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朱颜》 作者:淡樱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楔子 北国皇宫的大殿里,集聚了所有的重臣。明明是寒冬腊月,他们的额上却布满了汗珠,各个神色紧张,表情各异。 他们都在等待着鸾镜的指示。 萧氏族谱记载:北国之皇,唯有鸾子。月破乌云,银光落地。青鸾为男,紫鸾为女。如若有违,萧氏一族,必遭天谴。 一轮圆月渐渐隐于乌云之下,大片的黑暗笼罩着大地。 北国大殿里的大臣也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时候快到了!北国新皇即将诞生!北国将会愈发繁荣! 乌云迟迟未肯散去,各个大臣的心也是高高地吊着。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萧和皇子自幼聪慧,才略过人,如若鸾镜选择青鸾,实乃北国之福。” 也不知是谁,反驳了一声:“萧宁公主遇事沉稳,名声斐然,如若鸾镜选择紫鸾,亦为北国之福。” 左丞相斥道:“鸾镜所选,无论青鸾抑或紫鸾,都是北国之皇。鸾镜岂容他人言论?” 右丞相神色温和,他道:“大家稍安勿躁,静心等待便是了。” 夜空里的乌云渐渐散去,一点一点的月色重回大地。就如萧氏族谱所说——月破乌云,银光落地。 大殿里所有的声音嘎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住大殿内的一扇雕龙镶玉的门上。 忽地,门猛然被推开。 一个太监昂首挺胸地迈了出来,他面带喜色,高声道:“鸾子降临,新皇现世。北国新皇——”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美人榻上,一个盖着狐裘的女子悠悠地观赏着窗外的月色,她的周围放置了五六个小火炉,炉里的火温温地烧着。 一宫娥轻巧地绕过火炉,无声无息地出现。她的手上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宫娥微微屈膝,恭敬地轻声唤道:“公主。” 榻上女子转过头,扫了一眼宫娥手上的参汤,笑道:“绿萝真有我心思。” 绿萝浅浅一笑,“公主夸错人了。这盅参汤是右相大人派人送来的。” 女子挑眉,淡淡地笑着:“云哥哥可真有我心思。明日绿萝你也送……”女子蹙了蹙眉,绿萝马上接口说道:“是冬瓜萝卜汤。公主,右相大人上次跟你提过的。” 女子依然淡淡地笑着,“那明日绿萝你就送冬瓜萝卜汤过去吧!” 绿萝掩嘴笑道:“今晚鸾镜选皇,大皇子肯定紧张死了。如果知道公主这么不上心,他肯定会气坏的。” 女子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口参汤,送入口中,浓浓的参味在口里漫了开来,心窝上也暖了起来。 参汤喝了一半后,女子才缓缓地说道:“皇兄要的话,给他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群带刀侍卫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太监,从衣服上的紫花图案可以判断,是一个有权力的太监。他朗声说道:“奉新皇之命,废萧宁公主名号,流放民间。” 美人榻上的萧宁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 草原惊魂初相遇 草原惊魂初相遇 五月,南国北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碧绿色的草原上,几个大帐篷稳稳地扎在山石边。周围的牛羊在悠悠地吃着草,时不时哞哞,咩咩地叫着。中间的白色帐篷外,一个身着窄袖蓝衣的男子以手为枕,慵懒地躺在了柔软的草上,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十分惬意。 而此时数十里之外,却是另一番场景。 风萧萧兮易水寒,杀气铺天盖地迎来。 二十个黑衣人来势汹汹,所有矛头都指向被他们所包围的三个人。 只见那三人,两女一男。站在中间的女子神情淡然,眉目间不见一丝一毫的紧张,反倒是她身边的一男一女身体紧绷着,神色十分凝重。 空中布满的杀气令人心寒。 不过奇怪的却是,两方人竟此般死死地对峙着,互相大眼瞪小眼。 按照道理来说,二十个对三个,理应是占了绝对性的优势,只是为何那二十个黑衣人却动也不动呢? 实则,二十个黑衣人对那三人皆有忌惮。 那三人,唯一的一个男子称作罗律,十三空手打虎,十四剑挑贼窝,十五荣登榜首,十六名扬北国,十七弃官回乡,十八却成了萧宁公主唯一的贴身侍卫。罗律轻功之高,内力之深,武功之强,放眼中原,谁人不知。 最右边的女子,唤作绿萝,纤纤十指,绣功出神入化。一根绣针,利如匕首,杀人于无形,江湖人称绣娘子。二八年华时,孤身入宫,成了萧宁公主唯一的贴身侍女。绿萝杀人之狠,二十个黑衣人尽是皆知。 而站在中间的女子,则是被一道圣旨而流放到民间的萧宁公主,也正是二十个黑衣人的目标。 罗律和绿萝之所以不愿先动手,自是知晓二十个黑衣人的来历,以一敌十,还要保全公主,的确有些难度。 于是,就造成了两方对峙久久不动的场面。 或许是不耐烦了,带头的黑衣人粗声粗气地说道:“罗律,英雄惜英雄。只要你肯把萧宁交出来,回去后,我定会向陛下为你美言几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绿萝却啐了一口,“我呸,狗熊都称不上,还英雄!” 黑衣人气得横眉倒竖,一急之下,大手一挥,二十个黑衣人挥剑结阵,杀气凛凛,让人不寒而栗。 罗律和绿萝互望了一眼,纷纷拔剑出针。 双方开始大打出手。 真真正正的风萧萧,水寒寒。 萧宁处于正中,被罗律和绿萝保护得极好。耳边只听到呼呼传来的刀剑碰撞的叮叮声,还有刀剑划过皮肤时的咝咝声。 刀光剑影,血色飞舞。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要和皇兄争皇位。 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之于她还不如一块美味的月白酥。 可是为何皇兄都已经登上皇位了,还要对她赶尽杀绝?从北国洛阳到北国南疆,翻过翠玉山脉,到了南国北疆后,依旧是追杀不断,换了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武功更是一批比一批高。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自问皇兄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兄,权力当真有如此重要?重要到你不顾兄妹之情?” 蓦地,耳边传来绿萝的一声低呼。 萧宁回神,只见绿萝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丝从嫩白的肌肤里了沁了出来。而她左边的罗律,也是前所未有的满脸热汗,不似往常的轻松自若。 倏然,白光一闪,一剑竟趁着罗律和绿萝应顾不暇间,硬生生地向萧宁刺来。萧宁立即折腰一闪,足尖微点,跳到了一里之外。 黑衣人皆是一愣。 萧宁公主竟会轻功?怎么上面无人告之? 绿萝和罗律却是脸色一变,当下齐呼了一声:“公主!” 萧宁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从地上执起一把染着血的剑。风,微微拂起,萧宁衣袂飞扬。 “告诉你们的陛下,不要因为我隐忍,就以为我可以任人欺负。鸾镜选的是谁,他心中有数。皇位,我从来都没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萧宁挥剑,在臂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顺着锋利的剑身流到了地上。 一滴一滴的血瞬间染红了翠绿的草。 罗律和绿萝看得触目心惊。 萧宁却依旧一脸淡漠,声音多了几分冷冽。 “以血为誓,从今日起,我萧宁再也不踏进北国的疆土半步!” 说罢,扬手一掷,手中的剑直直地擦过带头的黑衣人脸侧,划开一道鲜红的口子,随后笔直地插在了草地上,闪着冰冷的寒光。 所有黑衣人皆是愣住了。 萧宁公主不仅会轻功而且会武功? 带头的黑衣人心中更是惊诧,刚刚那一剑,如若没深厚的内力,绝对是使不出来的。 萧宁淡淡地看了一眼罗律和绿萝,转过身子,挺着背,一步一步地迈了开来,血顺着洁白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像水一样流落到草地上。 绿萝看不下去了,眼眶瞬间红了,她喊了一声:“公主。” 萧宁的身子顿了一下,口中淡道:“绿萝,罗律,不用跟着我了,从此各自天涯。” 带头的黑衣人盯着萧宁挺直的背,一头乌发在风中飞扬,瘦弱的身子却有着铮铮的傲骨。他打心里钦佩。 直到萧宁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眼里时,带头的黑衣人比了比手势,齐齐退去。 绿萝有些怔忪,目光依旧紧紧地望着萧宁消失的地方。 “绿萝,回去吧。” “怎么可以回去!公主刚刚用了内力用了轻功,又受了伤,我们怎么可以弃公主于不顾!要回你自己回!” 罗律拽住绿萝的手臂,“公主让我们别跟去,自有她的道理。更何况前面有几处人家,公主定会没事。” 绿萝想了想,顿觉有理,她问道:“我们回哪里?” 罗律却淡淡一笑,“回我们该去的地方。” 绿萝一怔,扭过头看着罗律,一抹惊讶浮上眉间,“你的意思是……” 罗律但笑不语。 绿萝的眼睛亮了起来,“对。我们就该为公主争口气!那个狗皇帝!竟然敢这样对公主,我势要搅得皇宫鸡犬不宁!” *********************我是草原的分割线**************************** 草原的地很柔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走起来煞是舒服。 只是,这样的草地却让萧宁走得汗流浃背,面色苍白。 她一边捂着受伤的手臂,一边迈着极为艰难的步子向前着。这一路来不知摔了多少次,随后又咬着牙爬起来。身上洁净的衣裳,染满了泥泞和血液,就连她平时最为疼惜的三千青丝也早已凌乱不堪。 萧宁何时受过苦? 敢问有谁敢让一国公主受苦?答案自是没有的。 只可惜,如今新皇登基,公主成了眼中钉。现下,便是公主受苦的开始。 萧宁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不怕苦,我什么都不怕。我不要每天都对着勾心斗角的妃子,也不要每天防着皇兄的暗算,也不要登基当女皇。我要活下去,我要每天一杯香茗,一卷书,一抹斜阳,一壶酒,一世逍遥。 不知走了多久,萧宁眼前出现了几顶帐篷。 萧宁大力咬住了下唇,保持自己的清醒,唇上传来的血腥味让她眼前本是模糊的景色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前去。 随后,倒在了一块蓝布之上。 其实,蓝布不是蓝布,只是在萧宁的意识里,她把一个穿着蓝色衣衫的男子当成了一块蓝布。 华灯初上,草原上的帐篷亮起了一盏盏的灯光。 萧宁昏睡了很久,意识稍微清了些后,她听到了几道夹杂在一起的窃窃私语。 “王爷,这个女人,你从哪里捡回来的? “她自己扑上来的。” 萧宁的眉毛动了动。 “哇,王爷,经我刚刚观察这位姑娘的脏到不能脏,黑到不能再黑,乱到不能再乱的面相后,我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是北国人。王爷,您的魅力越来越大了。没想到连异国女子都被你引过来了。你瞧瞧,这位姑娘又流血又经脉受损的,肯定是为了来见王爷你一面,冲破了种种阻挠,不远千里,翻山越岭,途中遇到野兽袭击,最后含着一口气见到了王爷您,于是就决定死在王爷您身上了。哈,死得真有……真有……” 秦小鱼说得津津有味,说到最后却倏然瞪大了一双眼睛,露出了惊恐之色。 原因无它,只是萧宁醒了过来,正睁着一双眼睛,幽幽的幽幽的看着他,好像一湖死了的水。 “你……你……你……” 萧宁并不搭理他,目光在帐篷里的三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到一个身着深蓝直缀的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容貌俊美,身材修长,潇洒不凡。一双丹凤勾人魂,两只黑眸吸人心。他手里握着一壶酒,隐隐传来阵阵酒香,虽不是名酒,但飘飘然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逍遥。 萧宁的眸子眯了眯,直直地看向站在中间的深蓝直缀的男子,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南国平王南宫白?” 南宫白,何许人也?放眼中原,无人不知。 他乃是中原第一美男子也。 南国有一首童谣—— 阿女要出阁,阿爹笑呵呵。 阿女不愿嫁,拾衣赴北疆。 夫郎赛潘安,才高胜八斗。 前来问为何,阿爹也疑惑。 阿女含泪曰:北疆有平王。 这首童谣里歌唱的就是被南国皇帝流放到北疆的平王南宫白。南宫白的母妃是南国的第一美人,而南宫白继承了娘亲的样貌,俊美无双。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了童谣里的女子宁愿跑来一毛不拔的北疆,也不愿与貌赛潘安的公子成亲。 那俊美男子的唇角勾出一个笑容,十分大方地承认。 “如你所见,货真价实。” 萧宁看了南宫白很久,眼珠子眨也不眨的。 南宫白身边的秦小鱼和秦伯也是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床上的萧宁,片刻后,他们两个在南宫白身后飞快地比了两个手势,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会后,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死死地盯着萧宁,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如若是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这两个秦氏男子不怀好意。 殊不知,他们只是在打一个赌。 他们赌床上那个姑娘等会究竟会不会含情脉脉地和他们家王爷说:“王爷,我仰慕你已久了。” 由于此等状况,自从南宫白被流放北疆后,已经发生的次数比帐篷外面的草还多,所以他们已是司空见惯。 于是乎,这便成了他们取乐的方法之一。 南宫白十分淡定地站着,不言一发。 在这个十分激动人心,咳,至少在秦伯和秦小鱼眼中,确实如此。萧宁终于动了动,只是目光却转到秦小鱼身上,她淡淡地道:“你,过来。” 秦小鱼愣了愣,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再看了一眼毫无表情的南宫白和故作高深的秦伯,他眨了眨眼,随即绽开了一个比在地上捡到银子还要高兴的笑容,屁颠颠地走向萧宁。 哈,他秦小鱼多年来无人问津,如今终于有一个姑娘在他家王爷美色前发现了他和金子一样美好的内在。 萧宁扫了他一眼,依旧淡道:“扶我起来。” 秦小鱼喜滋滋地照做。 萧宁此时扬着下颚,一双毫无波澜的水眸定定地看着她眼前的俊美男子,许久,漾起了一丝涟漪,她十分平静地说:“南宫白,我要当你丫环。” 秦小鱼一听,脸色顿时一白,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掉了。 萧宁一个不稳,毫无力气的身子直直地向南宫白倒去。 南宫白很习惯地接住了。 于是,他的手搂住了她的腰身,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南宫白的鼻子动了动,一股刺鼻的味道从萧宁身上迎面扑来,从鼻子里传遍了全身,南宫白身子一抖,下一刻倒在了地上。 萧宁虽有了南宫白垫底,但依旧吃痛地皱了皱眉。 秦伯和秦小鱼目瞪口呆。 这……这……这是什么回事?霸……霸王硬上弓? 萧宁很艰难地从南宫白身上爬了起来,她望了望秦小鱼。秦小鱼竟非常自觉地过去扶起她来。 萧宁看向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十分淡定十分从容地说道:“你们王爷答应了。我姓笑,亦名笑。从今以后,请两位多多指教。” 落魄王爷南宫白 落魄王爷南宫白 南宫白醒过来时,已经是翌日的事了。他二话不说,冷着脸,策马冲了出去。萧宁只觉眼前宛如划过一道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在天际边。 秦小鱼在一旁解释:“是这样的,我们王爷不喜臭味。王爷这是去那边的碧草河洗澡去了。” 萧宁点头,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天满身臭烘烘的她一靠在他身上,他就立即倒了下去。原来是被她臭晕的。 秦伯从帐篷里走出来,对萧宁说道:“笑笑,你伤还未好,不宜出来走动。” 萧宁笑道:“没关系的,休息了一晚,所伤的经脉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外伤,不足为患。” 秦伯眉头一蹙,执起萧宁的手腕,把了把脉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的体质竟异于常人,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萧宁却打了个寒颤。 她只觉秦伯望她的眼光就像一只老鹰盯着它的猎物,目光炯炯,恨不得将它的身体撕开,一样一样地品尝。 她轻咳一声,低声说道:“秦伯,我还是先回帐篷休息了。” 秦小鱼也连忙道:“笑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集市买。” 萧宁一怔,“这里有集市?” 秦小鱼咧开嘴,嘻嘻一笑,“是呀。每逢十五十六,北疆都有集市。里面的东西可多了,有吃的,玩的,穿的,用的,数不胜数。” 萧宁沉吟了会,摇了摇头,客气而疏离地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秦小鱼垮了张脸,五官都快要在一起了。他有些灰心丧气地低声说道:“哦。”随后,目光还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萧宁消失在帐篷中的背影。 蓦然,一股力道从耳边传来,秦小鱼啊了一声,吃痛地捂住了耳朵,眼睛瞪着秦伯,“你干嘛捏我耳朵!” 秦伯敲了一把他的头,“小鱼,笑笑不适合你。你趁早打算妄想罢了。” 秦小鱼不服,气鼓鼓地问道:“没试过,你又怎么知道适不适合?” 秦伯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昨夜我诊治了一晚,发现笑笑身上的经脉被封。你想想,怎样的高人才能封人经脉?而我们见到她时,她满身鲜血污泥,定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一个北国女子,没有绝世的武功,怎敢千里迢迢地去翻过那座野兽经常出没的翠玉山脉?再者,你瞧瞧,她身上穿着你的衣裳,明明是破烂的粗布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贵气逼人之感。若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整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地供着,怎可能会有贵气可谈?” 秦小鱼扁了扁嘴,“秦伯,我也没说喜欢她呀。” 秦伯挑挑眉,“没有最好。她绝对不会在草原里久留。” 秦伯向来自认自己说话不会有错,却没想到这次却载到了萧宁和他家王爷身上。 几个时辰后,南宫白牵着马慢悠悠地跺着小步子走回了帐篷。这时,夜幕已然降临,天空里布满了星子,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草原上也生起了一堆火,篝火上,架着几只烤得流油的野鸡。 而萧宁,秦小鱼,秦伯则是围着篝火坐了下来。 南宫白安置好马后,看到的便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他的眉毛一挑,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宁,冷声问道:“是谁允许你留下来的?” 萧宁眉也不抬,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上的野鸡,启唇,轻吐一字。 “你。” 南宫白皱了皱眉,回想了下昨晚的事情,想了好久,仍然没想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她的。 “我没答应你。” 萧宁淡道:“昨晚你抱着我的时候,在我耳边说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倒是勾起了南宫白昨夜被臭晕的回忆。南宫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秦小鱼一见,连忙道:“是呀是呀,昨晚王爷你答应笑笑的,我听到了。” “笑笑?” “有事?”萧宁终于抬眼,直直地盯向南宫白的眼睛。 南宫白只觉心中猛然一惊。 那双眼,淡漠得不见一丝波澜,冰冷得让人如置寒谭,似有层妖娆的雾气,遮住了黑得可以滴墨的瞳眸。 “……你叫笑笑?” 萧宁点头。 南宫白摸着下巴,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萧宁挑眉,“那又如何?” 南宫白也挑眉,“没如何。只不过,我们这里不收女眷。” 两个人争锋相对,就连一边的秦伯和秦小鱼都能感觉到话语间的挑衅味,两个好像快要打起来似的。 虽然说,他们的王爷不会打女人。只是如若让对话继续下去,恐怕这个惯例会就此改变。 于是,秦伯连忙拽住南宫白的手,递上刚烤好的野鸡。 “王爷,野鸡烤好了。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香喷喷的味道传来,南宫白的确也饿了,他接过野鸡,撩开衣摆,席地而坐,正对着萧宁。 秦小鱼也拿下一只烤好的野鸡,准备递给萧宁时,却倏然想起了秦伯今早说的话—— “……若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整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地供着……” 他收了回来。 南宫白见状,很是满意,准备夸赞秦小鱼时,却见秦小鱼将野鸡撕下一块一块的放在了木碗里,随后一脸羞赧地递给了萧宁。 萧宁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 秦小鱼飞快地跑回帐篷里,拿出了一双木筷和倒了一杯白水出来,然后再次十分羞赧地递给了萧宁。 萧宁平时在宫中自是习惯了人家服侍,但是见秦小鱼此般殷勤,她心中也有几分暖意。 平日里,她是公主,所以周围的宫娥奴仆才会如此殷勤地伺候她。而如今,她什么都不是了,却依旧有人此般对她。她不由感叹,这南国北疆的民风果真纯朴善良热情呀! 如此一想,萧宁难得一现的笑靥,竟在这漫天星辉的黑夜里如烟花般绚丽地绽开。 秦小鱼看得脸红耳赤,心神荡漾。 秦伯目瞪口呆,暗叹小鱼不争气,转眼一见王爷神色难测,他悄悄凑上去,说了句:“王爷,小鱼似乎很喜欢笑笑姑娘。” 南宫白只觉那笑容分外刺目,他眯了眯眼,冷声道:“笑笑,你之前说要当我的丫环?” 萧宁慢条斯理地吃下一块肉后,才慢吞吞地答道:“是。” 是你还对他家小厮笑得这么灿烂?“那还不快滚过来伺候本王用膳!” 这回轮到秦小鱼目瞪口呆了。 什么时候王爷的性情竟变得如此粗俗?连“滚”字都用上了? 秦伯轻轻“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看向南宫白。这……这……不是变相答应了要让笑笑留下来了么? 萧宁心中十分欢喜,轻移步伐,在南宫白身边坐了下来。 南宫白板着一张脸,把手里的野鸡推到萧宁面前,面无表情地命令:“撕!” 萧宁的两只剪水秋眸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烤得金黄的野鸡。 想想也是,萧宁自小便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哪里会晓得怎么撕野鸡? 于是乎,萧宁如今的表情十分茫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南宫白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怎么?连撕个野鸡都不会?你这怎么当丫环?” 萧宁扫了他一眼,说道:“谁说我不会?” 话音未落,她便单手握着插好野鸡的棍子,另一手则是握住野鸡的一只腿,使劲地掰。她的眉头微蹙,手里传来的油腻感让向来喜爱洁净的她有些反感,但是顾及当下自己仅仅是一介丫环的身份,她咬了咬唇,继续掰。 不久,整只野鸡被撕得惨不忍睹。萧宁的手亦是油腻腻的。 南宫白却有些怔忪。 火光映衬下,那双洁白无暇的纤纤玉手铺满了一层层的油。他有种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女子应该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手执小圆扇,巧笑嫣然。而不该在这荒芜的草原上,做着脏兮兮的粗活。 萧宁瞄了南宫白一眼,心中暗叹,怎么自己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有世外高人的脱俗?他分明就一个只会欺负人的坏人! 她暗叹一口气,继续撕。 南宫白开口:“可以了。不用再撕了。”他夺过萧宁怀里木碗,面不改色地将已经不能称之为肉的东西吃了下去。 秦小鱼松了一口气,把萧宁的木碗递给了她,“笑笑,快吃吧!都凉了。” 萧宁刚接过木碗,南宫白的眼睛又微微地眯了起来。 怎么总觉得她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疑是在小鱼身上见过? “笑笑,你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回,秦小鱼抢先答道:“王爷,笑笑没衣服换洗,所以我就把我的衣服先借给她穿了。” 南宫白依旧面无表情,他缄默了好一会,在所有人都以为相安无事的时候,他抛下一句话。 “笑笑,明日跟我去集市。姑娘家的穿什么男子的衣服,不像话!” 秦伯和秦小鱼惊得不能言语,唯有萧宁很淡定地应了声,“哦。” 翌日,南宫白果真没有食言。一大早,天色还未全亮,就把帐篷里的萧宁揪了起来,往马鞍上一扔,也没问她会不骑马,马鞭一扬,草地上尘土飞扬,两匹褐马逐渐消失在草原里。 不久后,帐篷里走出了两个男子。 较为年长的是秦伯,较为年弱是的秦小鱼。 只听秦伯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对秦小鱼说:“小鱼,你不能喜欢笑笑。王爷对笑笑……很特别。” “可……可是王爷也不像是喜欢笑笑呀。” “不,笑笑的眼睛很像贤妃娘娘。” 五月石榴花开,为了应景,集市的门前插了好几株刚摘下来的石榴花,火红火红的,就连门上的牌匾也写成了“石榴集市”,牌匾左下角还画了朵栩栩如生的石榴花。 萧宁往里面一瞧,只见里面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各种各样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美妙的乐歌。 和数十里之外宁静的草原,俨然有很大的不同。 南宫白下了马,将马绳随意地绑在了一棵树上。萧宁也下马,照做。绑好后,她问道:“不会有偷马贼?” 南宫白甚是自豪地大笑,“北疆民风纯正,多年来,从未有人丢失过东西。” 萧宁不作言语,迈开步伐,跟着南宫白走进了集市。 果真十分热闹,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摆了上来。萧宁看得眼花缭乱,大多数是她未见过的南国物品,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蓦地,她见着一物。 一对一小一大的小球,状似葫芦。浑身晶莹剔透,小球上勾画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似一对在眨着眼睛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街道上很多人,南宫白走没几步,就会扭过头看看萧宁是否还在。于是,当这次他扭过头来时,哪里还能见得着萧宁的身影。 他微微蹙了下眉,向四周望了望,刚想喊萧宁名字时,他眼睛一亮,发现萧宁在不远处的摊子前站着发呆。 他快步走了过去,拽起萧宁的手,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走。 萧宁踉跄了一下,随即抿起唇瓣,默默地跟着南宫白走。 直到一家布店前,南宫白才停下脚步。 萧宁抬起头,看了一眼。 一个很有趣的店名,叫“没有布店”。 南宫白撩开衣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笑容可掬。 “没有老板。” 萧宁心想:老板名字也很有趣。 “呀,是王爷。好久没见王爷来了,王爷这次是想买什么?难得一月两次集市,我定算便宜点给你。” 但见来人一把粗嗓子,穿着一身草绿色短打,面容却十分憨厚。 “有现成的衣裳没?” 南宫白扯过萧宁,推到没有老板面前,“就她,适合她穿的衣裳。” 没有老板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人,虽说是作男子打扮,但是女儿家的身份却是显而易见。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身上的贵气却甚是逼人,面貌也相当姣好,水灵灵的胜雪肌肤,仅是目测,就觉得比他布店里最名贵的绸缎还要滑。 “有,有,有。烦请王爷稍等,我这就去拿出来。前天刚刚剪裁好的,绝对适合这位姑娘。” 片刻后,没有老板捧了一套粉紫色的衣裳出来。南宫白瞄了一眼,对萧宁说道:“去试试。” 萧宁摇头,“不要。我不喜欢……” 那件衣裳太过招摇,适合萧宁,不适合现在的笑笑。 南宫白皱眉,干脆直接命令。 “本王让你去试就去试。” 萧宁听他又拿出“本王”二字来威胁,也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接过没有老板手上的衣裳,进去了里面的一间小房。 不久,萧宁走了出来。 南宫白神色难测,一双俊目盯在她身上,嘴却紧紧地抿着。 反倒是没有老板眼睛亮得比外面的太阳还要亮,他摩挲着拳头,上下打量着萧宁,啧啧赞叹,“这衣服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姑娘你裁剪似的,十分合身,十分漂亮,宛若天仙下凡。” 萧宁面上没任何的喜色。身上的衣裳虽是质料很好,穿起来也很舒服,但是真的不适合现在的她。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南宫白。 “我不喜欢。” 南宫白也点头,神色微松,他对没有老板说道:“这衣服不适合丫环穿。给我弄两套丫环穿的衣裳,就按她身上这件衣裳的大小。” 没有老板双眼圆瞪。 “什么?这位姑娘是个丫环?” 萧宁却笑了起来,“嗯,我是丫环。”笑得很舒心。 没有老板摇头感慨,这世道果然奇怪。 走出没有布店后,南宫白一直在萧宁耳边唠叨:“这年头的衣裳真贵。几块破布,就骗去了我一两银子。”说着说着,她停下来看着萧宁身上的鹅黄色罗裙,继续摇头,“啧啧,这套衣裳够我喝半个月的酒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宁突然扑哧一笑,眉眼间却带了几分笑意。 这下的南宫白倒有几分隐世高人之感。 南宫白瞧了瞧她,问道:“你笑什么?” 萧宁沉吟了会,道:“笑你堂堂王爷,却如此落魄。” 南宫白挑眉,“落魄又如何?能有如此惬意自由的生活,每日以酒为伴,岂不快哉?” 萧宁一听,心中似有涟漪荡漾,她大力地点了个头。 “对。” 回到草原时,天色已晚,秦伯和秦小鱼早已准备好晚饭。秦小鱼见到萧宁一身女装,目光马上就紧紧锁在了她身上。后来想起今早秦伯和他所说的一番话,便沮丧地移开了目光,默默地低着头。 而萧宁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直到入睡之前,还在想着她和南宫白去安置马匹时,南宫白忽然扭过头,他那双俊目用很深很深的眼神凝视着她。 随后,他眼里竟涌现出一丝柔意。 他说:“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此落魄非彼落魄 此落魄非彼落魄 在草原呆了一月有余后,萧宁发现她十分喜欢此处的生活。 经她观察,她发觉南宫白此人脾气甚是不好,有时爱对她大吼大叫,常常吐出“本王”二字来命令她做事,只是却从不责怪她,无论她做得有多么不好。 比如,前阵子,南宫白让她去洗碧草河把他的脏衣服都洗干净。 她的确去了,也洗了,只是回来时,南宫白的脸色很难看,但目光却在她的手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自己去河边再洗了好几遍。 她可以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再比如,南宫白让她拿羊毛去集市换些银子,她直到日落西山了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递上所换得的银子,南宫白脸色黑了,却未说些什么,他只是用十分无奈的目光看着她,最后一脸认栽的样子。 从此,南宫白再也没让她做过任何事情。 她倒也落得个清闲,每每兴致一起,想去帮秦小鱼或秦伯的忙时,他们皆是一脸恐慌地拒绝。 秦伯板着脸,道:“不敢劳烦笑笑姑娘。”随后,便转身落下一个坚决的背影。 秦小鱼则是赔着笑,说道:“不要不要。这活儿不适合笑笑你做,我来就可以了。”接着,他便急急地去干活,一副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于是,她整日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吹着凉爽的轻风看望天上云卷云舒,时不时去南宫白的帐篷里拿几本书看看,遇上集市便去凑凑热闹,虽有时三餐不继,但却过得甚是惬意。 时间一久,萧宁忽觉有些不妥。 她问秦小鱼:“小鱼,最近是否活儿太重?” 秦小鱼一脸茫然地摇头。 她再问:“那为何你最近愈发消瘦?” 秦小鱼却脸色一红,“没、没。” 萧宁微微皱眉。 秦小鱼有些结巴地说:“可……可能是最近吃得比较少。” 萧宁点点头,沉思了好一会,走去问了秦伯同样的问题。 秦伯神色微冷,看了看她,答道:“这恐怕得问笑笑姑娘你自己了。” 萧宁依旧不解,她应了声,转身走进南宫白的帐篷。 南宫白正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看着一轴书卷,连她进来也未曾发觉。她垂眼瞄了瞄,是北国史书。 她略微有些惊讶,却不露于神色。 此时,南宫白已收好书卷,淡道:“作甚?” 萧宁道:“没什么。”但心底却有些好奇,她问道:“你喜欢看史书?” 南宫白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不。只是对北国的鸾镜甚是好奇。” 萧宁心里一滞。 . 当今中原天下三分,北国,南国,海国各霸一方。南国和海国选继承者时,与历代各朝相同,皆是由在位者立太子继而登基。只是北国却尤为奇特。 传闻,北国建国之初,太祖皇帝因缘下得仙人赠送一镜,后得仙人指点,唯有依鸾镜指示,北国方能太平盛世,千秋万代,违者国破家亡,萧家世代为奴。 北国人称之为鸾镜选皇。 鸾镜,因镜边刻有两鸾而得名。一紫鸾一青鸾,紫鸾阴,青鸾阳。在位皇帝驾崩后,鸾镜便会在镜中现出紫鸾或青鸾,现紫鸾则是皇女登位,青鸾则是皇子登基。 而这皇子皇女的选法则是按照传统之法——嫡长子继承制。只有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和嫡长女才能为皇子皇女。如若皇后直至皇帝驾崩依旧未有所出,哪个妃嫔先有的子嗣便能成为皇子皇女。 . 南宫白见萧宁许久未曾出声,挑眉道:“量你一介北国女流,也定然不知宫廷之事。”微微一顿,他的眸色加深,似有万般玩味在里头。“若有机会,定要见识见识这面神奇的镜子。” 萧宁默不作声,随后才想起自己找他的缘由。 不知为何,到了南宫白此处,她却不愿问得那般直接了。她唯好不经意地说道:“最近,你似乎瘦了些。” 南宫白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古怪,“有吗?” 萧宁走前了几步,略微低下了身子,注视着他。最后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 南宫白一听,倒是很认真地沉吟了会,才答道:“大概是最近少喝了些酒。” 萧宁开始沉思起来。 南宫白挑了挑眉,一双丹凤眼似有波光流转,“什么时候你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萧宁却是睁大了眼睛,反问道:“有吗?” “没有吗?” 萧宁想了想,最后道:“哦,那就有吧。” 南宫白一愣,恍惚了一下,只觉有些奇妙的情绪在心中莫名地飘动。缓过神来,萧宁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实则,是萧宁想通了。她终于明白为何她觉得他们有些不妥。原是他们本是拮据,却把他们该吃的那份分给了她,于是便日益消瘦。 萧宁有些良心不安,只觉心中有愧。 于是,她便策马到了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里当了她从北国皇宫里带出来的孔雀开屏玉簪,而后买了些酒食。 直到戌时,才回到了草原。 . 夜色似水,炎热如七月,草原的夜晚依旧凉爽。 南宫白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衣袍,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闭着双眼,似在打瞌。蓦地,他耳朵一动,眼睛睁也不睁,幽幽地道了一句。 “去哪儿了?” 萧宁刚放好马匹,轻挪着步子,在南宫白身边蹲了下来。 她眨眨眼不说话,却将腰间挂着的一坛酒拔开了塞子。 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顿时飘散开来。 南宫白猛地从草地上坐起,一双俊目见着萧宁手中的酒坛时,眸色立即一深,他道:“醉花荫。” 萧宁点头,“正是。” 他面色一喜,不由分说,一把拿过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进口,再入肠,化作无数香醇。 南宫白一脸意犹未尽,刚想喝多口,酒坛却被萧宁夺了过去。 萧宁煞有其事地道:“要留点给小鱼和秦伯。” 南宫白眼睛一眯,十分轻易就夺回了酒坛,咕噜咕噜地一头仰尽后,他挑高着眉,面上似有得意之色。 萧宁咋舌。 怎……怎么这人如此赖皮? “无聊。”她轻吐二字,随后起身,准备走去秦伯和小鱼帐篷。好在她还留了些给他们。 怎知南宫白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眯着眼睛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醉花荫,北疆璃镇的醉香阁的招牌酒,一两银子一坛。 据他所知,笑笑身上分无一文。 萧宁有些生疼,她皱了皱眉,轻描淡写了一句。 “我当了我的发簪。” 南宫白神色一紧,目光立即锁在她的发髻上,果真比平日少了些东西。他脸色微沉,“哪家当铺?” 萧宁抿唇,“忘了。” 南宫白松手,转而扣住她的腰肢。他离她很近,鼻尖几乎能碰触到她的额头,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笑笑,你给我记住。本王还没落魄到要一个女人去当她的东西!” . 草原上的夜晚,蚊子特多特扰人,咬了人后,偏要在人的耳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仿佛在耀武扬威似的。 萧宁往常睡得早,也没什么察觉。 可是今日,耳边蚊子嗡嗡叫,她辗转反侧,硬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浮现南宫白怒气腾腾的样子。一睁眼,脑子里依旧是南宫白。 她只觉心中有几分烦躁,比耳边的蚊子还要恼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的背部流了好些汗,如今湿淋淋的黏着衣裳,煞是不舒服。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牵来一匹马,跑向碧草河。 碧草河周围的草长得很高,足有一人高,如若不是秦伯带她来这里,她恐怕是难以发现,这草原上竟有条如此清澈的小河。 萧宁望了望四周,发现无人时,才放下褪去衣裳,缓缓地步入小河中。清亮的河水碰触到肌肤时,萧宁呼了一口气,心里的几分烦躁顿时去了一分。 草原上很安静,碧草河也很宁静,唯有月色洋洋洒下,似添了层见不着的神秘和朦胧。 蓦地,碧草河的几里外响起了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宁并未听到。 . “王爷,近日来,陛下纳了一位异国美人。如今,沉迷于美色,已多日未上过早朝。高将军和司马尚书大人纷纷进谏,皆被陛下罚闭门思过。” 南宫白微微沉吟,道:“高将军有一兵符,能号令盛京禁军七万。司马尚书,听闻足智多谋,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若得之,本王必是如虎添翼。” 暗影接着道:“那王爷意思是?” “明日你把本王的密信送至盛京,再让韩相亲自送上高府和司马府。三日之内,如若他们未去丞相府,你再让程中书去游说。”他顿了顿,南宫白似想到了什么,好一会才说道:“高将军较为顽固,恐怕不易劝服。” “王爷,可是要亲自前去?” 南宫白摇头,“如今前去,皇兄恐会生疑。只能看程中书的能耐了。” “是,王爷。” . 夜风吹起,南宫白微微仰头,倏然发现不远处的一棵小树下栓着一匹黑色的马,如若不是月光从云朵里出来了,他定发现不了。 他扬扬手,压低了声音。 “暗影,你先行退下。” 待暗影离开后,南宫白走到了那匹马身前,观察了好一会,才确定是从自己帐篷里的马匹。 略微沉吟了会,他迈开步子向碧草河走去。 月色清朗,倒映在碧草河里的月光也十分明亮。 南宫白拨开了人高的草丛,映入眼里的便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和浸在河里的白似美玉的雪背。 萧宁听到声响时,下意识地潜进了河里。 恰好此时,来了阵风,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云朵后。顿时,整个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萧宁趁机游到河边,刚拿过岸上的衣裳准备穿上时,却被一只手大力地扣住了手腕。 黑夜中,只听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 “半夜偷溜出来的鱼儿,可抓住你了。” 萧宁听出了南宫白的声音,面上一红,嘴里却哼了一声,“我不是小鱼。” 南宫白笑了声,“我可没说你是秦小鱼。” “我也没说我是秦小鱼。” 萧宁在嘴皮子上不愿认输,只是此时心里却有些窘迫,她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夜空里,微风一吹,隐然就有了冷意传来。“南宫白,你放不放手?” 南宫白道:“呆会就烤鱼吃吧!碧草河里的鱼儿味道可是极其甜美。” 萧宁挣扎,无奈南宫白力气甚大,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被扣住的手。她一气,另一只来闲置的手忽地掬了一把河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南宫白洒去。 南宫白自是没预料到,硬生生地湿了衣衫。 他眼睛微眯,竟也跳入了河中。 萧宁一惊,急忙缩入了水里,却没想到南宫白竟依旧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脚下一滑,整个人身子不稳地向后倒去。 南宫白一听声响,微微用力,扯过她的身子,随后左手放在了她的腰身上。 两个人的身子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因是夏季,南宫白仅是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如此一来,温香软玉入怀,南宫白不禁心神一荡。再加上掌心处传来的柔软,腹中燥热顿生。 萧宁则是满脸通红,只觉南宫白的身子热得快要烧起来。 “放……放手……”萧宁想很有气势地吼一句,却不知为何,说出来后,竟带了几分娇嗔之感。 南宫白搂得更紧了,单手抚上了萧宁的脸。 在萧宁还未反应过来时,南宫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靠着感觉准确无比的吻上了他渴望的唇。 萧宁更是挣扎。南宫白抓住了她两条乱晃的手臂,轻笑了声:“真是不听话呀!”笑罢,又继续欺身压住她的红唇,温柔至极。 渐渐的,萧宁由挣扎到不动再到情不自禁地回应起他来。 萧宁边在心中啐骂自己,可是身子却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竟深深地贴紧了南宫白。 两个人吻得昏天暗地,竟连月光从云后出来了也未曾发觉。 月色一点一点地铺了下来,整个大地宛如披上了层诱人的银纱。只是月色虽美,却及不上碧草河上□无边。 萧宁虽是动情,但却及不上南宫白动得深。因此,当萧宁发现周围一派月色时,她眼里迅速由迷离变为澄明。 她迅速点了南宫白的身上的几个穴道,随后潜入水中,拿了岸上的衣服穿好后,她踱着步子,走到南宫白身边,瞪着他。 南宫白却笑道:“碧草河的小鱼果真甜美,让我回味无穷。” 萧宁一听,两腮顿时飘上两朵红云,她杏眼圆瞪。 南宫白一瞧,只觉她煞是可爱,更是不由得笑了声。“小鱼儿,不是么?刚刚,你可也享受得很。” 萧宁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她不说话,南宫白道:“小鱼儿生气了?” 萧宁沉默。 小时候,父皇向她传授帝王术时,告诉她,面无表情的沉默便是一种易让人压抑的气势。 片刻后,萧宁挑了挑眉,淡道:“南宫白,敢这样占我便宜的,你是第一个。” 南宫白也挑眉,“然后?” 萧宁赤脚踏入河里,直直地看着南宫白,“女子向来记仇。我更是。有仇必报,这是我的天性。” 话音未落,萧宁便开始解起南宫白的衣衫。 南宫白一惊。 须臾,南宫白便全身赤|裸地站在碧草河里。 萧宁笑笑,“月色如此美妙,赤身对明月亦别有一番情怀。这么喜欢小鱼儿,你就在这碧草河里慢慢地和小鱼儿嬉戏吧!” 她回到了岸上,顺带拿走了南宫白的衣衫。 南宫白面色一青,吼道:“笑笑,给本王回来!” 萧宁打了个哈欠,“穴道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笑笑,本王命令你回来!” 萧宁却背对着他伸了个懒腰,“王爷,下次想风流,可要选好牡丹花。” 说罢,萧宁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原是北国故人来 原是北国故人来 萧宁一夜好眠。 翌日见到南宫白时,南宫白一身白袍,如明月般清朗,只是脸色却甚是不好。他抬手的时候,萧宁十分细心地发现了他的手背上有几个红点,疑是蚊子所咬。 南宫白见萧宁此般打量,下意识地将手缩进了袍袖里。 他冷了一张脸,“笑笑,敢如此对本王的人,你也是第一个。” 萧宁没有接话,反倒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南宫白有些不自然,“怎么?可是想再尝尝昨夜的滋味?” 萧宁却慢悠悠地道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穿白衣不好看。” 南宫白一愣。 其实,以南宫白的身姿,无论穿什么,都是极其俊朗的。就好像现在的这件白袍,朴素无华,却更显得他玉树临风,俊朗不凡。若是南宫白的神色能稍微温润点,便隐隐然有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只不过在萧宁的眼里,却有一个更适合穿白衣的男子。 萧宁垂下眼帘,眼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那男子,如明月,出尘脱俗;似清风,难以捉摸。 一袭白色锦袍,一把白玉折扇,一抹温和笑容,便已成了他。 回过神来,萧宁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南宫白,又强调了遍。 “真的不好看。” 南宫白瞪她。 “说本王不好看的女人,你也是第一个。” 萧宁淡笑,目光落到南宫白的唇时,昨夜的记忆倏然如潮水般地涌来。 妖娆的月色,冰凉的河水,缠绵的亲吻,唇齿的交融,无边的暧昧。 萧宁的脸瞬间红了。 南宫白刚想说些什么时,瞥见了那抹令人心神荡漾的嫣红,顿时教他心痒难耐,心中极想再尝那般销魂的滋味。 帐篷里,突然就这么静下来了,仿佛有什么在空中滋长着。 面对着南宫白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萧宁只觉脸上愈发烫热,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似的。 南宫白亦是如此。 后来,是秦小鱼打破了这危险而又暧昧的氛围。 只见秦小鱼撩起帐布,人还未进,声音便传了过来,“笑笑哇,我帐篷里的醉香阁一品鸡是你买的么?” 秦小鱼进来后,轻轻的“呀”了声。 “王爷,您也在呀?” 南宫白脸色顿冷,“小鱼,以后没本王命令,不能随意进出笑笑的帐篷。” 萧宁自秦小鱼进来后,就松了口气。刚刚的氛围让她几近窒息。她对小鱼感激地笑了笑,点头,“嗯,是我买的。” 秦小鱼却脸色一红,扭扭捏捏了半天,才羞答答地说道:“笑笑,原来你这么关心我。连我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萧宁一怔。 南宫白的脸黑了。 “巧合”二字还来不及出口,萧宁就眼睁睁的看着秦小鱼被南宫白踹了出去。 萧宁摇了摇头,叹道:“对待下人,要脾气好点。” 南宫白皱眉,“你心疼?” 萧宁只觉莫名其妙,“什么心疼?” 南宫白不答,只是大力地抓住她的手腕,随后扯了她出去。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南宫白共骑一马。 “去哪里?” “去把你那该死的发簪赎回来。” . 到了璃镇后,已是黄昏时分。 镇上炊烟袅袅,饭香飘飘,街道上,游人不多,摆在街道两边的摊子也所剩无几了。微风一拂,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此时场景有几分惨淡。 南宫白和萧宁下了马。 颠簸了好几个时辰的萧宁本就有些饿了,一闻到饭香,肚子便咕咕一叫。她望向南宫白,道了句:“我饿了。” 南宫白奔波了这么久,自是也饿了。他点点头,“先去赎回发簪,再去吃些东西。你在哪家当铺当掉的?” 萧宁道:“其实我不太喜欢那发簪。” “哪家当铺?” 萧宁唯好道:“璃月当铺。” 南宫白点头,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随后拉过萧宁,走进了璃月当铺。 当铺的老板眉目慈善,长了一张南国人的脸孔。 “两位是要来当什么?”顿了下,却对萧宁笑了起来,“姑娘面孔好生熟悉,莫不是昨日来过?” 南宫白开门见山。 “我是来赎回昨天她当的东西。开个价吧。” 老板面露为难之色。 南宫白眉一挑,目光微冷,“说个价。” 萧宁忽然打量起眼前的老板来。 昨日她急着回去,并没留意。今日一来,她发觉这璃月当铺的老板,口音虽是和当地的极像,但却有那么一点操着北国的口音。 萧宁未作多想,她对南宫白摇了摇头,“不要赎了。我不喜欢那簪子。” 南宫白却异常固执,眼睛看都没看她,直直地盯着老板。 最后,那老板却叹了口气,他道:“昨日姑娘你走后不久,便有人来要了你的簪子。” 南宫白冷笑一声,“据我所知,所当之物,十日为期。如若物主没有赎回,才能转手卖给其他人。” 老板道:“的确如此,只是这位姑娘昨日是死当。” 南宫白一听,马上瞪向萧宁。 萧宁却笑道:“算了,赎不回来便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要。” 南宫白依旧固执:“老板,是谁赎的?” 老板眯眼一笑,十分和善地道:“公子此言差矣。想必当铺的规矩,公子也清楚。我们璃月当铺可是五六十年的老字店铺,你去外面随便抓个人来问,谁人不知道璃月当铺最看重的就是保密二字。” 老板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南宫白倒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了。 出了璃月当铺,南宫白一言不发。 萧宁转了转眼珠子,劝慰道:“南宫白,若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你就请我吃一顿好的。那簪子的事,就此作罢了吧。” 南宫白瞧了瞧她,落日余晖洋洋洒下,那双秋眸似聚集了万千光华,如今,正含几分笑意,棕色的眼珠子忽地转动了下,他只觉转到了他的心底。 他的神色柔了起来,笑道:“好。我们去摘星楼。”顿了下,他又十分固执地重复了一遍,“那簪子的事,我定会给你寻回。” 萧宁只觉无奈,唯好当作没听到他的后一句话,接着道:“走吧,去摘星楼。” .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摘星楼的楼名正是取自李太白的诗。 实则,这不过是文人骚客的庸风附雅罢了。 只不过,摘星楼确实是很高。 南宫白和萧宁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随后叫了几个小菜,一壶酒。起初,萧宁对南宫白最后是否能付得起银子有些担心,但最后南宫白却仿佛看出了她的担忧,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再不济,我好歹也是个王爷。” 萧宁不再做声。 草原上的几个月来的日子,她几近忘记了南宫白的身份,她只当他是个草原牧人。如今他一提,她心中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也不知是对这个身份的反感还是因为恰好这个身份是南宫白。 菜上齐后,萧宁默默地吃着。 南宫白见她沉默,眉心微微一拧,手上的筷子夹了些菜放进了她的碗里,他故作不经意地道:“吃多点,你太瘦了。” 萧宁依旧不做声,但却吃进了碗里的菜。 南宫白见状,眉心才平了些。 “笑笑。”他唤道。 萧宁轻轻地“嗯”了一声,神色十分平静。 南宫白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筷子,撑着下巴,凑近了萧宁的脸,他问道:“笑笑,你喜欢吃什么?” 萧宁想了想,答道:“月白酥。” “月白酥?”南宫白沉思了会,道:“可是北国的糕点?” 萧宁点头。 月白酥,形似月牙,色如白雪,甜而不腻,酥而不软,初尝生甜,再尝生香。若说是北国糕中圣品,也不为过。 南宫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吃?” 萧宁抿着唇,摇了摇头。 她曾发过誓,再也不踏入北国疆土半步。而如今又处南国边疆之地,这辈子,恐是再也没机会吃到月白酥了。既然是奢望,那又何必说出来? 瞥见萧宁眼里的一抹黯然,南宫白有些心烦意乱。 两个人静了好一会后,南宫白忽然道:“边疆的夜色极美,在高处看,更是妙不可言。” 萧宁放下碗筷,抬起头时,眼里一片澄明。 “嗯,去看看。” . 摘星楼有处观星台。 每逢天气晴朗时,观星台上的人便会多如牛毛。 南宫白和萧宁踏上观星台后,却发现今日人不多,约摸数了下,只有依稀七八个。 “如此良辰美景,竟甚少人欣赏,实乃可惜。”南宫白感慨道。 萧宁自从踏上观星台,看到如此浩瀚无边的星空时,已是处于惊艳中,哪有心思去听南宫白讲了些什么。 万里无云的夜空,满是星辰,星辉闪闪,璀璨绚丽。不远处,一大群星辰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起,宛若一条闪动的银河在空中浮动,又好似一堆宝石镶嵌在了如墨的衣裳上。 她仰着头,睁大着眼睛,沉浸在这美妙的夜空里。她的一头随意挽起的青丝柔顺地披在了脑后,直直地垂到腰间。 萧宁赏星辰,而南宫白则在赏萧宁。 她的头发很黑,像极了这夜空,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抚摸一把。 就在南宫白心痒难耐时,萧宁忽然扭过头来,对着南宫白嫣然一笑。 “果真美得妙不可言。” 南宫白见过的美人何其多,可是就不知为何,他偏偏就无法抵挡她的笑靥。只觉她笑起来,确是有倾国之姿,让他体内的血沸腾了起来。 于是,南宫白失态了。 血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脸瞬间红透。 好在现下是夜晚,萧宁并没发现。她很快地就扭回了头,继续观赏星辰。 南宫白松了口气,连忙把注意力转到星空上,望着浩瀚无边的夜空,他的心逐渐沉静。 萧宁看久了,转过头,刚想和南宫白说话时,她蓦然惊住了。 尽管是黑夜,但在众星的光芒之下,她将南宫白此时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小时候,父皇曾带着她和皇兄登上北国的最高山含光山。在含光山上,父皇问她和皇兄,他们看到了什么?皇兄答曰:“全景。”她答:“雾气。”父皇慈爱地抚摸着她和皇兄的头,道:“和儿,宁儿,你们还没长大。”当时,她就十分不解地问道:“父皇看到了什么?”父皇微笑着,眼里仿佛装进了整个天地,他道:“天下。” 那是父皇第一次给她和皇兄传授的帝王术。 要当帝王,首先必须心怀天下。 而此时此刻,南宫白的眼神和父皇的眼神所差无几,那种君临天下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萧宁默默地转回头,垂下了眼帘,再也无心思观赏眼前的美景。 古人有云:“心之所向,眼之所见。” 是她看漏人了。浅水焉能困蛟龙?南宫白此般人中龙凤,怎可能委屈在那小小的一方帐篷之内?那双俊目里掩藏的勃勃野心之火,又岂是她能所浇灭? 浇灭? 萧宁忽然一惊。 她为何要去浇灭?这……干她何事? 萧宁望向南宫白,恰好南宫白也扭过了头,两个人直直相望。此时南宫白的眼里坦坦荡荡,什么都见不着,反倒是有几分柔意。 他将萧宁额前的发拂到耳后,笑道:“可是乏了?若是乏了,我们在此留一宿,明早再回去。” 仿佛已经练就了千百回似的,南宫白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自然到连萧宁也没有任何的反感。 萧宁点头。 她怔怔地瞧着他,心头百转千回。 她忽然问道:“权力,当真有如此重要吗?” 南宫白神色微变,但也仅是一瞬。他微笑道:“因人而异。”顿了顿,他反问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萧宁抬首,目光在浩瀚星辰上流连了好一会后,才道:“只是想起了些往事罢了。” 南宫白挑眉,“什么往事?” 当初,他留了她下来,并没过问任何关于她的事情。秦伯说她经脉被封,亦说她双手娇嫩,浑身贵气,必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当时,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女子一般,住个两三天便会灰溜溜地走人,却没想到她一留就是数月,且还留住了他的目光。 如今,他迫不及待得想知道他眼前人的所有过往。 萧宁淡道:“没什么好提的。” 南宫白皱眉。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他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拉她入怀。 萧宁身子微微一动,最终却没有离开南宫白的怀里。 南宫白的唇压至她的耳垂,他压低声音道:“快讲,你若不讲,我就当众吻你。” 萧宁蹙眉,她摇头,“我不想讲。” 此时,南宫白声音柔了下来,他埋在萧宁颈间,低低地道:“笑笑,我想听。” 这一声,柔得似水,猝不及防地落到了她的心底。 萧宁神色颇柔,只是口气依旧是淡淡的。 “你先放开我,我便与你说。” 南宫白见得逞了,心中虽是欢快,但却依旧留恋佳人香肩,在其上磨蹭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 “我本是北国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兄为了攀附权贵,硬是将我许配给了朝廷权贵。那权贵年已七十,家中妾侍甚多。我不愿嫁,便逃婚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却是听得南宫白心中怜意大起。 见他眼里柔光更甚,萧宁心中略微有些愧疚。 只是她曾是北国公主一事,她不愿和南宫白说。那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她如今只是草原上的笑笑而已。 . 忽地,一阵喧哗。 宁静的观星台倏然涌进了不少人。只听他们吵吵闹闹的,似在争吵。 萧宁和南宫白望了过去,只见有两个男子分别领着两群人,正面对面的争吵着,吵得面红耳赤。双方似有打起来的趋势。 “这观星台也不过如此。这栏杆,木质低劣,也不知建得稳不稳。啧啧,这是什么花呀,都枯成这样了,还放在这里,不是丢人现眼么?陈老板,依我之言,你早日将这摘星楼结束了吧!” “哼。李老板,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勉强唤你一声老板。只是这璃镇谁人不知,摘星楼这名字可是当今状元郎所取,你怎敢擅自盗用?” “你有状元郎撑腰,我亦有王中书撑腰。状元郎又能奈我什么何?当今朝廷,小小一个状元郎在王中书大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哗然。 萧宁皱了皱眉,心里下意识地排斥这些权力纷争。她扯了扯南宫白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走。” 南宫白摇了摇头,随后继续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们的话语,眼里深不可测。 萧宁十分不喜欢如今南宫白的眼神。她蹙眉淡道:“你不走,我先走。” 说罢,便抬步匆匆离去。 萧宁走出观星台,回过头见南宫白依旧没出来,她微微气结,心下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便大力地扭回头,准备迈开步子时,却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阵淡香迎面扑来,萧宁的心中猛然一紧。 还未抬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 “姑娘,安好?” 萧宁一愣,待抬起头时,那人却早已消失了身影。如若不是手心里多了张纸条,她定会以为刚刚那道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还未来得及看手里的纸条,南宫白扣住她的手臂,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怎么走得这么快?” 萧宁握紧手里的纸条,对他说道:“我不爱听他们说那些话。” 南宫白闻言,神色一柔,松下她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道:“也罢。下次不能丢下我先走。否则,我定会让你好看。” . 当晚,南宫白和萧宁在摘星楼住了下来。 夜色沉沉,星光闪闪。 萧宁端坐在木桌旁。她衣着整洁,明明已是深夜了,却一点睡意也无,眼里眸色颇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手里揉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依稀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木桌上点了一支蜡烛,萧宁望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后,便让烛火给烧成了灰烬。 此时,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宁儿,你真残忍。” 萧宁淡道:“数月未见,没想到丞相大人竟成了梁上君子。” 一道白影从梁上跃下,轻盈落地。 只见来人一袭白色锦袍,手执玉扇,温文儒雅,气质出众,宛如误入黑暗的谪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温和之极的笑意。 云子衿白玉扇一摇,温和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道:“云某人只愿当宁儿的梁上人。” . 云子衿,乃是北国人,年仅十七便以官拜丞相而名扬天下,与萧宁青梅竹马。 北国人皆知,右相大人云子衿温文儒雅,红唇皓齿,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如梦如幻。传闻无论心情如何的悲伤或极致的暴躁,只要目光落入这双眼睛里,心中似有春风拂过,所有情绪得以安抚,堪称神眼。故有人诗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目目生春,无人不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声声如风,堪比天音。 芸芸众生,但为君倾。 众生为君倾,单是此句便足以见云子衿在北国是何等的地位了! 南宫白之俊美,吸引了无数南国女子奔波于北疆。只是云子衿之俊朗,北国女子却无人敢倾慕,只敢遥遥远望。 原因无他,只因在北国萧宁公主及笄大典之上,发生了一件极为轰动的事,并载入史册,成为后世美谈。 那天,萧宁头戴鸾凤珠玉冠,身着飞凤紫鸾裳,梳着至尊高髻,挽一紫纱披帛,长达一丈,与曳地的裙摆拖至身后,于富贵端庄中尽显皇家威仪。 萧宁端坐在高台之上,接受朝臣的祝贺。 那一日,所有大臣皆是费劲心思准备贺礼,拿出手的样样尽是珍宝。唯独云子衿奉上了一把精致无双的檀木梳。 当时,上至文武百官,下至侍卫宫娥,无不震惊。 云子衿竟当着整个天下前奉上檀木梳。 在北国,谁人不知,檀木梳是求亲的信物。 而云子衿已然官拜丞相,如若再成驸马,足以构成对皇权的威胁。 这一点,全朝皆知。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萧宁。 萧宁迟疑着,最后在父皇的默许下,平静地接过了檀木梳。 那天过后,右相求亲一事,成为了北国的美谈。同时,云家地位更上一层楼。 萧宁自是明白父皇要她选择云子衿的原因。 云子衿权力虽大,若为驸马,她亦可压制他部分的权力。自古公主便是皇权下的牺牲品,这一点,她从小就有觉悟。 更何况,云子衿相貌俊朗,与她自小相识,虽然她不喜欢他,但得此夫婿,天下女子尽羡,何乐而不为? . 萧宁盯着云子衿,沉默不语。 云子衿轻摇玉扇,踱步到木椅边,撩开衣摆,优雅坐下。他凝望着萧宁,也久久不语。 许久,他轻叹了一声,道:“宁儿可是怨我当初没有救你?” 萧宁抿了抿唇,想到眼前人曾是自己未婚夫婿,清冷的神色逐渐淡去,她轻声道:“云哥哥,我从未怪过你。” 云子衿微微一笑,道:“那宁儿跟我回去?” 萧宁蹙眉,“回去作甚?” “坐你原本该坐的皇位。” 萧宁一惊,“你知道了?” 云子衿点头,“那晚鸾镜选皇,萧和皇子安插了人手在鸾殿里。是我疏忽了。” 萧宁淡笑:“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云子衿怔了怔,随后温和一笑,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庞上。 他起身,走至萧宁身后,伸手拔下挽发的发簪,随后从衣襟内拿出一把檀木梳,动作轻柔的梳着萧宁的乌发。 “宁儿,你出生的时候,头发也是此般乌黑柔顺。” 萧宁出生时,云子衿五岁,跟随父亲入宫觐见皇帝时,却误闯了萧宁的宫殿。见到襁褓里的萧宁,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萧宁立即哇哇大哭,引来了宫娥。宫娥见着突然出现的小男娃时,也是吓了一跳,整个公主殿乱成一片。后来,皇后却甚是喜欢生得如精雕细琢一般的云子衿,再后来,得知云子衿是丞相之子时,皇后十分欢喜,便让云子衿常入宫,陪伴萧宁。 而云子衿和萧宁一起时,最常做的事便是帮萧宁梳发。他极爱萧宁的一头乌发。萧宁对此也十分享受。 萧宁懒懒地趴在了木桌上,任由云子衿梳弄,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此时,鼻子间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檀木香味。 萧宁猛地坐直了身子。 云子衿却温和一笑,停下手里的动作,俯下身子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宁儿,早点休息吧。我迟些日子再来看你。” 萧宁手里忽然多了一物,正要低头看去时,云子衿在她侧脸轻吻了一下,他道:“不要忘了,妻君。” 话音一落,云子衿便从跳出了窗子,消失了。 萧宁这才低头看去。 在烛光的照耀下,手心里的檀木梳木质暗红,散发着一种年代遥远的气息,梳面上刻着华美而精致的暗纹,还刻有一个“宁”字。 她的眉头蹙了下来。 这把檀木梳,正是当年及笄大典之上,云子衿所送的檀木梳。 不要忘了…… 是要她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婚约么? 她已不是北国公主,云子衿究竟还在打什么主意? 萧宁冷笑一声,扬手便将手里的檀木梳扔到了角落里。 似有糖丝绕心头 似有糖丝绕心头 翌日,回草原时,萧宁和南宫白依旧是同一匹坐骑。萧宁本是不愿,最后被迫上马时,她扭头瞪了一眼南宫白。 “你昨夜不是说你好歹也是个王爷吗?区区一匹马,你也弄不回来?” 话刚出口,萧宁自己倒是先愣住了。 她扭回头,垂下了眼帘,手却是握成拳状。 原来,她竟是如此在意昨晚他所说的话。 南宫白见状,双腿夹紧了马腹,一扯马缰,马迅速地飞奔起来。而他的另一手则放在了萧宁的腰肢上。 他低声道:“笑笑,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萧宁闻言凝眸,她似乎听到心中有一身极低的叹息声。 它在叹:“终究不是一路人。” . 回到草原时,远远的,萧宁便见到有一辆奢丽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帐篷边,马车外的帷布绣着精致的雀鸟,栩栩如生,仿佛欲要展翅高飞。 她感觉到背后的人身子僵了僵。 南宫白道:“笑笑,我的表妹来了。” 果不其然,刚下马,一着粉色华裳的女子便向他们奔来,发髻上步摇摇曳,金晃晃的。萧宁还未看清女子的面貌,那女子便已扑进了南宫白的怀中。 只听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表哥,多罗好想你。” 南宫白抚摸着她的头,笑道:“多罗怎么来了?” 多罗还未答话,一道阴阳不分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 “王爷,多罗郡主想念你了,嚷着陛下要来探你。陛下也十分挂念王爷,于是便派老奴陪同郡主来北疆。” 萧宁抬眼望去,但见来人,一身太监装扮,生得一副惹人憎厌的模样,说话声音珠圆玉润,却字里含针。 南宫白面上带笑,“原是得公公。得公公此趟,实让本王惊喜。本王也十分挂念陛下。陛下,最近安好?” 得公公道:“陛下龙体有上天庇护,自是安好。” 此时,南宫白怀里的多罗抬起了头,扯着南宫白,向帐篷里跑去。“表哥,我带了好多东西给你。你快来看看。” 得公公也跟着走了过去,独自剩下萧宁一人在草原上站着。 萧宁凝眸望了望南宫白消失的背影,心中隐然有些失落。 她想,或许她该离去了。 . 夜幕降临,草原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夜色连天,星光烂漫,篝火边,围了三人。南宫白,多罗郡主,还有萧宁。他们身后分别站着得公公,秦伯,秦小鱼。 草原无风,略微有些沉闷。 多罗郡主依偎在南宫白身边,睨了萧宁一眼,美眸里满是不屑,她高声道:“表哥,她是谁?” 南宫白将酒杯里的酒一仰而尽,随后淡淡地看了萧宁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丫环。” 多罗郡主嗤笑了一声,“放肆,小小丫环也配和本郡主一起用晚膳?” 萧宁没有丝毫胆怯,慢条斯理地吃下碗里的菜肴,才淡淡地道:“我何时和你一起用晚膳了?” “现在不就是?”多罗郡主一瞪。 萧宁挑眉,“有吗?” 秦小鱼闻言,笑出了声来。 本是不解的多罗郡主经秦小鱼一笑,立即明了,一张瓜子脸气得通红,手指直直地指着萧宁。 “你这无礼的贱婢!得公公,给本郡主掌嘴。” 南宫白抬手按住多罗郡主的手,他淡笑道:“多罗,数年未见,今日刚见,你就要掌表哥的人的嘴?” 多罗郡主面有不甘之色,最后在南宫白的安抚下才就此罢休。 她道:“不掌嘴也行,让她给本郡主道歉。” 南宫白望向萧宁。 萧宁十分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然而此时,她只觉心中微痛,似有波涛在翻滚,心情就如这夜色一般黑得让人难受。 南宫白道:“笑笑,给郡主道歉。” 萧宁一听,眸中骤寒,目如利箭,她冷笑一声,“南宫白,你凭什么。” 南宫白也微微恼怒。 “凭你是我的丫环。” 萧宁淡道:“我和你并无立契,当初只凭口头之言,不足为据。我若要走,即刻便能走。”顿了顿,萧宁撑臂而起,她扫了南宫白一眼,“如今,我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我明日便走。多谢王爷多日来的照顾。” 说罢,转身离去。 至始至终,她并没望多罗郡主一眼。 多罗郡主却愣愣地坐在草地上,刚刚萧宁一起来,那气势,竟让她动惮不得。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得公公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宫白眉头微皱,眼里神色复杂,他对秦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追上去。秦小鱼却抢先了一步,他对南宫白道:“王爷,我去看看笑笑。” 南宫白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厉害了。 . 草原的星空十分干净,漫天的星子似乎都在绽放着纯净的笑容,与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十分相称,都是如此令人无忧无虑。 萧宁走得很慢,到后来走乏了,她干脆躺了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夜空,眸里有几分恬静。 她在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她以为在这里,能找到她的梦寐以求,能找到与她有相同心思的良人,殊不知,道不同终究不能为谋。 她承认,她对南宫白确实是动心了。 只是,却是淡淡的喜欢,还来得及拔出。只要离开了这里,不需数日,她定能将南宫白忘个干净。 她性子本是淡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稳稳地在她的心里留下根。 南宫白,也应当如此。 只不过,是她人生的一个过客罢了。 忽地,一道极浅的脚步声响起。萧宁睁眼,来人一身蓝衣,挠着头,双眼正亮晶晶地瞧着她。 这不是秦小鱼是谁? 萧宁坐直了身子,淡道:“有事?” 秦小鱼坐了下来,问道:“笑笑,你要离开草原么?” 萧宁点头,“明日就走。” 秦小鱼垮了张脸,“啊?你不是喜欢王爷么?” 萧宁摇头。 秦小鱼面色似喜似悲,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过了好久,他叹了声,“走了也好。王爷,并不适合你。” 萧宁神色古怪地盯着他。 随后,她伸了懒腰,躺在了草上,目光在夜空里的繁星上流连,神色十分平静安详。 秦小鱼又叹了声,悄声离去。 . 萧宁依旧在仰望星空,周围万籁俱静。 忽而,一道黑影遮住了她的视线,密密麻麻的气息迎面扑来,隐隐带了几分酒气。 萧宁扭头,翻身一坐,神色冷淡地瞧着南宫白。 南宫白摸了摸鼻子,眨眨眼,道:“生气了?” 萧宁淡道:“没有。” 南宫白也坐了下来,继续眨眼,“吃醋了?” 萧宁闻言,眉眼一动,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躺了下去,闭上了双眼,不打算搭理他。 南宫白也跟着躺了下来,不过却是单手撑着头颅,侧躺着,一双俊目锁在萧宁的脸上。 “笑笑。” “……” “笑笑。” “……” “笑笑,你笑笑。” 萧宁冷着一张脸。 南宫白也不知哪来的耐性,他好言相劝,“你好歹也吱一声吧。” 萧宁闻言,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 南宫白叹了一声,忽然说道:“你曾问我权力是不是真的如此重要?多罗这么骄横,因为她是郡主,她有权。这世上,没权,定会让人欺你。” 萧宁睁开了双眼,静静地听着,依旧不出声。 “刚刚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不能帮你。得公公是来监视我的,我的一切举动会让你深陷险地。多罗欺你,我知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咽得下这口气。只是如今,他们有权,我们无权。” 南宫白扳过她的身子,对上了她幽深的双眸。 忆起初见时,她眸子里的寒光和不起一丝波澜的死气,他的心骤然痛了起来。他握住她的手,五指与之相扣。 “笑笑,别这样看我。” 萧宁的眸里起了一丝波澜,她启唇轻声道:“我明日就走。” 五指倏然一紧,她吃痛地皱了皱眉,却发现南宫白的手依然握住了青筋。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不准你走。” 萧宁冷笑一声,“我已经不是你的丫环。你凭什么命令我?” 南宫白倏然扯过她的手臂,随后身子一翻,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身上。萧宁还未得及推开他,铺天盖地的吻就像暴风雨一样落了下来。 “你……”话还未出口,口中便窜入一条湿嫩的舌,搅得她气喘连连。 萧宁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躺在了草地上,不反抗也不说话,身子逐渐冰冷。 南宫白停了下来。 他轻叹一声,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间,嗅着淡淡的芬芳,他柔声道:“笑笑,不要走,好不好?我喜欢你,想日日都见到你,想随时都可以亲到你,想与你一起携手同行。” 萧宁一颤,她的唇紧紧的抿了起来。 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他如此示弱,那般温柔的嗓音,那般缱绻的情意,那般绵绵的誓言,竟让她的心软了下来,就连想要离开的念头,也在他的缠绵风雨里摇摆不定。 “我明日就赶多罗走,你不要走。” “你不走的话,我就去学做月白酥,然后天天做给你吃。” “你想骑马的话,我也不和你抢马匹。我把我的坐骑给你。” …… 萧宁一直在听着,唇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南宫白忽而撑臂起身,从腰带上挂着的锦囊里拿出一样东西,他两指捏着,在萧宁眼前晃了晃。 萧宁凝眸一看。 是一对小巧的耳坠子。 一小一大的小球,状似葫芦。浑身晶莹剔透,小球上勾画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似一对在眨着眼睛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竟是她第一次和南宫白去集市时看到的小玩意。 她眉眼一喜,接过那对耳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小玩意,眸里浮起了几分惊喜之色。 南宫白见状,心里十分欢喜,他笑道:“我就知你会喜欢。那时,你盯着它看了好久。” 萧宁咬了咬唇,瞧了瞧手里的耳坠子,又瞧了瞧南宫白,倏然伸出手把耳坠子塞到南宫白怀里,她道:“我不要了。” 南宫白一愣。 萧宁继续道:“一对耳坠子就想让我留下,太不划算了。”话虽说如此,但萧宁的眉眼间却隐约可见几分娇嗔之意。 南宫白沉吟了一会,道:“你想要什么?” 萧宁挑眉,“我想要走。” 南宫白扣住她的手腕,“你敢?” 萧宁耸耸肩,“我为何不敢?” 南宫白盯着她,见她双眼亮晶晶的,心中不由一软。他撩开她耳际边的发,将耳坠为她戴上,随后轻轻的吻了吻她的脸颊。 “我整个人都给你。” 萧宁脸色一红,“……谁稀罕。” 南宫白双臂环抱着她的腰肢,“我不准你不稀罕。” 萧宁伸手摸了摸耳上的坠子,光滑的触感让她心中一甜,那个离去的念头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眉飞色舞,只是语气却有些闷闷。 “南宫白,我不要当你的丫环。” 南宫白的头蹭了蹭她的香肩,低低地哼了声,“好好好。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的丫环。” “那我是谁?” 南宫白抬起头,只见她眸里波光流转,眨眼时颇有媚惑之感。他轻啄着她的红唇,笑道:“是南宫白的笑笑。” 萧宁哼了一声,头埋入了南宫白的怀里。 南宫白抱紧她,笑问:“那你还走不走?” 她答:“不走啦。” 平日素来冷静淡定的萧宁,初尝情滋味,只觉心头缠绕着千万糖丝,甜得浑身酥软。如今哪里还有公主威仪,就一副娇羞小女儿姿态,哪里还记得前不久自己还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 故有人曰:“女儿万般才,只被情缘误。” . 翌日,多罗郡主竟当真如南宫白所言,乖乖地收拾行李回盛京去了。临走前,得公公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宁一眼。 南宫白和萧宁二人过了一段极其甜蜜的日子,萧宁每日与南宫白一起扬鞭策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痛快地飞奔。累了便品一壶好茶,一坛好酒,一起对对弈,弹弹琴,说说情话。 萧宁过得十分快活。 一杯香茗,一卷书,一抹斜阳,一壶酒,一世逍遥。 这是萧宁的梦想,如今却多了一个愿与之相陪的良人,遂萧宁日日笑颜逐开。 殊不知,半月后,草原上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王戍守边疆,劳苦功高。特赐重州为封地。钦此!” 深秋十月下重州 深秋十月下重州 南宫白和萧宁到达重州时,已是十月。 秋风飒飒,遍地金黄。 重州繁华热闹,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百姓安居乐业。 半月前,重州百姓听闻皇帝陛下将重州赐予平王为封地后,都纷纷赞扬皇帝宅心仁厚,心系手足。重州女子听闻平王将到,纷纷在闺中梳妆打扮,重州内的衣饰商铺生意变得十分红火。 重州官员此时也在忙碌着,忙碌着平王府的相关事宜以及接风洗尘的准备。 却说,在整个重州都沸沸腾腾之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却停在了重州郊外。 马车内,坐有两人。 南宫白一袭浅绿锦袍,衬得本是修长的身材更是玉树临风。此时,他正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软榻上的萧宁,目光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临走之时,萧宁硬是不愿跟南宫白前来重州,无论南宫白劝了多少回,她依旧不肯答应。最后,秦伯手刀一劈,顺带喂了昏睡散。 于是,萧宁一路睡到重州。 “笑笑,重州遍地繁华,小吃数不胜数,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南宫白轻声在萧宁身侧道。 语毕,指腹轻轻地划过眼前沉睡的容颜。 “笑笑,你什么时候才醒呢?” 忽而,秦伯的声音从外传来。 “王爷,不出一个时辰,笑笑就会醒来。” 南宫白指尖一顿,他沉声道:“秦伯,以后唤她小姐。” 秦伯一愣,随后才应道:“是,王爷。” . 华灯初上,星光烂漫。 萧宁醒来时,望见的便是一脸笑吟吟的南宫白。她微微皱眉,脖颈后传来一阵酸痛,她伸手按了按,脑里的记忆逐渐澄明。 她抬眼定定看向南宫白。 “到重州了?” 南宫白点头,拿起几案上的糕点,“你多日没有进食,先吃些糕点吧。” 萧宁冷笑一声,“南宫白,你就不信我现在就敢下车回草原?” 南宫白咬了口糕点,倾前身子,压上了她的唇,将糕点送入她口中。 萧宁被迫吞下。她杏眼圆瞪。 南宫白笑道:“有道是,夫唱妇随。既然我来了重州,你定也要跟着来。难不成你要我独守空房?听闻,重州姑娘温柔可人,你若不看好我,我就……” 萧宁凝眸瞧他,轻轻‘嗯’了声,“怎么不讲下去了?” 南宫白挑眉,“你该知道我想讲什么的。” 萧宁扭过头,抛下一句,“随你。” 南宫白讪笑,扳过她的头,“娘子,是为夫说错话了。该罚该罚。等到了平王府,任你处置,好不?” 闻言,萧宁有些心软。南宫白如此低声下气,全是为了她。她低头,吃完南宫白手上剩下的糕点后,轻轻点了下头。 南宫白一喜,咳了一声,对外吩咐道:“秦伯,通报重州知府,本王到了。” . 十里红毯,礼花相迎。 在礼炮声中,重州百姓纷纷立于红毯两边,十分虔诚地注视着缓缓驶来的马车。重州知府李知仁率领一众大小官员静候于红毯末端。 萧宁撩开了一点点的纱帘,看清外面的阵仗后,放下了纱帘。她淡扫南宫白一眼,不轻不重地道:“你很得民心。” 怪不得南国皇帝对南宫白如此忌讳,只是…… 她挑眉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南国皇帝猜疑的事情?” 南宫白一怔,欣然道:“我的笑笑果然聪明。” 萧宁见他如此坦白,心中有些异样。她垂下眼帘,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沉默不语。 不久后,车外传来秦伯的声音,“王爷,到了。” 萧宁手指微动。她不想下车。 一阵温热从手心传来,萧宁抬眼,南宫白正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丝毫不容她退缩。他的神色坚定,“笑笑,我们下车。” . 重州知府李知仁见着了一气度不凡的锦袍公子下车后,便知那是平王南宫白,准备弯身行礼时,南宫白却转了个身,向马车门伸出了手。 秦伯连忙上前说道:“王爷,让老奴来吧。” 南宫白摇头,“本王来。” 李知仁心中一愣。难不成马车里还有什么大人物不成? 周遭的百姓皆是屏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马车里的还未出来的人身上。 这时,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了出来,南宫白随即握住了这只手。随后,一身着白色素衣的女子跳下了马车,与南宫白并肩而立。 秋风吹起,女子似颤了下,南宫白随即搂了佳人入怀。 众人哗然,特别是多日来精心打扮的女子,顿时心碎满地,面色惨淡。 知府李知仁连忙回过神,弯身行礼,“下官李知仁拜见平王。” 南宫白点头,淡道:“平王府建在何处?” “请随下官来。” 一路上,众人的目光都在偷偷打量着南宫白和萧宁。萧宁自小被人打量惯了,自是没任何的不习惯,只是以这样的身份被人打量,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南宫白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 她抬眼望去,南宫白眸中有几分柔意。 “别担心,一切有我。” . 翌日,重州官员在重州最为奢华的一瓢阁设宴,为平王接风洗尘。 当地官员和众多数一数二的富商皆有出席,众人围着圆桌等待南宫白,兴许是等久了,有些人微微露出不耐之色。 渐渐的,大家开始交谈起来。 “李大人,你可知为何陛下会突然赐平王封地?” “陛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猜测。” “哎,程老板,你管这么多作甚。反正现在重州就归平王管,我们顺着平王的意就行了。” “呵,王老板,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做商人的,就要审时度势。人家程老板的千金都候在外头了。程老板的主意打得可精着呢!” “咦?昨天平王身边不是有了个女子么?” “我昨天派人打听了下。不打听不知道,这一打听,可真把我吓一条。” 顿时,厢房里静了下来,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程老板说话。 程老板咳了一声,正色道:“那女子原是北国人,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就到了我们南国北疆给平王当了丫环。再后来呀——”程老板摊了摊手,“就像平时戏台上演的那样,这个丫环不知耍了什么手段,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哦——”众人一脸恍然大悟。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之时,门外的人喊了一声—— “平王到——” 众人纷纷起身,随后弯腰行礼。 在抬起头时,众人皆是一惊。 今日的平王着一身淡蓝窄袖锦袍,袍上绣着锦祥云龙纹。发束以蓝玉冠,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玉树临风。 而他身边竟站着一个女子。 只见那女子穿了一件浅粉绣花百蝶齐腰襦裙……一对小巧的绣花弓鞋在几近触地的裙摆下若隐若现。一根含珠双蝶簪挽起了三千青丝,只余小小一股慵懒地斜搭在肩上,显得十分清雅端庄。 而这女子相貌,五官清秀,但一双秋眸却是灵气逼人,眉眼间蕴含着一股令人折服的贵气。 再见这女子轻移脚步落座,即便面对一众男子,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不见一丝一毫的扭捏和胆怯。若说是丫环,实在难以让人尽信。 程老板面上羞愧不已,心中不由暗骂自家奴仆。这哪来的假消息,害他当众说假,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随着南宫白的落座,李知仁拍了拍手掌,各色佳肴纷纷上桌,一瓢阁的大厨皆是各显神通,生怕平王吃了个不满意。 萧宁十分安静地吃着菜肴,默默地听着南宫白和他们扯东扯西,闲话家常。 她低垂着眼帘,心中甚是不快。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回到以前。父皇和一众臣子在商讨国事,而她和皇兄则在一边听着。 萧宁咽下一块明珠豆腐,十分想念草原里的野鸡。 南宫白虽是忙着和其他官员商人商讨事宜,但却不忘往萧宁碗里夹菜。见她放下了碗筷,他轻声问道:“可是不喜欢这里的菜肴?” 萧宁摇了摇头,答道:“还好。” 坐在南宫白身边的知府李知仁见状,连问道:“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菜肴?我这就命厨子做了上来。” 萧宁淡道:“不用了。” 李知仁面色一滞,心中只觉这女子难以伺候。其他人也不由在心中直骂这女子不识好歹。 南宫白却是笑了笑,握住了萧宁的手,满脸宠溺地道:“你想吃什么?” 萧宁依旧拒绝,冷冷地道:“不用了。” 众人一惊,纷纷认为这女子侍宠生娇。 怎知南宫白依旧笑意吟吟,他望向坐在对面的程老板,说道:“程老板,听闻你府中有一位北国的厨子,不知他可会做月白酥?” 程老板一惊,心中只道这平王果真不可小觑,不过来了不足一日,竟连他府中有北国厨子都知晓了。 他慌忙点头,答道:“鄙人府中确是有一位北国厨子。只是却不知他会不会做月白酥。王爷,可是喜欢吃北国糕点?鄙人即日命人送他到王爷府中。他所做的芙蓉酥也甚是美味。” 南宫白点头,“本王在此谢过程老板了。” 程老板连连摆手,道:“难得王爷喜欢,这是鄙人之幸。” 南宫白微微一笑,眼里柔情顿生,他道:“本王素来不喜甜食。” 程老板顿时明了,目光落在萧宁身上时,不由多了几分深意。 在场的其他人自也是知道平王如此说法,不就为了告诉他们,他身边的女子,他们不能得罪罢了。 程老板抹了把冷汗,幸好没把自家闺女带了进来。 殊不知,程老板刚这样想,外面就传来一声娇喝,“大胆,你们竟然敢拦着本小姐。我可是未来的王妃,你们谁敢挡我?” 程老板冷汗顿生。 在场的各位表情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满脸担心的,亦有一脸看戏的样子。唯独萧宁一脸淡定自若,宛若未曾听到声响。 南宫白微微挑眉,沉声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程老板连忙出席,跪道:“外面是鄙人小女,打扰了王爷雅兴,还请王爷恕罪。鄙人这就去让她离开。” “让她进来。” 程老板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外面的侍仆已然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淡黄衫子的姑娘像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只听环佩叮当作响,定睛一看时,竟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只听她道:“爹,外面的人不给我进来,你回去后定要惩罚他们。” 程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他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快,跪下。” 从未见过自家爹爹脸色的程家千金,顿时红了眼,她咬着唇,问道:“爹爹,我做错了什么?” 此时,南宫白开口道:“罢了罢了,都起来吧。” 程家千金闻言,抬眸望了过去,这一望,便让她满眼惊艳。 好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子。 她痴痴地道:“你是平王?” 程老板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给女儿使眼色。哪知此时她眼里早已只剩下南宫白了。 南宫白也未生气,他点了点头。 程家千金面泛喜色,她绽开一个笑容,道:“那你就是我的夫婿喽?” 南宫白挑眉,“嗯?怎么说?” “爹爹说,今晚是让我来见未来夫婿的。如今在座之中,唯有你最为优秀,所以你定是我的夫婿。既然你是平王,那我就是王妃喽。” 程老板如今恨不得可以昏死过去,他连忙道:“王爷,小女不懂事。请莫怪罪。” 南宫白起身,牵过萧宁,一起走到程家千金面前。 他先是瞧了瞧萧宁,再瞧了瞧程家千金,随后冷冷地看着程老板,“有些梦,还是尽快打消为好。” 说罢,他唇角微勾,眼里柔情四溢,他深深地看着萧宁,道:“本王有她一人,足矣。”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 宴会过后,萧宁有些乏了,南宫白便和她一起回府。 马车上,萧宁十分沉默。 南宫白拥住她,柔声问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外面夜色繁华,夜市里十分热闹。萧宁望着窗外,心中愈发想念草原起来。她轻声道:“如果现在在草原,定会十分宁静。” 如果现在在草原,他也只会是南宫白,而非南国平王。 刚刚的宴会之上,看着他谈笑生风,尽显王爷威仪,她只觉万般陌生,心头万分凉透。 “你若喜欢草原,改天我们回草原看看。” 萧宁淡淡地“哦”一声。 马车里一片静谧。 过了许久,南宫白忽然说道:“笑笑,那个程家小姐有个癖好。她极爱长得好看的男子。但凡见到,绝对要带回家中。重州百姓对此十分忌讳,无奈程老板家财万贯,且有知府撑腰,唯好忍气吞声。如若今日我不是王爷,想必如今我定在程家小姐闺中了。” 萧宁抿唇不语。 南宫白定定地瞧着她,说道:“笑笑,他们怕我,是因为我是王爷,王爷有权。这世上,无权就注定让人宰割欺负。你明白吗?” 萧宁垂下眼帘。 南宫白叹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宁倏然抬眸,问道:“你会一直留在重州吗?” 南宫白一愣。 他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重州,我便陪你留在这里。” “嗯。”萧宁应了声。 随后,头轻轻的靠在南宫白的肩上。 只要不是都城盛京,她愿意将就。 万千宠爱于一身 万千宠爱于一身 阿女要出阁,阿爹笑呵呵。 阿女不愿嫁,拾衣赴边疆。 夫郎赛潘安,才高胜八斗。 前来问为何,阿爹也疑惑。 阿女含泪曰:边疆有平王。 这本是首打油诗,在传遍了南国后,便被人用宫商角徵羽谱成了一首童谣,先是在孩童口里传唱,后来也不知为何竟变成了青楼里人人皆知的曲子。再后来,真有若干女子为了平王不惜千里远赴边疆,在一睹平王容貌后,大为惊艳,回去后更是大肆渲染,于是乎,平王理所当然地成为南国里几近神化的人物。 也正因为如此,平王的妻妾就十分受人关注。 只是平王不近女色,是人尽皆知的。这么多年了,平王身边依旧没出现过任何的女子,这就更为平王增添了几分神话色彩。说书楼里的平王故事,依旧是最为受欢迎。 但是,自从一瓢阁的那次宴会后,重州女子便都知晓了她们所爱慕的平王心中已有佳人。只是那日匆匆一瞥,并未看清佳人究竟是何等模样。于是,众多女子守在平王府附近,为的就是一睹佳人容貌。 她们皆是如此般说:“如若平王妃长相不如海国公主柳如雪,她们定会不服!王爷如此相貌如此品德,必须是柳如雪那般美艳那般巾帼红颜才足以配之!” 当她们亲眼目睹萧宁的长相后,无不叹息。只觉这女子虽称得上美人,但比起柳如雪依旧微不足道。可是见到平王眼里从未见过的缱绻柔情和万般宠爱时,她们也唯好作罢。 后来,有位久思成疾的女子磨砚执笔,为那首童谣添上了极其哀怨的后续—— 阿女赴重州,平王俊无双。 但见一一环,其名曰笑笑。 无貌无贤德,却得万千宠。 阿女悲哉兮,悔恨连连生。 久思成病矣,唯有悬梁挂。 . 当萧宁听到这些谣言时,面色淡定,气度从容,只是微挑柳叶眉,淡淡地问了句:“柳如雪当真有如此美?” 南宫白正在书案后看着公文,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时,先是愣了愣,随后他一脸神色古怪地道:“你是说海国公主的柳如雪?” 萧宁颔首。 南宫白定睛瞧了瞧她,唇上忽扬一抹笑意,他放下公文,迈步至她身侧,搂过她的身子,“吃醋了?” 萧宁淡道:“没有。” 南宫白眯了眯眼,“不准说没有。” 萧宁不再搭理她,扭头望向窗外。 来了重州已有数日,转眼间,漫漫秋意化为浓浓寒意。重州遍地白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寒梅迎寒而开,在冰天雪地中,傲然独立。 “笑笑,怎么身子这么冷?”南宫白皱了皱眉,只觉手心里握着的是窗外的冰雪。 萧宁眉眼一动,想抽回自己的手,南宫白不让,加大了几分力度。 萧宁唯好老实答道:“小时候曾大病了一场,虽是治好了,但却落得了个惧寒的毛病。” “惧寒?”南宫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听闻惧寒者,遇冷则寒。轻者,手脚发冷。重者,全身发热,甚至昏迷不醒。” 萧宁点头,“的确如此。不过也没关系,都习惯了。” 南宫白闻言,眸色顿深,他关上了窗子,摸了摸萧宁的衣裳,眉头皱得更深。萧宁刚想说些什么时,南宫白却走了出来。过了好一会才回来,随着他来的,还有几个婢女。 只见她们手里都捧着一个小火炉,进来后,先是向萧宁行了个礼,随后将小火炉依次摆在萧宁的周围。 房内的寒气瞬间消失。 萧宁本是有些苍白的面色逐渐转红。 南宫白仔细地瞧了瞧她,忽然一脸恍然大悟,“我之前就觉得你脸色苍白,原是因为这个原因。笑笑,下次有什么问题,定要开口和我讲。不要等我来问。” “嗯。” 南宫白搂过她,轻声道:“过多几日,我去翠玉山脉一趟。翠玉山脉里的雪狐若是制成狐裘,极暖无比,定能助你度过寒冬。” 翠玉山脉,地处北国南国分界,以翠玉山脉为北既是北国,以南,则是南国。翠玉山脉,地势极高,山顶终年积雪,常有雪狐出没。 萧宁自是听过翠玉雪狐,只是她也知道翠玉雪狐生性机灵狡猾,极难捕捉。听南宫白如此一说,她当即摇头,道:“不要去。” 南宫白不语,过了好久,才笑着问道:“那程家厨子做的月白酥合你口味么?” 萧宁见他转移了话题,心中微微恼怒,却也不好表现在脸上。她赌气地道:“不好吃。难吃死了。” “明日,我让人去北国招几个厨子回来,定会让你吃到最好吃的月白酥。” “不要。” 南宫白宠溺地瞧着她,“那你要什么?” “我要去翠玉山脉。” 南宫白脸色一变,“不行。你身子惧寒,受不了翠玉山脉的寒气。除了这个,我都能答应你。” 萧宁此时也闹起了性子。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南宫白哭笑不得,“笑笑,你变了许多。第一次见你时,我以为你不会有这样撒泼的时候。” 萧宁闻言,怔住了。 她遥遥望向不远处的铜镜,镜中的她两腮微红,眉眼间是说不尽的娇嗔之意,完全一副小女儿娇态。 情,竟令她变化如此大。 萧宁垂下了眼帘,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喜,她萧宁终于有了寻常姑娘家的神态。 悲,她萧宁竟被南宫白影响如此大,若有一日,南宫白背叛了她,她该如何是好? “笑笑,撒泼也好,什么都好,我都喜欢。你别生气。”南宫白慌忙哄道。 萧宁抬眼,凝眸微笑,“好。那带我去翠玉山脉。” “这……不行。”南宫白显然十分为难,他低声道:“笑笑,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依你。” 萧宁此时却转了心思,她低眉垂眼,“你可听过飞凤紫鸾裳?” “飞凤紫鸾裳……”南宫白怔了会,倏然眼睛一亮,“这件衣裳,可是北国的萧宁公主在及笄大典之上所穿的衣裳?” 萧宁点头。 南宫白感叹:“听闻那件衣裳华美之极,飞凤紫鸾的眼珠子皆是由深海里打捞的夜明珠所造。为了做这件衣裳,当时北国皇帝召集了三国里所有绣功一流的绣娘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做成了这件价值连城的衣裳。可见当时萧宁公主的荣宠。”顿了顿,他疑惑地问道:“你提这件衣裳作甚?” “北国女子都有个心愿,希望在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这件飞凤紫鸾裳。所以我也不例外。”她垂下了眼帘,如流苏一般的睫毛密密麻麻地盖了下来,像一把小扇子似的。眼帘之下,是复杂之极的神情。 虽说感情不容试探,但是她只想知道究竟南宫白的权力有多大。 若想从北国宫殿里运出这件衣裳,除非是他的细作,否则绝无可能。 “好。”南宫白答得很干脆。 萧宁倏然抬眸,眼里是惊诧。她道:“你当真能让我见到那件飞凤紫鸾裳?” 南宫白温柔一笑,“只要是你喜欢的,就算是天下,我也给你抢来。” 萧宁心中一暖,口中却是娇嗔:“我才不要天下。”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一派融融。 . 几日后,南宫白果真手持弯弓,脚踏快马,带了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向翠玉山脉奔去。于是,所有重州百姓都知道了他们的平王要去猎翠玉雪狐而夺美人一笑,众人感慨之余,也不忘暗骂红颜祸水。 特别是平王府里的总管秦伯。 秦伯一旦见着萧宁,就神色古怪,一脸懊悔,十分悔恨当初在草原时留了她下来。但念及王爷离开前的叮嘱,秦伯唯好忍气吞声,偶尔面露凶光而已。 反倒是秦小鱼依旧含情脉脉,只是时而面露复杂之色。 萧宁毫不在意,每日躲在房里避寒,日子虽是过得平平淡淡,却也怡然自得。 一日午间,萧宁在打瞌时,门外忽传一阵敲门声。 萧宁不以为意,以为像往常一样是送饭的婢女,便淡淡开口:“直接进来吧,饭放到桌上即可。”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是食盒放下的声响。接着本应是关门的声响,但却久久未响起,萧宁睁开了眼,见到秦小鱼一脸怔忡地瞧着她。 她微微挑眉,“是你呀。” 秦小鱼却是苦笑了一声,“是我,笑笑。” “有事?” 秦小鱼点头。 “什么事?” “我……”秦小鱼张了张嘴,似在迟疑着,最后还是面有黯色地合上了嘴,眼里似有担忧之色。 萧宁忽然想起,在草原上时,他对她也是极好的。 她心思一动,笑道:“小鱼,有话尽管说。” 秦小鱼站在原处,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她,眼里翻滚着挣扎的情绪。最后,他眼里的复杂情绪逐渐平静,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笑笑,你不要跟着王爷,赶快离开平王府。” “哦?”萧宁表情十分从容淡定,“为什么?” 秦小鱼解释道:“陛下不可能无端赐给王爷封地,而且陛下向来不喜欢王爷,这次一定是有阴谋的。” 萧宁淡笑道:“你又不是南国皇帝,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想?” “我……”秦小鱼皱眉,跺了跺脚,面色着急,“哎呀,笑笑你听我的就对了。赶快离开王府吧。” 萧宁点了点头,道:“我会斟酌考虑的。谢谢你,小鱼。” 在秦小鱼离开后,萧宁望了望桌上的食盒,菜香袅袅,只是她却没有食欲了。她阖上了眼,眼皮下是淡淡的疲倦。 这种权利纷争,她实在不想接触。 秦小鱼那番话,她是明白的。 南国皇帝的确没可能无端端赐南宫白封地,白白给他权力,定是有些阴谋在里面的。而秦小鱼,必然是南国皇帝那边的人。 想必南宫白也知晓,所以很多事他对秦小鱼都是有些保留。 这一点,她能察觉。 只是无论南国皇帝想如何,抑或南宫白想如何,她都不想知道。她只想当南宫白的笑笑,理所当然地霸占他所有的爱和宠。 . 又过了好几日,地面上的雪愈发深厚,寒意也逐渐加深,萧宁房里的火炉也越加越多,但却依旧抵挡不了寒意来袭。 半夜,萧宁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只觉全身发烫,意识也有些模糊。 她知晓是自己的惧寒症发作了,只是却不知如何是好。如若以往在北国皇宫,有专门的太医为她煎御寒的药,只是如今哪里去找那张特殊的药方?以往严重时,还有云子衿为了她输送内力保暖,如今单靠几个微不足道的火炉,怎么可能会暖? 萧宁现在只觉难受极了,身子时冷时热,仿佛时而在锅里煮着,时而又被入了寒谭里。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人的脸,南宫白的,父皇母后的,云子衿的,绿萝的,罗律的……最后定在了南宫白的脸上,迟迟不肯移去。 她低低地呢喃了声,“南宫白。” 忽而,一道不寻常的危险气息逼来,她一惊,想睁开双眼,可是眼皮却好似山一样重得她抬不起来。她大力咬住下唇,直至浓厚的血腥味传来时,她才勉强睁开了双眼。 窗外,黑影浮动。 她喉咙沙哑,完全发不出声音。她唯好艰辛地从枕下摸出一把簪子藏于袖中,簪尾利如匕首。 她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死劲地咬住已经破损的下唇,保持自己的清醒。 她想起秦小鱼的话,心中只觉窗外的黑影是南国皇帝的人,但无奈于头脑实在浑噩,刚这样想,下一刻却又忘记了自己想了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起一阵寒风,火炉里的火瞬间熄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萧宁床前。 萧宁握紧了手里的发簪。 她努力睁开了眼,但所见的却是重重黑影相迭,即将昏过去时,萧宁欲将簪子刺入手心,却未料到黑影比她更快一步,点了她的麻穴,手里的簪子掉了出来。 萧宁心如死灰。 最后,还是晕了过去。 翌日,整个重州城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平王最为宠爱的女人在一个月黑风高天寒地冻的夜晚,被人劫走了。 又是故人北国来 又是故人北国来 萧宁醒来时,身子已是好了许多。她撑臂而起,身子靠在墙上,开始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简单素雅,怎一个静字了得? 雪白的墙壁,壁上挂有一副仙鹤古松图。图下有一木案,案上置有一鎏金熏炉,熏香袅袅,是一种极淡的檀木香。 而她所躺的竹床,有一床厚实而精致的棉被。竹床边,放着几个烧得正旺的小火炉,还置有一张小小的竹桌,桌上有一壶一碟一碗。 萧宁探前身子一看,壶里的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碟里的是似雪的北国月白酥,碗里的……竟是黑不溜秋的药! 她上前一闻,不由一喜,这药是以前在北国皇宫里她常喝的驱寒药! 萧宁此时万般滋味在心头。 想必掳了她的,必是云子衿。 也只有和她青梅竹马多年的人,才能知晓她最爱喝的茶,最爱吃的糕点以及现下极为需要的驱寒药。 她心下一暖,吃了块月白酥后,便把还有余温的药喝进了肚里。刚喝完,身体就开始微微冒汗,头脑也有些发困,不由多想,她再次躺下,深深地睡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早上,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笑得十分温和的云子衿。 她微微蹙了下眉头。 云子衿佯作没见到,温柔地扶起她来,然后对外吩咐道:“把早点呈上来。” 话音一落,房外的十个小厮便鱼贯而入。 第一个捧着一个盛满温水的银盆,第二个也是捧着一个盛满温水的银盆,第三个端着一杯盐水和一个小银盆,第四个手上捧着两条干净的白布和两块丝绸帕子,第五个捧着一个浅褐色锦盒,第六个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白粥,第七个端的盘子上则是若干个斋包子,第八个捧着一碟白如雪的月白酥,第九个则是捧着一盅冰糖炖燕窝,最后一个小厮所端的盘子上则是一个浅绿色的锦囊。 十个小厮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立于萧宁和云子衿的前方,垂着眉眼,一脸恭敬。 云子衿摆了摆手,第一个小厮上前,将银盆捧至萧宁身前。 萧宁看了一眼云子衿,云子衿依旧在温和地笑着。 一抹无奈的神色浮现在她的眉间,她道:“云哥哥,我已经不是北国的公主。” 云子衿点头,“的确。那又如何?” 萧宁有些气结,她瞪他,“我和你从此不相干。” 云子衿笑:“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是宁儿也罢,你是笑笑也罢,你都只能是我云子衿的妻子,即便是南国平王也不能和我抢。” 萧宁冷笑:“如今我已不是北国公主,你娶了我也无用处。与其花时间在我身上,还不如花时间在北国皇帝的女儿身上。” 云子衿眉间隐然有了冷然之色,他定定地看着她,“宁儿,你就这样看我?” 萧宁不语。 自她懂事起,她就知道云家不安好心。云子衿更是! 她与云子衿自小青梅竹马,云子衿是何等人物,她岂会不知晓?在她心目中,云子衿是一匹看似温顺的羊,那双被称为神目的眼睛终日含笑,那种笑是温和的笑,不会多一丝温,也不会少一丝和,会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刚好控制住这样的温和? 羊的温和,是不会如此的! 只有伪装成羊的狼才会如此。而且这是一匹极其聪明的狼! 有时候,她甚至也会想,那双眼睛温和的背后,会是怎样的冰冷?又或是怎样的狡诈?只是,这世上无人得知,无人得知那一抹恰好的温和后,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云子衿叹了声:“宁儿,我不知我究竟做了何事,让你误会到了什么地步。但我也不想解释,我只想告诉你一声,我会等你有朝一日心甘情愿和我一起回去。” 萧宁淡道:“我曾发誓,我不会再踏入北国疆土半步。” 云子衿却笑了笑,佯作没听到,轻声说:“宁儿,该用早膳了。” 萧宁定定地看了他好久,最终才将手伸进了盛满温水的银盆里。紧接着,第三个小厮上前,云子衿拿过一条白布,替萧宁擦干了手上的水迹。 第一个小厮退下后,第二个小厮捧着银盆上前,萧宁掬了一捧清水,拍打在了脸上,云子衿接过第三个小厮递来的丝绸帕子温柔地擦干她脸上的水滴,再拿第二条白布擦干了她手上的水。第四个小厮上前,萧宁接过盐水,微微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吐在来的小银盆里。见她漱口完毕,云子衿拿过第三个小厮手里最后一块丝绸帕子,拭干了萧宁唇边的盐水。 随后,第三和第四个小厮退回原来的位置。第五个小厮上前,他低着头,奉上手中所捧的浅褐色锦盒。 云子衿打开锦盒,拿出一把檀木梳。 只见那把檀木梳,木质暗红,有着精致华美的暗纹,末端处,还有一个“宁”字。 萧宁一怔。 她的柳叶眉一扬,细长如流苏般的睫毛随之一颤,她刚想说些什么时,云子衿就温和地笑道:“是你的就是你的,就算你不要,它还是会是你的。” 萧宁咬唇,明知他的话是一语双关,但却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云子衿开始为萧宁梳理发丝,十指翻飞,十分灵巧,不需一会,便梳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梳罢,他凑前轻轻一闻,淡淡的檀香味飘出,他眼里笑意更甚,“这才像是宁儿的头发。” 熟悉的味道传来,萧宁却有些不习惯了。 自从离开北国后,她用的便是南国随处可见的木梳。两把梳子天差地别。只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木梳,如今再用这把檀木梳,恍然间,竟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第五个小厮退下后,第六,第七,第八和第九个小厮齐齐上前。 云子衿问道:“宁儿,这里材料不足,只能做这几样早点。你想吃哪一样?” 萧宁的目光飘向了第八个小厮手里的月白酥。既然是云子衿带过来的,那就必然是皇宫里御厨所做的,绝对是正宗的月白酥。 云子衿失笑,道:“月白酥乃是饭后甜点。宁儿,你还是像以前那般的爱吃甜食。早上喝粥对身体好。” 萧宁累了一夜,现在肚子自是特别空了。她哪里还想继续和云子衿周旋下去?于是,便连连点头,“那就喝白粥吧。“ 云子衿舀了一勺白粥,送至萧宁的嘴前。 萧宁瞪着他,“我可以自己来。” 云子衿唇角上扬着抹笑意,他道:“服侍妻君,乃是天经地义。何况,以后你也是要习惯的。” 萧宁抿住了双唇。 一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就算是以往,云子衿也绝对没有做这些事情。当下,她总算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她会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以前在皇宫里,母后便是这样服侍父皇去上朝的。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 习惯?!哼,她绝对不会是北国的女皇,他云子衿也不会是北国的皇夫! 她神色冷了下来。 云子衿见状,依旧温和地笑着。只是却把白粥送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神色这才缓了下来,开始喝起白粥。云子衿则是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喝了几口后,却没什么胃口了。萧宁望向第九个小厮手里的冰糖炖燕窝,小厮立即机灵地将燕窝倒在一个小碗上,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云子衿。 云子衿望向萧宁,还未有动作,萧宁便抢先说道:“我自己喝。” 他笑着递了过去,满脸宠溺地道:“宁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宁儿要我走东我便不敢走西。” 萧宁不搭理他。 喝完燕窝后,萧宁又吃了一个包子,略有七分饱时,她尝了一个月白酥。 初尝微甜,再尝满口生香,越尝越想吃。 就在她正要吃第二个时,云子衿却悠悠地开口:“把锦囊拿过来。” 第十个小厮递了前来后,他继续悠悠地道:“你们都退下吧。” 十个小厮应了声“是”,便十分默契地鱼贯而出。 萧宁眼睁睁地看着那美味的月糕离她而去。 “吃太多甜的不好。”云子衿解释道。 从小到大,他总爱说这句话。 萧宁也道:“我知道。” 从小到大,她也爱应这句话。 只是每次的对话结束后,便是一阵静谧。 良久,萧宁出声道:“云哥哥,看在过往的份上我愿意喊你一声‘云哥哥’。只是现在今非昔比,你若做出些过分的事儿,这辈子我都不愿再喊一声云哥哥。” 云子衿怔了好一会,才佯作没听到,笑着说:“宁儿,给你。” 他递给她刚刚的那个浅绿色锦囊。 萧宁思量了一会,才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绸帕子。 帕子上密密麻麻地绣着许多楷体字。 萧宁细细一看。 黄芪十钱 当归八钱 红枣十钱 阿胶二十钱 …… 绸帕子上竟是那个驱寒药方! 细心如云子衿! 她猛地抬头,由衷地感谢道:“谢谢你,云哥哥。”纵然他对她有利用之心,但是归根到底,他对她还是很好很好的。 云子衿扬眉,“我们之间何必言谢?你把这方子给平王府里的婢女即可,每日就寝前服一剂,可大大增强你身体的抗寒能力。” 萧宁抿出个微笑,点头。 “一个药方博得美人一笑,值了。” .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十分融洽。就在这个时候,几道打斗声突如其来。萧宁疑惑地看向云子衿。 云子衿依旧从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口中却抛下一个惊天雷。 “平王来了。” 萧宁一听,心中顿时一紧。 外面打斗声不断,萧宁奔到窗外,透过微开的窗子望了下去。这会,萧宁才发现原来自己身处在一家客栈里,而南宫白和他的两个侍卫正在客栈下和八个黑衣人空手搏斗,黑衣人皆是手执长剑。 瞬间,刀光剑影不断。 三对八! 萧宁转过身,目光凌厉地望向南云子衿,语气却是幽幽的。 “以多对少,这是云哥哥你近来的行事风格?” 云子衿深深地看着她,“宁儿,如若是往常,你是不会过问的。” 她淡淡地道:“今非昔比。” 云子衿神色微闪,笑容却依旧温和。 “你担心平王?” 萧宁浅浅一笑,平日里不起波涛的眼睛里竟溢出了一丝丝的亮光,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笃定。 “我相信他。” 云子衿神色略微有些嘲讽,他对她轻笑,“宁儿,你当真以为南宫白去翠玉山脉是为了你的翠玉雪狐裘?” 萧宁皱眉,“他如何,都与你无关。” “罢了罢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云子衿轻扬唇角,眼里微闪柔光,“宁儿,我在紫鸾殿等你。” 鸾,乃是北国圣物。青鸾为男,紫鸾为女。如若是皇子登基,北国寝宫则为青鸾殿。皇女登基,则为紫鸾殿。 她神色一冷,“休想。” 云子衿笑吟吟地道:“宁儿,我愿意等你。” 她瞪他。 怎么这人如此冥顽不灵? 这时,外面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云子衿脸色微变,但也是瞬间,他道:“这平王的功夫也不可小觑。” 说罢,他倾前身子,在轻轻地在萧宁侧脸上落下一吻,“宁儿,其实我从未想过要当你的云哥哥。” 话音一落,云子衿转动身边的机关。瞬间,人就在她眼里消失了。 萧宁却是愣在了那里。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此时此刻不容她多想,萧宁散开了发髻,将药方收进衣襟里后,掀开床上棉被,躺了下去,闭上双眼,佯装睡着了。 . 不久后,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撞了开来。紧接着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却是一阵漫长的静谧。 萧宁心中只觉奇怪,她眼皮一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她眼里的是南宫白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扎人的胡渣,还有那她从未见过的眼神,里面是铺天盖地的缱绻柔情,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眼里似的。 她心中一颤,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别担心,我没事,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南宫白就狠狠地拥住了她。她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几近窒息。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南宫白胸腔里急剧地跳动。 一丝笑意浮上了她的唇边,她悄悄地伸出双臂,反拥住了南宫白。 这男人是真的在担心她。 南宫白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以往她只是被动地接受,而如今他却感受到了她的心在慢慢向他绽开。 南宫白的眼里顿时布满了狂喜,他更用力地拥住了她。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心,无比的贴近。 良久,萧宁忽闻一阵酸味,她嗅了嗅,皱着眉头问道:“你多少天没换衣服了?” 南宫白眼睛眯起,声音略带不悦,“你不想想这是为了谁?” 萧宁只笑不语,平日里不起波澜的眸子此时此刻布满了柔情和甜意。 不管他去翠玉山脉是为了谁,又或者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向来喜欢洁净的他为了她,多日未换衣服,只为找她。 她于他,不过只是一介丫环,他却能对她如此,此般情谊,她怎能辜负? 萧宁推开了南宫白,从床上坐了起来,微微仰头定定地看着他。 她一字一句地道:“南宫白,你莫要负我。” 她性子极淡,对人对事都不大在意。但是,只要能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她就会极其在乎。如若有朝一日遭到背叛,她定会恨到天荒地老! 南宫白一颤,握住了她的柔荑。 草原上的初次相遇,兴起。 篝火边的淡淡一瞥,心疼。 集市上的灿然一笑,心动。 他也不知眼前的女子为何会有这么神奇的魅力?即便没有倾城的容貌,却有让人愿为她倾城的心。 他深情凝望,信誓旦旦地道:“我定不负你。” 萧宁抿唇一笑,眼里波光流转,熠熠生辉,宛若千万星光闪烁,璀璨之极。 南宫白情人眼里出西施,自是看得心神荡漾。当下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地方,单手扣住萧宁的纤腰,俯身向那如花瓣一般的红唇吻去。 直到萧宁娇喘连连时,南宫白才心满意足地松嘴,手依然紧扣在她的腰处。 待二人都稍微平静了些后,南宫白才敛起神色,问道:“你可知是谁劫你来的?” 萧宁抿唇。 她不会说出云子衿来。一旦说出云子衿,南宫白便极有可能猜出她的身份。 于是,萧宁摇摇头。 南宫白蹙了蹙眉头,沉思了一会后,问:“他们可有和你说些什么?” 萧宁依旧摇头。 “我被劫来这里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出现。送饭食过来的也是客栈里的小二。”顿了顿,她不经意地问道:“那些人会是南国皇帝派过来的么?” 南宫白神色凝重。 良久,他才开口缓缓地道:“皇兄对我向来有猜忌,且……”忽地,他的眼神倏然一凛,疾速地拾起地上一个浅绿色锦囊。 萧宁神色一变,心中不由一紧。 这个正是云子衿所给的装驱寒药方的锦囊!想来,是云子衿刚才不小心落下的。 南宫白目光紧锁在锦囊上,并未注意到萧宁的神色。 蓦地,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浓密的剑眉微微皱起。 萧宁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可发现了什么异常?这锦囊看来是那些人落下的。” “你看看。”南宫白将锦囊递给了她,声音有几分沉重,“你仔细看下这锦囊上所绣的东西。” 萧宁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会。 这浅绿色锦囊上绣着几朵白色的梨花,绣功还算精致,虽及不上绿萝的绣功,但却另有一番风情。而锦囊的背面一角处,竟绣了只小小的麒麟,用的是也是浅绿色的针线,不细看,倒真看不出锦囊背面竟暗绣麒麟。 她一惊,眼里涌现淡淡的诧异之色。 当今天下三分,呈三国鼎立之势。北国和南国以翠玉山脉为线,以北为北国,以南则是南国。而海国临近沿海,以天渊河为界,与北国隔开。以比翼山为界,与南国隔开。三国皆以山河为界,而三国民俗风情各不相同,北国以鸾为尊,南国则是尊龙,而这海国是以麒麟为尊。 这也是为何萧宁看到锦囊上暗绣的麒麟而满眼惊诧的原因。 能用上麒麟的,自是海国皇家人。 她扬眉,望向南宫白,朱唇微启,轻吐二字。 “海国?” 南宫白眼里闪过赞赏之意,他点头。 萧宁表面虽是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怪不得看到南宫白来时他依旧笑意吟吟,原是一切尽在掌握中!怪不得他离开前还不忘占她便宜,原是算准了她不会告诉南宫白!怪不得向来心细的他会留下这个锦囊,不是他粗心落下,而是他故意落下! 好一个云子衿! 好一个一箭双雕! 好一个借刀杀人! 如此一来,南宫白便会认为是掳走她一事是海国所为,如若日后南宫白为皇,必然会与海国结下梁子。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北国扯上任何关系。 云子衿,真狠! 她抿了抿唇,虽是心里明白原因,但是口中只能这样问道:“你和海国结过仇?” “南国与海国来往甚少,实在想不出究竟海国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南宫白摇头,“再说,也不知究竟是海国哪一派所为的。” 萧宁微微一愣。 “怎么说?” 自小时大病一场后,父皇便甚少让她接触政事。她对如今天下的形势,并不是很清楚,最多只能说个大概。 南宫白道:“你可听说过海国公主柳如雪?” 萧宁淡淡扫了他一眼,见他笑得甚有深意。她收回手,垂眼淡道:“继续。” 南宫白扬眉一笑,重新握回她的手,并紧紧握住。 “前几年,海国的掌华城曾发生过暴乱,而柳如雪主动请缨,率了一百轻骑平定了这场动乱。自此,在三国名声大噪,无人不知海国公主柳如雪。”南宫白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而海国太子柳涵风生性风流,毫无功绩,只因是嫡长子而占了优势。也正因为如此,海国朝内对太子不满的大有人在,他们纷纷暗地里投靠柳如雪,欲效仿你们北国,立女皇。只是海国并无公主登基的先例,许多顽固传统的大臣依然站在太子那边。” 萧宁接了下去,“就是说,海国有两派。一是跟随公主柳如雪的,二是跟随太子柳涵风的。所以,现在你也猜不准究竟是哪一派要与你为敌?” “孺子可教也。”南宫白笑着点头。“一称雪派,二称风派。人称风雪之争。” 蓦地,南宫白却是神色一紧,他摇头,道:“不对。不可能会是海国人所为。这麒麟定是起迷惑之用。皇兄行事诡异,且这与皇兄行事风格相似。” 南宫白握拳,神情冰冷。 萧宁心中猛然一惊。 常言只道玩弄权术者心思细腻,宛如九曲回廊,百转千绕。云子衿留下这锦囊之意,她虽是不解,但从此事却能看出,南宫白的心思也是同等的细腻,玩弄权术的手段并不比云子衿差,只是这百转千绕,似乎绕得太多了。 南宫白见萧宁垂眉不语,神色微缓,他轻声道:“笑笑,我们先回去吧。这事你不用担心,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顿了顿,声音阴森,“只是这幕后之人,我定要抓他出来。敢动本王的人,无论是谁,本王都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一句,掷地有声,宛若惊雷乍响。 萧宁忽然觉得眼前的南宫白有些陌生,那个在草原上大笑策马,潇洒肆意,如世外高人般逍遥的南宫白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 断掌命数天自定 断掌命数天自定 寒冬依旧,冬风飒飒。 雪时落时停,反反复复,整个重州依旧白雪皑皑,树上缀满了白色霜花,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手指轻轻一捏,便化成一股冰冷的湿意流到掌心里。 萧宁穿着鹿皮花靴,裹着翠玉雪狐裘,站在一棵梅树下,仰头轻嗅梅香,绸缎一样的一头青丝如瀑布般的垂直落下,盖在雪白的狐裘之上。 白的似雪,黑的如墨,互相映衬,看久了,竟有种仙子下凡之感,让路过的婢女小厮都不禁看呆了。 此时,一道急促而着急的脚步声响起。 婢女小厮们只见他们的王爷满脸怒气匆匆走来,越过他们直直走到梅树下,随后握住女子的手腕。 萧宁回眸,扬眉浅笑,“是你呀。” 南宫白满心的怒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无奈地说道:“你身子本是惧寒,怎在外面吹风?” “不要紧。服了那剂驱寒药后,身子好了许多。” 那日回来后,萧宁说自己不久前遇着了一个大夫,那大夫把了脉后,便写了驱寒药方给她。 南宫白本是不信的,可是见她服用那剂驱寒药后,身子果真好了许多,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身子好了许多也不行。跟我进屋去。” 萧宁嘀咕了声:“你越来越像老母鸡了。” 南宫白一听,立即眯眼,“笑笑,你敢说多遍?” 萧宁大笑,“我说你越来越像老母鸡了。” 站在不远处的小厮婢女都不由掩嘴而笑,敢说他们王爷像老母鸡的人也就只有笑笑姑娘一个了。殊不知,小厮婢女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到达眼底,一抹惊讶便浮了上来,小厮婢女纷纷移开目光,脸上疑似有几道嫣红。 只见梅树下的一对男女,不知何时,竟开始亲吻起来。 萧宁瞪大了双眼,口齿不清地说道:“有……有人。” 南宫白单手搂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向后挥了挥,不一会,小厮婢女们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了。” 趁南宫白说话的时候,萧宁一把推开了他,她气急败坏地瞪他,“你……你太过分了。” 明明是一句不满的话语,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有种娇嗔之感。 白雪纷飞,萧宁本是白皙的素颜上倏然多了一抹艳若朝霞的嫣红,一双剪水秋眸水光涟涟。 南宫白瞧着她,总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恨不得可以现在就将她揉进骨子里。 他刚要伸手抱她,萧宁却侧了侧身子。 南宫白轻笑,“生气了?” 萧宁不看他,声音里有些不悦:“屋里太闷,我不想进去。” 南宫白一愣,随后才道:“你是怪我没时间陪你?” 萧宁扭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她摇头道:“不是。” 南宫白沉吟了会,道:“重州有一处梅林。此时开得正盛,红梅白梅绿梅争奇斗妍,景色十分美丽。” 萧宁眨眼,“然后?” 南宫白点了点她的鼻尖,“自是问你想不想去瞧瞧。” “你不是要忙着批公文?” “公文不及你。” 萧宁浅笑,“油嘴滑舌,也不知是不是去青楼去多了。” 南宫白睁大了眼睛,“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没去青楼。” 萧宁道:“嗯。我信你。” 南宫白内心暖呼呼的,眼前的人总能说出让他心动的话。他搂住她,柔声道:“走吧。” 在南宫白和萧宁走了不久后,一道蓝色人影出现走廊之上。他负手遥望着不远处的梅树,眉头却是皱得十分厉害。 这人正是总管秦伯。 只听秦伯轻声叹道:“王爷如此宠爱笑笑,也不知是福是祸。” .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才缓缓驶到了梅林。 还未下马车,馥郁的梅香萦绕于鼻间。下了马车后,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梅林,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绿的似春,各自争艳,美得不可言喻。 微风徐徐,梅香扑鼻而来,淡雅而芬芳。 今日的萧宁披着一身雪白的翠玉狐裘,一头青丝也尽藏于狐裘之内,只露出一张小脸,乌黑黑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 而她身边的南宫白一身水蓝锦袍,头戴玉冠,手执一把桃木扇。好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两人携手踏雪而行。 一路上,行人纷纷注目,先不说南宫白的身份惹眼,两个人之间的情意绵绵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十分引人瞩目。 蓦地,一道冰霜从梅树上扑簌而落,南宫白一手揽过萧宁,将佳人护在怀里。这一举动,让路边的女子皆是对他怀里的萧宁羡慕不已。 一路上,梅花纷飞,一朵朵的梅花随风而落,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幅寒雪梅花图。走近一瞧,又像极了一件绣着梅花的白衣裳。 “果真美不胜收。”萧宁看着眼前美景,不由赞道。 萧宁第一次见到绽开得如此美丽的梅花,再加之身边有心喜之人相陪,脸上的喜悦一直都没消散过。 南宫白见状,心里也是同等的高兴,眼中的柔意更甚了。 落在外人眼里,自是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 两人赏了会梅后,南宫白见萧宁眼底也有些倦意,便道:“梅林外有人卖梅花糕,可要去尝尝?” 萧宁眼睛一亮,“梅花糕?” 南宫白不由笑道:“嗯,味道还不错。” 走出梅花林后,果真有若干摊子依次摆列。有几个摊子上摆的就是一块一块杏红色的糕点,状似梅花。 萧宁尝了一个,味道确实不错,甜中带香,也不知是加了什么,入口之后,竟有一抹淡淡的梅香溢出。 南宫白低笑,“还要吗?” 萧宁下意识地摇头。 从小,云子衿便不让她多吃。每次吃甜点时,他都只让她吃一个,美名其曰:浅尝。她也曾为此哭闹过,但却无奈于云子衿的威慑。因为云子衿府中的厨子做的月白酥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要好吃。所以她唯好乖乖听话。 如今想起,萧宁也不由失笑。若是当时她真的想吃,云子衿也定然奈她不了。只是也不知为何打小她就这么听云子衿的话。 于是,便造就现在的习惯。无论吃什么,再喜欢吃,她也只会吃一点。 “真的不要?” 萧宁笑,“嗯。” . “那傻和尚又出来骗人了。” “哼,就是那些无知妇孺才会上当。” 只听那眼前卖梅花糕的摊主和身边的卖一些小玩意的摊主说道,眼里是满满的不屑和不满。 萧宁有几分好奇,她问道:“什么疯和尚?” 梅花糕摊主答道:“不就是一个打着算命的名号来骗钱的疯癫和尚。” 另一个摊主也接话道:“可是偏偏就有很多姑娘家去他那摊子。” “哼,不就是问个姻缘。姑娘家都爱问这个。改天我不卖梅花糕了,我也开个算命的摊子。来来去去,不也就是什么红鸾星动,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什么大富大贵,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萧宁看了一眼南宫白。 南宫白笑道:“你想去?” 萧宁轻点头。 萧宁自是不信命数什么的,她想去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难得今日美景美心情,去看看又何妨? 一桌一椅一和尚。 只见那和尚年纪不过弱冠,一身破袈裟,面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见他们二人前来,竟坐直了身子,眯眼轻笑。 “两位贵人,可是要看相?” 萧宁点头。 “公主,可是要看姻缘?” 萧宁心下一惊。 这时,身边有人道:“他管谁都叫公主。” 萧宁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她拉过南宫白推到和尚面前,“给他看。” 南宫白哭笑不得。 “面相还是手相?” 萧宁毫不犹豫地道:“手相。” 南宫白宠溺地看着她,见她一脸期待,也不好拒绝,唯有伸出手。 和尚十分随意地瞥了眼,便道:“大富大贵之相。” 话音未落,那和尚的眉头却倏然皱起,他神色有些凌厉,猛地握住了南宫白的手掌。过了好久,他才感叹道:“能遇上断掌纹,也不枉我摆了这么久的摊子。” 南宫白神色不悦,缩回了手,心中只道:江湖骗子不足为信。 萧宁则是问道:“什么是断掌纹?” 和尚嘻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公主殿下,你是问姻缘么?” 萧宁也不计较,她道:“我也看手相。” “难得遇着公主殿下,我什么都帮你算。” 萧宁浅笑,只觉眼前的和尚好生有趣。 和尚执起木桌上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清茶后,开始细细端详着萧宁的面孔。不久后,他道:“公主殿下也是大富大贵之相。” 南宫白嗤笑了一声。 萧宁问道:“姻缘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宁在心中默叹,刚想道谢时,那和尚忽然正经八百地说道:“仇恨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及身边人重要。” “嗯?”萧宁满脸不解。 和尚又继续嘻嘻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也。” 南宫白放下十个铜钱,“走罢。不可尽信。” 那和尚却道:“公主殿下,还有手相未看呢。” 萧宁扯住南宫白,“难得出来一次,看看也无妨。”说罢,从狐裘里伸出白净如玉的手掌。 南宫白瞪着那和尚,“不准碰。” 和尚瞥了他一眼,不搭理他,只是细细地看着萧宁手掌上的纹理。忽地,他神色极其震撼,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萧宁的面相,又看了看她的手相,嘴中喃喃道:“我何其幸,竟能在一日之内遇上两个拥有断掌纹的人。” 萧宁和南宫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和尚。 和尚喝尽了杯里的清茶,笑嘻嘻地道:“两位贵人,命相已经算完了。请付银子。一人一两银子。” 周遭有人忿忿不平,“疯和尚,你别狮子开大口。刚刚你才收了我一文钱呢。” 和尚耸肩,毫不在意地道:“这个算命看相,因人而异。”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萧宁和南宫白,“还是说两位贵人付不起。” 南宫白不想在此地久留,也没多作纠缠,爽快地摆下两块碎银,便拉着萧宁离去。 和尚收好银子,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摇了摇头,“看来还是回深山隐居罢了,这中原,实在不太平。” 萧宁和南宫白回到平王府时,天色已晚。萧宁走了一天,也有些乏了,匆匆吃了些东西和喝了驱寒药后,便早早入睡。 . 半夜时分,萧宁却猛然惊醒。 也不知为何,今日那和尚所说的断掌纹让她甚是在意。那和尚看起来虽不可信,但眼里的深意,却足以让人探究。 她披上狐裘,走了出去。 平王府里有个秋水阁,里面藏书丰富。萧宁记得她曾在里面翻阅过一本关于手相的书籍,记载了许多手相之解。只不过当初没什么兴趣,只是匆匆略过。 萧宁提了盏五角花灯,轻手轻脚地迈入了秋水阁。 夜色如水,秋水阁里一派静谧,墨香冉冉。 根据之前的记忆,萧宁轻易找到了那本书。刚从书架子上拿下来时,秋水阁外倏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宁一惊,手一抖,五角花灯里的蜡烛熄灭了。 门被轻声推开,紧接着想起了两道声音。 萧宁屏息凝听,竟是秦小鱼和秦伯! “我问了许多大夫,他们皆说能开那药方子的必然是高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药方子。” “先不说这个不寻常的药方,单是她一个北国落魄的大户人家小姐逃来南国,和王爷一起在草原上生活,却丝毫不抱怨,这一点也十分可疑。” “王爷也曾让我去查过笑笑的来历,只是北国那边,仿佛有人故意为之,生生掐断了所有可查的地方。” “唉,这妖女让王爷如此着迷,实在不是件好事。” “的确。陛下本就对王爷有所猜忌,如今王爷这么宠爱笑笑。他日陛下若想对王爷不利,第一个定会去捉拿笑笑。” “不过,王爷只是一时被那妖女迷惑罢了。若是王爷当真喜欢,就不会让我唤她小姐而是王妃了。真希望那妖女早日离开王府。” “嗯。” …… 萧宁神色冷冽。 她确实是想过南宫白会去查她,但却不知真的从他人口里听到时,心竟是一阵猛抽,痛得她冷汗淋漓。 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然成了秦伯口里的妖女。 原来,这么多人都希望她离开。 萧宁垂下了眼帘。 妖女就妖女,她向来不会在意别人口里的话。南宫白查她也是情有可原,若是两人身份掉转,想必她也会派人去查他。 再说,她确实身份可疑。 萧宁神情淡然,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不久后,待秦伯和秦小鱼离开后,她才抬步走出了秋水阁。回房后,萧宁点了盏灯,开始翻阅起手上的书卷。 烛火摇曳,在萧宁的黑瞳里映出了幽深的暗光。 她仔细瞧了瞧书页上的图案,随后又瞧了瞧自己掌心上的纹理,竟是一点差异也没有。 萧宁的神色无比的沉重。 泛黄的书页上,简单的图案边,仅仅写了六个字。 断掌纹,帝王也。 深山偶遇世外人 深山偶遇世外人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中,萧宁在重州度过了笑笑的第一个冬天。冰雪融化,万物复苏,绿衣盎然,百花齐放。 南宫白对萧宁的宠爱依旧,萧宁也依然留在重州。 那一日的断掌纹,萧宁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她如此对自己说:“命数由自己定,什么断掌纹什么帝王相,若是自己不愿,天又能奈我怎么样?” 此般一想,萧宁便不再在意了。 世间女子总是如此,但凡与情之一字扯上边,她们最常做的便是自欺欺人。 实则,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是不是自欺欺人,恐怕也只有萧宁自己一人知晓。 萧宁总是想着南宫白对她的好,总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殊不知,幸福总是短暂的。 惊蛰之后,萧宁每到夜晚,总会难以入睡,也不知是因为气候的原因,还是因为内心的偶然迸出的不安。 南宫白知道后,便找大夫开了个安神的药方,顺带去重州郊外的寺庙为萧宁求了安神符,如此一来,萧宁的状况才得以改善。 .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萧宁睡得极浅,当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时,她已然惊醒,撑臂而起,她揉了揉双眼,望向房外。 只见一道黑影缓慢走过。 萧宁定睛一看,认出了是秦伯的身影。 她打了个哈欠,搂了搂锦被,再次睡下。而这时,房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急促。 萧宁抬眼望去,还是秦伯的身影。 她蹙了蹙眉。 这次,她拿来一件斗篷披在了身上,随后起身向门外走去。刚推开门,黑影却瞬间往东边去了。 萧宁不傻,自是知道秦伯想要引她走。考虑了一番,萧宁定了定神,迈开了步伐,快步跟了前去。 片刻后,秦伯消失了。萧宁也停下了脚步,她望了望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秋水阁后的一座假山的洞里。 她抿唇,刚想出声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她咬紧了下唇。 那道声音竟是南宫白的。 “不行。” “王爷,高将军和其他大人们都迫切希望王爷能早日取代昏庸的弘治帝。如今,南国奸臣当道,若是弘治帝如此下去,南国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萧宁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应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子。 “如今时机未到。” “王爷,如今我们的兵力和弘治帝相等,若是放手一搏,不见得会输。” “不。若是短兵相见,败了为寇,胜了失民心。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道东风” 一阵沉默。 萧宁亦是沉默。 “王爷,尚书大人还说,江山美人当以江山为重。如今在盛京,已经传遍了王爷您终日沉迷美色,为了博美人一笑,不吝重金。” 听到这里,萧宁的眼睫倏然一颤。她知道如若她是为自己着想,现在就应离开这座假山。可是她的脚却仿佛被钉子死死地定住了一样,动也动弹不得。 地下的声音依旧响起。 “那又如何?” 萧宁心中一暖。 “王爷,若是他日兵戎相见,笑笑姑娘将会是王爷您的弱点。当权者,不应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本王不会让这个把柄落到皇兄手里。再者,本王沉迷美色,也不过是让皇兄放下戒备,让他以为如今本王无心朝廷,一心只落在美色之上。” “王爷之意是您之所以这么宠爱笑笑姑娘,完全是为了让弘治帝放下戒备?” “是。自古皇帝多疑心,如若本王的名声没有污点,皇兄定会对我有更多的猜忌。” …… 萧宁心如死灰,似有千针万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头。 夜风轻拂,吹起了萧宁的乌发,顺着没有系紧的斗篷吹了进来,萧宁只觉由里到外,由外到里,彻彻底底的凉了个透。 这风……似乎比腊月寒冬的风还要冰冷还要刺骨。 她抬脚,迈着极其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当她缓过神来时,竟已走到了平王府门外。而秦伯竟立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笑笑姑娘,你的包袱,里面有足够的盘缠足以让你回到北国。” 萧宁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是你故意引我去的。” 秦伯道:“可你明知我故意,还要跟着去。” 萧宁一愣,最终凄凉一笑。 是呀。 她明知故意,明知听下去对自己不会有任何的好处,还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任人伤害。 她定定地看着秦伯。 “你早就知道了?” 秦伯的眼神有一丝同情,“其实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权力当真有如此重要?”重要到让她当了两次牺牲品? 秦伯重重地点头,“这世道,无权,连命都是替人活的。” 萧宁眼神迷离,闻言,却是猛地一颤,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无力地合上。她轻声道:“有给我备马么?” 秦伯牵来一匹马,“这是出城的令牌。我最多能拖住王爷两日,你尽快回北国吧。南国和王爷都不适合你。” 萧宁抬头深深地看了秦伯一眼。 她知道的。 秦伯引她去,是不安好心。 秦伯让她走,也是没好心。 只是留在平王府,最后也会落个被欺骗的下场。 既然如此,还是走罢。 . 萧宁策马出了重州。 夜色苍凉,心更凉。 她牵住马缰,停了下来。她望着四周,天大地大,竟不知到底何处才是自己的安身之处。 周围漆黑一片,隐隐然有了丝不寻常的气息。 “出来吧。” 秦伯放她走,定不会让她继续活下来。她是南宫白的软肋,秦伯忠心为主,定会设法除去她。 她明知会有这样的结果,可是她宁愿死于剑下,也不愿活在欺骗中! 果不其然,一道银光晃过,竟出现了一个手执长剑的黑衣人。他一声不发地直直地向她刺来。 若是可以,萧宁很想对天大笑一声。 之前在北疆没死于皇兄派来的杀手之下,如今竟要死在这里了么?她就躲不过这样的命运? 不! 她不要死! 就算要死,她也不要死在异国他乡! 萧宁眼里倏然燃起了一束明晃晃的火焰,她侧身一躲,马鞭一扬。马匹一声长啸,仿佛知道危险似的,飞快奔跑起来。 黑衣人武功不弱,轻功更是不错。见萧宁躲过了他的一剑,更是提起向萧宁追去。 萧宁自从来了重州,甚少骑马,马术也不知生疏了多少。如此一跑,再加之刚刚已然跑了好几里,身体已是累到了极致。 她死命咬住下唇,所握的缰绳已在掌心里烙出了印子。 可是,依旧不敌黑衣人。 就在黑衣人的剑快要触及到萧宁的背时,一道清亮的嗓音在这空地之上倏然响起—— “笑笑,趴下。” 萧宁一听,竟是秦小鱼的声音。当下,不疑有他,立马伏在了马背之上。身后也随之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她扭头一望。 只见秦小鱼竟和那黑衣人打了起来。 秦小鱼大喊:“笑笑,快走。” 话音一落,秦小鱼的臂膀子生生地被黑衣人划了一道,鲜血顿涌,染红了他原本是灰色的衣衫。 秦小鱼只是一介小厮,本就不会武功。和武功不错的黑衣人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不到片刻就处于劣势。 这……根本就是送死! 萧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笑笑,走呀!” 秦小鱼嘶喊着,已是血迹斑斑的身子死命抱住了黑衣人的大腿。 萧宁的眼眶似有一阵湿热传出。 她咬唇,深深地看了秦小鱼一眼,大力一扬马鞭,向不远处的山头里奔去。 . 天色渐亮,周遭的树在朝阳之下也渐显翠色。 萧宁弃了马,向山头的深处走去。 黑衣人很快就追了过来。 两个人在山头里一躲一藏,竟也耗了不少的时间。只不过到了最后,萧宁始终还是被发现了。 一树阳光下,黑衣人身上沾满了血迹。 萧宁知道不是他的血。 她的身子有些颤抖,甚至不敢面对黑衣人衣上的血迹。 她忽然想起秦伯的话。 “这世道,无权,连命都是替人活的。” 那么,秦小鱼的命又是替谁活的?南国皇帝?南宫白?还是她? 如此一想,萧宁的身子一抖,竟再也无力站了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长剑一步一步地向她迈进。 她不怕也不惧。 她的神情已是接近麻木。 倏地,一声虎啸响彻了整个山头。 黑衣人顿了下。只见一道影子飞速地向黑衣人扑去,咣当一声,长剑落地,黑衣人被压在老虎身下。 萧宁回过了神。 是一只吊睛白额虎! 它竟和黑衣人在厮杀着。 萧宁心生震撼,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从地上了站了起来,随后转身猛地向前跑去。跑到没气了,她开始扶着大树走。最后,当她累得无力了,她靠在一棵树上歇息着,眼睛依旧警惕盯着四方。 而此时,刚刚那只吊睛白额虎竟追了上来。 出于本能,萧宁吓得眼睛直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吊睛白额虎直直地走到她身边,随后竟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萧宁。 萧宁一怔,心中惧意渐消。 这只白额虎似乎不像要伤害她。 思及此,她这才开始放开胆子打量起身边的吊睛白额虎。 蓦地,她神色一紧,她发现白额虎的腿受伤了。 是一道剑痕。 萧宁转眼想到,这剑痕可能是那黑衣人划下的。她望了望白额虎,眼里的目光已从害怕变成了感恩。 她撕开身上斗篷的一角,俯下身子,帮白额虎包扎伤口。 白额虎也不怕生,低低地叫了声,任由她动。 包扎好后,萧宁吁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白额虎的头,心里顿生几分欢喜。 这动物倒比人好多了。 思及此,心里又是一阵凄凉。 就在萧宁一脸悲凉时,两道如天籁般的声响由远及近。 “哎呀呀,我们不就是去找了下草药么?怎么一转眼,小白就和一个姑娘好起来了呀?” “女人,你倒好意思说。是谁说去采草药,结果却跑去雪山去看雪去了?” “没关系啦。反正草药也采到了。” 只听一阵谈笑风生,两道白色人影从空而降。 女子身着一件雪白色的衣裳,裙边绣有一小簇的梨花,简单而素雅。 男子也是一袭雪白袍子,袖边也是绣有一小簇的梨花,脱俗而清雅。 两个宛如谪仙般的人物十分从容地落在了萧宁和白额虎面前,脸上一点惊慌之色也没有。 萧宁不由一惊。 好一对金童玉女!她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人物!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只见那男子微微一动,萧宁身边的白额虎竟乖乖地起身,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那白衣女子身边。 白衣女子重重地敲了下白额虎的头,大笑道:“哎哟哟,小白,你和谁打架了?竟然受伤了?” 受伤的白额虎竟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蹭了蹭那白衣女子的腿。 这时,白衣男子唇上扬起一抹笑意,低下头来,见到白额虎腿上的包扎,抬眼瞥了萧宁一眼。他站了起来,淡淡地道:“在下替家虎感谢姑娘。” 白衣女子的是声音也不由染上了几分笑意,“小白,有谢过姑娘没?” 白额虎再次回到萧宁身边,伸出杏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萧宁的脸颊。 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下后,竟也十分镇定地坐在那里,让白额虎任意地舔她的脸。随后,才缓缓起身,沉声问道:“不知两位是哪国人?” 她刚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依旧猜不出究竟是哪国人。无论衣着还是口音,都不像是北国南国海国的人。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我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渡海而来。我叫离歌。” 白衣女子也是笑意盈盈,“我叫卿云。听闻这里的景色极美,便慕名而来。”顿了顿,她指了指萧宁身边的白额虎,“它叫小白,也是我们的朋友。” 养虎作友,这样的人实在少见。 萧宁不由展眉一笑,“我是北国人,我姓笑,名亦是笑。” 卿云一听,眸子里漾起了几分笑意,“好名字。笑笑,笑笑,人生便是要常笑而欢。” 离歌也点头,随后道:“小白亲近人,所以笑笑姑娘也无需害怕。” 萧宁摸了摸身边白虎,白虎竟蹭了蹭萧宁胳膊,一副十分亲昵的样子。萧宁一瞧,望了望卿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你定是将它当猫养。” 卿云哈哈一笑,眉飞色舞。 萧宁也不由抿唇一笑。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笑笑姑娘,你可知仙灵花长在何处?”白衣男子离歌忽然问道。 卿云愣了愣,眼神里竟有几分惊喜。 “这里竟有仙灵花?” 离歌微微一笑,“仅是传闻。” 萧宁沉吟了一会,依稀记得她儿时在皇宫的藏书阁里看过仙灵花的传说。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只是略微所闻,并不确定这里是否真的有仙灵花。只知仙灵花极其喜寒,且十年才开一次花。” “喜寒?”卿云倏地扬眉,一抹喜色浮于眉间,“离歌,如若存在,那定是在翠玉山脉之顶!” 离歌颔首,随即对笑笑作了一揖。 “多谢笑笑姑娘相告。” 卿云也含笑道:“刚刚瞧你神色,便知你经脉被封,内力武功全封。如若日后有难,定是难保自身。我们相识于此,你又助了小白一次,也算是一场缘分。我有一法,可让你打通经脉进而恢复武功。” 萧宁身边的白额虎似乎听懂了自家主人的话,竟蹭了蹭萧宁的臂。 离歌也温和一笑,对萧宁道:“刚我瞧你面色,知你身子虚弱惧寒且底子差。若想打通经脉,就必须先养好身子。” 萧宁听罢,神色一喜。刚刚她观察这两人的武功,便知不凡,能与虎为友,更是称奇。再瞧他们二人眉目间,皆是洋溢着一道出尘脱俗之气。想来,必是隐世高人。 当下,她便急急问道:“是什么法子?” 卿云一笑,皓腕一扬,萧宁身边的白额虎挪动了下身子,迈入林中深处。不久,竟口衔一古琴而出。 只见卿云接来古琴,一撩裙摆,席地而坐,置古琴于两腿之上。动作行云流水,配上那绝美的容颜,有股说不出的英气。 “琴能养身,音可为剑。” 话音一落,卿云素手一拂,勾了一根弦,一道颤音扬于山林之间。但见气势柔和,却隐隐夹于一道骇人之势。 音落之时,萧宁附近的一棵大树顷刻间便分成了两半。 一旁的离歌却面有不忍之色,他对卿云道:“女人,你轻点。” 卿云眨了眨眼,“刚刚力度大了点。”顿了下,她望向萧宁,“你可看清楚了?琴音能助你养身,待你养好身子后,再练此曲,便能自通经脉。而这琴音亦能杀人于无形。” 萧宁眉头蹙了好一会后,才缓缓地舒展了开来。 她点头,道:“嗯。谢谢两位高人指点。” 卿云扬眉一笑,从身边男子的衣襟里摸出一本泛黄的书籍,随后皓腕一扬,书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萧宁的手里。 萧宁低头一望,是一本古琴谱曲。 离歌也淡淡地道:“笑笑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早离去吧。” 萧宁点了点头。 随后,她目送着两人一虎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这宁静的山脉里。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只觉刚刚那是一场梦境。望了望周围,直至看到那棵被分成两半的大树后,她才确认并非梦境,心中竟对刚刚女子万分羡慕。 她自小从未羡慕过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刚刚那女子眉眼间的潇洒肆意,以及身边那谪仙般的男子对她的万般柔情,竟让她羡慕不已。 能与至爱之人毫无顾忌地潇洒飞翔于天地间,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人生最大的乐事便是如此了吧! 思及此,她想起了南宫白,心中难免一阵悲痛。 最后,她叹了口气,迈开步伐向山外走去。 天大地大,她相信自己总能找到归处的。 君子一跪诉衷肠 君子一跪诉衷肠 萧宁曾以血为誓,不会再踏入北国疆土半步。 秦伯也曾对她说过,南国并不适合她。 中原天下三分,北国,南国她都不能待了,如今她也只能去海国了。 萧宁走出山头后,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竟是孑然一身了,在刚刚的追杀中,包袱也不知何时不见了。策马出来时,也是穿着就寝时所穿的衣裳,足上的绣花棉鞋在经过泥泞的山路的糟蹋下,此时已是脏兮兮的。 更不凑巧的是,此时正值春季,日日都是春雨绵绵。不多久,天也开始淅沥淅沥地下起绵绵细雨。 周遭一片空旷,唯有地上沙石万千。 萧宁自是全身淋了个透,她身子本就不好,经过一夜奔波后,更是身心疲累。当下,便开始喷嚏连连,身子逐渐发冷,额头也似乎变得烫热起来。 萧宁又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两里的路,这时才见着了一座破庙。 此时,在萧宁眼里,这座破庙简直比皇宫还要妙。不容多想,她躲进了庙里避雨。 庙里有一尊菩萨,只不过却是剩下半身。本是白玉的质地,经过风雨的吹打,也见不出什么光彩了。 菩萨前有一张供奉的祭台,木头做的,也是烂得摇摇晃晃。萧宁不过是稍微碰了下,便已轰然倒塌。祭台上本是有个装馒头的鎏金盘子,如今祭台一倒,馒头也滚落到了角落处。 萧宁肚子也饿了,如此环境,她也顾不得什么,刚想弯腰拾起时,也不知从哪里窜出了几只老鼠,吱吱地叫着,围着馒头开始啃了起来。 萧宁苦笑一声。 只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她落破庙也遭鼠欺。 夹带着雨丝的冷风从烂了个口子的庙顶呼呼吹入,萧宁身子一抖,眼前一晃,下一刻跌坐在地上。 萧宁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无论是在北国当公主时,还是在南国当笑笑时,她也未曾遇到此等状况。 她开始困惑了起来。 这世间,权力果真如此重要? 迷迷糊糊间,萧宁仿佛听到自己的心里在说——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之后,萧宁只觉自己头沉身重胸闷,不多久便晕倒在地上。 . 萧宁醒来时,睁开眼睛后,发现周遭是自己所熟悉的地方。 雪白的墙上挂着的是南宫白自己所画的青山绿水图,图下的梨木几案上摆着一个紫金熏炉,熏香袭袭,是一种安神的檀香。 总而言之,她如今所处的地方是她住了大半年的平王府。 尽管她很想装作见不到自己身侧的正用手臂撑着下颚打着瞌的南宫白,只是毕竟活生生的一个人,她想当看不见也不行。 一想起那一夜她所听到的话语,她心中一阵悲怆。于是,气一来,她猛地伸手大力往前一推。 “砰”的一声,南宫白倒在了地上。 南宫白逐渐清醒,他皱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刚想发火,一见床上的萧宁睁开了眼睛,火气顿消。他笑眯眯地站了起来,端起案上的药,“来,先喝药。本来身子就不好,怎么还在外面淋雨?下次,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不照顾你了。” 萧宁抬眸怔怔地盯着南宫白。 为什么他可以一脸若无其事?为什么他眼里的情意可以如此逼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肚子饿了?也对,先喝些粥再来喝药。” 南宫白放下手里的药,转而端起了一碗白粥,刚舀了一勺送至萧宁唇边时,萧宁咬住了下唇,平日里是情意绵绵的水眸今日多了几分哀怨。 她扬手打翻了南宫白手里所端的白粥。 “哐当”一声,是瓷器碰撞到地砖的清脆声响。 她恨恨地道:“小鱼在哪里?” 南宫白却是一颤,他安静地看着她,良久,溢出一声浅浅的叹息。他道:“我已经让人好生安葬。” 瞬间,萧宁脸色顿失,她眸光颤动,她紧紧地拽住南宫白的窄袖。 “带我去看他。” 南宫白剑眉微蹙,刚想拒绝,却猛然瞥见她神色悲怆,心头一软,便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柔荑,轻声道:“好。” . 马车辘辘,车内死寂沉沉。 萧宁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双眸注满了死水,空洞茫然,比之南宫白第一次所见,更是令人心寒。 春雨依旧在淅沥淅沥地下着。 南宫白屏退掉了所有的小厮,他单手撑着一柄玉骨紫竹伞,和萧宁一起下了马车,随后护着萧宁走到秦小鱼的墓前。 她也不知为何要执着来看秦小鱼。 她只知她很冷,平王府也很冷。而身前的墓碑即便是冰冷的,在这春雨的拍打之下,她却感觉出了几分热气,就像秦小鱼对她笑时,傻乎乎的,但眼里却是格外的真诚。 萧宁实则对这个少年没什么记忆,甚至连样貌也不太记得,但不知为何,却一直记住了那一夜秦小鱼的奋不顾身。 “其实,他很不容易。” 萧宁蹲下了身子,凝眸盯着墓碑上用朱砂勾画的“秦小鱼”三个字,微微失神。 南宫白倾前了身子,手中的伞向她身上移了移。 他垂眼沉默。 细雨蒙蒙,一身墨兰色的锦袍已是半湿,墨黑的头发紧贴在锦袍之上,有水滴滑落。 南宫白却在想着。 不知她是否有注意过,自从那一日她说过他穿白衣不好看后,他当真再也没有穿过白衣,就连有些微白的衣袍,他也尽数扔掉。 “先是为南国皇帝卖命,再是为你卖命,最后却是为我真正卖了命。他这辈子,都在为人而活。只因无权无势,就任人宰割。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世人都如此渴望权力。我困惑了十八年,终究悟出了些思绪。只是,我却不愿去碰触这肮脏的东西,尽管秦小鱼死了。” 说到最后,萧宁身子微微颤抖,声音也似带有颤音,只是眼神却平淡得不见一丝一毫的波澜,反倒是有几分冷意在这烟雨朦胧中悄然氤氲着。 “责任在我,你莫要自责。”只听一阵轻微的声响,漫天雨帘之下,南宫白竟双膝一弯,跪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萧宁眸中波光闪烁,身子颤了下。 “小鱼,此次是我疏忽了,仇我已替你报了,望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你所想保护的人,我亦会用一辈子去保护。”顿了顿,南宫白继续道:“不知我有没有和你提过,我母妃的事情……” 萧宁垂下了眼帘,长如流苏的眼睫像一把小扇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盖了下来,让人看不清此时此刻她的情绪。 “我母妃是南国长得最美的女子,她长袖善舞,聪慧机智,还有一双洞悉人心的明眸……” 周遭一片静谧,氛围也十分沉闷。 南宫白的声音淡淡的,浅浅的,在这嘈杂的雨声里,却直直地入了她的心底。 . 南宫白在讲述他母妃的故事。 原来,南宫白的母妃,即是南国的贤妃,成妃之前,乃是一介宫女。南国皇后极其好妒,南皇也是极其害怕这位皇后的,因此身边的妃嫔少得可怜。谁知在一月黑风高之夜,南皇酒乱情迷,宠幸了一位长得极美的宫女,并顺利产下一位皇子,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位宫女正是贤妃。殊不知,皇后却处处与贤妃作对,处处为难幼小的南宫白,皇帝惧后,自是不敢对皇后的做法有异议,唯好睁只眼闭只眼。后来,皇后唯恐他会成了自己孩儿登基的拦路石,欲杀害南宫白。于是,皇后略施一计,便成了个南宫白欲对太子不利的局面。南皇大怒,正要拟旨降罪南宫白时,贤妃知晓自己一日不死,皇后便不会放过自己和她的孩儿。于是,她一力承担所有的罪名,恳请赐死。皇后却依然不解恨,本是后宫之争,却硬扯为皇位之争。本该赐毒酒却被皇后硬逼为在南国子民前当众斩首,死也无全尸。皇帝因惧怕皇后,最后还是应允了。自此,皇后才彻底解恨,也再也没为难南宫白。 据说,当年贤妃上刑场时,一袭素白,即便瘦骨嶙峋,面容枯槁,但却遮不了一身的决然之气。行刑之时,寒风大作,乌发飞舞,白衣纷飞,在场的人谁也忘不了贤妃唇上的笑容,宛如一朵悬崖边上的白莲,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 南宫白神色微黯,手成了拳状,他声音里带有几分悲怆。 “母妃临终前,曾留下一纸遗言。里面写道:娘只愿有朝一日,能在天上见到我的好孩儿一身黄袍玉带,掌尽大权,再也不要受人欺压。” 萧宁听得满心震撼,一脸怔忪,一脸复杂。 只听南宫白继续道:“从那时起,我便对天起誓。这辈子若是不能完成母妃的遗愿,那下辈子宁愿沦为牲畜也不愿当人。母妃为我,受尽委屈,死于非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权力虽是肮脏,若是没有权力,那就连肮脏的资格也没有。” 萧宁闭眼,神色怆然。 此时,南宫白忽然握住了她柔荑,他道:“这双手白净无暇,理应在宫室殿宇内,执一把檀香扇,悠悠浅摇。你嫌弃权力肮脏,那所有的一切便让我来承担。我夺下皇位,让你一辈子再也不受欺侮。” 萧宁悠然睁眼,睫毛轻颤,她重叹一声,“若是你夺下皇位,我又何去何从?那……一夜,我都听到了。” 南宫白神色平淡,无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早已知晓一般,他道:“那一夜的话只为安抚人心,你莫要介怀。我对你的情意,岂是那一夜的几句话就可推翻?你莫要怕,也莫要慌,信我,我定会给我们一个繁花似锦的未来。” 萧宁沉默。 南宫白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忽地,南宫白打了喷嚏,萧宁斜眸望去,这才发现,南宫白一直为她撑着玉骨紫竹伞,自己却是湿了一身,水滴顺着脸颊成股滑下,脸色似有些苍白。 “笑笑,跟我回去,可好?” 萧宁心颤。 她在心中对自己道:“不要跟他回去。自己一人,也能过得很好。” 如此一想,萧宁脑子里清醒了不少。她咬牙站起,却因为蹲得太久了,脚麻得几近没了知觉,这样一站,当即踉跄了一下,随后落入南宫白的怀抱。 萧宁抬眼望去,却是密密麻麻的让她无处可逃的柔情蜜意。 瞬间,心中想法顿时倒塌。 她听到心里有道轻到极点的声音—— 再相信他一次吧。 萧宁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嘴里吐出了一个字。 “好。” 情到浓时鸳鸯锦 情到浓时鸳鸯锦 “哎,你听说了么?平王府里招了好多厨子。” “啊?招厨子作甚?” “听闻这些厨子都是极其擅长做北国糕点的。” “哈,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平王之所以会招这么多厨子,定是为了府里的那位姑娘。” “不,这不一定。我有位表侄在平王府里打杂。他跟我讲,那些厨子所做的糕点全都进了平王的肚里。” “啊?平王不是素来不好甜食么?”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 茶肆里,有两人在交谈着,渐渐的,引来了不少闲人,大家开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着平王招这么多厨子的缘由。 而此时此刻,在时不时有黑烟冒出的平王府正乱成了一片。 平日里,素来喜净的南宫白竟一身脏兮兮的,一张白皙的俊脸也有几道黑痕。他负手立在膳堂之外,脸色阴沉,仔细一瞧,眼里似乎有一抹狼狈之色。 膳堂里,急急地跑出了一批人,又匆匆地进了另外一批人,要说有什么相同的地方,那就唯有他们手里所捧的圆盆,而圆盆里装着的都是水。 “王爷,待会还要继续吗?” 南宫白冷声道:“要。本王就不信做不好。” 恰好此时,一个穿着杏红色衣裳的婢女急急走来,先向南宫白行礼后,再是启唇轻道:“王爷,小姐找您。” 南宫白一听,脸色顿缓,眼里似有几分喜色。 他吩咐道:“本王等会就过去。你先去膳堂里拿些糕点给小姐,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饿了。” 婢女连忙应“是”,随即便又匆匆去了。 一边的小厮问道:“王爷,那待会还要继续吗?” “不了。明日继续。”说罢,南宫白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裳,“你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来。” . 洁净素雅的厢房里,萧宁正手握琴谱,目光专注,另一只手按在琴弦上。她时而轻拨琴弦,时而轻蹙黛眉,红唇抿得紧紧的。 她会弹古琴,只是却不精通,一般的琴谱难不倒她,只是如今手里的这本琴谱,却是让她十分费神,无论如何也找不着感觉。 那一日,在山里遇到两个的世外高人说:“琴能养身,音可为剑。” 只是数日已过,她几乎每日都在孜孜不倦地练琴,可惜却依旧没有弹出高人所送的那本琴谱里的曲子,也不见身子有什么变化的地方,依旧惧寒。 萧宁正想得出神,一个婢女悄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上是各色各样的北国糕点。 只听那婢女笑着说道:“小姐,王爷怕你饿着了。特让奴婢端来糕点。” 萧宁淡道:“你把糕点放在桌上吧,我不饿。” 婢女放下后,悄悄地瞥了萧宁一眼,见她确实不像有食欲的样子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宁依旧在研究琴谱。时间一长,心中难免起了几分厌倦,遂将琴谱置于一旁,萧宁信手一拂,铮铮琴音便从五指下悠悠泻出。 良久,她才停了下来。 刚抬头,萧宁就看见了南宫白立于门边,正笑意吟吟地瞧着她,眼里是一潭柔水。 “这是什么曲子?潇洒肆意,听者宛如立于山林间,可见淙淙流水,可闻林中竹香。” 萧宁垂眸淡道:“只是随性而弹。” 南宫白笑意更甚,他抬步走了进来。 “原是随性而弹。”他拉起萧宁,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忽然,他皱了皱眉,“怎么轻了这么多?” 萧宁有些别扭地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只是南宫白哪肯让怀里的温香软玉溜走,当下便伸手搂住了佳人的纤腰,牢牢地定在自己的怀中。 萧宁见状,也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靠在南宫白的身上。 “不知道。” 许久,萧宁才开口说话。 南宫白一愣,有些心疼地搂紧了她,“笑笑,再这么轻下去,我怕你会飞走。” “我答应过你不会走,就自然不走。” 那一日回来后,萧宁再也没有见过秦伯。她自是知道南宫白做了手脚,只是她却不想过问。那时草原上的人,如今就剩下她和南宫白了。 “笑笑,最近江南富商送了我一样新奇的玩意,你定会喜欢。” “哦?什么玩意?” “自己会动的木头人。” 萧宁淡淡地“哦”了声,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南宫白也不在意,他继续道:“最近重州来了些西域人,他们有一种很奇妙的香料,味道很不错。待会我让人换掉这房里的熏香。” 萧宁微微蹙眉,她道:“我喜欢现在房里的熏香。” 南宫白摸了摸她的头,道:“偶尔换一换,也不错。”言讫,他低头蹭了蹭萧宁的香肩,懒懒地道:“笑笑,找我作甚?” “你最近在做什么?” 一抹笑意抚上南宫白眼底,他轻声道:“你关心我?” 萧宁扭头瞧了他一眼,神色古怪,“我为什么不关心你。” 南宫白轻啄着她的红唇,略微有些埋怨,“这阵子对我如此冷淡,连笑容也不愿给我一个。” 此时南宫白的神情像足了一个怨夫。 萧宁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说什么,唯好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南宫白眼里笑意渐生,“你猜?” 萧宁沉思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道:“你在学做月白酥?” 南宫白微微吃惊。 萧宁继续道:“我一直都记着的。那时你说过要给我做月白酥,要给我看飞凤紫鸾裳的。” 话语平淡,仔细一听,却能察觉出几分淡淡的哀怨。 未等南宫白说些什么,萧宁却猛然一愣。 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什么时候她竟像那些闺中女子一样,为了几句无心的话,却紧记在心里,进而有了无数期盼。 若是哪一日,南宫白不再喜欢她了,那她会是怎样的惨景? 如此一想,萧宁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幽幽望去,南宫白的满怀柔情却让她身心一暖。 她垂下眼眸,心中只道:不要乱想。 这副模样落在了南宫白眼里,却是一派落寞无助,惹得他心疼不已。当下,便搂她入怀,柔声道:“是我不好。自从来了重州,就整日忙于公事,忘了答应你的事情。明日,我便能做出月白酥。至于那件飞凤紫鸾裳,我定会想尽办法为你弄来。” 实则,南宫白并不是没有派人去过北国,只是他所派的人翻遍了萧宁的寝宫,依旧找不到那件价值连城,惊艳了所有北国女子的飞凤紫鸾裳。 只是南宫白怎么会想到,早在萧宁离开北国皇宫那一天,云子衿早已让人将飞凤紫鸾裳悄悄拿走了。 如此一来,就算南宫白的人搜遍整个皇宫,也不见得能找出些什么来。 萧宁闻言,点头轻道:“好。” . 翌日夜晚时分,南宫白果真端来了一盘月白酥。 萧宁坐在食案前,凝眸细瞧,端详了甚久,依旧迟迟不动口。南宫白单手撑着下颚,斜眼睨着萧宁。 紫檀木食案上摆放着一个银盘,银盘上是几块……有形状色泽微暗的月白酥。 良久,萧宁才迟疑着开口说道:“这……当真是月白酥?” 南宫白脸色微沉,声音也是沉沉的,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个“是”字后,一把夺过装着月白酥的银盘,颇有赌气意味地说道:“来人,将这盘鬼东西拿出喂狗!” 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原是萧宁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你一直将我当做狗?” 南宫白先是一愣,随后眼里漫上了惊喜之色,他道:“你……唤我什么?” 萧宁眨眨眼,“你把月白酥给我,我就告诉你。” 南宫白摆摆手,把刚想上前端走盘子的婢女屏退后,再将盆子移到了萧宁面前,“你刚刚唤我什么?” 萧宁佯作不知,轻笑道:“南宫白呀,我一直都是这样唤你的。” 南宫白皱眉,一把扣住她的手,“快说。” 萧宁瞪他,“不准对我凶,不然我就不告诉你。” 南宫白这才放轻了力道,但依旧固执地追问。 她从未如此这样唤过他,这样唤过他的人除了母妃之外,再也别无他人。如今一听,心头竟像灌进了蜜糖一般,甜得他宛若置于仙境。 萧宁盈盈一笑,两指粘来银盘上的一个月白酥,轻咬了一口,淡香传来。 味道……算可。 只不过却是放了太多的糖,似乎有些甜过头了…… 萧宁依旧浅笑,她道:“甜中带香,香中带甜。” 南宫白心中有几分期盼,他问道:“可合你胃口?” 萧宁凝眸瞧他,眼里柔意缱绻,笑意吟吟,情意亦绵绵。她轻声道:“虽是过甜,但我却甚是喜欢。” 明明口里的月白酥甜得足以腻死人,但里面所含的心意与情意,却让她甜到了心底,让她深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月白酥吃出此般心喜心甜心柔之感。 她吃的不是月白酥,而是他对她的一片真心。 “白,我真的很喜欢。” 南宫白眼神也柔了下来,唇角边是绵绵不尽的笑意。 “你喜欢的话,以后闲暇时,我常给你做。” 萧宁弯眉一笑,“嗯。” . 不久后,南宫白见天色已晚,便招来婢女添了些酒食,食案上摆置的皆是萧宁所爱的菜肴。 萧宁本是吃了几块月白酥,肚里已是有六七分饱了。 南宫白忙碌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如今菜肴一上,便抬箸吃了少许,略微填肚后,抬头却见萧宁并未动眼前的佳肴,只是一并的喝酒。 他眯眼问道:“笑笑,不准不吃菜。” 萧宁道:“我饱了,再吃就会撑着了。” 南宫白不依,硬是夹了许多菜放进了萧宁的碗中,“这阵子你消瘦了不少,得好好补补,不然到时,风都能将你吹走。” 萧宁唯好放下酒杯,将南宫白所夹的菜一一吃完。 约摸半个时辰后,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蓦然,房外忽传来一道异样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怔。 南宫白眸色一暗。 这种声音,是暗影的。只是暗影向来是隐于黑暗,除非是主人,否则不易让人见到。而现在…… 他抬眼瞧了萧宁一眼。 萧宁稍微一想,便也明白了。她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于是她展眉一笑,起身低低地道:“我去回避下。” 南宫白瞥见她眉间的落寞,心蓦地一紧,顿时拉住她的手,硬逼她坐下,随后剑眉一挑,眸色微深,沉声道:“暗影,进来。” 话音还未落,萧宁微微一震。 这个称呼,她自是熟悉。 几乎每一个皇家人都有自己的暗地里培养的人,皇兄有,她有,南宫白亦有。 而没有万分的信任,皇家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暗影给人见到的。 她眼里闪过一丝甜蜜,一对柳叶眉弯得跟月牙儿似的。食案下,悄悄地握住了南宫白的手,然后微微一捏,抬头对南宫白嫣然一笑。 南宫白眼里柔意乍现,他松开她的手,反扣住她的纤腰,捏了一把,痒得萧宁咯咯直笑。 暗影进来行礼后,就站在离南宫白三尺之外的地方。他看也没看南宫白身边的萧宁,一直低垂着头。 “可是有紧急情况?” 暗影应道:“回王爷,海国准备内战。海皇病重,欲传位太子。雪派的人唯恐太子登基,于是派人刺杀太子。只是风派的人早已有防护,因此雪派的人并无得逞。风派的人皆是大怒,扬言要将乱党反派一并捉拿问斩,并出言侮辱柳如雪公主。雪派的人亦是大怒。如今两派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萧宁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上次她偷听时的那个不认识的男子的声音,她抬头,望向暗影,他隐于阴影里,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她不由在心中暗暗赞赏:十分尽职的暗影,南宫白调|教得不错。 南宫白面色一喜,连道:“双方兵力如何?” “柳如雪公主手里有十万兵力,太子亦是掌兵十万。海皇手里虽有三十万兵力,但两边都不愿给予帮助。且海皇年老病重,明知内战损耗国力,但眼前别无他法,唯好让他们打。谁赢皇位则归谁。” 萧宁一听,心中微微沉重。 海国好战,无人不知。海皇年少时,更是被称为战神皇帝。想不到年老之时,面对皇位继承这个问题,依旧要用战来解决。北国的皇位之争,最终结果不过是放流了一个公主,没有损耗一丝一毫的兵力。而海国的皇位之争,竟要动用二十万的兵马!赢得了皇位,却是满手百姓士兵的鲜血。 而南宫白的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 海国内战,无论谁赢,对他来说,他都是得益者。三国兵力本是相当,海国战后,国力必然大减。他尽可从中获取渔翁之利。 南宫白沉吟了会,问道:“上次的事,可有眉目?” “回王爷,据属下所探,上次掳走笑笑姑娘的乃是海国风派所为。” “哦?!”南宫白挑眉,“可知原因?” 暗影踌躇了下,才应道:“海国太子知道王爷您对笑笑姑娘极为宠爱,便想知道究竟是如何的美色竟能让天下第一俊的王爷惜若珍宝。” 一抹怒色立即在南宫白的眼底翻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萧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让他不要动怒。 温香软玉在怀,南宫白怒气顿减,只是声音却微冷,“好一个柳涵风!竟敢打本王的女人主意!” 萧宁垂着眼帘,神色有些疑惑,不明为何云子衿要嫁祸于柳涵风。 倏地,她灵光一闪,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竟是如此! 云子衿那时必然早已料到海国会内战,也定是知晓南宫白并非真落魄,也定会知道南宫白的野心。 之所以嫁祸于柳涵风,是为了让柳涵风和南宫白结怨! 因为云子衿知道南宫白的野心,而这次海国内战,则是绝佳的机会。南宫白必有动作。而他则是将南宫白推向柳如雪那边。 如此一来,他亦可对南宫白手里的权力多多少少有个了解。 只是,为何云子衿要将南宫白推向柳如雪那边呢? 南宫白以为自己吓着了她,声音立即柔了下来。 “笑笑,终有一日,本王会定替你报掳去之仇!” 萧宁应了声,不知为何,心中忽有乌云笼罩,竟一丝一毫的欣喜也没有。她抬眼望了望南宫白,此时此刻的南宫白,眉宇间似有紫气氤氲。紫气东来,必为真龙。他身上所散发出君临天下的气质竟是愈发强烈了。 萧宁垂下眼眸,执起酒杯仰头而尽。 南宫白正听到要紧之处,也无暇分心注意萧宁的举动。 直到酒壶到底了,萧宁才醉醺醺地倒在了南宫白的怀里,嘴里嚷着:“酒,酒,我要喝酒。” 南宫白低头一望,怀里佳人两腮染红,香气酒气一并袭来。 他皱了皱眉,打断了暗影的话。 他道:“你暂且下去吧。明日再来。” 暗影应了声“是”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此时,南宫白满脸无奈。 他抱起萧宁,抬步往床上迈去。 萧宁反手搂住南宫白的脖颈,依旧在嚷着:“我要喝酒,不给我,我就惩罚你。” 言讫,萧宁大力地咬了南宫白的耳垂一口,随后竟伸出粉舌舔了一下。萧宁立马皱眉,嫌弃道:“咦?这酒好难喝。” 南宫白眸色一深,放在她腰间处的手猛然一握,“笑笑,别惹火上身。” “嘻嘻,什么火呀,有酒火么?” 南宫白嘴角抽搐。他从不知道她醉酒时,竟是……竟是如此可爱……可爱到让他恨不得可以一口吞进肚里。 “咦?”萧宁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她使劲嗅了嗅,“好香呀!这是什么熏香?” 南宫白将萧宁放到床上,轻笑道:“一种西域的异香,昨天刚换的。喜欢么?” 萧宁咯咯笑道:“嗯,很香。” 南宫白望着床上的人儿,只觉一股燥热从腹中升起,而萧宁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身子,整个人软若无骨的趴在了南宫白身上。 南宫白握住她的手,“别闹。” 萧宁依旧咯咯笑着。忽然,她蹙了蹙眉,“白,我好热。”说着,竟开始脱起衣裳来,南宫白神色一紧,想要阻止时,却一个不留神,被萧宁压倒在了床上。 南宫白抚摸着她的脸颊,“笑笑,你当真愿意?” 萧宁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嘴里依旧在嚷着:“我想喝酒,我好热。” 南宫白伸手搂住她的腰肢,随后,身子一反。瞬间,形势逆转,萧宁被压在了南宫白身下。 南宫白低头吻着她的唇。 “本王登基时,定迎你入宫。本王不准你离开我。” 床帏落下,熏香袅袅,□无边。 一道圣旨两相隔 一道圣旨两相隔 萧宁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垂眼瞥了下锦被下未着寸缕的身子,脑子里顿时涌上昨夜羞人的记忆。 她微微咬唇,瞧了睡在她身旁的南宫白一眼,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其实,昨夜她不该喝酒。 如果没喝酒,就不会弄得如斯田地。 只是,昨夜若她真想拒绝,南宫白定不会乱来。但是……她没有拒绝,心底多多少少竟有些期盼这羞人的事情。 思及此,萧宁的脸瞬间红透,像极了早晨天际边的朝霞。 南宫白睁眼时,见到的便是此番美人娇羞的样子,眸色一暗,大手搂过萧宁的腰,将她置于身上。 两个人此时是真真正正的坦诚相待。 南宫白低笑,道:“娘子,昨夜让为夫甚是销魂。” 萧宁倏地抬眸,瞪他,语气甚是凶狠。 但仔细一听,凶狠之后却是无尽的娇羞之意。 “你……这伪君子!趁我醉酒就乱来。”言讫,粉拳扑扑落在了南宫白的胸腔上。 南宫白一直抿唇低笑,落落大方地让她发泄。 到最后,萧宁也不打了,无力地倒在南宫白身上,头埋在了南宫白的肩上,随后张口大力一咬。 南宫白闷哼一声,眼里是笑意。 直到萧宁真真正正静下来时,他才柔声道:“笑笑,我定不会负你。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萧宁一听,心中暖洋洋的。但嘴里也不肯作罢。 “我喜欢白白净净的女娃。” 南宫白轻声道:“也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只要能够牵绊住你,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萧宁轻轻地应了声。 房外阳光灿烂,房内亦是旖旎无限。 自从那日后,南宫白便让婢女把她的衣物搬到了他自己的房里,美名其曰,方便照顾。 其实,南宫白心里想些什么,明眼人一瞧便知晓,更何况是萧宁的玲珑剔透心。 只是萧宁也并未反对。 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一旦真心托付,只要他不负她,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去!若他负她,即便穷极一生,她也要他痛不欲生! 极淡和极烈,这便是笑笑,也是萧宁的性子。 因此,她心甘情愿地与南宫白共处一室,共睡一床,即便没名没份。 于是,夜夜春宵。有道是——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无数欢情,缱绻缠绵,尽在其中。 . 立夏过后,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 而萧宁和南宫白日日夜夜黏在一起,好比街上卖的糖葫芦,紧紧的连在一起,宛若一对情深无比的伉俪。 郎情妾意,缠绵无比。 萧宁静默时,常会想,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够在重州度过余下的一生。只是,如今南宫白表面虽是平静,但内心的波澜萧宁岂会不知? 当下三国局势紧张。海国内战一触即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里。北国南国皆是虎视眈眈,私下各有动作,再加之,北皇南皇根基不稳,北国朝内重臣一手遮天,南国朝内奸臣当道。实为多事之秋。 在如此局势之下,南宫白怎可能如此平静? 萧宁心里亦是明白,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此一来,两人便更是珍惜如今相处的日子,愈发缠绵悱恻。 殊不知,天不如人愿,天总是那般为难有情人。 六月初七,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突如其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海国使者来访,特命平王速回,不得有误。钦此! 南宫白心中甚是疑惑,不明究竟他皇兄在玩什么把戏。只是如今皇命难违,唯好速速收拾行李,与萧宁一番缠绵告别后,便启程回京。 萧宁送南宫白离开重州时,远远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会觉得,此番离别,便是永久的离别。 . 萧宁回府后,神色有些凄凉,面上郁郁寡欢。 她屏退掉了所有的婢女,关上了房门。 此时,倏然下起淅沥淅沥的小雨,拍打在翠绿的叶子上,煞是好看。萧宁望着这一派朦胧,不知不觉中,竟生生的看得出神,连身后突然多了个人也未察觉。 良久,萧宁背后的人也未有什么动作。直到萧宁回神转身时,才发现了背后人的存在。 她神色不是惊恐也不是慌张,而是惊喜。 只听她压低了声音道:“绿萝,怎么会是你?” 只见来人穿着一袭绿色衫子,梳着小巧的双髻,柳叶眉,秋水目,盈盈笑意,浅浅泪意。 “公主,我想死你了。” 萧宁浅笑,心中阴霾顿消。她执起绿萝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后,才道:“我也很想绿萝。” 萧宁和绿萝相识于江湖,两人之间除却主仆之情外,更多是友人之情。 绿萝闻言,却是大大的一愣。 她直言不讳地指出:“公主,你变了。以前,你定不会这样说的。” 萧宁淡淡一笑,“人会变月会圆。” 绿萝抿唇轻笑,“怎么公主不说,南国平王魅力无边,让你深深折服?” 听绿萝提起南宫白,萧宁猛然忆起他今早离去的画面,心中难免一阵伤感,遂转移话题道:“绿萝怎么来了?罗律呢?” “罗律有要务在身,离不得北国。不然早就来了。” 萧宁微微蹙眉,“要务在身?” 绿萝点头笑道:“是呀。自从在南国北疆一别后,罗律便重回朝廷,如今已是官拜太尉。现下海国内战,三国皆是处于警惕之中,罗律身居要职,此时更不能松懈。” 萧宁只觉一阵恍惚。 不过短短一年,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萧宁突然不想知晓绿萝来这里的原因了,她抚额轻叹:“绿萝,我累了。” 绿萝跟随萧宁多年,哪能不晓得萧宁当下的想法。她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封密信。 她十分郑重地交给了萧宁,“公主,此信事关重大。还请公主当即拆开。” 萧宁怔怔地看了手中的密信,良久,才抬眸对绿萝说道:“我已不是北国的萧宁公主,如今我只是南国平王府里的一介丫鬟。北国的事,我不想知道。” 顿了下,萧宁幽幽地道:“绿萝,你回去吧。” 逐客令一出,绿萝心中自是十分着急。 这时,她蓦然想起云公子曾对她所说的话:“绿萝,若是宁儿不愿拆开,你就……” 思及此,绿萝抿住唇瓣,一把夺过萧宁手上的密信,咬咬牙,也顾不上礼节,只听“嘶”的一声,绿萝竟拆开了密信,她低声念道:“儿啊,母思汝甚深……” 信才念了个开头,萧宁脸色却猛然一变,刚刚还是平淡无波的双眸如今竟迅速浮上了水光。 她急急地夺过了信,只见她目光匆匆一扫,眼里的泪珠竟大颗大颗的如掉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了下来。 北国皇宫再不好,里面仍然有着爱她宠她至今的母亲。 即便不理北国,她也不能不理自己的母亲。 其实,说到底,想要和自己土生土长的国家断绝一切关系,这完全是做不到。尤其是,那个国家里还有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 什么不踏入北国疆土半步的誓言,此刻通通想不起来了。 她抹干了眼泪,对绿萝道:“你且易容成我的模样留在这里几日,我去去北国,不日即归。” 绿萝连连点头,她道:“公主,重州郊外有一辆云公子的马车。” 萧宁一听,皱下眉来。 不知为何,明明云子衿对她温柔至极且仔细贴心,但她就对他起不来好感。 她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一人也可。” 说罢,随意捡了些东西,便悄悄地离开了平王府,雇了辆马车,向北国都城洛阳奔去。 . 却说另一边—— 南宫白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不出十日,便已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南国都城——盛京。 盛京遍地繁华,贵气氤氲,比起重州,多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南国皇宫内。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觥筹交错,歌舞连连,言笑晏晏。 坐在那黄金打造的龙椅上的身着黄袍玉带的男子正是当今南国皇帝——南宫弘,人称弘治帝。弘治帝怀里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双水眸波光一转,几乎可以将男子的魂勾了出来。 龙椅下,左侧则是坐着刚赶到不久的南宫白。 他穿着正式的朝服,端坐在食案后,脸上还带有几丝数日赶路的憔悴,面色黯然无光,已然没有了几年前的风姿。 弘治帝看得甚是满意。 他笑道:“皇弟,数年未见,依旧俊美如斯。” 南宫白只是淡淡地回道:“陛下过奖了。” 弘治帝见他灰头灰脸的,面上得意之色愈发浓厚,他一挥衣袖,吩咐道:“给平王赐酒。” 南宫白出席跪谢,“谢陛下。” 弘治帝却未叫他平身,反是轻轻捏了捏怀里美人的脸蛋,道:“皇弟的天人之姿,朕的爱妃,可是天天在朕的耳边念叨着。” 弘治帝怀里的美人一听,抬起头怯生生地瞧了南宫白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在弘治帝耳边低低地说了句:“还不如陛下呢!” 弘治帝哈哈一笑,手不安分地在美人身上游离着,美人脸色娇羞,连连嘤咛了好几声,随后软绵绵地倒在弘治帝身上,娇嗔道:“陛下,您真坏。” 两人在龙椅上打情骂俏,大殿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各自看了跪在地上的南宫白一眼后,又继续谈笑风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弘治帝才对南宫白道:“平身吧。那海国使者也快到了。” 南宫白面无表情,依旧淡淡地道:“谢陛下。” 起来时,脚有些发麻,回席的脚步踉跄了几下,好在身边的宫娥扶了一下,才不至于撞到食案。 弘治帝看在眼底,继续和身边的美人调情。 在场的各个大臣不由叹息。 当年那个名扬天下的平王,竟成了这个样子。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此时,殿外的宫人高声传道:“海国使者到——” 殿内的歌舞顿时停了下来,歌姬舞姬们静静地退到一边。 众人的目光皆是望向门外。 只见走在前头的海国使者,一袭深红锦袍,腰间挂有一块刻着麒麟的玉佩。他迈步走至中央,随后深深地对坐在龙椅上的弘治帝一拜。 “海国使者安平世子柳非度拜见陛下。” 方才未看清这位安平世子的样貌,如今一瞧,倒是让阅美无数的弘治帝也瞧呆了。 但见这安平世子两道浓眉英气现,一双美目丹凤勾。英气与俊美齐飞,样貌之美,气质之贵,在场之人竟无人能盖过。只是唯一不足的却是脸色过于苍白,身子也过于瘦弱了。 直到身边的美人拉了拉弘治帝,弘治帝才恍然回神,连道:“来人,快赐坐。” 柳非度最后坐在龙椅下的右侧,与南宫白恰好是正对面。 南宫白看了柳非度一眼后,仰头饮尽了一杯酒。 弘治帝道:“安平世子,这是我们南国的平王。皇弟,这几日你就带着安平世子在盛京里游玩。” 南宫白侧身对弘治帝作了个揖,应道:“是,陛下。” 转回身后,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柳非度。 柳非度对他淡淡一笑,南宫白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海国什么时候有了个气度如此不凡的安平世子? 弘治帝和柳非度各自说了些话后,弘治帝拍了拍手掌,大殿里的丝竹声响起,歌姬启唇而唱,舞姬舞袖翻飞,柳腰尽折。 南宫白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柳非度,双指在食案上轻轻地扣了起来。 而那柳非度的目光竟也有意无意地扫着南宫白,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时,柳非度微扬唇角。 南宫白见状,举起酒杯,向柳非度一敬,随后仰头喝尽。再望向柳非度时,他微微一笑,身边的宫娥为他斟满了美酒,他也敬了敬南宫白,仰头准备也喝尽。 南宫白的眼神蓦地一紧。 柳非度仰头时,本是覆在耳上的乌发也微微移了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耳洞。 耳洞! 海国的男子并无打耳洞的习俗! 那么会打耳洞的,也就只有女子! 而海国里,能拥有此般样貌的女子,只有一人! 南宫白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 . 宴会散了后,南宫白带着柳非度回了以前他的府邸。 南宫白未曾流放到边疆之前,住的是离皇宫甚远的皇子府。如今数年未回,倒是有几分陌生了。 弘治帝早早派人打扫了一遍,并添了些花草玉石,连家具也是新换的。 南宫白一见,自是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如今他无权无势,皇兄对他也毫无顾忌。如此做法,也不过是为了让人知道,皇恩浩荡,当今天子与落魄的平王手足情深。 是夜。 南宫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回。 漫漫黑夜,枕边人却远在重州,南宫白心里十分想念以往夜里怀中的温香软玉。如此一想,心中顿时燥热万分,睡意也全无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南宫白翻身起来,走出了房门。 外面,夜色如水,星子明亮。 他抬头仰望着星空,心中对萧宁的思念愈发浓厚。南宫白一身黑色的衣裳,在这黑夜之下,仿佛快融为一体了。 “平王在看什么呢?” 蓦地,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南宫白耳边响起。 南宫白心中一惊,扭头一望,竟是柳非度。 他面上微微一笑,“原来是世子。”说罢,他又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漫无边际的夜空上,“看夜空。” 柳非度凝望着南宫白,细心地抓住了刚刚南宫白眼里一闪而过的柔情,他笑道:“平王是看人吧!” 南宫白不语,目光依旧落在夜空之上。 柳非度却悠悠地说道:“听闻平王在重州的王府中有以为极其得宠的丫鬟,名曰笑笑,生有倾国之姿,沉鱼之貌。但凡男子一见,无不失神。如今平王独自一人上京,漫漫长夜,定是在思念那位笑笑美人了。” “世子好生聪明。”南宫白终于收回了目光,唇角处微微有了几分笑意。 柳非度拱手道:“平王谬奖了。”他也微微一笑,目光也落到了满是星子的夜空之上。 整个氛围顿时静谧了下来。 过了许久,柳非度扬眉问道:“平王,你可知那颗是什么星?” 南宫白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摇了摇头,“本王甚少研究星象。” “那颗叫紫微星。平王,又可知紫微星是什么星?” 未等南宫白回答,柳非度就压低了声音,低低地道:“帝王星。” 南宫白一震。 柳非度对他眨眨眼,“南国即将易主。” 柳非度此时离南宫白很近,近到南宫白几乎可以闻到柳非度身上的香气。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世子言下之意,可是想助我?” 柳非度却道:“我肯帮你,但不一定能够成功。” 南宫白定定地看着柳非度,“若你肯将手上的十万兵力作为本王的后盾,此战必胜无疑。”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道:“海国公主柳如雪,对吧?” 柳非度一愣,那双美目瞬间闪过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抹浓厚的惊喜沉淀在漆黑的瞳眸里。 柳非度,不,是柳如雪才对。她扬眉一笑,一张娇艳的朱唇竟压上了南宫白的嘴,大力地咬了一口。 南宫白身子一动,竟也没拒绝。 柳如雪见着了南宫白口上的印子后,才心满意足地松口,她向后退了一步,眼睛里亮得好比天上的星辰。 她道:“按照我们海国的习俗,但凡遇见喜欢的人,就要在那人嘴上标下印记。平王,本公主看上你了。” 南宫白挑眉轻笑,“公主,夜凉,我们何不进房商讨?” 柳如雪也是轻笑。 夜色依旧凉如水。 太后相托权惊天 太后相托权惊天 传闻右相夫人曾梦见空中有紫鸾含珠而落,第二日便害喜了。直到云子衿出生时,右相夫人才将梦告之右相。 右相一听,面上带喜,瞧了好几眼怀里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的,连连道:“紫鸾含珠,天赐麟儿。我们的孩儿是天定的鸾夫!” 那时的萧宁并未出生,但云子衿却已开始作为未来鸾夫开始培养。 无论是作为一个男子该学的还是一个女子该学的,云子衿都得学,时常学到半夜三更才能入睡。 五年后,萧宁出生,举国同庆,右相更是喜上眉梢。 自此,云子衿便成了萧宁的云哥哥。 如果有人问,这个世间最了解萧宁的人是谁,那定非云子衿莫属。 十几年来,云子衿一直陪在萧宁身边,察言观色,只要萧宁眨个眼皱下眉,云子衿都能立刻知道萧宁的意思。 为此,那封百里加急的密信,云子衿是万分确定,萧宁会放下所有,马不停蹄地赶回北国。 只是现在却出了些纰漏,萧宁并未坐云子衿所派的马车,如今他也不知究竟萧宁在北国的哪里,唯好派人守在萧太后,也就是萧宁的母后的寝宫外。 . 萧宁赶了好几天的路才到了北国的都城,她避开了许多云子衿的人手,悄悄潜入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宫。 皇宫的布局,她自是驾轻就熟。只是单闯皇宫,也确实困难。不过,萧宁一路前去,竟也没有任何的阻拦。 萧宁轻叹一声,自知这定是云子衿早已安排妥当。 没多久,趁着漆黑的夜色,萧宁潜入了安心殿——萧太后的寝宫。 那封密信,其实也没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萧太后想念女儿想得紧了,便执笔写下心中话,字字真情,满是辛酸,末了,还有几滴思女泪。 云子衿某日一见,便向萧太后讨来这张写满思念之情的纸,郑重其事地当作密信捎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国重州。 萧太后也是个聪明的主,知道云子衿定会知晓萧宁的下落,便流了一把老泪,从而得知了萧宁的现状。 于是,便有了那封信的由来。 萧宁屏住了呼吸,轻轻地撩开了珠帘,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张象牙床旁边。 隔着白色的轻纱,萧宁看到了一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这样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她声音喑哑地唤了声:“……母后,宁儿来了。” 萧太后年纪大了后,睡得极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如何能不醒。当下,便急忙睁开了眼,见到自家女儿站在床边,连忙坐了起来,撩开轻纱,激动地抱住了她。 外面听见一丁点的声响,便有个宫娥急急跑入。 还未撩起珠帘,萧太后冷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哀家没事。从现在开始,没哀家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珠帘外的宫娥应了声“是”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萧太后握紧了萧宁的手,“宁儿,怎么来了?” 萧宁抹了抹眼泪,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母后想念孩儿,宁儿便来了。” 萧太后一瞧,叹道:“竟是子衿这聪明的孩子。” 萧宁听后,心里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前因后果,倒也没计较些什么,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眼前的萧太后,跪在了地上,“母后,宁儿不孝,未能陪在母后身边。” 萧太后一听,两行浊泪流下,她扶起地上的萧宁,慈爱地抚着她的头,“傻孩子,只要你过得幸福快乐,那即使不能陪在母后身边,母后也是快乐的。为人娘的,有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够幸福?” “母后……”萧宁吸了吸鼻子,扑到了萧太后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哭泣了起来。 “宁儿,你不要怪你皇兄。” 萧太后话语一出,萧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我从未怪过皇兄。而且北国皇位,我本来就没有兴趣。”顿了下,她的声音柔了起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母后,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 萧太后抚着她的头,笑道:“你过得好那就好。” 过了好一会,萧太后却叹了一声:“只是可怜子衿那孩子了。” 萧宁皱下了眉头,“云哥哥如今居高位,有何可以可怜的?” 萧太后摇了摇头,“等你到母后这个年龄,你便明白了。” 萧宁抿唇不语。 忽地,萧太后似想起了什么,她道:“宁儿,你如今出了皇宫,也算是如了你的心愿。以后便当个平常百姓,找个中规中距的男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宫中的勾心斗角,母后这一生也累了,实在不希望宁儿你再走母后的老路。与其为男人争宠,还不如让男人为自己争宠。” 世人只道当年的萧皇后宠冠六宫,又有谁知这其中的寂寥心酸? 萧太后此时压低了声音,“虽然母后深居宫中,不知朝事。但是也知如今右相一家只手遮天,也不知子衿究竟拉拢了多少大臣。这北国的天恐怕快要变了……” 说着说着,萧太后忽然抱过了竹枕,用簪子在枕边划开了一条细缝,随后一个红宝石戒指滚落了出来。 萧太后接住了,手指却按在硕大的红宝石上,宛若珍宝般的轻轻的抚摸着,眼里是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几分依恋,几分柔情,又有几分无奈。 “宁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借助着昏暗的烛光,萧宁仔细瞧了瞧,只觉戒指上的红宝石硕大无比,是一种深沉的红,但却又隐隐能见流光转动,可见其价值连城。而又如此珍重地藏于枕中,必定是重要的信物。 她酝酿了会,答道:“父皇给母后的信物?” 萧太后微微一笑,“也算是吧。你且把宫灯拿来过来,再仔细瞧瞧这红宝石。” 萧宁拿过宫灯,浅黄色的烛光照在红宝石上。 她定睛一看,眸子里不由浮现惊讶之色。 只见那红宝石经烛光一照,一片暗红里竟有只鸾鸟若隐若现,仿佛在红色的天空下展翅高飞,那犀利英武的目光高傲得让人不禁俯首称臣。 “这……” 萧太后依旧微笑,她道:“这枚戒指,可号令十万兵马。” “十万兵马?” 萧太后点头,“这十万兵马秘密安置在一所村庄里,除了先帝和我之外,无人知晓。他们日里耕作,夜里练兵。这十万兵马先帝本是用于以备不妨之需。只是先帝在位几十年来,国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并无战祸,于是这十万兵马也一直安置在村庄里。后来先帝驾崩后,要我将这枚戒指转交给你。只是后来和儿却不顾手足之情将你流放民间,母后也一直找不到机会。”顿了下,萧太后的唇上勾起了一抹凄凉的笑容,“宁儿,这枚戒指是你的。待到宫变之时,望你能用这枚戒指保住和儿及你的性命。” 语毕,萧太后十分郑重地将戒指交到了她的手掌心。 刹那间,萧宁觉得手里的戒指有千斤重。 她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接了这个代表权力的戒指,教她情何以堪? “……母后,”她垂下了眼帘,“宁儿不想要。” 萧太后叹息了一声,道:“宁儿,难为你了。母后可以不要这个国家,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但绝不能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儿生生送死!” 萧宁抬起了头,这才发现萧太后的两鬓发白了,白得像天上的白月光,清冷得让人心疼。她心一酸,也不知为何,今晚的眼泪像瀑布一般,似乎流也流不尽一样,眼眶又开始沁出新的泪珠。 她低低地道:“母后,是宁儿不好。宁儿没有好好照顾您。” 她五指一缩,紧握住了手心里的红宝石戒指。 “宁儿定当不辱母命。” 萧太后微微扬起了嘴角,满眼的慈爱。 “傻宁儿,母后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便是生了和儿和你。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母后也无所求了。” 外面月色依旧清冷,安心殿里却一派乐融融,好不感人。 直至天色渐亮,安心殿里染上一层柔辉时,萧太后才微露倦色,但眼里却是浓浓的不舍之情。 萧宁此时正坐在象牙床上,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萧太后的怀里。 萧太后抚摸着萧宁的如云乌发,轻声道:“此次一别,恐怕是再无重聚之日了。母后昨夜那番要求,你尽力而为便可。”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不,如若宁儿当真不愿的话,那也作罢。子衿定不肯放过和儿,但是以子衿对你的情意,你尚有一线生机。罢了罢了,失去一个好过失去一双,只要宁儿你好好活着,母后也能含笑九泉了。” 说到最后,萧太后嘴角竟扬起了一丝笑意。 “至于那红宝石戒指,宁儿你就好好留着吧。日后嫁人了,如若夫婿欺负你,你便叫那十万兵马踏平你的夫家。” 萧宁却听得眼眶通红,心里满是辛酸。 从小,她就以为母后一直都是疼皇兄多点的,却不知原来母后心里,她的地位竟也如此重要。 她抬起了头,定定地凝望着萧太后,一字一句地道:“母后,宁儿定会护皇兄和母后周全。” 她终究不能不问北国之事。 无论她如何淡漠如何不愿管,但她身上流淌着的却是北国的血液! 这是养育了她十数载的国家呀,她又如何能弃之不理? 萧宁的心里,此时有了一道小小的声音。 等这事过后,她再交还那枚红宝石戒指,她再安心呆在南宫白身边,心安理得地当她的笑笑。 仿佛做了个重大决定似的,她抿了抿唇,沉吟了会后,凑到萧太后耳边压低声音道:“母后,一有动向,宁儿就寻那十万兵马来。为此,母后,在宁儿没来之前,您好好照顾自己。” 萧太后叹息了一声后,拍了拍萧宁的肩,“难违你了。” 萧宁却摇了摇头,“鸦尚懂反哺之恩,羊亦有跪乳之德,母后养我育我,宁儿怎不知如何书写‘孝’之一字?” 萧太后欣慰地笑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宫娥太监忙碌的脚步声。萧宁向外一望,这才发觉天色竟已经亮了。 萧太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宁儿,趁现在人少,你赶快离宫吧!母后会好好保重的。” 萧宁不舍地看了几眼萧太后,最后才点了点头。 “母后,你要多加保重。” 说罢,轻手轻脚地避开了安心殿里的宫娥,静悄悄地向宫外奔去。 一路,毫无阻挡,顺利极了。 殊不知,当她的脚安全地踏在了宫外的地上时,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宁儿,别来无恙?” . 云子衿了解萧宁。 萧宁也是同等了解云子衿。 她可以如此顺利的进宫,也如此顺溜地离宫。其间,定是云子衿做了不少的手脚。因此听到这道轻柔而温和的嗓音时,萧宁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惊讶。 她抬眸,细长如流苏般的眼睫随着一扬。 只听她平静地道:“云哥哥,你可是要送我回平王府?” 云子衿闻言,眉头轻蹙。“回”之一字,实在甚是刺耳。 他摇扇,轻道:“我会送你去平王府。不过不是现在,宁儿你先随我回府,数月未见,我十分想念宁儿。” “好。” 萧宁答得很干脆,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清楚云子衿,就算她不答应,她最后依然会在他满脸的温和笑意之下,坐上去云府的马车。 云子衿唇角微扬。 . 云府。 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绿树浮雕,花簇锦攒。屋宇错落有致,庭院秀美别致,颇有江南之风。 云子衿所到之处,皆是行礼声不断。 云子衿面如春风,笑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忽而,两男子急急迎面而来。 近了,萧宁才看清了来人。 一男子身材甚是瘦小,生得也甚是丑陋。焦黄面皮,鼻巨口阔,只是一双怪目却生得炯炯有神。他穿了身深色的朝服,朝服上绣有狮子图案,腰带上悬挂着一块上好的黄玉。 而另一男子,样貌平平,气质却甚是慑人。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袍袖上绣有仙鹤图案,银白色的腰带上则是悬挂着雕刻成木槿花样子的玉。 萧宁垂下眼帘,心中却是愕然之极。 朝服上能绣狮子的,腰带上挂黄玉饰品的,在北国朝政上,就只有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执掌全臣奏章,下达皇帝诏令,负责监察百官,权力位于左相右相之下。 袍子是月白色的,且绣有仙鹤图案,并能以木槿花玉为饰品的,也只有九卿之首的奉常。 两个都是朝里的重臣,怎会一并出现在云府? 萧宁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云子衿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与他并肩而立。 两位重臣先是对云子衿作揖,准备说话时,目光却是忽然一亮,顿时漫上了欣喜之色。 只见他们向后退了一小步,随后对萧宁长长一拜。 “公主万福。” 萧宁心中更是愕然。 以往在宫中,她甚少参与朝事,见过她模样的大臣屈指可数。 “司马大人,董大人,快快请起。以后还望两位大人在朝中多多协助公主。” 两位大臣一听,连连摆手,皆是齐声道:“为陛下办事,乃是臣等本分。” 萧宁微微皱眉。 她总算听出了些眉目来。 如今的状况,怎么这么像君臣间的对话? 云子衿笑道:“公主刚刚归来,还需歇息一阵子。公主向来喜静,所以还望两位大人暂时将此事保密。” 两位大臣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公主应当先以鸾体为重。” 一番寒暄后,两位大臣才匆匆离去。 萧宁挣脱开云子衿的手,退后了几步,倚着身后的红柱,抬眸,黛眉轻蹙,眼眸似氤氲着薄薄的怒气。 “云子衿,即便我如今经脉被封,武功也不能用,但离开北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云子衿轻摇玉扇,一双俊目笑意吟吟。 “我自是相信宁儿你的本事。只是……”他微微扬唇,“我更爱听你唤我子衿。” 萧宁气结。 她在皇宫里所学的处事不惊,淡定从容,一到了云子衿面前,就通通不管用。看着他温和的脸孔,她就恨不得可以狠狠地撕下来。 “宁儿,想必你现在也饿了。我已命人做了糕点。” 云子衿淡笑着,前来牵起萧宁的手,随后紧紧一握。 他道:“走吧。有你爱吃的月白酥,还有些蜜饯樱桃,五香杏仁,芝麻南糖,都是宫里的御厨做的。” 萧宁闻言,肚里顿生馋虫。 她咬咬牙,抬起了步伐。 云子衿微微一笑。 . 云子衿带萧宁走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布置得甚是温馨。 鸳鸯戏水白玉花瓶里插着数枝嫩黄的十样锦,花瓣上还遗有晶莹剔透的水珠。花瓶后有一幅画,画名是《一笑惊云》。 画中是两个孩童。 一个女娃娃穿着鹅黄的衫子,梳着小巧丫髻,手执小团扇,正在花丛中对一个长得精雕细琢的白衣男娃娃咧嘴大笑。 白衣男娃娃的表情甚是惊恐。 而女娃娃的眼里似有得意之色。 萧宁凝眸细看眼前的画,神色十分淡然。 有道是物极必反。 此时不正常的淡然,正是昭示了萧宁极为不平静的内心。 她握拳扭头怒瞪,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 “你……” 话还未说完,嘴里却被塞了半块月白酥。 香甜的味道袭来,萧宁愣了下。 云子衿笑眯眯地道:“前阵子,闲来无事,忆起孩童时的宁儿,心中甚是怀念,便执笔画下了这幅《一笑惊云》。” 萧宁咽下了嘴里的月白酥,依旧怒瞪着云子衿。 “你乱画!当时明明是你在花丛里拿虫子来吓我,什么《一笑惊云》,明明就是《一虫惊宁》。” 萧宁额上略有薄汗沁出,面色也因心中怒气而微微通红。 她记得可清楚了。 那时,约摸是五六岁年纪。 萧宁和云子衿在宫中花园里游玩。正值春季,蝴蝶绕着花儿飞舞,萧宁看得甚是有趣,便拿来小团扇,也想学着宫中妃嫔在花丛中扑蝶。怎知云子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拇指粗的虫子,随后笑意吟吟地放在了萧宁的小团扇上。 萧宁一见,顿时毛骨悚然,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她也因为那条虫子哭了好久,云子衿因此受到了云相的惩罚,在她的公主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如今的萧宁还记得,受罚后的云子衿依旧一脸温和地同她说道:“宁儿,这虫子长大后就会变成美丽的蝴蝶。” 萧宁抿唇,心中略有愧意。 她抬眸望向云子衿,云子衿也是笑眯眯地专注地看着她,俊目里所含的情意让萧宁有些难受。 “宁儿,可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萧宁点头。 云子衿轻笑,“都说那虫子真的可以变成蝴蝶。那时的你,硬是不信我,还和我闹了一个月的别扭。” 云子衿满脸的笑意,眼里有些戏谑。 萧宁的两腮上有一抹嫣红。 “最后……我不也是理回你了么?” 云子衿微微挑眉,“哦?是谁硬要我答应每年偷偷带你出宫去闯荡几日江湖的?还十分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云子衿,你敢不答应,本公主就诛你九族。’” 说到末了,云子衿声音略微变尖,竟也将萧宁孩提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萧宁顿时窘得面色发红,她低垂着头,蓦然瞥见了云子衿手里还有剩下的半块月白酥,她连忙转移话题。 “我要吃月白酥。” 云子衿递给了她,笑道:“做人确实要有始有终。” 此话一语双关。 萧宁闻言,顿时被呛到了。 云子衿倒了杯凉水,递至她唇边,随后轻声道:“下年的元月初八和初十,你喜欢哪个日子多一点?” 萧宁咽下凉水,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只是她却蹙下了眉头,问道:“什么初八和初十?” 云子衿悠悠地道:“我问过奉常了,经奉常夜观天象,初八和初十都是登基的吉日,你喜欢哪一个日子?” 萧宁倏然想起了萧太后的话—— “虽然母后深居宫中,不知朝事。但是也知如今右相一家只手遮天,也不知子衿究竟拉拢了多少大臣。这北国的天恐怕快要变了……” 她心中甚是不解。 为什么会有人将谋反一事可以说得如此自然从容? 萧宁淡道:“你要登基?” 云子衿一愣,眸色微闪,但也仅是一瞬。他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宁儿,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萧宁不答,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一双剪水秋瞳里浮动着微冷的暗色。 云子衿继续道:“罢了罢了,我自己决定便是了。初八你登基,初十我们大婚。” 萧宁冷笑一声,道:“云子衿,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不会登基,更不会和你大婚。你要是敢伤我皇兄和母后一根头发,我便和你恩断义绝,誓不两立!” 云子衿神色颇冷,但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里却依旧含着一派温润。 “宁儿,你不与我大婚,难不成要与平王大婚?” 萧宁一颤。 云子衿笑着道:“以宁儿的性子,也必定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他双手圈住了她的腰肢,俯身至她的耳侧,低声道:“传闻海国公主柳如雪美艳天下,巾帼不让须眉,手里掌握了几近海国大半的权力。” “……那又如何?” 云子衿低低地笑着,手却顺着萧宁的腰肢轻滑而上,最后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他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唇,“别咬,我心疼。” 他有些烦恼地皱眉,“宁儿,这个习惯地改。打小开始,遇到不顺心的事,你便爱咬唇。平王这人,不值。” 萧宁下意识地推开了云子衿。 她道:“值不值,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云子衿依旧好脾气地笑道:“你是我的全部,怎么会不关呢?”顿了顿,他正色说道:“海国的密探前不久曾捎来消息,柳如雪假扮成海国使者去了南国。而南国的密探亦捎来消息,南宫白负责接待海国使者。如今,他们二人每日便在盛京到处游玩,夜晚同床而眠。不出一月,必会传来海国定会和南国联姻。” 萧宁不信,她反问道:“如今海国内战,身为主帅的柳如雪怎么可能会千里迢迢跑到南国?” 云子衿摇头,道:“这宁儿你就有所不知了。海国皇帝心中还是偏爱太子柳涵风的,柳如雪的兵力比柳涵风少,她未必能战胜柳涵风。而柳如雪却也凑巧知晓了南国平王暗中的势力……” 萧宁打断了他的话,她瞪他。 “你告诉她的?” 云子衿不语,眼底浮起了笑意。 萧宁心中忽觉一阵寒冷。蓦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瞳眸瞬间一缩,她问道:“你留下暗绣麒麟的浅绿色锦囊是为了今日?” 云子衿含笑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意。 萧宁继续道:“你是想让南宫白助柳如雪?你……” 萧宁说不出话来。 云子衿挑起了她的下颚,俯身落下一吻,随后才道:“天下第一俊美的平王遇上天下第一美艳的公主,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实在让人期待。再者,宁儿,美色当前,没有足够的定力也不配当宁儿你的男人。我不过稍微替你试探下。” 萧宁垂眼,敛去了所有神色。 她淡道:“我相信他。”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是如海中帆船,摇摆不定。 美色,南宫白或许可以抵住诱惑。 那权力呢? 这世间最不能试探的,便是感情。【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云子衿开口说道:“我对宁儿的情,固若金汤,稳如磐石。任何试探,也不能破坏。” 萧宁抬眸,定定地看向云子衿。 “若我不是被鸾镜选中的北国公主,你的情,还会有吗?” 云子衿久久未有回答。 萧宁闭上了双眼。 她不想再和云子衿继续说下去了。 “我累了,你什么时候愿意送我回重州,再和我说一声。在此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世人只道心易变 世人只道心易变 那日之后,云子衿再也没有出现。萧宁自是落得个耳根清净。 厢房里有一古琴,上为桐木,下为梓木,木色沉厚。琴弦是上好的蚕丝,轻轻一勾,便是淙淙如流水般的清音。 萧宁一见,当即就是爱不释手。 于是,云府内,日日夜夜都能听到铮铮的琴音。甚至有时夜深人静,萧宁所住的厢房内,会传出刺耳而惊悚的琴声。 住得离萧宁近的人,都纷纷被惊醒。 得知琴声从哪里传出后,他们皆是轻叹,随后继续入睡。 未来的女皇陛下要抚琴,他们怎敢抱怨? 萧宁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所以唯好将满心的怒气都发泄到古琴上。曲毕,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 数日后,云子衿终于露面了。 他依旧是一袭白色锦袍,手执白玉扇,温润儒雅。 他噙着一抹浅笑。 “宁儿,数月未见,你的琴技愈发精湛了。夜夜都听得我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宁儿之曲,只应天上有地上无,人间难得一见。” 萧宁与云子衿相处了十几载,怎会不知他在揶揄她。她也不恼,也学着他红唇上噙了抹浅笑。 “能得云大人称赞,实乃小女子三生有幸。” 云子衿眼里笑意更甚,“你若嫁我,我定让你每日都三生有幸。” 萧宁两眼翻白。 此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云子衿身后传来。 “哈,公主,你就嫁给云公子吧。” 萧宁一怔。 云子衿官拜丞相后,唤他云公子的人除了绿萝便也只有罗律了。 她凝眸细瞧。 只见一抹深灰色的身影由远至近,那人一道浓眉,一双尖耳,腰带长剑,目光炯炯有神,此时却含满了笑意。 这不是罗律是谁? 罗律先是对萧宁长长一拜,随后起身,笑道:“公主安康。” 萧宁对他微微一笑。 她望向云子衿,“你让罗律护送我回重州?” 云子衿微微蹙眉,他很固执地强调:“是‘去’,不是‘回’。” 萧宁耸肩,也没多大在意。 云子衿轻叹一声,双手圈住她的腰肢。 罗律立即转身退至门外。 “宁儿,立冬前,我定会接你回来。” 萧宁垂眸,佯作没听到。 云子衿轻吻着她的耳垂,痒得萧宁伸手想推开他。云子衿不依,加重了几分力道,紧紧地圈住她。 他搁在她肩上,轻声道:“若你不是北国公主,我定不会喜欢你。只是你一出生,就注定了你是北国公主。我喜欢你和喜欢北国公主,有何不同?宁儿,这世上并没有如果。” . 官路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辘辘作响。 这马车乍看朴素简单,若是往里面一探,定会让人叹为观止。 绣着繁复花纹的金丝软垫,紫檀木小案几,案几上摆着各色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点心。 而萧宁正在这马车内,享用着案几上的点心。 罗律则是坐在萧宁的正对面。 萧宁单手支在案几上,如云的乌发没有任何的装饰,就如此散漫地披下,但于转眸抬手间,却可见浑然天成的贵气。 如此女子,若不为至尊至贵,实为可惜。 罗律垂下眼皮,心中啧啧称奇。 他之前也曾在重州见过公主,但那时的公主,垂眉浅笑,眼里是绵绵不尽的女儿娇羞,如玉般的素手被平王大掌紧握,神色恬静地依偎在平王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哪里还见得着往日在北国皇宫里的公主威仪? 而在云府住了数日后,公主身上的那股气质竟如数回来了。 云公子的手段,可真叫人折服。 萧宁扯过案几上的雪色丝帕,十指轻轻地擦拭了一遍后,才抬眸懒懒地道:“罗律,一年未见,如今竟也官拜太尉了。” 罗律跟了萧宁数年,怎会听不出此时她语气里的嘲讽。 他垂头低声道:“经公主被流放一事,我才知晓若想护公主周全,除去出众的武艺,还需至上的权力。” 萧宁一怔,嘴角微扯,哂笑。 又是权力。 究竟如今是第几个人在她面前提到权力的重要? 她记不清了。 或许说,她不愿去记清了。 “你二度为官,定也知官场凶险,你好自为之。”萧宁淡道,眼里初看平静无波,再看却能见一丝涟漪眸中起。 尽管如今他违背誓言,再次走上官路,但他伴她甚久,且也是真心待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她不过是俗人尔。 罗律一颤,猛然抬首,万般滋味在心头。 他十六名扬北国,官拜卫尉,少年得志,心高气傲,待人待事,多多少少也有些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却不愔官场之道,最后差点落得个身败名裂。 而如今再入官场,他已是如鱼得水,心态也全然不同。 第一次为官,只为一展抱负。 第二次为官,只为守护身前的女子。 她于他最为落魄时伸出援手,于他最为气馁时轻言相劝,于他最为无主时指出明路。他感激涕零,以天为证,立下誓言,此生再也不踏入朝政。 他在外游历了一年,踏遍了青山绿水,览遍了大漠孤烟,心中遂是明朗。只是那极为雍容尊贵的女子眉眼间的淡然之色却时不时浮上心头,青山遮不住,绿水盖不了,接连天际的漫天大漠也难以让他忘怀。 他回北国时,便已然下定了决心。 他要倾尽所有护住那女子一世的无忧。 “是,罗律定当谨记公主之言。” . 数日后,萧宁到了南国重州。与罗律告别后,萧宁在一个隐秘的小巷里下了马车。 北国和南国的气候差别极大,北国的夏天虽热,但却属于闷热。而南国的夏天,萧宁在烈日下走了些路后,热汗已然沾满了背后的衣裳。 萧宁加快了脚步,走到平王府时,抬头一瞥,侍仆们都在门外忙碌着,一总管模样的男子正面色严肃地喝道:“快快快!小楚,拿梯子来,再把牌匾擦一遍。一定要擦得亮晶晶的,一点灰尘也不能有。我们王府第一次接待贵客,万万不能失礼!” 萧宁微怔。 此时,那新总管转身,瞧见了萧宁。他先是一愣,心中有几分狐疑,怎么刚刚还在房里见着小姐。眨眼间,人就跑到外面来了?想归想,新总管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他垂头行礼,“小姐。” 身后的侍仆也慌忙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行礼。 萧宁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忙吧。我回房休息。” 言讫,萧宁抬步回房。 一路上,王府里皆是张灯结彩,小厮婢女们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 萧宁心头忽觉不安。 进了房后,绿萝已然撕下易容的脸皮,一身轻装,显然已是收到罗律的消息,知道她回来了。绿萝扬眉浅笑,轻轻屈膝,道:“公主安康。” 萧宁点头,走至桌边。 绿萝立即递上一杯热茶。 萧宁蹙眉,刚想说什么时,绿萝笑眯眯地接道:“不能喝凉的。云公子交待过的。” 萧宁叹气,“绿萝,你到底是谁的侍女?” “公主的。”绿萝拿出另外一个瓷杯,将杯里的热茶倒进瓷杯中,随后又将瓷杯的热茶倒回杯里,如此循环几次后,绿萝才再次递上茶,她笑道:“只要是为公主好的人,我都听。” 萧宁轻啜了几口杯里的茶,温温的,淡淡的,入口时茶香缭绕。她这才坐了下来,沉声问道:“这十几日来,有何事发生?” 绿萝替萧宁解下发髻,边梳理边答道:“无事发生,没有知道我是假扮的。”蓦地,绿萝眸色一暗,她声音略微低沉,“不过,前几日,平王府里有一婢女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绿萝一气,就将她赶出府去了。” 萧宁挑眉,淡道:“哦?她说了何话?” “她说公主不如海国的柳如雪。这天下间,能配得上平王的,仅有柳如雪一个。” 萧宁心中蓦然一紧,面上却是轻笑。 “人云亦云,绿萝不必太过介意。配不配得上,这不是她说的算。” 绿萝甚是忿忿不平。 “公主,依我之言,这天下间,能配得上公主的,只有云公子一人。平王算什么?云公子神仙般的人物,平王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连云公子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萧宁声音骤冷,“绿萝!” 绿萝咬唇,声音低了起来,似有万分委屈。 “公主,明日平王就会回来了。而且还会带着柳如雪回来。哦,不,应该说是女扮男装的柳如雪。” 萧宁一震。 外面张灯结彩,为的竟是那名扬中原的明艳女子柳如雪? “公主,平王纵然对你再好,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公主难道甘心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莫说公主愿意,敢这样对公主,我和罗律定不会让他好过!” 绿萝信誓旦旦。 萧宁也知绿萝为她好,是真心为她着想。只是,无凭无据,单凭几张嘴皮子,她不愿相信。除非,南宫白亲口告之。 否则,她绝不会离开他。 萧宁的性子便是如此,一旦爱了,便毫无条件地相信。 除非遍体鳞伤,否则决不放弃。 “绿萝,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和罗律也不要插手。”顿了顿,萧宁眉头微蹙,“还有回去告诉云子衿,让他不要再推波助澜。” 绿萝纵有不愿,但瞧见萧宁眉眼间的神色,也知她已然下定决心。两人相处数年,她怎么会不知公主的脾性?但凡公主打定了主意,即便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绿萝心中轻叹一声,口里唯好应道:“是,公主。” . 翌日,阳光灿烂,夏意正浓。 树上的蝉嘎嘎乱叫,为静谧无风的空中添了几分生气。 萧宁于卧房里,扬素手,拨琴弦,铮铮琴音泻于十指间,悠扬飘渺,宛若仙乐。房外的平王府一众人早已准备妥当,有些地位的人早已立于王府门外静心等待。重州知府李知仁率领一众官员在城门外等候。 一是本国的平王,二是海国的安平世子。 两人皆是大大的人物。 稍有不慎,他们皆是担当不起。 如此一来,李知仁怎敢轻慢? 自是早早着官服,戴官帽,仔细核对了今日下来该做的事宜,才率领大众至城外等候。 不久后,有一眼尖的侍仆见到了数里之外飘扬的白色藩旗,当即尖声叫道:“大人,王爷回来了。” 话语未落,便有人提气往城内奔去。 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弹指间,竟传遍了整个重州。 平王府一众面带喜色,只是手心却又略微有薄汗轻起,也不知是在担心些什么。新总管唤来一婢女,在她耳边轻言了几句。婢女匆匆离去后,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府邸,确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后,才敛起神色,目光直直眺望远方。 卧房里,刚弹完一曲的萧宁收回素手,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后,外面忽传婢女清亮的声音。 “小姐,约摸半个时辰,王爷就能回到府中了。” 萧宁手上的茶杯轻颤,她抿唇,放下茶杯,淡道:“我知晓了。” 婢女这才放心离去。 萧宁起身迈至梳妆台前,凝眸瞧了瞧铜镜里的人后,她沉吟了片刻,换了身淡雅素净的衣裳,如云乌发挽起,成流苏髻。云霞耳环在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比划了下,萧宁果断地弃之,顺手拾起梳妆盒里的一对白玉珍珠耳坠,比了比,唇角才轻轻微扬。 论样貌,柳如雪美艳无双,她称得上美人,却不能倾国倾城。 论气质,柳如雪是一国公主,手掌十万兵马,自是贵气与英气并存。她也是一国公主,只是常年懒散,贵气有归有,却不能压过柳如雪。 或许,她样样不如柳如雪。 但却有一点,柳如雪不及她。 南宫白爱的人是笑笑,而不是柳如雪。 昨夜,她想了一夜。 云子衿说南宫白要娶柳如雪,这一点,她信。 但其间,必有苦衷所在。 一日不问清,她依旧深信南宫白不会背叛她。 “小姐,王爷到门口了。” 房外再次传来婢女提醒的声音。 萧宁抿唇,沉声应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 萧宁理了理云鬓,准备推门而出。 殊不知,绣蝶缎面的软鞋刚刚踏出去时,萧宁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笑笑,我想你了,很想。” 熟悉的味道传来,萧宁的眼眶瞬间染红。 “白……”她低声呢喃,千般万般情绪绕心头。倏然,她只觉双脚落空,抬眸一瞧,竟是南宫白横抱起她来。 南宫低声道:“整整二十八天,我想你入骨,念你入髓,思你入心。” 萧宁心中微暖,抬手圈住他的颈子,唇角微扬。 此时,云子衿,绿萝,罗律对她所说的话通通抛之脑后。她满心满眼只有南宫白一人。 南宫白轻笑,跨步进房,单脚一勾,便把房门给关上了。 房外,一地阳光。 房内,一室春光。 直至华灯初上时,房内这对缠绵了许久的人才逐渐醒来。 萧宁在南宫白怀里娇嗔道:“都怪你。害我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 南宫白挑眉,道:“哦?你的意思是,我没喂饱你?” 萧宁两腮飘上了两朵红云,她瞪了南宫白一眼,“不正经!” 南宫白单手扣住她光滑白嫩的腰肢,捏了一把后,才笑道:“好好好,是我不正经。不过若是我正经,我又怎能见着笑笑你此般娇羞的模样?” 萧宁扭头,佯作不理他。 南宫白立即求饶,“笑笑,是我错了。来,转过头来。我带了礼物给你,你定会喜欢。” 萧宁心中暗暗偷笑,嘴里却是道:“我才不稀罕呢!” “不准不稀罕!” 南宫白翻身压住萧宁,准确地吻住她的红唇,细细地品尝一番后,才道:“你若不稀罕,我就让明天下不了床!” “你……” 南宫白轻啄了下她已然有些红肿的唇,满眼的柔情。 “笑笑乖。” 萧宁最抵挡不了的便是南宫白的满腔柔情。她睁大了眼睛,问道:“什么礼物?” 南宫白这才满意地勾唇笑道:“你定会喜欢的礼物。” 说罢,他扬手一掀,待锦被完完全全包住了萧宁未着寸缕的身子后,南宫白才拍了拍手,道:“拿进来。” 话音一落,便有一婢女推门而入,双手捧着铺了大红锦缎的木盘。 只见她低眉顺眼的,轻手轻脚地将木盘放置床边的木案上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眼睛一直低垂着。 南宫白端过木盘,搁在锦被上,随后伸手掀开大红锦缎。 顿时,满室光华。 萧宁瞪大了双眼,惊呼:“飞凤紫鸾裳?” 她慌忙起身,轻抖衣裳。 繁复错杂的花纹,七彩镶金的金色丝线绣出了一只华贵高傲的鸾鸟,鸾鸟的眼珠子是两颗鸽蛋般大的夜明珠,闪着幽幽的光芒。 “喜欢吗?” 萧宁神色微闪,“这是飞凤紫鸾裳?” 南宫白含笑道:“此飞凤紫鸾裳非彼飞凤紫鸾裳。是我命人连夜赶做的。好在安平世子曾有幸一睹飞凤紫鸾裳,画了图纸给绣娘,绣娘们才连夜做好了这件飞凤紫鸾裳。” 萧宁本是凝眸细瞧,听到“安平世子”四字时,眉头微蹙,“柳非度?” 之前,她已听闻海国安平世子因回国之路经过重州,便打算在重州游玩几日再回去。因此,也才有了平王府迎接贵客一事。 南宫白颔首,道:“嗯,是的。” 萧宁细心地捕捉到了南宫白眼里一闪而过的赞赏,她心中有酸意漫出。她放下了手里的衣裳,垂下眼眸,低声道:“听闻海国安平世子柳非度俊美无双,潇洒非凡,比起太子柳涵风更甚一筹。” 南宫白低笑,“确实如此。” 萧宁心中一紧。 若是平常,南宫白定会答她:不准在我面前说其他男子的好。这天下间哪有人及得上本王的相貌。 可是如今,他竟说—— 确实如此。 海国哪有什么安平世子?能够美艳无双的人除了柳如雪之外,还会有谁? “白……”你和柳如雪是否已经…… 萧宁问不出。她垂下眼眸,面色有些苍白。 南宫白注意到了,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萧宁抬眸淡笑:“我饿了。” 南宫白恍然大悟,连忙让人去膳房里做了些菜肴。待萧宁吃下后,他对萧宁说道:“安平世子仰慕你甚久,明日我们和他一起用个午膳。” 萧宁淡淡地应了声:“哦。” 夜色如水,月光如霜。 萧宁一夜无眠。 双凤相争麟儿孕 双凤相争麟儿孕 萧宁见到柳非度时,心中也难免惊艳了一把。 这样的人,仿佛受尽了天上的怜惜宠爱,生得毫无瑕疵。 华袍玉颜,长眉凤眼,肤色如雪,明明是一身男装,但眸光流转间,是无尽的妖媚风情,再转,竟又是令人震慑的豪情英气。 若着女装,该是何等的美艳? 这天下第一美,柳如雪果真名副其实。 在萧宁打量着柳非度的同时,柳非度也在打量着萧宁 他长眉微蹙,美眸顿生震撼…… 眼前的女子,五官精致,面带贵气,十指纤细白嫩,着装淡雅素净。初看,以为是寻常美人,再看,心中竟突生卑微之意。 这女子,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足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能得到南宫白的心的女子,果真不可小觑。 旗鼓相当的两人相互一望,心中同时闪过敌意。虽有敌意,面上却又是同时抿唇淡笑,点头示好。 “笑笑姑娘。” “安平世子。” 柳非度蹙眉,忽觉甚是奇怪。 如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见到皇室贵族,理应会向皇家行礼,面上也会略有惧意。这是千百年来,皇家所积淀的气势。可是眼前的这女子竟目光如炬,面上毫无胆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为奇人。 柳非度心中如是想。 他扬眉对南宫白笑道:“一树梨花压海棠,果真不同凡响。如若笑笑姑娘不是平王的爱妾,本世子定当一并带回海国,好生怜惜一番。” 爱妾? 萧宁眉头微蹙,黑眸轻转,望向南宫白,却见南宫白看着柳非度,眼里是六分责备,三分无奈,一分宠溺。 只听他道:“本王的心头宝,世子怎忍心夺取?” 萧宁垂眸,心中忽生寒意。 原来在他心中,她虽是心头宝,却也只是妾而已。 “哦?”柳非度轻挑长眉,“平王的心胸果真宽阔。” 南宫白笑道:“心胸不宽阔,如何位居高位?” 柳非度拱手,也笑道:“平王言之有理。” 萧宁自小生于皇宫,眼观鼻,鼻观心,如今哪里会听不出南宫白和柳非度二人之间的暧昧。尤其柳非度一句“心胸果真宽阔”,“果真”二字,便足以听出揶揄之意,再加之两人眼神的你来我往,若是她不在场,怕是早已郎含情,妾含意了。 世人常道情易变,郎君不可信。 如今一来,萧宁方亲身体会,心中自是万般难受,犹如万蚁噬心,极痛过后,遗留下无尽的悲凉。 “笑笑,笑笑?” 一道暗含关怀的柔声在耳畔响起,萧宁抬眸,落入眼里的是南宫白充满担心的俊目。她心中一紧,低声道:“我饿了。” 南宫白闻言,笑道:“我带了个宫里的御厨回来,做的菜极其美味,你定会喜欢。” 言讫,门外的侍从鱼贯而入,布好菜肴后,又齐齐鱼贯而出。 此时,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放眼望去,菜式精致,色香味俱全。 若是往常,萧宁必会大快朵颐一番。只是如今哪有心情,她随意吃了些饭食后,便再也吃不下。 南宫白见状,问道:“不合口味?” 柳非度也道:“笑笑姑娘是北国人,和王爷你的口味自是不相同了。在王爷眼里是美味,在笑笑姑娘眼里可能就是馊味了。” 南宫白皱眉。 柳非度眨眼一笑,舀了碗荷叶膳粥,随后递给南宫白,“王爷,先让笑笑姑娘喝些粥,好开胃。” 南宫白也觉有理,便接过,舀了一勺,递至萧宁唇边。 “笑笑,先喝些粥。” 对于柳非度的东西,萧宁心中甚是反感, 她摇头,声音有些冷冽。 “我不想喝粥。” 南宫白放下瓷碗,又舀了勺明珠豆腐,放进萧宁的碗里,柔声道:“这道菜肴是按照北国人习惯来做的,你试试。” 萧宁依旧摇头。 “再不吃多点,来阵风,都能把你吹走了。到时候,你要我去哪里寻你。乖,把这豆腐吃了。待会我再命北国的厨子做些你爱的菜肴。” 萧宁这才张开口,将豆腐吃进了嘴里。 此时,柳非度却笑着道:“平王对笑笑姑娘的宠爱,令人好生羡慕呀。” 南宫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舀了勺明珠豆腐放进柳非度的碗里,“世子远道而来,本王自是不会亏待贵客。” 萧宁顿时觉得嘴里里本是香滑可口的豆腐变得索然无味。 她忽然忆起绿萝所说的话—— “公主,平王纵然对你再好,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公主难道甘心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共侍一夫…… 萧宁抬眸望去,只见柳非度眉眼含笑,南宫白亦是如此。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她不甘愿的。 萧宁忽觉口里的明珠豆腐难以下咽,胸中只觉一阵恶心。紧接着,她眉头一皱,胸口似有东西快要喷涌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口出的那道反胃。 萧宁起身,“我不想吃了。我先回房休息。” 说罢,也不等南宫白开口,便急急离去。 南宫白刚要起身追去时,却被柳非度一把扯住了衣裳。他扬眉浅笑,眸中波光流转,“王爷,你可是答应过要陪我用午膳的呢。” 南宫白眉心微拧。 柳非度继续道:“妹妹不想吃,便由着她去罢。妹妹现在必是心情不好,王爷此刻去了,也无用。还不如等妹妹心情好了,再去劝解一番。”顿了下,他轻笑:“女人家的心思,难不成我还不如王爷了解么?” 南宫白这才安心坐着,笑道:“笑笑脾性不好,以后如雪你便要多多包涵了。” 柳非度点头。 “王爷的人,便是我的人。我怎会不多加照顾呢?是王爷多虑了。” . 却说萧宁离席后,并没有回房,而是跑到王府里一处荷花池边。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今已是夏末,可是平王府里的荷花却依旧开得灿烂。大朵大朵的粉荷迎风摇摆,嫩绿的荷叶小心翼翼地在其下轻捧着。粉的似春,绿的如夏,春夏交织,仿佛要在这临秋之际尽数绽开。 萧宁坐在荷花池边,眼里虽是映着一朵一朵的荷花,但脑里浮现的却是南宫白和柳非度两人眼里的笑意吟吟以及……绵绵情意。 她微咬下唇,黛眉微蹙。 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遇上了此等情况,她们或许会甘愿与一国公主共侍一夫。 若是烈女子,或许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她非寻常女子也非烈女子,她自小接受太傅的教导。 太傅说:“公主殿下,您是北国的公主,极有可能是北国未来的女皇。为此,您必须接受一妻多夫这样的规定。三夫四郎也是必然,若是他日成为鸾镜所选之皇,后宫三千,您也需要适应。” 如今,竟要她一夫多妻,而且还是妾侍。 简直就是笑话。 别说不甘愿,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宁神色冷冽。 之前的她定是被情字冲昏了头脑,如今方见南宫白与柳非度,才知自己有多么的愚蠢无知。 未清醒过来的她,竟会如此天真的以为南宫白和她是同一类人。 她爱的只是那个可以陪她驰骋草原的南宫白,是那个粗布蓝衣,嗜酒如狂的南宫白,也是那个潇洒逍遥却又斤斤计较的南宫白。而非如今这个华袍锦衣,满腹计谋,虽是细心体贴宠她之极却离她万千遥的南国平王。 如今旧梦方醒,萧宁开始冷静地为将来做起打算。 萧家皇族之人,岂会因小小情字而挫败。 他既负她,那她便不要他。 说来也怪,之前的萧宁对于自己皇族众人一直耿耿于怀,平时恨不得自己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如今却万分感谢自己生于皇家。若不是父皇母后将她培育成如此性格,那遇上此事,她必会躲在房里夜夜以泪洗面。 情到伤心处,常忆家中好。此话便是萧宁现下的心境了。 如此一想,萧宁蓦然做好了打算。 她曾答应过母后,要护皇兄周全,但却非护北国周全。因此,她只要派人护好皇兄和母后的周全即可,其他什么的,她都不用担忧。 天大地大,任她遨游。即便一人,也是快哉。 更何况,她有一枚可以号令十万兵马的红宝石戒指,谁若欺了她,她定不让他好过。 打定主意后,萧宁起身。 她神色平静从容,一双黑眸深沉而淡然。方要施施前行,不远处却有一华袍公子含笑向她走来。 只见那华袍公子长眉入鬓,面若芙蕖,红唇微抿,轻姿秀骨,艳若群伦。若是说刚刚的柳非度还有几分男子的英气,此时的柳非度虽着男装,但却已然是女子的姿态。 此时应该说柳如雪,不该说柳非度了。 萧宁眸色微深,水眸中似有飞鸟掠过,荡起一波涟漪,但转瞬即逝。她敛了神色,面容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柳如雪身上。 而柳如雪心中颇有讶异,不过一时未见,再见时,眼前名为笑笑的女子依旧是一身淡雅素净的衣裳,身后粉荷朵朵,翠盖亭亭,如斯美景竟全然成了她的衬托。她眉眼间仿佛蕴含着一股令人折腰的至尊之气,远远望去,宛若有凤鸟盘旋于其顶,令人未近其身,便先有了几分惧色。 只是她柳如雪何许人? 她手握海国十万兵马,半数朝臣为她俯首。即便面前是最为尊贵的皇帝,她也不需畏惧。 柳如雪走近了,开门见山地道:“笑笑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海国公主柳如雪。” 柳如雪一怔,随即扬眉浅笑,“好个聪敏的姑娘。” “你如此装扮,无非也是要告诉我你是女子。海国女子能生得如此容貌的,除了你之外,并无其他人。”萧宁淡道。 柳如雪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她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讲话。既然如此,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顿了下,她的唇角微扬,她正色道:“下月初八,我和平王即将大婚。我容不下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悄悄离去,我会助你躲过平王的耳目。二是死于非命,本公主这些手段向来不少。” 萧宁闻言,即便心中依然有些疼痛,但面上却依旧淡定自如。她抬眸,平静地道:“你除了我,南宫白以后还是会有其他女子的。” 柳如雪道:“我只容不下你。” 萧宁扬眉,“只因他爱我?” 柳如雪却神色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他也爱我。” 萧宁摇头叹道:“他最爱的是不我也不是你,而是……”那高高至上的九五之尊。 柳如雪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是一阵静默。 她凝眸,定定地瞧着柳如雪,柳如雪眼里是坦坦荡荡,细看的话,还有一抹执着。那抹执着像极了南宫白。 萧宁感慨。 原来,真正同路人的非他和她而是他和柳如雪。 她道:“其实,你一直都弄错了一个事实。” 柳如雪长眉微挑,面色略有惊讶。 萧宁继续道:“不是你容不容得下我,而是我容不容得下你。我固然爱南宫白,但也绝不会成为他的附庸之物。即便他为我双手奉上整个南国,也得问我是不是会接受。更何况区区一个王妃之位,”顿了顿,她唇角微扬,声音却是压低了。“或许,我该说后位?” 柳如雪睁大了一双美目。 好个狂放大胆、标新立异的女子! 柳如雪冷哼了一声,“不管他和你说过些什么,后位非我莫属。至于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会发生何事,就莫怪我未提醒过你。” 言讫,柳如雪扬袖转身离开了荷花池。 . 平王一怒囚红颜 平王一怒囚红颜 下了马车后,萧宁撑开了柄月白缎面的玉骨伞,遮住了炎炎的烈日。 此刻,萧宁正身在重州郊外。 萧宁不是冷情的人,秦小鱼曾救她一命,她离开之前,也理应去和他告个别。 烈日下,墓碑上的朱砂红有几分清冷。 萧宁垂眸。 空中无风,有些静谧。 良久,她才道:“小鱼,我走了。” 言讫,她转身准备离去。但瞬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她转回身子,弯腰将手里的玉骨伞搁在墓边。月白缎面上绣了数朵夏荷,阳光下,似有薄光笼罩,夏荷朵朵开,为墓碑添了几分暖意。 萧宁凝眸瞧了一眼。 随后,转身离去。 小鱼,愿能遮你一世风雨。 . 回到重州后,萧宁没有回平王府,反而在偌大的重州四处闲走。直到华灯初上,街边人烟逐渐稀少时,她才在了一道偏僻的小巷中停了下来。 小巷称之为绿柳巷。 萧宁曾认识了位郎中,医术并不高明,但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北国腔。而他正是住在这绿柳巷里。 她敛起神色,轻敲木门。 不久,一位青衫罗衣的男子提着灯出了来,微微提灯一照,瞧见来人后,神色略微有些惊讶,但依旧笑道:“是笑笑姑娘呀。请进请进。” 一口带有明显北国味的腔调。 萧宁淡淡地点头,道:“方郎中,好久不见了。” 当初,在这人生地不熟,放眼望去,皆是南国人的重州里,她遇着了从北国来的方进。当下,便用北国方言交谈了几句,也算是浅浅的君子之交。 进门后,便有一妇人对她点头,萧宁也以点头作为回礼。 想来应是方郎中的妻子。 方进问道:“笑笑姑娘前来找方某,不知所为何事?” 萧宁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道:“我想请方郎中为我把一把脉。” 她已数十日未来葵水,初她以为是旅途劳累所致,而今早胸口那阵恶心之感却让她心中生疑。 她曾阅过些医书,知道这代表什么。只是却不确定,所以唯好找她认识的郎中来诊断下。 片刻后,方进眉头微蹙,他抬眼瞧了瞧萧宁,欲言又止。 萧宁大大方方地问道:“方郎中,可是喜脉?” 方进点了点头。 萧宁起身,放下一两碎银:“谢过方郎中了,我先告辞了。” 方进一怔。他诊断过甚多喜脉,每个女子得知后,神色或喜或忧,唯独眼前的女子却依旧冷静得好像不曾得知一样。 不久后,一妇人前来,问道:“那姑娘这么快走了?” 方进神色有些怔忪。笑笑姑娘并未作妇人打扮,想来定是还未出阁。只是如今,却得了喜脉…… 方进的目光触及到木案上的碎银,他敛了神色,轻轻地应了声—— “嗯。” 九月的夜晚,已然有了些凉气。 萧宁紧了紧衣襟。她摸了摸扁平的小腹,心中百般滋味。这个不在预料中的新生命搅乱了她的打算。 孩子,她会留下。只是,让她因为孩子委屈自己,她亦是做不出来。 晚风微拂,萧宁只觉心烦意燥。 不远处,花灯盏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以往只有元宵佳节才会放花灯,如今才九月,也不知是什么节日。 蓦地,两小孩童提着漂亮精致的花灯在一边玩耍,他们眨着黑溜溜的眼睛,神情甚是纯真可爱。 萧宁一瞧,手抚上了小腹,心里蓦地柔软下来,烦恼不翼而飞。 她停下脚步,含笑着看他们玩耍。 “哇哇,好漂亮的花灯。” “当然。这是娘亲给我做的。” “呜,我的也是娘亲做的,可是为什么你的比我好看?” “哎,你别哭啦。反正明天还可以放花灯,我们交换来玩就好啦!” “真的么真的么?咦,不对,不是只能放一天花灯么?啊,你想骗我。” “笨呀!那个海国什么世子来了我们重州,平王说可以连放三天花灯哇。” …… 萧宁唇上的笑容一滞。 她忽觉眼前的花灯十分刺目,它们仿佛在扯开嘴,极尽嘲笑。 萧宁倏然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里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神色微冷,眸光沉寂,像一湖死去的水。 . 夜色沉沉,萧宁心里亦是沉沉。 她买了盏花灯。 花灯上画了一美人,巧笑倩兮。烛火摇曳,美人眼里波光潋滟,煞是漂亮。 萧宁沉吟片刻后,提着花灯回了平王府。 夜空星光点点,平王府灯火通明,府邸门前的高高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极为喜气。站在门外的侍仆认出了萧宁,纷纷行礼,随后打开了大门。 府内亦是张灯结彩,路经厅堂时,丝竹弦乐从虚掩的纸窗飘出。萧宁脚步一顿,眼眸一瞥,只见厅堂之内,柳如雪与数位重州官员谈笑风生,豪情万丈。 萧宁垂眸,抬步回房。 如果她从未认识过南宫白,定也会觉得这世间唯一能够与他匹配的人是柳如雪。他们的眼里皆是有着一抹执着,一抹对权力的执着。南宫白需要的也是一位能够助他的贤妻。而她萧宁,无一符合。 只是这世间并无如果。 柳如雪硬生生地插了一脚是事实,南宫白负她也是事实。 南宫白在她心里落下了一结, 她心痛,她心疼,她心酸,都被这个心结密密实实地包住。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也解不开此结。但经柳如雪一事,她方知晓,结,何须解?挥刀便是了。 萧宁推开房门,刚抬眸,就落入了一双幽幽的黑眸里。手中所执的花灯轻微地一颤,萧宁的心猛然一紧。 “笑笑,你去哪儿了?” 南宫白点了盏灯,晕黄的柔光刹那间赶走了房里的漆黑清冷。南宫白俊朗的面容映入了眼底。 他就像往常一样,温柔而体贴地牵过了萧宁的手,随后微微用力,搂她入怀。 萧宁下意识地拿开了花灯。 耳侧响起了南宫白低沉轻柔的嗓音。 “笑笑。” 萧宁眼神却浮起了一抹古怪。她忽觉笑笑二字变得陌生之极。她亦是不明以前怎么会将这难听的二字脱口而出。 蓦地,她的目光触及到手里的花灯。 花灯上的美人巧笑嫣然,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恍惚间,萧宁竟觉像极了柳如雪。 她推开了南宫白。 南宫白看着萧宁,心中生出了几分恐慌。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常的柔情若水,没有了缠绵的情意也没有盈盈的笑意。有的却是如腊月寒谭里的冰冷,黑如墨的瞳眸里似有有层雾气,飘渺而遥远,就如第一次相见时。 南宫白只觉眼前的伊人变得陌生了,再也不能握在了掌心里了。 “笑笑,”他一顿,这才发现了萧宁手里的花灯。南宫白扬眉,笑道:“原来你是去花灯会了。” “没有。”萧宁放下了花灯,移步到桌前,倒了杯茶,轻轻地抿了几口。 南宫白一愣,随即有笑道:“那去哪儿了?” “去看小鱼了。” 南宫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笑笑,你是怪我这阵子没陪你?” 萧宁抬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南宫白,我们摊开来谈吧。” “谈什么?”南宫白蹙眉。 萧宁哂笑,唇角勾勒出讽刺的弧度。 “谈柳如雪,谈你们的大婚,谈你的登基大典……”她停了下,眼睛轻眨,“要不,谈我的去留也可。” 南宫白一颤,他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道:“我原本是想在登基后再与你说的。我曾答应过你,要风光娶你进宫的。我要我的笑笑和我一起共享荣华富贵,共看大好江山。” 萧宁冷笑一声,“那你如何处置柳如雪?” 南宫白有些怔忡,他神色古怪地瞧着萧宁。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如雪是一国公主,东宫非她莫属。只是西宫除了名分比东宫略低一层外,权力亦是相等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委屈,唯独不会委屈你。” 萧宁闭上了双眼,心中是无奈的叹息。 这就是她爱了一年之久的男人。 一个完全不懂她的男人啊。 她缓缓睁眼,深深的看着南宫白。 浓厚的眉,漆黑的瞳,挺拔的鼻,单薄的唇,白皙的脸。如此明朗的五官,此时此刻竟在她心底模糊了起来,仿佛有什么逐渐从心底悄悄抹去。 她道:“南宫白,我不爱你了。我不要什么西宫,我要离开了。” 南宫白眸色一深,他倏然扣住了她的腰肢,双手紧紧地圈住了她。他一字一句地道:“不可能。” 萧宁撇过头,不愿再看他。 南宫白捏住了她的下颚,硬生生地扳了过来。 “笑笑,本王不准你不爱我,也不准你离开。” 言讫,他横抱起萧宁,往床上走去。 萧宁皱眉,她自是知道南宫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南宫白,放开我。” 南宫白不做声。萧宁挣扎。南宫白更为用力,萧宁的手臂上已勒出一道红痕。她皱下眉头。 下一瞬,萧宁被抛到了床上。 南宫白压了上来,他声音有几分阴戾。 “笑笑,本王不会放手。” . 一夜缠绵过后,萧宁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被南宫白紧紧地搂在怀中,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掌紧扣在她的腰肢之上。 她微蹙眉头,身子轻轻地动了下,腰肢上的手掌猛然加大了力度。 萧宁抬眸一看,南宫白正睁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瞳眸深幽,似有一层说不尽道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宁心头万般滋味。 她敛了神色,淡道:“你何时回盛京?” 曾几何时,也有一人,笑意吟吟地在马车里对她信誓旦旦。 他如是说—— 你若喜欢重州,我便陪你留在这里。 南宫白闻言,神色一紧,手掌猛收,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若回盛京,你定也会跟着一起回。你休想离开。” 仿佛看出了萧宁心里的决意,南宫白自那日以后,竟下了禁令。 萧宁被禁足。 除了平王府外,她哪里也去不了。 . 数日后,柳如雪启程回国。 离开前,她特意来探望萧宁。 如玉的面容依旧美得让人心颤,她嫣然浅笑,美眸波光潋滟。 南宫白负手而立,在一旁默默不语,目光却在萧宁和柳如雪间不断游离。 柳如雪轻声道:“妹妹,听说你有寒症,要好好修养才是。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问我拿。宫里有许多珍贵的药材,你若需要,我回去后便命人送来。” “妹妹”二字,听得萧宁甚是反感。 她刚想说些什么时,心中忽起一阵反胃。她握拳忍下,抬眸望向柳如雪,淡道:“谢了。我不需要。” 柳如雪依旧浅笑盈盈,眸色却微微一深。目光先是落在梨木桌上的一盘酸梅上,随后若有所思地望了萧宁扁平的小腹一眼。 南宫白此时出声道:“笑笑,你先好生休息。” 说罢,便送了柳如雪出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南宫白回来了,手里多了柄玉骨伞。 月白色的缎面,绣有大朵大朵的盛开的夏荷。 萧宁一愣,正在抚琴的手略微一抖,一丝颤音从指间泻出,回荡于清冷的上空。 他望着她,道:“死者已矣,我已命人烧了数十把伞给秦小鱼。这伞,我记得你甚是喜欢。” 南宫白将伞置于梨木桌上。 萧宁垂眸,素手轻拂,琴音悠悠起。 她启唇,轻声道:“是曾经。如今已经不喜欢了。你拿回来也无用,我不愿再用这柄伞了。” 萧宁的一语双关,南宫白岂会听不出。 他眼睛微眯。 “以后也不喜欢?” 萧宁颔首,指间流泻出的琴音愈发轻柔,仿佛为了安抚腹中的孩儿似的。萧宁这阵子的心境极为平和。 一曲毕,萧宁轻勾琴弦,发出一缕单音。 她声音低沉,显得十分坚决。 “是。” 南宫白拂袖而去。 . 夏意渐消,不知不觉中,铺天盖地的浅黄随着萧瑟的秋风席卷而来。夏花凋零,枯叶飘落,凉意袭袭,秋天来临了。 萧宁自得喜脉以来,常爱犯困。而南宫白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早出晚归,常常到半夜时分才回到府中。 如此一来,两人自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两个人逐渐相敬如冰。 直到南宫白回盛京的日子时,萧宁却生了场大病,不适宜远行。南宫白左思量右思量,最终还是心疼居多,便没强制萧宁与他一起回盛京。 临行前,南宫白轻点萧宁的唇,面有不舍,他轻声道:“等我。我定会风光迎你入宫。” 萧宁闭眼不语。 南宫白轻叹一声,无奈离去。 待南宫白离开后不久,一青衫罗衣的男子端着药施施前来。 此人正是方进。 萧宁执意不让其他人替他把脉,扬言非北国郎中不可。恰好,方进路遇平王府,得知平王要招北国郎中,遂成了萧宁的郎中。 方进见到萧宁第一眼,虽有惊讶,但却十分镇定。替萧宁把脉时,脉象平稳并无不妥,只是萧宁对他使的眼色,他看懂了。 后来他缓缓起身,对平王一拜,沉声编了个重病。 “笑笑姑娘,该吃药了。” 萧宁起身,面色略微苍白,但一双眸子却十分清澈有神。 方进压低了声音道:“笑笑姑娘,这是安胎药。” 萧宁道了声谢,接过药,仰头喝了进去。 药很苦。 若是平时,萧宁定会嚷着要吃蜜枣。只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她以后能靠的只有自己。她要护住腹中的孩儿,不让她的孩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方进叹了声,“笑笑姑娘,你为何不告诉平王……” 萧宁摇头。 方进再叹,也摇了摇头,嘱咐了声“好生休息”,便退了出去。 死里逃生梦方醒 死里逃生梦方醒 秋风瑟瑟,凉意袭袭。 如今已是十月。 萧宁万分感慨。 去年此时,一道昏睡散,骗了她来重州。醒来后,她心中极气,最终却被南宫白的承诺安抚了下来。 而现在,她竟是要离开了。 不过一年尔,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起身,移步至小轩窗前。 绿树枯萎,金黄的枯叶落了满地。秋风一拂,地上的落叶便随风而起,打了几个圈儿后,又无力地落回了地面。 外面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是萧宁却知道,若是她往外走多几步,便会有几个身着玄衣的人从天而降,拦在她身前,动作虽是恭敬话语却是十分不客气。 “平王有令,你不得迈出房门半步。” 若是她执意向前,弹指间,银晃晃的刀剑便直直指向她,毫不留情。 萧宁心中冷笑,面色冷冽。 最后却依旧转身回房。 她虽是曾得高人相助,获得一绝世琴谱,但脑子却甚是愚钝,大半年已至,依旧未悟出期间的奥秘。 她如今完全使不出武功,随便来一个会武功的人,她都难以逃过。 为此,她和那些玄衣人万万不能有冲突。 萧宁的手按了按依旧扁平的小腹,唇上勾出一抹暖暖的笑靥。 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儿。 蓦地,一道青色的身影匆匆地往她的庭院走来,面有急色,手里捧着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 萧宁转身,离开了小轩窗。 她在梨木椅坐下后,门外也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萧宁轻声道:“方郎中,进来吧!” 方进进了门后,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我打了个盹,所以药才送迟了。” “无碍,药送来了就好。” 萧宁接过了方进所端的安胎药,随后面不改色地喝了进去。药虽苦,但这阵子却也习惯了。 她伸出手,搭在了木案上。 方进上前,为她把脉。 片刻后,方进微微一笑,“笑笑姑娘你的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亦是相安无事。” 萧宁闻言,抿唇淡笑。 之后,方进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萧宁喝完药后,困意也悄然袭来。她关了窗子,便和衣而睡。 怎知刚躺在床上,困意却倏然间消失了。 萧宁睁着眼睛,凝眸望着床帏上所绣的繁复花纹,脑子里也不知去哪儿神游了。 她东想西想。 想腹中的孩儿,想要如何离开重州…… 她还曾想过要狠狠地报复南宫白。 但是转眼一想,她也作罢了。 她为什么要花时间花力气去报复他呢? 她很懒,所以罢了吧。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她腹中的孩儿,只属于她的孩儿。 南宫白也休想要与她争抢。 她要慢慢地将她的孩儿抚养成人。随后,在一处深山里建一间素雅幽静的竹屋,她和她的孩儿隐居在里面,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竹屋里,没有权利纷争,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她和她的孩儿的欢声笑语,还有悠悠的琴音。 …… 萧宁渐渐阖上了双眼,安然入睡。 . 半夜秋雷轰鸣,秋雨突如其来。 萧宁自得喜脉一来,但凡入睡后,便是睡得极深。可是不知为何,今夜却被外面的秋雷给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肚子咕咕作响。好在平时她都有吩咐婢女准备一些干果糕点放在桌面上。 萧宁翻身下床,刚弯身穿上棉鞋,还未来得及抬头,眼下竟倏然出现了一双沾有泥泞的靴子。 萧宁心中一惊,指尖微抖。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房内并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但是萧宁却知道,她的身前站了一个人。且来者不善。 此时,轰隆一声。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自漆黑的空中划过,萧宁看清了来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人竟是数月未见的秦伯! . 萧宁只觉呼吸一窒,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状,但面色却不见丝毫的恐惧和慌张。在面对来者不善的人,萧宁知道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她平静地淡道:“秦伯,好久未见。” 秦伯神色不变,反是冷冷地笑了声,也道:“笑笑,好久未见。” 外面雷声轰轰响,屋内却静得有些怪异,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正待一触即发。 萧宁心思飞转。 深夜来访,秦伯定无好意。再者,如今雷雨交加,她的屋外又有数名侍卫看守,秦伯能进得来,必定也是准备了好一段时间。看来,今夜的她注定凶多吉少。 为今之计,便也只有引来睡在外头的婢女。 萧宁不动声色,她沉声道:“秦伯,这么晚了,你来找我作甚?” 秦伯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萧宁故作惊慌之色,颤抖地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随后手不经意地按住玉枕,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手。 “你……要带我去见谁?” 话音未落,萧宁的手在玉枕下摸到了一把小匕首。 “去了你就自然知道。”秦伯说罢,刚向前迈了一步。 萧宁声色俱厉,眉眼间陡然迸发出一股凌厉之势。“秦伯,你上次害我未果,却搭上了小鱼的命。那时你要除我,我理解。可是南宫白如今大权在握,离九五之尊不过一步之遥,路上的障碍也早已扫清,我区区无权无势的女子,根本成不了他的障碍。你现下又欲害我,你可有良心?” 萧宁的声音愈发提高,说到最后几近等于怒吼。 可是秦伯却无动于衷,他道:“不会有人来的。” 萧宁一愣,心中宛若被泼了盆冷水。 秦伯继续道:“身为下人,便是要一心为主。你如今不会阻碍王爷,也难保他日不会。再者,今日要拿你命的人,不是我。” 言讫,秦伯猛然出手。 萧宁早已有防备,立即侧身一躲,掌中的匕首一出。 漆黑的夜里,寒光闪烁。 秦伯未料到萧宁会来如此一手,他眉头微蹙,迅速从袖中落出一包粉末。秦伯大手一扬,粉末铺天盖地得向萧宁洒去。 萧宁纵然身手再好也难以逃过,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身手。 她只觉身子一阵酥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神智。 昏倒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 萧宁是被冷水给泼醒的。 直到浑身发冷的感觉传来,萧宁的眼睛才倏然睁开。 昏暗的小黑屋里,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有四个男装打扮的女子正围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其中一个女子面上颇有狰狞之色,瞬间划过一道恨戾。 萧宁心中一紧,她刚想动动手脚,却猛然发现自己全身发软,四肢发麻,完全动弹不得。她想起临昏前,秦伯那漫天的药粉。 萧宁心中大叫不好。想来那药粉定有麻醉的功效。 萧宁不动声色,即便如今她躺在冰凉的地上,她的面色依旧从容平静,丝毫没有慌张之色。 她冷声道:“秦伯呢?” 其中一个女子嗤笑了一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宁,不屑地道:“这个你不用管。” 另一个把玩匕首的女子蹲了下来,锋利的刀尖轻轻划过萧宁的侧脸,看着鲜红的血珠染上了匕首时,女子轻笑:“是呀,你不用管。你要管的是本姑娘会不会划花你这张脸。” 又一个女子上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宁,随后眉头蹙了下来,她啐了一口,道:“姿色平平,也不知哪里吸引了平王。” 最后一个女子冷笑道:“想来是用了些闺中媚术。” 萧宁抿紧了唇瓣。 她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屈辱? 答案自是没有。 她忍住脸颊上的痛意,默不作声。她观察着眼前的四个女子,她们的口音有些怪,不像北国人也不像南国人。她没有听过海国人说话,自是也不知海国口音。 萧宁在想着自己究竟和谁结过仇。 她抬眸,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一女子冷笑道:“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家公主看你不顺眼,今日就是你明年的祭日。” 萧宁神色一凛。 竟是柳如雪! 秦伯原是和柳如雪勾搭上了。 萧宁心灰意冷。若她们仅仅是因为喜欢南宫白而对她不利,那她还能保住腹中的胎儿。但若是柳如雪的人,她们定不会手下留情。柳如雪行事狠辣,那一日她必然知晓了自己腹中怀有了南宫白的孩子,以她斩草除根的性子,今晚,她凶多吉少。 萧宁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奈。 经脉完全被封住,一点武功也使不出来。身上又不知被施了什么药,全身动弹不得,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虐。 不,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能感觉到腹里有个小生命在跳动着,不久后还会用着稚嫩嗓音喊她一声娘亲。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腹中的孩儿离去。 萧宁敛了所有神色,她说道:“我有一笔交易和你们公主谈。” 如果能换得她的孩儿平安,十万兵马又如何? 几个女子互望了一眼,随后齐声发出大笑,她们的神色皆是一脸鄙夷,其中一个女子,啐了一口在萧宁身上。 “哟,你以为你是谁?充其量也就是平王的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妾。要见我们尊贵的公主,等你投胎后,找户好人家去吧。” “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过多一段时日,就是我们公主和平王大婚的日子,我们公主可忙着呢。” “对呀。前几天公主不是还在为那件大红嫁衣上所绣的凤鸟而发怒么?哎,那些绣娘也真是的,以我们公主的身份,嫁衣上的凤鸟理应要大一点的。怎么知道那绣娘竟然就只绣了只巴掌大的凤鸟?” “好在后来呀,平王不迟千里赶到公主身边,好好地安抚了一番并惩罚了那些绣娘,公主才一展笑颜。” 萧宁淡漠地听着,心中虽有点点刺痛,但此时此刻南宫白却已然伤不了她。 这时,其中一个女子扫了一眼萧宁,颇带有可惜之意。 “若你生在皇家,也是个公主,说不定还能和我们公主一争高下。只可惜,你不是。你只是一介小小婢女,你没有任何的能力和我们的公主争,所以你只能死。” 另一个女子一听,嗤笑了声。 “蔷茴呀,你和这种低下的人说什么呢?” “是呀,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动手,然后还可以回去睡把个时辰。” 说罢,四人不知从哪里抡起了木棒,齐刷刷地往萧宁身上打去。四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专往萧宁的腹部打去。 萧宁面色凄惨,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 不多时,腹中就起了一股绞痛,萧宁面色极其苍白,冷汗直冒。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娇嫩的唇瓣逐渐咬出了血腥的味道,萧宁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她首次觉得权力的重要。 若是她有权,此刻她就能保护住自己的孩儿。 倏然间,秦伯那时的话语在耳畔间响起。 “这世道,无权,连命都是替人活的。” 此时此刻,萧宁方真真正正理解了这话的含义。 两行清泪夹杂着鲜红刺目的血默默地流下。 外头轰雷作响,秋风怒吼。 萧宁耳边的棍棒起落声渐渐淡去,她的身子也逐渐变得冰冷,意识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最后,在完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萧宁在想。 若是她能活下来,她要拥有至上的权力,她定要为腹中死去的胎儿复仇! . 那一夜,秋风瑟瑟;那一夜,鲜血淋淋。 以至于很多年后,绿萝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景时,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绣娘子也不禁浑身发颤,两眼含泪。 那一夜,当绿萝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寻着了萧宁时,周围已然没有了人,只剩下气息奄奄的躺在血泊里的萧宁。 绿萝满脸不敢置信,就连手里所执的火把也差点掉落在冰冷的地上。她几近认不出躺在地上的女子。 那时的萧宁,面目扭曲,平时白净的素脸上又红又黑,完全找不着一处干净的地方。 那时的萧宁,衣衫褴褛,淡色的衣裳沾满了血迹,还未走近,便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传来。那是血的腥味和马尿的骚味。 那时的萧宁,鼻息极弱,脉象时有时无。若是绿萝没有寻来,不需半日,就会暴尸荒野。 绿萝回神后,急急跪在了萧宁身边,正要掏出平日里携带的丹药时,她只觉身边有一道冷风拂过,下一刻,躺在血泊中的公主落入了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人的怀中。 绿萝并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感觉,除了云公子外,别无他人。 “给我烧了这里。” 只听一道带着狠戾和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绿萝这才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云公子。 她一直以为云公子永远都会是如春风般温和,却未料想到在那双被称作神目的眼睛里,会见到如此冰冷的神情,就像腊月寒谭里的冰水,且弥漫着浓厚的杀气。 后来,云公子在重州的一处别院住了下来,和公主一起。 公主伤势很重,几乎请来的所有大夫包括从宫里带过来的御医都摇着头,说着无法医治,还是早日准备后事为妙。 云公子面色清冷,无人看得懂他眼底的神情。 绿萝只知那几日,云公子茶饭不思,日日与昏迷不醒的公主同睡一床,偶尔会踱步至窗边,凝眸注视着渐渐下落的夕阳,眼底闪烁的光芒依旧晦涩难懂。 至少,她是看不懂的。 不久后,云公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名医。那个名医也是穿着一袭白衣,身上风采并不输于云公子,她也不知那名医姓甚名谁,她只知云公子唤他神医,她还知是这名医让公主起死回生。 公主病情好转,伤势也逐渐恢复,但却依旧昏迷不醒。 云公子依然很高兴,连续数日都亲手作羹汤,并一一喂公主吃下。 绿萝记得,在公主醒来的那一日,重州满城喜气,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经询问,才知原是南国平王与海国公主大婚。 绿萝还记得,当公主醒来时,她正好在窗边摆弄着白瓷花瓶里的树枝梅花。她听到云公子低呼了一声,随后她看到几近一月未睁过眼的公主死死地抓住了云公子的手,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恨意。 她听到公主在说。 “子衿,助我登基。” 短短六个字,像是从血里揉出来一般。 北国女帝初登基 北国女帝初登基 北国昌和二年,天降灾祸,数月干旱,百姓苦不堪言。浑天监夜观星象,紫微帝王星陨落,朝廷百官夜梦紫鸾。 左相于朝中禀奏崇文帝—— 天灾起,民生乱,紫鸾现,观鸾镜。 崇文帝萧和迫于百官之压,命人开鸾殿,观鸾镜。 鸾镜上所现的竟是紫鸾而非青鸾。 依照萧氏族谱记载:北国之皇,唯有鸾子。月破乌云,银光落地。青鸾为男,紫鸾为女。如若有违,萧氏一族,必遭天谴。 百官大惊。 须臾,太尉提议寻回萧宁公主,迎帝登基。 北国史官于《北国史》中如此记载—— 昌和二年十二月,崇文帝下诏寻帝姬萧宁,封左相云子衿为监国大臣,暂管北国。 昌和三年一月,崇文帝退位,隐于宗庙,从此不问世事。 . 元月初一,正是北国过年的节日。 北国都城洛阳到处都是一片喜庆,鞭炮声连连不断,街上的行人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过年的喜色。 云府。 过年佳日,云府里自是也少不了一番装扮。 平日里淡雅幽静的九曲回廊上挂着一个个的大红灯笼,回廊上摆着一盆盆的紫述香和扇芭蕉,色彩缤纷艳丽,装点着朱红的长廊。 府里的各个园子的纸门上都贴上了喜庆的剪纸贴画:几个羊角孩童赤着双脚,扯着嘴角,哈哈大笑地逗弄着手里的灯笼。让人看得十分怜爱。还有贴着倒过来的红色的“福”字,意味着福到。 云府里的过年氛围十分浓厚,只是比起外面的热闹,云府却过于安静了,就连侍仆们走路也是轻手轻脚的,唯恐惊扰到了住在宁云园里未来的皇帝陛下。 宁云园。 园里种了棵梅树,此时正开得灿烂,一树的红梅争奇斗妍,吐纳芬芳,倒也应了这过年的景。 萧宁养了数月的伤后,也康复得七七八八了。除去身子有些虚弱外,其他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萧宁正站在窗台前,摆弄着一盆金盏银台。 她披着大红色的缂丝绣鸾斗篷,梳着高高的发髻,髻上佩戴着金红色的鸾冠,垂头用手碰触白色的花蕊时,鸾冠垂下的珠玉流苏颤颤巍巍地晃动。 忽而,寒风起,丝丝冷风从斗篷的领口里窜入,顷刻就席卷了全身。 萧宁打了个寒颤,摆弄着花蕊的素手缩回了斗篷里,急急地搭在怀里的手炉上,一阵暖意袭来,她的眉头才微微缓了下来。 倏然,白色的袍袖在萧宁的眼前一晃而过,打开的窗子被关上了,没有寒风的吹入,屋子里顿时暖了不少。 萧宁没有回头,却也知身后的来人是谁。她轻声道:“子衿,今日右相会来吗?” 云子衿不答,反而说道:“你身子本是惧寒,如今大病初愈,怎么还吹冷风?” “在屋里闷着,不太舒服。” 云子衿闻言,走至木案上的熏炉前,翻开炉盖,添了些艾草后,才道:“今日过节,右相定是不会来的了。那些小的官员也不必见,我替你挡在门外了。今日,你好生休息,为十日后的登基大典做好准备便可。” 萧宁沉吟了片刻,“那好。你且将登基的流程给我再说一遍,我担心到时会出乱子。” 云子衿却是摸了摸萧宁的发鬓,随后摘下了她发髻上的鸾冠,再散了她的发髻。不需片刻,萧宁的三千发丝便如瀑布一般的垂了下来,披在大红色的斗篷上。 沉重的发髻和鸾冠被摘除后,萧宁的脖子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刚想用手锤锤酸痛的脖子时,一双温暖的手早已抢先一步,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脖子,力度恰好。 “到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即便出错了,也不必担心,没人敢嚼舌根。你只需记着我助你登基的条件就足矣了。” 萧宁垂下了眼眸,低声道:“我会记着。” 实则,她从未看透过云子衿。 他手里掌握了北国大半的权力,只需一声令下,便可翻云覆雨,否则,当时的皇兄就不会如此容易被逼位。若是他想直接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可是,他却温和地为她解疑:“我们夫妻本是一体,宁儿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宁儿的。这北国本是萧家的天下,你当皇帝亦是顺应了民意,如此一来,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那一日,她醒来过后,抓住他的手,恨恨地道:“子衿,助我登基。” 他依旧温和地笑着,轻声道:“好。你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助你登基。”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道:“三千弱水,你只能取我这一瓢。” 萧宁回神,抬眸瞧向云子衿。 今日过年,云子衿依然一身素雅的白色锦袍,手里依旧握着白玉扇,身姿挺拔,说不出的俊秀。眼睛里的一双黑瞳,似墨如夜,漾着浅浅的柔光,但却又似有层轻纱薄雾,笼罩着柔光后的神色。 他的温和就似深山里的清泉,与深山同在,却不知在哪一日突然惊艳了深山。 萧宁与云子衿相处了几近二十年,不知为何,今日的云子衿看起来却有股她从未发觉过的魅力。 她竟硬生生地看呆了。 直到云子衿低笑出声,她猛然回神,羞红了一张脸。 “宁儿,我喜欢你这样的眼神。以后你便这样看我。” 萧宁低头,云子衿扬唇轻笑,伸手搂她入怀。 “我们许久未曾一起过年了。今日,我们不谈国事,不谈登基事宜,只谈风花雪月。” 萧宁在云子衿怀里沉默了下来。 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佳节,萧宁自是会想起家中亲人。她回洛阳后,就一直在云府里养伤,伤好后,便陆陆续续地接见朝廷上的官员,只是他们却对母后和皇兄的行踪不言一发,想来也知是云子衿授意。 许久,萧宁抬起头,凝眸瞧着云子衿,她低声道:“子衿,我想见母后和皇兄。” 云子衿微怔,笑道:“再过多几日吧。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便带你去见他们。他们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萧宁还能说些什么,她唯好低头应了声:“好。” . 象征着千秋万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从山顶处直直铺下,一座巍峨的宗庙隐于云端,从山脚处仰望而去,一股肃穆庄严之势,油然而生。 萧宁今日轻装打扮,没有繁复的发髻,也没有层层叠加的华服,仅仅是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穿了素雅的衣裳。 云子衿依旧一身白袍,俊秀温和。 萧宁抬起下颚,眺望着没入了云端处的宗庙和似乎没有尽头的的石阶。须臾,她扭头对云子衿轻声道:“我自己走上去。” 云子衿轻蹙了眉头,“你身子太过虚弱,若是……” 萧宁摇了摇头,“总是躺着坐着不动,也不是办法。大夫也说,要多走走多动动,才能尽早养好身子。” “多走走多动动,也不是这样走这样动。石阶太长,没有武功底子的男子也走不完,更何况,你一无武功底子,二重伤刚愈。再说,几日后就是登基大典,若此时出了什么乱子,你如何对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北国交待?” 这一番话,于情于理,萧宁都无法反驳,只是她确实很想试试自己一步一个石阶爬上去的滋味。 她凝眸瞧着云子衿,瞳眸里漾着一抹深深的执着。 云子衿自小与她青梅竹马,哪会看不出来。他叹息了一声,扬了扬手,身后的随从递上了雪白的狐裘。云子衿替萧宁系上狐裘后,才道:“走累了,便与我说。” 萧宁露出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而后,萧宁与云子衿携手踏上石阶,拾级而上,身后五十步外跟着若干随从和一顶绛红色的软舆。 走了约摸一刻钟后,萧宁额上略有薄汗,打湿了额前的鬓发。云子衿瞧见了,问道:“累了吗?” 萧宁摇头。 两人继续向前行走。 后来直到萧宁气喘吁吁时,云子衿才将她硬塞进了软舆里。 抬着软舆的四人都是练过武功的,萧宁本是瘦弱,坐了上去后,也是轻如鸿毛。四人宛若脚踏浮云,健步如飞,不多时,便将萧宁抬上了山顶。 云子衿扶出了萧宁,轻声道:“你要我陪你同去么?” 萧宁摇头,“我想单独和皇……哥哥说些话。” 萧宁出了云府后,方知晓皇兄被废去了皇子称号,隐于宗庙里,为北国列祖列宗祈福。 云子衿点了点头,“我在外头等你。” 萧宁松开了云子衿的手,理了理发鬓后,抬起步伐往里头走去。 山顶的风有些大,迎面拂来时,除去刺骨的寒意,还有几分肃穆之意。 宗庙乃是历代皇帝亡灵的居住之所,所以无论是宏伟的庙宇还是墙角边的一花一草,都带有庄严之感。 经宗庙的侍仆的指明下,萧宁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萧和的居所。 她先让门外的侍仆进去通报,得到了萧和的应允后,萧宁才轻轻地推开了两扇木门,轻手轻脚地迈了进去。 当足下的牛皮靴子踩到青白的地砖时,萧宁抬眸望去,是一间极其简单朴素的屋子,屋子内仅有一桌一椅一榻,桌案上摆着一个烧着檀香的熏炉,榻上有一个僧衣男子在盘腿打坐。 萧宁一颤。 她的哥哥……何时剃度了? 榻上男子听见声响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眉眼间是蕴含着佛家的平和气息。他见着了萧宁,淡淡地道:“萧施主,贫僧有礼了。” 萧宁尽管以前不喜欢萧和,可是如今一见,萧和的此般变化让她的心头蓦地一颤,遗留下一抹悲凉。 “哥哥……” 榻上男子神色不变,依旧淡道:“贫僧法号无念。” 萧宁眼眶微微泛红,她迈开步子走至榻前,眼眸里有一抹愧疚之色。“若是哥哥不愿,我可以……” 她曾答应母后,要好好保护皇兄。但是最后却让皇兄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皇兄自小便爱奢华,穿衣用膳都是要极好的,若有丝瑕疵,皇兄定会当场大怒,再也不碰那道膳食或是那件衣袍。 如今,竟穿着粗布罗衣,吃着他最不爱的斋菜…… 这教她如何向母后和先皇交待? 萧和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宁。 他道:“前尘往事已成空。萧施主,还是请回吧,不必挂念贫僧了,贫僧如今过得很好。” 数十日下来,他愤懑的心境在袅袅檀香和阵阵木鱼声中得到了缓解,心境逐渐平和。日日念经,敲打木鱼,闻着檀香,吃着斋菜,让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日鸾镜选皇,选的确实是紫鸾而非青鸾,他逆天而行,心中罪孽已生。如今物归原主,他方有安宁之日。他罪孽深重,违背萧家族谱,得此下场,已是最好的结果。 萧和收回了目光,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继续安静地打坐。 萧宁瞧见了他眉目间的平和宁静后,才低低地轻叹了一声,随后向门外走去。脚步刚踏至门槛时,身后倏然想起一道淡然的声音。 “萧施主,小心身边人。” 萧宁一愣,脚步微微一顿。许久,她垂下了眼眸,轻声道:“多谢。” 此时,云子衿正负手于背后,站在一处山石边,俯望着山下。 萧宁出来时,见到的便是此般场景。 冷风轻拂,云子衿的发丝轻扬,衣袂飘飘,丰神俊朗,面目如玉的容颜宛若要与这宽广的天地融为一体。再细看时,却又觉得这温文儒雅的男子似乎暗含一股驾驭在九天之上的凌厉气息,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他踩于足下。 萧宁敛了神色,绽开笑意,从容地走了前去。 云子衿也发现了萧宁,转头温柔一笑。他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冰凉时,他唤来随从,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她的手里。随后才道:“太后在宫里的静安堂里静修,等登基大典后,你便可随时去探望。” “嗯。”萧宁低低地应了声。 云子衿移回目光,将山下景色尽收眼底,他道:“宁儿,你可有信心将这帝皇路走到尽头?” 萧宁不加思索,声音坚决,“我定能走到底。” 她要掌握最高的权力,将所有人踩至脚底。她要为死去的孩儿,踏平海国。她要为过去的自己,血溅南国。 她要一统中原! 云子衿忽然说道:“登基大典过后,恐怕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了。宁儿,我们早些回去吧。登基大典上的服饰,也该今日送来了。” 萧宁压制住心底的恨意,换上了一脸的浅笑,“嗯。好。” 云子衿却是皱了皱眉,他瞧了她好久,才道:“宁儿,其实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模样。若是不想笑,便不要笑了。在我面前,你无需如此。” 萧宁一怔。 良久,她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想试试另一种活法罢了。” 云子衿无奈一叹,“好吧,都随你。” 北皇回眸惊南皇 北皇回眸惊南皇 元月初八,北国女帝萧宁登基,北国上下普天同庆。 万里红毯,礼炮齐发。 萧宁身着衮服,乃是登基大典所用的玄衣纁裳。上黑下红的衮服上饰有日、月、星辰、山、鸾、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图案,左右两肩分别以通经断纬的缂丝技法绣有栩栩如生的紫鸾和青鸾,鸾纹饰以孔雀羽,使衮服显得翠金相映生辉,其织造丝线乃是极其珍贵的赤金蚕丝。 萧宁头戴金红色的鸾冠,一只庞大的鸾鸟盘旋于冠上,姿态慵懒却显尊贵端庄。冠前冠后,各有十二旒,每根穿五彩珠玉十二颗,每颗间距一寸。 如此衮服,如此衮冕,如此装扮,只稍一个眼神,便足以显现出女帝的庄严和尊贵。 黑压压的一群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皆是垂头屏息,不敢言语。 萧宁走于红毯之上,与她一步之遥的云子衿紧跟在她的身后。 今日云子衿一改平日的锦衣白袍,也是同样换了身奢华尊贵的玄衣黑裳。他的神色肃穆,俊目里是深沉的颜色。 萧宁登敬天台,祭祀天地。 萧宁进宗庙,祭祀先祖。 萧宁取传国玉玺,颁诏书,大赦天下。 宫乐起,在内侍的搀扶下,萧宁登上皇位,宫乐止,大典毕。 自此,萧宁登位,纪年改元,史称长平帝。 . 萧宁面色略微苍白,她已是疲惫不堪,再加之,她从昨夜三更起,便再也未进过食,如今折腾了一整天,她大脑已是昏昏沉沉,可是在朝内文武百官前,她却不能失去皇帝该有的威仪。 她挺直了身板,端坐于鸾椅上,目光平淡地接受百官以及四方的朝贺。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萧宁移眸望去,迎上了云子衿关怀的目光。 “陛下,还需一个时辰。” 萧宁回以轻声。 “朕知道。” 此时,她心中多多少少却是有些别扭。“朕”一字,象征无上的雍容和尊贵,此字一出,心中便油然现出一方广阔的天地。只不过,却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云子衿虽是面上含笑,但心中却有些不踏实。 他是担心萧宁的。 今日登基大典,无论出于什么立场,南国定会前来朝贺。 如今,南国弘安帝并无子嗣,除非是弘安帝前来,否则只会落下话柄。所以弘安帝必然会来。 而弘安帝与长平帝间的恩怨,在场知道的人不多,但也是有,长平帝的皇夫云子衿便是其中一个。 云子衿会如此想,身为当事人的长平帝理应也会这样想。 只是这一日下来,长平帝已然忙得昏昏沉沉的,大脑也是迷迷糊糊,心中只是恨不得可以快些结束这恼人的朝贺,无奈于北国乃是大国,前来朝贺的小国络绎不绝,通报声亦是接连不断。 萧宁很努力地挺着小腰板,装出一副沉静又威严的模样。 蓦地,忽传一声清晰的通报—— “南国弘安帝携柳后到——” 话音一落,全场肃静,鸦雀无声。 只因南国与北国地位相当,南国皇帝亦是同等北国皇帝,如今前来,文武百官纷纷行礼。 北国乃是礼仪之邦,此等礼数可不能少去。 在众人目光落至施施然前来的南皇和柳后时,唯有云子衿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长平帝身上。 他神色略微有些担忧,但却也不多说什么。 此等情况,若是长平帝无法应对,那这个皇位,她就不配坐。 长平帝萧宁听到通报时,心中咯噔一跳,忽而有一瞬间的慌乱,她的眸色顿时深邃了起来。 萧宁抬手,身边的内侍立即扶了她起来。 内侍扶着萧宁下了玉阶,云子衿跟在其后,离萧宁一步之遥。 两国皇帝相见,理应下阶迎接。 却说弘安帝南宫白,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刹那,脚步顿了下,面色瞬间泛白,目光死死地盯在了一身衮服的长平帝身上。 南宫白如此吃惊,自是认出了萧宁就是笑笑。 而柳如雪却未认出来。 她以为那个叫笑笑的女子早已死在她身边的婢女的乱棍之下。而如今这个雍容华贵、庄严肃穆的长平帝的面貌虽有几分相像,但却也差了太多。 那一身耀眼夺目的打扮早已晃花了柳如雪的眼睛。 要她相信长平帝就是昔日的笑笑,比登天还要难。为此,见到自家陛下面色古怪时,她心中也略微诧异,只是如今在北国里,自是不能失了礼仪。 柳如雪轻拉了下南宫白,南宫白才敛了神色,步履平稳,目光平和地走至长平帝前。 萧宁望着南宫白。 眼前的人依旧是那时的眉,那时的眼,那时的鼻,那时的唇,明明从未变过,但兴许是他身上的龙袍,渲染了几分皇家之气,所以才会觉得陌生了。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愚笨。 她到底看上了他的哪一点?才会愚笨到失去自己的孩儿,顺带在他的女人手下落得个重伤。 那时的她怎会觉得眼前的他温柔细心?怎会认为他有世外高人的逍遥?又怎会认定他就是能与她执手一生的良人? 过去的她,果真蠢得不可言喻,蠢得让她自己也想唾弃。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 正因为他让她有了愚蠢的机会,她才会觉得权力的重要,才会登上这九五之尊,才会有一雪前耻的决心。 不该说是萧宁望着南宫白了,而该是说北国长平帝望着南国的弘安帝。 曾几何时,两人于草原上谈笑甚欢;曾几何时,两人于重州平王府抵死缠绵;曾几何时,两人眼里是情意绵绵。 而如今! 她是北国的长平帝,他是南国的弘安帝。 她身边有俊美如斯的皇夫。 他身边亦有艳惊群伦的皇后。 此时此刻,不,该是说永远,即便是太阳西升,他们都不会有交集的可能。 时光荏苒,带走的不仅是年华,还有当年堪比天高海深的缠绵情意。 萧宁颔首,用着沉稳的声音,道:“弘安帝远道而来,乃是朕的荣幸。来人,赐坐。” . 夜色微寒。 萧宁吃了些膳食后,便早早地屏退了紫鸾殿里的一众宫娥内侍。此时,北国皇宫女皇陛下的寝宫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长平帝和云子衿的大婚定在了元月十五。 根据北国以往的律令,大婚之前,帝后或是帝夫皆不能与皇帝共住一殿。为此,云子衿在朝贺过后,便回了历代皇夫所居住的凰云宫。 偌大的宫殿里,静悄悄的,偶尔还能听到火盆里火星跳跃的声音。 萧宁忙碌了一整天,已是疲惫不堪,本该早些就寝的,但如今她却在榻上摆弄着棋盘。 暗色的红木嵌银丝棋盘做得极其精致,其上的白子乃是用羊脂白玉所做,黑子则是取自一种罕见的墨玉,粒粒晶洁光莹,灿若明霞。 萧宁长眉微蹙,她一手轻执宽袖,另一手轻捻白子,却迟迟未有落下,似在思虑着如何步棋。 蓦地,萧宁眸色微深,素手轻移,白子落。她启唇淡道:“弘安帝,可有兴致来一盘?” 紫鸾殿里一派静谧。 倏而,却起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不多时,精致的棋盘前站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面目俊朗,锦衣华袍,袍袖间绣有十二团龙,象征皇家的至尊至贵。 来者正是南国弘安帝南宫白。 弘安帝眸色如墨,眼里似有万般言语,最终却仅是轻声道:“长平帝如此兴致,朕怎能不奉陪?” 言讫,他撩袍坐于棋盘前。 长平帝是白子,弘安帝是黑子。 须臾后,萧宁皱眉,目光紧锁在棋盘之上,两指间所捻的白子迟迟未落。 此时,她的耳畔边却响起了南宫白的声音。 “笑笑,为何离去?” 此声,似包含了千般万般的不舍和柔情。若是有宫娥在此,怕也会以为南国弘安帝对北国长平帝情根深种。 萧宁面不改色,落下指间的白子后,才淡淡地道:“笑笑已死于重州,若是弘安帝不信的话,尽可让人去重州梅林处寻一座坟冢。”顿了顿,她又道:“到你了,弘安帝。” 南宫白神色一变,“笑笑已死,那你又是何人?” 萧宁道:“你该落子了。弘安帝,莫要扰了朕的兴致。” 南宫白随意落下一子,固执地问道:“你为何要离去?” 登基后,他立即命人回重州欲迎她入宫为西宫皇后,怎知,却没了踪影。他心急万分,广派人手甚至出动了皇家的暗卫,依旧无果。 如今一见,她已是北国的帝皇。 心中虽有不适,但他却欲要寻一个答复。他对她极尽宠爱,但凡女子渴求的情爱和地位,他都愿给予,而她却不言一发从他身边悄然离去。 萧宁捻起白子,哂笑道:“弘安帝无权不欢,自是知晓区区后位又怎能与帝位相比?更何况,此后位非彼后位,西宫又怎能与朕匹配?” “若是那时……” “没有那时,如今已成定局。” 南宫白神色复杂,他道:“笑笑,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宁唇角微勾,眸里是满满的嘲讽之意。 “南宫白,你口口声声说你知我。你又可知我要的什么?我不要权利不要后位,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要的是能够执我之手,与我偕老的良人,我要的是闲云野鹤,清静逍遥的生活。这些,你能给我吗?不能!” 末了,萧宁的声音微微有些尖锐,发髻上的步摇垂下来的珠玉颤颤巍巍地作响。 南宫白神色大变,眼里却浮上了一股愧疚怜惜之情。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不知何时将萧宁搂入了怀中,更不知何时吻上了那张闭闭合合的红唇。 萧宁一怔,倒是没有挣扎,反是张唇迎合起他来。 南宫白心中大喜,正欲缠绵一番时,萧宁却倏然用力推开了南宫白。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南宫白,你害我如此,我定要踏平南国,让你血债血还。” 她的红唇娇艳欲滴,漆黑的瞳眸里却是漫天的恨意。 “绿萝,送弘安帝离去。” 瞬间,一抹绿色的身影出现在空寂的紫鸾殿里。只见她恭敬地向南宫白行了个礼,随后道:“陛下,请。” 南宫白眸色顿然一深。 萧宁此时却将指间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质地光滑的白子与红木棋盘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 她微勾唇角:“弘安帝,你输了。” 南宫白却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响起了萧宁淡淡的声音。 “七日后朕与皇夫大婚,若是弘安帝闲暇,便携柳后前来吧。朕在重州的那些时日,可没少了柳后的照顾。” 春宵一刻值千金 春宵一刻值千金 元月十五,北国女帝与皇夫大婚。 那一日,本该排场盛大,但却因为皇夫云子衿之前的轻描淡写一句:“登基大典已耗费国库不少,大婚一切从简吧。” 按照北国宫中习俗,女帝与皇夫大婚理应与登基大典相同对待,女帝婚事亦是北国大事,怎能一切从简? 可文武百官却皆是噤声,无人敢言一声“不”。 此话传至民间时,北国百姓也纷纷赞扬—— 北国有夫如此,实乃大福。 萧宁第一次披上大红的嫁衣,曳地的裙摆上以五彩丝绒绣有各色各样的鸾鸟,皆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云子衿亦是一身大红锦袍。 两人携手登城楼,接受北国百姓的跪拜。 而后,因为繁琐礼节的除去,比之登基大典,萧宁整日都十分轻松,面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意。 对于她人生中的大婚,萧宁心中其实并无多大的欢喜,身上的大红嫁衣也未能衬出萧宁的喜气。 云子衿执着她的手,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漫上了笑意。 他轻声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虽是需显天子威仪,但今日你我大喜之日,陛下尽可稍微温和些。” 萧宁闻言,心中一愣,眼底却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子衿所言甚是。” 云子衿望着城楼下的百姓,眸色微深,话锋急转。 “陛下,弘安帝欲以南国边境的一城换取飞凤紫鸾裳。此事,陛下认为如何?” 萧宁心中一颤,移眸瞧了云子衿一眼。 他的神色并无不妥,依旧温和,只是眼神却是深邃如夜色。 她慌忙垂眸,略微沉吟了片刻,才答道:“以一裳换一城,此事可为之。” 云子衿悠悠道:“天下皆知飞凤紫鸾裳乃是陛下及笄大典时所穿的衣裳,世人一提飞凤紫鸾裳便会想起陛下,此裳已然成为陛下的象征。再者北国女子皆是看重及笄之物。陛下虽贵为九五之尊,但终究离不开女子身份。飞凤紫鸾裳虽能换得一城,但陛下失去的却会比一城更为多。” 萧宁敛去了神色,她沉声道:“子衿言之有理,此事便依皇夫之意。” 云子衿笑道:“陛下圣明。” . 华灯初上。 夜色缭绕,星光遍布。宫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凰云宫里头,宫娥内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今夜,是她们的陛下和皇夫的新婚之夜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子时,长平帝与皇夫迈入了凰云宫。 云子衿直接屏退了凰云宫里的宫娥内侍,亲自为萧宁宽衣,落妆。 萧宁握住云子衿的手,轻声道:“子衿,朕可以自己来。” 云子衿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宁儿,我们是夫妻。” 萧宁一怔。 “夫妻”二字,既陌生又熟悉。 她抬眸望去,铜镜里的子衿眸光柔和,宛若今夜天际间那一轮似水的弯月,温柔得让人心醉。 她恍然间想起了及笄那一日…… 她的夫君子衿一袭白衫,于文武百官前,奉上了那把精致无双的意味着求亲的檀木梳。 那天,阳光灿烂。 及笄高台上,他的目光也如今夜般的温柔似水。那般温情,胜似阳光的热烈,没有惊鸿的一瞥,却有细水长流的积淀。 发髻上的步摇玉簪渐渐被一双温暖的手取下,发髻也一个一个地散开,飘着淡淡香气的檀木梳在她的乌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理,修长白皙的十指映衬着她乌黑的发,萧宁蓦然间,觉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心中蓦然一柔。 她轻声道:“嗯,我们是夫妻。” 云子衿闻言低笑,“娘子,且让我为你更衣,春宵一刻值千金。” 萧宁也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羞,面色带了几分嫣红,更赛胭脂。 月色如水,殿内□无边。 . 翌日,凰云宫。 一众宫娥垂首恭候于殿外,神色却是夹杂了几分笑意。 已是日上三竿了,她们的陛下和皇夫却依旧未有醒来的迹象。想必昨夜定是春宵不断,缠绵悱恻了。看来不久后,宫里头就会多个皇子或是帝姬喽。 按照北国律令,但凡皇帝或是女帝大婚,女帝可歇息三日,不理朝事。 于是,萧宁与云子衿昨夜缠绵之极,阖眼一睡就睡到了正午。 用白玉雕塑的象牙床上覆盖着大红的锦被,锦被下躺着两个相拥的男女。两人乌黑的发丝缠到了一起,萧宁埋在云子衿的胸前,睡得十分香甜。 待萧宁睁开眼时,才发现云子衿早已睡醒,正笑意吟吟地瞧着她,眼里是温和的神情。 两人此时未着寸缕,肌肤相贴,从所未有的接近。 云子衿低声道:“昨夜,可有累着了你?” 萧宁垂眸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其实,萧宁心底多多少少会有些讶异。她的身子早已给了南宫白,昨夜虽是新婚之夜,但却没有落红,以子衿的聪慧和人脉,想必也不难知道是谁要了她的初夜。再者,她受了重伤时,是他救了她,他也定会知晓她的腹中曾有过胎儿。 男人对这些事,心中总会有介怀的。 可是如今瞧他神情,一派安然温和,不似介怀的样子。 云子衿抚着她的发鬓,忽然轻声道:“宁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以后,你是北国的陛下,是我的妻子,仅此而已。” 被人窥破了心事,萧宁有些窘迫,但也没怎样表现出来。她点点头,道了声“好”。 . 午膳过后,萧宁和云子衿去了静安堂。 静安堂,是萧太后清修的地方。萧太后见着萧宁,满脸欣慰,她轻抚着萧宁的头,喃喃道:“宁儿总算回来了。” 萧宁抿出一个笑容,“母后,宁儿回来了。” 萧太后望了云子衿一眼,收回了目光,轻拍着萧宁的手,“如此……很好……” 萧家的江山没有易主,一双儿女保全了。 如此,便已经很好了。 萧宁自是明白萧太后话里的意思,她的手覆上了那双已有褶皱的手,轻声道:“母后,这里生活清苦,不如……” 萧太后却摇了摇头,“宁儿,母后喜欢这里。” 云子衿此时也轻拍了拍萧宁的肩,“宁儿,母后喜欢这里,便不要强求了。静安堂的膳食衣宿,我会命内务府多照顾些。” 萧宁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婚后的第一日,不需理会朝政,可以好好地歇息。两人出了静安堂后,云子衿命人撤走了鸾辇,执起萧宁的手沿着一条宁静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小路是由鹅卵石所铺,冰凉而滑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折射出的光辉有些调皮。 萧宁今日换了身宫中常服,简单却不失一国君主的威仪。 云子衿换回了白色的锦袍,依旧束着往常的玉冠。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后,萧宁忽然出声:“子衿,其实你穿红衣也挺好看的。” 云子衿淡笑,“宁儿言下之意是不喜我穿白衣?” 萧宁立马摇头,“不,子衿是我见过的男子中穿白衣最为好看的。” 这话很中用,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云子衿首次笑得如此开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都似乎在笑。 薄唇上扬起的笑容,比空中的一轮明日还要灿烂耀眼。 萧宁看着,心中却有些诧异。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以为眼前的男子只会微笑,淡笑,浅笑,雅笑,却未料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惹得他开怀大笑。 萧宁闷闷地道:“有这么好笑么?” 云子衿摸着她的头,“不好笑。可是这话我爱听。” 萧宁垂眸,躲开了他眸里温和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让她忆起了过往。 那时的子衿仅有九岁,未到弱冠的年纪,但已然有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一日,她在左相府里游玩,却因为吃了府里的点心闹肚子,在茅房里蹲了好些时候。她出来后,却瞧见他亲自鞭笞一个年过半旬的妇人,粗厚的藤条上已然沾上了血迹,妇人的惨叫声让她不由得皱下了眉头。 此时,她听到他如此说:“宁儿,正是此妇人所做的点心让你闹了肚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手里的藤条却已然不停地落下,妇人已是奄奄一息。 那年,她四岁。 父皇和母后将她保护得极好,宫中的黑暗从未让她见识过。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活在阳光下的小公主。 因此,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不需片刻,她便晕倒在地,晕倒前脑子里一直浮现出云子衿的温文儒雅以及那根沾着鲜血的藤条。 后来,她便开始有些怕他了。 但真正不喜欢他,却是因为她的经脉被封。 及笄前几年,她偶然得到一高人指点,学会了武功。本是只打算强身健体,让自己少喝些药。 她身子的底子不太好,兴许是母后太早生下她的缘故。 有一年,她忽然生了场大病。 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时,已是官拜左相的他施施前来,带着一名民间的“华佗”大夫。 她迷糊间,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她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但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当她好过来后,身上的武功当真全都没有了。 那时开始,她便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外表和羊一样的男子,内心却如一条凶狠的狼。 正因为心里一直有这个认知,所以相处了十几年,她依旧没有爱上他。 如今他的眼里除去温和之外,还有诉不尽说不清的柔情和缱绻的爱意。尽管她确实有些心动,但理智却一直在警告着她。 此人是狼,若是爱上必将粉身碎骨。 萧宁初晓帝王苦 萧宁初晓帝王苦 大婚过后,萧宁才真正开始了她的帝王路。 卯时,天还未亮,鸡还未鸣,残月还高挂在天际边,萧宁正睡得安然,凰云宫外的内侍早已捧着女帝的朝服恭候于门外,在里殿里伺候的若干个宫娥迈开轻盈的步子捧着洗漱的用具安安静静地跪于象牙床的一丈外。 知道今日要上朝,云子衿和萧宁二人昨夜并无贪恋欢愉,早早就入了睡。只是萧宁从小到大都爱晚起,不睡个日上三竿,绝对不起。迷糊中,她缩在云子衿的怀里,硬是不愿起来。 直到裹在身上的锦被倏然被抽离,她才猛然惊醒。 此时,一道略微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陛下,该起来早读了。先帝留下来的《治国策》,还有帝皇都该熟读的《资治通鉴》《金刚经》《齐民要术》《孙子兵法》《论衡》等。” 萧宁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是长平帝了,不能再贪恋床间的温暖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 欲要为无辜离去的孩儿报仇,欲要亲手扼杀弘安帝和柳后,就需先治国掌权。 她抬眸,目光沉静如水,“朕知道了。” 云子衿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而后披袍下床。若干宫娥顷刻便行至他的跟前,垂首恭敬地将手里所捧的洗漱用具抬高。 萧宁神情淡然地坐于床上,任由云子衿摆弄。 须臾,云子衿摆了摆手,宫娥们才无声地退下。片刻,在殿外等候已久的内侍捧了朝服进来。 奇?云子衿摸着有些冷意的朝服,蹙了蹙眉头,他道:“往后每日申时前,直接将翌日的朝服送至凰云宫便可。” 书?内侍应了声“是”,云子衿便扬手屏退了他们。 网?寝宫里,顿时剩下萧宁和云子衿。 当云子衿的略带暖意的指尖触到萧宁□的肌肤时,萧宁打了个激灵,不由抬眸,见着云子衿正专心致志地为她系上肚兜后的绳结,她垂下了眸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而后云子衿牵着萧宁行至梳妆台前,为她傅粉画眉点唇贴花钿。 萧宁望着八角菱花铜镜中的自己,忽觉有些陌生。 此时云子衿低声道:“陛下,这是帝王妆。胭脂淡红,减秀气;长眉入鬓,显威仪;唇红稍艳,现伶俐;额中花钿,敛情意。” 萧宁安静地听着,倏然才发觉子衿他是在与她讲在朝堂上的要领。 身为女子,却是一国君主,为此在面对朝堂上的众多男子时,首要应当收敛女子的秀气。其次在臣子面前要尽显皇家的威仪,方可镇压众臣。再者,朝事方面上,要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绝不能让臣子的舌灿莲花给绕晕了过去;最后,帝王不能有情,万万不可因为一时心软而下达不应有的旨意。 在云子衿为她戴上朝冠后,萧宁轻声言谢。 云子衿只是淡淡地笑着。 而后萧宁坐上了候在外面的鸾辇,往御书房前去。 依据北国律法,后宫不能干政。 如今,萧宁的后宫独有云子衿一人。云子衿自大婚那一日,便将相权交了出来。现下,完完全全是皇夫的身份了。 云子衿看着鸾辇逐渐消失后,他抬首仰望天际间渐渐淡去的残月,神色十分温和。 一内侍打扮的男子倏然轻步前来,停在了云子衿的身侧。 云子衿淡道:“何事?” 那男子低声道:“主上,陛下归来,罗太尉本是陛下的人,如今又手掌半个北国的兵权。我们是否需要除之而后快?” 云子衿略微沉吟片刻,才不慌不忙地道:“暂观其变。如今陛下刚接手皇位,朝上的事足以让她烦恼大半年,不急。” “是,主上。” . 萧宁端坐于上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认真地聆听着朝堂下臣子们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上奏。 她的目光平稳,神色冷淡。 忽而,她的目光在朝堂上环绕了一周。 朝堂上的臣子共有三十二个,能上朝的是官阶在四品以上的大臣,左为文,右为武。 罗律位于右列的首位,右相位于左列的第二位,空出的位置本是云子衿的,只是如今相权已然交托了出来,右相自是要留出个位置来。 自古以来,皆是以左为尊,北国亦是重文轻武。 左相与右相,自也是左相身份比右相高了一层。 萧宁心中千回百转,一内侍垂首奉上一份奏折。萧宁手指微动,翻开一看,正是恳请早日确认左相人选。 萧宁沉吟片刻,沉声说道:“众位卿家,对于左相人选,有何建议?” 话音未落,萧宁的目光就快速在朝堂上扫了一遍,迅速将底下的臣子神色收进眼底。 朝堂上,静谧万分。 萧宁心中微微讶异,但转眼间却又明白了过来。 这话,无论是谁出来说,都有些尴尬。左相权重,若是推荐的人不能为相,日后的麻烦可有些大了。 萧宁双指轻叩着奏折光滑的表面,望向右相:“不知右相对此有何见解?” 右相已是年过半百,但一身朝服却依旧显得他精神奕奕。右相出列,先是对上位的萧宁一揖,随后才道:“左相乃是辅助陛下处理朝事的左右手,再者掌管文武百官的调离。若是有些许的差错,便足以在北国引起动乱。左相之选,臣下认为理应选心思谨慎且已在官场上行走多年的人。还望陛下再三斟酌。” 萧宁瞥了右相一眼,心中只道:老狐狸,这话说来说去不也就那么一个意思。放眼朝中,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左相一职。若是不选他,选了其他人,北国朝政就会摇摇欲坠。 此时,有一臣子出列,对萧宁一揖,开口道:“陛下,臣认为右相适合。右相已官拜丞相数年,这些年来,右相功绩,臣子们亦是有目共睹。为此,左相之位,臣认为右相适合。” 萧宁看了那臣子一眼,心底记下了。 郎中令,右相的人。 “陛下,放眼朝中,若是论熟悉左相一职的,无人能与皇夫相提并论。”又一臣子出列,朝服上绣的云雁,是一个四品的官员。 萧宁淡淡地说道:“后宫不能干预朝政。” 右相冷笑了一声,“云内史,莫不是你想违背北国律令?” “不是。” 萧宁闻言,掀了掀眼皮。云家的人,她也记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 左相这个官职,确实难以确定人选。而且就目前看来,朝廷上分作了三派的人,一派是以右相为首的,一派是以云子衿为首的,还有一派明显处于中立状态。 只不过,这几派中,无论是哪一派,都足以让她头疼好久。 身为一个帝王,却没有信得过的官员,实在是难为她了。 萧宁暗叹了一声,抬眸望向站在右列首位的罗律。 “罗太尉,你有何见解?” 罗律却是有些怔忡。 是的,在如此庄严肃穆的朝堂里,太尉大人罗律走神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宁。 不再是以往那个巧笑嫣然,慵懒散漫的公主,而是举手投足间都静静地散发出一股沉静而稳重的帝王之气。 他回神,敛了神色,应道:“陛下,臣认为右相适宜。” 萧宁微愣,右相也是微愣,整个朝堂倏然间静了下来,似乎没有人想过罗律会如此是说。 罗律顿了顿,继续说道:“右相官拜丞相数年,比之朝上的任何人都要熟悉丞相的职责。陛下刚掌朝政,若是匆匆寻来一个虽是满腹经纶但却纸上谈兵之人,恐怕不妥。生不如熟,右相乃是最佳人选。” 话音一落,朝廷上多了几声附和。 萧宁看了罗律一眼,垂下了眸子,她微微沉吟片刻后,才道:“此事,朕需再三斟酌,明日再议。退朝。” 顿了下,她又道:“罗太尉,你暂且留下。” 罗律应了声“是”。 待官员们陆续离去后,萧宁也屏退了周围的内侍和宫娥。 她踏下玉阶,姿态娉婷地迈至罗律跟前,她弯开了眉眼,笑意吟吟地道:“罗律。” 罗律恍了下神。 他似乎看见了若干年前,也曾有过一个美丽的少女,在他最为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可是如今,却已成了他的帝王。 “陛下。” 罗律轻声言道。 萧宁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朝上那套礼数尽可放下,你我多年主仆,实际却甚是主仆,我一直当你为友。你尽可像以前那样唤我。” 罗律紧抿的薄唇露出一丝浅笑,肩上传来的暖意让他的心为之一颤。 “公主。” 萧宁笑了开来,“嗯。” 两人谈了会家常后,萧宁才逐渐进入正题。 她问道:“罗律,你对朝上的势力知道多少?” 她是新上任的帝王,她急需安插自己的势力,稳住自己的地位,而不是靠一个随时都可以将她拉下皇位的人。 罗律沉吟片刻后,他压低了声音,道:“皇夫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几近掌握了半数的人脉。我府里有一份名单,乃是我这两年来在朝上所观察得来的。午时前,我可让人给你送来。” 萧宁眼前一亮,她道:“好。” 罗律抿了抿唇,又道:“罗律是公主的人,永远都是。公主欲要与皇夫一争高下,罗律必全力助你。” 萧宁淡笑,“我知道。” 早在那时,她便知道救下这个男子,她会获得一辈子的忠诚。 . 午时,萧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罗律命人送来的名单,其上,是内敛而清秀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当今朝上势力的分布。 萧宁看得入神,直到身边的绿萝开口提醒,萧宁才猛然发觉已过了午膳时分。 绿萝轻声道:“陛下,可需现在命人传膳?” 萧宁摇摇头,今早也未曾吃过什么,可如今却没有用膳的欲望,繁多的奏折压得她几近透不过气来。 绿萝叹了声,“陛下,总该吃点什么吧。要不你的身子如何撑得住?” 萧宁依旧摇头。 此时,殿外走进一个内侍。 他跪下行礼后,说道:“陛下,凰云宫的内侍左德子求见,说是皇夫殿下命他送了膳食过来。” 萧宁淡道:“都让他进来吧,以后无需通报了。” 内侍应了声“是”后,须臾,便有面色红润的内侍端着一个铺有浅色缎面的盘子进了殿内。 “陛下万福。小人乃是奉皇夫殿下之命前来给陛下送膳食。” 萧宁抬眼,望了望垂首的内侍,“暂且搁下吧。” “陛下,皇夫殿下曾言如今已是午时,若陛下不进食,不日身子就会愈发衰弱。为了北国百姓着想,恳请陛下三思。” 萧宁微愣,脑子倏然浮起云子衿温和却执着的眼神,她摆手,“传上来让朕瞧瞧,皇夫究竟为朕做了什么膳食?” 内侍左德子立马奉上,绿萝接了过来,将书案上的几本奏折放至一边后,才将盘子置于萧宁的身前。 绿萝一样一样地揭开。 左德子也开始绵绵不绝地说道:“陛下,这是红枣糯米粥,可补身且利于开胃。这是金菇掐菜,清淡易入口。这是……” 末了,左德子又道:“皇夫殿下还言若是陛下吃完这些膳食了,还想进食的话,御膳房里有刚做好的月白酥。” 绿萝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宁斜睨了绿萝一眼,她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回凰云宫后,告知皇夫一声,朕,十分喜欢他做的膳食。” 顿了下,萧宁扫了左德子一眼,她声音平淡。 “你叫左德子?” “是的。” 萧宁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宫里呆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五年。” 萧宁又道:“之前是伺候谁的?” “回陛下,小人之前在浣衣房做事,后来才遭皇夫殿下的提拔。” 萧宁点头,左德子便退了出去。 绿萝舀起了一小碗的红枣糯米粥,递给萧宁,轻笑道:“皇夫殿下的心意,陛下莫要辜负了。若是陛下用完后,欲要吃月白酥,绿萝就去御膳房为您端来。” 萧宁瞥了她一眼,绿萝立即忍住了笑意,可是肩膀却时不时在颤动着。 这确实不太符合宫娥的礼数,只是绿萝出身江湖,本身对宫中礼数嗤之以鼻,再者两人主仆数年,萧宁也习惯了。 她舀了口粥含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口里四溢了开来,她眸色微柔,顿时有了食欲起来。 她又瞥了绿萝一眼,眼里也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她自是知道绿萝在笑什么。 以往但凡她没有食欲时,子衿他总爱拿月白酥来诱惑她。他总会柔声哄道:“宁儿,吃了这些东西,我就给你吃月白酥。”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对月白酥沉迷至此,只觉那味道总会让她流连。 萧宁喝完了一小碗的红枣糯米粥,心中感慨道:她堂堂一国陛下,竟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待用完了膳食后,萧宁又看了会奏折。忽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屏退了在身边伺候的宫娥和内侍,只留下了绿萝一人。 她压低了声音道:“绿萝,上次朕唤你去民间找的方子,可有寻着?” 绿萝走近了几步,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递给了萧宁,“陛下,找着了,是洛阳里一位盛名远扬的大夫所开的。绿萝问过了,只要在事后的翌日喝一剂即可,且可将对身子的伤害降到最低。” 萧宁点了点头,“以后早膳后都暗中煎一剂送过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绿萝的神色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应道:“是,陛下。” 甜言蜜语心中醉 甜言蜜语心中醉 萧宁下了鸾辇后,在凰云宫外等待的云子衿早已迎了上来,萧宁身边的绿萝含笑退至一边。 云子衿扶着萧宁进了凰云宫。 掌灯的二十四位宫娥齐齐退下。 里殿,云子衿接过内侍递来的参汤,他舀了一小碗放至案上,随后他抬眼看向萧宁,她正坐在美人榻上假寐,瞥见她眼下的层层倦意时,他的手轻抚上她的眼角,“累了么?” 萧宁掀开了眼皮,摇头道:“不累。” 云子衿轻叹,他屏退了里殿的所有宫娥内侍。 他坐在了美人榻的另一边,他单手撑着下颚,静静地瞧着满脸倦意的萧宁。 尖尖的瓜子脸,苍白的脸色,淡粉的略微有些干燥的唇。 云子衿伸手散开了萧宁的发髻,他的动作极轻,只是萧宁却睁开了双眼,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云子衿轻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撩拨着萧宁的鼻尖,微痒。 萧宁眼睫轻颤,漆黑的瞳眸里似有什么在慢慢凝聚,她倏然握住了云子衿的手,她轻声道:“子衿做的膳食,很好吃。” 云子衿低低地笑着,“你喜欢便好。”他端来案上的放得有些凉的参汤,“要喝点参汤吗?可醒醒神。” 萧宁点头,“也好。” 云子衿舀了一匙,送进萧宁的嘴里。 淡淡的参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萧宁眉头也微微舒展。 一小碗的参汤很快见底,云子衿准备再去装满时,萧宁忽然说道:“子衿觉得如今谁可胜任左相一职?” 云子衿又舀了一小碗的参汤,轻轻放至案上后,他才道:“宁儿该是清楚的,后宫不能干预朝政。” 萧宁垂眸,“秦青此人如何?” 她曾在罗律给她的名单上看到,有数人是罗律不确定是否为子衿的人,而这秦青则是其一。她此番试探,不过是想确认下罢了。 云子衿舀了一匙参汤,轻轻地嘴边吹了吹,随后送至萧宁唇边,待萧宁喝下后,他才道:“秦青名声才情皆佳,假以时日,必是北国栋梁。只是如今脾性欠佳,虽有治国之才,但却难以担当大任。” 萧宁沉吟了会,“那你认为朝中有谁可胜任?” 云子衿浅笑,悠悠地又喂了萧宁喝一口参汤。“想必宁儿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萧宁眸色微沉,心中却是有些气闷。要从子衿口里套话,果真比登天还难。 她暗暗叹了口气,道:“我累了,替我宽衣就寝吧。” 云子衿闻言,便替萧宁褪去外袍,唤来外面宫娥打了盆水,他亲自为她洗了把脸后,两人方往床榻躺去。 萧宁本是极累,一沾上柔软的被褥就沉沉地睡下。云子衿也早早闭上了双眼。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道极轻的叹声。 “宁儿,其实你我不需如此拐弯抹角。” 翌日上朝前,在萧宁穿戴好朝服准备已经坐上鸾辇时,内侍左德子忽而匆匆从凰云宫里头跑出,他双手呈上一个绛红色的锦囊。 “陛下,这是皇夫殿下给您的,愿能为陛下拂去眉间的忧愁。” 萧宁接过,她面色虽是平静,内心却是有些不解。待鸾辇起行后,她方拆开了手里的锦囊。 是一张素白的宣纸。 宣纸上的字体初看温柔婉约,如春日柳莺,再看又觉圆润纤细,布局均匀,气势内敛,暗藏锋芒,像极了云子衿。 古人有云,见字如见人。此话果真不假。 萧宁细看内容,心中倏然咯噔一跳。 这上面写的竟是朝中势力的分布!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比起罗律的,还要更甚一筹。 她收起了锦囊,两片唇紧紧地抿着。 而此时,凰云宫里,却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 “主上为何要告诉陛下呢?” 云子衿淡淡地道:“别人能给的,我亦能给。” . 早朝时,萧宁颁布了让右相升为左相的旨意。圣旨一出,朝中不满的比比皆是,尤其是昨日说无人能及皇夫殿下的云内史。 “陛下,此事有问过皇夫殿下吗?”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朝中的喧哗顿时静了下来,无数目光立即望向云内史。 而云内史话语一出,也知说错了话,但却依旧固执地抿住唇角,直直地看着坐在鸾椅上的萧宁。 众位大臣皆是面面相觑。 云内史背后撑着的便是皇夫殿下,而这朝中谁人不知当今陛下之所以能登位也是因为皇夫殿下。 萧宁面色铁青。 她早已知云家的人对她不满,但却未料到云家的人竟然当众如此说。这岂不是大大抹杀了皇家的面子? 她的声音明显带了怒气。 “后宫不能干政,云内史这是藐视王法?抑或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云内史垂首,淡道:“微臣一时口快,还请陛下饶恕。” 嘴中虽是如此说,可是哪里能见得着认错的诚意? 萧宁今早收到云子衿的锦囊后,已是气结,她小心翼翼收藏的心思竟教他轻而易举地窥破,一见那锦囊,萧宁就仿佛觉得自己□裸地站在了云子衿面前,无论什么心思都藏掖不住。 而今早又受到了云家人的气,这教萧宁能如何不发怒? 于是,好端端的一个早朝便落得个黑云压城的结果,云内史被拉了下去,回府面壁思过。 午膳时分,云子衿照例派内侍左德子送来了膳食,萧宁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让左德子送了回去。 左德子一脸为难,最后在萧宁冷得可以结冰的脸色下兢兢业业地捧了回去。 云子衿见状,脸色依旧温和,“想必陛下是吃过午膳了,这些便都撤下吧。” 之后,云子衿握起了一轴书卷,低头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等申时后,让人把朝服送到紫鸾殿去。今夜,想来陛下不会来凰云宫了。” 内侍轻声应了“是”。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如今,后宫里只有皇夫殿下一人,陛下又和皇夫殿下不过大婚数日有余,怎么这么快就不来凰云宫了呢? 云子衿依旧淡淡地笑着,他轻抚着卷轴上的一角,低喃了句:“如此喜形于色,这可不是帝王该有的。” 不久后,忽传来一声通报,一内侍匆匆走入,像云子衿行礼后,说道:“殿下,国丈求见。” 云子衿摆了摆手,“不见。你且告诉国丈,云家势力虽大,但终究不是姓萧的。三弟虽贵为皇亲国戚,但在朝堂上公然藐视陛下,这已然是死罪。陛下只罚他面壁思过,已是极轻的惩罚。若是再有什么差错,我虽贵为皇夫,但也无能为力,还望父亲和三弟以及整个云家多多体谅。” 此话一出,在外面等候已久的云子衿的父亲,现任的国丈,气得不轻。最后还是跺跺脚,离开了皇宫。 凰云宫里的小灶前,云子衿却开始忙碌起来,他换了件简便的衣袍,着手做月白酥。 生气了的宁儿,总是需要哄回来的。 . 御书房。 萧宁放下批阅好的奏折,单手撑着下颚,开始沉思了起来。 今日朝堂上的众位大臣的表现,足以证明她这个皇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蓦地,似乎想到了什么。萧宁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浅紫色的锦囊,这个锦囊正是今早云子衿让人匆匆交给她的,里面是如今朝上局势的分布以及一针见血的见解。 萧宁暗叹了声。 不得不承认,当子衿的对手,是件很累的事情。他的心思,她从未猜着过,总是那般扑朔迷离,让她很是费解,到了最后,她也干脆不猜了,顺其自然便好。只是如今,不猜也不行,她要想掌权,要想向南国和海国挥刀,第一步便是要先从子衿的手里夺权过来。 虽说这皇位,确实是子衿拱手相让。但怎么说,这始终是她萧家的江山,又怎能让云家独占了去? 萧宁揉了揉眉心。 其实,此时她已有了想法。 欲要在朝中夺权,可先拉拢左相,再从太学里找些新人才,安插至重要的权位上,一步一步地吞食掉子衿的在朝中的权力,外戚权力过高,这并非好事,为此最后需一举歼灭掉云家所有的势力。 这便是萧宁的初步想法。 只是想归想,要实行起来却是有些困难。 首先,她该如何拉拢左相?其次,又要如何确保安插的人才不会向子衿的势力靠拢?最后,要如何一举歼灭云家而又不会被百姓落下口实? 还有很多很多的困难…… 绿萝施施前来,低头在萧宁耳侧轻声说了几句。 萧宁闻言,神色有些不解。 方才,子衿拒绝了国丈的求见,这就等于在告诉她,云内史一事,他不愿插手,任由她处置。 绿萝又俯身,悄声将云子衿对国丈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宁陷入了沉思。 “云家势力虽大,但终究不是姓萧的……” 此话,是否子衿在向她表明,萧家的江山,他不会觊觎?他扶她上位,图的只有皇夫这个位置? 她与他相识几近二十年,就算她愿意承认这个答案,恐怕心中也不愿。 子衿他图的绝对不只这个! 绿萝抿了抿唇,忽而开口说道:“陛下,其实皇夫殿下是真心对您好的。” 萧宁蹙了蹙眉,不语。 过了良久,她才道:“绿萝,你不懂。” 绿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唇,默默地退到一边去了。 萧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子衿的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的结。 她始终不能忘怀,她无端被废去的武功,和她发高烧时,迷迷糊糊的听到的对话——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萧宁微抿红唇,漆黑的眼眸里漫上了复杂的神色。她甩开了脑子里的想法,垂首继续批阅奏折。 转眼间,便到了酉时。 冬天的夜来得很快,皇宫里也渐渐点上了一盏一盏的明灯,侍卫也开始在各个宫殿外巡逻。 萧宁掩嘴打了个哈欠,她抬眼看了下身边的内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陛下,酉时了。” 萧宁一听,微愣。啊,原来这么晚了。 她瞥了眼书案上的奏折,约摸还有十几本,她沉吟了片刻,吩咐道:“今夜,朕不去凰云宫了,就在紫鸾殿歇吧。”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一内侍捧着朝服前来。 内侍跪地,垂首道:“陛下,皇夫殿下让小人送过来的。皇夫殿下还道,紫鸾殿地势偏高,冬夜较为寒冷,还请陛下服了驱寒药再入睡。” 萧宁面色微白,袍袖里手握成了拳状。 子衿太聪明,她的心思,她的一举一动,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他太清楚她,而她却看不懂他。 即便自己位居高位,在他面前,依旧苍白无力。 他的温和,他的体贴,他的柔情,编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她无处可逃,唯好在网里冲冲撞撞,而他却网外看着她的笑话。 在一个比自己还要清楚自己的男人面前,萧宁只觉心中一片阴霾。 这样的感觉,十分不妙。 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许久的内侍见自家陛下脸色阴沉不定,心中十分恐慌,也不知自己刚刚究竟说错了什么话。 恰好此时,一道白影不知何时进了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退下。 内侍认出了皇夫殿下,面上一喜,慌忙招着其他人悄悄退出了大殿。须臾间,大殿里便只剩萧宁和云子衿二人。 萧宁一直在怔忡,并未察觉到云子衿的到来。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发鬓时,她才猛然回神。一抬眸,便瞧见了云子衿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她心中顿时不知是什么感受。 她垂下了眸子,淡淡地道:“皇夫何时来了?” 云子衿佯作没听到她口里的冷淡,他笑了笑,轻轻地揉了揉萧宁的太阳穴,“刚来的。”顿了下,他瞥了一眼书案上的奏折,“已是酉时了,宁儿该歇息了。勤奋虽好,但身子更为要紧。用了晚膳没?” 萧宁点头。匆匆吃了几口,也算是用过了。 云子衿忽而俯身凑到她耳畔,“我没用晚膳,不知宁儿可否陪我一起用膳?” 萧宁蹙了蹙眉,耳畔传来的热气让她下意识地移了移,拉开了少许的距离。 “我不饿,不想吃东西。” 云子衿轻笑,“当真不想?今日的膳食都是我亲自做的,做了你爱吃水晶肘子,红梅珠香,什锦豆腐,清拌蟹肉,还有……月白酥。” 萧宁闻言,肚里馋虫顿生。可是一想起那些烦心的事儿,再大的馋虫也被活生生地给压死了。 她很有骨气地摇头。 “我不想吃东西。” 云子衿“哦”了一声,“还是不想吃呀……” 他蹙了蹙眉,忽然坐了下来,单手搂住了萧宁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是轻拂过她的鬓发,唇出其不意地压了下去,轻轻地吻住了她的红唇。 萧宁怎么料也没料到平时一派正经的子衿会突然做出这些事来,她还未反应过来,子衿的舌便长驱直入,惹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低喃道:“你不愿陪我吃,我便在这大殿上吃你。” 说罢,手也十分不正经地伸到她的衣襟里。 萧宁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我陪你吃。” 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云子衿低低地笑了声,缩回手,替她整理好衣裳后,才唤人摆好了膳食。 萧宁面色很黑。 云子衿笑得一派温和,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来,宁儿,吃块水晶肘子。” 香味袭来,萧宁低头便就着云子衿的筷子咬了一口。 果真十分美味。她哼哼两声,“还算可以。” 云子衿收回筷子,也低头就着萧宁的齿印上咬了一口,“你喜欢便好,来,还有一小块。” 言讫,便伸着筷子将剩下的那一小口塞进了萧宁的嘴里。 见她吃得十分自然,云子衿眼里笑意更深了。 萧宁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吃了快水晶肘子开胃后,肚里的馋虫便完全被勾了出来。 她也起筷,开始用膳,吃得十分起劲。 不多时,一桌的膳食大部分都进了萧宁的肚里,云子衿见状,眯眼笑得很是愉悦,唤内侍将月白酥呈了上来了。 萧宁也不犹豫了,拿起一块便咬了一小口。 淡淡的,香香的,并非十分合口,但却尝得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这一尝,倒是将孩提时的回忆给尝了出来。 她弯开眉眼一笑,“子衿,我记得你第一次做月白酥,是我八岁的时候。” 云子衿接道:“那时,是你硬要嚷着我做月白酥。” 萧宁笑嘻嘻的,“哈哈,当时,你一直在口里喃喃说道:‘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庖厨……’但是最后还是乖乖地进了膳房里。” 当时年纪小,萧宁一日突发奇想,吃厌了宫中御厨所做的月白酥,便想吃吃一直以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子衿做出来的月白酥是什么味道。于是,便硬是将他给推进了膳房里。 云子衿自是半推半就,但最终还是将月白酥做了出来。 当时的云子衿年仅十三,一身白裳进去一身黑裳出来,眼里笑意不在,反倒是有几丝压抑住的狼狈。 萧宁哈哈大笑,当时的月白酥味道倒是没记住,反而是记住了云子衿的一脸无奈。 云子衿忆起当年往事,眼里涌上笑意,手指一屈,弹了弹她的脑门,“我就知你当时想看我出糗。” 萧宁如今也毫无顾忌了,哈哈一笑,“谁让你整天都笑眯眯的,假死了。” 云子衿一愣,“呀,宁儿,你可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萧宁眨眼,“何话?” 云子衿重重叹了声,“你学会说话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可记得?” 萧宁单手撑着下颚,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无奈于年代久矣,她完全没有了记忆。她晃着脑袋,“子衿哥哥?” 云子衿摇头,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你说的是,‘笑、笑,好看’。” 萧宁傻了眼,“我不信。” 云子衿低笑了一声,“不由你不信。” 两人之间言笑晏晏,似乎都沉醉在了过去温馨的回忆里。之后,也不知是谁说了句—— “都二十年了……” 这话瞬间将萧宁拉回到了现实里,她回过神,这才忆起此时她身边的不是那个温柔的子衿哥哥,而是她看不懂的城府深厚的夫君。 他那双温和的俊目后藏得是萧家的江山抑或是真心的柔情,她都不知晓。 她不该放下所有警惕,放开性子与他此般谈笑,此般回忆过往。 萧宁忽然敛去了所有神色。 云子衿自是也感觉出了她的变化,只是他依旧浅浅地笑着,他伸手揽过她的腰肢,亲吻着她的鬓角,“宁儿,别把我想得太复杂。我不过是宁儿的夫君,仅此而已。” 铺天盖地的柔情袭来,萧宁感受到了腰间上的温暖。 她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她懒懒地倚在了云子衿的肩上,轻声道:“当真?” 云子衿低笑一声。 “当真。若宁儿不信,我便对着天地起誓,我云子衿从头到尾,都只喜欢着宁儿,都只想宁儿的夫君,别无其他心思。若有违誓,我便不得好死。如此,宁儿可信了?” 萧宁一怔,她倒是没想过云子衿会来真的。 只是,如此一听,心中倒真的有几分柔意,她主动亲吻着云子衿的侧脸,“嗯。我信你。” 誓言不过几句言语,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只不过这阵子着实辛苦,帝王之艰辛,方有上位者才能知晓。高处不胜寒,她也想找个人来依靠。如今,她当真是想醉在他的柔情里了。 今夜,便当她醉了罢。 翌日醒来,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夏日避暑遇南皇 夏日避暑遇南皇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已到了七月。 北国皇宫里,紫鸾殿里只掌了盏孤灯,萧宁一身常服坐于殿内,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奏折。 无论是神情,抑或是动作,此时的萧宁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帝王风范。 半年的帝王生活,让萧宁迅速地成长,见惯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她内心已是波澜不惊。如今,她已然将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贯彻得淋漓尽致,也不知有多少朝臣在谈笑间便被撤去了头上的乌纱帽。 半年来,她成功拉拢了左相,并从太学里挑出了部分为她所用的人才,她手中权力逐日增加,朝上的帝王威仪也愈发强大。 这情况虽好,但萧宁心中也自是明白。 若不是子衿那日的承诺,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有此番作为。 萧宁有些困惑,甚至在想着—— 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因为喜欢着她,所以才愿这样做。 萧宁真的想不明白。 她的目光可以看穿很多人的想法,却唯独看不懂他。 萧宁放下了奏折,轻抿着唇,殿外蝉鸣声接连不断,月色虽好,但却总有种夏意的闷热。殿内虽置有冰块,但萧宁依旧觉得浑身燥热。 如此天气,真是惹人厌。 她拿起书案上的冰茶,仰头一饮而尽。一番凉意灌入,燥热稍减,但心头依旧有股闷气。 她起身,想去殿外走走,心中念头刚落,殿内便施施前来一抹身影。但见那抹身影穿着一袭华美白袍,头束精致的白玉冠,手里握着一柄白玉扇,可谓温文儒雅,玉树临风。 萧宁见了来人,眼里涌上了笑意。 “我刚想出去走走,恰好子衿便来了。” 无外人时,萧宁与云子衿间就少了帝王家的那套礼数。皇夫与子衿,朕与我,萧宁皆是更喜后者。 云子衿轻摇玉扇,在萧宁身侧扇了扇,斜睨了一眼书案上堆得小山似的的奏折,“酉时已至,我在凰云宫却迟迟未见宁儿的鸾辇,便知你又忘了时间。国事虽重,但身子更为重要。宁儿若是病倒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他牵起萧宁的手,轻轻一握。 “外面月色甚好,我们便出去走走吧。” 萧宁点头,“也好,今夜也不用鸾辇了,就走回凰云宫吧。” 萧宁任由云子衿握着手,身子也十分自然地轻轻地靠在云子衿的身上,这是这半年来形成的习惯。 每日醒来时,睁眼见到的必是这张见了数十年的脸。 说也奇怪,明明以前也是常见,但却没有如今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不同的缘故,见着这张脸,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依赖。总觉得那双温和的眼睛,可以替她遮挡所有的烦恼。 为此,她着实没有勇气去掀开这层温和。 月色如水,夜空星光遍布。绿树葱郁,银光笼罩,漫天夜色下,氤氲出别样的静寂。蝉鸣轻起,添了几分闹意。 萧宁与云子衿行至一处荷塘前,方止了步伐。 翠盖亭亭,红莲濯濯,清风一起,送来淡淡幽香。夏夜月下赏荷,不失为人生一件妙事。 子衿见萧宁目光在粉荷上停留甚久,便轻声言道:“云州城里的避暑山庄也有处荷塘,名为碧荷池。一汪碧水,绿荷朵朵,花香幽幽,生得极其雅致,闻者心旷神怡,”顿了下,子衿眼里含有笑意,“且碧荷池里的荷叶泡茶,极为滋润清甜,其花瓣亦能萃取花液制成荷花糕,样式精美,十分香甜。” 萧宁闻言,口中轻咽,鼻间似有甜香来。 她重重地捏了下子衿的手心,“子衿就爱引诱我,明知如今朝事缠身,再者,云州城离洛阳起码也有半月的路程。碧荷池虽美,荷花糕亦好,但我却不能亲眼去目睹了。” 末了,萧宁语气带有可惜之意。 云子衿低头瞧她,笑道:“我何时爱引诱你了?” 萧宁抬眸,也瞧着他。“刚刚。” 云子衿双手环住她的腰肢,语气颇有感叹之意,“昨夜,也不见你被我引诱。”此话,略带深意。 萧宁一听,面色微红。 昨夜床榻上,子衿数次求欢,不惜以美色|诱惑,她忙碌了一整天,终究是太累而拒绝了他。 思及此,萧宁埋首于他的怀中,片刻后,她有些别扭地说道:“今夜,给你引诱就是了。” 子衿眼里涌上笑意,心中倏然一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陛下恩典。” 荷花池边,两人静静相拥,月色倾洒,不远处的宫娥瞧见了,心中都不由纷纷赞扬,她们家陛下和殿下果真是一对璧人呀。 当夜,萧宁与子衿一夜缠绵,两人兴尽而睡。 翌日醒来时,子衿一如往日为萧宁梳妆画眉,送她上鸾辇时,他忽然说道:“陛下,如今正值酷暑,炎热难耐。云州城的避暑山庄是个好去处,陛下可率众臣前往,公文奏折亦可命官员送至避暑山庄。先帝在世时,每逢七月,不也常和陛下一起去避暑么?” 萧宁一愣,而后忽明了子衿的意思。 如今,天气炎热,宫中也有些闷燥,她确实十分想如往年一样早早去寻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只是新皇登基,自是要先有一番作为了。若是她在朝上说要抛下朝事去避暑,恐怕难以服众。但是若从子衿口里说出,却大有不同,即便有骂名,也只会落到子衿身上。 她心中一暖,望向子衿时,眼里多了几分情意。 子衿回以悠悠一笑。 早朝时,萧宁拿出去云州城避暑一事与朝臣商量,开始时,着实有不少人反对,只是后来萧宁不经意提到了子衿,反对的声音竟也没了。 为此,萧宁心中或喜或悲。 喜,可去避暑。悲,朝中子衿的势力,依旧坚不可摧。 但无论如何,几日后,去云州城避暑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从北国皇宫里出发了。 . 随行的人不少,此番避暑,萧宁并非是微服,而是光明正大的携着一众朝臣前往云州城。不多时,整个北国便皆知他们的长平陛下已在云州城了。 同时,南国的弘安帝南国白亦是收到了北国长平帝南下避暑的消息。 殿外,月明星稀,凉风袭袭。南国盛京靠海,但凡夏夜,便是凉风不断,并无北国洛阳的炎热。 南宫白穿着常服,倚在窗前,仰头凝望着夜空。 他沉吟了片刻后,眸色逐渐加深,他吩咐道:“传令下去,这几日无需早朝。” . 云州城,荷香山庄。 荷香山庄本是北国皇家在云州城的行宫,因在夏日里山庄依旧凉爽清透而成为避暑山庄。 荷香山庄有一处十分出名的荷花池,名为荷香池。而荷香池中心有一八角凉亭,凉亭内有一桌数椅,皆是用大理石所做。凉亭外的碧荷池内,翠盖亭亭,碧荷朵朵,微风轻拂,带来阵阵幽香。 萧宁与云子衿此刻便坐在了凉亭内,身后有数位宫娥躬身伺候。 待宫娥们送上了荷花糕和荷叶茶后,云子衿便屏退了凉亭里的所有宫娥。他起身拿过茶盅,为萧宁倒了杯荷叶茶后,才笑道:“如斯美景,二人同赏更为妙。” 萧宁不以为意,“下次若是得闲,便把罗律绿萝一起唤来。刚好这凉亭恰好有四张石椅,在这荷香飘飘的氛围里,不谈朝事,只谈过往的江湖之事,也不失为人生乐事。” 云子衿轻抿了口荷叶茶,“我只喜欢与宁儿两人单独相处。” “我们平时单独相处的时间不也很多么?” 云子衿闻言,移目瞧了她一眼。今日,因为不在皇宫,萧宁挽了个平常的发髻,发髻上只别了支银蝶玉步摇,带着荷香的风轻拂过来,步摇垂下的珠玉相撞,叮咚作响。平日里,见多了她戴朝冠的模样,今日一见,子衿心中蓦然一动,只觉好看极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两指捏住了摇摆的珠玉,“宁儿今日真好看。” 正在喝荷叶茶的萧宁一听,顿时被呛到了。 这子衿,偏挑在一些容易出状况的时候说些令人害臊的话。虽说,这些话在闺房之内讲讲也罢,但放在了外面,可真是…… 云子衿松指,转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起来,“怎么突然呛到了?脸都红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萧宁瞪了他一眼,“都是子衿的错。突然说些这样的话。” 子衿眨眼,伸手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脸颊,“难不成我说错了?脸红的宁儿也很好看,好像前几日大食进宫的红果子,吃进去甜甜的。不过,若是两者相比,我定会觉得宁儿更甚一筹。宁儿的滋味,比那果子还销魂。” 萧宁深吸一口气,不搭理他,径直拿起荷花糕轻咬了一口。 认识子衿多年,从未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成婚以来,只要是有些空闲的时间,他便爱说这样的话,活生生像是从青楼窑子里出来的常客。 一阵香甜在口中散了开来,萧宁再咬一口,香甜更甚。果真如子衿所言的,美味可口。 她笑道:“这荷花糕果然美味,子衿也尝尝。” 云子衿也拿起一块荷花糕,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萧宁吃完一块后,便拿帕子抹了抹嘴,转而喝起荷叶茶来。子衿见状,挑眉说道:“宁儿不是觉得美味可口么?怎么不多吃一块?” 萧宁扬眉浅笑,“子衿的话,我并没有忘过。” 云子衿心中顿生一股暖意,“其实,多吃点也无妨。” 萧宁只笑不语。 习惯既然已经形成了,便不要去打破。就如现在她和子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此到老,只要没任何变故,那其实也不错。 两人赏了会景,也有些厌了。美景虽好,但看久也自是会厌的。云子衿便提议出去走走,看看这云州城。萧宁也无异议。于是,不需片刻,两人便悄悄地溜出了这荷香山庄,没有带任何的侍卫。 云州城也算繁华,商铺林立,街上吆喝声不断,行人或匆匆,或悠闲,路边乞食者也较为少,只有寥寥数个。 萧宁与云子衿走在大街上,见到如此情景,萧宁赞道:“这云州城的郡守倒是治理得不错,回洛阳后,得好好提升一番。” 云子衿笑道:“宁儿难得出来一次,便别总想着朝事了。说起来,我与宁儿好像也是第一次单独出来,往常身后皆是有若干婢女侍仆。” 听子衿如此一说,萧宁倒是想了片刻,末了,她才道:“确实如此。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来。” 子衿握起萧宁的手,“那今日我们便好好享受。我们可以像民间的夫妻一样。” 萧宁闻言,扬眉浅笑道:“子衿是想我们效仿唐明皇和杨贵妃么?” “如此说来,也未尝不可。过多几日是七夕了,我们可以出来一起放河灯。” “河灯?”萧宁眨眨眼,“也好。我似乎好久没放过河灯了。” 忽有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子衿拉过萧宁,护她在怀中,而后才低声道:“宁儿,小心点。” “嗯。”萧宁点点头,眉眼间微柔。 两人走了会,路过一家名为珍宝轩的店铺。子衿倏然想起今早萧宁发上步摇轻晃的风情,兴致一起,便拉了她进去。 铺子里的老板一见着萧宁和子衿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便知是个富贵人家里头出来的,连忙笑脸相迎,将铺子里的一些珍品摆了出来。 玉坠金钏银镯宝石珍珠,齐齐地摆了一桌,金光银光互相闪耀,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板继续道:“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如果不喜欢这些款式,我们铺里还可以为小姐您量身定做。没有我们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老板说得尽兴,子衿却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她是我夫人。” 萧宁忍俊不禁,眼里划过一道笑意。不过名号尔,子衿却如此计较。 云子衿哪里会不知道萧宁在笑什么,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萧宁才没有笑出声来。 老板被子衿这一眼望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头哈腰,“这位夫人喜欢什么样的?” 萧宁自小身为一国公主,如今又为一国之帝,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这些民间珍宝,倒是真的入不了她的眼。只是见子衿兴致勃勃,她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笑意盈盈地挽起子衿的臂,轻声道:“子衿,你想买什么?” 云子衿看了很久,左拿起一个手钏在萧宁手上比了比,右拿起一支玉钗在她发鬓上望了望,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子衿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问道:“宁儿,你看这个如何?” 云子衿手里正握着一支步摇,簪杆是玉做的,簪头有两朵并蒂雪梅,颤颤地垂下了几只小巧玲珑的蝴蝶。 萧宁一望,还未出声,老板便已插口说道:“公子,好眼光呀。这支寒梅暖玉蝶步摇乃是我们珍宝轩的镇店之宝,唤作花中吟。配上夫人的如云乌发,定会美得不似凡尘。” 子衿看着她,“宁儿,可喜欢?” 萧宁见他一脸期盼,便点头,“子衿的眼光,我总会欢喜的。” 云子衿低笑一声,抬眼对老板道:“这只步摇……” 话音还未落下,此时忽有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在珍宝轩店铺门口响起,“这只寒梅暖玉蝶步摇我要了。” 萧宁一怔,抬眸望去。 来者一身青蓝色锦袍,腰间束以珍珠玉带,挂以环佩香囊。气宇高华,风度翩翩,可谓之人中龙凤, 这不是南宫白是谁? 金风玉露一相逢 金风玉露一相逢 店铺的老板忽见又一气宇轩昂的公子进来,开口便要了这花中吟,心中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镇店之宝花中吟有人争夺,自是能卖个好价钱了;忧的则是眼前三人看起来都似不好惹的主,得罪任何一个,他都一样难堪。 萧宁确实从未想过会在这云州城碰见南宫白,云子衿也是未曾想过。不过这遇见了,礼数也自是不能少的。子衿淡淡地对南宫白点了点头,手却不自然地揽上了萧宁的腰。 萧宁见着南宫白,心中惊讶自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疑问。这南国皇帝,好端端的跑来她的北国作甚? 疑问归疑问,在这云州城的珍宝轩里遇着他国的皇帝陛下,怪虽怪,奇虽奇,但来者既是客,既然客人想要了,那她这个主人家便大方点罢了。 正在老板犹豫不决,不知该说什么圆场话时,萧宁启唇说道:“既然这位公子喜欢,那便让给这位公子罢了。” 言讫,她移目瞥了子衿一眼,见他面色正常,她才垂眸在黑木匣子里挑了一对羊脂白玉佩,“比之步摇,我更喜欢玉佩。老板,我们要了这对玉佩。” 老板连忙应道:“好的好的,小人这就为您包起来,夫人喜欢什么匣子?” 萧宁直接拿过玉佩,“不用了。我们直接拿走。” 子衿瞧了一眼那羊脂白玉佩,眉目间升起一股柔意,他接过一块玉佩,俯身在萧宁的腰侧系上。 洁白细腻宛若凝脂的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鸯鸟,玉佩下垂着绛红的穗子,衬起萧宁今日所穿的素色衣裳,极其赏心悦目。 而后,子衿起身,笑道:“宁儿倒是会挑。这玉佩上的鸳鸯,莫不是宁儿在向我暗示些什么?” 萧宁见状,也垂首为子衿系上另一块玉佩,其上雕刻的则是一只鸳鸟。她抬眸,“鸳鸯意为夫妻,不对么?” 子衿低笑,显然是十分满意萧宁此话。他从钱囊里掏出银子,递给了老板,“不用找了。” 说罢,他望向立在一边的南宫白,他神色温和极了。 “方才若是我早一步付了银子,我定不会让你。刚见公子似乎极其喜欢那花中吟,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便不与你争了。况且我与娘子得此玉佩,心中已然满足。还望公子好生珍惜这花中吟,莫要让它从手中溜走了。” 此话一出,萧宁不由抬眸望了南宫白一眼。子衿这话,看似温和普通,实则却暗含深意。 南宫白闻言,心中只道,这云子衿好生厉害,表面虽是温文儒雅,但气势内敛,绝非泛泛之辈。只不过,他亦非容易对付,区区言语,又岂能挡住他的心意? 他伸手捻起步摇,身后的随从也立即放下足够的银子。南宫白悠悠道:“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即便溜走了,我亦能挽回。花中吟既然是姑娘你先看上的,那我便借花献佛,奉上此步摇,以博姑娘一笑。” 寒梅暖玉蝶步摇垂下的几只小巧精致的蝴蝶在萧宁眼前轻晃,她有些怔忡。倏然腰间的温暖抽去,萧宁回神,垂眸一瞥,原是子衿放在她腰肢上的手垂了下来,心中蓦然有些失落。 想来子衿是有些不悦了,萧宁暗叹一声。这子衿,吃醋也吃得太莫名其妙了。她和南宫白早已成了过去,如今相遇,她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感觉。眼前的步摇,若是可以,她更想插入他的胸膛。 萧宁敛去脸上的所有神色,抬首看向南宫白,淡淡地道:“谢过公子好意了,这花中吟还是留给公子家的女眷吧。再者,还望公子称我一声‘夫人’。” 末了,萧宁执起云子衿的手,“夫君,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子衿笑眯眯的,“好的,娘子。” 两人正欲抬步离开珍宝轩时,南宫白忽然道:“且慢,既然你不喜欢这花中吟,那我要来也无用。” 他走至萧宁身前,手微用力,步摇瞬间折成了两段。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墨。 “改日我上府拜访。” 说罢,南宫白毅然转身离去,他神色冷冽,只觉那两人相握的手,刺眼之极。什么夫君娘子的,简直不堪入耳。 离开珍宝轩后,子衿笑意吟吟,“此趟出来,收获不小。宁儿第一次送我东西呢。” “以后还长着。”萧宁道。 回荷香山庄的路上,两人言笑晏晏,未曾提过南宫白这人,仿佛并没把在珍宝轩遇见弘安帝放在心上。 但表面虽是如此,内心如何,却无从得知了。 . 却说萧宁回了荷香山庄后,神色正常,与众臣也是谈笑风生,一副君臣间其乐融融,好不惬意。子衿坐于萧宁身边,静静地品茗,眉眼温和,望向萧宁的目光也是柔情缱绻。 下面的大臣见着了,皆是赞道:“陛下与殿下伉俪情深,实乃北国之福。” 萧宁淡笑,在食案下轻轻握住了子衿的手。 子衿回握,眉目间是温和的笑意。 如此看来,比起君臣融洽,这皇帝和皇夫更甚一筹。 忽而,有一大臣起身,只见那大臣一袭青衫,浅色巾帽,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尽的温文儒雅。 萧宁淡淡地瞥了大臣一眼。 云家的二子,云子裴。 “陛下与殿下举案齐眉,实乃让臣等心欢。微臣敬陛下和殿下一杯,愿陛下早日怀上麟儿,为北国开枝散叶。” 此话并无不妥,其余的大臣也纷纷举酒附和。 只是听在萧宁耳里,却是有几分刺耳。 她与子衿缠绵后,她都有悄悄喝下绿萝送来的避子汤。大业未成,她并不想把心思落在孩子身上。再者,她曾经历丧子之痛,对此,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抗拒。 她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愿如云中令所言。” 子衿却是扫了云子裴一眼,眉目间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瞬间。他淡淡地道:“云中令可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此话一出,萧宁心中暗笑,不由重重地捏了下他的手心。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云子裴垂下了眼帘,“不敢。” 一时间,屋内静谧了下来。 而后,有一大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他提议:“陛下,几日后便是七夕佳节。陛下难得在此处避暑,不如举办个七夕夏宴,热闹一番。” 萧宁沉吟了片刻,也觉此提议甚好,便道:“一切便交予你负责。” “是,陛下。” 夜色愈发浓厚,不久,这君臣间的谈笑风生也渐渐散了去。云子衿扶起萧宁,便往寝居里行去。 萧宁喝了些酒,面色绯红。 子衿看得心中不由一番心神荡漾,但又难免有些心疼。 “宁儿,你不该喝这么多酒的。你身子本是虚寒,再喝……” 数根洁白如玉的纤指按住了子衿的唇,“子衿跟老婆子一样……” 声音清亮,周围的宫人听得不由暗自发笑。 子衿面色微恼,空出一手,对宫人一扬。宫人便知趣地悄声退下,余下一方安静的天地。 “嗝……”萧宁酒后打嗝,面色艳若朝霞。细长的柳叶眉轻挑,媚眼如丝。她单手抚上了子衿的胸膛,吃吃地笑道:“子衿是怕宫人们嘲笑么?” 云子衿哭笑不得,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俏鼻,“我是怕你失态。都让你别喝太多的酒,一喝你就失态,哪有一国之君的威严。” “失态……” 萧宁忽然忆起,自己醉酒后,往往都会失态。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重州里,她第一次喝醉,翌日便在南宫白的臂弯里醒来。 如今想起,倒真是有几分物是人非了。 “那我以后不喝酒了。”萧宁蹭了蹭子衿的胸膛。 子衿低笑,胸膛的震动让萧宁有些不满地抬头。 月色下,萧宁仰着头睁着一双美目,双手揪住了子衿的衣襟,“不准笑。” 子衿无奈一笑,“好,我不笑。以后你只在我面前喝酒便好,再失态也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人能见得着。” 萧宁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所有心防都通通放了下来。她眸中亮若星子,声音却含了丝醉意。 “南宫白也见不着么?” 话音未落,子衿的身子倏然僵硬了起来。 他低头轻咬住那娇艳如花的红唇,双手圈住了她的腰肢,一分一分的收紧。 “对,除了我谁也见不着。” 唇上传来一抹痛意,萧宁的酒方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后,她心中有些懊悔,她反守为攻,也大力地咬了子衿一口。 而后,她轻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子衿要我们在外面荒废掉么?” 子衿眸色微深,“宁儿言下之意是……” 萧宁咯咯地笑着,“云中令不是希望我们早日生个孩子出来么?既然如此,子衿若是不努力些,又岂能对得住你的二弟?” 子衿闻言,当下便拦腰横抱起萧宁。 萧宁低呼一声,双手慌忙抱住了子衿的脖颈,见子衿的眼里似有了层□,她忽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子衿子衿子衿……” “嗯?”他抱紧了她,大步便往寝居走去。 萧宁却又不答话了。 一路上,萧宁不安分了起来,她面色绯红,仰着头轻轻地亲吻着子衿的双眼,“我喜欢现在的子衿,你如今眼里的神情,我十分喜欢。” “嗯?什么神情?”子衿素来冷静,此时话音里却有丝了喑哑,和丝丝的魅惑。 萧宁靠着子衿的肩,唇上勾勒出一抹笑容。 “好像没了我就不行的神情。” 子衿大步一迈,单脚一勾便将房门给关上了。 他将萧宁放至床榻上,随后俯身下去,他重重地咬着她的脖子,双手亦是飞快褪去她的衣裳。 萧宁也不甘示弱,抬手便将子衿的衣裳扯落。 两人在床上极尽的缠绵,床帏轻掩,□无边。 待到两人大汗淋漓,浑身虚脱时,云子衿忽而侧身睁眼瞧了一眼已然沉沉睡下的萧宁,忆起刚刚她不经意间所提的名字,他心微沉。但见如今她一脸满足在他怀中入睡时,心中又有几分欢喜。 最后,他轻叹了一声,赶去脑子里的睡意,轻轻地抱起萧宁,往寝居后的一处温泉走去。 萧宁缠绵过后,已是极累,但也并非完全入睡。她在子衿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嘤咛了一声,随即又睡了下去。 潜意识里,她是知道的。 每次共赴云雨巫山后,子衿总会替她洗净身子。想来现在也是了。于是,她便松下了心来,任由子衿摆弄。 当温水漫上身子,感觉到身后的万年不变的温暖时,萧宁舒服地嘤咛了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下眼皮,便见着子衿专注地为她擦拭着手臂,带着暖意的十指滑过了她身子的每一处。 她心中忽而一暖,闭上了眼睛,唇便往子衿的下颚凑去,还未亲到该亲的地方,却因为身子疲乏无力而躺回子衿的怀里。 子衿轻轻一笑,方才心中的不快早已散去,他低头便轻咬了她的耳垂一下。 “好好睡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才感觉到自己回到了柔软的床榻上。随之而来,还是那副熟悉的身子。 云子衿拂过萧宁额上的鬓发,在她光滑饱满的额上落下一吻。 “不是好像,是确实。” 子衿低喃,而后拥住她缓缓入睡,屋外夜色如水。 乞巧佳节情缠绵 乞巧佳节情缠绵 七夕乞巧至,喜鹊搭桥,牛郎织女诉情思。云州城家家户户穿针乞巧,祈祷福禄寿。女儿家摆巧果,穿花衣,做河灯,只待夜色临近,放一盏精致河灯,换一段美好良缘。 荷香山庄里头,在此等佳节,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毕竟是宫里带来的,皆是训练有素,在总管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前些日子皇帝陛下所吩咐的七夕夏宴。 宴上,萧宁与云子衿端坐于主位之上,两侧东西齐对,长条案桌后则是按照官阶依次坐下。 长条案桌上摆着些糕点酒食,还有七夕必备的巧果。 萧宁捻了个巧果入口,吃了半,始终觉得太甜。她微微蹙了眉,子衿见状,轻笑着便吃了剩下的一半。 萧宁瞥了眼盘子里的巧果,“模样倒是精致,只不过味道却是太甜了。” 子衿点头,“确实有些甜了。” 临近萧宁和子衿的一位臣子却是笑呵呵地道:“陛下和殿下有所不知。这云州城所做的巧果素来以甜为名。正因是乞巧佳节,巧果甜,夫妻间才更甜。” 萧宁单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原是故意为之。” 子衿也道:“这着实有趣。” 那臣子也恭维道:“陛下与殿下琴瑟和鸣,比之巧果,更为甜。” 此番,又有一臣子道:“乞巧佳节,怎能少了放河灯之趣?陛下,可要去云州城江畔观景放河灯?” 萧宁心中只想道,若是她去了,定会有侍卫驱逐百姓,今夜云州城百姓定不能放河灯了。佳节本该同乐,何必因她一时之好,而扫了大部分人的兴? 她噙着抹淡笑,“不必了。河灯虽美,但在荷香山庄观赏夜景,也不失为件美事。” 酒过三巡,君臣间依旧兴致不减,忽有人提议应景作诗,作不好的便自罚一杯再罚一物。 萧宁闻言,也允了。但凡宴会,文人骚客,把酒作诗作画,总是难免的。而在座的大多数是文臣,听此一言,皆是双眼发亮,志在必得。 子衿淡淡地笑着,自斟了一杯,慢慢地品着。 于是,这应景作诗便开始了。 今日乞巧节,应的景也自是七夕。为此,所作的诗也不外乎是些牛郎织女,银汉迢迢之类。精彩有之,普通亦有之。 待众人作完后,各位臣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宁。萧宁也难得诗兴大发,便也随意作了首,平仄倒是平仄,押韵也算押韵,但内容也不过平平尔。 子衿依旧品酒,不过眉梢间却似染了层笑意。在座的臣子纷纷拍手称赞,好诗好诗,陛下才情横溢云云。还有更甚者,提议将今日皇帝陛下所作的诗录入往后太学的教书里,以供后代子民景仰。 萧宁莞尔,一一受之,心中却也明白,即便今日她拿了首破诗出来,也会被这帮臣子赞得天花乱坠,只应天上有地上无。归根到底,这诗的好,是好在她长平帝此尊称上。 众人作诗,皆是轮了一轮,每个人都作了诗出来,好坏也该是由皇帝陛下所定。 萧宁匆匆扫了一眼纸上的笔墨,子衿也凑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番。正在萧宁寻思着该如何找个人出来罚酒时,忽有一人跪地长拜。 “陛下,臣甘愿自罚。” 萧宁微微讶异,抬眼一瞧,认出了跪在中央的便是这云州城的郡守左思明。 她微微挑眉,“左郡守何出此言?” 左思明道:“臣所呈上去的诗,乃是前些日子家中小女所作。方才臣一时情急,便将小女所作的拿了出来,还望陛下恕罪。” 萧宁思量一番,才道:“令嫒倒是好才情。此次应景作诗,也无硬性规定是自己所作。左郡守不算有罪,起来吧。” 左思明又是长拜作揖,这才从地上起来了。他自罚了一杯后,道:“前阵子,臣偶然得之一种西域异香,点之其香能数日不散,臣便自罚此物。” 而后,他抬手命人呈了上去。 萧宁面色冷淡,心中只道这左郡守罚酒是假,献香才是真。但她依旧怡然受之。 而后,君臣间又轮了几轮,直至日落西山,晚霞铺染,这七夕夏宴才散了去。 . 萧宁回房换了件衣裳,银白的绣花罗裙配上素白罗衣,她在菱花镜前端详了一番,微微颔首,如此穿着也不错,简单而素雅,十分适宜在外面行走。 岂知子衿瞧了一眼,却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宁儿虽是无论搭配也极其入我的眼,但今日我喜欢宁儿穿得可爱些。” 萧宁眨了眨眼,“可爱?”自登基以来,可爱二字,她以为早已离她而去。 子衿颔首笑道:“嗯。” 他唤人取来一件粉紫的绣花半臂,直接就着萧宁的素白罗衣穿了上去。萧宁也任由子衿摆弄,顷刻,她抬头望向菱花镜时,碰触到的子衿的目光,闪着如繁星般晶亮的笑意。 她这才看起菱花镜里头的自己。 不过是加了件半臂,韵味就变了。粉紫的色彩,精致的桃花刺绣,项间的璎珞,耳垂上的明亮珍珠,着着实实对得起“可爱”二字。 萧宁掩嘴浅笑,“子衿为我如此打扮,若是教外面的宫人瞧见了,定会被笑话。” 子衿眼里笑意依旧。“此言差矣。宁儿也不过双十年华,此番打扮,完完全全是对得住的。” 他弯下腰,在萧宁的腰际上系了个通体雪白的玉佩。而后他起身,轻拍了下他腰间的一块同是雪白的玉佩,对萧宁笑道:“如此一来,即便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我们是夫妻。” 萧宁不得不说,她是有些感动。 自从那日买下那对鸳鸯白玉佩后,子衿便再也没摘下过。 她微微低着头,忽而伸手圈住了子衿的身子。 “子衿的锦衣白袍,风华绝代。” 子衿轻抚她的墨发,“宁儿是不舍得让别人瞧了我去么?” 萧宁埋首于他的怀里,嗅着淡淡的香气,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子衿笑,“今日的宁儿果真可爱。”他拍了拍她的肩,“宁儿还去放河灯么?若是不去,我们便在房里腻着,也不失为一番情趣。” 萧宁这才从子衿怀里抬起头来,“去,当然去。我们不是说过今晚要效仿唐明皇和杨玉环么?” 子衿执起木案上的一盏河灯,牵过萧宁的手,“那走吧。” . 萧宁和云子衿是悄悄地离开了荷香山庄,并未惊动其他人。两人成功避开山庄里的侍卫后,互相望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月色如水,云州城的江畔热闹非凡,熙熙攘攘,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里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人很多,但并未挤得着萧宁。子衿一手护着萧宁,一手护着河灯。 “七夕夜,确实热闹,人也太多了些。” 萧宁“嗯”了声,见子衿额上似有薄汗,便道:“子衿,让我来拿着河灯吧。周围人太多了,若是挤坏了……” 话音未落,子衿的眉头就蹙了下。 原因无他,正是萧宁一语成谶。河灯被突然挤过来的人给压坏了。 子衿眉宇间有些无奈,“宁儿。” 萧宁顺着子衿的视线望去,也见着了被压得不成形的河灯。她也无奈地笑道:“你看,还真的坏了。” 子衿便弃了手里的河灯,他拉过萧宁的手,“云州城有处槐花林,每逢夏季,槐花盛开,夜风一袭,花香怡人。今夜月色甚好,我们先去赏会槐花,待晚一些,再去买盏河灯,虽不及宫人所做的精致,但也胜于无。到时,我们再回来此处放河灯。” 萧宁轻笑出声,“子衿想得如此周全,便都依你了。” 不多久,两人步行至槐花林。朗朗月色下,槐树上结着一簇簇的白花,微风轻起,阵阵花香迎面袭来,沁人心脾。 萧宁面上不由浮起了一抹笑意。 “七夕赏花,倒也不赖。” 子衿伸手摘下一朵洁白的槐花,低头别进了萧宁的墨发上。他轻轻一嗅,“很香。” 此话,赞的也不知是花还是人。 萧宁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嗯。” 她知道,若是她脸红的话,子衿定会说些让人更脸红的话。夫妻间,说说情话,也算是闺房之乐了,怡然受之,心情也更为妙。 明月清风,槐花淡香,再加之林中静谧,两人站在槐花树下浅笑低吟,远远望去,无论怎样看,都能称之为金童玉女,怎一个“配”字了得。 此时,本该是夫妻间来番缠绵的时刻,但偏偏有些人就是不识趣。 一声轻咳,打断了萧宁和子衿间的含情脉脉。 萧宁蹙眉望去,不远处站着位青衫公子,清风明月下,衣袂飘飘,面容俊朗得过分熟悉。她心中蓦地腾起了股恼怒。这南宫白好端端的跑来作甚? 她出声,语气带了丝讥讽。 “弘安帝好生兴致。” 南宫白拱手作揖,“如今你我并非在宫内,这些称呼便免了。云公子,可否借你家夫人一刻?” 云子衿闻言,却是淡淡地笑了下。 “南宫公子一路跟来,若是我不答应,岂不是让公子白跟了一趟?只不过,我从不干涉我夫人的意见。这个问题,你还是亲自问我的夫人吧。” 萧宁扫了子衿一眼,子衿眼里是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她轻抿薄唇,“等我一会。”这南宫白,若是不跟他讲清楚,以后恐会没完没了。今夜七夕,她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坏了兴致。 “嗯。我等你。” 萧宁迈开步子,与南宫白往槐花林深处走去。 直至一处僻静的地方时,南宫白才停了下来。他转身,定定地看着身前的萧宁,乌黑的墨发,美丽的面容,可爱的衣裳,衬着这月色,他忽觉那日在北国朝堂上的长平帝渐渐远去,如今眼前的萧宁依旧是在重州那些日子里的明眸善睐的笑笑。 人影渐渐重合,南宫白情不自禁地伸手,欲轻抚眼前的墨发,就如往常一样,而后佳人便会依偎在他的怀里,咯咯轻笑。 萧宁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有些不耐,“南宫白,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一声冷淡,让南宫白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他苦笑了声,垂下了手,但目光依旧缠绕在她的脸上,他轻声唤道:“笑笑。” 萧宁已是许久未听过这个名字了,此番一听,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厌恶。 她又退后了一步,抬眸,目光冷如冰霜。 “一刻快过,若是你没话说,我……” 话音未落,南宫白倏地说道:“对不起。” 三字一出,萧宁倒是微微一愣。 南宫白的语气带有丝懊悔的意味,“笑笑,那时,我并不知如雪会这么做。若是我知道,我定不会让你受伤。” 萧宁闻言,眸色微深,她放轻了声音。 “你都知道了?” 南宫白沉重地点了点头。 萧宁嗤笑了声,“南宫白,我不需要你此时假惺惺的好心。若是那时你能分一点心思在我身上,我又怎会被你心爱的女人毒打一顿,差点连性命也丢了。”顿了一下,她目光如炬地看着南宫白,“就算你当时知道了又如何?你会帮我?你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和一国公主作对?别说笑了。你爱权如命,又岂会为了当时的我放弃能给你支持的柳如雪?” 南宫白急急解释,“若是我知道,我定会护你周全。再者,若是当时你愿和我表明身份……” 萧宁打断地南宫白的话,“你就会立我为后?立柳如雪为妃?南宫白,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如此的可笑。一国之后又怎能比得上一国之君。从来也只有我左拥右抱的权力,没有我成为左拥右抱之一的机会。” 萧宁只觉可笑万分。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姻缘,除去错在她识人不清外,还错在北国南国的风俗习惯问题上。 她挑了挑眉,忽然面上浮起一抹戏谑之色。 “南宫白,你对我是否真心?” 南宫白十分郑重地点头,“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 萧宁单手挑起南宫白的下颚,“既然你还喜欢着我,不如就以南国为嫁妆,朕纳你为郎君,品阶虽是比皇夫低了那么一点,但朕定不会让皇夫欺你。” 南宫白有些恼怒,“笑笑!” 萧宁垂手,面色微冷。 “你我皆为一国之君,当初你也曾对我如此说,我当时心中恼怒愤懑,你却说我胡闹。如今我便赠回你二字:放肆。” 南宫白紧紧地皱下了眉头,面色是依稀可见的青白状,但瞬间他就恢复了原样,化作一抹重重的叹息。 “笑笑,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萧宁淡道:“将柳如雪大卸八块,以泄我心头之恨。” 南宫白皱眉,“不可能。如雪为我一国之后,岂能如此对之?”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笑笑,那时确实是如雪不对,她命人打了你一顿,而你却是要对她大卸八块。若你真不能泄恨,改日我让我亲自上北国,登门道歉。要是你还不解恨,亦可小打一番,我就当睁只眼闭只眼。” 萧宁看着南宫白,她只觉他刚刚所说的话,荒诞之极。但她却似乎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神色有些古怪。 “南宫白,你当真以为当初柳如雪仅仅是打了我一顿?” 南宫白一愣。 萧宁忽而大笑,“罢了罢了。你还是回去问清你的皇后,当初究竟还做了什么事情。”她抬头望了望月色,“一刻已过,我的夫君还在等我。” 言讫,萧宁转身,抬步离去。 这回,南宫白并没阻止,只是怔怔地看着萧宁的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 槐花树下,云子衿一袭锦衣白袍,衬托着月色,愈发温文儒雅。 萧宁远远见着了,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浮起了南宫白的面貌。 她摇摇头,不由暗笑了声。 当初她怎会觉得子衿及不上南宫白。如今看来,明明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她的子衿不知胜过南宫白多少。 她加快了步伐,提高了声调喊道:“子衿。” 子衿回眸,浅浅一笑。 萧宁忽觉心口处砰咚乱跳,如小鹿乱撞一般。此番月色下,她的夫君果真俊得赛过谪仙。 萧宁跑了起来,扑进了子衿的怀里,乌黑黑的脑袋蹭着子衿的胸膛。 “子衿,我们不去放河灯了,直接回荷香山庄。” 子衿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怎么了?” 萧宁抬首,踮起脚尖,凑至子衿的唇,亲了一口。 夜风忽起,树上的白色槐花扑簌落下,萧宁的一双美目在月夜下熠熠生辉,璀璨得好似绚丽的烟火。 她说:“如此良辰美景,我更喜欢与子衿做些美妙的事。” 子衿听明白了,声音忽地有了丝喑哑。 “好。” 内侍枉死涟漪起 内侍枉死涟漪起 立秋后,萧宁已从云州城回到了洛阳。此时,酷暑已过,秋意也渐渐染上了树梢,宫人们也换下了夏衣,穿着温暖的棉衣。 御书房里,正有若干个官员围在萧宁的书案前,萧宁的声音沉稳,各个官员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朕认为我们可以效仿南国,更改官员制度,已达权力的集中。” 萧宁展开了一轴书卷,“自开国以来,北国从太祖开始实施的就是三公九卿制,三公九卿虽是有利于官员分工明确,加快办事效率,但相权始终过重,且日子一久,九卿下许多官职也等同虚设,浪费俸禄。南国开国之初,所实施的亦是三公九卿制,但在雍和帝时期,雍和帝大刀阔斧,废三公九卿制,改为三省六部制,如此一来,不仅减少了官职,而且提高了办事的效率。” 萧宁指了几个书卷上的官职分布,而后抬眸,沉声道:“各位卿家,意下如何?” 自从在云州城见到了南宫白后,萧宁就起了这个念头。 围着书案的官员都是萧宁亲自挑选或是提拔上来的,皆是会对她忠诚的人。他们在听了萧宁的话后,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则是面有忧色。 罗律率先开口:“陛下,北国的制度已是陈旧,更改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要真的实施起来,却是有些困难。三省六部制,必然会危害到朝廷中一些官员的利益,他们必然不会应承。再者,陛下改革之意,亦是想将皇夫殿下手里的权全部收回,朝中的臣子也定然知晓。”罗律微蹙眉头,“此番改变,定会在朝上掀起一阵风浪。” 另外一位臣子也道:“罗太尉言之有理。陛下明日上朝时,可做番试探。” 萧宁点了点头,“也可。” …… 萧宁与朝臣们讨论得十分投入,直到腹中异声响起时,萧宁才猛然发觉天色已暗,御书房里也不知何时点亮了宫灯,周围的朝臣们面上亦是有了倦意。 她拍了拍脑袋,笑道:“原来天色已晚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在朝臣们离开后,萧宁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放在书案边上的糕点,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暖意。子衿每日都会为她准备一些糕点,又或是偶尔亲自做些合她口味的膳食。在闲暇的午后,两人一起用午膳,时光虽是匆匆,但也觉甜蜜。 不过今日萧宁却没有用糕点的胃口,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而后命人传膳。在用过膳之后,萧宁又开始埋首处理公文奏折。 直到绿萝前来提醒夜深了,萧宁才放下了手里的奏折。 绿萝盈盈一笑,轻轻地揉着萧宁的太阳穴,“陛下,都这个时候了,想来殿下定在凰云宫里等得心急难耐了。” 萧宁也笑道:“子衿诚然不会如此。他此时定是坐在书案后,握着一卷书,品着一壶碧螺春,悠悠地等朕回去。子衿哪会心急?” 绿萝眨眨眼,“陛下言之有理,我等泛泛小辈自是不及陛下对殿下的了解。嘻嘻,陛下,自从避暑过后,您和殿下的感情越来越好了,”顿了下,绿萝的眼珠子转了转,“嗯……陛下呀,那个避子汤还要继续喝么?” 萧宁闻言,心中思量了一番,才缓缓地道:“继续。” 并非是以前留下的阴影,而是如今确实不适宜有孩子的出现。这些日子以来,子衿虽是不断地放权,但是子衿一日有权在手,她不能安心,云家势力的影响极大,她不得不防。且若是此时怀了孩子,挺着个大肚子上朝,确实有诸多不便。 绿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哦。” 萧宁抬眸瞧了绿萝一眼,“怎么?” 绿萝颇为丧气地说道:“要是皇宫里有个孩子,那该多热闹呀。而且陛下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女娃娃像陛下,男娃娃像殿下,定会羡煞旁人的。” 萧宁哭笑不得,瞧绿萝那副模样,宛若她面前就已经出现了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她想了想,忽然觉得若是有个长得像子衿的娃娃承欢膝下,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她眼里涌上了层温柔,但当手触摸到自己扁平的腹部时,她又难免一阵心酸,神色又渐冷了起来。 她道:“以后再说吧。” 而后,她扫了一眼书案边的糕点,“这碟糕点便赏给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吧,扔了也怪可惜的。” 绿萝应了声“是”,眉梢间隐隐有了笑意。其实,陛下是不想浪费殿下的心意吧。要是往常御膳房送来的,定是落得个扔了的下场。 萧宁瞥绿萝一眼,“摆架凰云宫。” . 戌时三刻,云子衿在悠哉游哉地品着一壶碧螺春,他神色温和,微眯着眼,模样看起来极其享受。末了,他睁眼道:“此壶碧螺春还差了些火候,云翳,下回你去天山取些雪水回来,兴许能香醇些。” “是,主上。” 被称作云翳的男子正一副内侍的打扮,恭恭敬敬地地垂首于云子衿身边。此时,他面带犹豫之色,迟疑了好一会,见云子衿依旧神色悠哉,他才疑惑地问道:“主上,如今陛下已掌权半数,若是主上再如此放权下去,迟早一日,陛下定可铲除整个云家的势力。主上,为何要如此放任陛下呢?” 云子衿噙着抹淡笑,“有吗?” 云翳重重地点头。 云子衿却道:“你且去告知父叔一声,时机未到,不必着急。” 云翳面有忧色,“主上,自古江山美人不能两全。” 云子衿眼皮一掀,“我自有分寸。” 云翳暗叹一声,而后悄悄隐去了身影。云子衿握着已然有些凉意的瓷杯,神色淡然地坐在榻上。 良久,他才放下瓷杯,从榻上起身行至宫殿外。 月色清朗,秋虫唧唧,子衿大老远就瞧见了一顶鸾辇,和十六盏泛着柔光的宫灯。他立于汉白玉阶上,神色高深莫测。 . 翌日,萧宁在朝堂上提了改旧制一事,果不其然,遭到了半数人的反对。萧宁唯好压下此事,从长计议。 御书房里,萧宁微微蹙眉,眉宇间是有些烦躁。 罗律见状,轻声安慰道:“陛下不必太过烦恼,此事需从长计议,一时半会,那些顽固的臣子不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认为,陛下这几日早朝时,可先应允一些有利于他们的条件,而后再强制实行三省六部制。我们可来个出其不意。” 萧宁点点头,“朕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这还需一个契机。该拟定的都弄好了,剩下的就差一把东风。” 此时,忽有一内侍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还未临近,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求您救救小卓子和小言子。” 被突然打断了,萧宁有些不悦。她微微蹙眉,但见眼前的内侍神色慌张,面色惨白,再思及他口中所言的小卓子和小言子正是常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她便开口,道:“发生了何事?” 那内侍连忙说道:“今早醒来,小人就见小卓子和小言子面色不妥,他们也觉身子不适,他们担心有辱陛下鸾体,便向敬事房告了假。本来歇息得好好的,怎知方才他们两人竟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如今已是气若游丝。小人请了太医好几回,太医依旧迟迟未到,为此,小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请陛下看在小卓子和小言子伺候您许久,救救他们吧。小人给陛下磕头了。” 萧宁闻言,眉头紧皱。她道:“你先起来,绿萝,你去请太医去看看他们。” 绿萝应声离开,内侍也紧随而去。 朝事未平,内事又起,怎一个“烦”字了得?萧宁揉了揉眉心,而后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朕有些乏了,你们先回去吧。” 罗律眼神颇有忧色,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却碍于其他臣子的面前,唯好作罢。他深深看了萧宁一眼,才与其他大臣离开了御书房。 萧宁打了哈欠,唤来宫人伺候,宽了衣,散了发。宫人掀开被褥,关上了窗子,萧宁便在御书房的里房睡起午觉来。 兴许是烦心事多了,萧宁迟迟不能入睡,只是闭着双眼在假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道极浅的脚步声响起,萧宁猛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绿萝略带苍白之色的脸。 她心中不由一惊,绿萝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甚少见到她如此神色。当下,萧宁从床榻上做起,神色有些凝重。 “绿萝,发生了何事?” 绿萝微微喘了下气,“太医查出小卓子和小言子口吐白沫的原因是中了毒。而这毒的来源是……”绿萝抿了抿唇,“昨夜陛下你所赐的糕点。” 萧宁的瞳孔猛然一缩,搁在被褥上的五指轻颤,不由握住了被褥的边沿。她面色也有些惨白。 不知为何,此时那几句一直在隐藏在心底的话倏然跳了出来——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子衿送来的糕点,她从未防过。身边的内侍曾提醒过,按照祖制,理应先验毒,但是当时她并未在意,想着要信任子衿。却未想到,竟然却造就今日的后果。 绿萝在一边说道:“陛下,殿下对你情深意重。中毒此事,定有蹊跷。” 萧宁抬眸看了绿萝一眼,她稳住了心神,摒去心中的一丝颤意。 “朕自有分寸,去把敬事房的人叫来。” 柳暗花明东风起 柳暗花明东风起 云翳着急地在云子衿面前来回走着,他眉头紧蹙,双拳轻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只听他口中喃喃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云子衿懒懒地倚在榻上,五指在把玩着腰间上的羊脂白玉佩,神色淡然,不见一丝一毫的慌张之色。 云翳见状,愁眉苦脸,“主上,要是陛下真的认为是你下的毒,那该如何是好?根据北国律令,毒杀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云翳跺了跺脚,“哎呀,云内史怎么如此糊涂?太急进了!太……太不成气候了!” 云子衿淡笑:“云翳,莫要着急。” 云翳大力地摇头,“主上,这不能不着急呀。谁都知道这皇宫里,就只有主上您送给陛下的膳食才不需验毒的。好在陛下当天没吃的,要是陛下吃了,主上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呐。” 掌心里的玉佩逐渐升温,云子衿把玩得爱不释手,只觉以往的珍宝通通都比不上这块羊脂白玉佩。他唇角轻扬,眼里是一派柔意。余光触及云翳着急的神色后,他才松开手中的玉佩。玉佩轻轻滑落,垂到腰侧上。子衿悠悠地道:“我相信宁儿。且敬事房和宫门外也有当日三弟进宫的记录,只要稍微一查,便能知晓事情的原委。宁儿并非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再说,此事亦能当作宁儿的东风。” 云翳也平静了下来。他曾见识过主上的计谋和聪慧,为此,他才会甘愿成为主上的暗卫。既然自家主上如此淡定,他做下属的也没必要慌张。主上说的定然就是对的。云翳抿了抿唇,忽然道:“那云内史……” 云子衿眼里划过一道冷光,“任陛下处置。吩咐下去,谁也不得求情。”三弟如此糊涂,竟妄想毒害他的宁儿。既然有如此虎胆,那就该有自食其果的打算。 云翳神色一紧,应了“是”,而后悄悄地离开了凰云宫。 良久,云子衿唤来左德子,“左德子办事不力,让云内史钻了空子,几近酿成大错。念你是初犯,去领五十板子吧。” 左德子磕头跪谢:“小人感激不尽,谢殿下开恩。” 云子衿此时望了望窗外,秋风瑟瑟,遍地枯黄,他优雅起身,轻拂了拂广袖,他神色温和,对外吩咐道:“来人,准备御辇,去御书房。” . 萧宁的指腹在敬事房奉上来的记录上来回地摩挲着,她神色有些凝重。据敬事房的记录,昨日进宫的臣子中有云家的人,而也有侍卫亲眼见到云内史曾和负责送膳食的内侍左德子有过接触。如此一来,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只不过,为何云内史会做如此糊涂的事情?下毒也下得如此明目张胆,这实在不是云家的做事风格。莫不是云内史仗着有子衿撑腰?此番下毒,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萧宁的心思百转千回,绕来绕去,最终她却绕出了一丝喜色。 朝廷中的云家势力,她忌惮已久,思来寻去,始终不知要如何铲除。如今云内史下毒一事,正是个良机。云家势力铲除后,欲实行三省六部制,也更为容易。 萧宁单指轻叩着案面,若有所思。她命人传召云内史。 而此时,殿外传来通报——“皇夫殿下求见。” 萧宁微愣,随后敛去了面上的神色,沉声道:“传。” 须臾,云子衿施施然前来,行至书案前的三尺时,他躬身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萧宁抬眸一望,轻愣。今日的子衿穿了一身正统的皇夫服饰,不过玉带上依旧挂着她所送的羊脂白玉佩,其上的鸳鸟精致而清丽。她心底微柔,嗓音也多了丝柔软。 “免礼。” 云子衿这才抬首,目光温和地望向萧宁。 萧宁心中有些疑惑。往日,子衿若是来这御书房,从未通报过,也甚少一副正装出现在她面前,而后躬身行礼。 她挑了挑眉,眼里眸色加深,“皇夫的消息可真快呀。想来皇夫也知晓了云内史一事,此番前来,可是求情乎?” 云子衿再次躬身一拜,而后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子衿是来负荆请罪的。” 萧宁望着他,长眉又挑了下,“此话怎讲?” 云子衿道:“左德子是凰云宫的人,毒也是凰云宫的膳食上出现,单单这两点,子衿已是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萧宁眸色微闪,“哦?!不是来为你的三弟求情的?” 云子衿摇头,“非也。云家有错,自当按照北国律令惩罚。” 萧宁的唇勾出一抹弧度,“若是朕下旨诛杀云内史,皇夫亦能淡然处之?” 云子衿却是淡笑:“身为云内史的兄长,子衿心中自是不可能会淡然。但如今子衿已是陛下的皇夫,而非云家人。自是以陛下之喜为喜,以陛下之忧为忧。云内史此番毒害陛下,陷害于子衿。子衿大义灭亲,也是理所当然。” 萧宁闻言,心中思量了一番。忽而起身,施施前行,盈盈一笑,而后握住了云子衿的手。“若是我吃了那些糕点,今日我就不能见到子衿了。” 云子衿眉头一皱,回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有我在,宁儿绝对不会有事。” 萧宁倚在云子衿的胸前,“我相信子衿。” 云子衿轻抚她的发鬓,眼里多了几分柔意。 “嗯。” 两人在殿内相拥,好不温馨时,殿外忽而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云内史到。” 云子衿一愣,萧宁离开了他的怀抱,浅笑道:“我本是想亲自审问云内史的,却没想到子衿先来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审吧。对于云内史毒害我的动机,朕十分有兴趣呢。来人,赐皇夫席位。”待回到书案后,萧宁才敛去了神色,沉声道:“传云内史。” 须臾,一抹灰色身影前来目光触及到一边的云子衿时,身子轻颤,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见云内史身姿挺拔,傲骨铮铮,立于大殿中央,也不行礼,萧宁身边的内侍正欲喝斥,却被萧宁的眼色制止。 萧宁一脸和颜悦色。 “云内史,你为何要毒害朕?” 云内史仿佛自知事情败露,毫无转弯了,他用鼻子哼了哼,“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云家的。” 云子衿面色一沉,萧宁却是笑得愈发温和。 “莫不是云内史认为,朕死后,这皇位云家就能接手?” 云内史却是瞥了云子衿一眼,而后道:“论文论武论治国,大哥比你好上百倍。” 此时,云子衿喝了声。 “放肆。” 云内史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云子衿。“大哥会帮我的,是么?大哥从小就十分聪明,为什么要委身给这个女人?她哪里好了?哪里值得大哥如此对待?为什么大哥要如此隐忍?为什么大哥要助她登位?若是不助她登位的话,大哥早已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了。” 萧宁面色并无不悦,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云内史和云子衿。她偏不开口,她倒要看看云内史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子衿此时从椅上起身,行至云内史面前。他看着他,而后出其不意地扬手扇了云内史一巴,“此种大逆不道的话,你竟也能说出口?陛下乃是鸾镜所选的皇帝,天命所归,云家不过区区臣子尔,岂能与天家相提并论?你下毒毒害陛下,单是此项,罪应当诛。若是不论此项,陛下是吾妻尔嫂。试问,一个害我妻子的人,我又怎会帮他?” 云子衿对萧宁作了个揖,而后面无表情地道:“陛下,云内史大逆不道,胡言乱语,侮辱圣体,罪应当诛。” 此话一出,云内史当场愣住,面色惨白,眼里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萧宁淡笑:“皇夫大义灭亲,其心日月可鉴,朕自是相信皇夫了。至于云内史,暂且收监。下毒一事,待明日朝上再作定论。” . 在萧宁的示意下,云内史下毒一事不需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都城。萧宁在位期间,在民间极有地位,此事一传,洛阳开始沸沸扬扬了。云家成了众矢之的,朝中臣子或人心惶惶,或暗自窃喜,各怀心思。 翌日,萧宁在朝上大发雷霆,声色俱厉,命人抬尸上殿,痛斥云内史,朝上大臣皆是屏息凝神,生怕怒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偌大的朝上,竟无任何一个人求情。 萧宁怒也发过了,该做的也做得七七八八了,便稍微收敛了怒气,板着一张脸,削去云内史的官职流放至边疆,永生不能回都城,顺带一举将云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一贬再贬。 云家人心中虽是极其不愿,但出了云内史一事,也唯好下跪谢不杀之恩。 待云家人全都离开了大殿后,罗律适时上前,道:“陛下宅心仁厚,实乃北国之福。”其他大臣一一应和,声势之浩大,连离殿十里外的刚刚被摘去头上乌纱的云内史也听得一清二楚。 萧宁淡然受之。 而后,朝内又有一人上前,提出搁置了些许时日的关于改旧制的建议。 占据了朝中重职的云家一失势,朝中反对的声音立即小了起来。不需几日,萧宁所想的三省六部制便取代了原先的三公九卿制。 《北国史》如此记载,长平元年十一月,长平帝大刀阔斧,废旧制,立新制,提拔人才,政绩显赫,为后世所景仰。 . 十二月末,正是鹅毛大雪纷飞时,天地间只余一抹清冷的白。 萧宁怀里揣着精致的小手炉,透过半开的窗子,凝望着大殿外的雪景。良久,眼前倏然伸来一双嫩白的手,轻轻地关上了窗子。而后,一道略带嗔意的声音随之响起。 “哎,陛下,你的身子受不了这风雪呀。” 萧宁淡笑,“朕看奏折看得慌,便来看看这雪。绿萝,是你大惊小怪了。” 绿萝弯腰将刚刚被风雪吹灭的火炉重新点上,随后起身,满脸无奈,“我这哪里是大惊小怪了?陛下前不久才喝了驱寒药呢。要是陛下病倒了,到时候殿下肯定会担心死的。” 末了,绿萝瞧了萧宁一眼,“哎,陛下,你这阵子都夜宿紫鸾殿。殿下在凰云宫里,可是天天盼着陛下呢。” 萧宁瞥了绿萝一眼,淡淡道:“绿萝日日夜夜伴着朕,你又怎知皇夫在凰云宫里盼着朕?” 绿萝眨眨眼,垮了一张脸,皱巴巴的。 “陛下你有所不知。自从云内史一事后,宫里头都在传皇夫殿下如今不受宠,陛下准备立郎君了。凰云宫里的宫人也是愁眉苦脸的,前几天我去为陛下端膳食时,在御膳房遇着了凰云宫的宫人,她跟我说,殿下这阵子消瘦了不少,整日不是抚琴品茶,到了戌时,就站在凰云宫的门外,抬首怔怔地眺望着远处,这一望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绿萝重重一叹,“想来殿下定是在望陛下您的鸾辇了,可惜陛下已有半月有余没去过凰云宫了。还有还有,殿下每日起来时,唤来宫人准备朝服洗漱。待宫人呈上朝服时,殿下才回神,想起陛下您并不在身边。而后殿下轻叹,眉宇间的惆怅让人看得心疼呀。” 绿萝讲得活灵活现的,让周围在御书房侍候的宫人也不禁抹了抹泪水,替他们的皇夫殿下心疼。 萧宁听着,表面上虽是平静无波,但心底却早已起了涟漪。 . 云内史一事后,不知为何,萧宁和云子衿相处时,心中多多少少总有些隔阂。那一日,她早早回了凰云宫。 子衿一如既往的温和,施施然前来为她宽衣解袍,动作轻柔缓慢。当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肌肤时,她猛的打了个激灵,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子衿,我今日效仿南国制度,废了三公九卿制。” 云子衿微笑,“嗯。” 萧宁咬唇,待子衿替她摘下朝冠后,她又道:“子衿,我今日提拔了好多官员。” 云子衿依旧微笑,“嗯。” 萧宁抿了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了丝丝怪异的感受,她望着铜镜,轻声道:“子衿,云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人,都被我赶走了。” 铜镜里,萧宁看到云子衿唇上依然勾勒出一抹弧度,目光正专注地解着她的发髻。他的面色依旧如初,“嗯。” 萧宁不知为何,心中腾地升起了一股怒火。她倏地握住了子衿的手,而后定定地瞧着他。 “你没其他的话要说?” 云子衿哭笑不得,“宁儿想我说些什么话?” 萧宁皱眉,“你不会埋怨我这样对你的家人?” 云子衿反握住她的手,“昨日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已是宁儿的皇夫,而非云家人。自是以宁儿之喜为喜,以宁儿之忧为忧。无论发生何事,我自是站在宁儿的身边。” 萧宁面色却有些古怪。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有一个如此深明大义的夫君,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萧宁都应该知足了。只是此刻,萧宁心思却甚是奇怪。她十分不喜子衿如今的模样,好像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中一样。明明她已然将云家势力削到最小了,明明如今她才是大权在握的人,可是到了子衿面前,她为何还会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 她缩回被子衿轻握的手,垂首轻声道:“你当真一点也不怨我?” 云子衿蹙眉,“宁儿,你是怎么了?今晚怎么如此反常?是不是身体不适?要叫御医来瞧瞧么?” 说罢,他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岂料指尖刚触到她的肌肤,萧宁猛地退后了一步,“别碰我。”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而后,是萧宁先反应过来,她有些惊慌失措,但瞬间又压抑住了,“我……我忽然想起有本重要的奏折未批,子衿先睡罢。” 于是,此番一睡,萧宁再也未踏足过凰云宫。奇怪的却是,子衿也未曾来找过萧宁。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冷战,让宫人们甚是担忧。 “陛下,虽然我不知殿下做了什么令你生气的事,但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你就原谅殿下了吧。再说,宫里头有谁人及得上殿下的手艺,殿下所创的帝王妆,宫人画的都及不上殿下的好看。还有还有……”绿萝压低了声音,“如今大雪纷飞的,到了半夜,更是寒冷无比,手炉再好,也及不上殿下的枕边暖呀。” 萧宁无奈地看着绿萝,“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你就开始一直在朕的耳边唠叨着云公子云公子,如今则是殿下殿下的。看来迟早有一日,你定会跑去子衿那给他当贴身婢女去了。” 绿萝委屈地扁了扁嘴,“哪有。陛下,我只是看到殿下对你一片真心,深情不已。所以才想在陛下耳畔多多唠叨下,这样陛下才能记住殿下的好。” 萧宁垂下眼睫,揣着手炉的手紧了紧。 那一夜之后,她惊慌失措地逃回了御书房,心中涟漪大起,便随意挑了本书来看,欲静下心中的涟漪。但指尖却久久停留在初翻的书页上,眼前是方正的字体,脑里却是子衿淡淡的微笑以及满目的情意。 她之所以惊慌失措,除去不喜子衿从容不迫的神情外,还有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事实——她竟会害怕子衿不再对她温柔…… 她害怕子衿会怨恨她! 她害怕子衿会不喜欢她! 她害怕子衿再也不搭理她! 是以她惊慌失措,是以她浑身不适,是以她忧心忡忡…… 子衿是危险的狼,她不能有这样的害怕!她应该浅笑嫣然,与他虚与委蛇,从容不迫地在他身边周旋。而不是惊慌失措,落荒而逃!更不是如此胆小地躲在紫鸾殿里! 她是长平帝!她有宏伟的志向!她要踏平南国,手刃柳如雪,以耻腹中孩儿的仇恨! 是以,她不能对子衿有情。 可是,此时此刻,心底仿佛有道浅浅的声音。 “为何不去相信子衿呢?兴许子衿是真心的。子衿为了你连家人都不要了……子衿是你的皇夫,是与你共度一生的夫君,为何不能试着去相信他呢?” 萧宁长眉微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抬眸问道:“还有多少天到元月初三?” 绿萝一怔,眼里倏然溢满了欣喜,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回陛下,七天,还有七天。” 元月初三,皇夫殿下的生辰。 子衿生辰情意浓 子衿生辰情意浓 北国实行的上朝制乃是七日一个循环,每逢七日后,便有一天的休息的日子。而元月初三那一日,恰好是上朝的休息日。 萧宁依旧很勤奋地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绿萝在一边心不在焉地伺候着。她的眼珠子转呀转,一会瞧瞧垂首认真批阅奏折的陛下,一会又瞧瞧外面的天色。 直至晚霞晕染,绿萝终于忍不住了。她酝酿了下,张嘴说道:“陛下,很晚了。” 萧宁眼皮抬也未抬,但却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淡淡地道:“还好。” 绿萝急了,“陛下,今天元月初三。” 萧宁抬眼,瞧了绿萝一下,“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绿萝跺跺脚,“元月初三是皇夫殿下的生辰!” 萧宁似笑非笑,“那又如何?” 绿萝抿唇不语。 萧宁见状,便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阅。你便去国库里挑几样珍宝替朕送去凰云宫罢了。” 绿萝神色黯淡。良久,才垂首低眉地恭恭敬敬地屈了个膝,略带失望地应了声。 “是,陛下。” 萧宁看着绿萝渐行渐远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绿萝倒是闹起了别扭来。 她单手撑着下颚,扫了眼书案上的奏折,又抬首瞥了眼窗外铺天盖地的晚霞,思绪也开始飘飞。 不知怎么的,以前都不曾忆起以往与子衿过生辰的情景,如今倒是历历在目。兴许是以前不曾在意过子衿,现下留意了,以往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 八岁那年,子衿生辰,云府大摆宴席,她偷偷溜出宫进了云府,见着子衿在招呼着宾客,她玩心大起,悄悄地凑了过去,低低地叫了声“云哥哥”,而后拉着他往府外奔去。子衿也任由着她闹,最后落得个子衿挨骂的下场。 九岁那年,子衿生辰,云府依旧大摆宴席,她也依旧偷偷溜进云府,拉着子衿就跑,在外面玩到夕阳西下后,才一脸满足地回去,云父见状,自是不敢骂公主了,唯好把子衿教训了一顿。 十岁那年,子衿生辰,这次云父已经有所准备,宴席也不摆了,直接将子衿往府外一摆,等着她前来。那一年,她正故伎重演,却没料到在云府外的杏花树下见着了子衿,那个穿着白衣,眉眼含笑的少年。一瞬间,萧宁的脑子里忽然就浮现起了前不久太傅所教的诗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少年足风流。俊公子俏姑娘两两相望,虽是冬季,杏花早已凋零,但却让人隐隐闻到了杏花的味道。 …… 而后子衿每年的生辰,萧宁都会偷跑出宫,与子衿一聚。直到她及笄那年,恰好也是她武功尽失的一年,她躲在了宫里,再也不肯出去。两人关系,也似乎从那时起,变得有些微妙。 如今想起,萧宁方觉得过去都是子衿在默默地包容着她的任性娇蛮。即便她仍旧不知子衿心里的想法,也仍旧看不透他。但从她出生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也只有子衿一人。尽管她心中有些疙瘩,但不管如何,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有子衿的存在。 她或喜或悲,她重伤她大婚,握着她的双手的人,也只有那个爱穿白衣的男子。就算她报了仇,一统三国后,与她一起俯瞰锦绣江山的也只能是子衿。即便她死了,皇陵里陪伴她的人,也只能是子衿。 子衿,是要陪她一辈子的人。 . 萧宁瞬间想通了。她决定不去计较什么了,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她急急起身,唤来宫娥拿了件新衣裳,而后又梳了个俏丽的发髻。刚想在腰间处系上那时在云州城买的羊脂白玉佩,却猛然想起玉佩落在了凰云宫里。萧宁微微懊恼,最终还是作罢。而后她坐上了鸾辇,便向凰云宫奔去了。 临近凰云宫,萧宁却让鸾辇停了下来。她坐在鸾辇上,抬首遥望着不远处的殿宇,心中忽起了怯情。数日未见,也不知该与子衿说些什么话儿好。 在宫里摸爬打滚数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多多少少也猜测出自家陛下的心理。于是,便贴心地开口道:“陛下,天冷,要喝些热酒吗?” 萧宁瞥了宫人一眼,略微思索了下,才点了点头。 宫人立即呈上了一杯热酒。 因为是冬天,皇宫又如此大,每次萧宁用鸾辇时,跟着的宫人都会准备些手炉,热酒之类的,以防鸾辇走到一半时,皇帝受了寒。 当萧宁三杯入肚后,已然有了些醉意。不过酒能壮胆,萧宁扬扬手,鸾辇又继续往凰云宫抬去。 华灯初上,凰云宫外头的宫灯也逐一亮起。 萧宁还未下鸾辇,守门的宫人已是喜笑颜开,高声叫道:“陛下到——”其余的宫人也纷纷屈膝行礼,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 萧宁袖中的手微微握了下拳,而后在宫人的扶持下踩着木梯稳稳地落在雪地上。一阵冰寒传来,萧宁不由打了个激灵,抬眼望去,却未见到平日里含笑迎上来的白色身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凰云宫里的内侍连忙说道:“陛下,殿下近日身体违和,恐是感染了风寒……” 萧宁闻言,当下面色就浮起了几分忧色,未等内侍说完,慌忙加快了脚步,往里殿行去。 殿里飘着浓厚的艾草味,这熏味,萧宁是熟悉的。艾草有驱寒之用,是以每到冬季,她的殿里总会有股艾草味。 两名清秀的宫娥撩起珠帘,萧宁急急走了进去。还未走近床边,萧宁就听到了几声轻咳。她的脚步顿了下,那几声轻咳仿佛咳到她心里去了。 萧宁呼吸有些急促,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挂起暗紫的纱帐。 她屏息垂眸望去。 被褥下的子衿面色苍白,一张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眼睫似在轻颤,头发微微凌乱。 萧宁不知此刻自己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她只知胸口处似乎被人狠狠揪住一样,让她几近窒息。 以往她总觉得子衿无所不能,却未料想过子衿也会有如此虚弱的一面。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衿苍白的脸孔,蓦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心疼子衿。 . 兴许是萧宁的动作惊醒了子衿,顷刻,子衿的手便轻轻地按在了萧宁的手背上,一双温润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宁儿。” 萧宁望着子衿的双眼,不知为何,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她趴在子衿的胸膛上,呜咽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闹别扭。” 子衿轻咳了一声,抬手抚着萧宁的乌发,声音里带了丝明显的笑意。 “宁儿都是北国的皇帝了,怎么现在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萧宁吸吸鼻子,抬起头来,一张红唇扁了扁,“哪有。” 子衿盯着她的红唇,心中忽然有些躁动,他眯了眯眼,伸手轻抚她的红唇,“宁儿,我……”话还未说完,子衿忽然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萧宁有些慌乱,连忙扶起子衿,担心地问道:“子衿叫了御医来看么?” 子衿顺势靠在了萧宁的肩上,轻声道:“区区风寒,睡几天就没事了。” “什么叫做睡几天没事?外面正下着大雪,过多几天肯定更冷了。区区风寒?要是风寒加重了,那该如何是好?”萧宁蹙眉,“不行,现在就得叫御医过来!” 子衿嗅着身侧佳人身上的芳香,轻咳了一声,又道:“我唤过御医了。御医说,只要泡几日艾草烧的水,便可痊愈。” 平日里子衿是在卯时一刻沐浴,如今还未到卯时,萧宁思量了一番,便道:“我让宫人去准备。” 子衿摇头,“我已让宫人去准备了。宁儿在这陪我,别去。我已经有二十八日没见过宁儿了。” 萧宁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愧疚。 这时,子衿又道:“罢了,难得宁儿来看我一次,今晚我便不去泡艾草水了。左德子,将艾草水撤掉。” 在外面伺候的左德子正要应一声“是”时,里面又传来一道威严的嗓音——“不行。”左德子左右为难,想了想,决定听陛下的。 萧宁瞪着云子衿。 “不行不行。子衿,你必须去泡艾草水。” 子衿咳了几声,面上有一抹咳出的嫣红。“我想陪着宁儿。” 萧宁气结,“不行。朕命令你去。” 子衿垂眼,“我要陪着陛下。” 两人无声对峙,最后萧宁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好好好,子衿生病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陪你去泡艾草水。” 子衿展眉笑道:“陛下英明。” . 刚成婚不久后,子衿在凰云宫里便命人凿了个小池子,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个人。子衿命名为“鸳鸯池”。如今萧宁看后,不得不瞥了眼软软地倚在她身上的子衿。 子衿唇角微扬,笑得好不惬意。 待宫人将鸳鸯池灌满了艾草水后,萧宁就屏退了所有的宫人。 子衿见状,蹙眉说道:“没有了宫人,宁儿要我如何沐浴?” 萧宁瞪了子衿一眼,“自己来!” 子衿忽然猛咳了起来。 萧宁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子衿,你是故意的吧?” 子衿叹了声,“罢了罢了,我自己来。”言讫,子衿开始慢吞吞地脱起衣裳来。这慢吞吞,可谓慢到了极点。萧宁只觉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但子衿却还在解着腰带。 萧宁看不下去了,如今虽是在殿内,但依旧有些冷,子衿本来就穿得少,这样拖下去,风寒想不加重也难了。 她拉开子衿的手,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子衿脱剩一条亵裤。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艾草香,水气氤氲,子衿□的上身洁白如玉,乌黑的长发散下,显得整个画面黑白分明。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萧宁的胸口处还是难免跳漏了一拍。 她不由垂下了头,不想让子衿瞧见自己脸上的嫣红。 她推了推子衿,“快下去。” 子衿低笑一声,却是迟迟未有动作,反是拉住了萧宁的手,“宁儿不是说要陪我么?那就陪我一块下去。” 萧宁一想到两人共浴的场景,耳根子倏然就红透了。 “不要。” 这一声,细若蚊蝇。 子衿佯作没听到,放下她的手,十指在萧宁身上跳跃着,仅仅是眨眼间,萧宁身上的衣服就脱了个干净。 萧宁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子衿便拉着她一同下了水里。 当热水漫至胸前时,子衿才笑着解释道:“虽然宁儿的寒症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偶尔泡泡艾草水还是有益的。” 萧宁瞪他,“你刚刚果真是故意的。” 子衿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又软软地靠在了萧宁的身上,“什么故意的?” 刚刚都穿着衣裳,萧宁自是没什么感觉了。可是如今两人都是光着身子,肌肤与肌肤之间是最原始的碰触,萧宁只觉心底似乎有股热潮,在不紧不慢地向她涌来。她说的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了。 “你……你……脱衣的时候!” 子衿伸手搂住萧宁的腰肢,他懒懒地说道:“我只是脱宁儿的衣裳脱习惯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是不紧不慢的热潮瞬间就变成了瀑布急流,轰隆隆地从萧宁头上浇到了脚底。她的脸就跟前些日子进贡的红丹果一样,红扑扑的,几近可以滴出血来。 而后,两人便安静地泡着艾草水。 静谧的殿内,偶尔能听到萧宁关心的话语和子衿的柔声应答。 两人也未曾提起那数十日来的冷战,热气氤氲的鸳鸯池,盛载着浓浓的温情。 夜色正浓,床榻上两人极尽缠绵。萧宁眼神迷离,□如外面所飘的雪花纷纷不断,直至达到云雨巫山顶峰时,她的耳畔边响起子衿的嗓音—— “作为生辰礼物,宁儿,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子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股极致的诱惑。 在□之花完全绽开时,萧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绿萝往事也是情 绿萝往事也是情 萧宁翌日上朝时,满面春风,和颜悦色,从未有过的温和。 朝臣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纷纷暗自想着昨日宫中所传的消息,陛下与殿下已经结束了数十日的冷战。再抬首瞧瞧陛下的神色,眉梢处桃花尽开,双眸里如沐春风,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而此时,凰云宫里,子衿仅着一身里衣,懒懒地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神色也如往常的温和,但却又比往常多了几分真意,微扬的唇角可以看出,此刻皇夫殿下的心情很好。 云子衿刚品了一口清茶,便有内侍前来禀告。绿萝姑娘来了。 绿萝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在宫中任谁见着了,也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绿萝姑娘。为此,绿萝前来凰云宫时,里头的宫人都不敢怠慢,赶忙进去通报了。 云子衿扬了扬手,仅是片刻,绿萝便健步如飞地进来了。 绿萝盈盈一笑,道了声:“殿下万福。” 云子衿放下手中的清茶,瞧了绿萝一眼后,淡淡地笑着:“绿萝的轻功愈发精湛了。” “殿下夸奖了。”绿萝顿了下,又展眉笑道:“绿萝是奉陛下之命来给殿下送药的。陛下还嘱咐着绿萝,一定得亲自看着殿下喝完。” 绿萝呈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 “陛下说要双管齐下,不仅要泡艾草水,还要喝药。这样风寒才能更快好。” 云子衿他接过汤药,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碗,眼里浮起了一抹柔色。他轻扬着唇角,微仰下颚,一点一点的喝着瓷碗里的汤药,仿佛在品尝着天上蟠桃的美味。 这一碗药,云子衿喝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绿萝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末了,云子衿才放下瓷碗,身边的内侍立即奉上了帕子。云子衿抹了抹嘴后,才含笑地看着绿萝,道:“此药有御寒之用,味道甘甜,改日陛下犯了风寒,应该也可用此药医治。” 绿萝点头,“如今殿下仅是尝了一味药,便知晓药性,与御医说得分毫不差。看来殿下精通医理的传闻果真不假。” 云子衿摇头,“传闻言过其实了。我仅是对寒症一类略有研究,其余皆是不通。” 绿萝掩嘴笑道:“若是陛下当年没有犯过寒症,想来殿下也不会略有研究。” 云子衿只笑不语,眼里满是柔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衿忽而问道:“最近,宁儿今天有喝驱寒药么?” 绿萝一怔,道了声“有”后,瞥了云子衿别有深意的神色一眼,这才猛然发觉殿下是话中有话,她眼珠子一转,轻笑道:“是绿萝记错了。今日陛下并没有喝驱寒药。” 驱寒药三字,绿萝特意咬得重重的。 云子衿听了,难得开怀一笑,瞬间千树万树梨花开。 绿萝只觉天地万物间,也及不上眼前男子的一笑。她倏然忆起了当年在市井江湖间,这个白衣翩翩的男子,以一敌百救下了伤痕累累的她。那时,他温和一笑,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只可惜,她只是微不足道的江湖女子,而他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们之间,差的太多。 是以她从不奢望,只求能偶尔远远地瞧他一眼,偶尔能攀上几句话,替他守护他那个至尊的女子,仅此而已。 绿萝垂下了头,遮去了眼底的神色,她轻声道:“祝殿下早日风寒痊愈,绿萝先行告退了。” 云子衿点头,“好,你退下吧。” 待绿萝离开凰云宫后,云子衿屏退了周围的内侍和宫娥。他静坐在榻上,身姿慵懒,舔了舔唇,口中依旧蔓延着一股甘甜的药味。 这时,一抹暗色的人影悄然飘进。正是云子衿的暗卫,云翳。 云翳瞧了一眼放在榻边的瓷碗,他颇为担心地道:“主上,你这又是何苦呢?就算你不喝,陛下也不会知道的。”而后他又嘀咕了一声,“哪有人没病去喝药的呀。” 子衿的耳朵尖着呢。云翳的小声嘀咕,他自是听去了十分,他也不恼,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御医不是说我犯了风寒么?不喝药,风寒加重了,宁儿会担心的。” 云翳嘴角抽搐,心中暗自腹诽道:主上呀主上,依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得个什么重病,好让陛下衣不解带地整日照顾吧。 心中话虽是如此讲,但云翳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他嘿嘿一笑,道:“主上的苦肉计,看来成效不错。” 子衿淡淡地道:“宁儿对我一直设有心防。自小我就从未在她眼前虚弱过,以前我是不愿让她看到我有此一面。如今看来,在宁儿心中,我是过于完美了,以至于宁儿才会对我过于防范。”想起昨夜的旖旎,他眼里忽然盛满了笑意,“且偶尔虚弱下,也别有一番趣味。” 宁儿的心思,他即便没有十分的了解,也有九分的清楚。她是他看着长大的,昨夜的情动,是真心抑或假意,他自是感受得到的。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花儿,岂是换了土,就能轻易夺取?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花开结果的时候了。 云翳闻言,双眼亮晶晶的。 “如此说来,现在陛下是对主上您完全放下了心防么?那我们的大计……” 云子衿此时抬眼瞥了云翳一下,云翳顿感浑身一阵冰寒,他立即噤声。只听云子衿缓缓地道:“以后莫要提了。我自有分寸。” 云翳慌忙应诺。须臾,云翳又瞧了瞧云子衿,见他神色平和,他迟疑了下,才道:“主上,最近云家有些躁动。” 云子衿沉吟了片刻,“宁儿之前的作为,云家已是毫无翻身的可能了。是以躁动是必然的。你且稍话给父兄,莫要妄自行动,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难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云翳应了声“是”,忽而想起方才遇见了陛下的贴身侍女,他问道:“主上,绿萝姑娘此人是否可靠?” 子衿似乎有些惊讶云翳会提到绿萝,他挑了挑眉,“此话怎么说?” 云翳道:“陛下还是公主的时候,仅是出过一次江湖。而这仅仅一次,就遇上了被人追杀的绿萝姑娘。陛下也恰巧救下了绿萝姑娘,绿萝姑娘为了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甘愿入宫伺候陛下。绿萝姑娘在江湖被人称之为绣娘子,行事狠辣,杀人不眨眼的,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的救命之恩而甘心进入这宫闱之内?虽说进宫后的绿萝姑娘,行为端正,尽忠职守,但始终感觉有些怪异。” 子衿听罢,也不愿多说些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女儿家,大多逃不过一个字。” 云翳疑惑地问道:“什么字?” 子衿扬起唇角,看了眼云翳,“你以后便会懂了。” . 却说绿萝离开了凰云宫后,就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皇宫行走。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好几日,今日总算停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树上结满了霜花,冷风嗖嗖一吹,霜花纷纷下落,洒了一地。 绿萝心中忽起一念,足尖轻点,施展起轻功,往不远处的一座殿宇飞去。 不多时,便迎风立在高高的殿宇之上。 绿萝眺望着远方。 临近过年,绿萝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想过了。自从进宫后,她似乎很少想起以前在江湖的事情了。 她出生于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偷师学了些功夫,而后自学成才。亏得死去爹娘的庇佑,她在江湖慢慢闯出了名号。只是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多时,她便有了十指数不清的仇家。尽管她日日夜夜防范,最后还是逃不过被算计的命运,她被喂了软骨散,全身使不出武功,唯好咬牙拼命逃跑。 那一夜,月色朗朗。 她血迹斑斑,她的仇家围了上来,用极尽猥琐的话语羞辱着她。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就在此时,他……出现了。 她闲暇时常在说书楼里听话本。说书先生对着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的小姐们总会些英雄救美的故事。如,公子白衣翩翩,温文儒雅,于小姐落难时伸出援手,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时,她总会哂笑一声。话本终究是话本,太过美好,反而不切实际。 而在她生死关头上,她的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她认为不切实际的话本。且他亦是如说书先生口里的公子一样,一袭白衫,一柄玉扇,于月色飞舞间,以英雄的姿态打退了所有的敌人,对落难的绣娘子伸出了援手。 她未曾预料过这样的开头,也猜不中那样的结尾。 他于濯濯月色下展颜一笑,三千桃花尽开。他道:“绿萝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到在下府中养伤。” 她怔怔应诺,无法抵挡诱惑。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处处细心周到。伤好后,她前去谢恩,江湖女子但求坦坦荡荡,她道:“公子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他似乎有些怔忡,但瞬间即逝,唇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以身相许过于严重,若是绿萝姑娘愿意,便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她爽快答应。日久生情,这四字妙不可言。 只是他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自她答应后的数月,她甚少见着他。即便偶尔一瞥,他也是匆匆忙忙的。后来,她耐不住等待,经询问,方知晓他竟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此处只是他在市井的一处小府邸。 她面如死灰。丞相二字并不沉重,沉重的是北国上下谁人不知丞相有一青梅竹马,姓萧,单名宁,是为最尊贵的公主。 之后,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天意,她的耳边总会听到一些关于萧宁公主的事情。 “哎,公主寒症发作了,大人又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了……” “公主寒症好后,吵着要吃月白酥,大人亲自在膳房里做了好久呢……” “公主生大人气了,大人这回也不知要怎么哄回公主……” “听说大人数日未回府,是去了天山求隐世的高人赐药方医治公主的寒症……” …… 数不胜数。 她这才知晓她已然没有插足的余地。 再次见到他时,已是荷香正浓的夏季。他依旧锦衣白衫,玉冠玉扇,于阵阵荷香里温和一笑,让她几近失魂。 “绿萝,我有一事相求。”此般客气的话语,让她惨淡一笑。 “公子何须如此,公子救了我,我的命便是公子的。即便公子要我去死,我也再所不辞。” 他轻勾唇角,“三日后,公主微服出巡,你且装作被人追杀,跌落到公主身前,公主修为不浅,定不会见死不救。到时候,你便与公主说为报救命之恩,你愿为婢。公主刚开始定然不会应承,你用真性子与她相处一番,离别之时,她定会给你个信物。数月后,你便拿着这个信物入宫求见,她定会收你为婢。” 她不明他的意图,“宫中奴婢数不胜数,为何公子定要绿萝进宫?” 他道:“宫中险恶,萧和皇子处处针对公主,公主身边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她垂首,心中涩然。 “我明白了。” 只是无论如何,她已然在宫中呆了数年。公主与她想象中的大为不同,并非娇蛮任性,也非骄横霸道,更非无情残忍。公主微服出巡初闯江湖时,是一个勇敢果断的明媚少女。在宫里,则是一个端庄优雅的美丽公主。 日久生情,他并没和她生出情感,而她却与他的她生出了主仆之情和朋友之情。 世事总是造化弄人,这样的结尾,她果真从未猜中过。 帝心难测步步惊 帝心难测步步惊 冰天雪地里,忽起一道清脆响亮的啼哭声。绿萝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她轻蹙眉头,此时啼哭声也嘎然而止。她四周环望,忽见一抹亮色出现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踩着一深一浅的步子极为艰难地行走。 是一个宫娥。 绿萝定睛一看,那宫娥怀里似抱有一团东西。宫娥的手轻拍着那团东西,嘴里似在呢喃着什么。 绿萝瞧了几眼,也未发觉不妥,便收回了视线,欲跃下殿宇,去伺候陛下。 而就在此刻,又是一道清脆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绿萝收住脚步,闻声望去,在雪地上的宫娥开始手忙脚乱,面色也是极为慌张。只见她紧紧搂住怀里的那团东西,东张西望了一会,才加快了脚步。 绿萝心中起疑,稍微犹豫了会,施展轻功悄悄地跟在那宫娥身后。 刚刚那道啼哭声,无疑是婴孩所发出的。 只是,宫中怎么可能会有婴孩出现? 不久后,那宫娥拐进了一座宫殿里,绿萝抬眼一瞧,是青烟宫。北国皇宫里的冷宫。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跟了进去。 冷宫依旧清冷,那宫娥也失去了踪影。她顿觉奇怪,而在此时,耳尖的她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她心思一转,足尖轻点,跃上了附近的一棵大树。她躲在枝桠后,屏息望着四周。须臾,冷宫的门口进来了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动作谨慎,神色却有几分慌张。只见他哆嗦着走至殿旁的一处小屋,而后敲了五下的门,木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绿萝眼尖一望,是方才那个宫娥。 宫娥和侍卫? 绿萝脑子里只能想到“私会”二字。 待侍卫进了小屋里,绿萝跃到小屋前,贴着窗子,竖起耳朵。 “三郎,方婆婆说不要。” “……阿朱,你听我说。三日后,我有个出宫的机会,我将他放到城西的河边。” “你要弃掉我们的孩儿?不行,我不同意。” “阿朱,我也不想的。只是他一日留在宫中,我们就越危险。我们还有四年就能出宫了,到时候出了宫,你想要多少的孩子都行。” “可是……” “阿朱,我应允过你一生一世的……” “三郎……” 一阵阵呻吟喘息之声传出,绿萝听得面红耳赤,但心底也明白了个大概。原是宫娥和侍卫私通,怀了孩子,担心东窗事发,便打算弃掉那婴孩。 绿萝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后,便施展轻功悄悄离去了。 . 御书房里,萧宁手里握着一本奏折,神色怔忡。那本奏折是礼部传上来的,上面写的是关于南国公主满月的贺礼。 萧宁这才猛然记起前些日子听到的消息。 南国柳后于年末诞下小公主,弘安帝大喜,下旨普天同庆。 那时,她早上忙着三省六部制的完善,晚上则是忙着与子衿冷战,脑子里想的不是朝廷就是子衿。听到消息时,她也无多加理会,仅当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朝中安好,与子衿的情意也日愈浓厚,她方觉得她的复仇之计可以开始实施了。 她提笔一挥,按下印章,随后合起了手里的奏折。 刚要拿起下一本奏折,目光里却瞥见绿萝施施然前来。她便顺口问道:“子衿他喝了药吗?” 绿萝盈盈一笑,“回陛下,殿下喝了,一滴不剩。” 萧宁听罢,眼里不由浮起了一层笑意。“子衿有说些什么吗?” 绿萝道:“殿下只言药味甘甜,若是陛下哪一日感染了风寒,亦可用此药医治。陛下,殿下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 萧宁不由扬唇轻笑,心中柔情顿生。她瞥了眼堆成山的奏折,决定快些批完,早点回去陪子衿。 绿萝走至萧宁身边,重新倒了杯热茶,而后不经意地问道:“陛下,私通可否算是大罪?” 萧宁一怔,抬眼上下打量着绿萝,“绿萝和谁私通了?” 绿萝面色一红,“哎呀,陛下,我不就问问嘛!” 萧宁笑道:“你在宫中呆了数年,可曾见过犯了私通之罪后还有留在世上的?” 绿萝抿了抿唇,嘴里喃喃:“那确实算是大罪了。” 萧宁放下奏折,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热茶,碧螺春的清香顿时溢满了嘴中。她本是独爱君山银针,后来见子衿整日都在喝着碧螺春,便心痒痒地也让子衿给她沏了一壶。这一喝,她也爱上了碧螺春的味道。 其实碧螺春与君山银针相比,并无多大的不同,她并非是嗜茶的人,品茶,她并不擅长。她想,她大概是爱屋及乌罢了。 听着绿萝口中的呢喃,她忽然心情十分不错,便一边品茶一边顺口接道:“是呀。宫规深严,但凡私通者,为男斩首,为女杖毙。” 绿萝忽地想起刚刚在青烟宫里见到的场景,她道:“那若私通出个孩子来,孩子可算有罪?” 萧宁沉吟片刻,才道:“按理,爹娘之罪不该祸及孩子。不过若皇宫里当真出了私通之事,这也该由皇夫所管。子衿若是心软,这孩子便能存活。但若是子衿心狠,这孩子便会一同受罪。” 绿萝闻言,脸色变了变。依照殿下凡事求斩草除根的心思,那孩子定不能存活。 萧宁见绿萝神色不对,长眉微挑,笑道:“若此事发生在绿萝身上,朕定当保你。” 绿萝本想一笑置之,但思及那无辜的婴孩,她心中一动,便将方才在青烟宫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宁。末了,还替那婴孩求情。 萧宁听罢,神色凝重。她沉思了会,却道:“绿萝在朕身边已有六年了。朕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闯荡江湖时,你曾说过你有个尚未满月的弟弟。如今正值元月,想来绿萝定是念家了。” 绿萝微怔,不明萧宁的意思,但想起自己满门被灭的场景,心中难免感伤,她垂眸轻声道:“绿萝早已没了家,这皇宫便是绿萝的家。” 萧宁叹了声:“你以前也着实命苦。不过如今皇宫便是你的家,”她喝了一口碧螺春,“那宫娥和侍卫私通一事,朕便向皇夫讨来管了。此事不宜闹大,不过私通确实是大罪,朕便饶过他们的孩子。你今夜暗中解决掉他们。至于那孩子……” 萧宁对绿萝道:“便由你来抚养吧。” 绿萝眼里绽开欣喜的神色,“谢陛下。” 萧宁笑了笑,摆摆手,道:“你现在就去准备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绿萝再次谢恩。 待绿萝离开后,萧宁忽然敛去了笑意。她唤来一个内侍,让他召太尉罗律进宫。午时过后,罗律出现在御书房。 萧宁屏退了周围的宫人。她道:“南国重州曾是弘安帝的封地,而弘安帝上月得一女,按照南国国制,弘安帝数月内,必会回自己曾经的封地以感上天之恩。” 罗律神色有些复杂。他对弘安帝和长平帝之间的过往,也算是知道了七八分。 “……重州绿柳巷有一位郎中,姓方,是北国人,你且注意着弘安帝的动向,若弘安帝下重州,你便去制造个让那位方姓郎中与弘安帝碰面的机会。” 南宫白,你喜得一女,我便让你喜上加喜。 . 是夜。 萧宁本是想早些回凰云宫陪子衿的,却未料到奏折多如山,怎么批也批阅不完。直到卯时三刻,子衿笑眯眯地出现,手里提着的翡翠宫灯映得他比往日还要俊上三分,目中柔情似水。萧宁一望,心中涟漪荡漾,再也无心思批阅奏折了。 她踏下玉阶,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上子衿的腰间。 “本来子衿再等等的话,我也差不多回到凰云宫了。” 子衿眼含笑意,“我若是不来,宁儿今晚都不会来了。” 萧宁嘀咕一声,“谁说的,我不去凰云宫还能去哪里?” 子衿悠悠地道:“自古以来,皇帝皆是后宫佳丽三千,宁儿贵为女帝,若是要在后宫纳个侍郎,也非难事。到时候,宁儿不来我的凰云宫,也自会有好去处了。” 萧宁一听,佯作恼怒地捏了子衿一把,然后嗔道:“子衿胡说什么,我们成婚之时,我不是答应过子衿三千弱水,只取子衿你这一瓢么?” 子衿握住萧宁的手,“嗯,是我在胡说,宁儿别生气了。我们回凰云宫。” 萧宁点了点头,宫人也立即呈上一件狐裘,子衿接过替萧宁披上后,再让宫人拿了个手炉过来。鸾辇早已在外头等候,萧宁忽然从狐裘里悄悄伸出被手炉烘热的手,轻轻地握上了子衿略显冰冷的手掌。 子衿一愣。 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萧宁眨了眨眼睛,“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子衿重重地捏了下萧宁的手心,而后十分严肃地说道:“不行。” 萧宁努努嘴,“我的身子受得了的。” 子衿摇头,“不行。你底子差,而我风寒刚好,两个人都不能吹太久的风。且御书房走至凰云宫,至少也需半个时辰。” 萧宁拍拍脑袋,“子衿风寒刚好,确实不能吹风。是我疏忽了。” 子衿一听,心中有几分暖意。 此时,萧宁话音忽而一转,她瞪着子衿,“子衿就会说我。既然知道外面风大,你还来穿得这么少来御书房。你看看,你的手都冷成什么样子了?” 萧宁将怀里的手炉塞进子衿的手中,继续道:“子衿就会顾着我,一点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你生病了的话,我也会担心的!” “宁儿,我……” 萧宁横了他一眼,“我什么我,你以为你有内功护体很厉害么?武功再好,不也一样会生病?你呀,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什么天气呀,竟然穿这么少来御书房,子衿以为自己是如来转世么?” 萧宁喋喋不休的,一旁的宫人听着了,不由暗自发笑。 子衿却是听得满目柔情,满心暖意。 他的宁儿总算会关心他了。 他笑得很是满足,“好好好,我的陛下,是我错了。以后我定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不让宁儿担心我。” 萧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唤人拿多件狐裘,披在了子衿身上,两人这才手牵手地出了宫殿。 却在此时,一个轰雷打响,天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滂沱大雨,夹着刺骨的寒风和雨雪嗖嗖地向萧宁和云子衿吹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萧宁叹了声,吩咐道:“鸾辇给撤了吧。”她望向子衿,“这雨看样子,也要下个一夜。紫鸾殿便在御书房附近,今夜我们在便在紫鸾殿歇吧。” 末了,萧宁眨眨眼,“子衿还可以顺便瞧瞧我有没有藏着个侍郎。若是见到了,那个侍郎便任由子衿处理。” 子衿展眉笑道:“若是没有见到,我便任由宁儿处理。”他的声音忽而带了些沙哑,似含着丝丝暧昧。“宁儿想要怎样便怎样。” 尽管在闺房内听多了子衿的调情话,但她每次听,总会忍不住羞红了张脸,她嗔了子衿一眼,“不正经。” 子衿哈哈一笑,“我们去紫鸾殿。” . 紫鸾殿本是皇帝的寝殿,以往的皇帝皆是夜晚翻牌子,而后命人抬妃嫔来侍寝。唤作女帝,也是如此。不过,到了长平帝萧宁这,却是有些不同。皇夫势力极大,朝中也无人敢提起让长平帝纳侍郎的一事,为此长平帝后宫也便只有皇夫一人。为此,以往后宫的惯例到了长平帝这儿都通通作废。而皇夫却极爱凰云宫,是以长平帝也唯好以凰云宫为寝殿。 紫鸾殿和御书房仅是两道九曲回廊之隔,并不算远,雨雪也飘不进来。萧宁和子衿便在这九曲回廊里行着缓慢的步子,两旁的宫娥皆是提着八角红纱宫灯,照亮着前方的路。 子衿道:“这倒是如了你的意了。” 萧宁浅笑,“哪里。我本是想在走回凰云宫的路上,一赏月色的。现在黑漆漆的,又是狂风暴雨的,哪能赏月呢?” 两人此般说着,不一会便走到了紫鸾殿。还未踏进主殿,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九霄,连这雨声也未能掩盖住,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 十八个提宫灯的宫娥面面相觑,子衿也有些怔忡。 萧宁转眼一想,便知晓绿萝将那婴孩给带了回来。于是,她转身对周围的宫人道:“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人们慌忙应“是”,而后匆匆散去,脑子里皆是映着陛下那张有些冷的脸,心里毛骨悚然的。他们……该不会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吧…… 萧宁拉着子衿的手,进了主殿里。 子衿替萧宁脱去狐裘,神色有些古怪。 萧宁径直去沏了壶碧螺春。过了好一会,才亲自端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了子衿,她弯眉笑道:“子衿,你尝尝,看看我沏得如何?” 云子衿坐在美人榻上,他沉默不语,但也垂首品了一口碧螺春,茶叶上等,不过味道却是欠佳。他淡道:“还好。” 萧宁笑吟吟地坐在了子衿身边,凑了过去,也品了一口。她眨眨眼,笑道:“我觉得不错呀。” 子衿不语,却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萧宁抬眸瞧了瞧子衿,“子衿没问题要问我?” 云子衿轻哼一声,“没有。” 萧宁搂住他的臂弯,“子衿莫不是怀疑我和别人偷偷生了个孩子下来吧?” 云子衿面色冷淡。 萧宁见状,以为他真的生气,整个人便趴在了子衿身上,用着撒娇的语气,说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玩了。我说便是了。” 于是,萧宁这才将绿萝的所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衿。 “……绿萝跟在我身边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才留了那孩子一命。” 子衿听罢,眸色颇深,他慢吞吞地道:“这也无妨。只不过……”顿了下,子衿忽然收了话,轻抚着萧宁的乌发,他淡笑道:“罢了,宁儿你高兴就好。” 萧宁倏然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在子衿面前的所有心思都难以藏住。她抿抿唇,双手搂住子衿的脖颈,而后双唇吻了上去。 “子衿,我们也早日生个孩子吧。” 子衿望了萧宁一眼,神色难测,而后横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他俯身贴上萧宁的身子。 “好。” 海国内战中原乱 海国内战中原乱 却说时下中原三分,北、南、海三国鼎立。北国在长平帝萧宁的统治下蒸蒸日上,南国在弘安帝手中也是一派繁荣,反而本是鼎盛一时的海国却因雪派和风派的皇位之争大伤元气。海皇驾崩,海国一分为二,一为柳如雪为首的雪国,二为柳涵风为首的风国。 而柳如雪早已为南国之后,雪国也随柳如雪一并列入南国,南国疆域扩大,中原无国可抗衡。 而此时,萧宁面对朝臣的急躁和恐惧,虽是面上平静无波,但心中却也有几分添堵。海皇的驾崩突如其来,雪国并入南国疆域虽是预料之中,但来势之疾却是意料之外。 一臣子曰:“北国南国本是势均力敌,如今南国多了雪国,如虎添翼,放眼中原,无人能敌之。” 另一臣子曰:“以如今风国之力,不需半月,定会教南国全数吞并。” 又一臣子曰:“恳请陛下派兵援助风国。若是风国一倒,下一个定然是我们北国。” ……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萧宁居于朝堂之上,听得眉头不由皱起。 她的目光瞥向了罗律。 相对于众臣的热闹,唯有罗律一人静静地站着,唇轻抿着,见她目光望来,竟是悄悄地弯唇一笑,于此时的喧闹中,隔开一方冷静的天地。 萧宁紧皱的眉头舒缓了开来。 如今的形势,她自是有一番思量。 她登基为帝时,曾预想过此番形势。如今雪国为原海国之南,而风国则是在原海国之北。雪国毗邻南国,而风国毗邻北国。她早已派军驻守北国边境,若是南国此时欲吞并风国,北国亦然可立即援助风国,两国之力依旧可以说是相当。为此,她并不着急。 只不过如今大臣面上的恐惧却着实让她有些不快,敌人还未打过来,自己就先乱了手脚,泱泱大国,北国英雄辈出,即便南国兵临城下,亦不足为惧,北国岂是胆小鼠辈乎? 此时,北国朝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长平帝冷静得则像是一个蚂蚁下的热锅,无论蚂蚁如何焦躁,她硬是不动声色,任由蚂蚁着急。 直到临近下朝时,萧宁才安抚道:“朕早已安排好,众位卿家莫要慌张。”语末,话锋一转,萧宁冷脸教训起大臣来。 可谓滔滔不绝,句句铿锵有力,骂得众位大臣满脸愧疚。 下朝后,罗律留了下来。待众臣离去后,萧宁才缓下神色,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罗律答道:“回陛下,一切办妥。弘安帝前日已从洛阳出发,不需三日,即可到达重州……”罗律忽掀眼皮,望了鸾椅上的萧宁一眼,顿了顿后,才继续道:“据暗子的消息,弘安帝行程里包含前往梅花林赏梅,方郎中会与弘安帝偶遇。” 萧宁闻言,却是一愣。 如今已是四月初,梅花早已凋谢了。 赏秃梅? . 南国重州。 重州之前是平王南宫白的封地,如今平王为帝,重州也跟着升了个等级,仅次于都城洛阳。弘安帝回重州,全城百姓也自是欣喜万分。 只不过,此次前行,本该是携后前往,但柳后自从生了公主后,身子却是愈发孱弱,走几步路也要气喘吁吁。若是连坐数日马车,命也恐会少了大半。为此,弘安帝唯好独自前往。 原先的平王府重新修葺,成了弘安帝在重州的行宫。 弘安帝一一召唤重州官员询问政绩,了解了些情况后,才让他们撤了下去。而后,弘安帝连着三日未踏出过行宫一步,也不准任何人进行宫打扰。重州官员有些着急,趁有宫人出来买东西,便急急询问。宫人见官员毫无架子,也老实相告:“陛下这几日都将自己关在一间房子里,听说,那间房子以前是陛下的爱妾所住的。” 官员一听,当下就记起了当年那个陪同陛下出宴的姑娘。那姑娘的样貌他早已想不起,但却唯独记得当年的平王对那位姑娘的万千宠爱。后来,平王登基,那位姑娘却不知所踪了。 官员心中却叹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此乃真理。陛下怀念,念的也是得不到罢了。 不久后,官员离去,南宫白避开了周围的耳目,带了几个侍卫,悄悄出了行宫。 梅花寒冬时开得最为灿烂,一缕梅花香,教人心旷神怡。而如今梅花虽已凋零,枝头光秃秃一片,梅香不再,但心中依旧梅香萦绕。 南宫白让侍卫守在梅花林外后,便抬步迈入林中深处。 他颇有感慨。 数年前,梅花灿烂时,他身边曾有个胜若梅花的女子,穿着他亲自猎来的狐裘,依偎在他身侧,浅笑赏梅。那一抹低头的娇羞,直教他心神荡漾。 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笑笑萧宁,萧宁笑笑…… 南宫白心中呢喃。 忽地,他有些恼怒,嘴中道了句:“萧宁不及笑笑。”风寒乍起,南宫白打了个寒颤,又重复道:“万分不及!” 此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南宫白摇摇头,继续向深处走去。蓦然,一道青色身影映入眼底。南宫白微愣,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周围放了些元宝香烛,似在拜祭些什么。 南宫白当下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是一个坟冢。 坟冢上写着四个字——笑笑之墓。 南宫白忽而想起之前长平帝登基后跟他所说的话:笑笑已死于重州,若是弘安帝不信的话,尽可让人去重州梅林处寻一座坟冢。 当初,他只当作是气话,也未派人来查探。 如今一见,他猛然一惊。 他眉宇间陡然升起了股怒气,他瞪着身前的青衫男子,叱道:“你是何人?”什么笑笑已死于重州,都是胡话!胡话! 青衫男子很明显的一怔,扭头一瞧,还未来得及说话,面上便起了恭敬之色,只听他道:“啊,原是平王。哦,不不不,是陛下呀。草民叫做方进,陛下记得么?” 南宫白狐疑地打量了青衫男子几眼,很明显的,并不认识这个男子。 方进转身对南宫白作揖一拜,而后才开口说道:“当年陛下府中的笑笑姑娘身染重病,便是让草民去医治的。” 南宫白闻言,依稀有了些印象。 方进继续道:“草民与笑笑姑娘也算认识一场,正好今日正值先父祭日,剩余了些元宝香烛,草民便顺带来拜祭笑笑姑娘了。” 南宫白横眉冷道:“以后再也不许拜祭了。” 方进一愣,见他面色冷淡,唯好摸摸鼻子,应了一声“是”,而后弯身捡起地上的元宝香烛,“那草民先行告退了。” 南宫白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坟冢,双目紧紧地落在“笑笑之墓”四字上。 方进转身,叹了声,低喃道:“唉,真可怜。若是笑笑姑娘没死的话,孩子也该有一岁了。” 微风轻起,南宫白只觉自己瞬间窒息,全身寒冷。他猛然捉住方进的左肘,眼睛鼓得跟铜铃一样,“你说什么?” 方进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春寒料峭,南宫白浑身哆嗦着,不知是心冷还是身冷。他放开了方进,唇上毫无血色。他的脑子里使劲地回想着长平帝在登基大典的那一日。 若是按照时间来算,那时该有三四个月了。她面色似乎有些苍白,一身厚重的衮服掩住了她的身子,完全看不出肚子的大小。那一夜,她与他对弈,末了,眼神含恨,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她怨他选择了如雪为后,却未料到竟是这一层。 . 南宫白急急地回了行宫,在秋水阁里,他唤来了暗影。 他问道:“北国最近有什么动静?” 暗影如实将半年以来北国朝中发生的大事一一道来。 南宫白却是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这些朕都知道,不必说朝廷的,朕要知道的是皇宫。北国皇宫里可有什么大事?” 暗影一愣,仔仔细细地想了遍,硬是想不出北国皇宫里究竟有什么大事可以发生。北国女帝后宫只有皇夫一人,后宫争宠断然不会发生,如此一来,也更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暗影想了甚久,最后才硬憋了句出来:“回陛下,要是说大事,长平帝与皇夫之前不知因何事而冷战了大半个月,前些时候才和好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南宫白面上若有所思。 暗影瞧了一眼弘安帝,又垂下了眼帘。 南宫白问道:“可知是什么事情?” 暗影这次很老实地回答:“回陛下,不知。” 南宫白心中疑心更重了。长平帝与皇夫感情之好,整个中原无人不知晓。冷战冷战……其中定然有蹊跷。 “陛下……”暗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他迟疑了会,才张嘴说道:“前阵子,北国宫中有个传闻。” “什么传闻?” 暗影说道:“有一夜,长平帝和皇夫歇息于紫鸾殿时,有宫人忽闻婴儿啼哭声,万分惊诧,而此时,长平帝面色冷淡,皇夫则是面色铁青。后来,宫中就有传闻,说那道婴儿啼哭声并非幻听,而是长平帝与外人所生的私生子,”顿了下,暗影恍然大悟,“如果是真的话,那么长平帝和皇夫前段时间的冷战就解释得通了。” 南宫白心中猛然一紧。 “立即派人潜入紫鸾殿,查探传闻是否属实。” . 待暗影离开后,南宫白走至窗边,沉思了起来。 当初,他派人查探,仅是查出笑笑被如雪毒打了一顿,并未知晓她腹中已然有了他的孩儿。他也曾质问过如雪,如雪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嫉妒,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承诺以后绝不再犯。如雪当时神色颇为诚恳,双眼隐隐含有泪光,他虽是心疼笑笑,但也不舍如雪。 要怪也只能怪他同时喜欢上两个不能相容的女人。若是她们两个可以和平相处,他也无需烦恼了。只可惜,笑笑性子烈,如雪骨子里也不喜笑笑,他夹在中间,实在两难。 而如今,一个是敌国女帝,一个是自己的皇后。无论怎么说,他自是会站在自己人身边。身居高位,很多东西不能两全齐美,就算他再怎么喜欢笑笑,在国家面前,那份喜欢不值一提。 只是现在却不同了。 若是如今在北国皇宫里的婴儿是他的血脉,他定会夺回。 南国皇家血脉,又岂能流落到他国皇室? 他眺望远方,绿山连绵,好一派锦绣河山。 如今,雪国并入南国,只要他能拿下风国,不出三年,亦能拿下北国。到时,北国女帝也不复存在,有的也只是南国西宫皇后笑笑。 玲珑剔透柳涵风 玲珑剔透柳涵风 五月,夏至。 宫中的火炉,棉衣,斗篷已然见不着了,宫娥们也换上了薄薄的绸衣,手执纨扇,消热气。凰云宫里,云子衿正嘱咐着奴仆,将冰库里的冰块运来,安置在宫殿的各个角落里。 早朝过后,萧宁也难得抽出空闲的时间,陪着子衿在凰云宫用午膳。 冰块渐融,殿内凉意阵阵。 两人用膳毕,萧宁倚在子衿的身侧,神色慵懒,眼睛半眯,活脱脱像是一只不久前藩国贡献来的波斯猫。子衿噙着抹淡笑,手搭在萧宁的腰肢上。 周围的宫娥皆是低垂着眼眸,偶尔悄悄抬眸偷看一眼,心中不由感慨道:帝夫之间的浓厚情谊,实属教人羡慕。 窗外吹进一阵风,带着夏季的暑气。萧宁眉毛轻挑,“今年的夏季似乎提前了。” 子衿道:“想来云州城荷香山庄里的荷花也差不多开了。” 萧宁斜睨了子衿一眼,叹道:“唉,今年是多事之秋。南国对我们北国虎视耽耽,风国的事也未定下来。如今,即便是出现十个太阳,也不能去避暑了。” 子衿闻言,却是问道:“风国掌权的可是柳涵风?” 萧宁点头,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传闻中柳涵风生性风流,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我记得子衿为相时,曾去海国谈海运之事,子衿可知柳涵风是个怎样的人?” 子衿沉默了好一会,似在努力回想,许久他才道:“沉默寡言。” 萧宁一愣,“沉默寡言?” 子衿点头,“当初海国太子接见我时,从头到尾,甚少说话。如今想起,那时他不过仅是说了句:好,此事便这样办。” 萧宁喃喃:“柳涵风……” 子衿忽而蹙眉,捏了捏她的腰肢,“你们总会有碰面之日,不过见归见,宁儿不能违背之前的承诺……” 萧宁再愣,心中很是不解。 柳涵风与他们之间的承诺有何干系? 子衿瞥了她一眼,悠悠地道:“柳涵风此人性格虽怪,但样貌可是惊为天人。你见过柳后,必然也能想到柳后之弟的模样。” 萧宁眼珠子转了转。 她初见柳如雪,却是被惊艳到了,想来柳涵风也差不到哪里去。柳如雪手段毒辣,不知柳涵风是否也跟其姐一样。只不过,这似乎跟她与子衿的承诺也没甚么干系。 蓦地,萧宁一怔。 她忽然屏退周围的宫娥,待到只剩他们二人时,萧宁才哧哧地笑了起来。她转过头,眼里带了丝丝笑意,明亮得让外头的阳光也自愧不如。 她亲吻着子衿的脸颊,轻声细语在唇齿中溢出,“在我心中,无人能及子衿。” 云子衿眼里也闪着笑意,他回吻萧宁。 两人在榻上唇齿相碰,好不缠绵,好不恩爱。 直至透不过气来时,两人方气喘吁吁地相拥,可谓伉俪情深。良久,子衿说道:“自古以来,帝王皆是无情,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似乎不曾有帝王做到。不过,我却相信宁儿定能遵守你我之间的诺言。” 萧宁眨眨眼,心中忽起了戏谑之心。“唔,若是我违背了诺言,子衿会如何?” 云子衿眯了眯眼。他会如何?若是宁儿不遵守诺言,他会如何?这一点,似乎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出萧宁口中的漫不经心,云子衿便也随意答道:“若是宁儿纳了夫郎,我便亲手杀了他。” 萧宁瞪大了一双美目,眼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子衿会更加心狠呢。” 云子衿愣了愣,“怎么说?” 萧宁沉吟片刻,方道:“若是子衿哪一日对不住我,与貌美的宫娥颠鸾倒凤,我定会先让那宫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之一字,太过轻松,”顿了下,她瞥了子衿一眼,“至于子衿你……” 云子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怎么样?也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宁摇头,“你若当真会与宫娥做那苟且之事,也定然是不爱我了。若是那时我还爱着你,我便直接赐你毒酒一杯。若是不爱你了,我便让子衿在我身边当内侍,让你再也不能尝试云雨巫山的滋味。” 云子衿面色铁青,他忽而扣住她的腰肢,瞪了她一眼。 “宁儿果真心狠。若是宁儿当真纳了夫郎,我便……” 萧宁挑眉,“你会对我如何?” 云子衿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会如何?他什么都不会做。只因他……不舍。 他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声。 云子衿抬眼,凑前了脸,然后大力地咬了萧宁的一口。他咬牙说道:“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宁吃痛地捂住了左脸,“哎呀,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子衿何必当真?” 子衿哼了声,不语。 萧宁见子衿面色不悦,语气柔了下来。“子衿莫要生气了。” 子衿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他不过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唉,算了罢了,不舍就不舍,夫妻间也不必计较太多。谁爱谁多一点,这些东西,不必多想。 他看了眼萧宁扁平的肚子,眼里忽明忽暗的。 萧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了子衿在想些什么。她脸颊染了层霞色,“我见绿萝抚养的孩子挺有趣的,今夜,我们再努力点便是了。” 子衿此时方笑颜逐开。 “我也喜欢孩子。” . 世间很多事情总是出人意料的,就如萧宁从未想过昨日刚和子衿提及柳涵风,今日就在朝堂上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见到了他。 数个带刀的黑衣甲士气势凶猛地杀进了朝堂,所有文臣目瞪口呆,武将则是纷纷挺身而出。 萧宁在鸾椅上蹙下了眉头。 就在她准备呵斥一句“大胆”时,她忽然瞥见黑衣甲士们的身后站了个青衫男子。 萧宁怔住了。 那是一双宝蓝色的眼睛,宛若雨过天晴后的一抹天蓝,澄澈干净,像是玲珑剔透的水晶,灵动清莹,比之刚诞生的婴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大胆”二字也吞进了肚里。她极快地打量了青衫男子一眼,心中也有了几分思量,她敛去神色,沉声说道:“全都住手。” 她遥遥望去,目光落在了青衫男子身上。 她道:“风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群臣皆愣。所有人的目光唰唰的落在了青衫男子上。 竟是风王柳涵风! 柳涵风像是未料到有人能认出他,面上闪过惊讶之色,一双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萧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整个朝廷一派静谧,黑衣甲士也放下手中的刀剑,静静地立于柳涵风的身后。群臣皆是屏住了呼吸,不知这闯进来的风王,究竟意欲何在。 萧宁心中有些不解。 如今南国对风国虎视眈眈,怎么这风王还有心情千里迢迢跑来她的北国,再全副武装闯进她的朝堂,打断她的早朝?而且,这个风王的眼里现在似乎含了几丝笑意…… 她咳了一声,冷下了一张脸。 “风王,你……” 话还未说完,柳涵风忽而向前迈了一步。萧宁话语一咽,只见柳涵风单膝跪地,一头青丝垂落,身后的黑衣甲士也纷纷跪下。 “涵风仰慕陛下已久,愿奉上风国以求伴君侧。” 若是此刻萧宁没在朝堂上,她定然会张大了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不过此时在朝堂上,却容不得她作出此番有辱国体的动作。 萧宁轻咳了一声,在身旁内侍的扶持下,踏下玉阶,急急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柳涵风。 “风王言重了。” 柳涵风顺势握住了萧宁的手,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可是应承了涵风?” 萧宁自出生以来,还未曾被人逼过婚。如今耳中听到柳涵风急切的话语,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她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柳涵风的手,笑道:“此事还容朕再三考虑。” 柳涵风抿了抿唇,眼里是失望的神色。 “哦。”他应了声。 群臣自刚刚柳涵风的求亲一语,就已是面带喜色,如今一听自家陛下的说法,猛然想起了后宫里唯一的男人——皇夫殿下。 陛下与殿下感情之深,他们早已知晓,也曾目睹过。若是陛下当真接受了风王,那…… 虽说皇帝后宫三千,乃是常事。只不过北国皇帝终究是女人,皇夫殿下是男人。以殿下的性子,陛下若要纳郎,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事实上,萧宁在柳涵风求亲后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已经转了千百回。 风国并入北国,这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此一来,北国和南国就实力相当了。只不过,她却犹豫了。当初她登基为帝时,答应过子衿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是以她不敢答应。她不愿伤了子衿。 萧宁抬眼,看着柳涵风。 “风王千里迢迢赶来,定也累了。不如先在宫里歇息。至于那事,且容稍后再谈。” 柳涵风应了。 . 早朝过后,萧宁便在众臣期冀的眼神下起身去了柳涵风所歇下的宫殿里。 刚进门,就瞧见了柳涵风正临着轩窗而立,下颚微仰,青丝迎风而起。远远望去,像是一颗湖边的垂柳。刚刚在人群中,萧宁只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如今一见,萧宁方发觉这柳涵风身材太过瘦弱了,说他的腰如柳,也不为过。 萧宁进殿时,并未声张。 此时,柳涵风附近的宫娥注意到了萧宁,纷纷屈膝行礼,“陛下万福。”行礼声传至柳涵风耳侧,柳涵风方知晓了萧宁的到来,这才慌忙转身,微微躬身,喊了声:“陛下。” 萧宁含笑说道:“风王免礼。” 柳涵风的眼里也带了笑意,“陛下考虑得如何?” 萧宁心中一滞,她上下打量了柳涵风一眼。柳涵风满脸真诚,语气也甚是诚恳,但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仰慕之意。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她和柳涵风从未见过,如此一来,仰慕何处而来? 萧宁正了正色,说道:“风王可是担心南国?” 柳涵风点头。 萧宁微笑,“如此的话,风王不必担心。北国铁骑已然在边境驻守,若是南国胆敢侵犯风国,北国定然全力相助。所以,风王无需……”萧宁咳了声,“献身。” 柳涵风笑了起来,一双眉毛弯弯的。 “陛下,此言差矣。涵风之所以作此决定,最大的原因也非南国,而是涵风并非治国之才,风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理起来,也着实麻烦。且皇姊可带雪国并入南国,为何涵风不能带风国并入北国?再者……”柳涵风抬眼,定定地看着萧宁,眼里多了几分羞涩之意,宝蓝色的眼睛湛蓝得像是窗外的蓝天,明亮澄澈得让萧宁心颤。“涵风在民间常听百姓说,北国女帝年方双十,治国有方,堪称一代明帝。涵风闻言,心中想起数年前在陛下及笄大典的惊鸿一瞥。那时,陛下一双明眸,让涵风铭记。涵风自那时便想,若是娶妻,当娶如陛下般的女子。如今难得有此机会,涵风可献国以解陛下之忧,亦可圆涵风献身之愿,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 萧宁这次确确实实是目瞪口呆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及笄大典会让一国太子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只不过…… 她左看右看,也着实看不出风王对她多深的情意。不像子衿,轻轻一瞥,便能瞧见满目的柔情。她心中轻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良久,她才说道:“风王,其实朕今年已不只二十了。” 柳涵风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一腔表白却换得如此结论。他眨眨眼,说道:“陛下可是担心皇夫殿下?” 萧宁蹙眉。 柳涵风继续说道:“这点陛下不必担忧,涵风虽贵为一国之王,但也甘心屈于殿下之下,涵风不求名分,只求能伴在陛下身侧。” 柳涵风的态度,让萧宁真是猝不及防。 若是她当真要了柳涵风的风国,也必然是要给个名分的,否则风国必定不服。只不过子衿那边…… 萧宁忽然就想起了弘安帝南宫白。 当初的南宫白也曾处于这样的两难之地,一边是柳如雪,一边是笑笑。而如今,她的选择一边是子衿,一边是柳涵风。 此时此刻,她对南宫白的恨意已然全无。位居九五之尊,她方明白当权者的无奈,她心中有情,但国之责任却重于情,她不得不承担。 假若她应了柳涵风,可得一个风国,报仇之日则指日可待。假若她应了子衿,失去的却不只一个风国,而是岌岌可危的北国疆土。 为萧宁,她万分不愿。为长平帝,她不得不考虑柳涵风的话。 唉,两难之地。 两难抉择萧宁叹 两难抉择萧宁叹 却说萧宁正两面为难时,云子衿正在榻上悠悠地品着碧螺春。 云翳在子衿身侧喋喋不休。 “主上,今日风王带刀闯入朝堂,于所有朝臣面前与陛下真情表白,愿奉上风国,以求伴君侧。啧啧,这个风王倒也奇怪,好端端的王不当跑来北国与人共侍一妻。莫不是南国给了风国什么压力,导致风王神志不清了?” 云子衿不慌不忙地品着香茗,对于柳涵风的举动,他虽有讶异,但也未表现出来。良久,他方道:“风王眼光倒是不错。” 云翳面色古怪,“主上您不生气么?” 云子衿挑眉,“我为何要生气?” 云翳愣愣答道:“陛下若是答应了风王,主上您就得和其他男子共侍一妻了。” 云子衿淡笑:“陛下答应了么?” 云翳摇头,“没有。” 云子衿目光微柔,“我相信宁儿。” 云翳本想说些什么的,但最终还是咽下了。他也说道:“陛下定会答应的。” 是夜。 萧宁回了凰云宫。 殿里灯火通明,刚进大殿,宫娥们便纷纷行礼。萧宁瞧了她们一眼,只见她们神色有异,眉目间似含有股忧愁。萧宁心中念头一转,想起凰云宫里的宫娥皆是向着子衿的,今日柳涵风的到来和惊人之语,想来已是传遍整个后宫了。 她微微一笑,“大家都起来吧。皇夫歇了没?”今夜为柳涵风设宴,回到凰云宫已是过了戌时,也不知子衿有没有歇了。 这话音刚落,殿内忽传来一阵铮铮的琴音。 萧宁眼睫一扬,不等宫娥回答,就转身迈进了里殿。 果不其然,穿过珠帘后,便见到一袭白衣的子衿闭着双目,修长的十指在五弦琴上轻勾慢捻,悠悠琴音洒落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里。 直至一曲毕,子衿才慢悠悠地睁眼,瞅了萧宁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晚宴可尽兴?” 萧宁眼观鼻鼻观心,立马绽开了个笑容,施施然走至子衿身前,“还好还好。没有子衿在,宴会都是一个样。” 明知萧宁此话奉承之意居多,但子衿依旧高兴地接受了。 “可见着了风王?” 萧宁心中咯噔一跳。子衿这话实在匪夷所思。宫中谁人不知她宴请的就是风王,如此一来,怎么可能见不着风王? “……见着了。” 子衿道:“听宫人说,风王有一双蓝色的眼眸,堪比天蓝,且其貌比之其姐更甚一筹,堪称风华绝代。” 萧宁想了想,忽而笑道:“此话有些虚了,蓝眸是真的,容貌也不差,只是风华绝代四字倒是称不上。不过,风王谈吐得体,言辞新奇,算是个有趣的人。” “哦?”云子衿挑眉,“我甚少听见宁儿对人会有此评价。” 萧宁眨眨眼,与子衿挤在同一榻上,伸手轻拨卧在子衿膝上的五弦琴,而后才道:“风华绝代,我觉得只能用在一人身上。” 子衿但笑不语。 萧宁搂住子衿的臂弯,“在我心中,只有子衿才能对得住风华绝代四字。” 子衿眼里涌出笑意,轻轻地捏了捏萧宁的脸颊。 “我便暂且信你一次。” 萧宁嘿嘿笑着,目光瞥了五弦琴一眼,忽然兴致大发,便移过五弦琴,置于自己膝上。她瞧着子衿,说道:“好久没碰过琴了。” 子衿浅笑,“宁儿可是要为我奏一曲?” 萧宁绕了绕手腕,动了动十指,方点头道:“嗯,我为子衿弹奏一曲……”她转了转眼珠子,俏皮地眨眨眼,“等我弹完了,子衿再猜。若是猜不中,子衿便应我一个要求。若是猜中了,我便应子衿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 萧宁郑重点头。“君无戏言。” 子衿也点头道:“好。” 顷刻,偌大的宫殿里,一阵幽幽的琴音伴随着如水的月色轻起,先是轻柔如水,宛若溪流在耳畔流淌,似流水叮咚,又似环佩叮当,悦耳之极。就在沉醉之际,琴音忽转,铺天盖地的浪潮汹涌而来,漫天的黑暗,宛若最深的夜色,让人窒息。 一曲琴音,忽轻忽重,时快时慢,十分融洽。 曲毕,萧宁收指,长长地呼了口气,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她扬眉,“子衿,可听出是何曲?” 云子衿沉吟片刻,瞅了她一眼,却是道:“宁儿内力恢复了?” 萧宁一愣,面带惊讶之色。 她所弹的曲子正是当年在翡翠山脉里遇到的神医离歌和白衣女子所传授的,可练就内力,恢复功力。当年她的功夫并不弱,她的师父是子衿请了一个世外高人所传授的,只是后来…… 子衿过去曾毒害过自己,废去了自己的武功一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云子衿解释道:“听闻有种武功,可靠琴音蓄养内力,进而练就武功。刚刚宁儿的琴声里,起伏跌宕,琴功了得,细听却是能听出暗含内力运转。宁儿在南国时,可曾得高人相助?” 萧宁看了看子衿,子衿眼里满是柔意,她心中的刺也渐渐消去,过去如何,她管不了。她只要如今和将来。她点头,也不隐瞒,便细细地将遇到世外奇人的事一一告之子衿。 云子衿闻言,眼里似有波光浮动。 待萧宁言毕后,他方道:“如此,很好。” 萧宁放下五弦琴,倚在子衿身侧,“嗯,很好。”此时,氛围融洽,她心中一动,虽是说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但她还是想明白个究竟。她酝酿了一会,轻声道:“子衿,我及笄前的一年曾经身染重病,你可曾记得?” 子衿一愣,好久才说道:“记得。” “我痊愈后,曾翻查过医书,我的武功和我的病并无多大关联。”萧宁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子衿,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子衿可知我为何会武功全失?” 这话,实则萧宁已经暗指她武功全失和子衿有关。而子衿本是玲珑八面的人,又怎会听不出萧宁此刻的话中深意? 他眸色微深,宛若深沉的黑夜。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宁儿当年身患寒症,却又练了至阴的武功,两者相吸,致使你身子虚弱。加之,那年你忽然身染重病,寒症又一起发作,当时之务,废去你武功是关键之措。” 子衿的神色未变,依旧清清淡淡的,只不过此时仿佛多了点冷意。 萧宁听罢,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她轻轻地“哦”一声。 . 萧宁翌日上朝时,有些心不在焉。看着一众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忽然起了些烦躁。她扬手一挥,很是不耐地让众臣子退朝了。 朝臣皆是有些怔忡。 自长平帝登基以来,从未发生过早退的事情。如今臣子们正说得尽兴,长平帝竟然满脸不耐地早退了? 实乃怪事。 不过怪归怪,也没有臣子胆敢阻止长平帝早退。于是,朝臣们唯好离开了大殿。 罗律却是留了下来,待所有人都离开了后,罗律转身便拐进了御书房。守门的侍卫见是太尉大人,便极快地去通报了,顷刻后,罗律出现在萧宁面前。 萧宁并不像以往那样,埋头坐于书案前苦批奏折,而是负手立于窗边,下颚微微仰着,双目半眯。 罗律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怜惜。 他总觉得此刻的萧宁肩上的胆子太重了,她本该巧笑嫣然毫无烦恼的,而不该背起一个国家的重任。只可惜如今他为臣,她为君,他什么都帮不上。 他低叹了一声,缓缓地唤道:“陛下。” 萧宁并未回头,她只是轻轻地说了句:“罗律,你来了。” 君臣间一阵静默,罗律忽觉自从她为帝后,他们间似乎话也越来越少了,即便有,说的也是朝中的事情。 一阵微风轻拂,罗律闻到了淡淡的香味。他神色有些黯然。这股淡香,他并不陌生,是皇夫殿下常用的香料。他记得萧宁是不喜欢这种香料的,可是如今…… 罗律垂下了眼帘。兴许夫妻间的情趣吧。 突如其来的,从未嫉妒过云子衿的罗律忽然强烈地嫉妒了起来。 他抬眼定定地瞧着萧宁的背影。现在他是一国太尉,手握军权,云子衿却早已失去了权力,那凭什么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侧? “陛下,我认为收下风王的大礼,未尝不可。” 罗律如此说。 萧宁回首,看着罗律。 罗律继续道:“陛下虽是和殿下情深,但情纵然深,也及不上国之重任。纳下风国,陛下一统中原便指日可待。” 萧宁沉默了好一会,“罗律你也认为朕该接受风王的大礼?” 罗律郑重地点头。 萧宁叹了声,却没有说些什么。此时,一宫娥进来,萧宁见是柳涵风那边的人,敛去了神色,问道:“风王有何事?” 宫娥屈了屈膝,方道:“陛下,风王殿下有请。” 萧宁神色不变,“待会朕就过去,且让风王稍等一会。” 宫娥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便施施离去。 罗律瞥了那宫娥一眼,又望了望四周,没见着平时常看到的身影,眉头微蹙,问道:“怎么没见绿萝?” 萧宁挑眉道:“绿萝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个孩子,如今大概在照料着那个孩子。” 罗律一怔。 萧宁神情似笑非笑,“有个孩子能转移下她以前的悲苦,也是不错的。” . 午时,萧宁去了柳涵风暂住的宫殿里。 还未迈进宫殿,就听见瓷杯落地的清脆声响,萧宁眉头一蹙,撩开纱帘一望,只见一宫娥神色惶恐地跪在柳涵风身前。 柳涵风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猛然瞧见了萧宁。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萧宁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娥,又看了看神色温和的柳涵风。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此状况,大概也能了解七八分,她正了正色,便道:“北国招呼不周,还望风王包涵。来人,将这宫娥拉下去。” 柳涵风闻言,微愣,宝蓝色的眸子里忽然涌起了丝异色。他摆摆手,说道:“她也是不小心的,就此作罢吧。” 萧宁瞥了柳涵风一眼,见他神色诚恳,也不似揶揄嘲讽,便也应了他的意,作罢了。 宫娥退出去时,还连连磕头说道:“谢陛下,谢风王殿下。” 萧宁淡淡地扯起嘴角,“风王倒是善良,并不如传闻中所说的生性风流。” 柳涵风笑笑,“传闻终究是传闻。陛下不也不如传闻中所说的……” 他的蓝眸里起了丝笑意,他忽然说道:“在风国里关于陛下的传闻都是些好话,甚少有不好的传闻。只不过,有一传闻,我倒是十分迫切希望是假的。” “什么?”萧宁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柳涵风。 柳涵风向前迈了几步,与萧宁拉近了距离。 “专情。” 柳涵风轻吐二字。 萧宁愣了愣,继而弯眉笑道:“这点恐是不能如风王所愿了。” 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沉默不语。 良久,他方转身坐在了一张梨木椅上。萧宁也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之间仅是隔了一尺。 最后,是柳涵风先开了口。 他缓缓地说道:“陛下,我并非是治国之才。风国在我手里只可能会得到一个分崩离析的结果。我并不愿将风国拱手让给南国,所以也唯有让给北国。而要让一国融入他国,联姻是最好的方式。想来陛下也定懂得这点。陛下和皇夫殿下虽是情深,我也不愿硬生生地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但陛下你是云子衿的妻子之前,你就已是北国的帝王。” 萧宁垂眼,面无表情。 不得不承认,柳涵风说得很对。 她虽是子衿的妻子,但更是北国的帝王。早在登基之时,她就该会料到有这样的两难之地。 国家和夫君…… 若为萧宁,她当选择子衿。 若为长平帝,她当选择……国家。 萧宁缓缓抬眼,她看着柳涵风,道:“涵风,朕答应你。” 迎纳夫郎子衿怒 迎纳夫郎子衿怒 夜色微凉,明明是夏夜,萧宁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 她屏退了所有跟在身后的宫人,独自在一片竹林里行走。穿过这片竹林,再行走多百来步,便能看到一座殿宇。精致无双的宫灯高挂,远远便能瞧见凰云宫三个鎏金大字。 萧宁自从应了柳涵风后,心里就开始有这种冷意。她觉得自己在迈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明明知道不该跳,还是抵不住诱惑,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微风轻拂,竹叶沙沙响。 萧宁忆起曾有一次和子衿一起穿过竹林时,子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梅兰菊竹,四大君子也。女子常用梅兰菊为簪花,却甚少有人竹。宁儿曾送我玉佩,我便做竹簪为回礼。你一根我一根,发插竹簪,腰系玉佩,情缘三生定。” 那时的子衿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人非土木,孰能无情。子衿对她的好,她怎会感觉不出? 子衿的抱负,子衿的野心,子衿的权力,自成婚后,就已是完全抛开,成为北国的女帝之夫,安安静静地在深宫里生活。 是子衿的成全,才有了如今的长平帝。 这一切一切,萧宁都明白。 她开始单单是为了复仇。刚刚失去腹中骨肉的她,对柳如雪和南宫白恨之入骨,巴不得可以让他们死无葬生之地。但随着当帝王的日子,她猛然发现,复仇微不足道。当她站在锦绣江山前,她想要的更多。不仅仅是风国,还有南国。她想在自己的疆域上添加可让后人为之惊艳的一笔。 只是如今,“子衿”二字含在嘴里,她心中有愧疚,有心虚,亦有害怕。 蓦地,萧宁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颤抖。 在朝臣前,无论是多大的事情,她也从未过如此。 可是一想到子衿可能的反应,她就无法不颤抖。子衿一直都是温和的,若是知道了她并无遵守承诺,他会如何? 萧宁想了无数个可能,但终究没有猜对。 子衿依旧是一袭素雅的白衣,腰际上垂挂着羊脂白玉佩,于晚风袭袭中,朝她惨淡一笑。 仅仅是一笑。 而后,子衿便再也未开口和萧宁说过任何话,就连一个眼神也没有。 萧宁道:“子衿,风王只是名义上的。” 萧宁又道:“子衿,身为长平帝,我不得不应。但若是身为萧宁,我万分不愿。” 萧宁再道:“子衿,我萧宁发誓,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萧宁再接再厉:“子衿子衿,你和我说下话嘛……” 萧宁心中宛若有什么梗着似的,难受极了。子衿从未过如此,如今这副一言不发的模样,让萧宁快要哭出来了。 只是无论萧宁怎么说怎么哀求,云子衿也未曾开过口。 直到半月后,云子衿盯着萧宁有些红肿的双眼,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你是要做第二个弘安帝?” 萧宁狠狠地一震。 她死命地摇头,她解释:“子衿,不一样的。” 子衿的眼神冷得宛若腊月寒谭。 “弘安帝为权娶柳如雪,长平帝为权纳柳涵风。” 萧宁不知道为何云子衿会如此清楚,但他唇边的冷意却让萧宁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她睁大了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她很想抓住子衿的手,然后解释。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可悲地发现,子衿的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女帝和皇夫之间的不合,传遍了整个皇宫。一直忙于照料孩子的绿萝也知晓了,她初闻传言,心中还是不大相信,但亲眼见到了萧宁和云子衿间的相处,绿萝才猛然发觉,原来殿下对陛下也会有如此冷淡的神情。 她劝解萧宁。 “陛下,风王再好也及不上殿下。殿下这些年来对您的情意,陛下当真可以抹杀掉这些吗?当真可以毫无芥蒂地纳风王为夫郎吗?” 绿萝的眼里是含有浓浓的失望。 萧宁心里一颤,脸却是冷了起来。她厉声道:“放肆。朕和皇夫之间的事情,岂由得你过问?” 绿萝抿住了唇。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萧宁变得陌生之极了,隐隐间,她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萧和皇子。那时的萧和皇子也是如此语气如此神情。 绿萝只觉心寒。 她望了望面色清冷的萧宁,而后屈了屈膝,一句话也未讲便离开了。 萧宁身边的内侍看不惯绿萝的嚣张,张嘴就说道:“绿萝姑娘未免太目中无人了。陛下话都未说完,她竟然就走了……” 萧宁扫了内侍一眼,淡道:“无碍。” 内侍噤声,心中不由叹道:绿萝姑娘果真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呀。 萧宁依旧面色清冷,内侍看在眼里,愈发觉得陛下的帝王威仪越来越重了。 处理完奏折后,萧宁去了静安堂,萧太后清修的地方。萧宁是悄悄去的,并未惊动任何人。 此时,静安堂里一素衣妇人正手捻佛珠,跪在明黄的蒲垫上,低低地念着佛经。 萧宁的脚步声很轻,并未惊扰到萧太后。 她凝神细听,萧太后的声音带有股安详,也不知是佛经的原因还是什么,萧宁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就此平静了下来。 当萧太后念完后,萧宁走至萧太后身边,含泪跪了下去。 她呜咽道:“母后。” 萧太后慈祥地抚摸着萧宁的头,就如萧宁孩提时受了委屈便往母后的怀里的钻一样,轻轻的慢慢的抚摸。 萧宁闻着淡淡的檀香,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依旧只剩一声呜咽。 萧太后也不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知自己怀胎十月的皇儿需要一个无声的怀抱或是轻柔的抚摸。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才从萧太后的怀里抬起头来。 她扶起萧太后,露出一个笑容。 “母后,我只是想你了。” 萧太后哪会不知女儿心,也不拆穿她,淡淡地笑着,“宁儿虽是女帝,但若是受了委屈,哭哭也是好的。” 萧宁点头,轻轻地应了声“嗯。” 而后,母女俩便说了些闲话。由此至终,萧宁也未曾和萧太后说起云子衿或是柳涵风的事情。 母后年事已高,真的不该再为儿女操心了。 只是无论如何,长平帝纳风王为夫郎一事已成定论。迎纳风王的那一日,也悄然到来。 . 宫人的脚步迈得极其小心翼翼,就连说句话也是尽量避免提到“风王”二字,生怕引起皇夫殿下的感伤。今日,是陛下迎纳夫郎的大喜之日。皇宫里到处都是大红灯笼高挂,一派喜庆。 唯独凰云宫冷冷清清的,宫人们不由万分感慨。数月前,陛下和殿下还是琴瑟和谐,你侬我侬。如今不过数月,竟是物是人非了。只是可怜了他们的殿下,对陛下一往情深,却得了个这样的结果。不过身在帝王家,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帝王又有多少呢? 云子衿依旧一袭白袍,神色清冷的位于坐塌上,缓缓地品茶。 左德子伺候于一边,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虽然殿下从未说过陛下什么,但是他看得出的,殿下此时对陛下,是怨着的。 一杯碧螺春很快见底,云子衿放下茶杯,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他的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图案,是一对鸳鸯。 他忽然就想起了去年此时。他和宁儿一人执一杯,共饮碧螺春,其间两人言笑晏晏,情比茶浓。而如今茶依旧浓,情却淡了。 蓦地,似乎听到了一些声响,云子衿瞥了左德子一眼,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左德子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目光在云子衿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才垂眼应了声“是”,而后和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冬风轻拂,里殿里的珠帘晃动,九九八十一颗南海东珠发出清脆碰撞声,好不悦耳。清脆声响止,一抹月牙白的身影出现在云子衿身前。 正是云翳。 云翳是云子衿的暗卫,打云子衿弱冠时,便已跟在了云子衿的身侧。 他抬眼看了看云子衿,发现自家主上愈发清瘦,心中对长平帝难免有些怨恨。他试探性地问道:“主上,我们的计划何时实施?” 云子衿缓缓地道:“弃了。” “啊?”云翳惊讶。弃了?!这计划从若干年便开始准备了,如今竟然弃了? 云翳忿忿不平,“主上,如今陛下虽然手握大权,但其实不然。主上之前的放权,不也派了人隐藏在各家之中吗?表面虽是陛下的人在掌权,但只要主上一声令下,立即可推翻各家的掌权人,再次重掌大权。” “不必动这些人。”云子衿沉吟片刻,方道:“就保持原状罢了。” 云翳蹙眉,“可是这些年来的努力……” 云子衿轻声道:“我厌了。这北国的皇位,我不愿坐了。权力虽是诱人,但亦能伤人。”他轻轻地摩挲着杯上的鸳鸯,目光略微深邃。“我对她的承诺,此生不变。” 云翳心中暗叹: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业始终抵不过美人笑靥。 云子衿轻举茶杯,忽然道:“云翳,你也来尝尝这碧螺春的味道。” 云翳一怔,看着云子衿亲自倒了杯碧螺春,而后递给了他。他再怔,最后愣愣地接过,仰头大喝一口,五官不由皱了起来。 他道:“好苦。” 云子衿笑了起来,“会吗?我倒是觉得味道淡了些。” 云翳嘿嘿一笑,“云翳是粗人,品茶是高雅的事情,比起碧螺春,属下更愿喝杯烧刀子。” 云子衿抬眼瞧了瞧云翳,“迟些时候,我也可陪你喝瓶烧刀子。” “啊?!”云翳一愣。 云子衿此时收回了目光,他透过半开的窗子眺望着远方的山。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云翳,这辈子我似乎总在算计他人,从未停止过……” 云翳酝酿了会,才说道:“成大业者,算计他人是必然的。” 云子衿笑了笑,“算来算去,最后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有因必有果,若是当初我没算计弘安帝,也没算计宁儿,兴许便不会有今天。” . 鸾镜选皇,萧和皇子使诈,他眼睁睁地看着宁儿被流放民间。当时,他本是可以力保她的,但萧和皇子开的条件却甚是诱惑,他始终抵不过权力的引诱,任由萧和皇子派人追杀宁儿。 南国边境,他早知南宫白并非如传言般落魄,他也是个暗藏野心的男人。他知南宫白武功不差,绿萝引着宁儿到南国边境,定会遇着南宫白。以南宫白的能力,要想躲过萧和皇子的追杀,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事情也如他所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是算漏了宁儿会喜欢上南宫白。 不过这也无妨,她可以喜欢南宫白,一样也可以恨南宫白。 他信手便写了封信飞鸽传书给了海国的吏部尚书司马非。司马非是柳如雪身前的红人,他在柳如雪前夸夸其谈,将南国平王夸得只应天上有地上无,最为重要的是南国平王暗藏野心,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南皇。 南宫白和柳如雪可谓郎才女貌,两人一见,便如胶似膝地好上,顺了他的意。宁儿知晓后,心灰意冷。南宫白爱美人更爱江山,这点想必宁儿也是晓得的。 只是他却也再次算漏了宁儿会怀上南宫白的孩子。 他这一生算计了无数人,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宁儿手上,就如他也从未想过宁儿会迎纳柳涵风为夫郎。 权力的诱惑,宁儿最终还是没有躲过。 他云子衿这辈子做得最为后悔的事情,便是助了宁儿登位,让她尝到了皇位的滋味,从此不可自拔。 . “主上,若是陛下当真不愿的话,没人可逼得了她迎纳风王。” 云子衿不语,只是默默地品茶,口里的碧螺春很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道:“云家势力已经没落了,将守在云家附近的人都撤了吧。” 云翳应了声“是”。 云子衿又道:“云翳,以后你不必再来这里了。” “啊?!”云翳一惊。 云子衿再道:“你退下吧。” 云翳不解,刚想问些什么时,瞥见云子衿清冷的面孔,口中话嘎然而止。他虽是不解,也唯好忍住疑问,悄悄地离开了皇宫。 又过了好一会,左德子前来禀告,“殿下,绿萝姑娘求见。” 云子衿淡笑:“传吧。” 绿萝施施然前来,她眼中隐隐有泪光,见着了云子衿,未语泪先流。云子衿一瞧,不由哑然失笑,“绿萝,你这是怎么了?” 绿萝含泪道:“殿下,绿萝替你不值。殿下如此为陛下,陛下最终却当了负心人。” “没有什么负不负心,她虽是违背了承诺,但宁儿对我如何,我看在心里。帝王家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始终是个奇迹,而宁儿注定不会是那个奇迹。”云子衿缓缓道。此时此刻,他面色温和,双目含有平静之色。 绿萝叹道:“陛下此生能遇着殿下,是天大的福气。” 云子衿只笑不语。 良久,云子衿敛起笑容,定定地看着绿萝,他道:“绿萝,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绿萝垂首听令,“殿下的命令,绿萝定当办妥。” 云子衿的声音很冷。 “我要你今晚卯时提柳涵风的头来见我。” 火起火灭终生悔 火起火灭终生悔 风王身份并不低,是以迎纳时也做足了排场。长平帝亦是告示天下,迎风国风王柳涵风为侍郎。 此告示一出,全天下尽是哗然。 北国子民自是欢喜连连,长平帝不仅得一俊美侍郎,还得一风国,可谓双喜临门。 南国子民则是唾弃风王,心中皆是如此想:风王竟甘愿投身北国,以一国为礼,实在丢人。只不过长平帝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南国弘安帝听闻后,却是大笑了数声。只听他自言自语道:“笑笑呀笑笑,你当初怨我娶了如雪,如今你的皇夫可有怨你纳了侍郎?这皇位的代价,你如今可是尝到了。” 月色清亮,静谧的北国皇宫里忽起一阵敲锣打鼓声,正是洞房花烛夜时的礼乐。 含风殿里铺天盖地的喜庆,窗子上皆是贴着大红的“囍”字,宫人们满脸喜色。丝竹声停,长平帝萧宁迈进了含风殿。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件天大的乐事,但萧宁却乐不起来。周围的满目喜庆,红绸喜烛,以及宫人们手里所捧的合卺酒,都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萧宁瞥了眼床上的水红色帷幕,蓦地就想起了她与子衿大婚时子衿身上的红衣。她又瞥了眼檀木案上的喜烛,脑里就情不自禁想起她和子衿曾夜夜点亮龙凤烛,而后缠绵至烛灭。 周围的宫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萧宁一句话也没听清。 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子衿的模样,子衿的笑,子衿的温和,子衿的……冷漠。 宫人们看着长平帝的面无表情,谁也不敢催促长平帝去掀下风侍郎头上的喜帕。整个含风殿寂静无声,宫人们面面相觑。 直到坐在床头上的风侍郎淡淡出声,萧宁才猛然回神。 “陛下,是时候掀喜帕了。” 萧宁身子僵硬地迈步过去,掀喜帕的手有些颤抖,宫人们此时也看出了陛下的不妥,但谁也不敢开口,甚至连掀喜帕该用喜棒而非用手的提醒也不敢说出来。 喜帕只掀了一半,最终萧宁的手垂了下去,水红的帕子再次盖上了风侍郎的脸。 萧宁启唇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一愣,但随即大多数宫人还是退了出去。虽然于理不合,但陛下的话就是圣旨,谁敢违抗?不肯离去的宫人是风侍郎从风国带来的。本来委身给一国之君当小的,他们就觉得自家主子很是委屈了,如今洞房花烛夜,这长平帝竟还不愿掀喜帕,岂不是更委屈他们的主子了? 是以他们坚守阵地,除非等到长平帝和他们的主子喝了合卺酒,不然绝不离去。 萧宁眉头微皱,刚要说些什么时,风侍郎忽然开口道:“你们也退下。” 此话一出,宫人们再也情愿,也只得离去了。须臾,含风殿的寝宫里就只剩萧宁和柳涵风两人。 萧宁抿了抿唇,方道:“风王,若是此刻朕想作罢,你会如何?” 柳涵风静默了好一会,他伸手扯下喜帕,一双宝蓝的眼睛幽幽地看着萧宁,“陛下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对吗?” 萧宁苦笑一声,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告示已发,长平帝的确不可能对整个天下言而无信。但是她对子衿,却是真真正正的言而无信了。 她定定地看着柳涵风。 “风王,其实你不必如此。北国是一定会救助风国的。” 柳涵风起身,行至萧宁身侧,轻轻握住了萧宁的手。 “我们已经行礼。陛下不必见外,唤我涵风即可。再者,风王风国已成为了历史,还望陛下莫要再言了。” 萧宁有些不自在,她不经意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多谢……涵风提醒。” 柳涵风笑了起来,“陛下,我不会强求你什么。我们在人前做好戏就可以了。陛下只需照料好并入北国后的疆土,涵风便心满意足了。” 萧宁眸色顿时深邃起来。柳涵风这人,她实在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曾经的一国太子,曾经的一国之王,当真有如此简单的心思? 良久,萧宁方答应道:“好。” 柳涵风笑着,烛光投射到他的眼底,蓝光幽幽。 “快到卯时了,陛下可要歇息?” 萧宁一愣,“竟是卯时了。”她的目光落到了窗外。今夜的月亮宛若银盘,又大又亮,本该是个良辰美景的夜晚,只可惜身边人不是意中人。 她心中轻叹,抬眼便道:“涵风,你先好生歇息。朕忽然记起还有几本至关重要的奏折没有批阅。” 新婚之夜,理应夫妻对眠到天明的,哪有其一先行离去?奏折再重要又哪及得上洞房花烛的美妙?只不过柳涵风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萧宁此时的心思已是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他便笑道:“陛下如此为国为民,乃是我们北国的大幸。” 萧宁眯眼哂笑道:“涵风如此善解人意,亦是我们北国的福气。” 柳涵风拱拱手,“涵风会为陛下留一盏灯。” 萧宁这回倒没拒绝,她随意地摆摆手,便急急地离开了含风殿。 柳涵风看着萧宁的匆匆背影消失后,他唤来了宫人。宫人进了殿,四处张望了会,那抹红色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宫人转眼一想,再念起刚刚陛下的模样,心中当下明白了几分。看着孤独的风侍郎,宫人不由出声安慰道:“殿下,陛下总会回来的。” 柳涵风并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出声:“不必说了,替我宽衣。” 宫人小心翼翼地瞅了风侍郎一眼,见他面上当真坦坦荡荡,毫无忸怩做作之意,心中虽觉奇怪,但也双手依旧熟练地替他宽起衣来。 . 萧宁离开了含风殿后,鸾辇去的并不是御书房,而是紫鸾殿。她褪下身上的喜袍,随意挑了身宫装,匆匆换上,便准备往殿外走去。 这时,殿内忽起一阵咯咯的笑声,异常的清脆。 萧宁一愣,顺着声源望去,竟见着了一个生得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正握着拨浪鼓玩得不亦乐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敲鼓声,青衣娃娃的笑得十分天真烂漫。微暗的烛光下,小娃娃的眼睛宛若纯净无暇的水晶,清澈得不可方物。 萧宁忍不住走了过去,她微微用力,抱起了趴在了地上的娃娃。 “你娘亲呢?” 对于这小娃娃,萧宁并不熟悉,仅有几面之缘。但宫中能如此光明正大行走的娃娃,除了是绿萝所收养的娃娃外,别无其他。 小娃娃咯咯笑出声。 萧宁捏了捏小娃娃的脸,心头忽而涌起了一股涩意。若是她也能和子衿有个这样的娃娃,那该多好。 她轻轻地摩挲着小娃娃的脸颊,小娃娃也不怕生,在萧宁怀里玩拨浪鼓玩得甚是尽兴。萧宁想着,以后如果有了小娃娃,眼睛定要像子衿,嘴巴也要像子衿,最好性子也像子衿。 一个爱穿白衣的小娃娃和一个俊朗非凡温文儒雅的夫君。 萧宁的唇角微微勾起,仿佛眼前就出现了此番情景。 蓦然,怀里的小娃娃倏地哇哇大叫,将萧宁远游的思绪拉了回来。萧宁抬眼一瞧,正好瞧见了绿萝从大殿的门口匆匆行来。 原是小娃娃见着了自家娘亲,高兴着呢。 绿萝屈膝行礼,抬首时目光却是落在了萧宁怀里的小娃娃上。她面上忽而有些惊恐,但转瞬即逝,她惶恐地说道:“陛下,青儿不懂事,还是让绿萝来抱吧。” 萧宁摆摆手,“无碍。这娃娃叫青儿么?” 绿萝答道:“回陛下,是的,小名唤作青儿。” 萧宁逗弄着青儿,眉眼里多了丝笑意,“孩子真可爱。” 绿萝也顺着应了声。 如今已是秋末,从殿外吹来的瑟瑟秋风,显然是带了股冷意。萧宁怀里的娃娃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绿萝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想起正事,慌忙说道:“陛下,殿下让绿萝在卯时提风侍郎的头去见他。” 萧宁闻言,愣了下。 “看来那日子衿说的并非是醉话。”良久,她才将娃娃放到了绿萝的臂弯里。她理了理额前的鬓发,又道:“这事,做不得。柳涵风此时还不能动。你也不必为难,朕待会便去凰云宫。” 绿萝一惊,“陛下您是要……” 萧宁笑了笑,“绿萝你是不了解子衿。你以为子衿不知你实际上是朕这边的人么?子衿素来是顾全大局的人,即便他再不喜柳涵风,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之所以让你在今夜去要柳涵风的头……” 她眯了眯眼,打住了,不再说下去。 子衿之所以会绿萝去取柳涵风的头,想来是要告诉她,若是她敢和柳涵风洞房,他定当不会原谅她。 这么说来,子衿是在告诉她,事情有转机?子衿愿意原谅她了? 如此一想,萧宁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喜色,当下便迈开步子往外面的鸾辇奔去,带起了髻上的青鸾双步摇于髻间摇曳,在微暗的夜色中宛若晶光闪烁。 小娃娃看得目不转睛的,他伸着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娘……要……” 绿萝按下青儿胖乎乎的小手,无奈地道:“那是陛下的东西,青儿不能要。” 似乎听懂了自家娘亲说了些什么,青儿又继续玩起了拨浪鼓。 绿萝看着萧宁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直到咚咚咚的鼓声传入耳里,绿萝才轻轻叹了一声。她低声道:“但愿陛下和殿下能早日和好。” . 瑟瑟秋风迎面拂来,鸾辇行走的速度极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鸾辇便已然停在了凰云宫前。宫人还未上前搀扶,萧宁早已急急地跳下了鸾辇。 凰云宫守门的侍卫一见到自家陛下,立即来了精神,慌忙扯开嗓子叫道:“陛下驾到——” 此番一叫,本是清冷的宫殿瞬间热闹了起来。 宫人们纷纷出来迎驾,萧宁随意摆摆手让他们免礼后,问道:“皇夫呢?” 一宫人出列答道:“回陛下,殿下在里殿沐浴。” 萧宁闻言,迈起步伐便往里殿行去,她嘱咐道:“你们都不必跟过来伺候了。” 宫人们见着了陛下,皆是欢喜得眉开眼笑,“是,陛下。” 萧宁推开了一扇雕凤镶玉的门,顿时雾气氤氲,眼前白花花一片。萧宁平日里早已是熟悉这里的地形,此时即便是闭眼行走,她亦是能准确无比地摸着子衿所在的位置。 子衿极爱干净,为此凰云宫里的池子建了不少。她曾和子衿在鸳鸯池里沐浴过,也曾在另一小池里单独洗过。子衿总会在凰云宫里变出令人惊奇的池子,她时常会为此惊诧不已。 她迈着极轻的步伐,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里多了几分安宁。 蓦然,一双修长的手猛然从她腋下穿过,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久违且熟悉的淡香从身后传来,萧宁的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湿意。 她低低地唤了声。 “子衿。” 身后的人也不答话,只是一味地搂紧她。腰肢上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收紧,萧宁感到几近窒息,她咬着唇忍着痛意默不出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身子被人一转,灼热的呼吸迎面扑来,紧接着略带暖意的唇狠狠地吻住了她冰冷的双唇。 萧宁一直以为子衿的吻是温和的小溪,无论万里晴空抑或是雷鸣电闪,它始终会涓涓不停地流淌。她从未料到子衿的吻会像大海一样,倏然间就风云变色,波浪滔天,灵活的舌头搅得她口里宛若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直到感觉到了一丝腥味,子衿才放开了她。 萧宁气喘吁吁,整个人埋在了子衿的胸前。兴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子衿穿得很单薄,只有一层白色的单衣。她的耳边响起砰咚砰咚的心跳声,在久违的怀抱里,一抹淡淡的幸福在萧宁心中浮动。 待两人喘够气后,子衿方低低地叹了一声。 萧宁伸手搂紧了子衿。 “宁儿。”云子衿轻抚着萧宁的乌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极其的温柔。 “子衿是原谅我了么?”萧宁埋在子衿胸前,小心翼翼地发问。 子衿不答,却是道:“我让绿萝在今晚卯时去提柳涵风的头。” 萧宁一愣,没想到子衿会亲口说出来,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子衿,“我知道。” 子衿眉眼间不起一丝波澜,他只是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绿萝是我的人?” “几年前,”萧宁垂眸,“子衿可记得当年在重州时,你故意落下一个浅绿色锦囊好让弘安帝误解是海国捉了我?那锦囊上绣着几朵白色的梨花,背面一角处还暗绣麒麟。” 子衿“嗯”了一声。 萧宁继续道:“绿萝绣法别致,我一眼便看出了那锦囊是绿萝所绣。从那时起我便知道,绿萝是子衿的人。” 子衿不由道:“宁儿果真心思细腻。”顿了顿,子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丝嘲讽,“宁儿登基后,手段也愈发高明了。” 萧宁微愣,不解。 子衿淡道:“先是用青儿为饵,引起绿萝兴趣。待绿萝放不下青儿时,青儿便是绿萝的软肋,她不得不站在你这边。如此用人,这几年的帝王生活,宁儿果真没白过。” 萧宁蹙眉,她扯着子衿手,“子衿,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 子衿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静默无语了好一阵子,子衿忽而横抱起萧宁,往外走去。 “去哪里?”萧宁顺势圈住他的脖颈。 子衿轻声道:“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 萧宁眨眨眼,“子衿是原谅我了么?” 子衿依旧不答,待他放下萧宁时,萧宁猛然发现被褥换了,往日里的被褥是一种淡青色,其上绣着数朵梨花,清丽素雅。而今日的被褥却是大红色,绣的图案是鸳鸯。 萧宁心中有了丝苦涩。子衿果真还是在意的。 她拉下子衿,仰头主动吻上了子衿的唇,耳鬓厮磨了一番,她柔声道:“子衿,我爱你。” 子衿轻颤。 千言万语皆化作抵死缠绵。 待三番五次的巫山云雨后,萧宁已是全身无力,软绵绵地窝在子衿身侧。她累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但手却是紧紧地握住了子衿的手。 在萧宁抵不过周公缠扰时,她似乎听到子衿在说。 “宁儿,我也爱你。只是……” 后面说了什么,萧宁并未听清,但前一句已然满足了她,她安然入睡。 翌日醒来时,萧宁只觉浑身酸痛,这很明显是纵欲过度的结果,但她心底却是欣喜的。她摸了摸身侧,手心蓦地一凉,低头一看,竟是她送给子衿的羊脂白玉佩。 她望了望周围,心头一窒。 是紫鸾殿。 此时,忽有一宫人急急跑来,面色慌张,礼也未行,就道:“陛下,不好了。凰云宫失火了。” 萧宁心头一凉,手心里的玉佩烙得她生生发疼。 冬去春来又三年 冬去春来又三年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时光总是匆匆。眨眼间,便是三年。 一日下朝后,萧宁很是难得地留下了罗律来。 罗律有些惊愕。这几年来,自皇夫殿下离开后,陛下的性子变得难以捉摸,也甚少在朝后留下臣子商讨国事。此番让他留下,已让不少同僚侧目。 罗律面有疑色,他定睛望去,只见陛下独站窗台前,仰首凝望着窗外的一株碧柳,外头阳光虽是明媚,但映照在陛下身上,却是无端端的多了几分萧瑟。碧柳碧柳,与“留”字谐音,陛下在思念皇夫殿下吧。若是当年殿下不如此决绝离去,如今恐是孩子也能唤他一声“罗叔”了。 他低叹了声,无声走了前去。 “陛下,春寒,保重鸾体。” 萧宁回眸,瞥见罗律眼底的关心,她扬眉淡笑。 “罗律,跟我去一个地方。” 罗律注意到了萧宁称谓间的变化,心中微愣,但随即也笑道:“好。” 须臾,两人走至一座高楼前。 萧宁自登基以来,甚少大兴土木,就连烧成灰烬的凰云宫也未曾重建,而眼前的这座楼却是萧宁唯一命人所修的建筑。 筑成后,萧宁亲自挥笔题名,称之危楼。 危楼高百尺,斗尖顶,琉璃瓦,层层飞檐,四望如一,檐尖挂有两盏翡翠宫灯,日夜不息。但凡入夜,抬首遥望,入目处必然先是宫中这两盏翡翠宫灯所发出的光芒,宛若空中经久不息的寒星。 萧宁轻踮脚尖,微微使力,空中瞬间划过一道垂直的丽影,顷刻间便出现在危楼上。 罗律暗中吃惊,没想到陛下轻功竟如斯厉害,转眼间,罗律也飞上危楼。 他对萧宁作揖,打心底钦佩道:“陛下这几年来,武功进展如斯,实在教人佩服。” 萧宁摆摆手,也不打算在此方面多说。她负手俯瞰大地,良久,她方轻声问道。 “罗律,你看到了什么?” 罗律迎风而立,他答道:“陛下的江山。” 萧宁闻言轻叹:“罗律,你我多年君臣情谊,如今你也不愿对我说实话么?” 罗律上前一步,风迎面拂来,他闻到了萧宁身上的淡香。常人曰:夫妻当久了,便会有夫妻相。陛下与殿下当了数年夫妻,如今身上的香味竟也有八九分像了。“陛下,我看到的是在位者的孤独。” 萧宁一颤,硬是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问道:“如何说?” 罗律道:“陛下可记得当年救我出苦海时的自己?那一年的陛下仍是帝姬,身上并无国家之重任,一颦一笑皆是发自内心,即便是在躲避萧和皇子追杀的那段日子里,陛下依旧我行我素,是为真性情。而自从陛下登基后,虽享锦绣河山,但却面上的笑靥却是愈发减少了。在……”他抬眼看了下萧宁,“皇夫殿下以烧宫之举决然离去后,陛下面上再也未曾真心笑过了。” 萧宁抚上脸颊,眉宇间有了抹沧桑。 “这帝王之位,在外人眼里是宝座。只是这几年来,没有子衿在身边,这帝王之位,坐不坐也罢。在位者,高处不胜寒。” “那……”罗律迟疑着。 萧宁笑了笑,“也罢也罢。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如今再不愿也得走下去了。” 罗律合上嘴,神色有些无奈。 转眼间,萧宁敛了神色,她正色道:“罗律,你身居太尉之职,统领步云骑,若是南国倾全国之力来犯我北国,你可有信心全力挡之?” 萧宁目光灼灼,罗律不由为之一凛。他挺直腰身,毫不犹豫地道:“能。南国虽得雪国,我们亦得风国,再者之前南国与我们本是实力相当。再者,前些年,陛下交待我勤力练兵,步云骑实力更是飞涨。南国即便倾全国之力,未必能犯我国一州一城。且我国与南国边境更是步兵重重,若想来犯,必教他死无葬身之所!” 萧宁不由拍手称道:“有罗律在,朕定当无后顾之忧。” 顿了下,萧宁却是蹙眉。 “如今国泰民安,我自是不希望有南北之争。虽说我们与南国不相伯仲,但打起仗来,民间定会生灵涂炭,不得安宁。”萧宁叹了声,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南国有什么动作?” 萧宁点了点头。 罗律的神色凝重起来。 此时,萧宁眺望着远方,又道:“北国素来重文轻武。若是真的打起仗来,带兵打仗的人才不少,罗律你一马当先,副将人选亦有符恒,张卿等众。只不过,若论军师,这本朝却无一人可得朕心。带兵打仗,将军固然重要,但军师亦是不能或缺。古有诸葛孔明以辅昭烈帝,而今又有谁可辅助朕?” 罗律叹息:“陛下不必妄自菲薄,北国人才济济,定有可胜诸葛孔明之人。只是如今还是未曾被发现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但吹来的风却是带有刺骨的寒冷。萧宁的嗓音铮铮,“伯乐可等,朕不可等。罗律,昭示天下,但凡被认定其有诸葛孔明之才者,皆可直接在朝为官,享无忧之俸禄。此事便交给你了。” 罗律应下了。 君臣两人谈了番国事后,罗律忽而笑道:“听闻绿萝抚养的那个孩子长得极其可爱,名字似乎叫青儿?” 萧宁想起青儿那双纯净透澈的眼睛,也不由会心一笑。她点头道:“小孩子诚然都是此般可爱的。”微顿,萧宁侧眼瞧着罗律,“你要随我去瞧瞧么?” 罗律微笑,“好。” 不一会,两人便走至紫鸾殿,萧宁张望了会,却没像往常那样跑出个肉呼呼的娃娃,直抱着她的腿,稚声稚气地叫着:“陛下来看青儿么?” 一宫娥寻声出来,见着了萧宁和罗律,慌忙福身行礼,得到萧宁应声后,方起身,悄悄地飞快地看了眼罗律后,才垂眸轻声道:“陛下,绿萝姑娘和青儿去了含风殿。” 萧宁微怔。绿萝和柳涵风素来没有来往,再者,自子衿一事后,绿萝更是厌极了柳涵风,此刻又怎会在含风殿? 罗律仿佛看出了萧宁的心思,他道:“陛下,我们去含风殿瞧瞧?” 萧宁瞥了瞥那宫娥,含笑道:“好。” 离开紫鸾殿后,萧宁忽道:“罗律,今年你也二十好几了吧。” 未曾预料到萧宁会突然说到这,罗律怔了怔,才答道:“是。” 萧宁语意深长,“也该是时候成家立室了。” 罗律面色一白,连道:“男子大丈夫理应先有国再有家,国家一日未定,罗律就一日不娶。” “等一切安好后,罗律,朕为你指门亲事吧。” 罗律倏然止步跪下,“臣,意不在此。” 萧宁微叹。 其实罗律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看着他孤身一人,也着实于心不忍。 “罢了罢了,你先起来吧。突然跪下,若是教不知情的宫人瞧见了,定以为我们君臣不合了。”萧宁弯身,欲要伸手扶起罗律。 罗律避过萧宁的手,垂头一字一句道:“请陛下答应臣,永不为臣指婚。” 萧宁皱眉头。 罗律再道:“若陛下不应,臣就不起。” 周围花团锦簇,芳香馥郁,罗律鼻里闻到的却独有属于身前佳人的那一抹极淡的香气。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若不是自己所爱的,那他宁愿终身不娶。 良久,萧宁方叹了声,“起来吧,我应你便是了。” 罗律这才起身,“谢陛下。” “去含风殿瞧青儿吧。” 晌午时分,萧宁和罗律才走到了含风殿。还未进殿,便远远就听到了青儿的笑声,纯真而无忧。萧宁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里殿。 只见柳涵风怀里有个胖乎乎的青衣娃娃,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眨也眨不眨地看着柳涵风。 绿萝待在一旁,满脸笑意。 萧宁走了前去,“在和青儿说什么呢?” 柳涵风抬眼笑道:“没,在逗青儿玩。” 绿萝对萧宁欠身行礼,而后才道:“今早风殿下路遇紫鸾殿,听到青儿笑声,便唤了我和青儿去含风殿解闷。” 萧宁不动声色,看向柳涵风,“宫中日子可是闷着涵风了?” 柳涵风示意绿萝抱回青儿后,方起身对萧宁含笑道:“陛下最近甚少来含风殿,涵风无人可倾诉,见青儿生得可爱,便寻来逗逗。陛下可是生气了?” 萧宁淡道:“没有,是涵风多想了。”顿了顿,她又道:“方才我路经粉桃园,见到有好几株开得正值灿烂,绿萝你回紫鸾殿时顺道去折株下来,若青儿喜欢,便给他玩去。” 绿萝应了声“是”,便抱着青儿离开了含风殿。 柳涵风笑了笑,挑眉说道:“陛下喜欢桃花?若是喜欢的话,前些日子,我命人摘了好些桃花回来,制成了桃花酿,味道极好。”他瞥了眼罗律,“罗大人如若喜欢的话,不妨也来喝一杯。” 萧宁道:“不必了。” 柳涵风叹了声,他握住了萧宁的手,“陛下可是在怨我?自从三年前皇夫殿下无端消失后,陛下就再也无踏入过涵风的殿里。” 萧宁不着痕迹地挣开,作势拂了拂耳边的鬓发。她似笑非笑,“朕怎会怨你。一切都是朕自作自受。” 罗律蹙眉,“陛下。” 柳涵风冷冷地瞧了罗律一眼,“陛下可是要纳罗大人为侍郎?” 萧宁面带不悦,“涵风可是桃花酿喝多了?怎么满口胡言?” 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 “陛下若无此意,又怎会让外臣进入后宫之地?陛下该是记得,宫中规定外臣不可随意进出后宫。若陛下无意纳罗大人为侍郎,罗大人又怎可能会出现在此?”柳涵风垂眼,“陛下是明君,涵风只是不希望陛下会落人口实。” 罗律见状,唯好道:“臣先行告退。” 萧宁扬手,“不必。” 她看向柳涵风,“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 柳涵风懒懒一笑,“刚才是涵风激动了。” 萧宁点头道:“国事繁忙,改日再来探望涵风。”她瞥了瞥周围的宫人,“照顾好风侍郎。” 说罢,便和罗律离开了含风殿。 罗律静默了好一会,说道:“风侍郎对陛下似乎情意不浅。” 萧宁只是淡道:“谁知道呢。” 罗律又道:“方才所见,风侍郎从原先风国带来的宫人似乎都不见了。” 萧宁神色莫测,“柳涵风的心思难测,当初拱手让国,决然没这么简单。我便先调走他身边熟悉的人,如此即便他有什么计谋,也难以施展。” 罗律笑答:“如此,甚好。”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春日的阳光温和,并不会毒辣。萧宁全身舒展,任由阳光普照。罗律候在萧宁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萧宁问道:“可有子衿消息了?” 罗律神色黯然,“臣无用,至今仍旧未有殿下消息。” 萧宁闭眼,缓缓地叹了声。 “罢了,子衿若是不愿让人找,哪怕飞天遁地,也定然寻不着。”她睁眼。阳光温和,远处危楼上的翡翠宫灯里的烛光几近看不见。 她低低地又叹了声。 “但愿子衿明白我的意思。” 御驾亲征遇奇人 御驾亲征遇奇人 萧宁从未想过,那一日她在危楼上与罗律一时的戏言,竟会在数日内成真。 长平六年春末,南国礼部尚书死于北国边境,弘安帝勃然大怒,派兵袭击北国边境。北国边境虽有重兵把守,但却无人预料到南国会突然趁夜袭击,幸好兵士平日训练有素,瞬间齐心抗敌。只是因无作准备,伤亡甚是惨重。 弘安帝此举震惊了整个北国,北国百姓皆以弘安帝为耻,不少文人骚客吟诗作词于民间传唱,以此讽刺弘安帝之举。 而此时,北国朝堂上,鸦雀无声,众人皆是面浮黑云,眉头紧蹙。 长平帝萧宁面色憔悴,自从南国的贸然之举后,萧宁已是数日未有合过眼,她与一众大臣商量了对策,如今她正强打起精神,声音平稳地说道:“南国早已对我国虎视眈眈,弘安帝狼子野心,早已想吞并我国。此番来犯边境,我国边境共死三百二十七人伤千余人,此仇不报,朕难以面对这三百二十七条英魂。再者,弘安帝此举亦是明目张胆地与我国宣战。我国实力与南国相当,倾力全拼,谁高谁低亦难讲,是以,朕已然派兵部尚书符衡率领十万步云骑赶往边境。五日后,朕将会御驾亲征,势必与南国一争高下。我国疆域图也该是时候换新了。” 此话一出,朝中并无人反驳。 萧宁沉吟片刻,又道:“朝事便暂由左相与右相代理,而除去朕所钦点的武将外皆留下驻守洛阳。前风之国所带来的兵马重组为踏风骑,由张书统领,驻守于姑风城,听候命令……” 后来萧宁又作了番详细交待,一切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朝后,罗律留了下来,他忧心忡忡,言道:“陛下,布告数日前已然发出,前来应征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平庸之辈居多,虽有才华横溢者,但却目光如鼠,若为用之,恐为祸患。”顿了下,罗律又道:“我国人才济济,只是要在半月内寻着可比孔明的智者,着实有些难度了。” 萧宁叹了声,“若不是弘安帝如此贸然,要在北国寻军师,并非难事。” 罗律也叹道:“倘若此时殿下还在的话,那也不用寻找了。殿下文韬武略,智可堪比孔明,武亦是难有敌手。”以云公子之才,却居殿下之位,实属委屈了。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此千古箴言,果真不假。 萧宁垂眸,声音苦涩地说道:“子衿待我如何,我自是知道的。只是……”子衿当初三请她回国登位,也该明白登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人不可能一如往常。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帝王来说,这实则不可能为之。即便这次没有柳涵风以风之国为挟,下次亦有谁以一国之危来令她不得不再纳郎君。为萧宁,她只愿有子衿一人。为长平帝,若要为明君,只能舍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萧宁抿抿唇,话锋一转,“若无军师,此次南北之战,你我合力,还有一众将军所配合,朕相信定可与南国抗衡。” 罗律应道:“嗯。” 而后,两人又讨论了番征战事宜,罗律方离开了皇宫。 . 御驾亲征的那一日,正值阳光灿烂,城门外的数棵大树苍翠有力,宛若八尺壮士。整个洛阳城庄严而肃穆,一身枣红盔甲的萧宁骑着一匹银鬃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的依次是一众将士,再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皆属步云骑。 此番征战,萧宁带了四十万的兵马,只留下十余万驻守都城洛阳。 蓦然,一道蓝色的身影突如其来,众将士认出了来人,纷纷让路。萧宁定睛一看,竟是柳涵风。 只见柳涵风今日着了件浅蓝色的锦袍,与其宝蓝色的眼睛互相映衬,显得格外玉树临风。 萧宁并未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俯望着柳涵风。 柳涵风也不在意,他命身后的仆人倒了两杯酒,他递给了萧宁一杯,而后他对萧宁道:“涵风在此祝陛下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萧宁也饮尽了。 最后,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 “陛下保重身体,涵风在宫中等待陛下归来。” 萧宁“嗯”了一声,柳涵风深深地看了萧宁一眼,便作揖退到了一旁。 萧宁回眸遥望,宫中危楼上的两盏翡翠宫灯依稀可见,她心中万般思绪。宫灯于空中顾盼,却始终没有盼到该来的人。三年已过,想来已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在心中轻叹,而后便敛去了所有儿女情长。她再看身后黑压压一群的兵士,心中顿生豪情。萧宁转头,大力扬手,高声道:“出发。” 此声,豪气冲天,响彻九霄。 阳光下,步云骑踏出了滚滚烟尘,漫天黄土,盔甲上的红缨光芒万丈。 . 洛阳离边境十分之远,即便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也需一个多月。更何况,如今是一个军队,而非个人,为此,行程更为之慢了。 一日,步云骑行军至株州城外,萧宁见夜色甚晚了,再加之已经连续行了数日,便吩咐下去,在此地扎营歇息。 兵士们在扎营,萧宁下了马,动了动身子,顿感浑身瘙痒。萧宁自幼为公主,而后为女帝。期间虽有段在外的日子,但南宫白也未曾亏待过她。锦衣玉食,早已成了萧宁的习惯。如今已然行军半月有余,加上又是炎热的夏季,在马上颠簸甚久,萧宁完全没有时间沐浴。而全军除了萧宁之外,皆为男子,绿萝因要照料青儿,逼不得已才不能跟来。 总而言之,对于这样的军中日子,萧宁感觉甚苦。但萧宁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她虽是心中觉苦,但面色依旧正常,丝毫抱怨之言都未曾说出口,甚至十分体贴兵士。此番表现,让萧宁甚得军心。 罗律跟在萧宁身边,对于萧宁心思多多少少也理解几分。 他悄悄附在萧宁耳边,轻声道:“陛下,不远处有条小河。” 萧宁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罗律笑道:“陛下可以安心,我会嘱咐兵士此刻不得离营,直到陛下归来,否则军法处置。” 萧宁颔首,而后便悄然奔去河边。 月色沉沉,树梢上挂着一弯银色的月牙,青翠的叶子似有轻纱笼罩,神秘而旖旎。萧宁见四周并无一人,便放心地褪去了衣物,只剩于一件绣着鸾鸟的肚兜。她慢慢地滑入清凉的河水里,浑身的瘙痒顿时全无。清澈的河水紧贴着萧宁的肌肤,萧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待洗净了身子后,萧宁方上岸穿好了衣裳。 此刻,云翳遮月,星影横斜,忽有一白影从树丛间跳跃而出,落在了萧宁身前。 萧宁微愣,手却已是不觉握住了腰间的玉带,手心里正有一利器。而接着稀疏的星芒,萧宁看清了眼前的人影,她不由在心中惊道:好一个俊俏的姑娘。 只听这姑娘的声音亦是婉转若莺鸣,脆生生的好似珠子落玉盘。 “这位贵人,可是当今长平帝?” 萧宁挑眉,“何以见得?” 白衣姑娘捂嘴一笑,“方才我见着这树林的十里外有军队驻扎,而长平帝御驾亲征亦是全国皆知,由此在这河边洗澡的人定是长平帝。” 萧宁心中只觉这姑娘可爱,便生了与她闲聊的心,遂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刚刚经我观察,能来到这条河的路不少,并非仅是树林。如此,便有可能是这株州城里的姑娘来这儿沐浴。” 白衣姑娘似乎就认定了萧宁就是长平帝的事实,她鼓着双腮,道:“你一定是长平帝。我家公子说的,若是长平帝的步云骑经过株州城,且留在城外驻扎时,长平帝定会来这条河里洗澡。” 萧宁笑着问道:“你家公子是谁?为何如此说?” 白衣姑娘神情可得意了,仿佛她的公子是神一样的人物。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说道:“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根手指都可以戳死一只老虎呢。我家公子姓苏,是株州人氏。昨夜,公子对我说,长平帝虽为一国之君,但始终是女子。长平帝自幼为公主,之后为女帝,定没受过行军打仗之苦。若是留在株州城外驻扎,定然会去河边洗澡。我还没见过皇帝呢,所以今晚才在这儿蹲了这么久。唔,你一定是长平帝。” 萧宁闻言,不由心中窃喜。虽说不知这位白衣姑娘所说是真是假,但听这位姑娘所描述的,这位苏公子心思细腻,倒也有几分神机妙算之感。萧宁此时求贤若渴,不由抓住了眼前姑娘的手,“你家公子如今在哪?带我去瞧瞧。” 谁知白衣姑娘却道:“我家公子不喜生人,也不习惯见生人,即便你去了,公子也不会见你的。” 萧宁也不失望,她转眼便道:“你叫什么名儿?” 白衣姑娘眨眨眼,“我叫莺儿。” “莺儿?黄莺的莺?”见白衣姑娘点了点头,萧宁展颜笑道:“果然人如其名。” 莺儿姑娘一听,顿时欢欢喜喜的,她侧头望着萧宁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唔,不如你去给我家公子当妾侍吧。我家公子整日盼着夫人回来,都盼了几年,连个影子都没有。你长得很好看,跟我家公子很配。如果你愿意给我家公子当妾侍,我就带你去见我家公子。怎么样?” 萧宁哭笑不得,她拍了拍莺儿的头,道:“莺儿,我是有了夫君的人。” 莺儿姑娘努嘴,“那你就休掉他呀。反正我家公子长得又好看又聪明,一定比你的夫君好。” 萧宁正色,“没有人会比我的夫君好。” 莺儿姑娘不信,她杏眼圆瞪,“我家公子才是最好的。” 萧宁摇摇头,不打算和小姑娘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说道:“我得回去了,要不我的侍卫会担心我的。你家公子不愿见我就罢了,有缘自然能相见的。莺儿姑娘,就此作别吧。” 莺儿却是跺了跺脚,她嗔道:“哎呀,你怎么这样不经说的呢。刚才都是我骗你的啦,我家公子见生人的,再生的也见。如今我家公子正在那边的凉亭里赏月呢。” 萧宁闻言,心中一喜,便执了莺儿的手,由莺儿带路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不多时,便走到了凉亭处。 此时,云儿散了去,月儿又再次挂在了空中。沉沉的月色下,萧宁见着了凉亭里有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只晶莹的紫萧,正吹奏着一曲美妙悦耳的音乐。 萧宁刹那间,便屏住了呼吸。 这……身影与子衿好像! 萧宁颤抖地捂住了双唇,几近失态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还未接近那人,萧音嘎然而止。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对萧宁施之一礼。 “草民苏莫离拜见陛下。” 三请军师苏莫离 三请军师苏莫离 月色依旧沉沉,苏莫离身上的白衣于月色下明亮得让萧宁发冷。萧宁方才心中的欢喜顿时一扫而空,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面如冠玉,如朗朗清风,又若水月观音。其目深沉如夜,但却是与子衿万万不同的。子衿看她的时候,眼眸里是铺天盖地的柔色,而眼前的男子看她时,眼里则是不痛不痒的平淡,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和。 萧宁此时方是彻彻底底地信了。 这不是子衿。 子衿永远都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她。 她唇角处有一抹苦涩,眼神里也有些黯然。这时,莺儿姑娘蹦蹦跳跳地上前,她拉扯着萧宁的手。 “长平帝,你看看,我家公子是不是长得十分好看,比你那夫君好看多了吧。” 苏莫离蹙眉,他喝道:“莺儿不得无礼。”他抬眼瞧了瞧萧宁,“陛下莫要见怪。” 萧宁此时也恢复了平常之色,她淡笑道:“无碍,莺儿姑娘性子率真,甚得人喜爱。” 莺儿一听,笑得更为灿然。蓦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了萧宁的手,蹦到了苏莫离的身侧,她努努嘴,说道:“公子,刚刚长平帝说,无人能及她的夫君呢。所以我就带她来瞧瞧,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苏莫离瞥了她一眼,“莺儿,休要胡说。陛下后宫三千,随意挑一人出来,已是足以胜却千万男儿。” 莺儿似乎有些不甘,她撇了撇嘴,目光移至萧宁身上。 “呶,陛下,你说说,你家夫君们有及得上我家公子的么?” 萧宁闻言,忽起试探之心,她盯着苏莫离,声音铮铮,“为帝,朕有后宫三千。为我,仅有夫君云子衿一人。莺儿姑娘,苏公子纵然有千万倍的好,但始终不及我的夫君。” 莺儿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咦?!你有带你的夫君出来么?让我瞧瞧,看看是不是果真如你所说的比我家公子好千万倍?” 萧宁叹了一声。这一声,极轻。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子衿……我已是念了你三年。 莺儿疑惑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萧宁飞快地看了苏莫离一眼,而后垂眸苦笑。 “没什么。” 至始至终,苏莫离都是面无表情,眼里毫无波澜。萧宁看在眼里,心中的那一丝希望彻底泯灭。苏莫离虽是与子衿有着相似的背影,但相貌和声音却是不相同的。她的子衿不会如此看她。 希望泯灭,萧宁迅速恢复并打起了另一个念头。她上前迈了一步,抬眸,十分诚恳地看着苏莫离。 “苏先生,方才我听莺儿说了些你的事儿,我闻后,甚是钦佩。苏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人对事亦是别有一番见解。不知苏先生是否愿意随我一同南下,为国报效?以苏先生之才,实在不应埋没在此等荒山野岭里。” 苏莫离一直静静地听着,待萧宁言讫后,他竟是冷笑了一声。 “荒山野岭?陛下非我,焉知鱼之乐?于陛下,这是荒山野岭。于我,是连洛阳宫城也及不上的桃花源。莺儿还小,方才与陛下所言不过是胡话。苏某不才,担当不起此番为国报效的重任。陛下,请回吧。” 说罢,他也不等萧宁回应,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凉亭。 莺儿见状,黑溜溜的眼珠子又转了转,她对萧宁说道:“哎,你说错话了,不然公子就不会生气了。我家夫人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公子专门在此处辟了个桃花源。若是夫人累了,就可回来休息。而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公子亲手种的。你说荒山野岭,这不就侮辱了公子的一番心意嘛。所以公子才会这么生气的。” 莺儿眨眨眼,“你下次遇见公子,千万别再说这里是荒山野岭啦。不然公子又会生气了。” 言毕,她对萧宁挥挥手,便又蹦蹦跳跳地追着苏莫离去了。 萧宁看着他们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一声无奈的叹息溢出,夜风一拂,便消失在这漫天的夜色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依旧负手仰望着天上的月色。 清风凛凛,夜色沉沉,虽已是接近初夏,但郊外的夜晚却是带了几分寒意。方才只顾着和苏莫离说话,便也没在意。如今人走鸟散,余她一人在这八角凉亭里,她方觉阵阵寒意不知是由脚底抑或是心底蔓延而上。 她搓了搓双手,掌心稍微多了丝暖意。 蓦然,她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她一惊,猛然转身。 溶溶月色下,一白衣男子施施然前来,竟是苏莫离。 萧宁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莫离便已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伸手拿过石桌上的紫萧,道:“方才落下了。”微微一顿,他又道:“陛下,你的人来找你了。” 萧宁扭头一瞧。 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多了数百个游动的火把,想来是罗律见她久久不回,担心出事了,便带人来寻她了。 萧宁扭回头,方想说些什么时,苏莫离早已不见了。萧宁一惊,这苏莫离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大她少许,而轻功却是如斯厉害。前些年她偶然得两个高人相助,借琴练力,如今已是达到掠河而飞,履不沾水,琴声亦是可杀人于无形。而如今方见这苏莫离,却猛然发现,这世间,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萧宁心中一番感慨后,罗律便已是带人匆匆赶到了凉亭前,见萧宁安然无恙,他方松了口气。 萧宁微笑道:“朕不过是出来走走,你也不必带这么多人来寻我。朕武功如何,你自也是知晓的。” 罗律的神色却是有些凝重。 “方才,我带了数名兵士来寻陛下,却被困在了身后的这个树林里,可回营地,却始终走不来这里。我初以为只是不认路,孰不知走了一炷香有余,依旧走不出。而后我便觉此处有异,陛下此番御驾亲征,必然会有不法之徒欲趁机危害陛下。我担心陛下安危,便命人折回带多些了人过来。若真的不能过,我便打算砍尽所有的树木。而恰好来的人里有略微通晓八卦之术的,此时方知小小树林里,竟是暗有乾坤。正待我们欲破解阵法时,前方忽传一箫声,林中亦是轰然一响,后来,我们才寻着了陛下,”他定定地看着萧宁,“陛下,此处必有高人,是敌是友,如今难以分辨。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萧宁闻言,先是沉思了一番,而后微微一笑。 “这高人,朕认识。传令下去,在这里扎营三日。” 罗律一怔。 萧宁轻笑,“你去株洲城里打听下,有位高人姓苏名莫离,是住在城外的哪里。” 罗律如此一听,便也明白了几分。 他遂应道:“是,陛下。” . 罗律的办事效率素来十分快,萧宁翌日醒来时,便已是得知了苏莫离究竟是住在何方。而后萧宁用过早膳,便与罗律动身前去。 萧宁与罗律攀高山,斩荆棘,涉急流,两人走了两个时辰有余,方到了目的地。此番行走,费了极大的力气,路途甚是艰难,但当两人登至峰顶时,却是顿感所有艰辛化成了虚无。 眼前景色奇特,明明是高山之巅,竟栽了数不清的青竹,亭亭而立,延着竹林里的蜿蜒小道前去,可见有数间竹屋,篱边野菊,墙下寒花,门前竟还有一溪流水。 萧宁顿感心旷神怡,心中沉睡已久的憧憬在如此幽景下,像星星之火一般,亟不可待地燃烧了起来。 忽而,传来一道如银铃般的笑声,萧宁和罗律闻声望去。竹屋上竟是坐着一个梳双髻的黄衣少女,模样俏丽,十分惹人喜爱,这不是莺儿是谁? 只见莺儿手指罗律,鼓着两腮对萧宁说道:“我家公子不喜欢男子,你让你的仆人回去,不然我家公子不见人。” 罗律蹙眉,本欲说些什么,但最终止于萧宁的眼神之下。他轻叹了声,瞥了眼屋顶上的莺儿,才转身回走。 待罗律走后,莺儿跳下了屋顶,笑嘻嘻地对萧宁说道:“嘿嘿,我家公子说,你今日定然会来。” 萧宁摸了摸莺儿的头,“你家公子还说了什么?” 莺儿笑吟吟,“我家公子还说了,如果长平帝来了,就要好好招呼。所以,你跟着我走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萧宁笑着点头,便抬步跟着莺儿走。 她本以为是要进竹屋里的,怎知莺儿忽然拐了几个弯,竟然绕过了这数间竹屋,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地方。 萧宁止步,抬眼一瞧,没想到这竹屋后,竟还有一间茅屋。 她看向莺儿。 莺儿笑道:“我家公子说,要在这里招呼长平帝。” 萧宁也不在意,便伸手推门而入。 茅屋里甚是简陋,只有一桌一椅,皆是梨木所做。桌上摆有几本书,萧宁拾起一看,竟是北国南国,还有已然并入北国和南国的海国的历代史记。 她心一动,随意翻了开来,里面竟是有甚多评论的言辞,句句犀利,直指中心,可谓一针见血。 萧宁看得津津有味,连自己未曾坐下也没有发觉,直到莺儿端了壶茶和若干点心进来时,萧宁才猛然发现自己看得过于入神了。 莺儿笑吟吟地道:“我家公子还没起来,还请陛下等多会。要是饿了,就吃些点心,要是渴了,就喝些茶吧。有什么事情的话……唔,你自个儿解决吧。我要去歇息歇息。莺儿搭了一晚的茅屋,可累死了。” 萧宁一愣,刚想问些什么时,莺儿早就溜了出去。 蓦然,桌上传来香浓的茶香,萧宁低头一瞧,又是一愣。 莺儿端来的竟是君山银针和月白酥! 萧宁心中颤动。 这苏莫离竟然细心至此,株洲与洛阳相隔千里,他竟知她的所爱! 她想起昨晚那与子衿极其相似的背影,心中一颤。但望着书上的字迹,她却是不得不叹了口气。 人可以相似,但字迹却是难以模仿。 子衿的字,她是记得的,如春日柳莺,却有暗含骤雨狂风,锋芒尽敛。而苏莫离的字,是真真正正的潇洒肆意,毫无拘束。 这一点,是如此的不相同。 她微叹,拿起月白酥,轻咬了一口。 味道极其不错,并不失宫中御厨的水准,但始终不及子衿所做。虽是毫无味道,那其一份情意却是胜过千万珍馐。 用过月白酥,喝过君山银针后,萧宁坐了下来,她继续翻阅着桌上的书籍。 时光渐渐流逝,直到茅屋外见着了一抹斜阳后,萧宁才发觉原来已是这么晚了。但苏莫离却未曾出现。 她有些懊恼。 她在茅屋里徘徊了数次后,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脑里似乎闪过了什么,她凑前一闻,是新鲜茅草的味道。此时,她想起莺儿方才所说的话,唇上倏然多了抹深意。 她放下书籍,招呼也未曾打,便径自离开了这幽静的地方。 第二日,她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莺儿也一如昨日地招呼她,桌上依旧摆有几本书,讲的是国家策略,用兵之道,下面也亦有苏莫离的评论。而莺儿招呼她的食物也是君山银针和月白酥。她亦是直到日落西斜时,才离开了这个桃花源,不过却带走了桌上的书。 回去后,萧宁拿给了罗律和众将士一瞧,众人不由心悦诚服,罗律也不计较那日之事了。为人狂傲,自是有狂傲的资本。这苏先生,也确当该狂该傲。 第三日,萧宁再次来到了苏莫离的居处。这次,她不用莺儿招呼,便直接走进了茅屋里。果不其然,又是几本新的书册,萧宁也一一看完。 而这次,日落西斜后,萧宁却未离开。她只是合上了书册,坐在木椅上,轻勾一抹笑容。 不久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莺儿,也不是谁,而是苏莫离。 萧宁起身,对苏莫离一拜。 “恳请苏先生当我军军师。” 苏莫离神色依旧,但眼里却多了分亮意。 他道:“好。” 苏莫离智献三计 苏莫离智献三计 却说萧宁成功请回了军师苏莫离,全军都甚是欢腾。大家皆是奉苏莫离为上宾,其态度十分恭敬。唯有罗律神色复杂,当晚筵席过后,罗律悄悄来到了萧宁的帐篷里。 “陛下,苏先生他……”稍微迟疑了下,罗律方开口道:“与皇夫殿下很像。” 萧宁正翻着一本书册,闻此言,书页边上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顿。“怎么说?” 罗律斟酌了下言辞后,道:“除去相貌与声音外,都像。”他抬眼,目光灼灼,“难不成陛下未曾怀疑过?” 萧宁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册,她漫不经心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若是不肯承认,即便是也无用。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我们与南国的这场仗。”她轻叹了声,“这场仗,若不是弘安帝欺人太甚,朕也不愿御驾亲征。毕竟,战争太过于劳民伤财了。无论成败,此番战役后,我国必要花好长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往日的繁荣。” 罗律道:“只可惜这场仗不能不打,北国始终不能落到南国人的手里。” “是呀。”萧宁放下手里的书册,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自从朕登上了这个皇位后,北国便是朕肩上最为重要的担子,朕不可辜负了我国子民的期望。” 此时,帐里的氛围略微沉重,君臣二人相对无言。良久,帐外一兵士忽而道:“陛下,苏先生在外求见。” 萧宁微怔,如今已是过了子时,按理来说,苏莫离该是睡下了,怎会在这个时辰来?萧宁望了眼帐外的修长身影,心中思量了一番,方提高了声音道:“传。”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便迈了进来。 苏莫离对萧宁施了一礼,而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站在边上的罗律,最后目光又落回了萧宁身上。 萧宁含笑问道:“这么晚了,不知苏先生有何要事?” 苏莫离淡道:“我有问题需要请教陛下。” “哦?”萧宁长眉微挑,“苏先生有话请讲。” 罗律不知为何忽生不适之意,总觉得自己此时不该在这里阻扰了他们二人谈话。待他已是身在帐外时,他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心中甚是纳闷。方才自己竟在无意识间将苏先生当作了云公子,如此才会觉得陛下和殿下夫妻俩之间的谈话,他不该在场的。 而此时帐内的苏莫离也缓缓开口道:“陛下亲征是为国还是为自己?” 萧宁闻言,心中顿时一颤。若是他人问起,她定然会不加思索便正气凛然地答,为国。可是苏莫离的目光现今竟是如此的透彻,宛若她只要稍有不实,他便会立刻知晓。 她垂下了眼眸,不再与他对视。她轻声道:“两者皆有。”诚然,她此番出征,为的是北国,同时为的也是自己。丧子之痛,此仇她非报不可。 若不是那次寒夜里柳如雪令她失去腹中骨肉,以致她身子受寒。不然,她兴许早就怀上了子衿的孩子,而子衿或许也不会离开了。 新仇旧恨,她是决然不会放过柳如雪。而南宫白此番欺人太甚,竟悄无声息地便给了她北国边疆一战,这仇也得报。 萧宁抬眸,双目晶亮,宛若寒星。 “苏先生,不管为的是什么,朕始终是为北国着想,望苏先生肯尽力助朕。” 苏莫离淡淡一笑,“既然我来了,自然就会尽心尽力为北国。方才我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 萧宁不由暗暗惊奇苏莫离的消息灵通。若是常人定不会如此问她,皇帝御驾亲征,除了为国还能为甚?而苏莫离却是犀利地指出了她内在的心思,若不是他知晓她和南宫白的那一段往事,他又怎会如此问?而知道她和南宫白那段往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苏莫离远在株州城,竟也是了如指掌,这不得不让她惊讶。 而后苏莫离又和萧宁探讨了些当下的形势以及对策,苏莫离的见解和对策与萧宁所想的十分相符,甚至更有可行性。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竟已是快要三更了。 萧宁捂嘴打了个哈欠,苏莫离此时方察觉外面的天色已是逐渐泛白。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扰了陛下一夜,实在抱歉。” 萧宁眼中含笑,她摆了摆手,“能与苏先生相谈一夜,乃是朕之大幸。也不枉朕在株州城耽误了些日子。”顿了顿,她正色道:“苏先生尽可放心,朕定当如刘备,如此才不枉苏先生一番深意。” 前几日,苏莫离让她在茅房里连续坐了数日,要的也就是这样的保证。 苏莫离轻笑,“但愿如此。” . 半月后,军队到达了北国边境。 长平帝的到来,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一扫之前败仗的低落。萧宁一一慰问了之前受伤的兵士将领,而后方回营帐与苏莫离以及一众将帅商量对策。 一张偌大的卷轴在长案上缓缓铺开,其上皆是南国州城的布置以及大大小小的线路图。 有人说,倾全国兵力与南国相抗,定教南宫白这黄口小儿吓得屁滚尿流。 也有人说,以边境为起始,逐一攻破,直到南国都城盛京。 …… 众人皆是各抒己见,纷纷献策。 萧宁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收口了,她才望向苏莫离。 “苏先生有何高见?” 苏莫离沉吟片刻后,道:“北国与南国本是不相伯仲,若是倾全国之力以抗衡,即便是赢了,我国亦会大创,更何况周边小国对我国亦是虎视眈眈,若是实乃不利之举。此番南北之争,姑且有三计,上计中计下计。下计乃为方才张卿所说的倾全国之力与南国相争。” 众人一听,皆是好奇而又期待地看着苏莫离,有甚者,更是急急开口问道:“中计和上计呢?” 萧宁亦是凝神细听。 苏莫离缓缓地说道:“中计乃是擒贼先擒王,抓住弘安帝还有柳后,迫使南国停战。” 此话一出,众人唏嘘不已。 要想抓住弘安帝和柳后,谈何容易?先不说弘安帝本身武功了得,再者弘安帝周围皆是重兵把守,蚊蝇难进更别提人了。 “那上计呢?”罗律盯着苏莫离,问道。 苏莫离高深莫测一笑,“不费一兵一卒,南国主动投降。” 有人立即反驳道:“苏先生,你的三计说来说去,不也就只有下计可以施行。” 苏莫离摇摇头,悠悠地说道:“非也非也,下计乃是保底之策,中计若真要实行,也并非不行。我国人才辈出,武功绝顶者亦是不少,想要无声无息地绑了弘安帝来,着实并非难事。” 众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纷纷一喜。军师武功之高,在军中并不是秘密。众人也皆是见识过苏莫离的武功,实乃大开眼界。若是能由苏先生去擒来弘安帝,那就最好不过了。 而此时萧宁却是淡淡地道:“已是午时,大家商讨了一上午也该是用膳了。待用过膳后再来继续商讨。” 众人听萧宁一说,也觉饿了,便依次离开了帐篷。 萧宁留了苏莫离下来。 苏莫离看着萧宁,“陛下可是对我方才的三计有所微词?” 萧宁摇了摇头,她道:“非也。苏先生所说的三计,朕亦曾想过前两计。只不过苏先生的上计却是朕未曾考虑过的。苏先生会如此说,定然也是有你的办法。方才营帐里人多口杂,弘安帝也定会在我军设有细作,朕不得不防。” “陛下对我如此信任,我甚是高兴。”苏莫离神色微柔,“若是陛下信得过我,便授予我调遣兵将的权力,我定当为陛下夺来南国江山。” 苏莫离的声音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但在萧宁耳里听来,却是掷地有声,声声入耳。 她一颤,眼睫一挑,怔怔地看着苏莫离。 苏莫离神色依旧,目光却是比之初见时温和了不少。 萧宁是相信苏莫离的。 她第一眼看到苏莫离时,就从未怀疑过他的能力。 良久,她笑道:“朕请苏先生出山,自是信得过你。”萧宁起身,从枕下拿来青铜色的兵符,而后递给了苏莫离。“此兵符可调遣军中一半的兵力。” 苏莫离点了点头,收好了兵符。 蓦然,萧宁腹中有异声响起,她有些尴尬,但也仅是一瞬。她笑道:“苏先生,一起用膳吧。” 苏莫离便也坐了下来,应道:“好。” 待膳食上来后,萧宁开始大快朵颐。 苏莫离却是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始起筷用膳。 今日的午膳有些丰富,比起往日的白粥窝窝头,今日多了个金黄的鸡腿。虽然这相比起皇宫的珍馐百味是差了许多,但军中生活,也不适宜过于奢侈。 此番亲征,萧宁便已预计好了至少五年。五年的打仗,军粮必然要花费无数,她不愿她独自一人享受大鱼大肉,却让所有的兵士将领啃馒头。 这回,是头一次苏莫离和萧宁一起用膳。 苏莫离垂着眼帘,看不出他眼底的神情。 萧宁忽然笑道:“今日的鸡腿做得挺不错的,味道十分鲜美。” 苏莫离停下手中的筷子,“陛下平日里吃的也是这样的菜色?” 萧宁颔首,“朕虽为女帝,但此番亲征理应与众将士同等对待。再者,这场南北之战也不知会持续多久,与其以后省吃俭用,不如现在便开始。如此一来,到了将来,便也习惯了。” 苏莫离看着萧宁。 “请陛下以后命人送我的膳食与众将士相同。” 萧宁一怔。那日从桃花源下来,她便知道苏莫离是个讲究的人,膳食要求是极高的。为此,她才不愿在军中委屈了他。每日命人送给他的膳食是军中最好的。 “苏先生不必……” 苏莫离立即打断,“恳请陛下答应。” 萧宁无奈叹道:“便依你的意思罢了。” 苏莫离的神色才缓了下来。 夜幕降临后,当萧宁准备用晚膳时,帐里忽然不知何时多了抹显眼的鹅黄色身影。萧宁心中微微诧异。 但她口中却是笑道:“莺儿姑娘不仅模样俊俏,功夫也十分俊。” 莺儿笑吟吟地道:“今夜我熬了一盅参汤,本想给我家公子喝的,可是却找不着人了。” 看到如此灿烂的笑靥,萧宁心情也大好。 她眯眼笑道:“然后呢?” 莺儿眨眨眼,“然后我就想到陛下你了……”莺儿提着篮子蹦到了一张干净的案旁,随后就倒了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来来,趁热喝。” 萧宁笑了笑,也没拒绝。 她既然选择相信苏莫离,就自然也相信苏莫离所信任的人。 一碗参汤入肚后,莺儿才满意地笑弯了一双柳叶眉,“好喝么?莺儿的厨艺好么?” 萧宁笑着点头。 “莺儿的厨艺十分不错。” 莺儿的眉毛更弯了,“嘿嘿,陛下你以后有口福了。既然陛下你喜欢,那我也常给你熬汤做饭。” 萧宁刚想拒绝,莺儿又笑吟吟地道:“唔,好啦。莺儿要回去啦。” 话音未落,人又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宛若月夜下的魅影。 此时,萧宁的口里还余有淡淡的参香,她抿了抿唇,沉思了片刻后,她取了件衣裳,便往营帐外走去。 苍苍夜色忆往情 苍苍夜色忆往情 夜色深寒,萧宁披上绛紫色的斗篷,抵挡住阵阵迎面而来的冷风。营帐外有不少的士兵在认真地巡逻,见着了萧宁,皆是纷纷行礼。萧宁摆摆手,满脸温和,“大冷天的,实在是辛苦了。”体恤士兵,是为将之道亦是为君之道。 士兵们都笑得很和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不,为陛下为北国效劳,是应该的。” 萧宁笑笑,便问道:“苏先生可睡下了?” 有士兵指着山的那边,答道:“没呢。方才我见着苏先生往那边去了。” 萧宁点点头,随后迈起脚步转身便走。走了好一阵子,身后的主营也渐离渐远,周围传来阵阵风声,拂过寸草不生的地面时,发出凄凄呜咽声,而却依旧未见苏莫离的身影。 萧宁又走了好一阵子,周围仍然毫无人影,只有沙沙的风声。忽而,一道清丽婉转的箫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萧宁微怔,而后面色一喜,步伐便急急地往箫声处迈去。 果不其然,还未接近,苏莫离的身影赫然显现了出来。 苍苍夜色里,苏莫离一袭素白的袍子,立于粗壮的树枝上,衣袂飘飘,月色浮动,伴随着悦耳动听的箫声,宛若谪仙下凡。 萧宁怔在了地上。她蓦然想起了那时在凰云宫里,她慵懒地半卧在贵妃榻上,子衿坐在窗边,笑吟吟地为她吹笛,笛音悠悠,情意亦是悠悠。 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喉中一阵哽咽,想起方才在营帐里莺儿的举措,之前心中怀疑苏莫离便是子衿的念头再度浮起,在心尖处上上下下地浮动,让她心痒难耐。 “子衿……”她口里一阵低喃,点点滴滴的期盼于秋水瞳眸里凝聚着。 此时,萧音毕。白色的身影从树枝上跃了下来,苏莫离对萧宁微微点头,算是行了礼,而后问道:“陛下,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来?” 萧宁回神,敛去了眼里的神色,矜持地笑道:“朕是来谢过苏先生的参汤。” 莺儿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她的营帐里,什么找不到苏莫离都不过是借口。莺儿并不是随军走的,而是偶尔会来军中几次,给苏莫离送些东西。她见识过莺儿的武功,一等一的高。而且莺儿对苏莫离极为熟悉,是不可能找不着他的。如此一来,只能说明参汤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苏莫离闻言,淡淡一笑,他缓缓地道:“陛下不必言谢,我是北国的子民,关心陛下的身子,也自是应该的。” 这番话说得甚是客套。萧宁眼里黯色轻漾,但瞬间,又被期盼之色所溢满。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当真?” 苏莫离神色古怪地瞧着她,“不然陛下以为是什么?” 萧宁一急,连朕字也忘说了。 “我……” 苏莫离面上带有嘲讽之色,“莫非陛下以为我想入主后宫所以才向您示好?”他的目光灼灼,“陛下,请你放心。我虽为一介草民,但却也未曾想过要成为您后宫无数人中的其一。更何况,我已有我所深爱的妻子,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萧宁的心境在如此凌厉的目光下逐渐澄明。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她道:“苏先生莫要太激动了。朕只不过是在和你玩笑罢了。朕也从未打算过要将苏先生拉进后宫里,苏先生才华横溢,若是湮没在后宫里,可谓遗憾。再者,朕独爱皇夫一人,先前逼不得已纳了风国君主为郎君,已是气得皇夫烧宫出走。若是再纳苏先生,朕的皇宫定会被皇夫给掀了。” 都怪月色过于迷人,如此,她才会犯了糊涂。 苏莫离和子衿是万万搭不上边的。 顿了顿,萧宁微笑,“苏先生对夫人一往情深,实乃教人钦佩。” “难得来世间一遭,可遇上我愿意与之共处一世的人,苏某自是要倍加珍惜。”提到自己的夫人,苏莫离的神色微柔,以往总是平平淡淡的目光里像是酿了层以月色为料的柔水,浮动在漆黑而深邃的瞳眸中,“况且她也是值得我所珍惜的人。” 萧宁一听,心中便起了好奇之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能让接近完美的苏先生情深如斯?“苏夫人定当有过人之处,如此方能让苏先生念念不忘吧。” 苏莫离忽然抬眼看了萧宁一下,目光闪烁。良久,他方道:“我与她自小相识,可谓青梅竹马。她从小就爱黏着我……” 萧宁静心凝听。 “……只不过不知为何,到了后来,她却渐渐远离了我。”苏莫离瞅着萧宁,“陛下,你说为何?” 萧宁沉吟片刻后,才道:“这……很难说。应该是你做了些事情惹她生气了。” “估计是了。不过好在后来她不计前嫌,回到了我身边。” 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萧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而此时,苏莫离正看着她,不语。她微愣,抬眼问道:“说完了?” 苏莫离颔首。 萧宁“哦”了一声,她心中想道:这苏先生说来说去,也没说到这苏夫人的过人之处,想来也是这青梅竹马占了便宜。 “朕和皇夫也是青梅竹马……”萧宁一怔,笑道:“这说起来,朕和苏先生倒也挺像的,不过朕小时候并不爱常黏着皇夫。” 苏莫离挑眉,“陛下的性子也着实不像是爱黏人。” 萧宁轻笑,“不过朕却甚是喜欢皇夫小时候所住的厢房,为此也常常偷溜出宫去他的厢房里呆着。” 苏莫离似笑非笑,“是吗?” 萧宁点头,一脸笑吟吟的。 “为此,就连父皇和母后都以为朕十分喜欢皇夫。” 苏莫离垂下了眼帘,“哦?后来呢?” 萧宁忆起往事,不由得长叹一声。 其实她和子衿之间,着实是有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究竟她是如何喜欢上子衿的?是因为那双每日天未亮就会为她挽发画眉的手?还是因为他敛了锋芒在枯燥而沉闷的后宫里陪伴这她朝朝夕夕的举动?抑或是因为每一夜缠绵过后的温柔?她已是记不住了。她只知在与子衿相处里,不知不觉的就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缺了他。于她,子衿就像是夜空里的月,虽会阴晴圆缺,但若是夜空里少了月,那便再也不是夜了。 兴许是萧宁太过沉浸于回忆里,就连苏莫离唤了好几声“陛下”也未曾听见,直到苏莫离凑了前来,又再低喊了声,萧宁才猛然回神。 苏莫离蹙蹙眉,“我唤了陛下好几声,你都未曾应我。陛下可是在想些什么,如此入神?” 萧宁伸手拂过被吹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以掩饰方才自己的走神,“只是想了些事情罢了。” 苏莫离淡笑道:“方才我见陛下神色温柔,可是想到了些与皇夫殿下有关的事情?” “确实。” 苏莫离瞅了萧宁一眼,“后来呢?为何之前陛下不喜皇夫殿下而后来又喜欢了?” 萧宁只觉怪异,平日里的苏先生并不像是如此爱听闲事的人,怎么这会倒是孜孜不倦地追问?最后萧宁归结到,今夜月色甚好,苏先生心情甚好,是以苏先生才会如此感兴趣。 她答道:“喜欢便是喜欢了,朕也不知为何会喜欢皇夫了,只知皇夫好比这弯月,朕好比这夜空,谁也不能离开谁。” 苏莫离爽朗一笑,“陛下这比喻好生有趣。” 萧宁也笑了起来,过后,她又问道:“之前听莺儿说,苏夫人是离家出走了?” 苏莫离方才与萧宁谈得尽兴,此刻便也如实相告。 “诚然是的,不过她只是贪恋外面的景色,始终会回来的。景色虽美,始终及不上家中的好。” 萧宁也赞同地点头。 这会轮到苏莫离问道:“方才陛下说皇夫烧宫出走,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宁闻言,叹了声,“朕寻了皇夫三年,依旧未曾寻到。想来皇夫是不愿见朕了,而如今大战在即,朕唯好暂且放下,待战后再去寻他。” 苏莫离定定地看着萧宁。 “若是一直都寻不到呢?” 萧宁斩钉截铁道:“不会的,两年之内,皇夫定会出现。” 苏莫离也道:“我也相信,我家夫人不出一年必会回来。” 话音一落,萧宁拍了拍苏莫离的肩膀。 “苏先生,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呀。” 苏莫离只笑不语。 乌城相谈不欢散 乌城相谈不欢散 经过昨夜,萧宁和苏莫离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甚是微妙。众人看在眼里,只笑不语。唯有罗律忧心忡忡。 他如此劝萧宁。 “陛下,苏先生虽是不错,但比起殿下仍旧是差了些。后宫里已是有了风侍郎,莫非陛下还想再添个苏侍郎?” 萧宁当时正用着午膳,闻此言,馒头便卡在了喉咙里,上下不得,一张脸憋得通红。她连忙一手大力地拍着胸口,另一手则是急急执了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的茶后,方喘过了气来。她一脸哭笑不得,“罗律,朕一直都只视苏先生为友。方侍郎此等胡话,莫要再说了。若是传了出去,子衿也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了。” 罗律见萧宁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神色也颇为真切,便也不再疑心了。 午时过后,军营外忽有一外来人士求见长平帝,经询问下,方知是南国使者。哨兵进了主帐里,一一禀告了萧宁。萧宁沉吟片刻后,便让那南国使者进了来。 那使者不卑不亢,说话极为妥当,先是说明了一番来意,而后方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函。 这封信函正是弘安帝南宫白的亲笔所写,信中寥寥几字,无非是说弘安帝欲与长平帝相约南国乌城,商讨南国与北国的战事。 萧宁看罢,神色不由凝重了起来。但因在使臣面前,萧宁瞬间便又恢复成了威严的神色,她淡道:“朕需考虑几日。” 南国使者仿佛也预料到了萧宁的回答,他躬身行了个礼,“我国陛下交待了,三日后,若是没有等到北国陛下,便全力进攻。” 萧宁听到此话,神色不由一沉。 “弘安帝如此咄咄逼人,难不成弘安帝以为朕的北国不可与之抗衡?” 南国使者道:“北国陛下还请息怒,我国陛下绝无此意。” “是吗?”萧宁搁下信函,神色似笑非笑。 南宫使者神情从容不迫,他道:“是的,北国陛下。” . 待那使者离开后,在场的数名大将都纷纷不赞同。 “太过危险了,弘安帝生性狡诈,若是陛下在南国乌城出了什么事,我军军心必定大失。” “是呀,陛下。此行万万不得。弘安帝若真是想和战,哪会挑在这种时候说呢?弘安帝此举必是有大阴谋!” “陛下,还望您三思而后行。若是前去南国乌城,便等于入虎口,任人欺压。” “若是乌城有千军万马埋伏,陛下尽管武功再高,也难以逃脱。” …… 顿时,众说纷纭。 萧宁揉了揉眉心,她的目光投向了罗律。 罗律开口道:“陛下,我也认为不可。弘安帝必然有阴谋。” 萧宁沉吟了会后,望向一直默默不语的苏莫离。她眉毛微挑,“苏先生,你如何看?” 苏莫离却是反问:“陛下,您的本意如何?” 萧宁抿住了唇瓣。她是想应约的,战争太过劳民伤财,若是只需她去趟乌城便可避免,那又何乐而不为?即便南宫白不会如此好心,她仍旧想去瞧瞧,南宫白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朕认为,乌城可去。” 此话一出,众人的面色顿时一变。 唯有苏莫离含着笑意,说道:“我也认为,可去。” 众人面色再变。 苏莫离悠悠地在萧宁身前的木案上铺开了南国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乌城在此,翻过翠玉山脉,再行数十里,便可到达。而陛下若是去了乌城,也定然可安然无恙地回来。如今南国与我国兵力相衡,弘安帝断不会贸然对陛下不利,其中利害,弘安帝自是知晓。”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再者,乌城临水,乌城河上有我们北国混进的战船,若当真如你们所言的,弘安帝会对陛下施加毒手的话,陛下可由水路逃离。” 苏莫离的话音未落,帐中的数人不由心悦诚服。罗律疑惑道:“我军何时有战船混进南国里了?” 萧宁方才听到这话时,也是一愣,但目光触及苏莫离的眼神后,她忽而想起之前苏莫离让她将军中的部分调兵权给予他,如此一来,萧宁便也知这是苏莫离的安排了。 她对罗律说道:“朕的安排。” 帐里的另外数人不由大喜,“陛下英明。” 萧宁淡笑:“既然如此,那明日朕便与苏先生前去南国乌城,罗律你暂管军中的事情。” 罗律抬眼看了一眼苏莫离,而后应了声“是”。 . 翌日,萧宁便和苏莫离,还有若干武功高强的侍卫动身前往南国乌城。 如今时值六月,边疆地区气候差异甚大,清早凉如深秋,正午热若酷暑,夜晚却是冷似寒冬。而此番前往南国乌城,萧宁为了速战速决,便弃了马车,直接骑马。行了大半天的路后,夜幕降临,繁星煌煌,萧宁瞧了眼天色,见马也累了,便扬手停下。侍卫便下马寻了柴枝生火,萧宁搓了搓双手,在火前取暖。待暖和后,萧宁方接过身边侍卫递上的干粮,她咬了一口,扬眉对苏莫离道:“这山里也着实冷了些,苏先生,可要喝些酒取取暖?” 苏莫离摇头,“我有内功护体,这寒气伤不了我。” “这倒也是,苏先生武功绝顶,此等寒气又岂能伤得了苏先生?只不过,喝些酒,暖暖胃也好。”萧宁硬是将手里的酒塞进了苏莫离的手里,而后她又吩咐跟着身边的侍卫,“你们也不需伺候了,也去喝些酒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侍卫们依言退到了一边。 苏莫离拔开了酒壶的塞子,浓郁的酒香飘出,苏莫离凑前一嗅,仰头便是一口,甚是豪迈。 萧宁不由眯眼笑道:“哈,朕一直觉得苏先生和子衿相似,如今,朕总算发现了你们二人的不同之处了。” 苏莫离放下酒壶,“哦?!什么不同之处?” 萧宁弯唇一笑,“子衿喝酒时,定要用青花白玉杯,斟满酒后,方慢慢品尝。”说到这,萧宁垂眸望了眼被苏莫离置在地上的酒壶,“却不会如此。” 苏莫离淡淡一笑,“皇夫殿下是高雅之人,苏某人自是不能与之相比。” 萧宁也拿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兴许是太久未曾如此喝法,酒味一下子就呛到了萧宁连连咳嗽,一张脸咳得通红。此时,苏莫离靠近了萧宁,伸手轻拍着萧她的后背,眉头微微蹙着,“陛下也是高雅之人,这样喝酒实在不适合陛下。” 萧宁哈哈大笑,拒绝了苏莫离递过来的水壶,她扬眉抬眸,神采奕奕,眸里的神色赛过了夜空里的繁星。 “苏先生可不要小瞧了朕,朕当年曾在草原上生活过一段日子。那时,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偶尔也如此豪爽地饮酒赛马。只不过,这些年在宫里,为了保持一国之君的气度雅量,倒是规矩严谨了许多。若是再让朕喝多几口,定能比苏先生你豪迈。” 说罢,萧宁再次拿起酒壶,就要仰头大喝一口时,苏莫离却是按住了她的手,不经意地拿下了她手里的酒壶。“陛下怎会在草原上生活过?” 萧宁笑了笑,也没和苏莫离计较。“苏先生这点倒是和子衿相像,子衿总是不愿朕多喝酒,每次朕要多喝几杯,他就要板着张脸,硬是要抢走朕的酒。”她顺手接过苏莫离再次递过来的水壶,轻抿了一口后,方道:“朕还未登基之前,曾有过一段被罢黜的日子。” 萧宁并未细说,这些皇家秘事,想来苏莫离也不会想知道的太多。 苏莫离“唔”了声,他敛了神色,道:“明日便可到达乌城。” 提到这,萧宁面色颇为凝重,“如今大战一触即发,弘安帝却在此关头,邀约相谈,也不知弘安帝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 “不管弘安帝打的是什么主意,陛下也无需担心。” 萧宁神色微缓,她望着苏莫离,浅浅一笑,“有苏先生在,朕自是无需担心害怕了。” 之后,萧宁又与苏莫离讲了些闲话,直到睡意来袭,萧宁便靠在一棵粗壮的参天大树阖了眼。苏莫离拾了根树枝,挑了挑身前的火堆。继而,他又起身拿了件斗篷盖在萧宁的身上。而后,苏莫离方在火堆边合了眼。 . 翻过翠玉山脉后,萧宁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南国边境,如此一来,不需一个时辰,乌城便遥遥可见。萧宁策马飞奔,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她停在乌城前,高大的城门紧闭,城墙上,亦站有一人,蟒袍玉带,临风而立,这不是弘安帝南宫白又是谁? 南宫白的目光一一扫过萧宁身后的数人,扫过苏莫离时,微微地顿了下,而后又含笑地看着萧宁。 “长平帝远道而来,朕实乃幸哉。来人,开城门,迎长平帝。” 城墙高十尺,若无一定的功力,声音定不会如此清晰,宛若就在耳畔边。萧宁心中不由暗暗道,这南宫白数年未见,功力倒是增长了不少。 南宫白话音刚落,只听轰轰两声,竟是数发礼炮,城门在礼炮声中缓缓打开,一条鲜艳的红地毯自城门瞬间铺开,恰好停在了萧宁的马前。 苏莫离一脸似笑非笑,“这礼数倒是做足了。” 萧宁见状,也不扭捏,扬眉一笑,策马踏上了红地毯。既然弘安帝愿意做足礼数,她长平帝也就大大方方地应了。 进了乌城后,便有人前来接应,领了萧宁去了座府邸里。 到了一扇门前,忽有一侍卫说道:“我国陛下有令,此处只能让北国陛下一人进。” 萧宁听罢,不由蹙了蹙眉。她回首望了眼苏莫离,苏莫离对她点了点头。萧宁这才摆手,对跟来的侍卫说道:“你们便和苏先生在这里呆着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是担心自家陛下,但无奈皇命难违,唯好应“是”。 之后,萧宁便推门而入。 矮案上的鎏金铜炉熏香冉冉,墙边有一青瓷花瓶,瓶里插满了樱红的月季,而墙上挂了数幅画像,画中女子浅笑倩兮,一双秋水瞳眸澄澈如镜,一抹醉人笑靥灿若花开,一袭流云碧裳献礼明净。 萧宁蓦然一惊。 这画中女子竟是她自己! 此时,南宫白的声音在萧宁身后响起,“笑笑,你瞧瞧第一幅画,可还记得那时你我还在草原时一起策马飞腾的日子?” 萧宁不语。 南宫白继续道:“第二幅画,所画的正是我们在梅林里一同赏梅的情景,那时花香幽幽,你我亦是情意悠悠。” 萧宁垂眼,如小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密密麻麻地铺了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第三幅画,是我趁着你睡着时,悄悄画下的睡颜。每次我们欢愉过后,你总爱枕在我的臂弯里……” 听到这,萧宁猛然转身,她看着南宫白,声音冷若寒冰。 “往事已过,弘安帝莫要再提了。” 南宫白目光如炬,他紧紧地盯着萧宁,生怕错过了她面上的任何神色。只是南宫白失望了,萧宁由始至终都是淡漠的神色,丝毫不见颤动。 他细细地打量了番眼前的女子。 三年未见,虽隐约可见岁月留下的痕迹,但却丝毫不损她的风韵,依旧是如初见般的令人心动。只不过如今的她举手投足,字词句间尽是帝王的风范。看来,这三年来,倒是成长了不少,不过与笑笑相比,却是变了甚多。 他道:“朕难得与你相见一次,自是要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往事。那一段过往,朕此生都难以忘怀。” 萧宁嗤笑道:“你命人千里迢迢送来书函邀朕来此,为的定不会是缅怀那愚蠢的过往。弘安帝,我们开门见山地谈吧。” 南宫白听到“愚蠢”二字,眉头立即一皱。但也不过是瞬间,他很快就说道:“自然是要谈了,不过长平帝不辞千里赶来,定也累了。不如我们二人坐下来,喝杯茶,再慢慢谈吧。事关重大,自是需要谨慎些了。” 萧宁听罢,也没多说什么,便依南宫白所言的坐了下来。 南宫白亲自沏了壶茶,他为萧宁斟满了一杯,萧宁不假思索地便抿了一口。南宫白反倒是一脸似笑非笑的,“长平帝不怕朕下毒?” 萧宁面上也无慌张害怕之色,她只是淡淡地道:“若是北国皇帝在这出了什么问题,数十万大军便会立即军临城下。南国虽是兵力雄厚,但我国兵力亦是不差,当真交起战来,谁输谁赢也难以预料,最多也不过驳个两败俱伤罢了。” 南宫白双眼含笑地看着萧宁。“朕曾如此喜欢你,又怎会下毒害你?方才不过是在与你玩笑而已。” 萧宁又浅酌了一口,茶香漫漫。不得不说,这壶雨前龙井是沏得极好的。只不过比起子衿,仍是差了一大截。 “弘安帝,开战还是不开战,皆由你做主。若是开战,我国全力以赴。若是不开战,南国与我国也可以和平处之。” 南宫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朕之所以邀你来,谈的也确实是这事。这仗可以不打,但朕有一个要求。” 萧宁静静地听着。 “什么要求?” 南宫白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宁,“弃皇位,成为朕的皇后。” 萧宁听罢,只觉忒荒诞。她嗤笑一声,“弘安帝莫不是忘记了你的后宫里有一位皇后?而朕亦有皇夫?” 南宫白却是说道:“这无碍。如雪是明白事理的人,以你一国帝王之尊,如雪定会甘心让位。至于你的皇夫……”他凉凉一笑,“三年前不已是离开了北国皇宫么?” 萧宁心中一颤,但面上依旧坚定地道:“他会回来的。” 兴许是萧宁提起云子衿时眼里的柔情刺痛了他,南宫白嘲讽道:“若是回来,早就回来了。笑笑,当年你怨我因权力娶了如雪,而你身居高位后,可是尝到了为帝者的无奈?” 萧宁放下手中的茶杯,“南宫白,我早已不怨你了,我怨的只不过是自己。当年,我早就该明白,你不会是我的良人,我要的你给不了我。” “笑笑。”南宫白“啪”的一声,也放下手中的雨前龙井,他似乎面带怒色,“男人三妻四妾乃是正常之事,我已是和你说过,即便有了其他女人,我依旧会爱你如昔。” 萧宁只觉心底一阵悲凉。她和南宫白从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悲剧,他们二人成长环境不同,所接受的思想亦是不同。是以他才会认为女子就该唯唯诺诺,女子就只能一辈子都弱于男子,女子就该理所当然地看着自己夫君娶妾而不能反对。 她怒目而视,“女子亦可为天,三夫四郎自然也是正常。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娶了柳如雪,就自然再也不适合我。” 南宫白皱眉。 “三夫四郎,这是什么胡话?” 萧宁亦是皱眉,“三妻四妾更是胡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最后是两人不欢而散。 “即便倾力相抗,朕也不会弃皇位。北国存,朕存。北国亡,朕亡。” 南宫白看着萧宁决绝的背影,心中忽起一股怜惜之情,他叹了声,说道:“笑笑,即便北国灭亡了,朕依旧愿意以后位相待。” 萧宁脚步微顿,眸里顿时闪过一丝厌恶,紧接着她轻蔑一笑,甩门而去。 战火纷飞南北争 战火纷飞南北争 长平帝与弘安帝谈判失败,大战一触即发。 萧宁和苏莫离回到北国营地后,立即按照原先所计划的,将步云骑八十万的兵力分为五军:东军,西君,南军,北军,以及萧宁自己所统帅的中军。 步云骑兵分五路。 东军行水路,与原先风国的踏风骑从沿海出发。 西君行山路,由翠玉山脉西边出发。 南军行山路,由翠玉山脉东边出发。 中军行陆路,借道邻国。 北军把守边疆,以防万一。 南北之争,正式开始。 . 高台之上,萧宁负手而立,枣红盔甲上的红缨随风飘扬。苏莫离依旧是一袭白袍,立于萧宁身侧。两人默默无语,神色都颇有几分凝重。而与之相反的是高台之下,呼喊声,厮杀声,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萧宁虽为中军统帅,但也为一国之君,若非是极为重要的战役,都无需萧宁亲自出面。上场杀敌,自有能将罗律,萧宁便在高台上指挥战争。再者,此次也不过是区区小战。依苏莫离的说法,中军借道邻国后,便由南国的一些边缘小城开始一一攻破。 因为南国的主力放在了南部,为此攻打起小城来,倒不是件难事,甚至有些小城还未打,便开城门投降了。只不过,战争始终有死伤,萧宁瞧着底下的鲜血四溅,心中不由一阵发颤。 她叹道:“苏先生之前所说的三计,终究是只能实行下计,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果真不能避免。” 苏莫离摇摇头,“陛下,这只是开始。所谓的上计中计下计,到了战场上,便是变幻莫测。今日是下计,兴许到了明日便成了中计或是下计。” 萧宁疑惑,“该如何转变?” 苏莫离笑笑,“还欠缺一些时机。等时机一到,实行上计也是易事了。”顿了顿,苏莫离又说道:“且陛下也无需担忧,东军南军西君北军定也可如中军一般,势如破竹。” “也望如此。”萧宁的目光重回高台之下,敌方的士兵倒下的越来越多,胜利也即将在望了。 此时,苏莫离忽而道:“自从陛下邀我下山后,已是三月有余了。我甚是愧疚,这些日子来,都未曾为北国做过什么事。今日,我便送陛下一物,以此减少我心中的愧疚。” 萧宁连连说道:“苏先生怎会没怎么为我国做事呢?苏先生的功劳可是众多将士也望尘莫及的,再者……” 蓦地,萧宁瞅见了苏莫离眼里的深意,她一愣,心中瞬间明了。虽是不知为何苏莫离要如此说,但她却知道苏莫离定是有东西要给她。萧宁便道:“是何物?” 苏莫离对萧宁一笑,而后转身飞下了高台,只余一道声音在空中飘荡。 “陛下前来一看便知晓了。” 萧宁不加思索便随着苏莫离飞身而下。 两道一白一红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跳跃着,速度极快。不需一会,两人就停在了苏莫离的营帐里。苏莫离弯着身在一沉木箱子里似乎在寻找东西,萧宁无所事事,唯好打量着苏莫离的营帐。 这是萧宁第一次进苏莫离的营帐,方才一进来,她顿觉苏莫离是个极爱洁净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攻城的迅速,几乎每隔几日便要换一个驻扎的地方。萧宁见过军中不少士兵所住的营帐,大多数人皆是乱糟糟的。而唯有苏莫离的营帐,一尘不染,摆设得极为整齐。 萧宁不由赞叹道:“苏先生的营帐比起朕的,还要更为洁净。” 苏莫离也寻到了东西,他握着一卷轴,转身对萧宁说道:“平日我不在的时候,莺儿会进来收拾。” 萧宁一听,弯眉笑道:“原是莺儿的功劳。”顿了下,她又道:“莺儿姑娘可真能干,不仅武功高强厨艺极好,就连收拾东西也如此干净。” 苏莫离淡道:“莺儿是我恩人的孙女。前些年在外游历时遇着了恩人,受恩人托付,便带着莺儿回了株州城。” “哦,原来如此。”萧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以当苏莫离恩人的,也自然不是普通人了。怪不得第一眼见着莺儿时,便觉得这姑娘不像婢女,反倒是有几分灵气。原是高人的孙女。 思及此,萧宁再次感慨苏莫离的神通广大。 蓦然,萧宁的目光落到了苏莫离的手上,“这是苏先生要给朕的东西?” 苏莫离“嗯”了一声。 萧宁接过卷轴后,轻轻地一拉,卷轴便铺了开来。 是一张地图,一张密密麻麻的布满字迹的南国地图。 萧宁细细一看,待她看完后,面上的表情已不是可以用震撼二字来形容了。 这张地图里,不仅画了南国的地形城池,而且还有每座城池的兵力分布,以及该城池的弱处。 得此一宝,胜算更是大大的提高。 她满脸喜色地看着苏莫离。 “苏先生,这份东西,朕很喜欢。” 苏莫离一笑,“陛下喜欢便好。” 萧宁收起了卷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定定地看着苏莫离,“苏先生果真神通广大,只是不知这份地图,苏先生是从何得来的?是否可信?” 苏莫离答道:“前些年我在外游历时,去的便是南国。因兴趣使然,每去一个地方,我都会做一番深入的探查,这也便是这幅地图的来历了。前些时日,我让莺儿去了趟南国,寻查了番,倒也无多大的改动。如此一来,虽是迟了些,但也总算可派上用场了。” 萧宁听罢,心中不由大骇和大幸。 骇苏莫离有如此能耐。 幸苏莫离是友而非敌。 同时的,萧宁却多了几分疑心。 苏莫离究竟是什么人? 仿佛看穿了萧宁的心思,苏莫离淡道:“陛下,苏某只是一入世的凡人,若非陛下的惜才之心,苏某绝不会出山来为陛下效力。” 萧宁颇为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朕并无这个意思,是苏先生多虑了。”她盈盈一笑,迅速转移了话题。 “看来得飞鸽传书告之四军了,如此一来,四军也可轻松许多了。” 苏莫离看了萧宁一眼,“陛下,我已替你飞鸽传书了,想来如今四军的统领也该收到了。” 萧宁不由感慨道:“苏先生考虑甚是周到,朕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过奖了。” 萧宁摆摆手,“朕说的是实话,待北国凯旋之日,朕定要大赏先生。” 苏莫离瞅着萧宁,“陛下要赏我什么?” 萧宁很是豪爽地道:“什么都可以。” “当真?” 萧宁拍拍胸口,“君无戏言。” “包括皇夫之位?” 苏莫离一语惊人,吓得萧宁瞪大了双美目。萧宁支支吾吾的,也不知该如何答才好。她自是不会答应的,但方才自己又应承了苏莫离君无戏言。如此一来,萧宁是前不得也后不得,她甚是懊悔,恨不得将方才那些话通通吞进肚子里。 见萧宁如此尴尬,苏莫离也凉凉开口了。 “陛下,世事无常,下次可莫要随意许下诺言了。” 萧宁不知为何的,心头突感苏莫离似乎话中有话,暗藏深意。她细想了会,也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做了什么对不住苏莫离的事儿,便问道:“苏先生,朕可是曾对你承诺过些什么吗?” 苏莫离抬眼又瞅了萧宁一下,那目光幽幽的,看得萧宁心底直发凉。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便好。总而言之,朕定会好好赏你的,皇夫之位断断是不可能的了。”萧宁心中又思索了一会,忽而眼睛一亮,她打了个响指,“要不朕命人帮苏先生你寻找你的夫人?” 苏莫离的神色颇为古怪,但眼里却是满当当的笑意。 “如此,甚好。” 酒色撩人醉迷离 酒色撩人醉迷离 这场南北之战,北国迅速取得了初步的胜利。兴许是知己知彼,北国五军皆是势如破竹,直捣长龙,南国连连战败,北国全国上下一片欢腾。 当夜,萧宁犒赏三军。 明月皎皎,萧宁一声绛红站于篝火边,全场静若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锁在了她的身上。萧宁举酒,说道:“初次大捷,每位兵士皆有功劳,朕在此先饮为敬。” 言讫,萧宁仰头一饮而尽。兵士们不由暗暗叫好,军中的酒多为烈酒,一女子竟可喝得如此豪情万丈,不愧为他们的陛下。 萧宁抹嘴,扬眉大笑:“今夜菜肴丰富,大家尽管享受,酒,可喝,但莫要多喝。虽是取得首次大捷,但依旧不可卸下防心。南国战败,实力犹在,不得不防。” 众人纷纷敛了欢喜的神色,应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这一声,气势如虹,响彻整个山谷。 萧宁与数位军中大将一起进了帐内,帐内设有数张木案,木案上皆是些菜蔬瓜果,美酒佳肴。萧宁入座后,其余人也纷纷坐了下来。 帐内共有五人,分别是萧宁,苏莫离,罗律,以及两位左右先锋,皇榕和堂舟。这两人是在苏莫离在军中提拔的,皇榕机智勇敢,堂舟胆量过人,先锋一职,最适合不过。事实也证明了,苏莫离眼光十分不错,在数次战役里,这两人立下了不少的功劳。 众人言笑晏晏,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后,萧宁再次举杯向苏莫离道:“多谢苏先生,此次大捷,苏先生功不可没。” 苏莫离也举杯,“陛下过奖了。” 罗律笑道:“苏先生何必谦虚?若无苏先生,五军也不能如此迅速破城。” 堂舟也道:“陛下该好好奖赏军师。” 皇榕仰头喝了一口酒,大笑:“是呀,军师劳苦功高,定要封万户侯。” 萧宁笑笑,倒了一杯酒,浅浅啄了一口后,方道:“待战事结束后,朕定会论功行赏。”言下之意便是人人有赏,不会有任何偏袒。即便她心中当真偏向苏莫离,也不能在此时表现出来。笼络军心,当为首要。 苏莫离话语甚少,一直垂首品尝着案上的菜肴,慢条斯理的,优雅万分。 世间有种人,即便不在高台上侃侃而谈,锋芒毕露,也可令人频频注目。苏莫离便是这样的人,尽管他默默不语,隐藏于角落中,但其自身的风华亦可在举手投足间尽数散放,让人情不自禁地去注目。 罗律打量着苏莫离,忽然他道:“自识得苏先生以来,我从未见过苏先生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苏先生为何对白衣情有独钟?” 话音刚落,皇榕和堂舟纷纷停筷,他们盯着苏莫离。这个疑问一直存于他们的心中,他们老早就想说了,为何军师总是一身白衣,不论阴晴寒热。 萧宁拈了颗珍珠葡萄,偏过头,侧目瞧着苏莫离。 苏莫离淡道:“陶潜独爱菊,罗太尉可曾问过陶潜为何对菊情有独钟?”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此问题甚是无聊,他不做任何回答。 罗律尴尬地笑了声,说道:“皇夫殿下也总是爱穿白衣,这点,苏先生和殿下倒是相似。” 想起子衿,萧宁有些伤感,几年未见,也不知子衿似乎安好。萧宁含进了指间的葡萄,贝齿轻咬,汁液清甜可口,滑入心里,却带了几分苦涩。她暗叹一声,执了酒壶,斟了一杯又一杯。 堂舟说道:“苏先生一表人才,陛下定要赏军师几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皇榕喝得尽兴,说话也无了顾及,他开玩笑道:“不对。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军师如此聪慧俊朗,还不如纳入陛下的后宫呢。方才罗太尉不是说了军师和殿下相似么?这就更好了,皇夫殿下不是离开了么?陛下正可以此一解相思之苦。” 堂舟拍手叫好,“哈,皇榕,你倒是想得不错。” 罗律沉默。萧宁蹙了蹙眉头。 而苏莫离神色一冷,已是不悦地开口:“此话以后不得乱说。军中纪律严明,万万不能出现此等胡言。若是军中传出了不利于陛下的谣言,致使军心大乱,皇榕堂舟,你们又该当何罪?” 经此一说,两人酒也醒了八分,皇榕堂舟面有愧色,纷纷言道:“以后决不再犯。” 顿时,场面安静了下来,不复方才言笑晏晏的景象。 苏莫离起身告辞。 萧宁沉浸在感伤的氛围里,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苏莫离便离开了营帐。皇榕和堂舟面面相觑,面上愧色更深了。 罗律叹了声,“陛下,酒伤身,莫要再喝了。”果然,他不该提及皇夫殿下的。 萧宁惨淡一笑,见外面天色甚晚,便道:“不早了,都散了吧。”末了,她又添了句,“皇榕,堂舟,苏先生的话你们记住便行了,不必太过在意。” 之后,萧宁出了营帐。 在她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帐里,后脚莺儿就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 已经习惯了的萧宁伸了个懒腰,瞅了眼莺儿盖得密密实实的篮子,懒懒地道:“莺儿这次又带了什么来?” 莺儿却是捂住了鼻子,“咦,陛下你喝了好多酒……” 萧宁嗅了嗅,“有吗?” 莺儿大力地点头,她掀开了篮子上的白布,端出了一盅汤,倒满了一碗。“唔,凑巧了。莺儿今晚带来的汤恰好有醒酒的功效。” 萧宁闻到阵阵汤香,肚里虽是涨得可撑船了,但她依旧接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半后,忽见莺儿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莺儿轻叹一声,“陛下呀,我家公子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 萧宁凝视着她。 莺儿眨眨眼,“所以陛下你可以去开解下我家公子么?” 萧宁点了点莺儿的鼻子,“小机灵鬼,我喝了你的汤,还能不去吗?” “太好了,陛下,以后莺儿一定会给你做多点好吃的,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莺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出了帐篷后,一股寒风迎面吹来,萧宁打了个冷颤。营地里十分安静,只有数十人在帐篷间巡逻,脚步声也是极轻的。萧宁钻进了苏莫离的帐篷里,却没见到任何的人影。她唯好随便抓了个巡逻士兵,经询问,才知苏莫离离开了营地,往东边走去了。 萧宁得知后,仿佛心有灵犀般的,也飞身往东边去。这一去,还真的找着了苏莫离。 苏莫离正立于河边,白衣翩翩,衣袂飘飘,仿佛无数月华尽显其中。而他的背影,是萧宁无论见多少次,都会误认为是子衿。 今夜夜色撩人,萧宁只觉是肚里的那几壶酒在作祟,脑子里的子衿与眼前的苏莫离重合在了一起,她跌跌撞撞地前去,伸手圈住了苏莫离的后背,死死地抱住。 萧宁将头埋在了苏莫离的背上,她低声呢喃。 “子衿,我好想你。” 兵分两道行速战 兵分两道行速战 苏莫离的身子一僵。 萧宁不觉有异,依旧死死地大力抱住苏莫离的腰。 微风轻拂,带了酒气的夜色有些迷离。 “子衿你在哪里……” “子衿,我过得好辛苦,真的真的好辛苦。” “子衿,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和柳涵风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子衿,快四年了,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和好么?” “子衿子衿子衿子衿……” 一声又一声的低喃。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抑或是心醉,萧宁铁定了心思,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是子衿,这是子衿…… 苏莫离低低叹息,“陛下——” 萧宁大力摇头,“你平时都叫我宁儿的,不准叫我陛下。” 此时的萧宁忽然变得很孩子气,她气嘟嘟地说道:“子衿,你再叫我陛下,我就不理你了。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理你的!” 可是瞬间,萧宁又感慨了一声。 “子衿,我们算扯平了,好不好?” 苏莫离下意识地开口,“扯平什么?” 萧宁抱紧了苏莫离,“我没有遵守诺言,你亦曾起杀我之心。这样就算扯平了,我们谁也不欠谁,好不好?” 苏莫离不语,他的神色很难看。 萧宁也沉默了。 月色皎皎,河水潺潺,两个人的身子以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了一起。 一切静好。 良久,苏莫离忽然一颤,背后传来的湿润让他惊诧。 萧宁带着颤音,轻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你何时归来?” 苏莫离神色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准备转过身来时,却猛然发现萧宁竟然睡着了,就这样静静地在他背上趴着睡着了,眼角处还余有滴滴泪痕,在晒得有些黑的肌肤上晕了开来。 苏莫离低叹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拭去了。 月色下,他凝望了萧宁许久,之后才横抱起萧宁,使着轻功回了营地。趁四处无人,苏莫离如猫一般轻巧得钻进了萧宁的营帐里。 他替萧宁褪去身上的绛红翠纹袄后,方为她盖上了棉被。 苏莫离坐在了床边,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萧宁。 莺儿悄悄进来了,还未走近苏莫离,便弯了眉眼,笑嘻嘻地说道:“公子,你的心情变好了么?” 苏莫离转头瞥了一眼莺儿,余光处蓦然瞧见了案上的盅汤,他皱了皱眉,淡道:“她不喜欢喝这汤。” 莺儿眨眨眼,“哇,好巧呀。夫人也不喜欢喝这个汤呢。”她凑了前来,探头看了看熟睡的萧宁,“公子,不如你今晚就留在陛下的营帐里吧。你瞧瞧,陛下的眼角还有泪痕呢。嘻嘻,公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夫人的。” “天山老人最近似乎挺想念孙女的。” 莺儿顿时瞪大了一双眼睛,她可怜兮兮地说道:“公子,我错了,你别送我回家。” 苏莫离微微挑眉,“哦?” “公子,我走啦。你好生保重啦。”莺儿迅速掠到了帐篷外,待人都消失了后,她又忽然探进了个脑袋,“公子,我以后都不会给陛下做这个汤啦。” 说罢,又迅速消失。 苏莫离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了榻上的人儿上。 他又静静地看了一会,替她掖了掖被子后,准备起身离开时,睡梦中的萧宁忽然唤了声“子衿”,之后眼角处又沁出了新的泪珠。 苏莫离唯好俯身再次替她拭去泪珠。 这时,萧宁又低低地喊了声“子衿”,而后猛然抓住了苏莫离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任凭苏莫离如何挣脱,也挣不开来。 苏莫离轻叹一声,唯好任由萧宁抓着,直到天明。 . 萧宁醒过来的时候,正好遇着了泛红的日出,整个大地宛若铺了层橘红的纱。而映入了她的眼里的则是闭着眼睛的苏莫离。 他离她……极近。 萧宁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胸口处蓦然迸发出了个念头。 这张完美到极致的脸,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刚想伸手去触摸,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牢牢抓住了苏莫离的手,两个人的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十指紧紧地相交。 如此亲密的姿势,让萧宁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美目。 昨夜…… 究竟发生何事了? 萧宁抿住唇瓣,伸出另一只手触向苏莫离的脸。 但凡易了容的人,无论是多么精湛的易容术,总会有瑕疵的。只要她可以在他的脸上发现一丝一毫的破绽…… 就在萧宁的手即将碰到苏莫离的脸颊时,苏莫离蓦然睁开了双眼,眼里澄澈万分。 他松开了萧宁的手,眯眼问道:“陛下,您醒了?” 萧宁讪讪地收回手,佯作镇定地说道:“朕方才想叫醒你,你就恰好醒来了。”停了下,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苏先生怎么会在朕的营帐里?” 苏莫离瞅着她。 “陛下,您说呢?” 萧宁“唔”了一声,“朕昨夜好像喝醉了。” 苏莫离微笑,“是呀。” 萧宁又“唔”声,“苏先生也喝醉了。嗯?对吧。” 苏莫离深深地看了萧宁一眼,“是的,陛下。” 萧宁满意地点头。 昨夜她将苏莫离当成子衿抱了一整晚,这事是断断不能传出去的。为此,还是当作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为好。 苏莫离极其迅速地入戏,“昨夜陛下醉了,后来陛下醉倒后,我逼不得已唯好背着陛下回营帐里。到了营帐里后,我也醉了。” 萧宁扯唇笑了笑,“原来如此。朕先谢过苏先生了。要是没有苏先生,朕昨夜说不定会醉在河里了。” 苏莫离敛了神色,正经八百地说道:“陛下不必言谢,这是份内之事。” 萧宁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苏莫离问道:“不知陛下昨夜找我做什么?” “朕昨夜……”萧宁认真地回想了下,忽然,她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苏先生,你可觉得这次大捷有些诡异?按照道理来讲,南国与我国是实力相当的,可是却败得如此迅速,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苏莫离也沉吟道:“我也曾如此怀疑过。此次大捷我们胜得实在是过于迅速,尤其是西军。西军由翠玉山脉西边出发,与南军一起合攻南国的南部。而南部则是南国兵力最重的地方,西军竟可在一日之内攻破南部的重地,这实在让人怀疑。” 萧宁点头,“西军将领是傅恒,傅恒极会带兵,具有极高的天赋。” 苏莫离却叹道:“诚然,傅恒却有两点不好。” 萧宁微愣,“哪两点?” 就在苏莫离开口回答时,帐外忽有一人未经通报就匆匆闯了进来,只见那人风尘仆仆,神色慌张,面色极为惨淡。 竟是西兵! “陛下,西军昨夜遭到偷袭,死伤过万。” 萧宁一听,险些晕了过去。她死死地握住了拳头,指甲嵌入了肉里的疼痛让她微微镇定,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怎会如此?” 那士兵答道:“西军取得南国重地后,傅恒将军当夜便命令西军彻夜庆功,傅恒将军抢来了一位南国女子,怎知那女子并非一般的柔弱女子,在士兵们喝得酩酊大醉时,竟劫持了傅恒将军。而与此同时,南国军队也攻了进来,营地里乱成了一团。” 萧宁听得眉头愈发紧皱,在士兵离开了营帐后,苏莫离轻叹了声,“傅恒的不好便是好色和嗜酒了。看来南国早已摸清了傅恒的这两点。” 萧宁拳头紧握,满脸的怒色。 “傅恒,朕定饶不过他!” 萧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冷静了下来。她的头脑迅速地转动,她朗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撤去傅恒将军一职,任命曾鸿为西军统帅。西军退兵十里,与南军汇合,切莫与南国硬碰。” 苏莫离淡淡挑眉,“曾鸿虽不及傅恒有带兵的天赋,但却够在为人谨慎,且不嗜酒。陛下此次安排,甚好。” 萧宁眉头依旧紧锁。 她怒道:“南国的这笔账,朕定当十倍奉还。” . 萧宁迅速召来了罗律,还有皇榕堂舟一起商讨西军事宜,苏莫离也自是理所当然地留在营帐里。皇榕和堂舟进来时,瞥到苏莫离后,纷纷垂了眼。 苏莫离淡道:“昨夜之事,你们二人不必介怀。” 听到苏莫离亲口说了,皇榕和堂舟方真正地放下了心来。 此时,中军的将领皆是到齐了。 萧宁沉声道:“昨夜西军遭遇偷袭,死伤过万。” 罗律,皇榕和堂舟皆是面色一变。 “如此一来,我们中军就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同时的,苏莫离在案上铺开了南国的地图,他说道:“如今,南国的重要兵力所对的是我国西军和南军,之前南国以退为进,以此偷袭西军,致使西军受到大创。我们亦可声东击西,致使南国注意起我们的中军,以解西军和南军一时之忧。” 萧宁低头看着地图,听到苏莫离的话时,她忽然眼前一亮。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河,“我们中军可兵分两路,一按原先计划走,二走这条水道。渡过河后,便可先攻这几座城池……”她又指着图里的一处森林,“两路中军可以此处汇合。” 苏莫离接着道:“之后,中军便可一路无阻,直达南国要塞飞林。只要可以攻破这座城池,南国都城盛京便遥望在即。” 萧宁点头,含笑望了苏莫离一眼。 “苏先生总是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 罗律瞅了瞅苏莫离,又瞅了瞅萧宁。 “陛下打算如何分成两路?” 萧宁沉声道:“皇榕和罗律按照原先计划走,朕和堂舟,还有苏先生改走水道。” 堂舟开口道:“陛下,不如我和皇榕一道?” 萧宁疑惑地看着他。 堂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素来大大咧咧的,做事不计后果。而皇榕素来谨慎,性格上可与我互补。如此打起仗来,我们二人便会吃太多的亏。况且陛下您所走的水路,较之我们所攻的小城危险百倍。罗太尉无论机智抑或领兵才能皆是胜于我,陛下鸾体至关重要,更应留罗太尉此等能将在身侧,以防不时之需。” 苏莫离也颔首赞同,“陛下,我亦认为有理。” 萧宁沉吟了片刻后,才点头道:“如此,便皇榕和堂舟领中军三万兵马行陆道。朕和苏先生,还有罗太尉行水道。” 苏莫离智夺粮草 苏莫离智夺粮草 萧宁率领大军顺利渡过河后,寻了处驻扎营地,便和苏莫离去了周边考察地形。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时地利人和尽占,方能胜之轻易。 百里之外,有一座城池,叫天州城。 城门上,有重兵把守,枪矛擦得雪亮,在阳光下寒光烁烁,看之令人心颤。 五里之外,有一片松树林,明明已是深秋,却无丝毫苍凉之意,叶色深绿,翠盖亭亭,俨然一派夏季之色。树影交错间,有一抹绛紫色若隐若现,微微凑近,便可瞧见一位极其俊俏的公子手握竹色长镜正盯着天州城的城门看得入神。 这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萧宁。 望了许久,她忽然“唔”了一声,“苏先生,这天州城倒是看守严密。你瞧瞧……”她递过手中的竹色长镜,“那些士兵都站了老半天了,动都没动过。看来这个守天州城的顾鹤教导有方,军纪甚是严明。” 苏莫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宁身侧,他接过一望,眉毛微挑,“顾鹤的确算得上是弘安帝手下的能将。方才听了探子回报,说这天州城是近些时日才倏然增兵把守,顾鹤也是前日刚调过来了守城的。” 萧宁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双眸里忽有亮光闪起,“莫不是这天州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莫离收起了长镜,“陛下可记得我们渡过河后,闻到了什么?” “胡豆?” 苏莫离颔首,“正是。” 南国盛产胡豆,是一种从西域传过来的农作物,只适合在南国西边地区生长。北国每年花大量的钱财用于交换胡豆上。 一阵呵斥声由远至近,萧宁和苏莫离互望一眼,两人迅速掩了身影,纷纷躲在浓密的翠叶下。萧宁悄悄地掰开了眼前的一片叶子,凑着空隙望了下去。 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他们都穿着粗制的麻衣,个个面容枯黄,神色惨淡,随行的官吏凶神恶煞,手中抓着一条铁鞭,见有人行得慢了,便恶狠狠地抽下一鞭,斥道:“快点快点,慢吞吞的,我们得在两日内将粮草运完。运不完,你们通通都得死!” 萧宁心中一动,抬起眼时,苏莫离的目光也正好看了过来。萧宁扬眉,苏莫离颔首,两个人心中的意思不谋而合。 孙武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财,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矣。” 打仗艰辛,花费无数,为此,战役里,最上乘的办法便是—— 因粮于敌。 待松树林静了下来后,萧宁眸中灿若星辰,“苏先生,可有高见?” 苏莫离亦是满目笑意,“我有一法,但需陛下配合。” “定当全力配合之。” . 半个时辰后,苏莫离以极其诡异的身法带着萧宁从天州城侧的护城河道里潜了进去。待脚踏土地时,萧宁已是微微气喘。方才在水中憋气太久,差些就透不过气来。她环顾四周,竟发现身处一府邸内。 苏莫离淡笑,“这是顾鹤在天州城的别府。” 萧宁倒吸了一口气。这苏莫离也忒大胆了,竟跑到敌人的府中去了。 “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苏莫离瞧了瞧四周,沉吟片刻后,低声道:“陛下,跟着我走。”说罢,便轻迈步伐,转了好几个九曲回廊,方进了一间厢房里。 萧宁心中大为惊诧,“苏先生似乎很熟悉这里?” “前些年,曾在这里作过客。此处厢房,是这府邸里的客房。”苏莫离径直走至一木箱前,他弯身打开木箱。不一会,他手里就多了个深蓝色的包袱,他对萧宁说:“陛下,我们需做些改变。” 萧宁瞥了眼深蓝色包袱里的东西,默默地坐了下来,任由苏莫离摆弄。 苏莫离的十指仿若疾风,匆匆地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她的脸,带着丝丝凉意。萧宁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苏莫离,“苏先生似乎对易容之术十分熟悉?”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苏莫离忽然凑了上前,两人之间离得极尽,仿佛一个眨眼,眼睫便能扫到对方。萧宁还未来得及反应苏莫离的话,身子瞬间就紧绷起来,心中是莫名其妙的紧张。苏莫离的十指揉捏着她的脸,灼热的呼吸,指间的热度,萧宁觉得自己扭捏万分。 “好了。” 在萧宁几近窒息时,苏莫离倏然退了几步,他端详着萧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宁顿时松了口气。苏莫离递了个铜镜过来,萧宁一瞧,满脸惊愕。 铜镜里,赫然出现了个面皮焦黄的少年郎。 她不由赞叹,“好精湛的易容术。” 苏莫离只是淡淡一笑,就塞了套衣裳给萧宁。 “里面有个隔间,陛下可去里面换衣裳。” 萧宁依言接过,待换好衣裳出来时,那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已然变成了鼻巨口阔的大汉,衣裳也换成了深蓝的短打。 “陛下,待会我们便以相依为命的兄弟自称,我为兄,名张三;你为弟,名张四。” 萧宁颔首,“好的,哥哥。” . 仿佛一切都在苏莫离的预料之中,两人在街上刚没走多久,就被两个官兵抓了过去。官兵扫了苏莫离一眼,“你身子甚壮,走,去运粮草。” 南国竟到了这个地步?官兵随意抓壮丁去运粮草? 就在萧宁微怔的时候,她背后忽被人重重地推了把,“看起来不中用的,你也去。” 萧宁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哦。”迈起步伐,便与苏莫离一前一后地跟着两个官兵走。 大街上十分清冷,所有百姓都躲在了屋里,街上随处可见的是巡逻的官兵,统一的靴子做过坚硬的石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种战前的心惊在天州城内迅速扩散。 萧宁和苏莫离被官兵赶到了一处硕大的粮仓前,仅是随意一瞥,黑压压的一大片,一袋又一袋的堆叠得如小山般高。而同时的,又有一个一个的人搬着刚刚收割好的胡豆塞进麻袋里,在粮仓的另一边开始层层堆积。 萧宁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粗着嗓子问道:“官兵大人,我们是要做什么?” 官兵用手的枪矛指了指苏莫离和萧宁,不耐地说:“你,还有你,一人一袋,跟着那边走。” 麻袋沉沉,约摸有半人高,萧宁用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抬了起来,苏莫离不知做了些什么,只是不经意地碰了她一下,她就觉身上的重量消了大半。 她抬眼悄悄地看了下苏莫离,眼里是满当当的谢意。 运粮的路途十分遥远,监粮的官兵一脸煞气,稍有不悦,便抽出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运粮的百姓,许多人的衣裳都被打得裂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气。 一路上,怨气冲天。 整整三个时辰,萧宁与苏莫离运了三趟的粮食。直到漫天星芒时,一官兵才过来对他们说:“吃完饭后继续。”顿了顿,官兵哼了声,“要是有人敢逃跑……” 他倏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鞭子,大力地往草地上一抽,瞬间,草屑漫天飞扬。 “这就是下场。”冷冷地从唇齿间吐出一句。 在场的百姓们都纷纷哆嗦着垂下了头,萧宁也跟着低头,但眼角余光里却能瞧见她身边一瘦弱男子的满脸恨意。 萧宁心中微愣。 她悄悄地看了眼苏莫离,苏莫离回以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干了一天的活儿,众人吃起东西来都是狼吞虎咽。萧宁和苏莫离坐在一个角落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极稀,一点米粒也没有。萧宁喝了一口,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味道极差,有一股浓厚的馊味,极难入口。 可是其他人却依旧狼吞虎咽,更甚者,有人开始抢夺起来,而奇怪的是,被抢的人毫无反抗之意,仿佛已经习惯了似的,双眼里是无尽的绝望和空洞。 很快的,就有人注意起了萧宁这边。 见萧宁碗里还有满满的粥水时,大部分人的眼里顿时闪着狼一样的眼神。萧宁也大大方方地放下了碗来,任由他们抢夺。 苏莫离不知何时将自己的粥水给了他身侧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转头一见萧宁的情况,他轻声对萧宁说道:“陛下,你再忍忍。再等多几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萧宁也低声应道:“这些倒是没所谓,只不过你要如何将这些粮草全都弄走?” 苏莫离神秘一笑,“陛下请放心,只要是我应承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萧宁微愣。不知为何,她每次听到苏莫离说类似这些话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话中有话,似乎别有一番深意。但任凭她想破脑袋,她也想不出究竟含了什么深意。 亥时,天色已是深黑,若是往常,萧宁早已睡下了。而此时,她依旧在与南国百姓不停地搬运粮草,监粮的官兵一手拿着火把,另一手依旧拿着鞭子,面上依旧煞气重重,但倦意也十分明显。 队伍里,忽有一老人熬不住连日运粮的艰辛,终于倒下了,肩上的麻袋也滚了下来,瞬间就惊走了官兵面上的倦意。同时,鞭子也无情地落下。 “啪啪啪”的声音在沉闷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响亮,老人身上的血迹斑斑更是触目惊心。老人终究没有熬下去,鞭子起起伏伏数次后,老人断气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睁着,满满的怨恨。 萧宁扭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 战争一旦打响,死伤最多的定然是无辜的百姓。这一点,萧宁很清楚,但她无法选择。这场仗,不是北国亡就是南国灭,她身为北国的帝王,自当肩负一国之重任。尽管如今眼前的老人死得悲凉,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还是老话一句—— 她别无选择。 老人的死激起了众怒,在官兵命令另外的人去捡起滚落到不远处的麻袋时,忽有数人挺身而出,一人抓鞭,一人抢火把,剩余三人对唯一的官兵拳打脚踢。 兴许是数日没有吃饱的关系,这些拳脚显得有些无力。官兵刚开始有瞬间的惊慌,但很快他也反抗了起来,且渐渐处于上风。 而此时,苏莫离出手了。 没有人看得见他是如何出手,众人只觉一阵疾风刮过,下一刻,官兵倒在了地上,神色是极度的不敢置信。 欢呼声顿时响彻夜空,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但很快的,就有人担忧地问道:“杀了监粮官,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众人的神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 “不杀他,我们也是死。杀了也是死……” “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 “这仗,究竟要打多久呀……”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叹息声连连,众人面带恐慌和担忧。 此时,苏莫离开口:“各位,可否听我一言?既然不杀也是死,杀了也是死,为何我们不选一条活的路呢?自战争开始以来,重税连连,官吏亦是暴戾无道,不将我们当成人看。搬运粮草,本非我们职务,却硬是强迫我们。每当不悦,拳打脚踢鞭打油烫,兄弟们,他们还是人吗?” 三言两语,苏莫离立即挑起众人心底的弦。众人纷纷接口道:“他们不是人!不是人!” 苏莫离微笑,他继续道:“兄弟们,你们可知道那里是什么?” 众人顺着苏莫离的手指远远的望了过去。 有人惊讶地道了声:“北国营地?” 苏莫离颔首,“北国长平帝待人和善,自登基以来,从未收过重税。即便战争打响后,也未曾向老百姓收过一分一毫的税,也未曾强征老百姓入伍上战场。弘安帝如此对我们,我们为何不另投明君?” 众人面有迟疑,有人问道:“我们是南国人,北国凭什么收容我们?” 苏莫离扫了众人一眼,他指着地上的粮草,“这就是让北国收容我们的凭据。”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顿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着这事情的可行性。 萧宁站了出来,她说道:“我要去北国!” 似乎有人带了头,接下来犹豫的人仿佛都吃了剂定心丸,陆陆续续地有人跟萧宁站在了一起,最后只剩余数人仍旧犹豫万分。 其中一人道:“我的母亲妻子还在天州城里,我不能走。” 苏莫离直视着那人,“南国与北国开战以来,南国连连战败,迟早定然成为北国的腹中之物。北国军队如今驻扎在天州城外数十里,不日即会攻城。长平帝已然下令,不准兵士伤害城中的任何百姓。” 这话一出,剩下的数人也纷纷踏入了萧宁这边的队伍里。 而后,苏莫离以同样的言辞煽动了其他运粮的队伍,不出三个时辰,原本在天州城内的粮草已是神不知鬼不觉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北国营地里。 萧宁连夜命人点算粮草,这一算,让萧宁前些日子的怒气烟消云散,这里的粮草竟有半年之多! 萧宁满脸喜色,她激动地握住了苏莫离的手。 “得之苏先生,北国之大幸。” 望着萧宁舒展的眉头,苏莫离含着温和的笑意,“陛下高兴便好。” 一战飞林火铳现 一战飞林火铳现 南国粮草被夺,北国士气大振。 萧宁挥兵直下,一鼓作气连夺南国三座城池,顺利与另一路中军汇合。经皇榕和堂舟所言,他们一路前来,阻挠甚小,大多州城还未开打便已城门大开,直呼投降,他们未费一兵一卒便已拿下数座城池。 萧宁闻言,想起那一日与苏莫离在天州城内所见,不由感慨道:“弘安帝征税甚重,老百姓苦不堪言,未战先降,想来这些州城是再也禁不住战争的洗涮了。” 苏莫离燃起了一个小火炉,炉里的火温温地烧着,帐内的寒气渐渐消散。 “这几年来,南国天灾甚多,收成亦是一年比一年少。之前我们所夺的粮草,对于南国而言,不亚于失去数万兵马。弘安帝若是在此时再度征粮,定会引起民怨。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到时候,陛下不必费力便可轻易拿下南国。此为上计之上计……” 罗律道:“苏先生所说的上计之上计仍需一个前提,弘安帝并非愚人,他定也知晓再度征粮的后果。如今我国已是占领了南国大半,东西南三军亦是处于上风,何不乘胜追击直攻都城盛京?” 苏莫离瞅了罗律一眼,“罗太尉似乎有些性急,方才我还未说完,你便急急抢了下去。事到如今,自是该乘胜追击。” 萧宁沉吟片刻,方指着案上的地图道:“再行数十里,便是南国要塞飞林。只要攻下飞林,便可与三军汇合,齐攻盛京。” 苏莫离若有所思地盯着地图,良久,他道:“飞林至关重要,定是步兵重重。之前我所探查出的兵力人数,如今也不能作准。经探子回报,飞林内的兵马连夜重置,究竟有多少,我也未能知晓。” 萧宁的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她扫了在场四人一眼,“飞林一战,决定成败,莫要掉以轻心。” 众人纷纷应“是”。 . 过了几日,大军行至飞林。 萧宁作为统帅,一身银白色铠甲,坐于银鬃马上,她长眉轻扬,身后的十万大军在冬日阳光下赫赫生威,暗黑色的铠甲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飞林城墙上,站着一个同样身穿银白色铠甲的男子,只见他眉目含怒,目光灼灼地盯着城下的萧宁。 萧宁心中微愕,南北之争已过大半年,她本以为她和南宫白两人的对决会是在最后,她是万万没有料想到在飞林一役中,就会与南宫白碰面。 南宫白也是万万没有料想过这样场景。 昔日枕边的佳人,转眼一变,就成了兵临城下的统帅,那深沉的眸光无情地扫过本是属于他的一个又一个的城池。昔日完好的国土,竟会在曾是自己枕边人手里丧失了大半! 念及此,南宫白心中的那一丝柔软顿然全无。他目光若箭,狠戾地射向了城下的萧宁。 萧宁毫无畏惧,她一一接下利箭,扬眉朗声言道:“若不是你弘安帝率先挑起,也不会有南北之争,亦不会有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无数冤魂皆因你一时之贪所造成。弘安帝,南国迟早是我北国的囊中物,你若心存仁慈善念,理当知晓何为明智之举。” 附着了内力的话语,所有在场之人皆是声声入耳。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投降!投降!” …… 十万大军齐声大呼,气势如虹,响彻九霄。直到萧宁扬手,方“唰”的一声整齐停下。 她仰颚看着南宫白。 南宫白的面色极其难看,他冷笑一声,“即便只剩一兵一卒,南国也不会投降。当权者,仁慈应有。但泱泱我国,又岂会落在萧家手中!”他横眉冷对,眼里忽闪精光,“更何况,谁赢谁输,不到最后又有谁知晓?” 说罢,他举弓拉弦,绷的一声,羽箭划空而过,不偏不差地落在了萧宁的马前。银鬃马似乎受到了惊吓,嘶鸣一声,马蹄晃动。 萧宁一扯马缰,制住了不安的马儿。 她道:“弘安帝,这路是你自己所选的。你莫要后悔!” 她扬手一挥,冷声道:“攻城。” 南宫白亦是冷声道:“备箭,守城!” 十万北国中军在萧宁一声令下后,纷纷变换阵势,战车枪矛利剑云梯群涌而上,条理分明,配合无间。而飞林城上的士兵们也纷纷拉弦射箭。 箭雨纷纷,马蹄声声;血溅四射,一片厮杀。 倏而,只听“轰”的一声,飞林城两侧贸然出现了两支军队,蓝白相间的战旗飞扬,其上赫然写着鲜红的“南”字,是南国的军队。 罗律与皇榕堂舟率兵于阵前,见此,迅速对望一眼,瞬间又变换了个阵势,皇榕负责左边,堂舟负责右边,罗律主攻飞林城。 而萧宁与苏莫离则是策马飞奔到了一处临时筑起的高台,俯望着战况。 苏莫离道:“看来弘安帝亲自上场,大大鼓舞了士气。” 萧宁颔首,“诚然,飞林此战,看来甚是艰辛。苏先生,你认为此役,我们有多少胜算?” “五成。” 萧宁微愣,“朕以为苏先生会说六成。” 苏莫离摇头,“弘安帝如今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一旦飞林城被我们所攻破,南国生死也就在陛下您的一念间。是以弘安帝定会尽力与我们在此一搏。这里的南国精兵,不可估量,且方才弘安帝目露精光,士兵亦是自信满满,此役定有后招。” 萧宁闻言,神色凝重,用长镜瞰望负手立于城墙上的南宫白,只见他唇角微扬,似含深意。 “弘安帝如此怡然自得,毫无慌张之色,看来,这后招十分了得。”萧宁回眸,对苏莫离扬眉一笑,“不过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招再了得,我们也可应付。再说,还有苏先生呢。” 话末,萧宁眨眼一笑,眸光熠熠生辉,即便是一身英姿飒爽的铠甲也难以掩住娇媚女儿倾城色。 苏莫离眯眼,心中竟觉这抹笑靥灿若骄阳,冬日深寒瞬间消散。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我定当尽力为国。” 萧宁不觉有异,扭回头再观战况,依旧是不上不下,弓响处血肉狼籍,箭到处毛羽纷飞。 正当此时,忽闻一声雷鸣轰响,只见远处硝烟四起,云梯上的北国兵士接二连三地从数丈高的城池下笔直摔下,搭好的云梯也轰然倒塌。又听砰砰砰的声响,但凡离城墙近些的北国兵士皆是纷纷倒了一地。 萧宁骇然,急急举起长镜一望。城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排南国兵士,手里皆是举着形状怪异的一物,只听砰然一响,那怪物的孔型状口里竟似有火喷出! 萧宁面色煞白,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 “那究竟是何物!” 不是枪矛,不是弓箭,亦不是刀刃,究竟是何方神圣! 萧宁话音刚落,苏莫离也抓了长镜迅速一望。与此同时,飞林城两侧再次涌出了新的兵士,南国擂鼓大作,一时士气激昂。相反的,北国却是陷入极大的恐慌,对于突如其来莫名怪物,瞬间乱了阵脚。 苏莫离皱眉道:“不好,是火铳。陛下,快下令收兵。” 萧宁稳住心神,扬手摇旗,身后立即响起了一声长鸣。 好在罗律和皇榕堂舟平日训练有素,立刻在慌乱中变换阵势,不用一刻,大军就如流水般褪去。萧宁和苏莫离也紧接着从高台飞身而下,架上坐骑,迅速撤退。 第一次如此匆忙逃离,萧宁甚是忧心。再思及那威力强大的怪物火铳,萧宁更是愁上添愁,不过此次不幸中的大幸则是南国军队并未乘胜追击,让她有了喘气的机会。 方撤离回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萧宁便先召集了军队,说了番鼓舞人心的话语,暂且压制住了军中低迷的氛围,而后萧宁大步入账,与数位主将商讨对策。 苏莫离颇为镇定,目光沉沉,声音不急不缓,平稳如山,连带萧宁也一起平静了下来。 “按理而言,南国拥有火铳,早该拿出与我国一战。可是弘安帝却是等到了此时才拿了出来。我前些年在外游历时,曾见一西域人拿火铳出来射兔,其威力甚强,但凡射中,必死无疑。只不过火铳珍贵,想来弘安帝也得之不多,不然也不会在此时才拿出来了。” 萧宁是第一次见识到火铳,其威力已然深有感受。但此时,她已平静下来。她眉头微蹙,“弘安帝究竟是如何得到这么多火铳的?” 苏莫离答道:“听闻弘安帝与西域迦夜国国王交情甚好,估摸是迦夜国国王卖给弘安帝的。只不过,火铳虽是厉害,但也极难生产,想来迦夜国国王也不会卖太多给弘安帝。若不是给我们逼到尽头了,想来弘安帝也不会有此招数。” 罗律此时也道:“我也曾见识过一次火铳,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火铳也不过是巫术之用。没想到,如今竟用到战场上来了。” 堂舟和皇榕互望了一眼,面上颇有不自在的神色,“我也未曾听闻过火铳。” 萧宁不由叹道:“是朕见识浅薄了。” 天大地大,无奇不有。她一直久居庙堂深宫,甚少在外行走,宫中书籍并无多涉及西域之事,更别提火铳之类的。 苏莫离瞅了萧宁一眼,眸色深邃,“陛下不必自责,以后自是有机会见识。” 萧宁颔首,旋即眉头又微蹙,“飞林有了火铳,一改以往败绩。而我国士气大落,对于火铳一物,大多人为之陌生,但凡听之,未近其身便先生惧意,实乃不妙。” 苏莫离眉头紧锁,似在思索。 罗律,皇榕与堂舟也不由作思考状。 顿时,帐内一派沉静。 二战飞林惊且险 二战飞林惊且险 兴许是意外太过突如其来,就连苏莫离一时半会的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火铳,五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先让皇榕和堂舟二人在军中广而告之——火铳并不可怕。以此消除些许士兵们对火铳的惧意。 未能想出应对方策,萧宁心中着急万分,但面上依然强作镇定。她身为一军统帅,若是连她也惧了,那仗也不需打了。她在主帐中徘徊,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烛火摇曳,帐上的影子来来回回地浮动,看得罗律忧心忡忡。 他不由一个跨步就直接撩帐而入,但见萧宁眉目含愁,以往神采飞扬的目光添上了层躁色。 “陛下,莫要走来走去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萧宁心中着急,语气也未免有些重了。 “有办法!有办法!你给朕一个办法呀!弘安帝今日弄出个火铳,明日也不知会弄出个什么。若是中军覆灭了,你教朕如何向北国子民交待!” 罗律抿唇,他直望着萧宁,信誓旦旦。“陛下,火铳虽是可怕,但我可以肉身为盾,就算是拼了性命,我也绝不会让中军覆灭。” 萧宁轻叹一声,“罗律你言重了,你我多年情谊,即便情况再糟,朕也不会让你去为肉盾。方才是朕一时心急……” 罗律摇头,“我的命早已是陛下的了,能为陛下分忧解愁,我心甘情愿。” 萧宁心有不忍,方才罗律眼中的情意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她垂眼轻道:“自朕登基以来,一直陪伴着朕的人也逐渐离开,朕不希望罗律你也成为其一,你我多年的朋友之谊,朕惜若珍宝。若是战场上当真出现不可抉择的情况……”她蓦然抬眼,眸光闪烁,“你要活下来。” 罗律一颤。 你要活下来…… 这五字,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即便再让他默默地守护多一生,他也甘之如饴! 心中有无数泉流在翻涌,他颤道:“定当不辱所望。” 罗律离开后,萧宁依旧为火铳所烦恼。翌日,她出营一观,士气虽是有所改善,但却不复往日之高。思来想去,萧宁最终决定亲自上战场。 这决定一出,当下招来两声不约而同的反对。 萧宁目光一扫,竟是苏莫离和罗律。 罗律急急道:“陛下万万不可,上场杀敌,刀剑无情,危险万分。陛下鸾体至关重要,怎可下场杀敌!” 苏莫离神色微变,“罗太尉言之有理,陛下万金之躯,火铳如斯厉害,若是陛下有半点受伤,陛下如何向北国子民交待?” 萧宁瞅了二人一眼,忽而命人抬上一五弦琴,洁白细嫩的十指轻拂琴弦,铮铮琴音迸出,众人只觉脑中似有千蚁万蚁撕咬,头痛欲裂;但下一刻悠悠琴音再起,痛感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清凉舒适之意。 琴声停,众人才倏然回神,萧宁缓缓地道:“苏先生,罗律,你们莫要忘了,朕虽无带兵打仗之能,但自保能力仍是有的。” 苏莫离与罗律沉默。 萧宁扬眉浅笑,眸光亮若辰星,她道:“朕有一法,若弘安帝再出火铳,朕以琴音克之。” 皇榕和堂舟纷纷眼前一亮,“好方法!” 苏莫离依旧眉心紧拧,良久,他方展眉头,对萧宁道:“陛下,我也要一并出战。” 萧宁眸中波光隐隐,她思量片刻,颔首应之。 皇榕和堂舟大喜,他们二人早想邀军师前同作战,以军师武艺之高超,定能让中军如虎添翼,但无奈陛下未曾表态,他们唯好噤声不提。如今军师主动请缨,陛下又亲临战场,这叫他们能如何不喜! 之后,五人又商讨了对战阵法与布置,一一妥善后,方陆续离帐。 苏莫离迟迟不走,萧宁微微讶异,正想开口询问时,却瞥见莺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只见她对苏莫离欠身一拜,起身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件精致的里衣,“公子,你要的是这件么?” 苏莫离仅是瞧了一眼,便对萧宁说道:“陛下,这件里衣唤作金缕玉衣,乃是用天蚕丝所作,刀枪不破。”他给莺儿使了一个眼色,莺儿眼珠子转了转,笑吟吟地递到了萧宁身前。 萧宁轻抚金缕玉衣,五指滑过衣裳,柔软却不失坚韧的质感。她抬眸,定定地看着苏莫离,“朕曾在书中见过,书中记载道,金缕玉衣世间仅有三件。” 苏莫离张开五指,轻扯金缕玉衣,那模样极是随意,仿佛眼前的不过是一张破布,他懒懒一笑,“恰逢我家中便有三件。” 萧宁倒吸了口气,这金缕玉衣本是珍贵,她的皇宫里搜刮穷尽也找不出一件,而苏莫离竟独拥三件! “所以陛下尽管拿去,我并不差这一件半件的。陛下自是鸾体为重。” 萧宁见此,也不多作姿态,便微笑纳下了。 . 寒风飒飒,银边黄底的战旗飞扬。 雄雄踏声,烟尘黄沙四起。 飞林城墙上,本是持着镇定神色的南宫白蓦然一惊,那明亮阳光下,战旗上的“萧”字格外鲜明,竟不是昨日的“中”字! 身边的飞林城守将肖枫眯了眯眼,唇角边带有丝冷笑,“竟是那北国皇帝亲自前来。莫不是这北国皇帝也要下战场?” 南宫白这会倒是平静下来,他淡道:“肖枫,休要轻敌。” 肖枫低哼了声,“一个女娃子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南宫白蹙眉,声音有些冷淡,“肖枫,战场上谁也不能轻视。” 肖枫方收敛了神色,应了声“是”,但心中仍有不平之色。北国那女娃子,定有人在身侧助之,不然怎能夺他南国半壁江山?思及此,肖枫忿忿不平,他又道:“属下愿为陛下生擒北国皇帝。” 南宫白神色微变,声音沉沉,“不必。既然长平帝亲临战场,朕定当奉陪。” 话音刚落,北国中军轰然已至。 漫天烟尘散落,萧宁一身银色铠甲,骑马当先,腰间挂着一张五弦琴,弦光凛凛。只见她神采飞扬,丝毫不见前日的颓丧之气,身后的大军亦然。 南国白瞥了眼萧宁腰间,冷笑了声,“莫不是长平帝要以琴为器?” 萧宁长眉一挑,爽朗笑道:“弘安帝待会便可知晓了,今日我军定当一洗前日之耻!废话少说,我们速战速决。” 语毕,战鼓擂动,沙尘飞扬,刀光剑影,血色纷飞。 萧宁抽出袖内一尺软剑,奋力杀敌。 南宫白冷眼观看,大手一挥,城墙上再次齐刷刷地出现了一排士兵,皆是手执火铳。萧宁正待此刻,她瞬间与不远处的苏莫离交换了个神色,她一夹马肚,飞身而上,只见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萧宁已是稳当地落在战车之顶。 她逆风而立,腰间的五弦琴瞬间提起,素手一拂,琴音若暴雨狂风重重向城墙之上的士兵卷去。 顿时,士兵们头痛欲裂,面色惨白,他们纷纷以手掩耳,早已忘了手中的火铳,火铳一一掉落。南宫白只觉脑中一阵晃荡,宛若千军万马踩踏而过。不过幸好他反应迅速内力深厚,立即自点身上穴道闭耳不听。 他一见周遭的火铳落了一地,冷冽的目光狠狠扫向立于战车上素手弹琴的萧宁。 南宫白执剑飞身而去,哪知还未近萧宁三尺内,一道白色身影前来,但见苏莫离云淡风轻地笑道:“弘安帝,你的对手是我。” 南宫白恨得咬牙切齿,他冷冷一笑,“你不够资格当朕的对手。”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阻在了苏莫离身前,竟是肖枫,只听他不屑地道:“女娃子皇帝手下的男人,接我一招!” 说罢,手中一个黑铁大槌便直直攻向苏莫离面门。 苏莫离冷眼扫过,侧身躲开,其速之快,倒教肖枫硬生生地收下面上不屑,他双眼放亮,“如此身手,何苦在女人手下做事!来,再接我一招。” 大槌再次一击,明明是笨重之物,使在肖枫手里却是轻盈如鞭。能当上一国之将,也自是个人物,苏莫离武功尽管高强,一时间也未能摆脱肖枫。 而此时罗律亦有对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宫白只身飞向萧宁。因心有分神,对敌趁机划了罗律一刀,臂上传来丝丝痛楚,他唯好全神贯注使了十分力气应敌,只盼快些解决对敌。 皇榕和堂舟分别负责飞林城两侧,即便此时赶过来也是来不及。 萧宁见南宫白执剑飞来,剑光明晃晃的,她轻拨琴弦,一个刺耳的音符迸出,而南宫白却毫无反应,她心下一惊,转眼间立即明白南宫白是点穴闭耳了。她松开五弦琴,侧身一避,同时抽出袖中软剑,与南宫白在战车上打了起来。 两人竟是不分上下,你一剑我一剑,萧宁剑剑狠戾,南宫白也是屡出狠招。明明曾是床上枕边人,到了此时此刻竟是刀剑相对,只叹世事难以预料。 南宫白破了萧宁的琴音,城墙上的士兵也逐渐恢复神智,纷纷再次拿起火铳,对准了城墙下的北国军队。 只听一声“砰”响,北国军中再次骇然,萧宁心中也是大骇,但此时却无法分神。她迅速做出决定,扔下软剑,偏头一避,弯身绕过南宫白,急速飞身而下,落至马上,又急急提琴一拂,城墙上的士兵再次停止了攻击。 南宫白也紧紧追来,萧宁一夹马肚,在战场上与南宫白追逐了起来。 萧宁方才以琴制人,已是消耗了大半内力,再加之方才与南宫白战车上的交锋,她如今已是面色惨淡,冷汗淋淋。而如今战场上人多马乱,到处都是厮杀血影,萧宁躲得极为艰辛。 苏莫离和肖枫仍旧在对战,离萧宁极远。 罗律虽是离萧宁近些,但总有南国将领前来阻挠他,死了一个又来两个。 而此时城墙上的士兵又再次拿起火铳,眼见南宫白剑锋即将逼上,萧宁深吸气,奋力一跳,踩着无数马身人身,借力飞至高空,她用尽全力在琴上一划,音似鬼嚎,紧紧扼住了城墙上所有士兵的脑袋。 瞬间,城墙上的所有士兵面容极度扭曲,七窍五孔流出了血来。啪啪啪……手中的火铳在琴音震慑下竟纷纷碎裂,漫天的粉末飞扬。 而与此同时…… 嘣—— 琴弦断裂!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洒而出,萧宁纤白十指染红,五脏六腑宛若彻底颠倒,万分剧痛。她压下剧痛,踉跄地落于马上。 南宫白见自己的火铳武器通通化为碎末,气得面色铁青。他狠狠地瞪了萧宁一眼,执剑直直向接近虚脱的萧宁刺来。 就在此时,北国军队后忽作擂鼓大动,轰隆隆的马踏声突然而至,一面写着“东”字的紫底银边大旗在尘土飞扬中摇晃。 整个北国中军大喜,是东军! 而南国军队却彻底惊慌了,一时间乱了阵脚。南宫白剜了萧宁一眼,凌空而起,大喝了一声:“全部退回!” 不到一刻间,所有南国军队如流水般的退回了飞林城内。 正当萧宁松口气时,忽听南宫白又一声大喝,“上红衣大炮!” 扑鼻的火药味迎面扑来,只见火星乍现,轰的一声,中军一角竟然全然覆灭,底下赫然出现一个巨洞。中军陷入极度的骇然里,众人纷纷撒腿往后跑,军纪瞬间瘫痪。 此时,又一声轰响,肢体飞散,血肉模糊,骇然更为扩散,就连远处的东军也开始骚乱。 萧宁面色极为惊恐,她万万没有想到除了火铳,南宫白竟还有红衣大炮这个后招!她极力使自己恢复镇定,但场面太过混乱,她内力耗尽,声音太过微弱,竟是无人搭理。 恰恰此时,又听一声炮鸣,火星竟是向萧宁所停之处飞来。 “宁儿!” “陛下!” …… 短短一瞬,萧宁耳畔边响起无数声响,但她的身子却仿若被人死死钉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她眼睁睁地看着夺命的火星袭来。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忽有一道人影在火星降落之际迅速扑向萧宁,完完全全地以肉身之躯替她挡住了大炮! 轰隆! 一片火光里,萧宁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 这个密密实实地以血肉之躯护住她的人……是罗律…… 战死沙场凄凄凄 战死沙场凄凄凄 炮轰声,踩踏声,嘶叫声,哭喊声…… 血肉横飞,兵荒马乱。 苏莫离倏然凌空飞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张弓,他举弓直指苍穹,用力一拽,“绷”的一声,响彻九霄。这一声,竟让慌乱的军队瞬间肃静。 苏莫离立于战车顶处,白色的袍子迎风飞扬。 “区区红衣大炮,不足为惧。中军听令,所有人休得慌乱。慌乱者,按军纪严惩。收兵!” 输入了内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苏莫离的声音平缓,众人听在耳里,宛若吃了剂安神药,当真镇定了下来,皇榕堂舟见状,迅速指挥着中军收兵。 而此时萧宁亦是回过神来,她死死地抱住了已是血肉模糊的罗律。明明已是受了重伤的她不知从哪儿得来了一股力量,竟将罗律抱上离她最近的一匹马,低喝了一声,策马跟着大军撤离。 苏莫离默默地跟在了萧宁身后,唯恐她一个不济从马背摔落下来。 回营的途中,飘起了鹅毛大雪,触到脸上时,是冰一般的冷。萧宁毫无感觉,只是拼命护住身前已是接近僵硬的罗律,眼看雪花纷纷扬扬洒落,白得刺眼,她心中悲号:老天,你可是在为罗律悲泣? 回营后,萧宁神色恍惚地抱着罗律入账,而后再也未曾出来过。 苏莫离低叹一声,转身便全权负责起军中大小事,慰问伤兵,安抚军心,处理军务,安排东军……仅是一夜,本是情绪极低的军队迅速恢复元气。 旭日初升,苏莫离方搁了笔,此时莺儿也端着碗汤药进来。 “公子,陛下看起来不太好。” 苏莫离“嗯”了声,起身端了汤药出了营帐。 天色泛红,放眼望去,皑皑白雪宛若染了血色般阴冷。 萧宁帐前有两个心腹侍卫守着,见苏莫离前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苏莫离扫了二人一眼,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令牌,令牌上雕刻的紫鸾泛着隐隐红光,令人不敢直视。两个侍卫仅是瞧了一眼,神色立即一变,慌忙让了路。 这两个侍卫是萧宁从宫中带出来的,二人在宫中曾服侍过先帝,也曾见过这令牌,知晓但凡遇着这令牌,就连当今陛下也需让步。 苏莫离一进帐内,映入眼底的是面色极为苍白的萧宁,以及躺在榻上已是收拾过的罗律。他搁下汤药,迈着极轻的步伐走至萧宁身后。 “可以为你而死,罗律很高兴。” 萧宁怔怔地看着罗律,喃喃道:“罗律陪在我身边已是接近十年……我只是当初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就死心塌地伴在我身侧。我明知他对我的情意,却视若无睹,我从未对过他好,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对我忠心耿耿,就连为我而死,也毫无怨言……为什么会有傻的人……” 苏莫离站在萧宁身后,看着她双肩不停地发颤,心中一股疼惜生起,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双臂轻轻划过萧宁腰侧,温柔而有力地搂住了她。 萧宁竟也未曾拒绝,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在苏莫离怀中。 “陛下,逝者已矣,罗律泉下有知,定也不会希望你为此伤了心神。” 萧宁闭眼,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久,她方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坚定,宛若浴火重生过后的凤凰。苏莫离也及时松开了萧宁,向后退了一步,微笑凝望着她。 萧宁深深地看了眼榻上的罗律,声音喑哑,“传令下去,护送罗太尉回洛阳,以亲王之礼厚葬。” 一刻钟后,萧宁方缓过了神来,而此时帐内也只剩她和苏莫离两人了。她转身对苏莫离言谢,“这次……是朕有所失策,一时慌了心神,若不是苏先生,此时此刻军中定会大乱,幸好有苏先生主持大局。” 苏莫离瞅着萧宁眼底的淡青色,心中不由叹道:若是寻常女子在经历丧友之痛后,如今恐是哭得眼睛肿如核桃了,而她却是强忍着迅速恢复了帝王该有的镇定。 他递上了手中的汤药,“陛下一夜未歇,我命莺儿熬了些汤药,你喝些后去歇一歇吧。陛下是一国之君,莫要为此而累倒了。” 萧宁也未曾问这是什么汤药,接过后便直接喝入了口里。这药很苦很苦,若是往常,萧宁定是要就着蜜饯方能吞下,可是如今她却眼睛眨也未眨,直直入肚,神色自如。 苏莫离暗叹一声,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萧宁搁下了药碗,“苏先生定也是一夜未歇了,剩下的事情都交予朕吧,苏先生去休息。” 苏莫离注意到了萧宁手上依旧沾着血色,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罗律留下的,他上前执起她的双手,用帕子一一拭去其上的血迹。“陛下,你必须去休息。”他用的是强硬的口吻。 萧宁摇头,“朕不能休息,弘安帝有红衣大炮,也不知有多少尊,朕一定要想出办法解决掉那些红衣大炮。朕不能让罗律白白牺牲,更何况朕也不累,而且……” 蓦然,她急急按住了心口处,眉头紧皱,似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苏莫离看在眼里,心倏然就提到了嗓子处,他神色难得的慌张,“哪里不舒服了?” 萧宁紧紧地抿住了毫无血色的唇瓣,良久,她方微微张唇,用极轻的声音道:“朕没事,苏先生你去休息。这是朕的命令。” 苏莫离仿若未闻,他伸手扼住萧宁的手腕,却猛然发现她的手冰得惊人! 他眉头一皱,立即唤了莺儿进来。 莺儿替萧宁把了脉后,神色不由凝重起来,她抬眼瞧了苏莫离一眼,轻声道:“陛下内力消耗过度,又因未曾及时治疗,引起了寒症复发。” 苏莫离眉头愈发紧皱。 萧宁却道:“朕说没事就没事,区区寒症不足为惧,苏莫离你出去。” 苏莫离瞪了萧宁一眼,未等萧宁反应,便点了她的睡穴,旋即对莺儿吩咐道:“你去弄几个火炉进来,再去将我营帐里的棉被拿来,还有去煎几剂驱寒药。” 莺儿一一应了。 苏莫离低头看着怀里的萧宁,长叹了一声,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里满身冰冷的人儿,“宁儿,你教我该如何是好?” 低低的叹息带着极致的柔情。 兜兜转转,心中的人,仍旧未曾放下。 莺儿很快就拿来了所有苏莫离要求的东西,在她刚要为床榻上的萧宁盖上棉被时,苏莫离接了过来,“莺儿,我来。” 莺儿怔怔地看着。 苏莫离将棉被叠在了萧宁身上的棉被上,而后又往萧宁怀里塞了个暖暖的手炉,最后又掖了掖被角。这一切做得十分自然熟练,仿佛已是做过了无数次。 莺儿倏然大力地吸了吸鼻子,“公子,你对陛下真好。” 苏莫离淡道:“没有所谓好不好,这只是……我想做的。” 莺儿有些心疼了,“公子,你也一夜没睡了。陛下现在都睡下了,你快些去休息吧。” 苏莫离只道:“莺儿,你在这里看着陛下。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手炉里的黑炭。若是她醒来了,立即让她喝下驱寒药。” 莺儿着急地追问:“那公子你呢?” 苏莫离道:“我还需处理些事情。”顿了顿,他瞅了莺儿一眼,“莺儿,你莫要忘记了。” 莺儿无奈了,唯好说:“是是是,莺儿一定会把陛下照顾得妥妥当当。但是公子你若是累了,你一定要去休息,不要强撑。” 苏莫离“嗯”了一声,就往外走去。 莺儿叹了声,回过头,撑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色苍白的萧宁许久,“陛下,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哦。不然我家公子肯定会担心死的……哎,真是的,公子都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护着了,你还要去纳那什么风……唉唉唉,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不然公子肯定不愿去休息了……” 直到夜幕降临时,萧宁才逐渐转醒。还未睁眼,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一片温暖所围住,缓缓掀开了眼帘,映入眼底竟是莺儿的俏脸。 她伸手揉了揉眉间,问道:“莺儿,你怎会在这里?”话刚说完,脑里就瞬间忆起是苏莫离点了自己的睡穴。她不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 “公子要莺儿照顾陛下呀。”莺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药,“陛下,趁热喝吧。你寒症复发,需尽快压下,否则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萧宁凑前一嗅,熟悉的药味扑鼻而来,她蓦然一惊。 “莺儿,这是什么药?” 莺儿答道:“是驱寒药。” 萧宁抬眼盯着她,“药方是什么?” 莺儿微愣,“陛下问来作甚?这药方子是我爷爷所开的,寻常大夫是决然开不出的。陛下你放心啦,喝了后很快就会好了。” 萧宁定定地道:“十钱黄芪,八钱当归,十钱红枣,二十钱阿胶……” 未等萧宁说完,莺儿就愕然地张了嘴,“你……你……你怎么会知晓?明明知晓这药方的人只有……” 萧宁垂下眼眸,静静地喝光了莺儿手中的驱寒药。 熟悉的苦味在嘴里散了开来,萧宁在心中苦笑。 见萧宁喝完了药,莺儿顿时眉开眼笑的,也顾不得方才心中的疑问,笑吟吟地说道:“陛下,睡前还需服多一剂。” 萧宁颔首。 莺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着道:“陛下,你……” 苏莫离的进来打断了莺儿的话,他瞧了眼空空的药碗,说道:“之前是我一时情急,所以才会点了陛下的睡穴。” 萧宁低低地道:“苏先生是为朕好,朕明白。” 苏莫离对莺儿使了个眼色,莺儿便悄悄地走了出去,他走至萧宁身侧,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时,萧宁挪了挪身子,示意他坐下来谈。苏莫离也不觉有何不妥,也未曾察觉萧宁神色间的变化,坦坦荡荡地坐在萧宁身侧,两人离得极近。 苏莫离缓缓开口:“弘安帝仅有四尊红衣大炮,每尊有两发炮弹。前日一战,已是用了两尊,如今只剩两尊。若想抑制其威力,只有一法。” 这话对于萧宁而言,就如冰天雪地中倏然出现的一抹生机勃勃的□,她抓住了苏莫离的手,急急问道:“什么法子?” 苏莫离瞅了眼手上的柔软,不由微笑道:“拖延时间。待弘安帝一出红衣大炮,若是我们可拖住发炮时间,我便可趁机毁去剩余的四发炮弹。一旦毁了炮弹,红衣大炮也仅是摆设。” 萧宁并没问苏莫离究竟要如何毁去那四发炮弹,她只知但凡是他说出口的,他定然有办法做到。如今所要思虑的,是要如何拖延发炮的时间。 萧宁想得太过入神,一时也忘了自己仍旧紧握住苏莫离的手。苏莫离也不吭声,只是温和地笑着,专注地凝望着她。 良久,萧宁方回过神来,缩回自己的手,对苏莫离笑了笑,眸中若有浮光,隐隐晃动。 “莫离辛苦了,剩下的,就由我来处理。” 称谓间的突然变化让苏莫离不由一怔。 萧宁瞅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若是莫离待会见到莺儿,替我向她道声谢。驱寒药,十分有效。” 苏莫离神色微动,眼里愈发深邃,他轻声道:“好。” 往事悠悠挽回难 往事悠悠挽回难 飞林城二战,北国损失一名大将,死伤无数,幸好东军及时赶至,弥补了中军的受创,而南国虽是击退了北国,但内部亦受到了极大的重创。 是以两国暂时休战。 皇榕和堂舟日日早起练兵,罗律的离去,虽是让中军沮丧了好一阵子,但幸好有东军统帅张署补上,才不至于阵营大乱。 萧宁也多次出来安抚军心,鼓舞士兵们。众人只见自家陛下面色憔悴,眉目间却是令人折服的坚毅,而身侧的苏先生神色镇定,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顿时也觉红衣大炮并不可惧,可为国牺牲乃是家族荣幸,一万辈子的大幸。如此一来,众人是热忱备战,气势如虹。 期间,萧宁曾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至万里之遥的绿萝手中。 绿萝心有戚戚,细细读了一遍后,恸哭不已。虽知沙场无情,此番南北之争定有死伤,但她却万万未曾想过罗律竟会战死沙场。但凡天灾人祸不曾波及到自己或是身边人,最多也不过是感慨一番便了之。而一旦波及了,心中悲凄也可想而知了。 罗律与绿萝相识十载,二人共事一主,同患难同欢愉,虽不及她对皇夫殿下情谊之深,但同僚之情十载友谊也断然不假。如今一闻好友战死沙场,再见纸上陛下颤抖的字迹,绿萝不由掩面放声痛哭。 五年已过,当年仍在襁褓中的婴儿已是长得粉雕玉琢,一双浓眉万分英气。刚刚从太傅那儿回来的青儿一进殿里,就见自己娘亲双肩发颤,泪流满面,心中不由一急,慌忙跑了过去,用着仍旧稚嫩的声音道:“娘亲不要哭。” 绿萝松开手,睁眼瞧着满脸担忧的青儿,心中方少了几分悲凄,她擦干泪水,抱着青儿,轻声道:“嗯,娘亲不哭。” 青儿虽仅有五岁,但也十分懂事。他伸指拭去娘亲眼角处的泪痕,问道:“娘亲,怎么了?” 绿萝摇摇头,方想说些什么时,却见柳涵风款款而来,掀开重重帐幔,眉目含笑地站在了绿萝一尺外。绿萝敛了悲凄的神色,拉起青儿,欠身行了一礼,“风侍郎殿下万福。” 青儿也随着绿萝有板有眼地行礼。 柳涵风虚扶绿萝和青儿,“绿萝姑娘无须多礼。涵风闻之罗太尉英勇牺牲,恐绿萝姑娘伤心过度,特来慰问。” 绿萝大骇。柳涵风久居深宫,周遭心腹早已被陛下遣散,这消息她也是刚刚得知,怎么他却比她还早得知?心中骇然归骇然,绿萝面上仍是平静镇定,言辞得体,“谢过风侍郎殿下。绿萝虽感伤怀,但亦有欣慰。罗太尉可为陛下而死,想必九泉之下亦能含笑。” 柳涵风微微一笑,“想来也是。罗太尉对陛下之心,涵风一个外人看在眼底,也不由深感钦佩。” 绿萝心有不悦,柳涵风此番话虽是揪不出错误,但听在耳里却甚是刺耳。 柳涵风又道:“绿萝姑娘对皇夫殿下之心,涵风亦是深感钦佩。” 绿萝倏然抬眼,目光凌厉。 “殿下,你这话是何意!” 柳涵风懒懒一笑,“绿萝姑娘何须生气?涵风说的也不过是事实罢了。莫不是绿萝姑娘要否认自己对陛下与皇夫殿下的忠心?” 绿萝直直地看着柳涵风。 “罗太尉与绿萝对陛下和皇夫殿下之心日月可鉴,绿萝虽是未曾读过书,但方才殿下言辞间的暗讽绿萝是听得一清二楚的。罗太尉已逝,陛下以亲王之礼厚葬,论官职论地位,风侍郎殿下也是位于亲王之后,按照北国律令,后宫郎君不得议论朝中之人之事,更何况殿下是以下犯上。再者,紫鸾殿里多为女眷,如今陛下征战在外,殿下身为侍郎,贸然出入紫鸾殿,男女有别,若是传出任何闲言蜚语,岂不是有辱陛下脸面?还望风侍郎自重。” 柳涵风面上不由闪过尴尬之色,宝蓝色的眼里愈发深邃。 “绿萝姑娘虽说未曾读书,但口齿伶俐让涵风也不由为之折服。绿萝姑娘言之有理,是涵风鲁莽了。不过……”柳涵风的目光落在了青儿身上,他含笑道:“涵风许久未见青儿,甚是挂念,所以才会贸然前来。寒冬已至,含风殿里的红梅昨夜依次盛开,朵朵红若朱砂,极是美妙。青儿,可愿随我前去一同赏之?” 青儿不知所措,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仍旧支支吾吾的。 柳涵风轻声劝诱道:“青儿,含风殿里还做了甜甜的梅花糕。” 绿萝暗叹,以柳涵风侍郎之位,她断然不能拒绝他的要求,柳涵风不怀好意,她自是知晓的,若是他当真要对青儿不利,她也不能对他怎么样。正在绿萝心中纠结时,她蓦然想起陛下的书信里提及的事情。 信中,陛下除了言及罗律战死沙场外,还说了要她带上湖碧祥云羊脂玉枕速速赶往战场。 绿萝捏紧了青儿的手,心中决意生。 “殿下,这恐怕不妥。陛下密令,绿萝需立即带上青儿赶往战场。时间紧迫,青儿无法前去赏梅了,还望殿下见谅。” 柳涵风微微讶异,“青儿不过五岁尔,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若是……” 绿萝垂下眼帘,“绿萝自是会护住青儿的,多谢殿下关心。” 柳涵风见状也不多说,扯唇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紫鸾殿。 青儿曾在书中见过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恢弘战役,他满脸兴奋之意,“娘亲,我们是要去看陛下打仗么?” 绿萝苦笑一声,“但愿如此。” . 大雪纷纷洋洋地连下了数天,今日总算是停了。萧宁走出营帐,遥望过去,但见千里冰封,白雪皑皑,寒意凛凛。 苏莫离经过时,恰巧见着了萧宁衣衫单薄地立于营帐之外,眉头不由一皱。他走了前去,“陛下的寒症可好了些?” 萧宁点头,“服了几天的药,已是痊愈了。” 苏莫离进了帐里,拿了件披风出来。“天气寒冷,陛下却是衣衫单薄,虽是痊愈了,陛下也莫要掉以轻心。” 萧宁颔首,依言披上了披风。 苏莫离见她遥望着北方,便轻声道:“罗太尉的灵柩会安全送回洛阳的。” 萧宁神色微动,良久,她叹息了一声,“你总能猜中我的心思。” 苏莫离眼里一柔,安静地站在萧宁身侧。 寒风夹杂着冰雪呼啸而过,萧宁乌发飞扬,她眸色沉静,忽而道:“莫离,我约了弘安帝明日在此相谈。” 苏莫离面上并无任何惊诧,她做的事情从未瞒着他。 萧宁仍旧凝望着远处,“……绿萝也该快到了。” 苏莫离一怔,这会倒是眼含惊愕。他瞅着她,心中百般滋味终究化作一股无奈的叹息。“我始终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萧宁扭头,眸子里是盈盈的笑意。 “我知道。” . 萧宁曾只带数人赴乌城之约,这次弘安帝也不逊于长平帝,孤身一人前往北国军营,赴长平帝之约。弘安帝如斯勇气,萧宁也不由为之钦佩,当下便命人以一国君王之礼待之。 昔日战场上兵戎相见,今日筵席上言笑晏晏。 今日萧宁一改往日戎装,竟是换了身绯红交襟绣梅儒裙,腰间挂有别致的同心结,发髻也懒懒挽起,一支点翠镂空玉蝶步摇轻晃。南宫白仿若也心有灵犀般的,今日竟也一改着装,仅穿了件墨绿色的锦袍。 两人对席而作,若是忽略之间的话语,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寻常朋友在高谈阔论。 萧宁以酒敬之,“弘安帝愿意赴约,朕感激不尽。” 南宫白一饮而尽,含笑道:“长平帝愿赴朕的乌城之约,如今朕自该回报。” “弘安帝果然豪爽。”萧宁掩嘴而笑,发髻上的步摇颤颤晃动,垂下的玉蝶衬着乌黑的发,宛若在采着乌花的蜜。 南宫白瞅了萧宁一眼,“你想谈些什么?讲和?” 萧宁又斟了杯酒,酒香四溢,“嗯?你觉得我们该谈些什么?昔日你我实力相当,如今不同往日而语,你可想过归降的念头?” 南宫白冷笑,“你觉得呢?” 萧宁轻啄一口酒,懒懒一笑,眸中波光流转,“以你的性子,自是不可能了。” 南宫白皱眉,“既然你已知不可能,那今日之约,你想谈些什么?” 萧宁身子跃过桌案,为南宫白倒满了空空的酒杯。 她浅浅一笑,问道:“柳后最近安好?” 南宫白心中有疑,但也不便表现出来,他答道:“一切安好。” 萧宁叹了声,略微遗憾地说道:“当年若是没有柳后,如今恐是一切都大为不同了。” 见萧宁如此坦荡地说着她以往不愿提及的过去,南宫白心中微动,他也叹息一声,“诚然,当年若是朕处理妥当的话,也不会出现如今的场面了。” 萧宁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密密铺下。 南宫白一见,知她想起了往事,心中不由感慨万分。再见她削瘦的身子掩盖在一身绯红之下,宛若雪地里一株颤颤巍巍的红梅。他当下就有了几分怜惜,神色也随之一柔。 “笑笑。” 萧宁一颤,眼睫一扬,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南宫白。” 两人相望一眼,皆是可见对方眼底的惋惜。南宫白心中一动,方想去握住案上那只纤纤玉手时,萧宁忽然执起酒杯,仰头大大地喝了一口。 南宫白叹道:“以前你从不这样喝酒……” 萧宁也叹道:“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有这样的结果。” 火炉里的炭火孳孳地响着,细碎的火星偶尔跳跃出来,旋即又消失在冰冷的地上。附着声声叹息,萧宁连喝了数杯,直到面上微有酡红时,她方放下了酒杯,抬眸对南宫白盈盈一笑,“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如今你我皆有家室,你有三千妃嫔,我亦有三千夫郎,你有女承欢膝下,我亦有……” 萧宁脸色蓦然一慌,但旋即又恢复正常,扯唇一笑,“总之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南宫白倏然目光犀利地望着萧宁,“亦有?北国皇夫已然离开数年,莫非是风侍郎的?” 萧宁眉头微蹙,“不管是谁的,都是我北国的孩子。” 南宫白面色绷紧,眼底似含有极大的怒气,他一字一句地道:“前些年,我回过平城,遇见了方进。” 萧宁神色不变,垂眼为自己添满了酒,“哦?” 南宫白盯着她,蓦然发现她执着酒杯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他眼神愈发深沉,“方进告诉我,你曾怀了我的孩子。” 萧宁神色一变,酒杯里的酒不小心溢了出来,她抬眼瞪着他,“胡话!方进在胡说!” “是吗?”南宫白眼里深邃万分,“你我多次欢好,要怀上也并非难事。” “你……”帐外忽传一阵马车辘辘声,萧宁耳尖一动,她腾地站起,“弘安帝,过去之事休要再提。我们战场再见!” 南宫白双指轻叩案面,他慢条斯理地说:“笑笑,是我的就是我的,这一点,即便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 萧宁面色一冷,高傲地俯视着他,“有些东西从未属于过你的,即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也不会是你的。” 两人再度僵持,气焰不分上下,一时间营帐里气氛僵到了极点。 恰逢此时,一道脆生生的稚嫩声音传来,在这满是粗狂男子的军营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萧宁和南宫白也不由得同时一怔,僵持的氛围瞬间瓦解。 “苏哥哥,我以后也可以参军打仗吗?” 含笑的声音也一并传来,“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南宫白心中一颤,目光触及萧宁花容失色的脸,更是笃定此时的想法。他猛然起身,也顾不得萧宁的阻挠,直直往外走去。刚掀开帘子,就见不远处有一裹得厚厚实实的男娃子,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那眉目,那耳鼻,竟像极了他孩提时的模样。 南宫白浑身颤抖,刚要往前迈去时,身边却倏然刮过一阵风,再定定望去时,方才还在营帐里的萧宁已是站在那孩子身前,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萧宁眉目含怒,呵斥了绿萝一声,“你怎可如此大意?竟将青儿带至战场!” 绿萝低眉垂眼,“是绿萝大意了,绿萝明日立即带青儿回宫。” 萧宁依旧神色不悦,她摆了摆手,“先带青儿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待会再说。”言讫,她急急地将青儿塞进了绿萝的怀里,绿萝敛了神色,匆匆带着青儿进了一座营帐里。 南宫白神色有异,他大步上前,刚想拦住绿萝,却被苏莫离伸手挡住。 “弘安帝陛下,我家陛下已为您备好马,请。” 弘安帝皱眉,扭头望去,却不见萧宁人影,他冷冷地扫了苏莫离一眼,“不必。朕的人马已在外面等候,不牢长平帝费心。”说罢,拂袖而去。 苏莫离望着南宫白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后,他方转身走进了萧宁的营帐里。刚进去,就闻到了阵阵酒气,再见萧宁两颊上的酡红,他目光微闪,心中颇不是滋味。他在萧宁身侧坐了下来,瞅着她,“陛下的美人计看起来效果不错。” “莫离的易容术也愈发精湛了,竟在短短瞬间,改了青儿的样貌。”萧宁反瞅着他,“方才初见时,我差些就以为青儿是弘安帝的孩子。” 苏莫离淡淡一笑,“陛下过奖了,孩子容貌极其易改,不过是寥寥数笔。” 萧宁叹了声,眸里浮起丝丝忧愁,“我只望绿萝不要怨我。” 苏莫离道:“方才我为青儿易容时,绿萝姑娘未曾多言一语。想来绿萝姑娘该是明白的。” 萧宁点了点头。 飞林三战生擒王 飞林三战生擒王 当夜,绿萝送来了湖碧祥云羊脂玉枕。萧宁抚着玉枕一角,余光瞥着低眉垂眼的绿萝。她穿着明红烟罗掐花衫子,乌发上簪了朵合欢珠花,垂下的红色珠子衬着白嫩的耳朵,格外让人怜惜。 萧宁不经意的就想起了罗律。其实,比起罗律,绿萝跟她的日子还更长。十多载的主仆之情,她亦是惜若珍宝。 “绿萝,待战事结束后,朕给你指一门亲事。你……可有心上人?” 绿萝抬眼,幽幽地看着她,“陛下,如今绿萝无所盼,只愿一心一意照顾青儿。只要可看着青儿快快乐乐成长,绿萝便再也无所求。” 萧宁暗叹一声,今时今日,绿萝看她时,眼里竟也有了惧怕,一种对帝王的深深的恐惧。她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只是无论如何,这一步她必须要这样走。 “绿萝,朕应承你,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青儿。” 绿萝跪下拜谢,眉目里是敬畏而疏离的神色。 . 数日后,冰雪初融,战鼓擂动,北国与南国再次对战。飞林城下,将对将,兵对兵,刀光血影,战火纷飞。 南宫白站在城墙之上俯望着战况,环顾了许久,依旧未曾看见那道秀丽的身影,心中忽有不好的预感。再次环顾,也不曾见到北国军师的身影。 北国军师苏莫离,这人在北国传得极神,就连南国军队里也大有所闻。上次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去了他的粮草,听闻就是这苏莫离所献的计。 如今大战在前,统领不在,军师不在,这让南宫白不得不心生警惕。他虽有红衣大炮在手,但也只剩下两尊,一旦用尽,后果则是不堪设想。如今北国南国相差巨大,飞林此战,北国兵力较之他的南国已是多了一半,若是长平帝当真要和他长久作战,他是万万耗不得的。 这些年来,南国天灾人祸不断,再加上这场南北之争,国库已是所剩无几。若非是这些混账的天灾人祸,南国断断不会败得这么快。飞林城若是守不住了,南国也几近等于拱手相让了。 南宫白面色十分沉重。 实则,这场南北之争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以为会有六分胜算,却未曾料到战役开始后,国内起义不断,一时东边大火,一时西边旱灾,而北国又势如破竹长驱直入。这场本有六分胜算的战役,到了后来竟是连一分胜算也没有。 但是只要他可以守住飞林城,拖延住北国三日,到时援军一到,孰胜孰败亦难有定论。 思及此,南宫白神色一凛,他传令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飞林城!” . 而此时离战场约有十里远之外,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萧宁手握一本书册,纤纤玉指偶尔抬起,翻动着书页。几案上沏了壶茶,是百花茶,以腌制的多种花瓣用温水泡之,味道极香,十分适合孩子的口味。而几案另一旁,青儿端端正正地坐着。 “青儿,宫中太傅可有教你识字了?”萧宁搁下手里的书册。 青儿点头,“回陛下,司马太傅每日都有教青儿。” 萧宁眉毛微挑,“哦?你娘亲眼光不错,司马明日知识渊博,是个好老师。他教你习了什么?” “司马太傅教青儿习了《三字经》,还有《论语》。” “青儿可都明白了?” 青儿抿抿唇,“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 “你还小,有不明白是正常的。等你大些了,自然也会明白了。”萧宁执起茶杯,轻啜了口百花茶,喉咙里立即漫开甜香。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只觉这茶太过于甜腻了,但转眼一想,这百花茶本是为孩子所备,她已过了那个年纪,不喜欢也是应该的。萧宁笑了笑,又重新倒了杯百花茶,“青儿,怎么一路来也不见你喝口茶?这百花茶很甜,是你娘亲特地为你准备的。” 青儿接过,道了声谢。 萧宁瞅着眼前这张和南宫白同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她喃喃一句,“虎毒不食子,这句司马明日可有教过你?” 青儿似乎在努力回想,过了会才摇着头说道:“没有。”顿了下,他忽而眼前一亮,“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老虎再毒也不会吃自己的孩子吗?” 萧宁眼神微暖,“司马明日将你教得很好。青儿以后可想为国效力?” 青儿双手捧着花茶,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清脆,“青儿以后想好好保护娘亲,让娘亲快快乐乐。” 萧宁蓦地就想起了那年自己腹中曾有过的孩子,她伸手抚摸着青儿的脸,若是她有好好护住的话,如今也该有青儿这般大了。 她苦笑一声,望着青儿的眼神变得十分柔软,“青儿,你娘亲也将你教得很好。” 飞林城外,血肉淋漓,东军统领张署正与肖枫对战,两个人打得十分激烈,你一刀我一剑的,招招凶狠,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而堂舟皇榕两人则是领了苏莫离的命令,主攻飞林城两侧。 两军对战,战场上血气冲天。 北国军队恐惧着红衣大炮,此刻虽是在场上杀敌,但心中却是分神着,不知南国何时会搬出那个轰隆一响,就会死伤无数的红衣大炮。 而南国军队则是在期待着自家陛下早些下命令,好吓吓这无耻的北国。 红衣大炮是南国的压轴,直到南国欲占下风时,南宫白方大声命令:“上红衣大炮!” 这话音一落,轰轰作响,在南国兵士窃喜的神色中,红衣大炮缓缓地出现在城墙之上。 北国军队立即一抖,张署大吼:“兄弟们,红衣大炮并不可惧,为了国家,为了父母妻小,我们上呀!” 南宫白冷眼看着,就在他准备命令“开炮”时,忽见北国军队后方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在如此紧张地氛围里,一辆黑篷双辕的马车从容不迫的驶来。 瞬间,全场寂静。 南宫白眯了眯眼,正欲挥手下令时,马车里钻出了一个人,披着雪白的貂裘,神色从容,此人正是萧宁。萧宁对城墙上的南宫白笑了笑,轻松一转,衣袂划空声响起,音落时,她已是落在车篷之上。 她朗声道:“弘安帝,今日朕只观战并不参战,请随意。”这话说得甚是轻松,落在南国士兵耳里,却忒不是滋味。战场之上,何有随意而言?这女娃子皇帝莫不是小觑了他们的红衣大炮?前些日子又是谁被红衣大炮打得落荒而逃? 南宫白听得也眉头紧皱,面上不悦之情不言而喻。蓦然,眼尖的他看到马车帘子微动,下一刻竟是伸出了一双白生生的小手,紧接着是一个小小的人儿也钻了出来。 只见这小人儿穿着青色的衫子,头上却带了个斗笠,垂下来的黑纱遮住样貌。 众人一时分不出是男还是女,同时心中也在讶异着,这长平帝好端端的怎么带个孩童上战场? 唯有南宫白的神色紧绷,面色青到了极点,眼神狠狠地射向萧宁,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两个字。 “毒妇。” 古语有云:虎毒不食子。 这毒妇如今为了胜仗竟是连孩子也不顾了! 萧宁微笑着将青儿抱起,她仰着下颚,与城墙上的南宫白对望,再次朗声道:“朕说过了,这次只观战不参战,还请弘安帝随意。” 南宫白浓眉倒竖,眼中是怒气腾腾,“你……” 这下,倒是教南国众多将领和士兵疑惑不解了,如今大好时机,怎么自家陛下却按兵不动了?理该是速速下令,将北国打个措手不及。 实则,南宫白亦是想下令,只是望着萧宁手臂上的那青衫孩童,他就会想起那日所看到的长得和他小时极像的脸。方进那日所说的定然不假,笑笑定是带着他的孩儿离去,而如今这唤作青儿的孩童无疑是他的骨肉。他断断是不愿伤及他的骨肉。一旦想到他的孩子很可能会死在炮火之下,他就心生恐惧和不忍。 南宫白眼射利箭,狠狠地瞪向萧宁。 “战争归战争,你竟是如斯狠毒,波及到孩子身上。” 萧宁淡淡一笑,面上云淡风轻,“弘安帝,此言差矣。朕方才已是说过只观战不参战,既然仅是观战,又怎会涉及到孩子身上呢?除非弘安帝势要让朕也加入战中。” 南宫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沉沉下坠。如今,他进退两难。他即不愿伤了他的孩儿,也不愿置红衣大炮于无用之地。 就在此时,一道异声突起,城墙之上的所站的众人纷纷神色一变,南宫白面色更是变了又变。 他慌忙扭头。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破空而出,手执长剑立于城墙之上,竟是无人看出这道白色身影究竟是何时出来的,亦无人知晓这如鬼魅般的人影又是何时用剑直指弘安帝胸膛,只需稍微一动,一代帝王便可以就此消失。 风大起,白色衣袂飘扬。 底下有人认了出来,面色无不惊慌地颤道:“是北国的军师,苏莫离。” 苏莫离神色不动,只是稳稳地执着长剑,他的声音平淡而响亮,“弘安帝,你所剩的两尊红衣大炮已是毁于我手中,你要降还是要输?” 形势变得如此快,快得让人无法思考。 众人皆是静默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南宫白方才听到异响,心中已知不妙。如今听苏莫离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心更是直直地下沉。他盯着身前的男人。 “朕不会输。” 苏莫离闻言,只道:“多年来的仇恨,今日也该了结了。” 长剑烁烁发寒,南宫白眼睛微眯,“你到底是谁?” 苏莫离淡淡一笑,“一个替妻子圆梦的人。” 前尘往事不堪提 前尘往事不堪提 苏莫离曾说胜利之法有三计,上计为弘安帝主动投降,中计为生擒弘安帝逼迫南国投降,下计乃是与南国一兵一卒的较量。萧宁一直认为此番南北之争,定然只能实行下计,却未曾预料到今日弘安帝竟会被苏莫离所生擒。 苏莫离的武功深不可测,战场上无人可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动手的,也不知他和弘安帝究竟讲了什么话,在所有人回过神来时,弘安帝已被苏莫离硬生生地砍了一条右臂。 萧宁瞬间回神,她捂住了青儿的双眼,朗声道:“攻城——” 南国已是处于败军之际,皇帝被敌国所擒,红衣大炮被敌国所毁,此番飞林一役,胜败明显可见了。 攻破飞林城后,萧宁当即令下三不准,一不准扰民,二不准伤民,三不准夺财。此令一出,早已受到弘安帝压迫的人不禁欢呼,全城当即三拜九叩,迎帝入城。 萧宁当夜在城外犒赏三军。直至戌时,军中狂欢的氛围才散了去,篝火灭了,士兵也散了。 主帐内,皇榕和堂舟满脸喜色,只听皇榕说道:“陛下,经飞林一役,要拿下南国已是如探取囊中之物。” 堂舟大笑:“不久之后,整个天下都是陛下您的了。” 萧宁眼里亦是满当当的喜悦之色。如今生擒了弘安帝,南国士气一落千丈,所剩的也不过是些老弱残兵,要取得全胜,并非难事。 “这次飞林战役,苏先生功劳可大了。”堂舟感慨道。苏先生果真勇气可嘉,竟敢孤身潜入敌方,果断砍掉弘安帝右臂,并且生擒之。 皇榕点头。虽说陛下方才在三军面前已是大大奖赏了苏先生,但是他看得出的,苏先生对于功勋名利,是完全不在意的。若说能让苏先生在意的,恐怕也只有陛下一人了。平日里,苏先生望陛下的眼神,连他这个粗人也能感受入骨的情意,陛下是玲珑剔透之人,又怎会察觉不出?听闻陛下专宠皇夫,但皇夫再好,也失踪了好几年了。再说,皇夫就算好到了天上,也是万万及不上苏先生的。皇榕直直的看着萧宁,苏先生这么大功劳,就算陛下不喜欢,他也要为苏先生争取争取。 “陛下,皇榕想替苏先生说几句话。” 萧宁抬眼瞅着皇榕,“说罢。” 皇榕直言不讳,“苏先生仰慕陛下您已久,陛下您与其给苏先生名利,还不如将苏先生纳入后宫。” 堂舟此时也道:“皇夫殿下都离开这么多年了,陛下应当珍惜眼前人。” “若是错过了苏先生,陛下您就再也遇不着像苏先生这么好的人了。” “陛下后宫里不是有了个风侍郎么?既然如此,再纳多个苏侍郎,也是一样的。” …… 皇榕和堂舟你一句我一句,将苏莫离夸得只应天上有地下无。萧宁听之,哭笑不得,她摆摆手,说道:“你们停下来罢。朕自有打算。” 皇榕和堂舟面有不甘之色,方想再为苏先生多说好话,却见萧宁似笑非笑的神情,眉目间的帝王威严是断然不能违抗,两人唯好讪讪收声。 萧宁此时又道:“你们先去歇息吧,后日便要直取南国都城盛京了。” 皇榕和堂舟离开后,萧宁转身走进里帐中,脱下铠甲换了身常服,又自个儿沏了杯茶,慢慢品尝完后,她方起身迈步走出了主帐。 今夜月牙儿轻挂树梢,月色清丽,夜空繁星遍布,军中亦是一派幽静,偶尔有巡逻兵的脚踏声响起,萧宁走到一营帐前,营帐外守卫森严,个个精神抖擞不敢有所松懈,生怕一个不留神,帐内的弘安帝就会溜走。 守卫的士兵们见到萧宁后,纷纷行礼。 萧宁仍旧站在帐外,并无进去的意向,她开口道:“苏先生还在里面?” 一士兵答道:“是的。” 萧宁眸色微深,转身便要离开。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萧宁扭头一看,苏莫离负手站在她身后,一袭白袍裁剪得十分适合,俊目中的神色堪比月色,一样的柔和。 萧宁笑了起来,“弄好了?” 苏莫离“嗯”了一声。 萧宁蓦然握住苏莫离的手,“你在主帐里等我。” 苏莫离也“嗯”了声。 萧宁松开苏莫离的手,大步走进了关南宫白的营帐里。 南国白此时看起来十分落魄,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血液染红,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整个人被铁链锁在了木桩之上,地上还有一滩新鲜的血迹。 萧宁皱起了眉头,她走上前,伸手点了南宫白止血的穴道。一夜夫妻百夜恩,她终究不愿见到曾经的天之骄子落魄如此。底下的士兵也过于放肆了,竟敢凌虐虏获的敌人,南宫白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一国君王,她还需他来笼络南国子民。 “弘安帝。”萧宁唤了一声。 南宫白缓缓地睁眼,眼里是满当当的恨意。 萧宁沉声道:“你该明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南宫白嗤笑一声,“若今日是我虏获了你,我决然不会如此对待你。” 萧宁眉头微蹙,“你我皆是为帝若干年,对敌人仁慈就是自己残忍,这道理你该懂的。若是今日当真我成了你的阶下之囚,你敢保证你不会废我武功?” 南宫白冷笑,“萧宁,你何止废了我武功?你挑断了我的筋脉,此生我和废人有何差别?” 萧宁倒吸了一口气,她震撼道:“我……”话还未出口,萧宁瞬间就明白了。她本是只吩咐了苏莫离废了南宫白的武功,想来苏莫离是顺便挑断了他的筋脉。 萧宁抿住了唇瓣,她不言一语。 南宫白死死地看着萧宁,眼里的怒意和恨意几近要将萧宁活活吞噬。 萧宁依旧不言一发,南宫白的恨意和怒意,她全当看不到。良久,她才说道:“不管如何,我胜你败,这是无法改变的。” 南宫白猛然咳了一口血出来,萧宁一惊,后退了几步。南宫白神色此时有些惨淡,“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轻易夺我南国?若是这些年,没有……”南宫白咬牙切齿,面上青筋尽显,“那该死的云子衿在我国胡作非为,南国岂有如此容易落败?” 什么天灾人祸都是人为。他此生最大的错事就是没看清对手,本以为甘愿在后宫里生活的男人不过腐儒之辈,却未曾想过这样的人有如此大的能耐,仅凭一人之力,便将他的南国搅得翻天覆地。先以高价购买石榴,让他的子民们纷纷弃谷种石榴,使南国军队在战场上粮食供应不足,再火烧国库,毁他财源,又引来瘟疫,南国死伤无数。诸如此类丧尽天良之事,云子衿做尽做绝!若非如此,他怎会压迫百姓缴粮?没有皇帝愿意当昏君。最可恨的还是,这些事情竟是由本人亲口所说他才知晓。 萧宁极易就与子衿消失的这几年联想起来,此时的萧宁是容不得人说她夫君半点的不好,“夫妻本为一体,子衿所做就等于我所做,夺你南国,凭的自然不是我的一己之力,是我国上下一条心才取得的胜利。子衿如何,还轮不到尔等言论。” 南宫白此时已知事情如此,若非有奇迹发生,是断然不可能扭转局面的。他叹了声,瞧了眼因气愤而脸上生红霞的萧宁,“笑笑。” 萧宁一怔,南宫白转变得如此快,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她警惕地看着南宫白。 南宫白很认真地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告诉我,青儿是不是我的孩子?” 萧宁神色微闪,她垂下了眼帘,淡淡的说道:“不是。” 南宫白的神情变得很奇怪,他忽然长笑一声,“哈,哈哈,好,好,非常好。这几年的帝王生活将你教得很好,云子衿灭我南国,萧宁攻于心计,毒夫配毒妇,你们果真搭配得天衣无缝。” 萧宁这次并未反驳,南国白说得不错,在见到仍是襁褓时的青儿时,她便起了这个心思。“毒妇也罢毒夫也罢,再毒也及不上你的柳后。方进说得没错,当年我的确是怀了你的孩子,只不过被你的柳后乱棒之下死了。其实,我也是个重情的人,当年若是柳后没有杀了你我的孩子,我断然不会起了复仇的念头。你娶柳后也罢娶谁都罢,我也不曾怨恨过你。当了这几年的皇帝,我也明白该以国为重,皇帝断然不能和寻常人一样,由始至终我都是冲着柳后去的。” “你……她……”南宫白满脸不敢置信,如今是震撼到不知言语了。 萧宁看着他,“很震惊?其实我更震惊你对柳如雪的信任,你当初说你喜欢我,也喜欢柳如雪。但若当真出现两难局面之时,我必然会是牺牲的那一个。说到底,是你喜欢柳如雪多过喜欢我罢了,”顿了下,萧宁露出一个微笑,“不过你放心,我们孩子的仇,我定会亲手报的。” 南宫白脸色极为苍白,他的双唇都在抖着。 “笑……笑笑……” 萧宁面容恬静,目光也十分平和。 “南宫白,我不会杀你,虽说子衿违背了我的意思挑断了你的筋脉,的确是有些惨无人道,但子衿也是为我好。所以待我完全攻下南国之时,我会封你为王。称号我亦替你想好了,安乐王如何?我会让你的下半生平安喜乐。” 营帐内点了一支蜡烛,萧宁的话音落下后,烛光摇曳了几下,缓缓熄灭了。不过幸好今夜月光够足,虽是无了烛光,但也是能看清的。萧宁仍旧转身去点燃了一支新的蜡烛。她转回身子再看南宫白时,心中有些疑惑,点蜡烛不过短短一瞬,怎么南宫白却蓦然变了个样?方才还是死气沉沉满脸震撼,如今竟是神采奕奕满脸柔情。 萧宁皱眉道:“无论你耍什么花样都改不了如今的局面。” “我知道,”南宫白专注地看着她,他忽然对她努努嘴,“笑笑,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萧宁下意识摇头。 “你若想更好的掌控南国,你现在就过来。” 萧宁眼珠子一转,心想如今他筋脉被调武功被废,再大能耐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便依言走了过去。 南宫白又说道:“我动不了,东西在我的衣襟下。” 萧宁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摸进了南宫白的衣襟里。几番摸索,终是摸到一样硬物,南宫白双眼微亮,“嗯,就是这个。” 萧宁拿出来,伸开手心一看,她浑身顿然一震。 是一只簪子,当初她在璃月当铺里所当的孔雀开屏玉簪。 南宫白轻声说道:“我登基之后,派人大面积搜寻总算替你寻了回来。我应承你的事情,我定会做到,绝不会食言。” 说没感动是假的,当初她只以为南宫白随口说说而已,却没想过他竟是记到了现在,而且竟还时时带在身侧。萧宁抬起头,话还未出口,南宫白猛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力咬住了她的唇瓣。 萧宁的瞳孔瞬间放大,巴掌下意识的用力一甩。 她使劲地擦了擦唇瓣,她冷声说道:“南宫白,别以为一个小小的簪子就可以令我感动。南国我一样会灭,柳后我一样会杀,你的女儿……” 被打偏了的头缓缓的转了回来,南宫白的唇角处缓缓流出一小股鲜血,“祸不及下一代,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你放过我的女儿吧。” “你的妻子又何曾想过祸不及下一代……”斩草亦要除根。南国的公主,怎能留下? 蓦地,萧宁发现南宫白唇角溢出的血变黑了,他的眼睛在流血,鼻子也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萧宁大骇,她方才那一巴掌再大的力度也打不出这样的效果,南宫白他…… 萧宁大力钳住了他的下颚,“你自杀!” 南宫白淡然一笑,颇有气势的道:“亡国之君岂能平安喜乐?”回顾他的一生,夺权称帝,野心勃勃,身侧有如花美眷,膝下亦有儿女承欢,虽说打了败仗,但这一生,勉强的来说,亦是无憾了。 南宫白的五孔所流的血愈来愈多,直至他的脸被乌血所遮蔽后,他方断了气。 南宫白……死了。 萧宁此时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无意识的松开手,沉重地闭上了双眼,一声叹息还未来得及溢出,转身便急急地奔出了帐外。 守卫的士兵们见萧宁面色苍白,以为是弘安帝欺侮了她,方向说话时,就听到萧宁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弘安帝自尽了,你们去寻块风水好的地方,好生埋葬。” 说罢,萧宁竟是用起了轻功,一起一跃急急冲进了主帐里。 苏莫离此时正站在桌案边看着地图,忽听脚步声响起,他便转过身子,未曾料到一个素色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正中他的怀里。 苏莫离的腰被萧宁箍得生疼,他仍旧微笑着说道:“陛下,怎么了?” 萧宁不答,只是一味抱着苏莫离。苏莫离便也就这样一直让她抱着。 良久,萧宁才在苏莫离的怀里低声说道:“南宫白自尽了。” 苏莫离“哦”了一声,“这样也好。” 萧宁推开了苏莫离,她看着他,说道:“南宫白告诉我,我的夫君子衿这几年来一直在南国胡作非为,将南国搅得天翻地覆。” 苏莫离温柔地说道:“陛下,你有个好夫君。” 萧宁一听这话,刚想说些质问的话时,苏莫离的手指忽然抚上了萧宁的唇,萧宁只觉唇上一痛,苏莫离的声音有些冷,“看来弘安帝自尽之前,还做了回风流鬼。” 萧宁着急了,生怕他吃醋了,慌忙说道:“子衿……” 苏莫离淡淡地说道:“陛下,我是苏莫离。” 萧宁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子衿,你当真不愿和我相认么?” 苏莫离淡笑,“陛下在说什么呢?”顿了下,他又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告退,陛下也早些歇息吧。” 萧宁看着苏莫离远去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能重重叹息一声。 恨意绵绵至此消 恨意绵绵至此消 翌日,萧宁再见苏莫离时,苏莫离眼神柔和,但萧宁却是再也不敢提“子衿”二字。如今眼下要紧的是灭了南国,儿女私情稍后再谈。 绿萝牵着青儿前来告辞,萧宁俯身摸了摸青儿的脸,对绿萝说道:“青儿定会好好地长大的。” 绿萝闻言,眼圈红透,向萧宁拜了三拜,方起身说道:“谢陛下。” 不久后,萧宁开始整顿兵马,留下了些驻守飞林城后,便挥军直上,先与其他三军汇合,再直奔南国都城盛京。 浩浩荡荡数十万大军兵临盛京城下,南国将领已剩不多,即便是再大的能将,也无法改变局势。打了数日,盛京攻破,萧宁带兵直杀盛京皇宫。 本是一派繁华的皇宫在踏踏马蹄声下,乱成了一团糟,宫中的人们能抢则抢,能夺则夺,恨不得可以将宫中的财富带出去,好躲避这场战乱。不少宫殿陆续起火,整个皇宫陷入了慌乱之中。 萧宁很快就找到了柳如雪。 多年未见,柳如雪依旧美艳如昔,身上裹着正红凤袍,张牙舞爪的凤凰无不显示着身份的尊贵,不过眉眼间却再也无了当年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看来这几年的宫中生活早已消磨了她的脾性。 萧宁坐在马背上,一身玄色盔甲,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柳如雪。 “柳后,别来无恙?” 柳如雪眼里毫无畏惧,她直直地看着身前的这个女人。当初北国长平帝她未曾认出她来,的确是她的失策,这也不能怪她,任凭谁也会难以预料昔日一王府丫鬟转身一变就成了他国女帝。不过后来她夫君连续几日心不在焉的表现才让她彻底醒悟过来。笑笑既是萧宁! 她轻描淡写一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让你死得彻底些。” 萧宁也不气,只是环顾了一周,被未发现该有的身影时,她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了柳如雪身上。恰好此时,一侍卫匆匆进来,他正挟持着一女娃,萧宁一见,眼神顿时一亮,柳如雪则是神色一凛,双唇白得毫无血色。 萧宁眉毛轻挑,她看了眼那侍卫,“你做得很好,朕重重有赏。” 萧宁扯过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她随意扫了眼,便道:“看来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她轻轻一笑,“窑子里的男人有福了。” 柳如雪面色煞白,她瞪着萧宁。 “你休想伤害我的女儿。” 萧宁冷眼一望,“你当初对于我的孩儿痛下杀手时又可曾想过今日的下场?” 柳如雪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毫无血色。蓦地,她的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之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身边侍卫的佩剑,众人一惊,立即有人喊了声:“护驾——” 萧宁被重重侍卫包围了起来,而南国的小公主则是被挤到圈外,就在此时,柳如雪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她一剑刺穿了她女儿的胸膛。 她高呼:“南国公主岂能沦为北国娼妓?与其为国添耻,不如以身殉国,得万世景仰。” 萧宁示意周围的侍卫让开,柳如雪此举实在大大超乎了她的意料,“世人皆是赞扬当年的海国公主率一百轻骑平定骚乱,今日朕想见识见识海国的雪公主究竟有何能耐?”萧宁随手一拔,手心里握住了一把剑,她指着柳如雪,“你若能赢朕,朕便放你一条生路。” 柳如雪缓缓地抬眼,剑芒格外刺眼,她握稳了手中长剑,沉声道:“好。” 周围的侍卫散开,萧宁与柳如雪殿内对战。 柳如雪的武功如何,萧宁并不清楚,但是就方才柳如雪的刺剑力度,可见柳如雪的武功底子是十分不错的。 大殿内,顿时刀光剑影。 两人仅仅是过了三招,柳如雪便知晓如今的自己是赢不过萧宁的,但即便赢不过,她也要伤她,她要以北国皇帝之血来祭奠南国所有牺牲的英魂。 柳如雪的招式愈发狠戾,萧宁起初只用了三分力气,她要的也不过是一个仁君的名声。之所以给柳如雪一个和她对决的局面,为的便是名正言顺地伤她。 “啊,柳后你可要小心点,刀剑无眼。”萧宁躲过柳如雪的第六招,锋利的剑在柳如雪的脸上直直划过。 柳如雪仿佛进入了疯狂的状态,刀剑舞起来毫无章法,萧宁小心翼翼地避过,在柳如雪的脸上又是划了一剑,“啧啧,真可惜呢。天下第一美人的脸就这样毁了。” 柳如雪的眼睛变得血红,她拿着剑直直地像萧宁扑来。 萧宁蓦然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儿,她的神色一冷,手中的剑舞得宛若软缎,挡住了柳如雪的剑,之后萧宁用了五分的力气,将柳如雪弹至三尺之外。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她低头在身边的近卫耳边吩咐道:“将柳如雪带到一间密室里,挑断她的筋脉,每日用带钉的盐水鞭子鞭打五十遍,之后再实行军帐一百,若是不行了,就将宫中的延命药材让她含着,朕不准她死她就不能死。”顿了顿,萧宁唇角微勾,“听闻盛京里也许多讨不着妻子的乞丐,朕体恤他们,便让他们去伺候柳如雪吧。” 近卫听得毛骨悚然,抬眼一见自家陛下眼神里的冷意,他慌忙应了声“是”。 此时,萧宁转头瞥了眼一直在身边默默不语的苏莫离,正好迎上了他担忧的神色。她低声问了他一句,“我是不是太狠了?” 苏莫离主动握住萧宁冰冷的手,五指悄悄收紧,他勾唇一笑,笑意盎然,“不会,只要是你做的,都是对的。” 萧宁心一动,“子衿”二字还未出口,苏莫离又突然松了手,垂着头安静地站在一旁。 萧宁也不介意,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吩咐了一些事宜后,便率领大军离开了盛京。 玄色的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萧宁骑在马上,抬眼望了眼过分明亮的太阳,这才猛然记起这仗打了一年了。 她在心中默念着:罗律,我为你报仇了。 萧宁扬鞭策马,往北国赶回,身后大军浩浩荡荡,蹄声踏踏,尘土飞扬。至此,南国灭亡,北国一统中原。 . 南北之争,以北国胜利落幕,长平帝班师回朝时,百姓热情如火,更是高歌颂德。沿途路经株洲城时,苏莫离忽说就此告别,萧宁心中一惊,当即她便传令下去,在此驻扎一日,此时萧宁所带的兵马并不多,大部分留在了南国驻守州城,有能耐的将领几乎都去了南国,她身边所剩的也就只有几千轻兵。 萧宁脱下盔甲,本想寻套做工精致的姑娘家衣裳,但在随行的檀木箱子里翻来找去,硬是找不出一件满意的来。萧宁颇为懊恼,思索一番,最终还是命人去株洲城内买了几套回来,虽说不是量身定制的,但萧宁也总算在其中寻到了满意的衣裳。 待换下后,萧宁对着菱花烟罗镜一瞧,唇上方勾勒出笑颜来。镜中女子穿着莲青云纹对襟襦裙,裙边用银丝绣有大片云雾,不过是轻轻一晃,便如在云端之上。之后萧宁对镜挽髻,萧宁对于此,实在不擅长,以前是都是子衿替她梳妆,子衿不在的时候便是绿萝,若是无人在的时候便是自己挽发髻,最简单的圆髻,长发一卷,发钗一挑,如此便完事了。如今她不过是想挽个同心髻,乌发翻来搅去,终是不成气候。最后萧宁索性不弄了,披着长发便大步迈出了营帐,往苏莫离以前所居的地方行去。 苏莫离所居的是一处世外桃源,不过要去这个世外桃源,倒是要花一些力气。幸好萧宁轻功了得再加之追夫心切,几番起跃,便将两个时辰的路程硬是缩短了一半。 登至高山之巅时,眼前景色依旧,仍然是数不清的青竹,亭亭而立,竹林里有着一条蜿蜒小道,延着前去,可见数间竹屋,篱边野菊,墙下寒花,门前流水潺潺。 莺儿穿着鹅黄色的衣裳,站在一间竹屋前,笑意盎然,见着萧宁如此妆扮也不惊奇,水灵灵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方笑吟吟地说道:“你是来找我家公子的么?” 萧宁颔首,轻声问道:“你家公子可在里面?” 莺儿跳到萧宁面前,上下打量了会她,才侧过身子,“陛下呀,莺儿今晚要出去玩喽。不回来了哦。你和公子可随意些,声响再大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萧宁眼里闪过笑意,她摸了摸莺儿的头,“你可真机灵。”今夜即便用尽三十六计,她也要拉回她的夫君……当然,美人计是压轴戏。 莺儿走后,萧宁方迈入了竹屋内。 巫山云雨情意浓 巫山云雨情意浓 莺儿走后,萧宁方迈入了竹屋内。 苏莫离在一张竹榻半躺着,依旧是一袭白衣,不过此时胸襟处却是微微敞着,发髻也不知何时解了开来,乌发懒散地搭在了白皙的胸膛上,十分秀色可餐。 萧宁咽了咽口水,胸膛下的心在剧烈跳动着。 苏莫离眯眼一瞥,就看到萧宁一脸怔忪的站在了门边。蓦地,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苏莫离神色闪过不悦,他从竹榻上站了起来,他说道:“如今虽是初春,但天气终究还是冷的,这么少的衣裳,若是寒症再复发了,你该如何是好?” 耳边响起苏莫离喋喋不休的声音,萧宁抿唇一笑,握住了苏莫离的手,顺带一用力,整个人便埋在苏莫离的胸膛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鼻间有着淡淡的清香,是子衿的味道。 “有子衿在,我什么都怕。” 苏莫离这次竟也未曾否定,他叹息一声,“陛下……” 萧宁一听这称呼,心下就不高兴了,她在苏莫离的胸膛上重重咬了一口,“叫我宁儿。” 苏莫离身子一僵,本来不曾有何感觉的,但她这一口,却让他浑身僵硬起来。他欲推开萧宁,萧宁却手脚并用缠住了苏莫离,苏莫离也生怕伤着了她,唯好不动暗暗念清心寡欲决清除□。 萧宁此时又道:“子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在外面的这几年,是不是遇着了比我更好的美人?这几年,我都有为子衿守身如玉……子衿你有没有为我守身如玉?” 苏莫离默默地念着清心寡欲决。 萧宁以为苏莫离不愿搭理她了,心中一气,立即松开了苏莫离,自个儿坐在竹榻上低头啜泣起来,哭得甚是凄惨。 “我今日本想挽个同心髻好配这套衣裳的,但是我手笨及不上子衿的手巧,梳了大半天也梳不成……子衿,没有你,梳子也要欺我,就连个同心髻也不能让我如愿……子衿子衿子衿……子衿……” 萧宁每念一次子衿就偷偷瞄苏莫离一眼,她知道的子衿最看不得她的眼泪了,虽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装哭着实有些难为情,不过为了子衿,难为情也算不了什么。 果不其然,在萧宁连喊了三声“子衿”后,苏莫离终于转过了身来,他满脸无奈地看着哭得跟个孩童似的的萧宁,走了过来坐在她身侧,他拉下她捂住双脸的手,握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轻叹:“别哭了。” 萧宁仍旧哭得梨花带雨的。 苏莫离明知这眼泪是假的,但心里却是无法忽略,他搂过她,柔声安慰道:“宁儿,别哭了。” 萧宁一听,心中顿时一喜,眼见这苦肉计有效得紧,她推开苏莫离,气嘟嘟地说道:“你还没答我问题……” 苏莫离不厌其烦地又握住了那双柔荑,他笑着说道:“宁儿该是知道,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萧宁这才转悲为喜,笑靥如花,她凑上去亲了苏莫离一口,本想加深这个缠绵的亲吻,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急急退了开来,伸指便在苏莫离的脸上揉捏着,寻了许久,仍旧没有寻到脸皮的破绽。苏莫离无奈一笑,握住了这双在他脸皮上胡作非为的手,而后另一手轻轻一扯,一张轻薄的面皮硬生生地掉落。 苏莫离,不,该是云子衿了。 云子衿温和一笑,轻声唤了句,“宁儿。” 盯着眼前这张她魂牵梦萦许久的脸,萧宁声音哽咽了起来,“……子衿。” 云子衿静静地看着她,从乌黑的发到微红的眼,再到红润的唇……他伸指一一抚过,最后停在娇嫩的唇上。他俯身吻了下去,用舌头轻柔地描绘着她的唇形,极尽的缱绻,极致的缠绵。 萧宁与云子衿忘我地亲吻着,她的眼泪不停地掉落,是喜极而泣。 她等了许久,终究是等到今日了。她并非是在莺儿告诉她驱寒药方子时,她才醒悟到这个真相,而是在一早她已察觉。 苏莫离出现得太过蹊跷,太过完美。对她,无论是在战役里抑或是平日大小事中,她都可感觉出往常与子衿的心有灵犀。 那一夜,她佯作醉了,拽住他的手不愿让他离去,硬是让他陪了她整整一夜,期间他与莺儿之间的谈话,她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若不是子衿,又怎会知晓她不爱喝那晚莺儿给她熬的汤? 即便他易了容,换了声,改了子衿,他与子衿同床共枕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来? 若子衿真不愿让她认出,他又怎么会在平日里露出如此多的破绽? 月明星稀灯烛熄灭时,又是谁悄然进来为她轻掖被衾?又是谁总在她的唇落下轻如蝶翼的一吻?又是谁为她带来满怀的深情爱意? 只是他不承认,那她便不拂了他的意,只当他仍旧在恼她。 而且当时正逢飞林险战,国事当前,又怎能细谈儿女私情?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南国已灭,所有战事都结束了,儿女私情自是可堂而皇之所谈。只是她却不明,为何子衿还是不愿承认…… 幸好,现下苦肉计十分有效,子衿终究是承认了。 一吻毕,两人皆是面色红润,气喘吁吁。 萧宁双眼亮晶晶的,是前所未有的亮色,她依偎在这个久违的怀里,贪婪地嗅着子衿的味道,“子衿……” “我在。” “子衿……” “我在。” “子衿子衿子衿……”这名字似乎总是念不够。 云子衿捧着萧宁的两颊,盯着宛如一汪清泉的双眸,眼里闪过重重柔意,“我在,一直在。” 萧宁盯着自家夫君的脸,当真是觉得这样的男子天上谪仙也比不上,心中更是欢喜,她笑盈盈地道:“夫君,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云子衿却是垂下了双眼,他松开了手,“宁儿,我不跟你回去。” 萧宁一愣,“什么?” 云子衿抬眼,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宁儿,我不跟你回去。” 萧宁着急了,声音也变了,她急急地问:“为什么?” 云子衿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萧宁被子衿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整个人伏了前去,紧紧地圈住了云子衿的脖子,她在他耳边说道:“子衿,你若不喜欢柳涵风,我可以将他赶出去的。”即便背负着毁约的名声,即便在千古之后被人所唾骂,那也无妨,只要子衿愿意和她回去。 云子衿轻叹,他的双手移至她的腰肢上,轻轻地圈住。 “不是这个问题。” 萧宁一急,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问:“是什么问题?” 云子衿却又不答了。 萧宁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用美人计会奏效些。当下便轻咬子衿的耳垂,与子衿夫妻多年,她自是知道子衿的敏感处在哪儿,果不其然,少顷,她耳边便传来子衿重重的喘息,萧宁得意一笑,腰间的双手猛然收紧。 她轻轻笑着,声音添了些妩媚,“子衿,这几年,我想你,我的身子也很想你。” 云子衿立即一颤,耳尖瞬间泛红,萧宁呵呵一笑,伸舌滑过,子衿又是重重一喘。萧宁宛若一条柔软的绸缎细密地和子衿的身子贴合着,她微微用力,推到了子衿,坐在了子衿的身子上。 浅绿色的竹榻上,云子衿衣裳半开,上半身几近□,乌黑的发散落在竹榻上,说不出的风情,萧宁此时也不知究竟是谁诱惑了谁。 云子衿睁着双眼,忽而浅笑道:“宁儿可是想用美人计?” 萧宁眨眨眼,俯身吻上他的唇角,耳鬓厮磨一番后,她方轻声问道:“不知这美人计是否奏效?” 子衿眼里漫上笑意,修长而白皙的五指抚上了萧宁的脸颊,萧宁倏然只觉腰间一个力道,下一瞬天旋地转,竹榻上倒是变了个样,这回是萧宁躺在了竹榻上,子衿重重地压在了萧宁身上。 萧宁猛然一惊,但却也不慌,反倒是嫣然一笑,子衿的鼻息近在咫尺,她“唔”了一声,“这回是子衿要用美男计?” 子衿温和地笑着,并不答话,萧宁只当他默认了,心下当即喜悦起来。 两人几年未见,当下一遇,自是碰触了十万火花来,小小一方竹榻,两人温柔缠绵,云雨巫山,巫山云雨,你方唱罢我登场,我方唱罢你登场,可谓极致旖旎。 峰回路转情相依 峰回路转情相依 翌日,萧宁醒来,可谓满面春风,心中甜得似被蜜糖浇灌。但她当随手一摸,并未感觉到该有的温暖时,她蓦然一惊,急急地睁开了眼来。 这一睁眼,萧宁愣住了,随即是一慌。 眼前再也不是子衿的竹屋,而是她的主帐里,周遭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若非是身下隐隐有酸痛,她定会以为昨夜不过是凡尘一梦。 萧宁骇然之极,子衿又要像五年前那样一夜春风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么? 她匆匆下榻,此时方发现自己换了身军中常服,想来也是子衿所换的,她万思不得其解,子衿究竟是何意?难不成他当真不愿和她相守到老么? 这时,莺儿忽然进来了,见着萧宁,她笑嘻嘻地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了萧宁一眼,“啧啧,看来昨夜莺儿离开是非常正确的选择,陛下您面色红润,定是得到了我家公子的滋润了。” 萧宁执住莺儿的手腕,“你家公子呢?” 莺儿眨眨眼,“我家公子呀,他云游去了……” 萧宁心中一片惨淡。子衿……果真不要她了…… 莺儿又道:“我家公子还说夫人最多三个月便会回到公子身边了,所以他要去寻一处世外桃源给夫人居住。公子说,夫人在外玩了这么久,该也是厌了。” 萧宁闻言,眸中澄澈,顿时明白了子衿的意思。 三月为期,他和天下,只能择其一。 萧宁颇为苦恼,她思索了一番,方对莺儿说道:“你对你家公子说,我明白了。”顿了下,她又道:“你将这个给他。”萧宁递给了莺儿一块羊脂白玉佩。 莺儿颔首,离开了营帐。 之后,萧宁便带着数千轻兵离开了株洲城。 而此时,山上的一方凉亭上却是有一白衣公子负手而立,眺望着渐行渐远的萧宁,这白衣公子正是云子衿。 他身后站着一个男子,面容清秀,看起来倒是十分眼熟,正是消失了甚久的云翳。 云翳问道:“公子,要是陛下不选择你,那该怎么办?” 云子衿淡淡地说:“宁儿会选择我。” 云翳一愣,嘀咕了一声,“上次陛下不也是纳了柳涵风么?” 云子衿武功深几许,云翳的嘀咕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瞅了云翳一眼,似笑非笑,“在位者,寂然也。宁儿是受不住寂寞的,她定会选择我。” 云翳此时又嘀咕了一声,“若是陛下在半路遇上了一个比公子更好的男子……” 云子衿冷眼一扫,云翳乖乖地闭嘴了。他这回在心里嘀咕道:公子就是听不得人说陛下的不是,以后陛下回来了,定是个妻奴。 云子衿此时又说道:“以后莫要叫她陛下了,叫夫人。” 云翳“哦”了一声。 正巧此时,莺儿爬上了山来,见到自家公子迎风而立,脸上立即漫上了笑意,她笑吟吟地蹦了过来,塞给了云子衿一个凉凉的玉佩。 云子衿低头一见,眼里的柔意顿现。 “莺儿,做得很好。” 莺儿却是扫了云翳一眼,很是得意地道:“夫人定会回来的。” 云翳又是嘀咕一声,“我也没说夫人不回来呀……” 云子衿温和地笑着,“走罢,我们去寻处适合桃花开的地方。” “公子不是喜欢绿竹么?”云翳不解。 莺儿横了云翳一眼,“你笨呀,夫人喜欢桃花。” …… . 萧宁快马加鞭往洛阳赶回,心中乱得一团糟。她本以为子衿愿意和她一道回宫的,但却未曾想过子衿竟要她在天下和他之间,择其一。 这着实是个难题呀。 天下和子衿,她都想要。 这可怎么办呢? 思及此,萧宁心中难免烦躁,更近洛阳时,萧宁竟开始埋怨起柳涵风来。若无柳涵风,子衿又怎会出走?若不会出走,如今她又怎会如此烦躁?总而言之,都是柳涵风惹的祸。回去后,定要好好寻个借口,将柳涵风赶出宫去,当逍遥王也罢什么都罢,只要不卡在她和子衿中间,什么都由他。 殊不知,柳涵风要当的却大大超乎了萧宁的预料。 他不要当逍遥王,也不要当后宫侍郎,他要…… 逼宫。 萧宁快马加鞭至洛阳,谁知不过刚到城门口,就被人给拦住了。 只听这人十分客气地说道:“陛下请留步,若想进城,请交出玉玺和兵符。” 萧宁是万万没有想过她辛辛苦苦打了南国回来,到头来竟然被自己人逼迫交权。她扫了眼拦住她的人,北国守门的城卫是有统一的服饰的,只不过如今眼前的这城卫穿的却是海国的服饰,萧宁瞬间就明白了。 这柳家姊弟没有一个是不费心的。 萧宁道:“若是朕不交,那又如何?” 那城卫阴险一笑,“陛下如今不过几千轻骑尔,而洛阳城内却是有十万重骑和您的母亲哥哥,陛下认为您当下可以敌得过风王殿下?” “风王殿下?朕的侍郎何时称王了?”萧宁心中虽是骇然,但也仍旧从容不迫。愈是危急,便愈要镇定。萧宁的脑里迅速想着救兵何在。 城卫哼了哼,“陛下可是想要拖延时间?如今陛下大部分兵马散落在南国,离洛阳最近的北军即便日夜不停赶来,也至少需一个月。” 萧宁淡道:“风侍郎倒是算得精细。” “废话少说,陛下是要束手就擒还是要先垂死挣扎一番?”城卫脸色瞬变,可谓凶神恶煞。 萧宁瞅了他一眼,“不急,朕束手就擒便是了,只不过这之前,朕要交待一些事。朕征战一年,路上遇着了一美貌少年郎,本想胜仗以后便迎他入宫,却未曾想到竟生了如此变故,实在可惜。那少年好歹也将身子交给了朕,朕也不愿占了他便宜。是以,朕在临死前,欲将值钱的饰物交给那少年郎,好教他下半生无忧。” 城卫眼神鄙夷,心中只道这皇帝荒淫无道,虽是得了战功,临死前却是惦记着少年郎。皇帝就该是风王殿下那般忍辱偷生的。如此一想,城卫也不阻止萧宁了。 “快点。” 萧宁笑笑,“如此,多谢了。” 说罢,萧宁便转身与身后的近卫低头说了几句,而后将身上值钱的饰物一一交给了近卫。先是一对明珠耳坠子,再是一对黄金手钏,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红宝石戒指,紧接着又给了一根白玉所做的凤头簪。 那城卫见萧宁果真如此,更是哼了哼,满脸不屑。 萧宁转回身子,对城卫说道:“走吧,朕跟你去见风侍郎。” 城卫见萧宁如此爽快,倒是有些迟疑了,“玉玺和虎符呢?” 萧宁道:“莫不是风侍郎以为朕会随身携带如此贵重的东西?” 城卫的脸青了青,此时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好狠狠地剜了萧宁一眼,方转身命人大开城门,和萧宁一道进了去。 进了城后,萧宁很快就发现了洛阳城内步兵重重,不复往日繁华,心中不由有些怨恨留守都城的将领,竟是如此无用,竟教一个外人将兵权给夺去了,留下这样难堪的场面让她收拾,待收拾完柳涵风,她定要好好惩罚他们。 不多时,萧宁便进了皇宫里。 洛阳里的宫城依然美轮美奂,不过倒是起了些变化,壁上本该刻画着精雕细琢的紫鸾,此时却是换了赫赫生威的麒麟。萧宁暗道:看来这柳涵风称帝的心是急了些。 柳涵风在平日里萧宁上朝的大殿里,他一改平日着装,穿了身青色麒麟袍,头上带了冠冕,宝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无了初见时的清澈无双,如今正是深沉阴森,看得人浑身不舒服。 柳涵风见着了萧宁,轻笑了一声,“陛下灭了南国,可喜可贺。” 萧宁摆摆手,却是说道:“可如今这北国快是你的了。” 柳涵风从玉阶上走了下来,“陛下倒是有自知之明。” 萧宁抬眼看着他,“朕素来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柳涵风嗤笑一声,“这倒也是。” 萧宁忽而扑哧一笑,一双眼眸明净澈亮。她说:“风侍郎如此穿着,倒是让朕想起那晚红盖头下的你。想来风侍郎当了男儿二十多载,恐怕也是首次被人如此对待。” 想起那夜,柳涵风只觉羞耻万分。堂堂男儿身,竟盖上了那一方红盖头,实在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柳涵风恼羞成怒,眼里的怒火似要活生生吞掉了萧宁一样。 “你找死!” 萧宁眼睫一挑,神色犀利,“为帝王者,当须不怒于色。朕不过区区数语,竟教你暴跳如雷。泱泱我国,又岂能落在你手中。” 柳涵风直逼而上,眉目含怒,“你死期将近,休要再耍嘴皮子。” 萧宁淡淡一笑,纤纤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银针,唰唰两声,竟是精准无比得插中了柳涵风的穴道,柳涵风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一惊,方想说话,萧宁已是毫不费力地以指按住了他的天灵盖,只需轻轻一扭,柳涵风便可立即归西。 周围的侍卫匆匆围住了萧宁和柳涵风,见柳涵风受人挟持,都不敢上前救驾。 柳涵风面色铁青,他冷声说道:“你挟持我,却挟持不了十万重骑。” 萧宁却道:“朕的母亲和哥哥在哪?” 柳涵风抿唇不答。 萧宁冷眼望向离柳涵风最近的一个内侍身上,那内侍也忒无用,萧宁的眼神不过狠戾了些,他竟吓得跪了下来,“回……回陛下,在静安堂。” 柳涵风此时又道:“萧宁,你杀了我,也休想逃得出去。” 萧宁静默了一会,就在柳涵风以为萧宁心生怯意时,萧宁的耳尖忽然动了动,她笑了,是前所未有的灿烂,她凑在柳涵风耳边,说了句:“比起你的阿姊,你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这话一出,柳涵风面色煞白。 他从小就欲和阿姊一较高低,他是太子,海国本该是他的,却因为阿姊的优秀而让父皇再三犹豫。他恨他妒他怨,若不是阿姊,海国又岂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但……如今不同了,只要最后胜利的是他,那他就是最大的赢家。 萧宁似笑非笑,“其实你是喜欢你的阿姊吧。只不过可惜,你的阿姊如今正在密室受着惨无人道的摧残,是朕的杰作呢。” 柳涵风怒目切齿,若是此时萧宁未曾点住他的穴道,恐怕已是扑了上来。 “你放心,你是朕的人,朕对自己人素来很好。”顿了顿,萧宁笑出声来,目光如箭,“朕的皇位,又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可以拿下的?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厮杀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 之后是一大群仍旧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人匆匆入殿。 只见这一群人齐齐跪下,一带头穿着深蓝短打的人抬头朗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萧宁微笑,“护衣卫救驾有功,朕定当重重有赏。太后和朕的哥哥在静安堂,你速速带人前去。” 说罢,萧宁又对柳涵风轻声道:“当皇帝又怎会不留一手呢?柳涵风,做人千万莫要太过自傲。”语末,萧宁喝道:“来人,将风侍郎押进地牢,等候发落。” 逼宫一事,至此结束。 之后,萧宁便开始忙得天翻地覆,南国纳入北国版图,许多事儿都需仔细确认,还需派武官和文官驻守南国各个州城,以防南国余党复辟。 每当夜至时,萧宁独自枕在宽大的床榻上时,总会想起那一夜与子衿的缠绵。 子衿与天下……温暖与孤独…… 萧宁这一忙,三个月的时间也悄然逝去。期间,莺儿曾造访过皇宫一次,见萧宁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愿时,气得直跺脚。 “哎呀,陛下,你再不离开,公子就要离开了。” 萧宁神色微变,但终究还是说道:“莺儿,你跟你家公子说,再等我三个月。” 莺儿气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又三月,萧宁此时已是稳固了政权,已纳入北国版图的南国经休养生息,已是得到极快的恢复。此时,莺儿再度前来,萧宁叹息:“莺儿,我还需扶植新帝……你与子衿说,再三月……” 莺儿已是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气嘟嘟地走了。 这三月里,萧宁十分任性地拉出了在宗庙里的萧和。那一日,她看见皇兄的眼里仍旧是有着对权力的渴望。皇兄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若无她后来的插入,北国在皇兄的统领下,一样可以繁荣昌盛。 萧宁并未曾看错人,短短数月内,萧和极快地上手,朝臣们倒也无反对的意愿,鸾镜的制度已被萧宁废除,而萧宁身子愈发虚弱,此时又并无子嗣,萧和着实是最好的人选。 三月末时,已是初春。 莺儿再来,眼睛却是肿如核桃,她啜泣地道:“夫人,桃花已经开了,你再不来,桃花就会谢了。” 萧宁问道:“子衿如今在何处?” 莺儿答:“公子说,要夫人自己去寻。” 萧宁眼里流露出笑意,“好。” 莺儿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夫人要回到公子身边了……她喜极而泣,这回总算是欢喜离开。 临走前,萧宁去了静安堂里。太后已是年过五旬,两鬓发白,穿着极素的禅衣,眉目间十分安详宁静。萧宁此番一看,不由心生酸楚,未语泪先流。 “母后……” 太后淡然笑道:“人终究逃不过一老。” 萧宁深深地看了太后许久,她摘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放在了太后掌心处。“如今这枚戒指交还给母后。以后……母后若是有危险,想来也能用上。”当初让绿萝带来战场,只不过是以防万一,却是未曾料到最后竟是用在了柳涵风身上。 太后微微一笑,她并未拒绝,反而是握住了萧宁的手,“无论皇儿做的是什么决定,母后都不会责怪你。这几年来,辛苦你了。” 萧宁双眼微湿,千言万语化为紧紧一抱,她呢喃道:“母后,是孩儿不孝。” 太后轻轻地拍着萧宁的背,眼里一派慈祥。 后来,萧宁又去了罗律的墓冢前,绿萝和青儿也在,见着了萧宁,面上也无惊讶之色,只是笑着问道:“陛下,您要走了?” 萧宁点点头,对着墓碑深深一揖,她低声道:“罗律,我会记着你的。” 绿萝轻声道:“罗律心里一直希望陛下可以活得轻松些……” 萧宁抬起头,看了眼绿萝和青儿,微笑道:“嗯。” 绿萝绽开了笑容,“嗯,陛下,愿您早日寻到皇夫殿下。” 萧宁颔首。 子衿要她去寻他,但以子衿的性格,也定然不会刁难她。萧宁离开皇宫后,便去了云府。云府早已没落,朱红大门上的封条完好如初,萧宁翻墙而入。 云府里有片桃花林,是子衿当年自己栽下的。如今正值初春,朵朵桃花依次开放,还未走近,花香四溢,群蝶飞舞。 子衿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仍旧一袭锦衣白袍,头束白玉冠,手中执着把玉扇,眉眼间一如当初的温文儒雅,见着了萧宁,俊目里漫上了笑意,三千桃花失色。 “宁儿,你来了。” (终) 后记 这文,真的写了很久。 开坑的时候是09年的十月二十号,现在都11年了,算是历经三年了。从来没有一篇文写得这么长。当然,这文在10年4、5月的时候不满意又推翻重写。 捂脸,其实这文我还是很不满意的。俺就是一个不容易满足的生物。写了好几篇文了,都没有一篇是自己满意的。不过,能够写完我就很满足了,虽然期间历经了不少的挫折。 回归正题,这文里我最爱的是子衿,有时候甚至会嫉妒萧宁怎么会有个这么好的男人。我发现我是一个不能写悲剧的作者。因为这文的结局本来是要悲的,但是到了后来,我就不舍得。这世界上受苦的人已经这么多了,何必再加多一对呢? 每次写文,文都不会按照最开始的预料走。最开始的大纲是,萧宁登位,和子衿大斗一场,然后搞定南宫白,最后和子衿一起相守江山。柳涵风的结局本来也不是这样的,而是子衿看不顺眼,咔擦掉他了。结果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本来这文应该有情节的,就是萧宁被俘,被南宫白抓到了南国皇宫里当人质,之后和南宫白感情再度复燃,将柳如雪气死。不过,最后的结局还是和子衿在一起的。 握拳,下篇文我一定要好好改正这个缺点,作者喜厌太过明显了,我一旦喜欢一个人就会十分护短,坏的也是好的,一旦讨厌一个人就会厌恶到极点。其实,或许萧宁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南宫白的,但是因为我这个亲妈太狠,直接pass掉南宫白,将她送到子衿面前。 这文里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南宫白童鞋,本来他无论哪个方面都应该和子衿成正比的,但是再次由于我这个作者的原因,他远远比不上子衿的光芒……于是,南国十分迅速地衰败。小白童鞋,其实你真的也是个好皇帝,不过你投胎错地方了……你如果是在其他亲妈那里,你肯定能大放光彩的…… 不过,南宫白和萧宁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南宫白从小接受的思想和萧宁从小接受的思想就是不一样的,南宫白也是喜欢柳如雪的,柳如雪这么聪明这么漂亮这么体贴,有权有势有财,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如果要说柳如雪和萧宁在南宫白心中的地位,我猜应该是柳如雪会重些,再怎么不济,也当了他好几年的妻子,而萧宁之于南宫白,也不过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但是得到了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妻子……嗯,我就是这样理解的。 我还要说说柳涵风。柳涵风最初设定是一个纯洁无比不爱权力的太子,但是写着写着,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么纯洁的太子当真能活这么久?柳如雪如此黑暗,会忍得住让他活这么久?于是,就有了最后逼宫的这一幕…… 好吧,我还要再次对不住一个。 他是萧宁的哥哥,萧和童鞋。这个打酱油的萧和哥哥,当了皇帝就被子衿踹进宗庙里当和尚,萧宁不当皇帝了,就把他从宗庙里拉出来,喂喂喂,你不准当皇帝了,我要和我家夫君逍遥自在了,这皇帝给回你当啦。 最后,我要说回我最爱的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么美好的男人,怎么会让人不喜欢呢?子衿最初的设定,是一个腹黑强大的男人,不知各位读者童鞋是否有感觉到子衿的腹黑?还是说到了后面就只能感受到子衿满腔的温柔呢?捂脸,不知大家有没有看过天衣有风的《凤囚凰》?我想塑造的子衿就想像里面的容止一样,但是又要和离歌一样深情,大家有这个感觉么…… 哎,真是一写子衿误终生呀。写出了子衿这样的男人,我以后也不用嫁人了。现实里男人哪里比得上我的子衿……再次偷偷地捂脸,我还曾经YY过我穿越了,穿到了《鸾镜》里面,把萧宁一脚给踹了,子衿归我所有!有了子衿,什么都是浮云……俺决定了,以后找男人就找个名字有子衿,要不就生个儿子叫子衿……我觉得我都成了子衿控了。 后记什么的就到这里为止啦。 小樱新坑 连载中,一现代文,还请多多支持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