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馋娘子 作者:季洁 第1章   大唐开元年间经济繁荣、物阜民丰。   商集中的东、西两市四面临街,商贾云集、异国商旅往来交流,带起盛世的富庶繁华。   日暮时分,伴随着喧嚣热闹的用膳人潮,酒肆茶楼一一亮起的灯烛将大街映得亮如白昼。   此刻,离笙歌鼎沸、人声沸腾稍远处,座落于皇城附近的廷御厨府第,却因为晚膳时分,而被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着。   “快、快,还有半盏茶时间,别误了时辰、让菜凉掉!”   “廷寿,搭晚膳的酒选好了吗?”   “廷吉,快把园子里剪下的秋菊和丹桂摆上桌。”   “茴香,可以请少爷出来用膳了。”   穿梭在丫鬟、仆役忙碌的身影间,廷家管事从容不迫地一一指示。   在一道道精品佳肴搁在紫檀大圆桌上时,一抹挺拔的身影由内堂徐步而出。   廷管事精明的眸光突然瞥到那道身影,不由得惊道:“少、少爷!”   来者正是廷御厨的独子,亦是当今长安城有名的食评饕客廷玉馔。   他出生富贵世家,刚毅俊美、玉树临风、文采不凡,虽才二十出头,却在御厨爹爹的影响下,成为极为挑嘴,也十分讲究饮馔氛围及饮宴之礼的食评家。   许是因为其食评直言犀利,在长安城里,只要经廷玉馔落笔评鉴认可的菜式,必成为百姓必尝之食。   多年来,廷玉馔所写的食评名气蜚声中外,俨然成为饕客欲啖美食的指标。   而在御厨主子及食评饕客少主子对食膳近乎完美的要求下,廷府每日三餐必得时时翻新菜色,及控管厨子掌厨的能力。   虽然廷府膳食不似御筵,日日得备达两百五十道菜,却也让廷管事处在战战兢兢的忐忑中。   深怕一个不留心,便让少主子下了个失职的评论。   此时瞧见少主子提早出现在膳厅,廷管事赶忙迎向前,躬身一揖。“少爷。”   “晚膳还没备好吗?”   紫檀大圆桌上正摆着由园里剪下的秋菊。   绚丽绽放的秋菊伴着丹桂清雅的香息,衬得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珍馐更加诱人。   无奈即便眼前用膳氛围如此美好,廷玉馔还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望向少主子若有所思的俊美脸庞,廷管事迅速浏览了下四周才道:“少爷可以用膳了。”   今日廷玉馔身着一袭精致的月牙白锦袍,腰间束着条锦玉腰带,墨黑的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脚踏着双六合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文雅贵气。   莫怪主子要把少主子取名玉馔,容貌俊美的少主子在众人眼里,宛如一道以上等美玉做成的佳肴美馔,是完美而珍贵的。   意兴阑珊地瞥了下眼前不乏宫廷美馔的菜肴,廷玉馔撩袍坐下,迳自斟了杯美酿醇酒后才问:“老夫人用膳了吗?”   “老夫人稍早用过素膳,已经歇下了。”   廷玉馔淡垂下眸轻应了一声,思及娘亲吃斋念佛的原因,心里漫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转眼间,那件事已经过了大半年……而娘亲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为了他而潜心向佛,日日诵经祈福,过着深居简出的清静生活。   无奈娘亲此举并未博得上天垂怜,他依旧——   不知少主子心头纷扰的思绪,廷管事紧接而落的言语打断他的思绪。   “少爷!今儿个厨子备了几样特别的菜,让您尝鲜,而酒是近日蜀州进贡至宫里的南春玉液。”   抛开恼人的思绪,廷玉馔似笑非笑的清俊脸庞多了分鄙傲神色。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除了能尝到御厨爹爹伺候皇上的手艺外,更因为父亲受皇上荣宠,吃过不少番邦、蛮夷进贡的奇珍异食。   廷玉馔不认为当今还有什么菜能让他惊艳。   “成了。”一口饮尽杯中物,他轻轻一摆手,优雅淡然的语气中隐含威严。   烈酒入喉,感觉不出名酒厚绵的余香悠长,四肢百骸反倒被酒液给温暖了。   喝了酒,他觑了眼桌上的美食珍馐,冷眸不经意落在远处一盘色泽火红的食物之上。   “那是什么?”   瓷白的浅盘上盛满寸长的芹条儿,水绿色的芹条儿沾染艳红色椒油,红绿配色十分美丽且刺激,乍看之下,绝对让不嗜辣之人未吃先落泪。   “黯然销魂辣条儿。”   廷玉馔俊眉轻拢,覆诵一回。“黯然销魂辣条儿?这菜名可真怪。”   “的确是个怪名,但滋味不差,是颇开胃的小菜。”廷管事颔首笑道。   “是吗?”廷玉馔兴趣缺缺地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片刻,心头猛地一震,他怔愣在原地。   惊见少主子的反应,廷管事愕然地倒抽了口气问:“少爷,太、太辣吗?”   他记得老爷带回这罐开胃小菜时,只嘱咐厨子要送给少主子品尝,却没说开胃小菜属辣味。   无法回应廷管事的疑问,廷玉馔因为口中微乎其微的辛味,眼角沁出湿意。   引人食欲的色泽及入口的味道,刺激他尝尽千百种滋味的灵舌,在他口中形成永生难忘的绝妙滋味。   芹条儿浸入调有椒油与醋的渍汁中腌味,却仍保有清脆的口感,清爽中带有酸辣香味,这类似醋芹的做法十分开胃,也让他惊艳万分。   “这味道……”   不待少主子说完,廷管事赶忙唤人端来茶水。“少爷,先喝口水,去去口中的辣味。”   推开廷管事递来的杯子,廷玉馔问道:“这黯然销魂辣条儿可是府里的大厨做的?”   廷管事摇头,恭敬道:“不是,这黯然销魂辣条儿是上一回老爷至蜀州带回来的。”   廷玉馔暗自忖度着,原来这黯然销魂辣条儿来自蜀州……蜀州人喜食“辛香”早有记载,但能做出这辣渍物的厨子则是巧思独具。   更让他惊叹的,无非是这厨子光一道“黯然销魂辣条儿”便对足了他的胃,唤醒他沉睡已久的食欲和味觉。   那瞬间,廷玉馔脑中闪过个念头,他知道,他极度迫切需要这个厨子!   心中念头一定,廷玉馔吩咐道:“廷管事,去把做这辣渍物的厨子找来。”   他的语调温和不带一丝情绪,不过寥寥数语,语意却十分坚定。   廷管事闻言一怔,脸色微变。“少爷,这……恐怕有些为难。”   “怎么个为难法?”廷玉馔瞥了他一眼问道。   “少爷,咱们恐怕没办法请那个厨子来府里当差。”   “没办法?”廷玉馔挑眉,锐利的冷眸在唇畔诡谲的笑意下显得阴鸷。   虽然父亲充其量不过是为皇帝张罗三餐的厨子,身分远不及战功彪炳之武将或高官,但该享有的荣华富贵与荣宠却半点也不少。   他不相信廷府请不起区区一个民间厨子。   硬着头皮迎向少主子投来的质疑,廷管事捏了把冷汗道:“因为做这辣渍物的厨子……是蜀州大厨凤易的千金。”   身为廷御厨独子,廷玉馔不免有一股唯我独尊的傲气,但却不是那种只懂得挥霍家产的纨裤子弟。   一遇上事情,少主子精明且难缠的本事,时常让他这一个小小管事招架不住。   至于凤易的掌上明珠……听说美艳不可方物,厨艺不差、但性格泼辣,若真到蜀州将她聘入府当厨子,这可不大妙。   也真不知道需到蜀州聘那个性格泼辣的姑娘入府的苦差事,会落到谁身上?   在廷管事感到万分头痛之际,廷玉馔却因为得知厨子的身分而愕然。   他知晓父亲有位好友是蜀州知名的大厨,却未曾听父亲说过那名大厨有个厨艺了得的女儿?   见少主子若有所思,廷管事建议道:“若少爷喜欢,属下再派人到蜀州带些回城里……”   “不用麻烦。”他淡然回拒。   看不透少主子的心思,廷管事心头这下可真乱了。“少爷……”   “我亲自走一趟蜀州。”廷玉馔轻描淡写地开口。   因为那怪病,他打算暂时封笔,也趁离开长安城的这段期间,暂且抛开“食评饕客”这名号为他带来的麻烦。   怔然地杵在原地,廷管事被他的决定震住。“少爷……要亲自走一趟蜀州?!”   路远迢迢,他想不透少主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前往蜀州,难不成这“黯然销魂辣条儿”真有让众人倾心的魅力?仅一口便让少主子黯然销了魂?   蜀州百辛镇   正午,当空炽阳将曝晒在“挽椒香”广场的花椒蒸晒出滚滚热气,在轻风徐徐相送下,一股辛麻的气味随风飘拂过天地。   当那扑鼻而来的辛香味钻入鼻息时,被拖到广场干活儿的凤芷晴,苦不堪言地皱苦了一张小脸。   虽说蜀人喜食辛香味,但若连空气里那一股自然的天地气味儿也教辛香味给取代,可会让人吃不消。   皱着秀气的俏鼻,凤芷晴朝着广场另一头的绯红身影柔声问:“大姐……我能不能不帮忙?”   耳底落入那柔嗓,正低身检视干椒的凤芷拂朗声道:“啰嗦!你身子骨不好,要多活动、活动才是。”   早料到会得到这答案,凤芷晴扁了扁嘴,不死心地哝了句。“大姐,这日头晒得晴儿好晕,再待下去,换晴儿要成人干了。”   无奈地翻了翻艳眸,凤芷拂回头觑了妹子一眼。“算了,你不用帮忙了。”   “真的?那晴儿先回府喽!”凤芷晴一喜,毫不犹豫便转身离开。   凝着妹子远去的身影,凤芷拂叹了口气,她完全想不明白,为何同样身为蜀州大厨凤易的女儿,她与妹子的个性会如此南辕北辙。   她喜欢下厨,喜欢研究各式辛味菜色,对吃食极为讲究。   然妹子就不同了,她非但未遗传到爹爹的手艺,对吃食更是草率到极点,只要能果腹,对她而言便是美食。   虽然两姐妹相差甚远,但对无子嗣的凤家老爷而言,能继承他衣钵的似乎只有长女凤芷拂。   不过即使凤芷拂继承了“挽椒香”酒楼,却只得了个二厨的名号。   让凤芷拂当不了头厨的原因都归咎于她“喜研各式辛味菜色”的喜好,据闻,她这喜好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   由凤大姑娘做出来的辛味菜非但无轻、中、重之分,也无法与百味交融,更无法衍生出层出不穷辛香韵味的正宗蜀菜,而是直接被冠上“穿骨断魂辣”封号的辛味菜。   她那辛味菜不仅让人犹如身处火烧燎原之境,其穿肤入骨的辣劲更让嗜辣之人敬谢不敏。   因此,并非凤大姑娘的厨艺不佳,而是至今在蜀州,她尚未遇到知音来品尝她火辣辣的厨艺魅力。   于是,“挽椒香”头厨的头衔便由凤易传给弟子龙辛虎。   至今,关于继承爹爹衣钵那段恼人的过往已经远去,虽然沦为二厨,凤芷拂并不以为意,能借“挽椒香”的厨房钻研辛味菜色,倒也让她自在快乐。   撩高袖口露出一截蜜色玉臂,凤芷拂继续晒椒的工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凤芷拂任秋阳撒落在今年甫采收的秋椒上,取了只藤篮后便离开广场。   见到那提着只藤蓝的绯红身影,伙计惊问:“大姑娘,您要出门了?”   “嗯!同虎爷说一声,我出门采椒。”   前些日子她在附近山区寻到青崖椒,再加上孟秋与仲秋时分是蜀州花椒品质最好的时刻,她自然不能错过采收极品的机会。   伙计一听到她又要上山采椒,立即挡在她面前嚅声道:“大姑娘要上山采椒?这……这可不成哪……”   通常酒楼有固定合作的椒商会在约定日期送货,但研辣入魔的凤芷拂却偏偏爱自个儿去附近山区采新鲜的椒果。   蜀椒、野花椒、崖椒、巴椒……哪儿有椒她便往哪儿跑。   即便每回她总因为采椒而搞得一身狼狈,却还是乐此不疲。   至于头厨与凤大厨,每每瞧见凤芷拂又溜到山上摘椒,便叮嘱着大伙儿得格外留心她的行踪,就是不能让她再单独上山。   今儿个教他撞见,他若不阻止,虎爷若怪罪下来他可承担不起。   见伙计挡在她面前不让路,凤芷拂眯起艳眸,粗声问:“什么成不成的,要你传个话别啰啰嗦嗦的。”   语落,她大剌剌地扬手格开伙计,摆明了不把他为难的模样放在眼底。   “大姑娘,你别为难我呀……”伙计不死心地跟在她身后苦声哀求。   这凤大姑娘模样虽娇美艳丽,但言行举止完全不受约束,不止装扮不像个姑娘家,连个性也粗率得像个豪气男子。   而最让人不敢恭维的,除了她的辛味菜外,便是她火爆的性子,因此就算凤芷拂拥有天姿绝色,也让钟情于她的男子望之却步呐!   发现伙计不死心地跟在身后,凤芷拂顿住脚步、握紧拳头,恼火道:“不要跟着我!”   迎向凤芷拂恶狠狠的模样,伙计硬着头皮,费了番气力才挤出话来。“大、大姑娘……我也不想跟着你,只是……若让虎爷知道我没阻止你上山,可真会剥了我的皮。”   姑娘娇蛮的性子没啥耐性,摘个椒被几番阻挠,胸臆间的火气一下就爆发,抬脚踹翻搁在一旁的竹凳子。   “本姑娘爱上哪就上哪,你若敢再吭一句,我就剥了你的皮,再顺道拆了你的骨!”她勉强控制住脾气道。   她凤芷拂是何许人也?不过出门摘个椒,哪里轮得到他来阻挠她?   若再这么同他耗下去,她大好的心情铁定会被破坏得彻底。   傻傻瞪着被踹翻的竹凳子,伙计怔在原地想着,大姑娘的脾气不好,力气也不小,上一回发火打断了小六子的鼻梁,这一回若他再坚持不让路,大姑娘会不会把她那小拳头往他脸上招呼去?   一想到这点,伙计突然有些茫茫然,究竟是虎爷的威严吓人,还是大姑娘的火爆性子惊人?   凤芷拂瞧他拙于反应的模样,侧眸睐了他一眼、啐了句。“哼!非要惹人发火才开心是吧!”   一撂下话后她俐落旋身,扎高的及腰长发帅气地在甩出一抹醉人墨色后,大步离去。   一阵秋风拂过,漫山遍野的红叶,染成一片深浅相间的瑰丽秋色。   伏在崖边,凤芷拂打量着长在崖边、常年长绿的青崖椒,唇边荡起一抹醉人笑花。   苍老的枝杆盘根错节地紧紧嵌入崖边石缝,主干粗壮的枝身缀着一片片小小的叶子,由远处瞧去犹如一片绿云。   而藏在绿云间的青色果实,便是凤芷拂想要的椒果。   瞧那一颗颗嫩青的果实,凤芷拂忍不住伸指拨弄着绿叶,忘神地想着。   青崖椒,味辛不麻口,是蜀菜中常见的辛料之一。   按理来说,这般平常的椒类绝不会得到追求至辣境界的凤芷拂青睐,但眼前这一株青崖椒可不同。   它的外形虽与一般青崖椒无异,但不知怎地,其口感就是比一般青崖椒麻辣上数分。   不知是因为这株长在崖边的古老青崖椒已在此处待上许久,又或者是它身上藏着精魂的灵魄?   不管事实如何,凤芷拂总觉得,这株青崖椒与她挺有缘的。   或许它真的是一株已成精的椒树,在修练的过程中不断提升自己辛麻的程度,不然为什么它的果实会比一般青崖椒来得辛辣呢?   想来真是有趣,椒树精与她追求“至尊无敌辛辣味”境界的想法不谋而合呢!   当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凤芷拂脑中转迭之际,崖边的劲风抚得凤芷拂垂在身后的墨丝跟着翻飞舞动,连眼前绿意也随风婆娑,散发出青崖椒特有的清雅淡香。   当鼻间萦绕着青崖椒的香气,方才郁结在凤芷拂心头的闷气也跟着随风而逝。   那香味,像是在回应……意识到这点,凤芷拂心情大好地发出咯咯轻笑。“悍妇,我知道你在等我。”   将搁在一旁的藤篮用石头压住,凤芷拂小心翼翼地低下身,准备摘下那一颗颗饱满的椒果。   这野生的青崖椒不似一般农收花椒,未经修剪的枝条满是尖刺,稍一碰到,那又痛又痒的感觉可教人吃不消。   这也是这株青崖椒会被凤芷拂唤做悍妇的原因。   她压抑着兴奋的情绪缓缓靠近崖边,准备摘下结实累累的椒果时,一声清俊的急嗓在身后响起——   “姑娘小心!”   谁?谁要小心?还未想透那惊心动魄的呼唤究竟是在喊谁,凤芷拂一个失神,纤纤玉指瞬即被“悍妇”扎了下。   “哇啊——”她吃痛地大叫出声,身子立刻被一双铁臂圈住,下一瞬,她与那攻击她的男子一同滚落到崖边。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凤芷拂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感觉是这男子的身形颇高大,压在她身上的重力,压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倒也算了,因为男子身形的“施压”,她纤柔的背部抵着细碎小石子,扎得她苦不堪言。   而她一双修长的腿儿悬在崖边,一股风由脚底板窜进宽口裤,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无须多想,她脚上那双帅气的乌皮六合靴应该已经代主殉难,葬身谷底。   再者,指尖被“悍妇”扎伤的小口子,开始传来又痛又痒的感觉。   管不了两人的姿势现在有多引人遐想,一把把烈焰由凤芷拂身上每一处奔窜而出。   这该死的杀千刀,她若不同这不知由哪窜出的男子好好细算,她就不姓凤! 第2章   抬起美眸看着他,凤芷拂扬指戳了戳他厚实的肩,勉强心平气和地问:“这位公子,你到底想压着人多久?”   感觉到她的手指不客气地戳着他的肩,廷玉馔抬起头迎向她眼底盈满怒焰的明眸,不禁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生得杏脸桃腮、双目如星,一双眼尾还微微上扬,具有勾魂摄魄之姿。   除了她的美貌,她的打扮……也十分特别。   不似一般姑娘长裙曳动、环佩叮当的飘逸打扮,她身上穿着一袭绯红色对襟翻领窄袖长袍,纤腰束了条腰带,脚踩着双乌皮六合靴;及腰的墨黑长发未梳繁复的高髻,仅是以玉冠高高束起,发束间没有鲜花、金钿,只是簪了支素雅的翠羽簪。   她英姿飒爽的中性装扮,反倒将她娇艳中带着几分泼辣神色衬托得更加动人,即便廷玉馔在长安城见过中外美人,也不由得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察觉到对方炯然的凝视,凤芷拂心头莫名一促,恶声又问:“你双眼呆滞的盯着我做啥?”   不动声色地回过神,廷玉馔饶富兴味地发现,这姑娘很不一样。   此刻,他伟岸的身形下紧贴着美人儿柔软的曲线,那暧昧的姿势足以让任何一个男子心旌摇荡;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不经人事的黄花闺女,羞愧得咬舌自尽。   但……眼前的女子完全没有他所猜测的反应,反而以娇蛮的语气质问起他?   略过她呛辣的语调,廷玉馔撑起身子,瞥了她一眼,不答反问:“那你站在崖边做什么?”   忆及她立在崖边摇摇欲坠的身影,廷玉馔不由得为她捏一把冷汗。   崖高壑深,若失足跌下,恐怕连尸首也找不着。   不过依她现在怒不可遏的模样看来,她寻短见的成分实在不高。   “我在摘椒!”凤芷拂恼得在他耳边尖叫。   因为他的鲁莽,她被“悍妇”扎了手,又被他压得全身上下疼痛不已,大好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摘椒?!”廷玉馔掩不住愕然道:“我还以为姑娘想寻死。”   在几个月前尝到“黯然销魂辣条儿”之后,他对蜀州的辛辣食材起了极大的兴致,听说每到这个时节,整个蜀州山区都可以找到刚成熟的椒果。   他一到蜀州,找了间客栈落脚后,便迫不及待来到这四处可见野椒的山区。   没想到他还未寻觅到野椒,见着的竟是绯衣女子立在崖边的身影。   他向来不是热心之人,却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一见着这情况,他头一个反应便是上前规劝那女子离开崖边。   不料,崖边小石子不少,他脚一滑,竟直接扑向那女子,紧接着便与她双双跌撞倒在地。   但没一同滚下山崖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寻死?!我还以为是阁下想害死我呢!”凤芷拂冲着他甜甜一笑,语气却冷到了极点。   她的语气暗藏着嘲讽意味,恼得枉作好人的廷玉馔冷着脸没搭腔。   天知晓他究竟哪儿不对劲,方才看她站在崖边衣衫微飘、鬓发翩舞的背影,直觉便以为她有意寻死。   现下想来,这想法实在鲁莽,只是……就算是他误会,她也不必这么凶吧?   暗叹了口气,他沉声道:“姑娘心里怎么想在下可不知道,至于害人之心……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根本没必要加害姑娘。”   她掸了掸衣衫,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口气尖锐地瞟了他一眼。“不知道?不知道你充当什么英雄救什么美呐?”   意思是怪他多管闲事喽?廷玉馔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淡淡嘲弄。“在下从没想过当热血英雄,况且……无美可救。”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审视才发现,他的双掌被小石子磨破,渐渐沁出血丝。   淡蹙俊眉,他为自己的脆弱感到懊恼。   这些年来,他为食评长年执笔,除了指间覆有粗茧外,厚实的掌心比一般男子还要细嫩许多。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他已经许久没执笔写食评,一双大掌在养尊处优的日子下,有益发娇嫩的趋向。   觑着他低敛眸光审视受伤的双手,凤芷拂无所谓地耸肩道:“我当然明白自个儿不是大美人,但我实话实说,你计较个啥劲呢!”   这无礼的男子说她不美也就算了,但堂堂男子汉,像他这么惜皮惜肉的倒没几个,她身上的伤可是远比他磨破掌心的痛,还要痛上许多呢!   思及此,凤芷拂恨不得从“悍妇”身上折下一截最多刺的枝节,朝他身上招呼去。   她率直的回答让他一怔,这姑娘的确与众不同,一般姑娘家所计较在意的东西在她看来,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若同她计较她过分率直的反应,似乎显得小气,思绪一定,他拱手抱拳。“是在下鲁莽,请姑娘海涵。”   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道歉,凤芷拂微微一愣,但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对方认了错,她也不想计较那么多。   唇边挂上满意的微笑,凤芷拂朝他摊开掌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还是得赔我靴子。”   “靴子?”他一脸茫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靴子。   她微弓起脚,在他眼前晃了晃仅着素袜的巧足道:“你突然跑出来,好在我胆子大,所以没被你给吓着,不过我的靴子掉下山了,所以你理应赔我。”   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廷玉馔不敢置信地沉声道:“一个姑娘家突然把自个儿的脚给人看,成何体统!”   当朝的社会风气虽然开放,女子的穿着也不像前朝保守,但这行为还是不妥。   见他一脸严肃,凤芷拂白了他一眼。“呿!要不要这么迂腐、死脑筋呐?若真照你说的,方才你那么大个人压在我身上,那是不是就该娶我为妻啊?”   被她娇艳的媚眸一瞪,廷玉馔被她不似一般大家闺秀的性子逗得心情大好。   他顺着她的话道:“如果姑娘真想要在下负责,又不嫌弃当八姨太,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娶你了。”   八、八八姨太?!瞪眸瞅着他,凤芷拂傻眼了,瞧这男子相貌堂堂,看不出来是大色鬼一只。   纳了那么多小妾还无法满足他,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顿时,艳眸窜起两把火焰,她双手插腰,毫不客气地指着眼前的男子大叫:“娶你个头!我同你说真格的,你当我打哈哈?说到底,你赔是不赔?”   他在府里当惯小霸王,没想到一出门却遇上个女霸王,这感觉忒是有趣。   “我没说不赔。”   她伸出手,唇边漾出一抹浅笑。“那好,一两,谢过了!”   掏出银两递给她,廷玉馔盯着她的脚问:“少了只靴能下山吗?”   在他深邃眸光的凝视下,凤芷拂不动声色,缩回自个儿少了只鞋的脚,嫣然笑道:“只是少了只靴又不是少了条腿,怎么不能下山?”   灿笑让凤芷拂看来格外娇艳动人,但她心里却继续腹诽着眼前这个死色鬼、大色鬼、不要脸的登徒子!   挑起眉,他定定看着她艳眸中流转的倔强眸光,扬唇一笑。“说得是。”   依她直率的性子,说不准下山前就把另一只靴给丢了也不一定。   话题结束,凤芷拂见他依然杵在原地不动,不悦地对上他的目光,“委婉”地问:“公子不走,还有什么事吗?”   听着她“赶人”意味甚浓的语气,廷玉馔话锋一转。“方才你说正在摘椒,可以告诉我你在摘什么椒吗?”   他猜想这姑娘会特地来这荒山野岭摘椒,应该对椒类十分了解才是,或许他可以趁此机会多了解蜀川椒类。   凤芷拂不假思索道:“不可以。”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虽然她不明白这男子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但这一区她从小玩到大,各处野椒几乎都被她摘来试过其辛辣程度,她不会傻到与个意图不轨的陌生男子分享这宝窟。   暗暗观察她的反应,廷玉馔似笑非笑,说出心中想法。“姑娘不会真以为在下想纳你为小妾吧?”   凤芷拂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方才她只是一时气急才脱口要他负责,怎么也没想到这厚颜无耻的男子竟然顺着竿儿爬,反拿她的话来激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凤芷拂脱下另一只靴,朝他的头掷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未料到她会有此蛮举,廷玉馔兜头就承受乌皮六合靴直击而来的痛意,待靴落地,他宽朗的俊额马上出现一片红痕。   扬手抚额,廷玉馔简直不敢相信身分尊贵的他竟会遭受如此对待。   微眯眸,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沉。“你这刁姑娘——”   迎向他神情深沉的严肃模样,凤芷拂圆瞪着艳眸,朝他扮了个鬼脸。“你这好色之徒想纳我为妾,门都没有!拿我的靴当你的小妾吧!”   话一说完,顾不得脚上仅着了双素袜,她旋身拔腿就跑。   愣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绯红消失在眼际,廷玉馔低身拾起她的靴子,唇角抑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原来她把他想“纳妾”的玩笑话当真了,天知道他连妻子都未娶,哪来的小妾呀!   只是藉由这事他发现,原来那看来美得不可方物,同时也悍辣的姑娘并不如他所想像那般直率,在那张牙舞爪的容貌下,同样藏着女儿家的心思。   由她临走前那一句话不难听出,这悍辣的姑娘像是怕被他纳为妾似的,跑得比飞得还快。   但古怪的是,他竟然被她撒泼的行径触动心弦,久久无法平复。   凤芷拂一回到酒楼,立刻被候在厨房门口的龙辛虎给逮个正着。   龙辛虎双手环胸,端详眼前那抹纤影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知道回来了?”   耳底落入龙辛虎浑厚的嗓音,她暗自叫了声苦。   龙辛虎长她几岁,但唠叨碎嘴的程度直可与父亲凤易较劲。   两人若认为其唠叨程度为第二,整个“万辛镇”镇民绝不敢自认第一。   此刻还未到晚膳时分,龙辛虎绝对有很充裕的时间同她说教,这一回被逮个正着,可有她受的。   “虎哥。”她认命地唤了声。   “这回又发生什么事了,你采个椒也能把靴子给采丢了?”   他十岁时就跟在凤大厨身边学做菜了,多年来他拿凤芷拂当妹子看待,却总不免被她特立独行的坦率行径吓了好几回。   试问“万辛镇”上有哪家闺女会像她这般,光着脚丫子四处溜达?   朝他露出赧然的笑,凤芷拂十只蜜色脚指尴尬地蠕了蠕。“靴子磨破了,破了就索性丢了,省得难看。”   “那袜子呢?也破了?”他冷哼了一声,压根不信她的话。   “既然磨破鞋自然要收起袜子,要不弄脏袜子可不好。”   也不知她这是什么颠三倒四的道理,龙辛虎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拂妹子,我一瞧你头就痛,你究竟几时才能安安分分像个姑娘家哪?”   “我本来就是姑娘家嘛!”她努起唇,不以为然地嗔了他一眼。“是你和阿爹不知怎么回事,老是管东管西,让人都不自在了。”   他摇了摇头,懒得再与她争辩。“快回去换套衣衫,听师傅说有贵客到,今晚会在酒楼摆席。”   “贵客?什么贵客?”   “似乎是打从长安城里来的。”   她闻言,艳眸为之一亮。“既然是从城里来的贵客,咱们可不能怠慢,应该好好款待才是。”   龙辛虎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扬手便敲了她一记。“不准打鬼主意!你那些至尊无敌的辛味菜真能让人吞下肚才怪!”   被他这一贬,凤芷拂气得直跳脚。“虎哥,你怎么尽泼人家冷水呢?说不准这城里来的贵客正需要我的至尊无敌辛味菜来体验、感受蜀州辛味菜之美。”   “你别造成客人痛苦的回忆便是万幸了。”语落,他夸张的做出双掌合十、朝天一拜的姿势。   他记得年前有个嗜辣的客倌夸口能食辣,于是上门挑战凤芷拂的“穿骨断魂辛味菜”。   未料,当时凤芷拂不过上了道“辛辣、麻怪”兼具的两道菜,那客倌已被凤芷拂的辛味菜整得凄凄惨惨。   除了一张唇肿得像两条腊肠外,一路辣到底的后果,便是苦了那位客倌一路“拉”到底。   自此,再也无人敢咽下凤芷拂的辛味菜。   被他这一贬,凤芷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虎哥,你真坏!”   龙辛虎听而不闻。“乖乖回去沐浴更衣,真让师傅知道你又偷偷溜上山摘椒,铁定念得你耳朵长茧。”   “若真能长茧倒也干脆些。”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着。   觑了她一眼,龙辛虎提醒道:“还有一个时辰。若你真想进厨房帮忙,动作得快一点!”   “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轻应了声。   厨房向来是大厨的天下,若进厨房不做她的至尊无敌辛味菜,那她真不知进厨房做啥儿啊?   难不成让自个儿沾一身油烟味吗?   带着满心不甘的愤意,凤芷拂走进位在“挽椒香”酒楼后的闺阁。   待她的脚步一定,一名守在月洞前,名唤紫衣的小丫鬟急忙朝她奔来。“小姐呀!您上哪去了,老爷差人送了新衣衫过来,要奴婢帮您好好打扮……”   话还未说完,紫衣便被主子狼狈的模样给吓着了。   “小姐您没事吧!您、您的靴子上哪去了?”   一提起靴子,凤芷拂脑中立刻浮现男子俊雅的脸庞,以及他似笑非笑的可恶模样。   心一恼,她率性道:“丢了!”   “丢了?小姐做了什么事,怎么会把靴子给丢了呢?”   听着小丫鬟在她身后嘟嘟嚷嚷,凤芷拂直接转移话题。“别管那事,你方才说什么新衣衫来着?”   小丫鬟乖巧伶俐,主子一问话,立刻乖乖回话。“老爷说今晚要宴请一个重要的客人,所以差人替小姐送了新衣衫,要您出席今晚的夜宴。”   一想起得将一堆像碎布般的软布穿在身上,凤芷拂不悦地蹙起柳眉,恼道:“是什么客人这么重要,非把场面搞得这么隆重呢!”   她的装扮一向率性,从不顾及女儿家的形象,不管走路或者工作皆方便俐落。   若真要让她换上层层叠叠的纱衣襦衫,会要她的命的。   “老爷说今晚的客人打从长安城来,小姐得打扮打扮才不失礼。”   她满脸不屑地问道:“怎么?我这模样很失礼吗?”   “当然不失礼,只不过小姐不常穿礼服,正巧趁这机会换套正式衣衫,让人瞧瞧咱们挽椒香的二厨姿色、手艺皆出众,不也挺有面子的吗?”   灵巧的小丫鬟跟在主子身旁好一段时间,自然明白主子的脾性,把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为的便是堵得凤芷拂无法反驳,乖乖束手就擒。   岂知,凤芷拂并非一般姑娘家,小丫鬟就算再灵巧,也拗不过她的蛮气。   “是很有道理,但我就是不爱穿那玩意儿。”   “不爱穿也得穿,否则老爷会气疯。”   “你是老爷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管老爷会不会气疯。”她懒懒地睐了小丫鬟一眼,摆明了绝不妥协的坚定。   “小姐呀!您就别为难奴婢了。”紫衣气急地跺了跺脚,只差没飙出泪水博取同情。   瞧小丫鬟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凤芷拂忍不住替她感到委屈。“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自个儿运气不好,跟了我这个主子。”   “小姐待奴婢很好,奴婢不委屈。”   “不委屈会摆一张苦瓜脸?”   像是怕主子不信,她急忙道:“小姐只要换了新衣衫,奴婢就不会摆一张苦瓜脸了。”   摆明了最终目的还是要她换上衣衫吧!凤芷拂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姐……”   “先说好,我可是做不来笑不露齿、莲步轻移那些有的没有的端装仪态。”她自顾自地把丑话说在前头。   紫衣发出无奈的叹息。“小姐,那不是有的没有的。”   服侍个英姿飒爽、比一般姑娘家还率直、完全不把繁文缛节摆在眼底的主子,她还能说什么?   她一个小小丫鬟只能领着老爷之命,成天追在主子身后,逼主子做她口中那些所谓“有的没有的”事。   不过今儿个成效不错,主子愿意换上新衣衫,不但给足了贵客及老爷面子,也让她肩上的重担少了几分。   在紫衣暗暗松了口气之际,殊不知主子心中早已另有盘算,才会破天荒乖乖穿上新衣衫。 第3章   被迫坐在梳妆台前,凤芷拂恍然望着铜镜里娇艳的容颜,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这是她吗?   铜镜里的姑娘头梳高髻,发簪鲜花,额贴花钿,将她原本艳美的脸庞妆点得分外妖娆、摄人心魂……   在凤芷拂恍然出神之际,紫衣拉起主子,连声赞道:“这才是小姐该有的模样嘛!”   衬出主子浑圆胸型的粉色束胸外披着件薄纱明衣,下着同色锦绣长裙,及地长裙显得她身材修长,而绕于肩臂的轻盈披肩,让她更是妩媚动人。   无暇管小丫鬟将她吹捧上天的语气,她气呼呼甩着披肩嘀咕道:“穿成这样要我怎么走路?还有这披肩好碍事,是想让我直接拿来上吊的是吧!”   紫衣闻言,瞪大眼道:“呸呸呸,哪这么夸张……”   小丫鬟话还没说完,凤芷拂竟打起拍子自嘲地念着:“凤家小姐好妖娇,身材真曼妙,走两步跌一跤——”   听主子这么贬自个儿,紫衣绷着嗓,打断她的话。“小姐!”   试问天下女子有谁不喜欢听人赞美呢?就算表面波澜不兴,心里也是欢喜的。   唯独她家主子,不单不将她出自真心的赞美之语放在心底,反而当成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主子那无关紧要的态度,让费心为主子打扮的她大受打击,恼得想一头撞死。   瞧小丫鬟气恼又委屈的模样,凤芷拂嚷道:“好了、好了,不过是说说玩玩,你气个啥劲啊?”   紫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奴婢没生气,只是不明白小姐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耸肩,一脸无奈。“我才不知道你们脑子里究竟在转些什么怪想法呢!”   也不知是世俗不容她,又或者她容不得世俗,归咎到底,她视为正常的行为,在众人眼里瞧来都是特立独行的。   “是小姐太与众不同,才会不明白我们这些平凡人的想法。”紫衣笃定地说。   如果“冀望小姐的言行举止能像个平常人家的闺女”算是怪想法,那她真的无话可说了。   瞧小丫鬟又要拉着她尽说那些有的没的,凤芷拂赶紧转移话题。“先别说这些了,有件事我要你不准说出去。”   主子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她跟着紧张起来。“今儿个小姐又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如果在你们眼里我弄丢靴子、赤着脚走回来算不可告人的事,那就是这一件啦!”她很爽快的承认。   紫衣立即了解主子的想法。   这件事若让老爷知道,怕是会揪着主子的耳朵叨念一番吧!   “不过说也奇怪,为什么小姐上山摘椒总会遇上奇怪的事?”紫衣好生疑惑地问。   上一回是摔了一身伤,这一回则是夸张的把靴子都给弄丢了。   凤芷拂惊问:“咦!你怎么知道我上山摘椒?”这正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消息未免传得太快了吧!   紫衣垂下肩,无力嘀咕着。“原来还真让奴婢给猜对了,小姐似乎只有上山摘椒才会搞得这么狼狈。”   不似小丫鬟低落的语气,凤芷拂朗声赞道:“哇!我还真不知道咱们家紫衣这么聪明!”   紫衣无奈地摊摊手。“小姐干的坏事罄竹难书,奴婢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自然能领略一二。”   就算未能当下猜出主子上哪去,但不用半个时辰她便能想通。   凤芷拂愣了愣,还真不知道她在众人眼底这么坏、这么不驯,只是……就算她在众人眼底是这样,那又如何?   她的性子就是贪率性、讲潇洒,就算众人拿出一捆粗绳将她紧紧捆住,她还是潇洒故我、率性故我。   “总之我没教你为难,也给足了那贵客及阿爹面子,所以才穿上这新衣衫,你乖乖的,可别把我弄丢靴子的事同老爷说知道吗?”   虽无法担保龙辛虎会不会抖出这事,但现下能威胁一个是一个,她相信她这个向来不逾矩多事的紫衣小丫鬟会乖乖听话的。   “小姐放心,只要您安安分分出席夜宴,奴婢绝不多事碎嘴。”   听出小丫鬟警示意味甚浓的语气,凤芷拂眯起眼,抡起粉拳在她眼前晃了晃。“紫衣,希望你说这话是真心诚意。”   看着主子威吓的拳头在眼前摆晃着,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虽然主子三不五时威吓她,但却没一次真的动手罚她,或许是因为如此,这只会当纸扎老虎的主子,却让她更忠心。   “好,奴婢是真心诚意顺从小姐的命令,这样小姐可以移驾到宴客厅了吗?”   “哼!这还差不多。”   凤芷拂傲慢地抬高柔美的下颚,任她领着自个儿走出闺房的那一瞬间,却被长裙给绊着,险些跌个狗吃屎。   拎提着裙摆,她忍不住低咒了声,以往她走路有风、英姿飒爽,现下让这长裙给绊着,根本不能施展威风,凄惨极了。   入夜,位于“挽椒香”酒楼最宽敞精致的宴客厅里觥筹交错,美酒香气充斥在其中。   今晚凤易宴请的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挚友之子,廷玉馔。   凤易蓄着一脸虬须,为人豪爽海派,也不管两人是不是头一回见面,接待廷玉馔的态度热络至极。   “贤侄,你这一趟来这里可真让凤伯伯讶异极了!这机会实在难得,咱们再多喝几杯!”   在凤易热情的斟酒下,廷玉馔懒得推却他的盛情,但不到片刻,他的玉色俊颜却已染上微醺的神色。   “原本上一回就该随我爹来探望世伯,是晚辈感到抱歉才是。”他略带歉色地说起场面话。   见他喝得从容豪爽,凤易拍了拍他的肩,朗声说道:“哈哈,哈哈!痛快!贤侄果然好酒量,凤伯伯一定能跟你成为忘年之交!既是忘年之交,就不必说啥抱不抱歉的话。”   淡淡扬唇颔首,廷玉馔沉思了会后,坦然说明来意。“其实晚辈这一次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凤易讶然地抬眉问:“哦?什么目的?”   “我想见凤姑娘。”   掩不住心里的震撼,凤易不解道:“世侄这目的的确很不寻常。”   他与廷御厨感情甚笃,但印象里,两家后辈未曾见过面,真不知廷玉馔为何会兴起这念头。   再有,他有两个心肝儿,不知廷玉馔想见的是哪一个。   在凤易兀自疑惑之际,廷玉馔紧接着说:“我想见凤姑娘是为了她做的黯然销魂辣条儿。”   “你是为了我家拂儿的黯然销魂辣条儿,才特地走这一趟?”   廷玉馔这话着实让凤易愕然不已,他没想到居然有人为了女儿那至尊无敌辛味菜,不远千里来到蜀州。   无视凤易吃惊的表情,廷玉馔气定神闲地道:“事实上,晚辈是想请凤姑娘随我一同回长安城——”   他的话未尽,突然“砰咚”一声,一抹纤影扑地而至——   状况来得突然,凤易整个人惊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发、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蜀人见客之礼吗?”廷玉馔不确定地开口,视线却是落在扑倒在地的姑娘身上。   “呃……不是。”瞧那穿着打扮,凤易直觉问出口。“晴儿,你还好吗?”   被长裙绊倒的凤芷拂怎么也没料着会在关键时刻跌个狗吃屎,于是闷着嗓音回道:“我不是芷晴。”   “不是芷晴?”   勉强抑下心中的怒意,凤芷拂气呼呼扬声道:“当然不是芷晴!”   凤易不敢相信地再度问道:“你、你是拂拂拂、拂儿?”   她早预料到穿这一身华服定会跌倒,捞高裙摆,凤芷拂无奈地站起身瞥了父亲一眼。“当然是我了,阿爹你是不是醉了?”   暗暗观察着眼前美貌无双的姑娘,廷玉馔被她从容的反应给吸引。   一般姑娘遇上这种糗事,不是羞恼的无地自容,便是掩面逃离,哪像她,只是从容地起身抚裙?   这感觉……好像似曾相识。   在廷玉馔还不及细思时,凤易急忙介绍的声音落入耳底。   “拂儿,来、来,快来见过你廷世伯的儿子。”   在凤易话音落下的同时,廷玉馔与凤芷拂的视线相迎,同时一愣。   “啊——”当眼底映入男子俊秀的脸庞,凤芷拂脸上血色尽褪,愕然地站在原地。   天老爷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瞬间,两人在山区的点滴与对话,清清楚楚地在脑中浮现,她甚至记得,她似乎拿自个儿的靴子砸向他……他不会是来报这一“靴”之仇的吧?   在凤芷拂不断做出揣测的同时,相同的惊讶迅速闪过廷玉馔的脸庞,但他隐藏得极好,没让人看出他的异状。   凝视着眼前的天姿绝色,他不得不承认“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句话。   原本英姿飒爽的姑娘经由一番装扮,竟会有如此令人惊艳的转变。   未查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凤易乐得合不拢嘴。“玉馔,这是我家大姑娘,芷拂,也是做出黯然销魂辣条儿的厨子。”   “哦?凤姑娘也是厨子?”廷玉馔挑眉,没有掩饰内心的震惊。   凤易愣了半晌才应道:“当然,我家拂儿是挽椒香的二厨,以擅做‘辛辣’菜色闻名。”   墨玉般的眼眸闪过一丝讶异,廷玉馔不得不承认,凤芷拂这几个时辰来带给他许多震撼。   当初听廷管事提起凤芷拂时,他原以为她至多是喜欢做些辣渍物、小点心,没想到她竟是挽椒香的二厨,并擅做“辛辣”之菜。   如此一来,他更加确定,凤芷拂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感觉到他停滞在她身上的眼神,凤芷拂由震惊中缓缓恢复神智,瞅了他一眼。“哦什么哦?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厨子吗?”   真奇怪,她又不是没被男子贪色的眼神紧盯过,但为何被他这么静静瞧着,她会有一种浑身发烫,心跳飞快的感觉?   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淡笑,廷玉馔浅笑道:“在下的确是没见过这么让人黯然销魂的俏厨子。”   不知眼前这一对男女各自波涛的心思,凤易催促着女儿坐下。“来来,别站着说话,你玉馔哥哥是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美食评家,和你同样嘴馋也刁,又是你的知音,你们应当会聊得十分投缘才是。”   一想到女儿今儿个给足他面子的装扮,凤易心里可欢喜极了。   再瞧两人同等俊俏的模样,以及廷玉馔看似十分欣赏女儿的态度,他恨不得立刻将两人凑成堆哩!   “原来‘玉馔哥哥’喜欢吃蜀州的辛味菜?”顺着父亲的意思,凤芷拂在他身旁坐下,恼怒的瞪着他问。   他这个老奸巨猾的贼样让她极不舒服。   仿佛一个不留神,她便会被他卖了似的,让她不得不提防。   再想到他害她弄丢了靴子而被大家叨念,那瞬间,堵在胸口那一股气突然涌上双眸,辣焰焰地朝他似笑非笑的清俊脸庞扑去。   迎向她蕴着火光的晶灿眸子,他如实说道:“我的确对拂儿妹子的黯然销魂辣条儿,十分有‘感觉’。”   “既然‘玉馔哥哥’这么赏脸,那么就让我下厨做几道拿手绝活儿请‘玉馔哥哥’评鉴、评鉴。”   管他能承受多少“辛辣”程度,这一回她不祭出久未见世的至尊无敌辛味菜,让他呛辣得跪地求饶,她就不姓凤!   凤易闻言一惊,忧心忡忡道:“拂儿,这……决定会不会太仓促了?”   女儿喜研各式辛味菜色,并有走火入魔之嫌,若真辣着廷玉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凤芷拂艳美的脸庞绽放出甜美的笑容。“阿爹,既然‘玉馔哥哥’千里远道,拂儿理当做几道好菜招待,要不就太失礼了。”   廷玉馔紧接着道:“的确!能在今晚尝到拂儿妹子的手艺,是我的荣幸。”   见两人极有默契的一应一和,凤易却是瞧得一头雾水。   “贤侄,咱们不说场面话,拂儿的至尊无敌辛味菜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你别逞一时……”   廷玉馔坚定地打断他的话。“世伯别担心,晚辈说的绝不是客气话。”   “不、是这样——”   她巧笑倩兮地瞥了廷玉馔一眼,优雅地起身说道:“阿爹,你可别扫了‘玉馔哥哥’的兴致,否则让廷伯伯知道了,可会怪咱们招待不周的。”   “那就有劳拂儿妹子费心了。”唇角扬起一丝颇带兴味的笑意,廷玉馔好整以暇地开口。   她这个提议正好让他再试试,当日他吃到她的“黯然销魂辣条儿”的感觉是不是错觉。   倘若无误,那么她就得准备随他一同回到长安城,陪他好好研究他对哪种程度的辛味菜最有“感觉”。   “‘玉馔哥哥’甭客气,等会儿可别误以为是妹子恶整你呐!”   廷玉馔淡勾唇,坦然迎向她眸中迸出那别有心思的眸光。   如果凤芷拂的至尊无敌辛味菜能让他辣到叫爹喊娘,他绝对愿意跪在她面前,为她做任何事!   凤易杵在一旁,完全看不出这一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女儿笑得远比往日甜美,而这初来乍到的世侄则深沉的让他瞧不出他的用意。   难道他真的只是因为女儿的“黯然销魂辣条儿”,而不远千里慕名来到蜀州?这未免太奇怪了。   又或者廷玉馔有什么秘密未言明?   暗暗推敲、思忖着眼前由廷玉馔引发的诡谲状况,脑中一片浑噩的凤易瞬间恍惚了…… 第4章   凤芷拂离开后,凤易虽仍陪着廷玉馔饮酒吃菜,但心却因为女儿的决定,沉重地毁了原本轻松的氛围。   抬眸觑了眼凤易坐立难安的样子,廷玉馔说道:“凤伯伯若是累了,尽管去休息。”   被看出心思,凤易怔了一下,挠了挠头,尴尬地转了话题。“我看世侄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儿个再差人把你的行装全搬来,如何?”   待女儿做好菜,再等廷玉馔,“享用”完一路辣到底的菜肴,再掐算一路“拉”到底的发作时间,还是将他留下就近照顾,他才会放心些。   “凤伯伯不用麻烦,客栈很好。”廷玉馔拒绝他的好意。   听他这一说,凤易心里可急了。   突然,一股“辛、辣、麻”兼具的怪香味传来,没多久便见酒楼里的伙计端着一盘盘辛辣辣、红咚咚的菜上桌。   偷偷瞄了满桌菜,凤易额角隐隐发疼。“世侄,伯伯还是先下去休息好了,那么你就……慢用。”   凤易急着开溜的模样让廷玉馔挑眉,瞧凤易敬谢不敏的模样,他不得不对凤芷拂的至享无敌辛味菜多了一丝翼望。   不知眼前这几道菜,有哪几道可以让他有感觉。   在廷玉馔若有所思之际,凤易误以为他被眼前红咚哆的颜色给吓着,担忧地问道:“世侄你还好吧?”   太可怕了,难不成女儿的无敌辛味菜已到达至尊无敌的境界?那辛辣之味、之色,便足以让人望之生畏?   他回过神,嘴边噙笑。“我没事。”   凤易稍稍松了口气,僵硬地扯出笑。“你慢用,今晚你先留下,我让下人去帮你整理间厢房,明儿个伯伯再同你畅饮。”   廷玉馔起身一揖。,“凤伯伯慢走。”   在凤易迅速离去之对,正巧与女儿擦身而过。   “阿爹,你上哪去?”   不止凤易,就连上菜的伙计在布完菜后也尽速退下。   众人纷然走避的状况让廷玉馔大感不解。“拂儿妹子的辛味菜似手不怎么讨喜哪?”   望向她的同时他才发现,凤芷拂已换去让所有男子神魂颠倒的衣衫,穿回属于她的飒爽穿着。   艳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凤芷拂堆起满脸笑容,咬着牙说:“妹子的确还没遇到真正赏识我的伯乐,今儿个还望“玉撰哥哥”赏脸呐!”   言下之意是,你要吃不了辣的话,就死定了!   “若拂儿妹子的辛味菜真对我的胃口,我绝对赏脸。”他坦然开口,语气不愠不火。   那股说话斯文的模样,与凤芷拂略显蛮横的语气形成极大的对比。   不知怎地,凤芷拂一瞧见他这般气定神闲的翩翩公子气质:心里那股气就莫名地飘窜出来。   仿、仿……不管她的情绪多么激动、语气多么蛮横无礼,他的态度依旧淡然。   不!廷玉馔这人是表面斯文淡然,他的脑中、骨子里,绝对是百分百转着让人瞧不透的坏主意。   发现她晶莹的眸子直瞅着他,不知在心里腹诽他什么,廷玉馔出声道:“拂儿妹子若瞧我瞧够了,要不要同我介绍你的拿手菜?”   “谁、谁瞧你来着?”被看破心思,心跳陡然乱了几拍,凤芷拂打死不相信自个儿的眼神刚才是落在他身上。   他十分宽容地微微一笑。“是不是都无妨,你这一桌莱是在玩什么名堂?颜色瞧来和你挺像的。”   “啥?”凤芷拂一时没意会他的意思。   “色泽红亮、悍艳、哈辣。”   也不知他这话是褒或是贬,她竟觉粉颊莫名地发热。   撇了撇嘴,抛开心里被廷玉馔挑起的情绪,心想,待他尝到她的辛味菜后,定是会像所有挑战辛味菜的人一样,跪地求饶。   想像他磕头求饶的画面,凤芷拂心情大好地开始一一细说菜名。“与君同辣串串香、哈辣小瑙鱼酱、冷火辣蟾儿羹:心狠手辣灯影牛肉片、穿骨断魂黄梁饭、爆红春鸡片……”   “这些菜名全是你取的。”   “当然!”   她骄傲地抬高下颚,落入廷玉馔眼底的是她近乎完美的柔润线条。   不知自己怎么会将焦点放在她身上,他定了定心神道:“就菜名来说,拂儿妹子取的菜名,的确独树一帜。”   灿笑攀上娇颜,凤芷拂将筷子递给他。“既然菜名取得完美,那接下来尝尝滋味吧!”   见她妄自扭曲他的说法,廷玉馔纠正她。“我说菜名独树一帜,但并不代表完美……”   “成了,意思差不多,那么计较做啥?”她摆了摆手,率真的个性完全不允许他吹毛求疵。   “你——”   见他不死心的想开口,凤芷拂索性夹了个牛肉片塞进他嘴里。“玉撰哥哥你先尝尝这道心狠手辣灯影牛肉片,包准你辣得眼泪直飙。”   还来不及拒绝,切得薄如纸片的牛肉片已嘴里。   他皱着眉头,只好细细咀嚼,不到片刻,薄到几乎入口即化的牛肉片,让他瞬即尝到味辛且麻的微妙感觉。   “怎么样?感觉怎么样?”凤芷拂急忙问。   嗄哑着嗓,廷玉馔勉强挤出一句话。“我……感觉到了……”   味麻辛辣的滋味咽下后,缓缓蔓延散开的瞬间,丹田立即感受到一股火烧的热意。   于此同时,他的额头、鼻尖,也已在不自觉中渗出点点汗珠。   “够不够辣?”   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搭腔,凤芷拂已兴奋地再夹了一口穿骨断魂黄梁饭塞进他口中。   “正宗黄梁饭有补中益气、止咳功效,是食疗滋补的上等料理,而我这穿骨断魂黄梁饭可不同,粱未洗净后是加花椒油、姜油蒸熟,再加入香菇、鸡肉和虾仁、鲜椒丁、酒,一同入锅热炒而成的。”   炒得粒粒分明的黄梁饭色香味并重,每粒米融合辛辣之味,咀嚼的同时,切成丁末的佐料,带出了绵绵无尽的丰厚辣意。   这味道虽然迟了点才感觉到,但湿意却已经盈满眼眶。   重点是,他的感觉也更深切、更真实!   “你……你还好吧!”打量着廷玉馔似手辣得要喷泪的模样,凤芷拂小心翼翼地问。   他侧过头,看了凤芷拂一眼后,激动的将她揽进怀里。   “拂儿妹子,和我一起回长安城吧”   突然陷入他如钢铁般结实的宽阔怀抱中,凤芷拂的思维,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左右。   “你、你……说什么?”她全身僵硬,一如她紧绷的声音,几手要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糟了!廷玉馔会不会被她的辛味菜给辣得神智错乱?要不怎么会对她……说这么奇怪的话?   “和我一起回长安城。”   他这一句话不是问句,而是强迫命令的语气。   无法抑制心头潮涌而上的悸动,凤芷拂横了他一眼。“你被辣昏头了呜?”   就像酒醉一样,因为酒意而醺醺然,变得昏头转向、语无伦次。   而廷玉馔此时的状况,比较像被辣到无法控制,因而说出奇怪的话。   静静望向她美丽妩媚的脸庞好一会儿,廷玉馔才以近似耳语的声音喃道:“因为……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语落的那一瞬间,他墨玉般的黑眸掠过一丝柔和又忧伤的神情。   轻蹙着眉,凤芷拂被他突然忧郁的神情给弄糊涂了,为什么他脸上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什么叫做只有我能救你?”   他默默喝了几口酒,才垂下月及说道:“因为我只对你的辛味菜有“感觉”,往后我只想吃你煮的菜。”   按理说来,她那从未受青睐的辛味菜难得遇上知音,她应该乐得搭上他的肩,赞他慧眼识英雄。   但不知怎地,这话一从他口中逸出,凤芷拂除了震惊外还积了满腹疑问,她该因为他的话感到开心吗?   瞥了眼她闷不吭声的模样,廷玉馔问“做什么不开心?难道你不想跟玉撰哥哥上长安城见见世面。”   “去!你哪只眼瞧我不开心来着?”她一脸趾高气扬地反驳。   听着她满是气焰的娇斥,廷玉馔微微扬起嘴角。“那好,这两天你就收拾收拾包袱,随我一同回长安城。”   “等等,我没说和你一同回长安城……”她忍不住出声惊呼。   他理所当然回道“妹子你也没说不随我一起回长安城,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只是……”   他朝她露出一抹带有保证的温和笑容。“不用只是,事侍就这么说定了,哥哥会好好待你的,放心!”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廷玉馔居然用两道菜就这么把她订了?   她气得头顶生烟,晶灿的眸子像是要喷出火似的娇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呀!”   似已见惯她发火的模样,廷玉馔此时的心思全落在眼前的辛味菜之上。   他一派心平气和地问“拂儿妹子,还有好多道菜你没同我介绍,你要不要继续?”   “继续你个头!”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凤芷拂在他耳边低声咆哮。“我死都不跟你回长安城,你听清楚没有?”   她履着茧的纤纤玉指掐住他的颈子,沾染着辛辣气味的指腹贴着他的颈间,将他紧紧缠晓。   “那我只好向凤伯伯请罪了。”   “请什么罪?”   用汤匙挖了口哈辣小瑙鱼酱,廷玉馔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当我的小妾。”   一般的瑙鱼都是加盐先做成鱼酱,再加醋调味。   但显然凤芷拂在这道小菜上做厂些变化,不仅加了辛香辣材的瑙鱼酱去了鱼腥味,也多了椒香味,若用来佐饭,应该十分开胃才是。   握紧拳头,凤芷拂被他那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给惹恼了。   “谁想当你的小妾!”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间发出模糊不可分辩的呜咽声,像是随对会扑上前咬人的小兽。   觑了眼她激动的模样,他拉下她掐在颈子上的手,无奈地笑道“你的靴子不就是代表着你吗?虽然拂儿妹子说得很隐伟,因为女儿家该有的矜持所以不便说些什么,我也懂的。”   他修长的十指轻轻握着她的,一阵微微的颤栗从肌肤透进心口,引发莫名的悸动。   他轻柔的嗓带着几分嘶哑,佣獭的举止有一种食辣过度的倦怠。   那神情、姿态,让他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像是准备要诱惑她似的……让一向率直的她几乎要招架不住。   意志坚定的回过神,凤芷拂全然不受影响地甩开他的手,愤然道:“我听你在放!呜、鸣……”   大手覆住她红艳的小嘴,掩去将由她口中进出的粗话,廷玉馔幽幽叹了口气“这事我会同凤伯伯说,你不用担心。”   这一刻,他的嗓音显得沉定幽长,益发衬得她娇扬的语调,活像是个发了疯的婆娘。   凤芷拂顿了顿,意识到自个儿莫名其妙成为板上肉,任他搓圆搓扁,而且再让他这么一说,像是他们千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似的,暧昧至极。   思及此,凤芷拂火大地对他又咬又叫又跳。“我不要!不要不要跟你回去,你若敢跟我爹说这事我就!!呜、呜……”   软软温温热热的唇堵住她呜呜哇哇乱叫的小嘴,他的鼻息抚上她的蜜色嫩肤,火热、亲密得让她倒抽了一口气,震惊地拚命扬动长睫。   他、他做了什么?   压着她的软唇,廷玉馔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很吵。”   原本他只是想让她别那么吵,但不知怎么的,她又香又软的唇让他失控的去品尝她的味道。   屏住呼吸,凤芷拂两片唇被他霸道的唇吮吻得发烫,向来灵活的思绪也跟着模糊,反应变得返钝。   所以他这么对她……是要她闭嘴鸣?   不过天底下有这种叫人闭嘴的方法吗?   凤芷拂愈想愈不妥,勉强拉回被吻得恍惚的思绪,并试图握拳贴在他的胸前想   推开他,却发现此刻她非但虚软得站不住脚,原本引以为傲的气力也减了泰半。   为什么?难不成廷玉馔是专门吸食人吐息的妖怪所幻化而成的?   “放开我,你这色胚子!”被他柔软的唇所压迫的小嘴,正勉强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   他是色胚子?廷玉馔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低嘎迷人的轻笑,但仅是一瞬间,下一刻凤芷拂已展开行动。   “噢——”   她很不客气地张嘴反咬他一口,再曲起时,赏了他的腹部一记拐子后,怒不可遏地扬袖抹了抹嘴,拍了拍他的脸说道“要吸本姑娘的气,等你再修个五百年道   行再说吧!”   语落,她帅气的旋身离开。   在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时,廷玉馔被咬肿、沁出血痕的唇蓦地扬起一抹笑。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后所得到的反应,让他真的不得不对这个火辣嚣张的俏厨娘刮目相看。   凤芷拂,他一定要带她回长安城   清晨的朝阳穿过窗棂,落在床边垂下的水红纱帘上,洒了一地旖色。   窗外,略带寒意的秋风呼呼作响,带起了庭园里满地的枯叶,发出萧瑟清寂的声响。   这时辰凤芷拂早就醒了,若是往常,她也已经梳洗完毕,精神朗朗地进厨房,忙着“荼毒”准备用早膳的酒楼伙计。   但今儿个,她却不急着起身,任自个儿发懒地赖在床榻上发怔。   突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划破了寂静的氛围,破坏了她难得不想“荼毒”别人的心情。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她无奈地撇了橄嘴,索性拉起被子,意兴闺珊地应道“大事不好找大厨去,别吵我。”那语气大有不理人间世事的感觉。   “这事大厨解决不了。”叩门只是做做样子,听主子的语气,紫衣干脆自个儿推门而入。   察觉到小丫鬟进了门,凤芷拂不耐烦地拉长语调。“大厨都解决不了,那找我有啥用?”   紫衣好无奈地道“事关玉少爷,自然就得找小姐。”   玉少爷引指的是廷玉馔吗?   还来不及思索她的丫鬟为会唤他唤得这般亲密,但昨儿个羞人的记忆却自有意识地冲上脑海,硬生生重现她好不容易用了一整晚才抹杀掉的影像。   “他的事关我什么事!”害人精、霸道鬼、死色鬼,死了都不关她的事!   轻轻扯着主子蒙住身体的被子,紫衣没好气地道“玉少爷的事当然关小姐的事。”   她掀开被子,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不要脸的死家伙真的同阿爹开口,说要带她回长安城,以致于让大伙儿认定她与廷玉馔的关系匪浅,所以……小丫鬟才会这么说?   “玉少爷昨夜拉了一整晚,若真有力气说什么,应该会说想杀了小姐诸如此类的话吧!”   该死的丫头,还真了解受害者的心态哩!不悦地轻抿起红唇,凤芷拂白了她一眼。“他昨夜拉了一整晚?”   她还以为廷玉馁的体质异于常人,没想到他也和一般人无异。   “嗯!玉少爷的症状可奇怪了,除了拉到不行外,连嘴都肿成青香肠了。”   青香肠?凤芷拂愣了愣,联想到引起廷玉馔的嘴肿成青香肠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自个儿。   不过若不是廷玉馔逾矩突击她,她也犯不着修理他一顿。   “那……那又怎样?”   发现主子的脸不自在地染上一层绯色,她担心地问“小姐,您还好吧?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   紫衣不疑有他,开始为主子端水、拧帕子,伺候她梳洗。“没事就好,小姐快起身梳洗,玉少爷说他想见您。”   凤芷拂闻言,艳容罩了层阴霆,不悦地道“我不去!”   “可是玉少爷他说……”   “你是那个奸险小人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他说什么干你什么事?”   这廷玉馔可真有本事,居然在一夜里就让伺候她多年的小丫鬟易了主,张嘴闭嘴都是玉少爷说,真是气死人了!   紫衣很为难地替了主子一眼。“老爷交代,玉少爷怠慢不得,他说什么奴脾就做什么;老爷一早出门前还汾咐奴脾,要叮嘱您去瞧瞧玉少爷呢!”   凤芷拂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我就是不去瞧他,看他能奈我何!”   “可是……”紫衣战战兢兢地看着主子。   “又怎么了?”   思索了一会儿,紫衣才唯唯诺诺地道“玉少爷说,小姐若不去找他,他就要说出、说出昨儿个的事……”   蓦地,可媲美天边红霞的红晕瞬间染上凤芷拂的双颇。   她当然知道廷玉馔指的“昨儿个的事”是哪一件事。   其实若真要追溯起来,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可告人的!   “小姐有什么把柄落在玉少爷……”   不待她说完,凤芷拂大叫。“闭嘴!”   紫衣很识相的闭嘴,省得激怒主子,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风波。   这对凤芷拂起身下榻,顺手拿了件外褂披上,火冒三丈地往屋外而去。   紫衣见状,急急的追在她身后嚷道“小姐、小姐,您还没更衣,要上哪儿去呀!”   “我要去缝了那混蛋的大嘴巴,不要跟来!“   她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划破清晨的舒适宁静,为这崭新的一日拉开了惊天动地的序幕。 第5章   经历了一整夜跑茅房的折腾,廷玉馔被折耗得有些虚脱,但此时的心情却奇好无比。   许是怕他体力透支,凤易一大早便差厨子开伙,力他煮碗白粥让他填填胃、补补体力。   而眼前这一碗白粥,则是让他心情愉悦的主因。   热气氤氢的白粥熬得透彻,绵滑的米粒入口即化,清香淡甜的滋味舒缓了胃腹里辛麻的感觉。   尝到白粥甘甜的那一瞬间,廷玉镇长叹了声,心神震荡不已,是甜味……   凝眸,再舀起一匙白粥细细瞧了许久,他苦思不解,为什么这一次尝到的甜味会这么明确?   是因为凤芷拂菜里那辛味调料的关系吗?   倏地脑中灵光一闪,关于古药书里记载的“辛味”功效,让他茅塞顿开。   “辛味”具有发散、行气、活血等作用,而昨儿个凤芷拂充满过量“辛味”的菜,则形成犹如泻药的作用,间接地排除了他体内积滞的毒,也活络了他味觉的神经。   虽然感觉尚不明确,但他确确实实是尝到白粥甘甜的滋味。   想通这一点,廷玉馔意犹未尽地准备再送一口白粥入口时,凤芷拂充满怒意的娇嗓陡地传来——   “廷玉馔!”   伴随着娇嗓落下,眼前所见是凤芷拂以雷霆万钧之姿,踹开门扇的砰然巨响。   眼底映入她披头散发,素着一张充满“朝气”的容颜,廷玉馔柔声道“拂儿妹子昨儿个肯定睡得不错,一大早精神挺好的。”   有别于她束高长发的飒爽模样,垂散着一头乌黑青丝的凤芷拂美得出尘,格外赏心悦目。   见他坐在圆桌前悠哉地用着早膳,凤芷拂火大地嚷道“好你个头!”从昨儿个遇上他开始,她的心情就没好过。   没将她气冲冲的语气放在心里,他眸光幽深地看着她。“一块儿喝粥?”   “我没空跟你喝粥!”   凤芷拂斜瞟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仅着白色单衣,一头墨黑的发随意披散在背上,苍白的脸色及未消肿的,让他瞧来有些疲惫与虚弱。   可怜他一个尊贵高雅的御厨之子,来到蜀州居然教她给整得团团转,也真够难为他了。   那一瞬间凤芷拂的心,竟牵扯出微微的……愧疚。   或许是看出她脸上愧疚自责的神色,廷玉馔嘴角隐约有着笑意。“拂儿妹子不用担心,我没事。”   凤芷拂急忙回道“你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了,要不是你让我的脾女传那句威胁我的话,本姑娘才没这闲功夫来礁你呢!”   他扬了扬唇,坦然道“不这么说,拂儿妹子又怎么会肯来瞧瞧我呢?”   !看来廷玉馔已经在短时间内摸清了她的性子,但一想到自个儿任他摆布,凤芷拂瞬间肝火大盛,娇艳的脸怎么也没法和颜悦色。   “那瞧都瞧过了,我可以走了吗?”凤芷拂冷冷地问。“别急,我有话同你说,坐下。”她不耐烦地拧起眉着他。   见惯她横眉怒目的撒泼模样,廷玉馔低声笑道“别一大早就同我斗气,坐下吧。”   他的语气虽温和,但眸底却多了一丝不容违逆的强势意味,那说话的语气与眼神可是大相迳庭。   面对这样的男子,凤芷拂全然没辙,只能且战且走,看看他究竟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甘愿地随意拣了个位子坐下,她微蹙柳眉,不悦地道“有话快说。”   支颐看着她气鼓鼓的娇颜,廷玉馔从容不迫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她侧眸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疑惑。“改变什么主意?”   突然牛头不对马嘴的撂下一句话,谁懂他说什么?   再有,廷玉馔虽生得一副文雅的好皮相,但她总觉得……隐在那好皮相下的心思并不单纯。   “我不回长安城了。”   听他提起长安城,凤芷拂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以为他又想旧事重提。“你回不回长安城都不关我的事,还有,就算你想回去,我也绝不会随你回去!”   她激动的反应让他墨色眼眸荡出一抹兴味。“放心吧,我想,你不需要陪我回去了。”   虽然不明白廷玉馔为何改变心意,但凤芷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竞也漫上一股落寞。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这情绪是因何而来,就听廷玉馔紧接着道“我会住下来,三餐就由你主意。”   昨儿个他套过小丫头的话,知道凤芷拂最大的兴趣是研究至尊无敌辛味菜。   而他又正巧对她的辛味菜“有感觉”,况且蜀州又是拥有众多辛香材料之地,就地利之便,他留下来会比将她带回长安城好些。她眨了眨美眸,不可置信地问“你要住下来?还要让我帮你主意三餐?”他颔首。“你没听错。”“你疯了!”   “你放心,该付的酬劳我会给你。”   压根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他这一个决定实在太诡异了,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难道你真对我的辛味菜这么情有独钟?又或者昨儿个‘泻‘了一个晚上,还没‘泻‘够?”   他微蹙起眉,语气虽轻描淡写,但表情却极为沉重。“真要说起来,的确是还没‘泻‘够。”   此时此刻,他还是没有勇气对任何人坦诚他的怪病。   暗暗打量着他突然凝重的神情,凤芷拂心里的疑惑更深,一时间竞看不透他的用意。   “怎么?拂儿妹子不愿意?”   听到廷玉馔充满挑畔意味的问话,她为之气结地眯起艳眸,瞅着他就问“你打什么主意?”   “那拂儿妹子又以为我会打什么王意呢?”他轻挑眉,反问。   她耸肩,坦率答道“我不知道,只是感觉你做的这个决定并不单纯。”   他因为她的话沉吟了片刻才道“虽然肠胃一时间不能适应,但我是真的对拂儿妹子的辛味菜情有独钟。”   语落的那一瞬间,他轻垂的俊眸掩下复杂的神色,让他的话听来更具诚意。   凤芷拂愣了愣,说不出的惊讶中揉着几许感动,在心头激荡出一片波澜,不停的骚动着她的心湖。   身为“食评饕客”的廷玉馔处在诗酒风流的长安城里,吃遍各式佳肴美酒、奇珍异味,举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他无一不尝、无一不评论……这样的他,怎么会被她的辛味菜打动呢?   研究辛味菜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赏识她的辛味菜。   没想到她的知音终于出现了,而这个人居然是与她不对盘的廷玉馔。   见她呆了丰晌也不知在想什么,廷玉馔跟着又道“不过我还有个条件要你配合。”   凤芷拂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的要求,让她的心里有股气,忍不住直往上冒。   她都还没答应当他的专属厨娘,他便这么颐指气使的要她配合,天知道她若真的成了他的专属厨娘,大少爷他会开出多少折腾人的条件来。   迎向她杀人的眸光,他不由得感到奸笑。“不用露出这么凶狠的表情,我开的条件,拂儿妹子绝对会乐意配合。”   凤芷拂冷哼了一声当做回答。“从明天开始,你的每一道辛味菜都要从微辣做起,与日俱增。”他不确定凤芷拂究竟是哪一道菜让他有感觉,而辛辣麻的程度又是如何,既要找出答案,那就由最基本的微辣开始。   似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凤芷拂望着他突然顿住。“就……这样?”   双目灼灼地瞅着她,他失笑问道“要不,拂儿妹子以为我会开什么折腾人的条件?”   “我……”胸口原本蠢蠢欲动的情绪,突然被他过度简单的要求冲击成嚅在唇边的无语。   他微笑,替她接了未尽的话。“如果拂儿妹子不反对,晚些我会同凤伯伯表明我的意思。”   他向来懂得拿自身的权威来胁迫他人以达到目的,遇上像凤芷拂这样的姑娘,独断独行更是最好的处事方法。   在他决定了一切后,凤芷拂却有些茫然。   她不是来同廷玉馔理论的吗?   力何到后来,她非但连提都没提他为何要透过丫鬟威胁她,甚至还答应成了他的专属厨娘?   不过……她答应了吗?   看着廷玉馔一副我说了算的神情,毋庸置疑,凤芷拂相信自个儿说什么都没法挽回这个定局。   不过这倒也无妨,既然廷玉馔对她的“辛味菜”如此钟情,她倒也不吝啬献出她钻研许久的辛味绝活,好好伺候他。   光想到能有个人愿意当她的至尊无敌辛味菜的栖牲者,再多关于廷玉馔“性格上的缺失”,也全被她抛诸脑后,开心得不得了呐!   转眼间秋去冬来,初破晓的朝阳,虽然不似炽夏般刺目和暖,却也折射出微薄的温柔光芒,扫去空气里清冷的气息。   顾不得寒风刺骨,凤芷拂拿着只藤篮,火速跨进廷玉馔的小苑前喊着“玉馔哥哥该起床喽!”   几个月前,廷玉馔同凤易提起聘凤芷拂为他的专属厨娘时,凤易未多加思索,便以异常感激的语气,慷慨的应允了他的要求。   刚开始凤芷拂以为,她与廷玉馔必定无法相处,两人应会大斗法,吵得人不得安宁,但真正成为他的专属厨娘后,她却意外的与廷玉馔取得了‘食卒‘的共识,两人契合的程度超乎想像。   廷玉馔很能包容她在辛材上的变化,就算被辛麻味刺激得眼流泪、鼻流涕,他也欣然接受。   虽然偶不时他会赏她几句让人难以招架的恶毒评语,而她也会不甘示弱与他争论一春,但在日复一日下,凤芷拂心里对廷玉体的感觉已不同以往。   她无法具体描述对廷玉馔所谓不同以往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只是隐隐明白,那种感觉的转变,是正面的……   在凤芷拂伫立在原地发怔时,屋里的男子也不管屋外的人儿是不是听得见,只是懒懒地问“什么时辰了?”   待了几个月,廷玉馔体验到百辛镇的多雨,冬日的空气湿润,霜雪虽然少见,但一旦冷起来,绝对会让人冷得直打哆嗦。   这一刻,屋子里被炭炉烘得暖融融,就算他不想起身,也被她吵得睡意全无。   即便隔着门扇、床帘,但凤芷拂的叫唤缠功却能一再传人他耳底,余韵缭绕。   “卯时了。”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凤芷拂屋里,为自个儿倒了杯温茶水。   卯时!廷玉馔莫可奈何地冷嗤了一声。“才一大早,你倒是很懂得如何折腾人哪。”   笑意浮上蜜色芙颊,凤芷拂盈盈笑道“玉撰哥哥若真的不想去,妹子也不好勉强你……”   虽然“挽椒香”储备了不少辛香调料,但为了研究无敌辛辣味,她还是希望能亲自挑选最具“辛辣”口味的材料。   自从成了廷玉馔的专属厨娘后,每每在她挑选辛香材料时,他总是理所当然的跟着她四处跑。   “今天你想上哪挑材料?”   也下介意她一个姑娘家就坐在他的房里,廷玉撰起身下了榻,不避讳地开始梳洗。   “听说今儿个青羊宫附近有市集,就快过年了,应当会十分热闹才是。”凤芷拂很认真地思索了会才开口。他轻应了声,不是挺在乎凤芷拂究竞要带他上哪儿。重点在于他可以籍由跟着她四处寻辛辣之材的机会,多了解蜀州椒类的特性,更可以掌握自己究竞对哪几种辛香材料最有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玉馔哥哥你也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有打算几时回去吗?”想起廷玉馔可能离开蜀州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她的心就不自觉紊乱起来。   经凤芷拂这么一提,他才惊觉,转眼就要过年了。   离家大半年,说不记挂娘亲是骗人的,只可惜,至今他尚未在凤芷拂的辛味菜里找到让他完全有感觉的味道。   “我还没想过。”   不敢想的是,倘若他一辈子都无法在凤芷拂的菜里找回他所想要的,该如何是好?   光想到这点,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知他内心的情绪起伏,凤芷拂脑中想着廷玉馔可能会离开的事儿,心里烦闷极了。   于是位在房中两端的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久久未再开口说话。也就因为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他们整整晚了半个时辰才一同出门。所幸百辛镇离青羊宫不远,步行约莫一个时辰便可抵达。两人一同踏出寝房,凤芷拂便不由得打了个冷哆嗦。稍早前露脸的朝阳又缩回云层里,没了阳光的拂照,四周透着沁骨的冷意。廷玉馔侧眸问道:“要回房再加一件厚氅吗?”她应得爽快。“不用!”他挑眉,显然不同意,旋身就要转回屋子里为她再取一件厚氅。   谁知道他脚步一挪动,凤芷拂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说道“我们去找卖香姜热豆汁的老伯!”   卖豆汁的老伯没有固定的铺子,随挑随卖,走到哪儿便卖到哪儿,要遇上多半得靠几许缘分。   今儿个横竖是要出门了,正巧碰碰运气。   被她冰冷的小手握住,廷玉馔蹙眉,下意识揉着她软嫩的小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因为情绪使然,她握住他的手只是一种自然反应,但现下让他厚实的掌反握在手里,她竟感到不自在。   她难得感到别扭,试图从他的钳握中抽出手。“喝、喝完香姜热豆汁就会暖呼呼了。”   “这时候上哪喝香姜热豆汁?”   也不知是不是太习惯凤芷拂这样毫不矜持的举动,廷玉馔此刻的心思全落在香挣脱不掉他的手,凤芷拂索性放弃挣扎,就这么任他牵着。她不懂的是,为何每一回总是落得受他牵制的下场。   发现她异样的神情,廷玉馔不解地问“怎么?不走吗?”   深怕被廷玉馔发现自个儿莫名其妙的心思,她紧紧的回握住他宽厚的大手,兴奋地拉着他往外跑。“走、走,就是得碰碰运气才有意思啊!”   “你真是”突然被随性的凤芷拂拖着跑,廷玉馔只能配合着脚步跟着她迈开步伐。   这一刻两人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已愈拉愈近。   大清早,开门做生意的铺子不多,略显冷清的镇中大街有着两人疾行在其中的足立日。   突然,凤芷拂瞥见街头挑着担子卖豆汁的身影,兴奋的叫道啊!“是卖豆汁的老伯!”   百辛镇里不乏卖豆汁的贩子,但唯独这摊最对凤芷拂的口味。   今儿个天候冷,没想到真能遇上,凤芷拂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道“老伯,给我两碗香姜热豆汁!”   付了银子后,凤芷拂接过仍冒着热气的热豆汁,自然而然递了一碗给身边的男子。“趁热喝了,包准你身体暖呼呼,精神饱满。”   “这么神奇?”   “那还用说,我听大夫说过,姜具有散寒去湿、通窍活血、避辛解毒、驱寒解乏的功效,这天候,能喝上一碗香姜热豆汁,再开心不过了。”   迎向她露出甜美笑容的娇艳脸庞,廷玉馔心中一荡,视线竞舍不得离开。   发现他盯着她出神,凤芷拂扬肘顶了顶他的手,不满地催促着。“快趁热喝下呀!你发什么怔?”   与廷玉馔相处的这段时间来,她知道,他十分重视进食之礼。   不过若连碗香姜热豆汁他也抛不下平时那一套礼节,她可会毫不犹豫地赏他一记拳头!   似手是察觉到凤芷拂突然杀气腾腾的眼神,他回过神,几口便饮尽碗中的香姜热豆汁。   见他面不改色地喝完那又热又辣的豆汁,凤芷拂诧异的贬了贬眸。“不烫不辣吗?”   老伯的热豆汁是先以老姜闷熬过,因此尝起来辛辣芳香,虽说要趁热喝完,但入口那一刻还是得不疾不徐才能不被烫着。   突然被点破,廷玉馔一愕,无法面对因为怪病而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现在的他对食物只有填饱肚子的需求,他或许还能要求食物的香、色、形,至于味……咀嚼食物时所产生的美妙感受,已非他所能掌控。   敛眉掩下眸底那抹苦涩,他淡笑道“我是训练有素。”   看着他蹙眉的模样,不知怎的,凤芷拂竞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强颜欢笑”的落寞……与异样。   再看着他这么快速就解决一碗热豆汁的瞬间,她发现,廷玉馔吃东西时的动作十分……诡异。   不似一般粗野莽夫、平常百姓的随性洒脱,气质文雅的廷玉馔吃东西绝对符合进食之礼,并足以成为典范。但若细察,不难看出廷玉馔几手是一鼓作气将食物送进嘴里。他那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喜爱美食、擅评美食的饕客,所表现出来品尝、事受的感觉。   为什么她以前没发觉他的异样?   发现凤芷拂轻更峨眉,目不转晴地直瞅着他,廷玉馔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没能确定方才的推断是不是出自她的错觉,凤芷拂没敢问出心中的疑问,赶忙笑道“对!玉撰哥哥说得对极了。”   难道廷玉馔身上真的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想,接下来她得好好留意他的状况,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淡淡瞥了眼她笑得异常灿烂的笑脸,廷玉馔提醒道:“快趁热喝!凉了可别哇哇叫!”“知道了。”她嘀咕着,讨厌廷玉馔总爱拿她说过的话来反驳她。待她喝完一碗香姜热豆汁后,廷玉馔却突然捉住她的手,反履搓揉着。   属于他的热力在手心中流窜,扰得她颊上涌上两抹淡霞,连话都说不全了。“你……做什么?”   他抬起眸,觑着她分外动人的郝颜一眼才缓缓开口。“喝完香姜热豆汁后暖和了吗?”   凤芷拂惊愕地眨眨眼,再眨眨眼,似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光明正大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止。   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廷玉馔陡然僵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   就在下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玉白的俊脸染上一丝可疑的郝然,沉声说道“既然不冷就走吧!”   怔然看着他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凤芷拂心口一暖,唇角不自觉荡开一抹甜滋滋的微笑。   呵!老伯今夭的香姜热豆汁煨得好甜,甜得都沁入她的心头了…… 第6章   两人转出镇中大街,继续朝着青羊宫的方向而去。   时辰渐晚,随着渐亮的天色,大街上人声鼎沸的热闹氛围,为崭新的一日揭开了序幕。   走在人来人往的喧闹之中,凤芷拂很快便忘了方才与廷玉馔之间的暧昧,以及属于女儿家的心思波动,一双艳眸随意看着身旁的贩子以及美食,不时兴奋嚷着。   “哇!那红辣油包子瞧起来真好吃!”   “哇!刚出炉的椒盐烧饼!”   “天呀!辣子鸡丁担担面!”   廷玉馔的耳底左飘来一句惊叹,右传来一声尖叫,还来不及跟上她的速度,她已捧着一堆美食,开开心心回到他身边。   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廷玉馔问“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下?捧着这么一堆食物,还边走边尝,瞧来挺危险的。”   说来凤芷拂自个儿也是个厨子,怎么见到大街上再平常不过的小吃,竟也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看着她口中塞着包子,若不小心教人给撞了、噎着了,或受了伤……光想那可能发生的状况,他便觉头痛不已。   凤芷拂却完全不懂他的顾虑。“不用!这样很好。”晃了晃头,她随手拿了个包子给他。“玉撰哥哥,要不要吃一个?”“这么吃我不习惯。”他断然拒绝,明显无法认同凤芷拂如此随性的行径。“扫兴!”冷了他一声,凤芷拂已经解决了手上那颗红辣油包子。   他不须多让,扬了扬唇便取笑道“现下才知道,拂儿妹子不但是个悍厨子,还是个馋姑娘啊!”   耳底落入他的调侃,她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馋姑娘就馋姑娘咯!人一生都离不开吃,吃是人的本性,填饱肚子是努力生活的根本,所谓‘夫礼之初,始诸饮食”,所以……爱吃不用怕人知道。”   语落,她意犹未尽地吮净沾着红辣油的纤指,表情俏皮得很。   瞧她坦率的模样,廷玉馔淡淡微笑。“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却回了我这么一篇大道理,是想说服我什么吗?”   “做人随性点咯!像你这么严严谨谨的过日子不累吗?”   若让她像廷玉馔这般,不用一个时辰她铁定就闷得受不了。他低声一笑。“我这样严严谨谨的过日子并没什么……唔……”话还没说完,凤芷拂出其不意地塞了一块烧饼进他嘴里。“你这……”被突然入口的烧饼给呛了下,他瞪大着墨眸忙着嗦嗽。艳眸轻瞟了他狼狈的模样,始作俑者却神色自若地反问了他一句。“很好吃对不对?”   此对廷玉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伸手掐死她。   在他的情绪被凤芷拂激得异常愤慨,毫无修养可言之时,袖口却传来细微的骚动。   寒着脸撇过头,两张妆点得娇美的容颜映入廷玉馔的眸底。   体态丰盈的女子手持团扇,额头贴花钿、唇角点面餍,颊描斜红、嘴涂胭脂,娇美艳丽得像两朵盛开的牡丹。   “请问公子是廷玉馔吗?”穿紫色缛裙的姑娘羞怯地问。   廷玉馔挑眉,垂首看了两人一眼。“二位是……”   他的话未尽,紫裙姑娘眼中随即进出惊人灿光,能一睹“食评饕客”的玉颜,让她激动得双手捧心,几手要说不出话来。   “天啊!真是、真是他本人啊……”   穿红色襦裙的姑娘欣然道“我就说我没认错,我到过长安城见过玉公子的食评宴,这两本‘食评录‘就是在长安城书铺买到的。”   “那……可以请玉公子帮我们在‘食评录’落个款吗?”   在长安城,因为“食评饕客”的盛名,仰慕他的姑娘可不少,求讨落款签名的恃况更是屡见不鲜。   但……他已决定暂时封笔一段日子,且暂居蜀州的消息并未走露,这两个姑娘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诡异。   在廷玉馔绷着脸沉思之际,紫衣姑娘不知于何时取出毛笔,腼腆地递给他。“玉公子,有劳您了。”   凤芷拂则被两名热情的姑娘挤到一旁,名副其实成了局外人。   她虽曾听阿爹说过,廷玉馔“食评饕客”的盛名在长安城如雷贯耳,只要一句食评,便能定一家饭馆、客栈或酒楼的生死。   现下亲眼证实他的魅力,凤芷拂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与淡淡的失落。   表面上她与廷玉馔似手走得很近,但事实上她对他的事却一无所知,关于他的很多事,都是从阿爹那边听来的……   说不清心里为何沉甸甸的,她百般无聊之际,只好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恍惚看着一脸冷淡的廷玉馔被姑娘包围着。   但不看还好,这一瞧,心里的火一股脑冲上。   原本廷玉馔绷着一张死脸,任姑娘们不经意的摸摸、碰碰,不知怎么的,签完名后,紧闭的双唇竟不再抿着不可侵犯的线条,反而同两人交谈起来。   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姑娘们银铃般的嗓音,婀娜的身姿随风吹散出的沁人体香,与娇颜上的爱慕,全都让凤芷拂心里那一股气不断往上冲.   可恶!可恶!廷玉馔怎么可以把她晾在一旁,自己同这两个陌生的姑娘聊得这么开心呢?   他忘了她的存在吗?   又或者被漂亮的姑娘给迷得团团转,沉浸在被人吹捧的晕陶陶情绪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凤芷拂咬了咬下唇,强烈感觉到不是滋味的情绪,翻搅、挤压着她的心,让她难受极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廷玉馔的目光停留在别的姑娘身上而不看她!   她不懂自个儿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只是愈想愈火大,在心底那一股闷气冲爆的瞬间,她已气势万钧地张手瓣开几要黏在他身上的两个姑娘,娇声嚷道:“好了,耗得够久了,再不走时辰就晚了.”   撂下话,她拽起廷玉馔的手臂,杀出重围。   或许是凤芷拂真的气炸了,她的脚步简直就像被仇家追杀似的,跑得可快了。   毫无预警再一次被凤芷拂这么拉着跑,廷玉馔只得配合她的脚步,不明就里的往前冲。   不知过了多久,待两人奔出镇中大街,来到离青羊宫附近的郊外时,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整了整微紊的气息,廷玉馔摇头、叹气。“唉……你怎么这么野蛮呢?”   他原本还想同那两个姑娘身上打探一些蛛丝马迹,被她这么一搅和,可全乱了谱了。   “大色鬼!你准备纳第九、第十个妾是吧?”,她刻意拿她初遇廷玉馔时,他恶质的话来堵他。   凝着她气呼呼的娇颜,他高深莫浏地直瞅着她。“拂儿妹子,你这是在……吃醋冯?”   耳底落入他脱口而出的话,凤芷拂不自在的辫驳。“谁吃醋来着……你少往脸上贴金了!”   “是吗?我瞧你方才瞧着那两个姑娘的眼神火极了,像是要把人家撕吞入腹似的,很吓人。”   她极力压抑内心的波动:心虚地想否认,却反衬出心里的浮躁不安.“我、我哪有!”   廷玉钱微扬的唇角充满兴味。“我看到了。”她的性子太坦率,根本藏不住心思,要看穿她并不难。   浑身一绷,凤芷拂脸红得不像话。“哝!你忙着和姑娘说话,哪、哪看得见我脸上有什么表情。”   他朗声笑出,凤芷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酸溜溜语气早泄了心思,但她却浑然未觉?   墨般的眼眸直觑着她,他强调道“拂儿妹子,你吃醋了。”   以往除了美食、食评外,鲜少有事能让他挂心。   他是被捧在掌心呵护的美玉,自小养成性格霸道、冷淡,只是遇上凤芷拂后,原有的性格却被她的娇悍强势压过。   他渐渐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只能被动的随着她的情绪而起伏。   最后,廷玉馔无法否认,他的心早被眼前这一个悍辣的姑娘搅得心波荡漾。   “你你、你别再胡说八……”   她扬起秀拳,好想一拳打掉他得意的笑脸,但好奇怪,看着他,她竟然打不下去……非但打不下去,连话也说得七零八落。   想掩饰的心情无从掩饰,连眼神也下意识闪避着他。   瞧她羞恼地处在哑口无言的尴尬下,廷玉馔静静瞅着不敢正眼瞧他的姑娘,坦承道“拂儿妹子这么在乎我,我很开心。”   凤芷拂错愕的抬起眸看着他,细思他话里的涵意。   他俯首,将她清亮的眼眸、微努的红唇清楚地收入眸底,被她的娇颜迷得醺然欲醉.   凤芷拂不会知道,若与方才那两名姑娘相较起来,她大刺晾的野蛮刁悍,更能引起他内心的蠢蠢欲动。   两人的气息交错,仿佛有股暧昧暗流在彼此间漫开,在双唇即将贴上的那一瞬间,被一道突然掠过眼前的黑影打断了一切。   “该死!”廷玉馔低咒一声,出自本能地将凤芷拂护在身后。   稍早出现的那两名女子,他早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没想到真如他所料。   凤芷拂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便被他伸手揽护于身后。   “你先离开!”   神情紧张地暗暗打量着黑衣人,她紧拽着廷玉馔的衣衫,贴在他的耳畔问“发生什么事?那是什么人?”   他推开她,温文的语气难得起了波润。“我现在没空解释,走!”   “谁都别想走!”黑衣人见状,扬剑挡住去路。“廷少爷,真没想到你命还真大,‘蚀魂散‘居然毒不死你……”黑衣人的话加深凤芷拂内心的疑惑,这一会儿凤芷拂真的被眼前的状况给弄懂了。   “玉撰哥……”   此时廷玉馔与凤芷拂同立在一个小山坡上,在“前有敌、后无路”的状况下,他不会武功,也不想死于非命,只有搏命一搏。   感觉到凤芷拂紧拽着他的腰衫:心头漫起一股激荡,他侧眸问“拂儿妹子你信不信我?”   坡边寒风凛冽,立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后,他的体温、身上的男性气息,避无可避地钻入鼻息,安定她心底无来由的慌乱。   “我信你!”她看着他,美眸流转问有着无比的坚定.虽然她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她相信廷玉馔不会害她。她的信任让他喉头发涩,感到讶异又欣慰。“抱紧我,若怕就闭上眼。”将她拉近,让她的双手紧紧圈在自己的腰上,廷玉饭撰过头,在她耳畔低语。   绵延起伏的丘陵线隐入前方的一片密林里,方才他趁隙估量了距离与斜坡,心里已有了盘算。   “我不怕!”   柔软的娇躯紧密地贴上他挺拔俐落的身体线条,饶是凤芷拂的性子再大刺刺,也抑不住内心的羞怯。   口气虽笃定,但向来飒爽的娇嗓也不由得多了丝娇柔。紧圈在男子腰上的手,那毫无间隙的贴近,将他和她的体温与心跳融成一体。这一刻,她已然明白自个儿的心思,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是喜爱他的,因为喜爱,所以容不得其他姑娘碰他。而他也是喜爱她的,否则不会包容她的坏脾气、更不会捧场的将她煮的辛味菜吃得一干二净,也不会在危急时挺身护她……   意识到这点,凤芷拂追随他的信念更加坚定。   感觉冷风在耳畔呼啸,他附在她耳边低语。“把你随身的椒粉给我。”   无辣不欢,身为研究辛辣至尊的凤芷拂喜欢随身带椒粉的习惯无人不知,这对正巧可以派上用场。   “嘎?”凤芷拂猛地回过神,一时没能意会他的用意。   他但笑不语,迅速拉下她系在腰间的朱红色瓷瓶,倒了满满一把椒粉在手心。   对方武功不凡、耳力灵敏,但在劲风阻碍下没能听清他们的对话,手中长剑朝两人一挥,厉声道“不用窃窃私语,若做亡命鸳鸯,还可将话留到阴曹地府下再说!”   侧身闪过黑衣人挥来的长剑,廷玉馔顺势将手中那一把椒粉朝他洒去后,任身体翻坠而下。   椒粉随风飘向黑衣人,才弹指间,黑衣人已因飘进双目的椒粉,而感到灼热不已地发出吃痛低吼。   凤芷拂还来不及拍手叫好,身子在与廷玉撰同翻坠而下的那一瞬间,脑中灵机一动,单脚一抬,使劲甩出脚上的靴子。   “呀——”   奸死不死,“暗器”不偏不倚击中黑衣人惊愕的脸,出其不意的袭击,迫使他凄惨地抱头发出嘶吼。   黑衣人连吃了两记阴招,因双目剧痛,辫不清方向,又急得想寻求水源解除痛苦,竞失足往另一头坠坡而下。   另一方面,廷玉馔与凤芷拂双双滚进密林后,两人跌滚的速度因为渐平的地势而趋缓。   天候湿冷,承受着湿气的坡地让两人沾了一身泥泞,衣上、发上及脸上都沾上尼田】。廷玉馔还来不及打量彼此的状况,便被凤芷拂突然爆出的笑声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她坐起身,他蹙眉,瞥了眼她狂笑的模样。“你还好吧?”这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凤芷拂真是不同于一般的姑娘,在惊魂未定之际她竞还能笑得这么开心,让他不得不佩服起她来。   “他被我的暗器打中,应该不会追来了。”   “暗器?”廷玉馔挑眉,这才发现她脚上帅气的靴子有一只不见了踪影,水红衣衫被枯枝给勾破,连沾着泥巴的蜜色娇颜也多出了好几道口子,瞧来狼狈不堪。“前些天我到楼里的储椒库里走了一趟,靴上染着磨碎的麻椒粉,掷上那人的脸,定是火辣、麻烫不已。”   她抬起脚,在他眼前晃了晃失去靴子,仅着素袜的脚丫子,沾着泥巴的脸笑得灿烂。   膛大双眸,廷玉馔突然同情起黑衣人的遭遇。   他被凤芷拂的六合靴砸过,自然明白那感受,若脸上再沾上麻椒粉,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思绪一定,他抓住她在眼前乱晃的脚丫子,横了她一眼。“别老是在外面晃脚丫子,坏习惯!”   一想到她可能在其他男人面前晃脚丫子,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恼意。   难得礁见他玉颜上的怒容,凤芷拂安安分分地缩回脚,心急地问:“好嘛!你别凶我了,你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吗?”   心一凛,他沉下嗓。“先离开这里再说。”   此时两人一身狼狈,密林也不知通往哪个方向,若不趁夭黑前赶快离开,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状况。   “不管!我要你的解释!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副要置你于死地的样子?而且他对你下过毒?”执拗地死拽住他的袖子,凤芷拂坚持要答案。   他瞅着她,知道她没得到答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边走边说。”这是唯一的让步!浑身又湿又脏的,他可没法儿放任这一身,坐在这里与她闲话家常。   如果你再唬弄我,我会掐死你!”   看着她,莞尔一笑,廷玉馔强拉着她站起身。“也不知能不能安然走出这座密林,你居然还有心思威胁我?”   不理会他调侃的语气,她满是不情愿地说道“就算走不出去,也是我们两个困在一起,怕什么?”   “两个困在一起就不用怕吗?”这是什么答案?   “路是人开拓出来的!我不信咱们会走不出去!”她勇气十足、也乐观十足地朗声道。   耳底落入她充满活力的嗓音,廷玉馔被她给逗笑了。   虽然凤芷拂是娇悍、野蛮了些,但她的率真、可爱却足以抵过一切。   见他抿着唇忍着笑,凤芷拂努起唇抱怨道“你别笑,多说点话,让我多知道你的事好吗?”他无奈一叹,握住她的小手却加重了一分力。“傻姑娘!一”对呀!我就是傻,那你说不说呢?我瞧你是故意搞得神神秘秘,存心吊我胃口,是吧?”   在不断往前挪动脚步的同时,廷玉馔反复调整气息及内心五味杂陈的情绪。   除了娘亲,他未曾对其他人提起那段往事,现下真要说出,还颇难以启齿。   这一刻两人皆不语,气氛突然有些沉谧,除了他们走过树林、踩过泥泞地的细微声响外,只剩风呼啸在其间的声音。   凤芷拂屏息以待,过了许久,廷玉馔终于开口了。   “那个黑衣人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客栈‘烹百味‘派来的杀手。”   凤芷拂惊愕地倒抽一口气。“杀手?”   无视她的反应,廷玉馔神情冷唆地淡淡开口。“二年多前,我曾为’烹百味‘写过食评,因为那一篇负面食评,让‘烹百味’的生意一落千丈。   为了挽回‘烹百味‘的生意,不让客栈落得歇业的下场,客栈的老板三天两头就过府求我再为‘烹百味’写一篇食评,拗不过他以死相逼的苦苦哀求,我答应再到他的容栈,重尝他的招牌菜。   没想到他不惜求我再写一篇食评的用意竞是为了报复,他在菜里下了毒……我命大没死,但却从此失去了味觉。   失去了味觉后,我暂对封笔不再写食评。   他知道我没死,却无法动我,没想到他竞然查出我离开长安城,还派杀手追了上来……这就是答案。   细述那段深沉的过往,他低沉的嗓音波澜不兴,仿佛说的是别人的过去。   听完他的答案,凤芷拂感到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这就是廷玉馔的秘密!打从一开始她便觉得他的来意不单纯,没想到那不单纯的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可怕的真相。   “这……太可怕了!”   看着她惊愕的反应,廷玉馔自嘲地开口,玉颜上轻蔑的神色表露无遗。“这便是人性,一旦牵涉利益,人命便是代价。”   他自嘲的语气,让凤芷拂心里泛滥着一股怜惜,偏偏她又不擅安慰,也没有一般姑娘家该有的温柔体贴,更不知该说什么好听话来缓缓气氛。   恼了好半刻,凤芷拂只有清了清喉咙,豪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凝着她将他视为所有物的模样,廷玉馔万分感动之余,不免感到好笑。   他是男人,理应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儿,所以该是他保护她,而不是她保护他!   她信誓旦旦的语气不免让他觉得,彼此的角色易了位。   “你以为自个儿有双辣味靴子就可以对付人?”他只能说,凤芷拂能砸中那个黑衣人纯属好运。   娇媚地投给他一记埋怨的眼神,她轻吟了声。“不管能不能对付人,勉勉强强应了急不是吗?”   “唉!算我怕了你了,既然知道答案,那可以认真找出路了吗?”她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廷玉馔感到无奈也好笑。   “等等!”她突然抬起眸直瞅着他。   他微怔,不明所以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说你……失去了味觉?完完全全失去味觉?”   “是。”他沉下脸承认。   就某一方面来说,他不得不承认二黑百味的老板已经让他遭受到最沉痛的报复,对一个饕客面言,失去味觉是件再讽刺不过的事。   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她震愕地问“那……你说你喜欢吃我煮的辛味菜……是假的?”   “我…”神情复杂地瞧着她倍受打击的模样,廷玉馔一时语塞。   他喜欢她的辛味菜不单单只是为了刺激味觉,这其中还蕴含更深层的情感,是心灵上的满足,那是笔墨无法形容的感受。   他脸上为难的表情加重了她内心的羞愧,讽刺她这一些日子为他付出的真心。   他不像其他人,只是把她的辛味菜视为“穿肠毒药”的原因是……他已经失去味觉,失去味觉的他又如何能辨出好坏、尝出滋味?   身子颤了颤,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凤芷拂的心头。   好心倒做了驴肝肺,枉她还费尽心思,天天为他准备各种辛辣菜,而他居然无视她奉献出的热情与真心,把她当猴戏耍?   顿对,备受侮辱的感觉让她的情绪陡然坠入谷底,她真是天字一号的大傻瓜!   思及此,她迭声嚷着“骗子!大骗子!”   “拂儿妹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解释!”心还沉浸在受伤的情绪里,她捣住耳,不给廷玉馔解释的机会。   看着凤芷拂闹别扭的模样,廷玉馔的双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强逼着她正视自己,正声道“我不管你听不听……”   “你不用试图编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骗我,我不是那些崇拜你的姑娘!”恼羞成怒。   “呃……你……这个蛮姑娘!”吃痛地半蹲下身,廷玉馔紧瞅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脸色阴沉。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鬼日子呢!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莫可奈何地提起脚步,往凤芷拂奔离的方向而去。 第7章   顾不得飞逝而过的周遭景物,气炸的凤芷拂盲目地往前狂奔,嘴中忿然的怒吼不断。“可恶!可恶!廷玉馔你这该死的大骗子!混蛋!”   她边跑边骂,眼角滑下不争气的泪水,在她沾满泥巴的蜜颜上纵横交错,形成一片可怕的泥渍。   随着奔跑的速度,和着泥的泪水滑入口中,让她尝到咸涩的滋味。   意识到自个儿流了泪,凤芷拂愈想愈恼,气得心中怒火更炽。   以往就算家人、朋发对她的辛味菜露出敬谢不敏,完全不捧场的表情,她也没这么伤心过。   凭什么廷玉馔就有这么大的本事,非但伤了她的自尊,还激得她不争气地流了眼泪。   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完全没心思注意路况的她绊到树根,一个踉舱,狠狠地跌倒在地。   蜜颜撞进湿润的泥地,修长的双腿撞上盘根错节的树根,疼得她翻牙咧嘴,连痛都喊不出声。   始终紧追在她身后的廷玉馔,看她跌得凄惨,赶忙往前跨一步,站在她身前。   俯首瞅着她可怜兮兮的狼狈模样,廷玉馔心痛地哑了声。“我扶你起来。”   看着她突然在他眼前跑掉,他的心恐惧的悬着,就怕她横冲直撞下,会遇到什么危险。   耳底落入他的声音,凤芷拂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要你管!”   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硬是扶起她。“拂儿,别在这时候同我闹脾气。”   凤芷拂娇瞪了他一眼,心里不爽快就是不爽快,哪还管什么时候呢?   见她不再无视他的存在,廷玉馔伸出手,轻轻拭掉她嘴角和着泥巴的血,抚去她脸上的脏泥,爱怜地柔声道“你就这么跑掉,要真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凤伯伯   交代?”   泪眼汪汪地直瞅着他,她负气地喊道“我受伤关你啥事,不用你去交代!”   迎向她楚楚可怜的倔模样,他的心脏不由得一阵揪紧:心中的疼惜益发汹涌。“就算不用交代,但我在乎你啊!”   她微微一愕,半晌才恨恨地道“我感觉不出你在乎我,是你辜负我,把我当猴戏要……”   听着她哀怨的语气,廷玉馔瞅着她,墨眸里有着无限柔情与淡淡无奈。“我没有把你当猴戏耍。”   “你骗人!”   淡淡接受她的指控,廷玉馔毫不扰豫地将她揽入怀里。“我的话还没说完,听完后若你还是这么认为,我随你处置,行吧!”   脸儿被迫埋进他的颈窝,凤芷拂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泪水又不自觉地溢出了眼眶。   “随便!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她脑中乱得无法思考,加上又累又冷,什么都不愿去想。   觑了眼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廷玉馔拦腰将她抱起,忧心仲仲地问“拂儿,你还好吗?”   她现在身子、心里皆不舒服,便生着闷气不回话。   廷玉馔识相的不再吵她,但见惯了凤芷拂平时大刺刺的飒爽,她这模样还真让他不习惯。   走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孤独的脚步声加深了他内心的不安,仿佛下一瞬,过分安静的她便会在他的怀里消失似的。   不知他内心的忐忑,凤芷拂因为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他不断移动的脚步,遂抱怨道“我全身上下都痛,你别再动来动去了……”   “好、好,我不动了。”苦苦扬唇一笑,他顺口敷衍了两句,注意力却放在打量四周的环境上。   走了约莫丰个时辰,廷玉馔发现四周林木多半已凋萎,因为地势之故,阳光照不进来,徐徐寒风加深了周旁潮湿的冷意。   蜀州的地形原本就复杂,有盆地、有高原,廷玉馔想,若继续往前走,会不会到达更低洼湿冷的不见天日之处。   反覆深思,他决定重新折回滚落之处,不料他一旋身,墨眸猛地一亮,唇角瞬即扬起。“拂儿,我想我们找到地方可以暂时歇息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岩壁,岩壁间有个天然岩洞,洞外青苔密布,洞里虽不算干净,投落在洞穴的日光也算微弱,但比起周旁湿冷的感觉好太多了。   在廷玉馔打量洞穴状况之际,凤芷拂有气无力地道“把这个丢进洞里。”   虽然心里还是气他,但此时她没气力同他争这些,只有暂且压下心底的不满,同他说话。   侧眸看着她从怀里取出一颗艳色玉丸,他问“那是什么?”   “魂飞魄散丸。”   “魂飞魄散丸?做什么用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出自于她手的辣玩意儿总是会有骇人的名字。   恶意将艳色玉丸凑向他的鼻,她嗤了声.“当然是拿来驱虫、驱邪怪用的。”   赫然感觉辛辣的浓烈气味呛鼻而来,他那张俊颜瞬间皱成一团。“好臭!”   他的反应逗得凤芷拂笑弯了眼眉,心里的郁闷也稍稍抒解了些。   再加上提及她最爱的辛香辣材,脑中的思绪有如万马奔腾,语气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   “山茱芙气味辛辣芳香,身上佩带茱芙可以防坟虫叮咬,大蒜其味浓烈、调酒可驱虫……林林总总算来,这颗魂飞魄散丸里就含有十多样辣材,本来就不是给人吃的,味道当然不好。”   礁她方才闷声不吭,一句话也不说,但一提起辛香辣材,精神居然好得可以捉弄他。   接过她手中那颗艳色玉丸,廷玉馔毫不在意她是否有意捉弄,便好奇地问“那怎么处理这颗魂飞魄散丸呢?凤大厨。”   “捏碎撒在四周,蛇虫便不会接近了。”   他依照凤芷拂的指示,将粉末撒在四周,一再确定洞穴安全无虞,才抱着她走进洞里.   轻轻放下她后,他盯住她苍白的容颜。“你休息一下,我到附近检些干柴来生火。”   一听到他要离开,凤芷拂拉住他的手急声道“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生起火,你的身子会暖和些。”轻捏她冰冷的小手,他安抚地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仰起头直瞅着他,执意不肯放手。   看着她眼底赤裸裸的慌张,廷玉馔拧眉,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苦笑。“你到底想怎样?”   她语气坚定地说“你别走,在这陪我休息一下,晚些咱们再一块找出口。”   纵使心里还是气他不珍视她的辛味菜,但这一会儿,她无法不承认,自个儿对廷玉馔的依赖加深了。   她的依赖让他的心一荡,有些诧异地挑眉问道“方才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这会儿不气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瞅了他一眼。“你自个儿不是说刚刚的话还没说完,不是吗?”   她的性子直,不爱生闷气,脾气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静静地瞅着她,廷玉馔叹了口气。“再等我一下,这里湿气重,若不生火,我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不会,我身子骨壮得很,不会吃不消。”   他哭笑不得,一向温和的神色中多了些严肃。“拂儿……事有分轻重缓急,你别在这时候同我闹孩子脾气……”   “我没有耍孩子脾气!”   无奈的瞥了她一眼,廷玉馔正要开口,凤芷拂却呐呐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万一你一个人出去发生了什么意外,那、那……”话虽未说完,却藏不住在乎对方的真心,凤芷拂为此恼极了。   她向来坦率、敢做敢当,是大刺刺的蜀州姑娘,这么扭扭捏捏,一点都不像她啊!   不过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再顽强的人,也难敌情爱纠葛,一旦牵拉上了,怕是再也难以抽身……   听出她语气里真切的关怀,廷玉馔一颗心被她扰得波澜兴动。   他靠向她,先是探了探她的额,再拂开私在她脸上的发。“那让我瞧瞧你刚刚摔得怎么样了。”   见他真的打滑了念头,凤芷拂既感动又讶异地忘了反应。   看着她傻手乎的模样,廷玉馔牵了牵嘴角轻笑。“我担心的是你,若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这么挂心一个人还是头一回,在没确定她是否真的没事前,他无法放心。   听见他毫不掩饰的坦白心思,凤芷拂脸颊条地一热,反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不去看他。“你要看便看吧!”   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娇羞,让廷玉馔啼笑皆非。“你放心,我不会趁机吃你豆腐。”   心口微微一窒,她扬眸嗔了他一眼。   被她娇狠的一瞪,廷玉馔哑然失笑,即便她什么话也没说,他也可以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杀气。   他当然明白,真要惹恼她,她可会半点不留情。   迳自脱去她脚上唯一的一只靴后,廷玉馔撩高她的裤管,正准备查看。   凤芷拂突地出声制止,因为随着被撩高的裤管,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她一阵心慌意乱。   她缩回脚,苍白的容颜难得染上羞人的红晕。“算了、算了,你……你不用帮我看了。”   愕然看着她的反应,廷玉馔凝着她认真说道:“你方才那一跤跌得可不轻,不替你瞧瞧,我不放心。”   “我都说不让你瞧了!”格开他的手,她仓皇拒绝。   她没想到,当廷玉馔略粗的温润大掌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挪动时,她竟会紧张得轻轻颤抖。   在知晓彼此的情意前,除了几次意外的碰触,他们之间的相处绝对合乎礼节。   这一刻,任他这么摸摸碰碰,凤芷拂即使再大而化之,也免不了羞涩地闪避他的动作。   “别动,你说你全身上下都痛,我得检查看看严不严重。”不理会她别扭的窘状,他检查完她双腿的状况后,再拉起她的双臂审视着。   推拒不了廷玉馔不遵男女之嫌的一番碰触,凤芷拂只有咬着红唇,任他“上下其手”。   待他检视完毕,凤芷拂只觉得全身热呼呼、软绵纬地使不上力。   礁她全身都绷得紧紧,眉眼间还有着紧张的神色,廷玉馔笑道“全是些小伤口,没有骨头错位的情况。”   “噢。”她轻应了一声,眼中还来不及藏住惊慌紧张的情绪,耳庭便落入廷玉馔略沉的低笑。   她懊恼地问:“笑什么?”   “笑我在你眼中成了急色鬼。”   被他这么一调侃,凤芷拂涨红了脸。“若……若让我爹知道你这么对我……铁定剁了你的手……”   他顿了顿,瞬即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我自然有办法可以让凤伯伯不剁掉我的手。”   今日因为有黑衣人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心。   虽然凤芷拂绝不是温柔端庄,娴难谦恭的合格媳妇,但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抹灭的地位。   若能娶她为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哼!自大狂。”她知道阿爹极喜欢廷玉馔这个小辈,但若与女儿的清白相提并论,她才不信阿爹还会站在他那边。   廷玉馔可别想仗着阿爹宠他,就志得意满过了头。   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与她斗嘴上,他赶紧结束话题。“如果你想同我斗嘴,那我还是出去捡些柴火算了.”   见他真要起身,凤芷拂迅速抓住他的手碗,扬声问道“你答应要给我的解释呢?”   她知道,逼廷玉馔面对失去味觉的事实或许残忍,但她渴切地想知道,到底他还有什么话未说完,到底他有没有把她当猴戏耍……   看着她固执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蜀州吗?”   “不是因为要躲开‘烹百味’老板的报复吗?”   “那是原因之一,不过……促使我来蜀州的原因是你。”   “我?”凤芷拂不解地轻皱柳眉。“为什么?在你来蜀州前,我们并未见过面啊!”   他点点头,淡淡笑道“我们是没见过面,但在我失去味觉一段时间后,你做的黯然销魂辣条儿,是我失去味觉后尝到的第一口滋味。   虽然尝到的滋味微手其微,但我当下便决定要亲自来蜀州会一会你。”   用力咬着嫩唇,凤芷拂压抑内心的震荡,思绪翻腾。   她万万没想到,自个儿的辛味菜对廷玉馔而言,竟是如此关键性的一个启发。   深深吸了口气,凤芷拂若有所思地喃着“那……后来呢?我并没有帮到你,对吧?”   如果廷玉馔真的恢复了味觉,那么他眼底就不会还有着压抑的伤痛。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辛味菜,的确刺激了我麻木的味觉。”   凤芷拂倒抽了一口气,恍然大悟地道“难怪当时你对我说,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其实真要说起来,老天待我还是不薄,它让我遇见你,让我得到你对我的真心无私奉献……”深深凝视着她,廷玉馔真诚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每每看着凤芷拂因为他尽心去变换辣材及菜色,他心里的激动不言而喻,又怎么会嫌弃她煮的菜呢?   像是准备大吐心中的话,廷玉馔继续说着“而我当时说,往后只想吃你煮的菜的用意,也在于你对辛味的研究。   我想,或许我能在你每一道追求至尊辛辣滋味的菜里,寻找到能刺激、恢复我的味觉的辣材,所以我才说喜欢吃你煮的辛味菜!”   突然间,强烈感受到廷玉馔对她的包容,凤芷拂为自个儿不听人解释的恶质行径感到汗颜。   她从不知道,廷玉馔心中竟对她抱有这样的心情。   想到这一点,心里那股怜惜他的苦涩味,让她后悔极了。   “玉馔哥哥……对不起。”   静心想来,廷玉馔对她的确很好。   就算他是为了寻回自己的味觉才吃她做的辛味菜,但他根本不必每一次都吃光她为他做的每一道菜。   他对一回辣过一回的菜不一定有感觉,但肠胃却得一再忍受那一路辣到底的折腾。   说到底,他为了寻回味觉所做的栖牲时,也包容、顾全了她的感受。   对这样心疼她的男子,她怎么还能怪他呢?   扬起一抹包容的微笑,他将她揽入怀里。“傻姑娘,我没怪你,相反的,我要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拚命为我研究辛辣菜色的辛苦.,,   知道他明白她的心意,凤芷拂眨去眼角的湿意,强振起精神道“你放心,待我们回去后再一块儿研究,哪些辛香辣材对恢复你的味觉最有效!”   他没应声,只是紧紧的拥住她娇弱的身躯,暗自叹息。   她自然流露的感情像道暖流,温暖地抚平他这些日子来为失去味觉,强自压抑的孤单、痛苦。   把话说开,凤芷拂的满腹怨气在瞬间消失殆尽。   枕靠在他的怀里,她转了转脑中的思绪,喃喃又道“玉馔哥哥,下一回咱们得记得顺道研究、研究,瞧瞧有没有什么辛辣香料别让你泻得这么辛苦。”   她的话一字一句撼动着他的心,廷玉馔俯下头,赠了赠她冰凉的鼻尖,感动地沉笑道“拂儿,看来我聘你这大厨真的是没聘错。”   “当然没聘错……”她骄傲的仰起下颖,却在不期然碰到廷玉馔双唇的瞬间,猛地一惊。   “我……”错愕的话未说出口,廷玉馔便顺势吻住她微启的软唇,轻柔地吮吻那甜腻的红唇。   扬起美眸瞅着眼前那张俊雅的玉颜,凤芷拂没有推拒,羞怯地感受他的唇带来动人心魂的甜美滋味。   原来被心爱的男子亲吻是这样轻飘飘的感觉。   此刻她的心被甜蜜与幸福充塞得满满的,却不知她与廷玉馔即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第8章   午后,阴冷的密林深处透着股寂冷的气息。   虽无霜雪,但夹带湿意的冷风不断在四周回荡低啸,迫使偎靠在一起迷迷糊糊睡着的男女由冷意中醒来。   “好冷……”身子打了个哆嗦,凤芷拂直觉偎向身边温暖的泉源。   感觉她在身边磨磨蹭赠,他睁开眼,意识到自己竞然也跟着睡着了,不禁懊恼地低咒了声。   原本他打算与凤芷拂谈完后便要捡些柴火来生火,却没想到这大半天的折腾,不止凤芷拂疲惫不堪,就连他闭上眼稍作休息时也沉然睡去。   看着凤芷拂不断偎贴着他取暖,他拍了拍她的脸轻声说道“拂儿,天就快黑了,我得出去捡些干柴、起个火堆取暖。”   依这时辰看来,只有等明日天亮再寻出路了。   恍恍睁开眼,凤芷拂勉为其难地从他怀里抬头,发出咕哝低语。“好,那咱们一块去。”   倦意与冷意不断袭来,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赖着不动。   廷玉馔盯着她问“那脚可以走吗?”   勉强振奋起褚神,她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看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让廷玉馔忍不住想逗弄她。“到时走不动,可别指望玉馔哥哥背你。”   “放心,说不准到时是我背你。”她回呛了他一句,仍带着睡意的表情俏皮可爱。   并肩走出洞外,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两人的褚神为之一振。   放眼浏览四周,凤芷拂纳闷地道“这林子又闷又湿,可以捡得到未受潮的枯枝柴火吗?”   “就算受了潮,也强过没柴火。”受潮的枯枝或许难起火,但依他们目前的窘境,也只有姑且一试了。   “说得也是。”她认同地点了点头,把看中的枯枝全往他怀里堆。   理所当然接过她捡来的枯枝,他胆颤心惊地提醒。“你小心点走,可别又滑倒了。”   密林里湿气甚重,青苔四布,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马虎不得。   听着廷玉馔叨叨絮絮的叮咛,凤芷拂调侃道“好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不用玉馔哥哥时时提醒。”   忍住笑,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依你这蟾前不顾后的急性子,我不想把你当成三岁小孩儿还真难。”   明知道廷玉馔这话是逗她,凤芷拂却还是恼得直跳脚。   没想到她这一跳,散落四处的枯枝竟然跟着上下跳动,她狐疑地愣了愣,以为自个儿眼花了。   廷玉馔见状,急忙制止道:“别跳,小心滑倒啊!”   没心思理会廷玉馔同她说了什么,她顿住脚,注意到枯枝依旧上下跳动着。   是她眼花了吗?还是……凤芷拂轻轻贬动着眼睫。“玉馔哥哥,我变胖了是不是,怎么我一跳,山河竟然跟着力之震动?”   几乎同时,廷玉馔也感觉到异状。“嘘!噤声。”   两人静默下赫然发觉,原本虫蛙的叫声消失了,四周回荡着一阵隆隆低咆的诡异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廷玉馔还来不及回答,便感到一阵天摇地动,伴随着缓缓加剧的震荡,将两人震晃得几乎要站不住脚。   凤芷拂神色一变,拉住廷玉馔道“玉馔哥哥……地牛翻身!”   耳边轰然震响不断,如雨般落下的细碎上石,由他们方才栖身的天然岩洞上纷纷坠落。   看着那惊心动魄的现象,廷玉馔勉强稳住脚步,拉着凤芷拂往林间较空旷的地方跑去。“走!到那头。”   他的话才落,忽地一阵轰天巨响,一颗由岩洞上方崩落的巨石顺着坡势,朝两人的方向急速滚动。   看着巨石朝他们的方向滚落而来,廷玉馔不假思索便推开凤芷拂,惊声嚷道“拂儿小心!”   被廷玉馔惊人的力道猛地一推,凤芷拂失控地往前方一棵老树撞去。   “呃……好痛……”无心管那一股由额间滑下的黏湿是什么,她心急如焚的视线寻着廷玉馔。   眸光一定,她的脸上倏然掠过一抹惊俱。   在那电光石火间,巨石顺势扫过廷玉馔!   “不!不要!不要!不要!”她几欲疯狂地呐喊着,却扼阻不了巨石击中廷玉馔的事实。   他受重击的身子被击撞倒地,动也不动的挺拔身躯下,缓缓渗出一滩出触目惊心的血迹。   巨石接二连三撞倒好几棵大树,终于止住滚动,瞬间轰然声静止,空气也跟着凝滞。   她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撑起身躯,挪移着虚软的脚步,努力往廷玉馔的方向而去。“玉、玉馔哥哥……”   被巨石偏击倒地后,廷玉馔只觉肩头一阵剧痛,虽能听见凤芷拂备受惊吓的颤嗓,却无力回应。   得不到他的回应,凤芷拂强忍头晕目眩的感觉,来到廷玉馔身边,顿时,她惊骇得捣住嘴,颤然开口。“不……这不是真的……”   他的右肩遭一截枯木穿透,大量的血从伤口不断流出。   映着血色的眼眸抑不住涌出的泪,她惊恐地屏着气,颤然地伸出手,用力压着他不断冒出血水的伤口。   他的血是热的,身子是冰冷的……他……死了吗?   “玉、玉馔哥哥……你回答我,别吓我呀……”,她哽咽着,纤柔的身子无助的剧烈战栗着。   听着她嘶声力竭的呼唤,感觉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的颊上,钻心的痛,一寸一寸沁入心头,漫人心扉。   廷玉馔想抬手拭去她颊上的眼泪,但手却重得无法移动半寸。   他想紧紧将她拥入怀里,安抚她惊俱的情绪,却只能迷迷蒙蒙的发出恍若游丝的低喃。   “傻姑娘……别哭……我……我没那么容易死……玉馔哥哥的命韧得很……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拚了命嚅着唇,那一张二口的唇吐出的音调,却轻而易举被凤芷拂凄苦的啜泣给掩盖。   拂儿别哭……   无能为力……意识愈飘愈远,耳边反覆传来凤芷拂哀伤的哭声,他却无法安抚她。   老天!别对我这么残忍,他动不了、无法开口,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任意识愈飘愈远,直到神智完完全全陷入黑暗之中。   眼皮越来越沉重,在他不甘合上眼的那一瞬间,眼角一滴泪轻轻由他的眼眶滑下,顺着俊挺的鼻粱,落在凤芷拂的衣上。   他的一滴泪……不足以唤回凤芷拂的回眸。   恍忧惚惚,脑中迅速掠过的是两人相处的点滴,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怒、她的羞……注定成为他的遗憾……   清晨,天色刚露曙光,位在廷御厨府邸最深处的宅院,传来叩叩叩的规律木鱼声.   突然一声咿呀声传来,端着素膳的丫鬟轻轻将膳食放在圆桌上后,悄声的准备离去。   丫鬟的脚步才踏出,一抹惊讶声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突然由身后传来。   回过身,丫鬟连忙上前急声问“老夫人没事吧!”   轻垂眸,盯着四散的佛珠,廷老夫人的脸色瞬间苍白,突然绷断的佛珠似乎有着不祥的预兆……   儿子捎回的家书,只字末提他的味觉是否恢复,无法得知他的状况,让她格外挂心。   不知道这不祥之兆会不会与儿子有关。   见主子没回答,机伶的丫鬟趋上前帮忙捡着佛珠。   “少爷有没有捎消息回来。”   丫鬟楞了愣,旋即点头道“有,听廷管事说,少爷几个月前捎了封信回府,说他在凤先生那边过得很好,要您及老爷不用担心。”   轻蹙着眉,廷老夫人抚着心口,下安地喃声问“最近没消息吗?”   “唔!没听廷管事提起,所以奴婢也不知道。”捡齐佛珠搁在木盒里,丫鬟又道“如果老夫人不放心,奴婢现在就去找廷管事问问。”   沉吟了一会儿,廷老夫人嘱咐道“不用了,如果老爷回来,就同他说一声,让老爷过来一趟。”   丫鬟应了声。“如果没事,那奴婢先下去了。”   “你下去吧!”温温淡淡的重新取了串佛珠继续诵经,廷老夫人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这一、两年来,她已过惯空灵的清静生活,但为了儿子,她得和夫婿走一趟蜀州!   风很大,空气里有一股清香的椒味,她知道那是“厚妇”的气味,也是她钟爱的气味。   看着它结实最最等着她采撷,她心里的兴奋与期待不言而喻。   上当地伸出手想摘椒时,一股突如其来的重击让她被“悍妇”刺了下,紧接着映入眼底的是男子那张玉般容颜。   是他啊……   他坏坏地扬唇,嘴里说着要纳她当第八个妾,惹得她气得脱下靴子狠狠的砸向他。   是他啊……   突如其来出现在她面前,说是为了她的黯然销魂辣条儿而来,还说他极喜欢她的辛味菜。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她的辛味菜,否则他不会因为承受不了辛辣,而泻得一塌糊涂后,却又甘之如饴地吃光她的菜。   是他啊……   他说他失去味觉,天知道,食不知味的感觉有多么痛苦呀!   听完他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后,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她要帮他…………帮她最心爱的男子找回味觉!   只是他在哪里?   为什么她遍寻不着他的身影?   她反覆喊着他的名字,却依旧得不到他的回应。他到底去哪儿了?他丢下她回长安城了吗?“别丢下我……不要……”   “不、不要!玉馔哥哥……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听见那焦急虚弱的语调,紫衣连忙扑到床边,紧紧握着主子的手急声道“小姐、小姐!您醒了吗?”   “玉馔哥哥……别丢下我……”   看着主子苍白的唇反覆吐出吃语,紫衣这才知道,主子根本还没醒。   失落地垂下肩,紫衣幽幽地喃着“小姐,都几天了,您怎么还不醒呢?奴婢好担心、老爷、夫人、虎爷……大家都担心着您啊……。”   “紫、紫衣……”   听到小丫案的幽幽言语,凤芷拂飘渺的神智倏地由漫无止境的黑暗中回笼,缓缓睁开双眸。   她想知道,廷玉馔在哪里?   “小姐,您醒了?听得到紫衣的声音吗?”不敢置信地望着主子,她不确定地问。   涣散的双眸半张半合,映入凤芷拂眼底的是屋里熟悉的摆设,与小丫鬟焦急的神情。   那一瞬间,她有一些恍惚。   “我……我怎么了?”她想撑起身,却发现头痛欲裂。“好、好痛……”   确定主子真的醒了,紫衣连忙道“小姐您的额头撞了个口子,流了一些血,大夫说暂时别走动,好好躺着休息。”   她抬起手,茫然的摸向额上的伤口,喃喃低语。“我、我受了伤?”   看着王子的动作,紫衣连忙拉下她的手,急声道“效,别摸、别摸!要不又流血可怎么办呐?”   头又重又痛,昏沉沉的让她一时间想下起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记得,她和廷玉馔在一块儿,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轻蹙着眉,她急忙地问“那玉公子呢?”   突然让主子这么一问,紫衣一时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呃……您醒了,厨房正煎着药,我先去取来服侍您喝。”   丢下话,她急忙的就要出门。   看着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反应,凤芷拂不解地问“你还没回我话,这么急着要上哪去?”   苦皱着张脸,紫衣力难地道“小姐……”   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要瞒着主子,不能让她知道玉少爷的状况,现下……现下她该怎么回主子话呢?   “玉公子呢?”   慌忙地垂下眼,她不自在地道“奴、奴婢不知道。”   望着她心虚的模样,凤芷拂心里的狐疑加深,努办回想却只换来头痛欲裂的感觉。“小姐您好好休息,别让大伙儿操心呐。”“那你去帮我把玉公子找来!”   “小姐啊……”为难地杵在原地,紫衣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礁紫衣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她气得掀被下榻。“算了!你不去,那我就自个儿去!”   谁知道,足尖才刚沾到地,一阵天旋地转,迫使她重新倒回床上。   紫衣一急,再也隐忍不住地吸泣道“玉公子他、他死了!”   “什么……”震慑的目光落在紫衣身上,凤芷拂紧绷着嗓。“你说什么?”   既已说溜了嘴,紫衣只有全盘托出。   “地牛翻身那天小姐和玉少爷一直没回来,老爷怕你们出事,所以派了家丁和伙计到处去找你们。   可惜一直到夜里都没你们的消息,后来是虎爷在青羊宫附近的山区找到您和玉少爷。   听虎爷说,当时……小姐倒在玉少爷身边,而玉少爷他流了好多血,回来后一直没醒过,大夫说,再这么下去……怕是会……”   话未说完,紫衣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廷玉馔虽然只是凤家老爷挚发之子,但在他留住蜀州这些日子来,她也把他当主子看待。甚至在主子伺候玉少爷,当他的专属厨娘时,大伙儿都说,主子嫁玉少爷是嫁定了。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木然听着紫衣泣不成声的叙述,凤芷拂脑中模糊的意识总算缓缓拼凑起当日的情形.是了,是这样的,她看到廷玉馔为了救她,把她推到一边,自己被巨石击中。她看到他满身是血,她惊惧的用手压在他不断冒出血的伤口,却还是止不住血流出的速度。心蓦地一紧,压住廷玉馔伤口的掌心,突然有股灼烫的感觉,让她的泪水忍不住再度决堤。“不!他没醒……不代表会死……。”   惊见主子的眼泪,紫衣含着泪安抚道“小姐您别哭、别哭啊……”   竭力压抑内心的惶恐,凤芷拂拉着紫衣的衣袖,颤声道“我想见他,带我去见他……快点,你带我去……好不好?”   想到自个儿可能永远见不到廷玉馔,凤芷拂伤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落下,滴落在被子上,染了一朵朵心碎的泪花。她不想失去他啊!她还想帮他治好他的舌头,帮他找回味觉……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想与他一起做呀!   头一回见主子这失魂落魄的无助模样,紫衣酸涩难当地抱住她道“好、好,紫衣带您去,您别哭啊!”   任紫衣替她更衣,凤芷拂痴痴茫茫地陷入自个儿的思绪当中。冷风萧瑟,凄冷寒意染上空气里沉重的氛围,冷得侵肤入骨。凤芷拂不禁打了个寒颤,惊觉,今年冬天似乎比较冷啊! 第9章   “都三天了,我看得捎个口信到长安给百振才是。”送走大夫后,凤易语重心长地做了决定。   凤老夫人怔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唉!发生这种事,对廷老爷怎么交代得过去呢……”   在凤家两老愁云惨雾的哀叹声中,廷玉馔住的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惨澹的凝重气氛。   “交代不过去还是得交代,万一这孩子就这么、这么去了,好歹也让百振夫妇俩来瞧他最后一眼。”凤芷拂脚步还未定,便因为爹娘的话:心猛地震颤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里,她恼怒且沉痛地扬声道“不会!玉馔哥哥绝对不会死的……”   见不到廷玉馔的身影,她心里空荡难安,顾不得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立刻飞奔到他的房里,想见他一面。   没想到爹娘那像是在讨论廷玉馔身后事的对话,更加深她内心的恐惧。   听到女儿虚弱的嗓音,凤老夫人惊愕的回过头,急忙起身走向她。“拂儿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你得躺着休息,不能走动呀!”强忍着晕眩的感觉,凤芷拂语调微颤。“我没事。”凤老夫人间言,心疼地抚了抚她苍白的睑蛋道“孩子啊……你这一撞可不轻呐!怎么会没事呢?”   不似小女儿娇柔的身子骨,凤芷拂从小到大没病没痛,活泼好动,个性大刺刺的像个男孩子,几时像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光瞧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凤老夫人心里的不舍又更加深了数分。   对于娘亲的话置若罔闻,凤芷拂远远凝着躺在床榻上那道修长的身形,思绪有些恍然。   世事怎会如此无常呢?   不过才几天光景,那个总爱绕在她身边与她谈辛辣材料的俊雅男子、总不时与她斗嘴的男子,怎么会动也不动地躺在榻上呢?   偷偷觑着女儿哀伤恍然的神情,凤易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他心底也有了个谱,心想或许可以同挚友楷个讯息,谈谈结亲家的可能。   未料到,他前头打了主意,后头跟着就发生了这意外。所谓世事无常,既定的天理定数,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掌控左右的啊!在凤易万分感叹之际,凤芷拂侧眸瞥了父亲一眼,才艰涩地吐了句话。“阿爹,玉馔哥哥他……会醒吧!”   凤易略略一顿,看着女儿苍白若纸的脸色,一时间竞接不上话。   事实上,大夫的说法并不乐观,但此刻,他根本狠不下心对女儿说出真相。   凤老夫人见状,连忙又道“拂儿,你听娘的话,先乖乖养好伤,其余的事让爹娘来处理。”   凤芷拂明白,在阿爹默不作声与娘亲未尽的话语下,有着足以让她心魂俱裂的残酷事实。   她懂,却无法想像,也不敢接受。   目光直直落在廷玉馔身上,良久,她才涩然轻语。“娘,玉馔哥哥是为了救我才会变成今天这模样,如果他不醒,那……女儿怕是也活不成了。”   一想到廷玉馔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为了保护她不惜以命相抵,那震撼就强烈冲击着它的心。凤芷拂的回答让凤家两老惊愕。“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呢?”“不是傻话……”她幽幽开口,紧拧的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淡愁。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凤家两老担心极了。   静静走向卧榻,凤芷拂凝视着眼前俊衙无铸的苍白玉颜:心头蓦然涌现一股依恋,让她更加确定自个儿的心情―--心如刀割!如果廷玉馔就这么长睡不起,那她如何能无动于衷,独自苟活于世上呢?任心痛与震慑凌迟着自己,凤芷拂茫茫然地开口。“爹、娘,我可以单独跟玉馔哥哥说说话吗?”   凤老夫人顿了顿。“这……”   “咱们先出去。”对过度操心的妻子使了个眼神,凤易对着女儿说“也好,你就留下来同玉馔说说话,爹娘先出去,顺道瞧瞧药煎好了没。”   没留意爹娘几时离开,凤芷拂坐在榻边,痴痴凝着昏睡中的廷玉馔,心中思潮起伏。那起伙的思绪里,凤芷拂脑中翻腾的皆是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有他的回忆里,有笑、有气也有泪,更有……早酝酿在其中,未言明的暧昧情愫。   思及被他擦拨起的女儿家心思,凤芷拂有些气恼地咽声道:“玉馔哥哥,你知道吗?你真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人,说喜欢我……但却抛下我不管,自己就这么睡着……。”   这一刻,静情悄的寝房内,除了廷玉馔低沉的呼吸声,唯独剩她咽然的嗓音回荡在其间。   “你知不知道,那夭你的力气好大,害得我撞上了树,额头上留了个奸大的口子,疼都疼死了,现下还得担心你的事……你真的很过分……如果你不醒来,我真的会恨死你!”   一口气说完心里的怨怼,她靠在床柱上轻喘着气,方才来时走得太急,她的头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   “你真的很可恶……”   也不知自个儿说了多久,凤芷拂气恼的语句最后成为委屈的控诉,在那可怜兮兮的呜咽下,伤心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   她不喜欢哭、更不爱哭,以往见着妹妹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哭得惊天动地,都会嗤之以鼻。   现下,她为了廷玉馔,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爱哭鬼。   直到哭得累了,眼干、头疼,她才带着哭肿的眼,迷迷糊糊的枕在廷玉馔的怀里,沉沉睡去。   “小姐、小姐!”   听到那频声呼唤,凤芷拂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望向来者。“紫衣,你来了。”   看着主子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她苦笑道:“药煎好了,小姐可以帮玉少爷喂药了。”   娇惰地伸了个懒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唉!真糟糕,我怎么又睡着了。”   在廷玉馔昏迷十多天来,她为了照顾廷玉馔,几乎把这间客房当成是自己的寝房。   在大伙儿眼里,廷玉馔与凤芷拂足一对儿,两人的亲事就等着廷玉馔醒来后再谈,因此他们之间并没有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   而这些天来,她除了替廷玉馔喂药,便是同他说话,紧接着又会不小心的枕在廷玉馔的怀里睡得酣甜。   紫衣常笑她,廷玉馔若是知晓自己的胸,成了凤芷拂的睡垫,定是无奈大叹三口气。   而凤芷拂则会反驳,她会枕在他的胸口,主要是想确定,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否持续着。   “小姐醒了就好,奴婢出去了。”瞧主子完全不知反省的模样,紫衣掩嘴偷笑着。不理会小丫鬟的取笑,凤芷拂的思绪重新回到廷玉馔身上。转眼廷玉馔已经昏睡了十来天,每当看着他沉睡的脸,凤芷拂心里不免有些惶恐。   “玉馔哥哥,到底拂儿要怎么做,才能不再让你继续睡着呢?”看着他俊雅的沉睡脸庞,她若有所思地幽幽喃着。   对于这段感情,她被迫籍由这一次的意外,由之前迷惑、懂当中,正视心里早萌发的情意,强烈地感受了解到,她早就喜欢上廷玉馔的事实。   那感觉是一点一滴的改变,直到她的心头被他的身影给占据……直到她把他搁在心头。   即便知道廷玉馔此时不会回应她的话,她依旧不断说出心里想对他说的千言万语。   她要他知道,就算他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她也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一直陪他说话。   只要他尚存一丝气息,她会一直等他醒来……   “知道吗?你爹和你娘从长安城赶了过来,快的话,过年前就会到蜀州了,你若再不醒,他们见着你这模样,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我原本想,若你醒来了,吃年夜饭那晚,咱们两家正巧可以围在一块吃‘烫热盆‘。(类似现在的火锅。)   你也知道,蜀州的冬天阴寒潮湿,绝对会让人冻得直打哆嗦,如果能在寒冷的冬天吃着滚烫的“烫热盆”,不但可以御寒,还可以除掉身体的湿气,多好呐!”   想像那和乐触融的情景,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好了,药要趁热,咱们喝药吧!”   舀起一口苦涩的药汁送入口中,她低身贴住廷玉馔的唇,小心翼翼将汤药灌入他的口。   从他昏迷后,凤芷拂得知他无法喝下药的那一刻起,她便是用这个方法逼他按时喝下药汁。   只是就算这喂哺的动作已做了好几回,每每触及他的唇,凤芷拂还是抑不住脸红心跳。   虽然廷玉馔处在昏睡的状态,但他玉白的下鄂还是长出了短短的胡须,当两唇相贴时,他的胡须总扎得她唇边的肌肤刺刺痒痒的。   突然,一声低哑声传出!   “苦……”   心猛地一颤,凤芷拂惊愕地顿了顿,方才她似乎听到廷玉馔的声音,是她的错觉吗?   她抬起眸,透过频频眨动的墨睫觑了他一眼,不确定地开口问道“玉、玉馔哥哥……微微扯动唇角,廷玉馔紧蹙着眉,哑声低语道“什么东西……好苦……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凤芷拂不敢置信地开口。“玉、玉馔哥哥……你、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仍混沌的思绪让廷玉馔感到迷惑。   忍住想哭的冲动,凤芷拂用力握住他的手,咽声道“嗯!你已经昏睡了好多天了。”   皱紧双眉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廷玉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无声喃着。“昏睡了好多天?”   因为耳边反覆盘旋的耳语,他由虚无缥缈的黑暗梦境中醒来,恍惚的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凝着他脸上悠悠晃晃的表情,凤芷拂再也忍不住地扑向前抱住他,激动嚷着“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好怕……好怕你就这么一直睡着……”   “拂儿……”感觉到她焦急地流着泪,廷玉馔柔声安抚。“傻姑娘,我这不是醒了吗?别哭、别哭……”   “呜……我不是哭,我是开心……好开心呐!”   在一日又一日的黎明、夜晚中,她处在一种茫然的焦躁与忧俱当中,受够这种怕他随时会停止呼吸,离她而去的日子。   凝眸觑着她又哭又笑的反应,伸指楷去她颊上的泪珠,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地牛翻身那天的事吗?”她吸了吸鼻子问。   “地牛翻身那天的事……”他低垂着眸思着.   不过片刻,凤芷拂紧接着又道“算了,真记不得就别想了,你刚醒,别想那些了。”   廷玉馔昏睡了这么多夭,思绪铁定混沌不堪。   就像她被救回来的那日一样,一醒来后,脑中一片空白,压根忘了曾经发生过的惊心动魄。   在凤芷拂暗自思虑之际,廷玉馔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那一日他们为了捡柴火所以离开山洞,没想到却巧遇地牛翻身。   在天地为之变色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巨石滚落、并朝凤芷拂的方向而至,他直觉做出舍身护她的决定。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深深明白,凤芷拂在他心里占有多大的份量。他无法失去她!更舍不得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凤芷拂为之一震地瞥了他一眼。“你记得?”   将她揽入怀里,他喉头紧涩地感慨说道“我记得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保护心爱的姑娘。”   他的话让凤芷拂心中一暖,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滚落。   “玉馔哥哥……呜……你这个大笨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如果你死了,又或者一辈子昏睡不醒……那我怎么办?呜呜……。”   听着她鸣鸣咽咽的哭声,廷玉馔微微扬起苍白的唇,取笑道“好了,我这不是醒了呜?不哭了,你这哭得像小姑娘的模样,让玉馔哥哥很不习惯啊”   话虽说得冷冷淡淡,他的手却落在她的背,轻轻拍抚着。   从他认识凤芷拂以来,她就是个英姿飒爽、豪气万千的女子,能看到她出现“掉眼泪”这属于女儿家的反应,着实难得,也格外珍贵。   伏在他胸前哭得惊夭动地,她用悲凉的语气说道“鸣……我高兴得想哭,没人管得着!”   她话里久违的呛辣,让他扬唇一笑。“好,你想哭就彻彻底底哭个够,这回哭完了,以后我们之间只能有笑,不能有泪。”   含着泪,她抬起头出声抗议,幽怨地瞅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歪理?世上哪能永远有笑、没泪的好事?”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将唇贴在她的嫩颊边,无限怜爱地磨蹭着。“咱们在一起的时间,笑总是多过泪吧!”   她愣了愣,脑中自然而然浮现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的确,真要说起来,她和廷玉馔在一起的对间,是打闹、玩笑比较多,引发她流泪的,全是这一个月来的事。她认真思虑着他的话,身上却被徘徊在颈边又刺又痒的骚动,激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缩着肩,躲开他的磨蹭,恼怒地道“好痒!你在做什么?”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像只发懒的大猫,用俊挺的鼻子在她娇软的身躯上又赠又闻。   凤芷拂边躲着他的袭击,嘴里边轻声怨道“这些天全赖在你这儿,哪能不沾上你房里的味道。”   打从廷玉馔住下后,这寝房便沾染了属于他那沉定而悠然的气味。   也不知是他那些装在檀木盒里的评书,又或者他娘亲给他的木制玉观音发出的香味,那若有似无的清檀香,就这么沾染在她身上。   “原来这些天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喋喋不休……”虽然思绪恍恍惚惚,他却因为徘徊在耳边那焦急可怜的语调,睡得极不安稳。凤芷拂赏了他一个大白眼,徉怒地责怪道“谁让有人发懒,硬是赖在床上要人伺候呢!”   “难得能让凤大姑娘伺候,多睡几日也无妨。”   “别再胡说!”听他吐出不吉祥的话,她轻蹙眉、捣住他的嘴。   见她脸色陡地刷白,想她这几日来为他操烦的忧心,廷玉馔连忙改口道“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再胡说八道,我就拿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别这样嘛。”他扬唇,讨好的改以轻吻,以极呵宠的方式轻轻贴上她娇嫩嫩的软唇。   纤手抵住他的胸膛,却推不开他的侵略,凤芷拂娇嗔制止。“你想做什么?”   若不是亲眼看着他刚醒不久,凤芷拂几乎要怀疑,这恶人只是“睡”了比较多天,现下精神可好得很。   “在梦里,我记得你总是这样偷吻我的。”   她微怔,哭笑不得地轻捶了他一下,驳道“那是为了喂你药的权宜之计,不是偷吻你!”   扬起一抹充满算计的微笑,廷玉馔她的软唇,沉声道:“是吗?我不这么以为,我想你……”   随着唇上压贴的力道加重,他粗嘎的气息将她密密圈缚。   被他的气息扰得神思恍然,凤芷拂又甜又恼地问“你不是才刚醒,身子还很虚,不多休息一下吗?”   每次被他吻完,她总压抑不住那狂乱的心跳,气喘吁吁地呈现窒息般的虚脱状况。   她不确定,廷玉馔吻了她后,会不会虚脱得晕了过去。   想吻她的念头在胸中翻腾,他直直望进她的艳眸深处,眸光变得深沉。“我没那么虚弱。”   语落,他深深封吻住她的唇。   凤芷拂推不开他的柔情绪络,只有任自个儿沉沦。   在这令人缠绵甜蜜的一刻,两人皆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讯息…… 第10章   廷玉馔的苏醒,让整个“挽椒香”处在充满欢乐的气氛当中。   大伙儿都说,廷玉馔福大命大,在昏迷了十多日后,居然奇迹似的苏醒,注定了命不该绝。   除了这一件喜事外,廷玉馔与凤大姑娘的亲事,更被“挽椒香”里头的人所期盼着.   对“挽椒香”而言,廷玉馔愿意将凤芷拂这个钻研辛辣魔头娶回家当媳妇儿,可谓是今年第一件大喜事。   能摆脱凤芷拂无敌辛味菜的茶毒,众人只差没兴奋的昭告夭下,大燃喜炮表示对廷玉馔的感激。   凤芷拂自然明白大伙心里的希冀,却压根不在意众人心里是如何看待她的辛味菜,她现下所有的注意力,皆落在如何帮廷玉馔尽快恢复味觉之上。   这一日,湿冷的天候难得出了太阳,轻缓的阳光轻轻洒落天地,教人不由得打从心底舒坦起来。枕靠在寝屋外的凉亭硒着太阳,廷玉馔舒服得半眯起眸,神态佣懒闲适。突然,一声爽朗的娇唤扬起。“玉馔哥哥,用午膳了!”他睁开眸,看着凤芷拂娇媚的灿烂笑颜,心头瞬间涌出无限柔软的心思。   昨儿个喝完大夫开的最后一计药方,凤芷拂为了帮他尽快恢复味觉,兴致勃勃地为他规划起往后的膳食。   凤芷拂所拟列的菜单,洋洋洒洒写了一长串,全是针对他对哪一种辛香椒料最有感觉所做的变化。   廷玉馔看着凤芷拂列写的菜单,她所拟列的辛味菜色种类繁多、变化多样,如果让当御厨的父亲见了也会为之愕然。   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任何菜式比这份辛味菜单更独特、丰富了。   微笑凝望她,廷玉馔思付了一会儿道“那天午膳是苗香绿椒鱼粥?”   被他一语道破,凤芷拂撇了撇嘴,闷闷地抗议。“这么好记性?半点惊喜都没了。”   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他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昨晚的事,要我今天就给忘了,会不会太为难人了。”   “当然不会。”她答得理所当然,有的是身为厨子的喜悦。   觑着她脸庞上的娇蛮,廷玉馔点了点她的俏鼻。“傻瓜,我只是知道菜名,可还没尝过味道,惊喜是绝对的。”   像是满意他的回答,凤芷拂悄悄扬起嘴角,笑得欢心。“那就请玉公子尝尝我帮你熬的茴香鱼粥,尝完请公子不忘写评。”   为了确切明白哪些食材及卒料能刺激廷玉馔的味觉,凤芷拂特地备了笔墨,让他尝完后立即记下。   眸光落在食评记本上,廷玉馔忆起写评的那段日子,失笑道“头一回遇上这么心急的厨子,压力真大。”   凤芷拂不以为意地娇笑。“哼!就算你想换掉我这心急的厨子也来不及了。”   为他备好碗酌后,凤芷拂掀开瓷盅,舀了一碗炖得绵透的鱼粥搁在他面前。   在心爱的男子面前,她的心思柔软了许多,虽不及一般姑娘家的温柔可人,却也贴心得让廷玉馔满心感动。   “有劳了。”氤氢着热气的鱼粥香气四溢,廷玉馔立刻被那香味给引得食指大动。“真香!”   “当然,我可是花了几个时辰,先用鱼骨熬汤底,最后才加入米、茴香,再温火细熬,挑去有鱼刺的鱼肉,而鱼肉藉由滚粥闷热,其滋味鲜美、粥滑鱼肉嫩,绝非一般鱼粥可比拟。”   考虑到廷玉馔身子刚恢复,所以她头一天便决定选条最肥美鲜嫩的鱼来熬粥。   茴香的气味浓郁芬芳,有去腥提味以及开胃功效。   白米则以绿椒油泡过,卒且柔的椒香沁入米心,加入鱼汤里慢熬,便成一锅辛辣适中的鱼粥。   “让我感受、感受。”在廷玉馔不疾不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时,他却猛地僵住。察觉他玉颜上细微的波动,凤芷拂敏锐地问“怎么了?”廷玉馔抬起手,做出请她噤声的动作,紧接着又舀了一口送进嘴中细嚼着。瞧着他默不作声的凝重,凤芷拂一颗心跟着悬吊在心头。她想从他脸上窥得一丝讯息,看到的却是他茫然又矛盾的神情。   接连舀了好几口送进嘴里,廷玉馔放下汤匙: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臆中夏延。   然后,他全身紧绷地紧握双拳,眼角悄悄滑下两行温泪。   看着他不期然落下的泪水,凤芷拂心中一乱,急忙喃出声。“玉馔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侧眸凝着凤芷拂,廷玉馔喉中微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颤声说道“我尝到味道了。”   她呆愣住。“什、什么?”   “我尝到味道了!”紧紧抓住她的双臂,廷玉馔难掩激动。   “茴香发挥了去腥提味的功效,让味厚鲜美的鱼粥滑润细腻,泡过绿椒油的白米心沁入辛柔的辣味,刺激着舌头,传达出鱼粥美味可口的讯息。拂儿,我尝到味道了!”   说不出的欢愉在胸间流串,久违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在作梦一样,没半点真实感!   充满希冀地看着他,凤芷拂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尝到味道了?”   他点头,语气微扬。“你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让我尝尝吗?”   凤芷拂直觉拿出随身的麻椒粉,倒了些许在指腹。“你尝尝看。”   廷玉馔顿了顿,神色黯然。“只有这个?”   他可没忘记,黑衣人当时被麻椒粉撒到双目时所发出的凄厉喊声。   她无奈地开口。“我身边只有这个,你试不试?”   “试。”他怕刚才尝出味道只是一时错觉,为了证实自己的感觉无误,他低头舔去她指腹的麻椒粉。   麻椒粉才入口,那一瞬间火意席卷而来,廷玉馔觉得舌头泛麻,口中那股火,在嘴中迅速蔓延成一片灼意。   “老天!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低咒出声,眼泪狂飘而出。   赶忙倒了杯水让他缓和嘴里火烧般的感觉,凤芷拂兴奋地抱住他,忍不住轻呼出声。“真是太好了!玉馔哥哥你恢复味觉了耶!”   廷玉馔心中大喜,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发了疯似地在原地打转,迭声喊着“我有感觉了!我有感觉了!”   长发随着他在原地转动的速度,晃荡着帅气的弧线,虽然不明白为何廷玉馔会突然恢复味觉,但这件事,却让两人像个孩子般忘情的大叫大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两人转得头昏眼花之际,廷玉馔顿下脚步,抱着她跌坐在石板小径上,气息微紊。   枕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凤芷拂紧抓着他的衣襟,疑惑地问“玉馔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呢?”   粗喘着将她纳入怀中,他抵着她的额,柔声道“我不知道。”   “我想,应该跟我熬的粥没关系,效果不可能那么快……”她紧蹙着柳眉,认真思索着。   她不死心地喃着。“又或者是大夫开的药方,误打误撞治好你的舌头?”   “这倒是有可能……”经凤芷拂这么一说,廷玉馔突然忆起,在他苏醒前一刻的感觉。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问“对了,你还记得在我突然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吗?”   “唔……”凤芷拂转了转眸,思索了一会儿才惊道“是苦!然后你还说了什么东西好苦!”   当时她太过震惊,以致没特别留意他话里的意思。   现下想起来,极有可能廷玉馔当时就已经恢复味觉了。   “那我想是这样没错了,刚醒来那些天喝着大夫的药我便觉得苦,却也没留意舌头口感觉得到苦味了。”   凤芷拂顺势揣测。“这么说来,会不会是在你大量失血时,间接排出体内影响味觉的余毒呢?”   他对她扬起一抹深有同感的笑。“若依此推断,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好!”凤芷拂转了转灵灿的眸,改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欢喜、雀跃地说“玉馔哥哥,咱们到大街上好好大吃特吃一番;不管甜的、咸的、酸的、苦的、辣的,全都要尝过!”   “现在?”   “当然是现在!你不知道大街上有好多好吃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包你这个尝遍天下美食的食评饕客,也会竖起大拇指说赞!”   耳底落入她满心为他思量的话语,廷玉馔心里的蜜意开始泛滥呐!   发现他还是愣在原地,凤芷拂催促道“别发呆,快走、快走!”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他赶紧跟上心爱人儿急切的脚步。冷飕飕的寒风迎面拂来,廷玉馔心头的暖意却是源源不绝。他回过头看着凉亭里,搁在石桌上那本食评记本随风翻动,他仿佛可预见,日后那本食评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食评……随着年关逼进,益发湿寒的天气让位在百辛镇大街上的“挽椒香”热闹极了。上门用膳的客人来来去去,座无虚席的盛况,着实让酒楼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廷老夫人讶异地道“原来百辛镇这么热闹啊!”鲜少离开长安城的廷老夫人头一回来到蜀州,一见着大街上热闹的情形,不由得惊叹了一声。   顺着妻子的目光,廷百振有感而发的道“真该早点带你到蜀州来瞧瞧,阿易的“挽椒香”可不输长安城里任何一家大酒楼。”   廷老夫人间言,淡笑道“这倒也是,当年阿易虽然在“御厨百宴”输给你,输掉进宫掌厨的机会,却反而在蜀州闯出了一片天。”   听着夫婿有感之语,廷老夫人忆起与凤易夫妇的情谊,眸底闪过既喜又悲的神色。   原本因为“断珠事件”决定与夫婿一同来蜀州瞧瞧儿子,没想到出发前,接连收到凤易派人携去的信息。   第一封是好消息,听说儿子与凤家大姑娘谱出了情曲,两家结情谊、亲上加亲的机会颇大。   第二封却是坏消息,信里说,蜀州地牛大翻身,儿子在与凤家大姑娘出门采买辛香椒材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得此消息,夫妇俩不敢再耽搁,立刻启程前往蜀州。   终于,在日夜兼程的奔波下,他们来到了百辛镇。   突然,一声吆喝声传来。“两位客倌用膳吗?里面请。这夭候冷得很,来锅本店的招牌‘烫热盆‘,包二位吃了暖呼呼!”   廷百振定睛一瞧,拍了拍伙计的肩头笑道“大海哥,最近可好?”   他记得上一回,就是由这伙计手中接过一整瓮黯然销魂辣条儿带回长安城的。   那名唤大海的伙计先是大吃一惊,瞬间便认出他来。“廷、廷御厨!您、您来了?”   看两夫妻脸上隐有风霜,看得出夫妻俩是连日兼程赶路,还未曾好好歇息过。   廷百振才点头,尚不及回话,伙计便兴奋的张声喊道“那我先领二位到后苑吧!”   廷家两老的到来是不是代表着凤、廷两家的喜事在过年前谈定了?想必今年过年应该会十分热闹吧!   确定凤大姑娘嫁玉少爷嫁定了,未来他们不必再忍受凤大姑娘无敌辛味菜的茶毒,伙计心里畅快,连脚步也跟着轻盈了。   “那就有劳大海哥了。”“不麻烦、不麻烦!”他领着两人,由“挽椒香”侧门凤家大院。尾随在伙计身后,廷百振夫妇大感不解地觑了对方一眼。为何他们隐隐感觉到伙计的情绪有些允奋,甚至有些诡异?难道儿子已脱离险境醒了过来?又或者在他们赶路的这段期间,凤家发生了什么事?   日落西山,阴沉沉的天色没有夕辉缀色,很快就陷入一片蒙黑当中。如常的冬日空气夹带着沁入骨的湿寒之气,更显得灯火通明的凤家大厅有多热闹、温暖。   除了廷、凤两家人外,“挽椒香”的伙计也与主子齐众一堂,大厅里三张圆木大桌上全摆着能让人从头暖到脚的“烫热盆”。在这热闹吵嚷的气氛当中,坐在圆桌前神色怔然的廷老夫人,仍处在说不出的瞅着娘若有所思的恍然模样,廷玉馔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娘,您还好吧?”抬起眸看着儿子俊雅如昔的脸庞,廷老夫人笑吟吟地道“娘是太讶异、太开心了……”   由原本的忧心忡忡,到现下双喜临门的喜悦!   儿子因祸得福恢复了味觉,以及即将娶儿媳妇的喜悦,让她几乎无法消化眼前这份震惊。   对着娘亲露出温柔的笑,他感慨万分地道“儿子已经让娘操太多心了,往后我和拂儿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   眸光落在圆桌前为众人布菜的凤芷拂,廷老夫人颔首笑道“你和拂儿是天赐姻缘,你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听着儿子细述他暂住凤家这一段期间,全是由凤芷拂一手包办他的食膳,廷老夫人的心里对儿媳妇的喜爱又添了一分。   她看过凤芷拂为儿子拟列的辛味菜单,由中深深感受到她对儿子的情深意切。   能关切夫婿的饮膳是为人妻的本分,但能娶到像凤芷拂这样有本事的姑娘,还真是可遇不可求呐!   这是儿子的福分,亦是两家的缘分。   发现自个儿成为未来婆婆打量的对象,凤芷拂郝然地凑在廷玉馔耳边道“你同你娘咬耳朵便算了,做什么直瞧人,瞧得我手脚都不知摆哪儿了?”   听到她的抱怨,他轻笑出声。“娘,拂儿让咱们瞧得脸红了,我们还是赶紧吃东西,填饱肚子再说吧。”   见母子俩结束了话题,凤老夫人紧接着道“是了、是了,亲家母你可别小觑这“烫热盆”,里头有麻椒、八角、茴香等香料,辛且香的汤头,不仅可以让人胃口大开,也可以去湿御寒。”   “哦?那我可真要尝尝,蜀州的天候又湿又冷,可真让人不习惯……”   “呵!那你要多吃一点,噢!还是得节量,你不常吃这口味,若太过刺激胃的话,晚上直跑茅房可不好……”   不似凤易与廷百振两个男子喝了酒,打开话匣子聊得畅快,两个上了年纪,久未见面的女人也聊起体己话。   烫热盆在炭盆下咭噜咭噜滚着,又香又麻的香味在大厅里弥漫着温暖的气味。   凤芷拂看着厅里的情景,感觉温馨、美好极了。   在她瞧得出神之际,廷玉馔突然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走,。自们到外头去”   仰头迎向他熠熠生辉的墨眸,她心头一颤,仿佛已能预料到走出大厅,在四下无人之处,两人会多么缝络缠绵,凤芷拂瞬间染上一抹羞人晕色。   眼底映入她脸红的模样,他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问道:“你脑中是不是转着想轻薄我的色念头?材   娇媚地横了他一眼,她掐了他一把,恼声道“你别老是污蔑我,大色鬼!”   别瞧廷玉馔一副正人君子的斯文模样,真要“坏”起来,可也“坏”得让她又气又羞。   所以不管嫁不嫁他,她的清白都注定要毁在他的手中。   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地板起脸,他嘴角噙着笑,将她揽入怀里,神色自若地说道“你不是说想看我帮你写的食评吗?咱们回房里看。”   虽然恢复了味觉,凤芷拂还是依着每日拟列的辛味菜单为他准备食膳。   而廷玉馔则因为太久未提笔写食评,索性就以凤芷拂的辛味菜做为重出“美食江湖”的准备。   因为急着想知道自个儿的辛味菜在“食评饕客”心里的评价,完全忽略他最后   “你写了?每一道都写了评吗?”   “嗯!每一道都写了。”甚至在未来丈人推波助澜下,他准备把这本“辛味食评”付梓成书。   想必不久的将来,应该会有许多人来到“挽椒香”指名吃“辛味食评”里获得佳评的辛味菜。   完全不知道自个儿被老爹及未来夫婚出卖,凤芷拂兴致勃勃地缠在他身边。“在那些菜里,有哪几道菜是佳评呢?”   “好几道。”不可置信地圆膛美眸,凤芷拂又惊又喜。“真的?”无需文宇佐证,能得到心爱男子的赞赏,身为厨子的她乐得只差没飞上天去。“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当然!玉馔哥哥果然是我的知音!”她用力点头,双手勾住他的头,大方地赏了他一个啄吻。   “未来的知音或许不只我。”廷玉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辛味食评”已付梓成书的事。   心满意足的笑意在她唇边绽放,她说出心里的想法。“只要有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微笑,俯首吻住她带着笑的水嫩红唇。   此时无声胜有声,在那甜蜜蜜的氛围当中,是属于情人的悄悄耳语……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