一边摸车,结果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轮胎上,车子立刻响起了“呜哇、呜哇”的报警声,吓得他立刻躲开了好远、再也不敢随便碰人家的车了。 饶是车库不大,可是半圈绕下来还是把商静言给转晕了。为了绕开一根根的立柱,东转西转了没几下之后他就没了方向感、也想不起来摸到的第一辆车是什么样子的了。他不禁恼了、也犯愁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到裤袋里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沉甸甸的、却再也不会响的手机。 这时,一阵有些刺耳的摩擦声在车库里回响了起来。 商静言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车往窄窄的过道里躲了躲,侧头听着车子由远而近地驶过来、最后停在了他面前。到了嘴边的“姐”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生怕叫错人……像他这样的瞎子会出现在车库里已经是一件够让人奇怪的事了! 耀眼的车头灯光里站着的那个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不确定和小心的身影让余洁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只能在原地等”这句话募地又闯进了她的脑子里,使得她不禁一把拉起了手刹、松开安全带跳下了车、冲着他大叫了一声:“静言,是我!” 真真实实、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熟悉的嗓音叫自己的名字、还伴随着车库里特有的闷闷的回声,商静言不由得松了口气,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余洁安静地躺在按摩床上,不停提醒自己要保持平稳的呼吸、手脚不要乱动、嘴巴要闭紧,可是她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从商静言洗完手进来之后、片刻未离地粘在了他身上。 他清瘦了很多、以至于下巴都尖了。本来就宽大白衬衫穿在身上更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是问人借来的似的。一天下来、嘴唇周围冒出一层微须、在益发白净的脸上显得很显眼。而且除了刚才在车库里的那一笑之后,脸上就再未出现过笑意,反而是越来越面无表情……让她看了竟然觉得有点难过。 商静言轻轻地扬起薄薄的床单盖在了余洁身上,拉齐整的时候发现她仰躺在床上,愣了愣、问:“姐要先做脸吗?” “嗯!”余洁微蹙着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无动于衷,他可是那么容易脸红和手足无措的一个人啊! 商静言顺着床走到了她头顶的位置、拉了墙角的圆凳坐下,举起手顺着她窄削的肩膀轻轻地摸到了她的脸颊上……心在胸腔里急剧迅速地跳动,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余洁一直忍着、忍着,不开口、不动……甚至不呼吸!她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看看到底谁拼得过谁,可是当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骨缓缓地往两边滑过落到她胀痛着的太阳穴的时候,她忍不住舒适地哼了一声。 “姐……最近很忙吧?”商静言开口了。再不开口,他怕自己的手指会擅离职守、自作主张地摸到她轻溢出声的嘴唇上…… “嗯!”余洁低低地应了一声,懊恼地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商静言又沉默了,仔仔细细地揉压着她的两边太阳穴。 余洁的眉毛越拧越紧,忍不住稍稍仰头、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重了?”商静言察觉到她轻微的动作,连忙放轻了指力。 “不重!”余洁有些恼火地放平了脑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余洁放在床下的手机响了起来。 余洁暗暗咒骂了一声,翻身起来、抓起手机看了看,不得不接了起来……是方致新! 商静言也听到了电话里那个低沉的嗓音,马上就知道对方是余洁的soul mate、那位讲话总是咄咄逼人的方先生!他的嘴角不禁浮起了一丝苦笑,随后又想,这个方先生肯定是个很了不起、有大事业的人,否则像余洁这样的女强人碰到他的时候也不会这么顺从地、甚至是乖乖地回答他的问题了! 虽然他们两个说的都是上海话、还夹杂了一大堆英文,但是他还是听出他们讨论的是公事,转而明白原来他们不仅在私下里是朋友,在生意场上也是有联系的。 嗯!他暗自点头,的确是只有像方先生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余洁这样的女人。 在他们结束通话之前,他听到方先生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余洁的回答是:吃饭! 余洁趁着放手机的时候、飞快地侧身看了看商静言的表情……有点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皱皱眉,重又躺下了。 “翻过来、做做背吧!”商静言轻轻提议。 “不要,继续做脸!”余洁有些窝火地答了一句,再次闭上了眼睛。她明知做脸一种折磨……对他、也是对她自己,可是她宁可这么受折磨着、也要拉他一起垫背。 商静言愣住了……都做了半个小时的脸了吧?“呃……”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放弃了劝她的念头,再次把凳子拖得靠近了床头一点、给她按摩僵硬紧绷的肩膀。 “我要你做脸!”余洁掀开眼帘瞪着他。 商静言皱皱眉,“做完肩膀再做。一直做脸、皮肤会吃不消的。”说着,他稍稍用力地捏着她的肩膀道:“肩膀劳损的这么厉害,再不注意的话会得肩周炎的。” 余洁斜眼瞧着他、撅了撅嘴,不再反对。 做完了肩膀,商静言又给她做脖子。她的脖子也僵硬得很,他用的力气稍稍大一点她就会又是耸肩膀、又是缩脖子的,害得他都不敢下手了。于是他只好无奈地停手,再次建议道:“你翻过去吧,这样不好做。” “不要!”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她总喜欢赌气。 商静言无声地叹气,“姐……你既然来做按摩,光这样躺着有什么用?” “我就是爱这么躺着!”余洁继续跟他赌气。 “姐!”情急之下,商静言的音量不禁提高了、刚想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却听到她的手机又响了,只好闭上了嘴、再次连人带凳子的往后退了退。 余洁懊恼地低喝了一声,一骨碌坐了起来、气冲冲地抓起了手机,一看、愣住了……是商静言打来的!随即她立刻明白了,他刚才的那一声“姐”的音量足够大、所以触动还放在盒子里的那个新手机了。 商静言不解地听着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可老也不听她接,正想问她是不是需要他回避,忽然听到她在床上一阵唏唏嗦嗦的动静,随后又是一阵唏唏嗦嗦、拆纸盒子的声音,再然后,他的手里忽然被她塞了一个……手机?“姐?”他愣住了,仰头呆呆地面对着她。 “买给你的!不准说不要……如果不要的话,你可以等我走了之后再扔了它!”余洁跪坐在按摩床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扔、扔了它?”商静言傻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会、不会,我、我干嘛要扔了它?” 余洁斜了他一眼、这才稍感满意地坐下了,按掉了响个不停的手机道:“我已经把我的号码存在1下面了,跟以前那个一样。另外,这个手机可以语音呼叫……”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斜睨着他道:“你再叫我一声姐试试?” “啊?”商静言不太明白她的意图,不过隐约觉得是跟这个新手机的新功能有关。 “叫啊!”余洁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音,立刻又补了一句:“大声点!” “姐?”商静言乖乖地叫了一声。 “嗯?”余洁纳闷地看着手里纹丝不动的手机,想了想、又道:“你叫我……洁试试!” 商静言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叫!”余洁冲他嚷了一声。 商静言没有叫……他的嗓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余洁看看他涨红了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机,忽然想明白手机会响的道理了、不禁诧异地抬眼看着满脸尴尬的商静言。原来……是这样啊?她忍不住勾着嘴角笑了起来。“嗯!你还是有点小心眼的嘛!”她满意地点点头,放好手机之后、翻身躺下了……面朝下。“做背吧!” 商静言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捏着个新手机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听她闷声闷气的命令声才醒悟过来,连忙起身把新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凳子上、这才给她做背。 她背上的每一块肌肉几乎都绷得紧紧的,可见她一定很忙、睡姿也很差……的确!她喜欢侧躺着、还喜欢像只虾米一样地弓着背,本来就手长脚长的,这样一睡更是占了整整大半张床。 “哎哟!”捏到腰上酸痛的地方时,余洁忍不住痛呼出声。 商静言连忙改捏为推,问:“这样可以吗?” “嗯!”余洁长出了一口气,又太太平平地趴着了。“往后要请假,自己打电话给我来请、不准叫人代劳!” “啊?”商静言被她没头没脑脑的这句说愣了,过了一会儿才悟到点什么、问:“姐已经知道我要回老家的事了?” “嗯?”听他的语气,轮到余洁愣住了,支起身体、扭头看着他。 “建邦……跟你说的?”商静言不太确定地猜测着。 余洁呼了口气,摇摇头、又趴下了。“他说是你叫他代你打电话给我的!” 商静言讪讪地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知道洪建邦的心思。他的这个妹夫是个好人,可是也毕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余洁这样有财有势的靠山级人物他是不会放过的! “他如果不打电话给我的话,你准备怎么样?就这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余洁问得有点咬牙切齿。 “呃……”商静言答不上来……他倒真的是压根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她这么一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作为一个下属也好、作为一个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身份的人也好,都不厚道。 余洁忍不住又翻了过来、面对着他问:“商静言,要是我今天不来、从今往后都不来的话,你会怎么做?” 商静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这个问题他倒是想过的,而且也有答案,只是他不敢、不能、不愿意说出口。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先前在电话里余洁冲他嚷的那句“你就知道等”是什么意思了……她应该早就知道他的打算了吧?或许是建邦告诉她的、或许是她自己想到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比如说那个soul mate告诉她的? 看他迟迟不出声、呆愣的样子,余洁又开始恼火了,一挺身坐了起来、平视着他道:“静言,我知道很多时候是我逼你逼得太紧、把你逼到了角落里,可是那也是因为你总是慢吞吞的、什么话也不说啊!你有什么想法也需要说出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啊!” “你……没有逼我。”商静言嘴上这么说着、脚上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连他自己都对这种反应感到惊讶。 “你过来!”余洁又是恼火、又是沮丧地伸手把他拽了过来……力气过大、差点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见他仓促地扶着床沿、避免摔倒的样子,她懊恼地拧起了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沉声问:“静言,我问你一句……你要老实告诉我,好吗?” 商静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呆呆地“望”着她,脑子忽然被她身上的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却是挥之不去、直沁入他梦里的淡香给扰乱了。 余洁看着他、缓缓地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累吗?” 商静言摇摇头,“不累。” 余洁蹙着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扫描着每一寸肌肤,没有发现他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掺假成分……他的眉毛舒展,失神的眼睛很努力地聚焦在她的脸上、目光坦然,嘴角很平、很稳、没有一丝颤动!然后,她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胶着在他的嘴唇上、挪不开了……多久,没有接过吻了?当然,除了和方致新那个自大狂之外! “姐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累吧?”商静言也沉声反问她。 “不累!”余洁很坚决地否定,“很开心!” 商静言的嘴角细微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绷直了……他感觉到鼻尖前面的香气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姐……”他再次后退了一步、背贴在了墙上,大声道:“我配不上你!” 余洁呆住了、彻头彻尾地呆住了。 “姐、你……其实也很清楚、我配不上你!我们、我们根本不合适、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商静言觉得自己的嗓子里有火在烧、又像是有砂纸在磨,既干又痛。可是,这些话他必须说、必须告诉她……以免耽误了她!“姐,你这么……这么能干,留过学、双学位、家世显赫、事业成功。我,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处处都要人照顾的瞎子。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差得太远、太远了,也根本没有……没有共同语言!我帮不了你、照顾不了你、也养活不了你。等到时间久了,我……”他努力地咽了咽口水、滋润一下快要裂开的嗓子,接着道:“我对你来说不再、新鲜、有趣的时候……你会、厌倦我的!”握拳、再握拳。“到时候我就会变成你的累赘了……”还好靠着墙、还好! 余洁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按摩中心出来的……肯定是怒气冲冲地咆哮而出……这是她盛怒之下的典型反应! 上车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双手有些发颤、膝盖也是,眼睛又干又涩、急需要来点眼药水……或者眼泪之类的东西滋润一下,可是她不但哭不出来、还气得只想打人。 于是,她去了上体攀岩中心……去消耗满腹的怒气。 然后,她去了阿玛尼……去消耗还没平息的负能量。 可是,她在阿玛尼里只呆了十几分钟就受不了吵闹地离开了,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很蹊跷的问题,需要回家不受打扰的、静静的、一个人的,好好想一想! 9-1 投资的事又让余洁忙了几天,直到礼拜五才把要委托给方致新和他弟弟合开的E&S公司代办的业务都移交清楚了,她也终于可以太太平平的歇几天了。 这段日子,正巧余洁的小阿姨想出国散散心、又苦于找不到女伴同行而一直耽搁着。 余洁见手里的公事已告一段落、感情方面的私事也算是画上了终止符,而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事么反正三天两头也别指望理出个头绪来了……总之,她的心情基本上已经处在历史新低点了!于是也想出门透口气,便自告奋勇地报名陪小阿姨外出。 小阿姨听自己的外甥女说要陪同出行,简直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要知道,她这个外甥女实在是太特立独行,几乎所有女孩子爱做的事她都不喜欢,更别提心甘情愿地陪她这个老阿姨做温馨亲情游了!于是,她估计外甥女有心事、不开心。所以,她决定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开导开导、顺便教育教育她。 7月3号早上十点多,余洁和小阿姨乘坐的飞机准时从浦东机场起飞了。这次的出行她们没做任何日程安排,小阿姨说她只是想买买东西、吃点喝点,过几天轻松惬意的日子,当中只有可能会去拜访一下早年嫁过去的一个小姐妹。 换登机牌的时候,余洁特意挑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她不想在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看到窗下那片浊黄的海和那条激吻过后就让她遭受商静言第一次拒绝的灰白色的海堤。 飞机往上爬升的时候,余洁闭着眼睛、看似安逸地靠在椅背上,可是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迪克牛仔那声嘶力竭的歌声。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默默地哼着,余洁的眼里有点潮,但是还好……没有泪往下滴! 到了首尔之后,小阿姨郁闷地发现自己的外甥女依旧是那个不喜欢聊天、逛街、购物的女孩子,除了在抵达首尔的第二天勉为其难、马马虎虎地陪她逛了一下午新世界之后,然后就再也叫不动她了。其实,她也不想再叫她了……跟她一起购物绝对是什么都别指望买上了! 所幸的是,她对吃饭的积极性还很高……或者说是对喝韩国烧酒的兴致很高。可是每天晚上都是烤肉、烧酒的,三天下来、她已经吃不消满嘴的大蒜味了、只想来点清淡的本帮小菜,于是便拒绝再和她一起吃饭了。 这几天,她也不止一次地试探过外甥女的口风,试图找到突破口、开导开导她,可是她总是要么耸耸肩、说自己没事,逼急了的时候就说一句:“小阿姨,我决定要跟你一样、打一辈子光棍!”这话说得她一肚子郁闷加窝火……什么叫打光棍啊?有这么形容未出阁的单身女人的吗?转念想想,她又忍不住感慨:唉,这丫头今年都三十好几了,可是到如今还是个的地地道道的假小子! 想起这事,她就满腹怨气和怒气,对姐夫、更是对她那个已经亡故的姐姐!当年姐姐是怎么都不该嫁进余家的,临了不仅红颜早逝在余家那些迂腐、刻薄的人面前,还让余家人把她留下的好端端的一个女儿给耽误了、养成了这么一个脾气古怪得也不知道像谁的女孩子! 因为这些原因,这么多年了、她都没给过她姐夫一点好脸色看过。 第四天晚上,她的闺蜜从国外度假回来了,打电话叫她隔天去家里玩。她知道外甥女当然不肯陪她一起去,所以就建议她去坐坐缆车、爬爬首尔塔……根据她的经验,当人有心结的时候、登高望远无疑是个很好的排忧方法。 已经拱在被子里的余洁听了,也没反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有点喝高了。韩国的烧酒虽然度数不高,可是后劲很足,都三天下来了她还没适应过来、一瓶多就会晕!她决定了,在剩下的几天里、她一定要把这玩意儿给征服了! 隔天,余洁昏昏沉沉睡到了近中午才起来,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也没想出要干什么……和前几天一样!于是,她决定还是听小阿姨的话、去南山逛逛。以前虽然因为公事的关系来过韩国两次,但是都来去匆匆、没怎么玩过,只抽空去了一次济州岛、住了一晚上。 从房间的窗望出去、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天空碧蓝如洗、点缀着几小坨奶油摩丝一样的云团。阳光虽然有点毒,但是据她的经验、温度应该并不高,而且看起来风也挺大。 出了酒店,余洁站在酒店下面的十字路口,缓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把郁积了好些日子的沉闷从体内排出去一点,然后左看看、右看看,决定不打车、而是搭地铁去南山。一来,这几天她有的最多的就是时间,二来她会说韩语、不怕会把自己走丢了。 小时候,她爸爸就跟她说过,日本和韩国是两个很奇怪的国家。对外开放的时间要比中国早得多,可是英文普及率却低得惊人。所以她最先开始学的两门外语就是日语和韩语。那时候,爸爸说,女孩子很适合学这两门外语、可以变得温柔一些,等到她长大一点之后才明白、那是她爸爸为了他将来生意做大的日子而做的铺垫和早期投资! 因为是工作日,且现在又是上班时间,所以地铁里很空,放眼望去全是空座。余洁挑了一节没有浓重大蒜味的车厢坐下了,脑袋靠着墙、看着斜对面坐着的两对情侣,听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那对之中的女孩子不停地用嗲嗲的声音、一声声地叫着“오빠”。 听着、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 正在她兀自偷乐的时候,从眼角的余光里她扫到斜对面有两道热灼灼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扭头过去一看,是个打扮得艺术家兮兮的男人,腰上挂着个鼓鼓囔囔的相机包。样貌长得还蛮帅的,可惜留了一条乌油油的马尾辫、让她看了有点恶心。她不喜欢留长发、留胡须的男人,觉得这种人很做作、很自以为是……而自以为是的反面往往就是这个人在某方面有着很深的自卑。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她调转了目光、研究起对面车厢上贴着的烧酒广告了……是一个她没喝过的牌子。于是她决定晚上吃饭的时候叫一瓶试试。 那个男人还在盯着她看,还越来越大胆起来、简直到了目不转睛的地步。 余洁有些纳闷。她知道自己除了身高之外、长得并不怎么出众,而且素面朝天的、并不符合韩国大众的审美价值观,穿着也只是简单的牛仔裤和窄背T恤……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男人看得这么起劲?难不成把她当男人了?可是……她今天有穿胸罩啊!黑色的胸罩吊带还大鸣大放地露在肩膀上呢! 她暗自耸肩……韩国男人和日本男人的在某方面的阴暗程度是有得一拼的! 不久,明洞……她要下的那一站到了。 下车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人也从另一扇门下了车。他也没有刻意掩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跟在她身后。从拐角处悬着的凸面镜里,她看到他一直用从上到下的那种打量的目光在看自己。她有些恼了,加快了步伐。 登上通往地面的楼梯的时候,那个男人快步追了上来,用英文叫她:“小姐,打扰一下!” 余洁当没听见,继续往上走。 那个男的又换了中文叫她:“小姐,请等一下!” 余洁还是不理他。 他再换日文:“小姐,请等一下!” 余洁不由得有些好笑……这家伙的招数还真不少啊!不过她依旧没回头、也没减慢脚步。 “小姐!”这下,这个男人直接用上了母语、韩语……从他的口音里可以听出来。“请等一下!”他一边叫着、一边快步跑到了余洁面前拦住了她。 余洁装作不解地看了看他,诧异地用她会的第四国语言……法语、问:“什么事?” 那个男人愣了愣,抓抓脑袋、再次用英文问:“请问你会说英语吗?” 余洁耸耸肩,绕过他走了。 他没有再跟上来。 过马路的时候,余洁从眼角看到他还呆在路边、一脸沮丧不已的样子,她不禁笑了、但很快又笑不出了……她忽然发现这人沮丧的神情和商静言的有点像!于是,她很用力地甩了一下头,快步穿过了马路。 等到她顺着山坡爬到半山腰上的缆车售票处的时候,背上已经湿透了、额前的刘海也都粘在了脑门上。她恼火地拨了拨头发,下定决心等会儿从山上下来之后就去找一家理容院剪头发。不是说韩国人剪头发的手艺很不错吗?今天她就试试,看他们能给她什么惊喜! 等候乘缆车上山的人还真不少、大部分是中国和日本的游客,缆车一来便呼啦一下子占了所有的窗口位置。 站在又闷又热的缆车里,余洁很恼火、有些后悔不该来的……从她的视角看出去,满眼全是绿油油的树! 幸亏行程很短,才几分钟的功夫……南山本来就不高、而且还是从半山腰开始有缆车的。 出了缆车,余洁发现迎接自己的又是一道高高的、木头铺砌的楼梯,不禁更恼了……既然造了缆车、干嘛不再往上造一点呢?! 爬到山顶,连胸口都湿了。 总算山上绿树成荫、风也很大,挺凉快。没多久,她便收汗了。 慢悠悠地在山顶上转了一圈、正准备近首尔塔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被崖边的一道奇特的风景给吸引住了。 崖边的防护钢缆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锁,见缝插针地一把挨着一把地挂着、简直筑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矮墙。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都是成双成对、交错相扣的同心锁。而且几乎每把锁上、还有那些附着着的心形塑料挂件上都写了字,有的是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两个恋人的名字、再有的是画了可爱的图案;而用到的文字则大部分是韩文的、少部分是日文和中文的、偶尔还有几个英文的。 余洁细细地读着眼前的小锁上的字。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山盟海誓、恋爱心情、美好祈愿。那些或朴素、或单纯、或炙热、或含蓄的用词让她不禁微笑了起来。韩国人真的是很有意思呵,这种定情和示爱的方式还蛮别具一格的! 就在她看得认认真真的时候,一只手掌伸到了她眼前,然后摊开、露出掌心里的两把红色心形的密码锁。 余洁侧头看了看……又是地铁上的那个长头发男人!正笑笑地看着她,目光很真诚的样子。 “我不用,谢谢!”她用法语说了一句、还摇了摇头以示拒绝。 那个男人的脸上又浮起一丝苦恼的神色,可是手却依旧很执着地伸着,嘀嘀咕咕地用韩语道:“我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 余洁没动声色,笑了笑、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 男人有些急了,摆了摆空着的手、提高了音量道:“我真的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只是看你很寂寞、很伤心的样子,想让你高兴一下而已!” 很寂寞、很伤心?余洁怔了怔……自己明明看得很开心、在笑啊!再仔细想想,刚才在地铁上的时候、她应该……也是在笑啊!怎么会被他看出什么寂寞、伤心来的呢? 男人也不是笨蛋,看她听了自己的话后就现出了困惑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她听得懂自己的话,于是、不太确定地问:“你……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见余洁没反应,又指了指自己、放慢语速问:“我讲话你听得懂吗?” 余洁皱皱眉,没心思再扮酷、玩清高了。点点头、用韩语问道:“你想干什么?我不要你的东西,要的话我自己会买!”说着,她朝身后的小售货亭指了指……那上面挂了一圈琳琅满目的各式锁具。 男人觉得有点郁闷,埋怨地看了看余洁道:“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余洁懒得回答他、抱着双臂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去忙你的吧!”说完、扭头就走。 “等等!”男的又追了上来,抓过余洁的手、把两把小锁往她手里一塞道:“来首尔的人都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去,这个就当是韩国人民送给你的礼物!” 余洁被他说得愣住了……都拿韩国人民出来说事了、她怎么能不愣住?“等等!”轮到她叫住他了。等他有些气鼓鼓地转回头后,她问:“为什么说我很寂寞、很伤心?” 男人瞥了她一眼,拍拍腰间的相机包道:“我是人像摄影师,拍了不计其数的人像了。我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心情……哪怕她是在笑!” 余洁将信将疑地在他的相机和他的脸上来回看了两圈,耸了耸肩、俯身拉起他的手,把两把锁又还给了他、道:“我没有恋人,所以不用这东西!” 男人再次把锁放到她手里,“没有恋人的话,你可以许愿!我们这里很灵验的,在这里许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如果你现在没有恋人,你可以为将来许愿。如果你希望能和过去的恋人破镜重圆,你也可以许愿。如果你不想谈恋爱,那你就为其他你想祝福的人祈福吧!”说完,他把余洁的手指合上了、还很郑重地拍了拍。 余洁哭笑不得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能把这么个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神话成这样,看来韩国人民不仅热情、还真的是爱国爱到自大的地步了啊! 那个男人见她没有再次拒绝,这才扭头进了对面的咖啡店。 余洁愣愣地隔着玻璃看着那人自顾自买了一杯咖啡、找了张邻窗的桌子坐下,看到她还站着就举手朝她轻轻掸了掸、示意她该干嘛干嘛去。 要不……就接受韩国人民的一片好心吧? 余洁再次低头看看手心里躺着的两把红色的心形小锁,觉得这个奇怪的韩国男人真的有点意思!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扭身、四下看了看哪里可以下手。 常人够得到的地方基本上已经无法下手了,幸亏余洁手长脚长、可以把小锁挂在斜斜向外伸出去的保护性横索上。 她没有费神去借笔、写字。那人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想谈恋爱的话,就为其他人祝福。那么、挂两把无字同心锁岂不是更好?因为她想祝福的人有很多:倩倩和张恺、方致新和他不知道将来会遇到的怎么样的伴侣、她的去年也离婚了、现在正和新女友交往中的检察官朋友、她的几个比较要好的朋友、甚至还有龚磊……最后还有那个为了爱她而放弃她的商静言! 是的! 就在她第N次被商静言拒绝的那个晚上、在阿玛尼喝酒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很蹊跷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她想了好几天,就在答应小阿姨陪她赴韩的前一天,她约了方致新见面、把经过她缜密思考的问题全盘托出、与他对峙。 方致新在她暴跳如雷、外加差点就揪着他领子威胁他的淫威之下,终于承认他去见过商静言的事实了,也承认了是他把她的家世和背景少少的、有选择性地透露给了他,从而好打消他继续与她交往的念头。 当余洁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他耸耸肩道:“因为……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爱你、也想避免一出可以预见的悲剧!” 悲剧?余洁气得都快出鼻血了,扔下他、急吼吼地转身要走。 方致新叫住了她、问:“你以为只有为了爱而去争取的时候才需要勇气吗?” 余洁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他说:“其实为了爱而选择放弃的时候,对男人来说、更需要勇气和毅力!” “放屁!”余洁低吼了一声,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止住再次拔腿的冲动、沉声问:“为什么他一定要选择放弃?他知道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是不是瞎子!” 方致新说:“你自己其实很清楚为什么!就算不清楚、难道商静言还没给你分析清楚吗?” “不清楚、我不清楚!”余洁跳着脚吼他。 “门不当、户不对!”方致新冷冷地吐出这六个让她深恶痛绝的字来,然后不等她再次跳脚就又补充道:“你给他的他要不起,何况你背/奇/后还有这么/书/多复杂的事,你以为他应付得来吗?而他真正要的,你也给不起!他要一个婚姻、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要一个平平凡凡的生活,这些东西……你给得起吗?” 余洁呆立了很久,随后颓然跌坐进了沙发里……她知道,方致新说得没错! 7月9号那天一大早,余洁忽然接到了方致新打来的电话、急召她回上海。她虽然还睡意朦胧着,可也听得出他的口气不对,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说:“回来做我的女朋友!” 余洁听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结结巴巴地问:“啊?!要我、要我干嘛?” “要你马上就回来、做我的女朋友!”说完这句之后,方致新挂断了电话。 余洁呆呆地举着嘟嘟直叫的手机,愣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意识到造成方致新脑子短路的原因肯定和他弟弟方致远要结婚脱不了干系。 前天通电话的时候,她听他说他爸爸就要到上海来给方致远去提亲了。不过那时候听他的口气还蛮愉快的,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口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根据经验,她知道如果现在就打回去给他的话,他肯定会不耐烦、更别提解释这么要求的原因了。 那么怎么办呢? 想了好一会儿,尽管觉得荒唐和没底,但余洁却觉得这件事很有新意……完全可以把她全身本来就不多、又歇了好一阵子的好奇细胞全都调动和激活起来。她想知道一向是一副永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样子的方致新到底受什么打击了,会想要找她做女朋友……最主要的是、他的口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绝对是在向她求助!于是,她立刻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迁了票,然后扔下小阿姨一个人、搭下午六点多的飞机急匆匆地赶回了上海。 到上海后,她把行李往家里头一扔、就跳上切诺基去找方致新了。 余洁是在一家饭店接到方致新的。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个大旅行袋。 “致新,”她叫了一声,快步过去、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桌上放着两幅餐具,显然另外一个人在她到来之前就走了。她很怀疑这个人还是那个让她想想就来气的、曾让方致新吃过亏的男人……她知道他最终还是离了婚、一个人独居了,而前些日子方致新就一直住在他家。 方致新没回答,只是抓起身边的袋子站了起来、朝她伸手。 她连忙把胳膊递到他手里让他抓住,看看他手里的袋子问:“你的行李?” “嗯!”方致新点点头。 “干嘛,你又准备离家出走了?” “我今天回家!” “啊?这些日子你还住在……在外面住?”余洁及时改了口、诧异地看看他问:“你弟弟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不是跟你说过、他妈也回来了吗?我不想遇到她!”方致新厌恶地皱皱眉、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爸今天下午也到了!” “哦。”余洁看了看他、问:“那……什么时候提亲?” 方致新皱了一下眉、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现在!” “啊,现在?!”余洁明白他这么大火气是为什么了……换做是她、她也会生气的! “快走吧,我想喝酒!”方致新皱着眉、拉了拉停步不前的她。 余洁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他快步离开了餐厅、上了车。 车内的空间狭小,方致新身上本就浓重的酒气现在显得更浓,可见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喝了不少。 “去我家喝吧!”余洁发动了车。 “去147喝!”方致新摇头。 “去那儿喝的话,待会儿怎么送你啊?”余洁的手按在方向盘上没动。 “给我叫辆车就好了。” “那我呢?”余洁指了指自己,“又把车留在外面过夜?” “你可以跟我回去!” “啊?!”余洁又大吃了一惊,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致新……”她熄了火、扭头看着他问:“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个……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我做你的女朋友了?” 方致新闭着眼睛斜靠在椅背和车壁之间,手肘搁在窗边揉着有些胀痛的眼睛。 “方致新!”余洁有些急了,推推他的肩膀道:“你到底跟你弟弟怎么了?吵架了?” 方致新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啧!”余洁有些窝火地瞪他,“我在问你话呢!麻烦你别老是把什么事都放在肚子里好不好?要爆炸的!”怎么她碰到的这两个男人除了都瞎了之外,还都是些不爱说话的男人呢? 方致新疲惫地摆摆空着的那只手、示意她开车。 余洁没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换了缓和些的语气道:“方致新啊方致新,你一天到晚把别人看得这么清楚,可是轮到你自己的事的时候却老是糊涂得要命!” “哼哼……”这次方致新总算给了她一点反应、从鼻孔里嗤笑了两声,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低声道:“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余洁蹙着眉想了想,心里更加感到没着落了。方致新很少会有这么……低迷的状态、至少他很少会这样直接地显露出来!于是她转身看着他道:“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说出来,今天我也来做做你的心理医生、给你诊断诊断!” 方致新闻言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再次催促道:“走吧!喝酒的时候……告诉你!” “不要!”余洁有点恼火地指了指他,“你刚才已经喝了不少了,再这么不节制地喝下去的话,你的眼睛会瞎得更快!”这件事是前些日子她拉他到阿玛尼陪她喝酒、他一反常态地只浅酌了一杯,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告诉她的。 “本来就已经差不多瞎了,”方致新冷笑一声,“只是早晚的事!”说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轻耸了耸肩。 “什么无所谓?!”余洁嚷了起来,“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方致新?你宁可断一条手臂都想要保住这点光感的!” 方致新又愣了一下,停下手想了想、嘴角忽然勾了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余洁恼火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执意要去的样子、不禁有点郁闷,嘟囔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做针灸的事你想过了没有?做不做?做的话我就去给你预约了!” 方致新已经把这事给忘了,托着脑袋想了想、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道:“约就约吧!不是有句话叫死马当活马医吗?” “什么死马活马的?”余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再次打着了引擎。“那我明天就约。那个老医生很有名的、很多病人求诊呢,还不知道几号才能约上!” 方致新转头面对着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干嘛?”余洁也看了看他。 “余洁,”方致新慢吞吞地道:“反正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索性,我们结婚吧!” “去去去!”余洁感到倍受戏弄……她都主动要求了他那么多年了、他都不睬她,可现在一天里就又是要她做女朋友、又是结婚的!他早干嘛去了呀?于是,她没好气地甩甩手道:“你给我正经一点好不好?结什么婚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和意气用事了?不就是你弟弟没叫你去他的提亲宴吗?又不是天塌下来了!至于赌气赌成这样吗?再说了,我可不打算当你的生孩子工具!” 方致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嗤笑了一声、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嗯,有道理!” 余洁被他今天这么古怪的反应给弄愣了,呆呆地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动人的侧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更古怪的念头……他刚才的那句不会是当真的吧?! “开车啊?这儿可以停这么久的吗?”方致新不解地问了一句。 “哦!”余洁有些慌里慌张地再次发动了车。 “去147!”方致新用命令的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 “呃?哦!”这次余洁没有反对,不过她打定主意、等一下不会让他多喝的。 到了147,他们两个被告知方致远、何小笛、以及双方父母都在这儿,已经把那间方氏兄弟的专用包厢给占了! 余洁和方致新听了都大感意外……不是提亲宴吗?怎么提到酒吧里来了呢? 余洁扭头看看方致新,正巧看到他脸上掠过一片……不祥的阴云,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走,我们……”方致新挑着眉、勾起嘴角道:“去提亲宴!” “致新!”余洁拉住他,担忧地注视着他颇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道:“算了吧,我们去新天地找一家酒吧喝!”尽管她也替他感到抱不平,可是他和他弟弟毕竟是一家人、兄弟之间可能只是存了点误会而已,万一方致新真的进去插一脚、把事情搞砸了,后果可能不好收场。 “不要!”方致新皱眉,挣开了余洁拽着他的手、抬手朝包厢的方向指了指、压低了声音道:“那里面坐的是我的家人、我的兄弟!我为什么不能去?毕竟……我也姓方!” “致新!”看到他严肃且挑衅的表情,余洁真的有些紧张了。再次拉住他往旁边带了带、低声问:“你和你弟弟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让你生这么大的气的?”平常他总是对他那个宝贝弟弟百依百顺,就连上一次他出国几天、回来之后房子都没了,他都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方致新紧紧锁着眉、微侧着头,避开和余洁直面。 难得见到他这么孩子气的负气表情,余洁对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更加肯定了一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他不要你去的?”话刚出口,她就看到方致新的两边脸颊上凸起了两块、显然是猛地咬紧了牙关。她呆了呆,难以置信地低嚷了一声:“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这么亲密……亲密到都非得住在一块儿了!难道是方致远未过门的老婆出的主意、调拨他们的兄弟之情?! 方致新的眼皮跳了一下、脸色也微微泛红起来,迟疑了一会儿,他咬牙切齿地道:“他说我眼睛看不见,吃饭的时候会很不方便!” 余洁微张着嘴、呆呆地瞪着他额上青筋直冒的样子,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紧紧地按着他肌肉紧绷的双臂、免得他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出来。脑子里则在狂啸:他弟弟怎么会这么狠、能说出这么混帐的话来? 方致新深深吸了两口气、压住了涌到喉咙口的怒气,这才动了动被余洁捏得有点疼的手臂、皱皱眉道:“你的手劲很大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力气比有些男人都大。 “呃?”余洁连忙松开手,尴尬地讪笑了一声。 方致新皱着眉站了一会儿,翻涌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去。他其实明白致远说的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实在是难以接受而已!想着,他轻轻摇摇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算了,我们去新天地吧!” 这时,在吧台里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的Bar tender,Summer朝他们走了过来、低声问:“方先生、余小姐,”随后朝身后的桌子示意了一下问:“要不要给你们安排座位?” 这间酒吧事实上虽然是方致远开的、但因为他的不良于行,所以一直以来都对外宣称是方致新的、即便是这里的员工都不知道两兄弟里谁才是真正的老板。 “不用……”方致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洁打断了。 “我们进去坐,”余洁伸手按住了方致新的背,对Summer道:“麻烦你帮我们再送一瓶好点的红酒进来。”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方致新、拉着他转身朝包厢走,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当然姓方!”她倒要会会方致新的这个混蛋弟弟、还有那个还没进门就把兄弟俩的感情给搞出嫌隙来的何小笛! 方致新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出来……余洁毕竟还是余洁啊,那个他熟悉的、好胜的余洁! 进了包厢之后,余洁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有点意外。包厢里一片其乐融融的场面……虽然他们一出现就嘎然而止了,不过还是让她感觉到残存的一丝暖洋洋的感觉。 两个代表家族权威的男性长辈都已经是喝高了的样子了,何小笛的爸爸更是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而方致新那个令人生厌的后妈兼婶婶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很惊讶、但马上就表现出得体大方的修养;何小笛的妈妈看起来颇有些精明,但是一眼就让人觉得她是个好人;方致远嘛,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这让余洁也很恼火。而最让余洁感到意外的还是何小笛……跟她的想象几乎完全没有重叠。 首先,她没想到何小笛长得这么漂亮。起身打招呼的时候还可以看出她的个子很高,身材很匀称、纤浓合度……很合她的口味。 其次,坐下没多久之后,她便发现何小笛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基本上她所有的心事都在脸上写着呢!而且,和方致远往一块儿一坐,竟给人一种天造地设的感觉……他们的神情很像,仿佛偌大一个天下在他们的眼里、就只有对方一个人似的。这说明他们应该爱得很深吧……她情不自禁地感到羡慕不已! 再次,她直觉地感到、何小笛对方致新并无敌意……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刚进门的时候、何小笛脸上有的是歉意……当然,除了震惊之外!坐久了一点,她还发现这个女孩子的醋意不小,竟然吃醋吃到了方致新头上来了。于是,她偷偷地告诉了方致新自己的这点发现,结果他只是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低声道:“上一次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吐了我一身!” 最后、也是最让她感兴趣的一点是:她发现何小笛对她很好奇……果然如方致新说的那样,这个女孩子的好奇心跟猫有得一拼!趁人不备的时候,她总是在偷偷地看她和方致新,然后就是一脸既困惑又苦恼的样子、让她看了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笑,尤其是看到方致远满脸醋意的偷偷拧何小笛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结果差点把喝到嘴里的酒都给喷了出来,惹得方致新一阵皱眉。 综上所述,余洁决定好好逗逗这个有意思的何小笛! 席间,方致新除了几乎没和他弟弟说过话之外、一直表现得很彬彬有礼,一点都不像没进包厢之前那么的怒气冲冲。 这让余洁对他的克制力钦佩不已,同时也很为他感到很心痛……方致新毕竟还是方致新,那个冷冰冰、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想到这里,她轻轻捏了捏方致新的背。 “嗯?”方致新没有转头、只是低低地出声询问。 余洁稍稍侧头朝他靠近了些、举着酒杯挡住了嘴、低低地道:“I do!” 方致新先是愣了一下、挑了一下眉,但好像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背一下子挺直了。 余洁有些好笑地紧盯着他……难得看见他会有这么惊讶的反应! 方致新微微侧头、面对着她,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笑了。 余洁看着他勾起的嘴唇,也笑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上一次在按摩中心的车库里见到的商静言的脸……在车灯下看起来有点憔悴、有点狼狈,可是却笑得大大的、很开心! 接下去的时间里,她发现喝进嘴里的酒忽然变得很涩……大概是还没醒透吧!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方致新很低的声音跟余洁说:“去我那里住。” “呃?”余洁愣了愣,看看他。 方致新没说话,只是勾着嘴角、给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来。 “我的东西都没带,行李已经被我扔回家了。”余洁有些为难、还有些……怯场,自从先前说出那句“I do”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像被人种了个大疙瘩、又闷又不自在。 “你是我的女朋友……”方致新慢吞吞地说着、稍稍用力捏着她的手臂,“再说明天是礼拜六,不上班的。”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很平,可是口气却坚决得叫人难以辩驳。 余洁撇着嘴角、斜眼看了看他,实在吃不准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转什么念头。“那……你不是又要扔床单啦?”好不容易给她想出个理由来。 “嗯?”方致新倒是愣了一下,随后悠地笑了、反问她:“我有邀请你睡在我的床上吗?” “呃……?”余洁眨了半天眼睛都没说出话来,脸上已经气得血色翻涌了。 方致新呵呵地低笑了起来,推了推停滞不前的她、顺势凑近了她的耳边道:“不过……欢迎!” 余洁可没什么心思笑、狠狠地扭了一下他的手背。 方致新笑得更厉害、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余洁斜睨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低声喝道:“欢迎是吧?好,这个礼拜我都住在你家了,看看你到底准备扔多少床单!”说完,她昂首挺胸地带着他快步朝车子走去,在他上车前又补了一句:“还要穿你的衣服!”她决定要好好扫荡一下他的衣橱、看看他是不是洁癖到会统统扔掉。 “嗯,随便!”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余洁悻悻地白了他一眼。 上车时、看到何小笛半托半抱地帮方致远上车的景象,余洁心中不禁恻然,暗想:要是换做她日日如此的话,绝对是受不了的。于是,她赶紧过去帮忙把方致远的轮椅收了起来,塞进了后盖箱里。 何小笛看起来很感动的样子向她道谢。 余洁看看她、笑了,对她行了个触额礼,然后就果不其然地看到她先是大张着嘴、又很快捂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半天动弹不得的样子。 何小笛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面红耳赤、慌里慌张地钻进了车里。 余洁忍不住一路笑得肩膀都抖动了起来、转到另一边上了车。扣安全带的时候,她在想:嗯,有这对活宝在、真的留宿的话肯定是不会觉得闷了! “嗯?”方致新听到了她的笑声,不明所以地朝她侧了侧头。 “你弟妹可真有意思!”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方致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路上,余洁注意到何小笛一直在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自己、显然她刚才的举动把她的好奇心又给放大了一点。 “这车好开吗?”憋了半天、何小笛终于找了个话题出来和她搭讪。 “嗯,很好开。”余洁点点头、问:“准备买车?” “嗯,正在考虑买什么车。”后视镜里的何小笛也在点头、还暼了一眼旁边的方致远。 余洁估计她的这一眼是要方致远给她买的意思,于是淡淡一笑道:“本来我是打算买一辆领航员的,可是……修起来台麻烦,所以就买了这辆。”去买车的时候,车行的销售员告诉她、领航员在国内的投放量不大、很多零配件都没有配备,一旦坏了、就要等国外进口过来才能替换,于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买了现在的大切诺基。 “嗯,都很衬你……你很会挑车。”何小笛的口气听起来很真诚。 余洁笑了,再看了看她、点点头道:“你也是那种适合开大车的女人。”且不论何小笛的身高、光是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架势就让她觉得她应该开一辆高大一点的车……安全一点;再说看方致远对何小笛视如珍宝的德性,估计就算要他买一艘游艇给她也应该绝对不在话下。 “呵呵?”何小笛大概觉得这是一句赞扬,脸上竟然现出了害羞的神色……让余洁都有点吃惊!挠挠头道:“人高马大的,想开甲壳虫也不像啊!” 余洁听得一愣……人高马大的?那岂不是也在说她?她不禁笑了起来,扭头看看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对她们两个的对话颇感兴趣的方致新道:“听到没有?我可是人高马大的哦!” 方致新的嘴角扬得高了一些,挑着一边的眉毛、很慢、很轻地说了一句:“I do!” 余洁怔了怔,从头到脚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一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他的这句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刚才许得轻易的诺言、还是在……向她许诺些什么?想到这个,她更觉头皮发麻起来……她知道,方致新绝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他说要结婚、就必定真的是这样打算的!“呵呵、哈哈……”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为了掩饰心虚的时候,她往往会这样。 她边笑、鼻尖上边冒着汗,而更让她冒汗的是后排的何小笛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满脸好奇、一副恨不得钻到前面来看看什么情况似的表情,于是她只好继续很开心地笑着……直到额头上都汗涔涔的才渐渐停下。 方致新的新家余洁从来没来过,在何小笛的指引下到了楼下。当她说要留宿的时候,何小笛又是一副吞了一只白煮蛋的表情,让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谁叫她摊上方致新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大伯呢? 上楼之后,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宽阔的、两间被打通的客厅,就被方致新拉着朝右边走了,还叫她拉上当中做隔断的折叠门。 拉门的时候,她又看到何小笛和方致远都是一副吞了白煮蛋的样子,忍不住朝他们招招手、扮了个鬼脸,落锁之后就贴在门板上听听对面两个有没有发表什么奇谈怪论。 “干嘛?”方致新从她的姿势了解她正在听壁角,不禁皱着眉、拉了拉她。 “听听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余洁好笑地答了一声。 “你怎么跟何小笛一样?”方致新有些恼火地拖着她离开了折叠门。 余洁想起何小笛在车上那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你弟弟真是找对人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表情有时候简直就像镜子的正反面一样!” 方致新颇感无聊地斜了她一眼,低低地问了一句:“第一次来这儿很紧张吗?还是……”故意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后悔答应和我结婚了?” “后悔倒也不至于!”余洁停下脚步看着他,缓缓地道:“你我要是能结婚,绝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好事!”这件事早在许多年以前她就明白,刚才也再一次在脑中跟自己确认了一遍……无论从个人、家庭、事业的角度来考虑,他们的联姻都是一件对双方来说相得益彰、百利而无一弊的大好事。 方致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她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口气。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来的关系吧,的确有点紧张。”余洁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了一个她习惯了的淡笑上来,伸手按住方致新的衬衣领子、低声道:“再说,这可是你第一次欢迎我上你的床啊!” 方致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也扯起了嘴角、举起手按住她刚想抽离的手背道:“那你这算是……激动?” “也有点儿吧!”余洁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挑着眉道:“我倒真的很好奇,作为一个gay……是不是也会对女人有性趣呢?” 方致新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想了想,轻点了一下头道:“我们两个要是上床的话……肯定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 “呵呵!”余洁低低地笑了,不过才笑了两下就笑不出了……方致新有些生硬地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我们……是该……庆祝一下?”他一个词、一个词地低喃着,嘴唇则在字里行间的空隙里一下一下地轻啄着她的嘴唇,整句话完成之后便直接用舌尖挑开了她因为诧异和惊讶而微张着的嘴唇和牙齿、长驱而入。 余洁的脑子出现了一片空白……也不能说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像早些年的电视突然没了信号那样、全是杂乱的噪点,耳边仿佛也伴随着一阵“滋滋”的噪音。她不得不在心底承认方致新是个接吻的高手、甚至是高手中的高手,只是几下轻啄便夺走了她的大半呼吸、而现在她已觉得膝盖发软了……虽然与男人相处的经验不算多,不过并不代表她接的吻就少了,而方致新的技术绝对是个中翘楚! “我们……是该先洗澡呢?还是先上床?”方致新稍稍松开了她一些、挑着眉问她,不过手依旧紧紧地环住她的腰、使得她的小腹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 余洁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其实,她全身都要被与他紧贴的部位感受到的触觉给点燃了。有些结结巴巴地问:“方致新,你到底……到底是不是真的gay啊?” “You tell me!”方致新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是却一直蔓延到了眼里。 余洁紧紧地盯着他漆黑发亮的眼珠,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片杂乱的噪点和噪音之中……只是间或的,会有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声让她分不清到底是“姐”还是“洁”的低喃声穿插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要想这么久?嗯……是个坏兆头!”方致新若有所思地说着,然后松手放开了她。 “待会儿再洗澡吧!”余洁反手环住了他的腰、不让他走开,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紧紧将他贴在身前、一下一下地轻咬着他的嘴唇,同时伸长了一条手臂、按灭了墙上和头顶上的灯。让她在黑暗里逃避一会儿吧……何况,方致新太帅、太犀利,让她无法面对。 “这样……对你不利!”方致新扫了一眼眼前的漆黑、低语了一句,随即便将主动权又夺了回来。 很快,温存的热吻和拥抱变成了近乎粗鲁的争夺和拉扯、回旋,随后便是一阵裂帛之声和衬衣纽扣被扯掉的“啵啵”声…… “你把我的衣服撕坏了!”余洁的低声怒吼。 “你也把我的衬衫给拉坏了!”方致新凉飕飕的回应。 “这儿是你家,你还有那么多衣服可以穿呢!” “你不是说要穿我的衣服吗?” “混蛋……”余洁恼火得大声嚷了起来……她的双手被他举过头顶、按在了墙上,整个身子也被他挤得无法动弹。 “进房间吧!”方致新低笑着,“免得他们两个真的趴在门上偷听!”说着,他半推半抱地领着余洁往房间走去。“等一下把地上的东西全都捡起来……免得我踩到!” “摔死你活该!” “这算谋杀亲夫么?” “谁是我亲夫?”又羞又愤的语气。 “你说呢?”森冷的语气。 “……” 余洁捧着毛巾胡乱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方致新舒舒服服地倚在放在窗边的懒人椅里、两条长腿搁在面前的脚凳上,手里举着一杯红酒……大概是床上太乱了,他不愿意坐。 “要不要喝一杯?”听到她出来,方致新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酒杯。 余洁没敢看他的脸、拨着还有些滴水的额发,快步过去从他手里夺过了杯子、一口干掉了。 方致新的眉皱得紧紧的、听着她牛饮的动静,“这是……唉,算了!”他摇摇头,一肚子后悔地伸手到旁边的凸肚窗台上找到了另一个干净酒杯。 余洁跨过他横在半空中的长腿、抢在他的手指触到酒瓶之前拿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麻烦你……珍惜一点!”方致新的眉拧得快要变成疙瘩了。 余洁听他心疼兮兮的口气、这才举起酒瓶看了看,立刻大笑了起来:“Hohoho,Chateau Cadet-Piola?”一边说着、她一边仔细看了看酒标,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看方致新讳莫如深的表情、再看看手里的自己手里的酒杯和他手里空空的杯子,才被刚才酣畅淋漓的一场淋浴冲洗得平静了些的心情又开始翻涌了……他是在庆祝吗? “你准备把她全都喝完么?”方致新疑惑地瞪了她一眼,伸手问她要酒瓶。 余洁咬了咬嘴唇,弯腰在他的空杯子里倒上了酒、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道:“Cheers!” 方致新浅嘬了一口、在舌尖蕴育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下,又向她伸手,“把酒给我!” 余洁乖乖地把瓶子递到了他手里……她听得出这次他的口气已经不耐烦了。 方致新扭身把酒瓶搁在窗台上,放得离自己很近、伸手就能拿到,这才靠近了椅背里、恢复了刚才的一派悠闲,可是却不开口。 虽然房间里的气氛沉默得有点别扭,但是余洁也不开口,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绕着大床转了转,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简单得要命。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大床、一左一右两个床头柜;左手边靠墙有一溜矮柜,柜子上放着高高低低的小型组合音箱、罩着玻璃罩的发光二极管功放、CD机、电唱机等等的音响设备,下面则是满满一柜子的CD和黑胶唱片;对面是一扇很宽大的外突的窗、窗台被设计成了桌面的样子,窗前则放着的一个舒适的、既可卧也可坐的懒人椅……也就是他现在坐着的这一张。除此之外,就是他的那个占了整整一个房间的走入式衣橱了。 余洁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插着裤袋走了进去。衣橱的面积超过了她的想象,而且其中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布置也让她大为赞叹。所有的衣、物都被按照种类、颜色、季节等分门别类地存放在一格格层板上,每一格上都贴着点着盲文的硬纸卡,帮方致新确认里面的内容。而他的西装、外套等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也都用小小的盲文吊牌标记过。她不知道是谁帮他完成这么繁复而又巨细无遗的分类工作的,不过她真的很感慨这么周详的考虑、也忍不住会不停地回想另一个寒酸无比的衣橱。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叫了我什么吗?”方致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衣橱门口。 余洁的头皮一阵发麻、两颊也冒出一股酸水。她记得、而且当即就又恼又悔得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如果有的话。“对、对不起!”她更加不敢回头看他了,怏怏地躲在衣橱角落里、额头搁在前面的层板上。 “不用,我不介意。”方致新的语气很平淡、一副波澜不惊的味道,“再说……”他没说下去、只是耸了一下肩膀。 “再说什么?”余洁警惕地看了看他。 “你其余的表现都很不错!”方致新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甩了甩头道:“出来,别把酒打翻在我的衣服上!” 余洁撇着嘴角跟了出去。 “我真的不介意,你不用内疚!”坐进自己的宝座前,方致新又重申了一遍。 “那你问我干什么?一点都不绅士!”余洁埋怨了一句,简单地扯了扯皱成一团的床单、拉了两个枕头垫在背后、舒舒服服地坐到了床上。 “我想让你觉得亏欠了我!”方致新的上嘴唇掀了掀、一闪而过一个笑意,然后正色道:“忘了他,余洁。该放手的时候要懂得放手!” 余洁被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和话题给弄愣了,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方致仿佛看得见似的、准确地回望着她,只是偶尔会对焦模糊一下。 “不是……我不想忘记、也不是不想放手……”余洁受挫不已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 方致新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喝:“不准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余洁垂下头、暗暗吐了吐舌头,“对不起!” 方致新摸了摸腕上的表,朝房门扬了扬下巴道:“去睡吧、不早了!” 余洁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凌乱不堪的床单,没有动。“哪儿有你这种待客之道?” 方致新挑着眉、一脸“我就是这样”的表情。 余洁暼着他、喝了口酒,疑虑重重地低声问:“致新……为什么要去找他、对他说那些话?为什么突然要我做女朋友、还要和我结婚?” 方致新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摸到了她的腿、再摸到她手里的杯子,轻轻抽走了。“去隔壁睡!” “不要!”余洁往床上一歪、死死地抱着个枕头,坚持道:“你不告诉我、今天我们就谁都别睡!” “你想听什么?”方致新厌恶地皱眉,“想听因为我喜欢你、我嫉妒他?” “嗯……”余洁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嗯!”最近,她觉得自己很缺爱。 方致新抱着双臂站在床边、想了好一会儿,点点头道:“Ok,我喜欢你、我嫉妒他!” “嗯?”余洁愣住了,连忙扭头看着他。 方致新也面无表情地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不信是么?觉得我说得这么轻松,所以没诚意、是么?” “嗯!”余洁又点了点头。 方致新眯着眼睛盯着她,忽然凑近到她面前、问:“我是gay,可是我们刚刚才做了那件事、而且我还要娶你为妻,你觉得怎么样才要算有诚意呢?” 余洁被他突然放大的、怒气冲冲的脸逼得紧紧地靠在枕头里、恨不得把身子都挤到床垫里去。 “快去睡!”方致新直起身、忿忿地朝房门一指道:“别让我把你扛出去!” 余洁看看他伸得笔直的手臂、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不要!”她一边说、一边透开被子钻了进去,“是你邀请我来的,哪儿有赶客人走的道理?要睡你自己睡客房去!” “那边我不熟、从来没进去过!” 余洁愣了愣……她老是会不自觉地忘记他已经瞎了的这个事实。“那就一起睡吧!反正……”她咕哝了一句,没说完。 “我不想和一个会叫错我名字的人睡在一起!”方致新真的发怒了、几乎是在朝余洁吼了。 余洁被他吼得再次无地自容……她不喜欢这种没有还手之力的感觉,于是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绕开怒气冲冲的方致新、灰溜溜地走了……她想:换作是她,她会直接把叫错自己名字的人暴打一顿的! 第二天,余洁醒得很早。起床之后,觉得浑身酸痛、累得好像昨天晚上攀了一宿的岩一样。坐在床上仔细想了想,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怎么会在这儿的、又是怎么会这么累的。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她跳下了床、气呼呼地去找方致新算账……算一算他翻脸不认人的那笔账! 连房门都没敲她就直接闯入了隔着一条走廊的方致新的房间,却发现房间里满是难闻的隔夜酒气,而窗台上、昨天晚上她离开时还有大半瓶的红酒已经全都空了,空酒瓶和两只挂着残酒的红酒杯、冷清清地沐浴在夏日早晨的阳光下。 顿时,她的底气全都消失不见了,反而变成了满腹的愧疚和不忍,于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留下方致新一个依旧趴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在空空荡荡、一样是没什么碍手碍脚的家具和摆设的客厅里晃了一圈,余洁实在是无聊得受不了了、肚子也开始唱空城计。她收拾了昨天晚上被扔了一地的零散衣物、包括每一颗被她扯落的方致新衬衣上的纽扣,然后才拉开折叠门,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 冰箱里有各种果汁、牛奶和不少生食、半成品,却没有现成可吃的。她记得昨天方致新跟她说过家里的两位老仆今天休息,于是便转身回来拿了车钥匙、出门买早点去了。 她在报亭里买了报纸,又到附近的面包房里买了面包、牛奶。刚出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洪建邦”三个字。她皱了皱眉……她知道不管他是用何借口打来的,实际目的肯定又是来给商静言敲边鼓的,不过她还是毫不迟疑地接了起来。 “早,姐姐!”洪建邦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好像已经醒了很久了……也很客气。“对不起,这么早打电话给你,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没有,已经……”她看了看表、笑笑道:“不早了。”八点一刻了。 洪建邦也笑笑,道:“我是打电话来和姐姐辞行的,等一下我和妹妹、还有宝宝就要登机回台湾去了。” 余洁愣了愣……她以为他们早就飞过去了。“是吗?直飞?” “没有啦,到香港转。”洪建邦的声音听来颇有些不满。 余洁低笑了一声,加了一句:“一路顺风哦!” “谢谢!”洪建邦呵呵笑着,随后正色道:“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静言这边还要拜托姐姐多照应照应……” 余洁“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脑子里则忽然想起昨晚与方致新耳鬓厮磨的画面来……天哪!她暗叹一声、不由得扶住额头揉了揉又拍了拍。再这样下去,她估计自己快要精神错乱了……和这个在一起的时候想着那个、谈论那个的时候却想着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复杂呢?她,怎么可以这么复杂呢? “本来早就要走的,”洪建邦没有被她毫无热情的语气打消自己的兴致……反正他也差不多知道余洁的性子了,接着道:“可是前些日子从老家回来之后,妹妹和宝宝都有些不舒服,所以才耽搁了。” “哦?”余洁的嗓子紧了紧、问:“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了,谢谢姐姐关心!” “静言……”还是忍不住啊!“这些日子好吗?”虽然她从按摩中心那边得知商静言早就回来上班了,可是因为没有透露自己这个幕后老板的身份、她也不好多问什么。 “他……”洪建邦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余洁紧张了起来。 “他还好,就是情绪不太好……大概是从老家出来的关系吧?”洪建邦说的很不确定、很有保留,让余洁情不自禁地会猜想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这样。 “哦……”余洁忍住了、没有多问。想想还是算了吧,都答应和方致新结婚了,而且昨天还和他做了那件值得庆祝的事……想着想着,她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种背叛的感觉,很难受、很不习惯。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佩言到台湾之后也麻烦你替她考虑得周详一点,人生地不熟的、身体也不是很好,肯定会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不管怎样,商佩言叫她一声姐姐、那她这个娘家人也得为这个半路妹妹撑点门面。 “呵呵,”洪建邦有点感动地笑了,“放心,姐姐,一定会把妹妹照顾好的!” “嗯!”余洁也笑着点头,“路上小心,方便的话、到那边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好,一定!”洪建邦也没有再多说、很识时务地及时挂断了。 挂了电话之后,余洁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便摇摇头、把昨天晚上方致新对她的要求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忘了他,余洁。该放手的时候要懂得放手! 我会努力的! 她一边在心里这样决定着,可是一边却在想商静言大概没有去机场送行吧?因为等一下一个人回来会不方便。又在想,他肯定很伤心吧?和妹妹相依为命了这许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远、这么久。还在想,从今天、现在起,他就要一个人住那么大的一个房子了,晚上回家之后可会觉得孤单寂寞呢?也许他会在按摩中心的那个小休息室里、在那张当中已经下陷了的小钢丝床上过夜,就为了避开一室的寂寞和孤单? 冥思苦想了良久,再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抽了抽鼻子、想要抽一张纸巾擦擦脸,可是却发现纸盒已经空了。犹豫了一下,她撩起宽大的短袖擦了擦脸……反正方致新会把这衣服扔了的吧? 她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发动了车,狠狠地咬着牙、紧握着方向盘、才没有让车自做主张地调头直奔商家,而是乖乖地驶回了方致新家。 整个方家空空荡荡的,很安静。从厨房的落地窗射进来的阳光把白色的厨房和餐厅照得闪闪发亮、有些耀眼。 余洁烧了一壶咖啡,倒了一杯捧在手里踱到了阳台上、俯瞰着脚下精致的花园。被洪建邦的那个电话打乱的心绪在热力十足的夏日艳阳下、清新的空气里好像渐渐干燥了。然后,她不得不把思绪集中到方致新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和自己与他的将来上去了。 权衡了方方面面的因素之后,她再一次肯定与方致新的结合会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她也不愿意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找来找去却只找得出这样一个精准的词眼来。不是说她对方致新没有旖旎的期冀,也不是说他对她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相反,好得让她有时候会觉得愧疚、比如现在。但是一旦一桩婚姻或者一段感情被加上了过多、过重的权衡之后,再美好的关系都会变得俗不可耐、甚至带着一股子陈腐难闻的气味。 其实,她和方致新两个骨子里本就都是俗人,又都深陷在俗世之中,被其他的俗人、俗物围绕着,再自命清高、自以为是都只是怡笑大方的一段俗事! 他们两个都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早该过了年少轻狂、桀骜不驯的岁数了,也的确是该安安定定、平心静气地为自己的将来、家族的将来而考虑一下了。所以,从朋友到soul mate、再到夫妻,这样的进程不是他们两个最好的、简直可以称得上天作之合的归宿吗? 可是为什么……她又想哭了呢?沐浴在炙热如斯的阳光之下、凌驾在满目鲜艳到刺眼的色彩之上、被夹杂着淡淡草香和徐徐轻风、还未混杂太多的浊气的空气环绕着……她却想肆无忌惮、淋漓尽致地放声大哭一场呢? 这成长的很多年里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委屈、痛苦、遗憾、懊悔、不甘、仇恨……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变得凝固、浓缩、结晶了,却在这一刻、被复又湿答答的心情一浸泡,又有化开、膨大的趋势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岁月的馈赠还是索取呢? 而方致新……除了与她相似、比她更加混乱和复杂的家族关系、成长经历之外,还有现在正在恶化、并最终必然会发生的再一次的失明,这……应该会让他活得更加无奈和辛苦了吧! 这样……矛盾的一个男人啊! 所以,她应该和方致新结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了! 眼泪终于再一次地滑了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滴下、在阳台的大麦黄的地砖上跌得粉碎。 屋子里的一室安静一直持续到将近中午,何小笛这个家里第二个“早起的鸟儿”才伸着懒腰出现在另一端的走廊里。 她果然是个开心果,让余洁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笑、想逗她。结果三言两语下来就把她给吓跑了、跑的时候还很下意识地抓了抓屁股,逗得她捂着肚子、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大笑出声,却差点忍到内出血。 没想到的是她很快又出来了,还梗着脖子、一副刘胡兰的表情……大概是去找她的小老公充过电了。 余洁忍着笑问她:“致远还没起来吗?” 何小笛想都不想地回答:“起来了,在洗手间呢!”说完之后就一脸后悔的表情、大概是觉得不该向她泄露老公的行踪的,于是反过来问她:“致新呢?也没起来吗?”那表情明显就有反将一军的意图。 余洁挑着眉点点头:“嗯!”顺手朝背后指了指道:“昨天累到了!”然后就果不其然地看到何小笛眼珠突出、下巴脱臼的吃惊表情。她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着给了她一个评价:“小笛啊小笛,你还蛮有想象力的!” 何小笛被她的话窘到了、神色尴尬起来。 余洁一边很殷勤地给她热三明治和牛奶,一边漫不经心地任由她在背后使劲打量自己。等到她把东西都放到她面前,她好奇天性就又来了,开始向她打听她与方致新之间的关系了。 “你真的是致新的女朋友啊?” 余洁没有立刻回答,想起自己昨晚被方致新很不客气的踢出房间的原因,她自己也吃不准究竟算是他什么人了。于是她淡淡一笑、反问道:“怎么?不像么?” 何小笛的表情明显有挣扎的痕迹,不过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余洁怔了怔,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实在。方致新说何小笛虽然臭毛病一身,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着很准的识人的眼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难道真的和方致新不般配吗?这……怎么可能呢? 何小笛还在使劲看她、仿佛打算从她的怔忡之间看出点证据来似的。 “呵呵!”余洁被她认真而又好奇的样子又给逗乐了,笑着道:“他说是就是咯!” 何小笛听了之后倒也没有再多问什么,抱着个杯子、心不在焉地咬着三明治,偷偷地隔着张报纸打量她。 余洁大大方方地翻阅着报纸,脑子里则乱哄哄的一团、刚刚才在阳台上打定的主意只因为她一句无心的评价而又动摇起来。她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觉得她不像方致新的女朋友,也想打听打听她是怎么会和方致远这么如胶似漆、难分难离的……毕竟,像她这样健全而又朝气蓬勃的女孩要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并不难! 没多久之后,方致远也出来了、看到余洁的时候也明显地一愣。 余洁朝他笑笑,起身也给他照着何小笛的样儿弄了份简易早餐,转身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他的圆领汗衫下、肩胛骨上隐隐露出的几个淡紫色的吻痕。她不禁暗暗好笑,看来这小两口的感情生活很和谐啊!同时她也有些诧异和好奇,看方致远的残疾程度好像不轻的样子、难道那方面会没有障碍? 于是她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拉开一些距离、仔细打量着紧挨着的小夫妻俩。 何小笛和方致远一人举着个三明治、愣愣地回望着她。 余洁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凌空点了点他们两个、点点头道:“你们两个的确有夫妻相诶,表情都一样!”看到他们两个摸不着头脑似的对看了一眼,她乐了,冲他们摆摆手道:“你们慢慢吃!”便转身去叫方致新了。 这家伙是不是喝得太多了?连他弟弟都起来了,他怎么还不起呢? 余洁再次推门进屋的时候,正巧看到方致新坐在床上、用双手很使劲地揉着眼睛。 “致新,怎么了?”余洁吓了一跳,扑到床边一把拉开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 她的突然闯入把方致新也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就被她有些冷冰冰的手指一把攥住了手腕,不禁皱了皱眉、挣开她的手下了床朝浴室走去。“我没事!” “你……”余洁跟了两步、停住了,疑惑地看着他进了浴室,然后就很不给面子的“砰”地一下甩上了门。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被艳阳照得明晃晃的玻璃窗上,忽然想起上两次他住在她家时都要她为他把窗帘拉上的,可是现在……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所以无所谓这恼人的光芒了,还是因为即将要看不见了、所以贪恋每一丝光明呢? 想到这儿,她的心都扭了起来,连忙摸出电话打了那个著名的针灸医师、跟他预约了下周的治疗时间。 这个医师还是当初她在广州出差时、商静言在每天与她的一个电话里告诉她的。他也曾向老医师求助过,可是因为他的眼伤不是神经伤,所以针灸治疗帮不了他。不过通过两次的接触下来,老医师很喜欢商静言,便时常约他到家里或主动到按摩中心找他、教导他一些关于人体穴位和筋络的知识,让他受益不少。因此,商静言尊称老人家为老师。 也正是因为商静言的这层关系,所以余洁才能这么轻易地约到了给方致新治疗的时间。 “余洁?”方致新从浴室里一出来就直觉地感到房间里有人。 “嗯!”余洁窝在懒人椅里既心疼又埋怨地看着方致新、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瓶问:“你怎么一个人就把这么多酒都喝了?” 方致新皱了皱眉,扭头就要往外走。 “致新!”余洁跳起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对不起,昨天……对不起!” 方致新一脸想不起来什么事的表情、扫了她一眼问:“谁在责怪你么?” “你!” “切!”方致新不屑地轻嗤一声,推开她道:“晚上我爸爸约我们吃饭,你等一下回去换一套衣服过来。”说完,便又要走。 “吃饭?我也要去?”余洁拉住他。 方致新挑起眉问:“昨天你不是都叫他爸爸了吗?” 余洁的脸颊微温,咕哝道:“我不是为了给你撑面子嘛?”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点点头道:“嗯,今天晚上继续!” 余洁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这才赶到他前面给他引路……虽然这儿是他家,可是她好像已习惯这样了。 晚饭就像余洁吃过无数次的那种冠冕堂皇的饭局差不多,不同的是方致新的后妈兼婶婶Katrina对她的好奇心非常强……她直觉地感到了她的敌意;问出的问题很细致……几乎把她的八辈祖宗都给关心到了;言谈举止还要虚伪……可以称得上一种境界了! 要不是席上还有何小笛和方致远这可爱又搞笑的一对可以让余洁分分心、偷偷乐一乐,她估计自己很快就会萎靡靡不振、甚至不耐烦的。 回到方家之后,余洁问方致新:“你爸和你阿姨还有可能离婚吗?”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起来,耸耸肩、先进房间了。 余洁也耸了耸肩、跟了进去。 “那边有浴室!”方致新朝门外指了指。 余洁的视线落在新换过、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上,愣住了……今天陈叔叔和吴阿姨不是都休息吗?“谁铺的床?”她问。 方致新没回答、只是挑着眉对着她。 余洁斜了他一眼、不理他了。绕过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直接进了浴室。“把换洗的衣服给我拿来!”说完,“咣”地一声甩上了门、留他一个人在外面目瞪口呆。哼哼,谁叫他每次到她家的时候都把她当老婆使唤呢? 等她洗好出来,看到方致新板着脸、抱着双臂站在浴室门口。“你真的要在这里住一个礼拜?” “嗯!”余洁擦着头发、好笑地看着他满脸黑线的样子,凉飕飕地问:“昨天的床单你是扔了还是换了?” 方致新的脸又黑了一分,没有回答她。 “我们以后要是结婚了,你还会不会天天换床单?”余洁把毛巾绕在脖子上,也学着他的样子、抱着双臂面对着他。 方致新的眉皱得更紧,“躺在我床上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床、沉声道:“心和身体都必须是我的!” 余洁愣住。 “即便我们结婚了,只要你做不到这一点、我还是会天天换床单……或者分开睡!” “那你呢?”余洁的脸也绷了起来,冷笑一声道:“你的心和身体呢?是谁的?” 方致新也被她问得愣住了。 “我知道答案……”余洁凑过去、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一字一顿地道:“是你自己的!” 方致新稍稍后退了一些、避开了她身上氤氲环绕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想了想,点头道:“嗯!” “哼!”余洁冷哼一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完,她抽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地甩在了他身上,扭头出去了。 方致新任由毛巾从身上滑了下去、很久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慢慢勾起了嘴角……挺漂亮的反击。 再次接到余洁介绍过来的朋友方致远的预订时,商静言很惊讶,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因为余洁说过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与余洁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从来都不敢去想。可是不管他怎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把自己藏起来,这段记忆还是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咬他一口、撕扯他一把,然后他的耳边就会响起余洁离去前的那些压抑着满腔怒火的低吼…… 她说:“商静言,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懦夫!你的确配不上我!” 她说:“你要做男人是吗?好,我会把按摩中心还给洪建邦,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她最后还说:“今时今日起,你、商静言,和我、余洁,形同陌路!” 那么,这个方致远先生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呢?他……会不会带来余洁的消息呢?这……算不算是与余洁还残存的一丝瓜葛呢? 随着预订日期的临近,商静言越来越期待方致远的出现。鉴于方致远也是余洁的朋友,他忍不住会猜测他和那个口气硬邦邦、冷冰冰的soul mate、方先生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甚至是兄弟?余洁不是曾说过他是“我朋友的弟弟”吗? 对于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soul mate、方先生的会面,商静言更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去想,一想到这件事他便会烦躁、会不安、会后悔、会难过、会自卑、会想到……死。 终于等到了预约的日子,方致远如期而至。 可是方致远到的时候,商静言有点奇怪地发现今天送他来的不是前几次一直送他过来的那位老司机……因为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很周到地把方致远一直送进按摩室、帮他上床躺下、等到他来之后才会离开;可是今天送他过来的人只是把方致远送到门口便离开了,后来还是他进来之后、才帮着方致远上床趴下的。 商静言知道方致远不喜欢陌生人看他、碰他的身体……当初余洁特意跟他提过这件事、要他和他接触的时候小心一点。对于他的这种心态,商静言很能理解,他也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他……这不算什么怪僻吧?不过当时听了余洁的话之后,他立即就明白方致远之所以会肯让他给他做康复按摩的原因了……因为他是瞎的,所以至少看不见他的残疾。 “谢谢!”方致远在趴下之前低低地跟他道谢。 商静言从遐思里扯回思绪,摇摇头道:“不用,别客气!” 方致远自己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趴得更舒服了点、才道:“前些日子我腰疼了几天……等一下你轻点哦!” “好的,我知道了!”商静言笑着点头、为他盖上了薄薄的床单,轻轻按了按他的背。手上的触觉让他很惊讶……他的脊椎好像有了很大的变化。于是他仔细地轻推了几下、疑惑地问:“方先生……”这个称谓一出口、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个方先生。“你的伤好像……好多了?” “呵呵!”方致远笑了、扭头看着他,“我升过级了!” “嗯?”商静言愣了愣。升级?什么意思? “前几个月我做了一次脊椎修复手术,所以才好几个月都没来。”方致远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乐呵呵地问:“比以前好多了吧?” “嗯,好多了!”听着他美滋滋的口气,商静言也很替他高兴。“那……什么时候结婚?”他问得很小心,问完之后就即刻后悔了……万一人家的婚事告吹了呢?余洁不是说过他和他未婚妻好像闹翻了吗? 还好!“嘿嘿,正在选日子。”方致远的声音听起来更美滋滋了。 商静言暗暗松了口气,一边给他做放松背部的推拿、一边问:“今年吗?” “嗯!”方致远点点头,“最好是明天。”说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嘿嘿低笑了两声。 商静言被他的喜悦感染到了、笑了起来。 “我老婆……呵呵?”方致远大概自己也被这个称呼逗乐了,抓了抓脑袋、改口道:“我太太等一下会来接我,你们会见到的。” “哦!”商静言笑着点头。早在几个月前他就不时地听到方致远提起他的女朋友,每一次提及的时候都让人情不自禁地会分享到他的幸福、也让他对这位未来的方太太有着少少的好奇和期盼。 “她早就想来了……”方致远的声音里蒙上了一层有些奇怪的味道……懊恼?“等一下她要是表扬你很帅的话,你一定要谦虚一点哦!” “啊?”商静言哭笑不得、脸颊也顿时热了起来,“别、别开玩笑了,方先生。” 方致远闷闷地笑了……趴着的关系,很快又正色道:“静言,为什么你瘦了这么多、精神好像也不太好的样子?没……出什么事吧?”说着,他飞快地扭头看了看他。 “没事……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家,可能有点累了。”商静言掩饰地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又一次猜测这个小方先生……他应该比那个方先生年青吧?只是出于关心他、还是因为余洁的关系才会这样问他呢?想想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么荒唐的联想。 “哦,注意休息哦!”说完这句,方致远便不再开口了,因为商静言正在给他推拿和揉捏前些日子一直在隐隐作痛的腰部。 “嗯!”商静言浅笑着点了点头,再次责备自己的疑神疑鬼。小方先生和余洁应该不是很熟的朋友,以前听余洁提起他的时候、对他好像也不怎么待见的样子。 又聊了一会儿,方致远睡着了。 预约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方致远的未婚妻才出现……风风火火地!而且一进门就好像火气很大的样子问方致远是谁送他来的。 “余洁送我来的啊,陈叔叔感冒了!”方致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意。 商静言惊呆了,一瞬间有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冲动……她还是来了啊!可是……她又走了啊!他们两个后面的话他几乎都没怎么听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和“余洁”二字缠绕在一起的念头,直到手中感觉到好好地趴在床上的方致远动了动、紧接着差点滚落下去,这才手忙脚乱地揽住他细弱的双腿、没让他跌下床去。 “坏蛋、坏蛋!”方致远懊恼地使劲拍打着他的太太,那劲头仿佛在拍打一袋面粉一样。 商静言不禁扯起了嘴角,刚想识相地离开、腰间的电子报时器却响了起来。“呃,对不起!”他急忙按掉了恼人的“嘀嘀”声。房间里忽然静嗌下来让他知道方致远夫妇肯定都在看着自己,脸颊不由得温热了起来。 “没关系!”方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她一样,还低声道:“介绍介绍啊!” 方致远的声音听起来则不太乐意。“小笛,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商师傅、商静言……静言,这位就是我太太,何小笛。” 何小笛?很有意思的名字,与她开朗的声音也很般配。商静言笑着朝她站立的方向点头,“你好,方太太。” “呵呵,你好,商……静言!” 商静言知道她肯定是打算叫自己商师傅、又临时改口的。 “我开灯咯?”何小笛问。 商静言这才想起刚才为了让方致远睡得更安稳一些、自己已经把灯关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忘了。”此话一出,他听出何小笛明显地一愣。他暗自苦笑……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瞎的。真不知道方致远是怎么跟她提起他的,先前竟然还要他万一被他太太夸赞的时候要谦虚一点?呵呵,真是一对有意思的夫妻啊! 灯亮了之后,房间里又是一阵短暂的静嗌。 商静言有些尴尬地站在房里,知道何小笛必定在借着灯光重新打量自己,于是他又想走、可是她却突然蹲在了他前方、挡住了去路,给她老公穿起鞋子来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余洁一直在门口朝里头看呢!” 商静言的脑袋“轰”了一声……余洁、一直在门口、朝里看?! “真的啊?”方致远很惊讶,“我跟她说了你会来接我的,早就叫她回去了啊!” 商静言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软、便就势靠在了墙上。嘴里觉得又苦又涩,心则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在往下坠,可同时却又在很卖力地撞击着肋骨,发出“轰轰”的巨响……她在门口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她……是在看他么?可是不是说再也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了吗?为什么还要看他啊? 面前的那对小夫妻还在你来我往地打情骂俏着,不知道为什么、话锋忽然又转回到了余洁身上、再次把商静言的注意力给吸引了回来。 何小笛的语气怪怪地道:“我的意思是她干嘛不在家好好陪你哥玩、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呀?害得我还以为她什么时候又变成你的女朋友了呢!” 商静言皱眉,心中暗暗肯定了方致远和soul mate先生的兄弟关系,而何小笛嘴里的“又变成”这几个字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早就猜到的事实……余洁终于还是和方致远的哥哥走到了一起啊!心又往下沉了沉……怎么还没有到底呢? 再然后,何小笛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她对方致远说:“刚才你妈问我余洁和你哥的事情了,问他们两个还住没住在一起,关系怎么样。唉……我看我们两个索性再等等、让他们两个先结婚得了,免得人家说你这个做弟弟的不懂规矩、抢了自己哥哥的风头!再说,趁着他眼睛还看得见一点的功夫、早点把事儿办了也好!” 商静言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捏成了拳,可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原来大方先生的眼睛还看得见一点啊!也对,的确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早点把婚事办了,兄弟两个可以一起做新人。 何小笛帮着方致远坐到了轮椅里,要走了。 “谢谢你,静言!我们走了,下周见!”方致远很客气地跟他道别……他总是很客气、也总是叫他静言而不是商师傅。 商静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下周、还要见啊! “再见,静言!”已经出门的何小笛忽然又大叫了一声。 商静言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猛地站直了身体,意识到自己都没有跟人家道别、连忙扶着墙跟了出去,“方先生、方太太……”因为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得如他预料的那么快,所以他一出门就差点撞上了他们,幸亏何小笛拦住了他。 “小心!”何小笛挡住商静言的同时还出声警示了他一下。 “怎么了,静言?”方致远也出声问他。 商静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怎么了?是啊,他这是怎么了?“再见”这两个这么简单的字就在嗓子里、却怎么都挣扎不出来,因为被更加迫切想要脱口而出的问题给堵住了。“呃,你们、你们刚才说的余洁……”深呼吸,商静言!“是不是个子高高的、头发到这儿?讲话的声音很低沉、很……”他拿手在肩头比了一下余洁的头发长度,可是嗓子却再一次被堵上了……心里正有个声音在狠狠地鄙视自己:商静言,这里只有你一个瞎子,谁都看得出你脸上的德性、还要这样装模作样吗? “她是短头发、很短,有点像男式发型!”何小笛回答了他,可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短头发?!”商静言再次大吃一惊。他记得余洁曾经说过她离婚之后剪短了头发、因为她被人伤了心。这一次她也是因为伤心才剪了头发吗?她肯定是被他狠狠地伤到心了吧? “你认识余洁?”何小笛的声音里不确定的成分又多了些,但是却有点刻意的味道。 商静言知道他们两个明眼人一定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失态了,迟疑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嗯,认识!”话一出口,胸口里揣着的那颗沉甸甸的心好像轻了一点、上浮了一点起来。问吧,商静言!“她……好吗?” 一阵沉默之后,何小笛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挺好!” “静言,”方致远的声音里有着担忧的味道,“你有什么话要我们帮忙带到的吗?” 我有吗?商静言拧着眉、半垂着头苦苦思索着。对不起,洁?对不起,姐?呵呵……你是谁啊,商静言?与余洁形同陌路的一个瞎子而已!于是,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抬起头、扬起了一个微笑,“没有,谢谢!”祝你幸福……洁! 10-1 星期天是商静言休息的日子,不过他还是会早早的起床……多年的习惯了。而且从上个月开始,他都会到附近的老人院里去给那里的风瘫老人做免费的按摩。这是街道派人到家里、和妹妹联系的,妹妹跟他商量了一下、他答应了。他想,这也算是他为社会所尽的一份绵薄之力吧。更何况,如果一天都呆在家里的话、他觉得自己有可能会疯了的。 自从家里添了宝宝之后,全家人几乎再无宁日。这小家伙不愧是洪建邦的儿子、属夜猫子的。每天晚上不睡,老是哭啊、闹的一直折腾到凌晨,把大人们全都累了个半死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睡了。商静言心疼妹妹身体不好,总是会半夜里起来帮她去哄孩子……何姐日间要做事、又要帮忙带孩子,所以晚上、一般他们都不去打扰她的休息。而他白天又要到按摩中心上班、下了班回来还要接茬儿带孩子,这样的强体力活儿也是造成他快速消瘦下去的一半原因。 其实妹夫这一家三口回台湾对商静言来讲多少是一件让他感到轻松的事……当然,他几乎天天都会想他们,没了宝宝的吵闹的晚上他也依旧睡不好,可是家里难得的清净还是让他体会到一种自由的味道……尽管有寂寞的如影随形。 起床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昨晚又是一夜难眠,所以有点头重脚轻的味道。疲塌塌地洗漱、刮胡子,把自己收拾停当之后,他强迫自己煮了一碗清水泡饭、胡乱地灌进了肚子,待会儿还有两位风瘫的老人等着他的按摩,他必须积攒一点力气。 何姐本来说好每天下午会来的,可是商静言想自己就一个人在家,也没必要让人家天天来、便放她休息了,何姐推辞了几句之后、便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她的女儿来上海过暑假,她一直都没空好好陪她玩两天呢! 洗了碗筷之后,他听了听时间、总算是快七点半了。赶紧回房间找到手机打开了……再过半个多小时左右,贾庭芳会来接他去养老院。 这又是妹妹临走前、自作主张的安排,虽然事先就被他严词拒绝了,可是隔天早上……也就是上个礼拜天、他们离开的第二天,贾庭芳还是来了。他还没开口婉拒,贾庭芳就说:“517Ζ我只是不放心、送你过去而已,你别想太多了!”他听了、也不好再拒绝,否则就显得自己实在是太小气了。 事实证明,有贾庭芳的陪伴的确比他一个人胆战心惊地摸索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要来得轻松和迅速得多,所以当她将他送回家、临别之时说下周还会再来,他也就没有反对。 为了怕自己太清闲、又会得空胡思乱想,他便到阳台上打起了许久未操练的、冯老师交给他的一套太极拳。 当初教他的时候,冯老师考虑到他的眼睛不便、辗转腾挪等都受到限制,就教了他这套招式最柔和的杨式太极,还嘱咐他一定要勤加练习。因为为他人按摩也算是一件重体力活、长期以往下去会对自己的身体不利,可是最近他…… 商静言连忙摇了摇头、把又裂开一道缝的思路给关上了。刚要再起势、从头来过,放在餐台上的手机响了。他皱皱眉,没想到贾庭芳会这么早就到。 接起电话、听到对方一个短短的“喂”字——都不用对方自报家门,他就已经知道是谁了——那位大方先生!还没来得及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的,他已经在那头说开了。 “我是方致新!”方致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但其中透露着一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耐烦,“你起来了吗?” 商静言的嗓子有点紧,被动地“嗯”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位大方先生的大名,而其间与方致远只差了一个字、显见两人是亲兄弟了……唉,怎么会有性格差异如此之大的兄弟的? “那好,你记住我下面说的地址、然后马上过来!”方致新报了自家的地址、不给他任何发言的机会就接着问:“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商静言虽然是一头雾水,但心里却有很不好的预感,重复了他报给他的地址之后、急急地问了一声:“姐、她怎么了?” “立刻马上过来!”方致新压着嗓子朝电话里吼了一声、根本不管他的问题就挂断了电话。 商静言呆呆地举着电话好一会儿都没从晕乎乎的感觉里清醒过来。等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回房间、拿东西走人。 坐上大门口的保安为他叫的出租车,报了方致新告诉他的地址之后,商静言捂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陷入了越来越深的担忧之中……余洁肯定出事了! 车刚开出没多久,商静言的手机就又响了,听到特有的铃声、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次才真的是贾庭芳。因为很少联系,所以他已经忘了她的手机号码也被设了一个专门的铃声。 “静言,你在哪儿?起来了没?”贾庭芳的声音听来气喘吁吁、还很不高兴,大概是一路急匆匆地骑车过来、却敲不开房门。 商静言愧疚不已,低声道:“对不起,庭芳,我、我……已经出来了。嗯……临时有事,忘记、打电话告诉你了。” 贾庭芳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半天都没出声。 “庭芳,”商静言有些着急、也更内疚了,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走得太匆忙,忘记了……” 电话彼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显然贾庭芳是在运气、克制怒火。“没关系,算了。下次碰到这样的事你要早点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免得……唉,算了!” “我、我真的是临时有事……”商静言无奈地使劲解释,可是说到这儿也就没法再继续、仓促收声了……确切来讲,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要紧事?”贾庭芳反过来有些替他担心了,“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嗯,我叫车去的。”商静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还得赶快打个电话给老人院通知一声,连忙道:“你放心!真的是很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没关系!”贾庭芳笑笑、提醒道:“赶快打个电话到那边去跟人家请个假吧,免得人家在那儿眼巴巴地等。就这样,你自己小心些哦,挂了!” “哦,再见……”商静言满怀愧疚地切断这个电话、赶紧又打到老人中心,跟那边的负责人告假、一个劲的道歉,结果倒把人家给说得不好意思了、直安慰他不要紧。 这个电话刚挂断,又有电话打进来……他的手机还很少有这样高的利用率呢!又是方致新。 “出来了吗?要我派车去接你吗?” “不用、不用,已经在路上了……”商静言捂着听筒问司机开到哪儿了,司机告诉他马上就到了。 还没等他转达司机的话,方致新已经听到了、说了句:“你在楼下等就好了,我会叫人下来接你!”便挂了。 商静言捧着手机又愣了……这个方致新先生还真是、真是喜欢发号士令啊! 两三分钟后,出租车把商静言送到了方致新家的大楼下面,刚推门下了车,就听到一个声音颇上了些年纪的阿姨叫他:“商先生是吗?” 商静言愣了愣……很少有人用这样的称呼叫他。“嗯,我是!”他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调整方向,挤出一个微笑打招呼:“早!” “早!我带你上去。”那位阿姨一边很和蔼地说着、一边上前来抓住他空着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肘上。 商静言跟着她慢慢地上了六级楼梯、走了四十多步之后,进了电梯。上升的时候,他在想:这个阿姨肯定是一直照顾方致新起居的人,否则不会这么了解如何为一个盲人引路的。因为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到哪儿了、这位阿姨和方致新又是什么关系,所以他也不敢多问什么……也没心思问,只想快点见到方致新、见到余洁。 电梯上升得很快、很稳,可是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还是让商静言觉得不自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有就是安危未卜的余洁都让他的心跳和呼吸感到紧促不已。 自始至终,那位阿姨也没有开过口,大概也不知道该问他什么吧! “到了,”那位阿姨领着他停在了房门前、摸出钥匙开了门,又转头提示道:“有门槛。” 商静言抬脚跨进了门。虽然看不见,但是集合各种其它感官传递给他的信息让他知道面前是个很空阔的场所所在。 “麻烦你换一下鞋。”那位阿姨小声地说着……仿佛是怕吵醒屋里的人一样,轻轻地把一双拖鞋放在商静言的脚前、用鞋跟轻触了一下他穿着皮鞋的脚尖以告诉他位置。 商静言急忙依言换了鞋,然后就被领到了一张厚而软的地毯上面,又右拐、经过了应该是厨房一样的房间……空气里弥满着浓厚的奶香味,紧接着就又是一张同样舒适的地毯。“阿姨……”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往前、实在忍不住紧张和不安,低声问:“方先生……呃,方致……” “我在!”方致新的声音很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不高,但是一样的威严十足。 商静言苦笑。从声音的距离上来判断,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呵呵,要是没有这位阿姨的领路、大家又都不出声的话,不知道他们这两个瞎子可有机会撞到一起?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他还是顾全着礼数、对着方致新站着的方向低低地道了声早。 “早!”方致新也皱着眉、同样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这种他极其不喜欢的、尴尬的氛围。“吴阿姨,我带他进去就可以了。”说着,他朝商静言身边的吴阿姨伸手、示意她把商静言带过来。 吴阿姨急忙把商静言的手引到了方致新伸出的手臂上。 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方致新没有马上走动,而是等到吴阿姨回到厨房、拉上分隔的折叠门之后,才领着商静言顺着走廊的墙往前走。 “方、方先生……”尽管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但是商静言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叫他什么,“姐、呃……” “叫我致新好了!”方致新再一次地打断了他,“她喝醉了,还在睡!” “啊?”商静言傻了、脚步也不由得顿住。 “叫你来、是要麻烦你,”方致新的怒气腾地一下窜到了嗓子眼,气冲冲地转身对着商静言一字一顿地道:“把她立刻、马上、带走!” “……?!”这下,商静言是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我已经受够这个女人了!”方致新再次火力十足、又极其压抑地咕哝了一声,领着商静言继续走,可是只走了一步就被商静言拽得停下了。 “她……没出事?只是、喝醉了?”商静言困难不已地问着,脑袋里乱哄哄的、心里头也堵得慌。 “除了喝醉之外、她还病了!”方致新忿忿地低喝……他想到了昨天半夜、自己刚刚睡熟之时被醉醺醺的余洁上下其手了半天、差点被摆平的事就郁愤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过为了防止商静言听了这话会大惊小怪,他又不情不愿地加了一句:“神经病、被你弄出来的神经病!” 商静言仿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是又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被、被我?”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忘记了对方像他一样目不能视,喃喃地问:“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啊?!”轮到方致新愣住了……这件事除了他和余洁之外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听到了?“谁告诉你的?”问题一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何小笛!气得他咬牙切齿着,恨不得立刻杀到对面去、把全家上下最爱睡懒觉的那个女人给揪起来狠狠揍一顿。“没有,别听她胡说八道!” “可是、可是你们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吗?”商静言还是没有移动、反而缩回了搭在方致新胳膊上的手,“你们不是soul mate吗?你不是说你会好好待她、会好好照顾她的吗?你不是说、不是说你才是最适合她的人吗?!”此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来不及处理方致新的话,只知道把这些一直纠结在心头的问题一古脑地倾泄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反击方致新的咄咄逼人和莫明其妙一样。 听着他七上八下的声调、结结巴巴的口吻,方致新的眉头皱得更紧,想了想、问:“你知道soul mate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话听在商静言的耳朵里竟满是嘲讽的味道,全身的血腾地一下冲上了面颊,“知道!”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气得发抖,咬牙切齿道:“灵魂的伴侣!” 方致新轻轻嗤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商静言怒了,双手紧握成拳、随时准备一拳挥出去。 “我没有笑你,”方致新听得出商静言发火了,摇头道:“我在笑我自己。”说完,他陷入了沉思、许久没开口。 “为什么不说话?”商静言没什么耐心了、忿忿地振着手臂继续低吼:“为什么要赶她走?为什么不和她结婚?为什么不要她?” “给我一点时间,我在想怎么回答你。”方致新的声音很平静。 于是商静言的一肚子火统统被打了回票。 过了好一会儿,方致新才重新开口,不过开口之前先探到了商静言的位置,叹了一声道:“我想,我们需要先谈谈!” 余洁睡得正酣的时候,被人抓住双臂、猛一阵摇晃,从混沌的梦境中给硬生生地摇了出来。她闭着眼睛、愤怒地低吼一声、照着床边就是一阵鸳鸯连环脚,嚷道:“走开,自己睡客房去!”这几天她把方致新折磨得不轻、方致新当然也没让她舒坦地过日子过。 商静言捂着被她蹬到的小腹……好险!疼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自己睡客房去……她以为他是方致新?愣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肯定是还没醒、说胡话呢! 方致新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先是听到床上一阵激烈的悉嗦声、伴着余洁的咕哝声,随后是果不其然的一声商静言的闷哼声,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凉飕飕地道:“我已经被她踢了多少脚、你知道吗?”四次! 这几天里,每天余洁都会抢在他前面进房间,用他的浴室洗澡、穿他的家居服在家里晃悠、占他的床睡觉,还坐在他的最喜爱的懒人椅上,一边听他的唱片、一边喝他的酒!凭她这么快的适应速度,他都快搞不清楚这儿到底是谁的家了。当然也更是悔得肠子纠结成一团、差点指天发誓这辈子都不再碰女人、坚决不结婚、也不会邀请女人来家里住! 从这次教训里、他再一次坚决肯定了老祖宗们总结出的一个定例: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商静言没心思理会方致新幸灾乐祸的口气,黑着脸问:“她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商静言的眉皱了起来、往床头又靠近了一点……以免余洁再闭着眼睛下黑脚。俯下身摸了摸余洁的睡姿……果然是面朝着自己、弓得像只虾米,“姐,我是静言,快醒醒!”一边说、他一边捏着她的肩膀再一阵摇晃。不用方致新再催了,他要立时三刻把她带走! 余洁滚到了床的另一边。静言?那个口口声声养不起她、配不上她的小男人?哼,滚远点! “姐!”商静言顺着她的行进轨迹、再次抓住了她,自己都快要扑到床上去了……怎么这么大一个床?“我是静言,快起来!” 余洁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抓得很疼、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而耳边的声音听起来也的确不是方致新的。那么,难道真的是……商静言?她把眼睛掀开了一道缝、偷偷扭头看了看,真的是商静言!她吓了一跳,赶忙又把眼睛闭上,可随即就想到自己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对商静言来说都无所谓……他看不见呀。 “姐?”商静言感觉到余洁停止了扭动和挣扎,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姐?”他不甘心地再一阵摇晃,“醒了没?回家了!” 回家?余洁愣了愣,这才想到:商静言怎么会在这儿、出现在她身边的呢?她一把扯下还覆在她眼皮上的那只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醒了?”商静言不太确定地问。 “你怎么……来了?”余洁撑着床、一骨碌坐了起来,四下张望着……房间里就他们两个、房门掩着,而且这里也的确是方致新的家。 商静言不知从何解释起、而且他也不想在这儿解释。虽然他知道方致新已经走开了,可是这里还是他的家、他的地盘。 “方致新叫你来的?”余洁看出他脸上的不乐意,问:“他人呢?” “他要我来接你回家,”商静言板着脸道:“他说他再也受不了你了!” 余洁怔了一下、刚想张嘴骂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却骂不出来。 “快点起来,我们走!”商静言轻轻拖了拖余洁的手。 余洁悻悻地抽回手、抱着弓起的膝盖,斜睨着他道:“我凭什么跟你走?我们认识吗?” 商静言一时间张口结舌、脸也涨红了。 “哼!”余洁瞟了一眼他不自然的脸色,翻身背对着他又躺下了,“你回去吧!” 这次商静言没耽搁,拧着眉头道:“不要,你……跟我一起走!” 余洁不理他。 “姐!”商静言一手撑着床、一手探到了她的位置,推了推她。 余洁往前蹭了蹭,避开了他的手。 “我……我错了……”方致新说,女人最怕听男人道歉。 果然,余洁理他了,不过是气冲冲的。“你没错!你哪儿过了?你这么自强不息、心高气傲,有男人气概,简直就是男人的骄傲嘛!有什么错的呀?”说着,她又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瞪着他有点抽搐的表情道:“这些日子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你要的我给不起、我给的你要不起,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也都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还是就这样、当没见过最好!” 商静言呆呆地撑着床、仰着脖子面对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洁很清楚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挫败、也知道是自己的话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可是……该放手的就该放手。这样的结果于他、于她自己都是最佳的选择。 “我、我不管!”商静言忽然嚷了起来:“我不管我说了什么、你想通了什么,反正……反正你不要住在这儿,现在就要跟我一起走!”这番话他说得有点费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次因为大人不肯给他买一个双肩书包、他倒在地上打滚耍赖的情景了。 余洁也被他这种少见的任性给弄愣了,“你、你不管?”她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憋了一会儿,扭头朝着墙、嚷道:“那我也不管!” “姐!”商静言真的急了、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她,“这儿是人家的家……再说主人都说他受不了你了、你还住在这儿干什么呀?你不是自己有家吗?” “我不想回家,我高兴住……”余洁翻着白眼、也耍起了赖皮,不过没等说完就被商静言气急败坏地打断了。 “不要,这儿是别人的家、别的男人的家,你不可以住在这儿!”商静言恼羞成怒得快要跺脚了。 “我……”余洁被他理直气壮地嚷得窒了一下,随即肝火就腾地冒了上来、扭回头朝着他嚷:“你管得这么宽干什么?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管我?我告诉你,我高兴住哪儿就住哪儿!别说你了,就算方致新本人都赶不走我!” 她的这一嗓子把房间里面的商静言给吼恼了,也把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结果的方致新给气得笑了,不过他没动、很淡定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对商静言有信心,否则也不会把他叫来当杀手锏了。 余洁看着商静言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色,狠狠心、沉声再下了一帖猛药:“我告诉你,商静言,方致新就是这世上跟我最门当户对的男人了,我不仅要住在这儿、我还会跟他结婚!” 这下,商静言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连嘴唇都仿佛没有了血色。 余洁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低声道:“你还是走吧,静言。以后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再来了……包括我!” 商静言觉得有种强烈的酸涩感从心口很快地蔓延开,转眼间,整个背、整个身体都酸涩了起来,把先前与方致新的谈话之后高涨起来的勇气从身体的每个细胞里挤走了。余洁的话没错、他自己其实也早就认识到方致新才是配得上余洁的男人,何况他们还是soul mate。 门外的方致新此刻有点急了,商静言长时间的沉默在传达这样一个信息:他的勇气殆尽、就要败下阵来了。他郁闷地叹了一声,刚想推门加入到战团之中,可是商静言却开口了。 “可是他不爱你啊!”商静言的声音很轻、可是语气很肯定。方致新刚才亲口跟他承认了这一点,而且是非常坚决地承认了。 “哼,傻瓜!”余洁嗤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我这样的女人、他这样的男人,会是因为爱而结婚的吗?” 商静言的眉蹙了起来……余洁的话让他听了觉得难过,不过他很快又松开了,因为他发现方致新刚才说得没错,余洁和他只是朋友、不是爱人。 余洁一直瞟着他忽而皱眉、忽而舒展的表情,不禁有点纳闷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仿佛……吃了什么壮胆的药出门的。“你几点来的?”她一边问、一边回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表……才九点出头。 商静言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道:“你坐过来一点好不好?这样说话很累。”这么别扭的姿势让他的腰都酸了。 余洁警惕地看了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再次觉得他今天很不一样。“不好!”她摇摇头,“就这么说。”说着,她又缩了缩身体,把这张床当成了一个孤岛、而她自己就是这岛上的一个小土堆。 “姐……”商静言埋怨地低唤了一声,真想爬上床把她给拖下来,但说实话、他连碰都不想碰这张床……这是方致新的床!虽然此刻主人不在房间里,可是他却觉得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方致新的味道。“我们、我们别在这儿了好不好?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不好!”余洁恼了,斜睨着他、忿忿道:“不想呆着你自己走好了!我没地方好去、就想呆在这儿!” “你……!”商静言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明显是余洁在耍无赖嘛!“不行,不可以住在这儿、再说人家也不欢迎你!你、你如果不想回家的话……可以住在我家!” “我又不认识你,干嘛住在你家啊?”余洁的嘴上说得恶狠狠的,脸上的表情则有些松动了。这家伙今天肯定是吃过龙虎壮胆丹出来的……如果有的话!这种平常打死他都不会开口的话竟然说得这么顺溜和理直气壮。 “你认识我、认识我!”商静言真的急了,每一次她说类似的话都会让他回想起她那天最后说的那句“形同陌路”……那么的冰冷刺骨!“你说过不管我们是不是通电话,你永远都是我姐姐!”这句话当初听来觉得沉重无比,可是后来每每他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却总是能给他一丝安慰……他们并不是陌生人、至少还是姐弟。 “我……”余洁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一下子张口结舌了。 “我们走,跟我回家!”商静言听她无言以对了,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身边带。 余洁挣了挣、止住了前冲的势头,但是没甩得开他的手,于是她也嚷了起来:“我不跟你回去、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凭我是你弟弟!”商静言也嚷了回去,可马上就换来了余洁奋力的挣扎。 “滚滚滚!”余洁成功地挣脱了商静言的手……刚才她是没用全力而已,可是这会儿她是真的恼火了,指着他喝道:“姐姐我现在住在你姐夫家,你少给我来胡搅蛮缠,这儿没你插嘴的份儿!” “不准嫁给他!”商静言猛地直起身子、用力指着房门的方向,几乎是咆哮地道:“他不喜欢你、他不欢迎你住在这儿、他说他喜欢的是男人!” 余洁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手看了看虚掩的房门。她没想到方致新为了给商静言打气、连这些都告诉他了,难怪商静言今天这么有胆色呢!“我不在乎,”她冷冷地道:“再说,我喜欢他。” “你不喜欢他,你说过你喜欢我的!”吼完这句,商静言觉得自己从头红到了脚,心跳也极快、好像被打了一针强心针。 余洁的心猛地一缩,目光如针地射在气喘吁吁的商静言身上,一字一顿道:“我是说过,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的话虽然没有打击到情绪亢奋的商静言,但还是带给了他一丝冰冷的气息、让他的心跳稍稍恢复了一点。于是他再次俯下身体、双手按着床、面对着她道:“姐,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让你伤心、让你失望了。可是你不可以……不可以因为赌气就要把自己嫁掉啊!” “谁赌气了?”余洁挑起眉斜睨着他,“我为谁赌气了?你么?” 商静言的血再次涌上了脸颊,就连掩在紫色太阳眼镜下的眼睛都仿佛射出了怒火。“姐……”他吸了口气、压制住在胸口澎湃的激动,沉声问:“你真的这么想结婚吗?” “……?”余洁愣住了,“想……啊!” “你胡说!”商静言大声吼了起来,伴随着双掌在床上的一记奋力拍击,“你根本就不想结婚的,你自己知道!方致新……先生都告诉我了!你不缺钱、你什么都不缺,你、你只是……只是、寂寞了。”后面那句他说得声音轻多了,语气也软了许多。刚才听方致新这么说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伤心,此刻不顾一切地说出来之后、他有些后悔了。于是他又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姐,我、我不是……你别生气,我不是要让你伤心。” 余洁先是被他暴跳如雷的样子给十足地吓了一跳,怎么都想不到一直温吞害羞的商静言也会表现得这么强悍……她后来才知道就在她还呼呼大睡的时候,他甚至还想过要揍方致新呢!可是她的这种惊喜没持续多久、就发现他又迅速变回了那个她所熟悉的商静言了。她有些恼火了,“你已经让我伤心了!” “呃……?对、对不起,姐。”商静言手足无措起来,想要伸手再去碰余洁,可伸出去的手又僵在了半空中,没勇气继续往前了。 唉!余洁忍不住暗叹一声,不禁对自己的奢望感到有点好笑……要一只兔子在一天之内长成一只大灰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呀!“你叫我不要嫁给方致新……”算了,还是她自己来吧,否则真不知道自己要未老先衰成什么样子呢!“你说他不喜欢我、不欢迎我?” “嗯……嗯!”商静言有点捉摸不透余洁这番话的意思,很有保留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现在很缺爱,”余洁的脸皱了一下,觉得浑身有点寒毛直竖的味道。“你说怎么办呢?” “呃?”这下商静言是直接傻掉了。 余洁等了半天都没见眼前这段木头挤出一个字来,不禁真的恼了、也奋力拍了一下床,喝道:“商静言,你个傻瓜,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商静言被她的突然发作吓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万一说错了,余洁岂不是又要翻脸了? 方致新听到这儿嘴角扬了起来,但很快又垂了下来。他果然是受不了余洁这样太aggressive的性子……接吻、甚至上床的时候,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取得主动权,而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于是想来想去,他只能把商静言找来、给他推波助澜一把……只有他这样性格温吞、看似柔顺却又不失倔劲儿的人才受得了余洁这样的女人! “姐……”商静言想了半天、反复论证了多个可能性,最终得出一个可行方案;更主要的是他听到余洁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和急、预示着他再不开口她就又要发火了。“我……我喜欢你!”他捏着一把床单给自己打气,“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呃,我们……” 余洁总算是体会到“抓狂”二字到底蕴含了什么样的丰富内涵了。看着他挠头、扭床单、涨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快要得心脏病了。“行了,我明白了!”她恼火地大喝一声,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是因为宿醉、动作太猛的关系,双脚一落地、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着嘴冲进了浴室。 商静言被她激烈的一连串动作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听到她干呕的声音,急忙跌跌撞撞地跟进了浴室。“姐?” “你、你先出去……”余洁扒着马桶、强忍住要吐的冲动,朝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的商静言挥挥手道:“在外面等我!” 商静言没走开、而是顺着她的声音摸到了她身边,抚着她的背。 余洁吐了几口便止住了,放水抽掉了气味难闻的呕吐物,大口喘了几下。 商静言摸到了洗脸台和放在旁边的漱口杯,接了一杯冷水给她。 “谢谢!”余洁颤颤地接过杯子、漱了漱口,又干呕了几下、才在商静言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因为手脚发软的关系,不得不倚在他臂弯里借一把力。“我要洗个澡,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不!”商静言不放心地摇头,随即想想好像不太对劲,连忙又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你、你洗吧!我又看不见,嗯……我在这儿等你……” 余洁当然知道他是不放心、怕她会体力不济地倒下去,所以才要等在这里。想到他刚才那么体贴地为她拍背、给她倒水,心头不禁一暖……这么多年了,每次喝醉都只有她孤单单的一个人料理自己的啊!“嗯!”她轻轻笑了笑,“我很快的!”说完,她褪掉了衣物、跨进了淋浴房里。 听着淋浴房里华啦哗啦的水声,想想余洁刚才柔和的语调,商静言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等会儿、等她洗好澡,他一定要把她带走……带回自己的身边!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点感激方致新了……虽然他是这么的阴阳怪气,可是他却仿佛看得见一样、知道每个人的心思。如果,没有他早上的那个气急败坏的电话;如果,没有他连发问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把他叫来;如果,不是他之前的那番话……他就不会再见到余洁、更别提碰到她、跟她说出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那番话了吧? 余洁的动作本来就很快,洗澡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带来的衣物等行李之后,她便牵着商静言的手出了房间。 方致新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本盲文书。听到他们出来的声音,挑着眉、面对着他们。 余洁松开商静言,走到方致新面前,低头面对着他、恶狠狠地道:“你得逞了,混蛋!终于把我给赶走了” 方致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余洁飞快地俯下声、凑到他的耳边很轻地问了一句:“你确定吗,致新?”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起来、凉飕飕地道:“我非常确定!想想我可以节约多少床单、衣服,还有酒,呵呵……”他没有再说下去。 站在一边的商静言愣了愣,余洁的话他没听清、可是方致新的后半句他是听清了……大概是他故意的吧!他使劲想了想、才明白余洁的入住竟然导致了方致新的这么多损失,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也更确定方致新对余洁不感兴趣了。 余洁则不然,看着方致新不在乎的冷笑,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很难过,又低声道:“放心,我会给你物色一个好男人的!” “切!你太高估自己了,余洁。你还没有重要到我需要找人替代你的地步!”方致新冷冷地轻嗤了一声,学着当初还有视力时、经常见到的余洁的惯用动作、轻触了一下额角道:“我虽然是瞎了,可是还不至于到需要你来给我找男人的份儿上!” 余洁愣了一下、也笑了……方致新还是、一直都是她熟识的那个自傲的方致新啊!她的心里忽然一动、伸手托住了他微仰着的脑袋、在他发表异议之前就吻住了他的嘴唇,还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哼!”松开他之后,她坏笑道:“我一定要给你找一个让你毫无还手之力的好男人!” “快点滚吧!”方致新拨开她的手,厌恶地擦了擦被她咬得生疼的嘴唇,同样抹出了一个坏笑、低声道:“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了,你好好看紧点,小心我反悔!” “呃?”余洁真的愣住了,条件反射一样地扭头看看茫然地站在墙边的商静言、顿时恼了,用力扯了扯方致新的头发道:“你敢!你叫我别碰你弟弟和弟媳妇我都答应了,混蛋!” 方致新很无辜地耸了耸肩,停顿在书页上的手指已经又开始滑动了。 “静言,快点走!”余洁快步回到商静言身边、拉着他的手急急忙忙地离开。她怎么会忘了方致新的喜好呢?太大意了、得赶紧离开! “姐,慢点!”商静言被她拖得跌跌撞撞、稀里糊涂……怎么现在变成她这么着急了呢? “以后不准再理方致新这个混蛋,听到没有?!”余洁的脑袋胀痛不已、才不管他的窘态呢,忿忿地朝着一脸嘲讽的方致新低喝道:“你给我离他远点,方致新!” 商静言这才明白了点具体情况,脸色窘得更红了。 听到房门轻轻扣上的声音,方致新的手指再次停了下来……其实指尖摸索到的一个个微小的凸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本书,只是随手抓起来、掩饰自己情绪的工具而已! 而且,他无奈而又恼火地发现,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失望、满意、还是难过?他轻叹了一声,揉着额角、暗叹道:人,怎么可以这么复杂呢?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余洁对商静言说:“去你家。” 商静言点头,“哦”了一声。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家里的情况……有点乱,可是应该还好、不是太乱,稍稍放心了点。 上车之后,余洁问:“你这两天过得好吗?” “嗯!”商静言笑了笑,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摸一摸余洁的脸、看看她过得可好,可是又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功地把她带离了方致新家之后、现时现地却忽然觉得有种疏离感横亘在两人之间。 “真的?”余洁斜睨着他被太阳眼镜的镜片遮住了一些的颧骨……又高耸了些,又瞟了瞟他微微颤动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商静言讪笑了连声、不言语了。 “这两天你吃什么?何姐给你做的?”余洁追问。 “嗯?姐已经……知道妹妹他们去台湾啦?”商静言终于明白她的“这两天”是什么意思了。 “建邦临走的时候打电话给我的。”余洁点头。 商静言微微抿了一下唇角、点了点头,低低地道:“我叫何姐休息了,反正就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吃饭的话都在按摩中心吃过才回来的。” 余洁的眉头皱了起来……情况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又盯了他一会儿,她摇摇头、暗下了个决心,这才发动了车。 路上,余洁问:“方致新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商静言扁了扁嘴,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余洁的嗓音高了八度,连续瞥了他好几眼、怎么看怎么来气……他的表情典型就是“男人说话、女人闪一边去”的老爷儿们德性。“商静言!”她忍不住忿忿地拍了他的腿一下,“你别给我……” “反正他就是叫我把你带走,”商静言揉了揉被她拍得生疼的地方,掀了掀嘴唇、不太情愿地咕哝道:“说你把他的家给占了!”【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余洁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把他家占了?不是他自己邀她去的吗?出尔反尔的混蛋!“他……”她迟疑了一下,又上下看了看商静言、问:“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虽然知道自己问得荒谬,可是方致新这个人实在太难以琢磨,她总觉得即便他杀人也是于无形之间的,何况是小小地占人一个便宜? “啊?”商静言的眼睛瞪圆了、脸有点抽搐。 看他的表情、余洁就知道自己多虑了,不过还是加了一句警告:“以后别单独跟他见面,听到没有?” 商静言讪笑了两声,暗自嘀咕:“我才不想呢!” 余洁被他委屈的口气逗乐了,知道他和方致新的相处绝对不会愉快的。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不再开口了。 到了商家,余洁道:“收拾收拾衣服,跟我回家。” “啊?!”商静言进门的时候就放下了盲杖……家里的环境他已熟悉得很、无需盲杖的指引,刚想到厨房给余洁倒水,一听这话、愣住了,差点一头撞上厨房的玻璃移门,幸亏余洁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他。“收拾衣服,跟、跟你回家?”他顾不上自己的窘态,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他还以为…… “对!”余洁松开他、抱着双臂看着他的脸色由白泛红、最后连脖子都涨红了。 商静言使劲想了想,为难地开口:“姐……” “怎么?”余洁挑着眉看着他,“你把我从方致新家挖出来了,现在轮到我来挖你了!” “呃……”商静言实在弄不懂余洁的这个等式是怎么做出来的,挠挠头道:“可是我还要上班啊!”这总算是个理由吧? “先放你一个礼拜休假,然后么……再说!”余洁扬了扬下巴、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果然!“姐,你没把按摩中心卖了啊?”商静言的脸上浮起了笑意,但很快又止住了。然后再说?难道是要他一直住下去? “谁叫你让我这么生气?我还非得把你养成我的小白脸呢!”余洁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推着他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快点收拾东西。” “可是姐……”商静言被她推得踉踉跄跄,上楼梯的时候还差点绊倒了。 余洁扶了他一把,打断他道:“别再给我可是可是的了,刚才已经给过你发言机会了、你自动放弃了,现在轮到我了。” “给……过我了?”商静言不记得她曾问过他的意见啊,莫非她说的是在方致新家的时候?可是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啊……唉,女人不讲理起来还真是不讲理啊! 余洁对他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视而不见,推着他进了房间、到衣橱前、伸手替他拉开衣橱,只朝里面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道:“算了,你这儿也没东西要收拾,走吧!”说着,拖着他的手就要转身。 “姐!”商静言有些急了,用力缩回手、神色尴尬地道:“你那里我不熟,嗯……会不方便的。” “我那儿比你家可方便多了。”余洁四下看了看道:“既没楼梯、也没这么多房门的,住两天你就习惯了,再说以前不是去过吗?” 提到上两次的经验,商静言不由得又涨红了脸。去是去过,可是都没怎么好好熟悉环境过。 “快点,我累了、也饿了,先让我吃点东西、然后回家还好睡一会儿。”余洁又拉起他的手。 商静言还没来得及做一个彻底的思想斗争就被余洁拉出了房间。 “哦!”才出房间余洁又停下了,扭头问他:“你的身份证在哪儿?带着了么?” 商静言摇头,“在房里。” “去拿!”余洁又转身、把他领回了房间。 “要带身份证干嘛?”商静言一边不解地问、一边摸到了书桌前,拉开抽屉找放着身份证的小盒子。 “叫你带着就带着!”余洁叽咕了一句,凑上去、越过他的肩头朝里看了看,发现抽屉里倒还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一小叠新衣服上的商标吊牌引起了她的注意……还用橡皮筋仔细地绕着。“这些还留着干嘛?”她不解地指了指吊牌。 “嗯?”商静言疑惑地侧了侧头。 余洁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忘记说话的对象是个盲人了,连忙伸手拿起吊牌放到商静言手里。 商静言摸了摸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红、讪讪道:“留着……想留着呗!”说着,又把吊牌放回了抽屉的角落里,继续找身份证。 余洁仔细看了看吊牌,心里一动,明白了。那是她上回给他买的衣服上的商标,他竟然全都舍不得扔……是因为是她给他的吗?她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连忙缩回了窥视的目光、扭头看向别处。 商静言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又把盒子里的几百块钱一起拿了出来,刚准备收到皮夹里却被余洁一伸手、夺走了身份证。 “我看看!”她捻着簇新的、用透明塑料套套着的身份证细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商静言,笑道:“拍得挺好的,至少没拍成个杀人犯。” “呵呵。”商静言扯了扯嘴角。妹妹也说拍得好。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很新嘛!”余洁又比了比真人和照片,这才把身份证还给他。 “就是上次回老家的时候顺便办了的,旧的不是说要不用了吗?”商静言收好了身份证,“妹妹也去换了,担心用旧的会去不了台湾。” 余洁没怎么听清他的后半句,只是有些伤心地看着他在紫色太阳镜下眨动的眼睛……那双眼睛应该连光感都消失了吧?身份证照片上的他即便被拍得这么小,可是依旧看得出他的眼睛完全没有焦距。想着,她抬手就取下了他架在鼻梁上的太阳眼镜。 “嗯?”商静言被她唐突的举动吓了一下,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眼睛里怎么……”余洁愣愣地盯着他微微泛白的眼珠,举着太阳眼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呃……”商静言的心里忽然一紧,急忙垂下了眼皮、伸手去找自己的眼镜。 余洁挥手格开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着自己,“眼睛睁大!” 商静言的眉紧紧蹙了起来,依旧半垂着眼皮、低声道:“是白内障吧?嗯……眼睛灼伤的话、很容易得白内障的。” “你还看得见吗,静言?”余洁把脸又凑近了些、仔细审视着他半闭的眼睛,果然见他的眼珠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商静言扭头挣开了她的手指、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书桌上,紧皱着眉道:“我早就看不见了。” “那时候医生不是说只要注意一点、视力不会恶化的吗?”余洁追问道。她还记得当年的诊断,也记得听说他还能保有一丝光感的时候、心里那种多少宽慰了一点的感觉。 商静言没吱声,头垂了下去。 余洁的心扭成了一团、连吸了两口气才沉声问:“是不是因为白内障的关系?” 商静言徒劳地转了转眼珠、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反正……反正就是瞎的,有没有光感、也无所谓!” 余洁又一次体会到当初的那种一丝丝的宽慰感了。“过两天我帮你约一个医生!”说着,她上前把太阳眼镜重新架回了商静言的鼻梁上。 “不用了,姐!”商静言皱着眉、侧头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自己扶正了眼镜。“这点光感什么用都没有。”说着,他绕开了挡在面前的余洁,自顾自地摸到衣橱前上下摸了摸,低声道:“我还是收拾两件衣服吧……嗯,至少带点、带点内衣内裤什么的!” 余洁想了想,“嗯”了一声,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了,“带个两天的就够了。”姐姐再给你买。 商静言讷讷地应了一声。 “静言……”余洁看着他摸索的背影,心里更加堵得慌、急忙调转了视线,“以前你说过的那个老医生,就是你叫他冯老师的那个……” “嗯!”商静言应了一声。 余洁张了张嘴,又临时改了口道:“我把方致新介绍过去了。”她记得商静言说针灸帮不了他,而且这白内障也只有手术摘除这一条解决办法。她暗下决心,明天就去托一托熟识的那位医生、叫他介绍个好些的眼科大夫给商静言再检查一下、动个手术什么的。这过去了许多年,医学又昌明了不少,说不定就能有个新办法能帮到他呢? “哦!”听到方致新的名字,商静言还是忍不住咧了一下嘴。“他的眼睛……”他迟疑地问:“是怎么、呃……怎么……” “车祸。”余洁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本来还看得见的,可是从年头开始就不行了。” 商静言轻轻点了点头,想起上一次方致远的太太何小笛说过的话,便问:“他还看得见一点的吧?” “嗯,左眼。”说到这儿,余洁复又心烦意乱起来……明明都是长相端正、身体健康的男人,老天爷为什么会让他们都瞎了呢?她懊恼地挠了挠一头短发、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大概是洗完澡之后没吹干的关系,刚才走得太匆忙、没顾得上照镜子,而碰巧身边的两个男人又都是瞎的……唉!她暗叹一声,不禁又绕到为什么自己拢共才对三个男人动了心、其中却有两个是瞎的这个问题上去了。幸亏他们都是先失明、后认识她的,否则她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扫把星投胎、专门克男人的命了。 商静言收拾了两条内裤,又带了两件短袖汗衫和两条裤子,想了想、又取下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上班穿的白衬衣。“姐,能给我找个袋子吗?”他捧着一叠衣服转身。 余洁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有点皱,大概是何姐不在、没人给他熨的缘故。起身问:“哪儿有袋子?” “厨房里大概有。”商静言朝房门的方向指了指。 余洁出去了,不一会儿、找了个干净袋子进来递给他。 商静言把衣服都塞进了袋子、拎在手上道:“好了。” 余洁看看他微扬的嘴角和这个笑容流露出来的些些的期待,心里又是一动、好似冒出两只鹿角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面皮、暗自狞笑道:商静言啊商静言,谁叫你该跑的时候不跑、还一头撞回来?哼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专属小白脸了! 商静言当然不知道某人正满脸坏笑地对着自己,只是脸上被她捏得有点疼、这场面也让他很不自在……总觉得自己被人调戏了、还是个女的!稍稍侧头避开了一些,皱皱眉问:“走吧,你不是说饿了吗?” 他无知无觉的一个“饿了”一不小心、正巧拨到了余洁的心坎里去了。她摸了摸肚子、又看看商静言一直红云不退的脸色,微微侧头想了想、估量着到底是下馆子吃一顿来填肚子呢还是直接把他吞下肚子里去算了。 “你昨天喝了很多酒、今天早上又吐过了,很伤胃的,快点去吃点暖胃的东西吧!”商静言反过来拉起的手往外走……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空气里越来越诡异的气氛他还是感觉到了。想想她的肠胃本来就不好,现在又是宿醉再加上呕吐的,要是再不吃的话保不准会胃酸过多、闹个胃疼出来。再说……反正不是等会儿就要住到她那儿去了吗?他只希望这次自己能好好熟悉一下她家的布置和摆设。 余洁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角,拖拖拉拉地跟在他本来就慢吞吞的脚步后面,脑子里还在盘旋斗争着该先吃哪个的问题。想想又觉得好笑,人就是这样,没动念头的时候还好、什么都不觉得,这邪念一动便一发不可收、直想立时三刻地达成心愿才好。 “姐!”商静言被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弄得都快找不着方向了,便拖着她的手带到自己前面,“还是你走在前面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他老觉得余洁在看着自己的背。 “静言,”余洁打定了主意、拦住他停在了楼梯口,“我忽然没那么饿了!” 嗯?商静言疑惑地拧了一下眉,“累了吗?” “嗯!”余洁的唇角一扬、点头道:“要不先睡一会儿再去吃饭吧!” 商静言从她尾音上扬、略带迷离的口气里听出了点什么,怔了怔、正色道:“先吃饭、再睡觉!”说着,伸出脚探了探脚下的虚空、拽着她下了楼梯。 余洁刚想再坚持一下,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大得足以传进商静言的耳朵了。 商静言忍俊不住地笑了一下。 “好吧!”余洁自己也笑了……唉,果然是吃饭最大啊! 关于吃饭的事,余洁本想随便买两个麦当劳的汉堡包对付的,可是被商静言坚决否决了。他说:“你家附近有茶餐厅吗?你刚吐过,最好吃清淡点、叫一碗粥养养胃!” 余洁微微一怔,眼光横过来横过去地瞟了他好几眼,然后喜滋滋地答应了。她生平最讨厌和三种男人一同吃饭,第一种:全盘拿不定主意型;第二种:全盘拿不定主意加伪绅士型;第三种、也是她最最深恶痛绝的一种:全盘拿不定主意加伪绅士、加事后这个不好吃、那个不到火候的挑剔型……很不幸的是,她的前夫黄建斌便是此类男人! 商静言不知道为什么余洁会嘿嘿直笑、这么开心,疑惑地转头面对着她,张了张嘴、想想还是算了。 趁着红灯的时候,余洁转了转眼珠、扭身凑到商静言跟前。 “嗯……”商静言的鼻音还未消、刚刚侧过去一点的脸颊和嘴唇便像是送上门去了一样、被她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咦,偷袭我?”余洁恶人先告状。 商静言一怔、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道:“姐,你有时候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孩子能这么打你吗?”余洁得意地一笑,又给他揉了揉被她打疼的地方道:“这就是上海人常说的打一记、撸一记,懂吗?” 商静言顺了顺被她揉得翘得满脑袋的头发、暗暗翻了翻白眼。 他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余洁的眼睛、看得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志得意满地踩下了油门、驶上了高架。心不知道何时已如腾云了一般浮在了胸腔里,感觉柔柔的、软软的,很舒坦。 商静言的脸有点泛红,低声嘟囔道:“你老是笑话我!” “我是喜欢你才笑话你的,傻瓜,别人排着队等我笑话他都等不到呢!”余洁送了他一个白眼。 商静言听了这话、不吱声了,分不清心里是喜多还是忧多。 回到余洁的家,虽然日日都有人打扫,但是毕竟有些时日没人住了、显得有些冷清和缺乏人气,从韩国回来的时候扔在家的行李箱也还原封不动地站在衣橱里、未曾打开过。 余洁冲进屋、开了各道各处的窗通风,又急急忙忙地烧水,然后又把那些可能造成障碍的家具全都规制整齐,留商静言一个人摸着墙四处走动。 商静言细细地记着触觉告诉他的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来回测量着从各个不同的点出发会抵达什么的步数。 “记住了吗?”余洁洗了手回来、问已经摸到厨房里去的商静言。 “嗯……嗯!”商静言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再熟悉、巩固一下,不过会摔个几下那是可以肯定的事……每个新环境都会让他吃点皮肉苦头,问题只是摔的时候是直接摔个狗吃屎呢、还是只是绊一下。 “记住就好!”余洁领着他出了厨房,然后抽掉了他手里地盲杖往门边的墙角里一放、道:“从今天开始,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她看他在自己家、还有按摩中心都不用盲杖探路,那在这儿她更不能让他用了……她不喜欢他用盲杖的样子,看了觉得扎眼。 “姐……”虽然商静言早料到她会有这一招,可是却被她后半句给说愣了。把这儿当家?那是不是说明他要一直住在这儿?“我、我……要在这儿住多久?” “你愿意住多久?”余洁嘴上这么问着,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大有说错就揍你的味道。 “呃?”商静言倒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时间、也没这份自信去想。不过,余洁的动作倒是让他很清楚自己最好别说什么她不想听的话,“那、那我上班怎么办?” 余洁被他明显就是委屈的表情给逗乐了,松开他、抬手摘掉了他的太阳镜,心痛不已地用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眼睛轮廓,轻声问:“静言,真的愿意一直在按摩中心上班?” 商静言愣住了,讪笑了一下、喃喃地反问道:“否则我还能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余洁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揽在了胸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地道:“我不信你会没有别的打算!” 商静言脸上的苦笑加深了,抬手抚了抚余洁的脸、又摸摸她的眼睛,随后垂下手、学着她的样子揽住了她的腰、低叹道:“自从瞎了之后,我真的没什么打算了!” 余洁缓缓地吸了口气,抬头、左右亲了亲他的眼睛道:“休假的这些日子你好好想想,想完之后再告诉我。” “姐……”商静言轻轻推开她一些,很认真地面对着她道:“我不想用你的钱,我想……就算我没本事养活你,至少我想养活我自己。” “哎哟,还真怕做小白脸啊!”余洁故作不满地掐了他的腰一把,嗔道:“你给我老实讲,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伤了你男人的自尊心?” “没有,”商静言蹙着眉……她真的下狠手了!反手揉了揉被她掐疼的地方,咕哝道:“就算没瞎、再加上下辈子也一样赶不上你,有什么自尊心不自尊心的呀?” 余洁用食指挑着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叹了一声。 “姐!”商静言的眉皱得更紧了,连忙伸手抚上她的脸、解读她的表情,“我真的没有觉得伤自尊心,真的!” 余洁故意把嘴嘟得高高的、让他摸到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商静言摸着她的嘴唇、笑了,亲了一下才道:“我早就想过了,可能是你错投女胎了、本来该是个男人的!” “呃?”余洁愣了愣,张嘴咬了他刚刚要抽离的手指一下、问:“什么意思?说我是个男人婆、没女人味儿是吧?” “呵呵……”商静言笑而不答。 “商静言!”余洁又掐了他一把,看他的脸都疼得皱了起来,这才松手。 “你……”商静言的手指复又回到了她的脸上,飞快地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微微一笑道:“不是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别像女人吗?” 余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道:“我、说过……吗?”是说过,不过事后每每想到的时候她自己都得肉麻半天。 “嗯!”商静言很严肃地点点头。 “说过又怎么样?”余洁扩了扩鼻翼。 “嘿嘿……”商静言的手指逗留在她滑腻的肌肤上,“我就觉得很有自尊心了啊!” 余洁愣住了,真的、愣住了。心中忽然有种强烈的拨云见日的恍悟感……原来,男人的自尊心是要这样满足的啊! “姐……嗯,洁!”商静言垂下眼睑,扯着嘴角道:“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知道……呃,方、方致新告诉过我一点你的事,”唉,为什么一说到方致新的名字他的舌头就会打结呢?“他也说你是个很、很……” “很什么啊?”余洁急了,好不容易听他主动提到和方致新之间“男人”的密谈了。 商静言费力地想了想那个有点拗口的英文单词、不太确定地轻声问:“Unique?” “Unique?”余洁呵呵低笑了起来。 “独特的意思是吗?”商静言更不确定了。 “嗯!”余洁点头。 商静言也点头,“你是!” 余洁呆怔了片刻,随后便环着他的腰、后仰着身体哈哈大笑了起来。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世上的每个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是独特的,可是能从方致新的嘴里冒出这个词、再经由商静言颇为笨拙地复制出来,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种小小的虚荣心被满足的感觉。 商静言也揽着她的腰、怕她过度后仰会倒栽葱下去。脑子里则在想,她的腰怎么这么细、这么软呢? 笑罢多时,余洁直起身、拨了拨商静言很正经的面孔道:“静言,我们慢慢来。你先想好自己的打算、这是第一步,然后我们再一起来想接下来的。” 商静言微怔。将来?他的将来?他真的从未想过呢!而且……他们要“一起”想? 余洁看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眉头飞快地拧了一下、但马上又松开了,“好!”她点点头,决定从第一步的第一步来。“你的工资是每个月一千一百块、加上提成的话、每个月至少有三千多块钱的收入,对吧?” 商静言没想到她了解得这么清楚,转念一想,她是按摩中心的幕后老板、当然应该清楚这些。“嗯,三千块总是有的。” “那你就拿……”余洁侧头想了想、道:“一半、一千五百块出来贴补家用,其余的开销我来,好不好?”方致新说过,男人其实也是个挺简单的动物、说到底也就只需要满足他那点“领导”的自尊心而已。虽然现在商静言的条件离“领导”还远了太多,但是也不能一概抹杀他的力量,所以,问他要一半工资是必须也是很应该的。 商静言不清楚她这里的开销到底要多少钱,只想着这么大一个房子、光空调天天这样开着也必定是笔不小的开销、自己只拿一千五百块出来是万万不够的,于是他很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好,你让我住、我连房钱都省了,这里的开销都该是我来。反正我平常也没什么花销,要不……”他挠了挠大腿、问:“我的工资都贴补家用吧,不够的你来?” 余洁难以置信地扯起嘴角、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把工资都交给我?”这无疑是宣布由她来掌握经济大权啊!这倒无关乎钱的多少,主要是一个权力分摊的问题,更主要的是他放弃了一个家庭家中最实际性的权力……呃?一个家庭?!她自己也愣住了。 “嗯!”商静言装得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多少还是有点心疼的说……长这么大、还从没开销这么大过! “呵呵!”余洁乐得一脸灿烂的夏花,连连亲了商静言的嘴唇好几下,这才道:“傻瓜,男人还是得留点私房钱的,免得被人笑话!” 商静言被她的话和亲吻迷得五迷三道的,嘿嘿笑着道:“我真的没什么开销,又不抽烟、不喝酒的,平常也基本上不出门……” 余洁咬住了他的嘴唇、制止了他,“两千吧,留一千自己存着!” 商静言也笑开了,抬手摸到了她的嘴唇、也奉上一口轻咬,“嗯!” 余洁更开心了,像是做成了多大、多赚钱的一笔买卖似的,按住商静言的脑袋就是狠狠的一吻……这次,她的舌尖直接闯进了他的嘴里,仔仔细细外加毫不客气地纠缠了他的舌头一把,直把他吮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呼呼直喊痛才松开。“你……”她用额头抵着他的、含糊地低声道:“是不是……”说着,将他拉得贴在了自己身上……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激昂。她不禁颇为得意地低笑起来,他还真是……年轻啊!轻轻扫了扫他略有些红肿的嘴唇、接着道:“该说点什么?” 商静言只觉得浑身都滚烫着、哪儿还有功夫和多余的精力去想该说什么啊?也一把托着她纤细的颈子、咕哝道:“待会儿再说行吗?”说完,便急急地吻住了她的嘴唇,手指也大胆地溜到了她的上衣里头。 余洁一边接受着他的口腔检查和上下其手、一边不得不暗自赞叹:年轻人就是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 “姐……”吻了许久,该摸的、该解开的也都办了,可是商静言却气喘吁吁地伏在余洁的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细腻的颈部,手也停下了。 “嗯?”余洁皱着眉瞥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等着他说那句该说的话……我想要你,洁! “我……”商静言懊恼不已地稍稍抬头、转了转脑袋,然后又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这儿、低语道:“我没方向了……” 余洁怔了怔,随即差点笑出来,使坏地问:“去哪儿的方向?” 商静言的耳朵里轰轰直响、恨恨地咬了咬本就有些充血的下唇、豁出去地问:“床在哪儿?” 余洁实在掩不住笑意地扑哧了一声,看来这个傻瓜已完全意乱情迷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触到她心底最软的那一块。就像现在、只这一句懊丧不已的低语便使得她浑身有如窜过一股电流一般、在他的怀里打了个激灵,好似他说的是世上最撩拨人的话了。“不知道最好……”她反反复复地用嘴唇和舌尖在他的耳边轻轻摩挲,把他的耳廓逗得完全都红了、抱着她呼哧呼哧直喘,这才嘿嘿一笑,完成了自己的后半句:“我正想试试我家的桌子牢不牢呢……”说着,她抱着他的脖子、低喝道:“抱着我!”说完便轻轻一跃、直接跳上了他的身、用双腿牢牢夹着他窄而有力的腰身,回头看了看、低语道:“两点钟方向、大概十五步吧!” 商静言手忙脚乱地死死抱着她、生怕一个重心不稳便连她一起跌在地上。 余洁又是一阵满足……这个男人可以抱得住她、还将她搂得这样紧、仿佛易碎的古董一般。“静言……”她环着他的脑袋、搂在怀里、叹息道:“我觉得很开心……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至少,自她懂事起便未曾有过这样浓稠却又柔软的情思过,仿佛全身都浸泡在香浓顺化的液态巧克力里! 商静言也很开心、变得更兴奋,只是有点小小的忧思……她不会真的要在桌上怎么样吧?而且,他现在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根本想不起来两点钟是什么方向啊!再有就是……她真的很重,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不坚持得到十五步远的距离。 事实证明,他没坚持到! 走了才几步之遥、他便吃不消了,不过这次他也不问她的意见和指引了,尽量小心地、慢慢地将她放在了地毯上,然后便用自己的身体覆在了她身上、把她牢牢地压在了身下。吻住她之前,他喘息着咕哝了这么一句:“要不……待会儿再去试桌子吧?” 事实又证明,余洁挑家具很有眼光、对长远的打算很充足! 不仅她家桌子……其实就是沙发前的长方形矮几啦!很牢靠,她家的沙发也相当不错、很有弹性,当然、最棒的莫过于她的六尺King size大床了。 一番翻云覆雨的缠绵过后,余洁心满意足地枕着商静言的手臂、侧躺在他自己主动提供上来的人肉靠垫……他的身体上,眼神迷离地仰视着天花板……她忽然发现自家墙上用的涂料颜色真是太好看了! 商静言用手指抚着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眼角,侧头亲了亲她的耳垂,低语道:“洁,谢谢你!” “谢谢我?为什么?”余洁侧眼看着他凝重的表情。 “我觉得……”商静言用手覆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又看得见了!” 余洁高高地勾起了嘴唇,“太好了!” 11-1 星期一,余洁如常去上班了,商静言也是……这是昨天晚上商量定的结果。他说在休一周的假之前最好把按摩中心里的事都安排一下,再说家里就他一个、太寂寞。 于是余洁先送他去了按摩中心,然后才去公司上班的。 到了公司之后,余洁先去和丁国祥打了声招呼……她也要休一周的假。 丁国祥听了有点惊讶,不过因为最近公司的事不多、在境外投资建厂的事也差不多都安排妥当了,便很爽快地答应了……其实他也不可能不答应的。他猜不出余洁突然休假的具体原因、她当然也没说,不过从她始终洋溢在脸上的笑意和不似往日犀利的目光里、他估计是件好事。 回到办公室之后,余洁把陈佳怡等几个助手叫进来开了个小会、安排一下她休假的这几天里的工作。等会议结束之后,她叫住了陈佳怡……刚才开会的时候,她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佳怡,有男朋友了吗?”她问得开门见山。 陈佳怡有些意外,不过答得也很爽快:“目前没有。”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可好?”余洁笑眯眯地看着她,眼前已浮现出龚磊站在她身边的画面了。 陈佳怡又是一愣、笑道:“余小姐什么时候热衷于婚介的事了?” “正好认识一个不错的男人。”余洁耸耸肩。 “哦?”陈佳怡想了想,嫣然一笑、点点头道:“余小姐说是不错的男人必然都是精英了,好啊!” 余洁嘿嘿一笑,“是不是精英那得你自己看了才知道。等我休假回来之后就安排个合适的机会大家见见面,好吗?” “嗯!”陈佳怡点头。 待她出去之后,余洁拖着腮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极好。前些日子她碰巧听到陈佳怡说起喜好网游,如果是这样的话、便和龚磊有了最基本的共同爱好,什么妮基塔不妮基塔的、起码也是个谈资。 又想想,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似乎觉得特别幸福,所以急于与人分享、又因此才会“热衷”起婚介之类的八卦。 下午四点多,余洁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收拾了一下桌子,将下午定好的机票以及早上从商静言的皮夹里偷拿出来的他的身份证全都收进包里,兴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去按摩中心接他去了。 商静言早就接到了余洁的电话,等她到的时候、已在楼下的街边等了一会儿了。 余洁远远地就看见他穿着惯常的白衬衣、黑裤子、带着紫色的太阳镜,很安静地站在街沿上,微侧着的头说明他正在很仔细地从如织的车流中分辨她的切诺基的动静。虽然他手里的白色盲杖让她看了依旧觉得扎眼,可是却丝毫没有影响从她心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甜蜜蜜的感觉。车还没到他跟前,她便一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知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商静言先是听到一声短促的喇叭声、紧接着便是有车靠近的声音、再然后就是有人下车的声音,但他一直没动,等着熟悉的余洁的嗓音响起来……没等到。等到的是脸颊上的一个突如其来的偷袭。“姐?”他虽然还不至于被吓一大跳,但是也绝对是小小地跳了一下! “不是我是谁?你在等别人吗?”余洁恶作剧得逞似的看着他绯红一片的脸色,呵呵低笑着、拉着他的手到车前、推他坐了上去。 等到余洁上来之后,商静言的脸涨得更红、颇有些疑惑地问她:“怎么这么高兴?”话音还没落,忽然被余洁勾住了脖子、一把拉了过去,接下来便是一阵热吻。不一会儿,他便觉得车里的空调大大的不足、衬衣的料子一点都不透气了。 “嗯!”余洁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他道:“我们去买点东西!” “啊?!”商静言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哀鸣,郁闷不已地使劲挠了挠头。 余洁侧头看了看他,见他面红耳赤、一脸哀怨的样子,愣了愣,但马上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诧异之余不禁更为得意起来。“或者……”她努力将语气维持得端正些、试探地问:“先回一趟家、再去买东西?” 商静言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逗弄,没什么兴趣地问她:“买什么?” “出门的衣服和装备!”余洁兴冲冲地拉过后座上扔着的包,从里面取出装机票的纸封塞到商静言手里道:“嗯!” 商静言摸了摸手里的东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机票!”余洁笑着发动了车、驶入了车流里。“你不是说从没坐过飞机、也没去过真正的海边吗?我定了去厦门的机票,明天早上出发。” 商静言呆住了,捧着机票、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洁暼着他感动的表情,嘴角勾了起来,心里又有那种甜蜜蜜的感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漾。 “姐……嗯……”商静言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依旧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憋了一会儿,还是以“谢谢”了事。 “别客气!”余洁低笑着还了他一个官样文章。 购物之旅还是相当繁忙的。 余洁先领着他去了上次去过的那家男装店,买了几件短袖衬衣、牛仔裤、中裤之类的装扮,花了一个小时。随后又去了一家比较清静的运动品专卖点,给他买了从上到下的短打,还有运动型太阳镜、泳裤、人字拖等等,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买完之后,两个人都饿了,便就近去一家日式拉面馆吃饭。 “姐,买得太多了!”商静言第N次抱怨。 “吃东西!”余洁不理他,拆了筷子递到他手里。 “真的……” “黄瓜!”余洁直接塞了一块黄瓜到他嘴里、总算堵住了。 商静言嚼着酸甜可口的黄瓜,心里则依旧满满的不自在。昨天才说好他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可今天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花了两千多了。 余洁知道他在琢磨什么问题,柔声道:“静言,好好吃饭,别纠结了。今天是赶时间,下次陪你去七浦路买衣服好了!” 商静言垂着头不吱声了。 各自点的拉面刚端上来,余洁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好几天都没联系的胡蓓倩。她乐了,连忙接起了电话。“回来啦?” “嗯,刚到家,连饭都没吃就打电话给你了,够朋友吧?”胡蓓倩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得很,看来蜜月度得相当愉快。 “够朋友、够朋友!”余洁嘿嘿笑着点头。 “你在哪儿、下班了吗?请我们吃饭吧?”胡蓓倩问。 “呃?我已经在吃了呀!”余洁看看面前热气腾腾的浓汤面,为难地道:“你和张恺自己吃吧,我们改天再聚。” “干嘛?在吃应酬饭?” “这倒没有。”余洁放下了筷子,知道接下来是不用再吃了……凭着胡蓓倩磨人的功力,今天这顿接风饭她是省不下来了。 “不要嘛!”胡蓓倩果然使起了小性子,嗔道:“人家早就告诉你今天会回来的,你也不知道到机场来接一下新婚夫妇,现在连个接风饭都不请我们吃?亏得我惦一直记着你、给你带了那么多礼物呢!” 余洁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隔着桌子按了按商静言的手、示意他别吃了,嘴上则道:“我这是体贴你们好不好?舟车劳顿的,还不赶紧休息休息?” “不休息!”胡蓓倩用没得商量的口气嚷道:“人家想你了!” 商静言被电话里传出的女高音给呛到了,忽然想起起余洁曾说过她早年的性取向问题了,忍不住捂着嘴轻咳了一声。 余洁最怕的就是胡蓓倩说她想她了……每次都叫她没有招架之力,而且就算她招架了、也必然会被她以更猛烈的火力给阻击回来。“好好好,接风、接风!”她没辙地屈服了,“想吃什么?什么时候出来?” 商静言怔了怔,想抬头、但只抬了一半便又垂下了,举起筷子刚要再撩面条、却又被余洁按住了。 “我要吃油爆虾、雪菜小黄鱼、炒鳝糊、毛蟹炒年糕、番茄炒蛋、小笼包……”胡蓓倩想都不想地报出一长串菜名来,喘了一口气又道:“你不知道,在那边天天不是白煮海鲜就是cheese、黄油烧的海鲜,要么就是烧烤,现在我和张恺两个一闻到cheese的味道就想吐!前天晚上我做梦的时候还梦到吃菜肉大馄饨,呜……荠菜的!” “哎哟,你这点出息!真要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外呆上个几年、估计你就变成非洲灾民了!”余洁哈哈大笑了起来,目光则在商静言身上绕来绕去,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打定了一个主意。 “嗯!”胡蓓倩委屈满满地应了一声,继续可怜兮兮地道:“我们去圆苑或者小南国吃吧,我要吃红烧肉。” 余洁再次翻了翻白眼,应了一声。 听她答应了,胡蓓倩赶忙乘胜追击道:“我们换一下衣服就可以出来了,你在哪里、去哪儿吃啊?” “红梅路上的小南国吧!我在虹桥附近。” 胡蓓倩马上就联想到了那家余洁曾避之不及的按摩中心,低呼道:“啊?你去按摩啦?” “你出来不出来?不出来我就吃了!” “哦,马上、马上,待会儿见哦!”胡蓓倩识趣地挂了电话。 “静言,”余洁也收起电话,看着面无表情的商静言道:“张恺和胡蓓倩你认识的吧?” “嗯……嗯!”商静言缓缓点了点头,前几个月胡蓓倩还曾特意点过他一回、跟他聊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题,纯粹就是来探他的底的。 “那就好了!”余洁笑笑道:“我们换场子、和他们一起吃饭。” 商静言已经顾不上问面前这还没动过两口的饭菜该怎么办了,瞠目结舌地问:“我们?” “对啊!”余洁嘿嘿笑了起来,抽掉了他还握在手里的筷子、如释重负道:“现在总算是二比二了!” 商静言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跟着她笑了起来。 果然,胡蓓倩和张恺见到坐在余洁身边的商静言时都愣了一愣,但并没有大吃一惊。胡蓓倩更是马上就露出一脸的促狭,挨着余洁坐下、隔着她和商静言打招呼道:“你好啊,静言弟弟!” 商静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你好,胡、胡小……” “倩倩!”余洁打断了他。 胡蓓倩的目光调转到了余洁脸上,促狭之意更浓、不过却掺杂了一丝不解和困惑。 余洁暼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道:“不准叫他静言弟弟,要么叫他名字、要么……可以叫他姐夫!” 胡蓓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嘴巴也张成了一个“O”型。 张恺也差点“啊”出来。 而商静言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余洁无谓地耸耸肩,左手拉了身体剧烈晃动的商静言一把、右手把扔在桌面上的菜单推到了胡蓓倩和张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蓓倩把菜单往张恺那边一拨,伸长了脖子看看震惊得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商静言,又看看嘴角噙笑的余洁,来回往复了好几次之后才问:“你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给我点时间存红包好不好?”她深知余洁的脾气,不打定主意她是决不会说出口的。 商静言的身体再次晃动了一下,大腿上立刻招来余洁的狠狠一掐。 “嗯!”余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点头道:“定下日子再告诉你。红包么、就免了,上次送过了,再让你送一次你就亏大了。” 商静言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困难。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他昨天才把她生拖硬拽地从另一个男人家、那个男人的床上给抓了回来,今天怎么就要结婚了呢? “点菜!”余洁再次朝菜单指了一下,暼了暼满脸云里雾里的商静言一眼、皱皱眉,侧身凑到他耳边道:“你不准备娶我?” “呃?”她的声音很低,可是却把商静言吓得打了个哆嗦。 余洁的眉高高地挑了起来,恶狠狠地问:“你嫌我年纪比你大?” “没有!”商静言使劲摇头。 “嫌我离过婚?”口气软了一点。 “没有!”商静言更加使劲地摇头。 “嫌我比你赚得多?”口气里有点不确定。 “嗯……没有!”这次的摇头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 “嫌我不打算要孩子?”问到这儿的时候,余洁的声音更低、口气则严肃了许多。 “嗯?”商静言怔了怔,虽然之前听余洁说起过不要孩子的决定,但那时他只是听听而已,没想到她的这个决定会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余洁静静地看着他,举起手把凑过来听壁角的胡蓓倩的脑袋重重一推、撞到了张恺的肩膀上,引来她不甚满意地低哼声。 “不是!”商静言很坚决地摇了摇头,还把脸转向了余洁、给她看看自己脸上坚定而诚恳的表情。他也并不想要孩子,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带。再说妹妹的宝宝也是商家的骨血,至于姓什么并不重要。 “真的?”余洁的手悄悄覆在了商静言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嗯!”商静言再次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余洁的立刻换上一副恶狠狠的口气。 “我、我没有啊?!”商静言的眼睛也睁圆了,茫然地在镜片后面转动着、像是要看清余洁的表情是不是和口气一样恶狠狠似的。 “没有最好,”余洁稍感满意了一些,“厦门回来就登记!” 商静言再次吞了个无形的大鸭蛋,弄得他后面吃饭的胃口都大打了个折扣。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姐,你……真的要嫁给我?” “你愿意娶我吗?”余洁反问他。 “我……”商静言犹豫了。 余洁沉着气、等他开口。 “我是个瞎子啊,姐!”商静言低语了一声,使劲地扭着手里的盲杖。 “我知道。” “我、我……什么都、都没有!” “我有啊!”(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是姐……”商静言急得扯了扯鬓角的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道理。哪儿这样急着结婚的?“你、你爸爸还不知道呢!你不用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吗?”商量的结果他猜得到。 “我们结婚之后,你就是我的家里人啊!” 商静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对啊,余洁与她父亲的关系相当不和谐呢! “静言,”余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我家里人的反应你不用操心。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顿了顿,她又问:“我告诉过你我妈妈的事吧?” “嗯!”商静言沉重地应了一声,想起了妹妹病危的那个惊恐无度的晚上、她和他并肩坐着说起的那些沉痛的往事。 “我妈过世之前跟我说,”余洁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低低地道:“嫁个有钱人不如嫁个有心人。上一次我是嫁了个没钱也没心的男人,方致新么……呵呵,是个有钱却没心的男人。你呢,静言?你有心吗?” 商静言怔怔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有心。” “嗯,这就好!”余洁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呵呵笑了起来。 “姐……”商静言伸手碰了碰她,“真的要这么快吗?” “快么?”余洁反问他:“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么?” 商静言愣了愣,想到封存在纸箱里的那一叠叠彩色的外国画报,再想到第一次在按摩中心巧遇她时的促膝长谈,笑了。“嗯!”不过才点了两下头就又犯难了。“妹妹……还不知道呢!” 余洁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抓起自己的手机往他怀里一扔道:“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一声不就行了?” 商静言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不明飞来物,摸了摸才知道是她的手机,委屈地扁了扁嘴、“啊”了一声。 余洁当然知道他们兄妹俩的感情有多深、决不是她的亲情观能够比拟的,不过因为还在气商佩言当初的自主主张和横插一杠,所以也就憋着口气、不开口。 “嗯!”商静言把手机递向余洁,“先登记吧!” 余洁接过手机、侧头看了看他,“真的?” “嗯!”商静言点点头,“我是哥哥。” 看他那副给自己壮胆的德性,余洁“噗哧”一声乐了,“你还记得啊?看你平常的样子,还以为你是她弟弟、甚至儿子呢!” “姐!”商静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嗯,乖!”余洁哈哈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商静言觉得坐飞机的感觉并不好。很吵……余洁说那是因为发动机的缘故;耳朵会疼……余洁说那是因为气压的关系;会颠簸……这个原因不用余洁告诉他、空姐在广播里说了,是气流的关系。 不过他也觉得坐飞机的感觉并没妹妹说得那么可怕。起飞的时候,他觉得心有点荡;降落的时候,肠子有点痒;最后“咣当”一声的落地也只是轻轻的颠了几下而已。 落地滑行的时候,余洁问他的第一次坐飞机的感受,他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就像坐拖拉机,不同的是有空调、还有吃的、喝的。余洁听了一路笑到了下飞机,恼得他满脑门黑线;而更让他着恼的是不知道余洁又看到什么好笑的了,不仅笑得更厉害、还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口,害得他差点被凹凸不平的地毯给绊了一跤。 坐上出租车去鼓浪屿轮渡码头的路上,余洁喁喁细语着告诉他沿途的风景:天有多蓝、树有多绿、太阳有多耀眼……沙滩上有多少袒胸露背的游客、其中有多少个身材火爆的女郎。 “姐……”商静言打断了她,抬手盖住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别看了……就算要看,也看看男的吧!” 余洁愣了一下,随后抱着他又是一顿猛亲。 她的作为把前面的出租车司机给电到了、差点一头撞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榕树。 “静言,”余洁不管不顾地依旧紧紧搂着商静言的脖子,“我爱你!” 商静言震惊得无以复加、呆呆地“凝视”着余洁的脸好半天,才咽了咽口水、滋润一下干燥的嗓子,低声道:“我也爱你,洁!” 余洁满意地低笑了起来……总算他还识点情趣、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的路上,前座的司机师傅想明白了、这两位乘客肯定是来度蜜月的……虽然他有点诧异,不过还是替他们感到幸福。于是拉他们抵达渡口之后,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道:“新婚快乐!” 余洁一高兴,给了他一张百元大钞做小费。 一下车,商静言便嗅到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清新的味道,但其中又混杂着浓浓的腥味和一种他说不出来的、甜甜的味道;身边虽然人声嘈杂、大部分人讲的也是他完全不明白的方言,可是他却并不怎么紧张,因为余洁就在他身边、任由他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臂。 余洁没有急着拉他上船,而是陪着他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呼吸着干净透彻的空气、看着他挂着一脸的傻笑。 “姐,”商静言转头面对着她,“我很开心。” 余洁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开心就好。”可是她的心却在一跳一跳地抽痛着。 她决定一回上海便安排他去做白内障摘除手术……即便是他依旧看不见,可是至少可以让他离黑暗远那么一点点。 商静言原以为海渡必定会很长时间……渡一次黄浦江都要十分钟呢!可是没想到感觉是刚上船、屁股还没把塑料椅子焐热就已经要下船了,连余洁给他念的鼓浪屿简介都还没念完呢! 踏上岸的时候,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乘飞机、度假,昨天的晚餐、购物,以及之前的种种……一路下来,都让他难以相信、恍如梦中!而且,虽然此刻脚下踩到的是很坚实的水泥地,但他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到了从小就在书报杂志上、广播电视里看到听到的著名的鼓浪屿上了。 “怎么了?”余洁看着他低头沉思的样子,不放心地问:“晕船了?” “没有。”商静言扬起一个笑脸,嘿嘿一笑道:“我就是在想,我怎么一不小心就到这儿来了呢?” “对啊,被我拐来的!”余洁笑嗔了一句,拖着径自傻笑的他出了渡船码头、往停在一边的电瓶车走去。 路边有几个挑着担子卖各式水果的摊贩。 余洁看到其中一个有卖能看不能吃的观赏菠萝的,竹编的扁筐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个个色泽鲜艳的小菠萝、煞是可爱。“等我一下。”她把手里的拎包交给商静言拎着,扭头买菠萝去了。 被她突然抛下,又是在这样一个空旷、完全陌生的环境,商静言心里很是发怵。这次出门,余洁没准他带盲杖、说她会当他的眼睛,可是现在……眼睛自己跑了!留他一个人没依没靠、心里七上八下地站着,只能紧紧地抓着行李箱和手提袋,侧耳听着就在不远处和人兴致勃勃交谈着的余洁、从她的声音里寻找一点踏实的感觉。 刚才同船的一个旅行团在他旁边集合整齐、开始听导游小姐介绍身后码头的钢琴造型以及鼓浪屿的风土人情和注意事项等等,不一会儿便把他与余洁的声音之间的联系给扎扎实实地切断了。 商静言开始不安了,来回摆动着头、想要分辨出余洁在哪儿,还希望旅行团的游客能够快点走开、不要把他围在当中;可是人群仿佛越聚越拢、叽叽喳喳个不停。他急了,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姐、姐?” “嗯?”余洁听到身后的叫声、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看到商静言被十几个旅行团的游客围住了,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她连忙塞了十块钱给小贩,捧着两个加起来才巴掌大的小菠萝、跑了回去,“我在,傻瓜!”说着,她拉住了他的手臂。 商静言皱着眉,反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牢牢的,咕哝道:“为什么去这么久?” “才三分钟!”余洁拿着两个菠萝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商静言抿着嘴唇不吭声了。 余洁定了一家开在海边的家庭旅馆式酒店,这是她在网上定的,环境、设施看上去都不错,出门就是沙滩,而且住客的评论都相当高。 坐上电瓶车的时候,商静言还是唬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余洁挤了他一下、道:“把手伸出来。” 商静言其实早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菠萝香了,只是心里还恼火着、所以就没动,皱着眉低声道:“如果带着导盲杆的话,人家就会知道我看不见、不会围着我的。” 余洁怔了怔,郁闷地暗叹一声,拉起他的手、放了一只小菠萝在他手心上、道:“喏,对不起,商静言同志!” 商静言也闷闷地暗叹了一声,“对不起,姐。” “你为什么对不起?”余洁倒有些诧异了。 商静言的眉皱得更紧了,捏了捏有点扎手的小菠萝、讷讷地低声道:“让你扫兴了。” 余洁照着他的胳膊就是狠狠的一下子,“谁说我扫兴了,傻瓜?” 商静言怏怏地半垂着头、没吱声。 “别胡思乱想,我真的不会觉得扫兴的、傻瓜!”余洁看他受气包的样儿,忍不住用手里的另一只小菠萝敲了敲他的头。 商静言被菠萝上的小刺扎得瑟缩了一下,摸了摸手里的那只、又闻了闻,疑惑地问:“这个菠萝怎么这么小?一切开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了。”他一边问,一边从顶上硬硬的叶片到底下的脐又仔细摸了个遍。 “就知道吃。这个就是给你闻这个香气的,不能吃。”余洁笑了。 商静言想了想、又闻了闻,也嘿嘿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入住的这家酒店虽然自谦为家庭旅馆,但是无论房间也好、环境也好都赶得上三四星级的宾馆了。余洁对此感到很满意……尤其是房里的那个双人浴缸和门外的木板长廊以及长廊上的双人藤椅、坐在椅子上可以越过窄窄的鹭江看见隔海相望的厦门本岛。 在岛上度过的这几天很随性、很慵懒、很甜蜜。 早上……如果能够赶在九点半以前起来的话,他们两个会跟着醇香四溢的咖啡味和阵阵奶香到走廊最前面的咖啡厅吃早餐。几天住下来便和另外几个小住的房客以及酒店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都混了个脸熟;大家后来也对这对组合颇为奇特的“新婚夫妇”见怪不怪了。而商静言也很快适应了这个与之前生活过的地方截然不同的新环境。 优哉游哉地用过早餐之后,余洁便拉着商静言的手在岛上的各处闲晃,和着似有若无的悠扬钢琴声和海浪声,徜徉在绿树浓荫之下、碧海金沙之间。不过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带他去探险,让他摸各种各样古怪的东西:一棵盘根错节、气根垂地、阴森森的大榕树,一只背着半个拳头大小的壳的超级大蜗牛,一枚沙滩上捡到的破贝壳,一片地上拾到的枯树叶…… 由于那只大蜗牛造成的惊悚效果,后来每次余洁叫商静言伸手他都不肯轻易听话了,直到余洁再三跟他保证决没有恶作剧、才紧张兮兮地把手摊开。结果有一次余洁放了一只滑溜溜的鱼丸在他手上、吓得他大叫了一声、甩手就给扔了,把余洁逗得捧着肚子、笑翻在地……她真的躺在了地上!因为那只蹦蹦跳跳、弹性超强的鱼丸让她想起了星爷的某出笑剧。 第一次去沙滩的时候……就是他们入住的第一天、放下行李商静言就央着余洁带他去。余洁急急忙忙地从行李箱里翻出各自的沙滩裤、人字拖,换上之后才牵着他的手去了。 虽然就住在海边,可以清晰地听见一阵阵的潮水、闻到腥味十足的海水的气味,酒店花园内的小径也是沙子铺就的,可是当商静言有生以来第一次光着脚站在细软的、有点扎脚的沙滩上,感受着细腻的、携着细小沙粒的海水轻柔地抚过脚面所带来的痒兮兮、麻酥酥的感觉时,他竟然哽咽得几乎要落泪了。 余洁勾着嘴角、侧头看着他半垂着的脸,觉得自己怎么也看不够他。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仅仅因为一时的新鲜感在作怪、也不知道一旦这种新鲜感不再的时候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幸福、从头发到脚趾地感到幸福,简直……幸福得要命! 于是,她握紧了他的手、咬着他的耳垂低声道:“我们晚上再来,好吗?” 商静言当然是求之不得加天真无邪地使劲点头,却不知道原来她的“晚上”是那么的晚、“再来”是那种用意的再来…… “再来”完之后,他拥着软软地斜倚在自己怀里的余洁坐在她带出来的一根大浴巾上,听着她用低沉而又慵懒的嗓音为他描述着黑漆漆的海水、水面上泛起的点点银光、还有隔岸的万家灯火……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热乎乎、不停在膨胀的东西塞满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放了一团湿热的发酵面团一样。 于是,他垂下头、咬着余洁的耳垂低声问。“洁,嫁给我好吗?” 余洁在他怀里震了一下,头仰在他的肩膀上、竭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她没想到、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人求婚的一天……虽然之前他已答应与她结婚了,可是那是她主动、像是逼迫他、把自己硬塞给他一样。此刻则不同、完全的不同! 商静言微笑着,在指尖的帮助下确定了目标、深深地吻住了她,含含糊糊地问:“同意了?” “嗯!”余洁也笑了、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于是,商静言又含含糊糊地道:“我们再来好吗?” 余洁愣了一下,随即便感受到身后的蓬勃朝气、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嗯!”她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于是,他们再来了一次。 第二天,他们误了早餐还有午餐的点、直到日暮西山的时候才手拉手地从房间里出来。路过门厅的时候,老板娘给了他们一个对他们不同寻常的作息时间司空见惯了的笑容。 第三天的时候,余洁领着商静言去了一次本岛、带他去了整个厦门最靠近台湾的沙滩。她指着海平线上的一串小黑点对他说:“说不定你站在这里大叫一声佩言、她就能听到呢!” “呃?”商静言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这里就是离台湾最近的地方了。”余洁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从前没有国共对立的时候,渔民们经常滑着小鱼船就来往了。” 商静言微蹙着眉想了想,撇了撇嘴角道:“你骗人!这里是台湾海峡、很宽的。”这点地理知识他还是记得的。 余洁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嘿嘿笑了,摸出手机、拨了洪建邦的号码。通话音响起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和对面的亲人打声招呼吧!” 商静言震惊之余、果然听到了耳边传来熟悉的洪建邦的声音,连忙捧着手机和他讲了起来。没一会儿,洪建邦换了正巧和他一同外出逛街的商佩言来听了。 “哥?”商佩言的声音里有点紧张……这个点不是兄妹约好的通话时间,而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用的竟然是余洁的手机。 “妹妹,我在……呵呵,我就在你的对面。”商静言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空着的左手挥了挥,触到了余洁的手臂、紧紧拉住。 果然,商佩言大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哪儿?!” “嘿嘿,我在厦门。”商静言难掩得意地笑了出来,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和姐在一起。”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被余洁狠狠拍了一下。他吐了吐舌头。 “我、我当然知道你跟……姐、在一起。”商佩言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声,然后便气鼓鼓地沉默了。 商静言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暗暗地吸了口气之后,沉声道:“佩言,我和你的嫂子、在一起!” 余洁的嘴角勾了起来,满意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电话那头先是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便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接着便是洪建邦乐呵呵的笑声:“恭喜你,静言。” “谢谢,建邦。”商静言扯起了一个苦笑,歉然地抬手揽住了余洁的肩、轻轻抚了抚。 余洁无所谓地笑了笑,拍拍他的头、示意她没事。 他们住的酒店里有不少各种品种的猫咪,有的是酒店里养的、有的是岛上的野猫,反正一到吃饭的点、它们就会有志一同地聚到固定的“猫餐厅”用餐,这家酒店的院子里就有两个这样的餐厅。 商静言并不讨厌动物,只是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就特别怕这些东窜西跳的小东西,既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踩到它们、又担心它们会不小心绊倒自己。所以,每次听到附近又猫叫声,他都会特别留意。 第四天傍晚,他和余洁从海里游了一下午的泳回来,他先洗了澡、坐在门外的藤椅上乘凉。突然,他光着的脚被一个毛茸茸、热乎乎、软咚咚的身体擦了一下,于是他很没出息地大叫了一声、一下子蹦到了椅子上,随后才意识到肯定是哪只用餐完毕、出来散步的猫咪。 余洁刚洗完澡就听到门外的叫声,连忙扔下毛巾、拉开门冲了出去,就看到商静言蜷着身体蹲在藤椅上,不远处的走廊里有一只黄毛猫戒备地弓着身子、朝着他“呼呼”地低鸣着、怒发冲冠……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她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去拽了他一把、嗔道:“下来吧!不就是只猫咪吗?” 商静言一脸难堪地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脚在四周探了探、没有探到不明生物,这才放心了一些。 余洁弯下腰逗了逗那只猫,等它不再发怒、背也放平了,这才轻轻抱起了它、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才洗完澡,别抱它。”商静言皱着眉、又往另一边缩了缩,对这个吓了他一大跳的始作俑者很不满意。 余洁斜了他一眼、没理他。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咪水光溜滑的皮毛,直到把它摸得舒坦得眯缝起了眼睛,这才道:“人家可干净了,对不对?” 商静言无奈地扁了扁嘴。 余洁拉起他的一只手慢慢地放到猫咪的背上。 猫咪不自在地睁开眼睛瞟了商静言一眼、“咪呜”了一声,复又趴在了余洁的膝头。 商静言轻轻地抚着猫咪柔软的身子,冲着余洁吐了一下舌头。 余洁笑了,凑过去啄了他一下。 不久,猫咪开始发出轻轻的“呼噜、呼噜”的低鸣声,表示它对现况很满意。又过了一会儿,它打了个哈欠、伸了伸四肢、舒展一下筋骨,合上眼睛假寐了。 商静言小心地往余洁的身边挪了挪,抬手揽住了她窄削的肩膀,按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低声道:“洁,我很开心。” 余洁微微点了点头,“开心就好。” “你呢?开心吗?” “嗯!”余洁又点点头,“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开心呢,傻瓜!” 商静言笑了,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开心就好!” 登上回程的飞机,安然落座之后,余洁注意到身后的两个男人正在用韩语聊天,少少的惊讶之余、她留意了一下两人的谈资。听他们的口音应该不是首尔人,因为有些词她听得不是太懂。可是他们的大致意思她是明白了,而且没几句便急火攻心了……他们满以为自己的语言很具私密性、所以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正在肆无忌惮、极尽侮辱之所能地谈论着商静言的不便和对她的污蔑之词。 她慢慢地回头、眯着本来就狭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们:“뭐라고?!”(说什么呢?!) 两个男人被她字正腔圆的喝问给吓了一大跳,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气得脸色煞白、两眼精光四射的样子。 “姐?”商静言听得出余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一触即发的味道……他曾有幸领略过一次、就是在按摩中心把余洁气得暴跳如雷的那一次!急忙扯了扯她的衣服、又揉了揉她的腿,低声道:“别和他们计较!”虽然听不懂、也根本没去留神听后面的人在说什么,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他也知道是什么触怒余洁的了。 余洁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本想破口大骂,可是看看那两个男人的窝囊样、想想自己的国格和人格、又有商静言声音低但却很坚决的劝解,她便生生地把这口而起给压制了下来……更主要的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和这两个缺乏教养的家伙计较的话就会吸引来半飞机的人的目光,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注意到商静言的失明。 于是,她只好恶狠狠地瞪着那两个怂人、直到他们两个连连对她点头鞠躬、喋喋不休地说着“죄송합니다(对不起)”、这才有些僵硬地转回身。 商静言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抓着她的手合在双掌之中搓了搓、再放到嘴边亲了亲,终于把她给逗乐了……虽然他听出其中多少有些勉强的味道,但是至少她已经不会再发脾气了。“好乖的姐!”他嬉笑着摸摸她的头,但是立刻被她狠狠拍开了手。 奇)“造反了你?!”余洁斜睨着他。 书)“嘿嘿。”他以德报怨地扮了个鬼脸给她。 网)余洁盯着他憨笑的样子、心里一下子涌出大把大把的委屈,于是一头栽在了他的肩膀上、扁了扁嘴、低声道:“静言,他们说我是个变态的女人!”说着,她一把抄住他的腰、使劲搂了一下,那意思就是“如果你敢说是的话,我就掐死你!” 商静言被她的大力勒得咳了出来,忙不迭地拍着她的胳膊、呛声道:“你、你不是,绝对、不是!”呼,终于喘过气来了。 “我就喜欢你一个……男人嘛!”余洁依旧的委屈满满,不过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觉得嘴里满不是滋味的。 “我知道,嘿嘿!”商静言忽然有些臭屁起来,揽着她的背、将她圈在怀里,心满意足地亲了她的头顶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余洁靠在商静言的怀里、闭着眼睛养神……昨天晚上又狂欢得晚了。唉,他怎么会精力这么旺盛的呢?不知道是太久没怎么样了,还是他实在是年轻的说。 假寐了一会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上一次去韩国的经历——那么的伤心、那么的孤独、那么的伤痕累累……脑子里又响起了迪克牛仔的歌声: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思念像黏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靠在商静言微微起伏的胸前、听着他一墙之隔的心跳声,余洁觉得自己的眼角慢慢地湿了。与心爱的男人几乎紧贴在一起、手臂与手臂互相交叠着,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够?为什么这样近的距离让她反而伤心得想哭?为什么明明幸福得像是浸泡在巧克力里,可是却老是觉得抓不住这种幸福、更是在时时刻刻地担心着水一样的幸福会悄无声息的离开呢? 思索良久,她对自己发誓:余洁,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再也不唱着这首心碎的歌独自漂洋过海! 回到家,虽然余洁明知道两人都有些累了,但是一放下行李之后、她还是立刻拉着商静言跳上了车、直奔民政局。 她要把自己在飞机上的誓言变成现实……登机结婚就是朝着目标迈进的第一步。 她要让自己的幸福在婚姻中永固,让自己的婚姻在幸福中定格。 她不能等、不能白白地让自己幸福的婚姻在无谓的犹疑和等待中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掉。 她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幸福的结了婚的女人,更要做一个结了婚的幸福女人! 半路上,数度挣扎无果的商静言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余洁的手臂嚷道:“姐,让我回家一趟!” “不行!”余洁甩都不甩他、继续往已经依稀可见的目标进发。越来越巨大的紧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恍惚之间有种当年母亲最后一次抱她在怀里、隔天便撒手人寰的错觉。那天,看着母亲了无生气的脸、拉着她渐渐冷却的手,她不停地掉眼泪、不停地问自己昨天为什么不多让母亲抱一会儿、为什么非要急着从她的怀里挣脱开……如果她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的话,她会一直窝在母亲的怀抱里,让她在去世之前一直都是暖暖和和、不会觉得孤单的! “静言,求求你别让我等,我等不了!”这一辈子,她不记得自己曾用“求求你”这几个字过……即便是当年在校园里遭受粗暴的□、她都未曾说过这几个字,可是现在她不在乎自己的示弱……她只要达成自己的愿望、为数不多的“要”愿望! 她不能等、决不等! “姐……”商静言呆住了。虽然他并不知道余洁此生从未对人说过“求求你”这几个字,可是依旧被她急不可耐而又沉重的语气给震慑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他轻轻抚了抚她紧绷着肌肉的手臂、低声道:“我还没给你戒指呢,姐!我就是想回家把妈给我的戒指找出来给你……” 余洁也愣了一下。“对哦!”她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又颤巍巍地缓缓吐出,这才扭头飞快地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个可不能便宜了你,待会儿路过什么珠宝店的时候你就给我买一个吧!” 商静言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没带那么多钱,你先借我、回去还给你!” “那是当然!”余洁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了他,换来了他一个满意的笑容,让她再一次体会到满足男人的自尊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 “姐,嗯……”商静言抓了抓脑袋、不太好意思地道:“等妹妹回来再给你下聘礼好吗?我的钱全都是她帮我存着的。” “嗯!”余洁轻笑了起来,终于觉得拧得紧紧的心松弛了一些,便再下一城道:“别的我也不多要,以前不是听你说过老家还有一个房子吗?索性一起当聘礼下给我吧?” “呃?那个破房子你也要?”商静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嘿嘿笑了起来,“好多年没住人了,都快塌了。”上次回家扫墓的时候,他们几个也是住在镇上的旅馆里的。 “嗯,我要、是你商静言的东西我都要!”余洁更加坚定地点头。她会把旧房拆了、着人盖一间新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每年都陪着他去给贾阿姨上坟。她想谢谢她……为了很多事! 商静言还是有点不明白,不过很爽快地点头道:“好,都给你、商静言的东西都给你!” “静言……”余洁侧眼连瞧了他几眼、恨不得立刻停车,抱着他好好亲个够。 “嘿嘿、嘿嘿……”商静言被她哀哀的语气给逗乐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了她抽动不已的鼻子,笑得更开了。 公元二〇一〇年、九月某日、下午四点零六分,余洁和商静言正式结为夫妇。有代表神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证婚人为证、有一人一本的庄严的结婚证为证、有天地人为证…… “我爱你,商静言!这一辈子我都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除了你!”这是余洁的结婚誓言。 “我也爱你,姐……余洁!很爱、很爱你!”这是商静言临时改口、结结巴巴的结婚誓言。 回程的路上,商静言捏着自己的左手、不停地抚着无名指上细小的戒指,要不是余洁在开车、他真想把她的手拉过来摸一摸,以确证另一枚朴素的戒指还在她手指上带着。 余洁瞥着他的小动作,嘴角噙起了淡淡的笑意。“别捏了,再捏就扁了,傻瓜!” “嘿嘿。”商静言美滋滋地对着她笑。 “我们叫倩倩他们请我们吃饭吧?”余洁问他。 商静言摇头,“回家吃吧!” 看他笑得另有所指的样子,余洁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直把商静言笑得又是一个大红脸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提醒他:“静言,我比你大四岁呢!” 商静言撇了撇嘴角、难为情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啧!”余洁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来,扯了扯他的衣服、等他转回头来,问:“静言,你说再过十五年你才四十三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可我已经四十七岁了,<网罗电子书>肯定都更年期了,要是……”她上下扫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你还是这么需求强烈的话……该怎么办呢?” 商静言的脸变成了一个水煮蛋了。 余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我得好好打算打算。别一不小心把你这个小白脸给弄丢了!” “姐!”商静言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举起手急急地摸索着她的脸颊,不乐意地低嚷:“你老是说我傻,我看你才傻得厉害呢!我是个瞎子,除了你这个傻姐姐会看上我、谁会看上我呀?” “我看贾庭芳就挺看得上你的!”余洁故意撅了撅嘴,立刻招来他在她嘴唇上的用力一捏。 “没有!”商静言有些急了,缩回手、很严肃地道:“她那次就是借着来上海的机会从老家逃出来的。她是个心性很高的女孩子,才不会看上我呢!” “哎呀?!”余洁的眉毛挑了起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你的意思就是如果她看得上你的话、你就会跟她好了咯?” “呃?!”商静言傻了、紧跟着就怒了,直着脖子嚷了起来:“我哪有?我没有!” 看他着急的样子,余洁反而觉得很开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自顾自开车了。 “余洁同志!”商静言得不到她的答复,声音更大了,“我们才结婚、才领了结婚证,你、你就……就这么不信任你老公……呃,我?!” 余洁终于忍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信任、信任!”她安抚地拍了拍商静言攥成拳头的手道:“我就是……”她想了想、又噗哧乐了,“耍个女人常用的手段嘛!谁叫你把我变得这么女人了呢?” 商静言又傻了。 回到家稍事修整,余洁便趁着商静言洗澡的功夫给自己的医生朋友推荐给她的那个眼科医生打了电话,约定了大后天带商静言去做眼科检查,然后再做具体安排。 挂了这个电话,她迟疑了一下、又拨了方致新的手机,等他一接起来就急急地嚷:“我跟商静言结婚了!”说完之后,她皱着脸、扯着嘴角、等他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 方致新那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最惯用的冷冰冰的声音道:“嗯!来要红包的?” 余洁轻轻拍了拍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摇头道:“不是,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方致新冷冷地一笑,又静默了片刻、很郑重地道:“余洁,恭喜你,祝你幸福!” 余洁大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来。这、这是她认识的那个方致新吗? “哼哼!”方致新的语气又恢复了她熟悉的味道,凉飕飕地问:“这不是你最想想听到的吗?” “我……”余洁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他真的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总是知道她的心思!于是她不太情愿地承认道:“对啊,就是我想听到的!” “好了,现在听到了,还有什么事吗?”方致新笑笑地问。 “没有了……过两天请你吃饭。”余洁怏怏地答了一句,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方致新的态度太反常……太无动于衷了!是谁上两个礼拜还打算跟她结婚的? 方致新大概是感觉到余洁的困惑了,耐着性子拉开了家常:“他家里人怎么说?不是还有个妹妹在台湾吗?”他也没费神问她家里的意见,深知就算她家有意见也奈何不了她分毫的。 “他前两天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余洁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很吃惊、也明显很反对的样子。”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余洁,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能理解的,你最好……好好处理。嗯?” 余洁平静了下来,很郑重地点头、应了一声。“我就是有点气他妹妹把自己当娘的做派,其他的倒一点没什么、就算她想不通我和静言结婚……其实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吗?可以理解?”方致新的声音里有着满满的不以为然。 余洁翻了翻白眼,很用力地“嗯”了一声,想想、又补充道:“我也不会和她计较多久的,她也是为她哥哥好,再说身体又那么差。” 方致新笑笑,没说什么。 想起什么,余洁忙问:“诶,你还在冯医生那儿治疗吗?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治疗,情况不错。” “是吗?那、那你现在看得见了吗?”余洁有些激动地嚷了起来。 “小姐,”方致新皱着眉、不耐烦地道:“你是不是武打书看多了?”这句话是他从他新进门的弟媳妇那里批发来的……是她有次数落方致远的。“我的眼睛终究是会瞎的,现在只是暂缓进程而……” “静言说只要坚持治疗的话,你的视力是会有改善的!”余洁打断了他。 方致新怔了怔,笑了出来,“余洁啊余洁,真没想到你也有一口一个某某人说的日子。” 余洁不以为杵地撇撇嘴、问:“你现在有改善了吗?” “嗯!”方致新颇为满意地应了一声,“可以看见人影……近的话可能更好些。” “太好了!”余洁开心地低叫了一声。 方致新在电话那头笑而不语,过了半晌、忽然道:“我有些后悔了,余洁。” “嗯?后悔什么?”余洁摸不着头脑地问。 “后悔……没什么。”方致新仓促地结束了自己的话,改口道:“我还有事,过两天再碰头吧,红包总是要给的!” 其实问完之后余洁也已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了,脸上不禁有些微温……她余洁什么时候在男人当中这么抢手了?龚磊、商静言、方致新……今年大概是她命犯桃花的年份? 挂了电话、回头一看,商静言早已经洗好了,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脸上还有来不及抹去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余洁拉开阳台门、进了屋。 “嗯……没什么?”商静言摇摇头,朝身后指了指道:“我好了,你洗吧!” 余洁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珠,再问了一遍:“怎么了,静言?” 商静言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侧着脸、避开了她的注视。“没什么!”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余洁一把拉住了。 “吃醋了?”余洁也蹙着眉,更加仔细地看他。 “呃?没、没有!”商静言使劲摇头,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低声嘟囔道:“你们是朋友……我吃什么醋?” 余洁在四周用力嗅了两下、又凑近到商静言的颈窝处嗅了两下,摇摇头、诧异道:“那是哪来的酸味呢?” “姐……!”商静言扭身挣开了她的手,以手探路、摸到了床边、背对着她坐下了。“我真的没吃醋,就是、就是觉得……” “嗯?”余洁绕到了他面前,蹲下、按着他的膝盖问:“就是觉得什么?” 商静言抬了抬手、想去摸余洁的脸,可半路又改道按住了她的手、摸着她修长的手指和指间那枚小小的婚戒。“就是觉得……你们两个真的是soul mate。” 余洁的视线落在他不停在自己的指背上划来划去的手指,怔了怔、噗哧一声笑出来了,“那你还说自己没吃醋?” 商静言的眉头皱紧了,终于伸手按住了她的脸、仔仔细细地解读着她的表情,郁闷地叹了一声、问:“女人都很高兴看到男人为自己吃醋吗?” “啊呀?”余洁微愣、嚷道:“你很懂女人吗?” 商静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网上、电视里、广播里、书里都有说的嘛!” “哈哈!”余洁笑着拍了拍他热滚滚的脸颊道:“嗯,好吧!反正这几天我已经女人味十足了,就再女人一次吧!”说完,她收敛了笑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女人是挺喜欢看男人为自己吃醋的,不过我只是在乎你为我吃醋的样子!” 商静言一愣、又来摸索她的表情,好久才扯了扯嘴角道:“那……我下次不吃了。” “为什么?”余洁不满地嚷了起来。 “我不喜欢吃醋!”商静言撇了撇嘴角,又加了一句:“而且……嘿嘿、嘿嘿,”他忽然笑得有点志得意满的样子了,“方致新说我们是heart mate!” “啊?”余洁意外不已,“Heart mate?” “嗯!”商静言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余洁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也笑了,“好,heart mate!” 星期五、也就是约定带商静言去做眼科检查的那天,从早上开始余洁就碰上了一连串的倒霉事。 早上她送完商静言去按摩中心、正调转车头去公司的时候,被侧面开来的一辆SUV结结实实地擦了一下、硬生生地扯掉了切诺基右侧的后视镜。双方先是纠缠了好一会儿责任问题……对方车主是个蛮不讲理的年轻男人、跳下车就指着余洁骂,把余洁恼得真想上去抽他一顿、强忍着怒火打电话报了警。等警察过来判定了事故责任、又和保险公司七嘴八舌地绕了好大一会儿、总算商量完赔付事宜、最后再叫来拖车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儿了。 余洁的那个火哦,眼见着掉了一面镜子、车身还被撞瘪了一大块的切诺基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窝窝囊囊地把前爪搭在拖车后面被拉走的时候,她气得忍不住狠狠踢了一脚碎得一地的反光镜。 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公司上班,忙忙碌碌地过了两个小时、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已经到了要去接商静言去医院的时候了。 她刚准备拿包走人,抬头一看、发现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有随时准备下大雨的架势。于是想开一辆公司的车走,可是Lydia给她一问、垂头丧气地回来告诉她,车都出去派用场了。 余洁懊恼不已地冲着Lydia吼了一声:“去给我查谁公车私用!”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公司。 Lydia吐着舌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之后才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怀疑她家老大今天大姨妈来了。 外面虽然没太阳,但是因为暴雨将至、空气湿度很大、气压也很低,没一会儿功夫,余洁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可是平时楼下一眨眼一辆的出租车却全然无踪。 等到她好不容易叫上车、接上商静言的时候,指针已经指在两点半上了……就是她给他预约的时间! 她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朋友介绍给她的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眼科权威,是个忙得要命的大忙人。虽然余洁事先打了电话给这位医生,可是到了之后还是又等了四十分钟才轮到商静言。 做检查的时间倒不长,那位医生也相当认真负责、亲自给商静言做了很全面的检查。检查完之后,医生很轻松地拍拍身体绷得紧紧的商静言的肩膀、对一直陪在他旁边的余洁道:“白内障摘除是个很简单的手术,四十分钟就可以做完了,我叫护士长排一下时间、尽快给他做了吧!” 余洁稍稍松了口气,按了按商静言的肩、低声嘱咐道:“你再等会儿,我马上来。”说完,跟着医生进了里面的办公室,低声问:“那他的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吗?” 医生抬眼看了看余洁,轻轻摇了一下头、指指与外间的仪器连接着的电脑上显示的眼部成像道:“他的视网膜、眼球晶体、角膜当年就已经被强光给完全灼伤了,这么多年下来、视神经也几乎全部萎缩了,没可能再复明的。” 余洁闷闷地叹了口气,不死心地问:“当初他还有一点视力的,现在做了白内障摘除之后、有没有可能再恢复光感。”看到医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样子,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不希望他的生活一点光都没有。” 医生扯了扯嘴角、垂下颇为凌厉的目光,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完全理解她的心情,“如果他在得白内障之前还有光感的话,摘除之后应该还能恢复原来的水平的吧!” 余洁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心情沉重不已。 “其实不管怎么样,有了白内障最好还是摘除的好,否则眼球就会病变、晶体会浑浊,到时候……”医生没说下去,改口道:“你做得很对!” 余洁也扯了一下嘴角……想起了与商静言同在按摩中心任职的另几个盲人按摩师,心里打了个哆嗦。她决不会让商静言的眼睛变成那样的。 手术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四早上九点,护士长亲自关照了他们两个届时要做点什么住院的准备……为了谨慎和关怀起见,医生安排商静言术后在医院里住一晚上。 从医院出来,一直阴沉沉的天空越加阴沉、乌云厚得几乎要把远处的高楼给压垮了。这场大雨仿佛是掐着点、等着公司职员们下班出来,然后好淋他们一个通透似的。 余洁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时间,知道再晚一会儿就要到打车高峰了。于是领着商静言在医院大门附近的自行车棚下面站定、道:“天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去叫一辆车来,你在这儿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商静言没有松开她的手。 “傻瓜,怕我又把你弄丢了?”余洁捏了捏他的手道:“这儿是单行道、我要去马路对面叫车的。万一一场大雨下来……”她的话还没说完,天空就是接连两道雪亮的闪电、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在这儿等我!”她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把他的手放在他身边的铁栏杆上扶稳、便急匆匆地跑过了马路。 商静言紧紧蹙着眉、浑身绷得笔直,手则死死地握住了栏杆。 医院是个嘈杂的地方、车来人往本就繁忙之极,而且气息很乱,让他一路都紧张不已、而现在余洁又把他一个人放下了!他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万一一场大雨下来,你也跑不快、多不方便?于是,除了紧张之外,他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沉重的挫败感、就像这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天气!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功夫,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打在他头顶上的塑料遮阳蓬上、发出很惊人的嘈嘈声,也转瞬就将他隔绝在了只有两个脚掌大小的这个孤岛上了。 由于雨声太大、太突然。一时间,除了头顶上的遮阳蓬和远处的一两声惊慌的尖叫声之外、他几乎分辨不出周围的任何声音,更别提搜索到余洁的踪迹了。他开始着慌了,情不自禁地轻轻挥动着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盲杖、想要探明身前的环境是不是还像刚才一样是坚实的路面、而不是转眼成了一片汪洋。 过了好几分钟,余洁还是没有回来。 商静言不敢动、却又极想动。心里的焦躁感就如这不绝于耳的雨声一样持续蔓延着。他恨自己是个瞎子、极恨! 好像又是好几分钟……等待总是让商静言觉得自己没有了时间感,雨势稍稍小了一些、趋于缓和了,周围被隔断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渐渐回到了他的耳朵里。车声、人声、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释放了牢牢笼罩在他心头的被囚禁感、也不再那样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余洁依旧没回来。 商静言想,她大概也是躲在马路对面的那个屋檐下面避雨吧!现在别说是空车了,路上的车流都锐减了很多,估计没个半小时、说不定一小时的,他们是别指望叫到车了。他知道余洁晚上有个应酬,她说是一个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在美国那会儿的,所以她一定要及时赶回去换衣服,否则的话、她也不会急着去打车。唉……他不禁懊恼地叹了一声,她的车早不坏、晚不坏,怎么偏偏赶上今天出状况了呢?好几天之后他才知道她的车是被人撞坏的。 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刹车声、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砰然巨响,随后便是好几声惊叫声,其中一句他听明白了:出事了、撞人了! 他吓得豁然转身、面对着发出撞击声的方向。他不敢去回忆余洁是不是朝那个方向跑的、只是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身边跑动的人急急的交谈声。 “哎哟,是个女的!” “啊……妈呀!” “我不去、我不敢看……” “司机出来了、司机出来了!” “那个女的好像不动了……” “哎哟,啧啧啧……” 商静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车棚下走到雨里的,也不知道自己被人撞了几下、或者自己撞了多少个人,他也忘了手里还有可以用来探路的盲杖,只是一味地朝着他以为出事的方向靠近……他要知道那个被撞的人的情况、他要知道她不是余洁! 顶着依旧密密匝匝的雨幕、浑身淋得湿透的余洁顾不上瞥一眼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事故地点,急匆匆地从越聚越拢的围观群众当中穿出来,准备带商静言到再前面一个路口去叫车。反正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她也不在乎是不是淋雨了。 正在过马路的时候,余洁一眼看到本该好好站在自行车棚下面的商静言正茫然无措、歪歪扭扭地在雨里走着,手里的白色盲杖根本没有好好发挥功用、而是拖在身边。她急了、跑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商静言浑然不觉地往面前的整排自行车撞过去。她吓得叫了起来:“静言,别动!” 晚了! 商静言还是一脚踏入了挤得一辆挨着一辆的自行车阵里,然后立刻就像是被人在腰上生生折断了一样、一头扑倒在高高低低的自行车上。 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朝着左边倒了下去、发出“晃朗、晃朗”的声音。 “静言!”余洁不顾一切地尖叫了起来、拨开两个被眼前的状况吓得愣住的行人,终于扑到了商静言身边、一把拉住了挣扎着想站起来的他、拖进了怀里。“干嘛跑出来?干嘛不在那里好好等我?!”她气急败坏地在他耳边吼了起来。 商静言还没回过魂来、茫然地抬头“看着”余洁,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姐?” “当然是我,傻瓜!”余洁没好气地拍了他的背一下。 商静言慢慢皱起了眉、举起微颤的手慢慢摸索着她的脑袋和脸。 余洁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愣住了,不过也有点尴尬……不少路过的和避在两边车棚下面的人都在对他们纷纷侧目。“干嘛,以为我又把你丢下了?”她埋怨地扯下了他的手,抓着他的胳膊领着他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她知道他肯定是吓坏了,到现在手臂还在微微颤着、哆嗦个不停。 “我还以为……还以为……”商静言无力地抬起手、朝着不知道哪里指了一下,然后便哽咽住了。 余洁顺着他的手指扭头看了看、并没看明白他在指哪里,却看到他的手背上被割破了一条大口子、正在哗哗地往外淌血。她“啊”地叫了一声,连忙拉过他的左手仔细审视着。 身边不少好事者松松地围在了这两个身边……比起马路上血溅几十步的惨状,这里的一对既有观赏价值、也有新闻价值。 “还有哪儿碰疼了?”余洁急急地从上到下地检查着商静言的身体,又挨个摸了摸他的两只膝盖,然后直起身、果断地道:“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说着,拉着他就走。 “我想回家,姐!”商静言拉住她。 “不行,这么大的一口伤口、看样子要缝针了!”余洁心疼地捏起他的轻颤的左手,脚步更加急匆匆了。 “我想回家!”商静言猛地顿住脚步、像个不讲理的孩子一样朝她大声嚷了起来。 “静言!”余洁也提高了声音,“听话!”说着,她使劲拖着商静言往医院去。 商静言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不肯往前迈步,脸色也越加苍白。 余洁终于卸了劲儿、回头看着他几乎说得上是凶狠的表情,“手上出了很多血……”她拧着眉、换了缓和些的口气道:“万一割破了什么血管怎么办?” 商静言只是一味地紧紧抿着嘴唇与她对峙着。 “静言……”余洁被他的执拗弄得没辙了,轻轻托起他的左手道:“伤口会感染的!” “你……”商静言只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便再次紧紧闭上了嘴、嘴角狠狠地往下耷拉着,胸膛起伏得厉害。 余洁有些不懂他这么生气的原因……其实她知道他是在怪她把他一个人留下,可是、她也没办法呀!再说,她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就这样,两人在雨里对峙了很久,久到商静言手背上的血都被雨水冲干净了、身后马路上的交通事故也有骑着摩托的警察赶来处理了。 “听话,去医院看看好吗?”余洁轻轻晃了晃商静言的右手,“我保证一秒钟都不离开你!” 商静言没说话,但是脚往前挪了挪。 再次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势已由中转小、变成了毛毛细雨,而天早已黑了。 余洁已经打电话给自己的同学、跟他把饭局改到了明天晚上,然后招了一辆车回了家。 一路上……其实是从商静言的那个“你”字之后,他就再没有跟她讲过一个字。回到家之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外加周身冷飕飕的。 怕他一个手不好洗澡,余洁便拉着他一起进了宽敞的淋浴房,用温热的水把两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洗澡的时候,不管她怎么哄他、逗他,他都不开口,惹得她也有些恼了,便不再开口。 晚饭是周阿姨做好的、本来是打算给商静言一个人吃的,所以饭有点不够,于是余洁又泡了一包方便面、一人一半地吃了。 饭后,余洁推着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把他当成个人形靠垫,看起了电视。 商静言觉得很累……身心俱疲,所以他还是不想说话、任由余洁抱着他的右手手臂半躺半坐着。先前的怒气此时已经大部分消退了、变成了一块氤氲着微微火光的焦炭、蜷伏在心底,滋滋冒着热气。 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半个多小时,余洁再也忍不住了,仰起头看着商静言绷得有点紧的下巴、抬手揉了揉,低声道:“静言,别生气了、跟我说说话,嗯?” 商静言没有动、更没说话。 余洁扁了扁嘴,对自己的自讨没趣颇有些委屈。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对着电视机里晃动的人影发起呆来。她发现商静言生气起来的德性和方致新很像,都喜欢一言不发、叫人在一边活活急死。不同的是方致新他从来都是温度不高的样子,所以即便是生气、她也不觉得有太大反差;而商静言他……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她不喜欢、却更拿他没办法。 想想两个人从登记结婚到今天、才不过三天而已,可是他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脸色看、还一看就是好几小时,也不跟她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越想她越觉得憋得慌、刚举起他完好的右手准备张嘴咬他、却不料他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 商静言默默地抚着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余洁怀疑他都快把她的眉毛有几根给数出来了,尽管有些不舒服,但她没吭声、任由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摸索着。 “姐,如果有一天……”商静言深深地吸了口气,使得余洁的身体也跟着他的肚子一起起伏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连、你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余洁愣了愣,抬头想要看他、却被他盖住了眼睛。 “就算我一遍一遍摸你的脸,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商静言的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团、压在余洁脸上的手也不禁加重了,“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喋喋地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每在舌尖翻滚一次便像在嘴里、嗓子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逐渐疼得他弓起了背、缩起了身子、头顶在余洁的胸口咝咝地倒抽着冷气,到后来更是不得不前后摇摆着身体才不至于呜咽出来。 余洁的眼泪已经滑出了眼眶、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两鬓跌落着。她觉得他的问题很傻,傻到让她也跟着他一起心疼得要死要活的。“傻瓜、傻瓜……”她抽出一条胳膊、反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按在胸前,恨不得就此把他捏死算了。“你不会找不到我的,我也不会把你弄丢的!” 她的话戳到了商静言最伤心的痛处,“会的,你会的!”今天下午就很轻而易举地把他丢在路旁、那次在鼓浪屿的码头上也是!他不敢想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经历,更不敢想万一有一天她真的把他扔在路边、就此一去不返会是什么情形……也许,他该一头撞死吧! 余洁也知道关键问题出现了,连忙松开他的脖子、扭了扭身体想要坐起来,可是被他大力按住了。她没办法、只好继续窝在他给她造出来的黑不溜秋的迷你山洞里,使劲揉着他的头发、嗔道:“我哪儿有?你又来冤枉好人了是吗?” “你有!”商静言不容她置疑地咕哝了一声,猛地收紧了手臂狠狠地抱着她。“万一你出什么事的话,我再也找不到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余洁没想到下午的那场他人的车祸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引来他这么深层的恐惧,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商静言弓着背抱着她、蜷在她的肚子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余洁的眼泪也再一次滑了出来……她忽然认识到自己如此强硬地介入了商静言本来静如死水的生活里、未必是一件好事,至少、未必完全是件好事。 那一晚,商静言是缩在余洁的怀里睡着的。 12-1 余洁要招待的那个同学是她在美国念得第一所高中里的同班同学,姓苏、名霆,北京人。当年因为两人都是中国人、家庭环境也有点相似……都是富人家的孩子、肩负着振兴家业的重载,所以虽然同窗时间不长、只一年有余,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后来余洁因为那件不堪回首的意外、被迫转了学,这段同窗关系便结束了,不过与苏霆的联系并未因此断了。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书信或者电话联系;条件允许的话,两人还会见上一面……不过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两年半以前、她到北京出差的那次了。 之所以会一直与苏霆保持着联系,并不仅仅是因为两人的同窗关系、更主要的是在余洁当年最黑暗的时期,是苏霆第一时间赶到了她身边、像亲人一样守着孤零零地哭泣的她,把他那还不甚宽厚的肩膀借给她靠了一夜又一夜、在她无数次噩梦醒来的时候轻轻拍拍她的背、为她点亮床边的台灯。 到了新高中之后,余洁经常会做梦、梦到自己成了苏家的孩子、苏霆的妹妹,每天都有他呵护和保护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每每醒来,她都会伤心一阵子,有时候也会抓起电话、也不管是半夜几点就打给苏霆,然后在他温和的安慰之中安然入睡。 当然,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多久……她不能让自己沉湎于此太久! 上次在北京的见面让余洁有点哭笑不得。 那次出差前,余洁只是在邮件里面提了一句,苏霆便很正经、很坚持地要尽地主之谊,说要带她去吃一顿地道的北京风味儿菜。 余洁兴冲冲地去了,结果……他在俗而贵、倒的确是鼎鼎大名的“全聚德”请她吃了一顿全鸭宴!把她给腻味得喝了整整一瓶红酒才掩饰住了反胃……那几天碰巧她胃不舒服。 饭后,余洁才想起苏霆本就是个有些刻板、有些保守、有些粘的男人。 这次苏霆的到来,余洁打定了主意,也要好好尽一下她的“地主之谊”! 她是在离开厦门的前一天接到苏霆的电话的。接到电话时,她很惊讶、也很兴奋。 电话里、苏霆告诉她,因为公司业务发展的关系、他将会和他弃医从商的弟弟来上海为分公司的开设打头阵,往后的事宜将由他弟弟苏承来接手。 考虑到晚上会有两个单身男士在座,余洁叫上了自己的助手陈佳怡一起来用餐。 饭店定在上海的著名饭店“王宝和”,余洁打算招待苏霆一顿全蟹宴以“报答”他的那顿全鸭宴。 下午四点多,余洁回来换衣服。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商静言百无聊赖地坐在阳台的铸铁椅上冲着天空发呆。 他的背影让余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跟给她开门的周阿姨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踢了鞋跑出了客厅。 听到身后开门关门的声音,商静言回过头来、笑笑地面对着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她一把抱住了。“嗯?”他不解地摸了摸她的脸。 “静言,”余洁的鼻子酸酸的……自从昨天晚上他的那番话之后,只要他一摸她的脸、她就忍不住会伤心。“寂寞了?” “不是!”商静言笑了起来,扯扯余洁的头发道:“刚刚周阿姨要给地毯吸尘,我就出来让她了。” “真的?”余洁仰起脸看着他向上弯着的两个嘴角。 “不信你去问周阿姨!”商静言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余洁又把脑袋埋在了他的衣服里、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闷闷地道:“明天拿到车之后就回你家去给你把电脑搬来!”他的那台台式机虽然又旧又破,但里面装了读屏软件和辅助盲人使用的其它软件,她就算想要给他买个新电脑、一时半会还真替代不了。 “嗯!”商静言点点头,又摸了摸她的脸、确定她没有偷偷地掉眼泪……昨天半夜醒来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摸到她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心疼得他整个后半夜都紧紧地搂着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惹她这么伤心了。结果,她早上睡过了头、还是肿着眼泡去上班的。 “你午饭吃了吗?”余洁问。 商静言无奈地笑了出来,拧了拧余洁的脸颊道:“你中午不是打电话回来问过了吗?” “哦!”余洁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句:“吃过啦?” “你快去换衣服吧,今天可别再迟到了!” “你陪我!”余洁站了起来,拉了拉他。 换好衣服、余洁在镜子前往有点发黑的眼圈上抹遮瑕膏。 商静言歪着头、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她、问:“姐,你在化妆?”他知道她很少化妆、节约了大把站在镜子前打扮的时间。 “没有,在盖黑眼圈呢!”余洁回答,怕他又会为看不到她而感到遗憾、故意用埋怨的口气道:“还不是你害得我一整个晚上没睡好?” 商静言咧了咧嘴。 “手疼吗?”余洁瞥着镜子里的他缠着纱布的左手。 “小伤!”商静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再说一遍你的保证!” “啊?”商静言愣了愣。 “再说一遍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余洁稍稍提高了音量。 商静言的脸上一阵尴尬,迟疑了一下、挠着头道:“我保证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惹你哭了!” “还有!” “还有?”商静言皱起了眉。 “对,最后说的那句!” 商静言又挠头……最后哪句啊? “商静言!”余洁停下手面对着他,“你说你一辈子都要怎么样我?” “哦……”商静言想起来了,脸上微微泛红。他还以为她那时睡着了、没听见这句呢! “哦?”余洁不满意了,一把扯下他停留在脑袋上的手问:“你一辈子都哦我?” “嘿嘿,不是……”商静言有些扭捏地哼哼唧唧道:“一辈子都听你的话!” “嗯,这还差不多!”余洁颇为满意地亲了他一下。 商静言的脸是涨得通红,可是手却顺势扶住了她的腰、轻轻摸了摸她身上的连衣裙,问:“什么颜色?” “黑的。”余洁用嘴唇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鼻尖。 “叫我别一天到晚穿黑的,你自己倒老是穿黑的?”商静言的手指滑到了她背上的拉链上、作势要拉下来,被余洁反手拍开了。 “别,好不容易拉上的!随便穿穿呗,又不是什么大饭局。”余洁不以为意地道。 “嗯……是个、男同学?”商静言问得很轻、很小心。 余洁还是被他扭扭捏捏的样子给逗乐了,点着头、故作正经地道:“嗯,男同学!很帅的一个男同学。” 没想到商静言竟然一脸放心的样子、满意地“哦”了一声,还主动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喂!”余洁郁闷地拧了他的胳膊一下、道:“我现在喜欢男人了!” “呵呵,我知道!”商静言依旧很放心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腰道:“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余洁悻悻地哼了一声,“乖点吃晚饭哦!” 商静言皱了皱眉……每次听她这么说,老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幼儿园的孩子。 苏霆还是余洁两年多以前见过的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反倒是益发显得英气勃勃了,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关系吧……听他说现在正在恋爱、争取给他儿子尽早找个妈呢! 而他的弟弟苏承看来就像年轻一点的苏霆,一样的儒雅和温和……也许更甚一点,大概是因为他学医的关系吧。 陈佳怡打扮得很漂亮,看到苏承的时候眼睛明显一亮、偷偷地冲着余洁直乐。 余洁知道她误以为苏承就是她在休假前跟她说的那个“精英”了,不过看看这两个在外形和气质上也的确更接近,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没纠正她、很殷勤地为他们两个做了引荐。虽然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苏承,不过除了苏霆这层关系、另外她也算得上是他的学姐了……苏承是从小在美国念的书、后来就在哈佛念的医科,而她就是在那儿考的MBA。 热菜都陆续端上来之后,苏霆便提起了这次他们兄弟俩来上海开分公司的正事,不停地向余洁打听着各种经济、投资环境。 对全方位投资这样的事,余洁倒不敢托大、随便乱说,因为毕竟她做的是农贸方面的生意,而苏家做的是和方致新的E&S差不多的买卖……也就是什么赚钱的事都干。所以她只是提供了一些从她的角度出发、觉得好或者差的意见和建议。 苏氏兄弟听得都很仔细,很谦和的表情。 待余洁说完之后,苏霆拍了拍弟弟的肩、对她道:“小弟以后就交给你帮我看着了!” 余洁笑笑地瞟了一眼苏承,心里则在为陈佳怡还没开始就已经夭折的恋爱叹息不已……她看出来了,苏承对陈佳怡并没有兴趣。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gay,因为他的表现太周到、太有绅士风度了,对女士的礼仪也远远超过了一般男性所持有的标准……比他哥哥苏霆这个几乎从来不对女性say no的谦谦君子还细心! 于是,她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绝佳的念头来。 借口去洗手间、余洁出去打了个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商静言的,告诉他她要晚些回家。 另一个则打给了方致新,说有个很要紧的生意上的事要他帮忙咨询一下……也的确是、只不过是苏家的生意而已!要他九点半到“147”与她碰头,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了。如果苏承真是gay的话……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应该正是方致新会喜欢的款式,而且无论外观、内在都与方致新的条件旗鼓相当,更何况他还是学医出身、在照顾人方面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嘿嘿!余洁想想就忍不住要得意地偷笑,暗想:方致新啊方致新,今天我可给你找到一个绝佳的好男人了! 回到席间,陈佳怡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余洁手里,屏幕上打了一条短消息:这个精英是同性恋! 余洁挑了挑眉……估计这个机灵的姑娘也看出点端倪来了,心中也对自己的小算盘更有把握了。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悄悄还给了她,端起酒杯挡着嘴、用上海话叽咕了一声:“急什么、傻小孩?精英多得是呢!” 陈佳怡郁闷地扁了扁嘴,不太甘心地又偷偷瞥了一眼正襟危坐、鲜少开口的苏承。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余洁便让陈佳怡出去结帐。等她出去后对苏氏兄弟道:“今天是周末,去酒吧喝一杯怎么样?顺便介绍你们认识一个做投资方面生意的朋友,你们刚才的问题问他最好了!” 苏霆和苏承对看了一眼,同时点头。 等陈佳怡回来后,余洁打发她先回去了,然后带着兄弟两个上了出租车、直奔147。 方致新已经事先打电话到酒吧替余洁他们定了他专用的包厢了,所以等余洁一到、Summer便直接领着他们进去坐了。 余洁见兄弟俩一路都在上下打量酒吧的格局,坐定之后便跟他们介绍道:“这间酒吧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那个朋友开的。”她知道真正的老板是方致远,不过反正也没人知道、现在这样介绍介绍应该没所谓的吧。 到了九点半,方致新还没出现。 余洁不放心地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给他,还没等到通话音响起、就看到他在Summer的带领下出现了。“啧,你也有迟到的时候?!”她迎了上去、接替了Summer的位置。 “余小姐,我是被你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的!”方致新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刚才她叫他的时候、他很坚决地拒绝了,可是她死活不答应、还直着嗓子问他讨红包,他是没办法才急吼吼地赶过来的,现在还被她数落……唉,女人!幸好自己明智、没继续给自己惹麻烦。 “诶,”余洁想了想、又拉着他转身躲到了墙角里,道:“里面两个一个是我的老同学、叫苏霆,另一个是他弟弟。他们是来上海出差的,北京人。你要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就直接讲英文好了,千万别给人家看脸色!”她知道方致新对北京人颇为抵触、嫌他们太骄傲、满口文化底蕴什么的,所以才先给他打一针预防针。 “是你的同学,我给人家看什么脸色?!”方致新说是这么说,脸上不悦的声色倒是又浓了一分。 余洁扁了扁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有点不那么俐落了。 方致新听出了她前言与后语之间的漏洞了,皱着眉问:“到底为什么非要叫我来?” “顾问!”余洁耸耸肩,领着他进了包厢。 进了包厢,余洁给双方做了很正式的引荐,又在每个人的介绍后面附加了她的一句话总结。比如,方致新的后面加的当然是:“我的soul mate!”(引来方致新一阵用力的皱眉。)苏霆后面加的是:“我梦想中的哥哥!”(苏霆颇有些受宠若惊地瞪了她半天。)苏承后面加的则是:“玉树临风的帅小伙子!”(苏承肉麻得暗暗一哆嗦。) 看着眼前这三个都挺叫人赏心悦目的男人一本正经地握手、寒暄,余洁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下午回家时见到的商静言孤单的背影了。她忍不住偷偷看了看手表,猜测着他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是在“看”电视吧!前些天他都是搂着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听她喋喋不休地讲解电视画面、仿佛也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而此刻想来,她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说的那些感兴趣了。 苏家兄弟在方致新来之前已经被余洁告知他的眼睛看不见这个消息了,可是真的见到方致新之后,他们对他滴水不漏的表现都感到吃惊不已。要不是刚才进门的时候见他是扶着余洁的手肘进来的,他们真的不会……至少是短时间内不会看出他的不便的。 余洁看到苏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颇为得意地冲他一笑,尔后更是一厢情愿地在苏承眼里看到了惊艳的眼神。心里那只有点偃旗息鼓的小算盘立刻又开始欢快地噼啪作响了。 落座之后,余洁倒了杯酒给方致新、却被他推开了。 “忌口!给我叫一杯咖啡进来。” 余洁想起他在做的针灸治疗了,连忙放下杯子、扭身按了叫人铃。 苏霆有些好奇地看着从不对男人服服帖帖的余洁竟然如此温顺,不禁对方致新的崇敬之情又增添了一分……余洁的性子他早在同窗那会儿就颇为了解了,这么些年里虽然接触不多,但他还是暗暗觉得她变得越来越tough了。而这次的见面,他意外地发现她好像变了不少……似乎变得妩媚了!他早已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的那枚窄窄的金环了,不过鉴于她从未对他提起过任何再婚的只言片语、他也不好多打听什么、以免踩了母老虎的尾巴。 没想到方致新替他解决了这个疑惑。 方致新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很正经地递给余洁,“喏,你要的东西!” 余洁自己倒忘了这碴儿了,愣了一下、颇有些尴尬地拿了,低声埋怨道:“啧,等一下给不行啊?” 方致新勾着嘴角道:“你不是要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出现、给你红包的吗?”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还是特意用有些别扭的普通话说的,摆明了是要说给苏家两兄弟听的。谁叫她莫名其妙地把他从大老远的地方拖来的?! 苏霆笑了起来,“我好歹也算是你梦想中的哥哥吧?怎么这么大的事也没提过呢?还是新婚!” 余洁的脸有些发热,摆摆手道:“明天把红包补来吧!不能让你吃亏、少了表现的机会!” 苏霆愣了愣,哈哈大笑了起来。 等到方致新点的咖啡端上来之后,余洁作为介绍人、先起了个话头,简单介绍了一下苏家兄弟俩到上海来的目的,随后便伸手示意苏霆自己接下去。 苏霆先是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公司的经营领域,诸如房地产、酒店业、内外贸易等,随后才说到目前他们正在协商中的一个全新领域的项目……针对外籍在沪儿童的中外合资儿童医院。 苏霆很有信心地道:“现在国内越来越多的外籍人士在各个城市定居,工作、生活各方面基本上都没有什么障碍,也有几家外资的成人医疗机构可以提供医疗保障。不过他们的孩子虽然可以在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等等各种各样的外语学校学习,而相对这些生活设施来说,儿童医疗方面却还有很大的不足。” 方致新点了点头,对苏霆的话颇为赞同。 苏霆接着道:“现在国内的儿童医院本来就不多,即便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好一些的甲等医院虽然有儿科,却因为连年亏损、儿科门诊的数量因此大大减少。相对的,那些专科儿童医院却是门庭若市,为了给小孩子看一个感冒发烧都得排好几个小时的队。这些医疗设施对本地生活的孩子来讲都未必够,更别提再加上外籍孩子了。考虑到他们的人群比较特殊、父母的收入也相对来说普遍较高,所以,我们打算专门针对外籍儿童的儿科医院这方面看看有没有很好的发展机会。” 方致新慢慢地喝着咖啡、很认真地听着苏霆的话……不认真也不行,他前半段的语速还很适中,可是讲到后来却越来越快、儿话音也越来越多,听得他相当费劲。 出于职业习惯,苏承趁着他哥哥长篇大论的时候、一直在很仔细地观察着方致新。他估计他还存有一部分视力、只是可能已经弱到“失明”的标准、无法独立行动了。 苏承打量方致新的时候,余洁一直在偷偷看着他的反应、打着自己心里的小算盘,越打她就忍不住越得意。 等苏霆说完,方致新才放下咖啡杯道:“苏先生……” “叫我苏霆好了。”苏霆很客气地打断了他。 方致新笑笑,点头道:“好的,苏霆。我是说,医疗方面的投资业务不是E&S熟悉的领域,所以对如何开办医院这方面的事我爱莫能助。不过,光是听你刚才的分析我就已经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发展空间。上海有大约150多万外籍常住人口,其中有多少儿童我并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很肯定的说,这些儿童肯定都需要像你刚才所说的专门的儿童医院的!”说着,他勾起嘴角颇为欣赏地笑了笑。 苏霆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觉得颇受鼓舞。方致新的话虽然算不上有切实价值,不过无疑是很正面地肯定了他的投资目标。他看得出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双目失明却还能如常人一样生活、工作,还拥有颇多产业,可见他付出的代价必定不少、更可见他的成功。他能把话能说到这个份儿上绝对是对他的一种鼓励、已经让他又对未来的投资增加了不少信心。 方致新听出他的愉悦,便再下一城道:“你的投资很有眼光。” 苏霆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这个主意其实是家弟想出来的。他本来就是医科出身,拉他弃医从商实属万不得已。如果……”他笑着看了看苏承道:“不让他做一些与专业对口的事情、恐怕他是万万不会答应回来帮忙的。” 余洁瞥了一眼苏霆、笑道:“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说着,她举起酒杯朝苏承轻轻扬了扬道:“你哥哥是打算把你先诓回来,然后再一点一点把肩上的担子卸给你呢!” 苏承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已经被他诓回来了。”他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余洁的一下,笑笑道:“其实……哥也挑了这么些年了,累坏了。” 苏承的话让方致新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除了模糊的黑影、他完全看不见对面的两个人。“弃医从商?”他低喂了一声,扯了扯嘴角、笑道:“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苏氏兄弟都听出了他话里有着一层淡淡的惋惜,但是因为不熟、所以也不好多问什么。 “开医院的事我帮不了你们,”方致新沉吟着道:“不过如果在公司注册、选址或者其他方面的业务需要E&S帮忙的话,到时候请尽管提。”也许是这两兄弟的话让他想到了自己与致远的手足之情,他发现自己竟然出尔反尔地多管闲事起来……刚才他已经回绝了这件事了呀? 余洁用杯子掩着嘴偷偷直乐。 方致新的话倒提醒了苏承,忙问:“我想在上海买个落脚的房子,想趁着这些日子在上海就先看起来。不知道方先生有没有什么好的推荐?” “叫我致新好了。”方致新礼尚往来地说了一句,然后才问:“准备买什么样的房子?公寓还是普通住宅?” “刚才过来的路上看到很多既漂亮、又精致的老洋房,不知道这些房产是不是可以买卖?”苏承满脸向往地问。 “嗯,可以买卖!”方致新点点头,眉毛挑得更高了,“怎么、打算买一栋那样的老洋房自住么?” 苏承隐隐感到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的味道,迟疑了一下、解释道:“我在北京的家父亲当【奇】年请著名的设计师设计的一套花园【书】洋房。我自小住在这样的【网】环境里、难免对这样的房子情有独钟,所以才有此一问。” “嗯!”方致新点了点头。 苏承等了一会儿,见他就这么没下文了,倒有些纳闷了、追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买一栋洋房自住不妥呢?” 苏霆也很认真地看着方致新,他也想听听他关于上海楼市的评价。 方致新微蹙了一下眉、慢吞吞地反问道:“上海的地价和房价你们应该很清楚的吧?” “知道一些。”苏霆应了一声。 苏承从方致新的口气和哥哥的表情里认识到自己肯定是打了个傻主意、忍不住埋怨地瞥了苏霆一眼。 余洁端着杯子靠到了沙发的角落里,隐隐觉得好戏似乎要开场了。以她对方致新的了解,只要他开始用问题回答问题,这就说明他要主导谈话的内容了、而后面的谈话也就会变得很有意思了。然后她就忍不住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嫁给方致新,否则他要是一天到晚拿这套对付她的话、她肯定会受不了地跳脚的。 于是乎,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商静言了。 “我出去一下。”她放下杯子、起身离开了。 三位男士几乎同时朝她欠了欠身。 出了包厢,来到僻静一点的消防通道里,余洁拨了家里的电话。 没一会儿,商静言就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没有睡着的样子。 “还没睡?”余洁靠在墙上、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嗯,睡不着!”商静言也笑了,然后就有些苦恼地发现才短短几天的功夫,他似乎已经养成了抱着她睡的习惯了。“事情还没谈完?” “嗯!”余洁叹了一声,歉然道:“大概还要个把小时呢!” “那你快去谈正事吧,老是打电话回来干嘛?”一个晚上已经三次电话了。 “啧!”余洁嗔道:“我想你了不行啊?” 商静言很窝心地笑了起来。 “睡不着就看会儿电视吧,别傻坐着!”余洁听到他那边的背景很安静。 商静言笑着摇头,“你放心吧,我自己会打发时间的。你去忙你的吧!” 余洁扁了扁嘴,“哦”了一声、道:“我会争取早点回来的。” “我不会跑掉的!”商静言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余洁听了却有些愣住了,又想起洪建邦说的那句:他会一直在原地等下去!“静言……”她忍着胸口里泛起的阵阵酸涩感,低语道:“有你在家等我真好!” 商静言也愣了愣,嘿嘿憨笑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余洁揉了揉鼻子、道:“我进去了。累了的话就在床上躺着等我!” “嗯!” 余洁回到包厢,正看到方致新和苏承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前倾着身子,好像在讨论一个很激烈的话题,而苏霆则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连忙坐到了他身边,低声问:“说到哪儿了?” “才开始没多久。致新在问这傻小子上海的气候条件呢!”苏霆侧着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啊?!”余洁愣了愣,“不是说买房子的事吗?” 苏霆很正经地点点头,“就是在说买房子的事!” 余洁翻了翻白眼,端起杯子继续看好戏。 只见方致新用指节轻击着桌面道:“上海的天气总结下来是这样的,春天温暖潮湿、夏天闷热潮湿、秋天短而潮湿、冬天阴冷潮湿。” 苏承微张着嘴……这还是他头一次听人这样形容上海的天气呢! “潮湿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呢?”方致新又提问了。 苏承有些恼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小学生、老师的问题一个都答不对。从方致新进门的那刻起,他就觉得这个人的浑身上下带着种疏离感、颇让人不快。他自己本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别人待他宽厚、他定会加倍偿还,可是现在被方致新像个孩子一样地耍,让他情不自禁地竖起了满身的刺……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身上也有刺!于是他生硬地道:“如果你觉得我的想法太天真幼稚,其实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直说就可以了。” 方致新笑了……苏承的话里带着满满的书生气。“的确!” “啊?”虽然是自己要求的,可是真的听到人家这么肯定地答复时,苏承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地张大了嘴。 苏霆也有些意外,挑着眉看了看余洁。 余洁朝他无可奈何地耸起了肩膀。 方致新猜也猜得到苏承此刻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嘴角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回答太过直率了呢?” 苏承点头,“的确!” “呵呵!”方致新很好笑似的笑出了声。苏承果然是个十足的读书人呢! 苏承被他笑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方致新这样的人他真的是头一次碰到! 方致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先不说买洋房这样的投资是不是明智,”他耸了耸肩,虽然没开口挑明、但是表情和姿势已经说明这样的投资并不明智。“只说你买洋房的打算是为了自住就是一件值得三思的事。” “哦?”苏承的尾音扬得高高的,“洗耳恭听。” 方致新的兴致回落了不少……他忽然觉得苏承还不如他哥哥有意思。于是他靠回了沙发里,淡淡地道:“老洋房的年代久远,各种管道、尤其是下水道基本上都铺设得不合理,而区域改善还需要时日。如果你打算买的是独栋洋房还好些,只是房价动辄千万、甚至过亿,还没有算上管线改造、房屋维护的成本。如果是旧式里弄里的那些联体洋房,那房价是便宜了一些,不过要面对的问题就更多。而且不管你买的什么洋房,都要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霉变和虫害。你觉得这样的房子还适合自住吗?” 苏承默然了。 苏霆看了看傻乎乎的弟弟,笑着拍拍他的背道:“买公寓房吧!”然后又转头对方致新道:“谢谢你的提点,致新。” 方致新牵了一下嘴角,“不客气。” 苏承悻悻地暼了一眼苏霆,他明白哥哥一直不出声的原因了……必定是借方致新的手来给他上一堂内容生动丰富的课!于是他又觉得自己被哥哥也给耍了。 分手之前,余洁把方致新的电话留给了苏承、又把苏承的电话输入了方致新的手机里,说道:“以后生意上的事,你们可以自己联络。”说着,拍了拍苏承的肩膀道:“生活上的事你自己搞定,其它的事可以来找我!我会负责偶尔跟你哥哥汇报一下你的情况的。” 苏承哭笑不得。 苏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样的余洁才像是他熟悉的那个余洁。 余洁叫了车、先送方致新回家。 路上,方致新问:“你的车呢?” 余洁颇有些忿忿地道:“送去修了,被人撞掉一面镜子。明天才能拿。” “新婚生活怎么样?愉快吗?” “嗯,愉快!”余洁暖暖地笑了,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加了一句:“还有很多地方有待磨合。” 方致新也淡淡笑了笑,摸摸余洁的头道:“好像真的变得女人了!” 余洁懊恼地拍掉了他的手、嗔道:“昏头啦?敢摸姐姐的头!” 方致新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悄悄地蜷了起来……他本想……唉,算了! “苏承怎么样?”余洁问起了她最关心的话题。 方致新耸耸肩道:“他不太适合从商,还是做医生的比较好。” “为什么?” “太理想化。” 余洁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他的眼光还是很独到的,开儿童医院这个主意就很不错。” 方致新耸耸肩,微蹙着眉问:“你到底为什么叫我来?你应该知道开医院这种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呀!” “嘿嘿。”余洁缩了缩脖子。 方致新明白点什么了,眉头蹙得更紧了,“苏承?” “嗯,你觉得呢?他是不是gay?” 方致新又想了想,耸耸肩道:“没兴趣!” “真的?为什么?”余洁纳闷地问。 方致新悻悻地哼了一声,调头向着窗外、不说话了。 余洁看了他的后脑勺一会儿,心里的小算盘彻底没声音了。 次日,星期天。余洁收到了两个大大的“惊喜”。 早上,余洁是在一阵阵很轻微的滋滋声和噗噗声、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里醒来的。这种听觉和嗅觉的感受对她来说是如此之陌生、却又是如此之甜美,让她还没醒透就已经微笑了起来。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却发现身边空空的、商静言已经起床了。“嗯?”她还混沌着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警觉地一骨碌坐了起来,大叫:“静言?” “醒了?”商静言的声音隔着低垂在床前的电动卷帘、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余洁揉了揉眼睛,跳下了床。一边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收起卷帘问他:“你在干什么?” “做早饭!”商静言一手轻触着墙朝她走过来。 余洁伸长脖子朝厨房张望了一下……还好,厨房还在。“做早饭?”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商静言。 “做了粥。”商静言准确地停在她面前,拍拍她的腰道:“快去刷牙洗脸,已经好了。” 余洁没听他的,而是一溜烟跑进了厨房,果然看到白色的六眼灶上放着一锅已经煮好了的白米粥,旁边的料理台上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红黄交错的番茄炒蛋。再细看厨房里头,无论灶台还是地板都是干干净净的,除了水槽里放着一个洗了一半的炒锅、一点都不像刚刚动过火的样子。她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 商静言慢慢地回到厨房里、低唤了一声:“姐?” “在这儿!”余洁豁然转身盯着他、问:“这……都是你做的?” “嗯……”商静言还没开口、左手就被她一把抓住、翻来覆去地检查着,还掀开纱布看了看。“没……”又没给他机会、右手已经又被检查了一遍。他呵呵低笑着、放弃了,任由她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甚至还转了个身、以证明自己的健全。 “静言……”全部检查完毕之后,余洁一把抱住了商静言、紧紧地搂着。 “姐……”商静言被她掐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美滋滋地吃早饭的时候,余洁详细打听了商静言的做饭经过。 原来昨天晚上、趁着她出去吃饭的功夫,他已经认认真真地实习过了。先是把厨房里的设施一一地、反复地试过,直到自己记住了所有的位置;然后又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锅碗瓢盆的摆放位置来回摸了几遍;再把油盐酱醋这些调料一个一个地挨个儿闻过、尝过,固定好了位置;最后再把冰箱里的存货从上到下地检查了一遍……结果只发现了两个番茄和一盒鸡蛋可以下锅,而且还没有葱姜蒜! 今天早上起来之后,他轻手轻脚地淘米下锅,一边留神着灶上的火,一边切番茄、打蛋、放到一起炒,整个过程几乎都很顺利。做完之后,他又摸索着把灶台和地板擦干净……唯一有点吃不准的就是用来擦地板的布是不是正确。 听到余洁津津有味、好像在吃山珍海味一样的动静,他有些小小的得意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了,可以说妹妹是吃着我给她做的饭菜长大的!其实做饭不太需要用眼睛的,”商静言很认真地对余洁道:“以前在老家我妈生病、妹妹还在读书的时候,都是我买菜做饭的。后来在浙江的时候,有时候也是我做饭。就是这两年……”他撇了撇嘴角、不太以为然的样子低声咕哝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越来越把我当废物看了。” 余洁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问:“谁把你当废物看了?” 商静言咧了一下嘴,没吱声。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按钮对着哪个灶眼的?”余洁扭头看看复杂的灶台……到现在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哪个是哪个呢! “每一个打火试试不就知道了?”商静言朝灶台的方向扬了一下头道:“第一个按钮是左边第一排下面那个灶眼,第二个是当中上面的那个……”他一口气把六个灶眼和按钮全都给她解释了一遍。 “你真行!”余洁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男人的头不能摸!”商静言侧头避开了、蹙着眉道:“会倒霉的。” “哎哟,我的大男人!”余洁不屑地暼了一下嘴角,不过还是把手缩了回来……自从那天车被撞了之后,她觉得他们两个是有点倒霉样儿。 吃过饭后,商静言就陪着余洁一起到修理厂去拿车,随后便回家去收拾要搬去“新家”的东西。 回到空空荡荡、少了人气的曾经的“家”,商静言的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起来,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曾经熟悉的一桌一椅、一方天地竟然在短短的半个月里就被他完全抛诸在脑后、再也没有“家”的味道了。 人,真是善变啊! 余洁看看站在客厅里发呆的商静言,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进了他的房间去替他拆电脑。 过了一会儿,商静言慢吞吞地进来了,脸上有种戚戚然的表情。 “舍不得了?”余洁走到他面前、仔细看着他。 “姐……”商静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要去收拾东西,被余洁拉住了。 “想说什么?”余洁看得出他有满腹的疑惑。 “嗯?没什么!”商静言摇摇头。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咯?”余洁更仔细地盯着他。 商静言没吱声。 “在想……”余洁环顾了一下他小小的、收拾得挺整齐的房间,低低地道:“从这儿搬出去之后,将来还会不会回来?” 商静言垂下了眼睑。 “在想万一被我……咳咳,我们两个处不下去了、你该怎么办?” 商静言被她勉强的改口给逗得笑了一下,但马上就又板起了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还在想佩言和建邦回来之后怎么办?” 商静言又点点头。 余洁颇为得意地勾起了嘴角……看来她也可以成为方致新这样的人嘛!“还在想……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 “这个我天天在想。”商静言终于开口了。 “想出什么结果了吗?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呢?”余洁环住了他的腰、肚子贴着他的肚子。 商静言扯了扯嘴角,“就这样!” “嗯?”余洁看着他,“就哪样?” “我说过再也不让你伤心了,也会听你的话。”商静言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做入党前的宣誓。“你要我做你的小白脸,我就做你的小白脸……只要、只要你……要我的话!”嘴里有点苦苦涩涩的、心里也是。 “呵呵?”余洁颇为意外地又多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她大笑了起来,又腾地一下窜到了他身上。 商静言再次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得手忙脚乱,身体一个前倾、差点把她扑倒在地,幸亏房间够小、他本能地伸出去的手一下子撑住了身后的小床。 “静言……”余洁背着着床,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双腿绕在他的腰上,“这儿……也应该算是我们的新房!” 商静言弯着腰、撑着床、面对着她……愣住了。 余洁柔柔地盯着他,双腿夹紧了他的腰、轻轻上下起伏着身体、撩拨着他的关键部位,不一会儿便感觉到他的变化了。她不禁得意地嘿嘿坏笑了起来,双手一用力便将他拉得趴在了自己身上,咬着他发红发烫的耳朵道:“这里是你的地盘,要不……让你翻身当一回主人?” 商静言全身的血液腾的一下涌上了脑门,低呜了一声,手指已经飞快地钻进了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开始解她的衣扣了……都说熟能生巧,他便是个最好的例证!不一会儿功夫便让余洁和自己坦诚相见了…… 余洁的腿再度紧紧缠在了商静言的腰上,将他牢牢地锁定在她给他设定的狭小空间里,感受着他激昂地挺进、掀起了她全身上下汹涌翻滚着的幸福激浪。“我真的很爱你,傻瓜。”她低喃着、引着他的手滑向自己的敏感点,带领着他、带领着自己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 “洁、洁……”商静言扑倒在余洁的身上、呜咽似的在她耳边不停地细语:“我爱你……” “我也爱你,”余洁搂着他的脖子和背、像只树袋熊一样牢牢地攀附着他、偎在他的身前,“你是我的老公,不是我的小白脸!” “啊……”商静言兴奋得难以自制、身体开始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同时也更加卖力地将她往风口浪尖上推,然后一同抵达、再一同在丝绸一样的浪脊上一点、一点地缓缓滑落。 等到把商静言的电脑以及两个装着他的衣物、几本盲文书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的箱子搬上车的时候,余洁深刻体会到重体力劳动之后的疲惫。于是,她一头倒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商静言肩膀上,哀叹道:“静言,我老了!” 商静言咧着嘴嘿嘿直笑,摸了摸她的脸、侧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嘀咕道:“还好我看不见。” “混蛋!”余洁懊恼地拧了他的大腿一下,想了想,又点点头道:“嗯,这倒也是!嘿嘿,就算我老得像只烂苹果了,你也不会嫌我丑的。” 商静言又亲了她一下,“永远不会!” 余洁窝心不已地搂了他好久才松开、发动了车。 到了楼下的车库,余洁刚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下车呢,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她怔住了……是她爸爸。 商静言已经下了车,扶着车身绕到车尾、去开后盖箱、却发现还锁着,便又绕到了余洁这一边、轻轻拍了拍车窗。 余洁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动,挥了两下才想起他看不见,只好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等会儿打过来。”这才开门下了车。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商静言有些尴尬地道歉。 “我爸叫我去吃晚饭。”余洁抓着他的手道:“我们一起去。” 商静言先是惊愕得呆住了,随后便很没出息地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啊?今、今天?” “嗯!”余洁点点头,暗叹了一声。直到刚才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她才想起还没告诉过她爸爸她结婚的事呢! “呃……”商静言急得满脑门黑线,“姐……我、我也去?” “废话!你是我老公、他是你老丈人,早晚要见的!”余洁被他没出息的样子给气到了,狠狠拍了他的手背一下道:“不就是吃饭吗、又不是把你切了去给人家吃?吓成这样!” “不是……姐,我、我是说……”商静言好一阵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道:“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要先跟你爸爸打一声招呼?我、我……”他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自己517Ζ、才接着道:“我毕竟、是个瞎子。” “不准这么说自己!”余洁受不了地低喝了一声,揪着他的领子、有些粗鲁地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才松开他、沉声道:“你是我余洁的老公、我余洁看上的男人!” 商静言说不出话来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高兴、振奋?还是郁闷、纠结?反正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正在往外喷啤酒的瓶子、被人生生塞了个木塞在嗓子眼里……堵上了!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把东西搬上了楼,也没心思收拾了,电脑往客厅的角落里一放、两只箱子往衣橱里一塞就算了事了。 商静言被余洁推进了浴室去洗澡,而她自己则去打电话跟她爸爸确认晚饭的事儿。 挂了电话,余洁站在阳台上、对着渐渐灰暗下来的天空发起了呆。 她还记得上一次带着黄建斌去初次去拜见她爸爸时的情形……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父亲很严厉……一如既往的严厉!明显对黄建斌的第一印象很糟糕。虽然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渐渐地修正了这个第一印象、在余洁打算离婚的时候甚至还劝过她再仔细想想,但是余洁很清楚她爸爸打心眼儿里就没怎么瞧得起黄建斌过。 那这一次呢?对商静言呢? 呵呵!余洁苦笑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花园、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才再抬头望向远方。 她不在乎! 上一次把黄建斌带出场的时候她就不在乎……那时她还没有爱;这一次她更加不会在乎……因为这次她有爱! 商静言洗好出来了,可是大概因为在浴室里磨蹭得久了、膝盖有点发软。 “等我一下!”余洁亲了他还湿漉漉的脸庞一下,飞快地冲进了浴室。 商静言摸到床边坐下,也发起了呆。他根本不敢、也无法想象等一下的晚饭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见老丈人?就这样去见?就他这样的男人、一个瞎子,去见余洁这样的女人的爸爸?! 呵呵!他也苦笑,垂下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眸,觉得自己的前景简直如同眼前的景致一样……漆黑一片。 说实话,要不是指间有一道小小的束缚存在着,就算到今天、此时此刻,他都还没完全相信自己已经和余洁结婚了、是她的丈夫了。想到这儿,他的耳边又响起才一个多小时以前余洁在他耳边低喃的那句话:你是我的老公,不是我的小白脸! 我是吗?我真的是吗? “吓傻了?”余洁拉开浴室门出来,就看到商静言只穿了条短裤、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沿上。她轻笑着上去揉了揉他还湿答答的头发,用自己擦了一半的毛巾给他擦着脑袋。“别怕,静言。我跟你说过,我们结婚了、你就是我的家人!” 商静言抱住了余洁的腰、靠在她还光溜溜的肚子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管我爸爸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他,我会回答的。” “这不好吧?哪儿有这样对老丈人的?” 余洁轻笑了起来,“随你!反正要是你不想说、不知道怎么说的就让我来……好吗?” “嗯!”商静言点点头,接过了毛巾、拉着余洁坐下,起身给她擦头发。 “没有人能影响我的决定,何况这个决定已经做好了!”余洁拉住他的手停下、看着他问:“记住了吗?” “我知道。”商静言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我也是!” 余洁笑了,学着他的样子抱住了他的腰、靠在他的肚子上,低声道:“其实……我们两个骨子里很像。” “嗯?”商静言不太明白。 “我们都是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闯,又冷、又饿、又害怕……”余洁仰起头看着他白蒙蒙的眼珠,鼻子酸酸的、声音沙沙的、不过嘴角却扬了起来,“还好给我们撞到一起了!” 商静言怔怔地“看”着她,喉结上下翻滚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俯下身、在手指的帮助下锁住了她的嘴唇。 “我爱你!” 两个人,一句话。 余洁的父亲家离她家并不远,只是这个楼盘的一期、二期之分。可是即便是这样近,距她上次去娘家也有近半个月之隔了。那次去的时候,虽然家里依旧只有父女二人,可是她却在主卫里发现了很多女人用品,而另一间朝南、本该是空房间的卧室也明显有人入住了。 父亲对此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自始至终都用有些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期待她的默许似的。 没有女儿的同意,绝不娶妻进门!这是余洁的母亲闭眼之前要余父当着女儿的面立下的誓言。余父也一直遵循着这个承诺,可是现在……他老了,而女儿也不是别人家的女孩儿那样的温婉贴心,所以他还是悄悄地打破了这个誓言,并且希望精明能干的女儿能够理解他的苦心。 不过女儿明显是不理解的,不仅那次的晚饭吃得比往常的更加冰冷了半分,而且之后也是半个月不回家一趟,打来的电话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冷硬、生疏、简短,对于家中的变化更是只字不提。 于是,余父知道陈仓暗渡、潜移默化这些招式都是不可能的了,便想叫她今天回来吃饭、当面把话与她说清。 因为距离近,余洁便没有开车过去,只是与商静言的手臂交叠着、从身后揽着对方的腰,散步过去。要不是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同程度的忐忑、因此都没怎么开口说话,在初秋的傍晚、这样的闲庭漫步本该是件惬意的事。 “静言,”到了父亲家楼下,余洁转头看着商静言被紫色太阳镜遮住了半张的脸、将他搂得紧了些,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关起门来,我们才是一家人。嗯?” “嗯!”商静言扯了扯嘴角,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千万别吵架哦!” “呃?”余洁挑着眉看着他、怔了一会儿,摸摸鼻子,“哦”了一声。她还真是做着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打算来的。 “洁,虽然……呃,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家里的事……”商静言低低地说着,感觉到她的嘴唇动了动、连忙用食指轻轻按住了、不让她开口,接着道:“不过,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的爸爸、是生你养你的人。” 余洁不甚满意地嘟了一下嘴。 商静言又把她嘟起的嘴唇按了回去,继续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能变,可是不管怎么样、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是变不了的。嗯?” 余洁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他温柔的轻声慢语和臂弯里了。她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了,但是更知道他一定明白了她赴死一样的决心、怕她会太冲动才这样说的。“嗯!”她在他的指尖点头、在收回他手之前轻轻亲了他一下,“我知道了。” 商静言咧着嘴唇笑了,跟着她慢慢地进了电梯,然后心情却在电梯的爬升之间不停地下坠、下坠。 给余洁和商静言开门的是余父本人,看到女儿亲亲热热地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腰、不禁愣了愣,狐疑地瞥了女儿一眼。 “爸,”余洁坦然地迎视着父亲的目光,手则在商静言的腰里轻轻捏了捏、道:“这是你女婿、商静言!”真的面对的时候,她已无畏无惧了、刚才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情又浮了上来。 商静言无法想象岳丈大人此刻的表情……当然,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样貌。“爸爸!”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朝他弯了弯腰,可是不敢幅度太大、怕会撞到门上、甚至岳丈身上。 余父当然震惊、且隐隐开始愠怒了。凭着他犀利的眼光,他早已看出了商静言的残障、他的年轻,以及他的一无所有。所以,他并没有让开被自己挡着的房门,沉声问余洁:“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说着,他冷冷地扫了商静言空空的双手一眼、接着道:“就这样把人带来了?” 商静言一直持续下坠的心一下子落到了无底深渊的底部,却多少也有点踏实的感觉了……这正是他预料过的情景。 余洁收紧了手臂、也感觉到腰间的商静言的手臂加大了力量……他大概还是怕她会立刻翻脸吧?她不禁扯起了一丝笑容,挑了挑眉、看着父亲道:“那好,我们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叫我的秘书跟你的秘书打电话预约时间的。”说完,揽着商静言就转身。 “姐!”商静言定了定,可是一转念、还是随着她转身了。 “小洁!”余父真的怒了,好在碍于是在公共场合、声音并没有放开。“你过来!” 余洁停下,先把商静言带到墙边站定、低声关照了一声:“等我!”这才转身折回到父亲面前。 余父恨恨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商静言,声音压得更低、问:“你怎么会找这样一个男人?!” 余洁忍了,心平气和地道:“我喜欢!” “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吗?”余父被女儿这副挑衅的样子和口吻激怒了、声音失控了一下,但马上又压制住了,退开半步、朝屋里一甩头、低喝道:“进来!” “我进来,静言也得进来!”余洁纹丝没动。 余父凌厉地盯了女儿一会儿,忿忿地一摇头,“不进来就走吧!”说着就要关门、却被余洁一把挡住了。 “爸……”余洁一手撑着门、凑到父亲耳边,也压低了声音道:“你放人进门问过我妈、问过我了吗?”说着,她朝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中年妇人扬了扬下巴。 老人家窒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打算竟被女儿轻而易举地用作了反攻的筹码。他靠在门板上、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将活络的门板倚到墙上了。 余洁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忽然发现父亲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松松垮垮、完全不似幼年时将她举过头顶那般的强健、有力了。刚才在楼下商静言对她的温言劝解又回荡在耳边……于是,恻然之心油生。“爸,我追求我的幸福、就像你追求你的一样。”她松松地握着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冷冷清清地一个人吃饭也该够了。”说着,她又瞥了一眼那个妇人……这一眼已没有了刚才的冷冽。“我同意你再婚、也同意你让你的儿子姓余、写进家谱。”说完,她松开了父亲、扭头瞥对那个妇人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才转身走了。 “小……余洁!”妇人叫了一声、跑了过来,路过的时候、埋怨地瞥了余父一眼,连鞋也来不及换便追出门去,却在揽着商静言的腰、回身看着自己的余洁面前绞着双手,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期期艾艾地看着一样看向这边的余父。 余洁的目光在她的脸和手之间游移了一圈,又看了看依旧靠在门边的父亲,对着妇人淡淡一笑道:“还好,爸爸是让你进了门。”这个妇人……也就是她那半个弟弟的母亲,是个相对老实一些的人、不似另一个那样精明、会算计。这么多年没名没份地跟在父亲身边,也实属真心待他。 妇人避不开余洁仿佛能洞穿自己一样的眼神,于是满脸的尴尬与不知所措,嗫嚅着道:“也、也不是进门,你千万别误会……”她难堪地朝余父的方向摆了摆手,“只是你爸爸他身体不好,脱不开人照顾。” 余洁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垂到了她的手上,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道:“谢谢。”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商静言的腰道:“静言,叫阿姨吧!” 妇人霍然抬头看看余洁、又看看同样有些迷惘的商静言,嗓子里哽咽住了。 “阿姨。”商静言顺从地轻唤了一声。 “哎、哎!”妇人连连点头应着,眼里难以自制地泛起了一层泪光。等到意识恢复过来之后、第一方应就是再次看向余父,用眼神哀求着他不要强硬了。 余洁没有再看自己的父亲,只是朝新认的阿姨招了招手、便揽着商静言朝电梯走去。 妇人来回张望了一下,再次不知道该朝哪边走了。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跟上了余洁、讷讷地送他们进了电梯,就在门马上要合上之前还在用哀求的眼神看了余父一眼。 “进去吧,阿姨!”余洁不以为意地朝她笑了笑。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她满含在眼眶里的眼泪似乎滑了出来。 又回到了楼下,余洁和商静言同时叹了一声。 “姐……”商静言捏着余洁一直悬在他腰间的手、低低地道:“对不起。” “傻瓜,我才应该说对不起的……”余洁靠在商静言的肩膀上,引着他信步朝小区的大门走着。“我一直觉得跟我结婚、你才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没有!”商静言很坚定地摇头,“你条件这么好、会看上我这样的瞎……”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洁狠狠地捏住了腰,疼得他“哎哟”了一声、马上改口道:“呃……男人!”等到她的手松开了、他才敢接着往下道:“绝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 “真的觉得娶我是福?”余洁在他的肩膀上微仰着头看着他。 “嗯!”商静言用力点头,颊上立刻被她的嘴唇轻轻扫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福,商静言同志!”余洁笑着看着他高高扬起的唇角。 “嘿嘿,真的?”商静言忍不住小小地得意了起来。 “嗯!”余洁也用里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商静言微蹙着眉,低低地笑着住了口。 “嗯?”余洁又看了看他。 “我们真的是heart mate?”商静言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满脸的期待。 “对,我们是!”余洁低低地应了一声,稍稍挺身、吻住了他微笑着的嘴唇。刚才与父亲的短兵相接已经完全被她抛到了脑后,身边过往的人、车、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了。 “姐……我又想要你了。”商静言低低地在她的齿间嘟囔了一句。 余洁哈哈大笑了起来,“嗯,我们回家!” 他们身后的某幢大楼、八楼的某扇窗后,余父静静地看着半明半暗的天光和初上的华灯之下拥吻着的那对情侣,冷硬的脸部线条不知不觉地放松了、柔和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一直被自己视为半子的女儿也有如此柔美、妩媚的背影。 “你看你……”站在他身边的妇人低低地埋怨道:“这么聪明能干的女儿会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吗?就算他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你女儿喜欢就好了,要你瞎操什么心?!”何况她凭着女人的直觉也看得出商静言是个好小伙子。 不料她的话却立刻抹杀了余父脸上的一丝微笑,侧头用被余洁很好继承了的狭长的眼睛瞟了瞟她,什么也没说、沉着脸转身坐回到桌边,看着眼前精心准备的一桌子饭菜,他暗自低叹了一声,迟疑了片刻、抓起筷子道:“吃饭吧!” 妇人也闷闷地叹了一声,离开窗前、过来坐下了,刚刚拿起筷子、却被余父的一句话说得有如一把利剑当胸穿过。 “明天……你先回去吧!” 妇人手里的筷子凝固在了空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余父的眼眸低垂着、没有看她的脸,只是低低地道:“过些日子再看看……” 妇人在眼泪落下之前,扔下筷子、起身夺路而逃。 余父皱了皱眉、看看散落在桌上的两根筷子,又闷闷地叹了一声、颓然靠在了椅背上,一丝半点的胃口都没有了。 女儿刚才的话一针见血。她果然没有辜负他多年的苦心教导和身体力行、已熟练掌握了一击既中的制胜之道……可能、太熟练了点。 但是,她太高估了这个筹码的份量、也太低估了她自己在他心目的份量。她是他半生的骄傲、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缔造出来的骄傲,更是他的、余家的唯一合格的接班人,所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她被毁在一个瞎了眼的小男人手里。 那样温柔的背影不应该是他女儿余洁的、只属于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曾经的那个黄建斌做为他的女婿、余洁的丈夫虽然差强人意了点,不过好歹还是个脑子机敏的可塑之材、至少不会拖余洁的后腿;可惜那人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目光短浅之至,才会白白错失了一个能干的女人、继承一部分家业的大好机会。 而这次的这个男人……绝对、不行! 就在余父坐在餐桌边独自沉思的时候,妇人已收拾了装着随身衣物的一个旅行包出来、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了。这个背影虽然已显出了些许龙钟老态,可是却一如过往的这么多年一样的寂寥和难以接近。 忽然,她悟彻了一个道理、一个二十多年都没有悟彻的道理……余家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也没有他们的儿子的! 周一,余洁叫Lydia打电话给父亲的秘书预约正式见面的时间。 Lydia早已对自己这个时不时有些莫明其妙的老板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命令习以为常了,立刻照着她给的号码打了过去,可是得到的回复让她倒是相当意外,急急忙忙去跟余洁汇报了。 “嗯?”余洁听了之后、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到了Lydia脸上,“她说什么?” “她说,余先生说不用预约时间了、没必要!”Lydia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一步裙下的两条腿下意识地绷得紧紧的……好及时撤退。 余洁没有翻脸,而是陷入了半沉思的状态、缓缓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出去吧!” Lydia赶紧闪了,拉上余洁的房门之后才开始在脑袋里琢磨这对奇怪之至的父女,总结出一个结论:实在是太奇怪了! Lydia出去后,余洁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窗外不甚明媚的天空,随后才抓起手机拨了方致新的号码。“我要你帮忙……” 13-1 星期四早上,余洁和商静言六点就出发去医院了。昨天晚上,余洁给商静言收拾了一个小包,放了些洗具、过夜用的睡衣,还有她给他买的一个带调频调幅的MP3在里面。 去医院的路上,商静言有点沉默、不怎么愿意开口,脑子里不停地翻滚着七年前那次住院的经历。 余洁看出了他的紧张,到了医院之后一直揽着他的腰、抓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寸步不离。 九点,商静言准时被推进了手术室,进去之前,余洁伏在躺在病床上的商静言的耳边低语:“我在这里等你。” 商静言的嘴唇动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然后“嗯”了一声。 手术正如医生事前介绍的那样、迅速而且顺利,四十分钟不到便已结束、医生先出来了,又过了十分钟不到,还未完全从麻醉中醒过来的商静言就被推了出来,眼睛上覆着细网状的眼罩、用胶布固定着。 余洁的脑子里也闪现过了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商静言时、两眼缠着刺目的白纱布的情景了,心不由得缩紧了、暗暗希望这一次的手术能为他找回一点光感。 “姐?”商静言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余洁摸了摸他露在床单外的手指、很快就被他握住了,就这样一路手拉手进了安排好的一间单人病房。 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把小时之后,商静言醒了。第一个感觉就是被自己压在手下的略显单薄的背,熟悉的触感让他不用动手指就知道是余洁在身边。他轻轻侧了侧头,这才感觉到眼睛上有异物覆着、还有一丝丝说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痛感。 余洁没有动……她睡着了。这两天事多、今天早上又起得很早,所以刚才一趴下、没一会儿功夫就沉沉睡去了。 商静言本想叫她一起躺到床上来的,可是听她鼻息沉沉、睡得正香的动静、便没叫她,极轻地用指尖描了一遍她的脸。摸到她的嘴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扁了扁嘴唇,他不禁微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挪了挪、将她搂得紧了些,也再次合眼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商静言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摸了摸余洁刚才趴着的位子,早已冷冷的、没了她的体温。“姐?”他不死心地低唤了一声、没有回音,他的心不禁往下沉了沉。虽然明晓得自己没什么大碍,余洁也有可能只是走开一会儿,可是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床、陌生的各种声音都让他觉得不适、忍不住要皱眉。他抬手摸了摸眼睛上覆着的网状眼罩、左右摆了摆头,发现并没有什么妨碍自己起床的束缚在,便坐了起来、摸了摸一侧的床头柜、拉开抽屉找了找,果然自己的手机、电子报时器都在。 听了听时间,原来已是下午一点了,难怪肚子里空空的。他闻到房间里有淡淡的饭菜香气,掀开被子准备寻香而去,抽屉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余洁的铃声。 商静言急忙摸到手机、接了起来,生怕铃声会惊动护士或者其他病人。 “静言,醒了吗?”余洁的声音在电话里响了起来、让商静言安心了不少。 “嗯,醒了!”商静言听出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不方便讲话似的,怏怏地问:“你去哪儿了?去上班了?”问话的同时他忍不住扭了扭床单……这样的口气像是个被大人遗弃了的孩子一样、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不是……我在我爸这儿。”余洁的声音依旧低低的,里面透出了浓浓的忧虑。 商静言听出不对劲来了,迟疑着问:“嗯?怎么了,姐?吵架了?” 这几天,余洁的脾气不太好、特别没耐心,像是心底里有一根绷紧了的弦。 礼拜一吃午饭的时候,他就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里,她的语气很郑重、很严肃,关照他不管什么人去找他都不要理会,还特特地嘱咐他不要跟任何人走、哪怕是她爸爸亲自来找他。她紧绷绷的声音让他的心不禁跟着提了起来,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提心吊胆的。幸亏没什么事发生。 那天下午四点半,余洁就来接他下班了。在回家的路上草草地告诉他、她父亲赶走了自己的情人、摆明了拒绝接受他的态度,她怕他会不择手段地阻挠她和他之间的婚姻……哪怕已是既定事实!商静言没敢问她到底会是什么手段,倒不是怕自己的安危真的会受到什么威胁……毕竟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法制社会。他是担心自己问了会让余洁更忧心。 接下来的两天,虽然余洁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只要一有空就会抱着他、或者要他抱着,却又懒得开口说话。夜夜抱着她睡的时候,他还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处在无法完全放松的状态,睡眠质量很差、一碰就醒。所以刚才明明知道她趴着睡会不舒服,但是他也没有叫醒她。 “不是。”余洁声音里的忧虑更明显了,还有浓浓的无奈,“静言,我爸……中风了。” “啊?”商静言大吃一惊……星期天去他家的时候,老丈人听起来还好好的、底气很足的样子啊!几乎是立刻的,他条件反射似的联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把老人家给气病了,“现在怎么样?嗯……在医院吗?” “嗯。别急,情况已经稳定了!”余洁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仿佛被人压了什么重负在上面……她很少会这样忧心忡忡的。“你呢?一个人行吗?” “行,我没问题的!你……”商静言急得挠了挠头、问:“姐,你在哪儿?我、我过来陪你!” “不用!”余洁立刻阻止了他,“你眼睛刚刚开过刀,好好给我养着。” “不要,姐!我要来陪你!”商静言急坏了、光着脚就跳下了床,“我没事的,本来就是个小手术、不用住院的!”他一边冲着电话嚷、一边伸手在床底下找自己的鞋。 “静言,听话!”余洁也急了,声音高了些。 “不要!你是我老婆,病倒的是你爸爸,我一定要来陪你!”商静言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余洁窒了一下、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他的话戳到了,但是不疼、反而……很窝心。“那我来接你,你等我!” “我自己来!我会叫车来的,你告诉我地址就好了。”商静言终于在床脚下找到了鞋,急急忙忙地套在脚上,一转头就撞上了面前的折叠椅。 “静言!”余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好大一声动静、吓得叫了起来。 “我没事,撞到椅子了!”商静言忍着疼安慰她。 余洁急得满脑门的汗,揉着额角道:“你别慌,慢慢来。我会叫护工过来看着我爸的,我……” “姐!”商静言打断了她,“我自己能行的,相信我!” 余洁怔了怔,讷讷地应了一声,又道:“那、那你叫护士来帮你、送你下楼、把你送上车,听到没有?” “嗯,听到了。”商静言应了,为了证明给她听他是在照她的话做的、扭头冲着对面的墙大叫了一声:“护士!” 直到听到电话里传出护士和商静言讲话的声音,余洁才稍稍松了口气,要商静言上了出租车之后再打电话给她、她会告诉他地址的。 一个多小时之后,在医院大门口望眼欲穿了好一会儿的余洁终于看到商静言从一辆大众出租里下来了。她如释重负地迎了上去,抓住他的手、埋怨道:“这么久也叫快到了?” 商静言委屈地扁了扁嘴、没吱声。 余洁把车钱付清之后,抬手摘掉了他鼻梁上架得有点歪的太阳镜、心疼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眼里白色的薄雾是不见了,可是明显的可以看到两个出血点。“还疼吗?”她忍不住直往他脸上吹气。 商静言摇摇头,摸到了她手里的太阳镜、自己又带上了,“快去看你爸爸吧!”他拍拍她的手背、心急火燎地催了一句。 余洁扯了扯嘴角看了看他,领着他进了医院大门。 到了病房里,商静言象征性地站在病床边、面对着老人。 余洁要带他去坐,被他拉住了。 “姐,你爸爸……呃,爸爸……”商静言的头皮虽然阵阵发麻,但还是改了口……已经站在病床边了,即便是老人意识不清、也根本不接受他,但是出于起码的尊重他都应该这么称呼他。“他醒着吗?” “没有,早上九点多送进来的,一直昏迷着。”余洁无奈地摇头,低低道:“医生说他左脑严重血栓,往后右半边的身子会风瘫。” 上午,因为商静言的手术,她怕有人打扰、特意关了手机,没想到睡醒了一觉、一开机却收到了一连串的噩耗。她怕当时就告诉商静言、他会坚持立刻出院,所以才偷偷地离开病房、关照了护士一声之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商静言安慰地揉了揉余洁的手背。 余洁扯了扯嘴角,反过来揉了揉他的、低声道:“我没有那么伤心的,傻瓜。我是个心很硬的坏女儿……” “别这么说自己!”商静言皱着眉阻止了她,“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余洁看着他微微下垂着的嘴角,心被暖得快要融化了,只能喃喃地叫他:“傻瓜、傻瓜!” “我……可以,嗯……碰碰爸爸吗?”商静言的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嗯……我、我……” 余洁不等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就拉着他的右手放到了昏迷之中的父亲的手臂上,“这就是我爸爸,一心把我当儿子、当工具养大的爸爸!” 商静言的手指僵了僵,抬起左手摸了摸余洁的脸、确定她没有掉眼泪之后,才轻轻地摸了摸病床上的老人有些枯瘦、松弛的手臂,又犹豫了一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轻轻触了一下他的脸。 像是知道是个自己极讨厌的人在碰自己一样,病床上的余父的嗓子里突然冒出“呼噜”的一声,随后嘴里就呜呜咽咽地冒出几个混浊不清的字来。 商静言吓得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惊慌地面对着余洁。 “爸?”余洁俯下身、看着眼皮轻轻颤动的父亲,轻声唤着。离得这么近,她突然发现父亲的脸颊下方上竟然有两个淡淡的老人斑。她不禁愣住了……她父亲才五十七岁啊,怎么会如此苍老的?即便是年头上才因为胃部的手术伤了元气,但是后面的修养也还算精细和周全的呀!“爸爸,我是小洁……”她的语气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下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余父又“咕噜”了两声,眼皮颤动得更加厉害、但终究没有睁眼。 余洁的眼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湿意,鼻子也有点不顺。一时间,这么多年的委屈、埋怨,甚至忿恨都变薄、变淡了。而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的步步为营、针锋相对仿佛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已经没了对手!而且此刻的她,还有了些许悔意。 上午在得知父亲中风住院的消息后,她在赶过去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给方致新、要他暂缓她托他处理的事务,结果方致新冷冷地问了她一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余洁默然了……她很清楚方致新是个讲究效率、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也就是说她当年托他在开曼注册的公司已经开始明打明地大肆收购她父亲的产业了。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只是从这个余家人的手里转到了那个余家人的手里,但是性质已大大不同……这是她掠夺来的、而不是继承来的! “姐?”商静言抚着余洁一直微弯着的背,感觉她背上绷得很紧,于是稍稍一用力、将她揽在了臂弯里。“爸爸醒了吗?” “没醒。”余洁难掩失意地低喃了一声,引着商静言坐到了墙边的沙发里。 “怎么回事?”商静言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余洁的脸,“爸爸他……是在公司里出事的?” “不是!”余洁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靠在了商静言的肩膀上,“上次见到的那个阿姨她……现在还在楼下的高压氧舱里抢救。” “呃?”商静言眨着眼睛,一时间没明白高压氧舱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她是怎么会到这个东西里面去的。 “她在家……煤气中毒了。”余洁紧蹙着眉、低低地道:“今天一大早,她的邻居闻到走廊里全是煤气味、就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深度昏迷了,现在正在抢救呢。” 商静言震惊地大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余洁侧头看了看他,伸手按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道:“警察初步判断她是自杀。” 商静言缓过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紧紧的搂着余洁、不停地亲着她的侧脸。 余洁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任由他这样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和属于他的气味、汲取着从他身\奇\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书\温暖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道:“是警察联系到我爸爸的。爸爸赶到医院、只在高压氧舱外面看了阿姨一眼、叫了一句她的名字就突然中风了。”她把嘴唇贴在商静言的肌肤上,喃喃道:“幸亏是在医院里、抢救得及时,否则……”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姐、姐……”商静言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不停地抚着她的手臂和后背。 “阿姨的儿子还在美国念书……呵呵!”余洁苦笑了一下,想起刚才自己打电话给这个一半血缘的弟弟、告诉他这个噩耗时,得到的却是他的一句:这么急,我哪里来得及买飞机票?!“静言,”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侧身搂住商静言的腰、狠狠地抱着,“不准离开我!” 商静言一手抱住她,一手不停地摸索着她藏在他颈窝处的脸,“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 余父整整昏迷了十六个小时才醒来。 是商静言发现他醒了的……他听到他嗓子里先是“咯咯”直响,然后便是“呜呜”的嘟囔声。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是他还是知道老人家不想看到他,于是他起身、摸到了躺在沙发上小憩的余洁,轻轻摇醒了她。“姐,爸爸醒了。” 余洁一骨碌坐了起来,揉着酸涩的双眼扑到了床边。 商静言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微侧着头倾听着对面的动静。他不知道余洁是怎么听懂她爸爸的话的,反正他只能听见她一个人在那边清晰地讲话。 “爸爸,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她的话换来老人叽哩咕噜的怒喝声。 余洁沉默了一会儿,还有轻微的悉悉嗦嗦声、大概是她在给她父亲整理被子什么的,然后又说:“爸爸,别急……慢慢说。” 一阵急速的摩擦声,然后又是一小段沉默。 “阿姨、很好!”余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巴巴的,“现在正在高压氧舱里接受治疗,不能出来看你。” 商静言有些难过……为这位仅仅一面之缘的阿姨。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是他直觉地感到那位阿姨是个挺好的人。再说,是余洁叫他叫人家阿姨的,那么也应该说明她是接受她了。自杀还是意外他不想知道得太清楚,反正遭遇这样的不幸和折磨本就叫人够伤心的了,而现在她的身边更是连一个陪伴的亲人都没有。余洁告诉他,阿姨的儿子在美国念书、而其他的亲人她又不知道如何联系。所以大半天下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她的疲惫得让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刚才好不容易劝她躺下,可仿佛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却又不得不叫醒她了。 余洁说完那句之后,又很肯定地加了一句:“真的!”看来是老人家有些怀疑那个阿姨还活在人世吧? 商静言实在是无法理解余家这许多的恩恩怨怨,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理解。他记得母亲曾提起过余洁的父亲,可是很少、而且每每总会在最后加一句:余小姐肯定像她妈妈多一点。不过他想,余洁是个这样好的人、她爸爸应该也不会是个坏人……反对他这样一无所有的瞎子娶自己的女儿并不是什么怪事,而是再正常不过的、每个父亲都会采取的态度。 余洁又说了一句:“我知道,我会尽力的。”然后就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生硬、很冰冷!“他是我丈夫、你女婿,现在唯一能陪着你的两个人之一!也是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自愿呆在这里陪你的人!” 商静言知道肯定是余父的眼神交流激怒了余洁、才会这样生气。他听她下午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周章才联系到另一个与她父亲有关系的女人……照她的话就是:另一个老情人!岂料对方很决绝地回绝了余洁要她来看望父亲的请求,还冷冷地告诉她、早在余父定下由谁入住余家、支付了大笔封口费之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所有关系都彻底斩断了!“老死不相往来、就当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都是那女人在电话里的原话。 余洁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回避他,所以他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除了震惊之外,他还有一种心寒的感觉。挂了电话之后,余洁就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要他不停地保证永不离开她。他发了很郑重的誓言,保证一生一世都不离开她,可是她不依,要他继续。于是,他就继续、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誓言都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了就算死也要比她死得晚、她才“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我比你大这么多,肯定比你早死的!”然后才勉强放过了他。 商静言不知道刚才余洁的那两句话之后、余父有什么反应,反正病房里又恢复了单调的呼吸机的声音。 过了多久,余洁回到了他身边,侧身枕在了他的膝盖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腰。 “再睡会儿。”商静言轻轻说了一句,伸手盖住她的眼睛、顺便摸了摸她的脸颊。还好,脸上干干的、没有哭。 “嗯!”余洁在他的大腿上点了两下头,眼睫毛在他掌心里掀动了两下便不动了。“我爱你,傻瓜!” 商静言淡淡一笑,本想俯身亲亲她的肩膀,但是不知道病床上的老人是不是睡了、所以没敢造次,只轻轻地揉捏着她的背、给她放松一下,很低地咕哝了一声:“我也爱你!” “嗯……还好有你在我身边。”余洁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姿势、睡了。 那个阿姨在高压氧舱里整整呆了四十个小时才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转入的时候神智尚有些不清,没有认出余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商静言、朝他伸着手,不停地叫“冬冬”,那是她儿子的小名。 商静言拉着阿姨的手、不停地轻拍着她的手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她的儿子直到她出院都未曾从美国回来。为此,余洁恶狠狠地发誓,要把他现在吃的、用的统统剥夺掉。 余父虽然早已过了危险期,但是因为右半边身体瘫痪了,根本下不了床,这些日子还需要后续治疗。 余洁还是要两头跑,白天还时不时地赶到公司去一次,累得心力憔悴。每次累极了的时候就窝在商静言的怀里不停地嘀咕:“还好有你在……” 商静言听了总是暗自苦笑着、不停地亲她。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这样抱抱她、提供一个可以供她暂时休憩的场所而已;还有就是在她走开的时候,他会替她守着她父亲、或者陪楼下的阿姨说说话。 商静言试着趁余父睡着的时候给他推拿一下僵硬的身体,还帮他翻身、防止褥疮。这些事以前他每个星期天都会为那些老人院的老人们做几次,可是自从和余洁搬到一起之后便再也没去过,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第一次帮余父翻身的时候,余父醒了、用力气依旧很大的左手奋力推他、嘴里不停地呜呜低吼。闻声赶来的护士接替了商静言剩下的工作,然后很客气地数落了老先生一会儿,还一直提醒他、只有像商静言这样细心的护理才能帮他尽快恢复健康。老先生的怒吼渐渐轻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被护士说动了。反正后来的几天里商静言再试着给他按摩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对。 几天之后,余父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坐着轮椅去楼下的加护病房看望了阿姨一次。阿姨看着他衰老虚弱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颤巍巍地拉着余父的手呜呜地哭,不停地低喃:“我上辈子是作了什么孽啊?碰到你、碰到你啊!” 又过了几天,余父的语言功能障碍好多了,讲话不再是呜噜呜噜的含糊不清了,稍稍仔细一点的话就可以听清楚,但是他从来没有对商静言说过一句话、一个字。 这些日子里,余洁的两个姑姑结伴来看过余父一次、她的小阿姨也来过两次;余父公司里的骨干倒是来了不少,每天都有、来之前都会事先打电话给余洁确定老先生的状况,来了之后就是一两个小时打底。碰到这种时候,商静言总是很识趣地走开、到楼下陪阿姨去了。 这天下午,余洁有事去了公司、留下商静言和护工守在父亲身边。 商静言惯常地为余父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全身推拿,结束后在护工的帮助下将他翻了回来。 余父咕哝了一句什么、左手手臂还挥了一下。 商静言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听到护工快步离开的声音。他愣了愣,以为自己也要立刻走开,可是刚想转身、却被余父一把捉住了手臂,把他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问:“爸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十几天下来了,“爸爸”这个称呼他也叫得顺口了不少。 余父却没有听得顺耳,用力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有些含糊地怒喝道:“不准叫我爸爸!” 商静言怔住了。 “你!”余父使劲吸了两口气,有些嘶哑地喝道:“马上和我女儿、离婚,滚!” 商静言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虽然这样的场面他早有预料、并不感到意外,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换来的余父的默然……他竟以为是他的默许了!“爸爸……”好半天他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可是手臂上又是一阵疼痛、把他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又给堵了回去。 “你滚!你是什么东西?你没资格叫我、爸爸!”余父不顾一切地吼了起来,还用力推了商静言一把。 商静言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仓惶地扶住了身后的窗台才站稳了。【久久小说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你配不上我女儿,你是她的累赘!”余父极尽鄙夷地瞪着眼前这个连站仿佛都站不稳的男人,这些日子的隐忍统统爆发了出来,颤颤地指着他、恶狠狠地道:“你看看你,就凭你这样一个乡下小孩、给人家做按摩的打工仔、一个瞎子,都敢来高攀余家?你、你别以为在我面前卖卖乖就可以打动我,我告诉你,就算我死都不会答应你娶我的女儿的!” “可是他已经娶了。”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把充斥在整个病房里的火气瞬间冰冻住了。 商静言疑惑地转头面对着房门,听到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同时进了病房。“方……致新?”他不太肯定地问了一声。 “嗯,是我!”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扯起一个笑容对着病床上的余父、道:“余伯伯,你好。” 余父愣了一下,抬眼扫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不禁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这位是余洁的朋友苏承,听说你病了、和我一起过来看看你。”方致新朝身边的人侧了一下头,心里也有些不太自在。 苏承连忙朝余父微微弯了一下腰,恭敬地道:“余伯伯你好,我是余洁的朋友,苏承。”说着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大的水果篮和方致新带来的一袋参茸补品放在了病床边的柜子上。 方致新听他恭恭敬敬讲话的声音,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北京人还真是重礼数啊,认都不认得的人都要登门探望! 午饭过后,方致新打电话给余洁、说要来看望余父。她说她在公司,叫他自己去看,然后又说苏承也要代表他哥哥来看望、索性让他们两个结伴而来。他刚想拒绝,余洁却抢先说了一句:“我叫他到你公司来接你,反正也是顺路。”然后就挂了。 方致新当然知道余洁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想也无所谓、便默许了。 到了医院,还没踏进病房,他就听见余父有些含混的吼声、不禁拧起了眉毛。 苏承压低了声音问他:“我们……现在进去吗?” “当然!”方致新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轻轻推了一下苏承的手臂、示意他带路。进门的时机很对,正好让他替商静言解了围。 商静言听余洁说起过苏霆、苏承这两兄弟的名字,知道其中的苏霆是她的高中同学,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见到其中的一个、更没想到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禁尴尬不已、进退维谷,而更让他窘迫的是方致新的出现……他似乎总是在他最无地自容的时候出现! “静言?”方致新朝一直不出声的商静言的方向侧了侧头。 “嗯?”商静言闷闷地应了一声。 方致新听他有气无力的回答声也知道他受了不小的打击,扯起嘴角道:“好久不见。” 商静言忍不住苦笑……是啊,又见面了!他讷讷地应了一声,扶着墙绕过了病床、打算出去,让他们和余父独处。 余父悻悻地看了看商静言的背影,心里也颇不自在。刚才的那番话是绝对的家事、却不料被外人听了去、更没料到这个外人还敢出言力挺商静言。于是,他脸色不太好地调转视线、看着方致新和苏承。 “苏承,麻烦你陪静言出去一会儿好吗?”方致新转头低低地和苏承说了一句。 “哦,好!”苏承本就不想进来的,这个机会当然不会放过,连忙又朝余父微鞠了一躬道:“余伯伯,我等一会儿再来。”说完便调头去扶商静言。 “呃……不用!”商静言勉强笑了笑,推开苏承的手、低声道:“这里我很熟。” 苏承默默地跟着商静言出了病房,心里则忍不住对余洁的“交际圈”啧啧称奇。 余父冷冷地看着一丝不苟地站在床边的方致新,另一股怒气正在腹中酝酿。 “余伯伯,”方致新开口了……一贯的不冷不热的语气,“身体好些了么?” “托你的福,好些了!”余父故意加重了“你”这个字。 方致新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道:“我爸爸听说你病了的消息,也叫我代他问候你。可是前些日子我比较忙,一直没抽出时间来看你,对不起。” 余父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用猜他也知道他在忙什么……这些日子虽然卧床不起,但是每天来看望他的公司职员已经把公司业务频频告急的消息不间断地带来给他了。 他的公司从两年多前雷曼公司宣布破产开始便噩梦不断,错误的投资以及各种因为金融风暴引发的不稳定因素使得他不得不忍痛将一部分海内外的产业廉价抛售、以保住新参与投资的几个高新科技开发项目。 从那时起,他就注意到有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港资公司不停地参与到收购他产业的行列里,而去年下半年、他在菲律宾的一片橡胶园出售时,这家公司不再遮遮掩掩、找其他皮包公司做掩护了,直接以唯一竞标人的姿态低价拿下了这个橡胶园。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通过菲律宾的好友帮忙,终于查出这家公司的幕后台柱竟然就是老友的儿子方致新和方致远开办的E&S。为此,他曾把女儿找来狠狠地质问了一顿,结果女儿只是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他有些疑惑,便再派人深究下去,曲曲折折地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神秘面纱之后、才在千辛万苦搞来的股权书复印件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名字……她还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这件事让他气得几个晚上都睡不好,本想再叫女儿过来当面质问的,可是却因为胃癌开刀住院而耽搁了。住院期间,看到女儿忙里忙外地照顾自己,他的心软了、想想这些产业落在女儿手里其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于是也就算了。 这些日子里,女儿参股的这个蛰伏了大半年、似乎已经就此消失了似的公司,忽然奋起直击、直接开始挤兑他的公司业务了。除了接连两个竞标项目中他们都来充当敌手,就连他早已攻下的轮胎业半壁江山也明显受到了挑战。他起先有些不解,但看着余洁和商静言在自己眼门前卿卿我我的样子之后、一下子想通了……女儿是因为商静言这个轻得连一根鸿毛的份量都没有的小子在向他宣战! 他难以置信、也无法容忍,所以,就算他死、都绝对不会容下商静言这个人的存在的! 病房里方致新和余老爷子面对面、话里夹枪带棒地交锋着。病房外,苏承和商静言相顾无语地坐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发呆。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买。”苏承实在坐不住了。 “呃?不用,谢谢。”商静言连忙摇头。他也知道自己的沉默让人家不自在,可是他实在不知道、也没心思开口说话。 苏承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走开的念头。 “你是北京人?”商静言终于想出了一个话题。 “嗯!”苏承点点头,“不过恐怕要住在上海很长一段日子,工作的关系。” 商静言点了点头,无语了。 苏承看看他、又抬头看了看闭着的房门,决定挑一个不太紧要的话题消磨消磨时光,于是就问:“你认识方致新很久了吗?” “呃?”商静言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但立刻就意识到了、连忙端正了表情,摇摇头道:“不是很久。他是姐、呃……余洁的朋友。”他暗暗捏了捏身体另一侧的拳头,对自己的笨嘴拙舌懊恼不已。 苏承笑笑地看着商静言独自懊恼的表情,忍不住促狭地问:“怎么?方致新是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不是!”商静言想都不想地摇头,可立刻就犯起了迷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大声、这么肯定呢?他不解地挠了挠头,迟疑地问:“你和他刚认识?”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余洁说的方致新的性向问题了,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 “嗯!这是第二次。”苏承当然不知道商静言在琢磨什么小脑筋,撇了撇嘴角道:“我哥叫我替他来看看余伯伯,碰巧余洁姐跟我说方致新也要来、就叫我去接他一起了。” 商静言很怀疑余洁这样安排的动机……前段日子她才得意洋洋地嘀咕过给方致新找了个绝佳好男人呢!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觉得方致新这个人有点……怪!”苏承很有“保留”地评价道:“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嘿嘿……”他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商静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句:“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我想!” 苏承诧异地看了看他,“了不起?” “嗯!”商静言点点头,“他的眼睛也看不见,可是……”他半垂了头、没有再往下说。 “唔……”苏承明白他的意思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商静言很厚道地又加了一句。 苏承呵呵笑了两声,没吱声。很好?是吗?! 余洁知道方致新和苏承在医院看望她的爸爸,于是急匆匆地又从公司赶了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苏承和商静言像是把门的一对狮子一样……只是坐在了同一边,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说话。而方致新显然还在病房里……房门关着。 商静言老远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了,起身面对着从电梯里出来的余洁。 余洁抓住商静言的手,然后才朝对着自己微笑的苏承点头,“谢谢你,苏承。” “不用、不用。”苏承连连摆手。 “致新呢?还在里面?”余洁朝闭着的房门瞥了一眼。 “嗯!”商静言和苏承同时应了一声。 余洁一来便发现商静言表情呆板得很,朝苏承歉然一笑、拉着商静言走开了一些,低声问:“怎么了,静言?” “没怎么。”商静言摇摇头,“致新进去很久了,一直都在和你爸爸说话。”虽然房门关着,不过他偶尔还是可以听见余父激动不已的嘶吼声,有好几次都是“你怎么敢?!”他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也明白肯定是很大的利益纷争。 “嗯?”余洁倒不在意方致新在里面讲什么内容……反正他绝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注意到商静言刚才的话里、不自觉地在“爸爸”前面加了个“你”字,直觉地知道她父亲肯定刁难过他了。“静言,爸爸他对你说什么了?”问话的同时,她紧紧盯着他的脸。 “没什么……”商静言皱皱眉,可是马上想到刚才的话也被方致新和苏承听到了,就算自己不说、他们也会告诉余洁的,迟疑了一下就坦白了,“他叫我别叫他爸爸,说他……”他停下来,烦闷地摆动了一下头、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就算死了也不会答应我娶你的。” “切!”余洁不屑地轻嗤一声,“你已经娶我了呀!” 商静言的头皮一阵发麻……她的话和方致新的话一模一样,看来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啊!“方致新也是这么说的!”在他还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醋意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余洁被他酸溜溜的样子给气乐了,伸手捶了他的脑袋一下道:“这是事实,是个人都会这么说的,傻瓜!” “我就没说……”商静言又没来得及阻止自己。他发现自己……其实余洁也是,都变得越来越孩子气、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所以你是个瓜嘛、还是很傻的那种!”余洁嘿嘿笑了起来,偷偷拧了拧商静言的脸颊。 “姐!”商静言的脸红了,侧头挣开了她的手指。 “静言,”余洁握住商静言的双手,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低声道:“不管我爸爸说什么,你都别理他,我会处理好的。你只要记得你答应了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的话就好了。” 商静言怏怏地应了一声……他当然记得、也会一辈子都守着这个诺言的!“对不起,姐!让你为难了。”他举起手摸了摸余洁的脸,指尖沿着她的唇线绕了一圈。 “该我说对不起的,傻……”余洁的话没说完就被商静言捂住了嘴。 “没有,姐,你没有对不起我!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余洁拉下他的手,很严肃地道:“你也别说了、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听到没有?” “嗯……!”商静言的尾音拖得很长,不过还是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病房的门被人拉开了,方致新执着黑色的盲杖出现在门口、微低着头,叫了一声:“静言,苏承?” 余洁领着商静言赶紧过去了,自动忽略了苏承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探头朝病房里看了看……老爸面色很平静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方致新,”她松开商静言、转而拽着方致新的袖子把他拖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你替我把我爸干掉了?” 方致新忍了好几下,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很乐意效劳!”说着,他微弯了一下腰,学着余洁最喜欢的夸张动作、行了个触额礼。 余洁自己也乐了,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地问:“那件事……” “你以为你是谁的女儿?他会不知道吗?”方致新斜了余洁一眼。 “静言是不是受委屈了?”余洁几乎要凑到方致新的耳边去了。 方致新厌恶地稍稍后仰了一些,避开余洁微温的气息和缭绕在鼻尖的淡香,“他是你老公,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说完,不等余洁反应过来就扭头叫了一声:“苏承?” 苏承应了一声,赶紧过去。 “你去跟余伯伯打声招呼,然后我们就走吧!”方致新朝身后的房门甩了一下头。 苏承想都不想地应了一声,走进房门的时候才感到纳闷:我TM什么时候变成某人的司机和小跟班了?! 余洁笑眯眯地看着苏承挺拔的身姿,抬起手肘推了推方致新道:“我跟你说,这个苏二长得很帅,很不错的!” 商静言偷偷翻了翻白眼……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 方致新则挑着眉看着眼前晃动的黑影,勾起嘴角问:“So?” “加油啊!”余洁对他的明知故问有点不满。 方致新无奈地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问:“He’s on top or bottom?”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当然是你自己去探索咯!”余洁也挑起了眉,扭头看看在一边听壁角的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把把他拉过来、捏了捏他的手道:“不准泄密!” 商静言的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卷入了某件邪恶的阴谋当中去了。 “诶!”余洁想起了什么,一把夺过方致新手里的盲杖道:“不准走,一起吃晚饭!” 方致新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可是又不愿意很没风度地去夺回盲杖,只能沉着脸朝她伸手,“给我!” “上次拜托你帮我买的东西都买了吗?”余洁才没理他,自顾自地摆弄着手里的盲杖,研究着各到各处的机关。 “都买好了,在办公室里、忘记拿来了。”方致新垂下手,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哼!我变成他的私人采购了吗?” “别忘了是谁推荐你去做针灸的!”余洁小声叽咕了一句。 方致新的脸更沉了。 商静言这才好像明白点过来方致新成了谁的私人采购了……他的!虽然他并不知道余洁拜托他买了什么,但肯定是为他买的。 余洁感觉到商静言在偷偷捏自己的手,安慰地拍了他一下,继续对方致新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和苏承等我们一会儿。”说着,扯着方致新的袖子、把他往塑料椅的方向带。 “余洁!”方致新恼了,挣开余洁的手低喝道:“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要伺候两个瞎子吗?” 余洁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恼了、用盲杖顶端的皮绳抽了他的胳膊一下,“讲话注意点!不准你这样说静言、也不准说自己!” 方致新和商静言同时苦笑。 “再说了,苏承也去的,由他伺候你!”余洁把盲杖塞回到方致新手里,扭头就要带着商静言进病房。 “他留下!”方致新准确地指了指商静言。 “呃?”余洁诧异地看看他的手,又看看商静言,迟疑了一下、一手一个地扶着他们两个到椅子边,“你们坐下说吧!” “你走开。”方致新没有坐下、皱着眉朝杵在身边的余洁甩了一下头。 “切!”余洁知道他们又要谈什么“男人的话题”了,郁愤不已地扭头走了。 苏承看到余洁进来了,暗暗松了口气。他本来只是想关心关心老人的身体情况,然后就能向大哥交差了,可是没想到这位气息奄奄的老人家精神竟然如此之矍铄,刚刚与方致新密谈了这么久、现在还有力气来拷问他家的祖宗八代。得知他还是单身之后,又马上开始查问他的生辰八字了。他很怀疑这位老人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根据前一次进门听到的只言片语,他相信老人对商静言极不满意、急于把他扫地出门! “爸!”余洁来到床边,看看苏承尴尬不已的脸色,同情而且歉然地对他笑了笑,低声道:“谢谢你,苏承。” 苏承连声道:“别客气、应该的,余洁姐。”说着,起身让出了床边的椅子。 “别走,一起吃晚饭!”擦身而过的时候,余洁在苏承耳边低语了一句。 “呃?哦!”苏承点了点头,出去了。 余洁在床边坐下,看了看父亲的气色,问:“好些了吗?” 余父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的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余洁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微微凹陷的脸颊,口气柔和了一点, “我打算把她接到你那儿去。我已经请好了一个全天的保姆,到时候也可以照顾你们两个。” 余父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才低叹了一声,又“嗯”了一声,低声问:“你……联系过冬冬了吗?他的机票买好了吗?” 余洁嗤笑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没回答。 余父从女儿脸上的鄙夷之色里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实了,沉思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小洁!” 余洁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深邃却有些浑浊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小洁……”余父轻轻唤了一声,把余洁渐渐沉下去的目光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 “嗯?”余洁抬眼看着他。 “我死了之后,不要亏待……阿姨。” “你不会死的。”余洁抬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背,“你才五十七。” “会的。”余父反过来捏住了余洁的手,“这和年纪没关系,我的心已经太老了。” 余洁震撼不已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她还是头一次听见父亲用如此软弱的语气说话! “明天帮我把律师叫过来。晚上吧,等你阿姨回去之后。我要改一下遗嘱。”余父按着余洁的手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也过来。” 余洁的眉毛轻轻一跳,迎视着父亲的目光、点了点头。 “一个人!”余父又加了一句。 余洁蹙眉,不过后来还是点了一下头。 等她从病房里告退出来之后,发现苏承和方致新已经走了,留商静言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他们人呢?”余洁不甚满意地问。 “致新说他还有事,先回去了。改天再吃饭。”商静言老老实实地回答。 “混蛋!”余洁掏出手机就要打给他。 “姐!”商静言按住了她的手,“他说他真的有事,晚些时候会跟你通电话的。你叫他买的东西他明天会叫人送过来。”说着,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道:“难得可以早点走,回家休息休息吧!我给你按摩一下,你这几天都累坏了。” 余洁看着商静言,从他脸上也清晰地看到他不愿意久留、更没心思应酬吃饭的信息,连忙点头“嗯”了一声,轻轻环住他的腰道:“我们回家!” 商静言到病房里和余父打招呼,却不再叫他爸爸、而是改口道:“余伯伯,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余父冷冷地暼了他一眼,没出声。 余洁也冷冷地暼了父亲一眼,心里则替商静言感到难过、更替他委屈。 回去的路上,余洁问商静言:“方致新又和你说什么了?” 商静言抿着嘴唇、垂着脑袋不说话。 “又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余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商静言没什么精神地摇摇头、低声道:“他说……人和人有时候是注定成不了一家人的。” 余洁连看了他好几眼,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又咽下了,伸手捉住他的手一起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储物柜上。“你和我是一家人!” “嗯!”商静言反手握了握余洁的手,扭头面对着另一边的车窗,过了一会儿才问:“姐,致新说……” “说什么?”余洁追问。 “他叫我不要再担心你爸爸会反对我们的事了……”商静言回过头“看”着余洁,困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呃?他这么说了?”余洁也愣了愣。她这个当事人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方致新怎么敢夸下这个海口? “嗯!”商静言点点头,握住余洁的手收紧了。 “怎么了?”余洁看出他满腹疑云的样子。 商静言的眉头慢慢蹙成一堆,思索了良久、慢慢摇了摇头。 “商静言同志!”余洁恼火地低喝了一声。 “让我想一想。回家再告诉你。”商静言松开了余洁的手,缩在椅子里陷入了沉思。 余洁张了张嘴,不过还是留下了一片寂静让他享用。 回到家之后,商静言把阳台上的小椅子搬到了淋浴房里,先用热水将椅子焐热了,然后才让余洁坐在上面、默默地帮她洗头,顺便给她按摩着头上的各处穴位、舒缓一直紧绷绷的肩颈。 余洁靠在商静言的肚子上,浑身沐浴在温热的水珠之下,不知不觉地就开始流泪。幸亏脸上满是水珠,所以商静言不知道她在哭、不然又该自责了。 “姐。”思索了良久之后,商静言终于开口了,不过没敢太大声、生怕余洁已经睡着了。 “嗯?”余洁睁开眼睛看着他。 商静言微微倾身、为她遮住大部分扑洒而下的水珠,低声问:“为什么会看上我?” 余洁抬眼看看他面色凝重的样子,可很快就被他用手遮住了。 “别看着我。”商静言埋怨地嘟囔了一声。 余洁轻笑了一下,拉下他的手道:“偏要看着你!这也是我看上你的一个原因啊!” 商静言的眉又拧了起来,嗫嚅着问:“那、那要是我是个丑八怪你就……嗯,不会理我了?” 余洁嘿嘿笑了起来,但很快就正色道:“我当然会理你的,你是贾阿姨的儿子啊!不过……我不会嫁给你!” 商静言的脸色一窘,手指飞快地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才吞吞吐吐地问:“那、那……嗯……方致新长得很好看吧?又那么有钱、那么了不起,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呢?” 余洁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身子动了动、想站起来,却被商静言按住了。 “别看着我!”他面红耳赤地又盖住了余洁的眼睛。 “静言,致新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余洁再次扯下他的手、使劲地瞪着他问:“把你刺激成这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商静言皱着眉催促。 “第一,”余洁掰起他的食指道:“我们两个太相像,根本不能共存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为什么?相像难道不好吗?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啊!”商静言别别扭扭地问。 余洁咬了他的手指头一口,才道:“因为我们都不愿意和自己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她的眼前不禁浮现起多年前方致新说这句话时候那种沉静似水的表情了。 “什么……意思?”商静言迟疑地问着,不过问话的同时他好像明白点什么过来了,不等余洁回答就一下子抱住了她。 余洁也举起双手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出第二个理由:“再说他是gay,嘿嘿,那时候……我也是!”她感觉到商静言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禁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拨了拨他水淋淋的头发道:“你看看你魅力多大啊?商静言同志,硬生生把一个les给勾引回来了!” 商静言叽哩咕噜了一句什么,随后就咬了她的肩膀一口……很轻,却让余洁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脚踢开椅子、发出很刺耳的一声摩擦声,但她也顾不得了,扑在商静言身上、将他挤得贴在了冰凉的瓷砖上,“商静言同志,”她轻噬着他的嘴唇、低喃道:“我需要接受一下再教育!” “姐……哎哟!”商静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腰上狠狠的一拧给制止了。 “叫我洁!”余洁面目狰狞地瞪着他。 “洁、洁!”商静言告饶地连连点头,避开了她的嘴唇、又问:“那我是方致新的影子吗?” “嗯?”余洁停止了攻击,凝神细看着他,“不是,你不是!” “可是,我们都是……瞎的啊!”商静言终于把困扰了他很久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然后就一脸茫然地面对着余洁、用手指阅读着她表情的变化。 “你们还都是男人呢!”余洁懊恼地甩了甩头,不悦地低嚷:“这只是巧合,傻瓜!”想想她自己也觉得郁闷,忍不住又拧了他一下,“你跟他、跟我都不一样,所以我才会喜欢你、看上你的。” 商静言睁大眼睛“看”着她,仿佛试图辨别她的话的真伪似的。 余洁捧着他的脸、把嘴唇凑到他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亲,低声道:“你很干净,静言。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你,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也干净了一点。” “姐……洁,别这么说!”商静言心疼地搂住了她,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你也很干净、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女人!” “咝……”余洁的背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起来,用力将自己与他贴得更紧、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商静言同志……”她淘气地用舌尖一颗一颗地将他脖子上的水珠舔掉,低声问:“你愿意再教育我吗?” 13-4(正文结局) 隔天上午十点多,余洁和商静言接了阿姨出院、送回了余父那个空荡荡的豪宅里。事先请来的保姆已经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恭候主人的回归。 阿姨在两个小辈的搀扶下进了屋子,环顾了一眼四周之后、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直掉,扭身拉着余洁和商静言的手、一个劲儿地握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姨,别难过。”余洁抱了抱阿姨羸弱的身子,低头看着她泪水涟涟的眼睛道:“这儿就是你的家,有空的话我和静言也欢迎你到我家去坐坐。” 阿姨听着她低沉的嗓音,想到自己的过去与将来,想起远在地球另一端、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不回来的不孝子,眼泪掉得更凶。 余洁倒被这个情景难住了……她真的不善于安慰人。于是扯了扯商静言的衣服,让他出面。 商静言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上前一步、一伸手、将两个女人都揽在了臂弯里,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同时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绝不能让余洁有这样痛苦的时刻。 陪阿姨吃了午饭、安顿好一切之后,余洁把商静言送去了按摩中心……今天下午有方致远的预约,商静言不好推辞。 路上她告诉他,晚上会在医院留得晚些。“我爸说找我有事。”她想想还是别说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事了,免得商静言为她操心、甚至会多想。 “嗯!”商静言点点头,“我等你!” “好,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余洁点头,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 “嗯?”商静言不解地侧头面对着她,“有什么好笑的?” 余洁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以前听你说我等你这句话的时候觉得特别来气,现在听了觉得特别开心。” 商静言愣住了,一脸不解地面对着她。 余洁看着他傻呵呵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按摩中心地下车库的时候,商静言并没有立刻下车,迟疑了一下、扭头道:“姐,你不是问我将来想做什么吗?” “嗯!”余洁有些莫名地点头……他不提她几乎已经忘了,也没想到他会现在提起来。 “我想过了。”商静言坚定地点了一下头,“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和冯老师商量这件事。”他对自己保守的这个小秘密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冯老师说我挺聪明的……嘿嘿!所以他想推荐我去浦东××医院的骨伤科做复健医师。” 余洁怔住了……他的话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姐?”商静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不确定地抬手去碰余洁的脸颊、可是半途又停下了,结结巴巴地道:“呃,我、我想来想去,别的……我也不会什么,如果去医院做的话、好歹、好歹也是……” “静言……”余洁打断了他,俯身过去一把将他搂住、没头没脑地亲着他的脸和嘴唇。 “呵呵、呵呵……”商静言被她亲得痒兮兮的,耳朵也发烫了,低声道:“还不知道行不行呢!还要学习、然后再去考试的……不过冯老师说……洁,快停下!”他已经被她越来越往下的嘴唇弄得快要找不到思路了,不得不伸手挡住她、呼哧呼哧喘了两下。 “停下?”余洁促狭地把手覆在了他搭起一半的小帐篷上,咯咯笑了。 “洁!”商静言懊恼地一把捏住她不老实的手指、很严肃地道:“我在和你说很严肃的事!” 余洁嗤嗤直笑,忍了半天才停下、竭力板起面孔,点头道:“是,商静言同志!你说!” 商静言被她的口吻逗得哭笑不得,捉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静言……方致远约了你几点啊?”余洁瞥着自己的手表、心里打着小算盘。 “三点到五点。”商静言老实地回答了,又问:“现在几点了?两点半有了吗?” “嗯……”余洁没有回答,而是把车倒进了一个停车位上,然后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又去解他的。 “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不是说还要去致新那儿吗?”商静言不解地问。 “还有时间!”余洁不动声色地推门下了车。 商静言也赶紧跟了下去。 去电梯的路上,余洁的手一路往下、慢慢地从商静言的腰上滑到了他的屁股上,进了电梯之后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余洁同志!”商静言的脸色绯红、不得不往前跨了一小步才逃开她的魔爪。 “嗯,肌肉很结实!”余洁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商静言恼得满头黑线,电梯门一开就连忙自己挥着盲杖出去了。 余洁气定神闲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按摩中心。 接待桌上的小姑娘看到商静言和余洁一前一后地进来,连忙笑盈盈地打招呼:“老板,戴小姐!” 余洁皱皱眉,一把拽住了商静言背上的衣服、把他拖回了小姑娘面前,指指自己道:“我姓余,就是老是打电话来找你家老板的那个余小姐!”说着,她朝着小姑娘一挑眉……逗得小姑娘两眼水汪汪的、脸颊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红云。然后她又猛地拉起商静言的左手、“啪”地往接待桌上一按,再把自己的左手盖在他的手背上、道:“你也可以叫我商太太!” 小姑娘顿时傻了,半张着嘴左右看看、又看看同款的两只婚戒,这才发现老板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其实不怪她没见过,商静言为了工作方便,每次一来就把戒指摘了,挂在胸口、下班之后才又带上,所以她基本上没什么机会见到。 商静言也傻了……商太太?这三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美啊?! “下次请你们吃喜糖!”余洁朝小姑娘甩甩手,拽着商静言往他的小休息室去了。 商静言被她拉得有些踉跄,但是没敢出声……他感觉得到她生气了。 余洁“砰”地一声甩上房门,揪着商静言的领子问:“难道这儿没人知道你结婚了、是个已婚男人?!” 商静言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商静言!”余洁恼了,一把夺掉他竖在胸前、当防卫武器的盲杖,往桌子和墙角的缝隙里一扔、怒道:“和我结婚是不是很难为情?” “呃?”商静言连忙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姐……” “娶个比你大的女人觉得丢人?” “不是!”商静言更加使劲摇头,“我不是……” “那你是怕别人说你的闲话、丢你面子?” 商静言摇头摇得有点头晕了,拍拍余洁的手背、示意她轻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说?”余洁横眉竖目地瞪着他,不过手上是松了点。 “我以为……”商静言垂下了眼帘,喃喃地嘟囔着:“我以为你……” 余洁等啊等,等了半天都没听他以为出个所以然来,又怒了,“你到底以为什么啊?别告诉我你是怕给我丢脸!” 商静言抓了抓头,没吭声。 “你真的以为?!”余洁要跳脚了,“我……” “洁!”商静言一把抱住她,大声道:“我错了!”方致新说女人最怕听男人道歉……去方家带她回家那次的经验表明他的话很有道理,这次他决定再试试! “你……”余洁快要气结了,用力戳着他的背、喝道:“你错哪儿了你?你哪儿哪有错呀?这么善解人意、为人着想的!你、你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什么她倒一时想不起来了。 “洁……”商静言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肚子,低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余洁懊恼不已地斜眼看着他,暗暗发誓下次再碰到他主动认错的时候,一定要整出个长篇大论来、好好堵他一次。 “不生气了,嗯?”商静言摸了摸她的脸、又凑上来亲了她一下,很郑重地道:“明天就买喜糖发给每个人!” “哼!”余洁推开他一些,看了他好一会儿……小算盘已经偃旗息鼓了,悻悻地问:“刚才说的那件很严肃的事到底什么时候会有眉目?冯老师说你行吗?” “嗯!要先去学习、培训,然后考级。通过之后才能去。”商静言很有信心的样子道:“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下个礼拜就去培训。” 余洁脸上的表情总算活络点了,问:“那边的活累吗?如果和这里差不多的话,你就再考虑考虑吧!” 商静言暖暖地笑了,摇摇头道:“那边是医院,就算再累,可是如果考试合格的话就是助理医师的资格了,不一样的。” “嗯!”余洁也笑得暖洋洋的,搂紧了他、低声道:“那我就等着我家商医师养活我咯?” “呵呵。”商静言乐了,又环住了她的腰,不过很快就有些担心地问:“可是我走了的话,这儿怎么办呢?生意这么好,人手本来就不够。” “放心,傻瓜!”余洁抚了抚他的腰道:“还怕找不到人?再说工资也好、提成也好,给多点不就行了?” “嗯?那你以前怎么没想到涨我的工资啊?”商静言撇着嘴角、不甚满意地问。 “涨你的工资不就等于左边口袋放到右边口袋啊?这笔帐都算不清的话,我不是白活了?”余洁戳了戳他的脑袋。其实她本来是想让他堂堂正正地做这里的老板,再也不接待客人了,可是顾及到他自力更生的要求,这个主意到了嘴边几次都被她咽回去了。 商静言颇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 因为情绪和时间的关系,余洁的小算盘没打成,匆匆离开了按摩中心、往方致新的公司赶。 方致新有事出去了,是他秘书把余洁托他买的东西拿下来的,统统装在一个中号纸袋里。 回到车里之后,余洁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仔细看了看。 一根银色的六节碳纤维折叠盲杖,一块怪模怪样、没有指针和玻璃表面的盲用圆盘式触摸手表,一个带点字键盘的语音手机。方致新说已经托人去给商静言买一台盲用电脑,不仅有读屏软件、还安装有点字阅读槽。 余洁颇为满意地收好袋子,驱车往医院赶。 三点,方致远准时到了,还是以前经常接送他的那位老司机推他上来的。 替他推拿的时候,商静言发现他的腰伤自从那次修复手术之后一直恢复得很不错了,除了背部肌肉有点紧张之外没什么大碍。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把右腿踝骨给弄骨折了、打着厚厚的石膏。 “我摔了一跤。”方致远配合着商静言翻身的时候很犯愁地嘀咕道:“不知道酒席那天能不能拆掉呢!” 商静言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右腿、又摸了摸他露在石膏外面的脚趾,问他:“还疼吗?” “有时候会有一点点疼。”方致远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胖胖的右脚,“明天要拍结婚照……” “明天吗?”商静言扬起了嘴角、颇为神往。 “嗯!”方致远躺下了,看着天花板、很无奈地道:“小笛非要拍。” “呵呵,女孩子好像都这样。”商静言苦笑了一下……他家那位就是个例外,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件事,倒也省了他不少麻烦。对于他来讲,拍照不拍照真的无所谓,只是怕很多年以后余洁会感到懊恼和遗憾。 方致远看看商静言,眼睛忽然一亮、兴冲冲地问:“静言,你来喝喜酒好不好?” “呃?”商静言愣了愣。 方致远意识到自己的邀请太过唐突了,现如今请人喝喜酒并不是一件能够随便开口的事,于是他连忙解释道:“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我的、我的朋友……不多……”他的声音渐渐小了。 商静言受宠若惊之余、为方致远感到少少的难过,连忙点头道:“好,我一定来。”转念一想,还好自己和余洁不用摆酒席,否则肯定很凄惨! “呵呵。”方致远笑了,转了转眼珠问:“那我把请柬给你呢……还是给余洁啊?” 商静言听出他的话里揶揄的味道了,脸色微红,喃喃道:“都行!嘿嘿,你……知道啦?” 方致远咕唧一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啦!”他很开心地拍拍商静言的手臂、总结道:“满面红光啊!” 商静言的脸更红了……他刚才哪儿是满面红光啊?是被余洁调戏的! 晚上余洁来接商静言的时候,他把接受方致远婚宴邀请的事告诉她了。 余洁一听就恼了,“这个混蛋,肯定是觉得送了我一个红包他自己赚不回来了,就指使他弟弟来捞本!” “嗯?”商静言被她说蒙了,“你在说谁啊?” “除了方致新这个混蛋还有谁?!”余洁悻悻地哼了一声。 商静言咧了一下嘴,“姐……”他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和你爸爸谈的事还……顺利吧?” 余洁轻轻嗤笑了一声、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道:“傻瓜,能出什么事?放心,爸爸不会再反对我们了!” “姐……”商静言皱皱眉,慢吞吞地问:“是不是有些事不方便跟我说?” 余洁诧异地看了看他,“怎么会?傻瓜!我是怕你担心,或者……”她不太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角、叽咕道:“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很不开心,睡也睡不好。”商静言蹙着眉、垂着头,手指轻轻地在盲杖上划来划去,“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你爸爸的事担心……是我让你为难了。” “商静言同志,”余洁张了张嘴,刚想数落他一顿,想想还是改口道:“回家再跟你算帐!” 商静言不说话了,神情肃穆、心事重重。 一进门,余洁照例一把扔掉他的盲杖,只是这次有点粗鲁。“商静言同志,”她转身面对着商静言,一手叉腰、一手点了点他的胸口道:“我们还要因为到底是谁为难谁、谁受的委屈多一点这些话题讨论多久?” 商静言静静地面对着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无以作答。他不是不想忘记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不是不愿意日日拥着娇妻……呃,或者被她搂着……快快乐乐地过两个人的小日子。他也很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敏感,反正已经是瞎的、就做到眼不见为净好了。可事实上他做不到!每一天、每一刻仿佛都会不断有新的问题冒出来、一次次地提醒他残酷的现实和根本不可能缩小的差距。 余洁戳了他两下之后怒气消了不少,也认识到自己这样生硬的口气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于是领着商静言到沙发上坐下,扭头去倒水。 “姐!”商静言一把抱住她、用力把她拖到自己的身上,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 余洁开始还挣扎了一下,但后来也就停下了,心也慢慢地开始变软、融化。“傻瓜!”她叹息地轻轻拧着他的手臂,“老是什么也不说,可是一说出来就是这么叫人气也气不得、骂也骂不得的怪话。” 商静言把脸贴在她的背上,用力嗅着让他从第一次闻到就开始沉醉的淡香。“能和你结婚,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真想爬到上海东方明珠上面喊上个一整天,告诉所有人余洁是我老婆了……” 余洁完全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承载着他脑袋的重量。 “不告诉按摩中心的同事是因为……”商静言缓缓地吸了口气,用脸颊轻轻磨梭着余洁的后背、低低地道:“我以为……你想保密。”感觉到余洁动了动,他收紧了一下手臂、制止了她,接着道:“除了方致新,没人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的事……嗯……还有小方先生。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怀里揣着如此大的一个喜悦却不能与他人分享、不能把满溢的幸福散播出来,真的让他备受煎熬! 余洁听得愣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的确如他所说的。即便胡蓓倩和张恺已经事先知道了些眉目,可是她也没正正经经通知过他们这个消息。 “其实,你爸爸会生气我一点都不奇怪。结婚之前也没跟他说过、没见过,结婚之后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去吃饭……而且,要不是因为我,你和你爸爸就不会吵架了,阿姨也不会被赶出去、更不会自杀,你爸爸就不会中风、你也不会这么累、这么……为难……”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断断续续,终于归于了沉寂。 余洁感觉到背上有点湿了,知道他哭,于是她也忍不住想哭……原来她真的让他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啊!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女人、很细心、很懂他的心思了……原来她还是什么都不懂啊!“静言!”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臂,转身面对着他。 商静言扭着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她用双手牢牢地固定住了脸、不让他有一丝一毫地躲闪。“别看、别看!”他着恼地嚷着、挥手推开了她,却在听到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之后吓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姐?”他朝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拉她起来。 “不疼!”余洁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又窝到了他身上。“给我看看你哭的样子,让我多心疼心疼,下次就不会惹你哭了!” 商静言被她的理论说傻了、脸也红了、眼泪嘎然而止。 余洁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瞧着他挂着细小的泪珠的眼睫毛、被泪水浸淫得光彩流转的眼珠、红通通的脸颊、湿润润的嘴唇……“我也保证再也不惹你哭了,商静言同志!”她很郑重地许诺,然后又很郑重地在他的眼皮上分别盖下了一个印章。“不是想保密,”她搂着他的脑袋低低地道:“是我根本就没……这个广而告之的概念!从小到大,让我快乐的事不多、伤心的事倒不少。小的时候,碰到不好的事还会开口对爸妈倾诉,可是他们总是跟我说你自己解决、遇到困难要坚强地克服。久而久之,我就不再跟别人分享我的想法了。” 商静言搂紧了她的腰,一阵阵地为她感到心疼。 “你不是问我刚才跟我爸说什么了吗?”余洁看着他的头顶道:“我爸当着我的面改遗嘱了。”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商静言抬起头,急急地嚷:“我是怕你又因为受委屈!” “傻瓜!”余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道:“在我爸面前,我几乎就没有不受委屈的时候!” “嗯……!”商静言扁了扁嘴,又把脸缩在她的怀里,点着头嘟囔道:“小洁真可怜。” 余洁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脑瓜道:“没大没小的!” 商静言嘿嘿笑了。 “我爸说除了他的房子和一部分钱留给阿姨之外,别的财产都留给我。”余洁拨弄着商静言头顶的一撮头发道:“条件就是我赶紧跟你离婚、嫁给方致新,然后一辈子不离婚!” “啊?!”商静言一把推开余洁、目瞪口呆地对着她,“又是方致新?!” 看他那副郁愤的表情,余洁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对啊!每次都是他……啧啧!” 商静言眨了眨眼睛,又放松了下来,搂紧了她的腰、肯定地道:“你没答应!” 余洁本想逗逗他的,可是看着他睫毛上还未干透的眼泪、又改了主意。“当然没答应!我告诉我爸了,如果他把财产全都转到他儿子名下的话,不出十年必定倾家荡产,我叫他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商静言偷偷扯了扯嘴角……有钱人真的很麻烦! 余洁轻叹了一声,接着道:“我也跟他说了,如果他再一门心思地拆散我们的话,就当他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其实她说的原话是:让你外面的儿子女儿来给你披麻带孝吧……如果他们会来的话!只是她不敢这么直白地告诉商静言,怕他接受不了……他也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商静言听了她改编过的话已经浑身一凛了……这样的父女对话还真是让他难以接受。“姐,”他仰起头、啄了她的脸颊一下,犹犹豫豫地低声道:“对不起啊……” “又有什么要对不起的了?”余洁诧异地看着他。 “就是……所有的事!”商静言蹙着眉道。 余洁怔了怔,也亲了他一下道:“我也对不起,静言,为所有的事!” 商静言仰起头、笑着“看”着她,低声道:“总算不用再担心你会嫁给方致新了!” “切!”余洁悻悻地白了他一眼,可马上又心疼了,再次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问:“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嗯!”商静言的笑容僵住了,重新把脸藏到了她的怀里,好久才溢出一句低语:“有你帮我看。” 余洁柔柔地、酸酸涩涩地笑了,靠在他的头顶上,“嗯,我帮你看!” 番外 某年、某月、某夜。正逢十六,圆月当空。 有科学理论称:人的生理、心理反应都会如潮水一般,受到月盈月亏的影响。月圆之日,人的情绪往往会比较活跃和激烈,生理需求比较旺盛。 余洁和商静言是日的情况就完全符合了该条理论。 早些时候,余洁与商静言因某小事发生小口角。 正当余洁打算吹毛求疵、借机好好教育越来越没大没小的商静言时,他却本着“女人最怕听男人道歉”这个百试百灵的定律、很英勇、很大声地道:“我知道错了,洁!” 果然,余洁郁闷加气结到无语。酝酿了满满一肚子的长篇大论却不知何故,无以爆发。计谋良久,她决定一定要把给商静言支招的幕后黑手给拉出来、然后狠狠揍一顿……虽然,她其实早已猜到是谁了,但她觉得还是找到确凿证据再说。 当晚,余洁好菜好饭地伺候商静言、又灌了他若干瓶迷魂汤下去,然后娇羞不已、半推半就地将该同志“请”上了床做“深刻长谈”,谈至关键时刻,她问:“静言,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轻易低头的男人。” 某同志神兜兜、晕乎乎地点头,拍拍她的背道:“放心,老婆,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余洁一脑门黑线,拧了他一把、继续折磨该同志。待到又是千钧一发之时,再次停下、问:“静言,我们其实算是很和睦的夫妻,对吧?” 某同志乐呵呵地点头,亲了亲她、才道:“我们会和睦一辈子的!” “嗯!”这个答案远远超过了余洁想要的,于是很满意地回吻了他一下,直吻到他呼呼喊痛才松开、低低地道:“其实每次不开心、闹矛盾的时候都是你让着我的,我知道。辛苦你了,商静言同志!” “不辛苦!”某同志嘿嘿傻笑,忘乎所以道:“女人不是最喜欢听男人道歉了吗?嘿嘿,这句话果然很有道理!” “谁说的?”余洁挑着眉、故作不解地问他。 某同志坚守着最后一丝清明、摇摇头道:“不能告诉你!” 余洁伏在商静言身上、气喘吁吁道:“商静言同志,关键时刻还是交给你来把握吧!” 某同志不知是计,高高兴兴地咸鱼翻身、认认真真地把握关键步骤,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正值他酣畅淋漓、自我陶醉之际,余洁又问:“静言,以后让我来试试认错吧,你老是这样太委屈了,而且还会惯坏我的。” “不会,我喜欢跟你认错!”某同志当机立断地摇头,随后又得意地笑道:“方致新说得没错,每次我一认错你总是拿我没办法,要是你认错了……哎哟!”该同志被踢翻在床。 “我去揍死那个混蛋!”余洁怒喝一声,身手敏捷地跳下了床。 余洁驾着车、披星戴月地冲到方家,狂按一通门铃之后才被正巧同样刚刚做完午夜双修的何小笛放上了楼。 何小笛诧异地看着杀气腾腾的余洁、问:“你在倒时差啊?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方致新呢?在家吗?”余洁撩着袖子就往厨房的另一边杀去,却发现折叠门拉得严严实实的,明显对面的人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功课。 何小笛抱着双臂看着她道:“麻烦你明天请早好不好?现在他们两个天天都拉上门睡的!” 余洁皱眉,举起手要敲门,却被何小笛拉住了。 “姐姐,你不住在这儿、可以肆无忌惮,可是明天我们还要一桌吃饭呢!要是被他知道是我放你上来的,他要杀了我的!”何小笛牢牢握着余洁高举着的手臂,与她形成了个势均力敌。 “那你就先跟他认错嘛!”余洁怒气冲冲道:“他不是说男人认错女人就没办法吗?你给他来一个女人先认错、看看他这个男人有没有办法?” “呃?”何小笛愣了愣,诧异地指了指她、问:“不会是……你家小白兔也喜欢主动认错啊?” 余洁一听便知道自己又多了个血泪姐妹,伸手勾住何小笛的肩问:“你家小混蛋也是?” “嗯!”何小笛掀起嘴唇、露出一个郁愤的表情道:“每次还没等我酝酿完呢,他就给我来我知道错了这一套。气得我一肚子的火都无处可发!”说着,她握着双拳捧着自己的脸颊、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做可怜兮兮的卡通猫表情。 余洁乐了,不过很快就正色道:“静言也差不多!今天总算被我套出口风来了……”说着,她双眼冒火地奋力指向折叠门。 于是,两个受害人有志一同地砸门。 方致新满脸杀气地出现在折叠门后,怒喝:“何小笛!” 何小笛被他吼得立刻很没义气地指着余洁道:“是余洁敲的门!” 方致新瞪向面前的另一个黑影。 “是你跟商静言还有方致远说、女人最怕男人说我错了的,是吗?”余洁可不怕他,还抱着双臂、恶狠狠地瞪还他。 方致新用力一皱眉、问:“是我说的,怎么了?” “怎么……”余洁和何小笛双双跳起,准备撩袖子打人。 “女人不是喜欢敢做敢当的男人吗?勇于认错就是最敢作敢当的一个表现啊!”方致新气定神闲地及时阻止了她们,耸耸肩道:“想想我为你们两家免去了多少场争吵吧!”说完,趁着余洁和何小笛这两个BH女大眼瞪小眼的功夫,“唰”的一声又拉上了折叠门、落了锁,继续自己的午夜双修去了。 两个女人对看了良久之后,同时摇摇头、放弃了再砸门的企图。 余洁问:“你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何小笛撇了撇嘴角道:“当然!勇于认错要比勇于犯错来得有男人气概多了!而且,方致新的话其实仔细想想也没错,的确少了不少矛盾呢!” 余洁琢磨了一会儿,不得不认同地点头。扭身刚想走,想到什么、又转身,似笑非笑地上下看了看衣衫不整的何小笛、不屑道:“我家小白兔比你家小混蛋有男人味多了!” 何小笛一怔,随后还之以大大的一声满是鄙夷的“切!”,对着她已然转过去的背影大声道:“你也比我有男人味多了!” 余洁的脚步顿住,满头黑线地回头,却发现何小笛已经风驰电掣地闪了!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