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非典型离婚 作者:季可蔷 楔子   他一见到她,当场爆落一串朗笑。笑声是海涛回旋,笑容是阳光耀眼,强烈地勾惹她心弦。   她怔忡地望他。“笑什么?”   “笑你啊。”他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你果然没令我失望,穿着品味依然如此『独树一格』。”   这什么意思?她能肯定这绝对不是称赞,却也不懂他为何讽刺,她穿着俐落端庄的套装,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同情你的老板夏语默。”他看透她的疑虑,却坏心地不打算解释,迳自将一份文件推给她。“这是我们的结婚协议书,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名吧!”   她接过,命令自己平心静气,仔细阅读每一条攸关未来的条款,但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混沌地打结。   是啊,要她如何冷静?她可是正打算跟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签下婚姻的契约。   “该给一个老婆的,我一样也不会少,房子给你住,车子送你开,金卡随便刷,你只要帮我多多孝顺我爸,偶尔在公开场合,适时扮演我贤慧的妻子,帮我做一下公关形象——这样,应该不难吧?”   是不难。她对他给自己的待遇及要求的条件毫无异议,只对其中一条有效期限的规定,有些疑虑。   “这婚姻要维持两年?”   “怎么,你嫌太长吗?”他似笑非笑。“看在我帮你爸弥补了一大笔亏空的公款,挽救他免于身败名裂的危机,陪我演两年戏会很苛刻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她不是嫌太长,只是怀疑他能否撑得住。“我怕自己不能符合你的要求,到时会让你失望。”   “你放心,我从来没对女人抱太大期望。”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她听了,暗暗咬牙。“……所以,你到底签不签?”   她横他一眼,接过钢笔,正欲在契约上签名,他忽地扬声阻止。   “等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除了感激我帮你爸弥补亏空,你还有其他答应跟我结婚的理由吗?”   他为何忽然想问?   她扬眸,迎向他状若懒散,其实精明犀利的眼神,顿时心韵加速,忽地忆起数日前,当她陪同他一起赶到医院探视他病危的父亲时,他站在病房门口,那满是关切又极力压抑的表情。   “因为你很孝顺。”她极力保持平静。“为了安慰病重的父亲,就照他的意思娶初恋情人的女儿,所以我……很感动。”对,她是感动,不是心动。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嫁给我,是为了成全我的孝道?”   “……也可以这么说。”   他又笑了,这回比方才还夸张,还放肆,隐隐波动着几分嘲讽。她迷惑地盯着他,不解他为何如此狂笑。   “签吧!”他颔首示意。   两人分别在契约上落款,和平地达成结婚协议。在这一刻,谁都没料到,当契约到期后,一场不和平的离婚战争即将开打—— 第1章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跟你老婆离婚?”   有人按捺不住了。   柯牧宇合上文件夹,背脊放松,往后埋进办公椅背,峻薄的嘴角挑起,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宋绮红,他的前女友,现在是他的首席秘书,外表艳丽出色,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紧身A字裙将那双曾经令他流连不已的美腿衬托得更加修长窈窕。   但她身上最有价值的不在那双性感美腿,而是她颈上的那颗头脑。与他同样出身美国长春藤名校的她,当年在学校可是风靡校园的顶尖才女。   可就算她才貌兼具又如何?吃起醋来的尖酸模样也不过就是一般女人。   “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又有记者要约访你跟你老婆了!”宋绮红不愉地翻个白眼,失去闲情的眉宇也同时失去魅力。“我说你们明明就是契约婚姻,到底要在人前装幸福到什么时候?搞得现在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模范夫妻,上个月才上过杂志专题报导,今天又有电视台谈话节目要约访……真是的!够了没啊?”   “你有必要这么激动吗?”柯牧宇端起她送进来的现煮咖啡,闲淡地啜饮。   “我不是说过了吗?像那种约访以后拒绝就是了,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出那种锋头。”   “你真的不喜欢吗?”她轻哼。“我怎么觉得你很享受媒体赋予你的这种爱家爱老婆的好男人形象?”   “爱家爱老婆,不好吗?”他故意笑问。   果然惹恼了她。“问题是这一切根本是假的!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爱简艺安,而且你们的契约婚姻,也差不多要到期了吧?”   是快到期了。   他好整以暇地转钢笔。“我没去确认日期,不过应该还有一个月吧。”   “什么?还要一个月?”她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怎么,你好像比我还着急?”   宋绮红听出他话里的嘲弄意味,略显狼狈地咬了咬唇,她思索两秒,倾过身,胸前两团玉乳在他眼前形成一道美妙的风景,右手挑逗地翻弄他衣领。“你惩罚我够了吧?牧宇,我知道当初是我错了,可这两年你折磨我还不够吗?”   折磨?这也太言重了吧,只能说是小小的教训。   柯牧宇懒懒地扫一眼她引以为豪的丰胸,然后技巧地格开她的手。“别这样,你忘了吗?我可是个爱家爱老婆的男人。”   她顿时感到难堪,叹息哀怨。“柯牧宇,你真是冷血恶魔,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心爱过我。”   他抿唇不语,对她的指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算他冷血吧!谁教两年前她胆敢劈腿悔婚?背叛他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他下逐客令。   她咬牙,不情愿地转身,临出门前,又回过眸。“牧宇,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吧?”   “……”   “凭我的资历跟能力,有多少大公司抢着聘我去当主管,可我偏偏留在这里当一个不上不下的副总裁秘书,你不会不晓得为什么吧?”   “……我知道。”他总算有反应。   “知道就好。”她这才舒展眉宇,朝他抛来一记妩媚的凝睇,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许诺。“我会等你。”   他目送她的背影,隐忍片刻,灿烂如阳的笑容倏地破云而出,就像个淘气少年,因为精心布置的恶作剧得逞,那么可恶又那么神气地笑着。      “请帮我接牧宇。”简艺安握着话筒,吐落客气的言语。   “不好意思,副总裁正在开会,你是……夫人吧?”线路那端传来的嗓音波动着一股娇媚。   简艺安听出这声音正属于丈夫的首席秘书,菱唇一抿。   “夫人要留话吗?还是我请副总裁开完会后再打电话给你?”宋绮红有礼地问。   “不用了,只要帮我提醒他,今晚是家庭聚餐,请他别忘了。”   “放心吧,夫人。”宋绮红娇笑。“牧宇——副总裁不会忘的,因为我每天都会提醒他该做的事啊!”   好厉害的女人,一句话透露两种玄机,脱口直呼上司的名字,暗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每天提醒他该做的事,表示他公私生活都在她掌握之中。   看来她老公身边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啊……简艺安暗暗冷笑。   这已经不是两人初次交锋,为了暗示自己与上司不寻常的关系,宋绮红甚至几次藉口送文件,来他们家叩门,虽然牧宇接过文件后,总是立刻命她离开,但两人之间有暧昧,无庸置疑。   “那就麻烦你费心了。”简艺安保持一个贤妻该有的风度,轻轻挂上话筒。   有片刻,她只是恍惚地坐在沙发上,胸口隐隐地闷着,连自己也不确定在痛什么,直到一道苍老虚弱的声嗓拉回她思绪。   “艺安,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凛神,回头望向公公柯承恩。自从他两年前被医生诊断出得了癌症,便处于半退休状态,虽然还是挂董事长职衔,但实际业务经营几乎都已经放手交给独子及专业经理人打理。   “爸,你午睡醒啦?”简艺安起身,体贴地扶着公公在沙发落坐。   “不是昨天才来过吗?怎么今天又来了?”柯承恩慈爱地望她,他一向待人严苛,唯有面对这个乖巧的儿媳妇时,才能坦然表露属于长辈该有的温暖。   “我多来陪陪爸,不好吗?”简艺安嫣然巧笑。“而且今天晚上是家庭聚餐,牧宇也会来。”说着,她提起茶几上的玻璃壶,为公公斟了一杯花草茶。“爸这几天身子感觉怎样?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时候这里那里的有点酸痛而已,人老了,身子渐渐不听使唤了。”柯承恩皱眉感叹。   “如果不舒服,我陪您去看医生吧。”   “也说不上什么不舒服,就是懒而已。”柯承恩慢慢啜茶,体能是衰退了,一双老眼却仍精明地进出锐芒。“牧宇最近怎样?还是老加班吗?”   “嗯,他工作一直很忙。”   “就算再忙,也得抽空多陪陪老婆啊,不然他把你娶回家干么?”   他娶她,不过是为了报复而已。简艺安讥诮地寻思。   一开始,她真的以为他是为了尽孝道,安抚重病的父亲,婚后才渐渐明白,原来他只把自己当成一枚教训前女友的棋子……   “对了,爸,上回您不是说想吃东坡肉吗?”她压下胸臆莫名的苦涩,转开话题。“我回娘家找到我妈留下的食谱,刚刚已经照着做,焖在锅里,晚上就能吃了。”   “真的有东坡肉可吃?”提起这道怀念的美食,柯承恩不禁笑容满面。“我记得你妈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了。”   “是啊,我爸也是最爱吃这道菜。”   “唉,他有口福,我可没有。”柯承恩懊恼。“当年如果是我把你妈娶进门,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现在当您儿媳妇也不错啊!”简艺安笑着抚慰公公。   “也是。”柯承恩转念一想,释怀了,就因为对初恋女友一直怀抱着某种愧疚与遗憾,两年前他才会安排儿子跟初恋情人的女儿相亲。原本他并无多大把握那个不肖子会遵照自己的期望,没想到两人竟顺利完婚,倒也是他人生意外之喜。“那死小子做过最令我满意的事,就是把你娶进我们柯家的门了。”他呵呵笑,不过转瞬,又皱起老眉。“不过他好像不太珍惜你的样子,你别难过,艺安,等会儿爸爸一定会替你念念他。”   “不用了,爸,牧宇对我很好啊。”简艺安婉拒公公的好意。   “他那样叫对你好?”柯承恩冷嗤。“你不要以为爸老了,眼睛就看不清了,那小子光会在大庭广众前装模作样,私底下疼不疼你我一看就知道。”   “我们真的很好,您别担心。”在公公面前,简艺安依然坚持自己婚姻生活美满。   公媳俩聊了一阵,简艺安轻巧地起身。“爸,您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东坡肉怎么样了。”   她走进厨房,与厨娘一起准备晚餐,顺便也探问公公最近的食欲情况,忙了将近一小时,再回到客厅,柯牧宇刚好进家门。父子俩一见面,照例又杠上。   “现在都几点了?你知不知道我跟艺安在等你开饭?”   “不是才八点多吗?”柯牧宇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下午跟客户开会,时间比较不好控制。”   “你别老拿公事当藉口!”柯承恩嗤之以鼻。“要是真有心的话,怎么样都应该想办法准时赶回来用餐,你啊,两个礼拜才回家这么一次也要人三催四请的,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老爸放在眼里?”   “爸,你怎么这么说?儿子我不仅是把你放在眼里,而且是放在心上。”一句孝顺讨巧的话偏偏柯牧宇说来就是满蕴讽刺意味。   柯承恩怒火陡扬。“好,就算你对我这个老爸不满意好了,艺安这个老婆总是对你尽心尽力吧?怎么你对她一点也不懂得体贴?你啊,对老婆好一点,不要老是忙着工作,偶尔夫妻俩也一起出门走走,这样才能好好维系你们的婚姻!”   “我该怎么维系婚姻,应该不用老爸你来教吧?至少我对自己的婚姻很尊重,绝对不会在外头到处玩女人。”   这话很明显是讽刺柯承恩从前的风流不羁,处处留情。他听了,脸色丕变。   “当年妈坚持要跟你离婚,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辜负了她?”   “难道不是吗?”   “你——”   眼见气氛越发剑拔驽张,简艺安机灵地扬嗓,阻止两个男人继续斗争——   “爸,枚宇,吃饭了。”      经过一顿不甚愉快的晚餐后,柯牧宇开车载妻子回家,由于他坚决不肯与父亲同住,在市区另买了一间豪宅,夫妻俩平时便居住在那里。   他性喜冒险,从事的运动都属于高危险性,就连开车也是以竞速为乐,油门猛催,如一尾战斗力旺盛的鲨鱼,在车海中狂飙。   简艺安习惯了,并不害怕,她凝睇丈夫的侧脸,他长得并不是非常俊,但五官有棱有角,自有一股帅气,健康的古铜色肌肤以及衬衫下隐约隆起的肌肉,显示他经常从事户外运动,不是那种只懂得将人生耗在公司的工作狂。   事实上,比起经常不见天日的办公室,她觉得他更适合待在阳光下,比起端着精明干练的菁英架势,清爽笑开的他更具独特的魅力……   “干么一直看着我?”他察觉她的视线,投来调笑一瞥。“这么迷恋我啊?”   “谁迷恋你啊?”她差点呛住,连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我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她沉默两秒。“为什么你总是要那样挑衅爸呢?他其实很关心你的。”   “那老头又跟你抱怨了我什么吗?”   她摇头。   “或者是你跟他抱怨我?”他语锋犀利。   她一凛,秀眉微颦。“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   “最好是不会。”他轻哼,右手俐落地换档,左手顺势回转方向盘,开得既自在又潇洒。“我跟我爸的事你少管,反正我们父子不和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从没想过跟他改善关系?”她试探地问。   “为什么要改善?”他一句话堵回来。   她无言。   他斜睨她一眼,冷笑。“你该不会又要批评我不懂亲情了吧?”   简艺安一震,蓦地忆起一年多前母亲过世那晚,两人曾有过激烈争吵,他不理解她为何要那样哭得昏天暗地,她则气恼他冷酷无情。   她深吸口气,不愿再回想起那混乱的一夜。“你如果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你最好不要说。”他漠然掷话,目光落下,望向她空荡荡的右手。“你拔下结婚戒指了?”   “不就是你前阵子交代要拿下来的吗?”她嘲弄地反问。当初命令她戴上的人是他,如今说要取下的也是他。   “我要你这么做,是有用意的,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婚姻距离到期只剩一个月吧?”   “我当然记得。”   “所以差不多该营造出我们貌合神离的情况了,这样到时我们办离婚,才不会显得不合理。”   原来如此,她懂了。   简艺安微恼地瞥视身旁的男人,他还真是老谋深算。“光拿下我们的婚戒,恐怕也不能引起什么注意吧?现在不戴婚戒的夫妻那么多。”   “当然不会只是这样而已。”他轻声一笑,倏地踩下煞车,强烈的后座力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差点撞上。   “干么突然停车?”她瞪他。   “你下车。”他指示。   她一愣。“为什么?”   “前面有家夜店你看到了吧?进去喝酒跳舞。”   她为何要去喝酒跳舞?简艺安直觉想反驳,但一转念,立时恍然,惊愕地瞪他。“你该不会是要我……”   “你挺聪明的,这么快就猜到我的用意。”他赞许。“从今天开始,你要天天跑趴,能玩多疯就多疯,尽量放浪形骸,最好能被那些八卦媒体拍到不检点的照片。不过你要记住,尺度还是要保持在限度以内。”   “意思是我顶多只能勾引一下男人,玩玩暧昧游戏,但不能真的让你戴绿帽。”她讽刺地接口。   “没错。”他作势拍手,湛眸流动笑意,像夜空调皮闪烁的星子。“你真的很上道,艺安,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你要我变成一个荡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为难,毕竟你一向那么正经八百的。”他揶揄。“不过我需要一个离婚的理由。”   所以就要她变成一个不守妇道的妻子,好让他这个无辜的丈夫届时能以受害者的姿态诉请离婚。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得太难听的,到时我会说是因为我们个性不合才决定离婚。”   就算离婚,他也要展现绅士风度,维持他爱家爱老婆的绝世好男人形象,确保舆论的同情。   一念及此,简艺安不禁愤慨。这男人实在太自私了,结婚离婚都要占尽优势,不肯吃一点亏。   “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吗?因为那种理由离婚,跟古时候不贞的妻子被丈夫休离有什么不同?你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不觉得你需要烦恼这种事。”他奇怪地望她,彷佛觉得她的顾虑很多余。“跟我离婚以后,你不再是我们柯家的长媳,也不是『恩宇集团』未来继承人的太太,你不再是上流社会的贵妇,只不过是个普通公务员的女儿,我想媒体对你应该不会有什么兴趣。”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悄俏掐握掌心,努力压下在胸海泛滥的怒潮。“我不必担心什么形象问题,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柯牧宇感受到她的不愉,眉宇收拢。“你干么一副这么委屈的样子?跟我结婚,你不也得到不少好处?至少你爸投资失利亏空的大笔公款,是我帮忙补的,你的车子是我买的,我不是还给你一张卡,随便你刷吗?”他顿了顿。“说到这个,你真的可以多刷一点的,不用跟我客气,看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   没错,在物质的给予上,他的确很大方,她也很感激当初他愿意伸出援手,挹注她父亲亏空的公款,让父亲免于身败名裂的危机,但无论如何,他这样的要求仍是伤了她,他不懂吗?   简艺安气恼地咬牙。“好,就算我不去管别人怎么想好了,那我爸呢?他如果知道我在外面那么堕落,一定会很难过的。”   “我知道你一直是你爸心目中乖巧的好女儿。”在孝顺这点,她可比他强多了。柯牧宇自嘲地寻思。“这样吧,为了弥补你受的委屈,离婚后我再多给你一笔赡养费好了。”他自认大方地提议。“我这么做,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仁至义尽?她愕然凛息,不敢相信。   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好傲慢的男人!他一定从来不曾真正受挫过吧?以为什么事都得顺他的意吗?真的好可恨……   “你会配合我吧?”他问话的口气笃定,显然不认为她会不识相地拒绝。   简艺安暗自冷笑,低垂羽睫,收敛眼里的锋芒。“我知道了。”   “很好。”他满意地颔首,先行下车为她开门,不忘最后嘱咐一番。“记住,玩得疯一点,不要扭扭捏捏的,男人不喜欢呆板无趣的女人。”   这么说,他觉得她很呆板无趣?   因为她不会疯,不懂得玩,因为她努力扮演好一个优雅可亲的贵夫人角色,因为她尽量代替他这个冷淡的儿子孝顺公公,因为她不像他的前女友那样出身美国名校,聪明又懂得施展女性魅力——所以,她很无趣。   简艺安旋过身,傲然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走向丈夫指走她进去“表演”的夜店——是的,她会用心表演,保证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但可别以为他能就此平平安安地摆脱她。   “柯牧宇,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可以使坏的……”她低喃,扬眸望向勾破夜幕的新月,唇畔漾的笑,也如月光一般冷冽清透。   真正的她,他还不认识呢……      豪门贵妇红杏出墙,童话婚姻终于幻灭?   斗大的标题配上一张略显模糊不清的照片,是这期八卦周刊的头条报导。   柯牧宇一面喝咖啡,一面浏览唯恐天下不乱的耸动内文,起初有点漫不经心,却是愈读愈有兴味。据执笔的记者描述,他一向端庄自持的妻子在这阵子成了夜店之花,甚至被某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常客冠上“妖精”的称号,说她跳舞的姿态极妩媚,宛若诱人的海妖。   简艺安?妖精?   柯牧宇好笑地挑眉,简直无法想像,记得初次见到她,她死板板地穿套装、梳发髻、戴眼镜的模样,差点没令他倒尽胃口。   当时他很同情雇用她当秘书的夏语默。男人将一个女人放在身边,除了要借她的才,也该养自己的眼,而她看不出才气,也无法令人眼睛一亮。   若不是为了某个特殊原因,他当初绝对不会与这般无趣的女人签订婚姻契约,可那些常泡夜店的男人好像不作如是想。   或许他该赞美她演技不错。   柯牧宇嘲讽地寻思,继续往下读。记者笔锋一转,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感叹这世上果然没有所谓的童话故事,连他们这对幸福美满的模范夫妻婚姻都会出现裂痕。   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看来他这个老婆还不算太呆板。他微笑,正想拨电话赞许妻子几句,门扉忽地传来几声清脆的剥响。   宋绮红探身进来。“牧宇,开会时间到了。”   “嗯,我知道了。”他依然捧着杂志。   她注意到了,反手带上门,款摆腰肢走向他。“你也看到报导啦?你老婆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泡夜店,动不动就喝得烂醉,身为豪门媳妇,居然还敢那么不知检点!”   “是我要她这么做的。”他淡淡一句。   “为什么?”她惊愕地瞠眼。   “还不懂吗?”他嘲弄。“这样我才方便离婚。”   “啊。”宋绮红想了想,总算领悟了,望着他,惊叹地摇头。“你这男人还真是坏啊。”   他不置可否,手握滑鼠登出电脑,然后接过她递来的会议资料。“大家都到齐了吗?”   “是,都到了。”   “准备几壶咖啡,这场会恐怕要开很久。”   “是,我知道。”   柯牧宇走向位于集团大楼最高楼层的会议室,刷卡进门。这间会议室专供集团高层主管使用,通常用来召开机密会议,这次会议攸关一桩筹备将近一年的并购案,进来与会的只有公司少数几名核心人物,所有讨论内容出了会议室,一律严格封口。   他一踏进会议室,几个原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高阶主管慌忙散开,回到各自座位,其中一个颇尴尬地藏起一本杂志。   看来他老婆“红杏出墙”的流言已经在公司蔓延了。   柯牧宇不着痕迹地勾唇,在会议桌主位落坐。虽然他上头还有一个集团总裁,但这桩并购案是由他一手主导的,因此也由他担任主席。   “牧宇,你……还好吧?”另一个专门负责集团财务的副总裁开口问,语气迟疑,凝重的表情掩不住一丝好奇。   “我很好啊。”他淡笑。   众人不安地交换一眼,想问又不太好意思,最后还是倚老卖老的总裁以长辈的姿态表达关切。   “牧宇,你别怪我问得直接,你跟你老婆最近是不是处得不太好?”   “你们都看到报导了啊。”柯牧宇叹息,扮出无奈的表情。“也不能怪艺安,大概是我最近实在太忙了,都没能好好陪她,她才会想出门找一点乐子。”   “就算想找乐子,也不能那么放肆啊!”老总裁颇下以为然。“连八卦杂志都拍到照片了,她这样让你这个老公怎么做人?”   “我知道,我回去会跟她好好谈谈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跟你老婆的事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你真的要劝劝她,别让她丢你们柯家的脸。”   “是,我知道。”柯牧宇点头,宋绮红正巧领着两个助理送咖啡与点心进来,若有深意地瞟他一眼,才翩然退下。   确定会议室的门锁上了,柯牧宇这才宣布会议开始。   经过一个小时,正当与会诸人激烈地争论究竟该以何种价格收购对方时,桌上电话铃声响起。   柯牧宇眉苇一拧,按下扩音键。   “是谁?”   “柯副总裁,我是绮红。”   “宋秘书,现在开会中,我不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很不悦。   “是,我知道,很抱歉。”宋绮红语气有些仓促。“可医院刚刚打电话来,说柯夫人出车祸了。”   “什么?艺安出车祸?”柯牧宇惊骇。   会议室内也跟着一阵骚动。   “她怎样?伤很重吗?”他急急追问。   “只是外表有些轻伤,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医生说她现在昏迷中,而且有脑震荡迹象,可能也有内伤,目前正为她做更进一步的检查。”   看来伤势不严重。柯牧宇安下心。   “副总裁,您要先去医院看夫人吗?”宋绮红试探地问。   当然要去,老婆都因为车祸意外送医急救了,他这个老公能够坐视不理吗?   柯牧宇决定暂且搁下会议。“各位,真的很抱歉,我想先到医院一趟。”   “当然、当然,你先去看看情况吧!”众人纷纷表示理解。“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开会。”   “那我先走了。”   离开会议室后,柯牧宇匆匆赶往医院,主治医生见他来了,表情严肃地迎向他。   “艺安情况怎样?”他询问。   “除了一些轻微的外伤,夫人大致还好,只是……”医生悬疑地顿住。   “只是怎样?”柯牧宇直觉不妙。   “这种情形并不常见,不过刚刚夫人醒来后,我们发现她……看不见。”   “什么?”柯牧宇震惊,一时无法领会医生话中的涵义。“你是说……”   “我们为柯夫人检查过眼睛,没有任何损伤的迹象,也替她做过脑断层扫描,头部也没有瘀血压迫到视神经——”   “既然这样,艺安为什么会看不见?”柯牧宇不耐地打断医生。   “这个我们实在不清楚。”医生叹息。“目前我们查不到任何原因,只能推测夫人很可能是车祸当时惊吓得太厉害,精神受创,才会导致心理性的失明。”   心理性的失明?精神受创?   柯牧宇锁紧眉宇。“那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   “这个就很难说了——”      “为什么我会看不见?护士小姐,为什么我看不见?”简艺安坐在病床上,睁着黯淡失神的眼眸,双手紧紧扣住护士臂膀。   “柯夫人,请你冷静点。”护士小姐试着安抚她。   “要我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她嘶喊。“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啊!”   “柯夫人——”   “够了,艺安。”一道清冽的嗓音落下。“放开护士小姐吧。”   “牧宇,是你吗?”简艺安松开护士,双手无助地往前方摸索。“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柯牧宇接过她的手,示意护士离开,留夫妻俩独处。   “牧宇,到底怎么回事?”简艺安激动地握紧丈夫。“医生有说我为什么看不见吗?是眼睛受伤了吗?需要开刀吗?”   “你的眼睛没受伤,不需要开刀。”柯牧宇审视妻子,那清澄如秋水的眼潭除了有些无神之外,跟平常并无不同——她是真的看不见吗?“医生说你是心理性失明。”   “什么?”她怔住。“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是因为心理因素,才会看不见。”   “我……不懂。”她茫然。   真的不懂吗?他深思地蹙眉。“艺安,听说你的车子撞上安全岛,为什么?”   “因为有一辆车子转弯时开得好快,我为了躲开,才会不小心撞上。”她喃喃解释。   “你为什么要自己开车?平常你出门不都是搭计程车吗?”   “因为我想回台中一趟,看看我爸。”   “那怎么不打电话叫老王来接送?”老王是柯家的司机,多年来一直在柯家主宅服务。   “老王今天请假。”   这么巧?“那怎么不打给我?我可以安排公司司机去载你。”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她不解。“我自己会开车啊。”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一开车就会出车祸?”   “你的意思是——”她惊骇地凛息,猛然甩开他的手。“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我干么没事要去撞安全岛?你该不会……不会以为连我眼睛看不见也是装的?”   她嘶声抗议,而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看来很愤慨,脸色苍白,似乎真的很为他的猜测感到受伤。   “牧宇,你……真的以为我在装吗?”她颤声低语,眼潭氲着水雾,楚楚可怜。   他抿唇不语。她是不是假装他无法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他离婚的计划恐怕要泡汤了。   “我知道了,因为我失明了,所以你没办法马上跟我离婚,对吧?”她聪慧地点破他的心思,轻声淡笑。“你怕人家说你无情无义,不该在这种时候抛弃我。”   没错,这的确是他的疑虑,她猜对了。柯牧宇暗暗咬牙。   “我会请最好的医生为你治疗,一定让你重见光明。”他阴郁地许诺。“不过艺安,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对我说谎,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撂下威胁后,他转身开门。   “你、你去哪儿?”她神色惊惶。“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放心,在这种时候,我一定会尽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他握紧门把,努力平抑怒气。“我去替你办住院手续。”   语落,他傲然离开病房,留下妻子独自坐在床上。   她静静沉思,像一尊谜样的陶瓷娃娃,动也不动,几分钟后,她伸手向茶几,端起护士为她斟的茶,一口一口,好整以暇地啜饮。   淡樱色的唇,飞扬耐人寻味的笑。 第2章   一场天外飞来的车祸,导致他妻子心理性失明,也打乱了他离婚的计划。   事情究竟是怎么演变到这地步的?经过一个多礼拜,柯牧宇仍有几分不自在的情绪,偶尔深入思索,还会感到心神不宁。   但有人比他这个当事者更焦躁。   “她到现在还是看不见吗?”跟上司讨论完公事,又调整过几个约会行程后,宋绮红终于压抑不住满腔愤懑,直率地追问。   “嗯。”   “已经这么久了,她还是看不见,该不会以后会永远失明吧?”   他淡淡扫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医生说这种心理因素造成的生理问题,本来就很难预料什么时候,或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恢复,只能静观其变了。”   “开什么玩笑!静观其变?”宋绮红愕然抗议,犹如一根太过紧绷的琴弦,拉出变调的嗓音。“难道她一辈子看不见,你就一辈子不跟她离婚吗?”   “怎么可能?”柯牧宇嗤笑。要他跟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耗一辈子?想都别想!“可至少现在,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该不会是装的吧?”宋绮红懊恼地蹙眉。“因为舍不得卸下柯太太的光环,故意用这种方式死赖着你。”   柯牧宇冷冷一哂。他也曾经如此猜疑过,但——   “如果是装的,那她演技也太高明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破绽。”   他神情漠然,眼潭深不见底,宋绮红参不透他内心盘算,更慌乱。   “牧宇,别管她,就照原订计划离婚吧!你们的婚姻已经到期了,不是吗?你只是遵照合约进行,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摇头,冷淡地驳回她的建议。“重点不是我对不对得起她。”重点是他这两年树立的公众形象,可不能因此有丝毫损伤。   “你——”宋绮红银牙一咬,又气又急,忍不住埋怨。“你干么这么介意人家怎么看你啊?”   因为他是柯牧宇。   他聪明敏锐,在商场上作风固然有些野心强势,但处理人际关系却颇为圆融,一向给人开朗积极的好印象,表面上,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但其实在某方面,他很幼稚。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一定要得到,已经拥有的东西,也绝不许任何人抢走。   两年前,为了惩罚论及婚嫁的前女友劈腿,也为了挽回他的面子,他可以迅雷不及掩耳地与她谈妥婚姻,表明他对前女友的毫不在乎,两年后,当然也可以为了保住他新好男人的形象,不择手段。   所以,他被困住了。   由于之前建立的形象实在太好太令这社会欣赏,现在他反而无法潇洒地与她离婚。   现在他该懂了吧?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切都要照他的游戏规则来玩,就算他再有钱有势,也有不能顺心的时候。   而她正是要教会他这一点——   简艺安抿着笑,站在丈夫办公室门外。他的秘书也太粗心了吧?竟然没完全掩上门,两人争论的声浪隐隐约约在她耳畔波动。   她静静聆听,身后,柯牧宇为她特地请来的看护吴美丽不禁疑惑。   “夫人,你不进去吗?”   她一凛,这才伸手敲门。   宋绮红前来应门,一见是她,怔在原地。   “是牧宇吗?”她睁着灵透水眸,很无辜地问。   “艺安?”柯牧宇惊讶地从办公桌后起身。“你怎么会来?”自从两人成婚后,这还是她初次进他办公室。   “刚刚美丽带我去医院复诊,我想离公司挺近的,就顺便过来看你了。”她微笑解释。“我替你带午餐来了,是你最爱吃的牛肉面,快趁热吃吧,不然面糊了就不好吃了。”   柯牧宇剑眉一挑,正欲发话,手机铃声蓦地唱响,他瞥一眼来电显示。“艺安,我要接一通重要电话,你先在这里等我。”   他一面交代,一面开侧门到隔壁的会客室,确实地闭紧玻璃门扉,不让人听见谈话内容。   简艺安在看护的扶持下,缓缓走进办公室,宋绮红在一旁紧盯她的一举一动,试着看出她是否有假装失明的迹象。   “我老公的办公桌在哪里?”她问。“扶我到那边坐下。”   “是。”吴美丽谨遵她的吩咐。   宋绮红愕然瞪视她在柯牧宇的办公椅安稳落坐,端出副总裁夫人的架势,君临整间办公室。   明明有沙发可坐,为何偏偏选那位子?   宋绮红顿时觉得自己气势矮半截,看她优雅地遣退看护后,不禁出声嘲讽。   “那是副总裁的位子,夫人擅自坐那边不太好吧?”   简艺安听见她的嗓音,稍稍往她的方向歪过头。“你是宋秘书?”   “是,难道夫人不认得我了吗?”宋绮红刻意探问。“我们曾经见过几次西。”   “对啊,我记得你来我们家送过好几次文件。”简艺安微笑颔首,若有所思地停顿两秒。“不过还真奇怪,我一直以为宋秘书于公于私,对我老公的一切大小事都了若指掌,原来不是这样啊……”   宋绮红一愣。“什么意思?”   “我失明了,难道你不晓得吗?”简艺安嫣然一笑。“所以我刚刚不确定你是谁,并不是因为我不记得你,而是因为我看不见。”   她失策了,原本是想突袭简艺安,看对方会不会自露马脚,不料被倒打一耙,显得她很不济,竟没能即时掌握老板兼前男友的私生活。   宋绮红暗暗咬唇,重整旗鼓。“没想到夫人这么体贴,还特地替老公送便当,不过你其实不必这么费心的,牧宇——柯副总裁的饮食我一向很小心照料,今天也是帮他订了这附近口味最清爽的餐盒。”   简艺安掩唇轻笑。“我当然知道宋秘书一向对我老公很尽忠职守,不过照顾老公,毕竟是做老婆的责任,你说是吧?”   也就是说,不相干的人可以少管。   宋绮红听出弦外之音,郁恼不已,正思索着该如何反击时,简艺安又悠悠扬嗓。   “我老公很帅吧?”   “什么?”宋绮红一愣。   “外头好像有很多女人很迷他,每次跟他一起参加社交宴会,他都会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简艺安秀眉微颦,仿佛很为此困扰。“说真的,那些女人到底是喜欢他哪一点?”   这是在讽刺她吗?宋绮红不悦,明眸进出锐芒。“那夫人呢?你喜欢他哪一点?”   “你说我?”简艺安又轻声笑了,游戏似地把玩着滑鼠。“我没喜欢他啊。”   “什么?”宋绮红震住。   “我跟牧宇是契约婚姻,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坦然地道出真相——她到底想做什么?   宋绮红戒备地拉紧神经,警觉自己以前太小看面前这个女人了,她一直以为简艺安是那种单纯没大脑的贵妇,成天只懂得购物喝茶,挥霍丈夫恩赐的优渥生活。   “牧宇本来想跟我离婚的,可是我现在眼睛变成这样……唉!”简艺安若有深意地叹息。“我真怕我以后得就这样一直赖着他了。”   宋绮红倏地抽气。她终于懂了,原来简艺安是专程来对她下马威,就算牧宇的婚姻无爱,但基于责任,他也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妻子。   “怎么办呢?”简艺安状若忧心地沉吟。“我觉得自己一直霸占着柯太太这位置好像不太好,宋秘书要不要帮我劝劝牧宇,让他别这么有责任感?”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绮红咬紧牙关,忍住尖叫的冲动,正巧柯牧宇讲完电话回到办公室,她一时气极,扯住他的领带,倾身往前,送上性感的红唇。   他遭她偷袭,又惊又怒,目光一转,见妻子坐在自己办公桌后,脸色似有些苍白,念头乍起,决定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前女友肆意索吻——      那个吻,绝对是在试探她!   从丈夫的公司回到家后,简艺安仍神魂不定,躲回卧房,愤然沉思。   虽然她早就得知丈夫之所以与自己签订契约婚姻,是为了惩罚前女友曾经的背叛,也早料到两人必定到现在仍纠缠不清,甚至在某些他出差的夜晚,她会在床上辗转反侧,猜想他或许正与前女友火热缠绵……   但她,想不到当自己亲眼目睹时,心口竟会那么痛,好似被利刀划了一道。   只不过是一个吻!她跟柯牧宇又不是因爱成婚,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为何要如此介意?为何因此旁徨?   那只是个试探之吻,牧宇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她相信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在办公室偷情,所以他接受那个吻应该只是为了试探她,确定她是否真的看不见。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太过分了,就算她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也不该受到如此无礼的待遇……   “柯牧宇,我本来只是想稍微拖延一下离婚的时间,给你一点教训而已,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   简艺安恨恨地呢喃。为了不让丈夫窥探出一丝端倪,当时她强撑住,硬是不动声色,后来还陪他一起吃午餐,跟他有说有笑。   可现在,她不必再假装了,拿起手机,拨出熟悉的号码。   铃声单调地呼号,不数秒,对方接起电话。   “语默学长,我是艺安。”她甜甜地对前老板兼大学学长打招呼。   “安安?”夏语默惊喜。“好久不见了,怎么忽然打电话来?”   “来问候学长大人啊。”她轻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当然,你最近怎样?还好吗?”   “嗯,我很好。”   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一阵,简艺安道出真正的目的。“学长,你听过『星光科技』这家公司吗?”   “我当然听过,是一家做IC设计的公司。”夏语默顿了顿。“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间公司。”中午在丈夫办公室时,无意间瞥见他电脑里一份密密麻麻的数字表,似乎是关于这家公司的投资价值分析。   她猜想,“恩宇集团”很有可能试图并购“星光科技”。   “……听说他们现在财务情况不太好。”夏语默简介过这间公司后,补上一句。“其实我也曾经试着跟他们接触过。”   “学长想跟他们接触?为什么?”她好奇地追问。“你对他们有兴趣吗?”   “这个嘛……”夏语默淡淡一笑,不正面回答。“他们是一家还不错的公司。”   “我想也是。”她思索两秒,唇角弯开一个曼妙的弧。“学长,我们要不要改天约出来好好聊聊?”      原来她看得见。   晚上,柯牧宇回到家,没立刻进屋,而是选择静悄悄地躲在玄关,观察客厅内的情况。   他的妻子坐在沙发上,捧着花茶啜饮,看护小姐则在一旁读报纸给她听。   她神态宁定,完全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中午在公司他配合绮红演出的镜头,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千扰。   但他敢确定在她乍然目睹时,有几秒的时间神色大变,表情惊疑不定,透出一丝怨气。   不过他也很佩服她能迅速重整情绪,甚至与他从容闲聊。   柯牧宇微微冷笑,亿起当妻子离开办公室后,他曾质问宋绮红为何要那样吻他,她铁青着脸,指控他的妻子其实是个狠角色。   “怎么狠?”他很好奇。   她却不肯明说,他只能约莫猜到也许是她在两人的言语交锋里落了下风,因此忿忿不平。   一向自恃精明、言语辛辣的绮红竟会斗不过艺安?他难以置信,也更对这个他很少多加注意的妻子生出几分兴味。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她是为了假装失明,才故意撞车吗?还是先撞了车,才想到可以玩这一招?或者她有阵子是真的失明,只是某天意外能看见了,却瞒着他?   不论她目的为何,他必须承认,她勾起了他的兴致,与她共同生活两年,竟是到即将离婚的时候,才惊觉原来她可能是个变化多端的万花筒——   “夫人,这期的杂志有柯先生的报导呢!”吴美丽读完报上的重点新闻,主动提及。   “真的吗?”简艺安瞳神骤亮。“都写了些什么?念给我听。”   “是。”吴美丽朗读内文,都是些对他的赞美之词,说他年轻有为,是商界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近日接受“三十而立”俱乐部的邀请,正式成为会员,不愧是菁英中的菁英。   对平面记者的盛赞,柯牧宇听得坦然且自信,并不认为有任何溢美之处,令他感兴趣的,是妻子的反应。   “夫人,『三十而立』是什么啊?”吴美丽问。   “听过杨品深吗?他是『泰亚集团』第二代接班人,这俱乐部就是他创立的。”简艺安流畅地解释。“严格筛选三十岁以上的商界菁英,延揽他们成为会员,但年满四十便必须退出。会员大部分都是台湾各大企业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有人说那里等于是豪门公子的游乐场。”   豪门公子的游乐场?柯牧宇剑眉一挑。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的确听到她话里含着一丝戏谑意味?   “不过你别以为他们光是在里头饮酒作乐,听说他们每个月都会定期开会,交换资讯,像我学长吧,他就很认真经营那边的人脉关系。”   学长?谁?   柯牧宇狐疑,思索两秒,这才忆起她跟前老板夏语默是学长学妹的关系。   听她唤夏语默时亲昵的口气,莫非他们一直有来往?   “那柯先生能加入这个俱乐部,表示他真的很厉害吧?”吴美丽赞叹。   “是挺厉害的,不过嘛……”语尾拉着悬疑。   不过什么?柯牧宇发现自己很想听听她接下来的评论。他告诉自己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只是一个丈夫总是希望得知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评价。   可她却不说了,望向他的方向,樱唇衔着杯缘,微妙地笑着,笑得他几乎有些恼。   因为他能够感觉到,她那抹笑,藏着某种淡淡的轻蔑。   柯牧宇讥诮地撇唇,猜想妻子八成已经察觉他站在玄关偷窥,那笑,恐怕正是针对他的挑衅。   他倒要看看,接下来她要如何继续演出一个瞎子。   她没令他失望,优雅地啜口茶后,放下杯子,却因为错估了茶几的位置,玻璃杯顿时滚落在地,洒了一地茶水。   “夫人,小心点!”吴美丽惊呼。   “抱歉,我实在太笨了。”她蹲下身摸索。“杯子呢?在哪里?”   “夫人,你别动,我来捡就好了。”吴美丽很怕她弄伤自己。   “不要,我自己可以捡。”她严词拒绝看护的好意。“我是眼睛看不见,可不是废人,我自己捡。”   但她一双手在地上四处探,就是摸不到那只倾倒的玻璃杯,手肘还不小心撞上桌脚,吃了闷痛,她蓦地恼了,抓起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往空中乱掷。   “为什么我会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发脾气。   “夫人,你冷静点。”吴美丽抢上去阻止她。“你别乱动,小心撞到。”   “你不要管我!”她用力挣扎。“听到了没?放开我!”   “夫人,算我拜托你。”   两个女人扭成一团。   太强了!柯牧宇无声地吹口哨,几乎想为妻子鼓掌喝采,这演技实在精湛,将一个因失明而惊慌失常的女人演得丝丝入扣。   现在,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微微一笑,迈开大步,探出钢铁般的臂膀,准确地从身后箝住妻子。“艺安,你闹够没?”   “牧宇?”她惶然怔住。“你回来了?”   “你可以走了。”他转过头,迳自对看护下令。“明天早点来。”   “是,柯先生,夫人,那我先回去了。”吴美丽收拾东西离开。   “东西打翻了,让人帮忙捡就好了,为什么非要逞强不可呢?”柯牧宇责备妻子,将她按回沙发,她低垂螓首,轻声哽咽。   她在哭吗?   他蹙眉,从来最不屑面对女人的眼泪攻势。“不要哭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不准哭。”   “我真的好怕……万一以后永远看不见怎么办?”她泪眼蒙胧。   奇怪,明知她是装的,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泪颜,他仍是感到几分焦躁。   “你别想这么多,我不是说过一定会请医生治好你吗?相信我就是了。”他粗声安慰。“明天我会交代美丽,带你去看一个很有名的心理谘商师,看他能不能帮你做催眠之类的,找出失明的原因。”   她讶异地凝住。“你说要请心理医生帮我催眠?”   她吓到了吗?要是催眠后不小心说出真相就好玩了——   他悠闲观察她的表情。“起码要试试看有没有效。”   “那真是……”她掩落星眸,羽睫轻颤。“真是太好了。”   看来她的确有些慌。柯牧宇不着痕迹地扯唇。   “谢谢你,牧宇,谢谢你愿意帮我,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说着,嗓音又噎住。   千万别又是要哭了。他翻白眼。“不要一直说这些有的没的,真的很不像你。”   “是。”她浅浅弯唇,依然紧扣着他的手,赖着他不放的姿态颇为小鸟依人,教他很不习惯。   她一直很坚强独立,这阵子却很依赖他,总是缠着他,只要他回家,便会主动窝到他身边来,今天连办公室都去了。   演得还真彻底!   柯牧宇暗暗赞叹,他原以为自己会对女人的纠缠很不耐,但对她,似乎是有趣大于反感……   “对了,牧宇,爸今天打电话给我。”   “他说什么?”他收束思绪,看似漠不关心地问。   “只是问我情况怎样,我请他不用担心。”   “让他多操点心也无所谓,反正他每天在家里养病,也够无聊的。”   “牧宇,你怎么这样说话?”她蹙眉。   她又要跟他讲述那番孝顺的大道理了吗?   他懊恼,抢先撂话。“我不想谈他。”   “好吧。”她体贴地转开话题。“今天我爸也打电话来了。”   “你爸也打来了?”   “他说他在过期杂志看到我上夜店的报导,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怎么可以对不起你?我怕他担心,又不敢跟他说车祸的事。”她可怜兮兮地扁唇。   “你这是在跟我说你有多委屈吗?”他看穿她意图,有些好笑。“知道了,我会补偿你的。”   “你帮我找到医生,治好我的眼睛,就算是最好的补偿了。”她灿笑。“拜托你,牧宇,一定要让我再看见喔。”   他无言地望她。想跟他玩?好,他作陪——   “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他倾下身靠近妻子耳畔,拇指懒洋洋地玩弄她可爱的耳壳。“相信我——”   她也不知是否感受到他话里的深意,娇躯如受惊的粉蝶,微微轻颤。      吃罢晚餐,他进书房工作,她也跟过来,说自己看不见,一个人很害怕,硬是赖皮地要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   自从结婚后,两人说好各过各的生活,书房等于是他的私密地盘,尤其是工作的时候,他一向不许她进来打扰。   可今夜他却干脆地同意。“随便你,要进来就进来,可是不准妨碍我的工作。”   “你放心。”她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我会保持安静,不会吵你。”   最好是不会。   柯牧宇冷哼,打开从公司提回来的笔记型电脑,登人密码,叫出机密文件。   不过几分钟,说自己不会吵人的简艺安便不安分地扬嗓了。“这阵子你好像都忙到很晚,公司的事真的那么多吗?”   他微蹙眉,随口应:“最近有个大案子,快收尾了,所以比较忙。”   “是什么样的大案子啊?”   “问这么多干么?”   “聊聊嘛!”她一脸无辜。   “不是说不会吵我吗?”   “好嘛,我不吵你了。”   她乖乖噤声,不再打扰他,坐了几分钟,又按捺不住,盈盈起身,手扶着墙,一步步慢慢地走向靠近书房角落的金鱼缸,弯下腰,侧耳倾听细碎的水流。   她又想玩什么花样了?   柯牧宇报告读到一个段落,分神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穿透玻璃鱼缸,看她在颜色鲜艳的游鱼后,若隐若现的容颜。   他看着,有些失神。   自从假装失明后,她也不再为穿着打扮多费心,几乎都是一袭淡雅的洋装,乌黑的秀发任意垂泻肩际。   婚前的她为了表现工作上的专业形象,会将自己穿成一个端庄严谨的老处女,婚后为了配合贵妇的身分,她又常常必须过度装饰。   现在的她,不化妆,裸着一张气色红润的素颜,眉眼弯弯,笑意盎然,意外地显得清新自然,毫不做作。   她其实长得……还不赖,巴着鱼缸听水声的模样俏皮可爱。   怎么他以前竟会没注意到呢?柯牧宇深思。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一个贤慧的女人,够聪明,能够配合他在各个公开场合作戏,扮演模范夫妻。她孝顺他父亲,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好妻子。   但或许就是因为她太好,太娴静有礼,他总觉得有些无趣,又不想太投入这段契约婚姻,不许自己太接近她,所以才会错过她偶然展现的、不一样的风情吧?   如今他注意到了,便不想轻易错过,非得好好研究清楚不可。这个他曾以为只是单面玻璃的女人,究竟还有多少他无意间轻忽的彩色棱面呢?   柯牧宇稍稍推开电脑,放纵自己的目光在妻子身上流连,玩赏她的一颦一笑。   葱指极富韵律地敲着鱼缸玻璃。“牧宇,你有记得喂鱼吗?”   “喂鱼?”他一愣,想了想。“好像还没。”   “好可怜的鱼喔,你们的主人居然忘了喂你们吃饭。”她又笑着敲敲玻璃,玉手跟着滑落,往鱼缸下的柜子探索。“我看看,饲料在哪儿呢……应该放在这个柜子里——啊!”   他一震,起身走向她。“怎么了?”   “我的手割到了。”她哀怨地朝他伸出中指,果然划破了一道口,流着血。   他不愉地瞪着那鲜红的血珠。“怎么会割到的?”   “我也不知道。”她摇头。   他蹲下身,检查柜子,发现门板有部分木屑剥落了,倒插一根木刺。   她眼睛明明能看见,怎么会这么粗心呢?他皱眉。“你等等,我去找急救箱,你放在哪儿?”   “浴室。”   “你在这边不要动。”他嘱咐,离开书房去找急救箱。   确定他人进浴室了,简艺安机灵地奔向他的笔记型电脑,将随身碟插进USB端口,传输他正在阅读的机密档案。   片刻,门外传来他急迫的呼唤。“艺安,我浴室里的柜子都翻遍了,找不到急救箱。”   当然找不到了。她慧黠地微笑,朝门外喊:“我想起来了,美丽前几天好像有用过,不晓得她收到哪里去了。”   “好吧,我打电话问她。”   趁他打电话问人的时候,她又多争取到一些时间。顺利传完两个档案,正当她匆匆将随身碟收进口袋时,门口蓦地响起他清隽的声嗓——   “你在做什么?” 第3章   “你在做什么?”   糟糕!   当柯牧宇的嗓音落下时,第一个闪过简艺安脑海的念头是她完了,被他当场逮到她在做坏事,以他的个性,一定让她死得很难看。   她很慌,来不及分析他的语气是否带着怀疑,或只是单纯的询问,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执行事先预想的脱身计划,右腿故意去勾电源线,身子顺势往前扑倒,狼狈地趴在地上,电脑也跟着砰然坠落。   “艺安!”他惊呼,迅速奔过来。“你没事吧?”   “我……”在他的扶持下,简艺安勉强坐起身,不敢看他脸上表情,开始演戏。“牧宇,什么东西掉了?”她探出双手,作势在地上摸索。“是你的Notebook吗?天哪!怎么办?”   “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乱动吗?”他厉声责备。“你知道这里头有多少重要的资料?”   他果然生气了。   她惊颤地缩颈,这个动作并非刻意演出,是真的担心他接下来的反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默然不语。   她低回星眸,偷觎他,他表情森凝,似是欲言又止。   他应该是想质问她为何要接近他的电脑吧?她防备地咬唇,等待他发落。   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出乎她意料地温和。“算了,幸好那些档案都有备份——你怎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就这样?他不打算痛骂她一顿,或质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简艺安微怔,没料到丈夫竟会对自己表示关心。她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先责备她的粗心,但他,却是先对她的伤势表示关怀。   他不该对她这般纵容的,这会让她觉得欺骗他的自己,很坏……   简艺安又惊又疑,有些难过,但仍是咬牙继续演出事先写好的剧本。“我的头好痛……”她捧住头,沙哑着嗓音,假装太阳穴正剧烈抽痛。“牧宇,我头痛……”   “怎么会这样?”他焦急地问。“你偏头痛又发作了吗?”   “可能吧,可是这次也太厉害了……”她直觉低垂眼睫,不敢迎视他的眼神,指了指自己额头靠近太阳穴之处。“还有这里,刚刚撞到了。”   “是吗?我看看。”他仔细审视,拇指轻轻抚过她指的地方,眉苇一拧。“好像真的有点肿起来了。”   “怎么办?我真的好痛,我快没办法呼吸了……我喘不过气……”她捧住胸口,娇喘连连,做出呼吸困难的模样。   “艺安,你别紧张,先冷静下来。”他掌住她脸蛋,要她镇定。“来,你先深呼吸,听我的,吸气——”   她遵照他的指示,深吸一口气。   “呼气——”   她将气息呼出。   “吸气——呼气——”   她慢慢调整呼吸的节奏,一面听他的声音,感觉到他是真心担忧着自己,渐渐地,心弦拉紧。   她是不是不该如此作弄他?不该欺骗他,不该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很不舒服。   “怎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可是……还是痛。”泪胎安静地在眼里孕育,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歉疚。   “你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他温声抚慰。“可以站起来吗?”   “我的腿……好像软了。”是真的软了,都怪他对她太温柔,让她不知所措。   “没关系,我抱你。”语落,他也不管她是否同意,陡然将她整个人抱起,稳稳地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   她吓一跳,顿时戚到慌张。“你放我下来,牧宇,我可以……自己走,你快放我下来,我很重……”   “你是挺重的。”他幽默地勾唇。“不过别担心,这点重量我还承受得起。”   他一路抱她进电梯,她窘迫不已,不断恳求他放下自己,他终于放下了,却仍圈住她腰身不放。   顾及自己在他眼中是个看不见的瞎子,她只好任由他搂着自己。   两人来到车上,他替她系好安全带,她又再次感觉到他纯男性的呼息,身子不觉紧绷。   “我载你去医院,你坐好。”他低语。   她一动也不动。   他见她神情仓皇,以为她头痛难耐。“忍着点,艺安,你不会有事的,医院很快就到了。”   为何他会忽然如此温柔?她僵凝在座位上,思绪纷乱如麻。   他从来不是个温柔的男人,通常是自私且傲慢,虽然不至于恶劣到对她动手动脚,但绝对称不上体贴。   可他方才的行举,几乎能算是在呵护她了,这令她相当坐立不安。   而刻意封印的记忆也在此刻毫无预警地苏醒,她怅然回想起某个夜晚,某个混乱又暧昧的夜晚。   那夜,是她初次亲密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与肤触——   “好吧,算我刚刚说错话了,我向你……道歉,你别哭了。”   那时他们经历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也是成为夫妻以来,唯一的一次争吵,原本就因为母丧而心碎的她,哭得更伤心。   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哭得太厉害了,从不肯对任何人低头的他,不情愿地道了歉。   可她不想轻易原谅他。“你凭什么嘲笑我?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难道你不曾为家人或朋友哭泣过吗?如果他们有一天突然离开你,你不会难过吗?”   声声质问,在静夜里碎成割心的回音。   他听着那回音,看着她的表情却很木然,不带丝毫戚情。“我从来不曾为谁伤心过。”   “那你妈呢?”她不信他如此坚强。“她跟你爸离婚,离开台湾到加拿大,你不难过吗?那时候你才十三岁,我不相信你没哭!”   “我真的没哭。”他回话的语气听来好空洞。“我说过,谁都会离开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难以置信地瞪他。“你好……冷血。”   “是,我是冷血。”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指控,脸上连一丝肌肉牵动也无。   “那你可以不要再哭了吗?我最讨厌女人掉眼泪,你知道吗?那会让我很瞧不起你。”   “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她尖锐地控诉,近乎发狂。他说不爱她对她没感觉,她都能接受,但怎么可以轻视她?“我伤心难过,所以掉眼泪,有什么不对?是人都有感情,是人都会笑会哭,难道你以为自己没血没泪很了不起吗?你——”   “闭嘴!”他冒火了,咆哮地制止她。   她骇然冻住。   “不要再说了。”他深沉地凝视她,她看不懂他谜样的眼潭藏着什么,似怨,似怒,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我不想听你教训我,谁都不能对我说教,所以闭嘴——”   他要她闭嘴的方式,很霸道,之后将她狠狠推倒在床的举动也很大男人,他不征询她的意愿,也没得到她的许可,不由分说地强拉她一起往男女情欲的迷障里堕落。   而她,竟在那奇异的世界里迷失了自我,忘了哭,也不记得任何语言……   好丢脸!   简艺安回过神,伸手掌住发烫的双颊,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此时犹如一朵水芙蓉,染着红艳的色泽。   柯牧宇正巧在医院门前停妥车,转头瞥见了,眼神复杂地一暗。“你……还好吧?是不是很不舒服?发烧了吗?”   “发烧?”她一愣,慌忙摇头。“应该不是,只是……有点热。”因为回忆令她太困窘。“医院到了吗?”   “嗯,我们进去吧。”   他领她进急诊室,值班医生大致检查过,找不到头痛的原因,于是要求她留院观察,隔天再进行详细检查。   他立刻替她办手续,安排她住进头等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看他为自己忙进忙出,忽然觉得他这个丈夫也不是那么坏,至少肯负责任。   办完手续后,他低声交代:“你就先留在医院休息吧,我明天再——”   “不要走!”她蓦地握住他的手。“留下来陪我。”   他一愣。   别说他惊讶,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她一向不是个软弱的女人,又只是装病,没必要一直赖着他。   可她真的不想让他走,不是因为想戏弄他,看他左右为难,只是因为希望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要离自己太远。   曾经,在某个她因为偏头痛而昏睡难受的夜晚,他陪了她一夜,为她冰敷,在她床边看顾,他以为她没察觉,隔天早上也装作没那回事,可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每一次他流露的温柔,不管他是有意或无意,那些都是她最珍贵的回忆,虽然温柔之后,他总是又用一次次的冷漠无情伤她的心……   简艺安苦涩地对自己微笑。“牧宇,你留下来好吗?”   只要他肯留下来陪她,她就放弃报复的计划,只要他愿意在最后给她一点温情,她就放手让他走。   只要他陪她一天,她便原谅这两年来的全部——   “好,我答应你。”      他遵守诺言,不仅当晚留下来陪她,隔天也留在医院,陪她一起做各项详细检查。   “柯夫人,你老公真的很好耶!”在准备做脑断层扫描的时候,护士热情地与她攀谈。“现在很少有老公会这么照顾老婆了,而且他管那么大的公司,工作那么忙,还愿意请假陪你做检查。”   “是啊,他对我真的不错。”简艺安笑着回应护士的羡慕,若是以前,她会认为这不过是柯牧宇为了经营形象所做的表面功夫,但现在,她真心觉得或许他对她,是有一些情分在。   虽是契约,毕竟他们也做了两年夫妻,不是吗?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棒的男人?又帅又有钱,对老婆又深情体贴,唉,这种老公别的地方找不到了啦!”护士握手赞叹,眼眸绽着仰慕的光采。   简艺安不禁莞尔。看来她老公又多征服了一个女性粉丝。   “柯夫人,你真的要好好珍惜你老公哟!”护士一本正经地叮咛。   简艺安怅惘地叹息。她很明白自己肩上背负了无数女粉丝的期望,可她们哪里晓得?柯牧宇根本不想留住她,她又哪来的机会能够好好珍惜他?   在不久的未来,他们便即将斩断夫妻的缘分,或许连朋友也做不成……   简艺安摇摇头,努力甩开无聊的愁思,做完断层扫描,护士扶她离开检查室,柯牧宇却不在外头的等候区。   “奇怪,柯先生去哪儿了?”护士左顾右盼。   “大概是去打电话或上洗手间吧?”她微笑。“没关系,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等。”   “那好吧。”护士确定她在椅子上安然落坐,才转身离开。   简艺安从容静坐,耐心等待。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等待他,却是心情愉悦的一次,若是他回来时能用那双男性的臂膀温柔地托着她前进、她颐意不跟他讨回之前所有等待的时间。   她甚至愿意,速速跟他离婚,还他自由,不再为难他……   忽地,她瞥见转角处似有人影晃动,仔细辨认,是柯牧宇。   她嫣然一笑,以为他会来到她身边,另一个女人却抢先迎向他,窈窕的倩影挡住她视线。   他们……在做什么?   简艺安忍不住猜疑,唇畔笑意逸去,她悄悄起身,迂回来到靠近他们的墙面,侧耳倾听。   她听见一阵翻阅文件的声音,接着,柯牧宇清朗的嗓音扬起。   “没错,我要的就是这些资料,谢谢你送过来,你可以先回公司了。”   宋绮红却不肯定。“牧宇,你该不会今天一天都留在医院吧?”   “我是这么打算。”   “今天下午有个重要会议耶!你忘了吗?”   “帮我把会议延到明天。”他果断地决定。“艺安今天还需要留院做一些精密检查,我答应留下来陪她。”   “为什么你要陪她?”她不满地质问。“干么对她这么好?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好老公的形象,我不相信!”   那么,是为了什么?   简艺安贴着墙,神经紧扯,和丈夫的前女友一样,渴望听到答案。   他却只是漠然一哂,好似不认为这是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说话?”末绮红更疑心。“该不会真的放不下她吧?万一她一辈于眼睛都瞎了,难道你就一辈子跟她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他否认她的推测。   “但你现在的作为让我不得不这么怀疑啊!”   “你想太多了。”他冷淡地驳斥。“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为了做形象,艺安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颗棋子,我可不会傻到因为一颗棋子葬送自己的人生。”   她只是……棋子?   简艺安身子瞬间冻凝,连心房也仿佛结了冰,成了一片荒芜的雪原。   她不懂自己为何要如此忧伤,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吗?只不过亲耳听丈夫证实而已,何必如此意外?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宋绮红仍执意追问。   “你不信也无妨,我没必要对你多加解释。”   “对不起嘛,牧宇,你别生气,我不是那意思,人家只是为你着急嘛,怕你真的被那个女人缠上了,一辈子不能脱身怎么办?”   接下来还上演了什么调情的戏码,简艺安已经不想听了,也没勇气目睹,她旋过身,往另一个方向漫步行去,倩影飘然如幽魂。   她以为做了两年的夫妻,就算彼此无爱,丈夫对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情分,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他根本不在乎她,对他而言,她永远只是他利用来惩罚前女友的工具而已。   这男人,真的好可恶,她讨厌他,讨厌他……   她来到公用电话前,取下话筒拨号,心神迷乱,指尖颤抖着,几次都按错键,好不容易才送出正确的讯号。   “学长,我们见面吧。我手上有些情报,你一定会很有兴趣——”   跟夏语默讲完电话后,她出神半晌,才又一个人如游魂般地晃回去,柯牧宇正四处找她,一见到她,连忙大步迎上。   “你跑到哪里去了?”   “牧宇,你猜怎么着?”她扬起脸,对他送出透明如泡沫的浅笑。“我能看见了——”      那天,在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她突如其来地对他宣布,她能看见了。   乍然听到时,他一时愣住,惊疑不定,不明白一直装失明的她为何忽然肯承认自己看得见。   “可能是昨天晚上头撞了一下,把我对车祸的恐惧撞散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解释。“反正我睡了一个晚上起来,眼睛就好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配合她演戏。“还浪费时间留在医院做检查?”   “我是开玩笑的,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可能是单纯开玩笑?他不信,却也想不透她如此做的理由,只好暂且默不作声。   “其实你很怕我缠着你一辈子对不对?”她凝睇他,眉眼弯弯,带几分促狭的味道。   他心弦一动。   “你心里一定很慌,最近一定一直想,到底该怎么摆脱我才好?到底怎么做,舆论才不会怪你无情,反而会同情你是不得已呢?”她娓娓剖析他的心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让你很困扰吧?”   他紧盯她,蓦地有些懂了。她刻意演出这出失明又复明的戏码,莫非就是为了嘲讽他这种心态?   “你可以不必挣扎了,我们离婚。”她笑着,笑容如花绽放,笑声却沙哑。   “和平开始的契约婚姻,就让我们和平结束吧!”   隔天,两人便上律师事务所,她不要任何赡养费,也拒绝他将房子过户给她,签妥离婚协议书后,接着到户政机关办理离婚登记。   过程干脆俐落,毫不拖沓。   当然这是他想要的,他原就打算契约到期马上跟她离婚,只是这当中的过程实在太诡异——她先是假装失明拖延离婚,又莫名地说自己能看见了,还他自由。   柯牧宇站在办公室,面对落地窗,仔细回想一切经过,抽丝剥茧。   他实在很想弄清楚,为何她会有如此的心理转折……   电话铃声响起,他收东心神,回办公桌前按下通话键。“有事吗?”   “牧宇,刚刚『星光科技』的总经理打电话来,说要取消下午的会面。”   “为什么?”   “他没有说。”   柯牧宇拧眉,有不妙的预感,并购案都来到即将签约的阶段了,对方居然临时取消会面,而且他们一向是亲自联络,这次却透过秘书转达,显见反悔的可能性极高,有必要加以追究。   事不宜迟,他马上拨对方手机,关机中,打电话到“星光科技”,也托词不接。   看来是心有愧疚,才不敢接他电话。   柯牧宇冷笑。他若是有心要找人,谁也别想躲开!   他点阅PDA里的通讯录,一一打电话给所有相关人士,探听内情,最后问到现在“星光科技”内部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会议,与会的还有另一家公司——“寰球精密”。   是夏语默?   无数个念头犹如电光石火,在柯牧宇脑海劈亮,他压下焦躁的情绪,命令自己冷静地理清脉络。   夏语默在最后关头与“星光科技”搭上线,很可能对“恩宇集团”的并购策略已有一定的掌握,可自从他主导这桩并购案以来,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情报,避免外流,就连相关文件也从不让秘书经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少数核心人物。   有机会接触公司内部资讯,又能取得夏语默信任,对他通风报信的人,会是谁?   他蓦地一凛,忆起妻子曾接近他的笔记型电脑,当时他以为她偏头痛发作,不及细想,难道……   她背叛了他!   柯牧宇拼凑出一个合理的来龙去脉,胸口顿时张扬怒火,漫天烽烟熏红他的眼。   原来她之所以假装失明,目的就是为了有机会接近他,窃取情报,出卖给夏语默,而他竟糊涂得未能事先防备!   “简艺安,你有种,居然敢跟我玩这种手段!”   柯牧宇厉声咆哮,惊愕、愤慨、羞辱……各种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网,幽暗地囚住他,他挥动手臂,如狂风横扫,办公桌上的文具档案随之散落一地。   狠狠地发泄后,他静默片刻,回想近日的点点滴滴,忽然笑了,笑声蕴着浓浓的自嘲。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手指抚过文件上她端正秀丽的签名,墨眸倏地点亮野性的光芒,带几分嗜血、几分战意,以及藏蕴极深,一点点微妙的赞古贝。   “算你厉害,我亲爱的老婆,不过游戏可还没结束呢——”      游戏结束了,她赢了。   在最后关头杀出了“寰球精密”这个程咬金,促使“星光科技”有了谈判的筹码,“恩宇集团”不得不提高将近百分之五的收购价格,才能圆满达成此桩并购案。   这下那个男人总该得到教训,知道不是任何事都能那么称心如意了吧?   简艺安幽幽寻思,浅啜香槟。   她赢了。   那为什么她在这杯庆祝香槟里尝到的不是胜利的滋味,反倒是某种难以形容的苦涩?为何她明明该开朗地迎接崭新的未来,芳心却低落地沈在某个深渊?   她以为重获自由的自己,可以很骄傲,昂首阔步,但似乎不是那样……   “你不开心吗?”关怀的声嗓拂过她耳畔。   简艺安怔了怔,召回游走的思绪,望向发话的男人,他正是她的学长兼现任老板,夏语默。   “吃点东西吧。”他递给她一碟精致小巧的三明治。“你从酒会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不饿吗?”   “嗯,是有点饿了。”她接过餐盘。“谢谢学长——不,总经理。”   “只有我们独处的时候,随便你怎么叫我都行。”夏语默微笑,这是他给这个学妹的特权。“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怎么会?”简艺安苦笑着否认。“我们成功并购『顺奇光电』,你不但欢迎我回公司,赏我特别助理的位置,还加我薪水,我怎么会不高兴?”   其实“寰球精密”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星光科技”,而是拥有类似技术的“顺奇光电”,经由与“星光”的接触,“寰球”也得到更多情报,能够更正确地评估标的公司的价值,最后也顺利完成并购程序。   这对她个人来说,应该是双赢,两边都得到她事先预料的理想结果。   “学长,我敬你。”她举高香槟杯。“谢谢你收留我。”   “这是你应得的。”夏语默轻轻与她碰撞香槟杯,却不敢受她感激之意。“你把那么珍贵的情报带来给我,我才要感谢你。”   简艺安无语,稍稍灿亮的神色立刻又黯下。   “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夏语默敏锐地将她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   “也不是后悔……”她迟疑地啜饮香槟。只是不如她原先设想的那般痛快。   夏语默若有所思地注视她。“你离婚的事好像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她微颦秀眉。“我还以为牧宇会主动对媒体放出消息,结果他好像连我公公都没说,害我现在都不晓得该不该跟我公公联络。”   “你跟你公公感情很好吗?”   “嗯,他一直很疼我。”她顿了顿,幽幽叹息。“他如果知道这件事,父子俩一定又会大吵一架。”   “就算那样,也不关你的事了,”夏语默淡淡一句。   简艺安心头一震,好片刻,才压下异样的情绪。“是啊,是不关我的事了。”她勉强自己灿然一笑。“对了,学长,你跟学姊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夏语默闻言,神色一沈。“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什么?”她惊愕。“为什么?”   “总之有许多原因。”夏语默显然不想多谈。   她惘然望他,心口牵开某种愁绪。曾经,她暗恋过这个优秀的学长,但因为当时他和学姊已是一对恋人,她只能黯然埋葬一腔情意。   没想到那么相衬的才子佳人,居然分手了……   “你啊,别管我的事了,管你自己就好。”语落,夏语默顺手拈起一块三明治,塞进她嘴里,她措手不及,狼狈地伸手掩唇,努力吞咽三明治。   “再吃一个。”他又想重施故技。   “你别闹了啦!学长。”她嗔恼地拍他的肩,他笑着躲开,两人玩闹之际,会场忽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跟随群众的视线,这才发现一个男人正英气勃勃地站在入口处。   “牧宇?”简艺安迷惘地唤,而他如雷达般的眼早就锁定她,俊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怎么来了?”夏语默疑惑。   他无视周遭注目,单手插在裤袋,以一种很不正经却又帅气到极点的姿势走过来,站定她面前。   她凝立原地,不能呼吸。   他讥诮地扫她一眼,然后直接忽视她,望向夏语默,大方地伸出手。“夏总经理,恭喜你成功收购『顺奇光电』。”   “谢谢。”夏语默与他握了握手,深知他来意绝非如此单纯,但还是陪着说几句客套话。   寒喧过后,柯牧宇才懒洋洋地将注意力回到简艺安身上。“对了,这位小姐是谁?”   居然装不认识她?简艺安愕然,却也更加确定前夫来意不善。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夏语默倒是很镇静地配合他演出。“这是我的特别助理,简艺安;安安,这位是『恩宇集团』副总裁,柯牧宇先生——你们好好聊聊,我不打扰了。”语落,他很识相地闪人。   两人在原地对峙,好似两名站在台上的拳击手,以眼神评估着对方的斗志。   “很荣幸认识你,简小姐。”柯牧宇首先伸出手。   她表面冷静地握住那厚实的大手,芳心却不争气地腾跃。“柯副总裁,久仰大名。”   “简小姐,你觉不觉得这种情景好像似曾相识?”他笑问。   她一愣。   他眨眨眼。“记得两年前,你老板也曾帮我们俩介绍过。”   她想起来了,在柯承恩安排两人相亲后几天,两人又巧合地在一场商界社交宴会重逢。   “我记得。”简艺安点头,菱唇噙着一丝自嘲。“我还记得当时柯副总裁也是对我没啥印象,明明我们都见过了。”害她女性自信受到严重打击。   “是吗?”柯牧宇明知故问地挑眉。“我当时还真是没礼貌。”   现在也一样!她没好气地瞪他。   他看懂她眼神的涵义,竟笑了,笑容如阳光,映亮她的眼,她不禁有些目眩神迷。   “回锅到原来的公司上班,感觉如何?”他问。   “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还满自在的。”她答。   “听说家庭主妇二度就业,通常都会有些格格不入的地方,你不会吗?”   “我觉得还好,主要是我老板挺照顾我的,有什么一时衔接不起来的地方,他都很有耐心软我。”   “是吗?”他轻哼。“看来他真的对你很不错。”   他这是不满吗?她警戒地望他,从他语气听出一丝微妙的酸味。   他嘲讽地勾唇。“虽然我应该对你二度就业的勇气感到敬佩,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穿着打扮方面,你不能更时髦些吗?”   时髦?她一怔,不觉落下视线,打量自己身上这件剪裁大方的套装,她穿得很中规中矩,应该很符合一个特别助理的身分。   “太老气了。”他不客气地指教。“难道这两年你的品味一点也没长进吗?我实在想不到有任何理由,让你非要把自己装扮得这么令人倒胃口。”   她令人倒胃口?   他话中的轻蔑惹恼了她,明眸霎时点亮怒火。“我的穿着打扮,还用不着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指教!”   不相干的外人?他似乎也怒了,眼神明灭不定,看来很危险,充满威胁性。   她呼吸一凛,却倔强地扬起下颔。“柯副总裁呢?最近怎样?”   “不太好。”他逼近她一步。“你可能也听说了,我刚跟老婆离婚,工作也不顺利,有一件我苦心筹备半年的并购案最后竟然杀出程咬金,害我得多花一大笔钱才能稳住情势。”   “真的吗?”她命令自己平顺呼吸。“柯副总裁这么精明,也会被人摆乌龙?”   “应该说跟我抢同一只鸭子的人很厉害,一直闷不吭声,到最后才闪电下手,差点让我措手不及。”   “你……一定很呕吧?”   “当然呕。不只呕,我在公司董事会也因为这件事被董事长骂到臭头。”   这么严重?简艺安霎时脸色发白。她可以想像若是柯承恩真的动怒,就算是在众人面前,也会毫不容情地给儿子难看,他们父子俩感情本来就不好,这回等于是她火上加油……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为我难过?”他语气平淡,眸刀却犀利地砍向她。   她黯然承接。“柯副总裁难道不难过吗?”   “说难过也还好,反正最后还是达成任务了,其他董事也没太苛责我。”   那就好。她稍稍感到宽慰,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是想报复这男人,推他进万丈深渊,却又怕他真的跌下去受苦,在悬崖边焦急地张望。   “老实说,我怀疑我们公司内部有间谍,把这次并购的情报出卖给那个程咬金。”深黝的眸光圈住她。   她心跳乍停。“是吗?”   “而且我想这一切发展结果,也在她预料之中。”他若有深意地微笑,似嘲讽,又似噙着几分欣赏,身子又前进一步。   她咬紧牙关,不许自己胆怯地后退。   “那……柯副总裁查出来是谁出卖了贵公司吗?”   “我没去查。”   “为什么?”   “因为我很清楚谁是那个间谍。”帅脸俯下,与她保持一个呼吸的距离。“不过很可惜,我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无法对她采取法律行动。”   “那还真是……遗憾。”她气息颤栗,不敢迎视他墨亮的眼潭,怕自己意外溺水。   “谁说的?”他轻声笑,手指轻佻地刮她脸颊。“一点也不遗慽。”   “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   “我是……有点兴趣。”   “因为那个人是我老婆。”他笑着宣布,在她还来不及从震惊中回神时,又稍稍侧头,呼息暧昧地搔弄她耳畔。“而且你相信吗?她现在还是。”   “你说什么?”简艺安骇然惊呼,也顾不得是否会惹来注目,仓皇后退。“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还差一步,老婆。”他故作亲昵地唤她。“我们虽然签了离婚协议书,但离婚登记手续却没有完成。”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我们明明一起去户政机关办理的啊!”   “你还记得在等工作人员办理的时候,你曾经去过洗手间吗?”   有吗?她侗然,想了想,才确定。“我是去了,那又怎样?”   “那时候我也不晓得怎么搞的,或许可以说福至心灵吧?忽然舍不得那么快就办完离婚手续,于是我就跟承办人员说,我后悔了,要再跟你好好商量,那人就把文件退还给我了。”   “可你那时候告诉我,手续都办好了啊!”   “我只是想,离婚毕竟是件大事,应该多慎重考虑,等考虑清楚了,再通知你来补办手续也不迟。”   哪有人这样玩的?简艺安几乎想出声哀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呢?”柯牧宇扬起恶意的笑,再次逼近她。“这都要感谢我亲爱的老婆,一下看见,一下看不见,实在太戏剧化了,让我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婚姻生活很好玩。”他倾下身,手指灵巧地嬉戏她小巧可爱的耳壳。   她被他逗得口干舌燥,脸红又心跳。“你说……好玩?”   “对,好玩。”他更靠近她,脸颊几乎与她相贴。“所以艺安,关于你出卖公司情报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只要你留下来陪我玩……”   她哑然无言。   而扳回一城的他自是得意洋洋,挺直身躯,伸手拨了拨发绺,以一记意气风发的睥睨对她发表宣战公告——   真正的胜负,现在才开始。 第4章   “没想到结婚那么容易,离婚却这么难!”简艺安哀怨地感叹。   午茶时间,她约了从高中时代便交好的闺中密友莫传雅出来闲聊。莫传雅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听说她的婚姻产生如此戏剧化的转折,惊奇不已。   “……我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接下来还不晓得要怎么对付我。”她拈着点心叉在面前那盘水果塔来回拨弄,将一颗饱满鲜艳的草莓切成几办。   “谁叫你要那样整你老公呢?”莫传雅端起蜜桃红茶,优雅地啜饮。“契约到期的时候,跟他和平地离婚不就得了?”   “问题是我不甘心啊!”她愤慨地挑眉。“如果是你,听你老公提出那种条件,好让他以受害者的姿态诉请离婚,博取舆论同情——你不会觉得生气吗?不会觉得很想教训他吗?”   莫传雅嫣然一笑。“如果是我,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至少在台湾,他别想找到立足之地。”   简艺安怔住,脊椎窜过一波轻微的颤栗。虽然她这个好朋友说话口气淡淡的,唇角还噙着笑,但她很清楚这绝非虚言,莫家的千金确有此等能耐。   “不愧是莫家的女儿,谁要是招惹你,准没好下场。”   “你不也一样?”莫传雅从容接受她的吐槽。“居然想到假装失明这一招,把你老公耍得团团转,还偷走他的机密档案,毁了人家半年的筹划——简艺安,你很高招啊!我实在应该聘你来当我的特别助理才是。你知道吗?当一家医院的董事长真的很忙,我都不晓得有那么多事要做。”   “那也是你自动请缨得来的啊!”简艺安不同情。“你们莫家事业那么多,谁教你偏偏看中那家医院?”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莫传雅低语,水眸迷离,看春风调戏窗外一株樱花树,拂落漫天樱雪。   原因就是那个被她放逐到国外的男人吧?   简艺安很明白浮蕴在莫传雅眼里的,是什么样的愁绪,她轻轻握住好友的手。   “你这次去美国,有看到他吗?”   莫传雅手微颤,好半晌,才回过眸,若有似无地牵唇。“我没告诉过你吗?他早就不在美国了。”   “什么?”她一惊。“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南美,也许是非洲哪个国家,反正天涯行医一向是他的理想,他现在一定很开心,乐不思蜀。”   可苦了留在台湾的她了。   简艺安怜惜地捏了捏好友的手。虽然是这女人主动赶人家走的,又总是摆一副傲慢倔强的神气,可她其实并不如表面那样坚强。   “别说我的事了,无解的习题,说了也没用。”莫传雅收回愁思,坦然微笑。“还是说说你该怎么办吧!柯牧宇不同意离婚,难道打算一直跟你这么耗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把一辈子葬送在我身上。”简艺安自嘲。“我想他顶多整我一阵子,满足他大男人的自尊心,然后应该就会把我当成大型废弃物扫出门了。”   “瞧你说得多委屈!”莫传雅取笑。“所以啦,当初你干么要跟他签什么契约婚姻呢?你爸爸亏空公款需要钱,可以找我借啊!”   “那么一大笔钱,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开口?而且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还得起。”   “所以你宁愿卖身给柯牧宇?”   “什么卖身?”简艺安驳斥。“我们那叫各取所需,他给我钱,我帮他当孝子,安慰他生病的爸爸——”她停顿,樱唇不屑地一抿。“谁晓得他原来是骗我,他根本不是要孝顺父亲,其实是为了报复前女友。”   “你上当了。”莫传雅淡淡接口。   “没错!”简艺安忿忿然。“亏我一开始还挺欣赏他的,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他在外面对我好,回家却很冷淡,是因为他害羞,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私下相处,结果呢?他是在演戏给外面的人看!我居然还一直傻傻地想拉近跟他的距离,每天想着该怎么对他好一点……我真是笨呆了,简直像个白痴!”   她声声自责,字字句句都是懊恼,是对那个娶了她的男人的怨恨,但莫传雅却聪慧地听出,这其中还藏着某种微妙的深意。   “其实你喜欢他,对吧?艺安。”   “什么?”简艺安闻言,悚然大惊。   “如果不是对他有点心动,当初你应该不会答应那种条件。”莫传雅直率地刦开好友的真心。“我了解你,艺安,就是因为喜欢他,你才会那么安分地当那个端庄贤慧的柯太太。”   “我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简艺安不承认。“我本来就很安分。”   “拜托,你这话跟别人说就算了,在我面前也敢睁眼说瞎话?”莫传雅犀利地戳破谎言的泡泡。“当年是谁放学后,会跟我一起偷偷去喝酒跳舞啊?还有,你飙起重机车比哪个男生都狠,你不要跟我说你忘了。”   “我……”简艺安困窘,她的确很想忘了那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所以我知道错了啊!就因为我飙车飙太狠,差点出人命,把我爸妈吓得几乎心脏病发作,我才会发誓以后会做个乖女儿,不让他们失望……唉,都已经几百年前的历史了,你干么还挖出来说?”   “我只是要你跟我坦白说实话。”莫传雅神情悠然。“你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往往会表现得过分乖巧,你对夏语默不也是这样?”   “我承认我是暗恋过学长。”简艺安不情愿地低喃。   “那柯牧宇呢?”莫传雅不肯放过她。“你敢说自己对他没有一点点心动?”   简艺安惘然无语。是,她的确不能否认,她对他……是有过心动,但心动之后,换来的都是心伤,她又怎能傻到为爱沉沦?   “传雅,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跟他前女友的事吗?”她幽幽地对好友吐露心事。“我跟他结婚半年后,有一天偏头痛得很厉害,又有点发烧,想吐又吐不出来,很难受,他回到家看我躺在床上冒冷汗,就拧毛巾帮我擦干,照顾我整个晚上。”   “你是说他一直陪着你?”莫传雅不太相信。   “真的是那样。”她恍惚地弯唇。“我半夜醒来看他坐在沙发上打盹,觉得好感动,虽然我们私下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对我很冷淡,但我想,他还是关心我的。我看了他好久,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隔天早上起来,头痛好了,烧退了,他也若无其事地晨跑回来,假装不知道我曾经生病过。”   “他为什么要假装?”莫传雅惊奇。   “可能是不好意思吧,总之我也假装不知道他照顾我一个晚上,可我那时候就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对他更体贴。就在他生日那天,我亲自做了一个蛋糕。”   “你做蛋糕?”莫传雅再度感到讶异。“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进厨房了,你妈要教你做菜,你都不甘不愿的。”   “我是不喜欢下厨,不过跟他结婚后,我的手艺已经进步很多了。”简艺安涩涩地苦笑。“他什么都不缺,我能为他做的事实在不多,至少也要做些好吃的料理。”   “你对他……挺用心的。”   是啊,当时的她的确很想用心,只可惜一个女人对男人用心,不见得会得到他的感激。   简艺安惆怅地寻思。“那天晚上,他说要加班,我知道他不会太早回来,却还是早早就把一切准备好,站在阳台等他。好不容易看到他的车子,可他却一直停在路边不上来,我觉得奇怪,就下楼偷偷张望,原来他车子里还坐着另一个女人。”   “就是他前女友吗?”   “嗯。”她点头。“他们吵得很厉害,从车上吵到车外,那女人一直求他原谅,说自己错了,请他不要惩罚她……你没有看到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他居然在笑,好像很享受看他前女友求他回心转意。”   莫传雅轻轻打了个冷颤。   “很恶质吧?”简艺安幽然长叹。“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原来我嫁的男人是个很有心机的恶魔,最可恨的就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坏,而且他使坏心眼的时候,脸上的笑看起来却像是淘气,好像这只是小小的恶作剧,没什么大不了……”   “你该不会刚好觉得那样的他很可爱吧?”莫传雅听出弦外之音。   简艺安神智一凛,好半晌,郁恼地扬眸。“我真是个笨蛋,对吧?”   莫传雅嗤笑,聪明地不予评论。   “每次我只要对他有点好感,就一定会遭到报应。”简艺安恨恨地诉苦。“我妈去世那天晚上也是,隔天他就不见人影了,跑到国外去出差两、三个礼拜,连丧礼也不参加,回来以后还是一样对我很冷淡。”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莫传雅好奇。   “那天……”简艺安顿时哑然,言语羞赧地躲在唇腔,不敢吐露,粉颊瞬间染成漂亮的蔷薇色,她低回星眸,叉起一办草莓,品尝那又酸又甜的滋味。   不论是他生日那天,那个激情之夜,或是她装头痛住院——每回只要她对他动心,随之而来的总是痛心。   “……总之,我不会再为他心动了。”她慎重地发表宣言。      芳心,激烈地震颤。   才刚跟好姊妹发过豪语,当晚便破功了。   这天,简艺安下班回家,侧躺在床上打瞌睡,片刻,她被某种细碎的声响惊醒,才睁开迷蒙的眼,便迎进一张棱角鲜明的俊颜,薄唇勾着一抹调皮到近乎可恶的笑。   “你……”她一时状况外,无法理解为何会忽然有个男人与她面对面躺在床上,笑望她,一只大手还放肆地揽在她纤腰上。   然后,瞌睡虫惊飞,她恍然大悟,呼吸暂停,心韵急遽加速,直觉想起身,他却牢牢地圈锁住她,不许她逃。   她怒视他。   他不肯干脆离婚,硬拖着她从租屋处搬回来与他同居就算了,竟还明目张胆地闯进她闺房,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是我房间,你出去!”她厉声斥责。   “你的房间,不就是我的房间吗?老婆。”他轻薄地唤,加重手劲,强迫她柔软的娇躯更靠向自己。   “你——”她又羞又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若是她及早听见他进屋的声音,就会记得将房门落锁了。   “我刚回来,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吵你。”他抚摸她脸颊,一副怜惜的神态。“瞧你累成这样,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上床了,那个夏语默一定把你操得很过分吧?干脆明天你就递辞呈算了。”   “我为什么要辞职?”她瞪他。她好不容易重回职场,又得到老板赏识,怎能放弃如此的好机会?   “每天早出晚归的,才赚那么一点点薪水,你不觉得划不来吗?”   “我觉得很值得,我工作得很开心!”   他凝视她,嘴角一撇,像是气恼,又似有几分吃味。“在人家身边当跟班有那么值得开心吗?”   她撇过头。“你管不着!”   “我不是想管。”他掌住她脸蛋,强悍地转过来。“我是舍不得你辛苦啊,老婆。”   她快吐了,他能不能不要演得这么彻底?   她深呼吸。“柯牧宇,你现在是在惩罚我吗?”   剑眉斜挑。   她试着跟他讲道理。“我知道你很气我破坏了你的收购计划,可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的婚姻早就到期了,难道你为了惩罚我,宁愿把自己的人生葬送在我身上吗?”   “谁说我在惩罚你了?”他轻声笑。“我是真的很想跟你继续过婚姻生活。”   “你只是想报复我。”她赏他一枚白眼。“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非跟我继续当夫妻不可?”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他鼻尖向前,亲昵地与她的厮磨,激起她一波波不争气的颤栗。“我正开始觉得你很有趣呢!”   觉得她有趣并不是爱,甚至连善意也称不上。   简艺安用力推开执意纠缠自己的男人,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瞪他,云鬓散乱,明眸映亮熊熊火光。   柯牧宇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欣赏妻子的怒容。“这样好多了。”   “哪里好多了?”她不悦。   他不答反问。“我很好奇,你把我以前那个端庄矜持的老婆藏到哪里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我!”她傲然甩头。   “我想也是。”他若有所思地望她,忽地也撑起身子,大手往她脑后一探,敏捷地摘下她用来固定发髻的发钗。   墨发无声地泻落,在她肩际翻滚着温柔的波浪。   “这样比较好看。”他暧昧地以手指梳弄她的发。“以后只有回家之后,你才可以把头发这样放下,知道吗?”   她努力掇拾破碎的气息。“你凭什么、规定我?”   “因为我是你老公啊,老婆。”拇指狎呢地抚过她的唇。   她像是被烫到了,慌忙往后避开,纵然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可以,心弦仍不由自主地为这男人颤动——她疯了吗?明知他只是逗弄自己,像老奸巨猾的猫逗着可怜的老鼠,却依然把持不住理智。   “你在想什么?老婆。”他又逗她,俊唇咧开孩子气的笑。   她霎时不能呼吸,别过眸,回避他。“我……肚子饿了,我们吃饭吧!”      她说要到附近的餐厅用餐,他偏偏要在家里吃,她万般不情愿地准备下厨,他又假惺惺地说舍不得她太累,决定叫外卖。   披萨跟烤鸡送来后,他端上餐桌,又开了瓶红酒,殷动地为她斟酒。   “来,我敬你。”   “敬什么?”她猜疑他的居心。   “当然是敬我们……未来的婚姻生活愉快!”   “我们没有未来,只有过去,而且我们的过去也称不上愉快。”她激烈地反驳,举杯一饮而尽。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喝酒了?”他打趣。   “我本来就不文雅。”她自暴自弃。“你要是看过我在夜店的样子,八成早就跟我离婚了。”   “有那么严重吗?”柯牧宇挑眉,她这么一说,他反而更想见识所谓的“妖精”是何模样。“不如你现在就跳舞给我看吧。”   “你别想!”她一口回绝,抢过酒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柯牧宇,你确定真的要跟我这样玩下去吗?”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完全不会反击吗?”简艺安扬起眸,唇畔漾着诡异的笑。“两年前我们签的那份契约,我一直留着。”   “那又怎样?”   “你不怕我把一切抖出来吗?”她威胁。“如果我跟媒体公布那张契约,你觉得社会大众会怎么想呢?他们一定觉得很恶心,原来我们在人前扮演的模范夫妻都是假象,你也根本不是什么爱家爱老婆的好男人。”   “所以呢?”柯牧宇满不在乎地喝酒。   她瞪他。“你不是最怕败坏自己的形象吗?”   “我是不喜欢。”他坦承。   “那你答应马上跟我离婚,我就保证不向媒体公布这个秘密。”她提出条件。   他作势沉吟,半晌,耸耸肩。“随便你。”   “什么?”她怔住。   他神态从容。“随便你要不要公布,我不在乎。”   他怎能不在乎?他明明最在乎的!或者,他认为她没那个胆量?   简艺安忧愤地锁眉。“我说到做到,柯牧宇,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我不会那么以为,事实上你的胆识颇令我佩服。”   “佩服?”她愕然。   “从来没有女人敢跟我玩这种手段。”他倾过身凝望她,眸海隐然汹涌着什么。“你是第一个。”   她心韵纷乱,羽睫低伏,好怕自己在他眼里意外灭顶。“如果不是你……太过分,我也不会那么做。”   “我怎么过分了?你说说看。”他鼓励。   竟敢装无辜?她气恼地横睨他,又干了一杯酒。   “吃点披萨吧!你不是最爱吃这种海鲜口味的吗?”他剥一片披萨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种口味?”她斜睨他,不认为他会费心记自己的喜好。   他笑而不答。“总之你先吃点东西,空肚子喝酒容易醉。”   “不用了。”她已然毫无食欲。“你不是想听你有多过分吗?我告诉你。”   “说吧。”他简短地命令。   就连听她控诉罪行,他也仍是个傲慢的大男人。   她郁闷地咬牙。“宋绮红是你的前女友吧?”   “你知道?”他讶然。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冷笑。“我不但知道她是你前女友,也知道你之所以跟我结婚,是为了惩罚她背着你劈腿。她只是一时迷乱,很快就回头来求你了,你却不肯原谅,明知她还爱着你,却把她留在身边当秘书,像猫捉老鼠那样作弄她……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他显然并不愧疚。“你总不会是为她抱不平,才假装失明吧?”   “我假装失明,是为了教训你做人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她呛声。“不要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会顺你的心意,你太自私也太自负了,会遭报应的!”   “报应就是你偷了我们公司的机密,出卖给夏语默吗?”他凉凉地问。   她倏地语窒,芙颊嫣红,也不知是因为惭愧,还是醺醉。“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我那时候……是有点太激动。”   “为什么激动?”   “你跟宋绮红在医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怅然吐露。“你说我只是一颗棋子——虽然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听到时还是很生气。”   柯牧宇怔住,良久,自嘲地低语:“原来你听见了。”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湛眸明灭着复杂的光芒,似是带着几分歉意。   难道他是想说自己其实没把她当棋子吗?他以为她会傻到相信?   简艺安用力咬唇,觉得自己就像被猫逮住的老鼠。自从他宣布不离婚后,就一直可恶地逗着她,以欺负她、看她惊慌失措为乐,她受够了,只想快快逃离这令她不能呼吸的婚姻,逃离他身边——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当酒精将她的理智几乎烧灼殆尽,而她昏沈得再也守不住自尊时,祈求的呓语终于自唇间逸落。   “你放过我吧,牧宇,我不想玩了……”   “你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不玩了,我怕会遭报应……”   “你不是说会有报应的人是我吗?”   “你不懂啦!”她醉意蒙胧地挥挥手,哀怨地睨他两秒,螓首往下晃落,他担心她磕碰餐桌弄痛自己,连忙探出双掌稳稳地捧住。   “艺安?”他低声唤。   她没回应,娇颜憨憨地醉在他掌心。   “你该不会想睡在这里吧?”他又无奈又好笑,心念一动,一把将她横抱起来,送回卧房床上。   她一沾上枕头,自动自发地抓来丝绒被,将自己密密裹住,很安详地酣睡着。   他看着,不禁微笑,替她拨开一缯垂落额前的发丝。   “我不会放过你的,艺安。”他附在她耳畔,送出恶劣的低语,侵扰她和平的梦境。“我才刚开始觉得你有趣,怎么可能会放过你?你不准投降,陪我继续玩,懂吗?”   她在梦里,无言地冷颤。 第5章   “你怎么了?偏头痛吗?”   夏语默关怀地问。他一早进办公室,经过特别助理的座位时,就见简艺安脸色苍白,秀眉蹙拢,玉手托住额头,显然正强忍着某种痛苦。   “不是偏头痛,是宿醉。”她调匀呼吸,右手敲了敲沉重的额头。“我昨天晚上喝多了。”   “你宿醉?”夏语默惊讶。“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我是不喜欢。”但昨夜心情太糟,不小心喝多了。她郁闷地轻哼。“说不定也是有人故意灌我喝的。”   “谁?”   “还有谁?”简艺安翻白眼。“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呵。”夏语默轻声一笑。   “笑什么?”她嗔睨他。   他连忙整肃表情。“没有,只是觉得有趣,你们夫妻俩真的很奇怪,才刚办好离婚,没几天又复合了。”   “我才没跟他复合呢!”她懊恼地澄清。   “那你为什么搬回去跟他住?”   她一窒。“唉,这中间的原委你不懂啦。”   “我有这个荣幸听听看吗?”   “这——”她迟疑,要她怎么跟这个学长说她跟牧宇其实是契约婚姻?当初她辞职时,还编了个一见钟情式的恋爱故事给他听,如今又怎能坦承真相?“总之很糗啦,我不想说。”   夏语默笑望她窘迫的神情。“说真的,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变了,安安。”   “哪里变了?”她一愣。   他微蹙眉。“我也不太会形容,总觉得你好像更……坦率?至少以前我想不到你会为了报复自己的丈夫,窃取他电脑里的机密档案。”   “那是……”简艺安粉颊烘热。“谁教他做出那种事?我不是跟学长说了吗?惹恼一个女人的下场是很凄惨的。”   “是啊,女人报复起来,的确很可怕。”夏语默打趣。“不过柯牧宇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你现在为什么又原谅他,决定回到他身边?”   “学长,你——”简艺安瞪他。   “怎样?”   “你变八卦了。”她悠悠下评论。   夏语默顿时感到尴尬,一个大男人对人家的婚姻内幕问长问短,确实显得小家子气,他自嘲地苦笑。“还不都怪你这个学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那么做对你也没坏处啊。”她慧黠地眨眼。   岂止没坏处,简直是天降甘霖。   夏语默幽默地勾唇,不否认自己当时接到情报时,确实感觉是意外之喜。“真是谢谢你了,学妹。”   简艺安浅浅一笑,正欲说话,办公室内忽地响起一阵骚动,她探头张望,惊愕地发现丈夫正潇洒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牧宇!”她仓皇起身。“你来这里做什么?”   “放心,不是来找你老板单挑的。”他半真半假地揶揄。   她无言。   “夏总经理,我可以『外带』艺安吗?”他转向夏语默,刻意表现出礼貌。   “你是要我放她一天假吗?”   “怎么可以?”简艺安抢先反驳。“我今天事情很多,不能请假。”   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强势地牵起她的手。“走吧,老婆。”   “牧宇,你别这样……”她挣脱不了,只好求救地望向老板。   柯牧宇察觉两人之间默契的眼神交流,不悦地轻哼。   夏语默咳两声,体贴地对学妹伸出援手。“柯副总裁,今天我们跟客户有个重要会议,你不能就这样带走我的特别助理,我需要她帮忙。”   柯牧宇闻言,冷笑地挑眉,索性不跟他客气。“你听着,夏语默,你或许需要帮忙,可我柯牧宇的老婆不需要为别人做牛做马,我今天一定要带她走。”   “你疯啦?”简艺安愕然旁观丈夫挑衅自己的上司。“上班时间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朝她咧开爽朗的笑容。“约会。”   约会?她惊怔,言语卡在唇腔,好不容易才顺利吐落。“你公司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忙吧?怎么有空跟我约会?你别闹了!”   柯牧宇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无视妻子的责备,迳自与她上司谈判。“夏语默,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我老婆这次回到你公司,可是送上了一份『大礼』,我要求你做这点小小的人情给她,应该不为过吧?”   “你去约会吧,安安。”夏语默玩味过情势,识相地决定背叛学妹的期待。   “学长!你——”她不敢相信。   他歉意地提出补偿。“今天算我送你的特休,不扣薪水,以后也不用补假。”   “可是今天的会议——”她还想挣扎。   “你应该相信夏总经理的能力,艺安。”柯牧宇嘲弄地扬嗓。“他如果一天没有特助就管不了这问公司,也太逊了!”   “你还是快走吧。”夏语默可不想继续听竞争对手的奚落。   简艺安无法,只好不情愿地收拾东西,谁知她那个硬闾进人家公司的恶劣老公还不肯善罢干休。   “对了,夏语默,既然来了,我顺便提醒你一句,艺安是我老婆,『安安』是你叫的吗?以后不准这么叫她。”   他说什么?   简艺安愕然凝住动作,不敢相信丈夫竟当众对另一个男人呛这种幼稚的话,眼见办公室内每个同事都对她投来羡慕又戏谵的目光,不禁大为羞窘,直想钻进地洞里。   柯牧宇却毫不在意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笑点”,从容自在地牵她离开办公大楼,来到一辆冰蓝色的敞篷胞车前。   “你今天开这辆车?”她讶异,记得这辆跑车是他最钟爱的,宝贝到甚至不许任何人触摸。“你不是说这辆车子不载人的吗?”   “你例外。”灿朗的笑容犹如春阳,执意融化她的心。   而她也不争气地震动了,明知他存着坏心眼,仍是抗拒不了他有意施展的男性魅力。   他殷勤地为她开车门,轻轻推她进车厢,自己则是单手撑住门,潇洒地跃上驾驶席。   油门一踩,瞬间加速的跑车如火箭疾射,强悍的马力就连少女时代曾飙过重机车的简艺安也不禁惊骇。   “你……开慢一点!这里又不是高速公路。”   “你怕吗?”笑望她的眼,隐约闪烁着挑战的意味。   “我才……不是怕。”她嘴硬。“是你这样开车太没公德心,这里是市区耶。”   “知道了,老婆。”他刻意调侃,技巧地踩煞车,让车子平顺地减速。   简艺安这才安落一颗悬吊的心,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下句问话又拉紧她神经。   “你今天早上怎么溜得那么快?”   “我哪有溜?”她局促地否认。“明明是你自己先出门上班了。”   “我只不过先去晨跑而已,你不晓得我有这个习惯吗?”   她当然晓得,也是故意趁那段时间迅速梳洗打扮,抢在他回家前先离开,免得与他面对面,不知所措。   “我还想你宿醉醒来一定很痛苦,特地去便利商店帮你买解酒液呢!”他邀功。   “少来!”她冷嗤,才不信他会为她如此费心。   “哪,你看这是什么?”一瓶解酒液送到她面前。   她难以置信。他真的替她买了?   “快喝吧。”他笑道。   她犹疑地接过,打开瓶盖,一面啜饮,一面自眼睫下偷觑他——他到底想怎样?这算是报复她先前的欺骗吗?   “瞧你,眉毛皱得都可以夹苍蝇了。”他悠然发表评论。   她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抚平眉宇,眼角接收到他捉弄的目光,不禁懊恼。   “头还痛吗?”   “我不是头痛,是脸痛。”她闷闷地呛。   “脸痛?”他讶然。   “因为我的脸皮都被你丢光了!”忆起方才在办公室里的那幕,她没好气地横睨他。“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肉,当然会痛!”   领略她话中的幽默,他蓦地嗤声一笑。“没想到你挺能搞笑的,艺安。”   “谁在跟你搞笑啊?”她驳斥,怒意在胸口沸腾,都快炸开了。“你怎么可以这样闯进我们公司,强迫把我带走?你不知道这样很没礼貌吗?以后我公司同事会怎么看我?”   “如果你这么担心,我看辞职算了,何必那么辛苦在外头工作?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就悠哉在家里当你的柯太太就好。”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豢养在家里、供他取乐的宠物吗?   她掐握掌心。“我不要。”   “为什么不?这两年来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那是因为我以前希望能扮演好柯太太这个角色,但现在不用了,我们的契约已经到期了!”她铿锵有力地强调。   他却不痛不痒。“可我们还是夫妻,你应该没忘了,我们并没有正式离婚吧?”   “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们马上就能补办手续,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是这么说没错。”柯牧宇沉吟地颔首,她心韵奔腾,以为他总算愿意考虑了,不料他只是转过星眸,朝她恶意地一眨。“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不想放过你。”   “你——”她骇然无语。   而他满意地调回视线,直视前方,嘴角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既然你头痛好了,那我们可以开始约会了。”      所谓的约会,就是吃饭、看电影,然后在日落时分,搭直升机邀游台湾的天空,欣赏美丽的暮色。   简艺安僵立在停机坪,瞪着眼前宛如一只巨鸟凄厉地呼号着的直升机,呼吸霎时遭恐惧之神剥夺。   “我们……要坐这个?”她嗓音发颤。   “这Idea不错吧?”他显得很得意。“这可是我想了好几天,才想出的特别行程,算是初次约会的纪念。”   他说这是纪念?他是想把她送进地狱里吧!   简艺安抿唇,胸臆怒焰翻腾,但很快地,又因惊慌而熄灭。   因为柯牧宇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准备登机。   “牧宇,我想……我们不一定要坐这个,我是说……还有很多别的好玩的……”   “你怕?”   简单一句问话,便激起她所有的好胜心。“谁说我怕了?”   “那就好。”他奇妙地微笑,牵起她的手,她还来不及反应,两人已坐进直升机里。   轰隆的螺旋桨声如雷响,震痛她耳膜。   “来,戴上这个。”他注意到她的不舒服,体贴地为她戴上耳罩。   雷鸣瞬间消逸,世界一片安宁。   可她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意识地紧抓住座位边缘。   她有惧高症,他知道吗?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起飞吧!”柯牧宇指示前座驾驶员。   机身摇摇晃晃地升空,犹如大鹏展翅,迎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蓝空。   这一刻,对许多人而言,或许是永生难忘的戚动,对简艺安却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她紧闭眼,感觉强风刮痛脸颊。   “艺安,你看,是松山机场。”柯牧宇轻拍她紧绷的肩。   她动也不动,闭眸催眠自己。她不要看,没什么好看的,她现在不在高空,是在遥远的梦里,这不是直升机,是摇篮,柔软舒适的摇篮……   “你怎么了?睁开眼睛啊。”他在她耳畔喊:“你看外面啊,很好玩的。”   好玩?虽是惊惧,她仍存着一丝好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是偷觑一眼,应该不会怎样吧?   但她料错了,当犹如玩具模型的地上建筑映入眼帘,她为自己编织的白日梦也瞬间幻灭。这不是梦的摇篮,是直升机,她正坐在一架随时可能从高空坠落的交通工具。   机身倏地斜晃一下,她骇然惊叫,恐慌地拽住身旁男人的臂膀。   “看到了吗?是101。”他指点前方景致。   “拜托……让我下去。”她虚弱地低语。   他当然听不见。“你看到了吗?”   “让我下去!”她拉高声调。   他总算听见了,回过头,笑望她苍白似雪的容颜。“你怕吗?艺安。”   “对,我怕。”她承认了。   “别怕,你睁开眼睛看看,夕阳很漂亮呢。”   “我不要!”她摇头拒绝。   “你看一看——”他继续劝她。   “我说我不要!”她激烈地抗拒,近乎歇斯底里。“你不要闹我了!柯牧宇,你真的很过分!你是故意带我来坐直升机的对不对?就是想看我出糗对不对?我……算我认输了,你放我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望她,不吭声。   “拜托你,让我下去……”她快崩溃了,顾不得在他面前的形象,软弱地求饶。“我真的很怕……”   “降落吧。”他命令驾驶员,然后望向她,无奈似地叹息,一把揽住她的肩。“过来。”   “你想……做什么?”她牙关打颤,眼眸孕育透明的珠泪。   “我抱着你。”他压下她上半身,让她偎在自己大腿上,像哄小孩似地拍抚她。“傻瓜,这有什么好怕的呢?跟坐飞机没什么不同,难道你从没坐过飞机吗?”   “这跟飞机……不一样。”简艺安哽咽地反驳。而且她每回搭飞机,也确实会有点心惊胆颤,一念及此,她不禁将脸蛋埋得更深,双手紧紧圈抱他的腰,寻求安全感。   真是小傻瓜!   柯牧宇凝望她,又好笑又心疼,怜惜地拨弄她的发。“我问你爸,你最怕什么?他说你怕高,可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怕,紧张成这样。”   “我就知道!”她恨恨地呛。“你就是要欺负我,对吧?”   柯牧宇寻思,看着趴在他怀里的女人。   他的确想欺负她,想给她一点小小惩罚,想看这有胆在他面前装失明,从他手上偷走机密情报,跟他玩游戏的女人惊惧地睁着眼,柔弱地向他臣服。   他以为看她如此惊慌失措,自己会很得意痛快,但不知怎地,胸口却缩紧,有些疼,又流溢某种难以言喻的甜。   这个多变的女人啊……她的机智令他着恼,不经意的脆弱却又令他心疼。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你胆子大,很喜欢玩攀岩、高空弹跳这类刺激性的活动。”她继续埋怨。“可我不行,去飙车去冲浪我都OK,但只要高的地方我就会怕。”   “这可是你说的,那下次我们去冲浪吧。”他打蛇随棍上,马上与她立约定。   “说什么下次?我连这次能不能平安都不知道。”   她还在怕啊?   柯牧宇勾唇,很想恶劣地取笑她,心弦却不舍地牵紧。“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知道吗?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也会开小飞机——”   “不要说了!”她不想听他在高空上的丰功伟业,更没勇气想像;“你以后不准开飞机。”   他扬眉。她以为自己凭什么对他下令?“为什么?”   “因为我会担心。”她迷迷糊糊地说出真心话。   柯牧宇一震,惘然望她,幽深的眸海,隐隐波动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我要回家了!”   下机后,为了表达自己对他恶劣行举的不屑,她决定中止约会,义愤填膺地宣布。   不料他竟欣然同意。“是该回家了。”   什么嘛……   眼见两人初次约会就此戛然而止,虽是她主动提议的,简艺安仍没来由地感到郁恼。   她闷闷地坐上他的爱车,他拉下车篷,踩油门,在市区一阵滑溜地穿梭后,直奔高速公路。   “你干么?”   “带你回家啊。”   “我们家需要上高速公路吗?”   “因为我们要回的是你台中的娘家。”   “为什么?”她愕然望他。两人婚后,他总是藉口工作忙碌,从未陪她一起回过娘家探亲,今天是下红雨了吗?   “这是交换条件。”他神秘地微笑。   “什么交换条件?”她追问。   他笑而不语,就是不肯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不到一个半小时,夫妻俩便回到她位于台中郊区的娘家,简父似是早料到他们会来,热情地在门口相迎。   “爸,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简艺安惊讶。   “你老公没跟你说吗?”简父呵呵笑。“我们早就约好的。”   “你们约好的?”她更不解了,眸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交错,偏偏他们口风都紧得很,不透露一丝玄机。   “快进来,艺安、牧宇,今天晚餐是我亲自下厨,你们尝尝看,看我这个老头最近自学烹饪,成效如何?”   简父招呼小俩口进屋,餐桌上已然摆开一席菜色,都是些简单的家常料理,其中还有简艺安爱吃的九层塔烘蛋,以及柯牧宇喜欢的辣豆瓣鱼。   “爸,看来你真的下了功夫准备喔!”简艺安笑赞父亲,亲热地挽着他在餐桌前坐下。   “要不要喝点什么?冰箱有啤酒。”简父作势起身。   “我来吧,爸。”柯牧宇主动接下任务,开冰箱拿来两瓶啤酒,又端来三只玻璃杯。   “我不喝酒,有没有果汁或汽水?”简艺安问。   “你不喝?”柯牧宇讶异地挑眉。   “我们家艺安不喜欢喝酒。”简父笑着解释。   是这样吗?那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醉鬼又是谁?柯牧宇戏谑地瞥向妻子,她察觉他调笑的眼神,悄悄扮个鬼脸。   在父亲面前,她可是个文静乖巧的女儿呢!   “那喝这个吧。”柯牧宇找出一瓶可乐,接着开瓶,为三个人一一斟上。   “爸,我敬你。”他讨巧地率先举杯。“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呵呵,只要你们有空常回来,我当然就如意了。”简父心情显得十分愉悦,席间笑声不断。   简艺安旁观丈夫与父亲对话,见两人言谈自在,和乐融融,不禁大为讶异。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熟稔了?仿佛不久前才见过似的。   更诡异的是,一向傲慢的柯牧宇竟在丈人面前佯装成好女婿,斯文有礼,不但席间殷勤劝酒,餐后更抢着洗碗。   他发什么神经?   简艺安不可思议,与父亲坐在客厅闲聊,一面仍不住往厨房内张望,满腹狐疑。   简父看出她的惊疑,倾身过来,压低嗓音。“其实牧宇前阵子来这里找过我。”   “什么?”她一震,回眸望向父亲。“他来找你?什么时候?”   “就两个礼拜前吧,他来这儿住了一个晚上。”   两个礼拜前?简艺安蹙眉沉思,不就是她以为跟他办妥离婚手续那时候?   “他找你做什么?”她轻声问父亲。   “他啊,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大大小小的,打听得钜细靡遗。”   “他打听我?”简艺安恍然。“怪不得他会知道我有惧高症,原来是你出卖自己的女儿。”她撒娇地责备父亲。   “这有什么?帮助女婿了解我家女儿,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啊!”简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不仅问你怕什么,也问你爱什么,你喜欢吃的东西,爱听的音乐,我都告诉他了,包括你高中时跟人家学坏去飙车跳舞的事。”   她骇异。“拜托!你干么连那种事都告诉人家啊?”   “因为他一直问嘛!”简父颇觉冤枉。“而且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你前阵子泡夜店的事,才会想知道……这还不都怪你自己?不乖乖做人家的好老婆,泡什么夜店?”   她泡夜店,也是听从他那个好女婿的指示啊!简艺安有口难言,深深地体会到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柯牧宇洗完碗,又陪简父走象棋,翁婿俩各展长才,互不相让,最后还是简父棋高一着。   简艺安看得出来,那是丈夫故意相让的,心弦不禁柔柔一牵。   说也奇怪,既然他能与她爸爸和睦相处,为何就是不能对自己的父亲和颜悦色?难道因为他父亲年轻时在外头太风流放荡,气走他母亲,所以他至今不能原谅?   一念及此,她不觉有些心疼。从前她老是责备他不懂得体谅父亲,或许自己也该多体谅他一些……   “艺安,在想什么?”含笑的声嗓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一凛,定定神,迎向丈夫俊朗的脸庞。“我爸呢?”   “去洗澡了。”   她点点头,见他星眸辉亮地盯着自己,心韵不觉乱了节奏。“原来你早就来跟我爸爸调查过关于我的一切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毫不愧疚。   “所以今天晚上你带我回来,就是答应我爸的交换条件?”   “嗯哼。”   她嗔睨他。“算你厉害。”懂得从她父亲这边下手,找她的弱点。   “对了,我们今天晚上得住在这里。”他顺便告知。   “什么?”她愣住。“这也是条件?”   他点头,嘴角拉起谐谵。“明天是周末,你不必又请假,应该OK?”   “OKOK可是……那你要睡在哪里?” 第6章   当然是跟她睡同一间房,她怎会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   简艺安哭笑不得,瞪着那个从一进她房间,便毫不客气地霸占她床位的男人。   “我的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啦。”   “谁说睡不下?”他拍拍床榻。“0ueen Size的双人床,不大不小,刚刚好。”   哪里刚刚好了?她扬起手,指向门外。“你去睡客房!”   “你是认真的吗?”他凉凉调侃。“你确定要让你爸知道我们分房睡?”   “当然……不行。”她颓然落下手,不情愿地横他一眼。这该不会也是他带她回娘家的目的吧?以便跟她同床共枕,乘机吃豆腐?   “那你还杵在那儿?快过来啊!”他悠闲地召唤。   她动也不动。   “过来。”他索性起身,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她重心不稳,准确地跌进他怀里,他顺势搂住,与她耳鬓厮磨。   血流瞬间加温,灼烧她的脸,她赧然娇嗔。“你……放开我啦!”   他怎么可能放开到手的猎物?柯牧宇咧嘴笑,在她耳畔吹拂暧昧的气流。“你要知道,一个正常的男人是不能禁欲太久的,这两年我可是都没在外面偷吃喔。”   他这漫天大谎也编得太漏洞百出了吧?他以为她会笨到相信?   简艺安气恼地咬唇,从他怀里扬起嫣红的脸蛋。“你骗人!那宋绮红呢?”   “你吃醋?”他调笑地眨眼。   “谁吃醋了?”她槌他胸膛。“我才不信你把前女友放身边当秘书,不是为了近水楼台。”   “你如果不高兴,我礼拜一进办公室马上炒了她。”他一本正经地宣示。   是“炒饭”还是“炒鱿鱼”啊?她酸酸地在心里暗讽。   “看来你吃醋得很厉害啊。”他自行解读她的表情,完全乐在其中,笑嘻嘻地翻起右手。“好吧,我发誓,这两年我从来没让她有机会侵犯我。”   “少来了!”她吐槽。“那天我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吻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他轻声笑。“我是故意试探你的,没想到你果真露出马脚了。”   “什么?”她一惊。“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失明是假的?”   “嗯哼。”   她好窘。“那你为什么不戳破我?”   “因为我很好奇你接下来想玩什么花样。”他顿了顿,自嘲地扯唇。“没想到我棋差一着,还是让你偷走机密档案。”   她心乱如麻。“那你……那天我装头痛,你也知道是假的?”   “我也猜过可能是装的。”他耸耸肩。“不过你的确有偏头痛的毛病,我不想冒险,而且就算只是小车祸,曾经撞到脑震荡还是可能留下一些后遗症。”   那么,他是衡量过轻重,才决定暂且相信她了,她能否把这当成是他对她的一种关怀与情分?   “那你那天对我那么……体贴,也是真的?”   “你觉得我体贴?”他得意地扬眉,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的问题!”她泼辣地命令。   “保证是真心真意。”他笑望她,眼潭深邃如谜,勾引她潜下泅泳。   可她不敢,她怕溺水。   他愈是煞有其事地保证,她愈不能纵容自己轻易相信,因为她太明白他喜好恶作剧的个性,这句话有九成九是在调戏她。   她胆怯地转开话题。“我们……来做点什么事吧。”   “好啊。”他举双手双脚赞成。“我老早就想『做』了。”   她一呛,脸颊烧烫。“不是那种事!我是说……我说……”   “来看你的照片吧!”他彷佛看透她的手足无措,体贴地提议。“我从上次来就很想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了。”   看照片?也好,总比跟他躺在床上肌肤相亲,却什么也不能“做”好。   “好吧!”   她翻身下床,从衣柜深处找出几本厚厚的相簿,与他并肩坐在床上,一页页欣赏,他总是要嘲笑她,不是嫌她发型拙,就是嫌她穿着赶不上流行。   “你爸不是说你高中时代混过小太妹吗?怎么没那时候的照片?”   “你是想看什么?”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要是以为会有我穿黑皮衣、骑在重型机车上的照片,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没有吗?”他果真摆出失落的表情。“那喝酒跳舞的照片呢?”   “没有。”她干脆地回话。   他漫不经心地打呵欠,她嗔恼地顶他肩膀。“有这么无聊吗?”   他嘻嘻笑。“好吧,那高中时猛追你的那个蠢蛋,总该有他的照片吧?”   她一怔。“你连他也知道?”   他轻哼。“听说他跟你是在飙车场上认识的,因为很仰慕你,也努力让自己学会组车。”   “嗯,他的确很努力。”简艺安轻声低语,提起初恋男友,水眸漫开忧伤的迷雾。“不过我差点害死他——有一次他跟我比赛,为了能赢过我,在转弯时加速太快,我想阻止他,结果两辆车一起翻了,那次车祸也把我爸妈吓坏了。”   “所以你才答应他们,以后不再飙车,做他们的乖女儿。”柯牧宇接口。这故事他早听简父说过了,也是在那时,他才真正领悟自己错看了她,她比他想像的更有个性,更不可捉摸,犹如深埋的宝藏,他每挖一分,便多一分惊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挖掘她的乐趣。   “那你跟那个蠢蛋现在还有联络吗?”   “怎么可能?后来我们就断了音讯了。”她微微蹙眉。“而且你别老叫人家『蠢蛋』,他一点也不蠢。”   连飙车也不会,就是蠢,还让他老婆因此感到歉疚,更不可原谅!柯牧宇不愉地冷嗤,胸臆隐隐翻腾一股莫名的醋味。   “现在换你说了。”简艺安合上相本。   “我?”他一愣。   她笑凝他。“照片也让你看了,故事也听了,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回报一下吗?这叫礼尚往来。”   “我有什么好说的?”他打太极。“典型的公子哥生活,你不会有兴趣。”   他不肯自己主动招,只好由她来问。   趁气氛和谐,简艺安把握机会托出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你有常跟你妈联络吗?她怎么连我们的婚礼都没来参加?”   他神情冷淡。“自从她再婚后,我们就没联络了。”   那不就是十五岁那年吗?他们母子俩那么早就失去音讯了?简艺安愕然。从小在父母关爱下成长的她,不太能理解血缘亲情为何能如此疏离,就算母亲再嫁,他们还是可以继续往来,不是吗?   “这些年来,你都没试着打电话给她吗?”   “为什么要打?”他语音尖锐。“打了她也不会接。”   “什么?”她震住。   “你以为所有的家庭都跟你们家一样,父慈子孝、和乐融融吗?”他讥诮地望她。   “我们家……也不是完全没问题。”她呐呐。“我曾经叛逆过,我爸也因为投资失利,一时鬼迷心窍,亏空公款……”   “可如果你打电话回家,他们不会不接吧?你受伤的时候,他们会急着过去医院看你吧?”   “你是说你妈不会吗?”她不敢相信。   “有时候我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儿子,从小我就是保母带大的,她根本不管我。”   她怅然凝睇他,虽然他倔气地冷着一张脸,嘴角还能牵起自嘲的笑,但她能感觉到,他心上有伤,伤口也许早就愈合了,可偶尔不经意地碰触,仍是隐隐地疼痛。   他有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母亲,有个彼此针锋相对的父亲,这样的他,其实很寂寞吧?   寂寞,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呢?她发现自己竞也不太能领会。   “牧宇……”她稍稍倾身向他。   “怎么?”他刻意误解她的举动,嘻皮笑脸地问:“你终于想睡觉了吗?”   “什么?”她一愣。   他眨眨眼,跟着打了一个超级大的呵欠。   他这算是转移话题吗?她蹙眉。   “春宵苦短,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他轻薄地开玩笑,顺手揽勾她的肩,拉她与自己一起躺下。“现在就来『睡』吧!”关键字眼,格外强调。   他说什么啊?   她娇羞地挣扎,心韵怦然加速。“你……别闹了!我们的婚姻契约可没包括上床这一条,而且契约也早就到期了,你不能强迫我——”   “谁强迫你了?”他打断她。“我只说要『睡觉』,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啊?”她茫然。   “还是你很希望我对你做什么?”他谐谑地朝她眨眨眼。“虽然我真的有点累了,不过如果你非要我做,我也不是不能努力鼓起雄风——”   “睡觉!”这回,换她制止他,又羞又恼地睨他一眼,拉高被子,蒙住自己发烫的脸。   他笑着闭上眼,不再作弄她,不到两分钟,她便听见耳畔传来规律的呼噜声。   不会吧?这么快就睡着了?她错愕地起身望他,他沉静地睡着,俊颊由于晚上喝多了,薄染着酒色,意外地显得有些腼腆。   好可爱……   她不觉怔住了,芳心一阵阵地震颤,胸臆缠绵着某种奇异的怜爱与酸楚。   “柯牧宇,你坚持把我留在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若是为了惩罚她,为何不干脆对她坏一点?为何偶尔要温柔地拨弄她心弦?   他该不会想让她爱上他,然后再狠狠甩了她吧?以为她会傻傻地中计吗?   “我不会的,绝对不会。”她苦涩地对自己立誓,迷离的瞳神却抢先背叛了心的誓言,眷恋地雕抚过枕边人脸上每一道细纹,流连难舍——      隔天早晨,简艺安醒来,发现有一双璀亮的星眸正与她凝目相对,那是属于柯牧宇的,看来他睡了一夜,精神抖擞,心情大悦。   “早啊,老婆。”他戏谑地唤。   她怔仲,理智警告她应该立即起身与他拉开距离,情感却纵容她继续赖在床上,领受他温存的眼神。   “早。”她浅浅弯唇。   两人都是侧身而躺,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一个呼吸,他的手甚至占有地搂着她纤腰。   “你是真的睡醒了吗?”他笑问。   “什么?”她迷蒙不解。   “应该是还没睡醒。”他自言自语,忽地凑过来,轻吮她的唇。   她没有拒绝。   他于是更恣意了,啄得更勤快、更绵密,占领她唇瓣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她不觉满足地娇吟,倾身更贴近他,迎接他每一个甜蜜的啄吻,也大方地回报他。   她不想再推开他了,早就明白那只是徒劳,她其实想赖着他的,眷恋着他的体温与肤触,对这个她难以捉摸的男人,她一直很动心,无法克制地动心……   “牧宇。”她柔声唤他,纤足在他小腿肚上暧昧地画圈。   他小腹陡然绷紧,一股热流窜上丹田,大手掌住她后颈,更激烈地索求她的吻,抱着她滚动,从上方压制她,双手热情地雕抚女体曼妙的曲线……   “艺安、牧宇,差不多该起床吃早餐了!”   杀风景的粗嗓在门外响起,浇灭了房内刚刚烧起的火苗。   “我们可以假装没听到吗?”柯牧宇希冀地问。   “不可以。”简艺安黯然摇头。   两人四目交望,然后,默契地逸出一声几乎要绵延到宇宙尽头的长叹——   “是,爸爸,我们来了。”      在简家度过一个温馨愉快的周末后,星期天傍晚,夫妻俩向简父道别,简父依依不舍地在门口送别。   “以后还要常来喔!”老人家叮咛。   “知道了,爸,我会常回来的。”简艺安乖巧地许诺。   “我是说牧宇。”简父很不给女儿面子,原来他真正眷恋的对象是能陪他喝酒下棋的乖女婿。   柯牧宇朗笑,朝傻住的妻子投去戏谑一瞥。“我有空会再来的,爸。”   两人上车后,简艺安很不满地叨念丈夫。“你啊,做不到的事就别胡乱答应,你工作那么忙,而且——”她蓦地顿住。   而且他们说不定很快就不是夫妻了——   柯牧宇仿佛看透她惆怅的思绪,淡淡一笑。“我会再来的,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爸挺有趣的。”   又是有趣?她轻嗤。   “我觉得偶尔这样三个人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感觉挺不错的。”   她一愣,转头望他。   难道他将父子亲情寄托在她爸身上了?那他自己的父亲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再度看穿她心思,谐谑似地威叹。“从小我跟我爸关系一直很恶劣,我想是救不回来了。”   “是你不想救吧?”她直觉反问。   他直视前方道路,神情凛然,双手紧紧拙住方向盘。“别说了,我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   “好吧。”简艺安颔首,体贴地不再多问。虽然她很希望他能为她敞开心房,但她也明白无法一蹴可几。   只要每一天,她都能多接近他一步,这样就好了……   她微笑沉思,主动打开广播,两人一面听流行歌,一面闲聊。   弯下交流道,不到几分钟便回到住处附近,经过一间超市时,她提议进去逛一逛。   “你要我陪你逛超市?”他骇异。   “很奇怪吗?”她娇嗔。“难道大少爷从来不买东西的吗?”   “当然会买,可是不在这种地方。”他近乎嫌恶地盯着超市入口,那里头都是一群吵吵嚷嚷的婆婆妈妈吧?为着鸡毛蒜皮斤斤计较……   他愈是这种态度,简艺安愈想给他来一堂震撼教育,牵起他的手。“你给我进来。”   他怔愣,她领着他昂首前进的姿态,竟给他一种母鸡带小鸡似的错觉——这女人该不会以为他这个大男人会乖乖顺从她吧?   “艺安。”他粗声唤,试着夺回男性的主导权。   她却是回眸一笑。“进来,超市很好玩的,你一定没见识过。”   不过就是超市,他当然偶尔也会进来买点啤酒之类的,有什么了不起?   柯牧宇不屑地撇唇,并不认为自己能在这种寒酸的地方找到任何乐趣,可他的妻子却让他领悟,跟她在一起,就算是买瓶调味酱也是妙趣横生——   “现在来有奖征答,这瓶是什么?”她拿起一个黑瓶,笑盈盈地问。   “酱油啊。”他奉送她一枚白眼。当他白痴啊?   “答对了!”她换一瓶。“那这个呢?”   “白醋。”   “不错,再来这个是什么?”   “黑醋。”简直无聊!他快失去耐性了。   “那这个呢?”   “这——”他傻住了,她竟然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他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玩意的酱料。   “你如果答对了,我就当众亲你,可你如果答不出来,今天就要负责煮饭给我吃。”笑意流转的明眸宛如淘气的星子,在他眼里明灭。   柯牧宇心弦一动。“这赌注不错,就这么办——”话语未落,猿臂便往前探,试图从她手中抢来调味酱。   她反应比他更快,翩然旋身,灵敏地躲过他的袭击,似乎早就预料他会有此等举动。   “不可以作弊!”她指责。   “谁说我作弊了?”对自己的不光明磊落,他毫不愧疚。“你不知道我们在商场谈一笔交易,都要事先收集情报吗?”   “这又不是交易。”她嘟嘴。   “你说得对,这不是交易。”他慢条斯理地附议,一双电眼不着痕迹地扫射。   “这比交易还——好玩!”   趁她不备,他又向她逼近一步,她连忙后退,他却立即调转方向,往目标架上奔去,俐落地抢下一瓶与她手中拿的一模一样的调味酱。   “你好卑鄙!”她惊斥。   他得意地笑。“我看看这标签写什么——”奇怪,这字他居然不会念?   柯牧宇错愕地细看,这才发现她竟然找了一瓶日文标示的酱料!   她笑得比他还夸张。“牧宇,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原来所谓脸上三条线就是这样啊,我终于能想像了,呵呵呵~~”   大男人的颜面荡然无存,柯牧宇好窘,一时下不了台,大踏步走向那胆敢惹恼自己的女人,从她身后勾住她纤细的颈脖。   “你笑够了没?”他威胁地问,稍微加重手劲。“再笑啊!”   她依然笑着,气息微呛,甚至忍不住咳嗽,但就是坚持不肯停住那清脆如铃的笑声。   这是对他的挑战吗?以为他不敢真的动手?   柯牧宇心念一动,大手顺势一转,将她的背脊抵在陈列架上,方唇不由分说地攫住那两瓣淘气的樱唇。   大庭广众之下,他就当个君子,不动手,动口总可以了吧?   “喂,你怎么——”她娇羞地想躲。   他掌住她后颈,不许她动,更放肆地亲吻她,在她唇上一次次落下亲昵的惩罚,直到一道闪光灯乍然亮起——      有人偷拍!   简艺安神智一凛,迅速推开面前的男人,柯牧宇对她的举动却似乎很不满,霸气地将她勾回怀里,强迫她与自己一同坦然面对神出鬼没的狗仔。   “柯先生,你好,我是周刊记者。”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中年男子递出名片。   柯牧宇接过名片,随意一瞥。“有事吗?”   “是这样的,有人跟我们爆料,说前阵子曾经目睹你跟夫人一起到户政机关办离婚登记,请问确实有这件事吗?”   “你在开玩笑吗?”柯牧宇剑眉一挑,将妻子搂紧。“你瞧我们夫妻俩一起逛超市,看起来像是已经离婚了吗?”   “的确……不太像。”记者点头,目睹两人当众亲吻,也觉得这桩爆料很可能是大乌龙。   “而且我今晚还打算亲自下厨做饭给我老婆吃,你说是不是?艺安。”柯牧宇笑望妻子。   “是啊。”简艺安接收到他的暗示,心下懊恼,表面却笑容一绽,盛开如花。   “牧宇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丈夫,他很疼我的。”   “那么那天你们到户政机关做什么呢?”记者不死心地追问。   “我们只是去办户籍迁移而已。”柯牧宇从容解释。   “这样啊。”眼见问不出所以然,记者很识相地收回相机。“抱歉,打扰了。”   “等等!”柯牧宇可没轻易放过他,请他删除照片档案,才准许他离去。   记者离开后,简艺安也失去了购物的兴致,匆匆走出超市。柯牧宇追出来,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不语不动,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进屋后,柯牧宇终于耐不住性子,厉声问:“你怎么了?艺安。”   她不吭声,闷坐在沙发上。   “你说话啊!”他催促。“装什么酷?你以为我会欣赏跟我冷战的女人吗?”   她身子一凛,扬眸瞪他。“刚刚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你说那个记者?”他神色一沈。“你怀疑是我叫他来的?”   “难道不是吗?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巧在那间超市出现?”   “我哪里知道怎么那么巧?”   还不承认?她气恼地咬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柯牧宇,每次在特定场合,你都会安排一些记者,故意让他们拍到你希望他们拍到的画面,好营造我们夫妻和乐的假象——这次也一样吧?你刚刚也是知道有记者在,才故意吻我吧?”而她竞还因他虚伪的作戏而意乱情迷,简直傻透了!   他森冷地望她。“你真的这么以为?”   “不然呢?”她锐声反问,胸臆横梗着难以言喻的羞愤,教她几乎透不过气。   “没错!我是跟你签了契约,所以有义务陪你演这出戏,但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我们的合约早就到期了,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为何还要如此侮辱她,把她当成提升自己名声的工具?“这也是你惩罚我的手段之一吗?”   他一震,眯起眼,眸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刚刚是在惩罚你?”   “难道不是吗?”   “那你可以反击啊!”他凌厉地反驳。“如果你真觉得这么委屈,你可以不必配合我演戏,你不是曾经说过要找媒体公布我们当初签的婚姻协议吗?不是说要公布我们是契约婚姻,揭穿我的谎言?你说啊!”   “你——”她不敢置信地瞪他,眼眸刺痛。“你很希望我说吗?我如果真的说了,毁了你爱家爱老婆的好男人形象,被大家唾弃,这样会很好玩吗?你希望以后别人看到你,都投以鄙夷的目光吗?”   柯牧宇闻言,茫然震住。他看着简艺安,看她容颜苍白,泪光盈盈,胸海隐隐波动着陌生的情感。   她说她不想毁了他的好男人形象,怕他遭众人唾弃,可他之前却对她做过类似的事,要求她去喝酒跳舞,希望杂志能拍到她堕落的照片,好让他正大光明地提出离婚。   为何那时他却不能对她即将面临的羞辱感同身受?   “艺安,你是心疼我吗?”他哑声问。   “什么?”她一愣。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受伤害,才不对那些记者说出真相?”他擒住她的眼潭,意味深长。   她别过眸,不敢迎视。“你少臭美了!谁会心疼你、舍不得你啊?”   “还是你不希望自己也被拖下水?”他低语。“要是大众知道你是为了钱才嫁给我,说不定也会批评你是个拜金女。”   “拜金女?”她骇然凛息。“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的确是为了钱才答应跟我结婚,不是吗?”   轻描淡写的话锋,却是血淋淋地割她心头肉,她痛得全身震颤。   早知道当初就不跟他签什么婚姻契约了!传雅说得没错,她是在卖身,是在作践自己的尊严,她活该,活该被他瞧不起!   “对,我是拜金女,我不要脸,我要钱!”她不顾一切地张牙舞爪,反正心已经够痛了,索性更狠狠自戕,痛个彻底。“如果不是怕人家轻贱我,我早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这样你满意了吧?”   柯牧宇深沉地望她,许久,沙哑地扬嗓。“艺安,你又在演戏吗?”   “什么?”她震撼。   “我不久前才发现你演技很好,连装失明都可以骗过我。”他涩涩低语。   她哑然,泪水仍迷蒙着眼,却想笑了,笑自己自作自受,种下恶因,就该领受恶果,笑自己自以为聪明,教训他不成,反而困在这个结束不了的婚姻里。   她笑自己傻,差一点又要为他心动——   “对,我是在演戏,跟你一样,都是在演……”她蒙胧低语,泪珠一颗颗,碎落颊畔。   他忽地一声叹息,大手稳住她轻颤的肩。“为什么哭?”   她自嘲地牵唇。“就像你说的,我在演戏、在装可怜,你看不出来吗?”   “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人。”他柔声安慰她,拇指温情地替她抹去泪痕。“如果你真那么爱钱,离婚时我要给你房子跟赡养费,你就不会拒绝了,我平常给你用的那张卡,你也没怎么在刷,大多花在家用,连一件珠宝都没替自己买过。”   现在又是在演哪一出戏了?他怎么忽然对她温言软语起来?又想试探她了吗?   她恨恨地瞪他,他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好温暖。   “你可以买的,我不介意。”   “我当然知道可以买——”她一咬牙。“好,我明天就去买,刷爆给你看!”   “你要是真的刷爆,我会为你拍拍手。”俯望她的眼,灿亮如星。   她郁恼地别过眸。“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不是的,艺安,我真的不认为你是拜金女。”他轻声笑,转回她脸蛋,要她直视自己。“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他说是玩笑?她那么心痛,痛得流血,结果他只是开玩笑?   简艺安惶然注视眼前的男人,他正笑着,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孩子气,好似不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只是小小的坏心眼。   “谁教你误会是我叫那个记者在超市埋伏?”他为自己辩解。“你仔细想想,我们是临时进超市的,还是你说要进去,我哪能那么巧找到一个刚好在附近待命的记者?而且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有看到我打电话叫人吗?”   也对。简艺安恍然,顿时感到困窘,不得不承认自己要笨了。   如此说来,她似乎也不该跟他太过计较,不管他是“捉弄”或“惩罚”,总是自己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人家。“好吧,对不起,我是有错,我那时候太生气了,可是这……也要怪你,谁教你以前有那么多次前科?”她娇嗔。   “这么说你也不能怪我怀疑你演戏?”他调戏地捏她俏鼻。“因为你自己也有对我说谎的前科。”   “我……”她无可辩驳。   “知道自己错的话,以后不准再骗我了,一次都不行,懂吗?”他眯起眼,坏坏地警告。   为什么只有她错?难道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不服气,傲然扬起下颔。“你自己还不是常常在大家面前演戏,还硬拉着我配合你?”   他朗笑,蓦地伸手勾住她后颈,将她圈进属于自己的领域。“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演戏了吧?艺安。”   “什么意思?”她猜疑。   他俯贴她耳畔,吹出魅惑的气息。“我是说,我们干脆玩真的。”   她不觉一阵颤栗,惶然扬眸。“你该不会是说……”   “没错。”他点头证实她的猜测。“把那张婚姻契约撕掉吧!”   “你……又在捉弄我了。”她心韵狂野,不敢相信。“这是某种报复我的手段,对吧?你根本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跟我做真正的夫妻?”   对他而言,她不是只是一枚棋子吗?用过即丢,怎可能为了她赌上自己的人生?   “谁说我不喜欢你?”他敲她额头。“我最近刚好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你的。”   好像?他是真心或戏言?若是真心,为何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哀怨地凝睇他。“好,就算你可能有点喜欢我,你喜欢我哪一点?”   “这个嘛……”柯牧宇一时被问倒了,沉吟不语。   正如父亲所说的,她确实是个很尽责的妻子,比方她讨厌下厨,却还是努力为他和父亲学做可口的菜肴;明明不屑营造虚伪的公众形象,却还是在每一个社交场合,陪他扮演一对模范夫妻。   这样的生活,她肯定经常感到透不过气,可她从来不曾向他抱怨。   但这些,似乎都还不是足以拉动他心弦的那把弓……   “我就知道,你只是想惩罚我。”她苦涩地呢喃。   是这样吗?   柯牧宇惘然深思,他的确很气她欺骗他,却又忍不住想为她的智慧与胆识喝采,欺负她时,她惊惧的眼泪又令他心疼。   他曾以为她是个很平凡无趣的女人,最近她却一再出乎他意料,或许他对她,早就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渴望着征服——   是的,他想征服她,将她驯养成专属于自己的玫瑰。她灵慧、清甜,有时顽皮,有时或许会倔傲地刺伤他,但她的世界,只有他这个主人。   他想成为她的唯一,她的全部。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也许她可以是第一个……   寻思至此,柯牧宇终于为自己的异常找到理由,任性地对怀中的女人宣布——   “艺安,我要你当我的玫瑰——” 第7章   “他要你当他的玫瑰?”电话那端,传来的嗓音似笑非笑,蕴着几分古怪。   “我知道。”简艺安翻白眼,完全能领会好友意在言外的暗示。“我也觉得很怪,哪有人这样说啊?都不晓得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他真的说要跟你玩真的?”话语方落,莫传雅不禁轻声笑了,瞧她像在说绕口令似的。   “谁知道是真的是假的?”简艺安的回答也妙。“他这人说话真真假假的,说不定又在捉弄我。”   “你真的觉得他在捉弄你吗?”   “这个嘛……”简艺安微妙地停顿。“你知道他最近是怎么对我的吗?”   “怎样?”   “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一只小狗或小猫之类的宠物。”   “宠物?”莫传雅不解。“怎么回事?”   该怎么说呢?简艺安轻声叹息,叹息里融的并非哀怨,而是难以言喻的甜蜜与心慌。   最近她那个丈夫对她,就像对待一只刚刚得到的宠物,很开心,每天兴致勃勃地在她身上实验各种疼爱的方式,抱抱她、逗逗她、梳弄她的发,甚至厚颜无耻地提议帮她洗澡。   她当然严词拒绝了,他却还不知收敛,准备了一桌各式微波炉菜色,一口一口喂她吃。   还有,他坚持结束分房生活,每天晚上搂着她睡觉……   “你怎么不说话?”莫传雅困惑地扬嗓。   简艺安一凛,脑海邪恶又煽情的画面顿时黯灭,她窘迫地咳两声。“没有,我是在想……”她蓦地顿住,发现自己很难在电话里跟好友分享闺房私密。“我是想,你说我该怎么办好?”   “什么怎么办?”   “我该拿牧宇怎么办?”   “这还需要问我吗?”莫传雅若有深意地揶揄。“你不是早就决定了?”   “也……是啦。”简艺安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早就明白,不管丈夫对自己是真情或假意,她都无法抗拒,就算前方是一面危险的悬崖,她也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坠落——   结束通话后,她仍独自伫立在阳台,遥望远方迷离的霞霭暮色。位于阳明山区的柯家大宅,坐拥绝佳景致,可惜牧宇就是不肯搬回家住,偶尔回来,也不肯多逗留片刻。   她很清楚原因所在,也很遗憾,为何这对父子就是不能和平相处呢?   “艺安,你来啦!”苍黯的嗓音蓦地在她身后落下。   她轻快地旋身,迎向步履蹒珊的老人,搀扶他。“爸,你睡得好吗?”   “还可以吧。”柯承恩落坐沙发,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几天老觉得头痛。”   “是吗?”简艺安不禁担忧。“要不要我带您到医院看看?”   “一点小毛病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的。”柯承恩不耐地挥挥手。“你坐,陪爸聊聊。”   “是。”简艺安坐下,为两人各斟一杯花草茶。“对了,爸,我有事情想问你。”   柯承恩接过茶杯。“什么事?”   “我想问问牧宇小时候的事。”   “牧宇小时候?”柯承恩讶异。“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些?”   “没什么,就想多了解他一些而已。”可惜他总是不肯多说。简艺安悠悠啜茶。“爸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要从何说起?”柯承恩不知所措。“总之他跟一般男孩子没什么不同,很淘气,小学时也不太爱念书,功课不好。”   “是吗?他老是自觉很聪明,我还以为他从小就是优等生呢。”简艺安抿着唇笑。“他从小就喜欢运动吗?以前有参加过校队吗?”   “这个嘛……”柯承恩有些尴尬。“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时候工作太忙了,他的事我都交给管家跟保母来处理。”   保母跟管家?这么说,他不仅从小受母亲忽视,也不曾从父亲这儿得到多少温情。简艺安黯然寻思。   “你要是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可以问以前在这儿工作的管家,他已经退休了,不过我记得还有他的电话。”语落,柯承恩唤来现任管家,命他找出前管家的联络方式,又让他拿来一本相簿。   “这是牧宇的照片吗?”简艺安惊喜地接过相簿。   “嗯,他好像不太爱照相,只有一本。”   她迫不及待地翻阅相簿。第一页,是几张婴儿照,他半趴在床上,睁着清灵大眼,握着粉嫩的小拳头,朝镜头嘻嘻笑着。   “好可爱喔!”她赞叹,心口感动地揪紧。   那个男人原来也有如此天真无邪的时候啊!她继续看相片,起初一直噙着谐谑的笑,渐渐地,笑意淡去,水眸漫开迷雾。   因为她发现,丈夫小时候的照片都是独照,从来不曾跟父母或其他家人合照过。他总是一个人,不论忧郁或开朗,都是自己承担。   “他小时候不是有保姆吗?”她涩涩地问。难道就连贴身照料他生活的保母,也从不跟他合照吗?   “保母啊?”柯承恩蹙眉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小时候换过好几任保母,每一个几乎都做不到几个月就被他气走了。”   “为什么?”她讶然。   “还不就是因为他太调皮?”柯承恩没好气。“那时候我跟他妈简直都快被他气死了,后来还是我威胁送他去国外念寄宿学校,他才收敛一些。”   也就是说,他并不希望被送离父母身边。   简艺安怅然凝望面前表情颇不以为然的老人。他难道不懂吗?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是害怕离开父母的,就算父母其实不怎么关心自己。   孩子总是渴望亲情的……不,就算长大了也一样。   她想起丈夫跟自己的父亲喝酒下棋时,那爽朗自在的笑容,心弦蓦地一紧,微微地疼痛。   而当她翻到相簿最后,发现几张历任保姆的照片,整整齐齐地贴成两排,心弦瞬间绷断,泪潮在眼海蔓延。   他其实没那么讨厌那些保母,其实仍感念着她们,不然也不会细心地在属于自己的回忆里,留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倩影。   他说不定,偷偷喜欢着她们……   “爸,您有没有想过?”她沙哑地扬嗓。   “想什么?”   “其实枚宇那时候……很需要您的关心。”   柯承恩阁言,怔了怔,顿时感到些许狼狈。“你这是在说我没尽到一个做爸爸的责任吗?”   “我是说,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有时候调皮捣蛋只是想引起大人的注意。”   “他如果想引起我们注意,怎么不好好表现?”柯承恩冷嗤。“认真读书拿个第一名,当选模范生之类的,都会让我们以他为荣啊!”   一定要那么优秀出色才值得父母疼爱吗?只是个普通的孩子难道就不行?   简艺安为丈夫不平,几乎想呐喊出声,但她强忍住,委婉地劝说。“可是爸,亲情应该是没有条件的,就像我也曾经叛逆过,可我爸妈——”   “你爸妈怎样?”严厉的眸刀射向她。   她鼓起勇气承接。“我爸妈还是爱我,从来不会因为我在外头胡闹,喝酒飙车,就放弃我——”   “什么?”柯承恩骇然打断她。“你以前会喝酒飙车?”   简艺安苦笑地颔首,很明白这样的告白会令自己在公公心中的评价大大扫分,可她还是要说。“有时候孩子只是需要父母一个温暖的拥抱,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被爱的,我想牧宇也是一样——”      如果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一定会嫌她太多管闲事。   简艺安站在医院病房某扇门前,幽然长叹。   那日私下与公公恳切长谈后,她主动联系柯家的前任管家,向他探听丈夫童年的点点滴滴,两人说起那一任任来了又走的保母,老管家不禁感叹。   “少爷也真奇怪,明明那些保母都挺不错的,有的还格外关心他,他却一个个惹毛人家,反倒是最后一个,我看她最不用心,又冷淡又随便,偏偏做最久,一待就是两年多吧!”   “为什么?”她困惑。“难道枚宇那时候都不反抗她吗?”   “也不是不反抗,就是不会故意恶作剧吧,其实他本来也不是多坏的孩子,本质上还是善良的……对了,我记得少爷后来还彷佛说过,他觉得做最好的保母就是她,很怪吧?”   的确很怪。   老管家这番话彻底勾起她的好奇心。“可以帮我联络到那位保姆吗?”   “她啊?对了,我前阵子到医院做检查正巧碰到她,她好像得了什么癌症,情况不是很好——”   于是在老管家的帮忙下,她找来这家医院,在门外踯躅许久,迟疑着该不该进房打扰。   “请问有什么事吗?小姐。”一个护士经过,见她徘徊不走,友善地问。   “我是……想来探病。”她微窘地托高抱在怀中的鲜花与水果篮。“请问住在这间病房的病人……”   “你是说董小姐吗?”   “是。”   “她现在去做化疗了,可能要一阵子才回来,不过我看她回来后,恐怕也没什么精神跟你讲话。”   “她情况很糟吗?”简艺安轻声问。   “嗯。”护士点头,遗憾地蹙眉。“其实她已经病入膏盲了,现在也只是拖时间而已。”   “这么严重?”简艺安惘然。   “不过小姐,你应该不是她的家人吧?”护士忽然问。   “啊?”她愣了愣。“我是她的……朋友。”   “真的吗?那太好了。”护士欣喜。“自从住院后,董小姐一直是一个人,听说她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来看她,虽然她没办法跟你聊太多,不过如果你能在一边安静地陪她,我想她也会高兴的。”   “是,我会的。”简艺安感谢护士的提点,她微笑目送护士离去,静静地走进病房。这是间双人房,另一张床躺的似乎也是重症病患,脸上罩着呼吸器。   她轻手轻脚地插好鲜花,将花瓶摆放在床头,然后洗净苹果,切成丁。正当她忙碌时,一道虚弱的嗓音慢慢地扬起。   “请问,你是……哪位?”   发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发际苍苍,脸色灰白,嶙峋的瘦骨像是撑不住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简艺安心酸地看着,勉强扬起嫣然微笑。“你好,我是柯牧宇的妻子——”      “艺安,我的乖老婆,你在哪儿呢?”   这天,柯牧宇回到家,手拿一串风铃,一边摇动清脆声响,一边戏谑地扬声呼唤。明明娇妻就站在开放式厨房里,他偏偏视而不见,在屋内来回梭巡,甚至戏谑地蹲下身,察看沙发底下。   “你这什么意思?”简艺安走进客厅,目睹他搞笑的举动,气恼地撇唇。“你真的把我当宠物啊?”以为她是小猫或小狗,能躲进那么狭隘的空间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玫瑰。”他笑着一把搂住她纤腰,认清她身上穿着围裙,剑眉一蹙。“我不是说过你不喜欢下厨,就不要勉强吗?”   “我以前是不喜欢,但现在喜欢啊。”她坦然回应。“而且今天刚好比较早下班,只是义大利面跟汤而已,很简单的。”   “义大利面吗?Good!我喜欢。”他率直地表达欣喜,鼻端顺便凑近她莹腻的玉颈,深深嗅她身上的女人香。   “走开啦!”她娇羞地顶开他。“你这样子才像一只到处闻味道的小狗呢!”   “听说狗闻味道,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他嘻笑地发表高论。   也就是说,她是属于他的“势力范围”吗?   她横睨他,驳斥他不够专业的知识。“我怎么听说狗狗是用撒尿的方式来做记号,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你身上也做记号?”柯牧宇机灵地将劣势转为优势。   “没问题,老婆,我这就努力来做。”说着,他不客气地在她身上连落几个啄吻,从颊畔吻到颈侧,再继续往下侵略……   “你够了喔!”她羞赧地跳开,颊染桃晕,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害羞了啊?真可爱。”他可恶地逗她。   她用力白他一眼,转开话题。“这串风铃哪来的?”   “这个啊?”他又摇了摇。“是赏给我的玫瑰的礼物。”   “礼物?”她好奇地接过,那是一串水晶风铃,吊着一只小猫咪,正调皮地用小爪子拨弄一颗颗垂坠的玻璃球。玻璃球里,嵌着一朵朵彩色玫瑰,精致的作工与巧思令她大为赞叹。“你从哪儿找来的?好漂亮!”   “从国外的拍卖网找的,花了我好几个小时呢。”他状若哀怨地讨功劳。   堂堂“恩宇集团”的副总裁,为了替她买礼物,花几个小时在网路上闲逛?她不敢相信,却也暗自窃喜。   “没想到你那么闲。”她啧啧摇头。“比起来我这个小特助真的好可怜,事多钱少离家也不近。”   “所以说,我早就叫你辞掉那鸟工作。”他没好气地敲她额头。“谁叫你去帮那个夏语默做牛做马啊?”   “那可不行。”她毫不考虑。“最近我们公司要改选董事会,又要推出新产品,忙得很,我不能在这时候辞职,太没义气了。”   “跟那家伙你讲什么义气?”柯牧宇瞪她,丝毫不掩话里的醋味。“你应该讲的是跟你老公的情分才对,你瞧我最近都瘦了,难道不该好好照顾我吗?”   “你瘦了?哪里瘦了?”她瞄他,还真看不出来。   “这里。”他夸张地抚住自己左胸口。“我的心瘦了。”   她差点呛住,好半晌,樱唇绽分,开出一串笑,正如她握在手中的风铃,清脆悦耳。   心瘦了?她佩服这个男人的机智,原来他也懂得撒娇,原来当他像个孩子,执意讨她的爱怜时,是那么令人无法抗拒。   心瘦了……唉,她的心才瘦了呢,因为好像有某个部分,已经落在他身上了,若他不能对她喂养爱情,恐怕还要继续瘦下去……   “你在想什么?”他亲昵地掐她脸颊,要求她的注意力。“跟老公讲话,竟然发呆?”   “我在想……”她迷蒙地望他。“你还记不记得董小姐?你最后一任保母。”   他一怔。“怎么忽然提起她?”   “她现在住院做化疗,病得很严重。”她怅然低语。“护士小姐跟我说她可能活不久了。”   他震住,一时无法言语,好片刻,才涩涩地开口。“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她讶然。“你不去探望她吗?”   “我连自己的妈妈都好几年没见了,干么去看一个保母?”他神情淡漠。“没这个必要。”   “可是——”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湛眸锋利地紧盯她。   她心一跳。“是爸爸给我你们家老管家的电话,我跟他问来的,我也去医院看过董小姐了。”   “你真的很多事。”他不悦地拧眉。   她就知道他会责备她。简艺安自嘲地苦笑。“牧宇——”   “别说了。”他不许她提起他下欲深入探讨的话题,刻意以灿笑破开脸上的阴霾。“你不是说做了义大利面吗?我饿了。”   她无声地叹息。“好吧,你再等等,马上就开饭了。”      “你拎着这两个饭盒,是要去哪里?”   午餐时间,简艺安提着饭盒匆匆离开公司,正逢夏语默拜访客户回来,两人在一楼大厅巧遇。   “我跟某人约好了一起野餐。”她甜甜一笑。   “野餐?”夏语默脑海灵光乍现,想起“恩宇集团”的办公大楼也在这附近。“唉,我真是羡慕那个某人啊,不但有美味的便当可吃,还有漂亮老婆陪。”他玩笑地感叹。   “学长。”简艺安状若严肃地睨他。   “怎样?”   “你变得油嘴滑舌了。”   夏语默一愣,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没办法,我只要想到那天柯牧宇来办公室是怎么呛我的,就忍不住觉得好玩。”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说安安,你觉不觉得你老公有点幼稚?”   岂只有点?是很幼稚!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外人来批评。   “学长,你这样说,我可是会生气喔。”她眯起眼,半真半假地警告。   “好,我不说了。”夏语默很识相,毕竟现在是公司需人孔急的时候,不能轻易得罪重要员工。“你快去野餐吧!”   “是,学长,我会尽快回来。”   简艺安别过老板,踏着轻快的步履,穿过两个街口,便来到“恩宇集团”的办公大楼,警卫知道她身分,笑咪咪地送她上楼。   她兴致勃勃地来到丈夫办公室,意外地发现他不在。   奇怪,他们不是约好了吗?   她迟疑地转身,宋绮红正巧迎面进来,两个女人相见,分外眼红,尤其是宋绮红,明眸激烈地冒出怒火。   简艺安保持风度,礼貌地问:“请问牧宇不在公司吗?”   “他刚刚接到病危通知,去医院了。”   “病危通知?”她骇然大惊。“是谁?”难道是公公吗?他什么时候送医了?   “谁知道?”宋绮红语气不耐。“总之不是董事长。”   不是公公,那会是谁?   简艺安狐疑,想不到丈夫有任何住院的朋友,正思索着,宋绮红尖锐的嗓音倏地穿透她耳膜。   “你最近一定很得意吧?”   她愕然扬眸,迎向宋绮红苍白的丽颜。   “你不要以为逼牧宇让我辞职,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当你的柯太太了。”宋绮红咬牙切齿地进落言语。“我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说,牧宇要你辞职?”简艺安怀疑地确认。   “你不必装傻了!”宋绮红以为她在作戏,不屑地冷哼。“不就是你强迫他这么做的吗?他说不想让你吃醋,所以希望我能离开。”   是那样吗?   简艺安芳心飞扬,忽地忆起在台中娘家时,丈夫曾对她说过,若是她不开心,他随时可以为她炒了自己的秘书……   原来,那并非逗弄她的玩笑话。   她甜蜜地弯唇,有了丈夫的情义之盾加持,她更能无后顾之忧地与对手作战。   “其实牧宇也是为你着想,宋秘书。”她清淡地扬嗓。“以你的资历与才干,屈就一个副总裁秘书是委屈了点。”   “我不怕找不到工作!”宋绮红气恼地拉高嗓门。她只是不服气,为何她在前男友身边当了将近两年的秘书,仍无法令他回心转意?她原以为他离婚后,两人便有破镜重圆的机会,不料他竟然决定让契约婚姻假戏成真。“你不要以为你赢了,简艺安,牧宇只是一时好玩而已,他个性就是这样,愈是挑战性高的游戏,他愈爱!”她恨恨地撂话,停顿两秒,明眸闪过一丝恶意。“你知道当初在学校时,他为什么要追我吗?”   “你请说。”简艺安似笑非笑地鼓励。   “因为我给他难看,他刚进学校时,成绩很不好,只是凭着家族捐款多才勉强拿到入学资格,我最瞧不起这种公子哥,他在舞会请我跳舞,我拒绝了他,你知道他怎么做吗?”宋绮红盈盈瘘睫,唇角浅勾,噙着明白的挑衅。“从此以后他就奋发图强,用功读书,到学期末就拿下第一名。”   “于是你就答应他的追求了?”简艺安聪慧地接口。   “没错!”末绮红傲然点头。“我喜欢聪明上进的人,牧宇也一样。”她双手环抱胸前,不怀好意地嘲弄。“他只是跟你玩游戏而已,因为你出乎他意料之外,勾起他的好胜心,你可千万不要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你。”   简艺安静静凝望她。“这些话,我也同样奉还给你。”   “什么?”她愣住。   “照你这么说,牧宇也从来没真正爱过你,他只是把你当成高难度的追求对象而已,他也在跟你玩游戏。”   “你——”宋绮红没料到自己一番挑衅竟会换来对方反将一军,一时不知所措。   “你已经出局了,宋小姐。”简艺安犀利地指出,清澄的眼潭,潋滥着异样的波光。“现在是我跟牧宇的游戏,是我跟他的对决,至于我们谁输谁赢,就不劳你费心了。”   语落,她优雅地离开,不再与丈夫的前女友进行无谓的交锋。   因为她必须要战胜的人,不是她——      当柯牧宇抵达医院时,那个令他焦急赶来的病人已经暂时脱离险境,他一颗高高悬吊的心总算安落。   在护士的引领下,他悄然走进加护病房,望着躺在床上的病人。   她面色惨白,多年不见,她苍老了许多,岁月与病魔同时在她身上留下残酷的痕迹。   她就是董小姐,他的最后一任保母。   柯牧宇拉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自从妻子告知他董小姐病重后,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已悄悄打听她住在哪家医院,也跟她的主治医生取得联系。   原本他并不想来见她的,只想暗中关照,看能不能在她人生末途帮一些忙,让她走得更安心,不料今日便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他不及细想,匆匆奔来。   其实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之间只是短暂的缘分,他从未想过再与她见面,更想不到见了面该说什么。   或许,他该感谢她,感谢她曾在他最孤寂的童年,陪伴他度过,或许他可以告诉她,虽然自己总是对她冷淡,但其实很喜欢她。   是的,所有曾照顾过他的保母中,他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这一位……   病榻上的女人逸出虚弱的呻吟,轻轻一动。   他一凛,俯身仔细看她。她似是醒了,颤着眼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昏花的眼。   一股淡淡的酸涩,蓦地在他胸臆漫涌。   “你是……谁?”董小姐强睁着眼,想认出他是谁。   他心一紧。“我是柯牧宇,你曾经是……我的保母。”   “是……你啊。”她用力牵动嘴角,似是想微笑,却徒劳无功。“你太太……来看过我。”   “是,我知道。”他嗓音喑哑。“她打扰你了吗?”   她以抿唇代替摇头。“我很……高兴。”顿了顿。“你……长大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好慈祥,满蕴怀念之情。   他震撼,一时无语。   “你……快乐吗?”她目光涣散,看得出来很倦很倦了,却仍掩不住喜悦,想探问他近况,想知道自己曾经照料过的孩子是否过得好。   柯牧宇暗暗掐握掌心,压抑满腔激动。“我很好,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道谢的。”   她疑问地挑了挑眉角,彷佛问他为何道谢。   他微敛眸,告诉自己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诉诸于口了,他必须勇敢表达对她的戚激。   “我很感谢你,那时候没有像其他保母那样过分热情地照顾我,我其实不喜欢她们那么无微不至,因为那只会让我更埋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连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保母都能对我好,我的亲生母亲却不能?我不想比较自己的母亲跟保母,因为她……毕竟是我母亲……”他蓦地顿住,嗓音噎在喉头。   因为她是母亲,纵然她一直待他冷漠,从来不曾真正在乎过他,但他还是爱她的,或者该说,他想爱她,若是他能爱自己的母亲,就表示他不是个太坏的孩子,他是值得被疼爱的,值得父母的关心。   他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被父母宠爱……   柯牧宇咬紧牙,努力在横梗酸楚的胸口,找到呼吸的空隙。“其他保母都想取代我妈来照顾我,我知道她们都可怜我,但我无法接受,只有你对我很严厉,好像根本不关心我。”   “不是……那样的。”董小姐颤着唇,想解释。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他黯然低语。“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才会那样对我,你是为了让我安心,让我不必在心里苦苦挣扎,怕自己背叛亲生母亲。”   “你……真的懂。”她嗓音低微,几不可闻,但他仍清楚地听出她的欣慰。   她颤颤地动了动手,他知道她想握住他,主动伸手过去。   两人手交握,静静对视,只是一个眼神,一朵微笑,便诉尽了多少戚慨,多少悲欢。   病房门口,蓦地传来一声细碎的哽咽。   柯牧宇惊颤地回头,迎向一张素雅的容颜,那是他的妻子,她眷恋地凝睇他,眼里噙着泪,唇畔却浅浅地漾着笑。   那笑,说不出的透明美丽。 第8章   当她母亲去世那晚,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告诉她,不必哭得那么伤心,因为每个人有一天都会离开,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挽下回。   当时,她以为他在嘲弄她,与他激烈地大吵一架,现在想想,其实那是他笨拙的安慰。   或许他从来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一个人,所以只能分享自己的经验,因为他习惯了每个人的离开——他的历任保母,他的亲生母亲——或许他也曾哭过,最终却发现所有的悲怆只是徒劳。   他说,他的母亲离开台湾时,他没有哭,也许他真的没掉泪吧?但不曾哭泣不代表他不心痛,而没有眼泪的心痛,更令人心碎。   简艺安闭上眸,悠悠地想像,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在海的这一端,颤抖着握着话筒,期盼能听到来自海的另一端,母亲的声音。   但传来的只有嘟嘟的声响。   嘟——嘟——清冷单调的铃音,持续地呼号,得不到任何回应。   没有人接起电话,没有人愿意听他倾诉思念。   心口紧紧揪扯,她颤着气息,眼眸与喉腔同时感到极度的酸楚。为何她当时竟会驽钝到听不出来他真正的心声呢?为何她会以为那是恶意的嘲讽?他拨出了求救的铃响,她的回应却是无情的嘟嘟声……   “你都听见了?”   告别保母后,柯牧宇离开病房,静悄悄地掩上门,身躯站定娇妻面前。   简艺安扬起眼帘,迷蒙地望他。他似乎有些困窘,有些狼狈,却又刻意板着脸,端出倨傲的神情。   “为什么你妈妈会那样对你呢?”她哑声低语,不明白一个母亲何以要那般冷待自己的儿子。   “谁知道?”他状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可能是因为她跟我爸是商业联姻,本来就没有任何感情,我爸婚后又不断外遇,所以她对我这个儿子也没办法付出真心的关怀吧?说不定她一看见我,就想起我爸。”深邃的墨潭,隐隐漫涌迷雾。   于是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假装。   “走吧!”他忽地不敢看她,迳自迈开步伐,在前方领路。   她走在他身后,凝睇他挺拔孤高的身影,他为人傲慢,我行我素,又总是爱使坏心眼,逗她戏弄她。   他很幼稚,可不知怎地,她却觉得这样的他好可爱,当他淘气地笑着的时候,全世界的阳光都彷佛集中在他身上,灿烂辉煌,教她不禁目眩神迷。   虽然她一再告诫自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为他心动,但她,怕是早就无法阻止真、心沉沦……   “牧宇。”她忽地扬声唤。   “什么事?”他定住步履。   “你下午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怎么?”他讶异地回首。   “我们跷班吧!”她浅浅地弯唇,笑意染上星眸,娇甜可人。“去海边。”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   柯牧宇驾着车,身旁有娇妻相伴,在马路上奔驰,迎向远方蔚蓝无边的晴空。   而简艺安坐在他身畔,轻声哼着歌,悠哉地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你真的可以跷班吗?”他笑望她快乐的模样。“你不是说你们公司最近很忙?”   “是挺忙的。”她点点头,明眸凝向他,点亮一丝狡赔。“不过你不是也说过吗?我除了该对老板讲义气,更应该对我老公讲情分。”   “所以你强迫我取消下午的会议,就是为了跟我讲情分?”他似嘲非嘲。   “是你自己说是个无聊会议,随时可以取消的。”她委屈似地扁嘴。“不然我们现在开回去好了。”   “都溜出来了,再掉头回去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柯牧宇戏谑地扯唇,分出一只手拍拍老婆的肩。“乖,既然答应把你牵出来散步,我一定会让你玩得很开心的。”   “什么牵出来散步?”她娇嗔。“你还真把我当成一只小狗啊?”   “那你快叫『汪汪』啊!”   她鼓起双颊。   “怎么不叫?叫两声来听听,主人才会对你『秀秀』。”   “谁要你『秀秀』啊?”真是超级没营养的对话!   “乖,别生气了喔。”他不怀好意地逗她,伸出一根手指,作势要握她的“小爪”。“来,握握手。”   太可恶了!   她懊恼,猛然拙住他那根调皮的手指,送进嘴里,贝齿用力一咬。   “天哪~~”他假意哀号。“有没有狂犬病?我看我得先去打针破伤风。”   破伤风个头!她横他一眼,继续啃咬,但终究不舍咬痛他,慢慢放轻了力道。   这不像在咬,简直是在舔了。   柯牧宇蓦地威到搔痒,从手指痒到心头,一股甜蜜的欲望在体内奔腾,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仓促地抽回手。   “痛了吧?”她哼哼两声,满意地瞟他一眼,以为他受到教训了。   她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咬痛人吧?   “是,我痛了,饶了我吧,老婆。”他好笑地配合装出忏悔样,满足她女性的虚荣。   “既然你认错了,我就勉强原谅你吧!”她还端女王架子呢。   柯牧宇更觉好笑了,瞥望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融着几分宠爱。   “你知道吗?艺安,当初我爸安排我跟你相亲,我本来有点火大。”   “火大?”她眨眨眼,立时恍然。“是因为我妈吗?”   “嗯。”他点头。“因为我没想到他一直记挂着初恋情人,居然还想撮合我跟她的女儿在一起。”   “你觉得他很对不起你妈妈。”她了解地接口。   他淡淡撇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半晌,又朝她投来调侃一瞥。“一开始我根本无心跟你相亲,只想看看你是何方神圣,长什么样子而已。”   “很抱歉我的容貌让你失望了。”她讥谐地回话,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美若天仙的绝代佳人,而且她还深深记得他曾批评过她呆板无趣。   “倒也不是失望。”他看透她不愉的思绪,呵呵朗笑。“只是没我想像的那么漂亮而已,我以为能让我爸牵挂半辈子的女人,应该长得很出色,她女儿一定也很美。”   “真是抱歉喔,我一点也不美。”愈听愈不爽。   “的确不怎么样。”他不客气地落井下石。   她一窒,掐握掌心,极力克制张牙舞爪的冲动。“那你后来为什么跟我谈契约婚姻?”   他但笑不语。   而她忽然惊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之所以找她谈条件,当然是为了藉此教训他的前女友,刚好她最方便利用。   她气恼地逸出一声冷嗤。   他似乎听见了,转过头来看她,星眸灼灼有神。   “看什么?”她不悦。   他微微抿唇,星眸黝亮,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迟迟无法吐落。   “我只是想问你,等会儿去海边到底要做什么?你该不会真的要陪我冲浪吧?”   “冲浪我是不会,不过你不是说过吗?”她邪恶地眯起眼。“很想看我飙车的样子。”   他剑眉一挑。“所以?”      所以两人来到三芝浅水湾,她租了辆水上摩托车,强迫他一起穿上救生衣。   “这就是你所谓的飙车?”他垂落视线,望向身上愚蠢的救生衣,自觉平日的英气无端遭受剥夺。   “因为我答应过我爸妈以后不再飙车,可我是说不在陆地上飙,可没说不能在水上飙。”她笑咪咪的,瞳神刁钻精灵。   柯牧宇看着,不禁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你不怕我跟你爸告状?”   “你敢!”她板起脸威胁。   “OK,我答应保密。”他很识相地保证,顿了顿。“不过你怎么只租一辆车?”   “因为我要载你啊。”她理所当然。   “你?载我?”他怀疑。载得动吗?一个大男人可不轻呢。   “别瞧不起我。”她高傲地扬起下颔。“以前我也常载男生一起飙车。”   “是吗?”现在轮到他不爽了,想到有某些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曾经有幸搂过他老婆的细腰,胸口醋意翻腾。   简艺安率先以一种帅气的姿态跃上水上摩托车,然后回头唤他。“上车吧!”   他乐于从命,不但乖乖跳上后座,而且马上用两条铁臂紧紧箍住她腰身。   “你干么抱这么紧啊?”她有些不舒服。“不会是害怕吧?”   他不是怕,是嫉妒,好想藉此用力揉去其他男孩曾留在她身上的温度与触感。   “不要抱那么紧啦!”她轻斥。“很难受耶。”   “我就是要抱这么紧。”他耍赖,上半身整个趴在她背上,宛如八爪章鱼,紧黏着不放。   简艺安又好气又害羞,拿他没辙,只好由他去了。   “出发喽!”她吹响一声清亮的口哨,双手催动油门,摩托车缓缓加速,如一尾海豚,轻灵地乘风破浪。   初始,她彷佛仍在熟悉驾驶的韵律,显得小心翼翼。   “这就是你所谓的飙车啊?”他不屑。“也太慢了吧?”   “你别急,还没开始呢。”她停顿片刻。“好,冲喽!”   语落,她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裕,油门猛然一催,速度直线飙升,点点浪花迎面袭来,如落石,狠狠击痛两人裸露在衣物之外的肌肤。   速度太快,水浪太强,柯牧宇几乎无法顺利睁开眼,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而照理说与他处在同样窘境的简艺安,却好似丝毫不以为苦,自在地左右摆动车头,在海上嚣张地蛇行。   “好玩吗?”她提高嗓音,在狂风骤浪中调笑地问他。   他当然不能认输。“好玩!”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他吼。“你还能不能再骑快一点?”   敢挑衅她?   她微妙地勾唇。既然他开口,她更不客气,狂野地冲,展现她绝佳的飙车技巧。   好厉害!饶是柯牧宇本身也酷爱飙车,也不禁佩服她过人的技术与胆识,她说自己是飙车高手,果然不假。   没想到他的妻子,竟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女人。   “艺安!”他扬声喊。“你知道我刚刚在车上想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   “其实你……长得还不赖。”他低语,有点窘。   “什么?我听不清楚。”   “简艺安,你、很、漂、亮!”他迎风咆吼。   “什么嘛,小气鬼。”她娇嗔,明明听到了,偏偏还要他再说一次。“说大声一点啦!”   说就说!   他豁出去了,敞开嗓门与心胸,冲海天高喊。“我柯牧宇的老婆,世界第一美——”   这才像话。   简艺安甜蜜地微笑,风浪迷了她的眼,而他孩子气的呐喊,迷了她的心。“不是美,是帅。”她纠正。   “什么?”他一时不解。   “我飙车的技术,难道不帅吗?”说着,她潇洒地一仰车头,飞越一道浪峰。“我简艺安,是天下第一帅——”   “真不要脸。”他笑了。   “你说什么?不想活了吗?看我的!”她一次次地飞越浪峰,挑战他心脏的耐力,藉此惩罚他。   两人在浪上翻腾了将近一个小时,都累了,简艺安骑回沙滩,跳下车,摩托车失去掌控,颓然倒地,她也躺落沙滩。   “怎样?累了吧?”柯牧宇揶揄。   “就不信你不累!”她送他一记白眼。   他微笑,跟着躺下,却是厚脸皮地将自己的头枕在她柔软的大腿上。   “你干么?走开啦!”她气得踢脚。“人家刚才骑车骑得全身酸痛耶。”   “那换过来。”他换个姿势,捧起她螓首,安落在自己腿上。“这样舒服一点了吧?”   这还差不多!   她满足地掩眸,与他一起躺在斜阳下,霞霭迷离,映在她脸上,染出漂亮的颜色。   他拿手肘撑起头,留恋地欣赏。   “艺安。”过了好片刻,他怱地轻唤。   “嗯?”她没睁开眼。   “其实我之所以常常对那些保母恶作剧,赶她们走,还有一个原因。”他吐露心声。   她震了震,羽睫仍伏敛,轻颤着。“什么原因?”   他仰望五彩斑斓的暮空,许久,才沙哑地低语:“因为我知道她们都留不久,迟早都会离开的,我不想让自己依赖一个会离开的人。”   他不想让自己依赖一个会离开的人。   她震撼地听着,心弦酸楚地揪紧。   “你会……永远当我的玫瑰吧?”他问得含蓄。   她却听明白了他绵绵密密藏在话里的,那不可言说的渴望——   如果你真的要留下来,就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嗯。”她轻轻颔首,知道自己这一许诺,等于走上了下归路。   从此,不管他对她是真心或游戏,与他的对决是谁赢谁输,她都已经无路可退了。   因为她的心,已交在他手上。      我柯牧宇的老婆,世界第一美!   至今,回想起当时不顾一切的呐喊,柯牧宇仍不敢相信,俊颊甚至微微窘热。   他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的疯狂,像是失去理智,又似是兴致太高昂,非得要藉此惊天一喊才能抒发胸海澎湃的情戚。   他疯了,从不曾对任何女人发表过类似的宣言,也从不认为有谁值得他如此拉下颜面,纡尊降贵。   疯了,真的疯了……   “你不用表现得这么开心吧?”锋利如刀的声嗓,砍向他耳畔,唤回他迷惘的思绪。   柯牧宇一凛神,端正脸上表情,停止孩子气地旋转办公椅动作,扬起眸,望向面前的女人。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淡漠地问,强自镇定。   “刚刚。我敲了几次门,你都没听见,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宋绮红紧盯他,眼神讥诮,却藏不住受伤意味。“我辞职是那么值得欢天喜地的一件事吗?”   柯牧宇愕然扬眉,视线一落,这才发现办公桌上躺着一封辞呈。   “你终于决定辞职了?”他接起辞呈。   “你都说得那么明了,我能不识相点吗?”宋绮红语气讽刺。   “抱歉。”他尽量表现得很有诚意。“我不会亏待你的,虽然是你主动请辞,公司仍会发给你资遣费,我也会替你写推荐函。”   “不用了!我宋绮红还不至于需要前老板的推荐函才能找到工作。”她高傲地拒绝他的好意。   “这倒也是。”他淡淡一笑。“那就祝福你了。”   宋绮红闻言,蓦地狠狠瞪他,似乎恨他太决绝,竟无一丝遗憾或惆怅。“我承认,我跟你的游戏是我输了,柯牧宇,但你以为你自己就赢了吗?”她咬牙切齿地进话。   他凝视她,半晌,清淡地扬嗓。“老实说,我没想过跟你玩什么游戏。”   “什么?”她震惊。   “是你主动来到我身边当秘书的。”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对我而言,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早在两年前,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所以你才跟简艺安结婚来惩罚我,不是吗?”   “你错了,一开始我并没那么想,是你自己后来甘愿来领受这样的惩罚。”   她骇然凛息。“你是……什么意思?”   他默然不语。   但无须他解释,她其实已经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当初他并无开始游戏的打算,是她自己开始的,他只是被动陪她玩。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她气急败坏地这问。   柯牧宇眼神一黯。“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他签了她的辞呈。“公司会将薪水跟资遣费准时拨入你帐户。”   她接过签呈,在掌心里捏成一团。“牧宇,在离开以前,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他轻轻颔首。   她凝睇他,好片刻,明眸点亮狡黠的光芒。“你大概不晓得吧?你老婆喜欢夏语默。”   他微微一震,眉宇收拢。“你说什么?”   “她从大学时代就暗恋夏语默,是她社团的好朋友告诉我的,可惜夏语默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只好默默等待。”她停顿下来,欣赏他森凝的脸色。   “你去调查过艺安?”凌锐的眸刀射向她。   她冷笑地承接,已有心理准备。“你要不要猜她两年前为什么会答应跟你结婚?因为夏语默跟女友那时也在谈婚期,她是怕自己心碎,才抢先嫁给你。”   柯牧宇咬紧牙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收握成拳。   “……后来夏语默跟女友没结成婚,前阵子还分手了——就在她回到『寰球精密』前不久分的,这样你应该明白她为什么要回到夏语默身边当特助了吧?”宋绮红似笑非笑地问。   柯牧宇自然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她是在暗示他的妻子对夏语默仍有依恋,他低敛眸,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动摇。   “……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或许她也是利用你来刺激夏语默,就像你利用她来惩罚我一样。”   尖刻的嗓音,坚持在他耳畔播下怀疑的种子。他不动声色,凉凉地问:“你说完了吗?”   “什么?”她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说完了你就可以离开了。”他下令。   熊熊恨火,在宋绮红胸口噼啪燃起,她狠瞠着眼,眉目扭曲,将所有的恨意,一字一句地掷向他。“你认为我会劈腿,简艺安就不会吗?你以为这场游戏,赢家一定是你吗?她跟我说过她不喜欢你,说我已经出局了,现在是你跟她的游戏,是你跟她对决……是,你们谁赢谁输,我是管不着,不过牧字,我是站在好朋友的立场劝你,不要又被女人骗了!”   “出去。”简短的两个字,凝缩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宋绮红惊骇地一颤,最后朝他抛下怨恨的一瞥后,才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离开。   柯牧宇瞪视她忘了掩上的门扉,好一会儿,主动起身,右腿俐落地一踢。   门应声关上,砰然巨响,在他胸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僵硬地转身,来到落地窗边,如一尊古代的武士雕像,战意凛然地瞠视窗外。   其实他从前就曾经疑惑过,为何当时妻子会答应自己提出的契约婚姻?当然,她是需要一大笔钱弥补父亲亏空的公款,但他后来才晓得,原来她跟莫家的千金是手帕交,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向莫传雅借贷?何必冒险嫁给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男子?   但方才宋绮红的一番话,却让一切都有了脉络可循。   当初她嫁给他,其实是为了逃避,因为她没勇气目睹心上人迎娶他人,所以才匆匆与他成婚,试图埋葬自己一腔可怜的爱恋。   两年后,他与她婚姻到期,夏语默正巧也跟女友分手,她埋藏的爱苗又死灰复燃,为了讨好心上人,她于是假装失明,窃取“恩宇”的情报奉送给夏语默,当成是讨好他的一份大礼。   这份礼物够贵重,夏语默理所当然展臂欢迎她回到自己身边,而她如愿以偿,便急着与他离婚,没想到他这个邪恶的丈夫竟然不肯放手……   故事剧本,会是这样写的吗?   他是否在无意之间,成了阻挠男女主角爱情的第三者?她因此恨着他吗?这些日子,她对他展露的温柔与笑颜,难道都只是虚情假意……   不!不可能!   柯牧宇紧抿唇,用尽最大的力气,推开脑海阴郁的思潮。他相信他的妻子,她不可能是那么心机深沉的女人。   她是他的玫瑰,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一串尖锐的铃响倏地刺痛他耳膜,他拾起手机察看,正是他一心挂念的女人打来的,他慌忙按下通话键。   “艺安,你在哪儿?”   “牧宇,我们公司台南厂失火了,我跟学长要赶过去一趟!”她语气匆匆。   学长?为何她总是那样唤夏语默?如此公私不分!   妒虫毫不留情地啃咬柯牧宇胸口。   “你不准跟他去,马上给我回家——不,你在你们公司等我,我去接你!”   “你怎么了?”她不解他为何闹脾气。“我现在已经在高铁上了,今天我们可能要通宵开会,看怎么做危机处理,晚上就不回台北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台南?”   “嗯,我们会住饭店。”   “夏语默也会?”他嘶声确认。   “当然会啊!”她彷佛觉得他问得好笑。“他是总经理啊。”   这么说,今夜她会跟她暗恋的学长留宿外地了,他们会共住一间房吗?她也会像赖在他怀里一样,无尾熊似地揽抱着夏语默吗?   她看夏语默时,究竟是怎样的眼神?比看着他更缝蜷、更眷恋吗?   他快崩溃了,妒火熏红了他的眼,焚烧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你不准去!简艺安,马上给我回来!”   “你——”她怔住,似是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你别闹了,牧宇。”   “马上给我回来!”他仍是任性地命令。“你们台南厂失火,你去做什么?帮忙灭火吗?”   “当然不是。”她无奈地叹息。“可我是总经理特助,总是要帮忙老板联络大家,处理一些大小琐事。”   “所以我早就要你别当这什么见鬼的特助了!我们柯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老婆有必要为了赚钱到外面抛头露面吗?你给我辞职,马上回来!”   “你——简直无理取闹!”她气恼地斥责。“我不理你了,等我回家再说!”   语落,她不由分说地挂电话,留他独自握着手机,听断线的嘟嘟声。   嘟——嘟——   一声声规律短促的声响,犹如一颗颗北极冰晶,撞击他心房,缓缓冻凝。   他怔怔地听着,背脊窜过一波波冷颤,眼神逐渐失温。   他最讨厌这种声音。小时候他常听这种声音,找爸爸的时候,找妈妈的时候,他们总是在忙,总是有别的事更重要,总是将他的电话放在最后顺位。   后来,他父母离婚,母亲远渡重洋,到海的另一岸。   偶尔,当他无法自行剪断那缠绵不绝的思念时,他会颤抖地拿起话筒,拨出呼救的讯号。   他其实不想做什么,只想听听母亲的声音而已,就只要冷淡的几句话,都足以安抚他旁徨的心。   可她很少接电话,等到再婚后,更索性不接了,从此与留在台湾唯一的血缘断了联系。   原来血缘关系,也不过是如此脆弱的牵绊。   他终于真正懂了,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从那之后,他便对自己立誓,永远、永远不再拨打,得不到回音的电话—— 第9章   又来了!   简艺安无奈地瞥视在桌上颤动不止的手机。无须察看来电显示,她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又是你老公吗?”夏语默刚和公司董事长讲完电话,匆匆回头问。   “是啊。”她叹息。   “你不接吗?”   “我才不想听他骂人呢。”她俏皮地扮个鬼脸。“他一定是要逼我回家的。”   “但你不能回去。”夏语默蹙眉,看桌上一团凌乱。“我还需要你写一封商业信,安抚我们所有的国外客户。”   “其实我已经写好了。”她递给他一张A4纸。“你看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真是太好了!”夏语默接过信,迅速过目。“安安,幸亏有你在这里帮我。”   “这是我分内该做的。”她谦虚地微笑。“还有,明天早上我安排了一场记者会,我想我们应该抢在九点股市开盘前,跟投资大众解释清楚公司状况,以免造成无谓的恐慌。”   “没错,就该这么做。”夏语默赞许她的机灵。“那就交给你了,安安。”   “没问题,我马上联络公司IR——”未完的言语卡在唇腔,简艺安睁大眼,瞪着乍然出现的男人。“牧宇?”   柯牧宇僵站在饭店会议室门口,如一尊武士雕像,杀气腾腾,凛然射向她的目光更令她不觉地轻颤。   “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傲慢地掷话。   她一怔。“因为——”   他没给她解释的余裕,忽地大踏步走来,不顾会议室内其他人好奇的注目,霸道地扣住她手腕。   “跟我走!”   “牧宇,你疯了吗?”她压低嗓音,试图挣脱他。“我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离开——”   “我说,跟我走!”他不由分说地打断她,黝眸灼烧着慑人的火光,她一时惊怔。   “没关系,安安。”夏语默见情势不妙,主动缓和气氛。“你就跟你老公好好谈谈吧!”   他原是好意给两人和解的空间,不料柯牧宇听见他对自己妻子的亲密叫唤,更暴怒。   “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夏语默,不准你这样叫我老婆!”语落,他作势要杀到情敌面前。   简艺安连忙拉回他。“好了,你不是说要我跟你走?我们走吧,快走啦!”   她像拖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硬是将他拉离会议室,远离众人后,她才允许自己爆发隐忍的困窘与愤怒。   “你搞什么?柯牧宇,你疯了吗?干么这样闯进来啊?你不知道这样很难看吗?你要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做人啊?”   他不吭声,擒住她的眼,闪着奇异的暗芒。   许久、许久,他才沙哑地扬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一愣。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知道我一直打电话给你吗?为什么不接?”他烦躁地咆哮,如一头遭陷阱困住的猛兽,找不到出路。   “我干么要接?”她懊恼地锁眉。“反正你只想骂我,我一定要白白挨你骂吗?而且我不是传了简讯给你,说我已经平安到了,事情处理完了就会回去。”   他阴鸶地瞪她。“你住在哪间房间?”   “什么?”她又愣住。“你干么问这个?”   “带我去你的房间!”他怒吼地下令。   神经病!她愤慨地抿唇,眼见在饭店走廊争论也不是办法,只好领他上楼,回到属于自己的客房。刚拿门卡刷过,他便迫不及待踢开房门,在房内四处横冲直撞,又闯进浴室检查。   “你一个人住?”他嘶声问。   “这次来台南的只有我一个女性员工,所以我当然一个人住。”她没好气地呛。“不然你要我跟鬼住吗?”话说回来,她根本也没回房休息的闲暇。“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工作了。”   “你不准走!”高大的身躯拦住她去路。   “那你到底想怎样?”她火大了。“我就真的还有工作要做,不能就这样回台北啊!”   “你——”柯牧宇浑身打颤,眸海汹涌着复杂情感,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坦然吐落,最后,他只能疯狂地猛踢浴室门板。   “你疯啦?”她惊骇地想阻止他。“你会把门踢坏的!”   “走开,别管我!”他粗鲁地甩开她,忽地冲进浴室里的玻璃淋浴间,站在莲蓬头底下,扭开水笼头,任水柱强悍地击打在身上,冷却一腔激烈的情绪。   他究竟怎么回事?   简艺安仓皇不已,怒火随着他近乎自虐的行举黯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慌。   “你怎么了?牧宇,你别这样——”她跟着奔进淋浴间,试图关上水龙头。   钢铁般的臂膀蓦地箝锁她。“你不能不接我电话,你不可以这么做!”   “牧宇……”她被他抓得嫩肩生疼。“你到底怎么了?”   他却置若罔闻,沉陷在谁也看不见的幽暗里,一味地重复低语:“不准你不接我电话,你不能这样……我不准……”   她在水声里努力分辨他苍黯的嗓音,渐渐地,听懂了他无法率直倾诉的惊惧。   因为她又让他听见了那断线的嘟嘟声,因为她让他回忆起最沉痛阴郁的过往,因为她让他想起那个不再接他电话的母亲……   天哪!她怎能如此粗心?母亲去世那晚,她曾经错过他的求救信号,如今又错过第二次!   “对不起,牧宇,对不起。”她心疼地揽抱他的腰,脸颊偎贴在他胸膛。“是我错了,我不该不接你的电话,我跟你道歉,你别难过,别难过好吗?”   “谁说我……难过了?”他僵硬地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   “是,你生气了,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下起……”她仰起脸蛋,爱怜地在他锐利的脸缘落下一个个歉意的吻。   他身子一震,倏地以一只手臂圈住她肩颈,她后颈吃痛,仍是对他甜美地笑着,他看着那笑,胸臆霎时紧缩,几乎失去呼吸的空间。   “简艺安……”他在齿间,狠狠撕咬这个令他心痛的芳名。   “没关系,你骂我吧,是我不对。”她温顺地敛眸。   但他不想骂她,言语已不足以表达他对她的愤怒与依恋,她在水瀑里笑得像个迷人的海妖,勾惹他心弦。   妖精,果真是可恶的妖精……   他倾下脸,恨恨地躁躏她的唇,情欲的兽破茧而出,主宰他的理智。   她没有逃,认命地领受他的狂暴,也回以惊涛骇浪般的激情。   他咬紧牙,托住她纤腰,在她身上野蛮地驰骋,将两人更推上欲望的顶峰,让两人濒临欢爱的死亡。   她狂野地咬住他肩头,咬出一枚深刻的月牙印,而他完全感觉不到痛。   眼前,是他的玫瑰,他的女人,就算让她的刺给扎出血来,他也在所不惜……      欢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都是克制不住地喘息着,迷蒙着眼,品味激情的余韵。   简艺安悄悄侧过头,凝睇身旁的男人,他大汗淋漓,阳刚的脸庞紧绷着,面无表情。   难道还在为她下接电话的事生气吗?她轻叹,稍稍撑起上半身,指尖温柔地巡曳他眉宇,他一阵惊颤,剑眉倏地揪拢,她为他抚平,心口缠绵着无限爱怜。   “我爱你。”她轻轻地道出满腔爱意。   他一震。   有这么惊讶吗?她甜蜜又自嘲地弯唇,再次鼓起勇气示爱。“我爱你,牧宇。”   他坐直身子,阴沉地瞪她,眼眸冒火,几乎像是燃烧着恨意。   她秀眉轻锁,茫然下解,正欲说话,他却忽然下床,迳自走进浴室冲凉。   她惊愕地目送他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她期待的并不是这般的回应,就算他不能回报以同样的爱意,至少也不必如此冷漠,好似充耳不闻。   这令她感觉自己好……廉价,仿佛不值一顾。   她幽幽下床,拿饭店提供的浴袍密密包裹自己,屈辱的泪水在眼眸隐隐刺痛。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身上同样穿着浴袍,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开瓶猛灌。   她咬紧牙关,静静望他。   彷佛过了难熬的一世纪,他才转过头,锋利的眸刀在她身上来回切割。“我不相信你。”   “什么?”她没听懂。   “我不相信你爱我。”他语调平板地重复。“简艺安,你在说谎。”   她骇然,急急奔到他面前。“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我没有说谎!”   “你真正爱的人,应该是夏语默吧?听说你从大学时代就暗恋他,这次也是因为他跟女朋友分手,你才急着想回到他身边吧?”   冰冽的言语瞬间将简艺安冻在原地。   她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丈夫一进来这间房便四处查探,原来是怀疑她可能跟学长同睡一间。   他真的以为她会跟学长偷情?   “不是那样的!”她焦灼地解释。“没错,我以前是暗恋过学长,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没想过要跟他有什么——”   “那你把我们公司的情报出卖给他,又该怎么说?”他冷淡地打断她。“难道不是为了想讨好心上人,才送他这份大礼吗?”   “才不是——”她惊惧地反驳,没料到他竟会做这种可怕的联想。“我说过了,那时候是因为我对你很不满,所以才会那样做!我是想教训你,学长只是刚好能帮我完成计划而已,我不是为了讨好他,更不是为了想藉此索讨他的感情,你相信我,真的不是!”   他默然不语,墨眸低敛,她看不清他眼里翻腾着什么样的情绪,一颗心更无所适从。   “牧宇。”她颤声唤。“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艺安……”他扬起眸,她能看见他眉宇纠葛着痛楚。   他一定是在意她的吧?就因为在乎,才会为她苦恼,他对她……是有情的吧?   她蓦地哽咽。“牧宇……”   他望着她,眼神忽明忽灭,最后,黯寂如死灰。“我很想相信你,但没办法。”   她惶然震住。   “因为你有前科,你连在我面前装失明都几乎可以毫无破绽,我没办法分辨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言。”他表情木然,言语如利爪,撕裂她的心。   她痛到失魂,连辩解也碎不成声。“我是真的……我爱你,是真心的……”   “你该不会又想利用你跟我的关系,想办法从我这边偷情报,拿去讨好你的心上人吧?”他沙哑地质问。   她苍茫无语,泪雾迷了她的视界,教她更旁徨不安。   “如果你还在玩游戏,试探我,那我告诉你……”他抬起手,掌住她苍白沁凉的脸,每个字句,落在她心上,都是一道伤。“被一个女人骗过一次,我不会再让她骗我第二次。”   珠泪,无声地滚落,她强睁着眼想看他,看到的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迷惘。   “简艺安,你输了——”   寒冽的宣言,犹如暮鼓晨钟,在她耳畔,在心口,敲响爱情的丧音。      她输了。   如果与他之间的交锋是一场游戏,那她的确输了,她折服不了他,甚至无法令他信任自己。   她又遭到报应了,每一次她为他心动,换来的总是心伤,而这回,更比之前痛上百倍千倍,痛到呼吸困难,痛到她夜夜傻坐在床上,抚着酸楚的颈喉,不知如何是好。   可这回,她不能怪他,并非他无情,是她自作孽,她早该知道当时自己是在玩火,焚烧的只会是自己的心。   她不该自作聪明地以为能教训他,不该投机取巧地编织着那一个又一个谎言,她该知道,她的对手其实不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而是爱情。   她欺骗他,对爱情说谎,现在就算她费尽心思,努力想挽回,也只是枉然。   怎么办?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可她该怎么做才好?   简艺安痛楚地呢喃,靠坐在卧房门边,手上握着那串丈夫送给她的风铃,失魂落魄地盯着,偶尔,轻轻摇动。   她听着那清脆的铃响,听见的却仿佛是自己心碎的声音,叮铃……叮铃……   “牧宇,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她忧伤地问。   要怎样做,他才相信她不是在演戏,怎样做,他才能明白她是真心?   处理完台南厂失火的危机后,她便向夏语默递出辞呈,他也慷慨地立刻批准了,可这样的示好,并不能换来柯牧宇的欢心。   他依然猜疑着她,不能确定她是否又在作戏,他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的心城,不许她肆意闯入。   他并没有以粗暴的言语对待她,也天天回家,吃她特意为他烹调的美味料理,她与他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只是沉默了点、疏远了点,而他,也不再碰触她。   有时候,她能察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满蕴着痛苦的渴望,有时候,他以为她没注意,那双黝黑的眼便会一直追随着她,执着不放。   就像她要他一样,她知道他也想要她,可每回她试着主动接近,他却总是漠然地将她推开。   一次,又一次,她不断地尝试,他却也坚持抗拒,两人像玩着躲猫猫,永远找不到对方。   她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我该怎么办?”她用力咬唇,咬住软弱的呜咽,泪珠却仍不争气地成串坠落,她曲抱双膝,将泪颜深深埋藏。   叮铃……叮铃……   柯牧宇站在门扉外,侧耳倾听。   她又在玩那串他送的风铃了。这些天,她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风铃,铃音如泣如诉,哀婉地缠绕他的心。   他讨厌听见那铃声,却又像个傻瓜似地,夜夜在她闺房门外徘徊,探听房内最细微的动静。   他知道,她在哭,知道她很伤心,他也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原谅,便能令她破涕为笑。   可他做不到。   因为对她有怨,有恨,因为她曾经冷漠地拒接他电话,因为他弄不清她是不是到现在还眷恋着夏语默。   因为他吃醋,一颗心为她动摇,却又气自己如此忐忑不安。   他想惩罚她,偏偏在折磨她的时候,又忍不住牵挂,她在门内戚伤,自己仿佛也跟着在门外受苦。   真是够了!   柯牧宇蓦地感到气恼,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驯养那朵玫瑰,莫非他其实才是被驯养的那一个?   她身上的刺,扎痛了他,难道不该给她一点小小的惩罚吗?为何要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好想狠狠鞭笞自己?   “柯牧宇,你真的疯了?”他阴郁地喃喃,眉宇深锁,忽地,手机铃声响起,他接电话。“哪一位?”   “柯先生,我是周刊记者。”   “记者?”他语气冷淡,深夜时分还电话打扰,他实在没心情应付。“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收到一个有趣的情报,想向你求证……”记者对他报告即将在两天后刊出的头条报导内容。   柯牧宇沈下脸静听,有些意外,却也没太意外。“是谁给你们的消息?”   “抱歉,站在我们职业道德的立场,不能透露消息来源。”   他冷笑。“没关系,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   “既然这样,柯先生是不否认这项消息喽?”记者探问。   “就算我否认,你们会因此不刊登这则报导吗?”他反问。   “呵呵。”记者干笑。   柯牧宇微一凝思,嘴角嘲讽勾起。“好,你们就报吧!”   挂电话后,他怔立原地片刻,然后到厨房温了一杯鲜奶,端到妻子房前,轻轻扣门。   “艺安,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房内响起一串惊慌的铃声,接着,简艺安迟疑地开门。“有……什么事?”她   看着他的眼,忽明忽暗,闪烁着期盼。   她该不会以为他是来示好的吧?   柯牧宇凛眉。“这两天你好好待在家里,不准出去。”   她愣住。“为什么?”   “总之不准出去就是了。”他眼神犀利。“做得到吗?”   她眸光黯下。“你该不会想把我囚禁在家里吧?”   “当然不是!”她以为现在在演“玫瑰瞳铃眼”吗?以为他会对她家暴?柯牧宇不悦地抿唇。“发生了一点事,你如果不想被记者骚扰,就好好待在家里。”   “记者?”她愕然。“到底是什么事?”   “你不用知道。”他不肯说。   “牧宇……”   “总之,为了你自己好,这两天都不要踏出家门。”   “知道了。”她闷闷地低语。   他扫她一眼,见她容色苍白,脸颊仿佛又瘦削了几分,胸口重重一拧。   “你……还不睡?”   “什么?”她眨眨眼,茫然地望他。   快去睡吧!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凄惨?   他好想对她这样吼,想厉声斥责她,别以为装可怜他就会心软,他不会的,绝对不会……   “这个给你。”他粗鲁地将手中的牛奶塞给她。   “啊?”她傻傻地接过。“这是你特地帮我热的吗?”   他差点呛到。“怎么可能?”懊恼地瞪她。“这是我刚刚喝剩的,倒掉浪费,给你,快点喝了,早早上床睡觉!知道吗?”   语落,他迅速转身回书房,不再多看她一眼,彷佛很嫌恶她似的。   但简艺安知道,丈夫对自己并不是嫌恶,若真的嫌恶,他不会给她这杯牛奶。   这杯牛奶,一定是他刻意温给她喝的,一定是……   她捧着马克杯,将杯身贴上脸颊,感受那淡淡的暖意,仿佛丈夫正抚摸自己。   叮铃……叮铃……   风铃在静夜里摇响,究竟是淘气的小猫欺负玫瑰,抑或玫瑰有意逗引小猫?   恐怕,谁也说不清吧!      她没听他的话。   两天后,某八卦周刊新鲜出炉,简艺安从电视上看到相关报导,恍然大悟,原来丈夫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不准她踏出家门。   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前往丈夫公司,跟他一起面对现实。   可她才刚踏进大门,一群在楼下大厅守株待兔的记者,眼见八卦新闻的女主角出现了,纷纷眼睛一亮,采访记者迅速掏出麦克风,摄影记者们也扛着摄影机,努力钻出一个拍摄的好角度。   “柯夫人,请问周刊报导的事是真的吗?”   简艺安遭记者们团团包围,确实很像一只即将被猎捕的小兔子,但她并未流露出任何受惊的模样,只是睁着一双清透的眼,静静地巡视周遭。   “你跟柯先生其实是契约婚姻,你们不是因为爱结婚的,是吗?”一个记者开门见山地问。   “所以你们一直都在公众面前演戏吗?明明不爱对方,却一直假装是恩爱夫妻,接受杂志跟电视访问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假的?都是欺骗大家的谎言?”这名女记者问话的语气相当尖锐。   简艺安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年纪颇轻,相貌娇美,或许是一个梦想幻灭的女孩吧?真抱歉他们夫妻俩破坏了她心目中的婚姻童话。   “柯夫人,周刊报导说你是因为需要钱才答应嫁给柯先生,请问你当时为什么需要钱?你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吗?请问柯先生给了你多少钱?”   问题愈来愈犀利了,也愈来愈不留情面,简艺安几乎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是某个在国会接受民代质询的可怜官员。   她思索着是否该回应记者们的“质询”,她不确定丈夫本来打算如何应付这件事,坦然招认或死不承认?他会说这是恶意中伤吗?或者威胁要对周刊提告?   不管他心中究竟有何对策,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不让她一起面对?因为他不相信她吗?他该不会怀疑这一切是她暗中搞的鬼?   一念及此,简艺安脸色微微苍白,记者们见了,认定她是作贼心虚,更加咄咄逼人。   “简小姐,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他们索性改了称呼,不认为一个拜金女子配得上当柯夫人。   “简小姐,请你不要逃避——”   “够了没?”雷霆万钧的怒斥赫然落下,震住了记者群,众人愕然回首,只见柯牧宇大踏步走来,眉宇严凝,自有股威风凛凛的气势。“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许骚扰我太太!艺安,过来!”   他排开记者,大手拉过妻子,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简艺安怔仲地望着丈夫,初次发觉他的背影竟伟岸如山,坚毅沉稳的气度足以护卫任何弱女子,她看着,一腔柔情缩继。   在他心里,她是值得他保护的人吗?   “那柯先生请你回答,你们是契约婚姻吗?”记者们识相地转移询问的目标。   “没错!”他坦然承认,这一点头,不仅在场记者噫声四起,简艺安亦惶然失色。   “当初我们是因为一纸契约才结婚,这个就是我们当初签的合约。”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扬高手,挥了挥。   记者们宛如嗅着猎物的猎犬,兴奋地想将文件叼下来。“柯先生,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内容吗?”   “我们夫妻俩私下的协议,就不方便给外人看了。”他委婉地拒绝,脸上一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而且现在这份契约也已经无效了。”   众记者好奇。“为什么无效?”   “因为早就过期了。”他清朗地声明,俏悄握紧身后娇妻的手。“契约到期后,我们并没有离婚,仍然决定持续我们的婚姻关系。”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他灿笑如阳。“当然是因为我们现在很相爱啊!”   记者面面相觑,简艺安芳心震颤,垂敛眸,五味杂陈地盯着与丈夫交握的手——他是说真的吗?抑或在演戏?正如同丈夫不相信她的示爱,她也无法真正参透他隐微的心思。   “……不过我也承认,一开始,我们之间的确是一场交易,在人前扮演模范夫妻,都是我的主意,因为我这人太沽名钓誉了,希望大家认为我是个爱家爱老婆的好男人,艺安只是配合我而已。”   柯牧宇洒脱地将一切过错归在自己身上,停顿片刻,笑意严肃地收敛。“可我现在才明白,说谎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请问是什么样的代价?”记者追问。“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   “在自己公司楼下,被你们这些记者像打落水狗似地追赶,在全国观众面前丢脸,难道不算是一种代价吗?还是你们觉得这样的下场不够悲惨?”他幽默地勾唇,星眸熠熠生辉。   众记者不禁嗤声一笑。   见气氛稍稍缓和,柯牧宇聪明地把握良机。“够了吧?如果大家还想知道什么内幕,可以跟我约时间专访,我尽量配合,现在就先饶过我们夫妻俩好吗?我不想把警卫请出来,把场面弄得很难看。”   他软硬兼施,总算把记者们劝离了现场,夫妻俩手牵手搭电梯上楼。刚进私人办公室,他便迫不及待地关切娇妻。   “你还好吧?艺安。”他细细审视她,仿佛要从她身上寻出一丝可能受伤的痕迹。   “我没事。”她摇头。   确定她毫发无伤,柯牧宇松了一口气,但一股怒意也迅速在胸臆蔓延。“我不是交代过你这两天都待在家里不准出门,为什么偏偏要跑出来?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知不知道那些记者狠起来,可以逼疯一个人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她迷蒙地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我应该跟你一起面对的。”   他一凛,眉宇收拢。“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没必要拖你下水。”   怎么是拖她下水呢?这个婚姻,他们两个人都有份啊!   她苦涩地咬唇。“这个报导,你不会以为是我故意放出风声的吧?”   “怎么会?”他为她如此猜测而惊讶。“我想应该是绮红,她是为了报复我才这么做的。”   所以,他并没有怀疑她。简艺安放下心,胸臆却也因此更郁结着一股酸楚。她还能过这种日子多久呢?总不能日日夜夜都在担忧着可能哪里又惹得丈夫猜疑自己,这样的生活,太磨人……   “干么这样看我?”他蹙眉,察觉她表情不对劲。   “刚刚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她轻声问。   “哪句话?”   “说谎必须付出代价。”她清楚地重复他的话,每个字,都像一颗急坠的陨石,烧融自己柔软的心房。   他沉默两秒,眼神阴郁。“是对我自己说的,之前我太沽名钓誉了,现在的确应该付出代价。”   “所以你今天才选择跟媒体说实话吗?”   “是。”   “那我呢?难道你那句话完全没有针对我的意思吗?”她追问。   他黯然不语。   还是有吧?她惆怅地寻思,试着从那莫测高深的眼潭里窥出一点端倪,他对她是有情的吧?她相信有,否则方才也不会赶着下楼来保护她,但这样的情,或许仍及不上猜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想再继续跟他玩躲猫猫,她必须赌一赌。   她深深呼吸,凝聚全身所有的勇气。“如果你不能相信我,那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他震撅,神色大变。“你不是说你爱我吗?怎么可以跟我离婚?”   “我爱你,真的爱你。”她凝睇他,再度对他表明心迹,泪光隐约闪烁。“可我不能跟一个不相信我的男人在一起,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什么叫你不想要的婚姻?”他厉声咆哮,双手粗暴地箝握她肩头。她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他慌了、急了,理智如脱缰野马,不受控管。“你给我说清楚!”   她咬紧牙,强忍肩头剧烈的疼痛。“我要离婚,请你跟我离婚……”   “简艺安!”他嘶吼地打断她,不许她继续说出令自己六神无主的话。   她凄楚地哽咽,泪眼迷蒙,看着这令她心疼也心碎的男人。“我知道是我的错,谁教我以前骗过你,曾经对你说谎,但难道你自己都没有说过谎吗?你从来没骗过我吗?你没对我使坏过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声声控诉,字字血泪,震动了他,迷惘了他的心,可他不及细想,只是慌乱着,一再申明自己的主控权。“你不准走,我绝不会答应离婚!”   “拜托你,跟我离婚,放过我吧……”   “我说了不可能!”   “算我错了,我跟你说对不起,我承认我输了,好不好?你放过我吧,拜托你放我走……”   她口口声声道歉,口口声声认输,可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弱势,他不觉得自己赢了,不觉得自己可以因此狂傲地睥睨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因为他倔强的眼,也隐隐灼痛着。   “要我放手,只有一个条件——” 第10章   高空弹跳。   要他答应离婚,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她从北横公路上的大汉桥跳下去。   他不相信她敢跳。   柯牧宇冷硬地勾唇,领着妻子来到这座鲜红色的铁桥上,俯望幽深翠绿的山谷,他可以感觉到她全身颤抖,当教练分别为两人绑上弹跳绳时,他确定她的双腿踉跄好几次,差点软跪在地。   她很怕吧?怕得要死吧?他还记得上次她光只是搭直升机,就恐惧得几乎崩溃,这回要她跃下深谷,惊吓指数可是比之前还高上几倍。   她做不到的,不可能做到……   “怎样?要跳吗?”他挑衅地问。   她仿佛也听出他是在挑衅,转过惨白的容颜,明眸隐隐跃动着愤恨的火苗。   他暗暗掐握掌心——没关系,就让她恨他吧!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许她离开自己,她不能走,她是只属于他的玫瑰,他绝不放手!   “不想跳的话,我们就回去吧,以后别再提起——”   “我要跳!”她打断他。   他骇然变色。“你说什么?”   “我要跳。”她嗓音颤抖,神情却坚毅,她像朵开在悬崖峰顶的玫瑰,高傲地不对世俗低头。   他倏地咬牙,眸刀狠厉地射向她——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乖乖听话?为何就是不愿臣服于他?   “牧宇。”她沙哑地唤他的名。   他不争气地震颤,绷紧脸部肌肉,不许自己流露一丝感情。   “我承认自己输了,可不是输给你,是输给爱情。”   这什么意思?他郁恼地拧眉,而她安静地凝睇着他,他看不出那迷离如水的眼神是藏蕴着爱或恨,或者两者兼具。   “我假装失明整你,拖延离婚的时间,我以为自己会因此很快乐,可那天你送我去医院,体贴地照顾我、陪伴我,忽然让我好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欺骗你。后来,我又因为听到你跟宋绮红的谈话,恨你把我当成惩罚她的工具,决定把『恩宇集团』并购“星光科技』的情报告诉学长,让学长去跟『星光』接触,迫使『恩宇』不得不提高收购价格……”   她苦涩地弯唇,泪眼盈盈。“我以为我做得很好,我赢了,照理说应该很开心,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觉得难受,听见你因此被爸爸责备,我更难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现在才明白我是自作自受——我早就对你心动了,早就偷偷喜欢上你,所以每一次对你使坏,痛的其实是我自己,然后现在我终于受到最大的报应了——我跟你说爱你,你却不肯相信我。”   一颗剔透的泪珠坠落,烧灼他的心,他喉头紧缩,压抑着胸口莫名的疼痛。   真该死!明明是想惩罚她的,为何痛的却是自己?为何一颗心会痛得失去方向,六神无主?   “……我输了,可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爱情,因为爱上你,我才会输得这么彻底。”   因为爱上你,我才会输得这么彻底。   柯牧宇悚然怔立,一股难言的酸楚噙在喉间,他不哭的,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尝过泪水的咸味,可现在,他的眼却微微泛红。   “牧宇,你可以懂吗?就因为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不,他不懂!这太没道理,如果她真的爱他,又怎能舍得离开?她不能走!   “艺安,你……”他颤着手,试着伸往她的方向,可她却瞧也不瞧,忽略他难以启齿的挽留,把手给教练,在两名教练的扶持下,站上护栏,背对数十尺高的深渊。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她全身惊颤,脸色苍白似雪,但仍勇敢地站在护栏上,双臂展成一道柔韧的羽翼,随时就要飞跃。   她真的要跳吗?宁愿挑战自己的极限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吗?他真的令她如此痛苦吗?   不要这样,艺安,不要这样……   他蓦地胆寒,比她更害怕,怕她真的跳下去,怕她熬不过那惊险的过程,她会吓破胆的,说不定还会晕过去,他不要她承受那些,她受不了的……   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绪,她幽幽扬嗓。“没错,我很怕高,怕得不得了,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我说不定会吓死,但我还是要跳,因为留在你身边,你却不相信我,对我来说,会更痛一百倍,我想我没办法熬过那种痛苦。”   “艺安……”他喑哑地唤。   不要跳,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所以不要跳……   她决绝地闭眸,墨发飘飘,容姿凄美,他震撼地望着,不知所措。   一声呜咽隐约由她紧咬的唇办逸出,他胸口一震,知道她就要跳了……   “不要!”他撕心裂肺地喊,不及思索,抢在她翩然落下前,敏捷地跃上桥,将她柔软的娇躯捞进怀里,两人重心不稳,一起往桥下坠落。   她持续地尖叫,每一声惊惧的哭喊都狠狠撕裂他,是他的错,是他不好,是他逼迫她承受这些,是他害她流眼泪。   “对不起,艺安,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紧紧地圈拥她,不管绳索如何来回摆荡,他都不让任何力量将他们分开。“别哭,别怕,我抱着你,你在我怀里,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一定会保护你……别哭了,不要哭了,对不起,不要哭了……”   他声声道歉,她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停止了凄厉的呼号,脸蛋埋进他怀里,嘤嘤啜泣。   “我讨厌你,讨厌你……你好可恶,好过分,你是坏蛋……”她歇斯底里地埋怨,双手抱紧他,指尖激动地掐进他肉里。   他默默忍受着,不管她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印记,都比不上他给的伤害。   他输了。   输给她,输给爱情,他曾经妄想着驯养她,直到现今才恍然大悟,原来当爱一个人的时候,即使是对她的小小惩罚,都会令自己觉得好愧疚,只要她有一点点痛,他就会心软不舍。   爱情,是不能驯养的,它横扫千军地征服一切,从来不跟谁站在同一边,任何人都只能孤苦地与它奋战。   而从古至今,究竟有谁曾战赢过爱情?   他输了,输了……   “对不起,艺安。”他低下唇,怜爱地吻了吻娇妻的发。“我不会再逼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如果她坚持离婚,他可以忍痛放手,因为爱她,他会将珍贵的自由还给她。   两年前,他们因一纸契约而结婚,如今他愿意,为爱离婚——      “……所以他就答应跟你离婚了。”   莫传雅优雅地端起瓮杯,浅啜一口花茶,故事听到这儿,她已约莫猜到接下来的进展。   果然简艺安巧笑倩兮地点了头。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谁跟你说我们要离婚的?”简艺安一声轻嗤,樱唇淘气地噘起。“我才不答应跟他离婚呢!”   “什么?”这倒出乎莫传雅意料之外,秀眉讶异地挑起。“这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要求吗?”   “是我提出来的没错。”简艺安捧着茶杯,闲闲地转着杯身。“可既然我已经确定他是爱我的,就没必要坚持离婚了吧?”她微笑地抿口茶,眼波盈盈。“当我准备要跳下,他赶着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爱我了。”   “这么说这是你对他设下的考验?”莫传雅惊异地凝望好友,有股冲动想为她拍拍手。“你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了吗?”   “才没有,我哪那么厉害啊?”简艺安轻叹,似嗔似喜。“我那时候是真的很难过,如果他没赶过来抱住我,不跟我道歉,那我可能就真的要心碎而死了。”   “瞧你说得这么夸张!”莫传雅笑着揶揄。“有那么严重吗?”   “是真的!”简艺安强调。“当我站在桥上,准备往下跳那时候,心都死了一半了——你想想看,你爱着一个男人,却不确定他爱不爱你,然后他又怀疑你对他的爱,你不觉得很痛苦吗?”   那倒是。莫传雅不得不承认,这样惶惶不安地爱着一个人,确实很苦,她感同身受。   “然后呢?”她追问好友。“你该不会就因为他跟你一起跳下去,马上就原谅他了吧?”   “我有那么好说话吗?”简艺安凛然瞠眸,装出一副备受冒犯的神情,但不过两秒,便噗哧一笑,破了功。“我啊,是在医院里原谅他的。”   “医院?”莫传雅下解。“怎么场景会忽然跳到医院去了?”   “因为我公公忽然病发,送医急救,而我就在那时候,发现他当初跟我结婚的真相——”   那天,在结束高空弹跳,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紧急通知,夫妻俩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   抵达时,柯承恩已然脱离险境,躺在加护病房里,安详地沉睡着。   而他倚在门口,默默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眉宇沈郁,隐隐纠葛着某种复杂情感,似怨,似恼,但也蕴着几分关怀,还有难以言喻的爱。   她看着,蓦地懂了——他其实是爱着父亲的,虽然也夹杂着怨恼,他总是与父亲针锋相对,却从不曾真正弃这位老人不顾,他不情愿,还是按时回家聚餐,不甘心,仍抑制不住关切。   就如同现在,他一听见父亲病发的消息,便焦慌地前来探视,怔立在门前,百般苦恼。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恍然忆起,两年前,当他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也是乍然接到他父亲送医急救的消息,他们也是像这样一起赶来医院。   那时,他也是这般五味杂陈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轻轻为父亲盖拢被单,而她旁观他温柔的举动,心弦难以自禁地牵紧。   之后,他便对她提出契约婚姻的建议,而她也慨然应允——   原来是因为这样啊……她终于想起自己对他初次心动的时刻,也明白了他藏得最深的温情。   “牧宇。”她心疼地轻唤,不禁飞奔向他,翩然投入他怀里,紧紧地、不舍地,圈抱他的腰。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忧虑父亲的病情,连忙安慰。“放心吧,医生也说了,我爸没事的,你不用紧张。”   “我知道,我知道爸没事……”她最挂念的不是公公,是他!   他怜惜地拍了拍她,眉苇一拧。“我想爸说不定是看到周刊上的报导,才会气到发病的……艺安,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扬起脸蛋,此刻要她许下百件千件的承诺,她都愿意。   “我们要……离婚的事,能不能先瞒着我爸?”他忧郁地低语。“我怕他一时受不了刺激。”   “谁说我要跟你离婚的?”她水眸婉媚流嗔。“我不要离婚。”   “什么?”他愣住。   她抬起手,温柔地爱抚他刚毅凛锐的下巴。“牧宇,你当初之所以跟我结婚,真的是为了爸爸吧?你很担心他的病情,希望让他快乐一些,才会想遵照他的心愿,把我娶回家,你才不是为了惩罚宋绮红,是真的想安慰爸爸,对吧?”   他怔望她,墨眸闪着异光,似是惊讶她能看透自己,好片刻,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她嫣然一笑。“你知道吗?我也是因为这样才答应嫁给你的。那天,我在医院看见你关心爸爸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为你心动,我想,你应该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她倾吐心声,一面懊恼地咬唇,为何她会淡忘了那么关键的瞬间呢?   “我是因为心动,才决定跟你结婚。”她慎重地表白,凝睇他的眸,缜继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密意。   他震颤地不能言语,从不轻弹的男儿泪,此刻竟明白地在眼里闪烁。   “你该不会又不相信我了吧?”她试探。   他闻言,急切地摇头,仿佛很怕她因此又伤心。“我相信你,艺安,其实我……早就相信你了,只是一直不服气。”   “不服气?”她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赧然别过眸,不敢看她。“我想驯服你,却好像总是办不到,反而是我经常被你弄得七上八下的。夏语默的事让我很生气,我吃醋,又讨厌自己这样吃醋,我觉得自己……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控制不了你,真的很气。”   “因为你觉得自己驯服不了我,就惩罚我出气?”她觉得好笑,却故意装出委屈的表情。   他果然惊慌失措。“对不起,艺安,我知道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原谅我。”他用力拥抱她,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俊颊埋进她芳香的肩颈。“我爱你……”   她偷笑,静静地依偎着他,尽情享受这甜蜜的一刻。   他却因她的沉默而惊惶,稍稍推开她,神情忐忑。“你不相信吗?”   这回,换他忧心自己的示爱得不到对方的信赖了。   她芳心一动,不觉灿烂地笑开了,他痴傻地望她。   “我当然相信!你以为我是笨蛋吗?”纤指娇嗔地点他额头。“我啊,才不像你这个大男人,那么别扭又死脑筋。”   “老婆!”他激动地唤,孩子气地将她搂得更紧、更紧——   “恭喜、恭喜!”听到这儿,莫传雅坦率地鼓掌,为好友的幸福喝采。“这真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爱情故事了。”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简艺安浅笑含羞,微嗔地横了好友一眼,却是藏不住满腔欢喜。   “喂,你这没良心的女人!”莫传雅轻颦翠眉,假作不悦。“我可是真心为你高兴耶。”   “对不起嘛,谢谢你。”简艺安淘气地比了个手势,像抬起两只前腿的小狗,撒娇地求饶。   莫传雅轻嗤,懒得跟沉醉在幸福里的女人计较。“话说回来,其实你跟他提离婚的时候,也是算到他后来的反应,才会那么义无反顾吧?”   “什么嘛!被你说得我好像很有心机的样子。”简艺安不满地抗议。“人家那时候是真的很心碎,万一他执意折磨我,该怎么办?”   “可事实证明他就是舍不得折磨你啊。”莫传雅似笑非笑。“这些你都算到了吧?”   简艺安呵呵轻笑,端起花茶,浅抿一口。“我只能说,我赌赢了。”她低语,眉眼弯弯,调皮可人。   “你这坏蛋!”莫传雅忍不住伸手捏她丰润的脸颊。“你真是坏透了。”   “嘻。”简艺安俏眸戏谵地一眨,顿了顿,端正容颜。“传雅,说真的,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爱情是不能驯养的,它如果要来招惹你,你反抗它或跟它耍小聪明都没用。”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也别这么倔强吧?”她苦口婆心地劝。“那个男人已经回来了,不是吗?你就别再死撑,跟他和好吧!”   莫传雅早料到好友想说什么,低伏羽睫,藏去眼底情绪。“他是回来了,不过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啊?”简艺安惊愕。   “是个女医生,他们好像是在南美行医时认识的。”莫传雅自嘲地抿唇。“两个人有相同的理想,我看他们挺相配的。”   “什么相配?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简艺安焦急地反驳,她这个最会《一厶的好姊妹,该不会想玩潇洒退出那一招吧?“我警告你,你不准——”   一声短促的铃音响起,震回她未及吐落的书语,她怔了怔,拾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是我老公传来的简讯。”   “他说什么?”   她点阅简讯,胸口一融。“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莫传雅观察她甜蜜满点的表情,悄悄叹息。“你快回去吧!免得你那个幼稚老公又要怪我拐走你了——”      “老婆,你总算记得要回来了,你老公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她刚踏进屋,她那个痴心守候的丈夫便迫不及待地一把从她身后揽住她细腰,鼻尖在她颈窝赖皮地挲摩。   简艺安又好笑又无奈,几乎要以为他是只饿坏的小猫,可怜兮兮地盼着主人回家,喵呜着乞讨食物。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今天跟传雅约了吃晚饭吗?而且你晚上不是要参加一场酒会吗?难道在那里没吃东西?”   “酒会提供的食物能吃吗?”柯牧宇鄙夷地撇唇。“哪里比得上我老婆煮的美味可口?我要吃面,煮面给我吃。”他不客气地点菜。   她轻拍他一下。“拜托!连碗面自己都不会下吗?你是哪里来的太少爷啊?”   “柯家出品的太少爷。”他完全不以为耻。“老婆,我要吃泡面,还要加蛋,蛋要半熟的,这样才好吃。”   特意等她回来,就是为了吃一碗加了半熟蛋的泡面啊?简艺安奉送老公一记白眼,真不知该感谢他要求这么低,抑或该感慨他连这点小事都要赖着不肯自己动手?   “知道了,你在客厅乖乖坐好,面马上就来。”   “OK!”柯牧宇轻快地回应,到客厅沙发上落坐,笔记型电脑搁在膝上,一面看报告,一面等老婆的爱心泡面。   不一会儿,面香便挑逗他感官。   “面来了!”一碗香啧喷热腾腾的面搁到他面前,附上一双筷子跟一把汤匙。   他食指大动,急忙把笔电甩到一边,呼噜噜地吃面。   简艺安坐在老公身畔,看他满足地享受一碗简单的汤面,不觉有些心疼,看来他今晚参加的酒会,真的是一场无聊又令人不快的应酬。   “我亲爱的老公,”她伸手轻揽他的腰,脸颊熨贴在他伟岸的背。“你工作真的好辛苦喔。”   “你现在才知道。”他吃完面,随手拿纸巾抹了抹嘴角,回头向她讨赏。“所以啦,还不快给你辛苦的老公马杀鸡一下,慰劳慰劳我?”   “是~~”她笑着拉长尾音,跪坐在沙发上,转过他肩膀,手劲恰好地揉捏,为他松弛紧绷的肌肉。“老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他以一种恩准的口气反问。   “这次爸爸出院后,我们接他过来一起住吧!我想过了,你既然不想搬回去,那我们就接他来,这里离公司也比较近。”她顿了顿。“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沉默两秒,才别扭地点头。“随便你,反正我没差,多一个人在家里陪你也好。”   明明也担心爸爸的!简艺安暗笑,体贴地忍住吐槽的冲动。这阵子,经由她努力穿针引线,父子俩的关系已和缓许多,至少不像从前,一见面就对呛。   “还有一个问题。”   “说。”简洁地命令。   她偷偷扮了个鬼脸。“就是啊……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柯牧宇很不给老婆面子地冷嗤一声。女人!就爱问这种不具意义的问题,就连他最心爱的玫瑰也不例外。   “你哇什么哇啊?”她恼得掐他肩膀。“是回答不出来吗?我就知道,你说爱我都是哄我的。”   现在是怎样?想跟他装可怜吗?以为他会因此心软吗?哼哼,他……果然有点心软。   “这种问题真的很难回答。”他窘迫地蹙眉。“勉强要说,应该是……自从知道你假装失明那时候吧?”   “是那时候吗?”娇颜从他颈后探出,明眸鬼灵精地瞅着他。“因为我对你使坏,所以你才对我心动吗?”   “非要这么说的话……也是可以啦。”他很不甘愿地认可爱妻的推论。   她却好似不怎么高兴。“原来我对你好,你都不欣赏,非要使坏,你才会把我放在心上。”   “也不能这样说。”他急忙辩解,要是让爱妻误会他不值得她温柔相待,那可就糟糕了。“其实之前也是对你有过几次心动,只是不像那次那么强烈而已。”   “以前也有过?”她惊喜。“什么时候?你快说啊!”   “这个……”柯牧宇超为难,要一个大男人细细说明这种事,简直是折磨男性尊严的酷刑。“就比如你妈去世那天晚上吧,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那夜他们先是激烈地争吵,之后又狂野地做爱,这种颜色鲜明的画面,怕是不容易在记忆里褪色。   “可是你那天有对我心动吗?”她狐疑。“我根本没感觉,而且你隔天早上就出差了,一去就两、三个礼拜,回来对我还是一样冷淡,一点都没改变。”   “你很笨耶。”他没好气地横她一眼。“我匆匆忙忙跑到国外躲那么久,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喔。”她惊噫,霎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他当时的短暂离开不是对她毫无所觉,就因为不争气地动了心,怕自己深陷,才尴尬地逃难。   “你真的……很没胆耶!”她嗔怨。   “不是没胆,而是那时候我还没打算对一个人动情,而且我想我们是契约婚姻,两年一到你就会离开了,我不想自己到时候放不了手。”   每个人都会离开,而他不能纵容自己依赖上一个会离开的人。   “你这笨蛋!”她心疼又懊恼地敲他额头。“笨蛋笨蛋笨蛋……”   “好了,别打了!”他笑着护住自己的头。“万一真把你老公给敲傻了,怎么办?”   “好吧,暂且饶过你。”她施恩似地收回手,转念一想,得知心爱的人原来对自己也早就动心,不觉又羞又喜。   或许每个人在真正爱上一个人以前,都曾有过数次小小的心动,那就像一颗颗海沙,风吹过,浪卷了,便消融不见,直到关键的那一次,才犹如陨石撞击心壳,撞凹一枚爱恋的记号,从此对方的一颦一笑,便深深地烙印在心版——   “老公,我爱你。”她动情地亲了亲他。   他震动了下,咳两声,脸颊可疑地漫上一股窘热。“知道了啦,不必每天强调。哪,才按摩到一半呢,继续按!”   果然是小猫。   简艺安若有所思地打量眼前这男人,他像一只小猫,有时淘气,有时赖皮,有时爱撒娇,有时又会刻意摆一副傲慢的酷样。   真是可爱的小猫!   她笑吟吟地扳过老公脸庞,落下一个个宠爱的啄吻。“小猫小猫小猫……”   “你在做什么啊?”他左闪右躲,就像冷不防被主人擒抱在怀里的猫咪,狼狈地想逃。“我又不是猫!”   “你就是,你就是我可爱的小猫咪。”她坚持地宣称,继续轻薄地落吻。“小猫小猫小猫……”   “你饶了我吧!”   春风微微,拂过挂在阳台窗檐的风铃,叮铃叮铃,这回,是玫瑰坏心眼地调戏无辜的小猫——   【全书完】 欢迎跟我一起甜蜜蜜 季可蔷   契约婚姻似乎是许多读友爱看的题材(其实我自己也很爱),但大都是从结婚时写起,蔷这回想做个新尝试,将重点放在婚姻到期后,男女主角准备离婚时的针锋相对。   所以说,这是个“非典型离婚”,不是因为个性不合分手,也不是有第三者来搅局,只因为契约到期了,必须离婚,但离婚时两人又各怀鬼胎,都不肯屈居下风。   说是离婚战争好像太耸动了点,不过的确是一场两性对决。   我自己是写得挺开心的,希望各位喜欢~~^_^   这本写“离婚”,下本写的就是“结婚”了,编编问我这个小系列要用什么主题,我说,那当然是“百年好合”啊!   “百年好合”,大家听了有没有一种喜洋洋、甜蜜蜜的感觉呢)   说到甜蜜蜜,这回的“一起甜蜜蜜”活动,请各位亲亲读友一定要记得参加喔!(详细活动内容请见本书前页广告)   这次活动除了准备各项精美小礼物外,最特别的就是头奖,将有三名幸运读友可以跟我本人一起喝午茶。   到时呢,不管是天南还是地北,想问我作品或是挖个人隐私,各位只要敢出招,本人一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尽力让大家满意。   若是承蒙不嫌弃,我也可以贡献本人粗浅的塔罗牌功力,为大家占一下,看看今年桃花开不开;(相信这点对很多女生都很重要,我自己都偷偷算过好几次了,呵呵呵~~)   我个人非常期待这次的午茶会,自从开始写书以来,我一直很珍惜每一次跟读友互动的机会,很希望听你们聊聊对我的作品的看法,或者对我本人有啥天马行空的奇妙想像。(见到本尊,千万别失望唷。:P)   我更希望能够亲自对各位表达谢意,谢谢你们长久以来对我的支持与鼓励,记得今年书展在担任一日店长时,有幸遇到几位从我出道便一路相随的读友,当时我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感动!   可惜当时没有机会跟读友们多聊,所以这回,不论是我的旧雨或新知,都欢迎踊跃来参加抽奖。   另外,贰奖是一份神秘小礼物,有兴趣的读友不妨上我部落格先偷瞄一下,最近我在办的那个有奖征答的赠品就是了。   对了,在此也要再度感谢,这阵子我肠胃不适,发现自己有胃食道逆流的毛病,在部落格上小小抒发哀怨,就有好多人前来对我表达关怀,还热心地提供我各种对抗胃病的妙方,在下真的感到很窝心,谢谢大家!^0^   也因为自己肠胃出了毛病,才知道这有多么痛苦,喜欢的东西几乎都不能吃,说实在的,简直是酷刑啊!   请大家千万以我为鉴,平常就要好好善待自己的肠胃,三餐定时、细嚼慢咽,别常吃刺激性的食物,也要多喝水、多做运动,这样才能长保身体安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