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黑王元配 作者:阳光晴子 楔子   夜色如墨。   富丽堂皇的寝宫里灯火通明,阿史那鹰斜靠在长塌上,右手拎着白玉酒瓶,身上一袭名贵绸缎黑袍已被褪至腰上,一条皮绳木雕项链垂挂在古铜色胸肌上,黑不见底的深邃黑眸沉淀着一抹狂妄的邪气。   不着寸缕的蓉妃偎靠在他胸前,抚摸他结实的胸膛,一边以她的唇又啄又亲。   阿史那鹰倾斜酒瓶,将浓烈醇酒缓缓的倒上她饥渴的脸、微晃的丰满,一路往下。   她娇喘不休,舌尖舔舐着唇边的酒汁,挑逗的摇摆腰臀。   将酒瓶丢落地上,他厚实的大掌从她的粉嫩香肩往下到她的水蛇腰,蓉妃又狂野的挪动身体,大胆跨坐到身前人的腿上,迷恋的眼眸凝睇着眼前这张容颜。   “喔喔……我的王……我的王……”   相较于她的激情,阿史那鹰却像是个旁观者,冷觑在他身上呻吟喘息的女人。   女人,不过是泄欲的工具,他也只图新鲜,所以,未曾有一个女人有机会与他的灵魂交心,但他发现,女人要的也不是一颗心,而是淫欲上的满足。   瞧她克制不了欲火,一手摸胸,一手直接朝他的下腹探去,他冷笑一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突地,入门处的珠帘微微晃动,一道身影在帘下乍现。   黑眸闪过一道犀利之光,仅在瞬间,阿史那鹰从枕头里抽出一把利刃,“咻”地一声,利刃飞射过去,痛呼声陡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六名黑衣侍卫也迅速现身,把偷窃之人押了进来。   没想到,偷窃者竟是风姿绰约的宁妃。   她也是阿史那鹰的后宫妃子之一,因为过度惊吓,已是满脸泪水,右肩上还流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阿史那鹰一个眼神,黑衣侍卫便放开了她。她痛苦的跌跪在地。   “干什么?”阿史那鹰冷冷的问。   她一手按着右肩的伤,颤巍巍的抬头看着她热爱的男人。他身子半裸,长发不羁的垂落在肩,看来既狂野又危险,黑眸里更有令她胆颤的冷峻,但她还是好爱他、好想爱他,尤其是想到过去那些销魂夜,她实在忍不住的哽咽埋怨。   “因为王好久……没疼爱臣妾了……臣妾曾是王最宠爱的女人啊!”   他只是冷笑。   蓉妃仍侧躺在床上,看着端坐在床缘的王,不由得替宁妃捏了把冷汗。王最厌恶女人纠缠拿娇,她是被妒火烧到忘了,果不其然,阿史那鹰冷冷的开口了,“送宁妃出宫。”   闻言,宁妃惊慌的猛摇头,“不要!见不到王,臣妾就活不了了——”   “那你就去死。”   脸色刷地一白,宁妃绝望的眼神望向斜躺在床榻上,仅以被子遮住重点部位,露出香肩美腿的蓉妃,美丽的脸上顿时充满恨意,“好!没有王的疼爱,臣妾宁愿死也不愿苟活!”   说罢,她突然抽出一旁黑衣侍卫的剑,刀刃冷光一闪而过,她竟朝自己的脖子一抹,刺目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啊!”蓉妃捂嘴尖叫,吓得别开了脸不敢看。   但阿史那鹰黯黑的眸子却冷血的看着宁妃倒卧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黑衣侍卫训练有素地迅速处理掉尸体及血迹,不过一会儿,地面又是一片洁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很快又退了出去。   蓉妃很清楚他们都是王培养的精英侍卫,比朝中军队的身手都要来得矫捷,出现时总是一身黑色劲装,个个冷绝残酷、心狠手辣,在执行王的命令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完成任务。   曾有一名贪官奸杀妇女,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架空在沙漠上,任动物撕咬其肉;一名妾妃与官员偷情,该名妾妃被送至妓院,一再被霸王硬上弓后,撞墙自尽,该名官员则被捆绑在一密室里,被割断喉管,慢慢流血而亡;更有意图谋反的权臣被凌迟而死,也有地方官强向老百姓征税中饱私囊后,突然得到怪病暴毙死亡……   这些事都没有目击者,他们都是被秘密处置后再现于世,但传言就是遭了黑衣侍卫的毒手。   而总是隐身在他们背后下令的王,便因其血腥、冷峻的阴暗面,被冠上“黑五”的恐怖名号。   就在她思绪翻涌间,阿史那鹰大手用力一扯,她身上的被子飘然落地,赤裸的身子落入他的眼眸,他再度将她压在身子下方,双腿间的亢奋证明他的欲火仍然炽烈,蓉妃却感到奇冷无比。   刚刚在这里才死了一名妃子,他竟然……   多么暴戾冷血的黑王!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阿史那鹰不理会她已冷下的情欲,一个挺身,狠狠撞进她的身体,她痛呼一声,但他动作未停,还加快节奏,皮绳项链更是上上下下的磨伤她柔嫩的双峰。   在他残暴的蹂躏下,她眼泪狂流,但渐渐地,一股疼痛中带着酥麻的快感跟着攀升,她又陷入交欢的狂潮里,娇喘呻吟。   感觉身下的娇躯在紧绷过后,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尖叫着抵达颠峰,阿史那鹰也在同时间释放了欲望。   他粗声喘息,离开身下人泛红的身体。   即便刚享受了狂野的激情,但蓉妃仍闪动着情欲余火的美眸仍贪婪的扫过他结实的胸肌、紧实的臀部及那双强有力的长腿,这或许就是后宫妃子对他普遍又爱又惧的矛盾心绪吧。   然而,阿史那鹰早已下床抓起外袍披上,径自走往与寝宫相连的浴间去。   蓉妃在心中低叹。黑王在释放欲望后,就不愿让女人伺候,更厌恶他淋浴回来后床上还有妃子等待纠缠,这是他的习惯,后宫皆知。   所以,自他即位可汗至今,这张雕花大床上,未曾有妃子躺在上面过夜。   她的手眷恋的抚着仍然温热的床,这才起身径自穿妥衣裙后,由侍女护卫回宫。   阿史那鹰浸泡在以岩石堆砌成的浴池里,池里的水是引用皇宫外所衔接的温泉水,不管何时入浴池水皆是恒温。   不着寸缕的他,仅有那条从不离身的皮绳项链飘浮在氤氲的水面上。   他伸手爬了爬湿乱的长发,一手捞起木雕坠子。   这附饰是一张雕凿而出的俊美脸孔,人脸面容鲜活、雕工精湛,其肌理线条,甚至神情的微妙细节都栩栩如生。   龙眉凤目、嘴角微扬,这明明是依他的轮廓刻印而出的脸庞,然而——   他嘲讽的撇撇嘴角。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个附饰上的表情感到无比陌生,更甭提他的亲信友人有多么错愕了。   那是不属于他的笑容,从小到大,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曾见过。   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他握紧木坠。   “是谁?是谁为我雕了这个坠饰?究竟你是男是女?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雕刻的?是恶作剧,还是以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可恶!他身为突厥可汗,集威权于一身,人生中竟然有一段是空白!   究竟,他消失的记忆去了哪里……   哪里…… 第一章(1)   “查到了?”   “是的,王。”   寝宫里,身为黑衣侍卫之首的吕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项链交还至主子手里,再退后一步,将前往大唐十五日明查暗访的讯息娓娓道来。   “这一次,臣前后访查的大小木雕厂就有近百家,发现各家擅用的材质不一,但其中,都等到一个相同的讯息。”   “是什么?”   “世上珍木不少,然而珍贵楠木有其天生香气,能沁人脾胃,在这几年,大唐为了修建皇陵,不管是两广、云南、东北的木材,全都对被载运至咸阳山区。”吕杰神情恭敬,黑眸内敛深沉,“不过,王的木坠材质远比楠木还要昂贵,乃‘金丝楠木’,不必雕琢,纹路天成;不必刷漆,光泽明亮,能防蚊、防蝇、防潮,质地坚硬细腻,产量极少,是皇室专属的珍木,若有官商私下收购被查获,将判处重刑。”   是吗?阿史那鹰轻抚着他戴在身上好几年的木坠。触感如此光滑细腻,他早已猜出是珍贵木料,只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他一挑浓眉,“你的意思是,替我刻这个坠饰的人来自皇家?”   吕杰摇头,“那倒不是。据查,唐朝皇帝曾命大唐第一工匠左谦以此珍贵木材刻一大型蟠龙屏风,而左谦爱木成痴,向皇帝请求留下那些切琢下来的珍贵余木。”   那些余木来雕琢这个坠子是绰绰有余了!“左谦人呢?”   “六年前就被征召至咸阳修建皇陵,而且不只是他,大唐的能工巧匠近半数以上几乎全被召集而去。”   “如此一来,一趟咸阳行是免不了了,但修陵重地进出可不容易,更甭提要将第一工匠掳出陵园,这走的是险棋,不妥,得再做安排。”阿史那鹰沉吟着,最后给他一个眼神,吕杰立即明白的退了下去。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烦闷的走到椅子前坐下,望身窗外那一片无垠蓝天,思绪也跟着远扬。   几年前父亲历经许多困境,最后终于成为西突厥大可汗后,曾命他为使节,到大唐觐见皇帝,表达内附亲唐之意。   然而,使节团在到达大唐半途时便发生意外,虽然事后他仍进了皇宫完成父皇交付的任务,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段时间的记忆到现在竟变成一团解不开的谜。   一想到这里,他薄唇抿紧,充满疑惑的黑眸凝视着手中项链。   他对这条项链毫无印象,但却还清楚的记得那年他是在大雪纷飞,西突厥无战事、畜牧稍歇的冬日回来的。   因当日大雪蔽天,他连人带马误落山崖,幸运的是积雪深厚,他并未粉身碎骨,只是因头部撞击到突出雪地的石块才昏厥过去。   再苏醒后,出使大唐的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片段不全。   然而,他没有寻回记忆的时间,先是父亲重病,后有皇兄因故逝世,最后,父皇也跟着离世,逼得他伤势一好即登皇位,掌管国政,还得率兵讨伐叛离的部落,一步步的开拓财源。   在北方设厂建石材,再派人入唐设中心经商……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就在战事渐歇、致力发展贸易、百姓日渐富裕安乐中流逝。   那些事似乎才发生在昨日而已,可是他却没有那些昨日以前的记忆。   他吐了一口长气,将手上的项链戴回脖子上,冰凉的木坠贴靠在温热的胸口,心倏地温暖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条项链半个月不在他身上,他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空虚,每每思及,心就像是被蝎子螫了般,隐隐作疼。   咬咬牙,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一旁华丽的金银浮雕柜,上方有不少来自大唐的金银器、唐三彩、古董名画,还有一对纯金镂雕金龙,眼睛是上好夜明珠——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来人!”   吕杰与另一名侍卫立即进门拱手,“王。”   “这几年据说大唐有不少前朝皇帝或皇后的陵寝被盗,殉葬的金银珠宝透过古玩、古董商销售入市,有不少珍品——”他走到那对纯金镂雕金龙前,“像这个一样,你们该有印象。”   吕杰上前应答,“是,那是我们去年底才进贡给大唐皇帝的,却在今年初就沦为销赃古玩店私藏的货品之一,据查,那是今年一月时,大唐皇帝才派人送至咸阳,欲镶嵌在陵墓——”黑眸倏地一亮。   阿史那鹰冷笑一声,“官商勾结啊——去查清楚是哪个官,哪个商,本王要在中间占个舒服位置,大大方方的前进陵园。”   “是!”   漫天的橘黄色彩霞笼罩长安城,渐渐地,颜色褪去,化成一片黑后,星月露脸。   太傅府里,依依不舍的离别愁云仍笼罩在左潆潆、左展翔这对母子身上,还有太傅及其妻子。美若天仙的左潆潆泪眼婆娑的凝睇着儿子,他粉雕玉琢的五官多么酷似某人啊,而且,五岁的他也比同龄孩子更高,更早熟,三岁识字,四岁就会吟诗,如今更是他义父——太傅和敬的最佳跟班。   她深吸口气,咽下梗在喉间的硬块,对着儿子凄美一笑,“翔儿,答应娘,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孝顺你的义父,义母,还有——”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很乖很乖的等着你带外公回来,这是我们答应外婆的嘛,是不是?”左展翔用力的点头娘这样的殷殷叮嘱已说好几遍了。   一忆及死去的娘亲,左潆潆咬白了红唇,强抑下一口几乎要逸出的低泣,虽然忍住了,但一双清澈美眸也已泛红,“是,我们答应外婆了。”   闻言,一旁雍容华贵的梅羽、内敛沉稳的和敬眼圈也红了。   天妒红颜啊!瞧瞧潆潆,蛾眉曼绿、芙蓉如面,光彩照人,是玫瑰的绝色,不仅如此,她个性乐观开朗,工艺好,又懂医术,但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寡妇,如今与他相依为命的娘也去了,只剩一名长年在咸阳修建皇陵未归的父亲,但这一趟前往报丧,也许……两人忧心忡忡的目光对视,皆是一叹。   老天爷对潆潆真的太无情了!   和敬上前一步,不忍的问:“天都黑了,还是明天再上路?”   左潆潆放开儿子,振作起精神,自我调侃,“不,已延了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我是走不了了。”   “是啊,娘,再这么下去,我也不让娘走了。”左展翔说完又抱住了她。   她露齿一笑,蹲下身来,“你是好孩子,有时候,娘总有错觉,你好像不只五岁——”   “因为我很聪敏啊。”   “是。”她开玩笑的捏捏儿子的鼻子,努力冲淡积压在她心中的离愁。   再看了一眼儿子的脸,她才坚定的起身,看向和敬夫妻,“这几年来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请托的事也要一并麻烦你们了,你们的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年已四十,但膝下无子,看来犹如三十岁的梅羽上前拥紧了她,“什么时候都别说了,我们都懂、都懂啊,倒是你,这一趟前去咸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尤其还得深入禁地皇陵,你自己得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翔儿的,一定会的,一定将他视如己出,好好栽培!”   左潆潆哽咽,“谢谢!谢谢——”   梅羽一句句的“一定”,全是了解她的牵绊、她的不舍,令她紧紧锁在眼底的泪水差点溃堤。   方面大耳的和敬也走上前,轻拍妻子的肩膀,梅羽这才放开左潆潆,退后一步拭泪。   和敬神情凝重的看着朱唇粉面的左潆潆,口气极为严肃,“你真的不再考虑‘那件事’?”   她眼神一黯,但仍坚定摇头,“我心意已定,既做好安排,我就不该有任何动摇。”她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报导,给了这名大她近二十岁的长辈一个灿烂的笑容,再将儿子拥入怀中,同样给儿子一个如阳光般的笑容,“要记得娘这个笑脸,还有,拥有一颗乐观进取的心,才能开阔自己的视野,突破重重难关,这在你之后遇到任何困难时,一定要牢牢记得。”   “娘,你只是去带外公回来不是吗?到时候再告诫我便行了。”   就怕没有机会说了啊……左潆潆的心闷闷抽痛着,忍不住将儿子拥得更紧。“……好,娘到时再说。”   好半晌她才松开手,看向和敬夫妻,“麻烦你们,我要走了。”   两人微微点头,看着她拿起椅子上早已备妥的包袱,走出太傅府外。   一辆外表朴实但内在舒适的马车已等在外,驾驭马车的是一名年约四十的黝黑大汉,他是他们特别向镇品镳局聘来的保镳,好保护潆潆能一路平安抵达咸阳。   左潆潆上了马车,拉开车帘看着站在太傅府灯笼下、在和敬夫妻中间的儿子,强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夜半时分,富丽无比的杜府内,悄然无声的闯进一群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似乎很熟悉这栋位于云南城、也是此地一方土霸豪强杜金所在之所,他们迅速进到杜金的臣房,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拉开纱帐,一见杜金还在左拥右抱两名裸女同睡,他迅速点了那两个女人的昏穴,再点了杜金的哑穴,一把将他从床上抓了起来。   “啊……啊——”   杜金年过半百,但生性好色,晚上总要两个女人侍寝,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儿会一身光溜溜的被人从床上揪下来,而且,还是这么大阵仗!   吹熄的油灯再次被点燃,空气里充斥的是沉重而紧绷的氛围。   屋内冒出的七名蒙面黑衣男子,个个高大英挺、结实壮硕,散发着令他胆颤的肃冷气息。其中六人分站两边,第七人却是慵懒的靠坐在檀木椅上,虽然也是一身黑,但更有一股冷硬张狂的气势,那是自然散发出的,像是天生的王者。   无法出声的他下意识的吞咽一口口水,双手捂住胯下,突然用力去撞一旁的桌子。   乒乒乓乓,一转眼桌上瓷瓶、瓷杯碎落一地,不一会儿,两名府中随侍匆匆推门而入,但迎接他们的是——   一人立即被黑衣人扭转脖子,“卡”地一声,倒地而亡,另一名则被点了哑穴,但他的命运更惨。   杜金亲眼目睹他被两名黑衣人一拳一拳打到皮开肉绽,又被打断肋骨,最后一名黑衣人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往他身上洒,细看后,竟是盐巴!   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奴仆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却因被点了哑穴,哀号不出声音来,双脚颤抖的瘫软在地,到最后实在受不了痛,居然撞墙身亡。   杜金见状,吓到拚命朝坐着的黑衣人磕头行礼,但阿史那鹰那双黑眸仍不见波动,吕杰等六名黑衣人亦是站立不动,等着王的下一步指示。   在他们的王断定殉葬品是因官商勾结才流入民间后,他们黑衣侍卫便倾巢而出,进入大唐全力寻找线索,不到十天,便查出长期大宗供应咸阳陵园修建石材、砖块及琉璃瓦的商贾杜金,私下另用人头开设了两家古玩店,再进一步密查后,得知杜金这家建筑供应大厂还是由工部直接拍案定约,以几近垄断的状况,独自吃下长达近七年的生意。   在这段不短的日子里,不少珍奇古玩就在黑市里流通,有的甚至经由海路被送至他国,而供应这些价值连城异国珍品的古玩店,就是杜金所开设的。   在将这些事情告知王后,王立即做了指示,甚至将国事交由宁王全权代理,他则亲率黑衣侍卫入大唐,几日后,终于进到杜金的窝了!   阿史那鹰缓缓起身,两旁的黑衣侍卫立即后退一步。   杜金害怕得老脸抖啊抖的,全身冒冷汗。这个男人走路竟没有声音,像鬼魅般,而那双冷眸里的戾气似刀,他吓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阿史那鹰看了吕杰一眼,他明白的上前,将杜金与官勾结,偷取殉葬品贩卖一事简略道出。   听见东窗事发,杜金更是怕得面无血色,簌簌直抖。   阿史那鹰冷睨他一眼,“照我的话做,你还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反之,就等着罪诛九族。”   “不不不!我一定……一定……照办!照办!”   于是第二日,杜金的身旁便多了两名生面孔的贴身侍卫,除此之外,他还带着一脸的苍白笑容,认了一名俊美出众的男子做为义子,甚至不顾家中亲友反对,硬是坚持要由他接掌家族生意里的金母鸡——皇室殉葬品的销赃生意。   一切,就这么拍板定案。 第一章(2)   青山绿水间,一辆豪华马车答答的在山路间奔驰。   担任车夫的吕杰仍是一贯的黑衣,沉静的黑眸、竖直的耳朵,不断注意着四周的状况。   黑衣侍卫在王离开突厥后便分为三批,一前一后的隔着固定距离护卫,另一批则再分为二,部分驻守在杜金的豪华宅邸,另外的人则早一步以护送为名,实则押着杜金的小儿子及总掌柜到咸阳的陵园去演一场戏,好证实主子的新身份。   为了方便行事,主子已化名为“邢鹰”,较符合中原人的名字。   一想到这里,吕杰就对这名从小就认识的主子有了更多的敬仰。   马车又奔驰了好一会儿,由于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山路,没有半点遮荫,再加上日正当中,车厢内想必很闷热,见前方有一座干草搭建的凉亭,虽然已有一辆朴拙的马车停在一旁凉亭里也有人在休憩,但他还是将马车停靠过去。   这一接近,才发现亭子里的是一位背对着他们的姑娘。   “怎么停了?”   马车里响起低沉嗓音,吕杰连忙回身拱手,“禀主子,天气热,这里离下一个可休息的地方还有三里远,请主子稍微休息吃点东西。”   邢鹰拉开车帘,一眼就见到凉亭里的女子,“她?”   “抱歉,只有此处可遮荫。”   “无妨,我在车内就好。”   闻言,吕杰贴心的将帘子拉开,让微凉山风也能送入马车内。   车内相当宽敞,也因为有一批黑衣侍卫先行探路,在每一个地点都有留下暗语,让吕杰能适时让他们的王休息、吃饭、甚至早先一步备妥餐盒。   而虽然是主仆,但邢鹰跟吕杰的感情并不输亲兄弟,若不是吕杰坚持自己的侍卫身份,两人其实算得上是一对很好的朋友。   因为邢鹰讨厌一个人吃饭,所以吕杰上了马车与他共享餐盒里的食物,也聊些事情,尤其是吕杰在乎的事。   “我把国政留给宁王代理,你很不放心。”这是肯定句。   事实上,吕杰的确不放心,他眼前的主子文韬武略、能征善战,率兵摆平了各族叛乱,也把国家治理得极好,是声势震天的可汗。   虽然宁王赫昕也是文武全才,更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好友,与王的交情也很好,但或许是他的家人世代都担任侍卫官,对任何人保有一定的戒心一直是他无法抛却的执念。   所以,他默认了。   邢鹰的双眸变得深幽,“六年前,我自大唐返国时坠崖,是前来迎接的他警觉到不对劲,四处寻找,后来更不顾生命危险的飞身下崖,手臂严重受伤仍不离不弃的将我找回来,若说这样的他还不能信任,哪还有可信之人?说来,我跟他都曾为了救对方而不顾自己的性命,是生死至交啊。”   吕杰无话可反驳,只能点头。   吃饱喝足后,邢鹰发现坐在亭子里的女子一直维持着一样的坐姿,他好奇地走下马车,而吕杰则在确定她对主子没有威胁性后,拉了两匹马到另一边的溪河,让它们喝水凉快一下。   邢鹰在与那女子几步之遥站定,这才发现这一身简单白衣唐装的女子长相不俗。   那是一张精雕细琢的倾国面容,但眉宇间却又比一般女子多了一抹俊秀的英气,专注于手中雕刻的黑白明眸熠熠发亮,肤若凝脂,唇似樱红,若非手中那细细雕琢的动作,她看来就像一尊不动的玉观音。   邢鹰心想,她似乎颇擅长雕饰小物,在他们暂时休息的这个时间里,她的巧手已刻了极小却栩栩如生的蝶儿及蜻蜓。   吐了一口长气,左潆潆将刻刀及刻好的木雕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车夫大哥怎么去了那么久?说是要买东西给她吃,可是这一望无际的山中,哪会有店家?   她起身揉揉坐麻的双脚,一抬头,脸色便刷地一白,因为太过惊吓,甚至屏住了呼吸而不自知。   是他?怎么、怎么可能?是她眼花?还是她在作梦?不!不对,是他!那双深邃黑眸,那道高挺鼻梁,那股傲慢不羁的神情,还有那浑身上下充满的天生贵气,是他!   邢鹰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俊美过人,但这个女人一副见到鬼的表情是怎样?他抿抿唇,神情淡漠的越过她。   左潆潆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他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似的走过她身边。   太……太差劲了!她双手颤抖的握拳。即便个性再怎么乐观开朗,但他辜负她的感情是真!害她母亲积劳成疾也是真!   因为母亲在发现她怀孕后,不得不偷偷将她带到长安城郊外的一栋小屋住下且待产,母亲劳心劳力的照顾她,一直到她生下孩子再回京城,接着,还得对外谎称她已在他城嫁人,只是丈夫在带着她们一行人返乡途中病死了,可怜的她顿时成了年轻的寡妇。   他使她的人生变了样,她可以无怨也无悔,毕竟他给了她最珍贵的翔儿,可是,对一个曾经温柔关怀、亲密相拥的女子如此视若无睹,实在可恨!   忍无可忍的激动情绪顿时排山倒海的涌上心坎,她粉脸丕变,拉起裙摆,急匆匆的冲上前就想好好质问他一番,但许是心太痛,身子又太过虚软,她才奔上前,脚步却一个踉跄。   乍听身后响起脚步声,邢鹰并无太多感觉,但在听到不稳的脚步声时,身体却立即有了反应,一个转身,他及时扶住差点跪跌在地的人。   瞬间,两人身形同时一震,四目相交,无言相对,一对泪眼是带着控诉的悲愤,另一双黑眸却有着不可置信的疑惑。   因为,他不该有这样的动作的,他从不慈悲!   宁妃在他眼前自刎时,他眼眨也不眨一下,这个女人就算跌倒,也只不过有些皮肉伤,就算她长得再美丽,手再怎么吸引他,也不足以使他对她伸出援手。   只是她动也不动,一双控诉的眸子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难道……   “你认识我?”   他忘记她了!瞬间,左潆潆的胸口像是被几百斤的巨石压迫着。才不过几年的光景……   她喉头泛酸,不得不双手紧握,免得当场就狠狠的掴这个负心郎一记耳光!   她逼自己挺直腰杆,再好好的看看眼前的男人。   他的确是变了,虽然仍是一袭精致黑袍,但浑身上下不容忽视的尊贵气息更甚,还有那张俊美的脸庞多了抹成熟的内敛,但内敛中又带着令人胆颤的冰寒戾气。   他是变了,变成一个没有温度的男人了!   久久无法言语的她,终于在心碎之余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难得有耐性等一个女人开口,却是等到这一句话?   她是指他往自己脸上贴金?邢鹰冷笑一声。真好笑,他对什么事都可以很认真,也可以不择手段的争取他想要的东西,但女人却是惟一的例外,因为他根本不必想,就有一大堆自动送上门的女人。   左潆潆看到了他眸中的轻蔑,更可恶的是,那真的是一双对她完全陌生的眼神,而她竟然为了这种男人牵牵挂挂了五年多!一层雾气迷蒙了她的视线,热烫的泪水浮现,但她很清楚这其中的情绪,有太多是对自己的怒气。   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至少……至少……该记得他们曾经深爱过啊,怎么可以……   此时,她朦胧的视线见到驾驭马车的彭大叔已朝她走来,她急急低头,拭去泪水。   彭冬是个安静不多话的中年人,先是看了俊逸但严峻的黑袍男子一眼,才看向左潆潆,“左姑娘,没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笑,“没事。”看着他手上提的油布包,她迅速转移话题。“看来彭大叔买到我们的午膳了?可怎么办,我好像不怎么饿耶,那换我来驾车,彭大叔到马车内用餐,吃完我们再换手好了——”   “不,这怎么成?路途遥远,我看我们别耽搁了,先上车吧。”   彭冬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气息,还有左潆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双眸,他相信与这名长相不似中原人的俊美男子有关,但他们行镖的规则就是不多事、不多问。   左潆潆点点头,看了不看那名伤透她心的男人一眼,很快的跑到前面的马车坐了进去。   那个人不同了,可是就算不同,他怎么能……怎么能完全忘了她?看着放在一旁的包袱,将它拿到膝盖上打开后,她从里面拿出细细折迭好、绣有狼图腾的“面幕”,它是一块这面之巾,也是他当年留给她的信物,不管她到哪里总是珍藏着,但那个可恶的家伙……   泪眼朦胧的看着车窗飞驰而过的山中景致,左潆潆觉得,“那个人”比那一年离开她时更远了。 第二章(1)   六年前——   时值夏末,一行来自西突厥的使节团本想抄近路入大唐的太原。再转进长安,可没想到竟策马误入这片翠绿山林。   队伍居中的是一名龙眉凤目的男子,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王者的强悍气质,一双深邃黑眸在层峦叠嶂的山林里逡巡着可能的出口。   “二皇子,你看究竟是哪个方向?”   斯文俊逸的赫昕乃赤王之子,亦是二皇子阿史那鹰的好友,由于山路过于狭小,他只能策马尾随在阿史那鹰的坐骑之后,不过,在他们的前后另有近十名的随侍,马背上分别载运着突厥特有的貂革、狐裘、人参、北草及各式珍贵宝石等物,这些物品都将进攻给大唐皇帝,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竟在这座山势纵横交错的山林里迷路了。   阿史那鹰微蹙浓眉,他突然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流有些不同,他抬头望着天空,山上的天空,山上的天气原就诡异多变,此时更是风起云涌,不一会儿,天色便暗了下来。   “快!找个空地避雨去。”   他沉声下令,前导的黑衣侍卫官吕杰立即带头策马疾奔,但不过疾行一会儿,天空就下起倾盆大雨。   森林郁郁,再加上雷雨,林子里几乎一片漆黑,偶尔闪电乍现,在瞬间映亮山路,但下一秒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雷声轰隆隆作响,阿史那鹰可以感到马儿相当不安,这样的不安正在蔓延中,即便雨声哗啦,他都能听到多匹马儿开始发出嘶鸣声。   “利用闪电映空时,先行择路分开,安抚坐骑,不然马儿一旦出现躁动失控的情形,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内力深厚,阿史那鹰这声命令穿透了轰隆隆的雷雨声,灌入众人耳中。   大伙也明白主子的担忧,毕竟山路狭小又陌生,加上四周一片漆黑,马儿只要失控走偏,人马会坠落何处可无人知晓。   终于,闪电再起,一行人都是武功高手,在天空乍亮的瞬间,已迅速策马奔进林子,吕杰虽想奔至主子身边,但因离他太远,只得作罢,加上他看到赫昕跟着主子俯低身子窜进另一条山径,这才安心了些。   阿史那鹰一入小径即回头看着跟上来的赫昕,已适应黑暗的眸子清楚看到对方的坐骑已脚步混乱,马头左右摇摆,正要向好友示警,一声石破惊天的雷霆巨响再次轰然降临,只见好友的马儿先是仰头嘶鸣,便像箭一般拔腿狂奔。   “快!黑飒,追上去。”阿史那鹰的坐骑是一匹神驹,能日行千里,由他亲自驯服,多年的默契下来,已谙人话。   他策马追上,但赫昕的马儿已完全失控,在林子中胡乱狂奔,浓密的枝叶划破赫昕的脸颊,他痛得俯低身子,但仍有枝叶划过他的衣裳,突然,马儿一个颠簸,不知道在黑暗中踩到了什么,开始嘶鸣起来,脚步也益发凌乱。   蓦地,一道闪电照亮了天空,紧追过来的阿史那鹰正巧看到,好友竟已身陷在一条带着滚滚泥沙的湍急溪流中!   他脸色丕变,大声吼叫,“快!快走!”   但水流太强,赫昕的坐骑连站都站不稳,就在他打算弃马,施展轻功离开的时,山上突然又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就在眨眼间,一道更强大的泥流突然冲撞而下,将他连人带马的卷了进去。   “救、救命——”泥水灌进他的口鼻,“咳咳!救……救命!”话语乍歇,他几乎灭顶,可蓦地又被一个强大的力量往上拉,在挣扎间,头总算出了水面。   他拼命的咳嗽喘息,接着,又是一记闪电划破天际,这才看到阿史那鹰竟然与他同陷在滚滚泥流中,而他的那匹黑色神驹还沿着溪流在岸边奔驰。   “二皇子你——咳咳……”浑身无力的他再次被激流往前冲,幸好阿史那鹰紧紧的抓住他。   “振作一点!”   阿史那鹰朝他怒吼,试着将他拉往溪边,但雨量太大,更助长溪流速度,眼看赫昕又喝了好几口泥水,已快呈昏厥状态,阿史那鹰神情一禀,双手扣住好友的衣襟,凝注内力于双手上,一个使力将好友拉出泥流并推飞出去,谁知力道刚散,一截断木竟在同时冲撞向他,一道血箭顿时喷出他口中,痛楚及晕眩同时袭向他。   他咬咬牙,努力维持清醒,也尝试抓住或扣住任何可以救命的树枝或石头,但没有!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不一会儿,他就被泥水吞噬,他痛苦的挣扎,但泥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猛,他在湍急的泥流中载浮载沉,突然被冲落至一个落差极大的泥流瀑布中,瞬间,他陷入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大雨,仍然滂沱的下,雷声,仍轰隆隆作响。   天亮了。   太原群山,位于西南方的山腰间,坐落着一栋朴拙而温暖的木屋,在木屋后方有一座梅园,梅园旁还有一条小小的栅栏小道,铺着细碎的白色卵石,栅栏两旁栽植的都是可食用的药草及蔬果,居中还有一条浅浅的潺潺小溪蜿蜒而过,小溪两旁还有姹紫嫣红的野花迎风摇曳,景致美得像幅画。   静谧的清晨,已有鸟声啁啾,木屋上方出现袅袅炊烟。   蓦地,一阵清脆嗓音划破这份宁静——   “医婆婆!医婆婆!快来帮忙啊!”   声音乍歇,另一个奇怪声音又跟着响起。   “嘶——嘶——”   不一会儿,木门打开,一名鸡皮鹤发、灰色素衣的老婆婆走出来,远远地就看见前方坡地上方,左潆潆不知用绳子在强拉什么,只见她举步维艰的走了两步,就又“啊啊啊”的叫着退回三步,然后,又像佝偻的老太婆似地前倾弯腰,很用力的才跨出那么一步,又“啊啊啊”的退到连人都瞧不见了。   “这小丫头到底在干什么?真是的,若不是她在医术上有天赋,瞧她古灵精怪,天天活力充沛,我这把老骨头还真不想收她当徒弟呢!”被称为医婆婆的陶家妍嘀嘀咕咕的朝左潆潆走去。   “嘶——嘶——”   奇怪声音再起,然后是左潆潆的抱怨声。   “你干什么跟我拔河嘛?欺负我还没吃早饭啊,我是在救你耶!”   闻言,陶家妍灰白的眉头一拧,终于瞧清那丫头的身影,也知道那“嘶嘶”声,原来是马儿的叫声。   她受不了的摇摇头,望着不远处的人马大战,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昨晚一整夜的滂沱大雨过后,被洗刷过的绵延山峦更是葱葱茏茏,一片苍翠茂盛的美丽景象,而在一片蓝蓝天空的映衬下,娇小美丽的左潆潆似是使尽吃奶力气似的揪着绳索,绳子的另一头就套在那匹高大黑色骏马的脖子上,只见她好不容易推进几步,那匹骏马就硬是仰高马头,硬是将她又拉回几步。   “可……可恶……我快累死了!医婆婆,你别光是看啊!”   左潆潆为了揪紧手中的绳子,一张美若天仙的小脸蛋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陶家妍摇摇头,这才走了过去,这一靠近,才发现这匹马不得了,她今年七十,可是头一回见着这么骏又这么威风的马儿,又高又壮,不似中原的马,只是——她皱着眉头,看着它的右脚受伤还在流血,好像被什么割到似的,难怪潆潆还逮得住它,而不是被它拖着跑。   “这么早,你是去哪儿捡来的马?”   她边问边接过左潆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还无法从林子里拖拉回木屋最左右方栅栏的马儿,此时被迫不得不迈开步伐跟着走。   左潆潆倒看得开,只是以同情的眼神看那匹骏马一眼,“看吧、看吧,虽然你是马儿,也得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医婆婆不仅医术好,武功也好,不像我,连三脚猫功夫也不会——”   “去拿药箱。”   陶家妍老脸儿一板,左潆潆顿时不敢废话,连忙跑进木屋里,没多久就提个药箱跑出来,再咚咚咚的追上医婆婆,一路跟着走到屋后的梅园,乖乖看着医婆婆将那匹焦躁想反抗的马儿拉进栅栏里,将绳子拉到木桩绑紧后,那匹骏马更是嘶嘶叫个不停。   左潆潆看着医婆婆很快的替马儿的脚伤洒上消炎的黄色粉末,大概会疼吧,只见那匹马儿焦躁的跳着、跑着。   陶家妍看她一眼,“去洗个脸,准备吃饭。”   “是。”她调皮的朝医婆婆行个大礼。   不一会儿后,左潆潆已跟医婆婆坐在灶房里的桌子前吃着清粥小菜。   “留在山上一个月真的可以吗?”陶家妍面无表情的问。   放下碗筷,左潆潆用力点点头,“当然,跟爹、娘都谈好的。”   她爹被皇帝封为大唐第一工匠,还被要求在半个月后进京,全家都要搬到长安城的大房子去住,听说,届时什么金银珠宝都会往她家里堆,还会有一堆达官贵人到家里恭喜。   但她一点都不期待,她喜欢窝在医婆婆这里,可以习医,也可以做她喜欢的雕刻,除了爹、娘及医婆婆之外,没人知道她完全承继了爹在木工上的天赋,而且是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天赋杀人”这句话是爹要她谨记在心的,虽然她并不是很明白,但仍顺从爹的话,不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这方面的才华。   思绪间,她看着突然也不吃的医婆婆,“你舍不得我了?是不是?”她可没忘记三年前,十二岁的她是怎么厚脸皮的赖在医婆婆这里白吃白喝白住了一个月,最后这个独住在山上、脾气古怪的老婆婆才勉强收她为徒的。   陶家妍瞪着这张巧笑倩兮的脸庞。说没有是骗人的,虽然有一身好医术,但她脾气不好,容易得罪人,也因此跟城里的人合不来,才搬这一年半载中,来山上住的,除了几个樵夫常见着外,也没人往她这里来。   但自从这个天生爱笑的小丫头来了以后,一切都改观了,人们不再畏畏惧惧阴阳怪气的她,也会来找她治病,日子总算过得不再孤单、沉闷,但这得缘的丫头却要走了——   左潆潆是个体贴的孩子,见她面无表情的瞪着她却不说半个字,便嫣然一笑,“不用太想我啦,我一定会找时间回来看婆婆的。”   皱纹满布的老脸儿登时出现可疑的红光,甚至还干咳一声掩饰哽咽,“太想你?能摆脱掉你,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哪会想你。”语毕,欲盖弥彰地低头,大口大口喝起粥来。   突地,屋外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   “老太婆,老太婆,醒了吗?”   “快!快出来啊!”   这粗狂的声音,一听就是平常有往来的老樵夫司伯伯跟孟伯伯嘛!认出声音的左潆潆立即放下碗筷跑出去,一过门坎,就看到年过半百的司伯伯跟孟伯伯竟然合力抬了一名浑身湿漉漉、沾了泥巴的男子。   两鬓斑白的老樵夫气喘吁吁的将这名从未看过的陌生男子轻轻放到地上。左潆潆趋近一看,难怪两个也算力气大的老樵夫扛这名男子还扛得这么辛苦,他看来又高又壮,而且还昏厥不醒,铁定更重。   但他长得好俊啊!光那两道剑眉及沾了泥巴但浓密的半扇形睫毛,就可以猜出他有一双大眼睛,而且,鼻梁又高又挺,那薄薄但唇形姣好的唇瓣还有点儿像女人。   看完了脸,得摸摸其它地方的伤势才行。她蹲下身,仔仔细细的摸了摸、看了看,除了一些擦伤淤青外,比较麻烦的是——   “他的脚被割断,骨也断了耶。”   陶家妍也走出门,像左潆潆一样,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摸了一遍,才点点头表示赞同,但这个男子全身脏兮兮的,怎么进屋治疗上药?   “我去烧热水吧,司伯伯、孟伯伯,请你们帮忙。”聪敏的左潆潆马上指挥,引来陶家妍一记赞赏的目光。 第二章(2)   片刻之后,两名樵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他们在溪流中捡到的年轻男人梳洗干净,还回到自己的山中小屋拿了男人的衣服给他换上,不过,他高头大马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短了半截。   左潆潆则将陌生男子的衣服拿到溪边去清洗,她发现男人这件黑色袍服的质料很好,而且还有一条很特别的黑色沙罗,在沙罗的右上角绣有狼的图腾。   轻轻搓揉后,仔细查看,这才发现这块沙罗应该是遮面的头巾,她过去曾在街上看过一名骑士戴过这种东西,脸部开小孔、仅能露出眼鼻,长度垂至颈间,是出门远行者所着的首服之一,而且,皆是骑马出行者才用,称为“面幕”,听说这玩意儿源自戎夷……思及那男子轮廓分明、不似中原人的五官,他一定是来自塞外的番人吧!   就在她将他的衣服分别晾在晒衣竹竿上时,木屋里昏厥近一天的阿史那鹰终于转醒,映入他眼帘的,是在窗外阳光照射下,更显漠然且皱巴巴的老妇脸孔。   他蹙眉,“你是?”   “我是大夫,你觉得怎么样?除了肋骨跟脚伤外,还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陶家妍面无表情的察看他的神情。   大夫?一名老妇?他试着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胸口剧痛无比,还有他的脚——   痛楚令他脸色惨白,粗喘一声后,他又虚弱的跌回床上。咬咬牙,他抿紧薄唇,忍住痛苦的打量这间以木头打造的朴拙木屋,自木窗望出去,是一片绿色山峦。   他浓眉一蹙。是了,他跌入泥流中失去意识,赫昕怎么了?还有吕杰、其他人呢?不成,他得赶快找到他们,跟他们会合!这一趟来大唐,是父皇,表达被推举为西突厥可汗后,特地派他当使节前来觐见大唐皇帝,表达依附之意的,这是个重要任务,所以他哪能逗留在此山中,任由一名老妇随意医治?   强忍着痛楚,他脸色绷紧的看着这名看来也颇为严肃的乡下老妇,“听好,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我还有要事待办,所以,帮我找个男大夫来,越快越好。”   陶家妍老脸一沉。她生平最讨厌这种看不起女人的男人!“你瞧不起女人!”   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阿史那鹰强按捺住不耐,没有道出他对女人的真正观感,但在他的国家,女人的确只是依附着男人,供男人泄欲、生儿育女的工具而已。   “抱歉,我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可否找个真正的大夫来就好?”   虽然避开尖锐的话题,但这句话可没有安抚到陶家妍,只见她冷笑一声,随即转身走出去。   她一离开,阿史那鹰才吐了口长气,逼自己阖眼休息,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他的伤势不轻,尤其是胸口肋骨怕是断了,所以他更需要一个能力强的大夫来诊治他。   “潆潆,你来医治他就好!”   蓦地,老妇人的声音再起。   阿史那鹰昏昏沉沉的睁开黑眸,看见那名老妇不知何时又回到床边,身旁还站了个黄毛丫头。在意识到老妇的话后,他先是错愕一怔,接着难以置信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老妇人,“你是说——”   “对,她叫左潆潆,由她来医治你就行了。”   “她。”   阴霾黑眸立即瞪向老妇身边那名矮不隆冬的小女孩,这一瞧,他才发现她双眉如画,一双美眸炯炯灵动,双颊白里透红,肌肤细腻迷人,樱唇粉嫩,是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   但即便如此,他可一点都不心动,因为她一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双环发髻上还扎了蓝白发带,一袭斜襟白色窄袖长裙,群腰以淡蓝色丝带高高的系在胸下,娇小又纤细,看来尚未发育完全,而这个老妇人竟要她来医治他?   “婆婆是开玩笑吧,她才几岁?”他一嗤。   “我今年十五了。”   左潆潆自行回答,骨碌碌的美眸凑得更近。这男人醒来后,剽悍的王者之气就更盛了,还带有一股粗蛮的霸气,而且这一醒,他俊美的五官又显得更为深邃,不过这会儿,他的眸中好像窜起了火花耶!   “你在生气吗?”她问得好无辜,还带着盈盈笑意。   阿史那鹰瞪着这张灿烂笑脸,大为光火。这算什么?他受重伤,这个老妇人却——她把他当成什么?是狗还是兔?让这个小女娃随便医着玩,玩死就算了?   深邃黑眸冒出狂怒的熊熊火花,他再也忍不住的狂吼而出,“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竟然找个小不点来治我,你是疯了吗?”   这一放声嘶吼,扯痛了他胸口的伤,尽管他咬牙忍下了痛呼,却阻止不了额头上冒出的一颗颗冷汗。   天啊!离他极近的左潆潆慢半拍才捣住耳朵,所以耳里还嗡嗡作响。   但见他额冒冷汗,她直觉的又以袖子去擦拭,没想到——   “给我滚开!谁准你这个小不点碰我的!”阿史那鹰脸色丕变,大手一挥。   左潆潆被他推开来,还跌坐坐在地,盈盈笑脸顿时绷了起来,她很快的站起身,双手叉腰,臭着一张俏脸儿瞪着这个不识好心的家伙!   陶家妍也冷冷的瞪着因为动手又痛得拼命吸气的俊美男人,话却是对左潆潆说的,“潆潆,看来他除了身上的伤之外,还有别的伤势,你好好给他‘碰一碰’、‘看一看’。”   阿史那鹰黑眸突地一眯,瞪向老妇人,但他的怒眸很快的就转向那张美若天仙的小脸蛋。   “医婆婆啊,这不必看不必碰了呀,他这反应我有经验的,准是让疯狗咬了好几口,所以疯了,我多扎他几针就可以!”朝他一挑眉,左潆潆乌溜溜的眼睛里尽是坏坏的笑意。   陶家妍忍住到口的笑意,漠然的点点头,“很好,交给你了。”说完转身就离开这位位于最边间的房间。   房里的一男一女目光对峙,气氛凝滞。   “你刚说什么?你暗指我是疯狗?”从小到大备受尊崇的阿史那鹰,在他的国家可无人敢开口羞辱他,尽管胸口的痛楚令他越来越难受,但他仍试着想撑起身子,好好教训这个该死的小不点!   “我是暗指吗?”左潆潆指着自己娇俏的鼻子,笑得笑得无辜了,“原来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啊,连话都不会听。”   “你!”他撑不起身子,可恶!   “我有说错吗?我是明说啊,而且,你就是得了疯狗病,要不,怎么会像只疯狗对着医婆婆乱吼乱叫。”   “你!你这可恶的……可恶的——”他脸色惨白,但也不许自己再躺回床上,任由这个小不点羞辱自己!   这个男人真是粗蛮又倔强呢!左潆潆背对他走到桌旁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针袋,再拿出一卷小布条摊在桌上后,找出合适的金针,转身在走近还不放弃起身的男人身边。   “喂!”   阿史那鹰喘着气看向她,趁此机会,她将针扎向他的脖颈。   “你!”他先是跌回床上,瞪大了原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然后,竟睡着了。   “呼!终于安静了。”左潆潆掏掏耳朵,再倾身看着脸色仍旧惨白的男人,一边以袖子为他拭去脸上的冷汗,“你没有第二选择了,谁叫你得罪医婆婆?她可是会记恨的,你最好醒来后对本姑娘好一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哦!”   嘀嘀咕咕的念了一串,她才去拿药箱,处理他的小腿伤。这一道被割到伤口挺深的,都见骨了,好在,骨头没事。   涂药包扎后,她开始替他脱掉上衣,但满身汗的左潆潆脸却红了,她不是没看过男人打赤膊,毕竟这里是山上,来找医婆婆的病人中,也有不少打开衣服让医婆婆触诊的,但这个男人的胸膛好壮、古铜色的肌肤也很吸引人——   天啊!她猛地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她在想什么啊?收敛起心神,她小小的脸蛋转为严肃,拿起针袋,她小心且慎重的为他扎起针…… 第三章(1)   接下来的日子,左潆潆忙得不可开交,不但得照顾人,还得照顾那匹脾气很差的骏马。   她将它养在栅栏里,但马儿似乎一直很焦躁,若不是那条天天都得去系紧的绳索,她怀疑它早就飞奔出栅栏了,但它能去哪儿?   除了它之外,那名脾气同样暴躁的英俊男人也让她很头疼,因为他竟然发起高烧,而且一烧就是五、六天,害得她连床都没得沾,只能天天在桌上趴睡或打盹。   医婆婆对他的印象太差,觉得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就行,但她实在办不到,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大概就是他还没死,她就不能放弃嘛。   好在,司伯伯跟孟伯伯都会过来帮忙,像是替他擦洗身子、替他洗脸刮胡渣、帮忙扶起他,让她方便扎针、包扎伤口、还有喂他喝药,也替他买来较适合他身型的换洗衣物。   这些事若没有他们帮忙,她一个人绝对做不来,因为那家伙虽然看似不省人事,却很难搞,不仅会抗拒她的医治,也会因为伤痛而出口骂人,所以,她多半都会把他扎昏,做起事来也比较方便。   忙了好些天后,此时她坐在床沿,倾身抚摸他的额头。很好,烧退了,脸不红了,呼吸也较为平稳。   她起身走到桌子旁坐下,这张小小的木桌都快变成她的房间了,不仅是她睡觉的地方,就连她读的医书也全挪到这里,还有文房四宝,又有茶水,都快塞爆了。   黄昏霞光洒进一地橘黄,床上的男人终于幽然转醒。   他先是皱眉,然后,目光落到坐在桌边的小不点身上。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她趁机扎他一针的那天,但他知道时间不只过了一天,因为他曾感觉到痛、还有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意识不是很清楚,但他在昏沉中也听到男人的苍老声,还有那名鸡皮鹤发老妇的声音,也记得有一双略微冰凉的小手一针一针的扎向自己,有时能减轻他的热或痛,可有时也不知是扎错针还是怎样,令他瞬间从昏迷中痛醒过来,气得吼人……   现在看来,她扎错针的机会比较大!   他黑眸冒火的看着正拿着毛笔,一边读《黄帝内经》,一边在一本册子上写字的人。   或许他带着两簇怒涛的黑眸太过灼烈,原本静静读书的左潆潆也感受到这两道深沉的目光,头一抬,视线就对上了躺卧在床上的男人。   她粲然一笑,“总算醒了。”将毛笔放至砚台,起身走到他身边,可才刚伸手,他的右手肘就抬高。   “别碰我!”   她收回手,耸耸肩,“无所谓啦,反正该看、该摸的,我都看了也摸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大个儿的男人还会害羞啊!”   “什么?害羞?”他咬牙,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二十二岁的生命里过!   她促狭地眨眼,“难道不是?要不,不是只有女人怕被摸吗?还是你身上有什么金银珠宝,所以碰不得?”   “左潆潆!”他怒声咆哮。   “哇——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她双手合十,好讶异也好惊喜的模样,“可见你脑子也不差,那我想,你应该很高兴我把你的疯狂病治得差不多了,至少鬼吼鬼叫的长度已经浓缩成‘左潆潆’这三个字而已。”   阿史那鹰恶狠狠的瞪着她,已经气到无力吼人,尤其这小不点一直笑嘻嘻的,好像他的怒火不仅没有激怒她,还逗乐了她!   “不说了?”她一脸赞赏的直点头,“这样好,不然,万一你的嗓子喊哑了,我还得准备喉咙损伤的药供你服用,更累。”   “你!”这一次,是气得语塞。   “潆潆,吃饭了。”房外传来陶家妍的声音。   “好,医婆婆,我马上来。”她朝房门走,但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过身,“你发烧昏迷了五天,都只有喝药,要吃点东西吗?我帮你端进来?”   经她这一提,阿史那鹰才发觉自己的肚子还真的饿了,而且,胸口及脚的伤虽然还会痛,但已经不若第一天那么剧烈。   见他闷不吭声,她耸肩,“不吃?那我走了。”   他硬是要自己不准出声,可她还真的走了?该死!但他身为尊贵的西突厥二皇子,要他开口向她要饭,他宁愿饿肚子!   天色渐暗,在山上,天黑得快,但星月似乎也特别亮,房内虽未点灯,但月光如皎。   从阿史那鹰躺卧的坚硬木板看出去,他可以清楚的看到一片被方形木窗框起来的璀璨星空,似乎垂手就可摘取下星子。   夜风微凉,身上盖了薄被的他只觉得舒适,宁静的宜人氛围围绕着他。   他深吸口气,想要坐起来,但胸口仍然太痛,他只好继续卧床。   空气中蓦地飘过饭菜香,还有浓浓的药味,使他的肚子愈叫愈大声。   半晌,脚步声陡起。   他冷眼看着左潆潆双手托着一只大盘子走进来,小心的放到已没什么位置的木桌上后,点燃桌上的烛台,瞬间,室内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烛光下。   拿着托盘走到床边,不顾这个英俊男人还臭着一张脸,她好脾气的说:“吃吧,简单的饭菜。”   的确很简单,一碗饭,三碟小菜,一碗菜汤,而且全是“菜”,没鱼没肉!但与其晚一会儿被她听到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他愿意屈就。   深吸口气,他撑起身子,但胸口的疼痛迅速让他白了脸,可或许不想让她有嘲笑他的机会,这回他死命忍住脚下剧烈但仍让他痛到不行的感觉,终于成功的做了起来。   “你从不开口请人帮忙?”左潆潆知道他的伤口会有多痛,本以为他会开口请她帮忙,但这个男人显然顽固又自傲。   阿史那鹰没理她,只是漠然的拿走她手上的托盘,放在大腿上。   “要不要我拿被子或枕头放在你的背后,这样比较舒服?”   她好心的问,他却不领情,宁愿忍着痛撑直腰杆,这才拿起碗筷,默默但迅速的扫光所有食物。   好快!她错愕的眨眼,“够吗?我再去拿?”   他没说话,但她似乎懂他了,这个脾气坏的家伙是不会开口求人的,所以她主动拿起托盘又回到灶房弄了饭菜,可没想到这只是第一趟,之后,她一连走了四趟,他才终于淡漠的说了一句“够了”。   她暗暗吐了一口长气。若他还要也没有了,他吃掉的原本是她跟医婆婆明天的早饭耶!“你休息一下,晚一点儿要喝药。”   她把托盘拿回灶房清理干净,陶家妍这时走了进来,瞪着她看。“那个年轻人醒了。”   意思是他可以走了。左潆潆很了解,眼珠子一转,“可是他的伤还没好啊。”   “如果每个病患都得病好、伤好才走人,这栋木屋里也只有三间房,你要怎么塞?更甭提他年轻力壮,食量——”   “医婆婆,没关系吗,我少吃一点就行了。”左潆潆巧笑倩兮的握住她的手,也趁机打断她的话,“其实我知道这不是问题,而是他瞧不起你,这才是你讨厌他,想赶他走的原因。”   “当然,既然瞧不起女子,咱们为什么要照顾他?”陶家妍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总以为只有男人才配高高在上。   “他、他态度好了很多,真的!”这叫善意的谎言,“何况,他瞧不起医婆婆,我更要把他医好啊,证明连我这徒弟都治得了他,不就应了那句‘杀鸡焉用牛刀’?”说完,她柳眉一皱。这词儿,怎么用得怪怪的?不管了,医婆婆似乎也认同这句话,想了想便回房了。   说服了医婆婆,她露齿一笑,走到仍在熬煮的药汤前,拿了厚布握住把柄,倒了一碗,端入那名冷漠男子的房间。   “喝下。”   看了那碗黑幽幽的药一眼,阿史那鹰没有立即接过。身在一个争权夺利的国家,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还没吃饱撑着到救醒一个人后,再下毒毒死他。”她虽然小小年纪,但可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冷冷瞪她一眼,他这才接过碗,豪迈的大口灌下。   “烫烫烫——”她杏眼圆睁,倾身想阻止,但太晚了,那一碗热汤已经全入了他的喉,只见他抿紧薄唇,整张俊脸涨得红通通的,连那双凶巴巴的黑眸都红得泛起泪光。   为了他高于常人的自尊,左潆潆努力憋住到口的笑意,又走回灶房,从隔间的小小黑木柜里,将手上的茶杯交给他,“冰镇消炎解热。”   这一次,阿史那鹰记取了教训,特别注意温度,总是一口一口喝下,感觉烫伤的口腔不再像火在烧。   “晚一会儿你要睡了,我再泡一杯给你喝,我想,连身体都碰不得的你,是不可能张开口让我看你的伤的。”   不意外,他抿抿唇,冷觑她一眼,没回应。   “需要帮忙让你躺回去吗?还是就算痛得不得了,为了男性尊严,你也不让我这个小不点帮忙?”   这话虽是一针见血,但也是挑衅,阿史那鹰黑眸怒光一闪,但这个该死的小女人竟然趁他不备按上他断掉的肋骨处,虽然力道不大,但已够他痛得直接往后倒,他咬紧牙关忍住与硬邦邦的木床碰触的瞬间,那胸骨几乎碎裂的痛楚,不让呻吟逸出口中。   可这女人竟然没有半点愧疚感,只是若无其事的将他身上的被子盖好,拿走他还捏在手上的杯子放回桌上,就回到桌前开始翻开书本。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他忍不住咬牙低吼。   “读书。”她连头都没抬。   “读书?”   “是。”   “你能看懂多少?”   这句话是不是带了点轻视?左潆潆不太开心的抬头挑眉,拿高她手上的《黄帝内经》,让他看清楚书皮上的打字后,再放回桌上,以一种受不了的眼光看着这名随着气色稍微红润,看来更为俊伟不凡的男人。“这本医书里包括了‘素问’、‘灵柩’两部分,素问是从阴阳五行的观念来解释生理跟病理的现象,至于灵柩主要是针刺和针灸、经络、穴位及尸体解剖,然后呢——”   她停顿了一下,又从摆放在一旁的几本册子里抽出一本。   “这本就《神农本经》,里面记载了三百六十五种药草的特性及功效,还有这一堆也是医书,要问我看懂多少,我可能没法子回答你,因为我看了三年,还是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第三章(2)   这一席话是故意吓他的,其实,这几本医书她读了三年,早已啃得滚瓜烂熟,只是温故知新嘛,而且每看一次,就有新心得,有些语词也能在一再推敲研读下更融会贯通。   她的话等于间接承认她还没有资格替他看病!“那么你根本不算是大夫,只是个半调子,还留在我眼前读书做什么?代表你很用功?还是要让我有心理准备,若我被医死了绝对不是意外?”   这人讲话很毒耶,而且他有立场赶人吗?这是谁的屋子啊!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却认命的开始收拾桌面,“我承认我未成气候是真,但治疗你的伤绰绰有余!”   “你根本是把我拿来当试验品,包括那个老太婆在内!”她以为他是笨蛋吗?   “就算是又如何?”双手抱起书本,她正色道:“那也是你的命,谁教你要得罪医婆婆?她医术极高,任何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别的大夫看上个把月都还治不好的病,医婆婆不到七天就能治愈,说她是女华佗也不为过,偏偏有人瞧不起她,这叫自作自受,也叫祸从口出。”   见她丢下这一堆话就要离开,他忍不住开口叫住她,“等等!”   明天会不会下红雨,他竟然主动叫住她?左潆潆笑眯眯的又转回身,挑高柳眉等着他继续说。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不能一直耗在这里。”话说到这里,他却顿住了,要心高气傲的他向人拜托——尤其是女人,他着实难以启齿。   但赫昕生死未卜、吕杰等人一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搜寻他,他的伤一定要快好才行!咬咬牙,避开她饶富兴味的打趣明眸,阿史那鹰以艰涩的口吻道:“那个——如果老太——你口中的医婆婆那么厉害,就叫她来替我医治吧。”   什么嘛!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真勉强!她受不了的瞟他一眼,转身出去。   阿史那鹰先是一愣,接着怒火瞬间点燃。他第一次开口求人,这小不点竟然这么不屑!“喂!回来!我在跟你说话!左潆潆!该死的!给我回来!我命令你!”   左潆潆已经走到前厅了,他的声音还是追着她来,她忍不住仰头一翻白眼。   他是打算让医婆婆将他丢出去吗?   将书本随意放在椅子上后,她连忙往回走,却听到屋外传来那匹骏马的嘶鸣声。   “好!很好,是怎样?嫌我的麻烦不够?”她忍不住嘟喽。   担心那匹烈马会挣脱绳索,反正人又跑不了,左潆潆便先拿了挂在门口的油灯走出户外,沿着石头小径经过梅园,走到关着马儿的栅栏边,却见到那匹马儿像发疯似的又叫又跳,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因为今晚月圆的关系吗?它的反应比过去都要激烈。   “你够了喔,医婆婆已经快要没耐心了,安静点。”   她拿高油灯,边叮嘱边查看绳子有没有栓紧,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放在栅栏旁的水及饲料只剩一点点。怎么这马今日也跟屋子里的男人一样,胃口特佳?是因为吃饱了有力气,可以吵闹了?   马儿仍在叫个不停,任左潆潆脾气再好,这下也要疯了,她狠狠的瞪着它,“你乖一点,我要进屋了,还有,你再乱叫乱叫,医婆婆火大了,也许就会拿绳子把你的马嘴绑起来,到时候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这一说,倒奇怪,马竟然不再发狂了,难道它真听得懂人话吗?左潆潆有些吃惊。   但下一秒——   “左潆潆,给我进来!”屋里男人的吼声顺着夜风又吹进她耳里,同一时间,马儿也再度开始发狂。   但她没有心思多想,因为她看到一向早睡的医婆婆房内的灯亮了!   惨了!她小脸一皱,急急往屋子跑,将油灯挂回门口后就往屋里冲,差点跟走出房门的医婆婆撞成一团。   陶家妍已经气到不行,老脸阴沉,“你警告他,只要他再吼一声,我马上把他赶出去!还有第二选择,就是毒哑他!”   “行行行!我马上去跟他说,呃——医婆婆,你回房睡吧。”   她连忙挤出笑容目送医婆婆回房,见房门一关,她马上转身,拉起裙摆,急急跑进最边间的房间,将房门关上,就见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脸色惨白、气喘吁吁、满脸的汗水。   “你!该……该死的……你!在……在医……治我之前,我建议你应该先治治自己的耳朵,看是不是聋了!”阿史那鹰快喘死,也快痛死了!可看到她进来,就算痛,也照样朝她咆哮。   左潆潆被这一人一马吵得不行,也冒火了,“那我也先警告你,一医婆婆说只要你再吼一声,她就把你毒哑!”   此话一出,阿史那鹰脸色悚地一变,虽然不想屈服在这个威胁下,但他现在的确处于任人宰割的状况,可是他也有不平啊!“要不是你耳背,我也不需要愈吼愈大声!”他愤怒地瞪她。   “是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位不知名又不懂得感恩的大少爷有什么事?我想要医婆婆来医治你可能得等到日出西山,无望了!”她的脚酸死了,索性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喘息。   这件事她不说,阿史那鹰也知道,他抿抿唇瞪着边以袖子拭汗、脸红红的小不点,“你可以叫我‘鹰’。”   毕竟是陌生人,他并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身份。   她拧眉,“你是胡人啊?”一个人会叫“鹰”,大都是塞外之人吧,不过,她以为该叫“狼”,因为她替他洗的那块“面幕”上,绣的是狼的图腾。   但阿史那鹰却答非所问,“我听到马儿的嘶鸣声。”那叫声是黑飒的,他不会听错,而且,他听出它也被困住了!   她点头,清澈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大叹一声,“老实说,那匹马跟你真像,脾气坏,不懂得感激,一靠近它就想咬人,简直跟你是天生一对!”   他黑眸倏地一眯。这个小不点,羞辱他不够,还羞辱他的马!“你就是故意要惹火我是不是?拐弯抹角的也要骂人!”   什么?她哪是拐弯抹角?她是直说好不好,这家伙的脑袋真的不怎么灵光!懒得理他,左潆潆没说话,喉咙又干,干脆起身替自己倒了杯水喝。   可恶!他咬牙瞠视着藐视自己的女人,本想再吼她,但一想到医婆婆,不得不把音量放低,“我在跟你说话!”   可她只是瞄了他一眼,又慢吞吞的喝下一杯水。   见状,阿史那鹰简直快气炸了。从来、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你是哑了?说话!”   听他紧绷的声音好像又要吼人,左潆潆觉得好累喔,她忙了一天耶,不,是忙了好几天,本以为他烧退她会比较轻松,看来,是错了!   她无奈的放下茶杯,回身看那张冷硬的脸,“医婆婆总说‘雄辩是银,沉默是金’,我呢,应该闭嘴才是,可是——”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教训起他,“你这种人一看就是高高在上,习惯命令人的天之骄子,每个人都该对你奉承阿谀——”   “你没资格评论我,你并不认识我——”   她摇摇头,“也许,但我是大夫,不只看病也看心。”   “你算哪门子的大夫?说的字字句句全入不了病人的耳,我得庆幸我没有中毒,不然,一再的怒火攻心,早就毒发身亡了!”他嗤之以鼻。   竟然把她批评成这样?欺负她年纪小吗?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躺着谁站着,简直是气死人了!   左潆潆俏脸一沉,“我说你这种人很可怜,因为我可以想像在你身旁的人八成都对你‘欺恶扬善’,所以你才会这么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若不是姑娘我天生慈悲,我就把你丢出去自生自灭,也好过让你在这里大肆批评我!”   她长这么大,他是第一个真正惹她生气的人!   “哼!如果不是受这么重的伤,我也想早点离开,而不是躺在这里频频让你羞辱!”他咬牙驳斥。   “你最好说到做到!”回应阿史那鹰的是一声“砰”的甩门声。   这该死的小不点,当哪门子的大夫?脾气与他相比,根本毫不逊色!阿史那鹰没好气的想。   但一门之隔的左潆潆对自己的甩门动作可是后悔极了,她紧盯着另一边的房门,暗念阿弥陀佛,就担心医婆婆又开门出来,要把鹰丢出去或毒哑他。   “呼——”等了半晌,她才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儿。好在,门没开,但她相信医婆婆一定听见了这声关门声。   只是,她是怎么回事?鹰那家伙看来年纪比她大,傲慢又狂妄,她干啥担心医婆婆会对他做什么? 第四章(1)   接下来的日子,的确在阿史那鹰要左潆潆“说到做到”的情况下迅速流逝。   左潆潆不再对他笑盈盈,反而像个小大人,老是绷着一张脸只交代要说的,给他吃饭喝药时,更没有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差别待遇,他的心口没来由的觉得闷。   除了他之外,她对其他人都是笑容可掬,态度和善,尤其是来找医婆婆看病的男女老小,总是要找他说说话才甘愿离开。   只是最近也不知道哪个三姑六婆替他宣传的——   “你就是被老樵夫救的人啊?”   “哇!你好高好壮,长得很俊嘛。”   “打哪儿来的,有没有家室?”   “你要往哪里去?三天前,林家二小姐来看病,瞧了你一眼就失了魂,要不要我现赚个媒人钱,帮你找老婆?”   “什么老婆?瞧他跟潆潆多搭啊,好多媒人也上她家去,但我左看右看,就他们两个搭!”   此时,已能坐起身的阿史那鹰像只奇珍异兽般被一群老老小小包围,俊脸臭到不能再臭,但这群乡巴佬仍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   就在他打算吼人时,一抹小小的蓝白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要吃药了,你们先出去吧。”左潆潆巧笑倩兮的端了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我的门要上闩。”待大伙离开后,阿史那鹰立即说。   这句话是命令,因为他发现门上没闩,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他的房间。   如往常的,小不点没理他,只是把药端到他面前,他瞪她一眼,接过药,边吹边喝下一天比一天苦的药汤。   喝完,他浓眉也蹙紧了,“你故意放一大堆黄连,是不是?”苦死人不偿命,连他这不怕苦的男人都要投降了!   “那要问你为什么伤势一天天好,火气却一天天旺了。”   “是我该问你吧?为何任由一堆闲杂人等在我这进进出出,把我当猴子看?”   他才气呢。   左潆潆斜眼瞪他,撇撇嘴角,没回答,只是把碗拿到桌上后,拿了医药箱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替他的脚换药。伤口快要结痂了,他的恢复情况比她想像中还好,再看他的胸口——   阿史那鹰抿抿唇,很熟稔的解开上衣,看着她的小手在他断掉的肋骨部分轻轻按压,因为这个动作,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得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处子香,引起他一阵不该有的莫名骚动。   左潆潆的视线始终定视在他赤裸的胸膛,但她的确能明白感受到他的黑眸是如何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的心跳开始变得怪怪的,忽快忽慢,得暗逼自己冷静下来才能好好诊疗。也许就如医婆婆所言,他年轻、身子好,恢复能力也佳,再加上每天她会就他的复原情形向医婆婆请益,适时调整药物,不仅让自己的医术更上层楼,鹰的伤势也恢复得愈来愈好,只是——算了算,都已经有二十天了……   再次为他下针到结束,两人之间都没有人说话。   她起身收拾药箱,他趁隙穿好上衣,这时又有两名老人家走进来。   “孟伯伯、司伯伯。”左潆潆朝他们嫣然一笑。   阿史那鹰也很难得的朝两个老人家点个头,因为前几天,他已从他人口中得知救他的就是这两名樵夫。   “年轻人,你看起来愈来愈好了。”   “是啊,看来潆潆的医术也愈来愈好了,当初我们救起你时,还在猜能不能救活呢!”   在两名老人家凑近他,朝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时,左潆潆即先行退出去,但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的追随者她,一直到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是,一收回目光,就发现两个老人家正贼兮兮的瞅着他笑。   “潆潆很棒吧?”   “她是个好孩子,懂医术,雕刻也不弱,完全承袭她爹——”   “雕刻?”阿史那鹰眉一蹙,这个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哎呀,老孟,潆潆她爹不喜欢我们跟人提这个,聊别的!”   “对,我怎么忘了,谢谢你提醒。”   阿史那鹰看着两老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很想问为什么,但问了又如何?他知道左潆潆更多的事意欲何为?不是说了,他恨不得早点离开?   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但二老的交谈里突然有一句话博取了他的注意。   “潆潆一定可以嫁个温柔又体贴的好男人——”   “体贴温柔能干什么?男人要够强悍才能保护心爱的女人!”   这句话尚未思考,即从阿史那鹰的口中脱出,而这话一出口,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有是贼兮兮的笑了。   “你也被潆潆吸引了?”   “那要排队啊,这太原城已经够大了,不管定山上、城里、乡下,喜欢她的男人多到数不清。”孟老爹边说还边比手画脚,“要不是这木屋里有老太婆在,把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装病的王公贵族们以针灸、喝苦药整治,这里哪有可能这么清静啊?”   “她——真的那么多男人喜欢?”得知这一点,阿史那鹰更闷了。   “当然,要不是我们两个老的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要不然潆潆不是老孟就是我老司的儿媳妇了!”老人家煞有其事的拍拍自己的胸膛,再拍拍好友的胸口,两人极有默契的点点头。   “……我想休息了。”   莫名的,阿史那鹰对自己生起气来,也不管两个老人还杵在房间内,便径自合上眼睛假寐,但一颗心却莫名的老系着那个坏脾气的丫头,她要嫁人?她可以嫁人?有哪个男人能拥有她?   不!没有人!除了——   他深吸口气,拒绝再想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史那鹰身上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可以起身,慢慢的走动几步,也可以不用孟老爹、司老爹的帮忙,就能自己在房间里净身。   但或许正因为他能自己做的事愈来愈多,他看到左潆潆的时间反而愈来愈短。   有时候,她得代替医婆婆治疗其他病人,有时,又会拿起雕刻刀及一块手心大小的木头在他面前又磨又刻的,但弄了好些天,也不过弄出一颗圆球来而已,而且,她专注在那颗木球的时间愈来愈多,令他很不开心。   很不可思议的,他如果没看到她,就会下意识的开始找她,想知道她又到哪里去打诨摸鱼,忘了来看看他的伤?   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渴望最后他都忍住了,加上他走没几步胸口就痛,所以,他并未真的去找人,可这会儿他走着走着,竟然第一次跨出这间小房间,而胸口的伤仅微微刺疼,看来已无大碍,他甚至可以凝聚内力好一阵子。   走了几步,他就看到左潆潆站在厅堂门口,跟一名带着一个七、八岁孩子在身边的老奶奶说话。   “没关系的,不过是一颗木球嘛,而且上面还刻了些图形,可是刻得四不像,好丑的,我本来想把它藏起来就算了,这下子,让小志玩到不见正好,连藏都不用了。”   这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她其实是很舍不得的。因为这些时日一直忙着照顾鹰,她好久都没空碰雕刻工具,所以在鹰的情形渐渐好转后,她再也忍不住,凭着一股冲动,就开始雕刻鹰那张让老太爷特别眷顾的脸。   “可是,这几天我带小志给陶婆婆看他的风寒时,可是见你在一旁边听边刻的——”   “何奶奶,真的没关系,我是刻着玩的,我又没有我老爹的天赋,你别挂在心上了。”她笑眯眯的蹲下身子,看着被奶奶斥责,早已红了眼眶的小志,“别哭了,我还得感谢你替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呢。”   “真的吗?”小男孩扁着嘴,还是不放心。   “当然,想丢又舍不得丢,优柔寡断的,这很不好呢!”   小志这才破涕为笑,何奶奶感激的看着她,朝她道了谢,这才带着孙子下山。   左潆潆看着祖孙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才吐了一口长气,喃喃低语,“真的弄丢了吗?”她那颗圆球上已刻好鹰的轮廓,但并不明显,因为她刻意将五官分开,只有她看得懂,就这么没了?偏偏那个人今天得在傍晚前下山,她来不及了……“唉!”她忍不住叹息。   “虚伪!”不屑的低沉嗓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飞快转过身,就看到她心里的那个人一手抚着胸口,一步一步的走近自己,“你说我虚伪?”   “没错,明明很在乎,不然不会说那句‘真的弄丢了吗’的话,也不会叹气,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跟孩子说谢谢?”他的国家习惯掠夺,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他人霸占,所以,战争可以说是必然的生存游戏,因此他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原来是——她一开始还听不懂呢!她瞪他一眼,“又不干你的事。”   是不干他的事,可是……“孩子做错事了,就该指正他,而不是姑息他!”   “小志一直是个好孩子,而且他才七岁——算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顶极为眼熟的轿子正往这里来,想也没想的就越过他要走出去,但他却伸手揪住她的手臂,“你懒得理我?否则,什么叫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阿史那鹰发现自己很讨厌被她忽略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左潆潆拉开他的手,她想多理他一些也没法子,只是有点儿难以启齿,所以,她打算下午再跟他说。   再者,明天她也要下山了,她得跟父母进京,为他医治到这一天,算是仁至义尽,她闷闷的想。   “医婆婆今天有事下山,我得代替她看病,你可以回房休息,也可以去走走,不过别去找那匹马,它的脚伤好了,但一天比一天还焦躁——”   “潆潆,女神医,女神医呢?”   轿子才刚停妥,一名看来就像个暴发户,全身珠光宝气的中年男子急急下轿,一双惊慌大眼完全不看阿史那鹰,只是抓著左潆潆的手,焦急的想找医婆婆。   对这个一年半载总会来找医婆婆几次的老病号,左潆潆已经知道怎么应付他了,“不急不急,翁老爷,医婆婆开给你的药方没效了吗?”   脸蛋跟身材都圆滚滚的翁老爷用力点点头,“是啊是啊,潆潆,都没效了,我浑身不对劲,每个地方都痛!”   “哪里痛?”   “我的胸口、眼睛、嘴巴、肚子……每个地方都痛!”   阿史那鹰冷眼看着这个胖胖的中年人被左潆潆带到椅子前坐下。   哼,根本是装病想调戏小不点吧?虽然他不是大夫,但瞧这中年人脸色红润,刚刚跑进来的步伐一点都不虚,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病。   左潆潆也够蠢的了,竟然伸出手从翁老爷的脸、眼睛、嘴巴,甚至肚子,仔仔细细的摸按了一遍。   他很生气!不!是非常非常的生气!她怎么可以什么人都摸?而且还是男人!莫名的妒忌涌上心头,阿史那鹰黑眸深幽的怒视着她。   挺直了腰杆,左潆潆美丽的小脸竟分外严肃,“翁老爷,其实我会看病也会看相,你浑身不舒服并不是单纯的病痛而已。”   “那是什么?”翁老爷一脸害怕。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一脸敬畏,“其实有不好的东西缠上你了!”   闻言,翁老爷脸色刷地一白。   “别怕,你啊,要多做点功德,要真心真意的、身边就会聚集很多善良的正气,届时,那个坏东西就不敢留在你身边,你这些怪怪的病痛就会过去了。”   “是吗?”翁老爷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是,这么着吧,前些日子,另一个山头的绿桃村通往山下的吊桥被滚滚泥流给冲垮了,现在住在村里的人进出都要绕上一座山,翁老爷可派人去搭建,再进村里去行善,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样定能把不好的东西赶走。”   翁老爷听着她的建议一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潆潆,我怎么才听你这一说,整个人就突然有精神了?”   她用力点头,“那是善念起,邪气就退了一些,翁老爷,你快去办吧。” 第四章(2)   送走了翁老爷后,左潆潆才注意到有人正用一种鄙视的眼光瞪着她看,“干什么?”   “怪力乱神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是怎样?她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抿抿唇,她朝门外走出去,本以为他不会跟上来,但他还是跟上了,代表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好吧,我只能说,翁老爷是无病呻吟的人,日子过得太闲,心里寂寞,而医者要医病,更要医心,翁老爷家财万贯却没有任何妻妾,就是因为有算命仙说,他只要娶妻就会家破人亡,懂吗?”   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治他,因为他相信。   瞧她愈走愈快,阿史那鹰的心愈来愈不快,“你对别人的耐心都不错,不管是孩子还是那老头,但对我,倒很缺少。”   她一愣,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他,“你这是在抱怨?”   “这是在——”他硬生生的吞下到口的“乎”字。他疯了?他怎么会在乎这个小不点?她根本连女人都谈不上!   “在什么?”她不解的看着他。   “哪有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的耐心不足,当什么大夫!”他只能以批评来掩饰涌上心口的奇怪悸动。   这可恶的家伙!都要分开了,连句好话也不会说!她没好气的瞪着他,“我当什么大夫?就是因为你的自大病太严重了,所以我这大夫得对你少点耐心,这就是对症下药的处方!”   “你这臭丫头!”   “你才是没耐心的臭家伙呢!我话还没说完,这个处方你可以不必在乎,准备走人了!”   他浓眉一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医婆婆觉得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她下山前说了,傍晚前你得走人!”呵!   原本难以启齿的话,这会儿在怒火的杨风点火下她可是说得很痛快。   “你答应了?”他恶狠狠的瞪着她,这么问是因为一连几天,他都听到那个老太婆要她叫他离开,可是她都会说“再等一等”。   左潆潆用力的瞪回去,“那当然,你不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瞧,你现在就走得不错啦,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丢不丢脸啊,你是男人耶!”   这个该死的女人!对别人都轻声细语、笑容满面,也能替对方着想,为何对他就这么不同?   “还有,我真的会替人看相,你这种人是大恶的面相,离你愈远愈好,愈没有麻烦!”她气呼呼的大步往另一边去,因为要把握时间啊,这一天的事情好多,可她还没去喂那匹马,这会儿才走到小道,已听到它在嘶嘶乱叫了。   这个女人竟敢给他用跑的!欺负他大病初愈吗?   但黑飒的声音愈来愈近,他想看看它,可抬头看向前方……   显然他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路要走。   这段路的确不短,但也让阿史那鹰看清楚自己住了快一个月的木屋环境有多么优美。   他一步一步的走着,发现木屋后方还有一座梅园,连接梅园的是一条铺着细碎白色卵石的小小栅栏,栅栏两旁还栽种了不少药草及蔬果,最令人惊艳的是,竟然还有一条潺潺溪流蜿蜒而过,只是走到这里,他已有些微喘,庆幸的是,一过梅园,他就看到了左潆潆,还有关着黑飒的栅栏。   左潆潆侧身对著他,因此尚未察觉到他的到来,但黑飒已有反应。   “嘶——嘶——”   “嘿,你怎么又抓狂了?快吃啊!我很忙的。”   左潆潆杏眼圆睁的瞪着眼前这匹黑色烈马,瞧它鼻翼撑大,猛喷着气儿,还不时仰起前脚跳着、尝试跑着,即使绳索仍套在它脖子上,但它还是在挣扎。   阿史那鹰静静的凝睇着她,认真说来,使节团刚进入大唐城市,他就看了不少袒领、粉胸半掩的女子,但左潆潆却几乎是清一色的斜领窄袖、高腰长裙,而且几乎都是蓝白色的,此时,一身蓝白长衣的她,衬着她身后的蓝天白云,他不得不承认他她真的很美、很吸引人。   尤其是此刻的她,因黑飒不听她的话,那双熠熠明眸气呼呼的发亮,双颊因怒气而白里透红,一张微噘樱唇看来更是软嫩有弹性,在在诱惑着他上前撷取——   阿史那鹰的心陡地一震,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渴望有些错愕,连忙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黑飒身上,一边平息那不该有的紊乱悸动。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它,见黑飒的反应愈来愈大,又跳又仰头,但他忍不住笑了。   但走到左潆潆身后,他脸上的笑容便隐没,因为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个爱笑之人,比同龄孩子早熟的他,很在就被冠上冷漠无情又狂野不羁的评论,这几年,身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皇室斗争里,他的笑容便更少了。   “它就是你说不要靠近的马?”   闻言,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马儿身上的左潆潆先是一愣,接着,才看向已站到她身边的人,“它是啊,而且一天比一天难以靠近。不过——”她上上下下的好好把他看上一遍,“看来医婆婆是对的,你真的该走了。”能走上这一段小小的上坡路,他的身体应该恢复八成了。   但阿史那鹰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我想你一直无法驯服它吧。”   她点头承认,“嗯,连贴靠在栅栏想欺近它的身都难,这匹马儿脾气暴躁,是别想骑它了,就算我照顾它一个月也一样,咦?想想这家伙就跟某个人一样不懂得感激嘛!”   这小家伙又拐着弯骂人了!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如果我驯服它,你就懂得感激?懂得回报?”   “你?”她不是看不起他,而是……“回报是没问题啦,如果它真的能让我骑着四处去。只是——我看算了吧,你不会想再断一次肋骨吧。”   他黑眸倏地一眯,吼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有本事?”   左潆潆被这近在咫尺的吼声吓得瑟缩一下。他干么突然生气?慑人的黑眸子还恶狠狠的瞪着她,挺吓人的。   但他突然要跨进栅栏的动作更吓坏了她,她想也没想的就上去揪住他的衣服,“你是不是还想赖在这儿不走?不然干么自尽啊?这匹马儿会把你踢飞,会把你踹死,会让你的脑袋分家——”   “闭嘴!左潆潆,我可以驾驭这匹马!”阿史那鹰简直快气炸心肺了!她为什么这么瞧不起他?而该死的,他又为什么这么在乎她的观感?   他凶什么?左潆潆也大为光火,“你才闭嘴咧,我那么辛苦努力的把你治好,你一点都不懂得珍惜,还为了可笑的男性自尊要驯服这匹烈马,你是疯了吗?”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放手!”   可她的小手仍紧紧的揪着他的衣服,“不放,除非你答应不乱来。”   “真是够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啰嗦这么多!”他粗鲁的扯掉她的手,凝聚内力,一个飞身跃上马背,替黑飒扔掉套住他它脖子的套绳。   黑飒不停的嘶鸣跳跃,前后转圈,阿史那鹰很清楚,这是它开心的表现。   但看在左潆潆的眼里可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那匹高大骏马企图将他甩下马背啊!“小心!”她快紧张死了!   但慢慢的,她就看出点端倪了,鹰是敏捷的抓着缰绳,很有规律的跟着马儿起伏,看来一派轻松。   这简直是……左潆潆从紧张兮兮、看傻眼,到现在气到差点没抽筋。这匹暴烈的骏马真的被他驯服,静静站立不动了!   “怎么可以这样嘛!是谁替你准备吃的、喝的,让你有个安家之所?还是你就是天生的欺善怕恶?或是嗅到同一股暴戾气味,臭味相投——”   “小不点,你不要愈骂愈顺口!”   瞧她那张俏脸忿忿不平,阿史那鹰翻身下了马背,走到她面前,脸色也不好,因为她的话里没有一句赞美。   “换你上,只要你也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背上,就得做一件事来回报我。”   而他一定会好好思考要她做什么,这件事一定要她悔不当初,谁教这小不点不仅瞧不起他,就连骂他的人跟他的马时还特别溜!   要她上?左潆潆眼睛倏地瞪大,急急摇手晃脑的往后退,“不要!不行的,我跟你说,我还没靠近它,它就抓狂了,我会被它甩出去,会跌断脖子——”   他几个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臂,“你是胆小鬼?还是想耍赖不认帐?”   “都不是!我只是爱惜生命。”她咕哝一声。生命很美好啊。   但他仍强拉着她到栅栏前,开门走进去,她提心吊胆的被拖拉着靠近马,但诡异的是,那匹烈马竟动也不动!   接着,阿史那鹰突地抓住她的腰,将她抱到马背上坐下,在主人的眼神示意下,黑飒乖乖的站在原地,依旧动也不动。   “这——”她瞠目结舌。   “你欠我一件事,我在离开前会告诉你。”他绷着一张俊颜将她抱下马来,两人把栅栏门关好后,即沉默的往木屋走去。只是——走着走着,有一个念头突然在左潆潆的内心成形。   “你先回去,我要去证明一件事。”如果证明属实,她就没有欠他任何事了。   阿史那鹰不解的看着她又往黑飒跑过去。 第五章(1)   骗子!   左潆潆勇敢的爬上烈马的马背后,她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难怪鹰那么简单就驯服它,她呢?饲养它一个月的人却进不了它的身,原来这难缠的一人一马根本就是老相好!   而且她捡到它,还有孟伯伯跟司伯伯救起鹰的时间其实差不多,她是被这一人一马搞得头昏脑胀了,才迟迟没将他们联想在一起!   “可恶!你的主子诳我,再让你这只不知感恩的马儿欺负我,这天底下还有公理吗?”   而阿史那鹰在听到爱驹的嘶叫声后才惊觉不对,连忙返回,看到的就是左潆潆趴在他的爱马上摇摇晃晃、上上下下的。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一沉,“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我早就怀疑你的眼睛坏了!”她没好气的吼回去。   她在驯马,他当然看得出来了,而且还不得不承认,她比他想像中更为灵巧,反应极佳,虽然个儿小,但战斗力绝对不小。   不过,当初他在驯服黑飒时,可是花了近一个月,黑飒的野性才硬是让他压制下来,但除非有他的命令,否则黑飒从不让其他人骑在他的马背上,“我抱你下来。”   左潆潆一见到他要进栅栏,马上出言喝止,“你少过来打断我,你看见了,它甩不掉我,一旦我驯服了它,它就是我的马了!”   “你的?你没有能力驾驭黑飒!”   “好,来赌,我赢了,换你欠我一件事——”   她的话都尚未说完,迟迟无法将她从背上甩下来的黑飒已被激出怒气,竟然以无比神勇的姿态直接飞越过栅栏!   左潆潆脸色顿时大变,哇啦大叫,“停下来!快停下来!”   “黑飒!停下来!”阿史那鹰也连忙制止,但它是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不过一眨眼已奔驰好远,而且显然已失控,竟然没有听从他的指令。   “停下来!”左潆潆害怕的尖叫,若她的印象没错,这匹马儿是会听人话的,但现在她的命令也没用了。   马儿仍然失控狂奔,而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不过一会儿工夫,竟然已经冲进茂密的森林,这样的奔驰速度令左潆潆头皮发麻,但更令她火冒三丈的是——   “身子趴低一点!”   “双脚夹紧一点!”   真是够了!就在她怒不可遏的挺直腰杆想回头吼人时,另一声雷霆吼早一步在她耳中爆开,简直要把她的耳朵给吼破。   “找死!”   她一眨眼,还来不及反应,一记雷霆万钧的掌风已猝然朝她袭来,她倒抽了口凉气,直觉回过头,却见到一截大约有一人手臂粗的断枝正好划过她的发丝。   冷汗顿时涌上,看着掉落在前方路上的另外半截粗枝,左潆潆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如果……如果没有人为她打落那截几乎稀巴烂的粗枝——   她猛拍胸口,额间冷汗一滴一滴的滚落。   可怜的她被刚刚那一幕吓得既苍白又虚弱,偏偏这马儿还在拔腿狂奔……惨了惨了!她就知道她快要不行了,但怎么可以这样呢?娘还需要她陪,她也想见见爹,她也不过十五岁而已,人生正美好啊……呜呜呜……   蓦地,缰绳被人用力拉住,同时她身后突然一沉,马儿仰头嘶鸣,前脚高高抬起,她整个人往后一倒,本以为会跌落马背,竟是撞入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马儿终于平静下来。   阿史那鹰丢下缰绳,抱着她下了马背。   左潆潆喘着气,全身冒冷汗,看见眼前那双黑眸里窜着怒火,好像要把她撕裂般,可是,他凶什么凶?刚刚历经生死一瞬间的人是她好不好!   “你不仅是蠢而已,连耳朵都聋了!”他怒声咆哮,吼得胸口又痛了。   “什、什么?”   “我有说错吗?你不是愚蠢到想毁了自己的脸,还想杀了自己?那是什么时候,你挺什么腰——”   她的话尚未说完,她突然被他粗鲁的拉过,又因为他的力道太大,她整个人撞进他坚硬的胸膛,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她咬咬牙,才抬头要骂人,微张的唇就被吃了!   她错愕的瞪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完全呆掉。   阿史那鹰放肆的舌直驱而入,狂妄的吸吮她唇中的甜蜜。   左潆潆一回神,眼内冒火。该死的,他竟然吻了她!她气愤的想槌打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就被他给紧紧困住了!   他仍霸气的吻着,即使感觉到怀抱里的小不点愈来愈喘,但她的身子柔软又有弹性,浑身上下散发着狂盛的生命力,即便是现在,她已无力阻止他的索吻,但那双冒火的美眸仍然强烈的表达她的愤怒,也让他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他的怒气绝对不小于她,这个女人只差那么一秒,一张美丽的脸就要被树枝毁掉,实在太过愚蠢!   挟带着熊熊怒火,他狂肆的吻着,一直到她快要无法呼吸,浑身颤抖,才大发慈悲的放开她的唇,也松开箝制她的双臂,但她的身子整个一软,他及时扶起她,才没让她摔坐在地上。   左潆潆狠狠的瞪他,这一气,瘫软的身子到有力气了,她用力推开他,再向后退一步,胸口急遽起伏,整个人颤抖不已,还得大口大口的吸气,补充肺里的空气。   “你……你怎么可以?是谁……是谁准许你的?”   “反正你都不爱惜生命的找死了,还介意什么?”   这话说得狠,但只有阿史那鹰清楚,在他一路施展轻功追逐黑飒时,自己的心跳跳得有多快,在看到她要直撞到那横亘在她眼前的粗枝树干时,心脏还差一点停止跳动。   “谁……谁找死?你不要太过份了!”   “在我眼里看来就是这样!”他吼声再起。   太过份了!她眼眶泛红,忍不住哽咽,“就算这样,你又怎么可以那样?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我怎么嫁人……”   幽间黑眸难以置信的怒视着她,他人生第一回尝到害怕的滋味是因为她,而这该死的小不点担心的竟然只有这件事?   “大不了我娶你!”盛怒中的他脱口而出。   “啥?”左潆潆顿时傻眼。   阿史那鹰自己也很错愕,但再瞪着这张泪眼婆娑的美丽小脸,突然间,这话好像一点都不突兀了 。是,他的伤好了,是该离开,可是他一点也不想让她离开他身边,更不想听到她会嫁给什么温柔体贴的男人!   “我冒犯了你,就该负责,而你也欠我一件事,就拿这件事来相抵。”没错,这个胆大心细的小不点,合该属于他!   “什、什么?”她的脑袋混混沌沌的。拿她的一生相抵?他这样说对吗?   “何况,我也救了你,依中原习俗,你也该非我不嫁,所以,就这么办了。”   他口气硬邦邦的,因为她还没回魂,但嫁给他不好吗?   她一愣,依中原——意思是他真的是外族人,而他要她嫁他,离家千百里远的去当野人妻?“我不要当你的妻!”   “你说什么?”   对上那一双像是要将她吞没的霸气黑眸,左潆潆的呼吸蓦地一乱,“因为……那个——在中原,子女的婚事得父母做主,而你就算要提亲也——”她鼓起勇气跟他解释,但他的眼神又变得吓人,所以她后续的话就全梗在喉间了。   但阿史那鹰大概明白了。上门提亲、请她的父母安心把女儿交给他,这是应该的,只是提亲前,他得先跟吕杰他们联系上,他们那一队人马目标很大,不难找到,还有被他从泥流中拉出的赫昕……   蓦地,一句话闪过他的脑海。   他睇着她问:“你跟翁老爷提到的,在另一个山头的绿桃村,山下吊桥被暴雨冲刷的滚滚泥流给冲垮了,那是近一个月前的事?”   她一愣,虽然对这没前没后突然冒出的话有点错愕,但仍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是——”她恍然大悟,“对了!你是孟伯伯跟司伯伯从溪里捞起来的,身上还有泥水,所以你是——天啊,这儿离那里很远耶,足足跨了一座山,你的命真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指你吗?”   她粉脸儿蓦地一红,嘀咕一声,“那我是上辈子忘了烧香吗?”   他拧眉叹息,“小不点,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在他的国家,虽然他只是二皇子,个性又霸道了些,但外貌俊朗、文武全才,不知是多少闺女倾心的对象,就她避之唯恐不及!   干么又变得那么认真……左潆潆脸上的酡红更深,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却执起她的下颚,“回答我。”   她偷偷刻了他的五官,他的灼热眼神会使她心跳加快,可尚不识情滋味的她仍无法确定这就是喜欢啊,怎么给他答案?   或许看出她的困惑无措,再想到她才十五岁,阿史那鹰抿抿唇,看着乖乖站立在他身旁的黑飒,抚抚它的鬓毛,见它的眼神已转为平静,这才将左潆潆抱上马背,他再上马,将她护在怀里。   “阿史那鹰。”   她一愣,不解的回头看他。   “我的全名叫阿史那鹰,这个名字从此将跟你的人生连结在一起。”   他倾身向她,低沉魅惑的嗓音就在她耳畔,她眨了眨眼,瞪着这双带着坚定的温柔黑眸,脑袋一片空白。   “坐好了。”   他单手拉住缰绳,策马返回木屋。   左潆潆傻愣愣的看着前方,低头看着紧紧环住她纤腰的大手,理智也渐渐回笼。   这个霸气的家伙,什么跟她的人生连结?她才不要!   只是,随着马儿狂奔,她的心跳为什么跟着跳得这么快?脸又这么燥热?还有一股她搞不明白的微妙悸动,从心底怦怦、怦怦的升起?   两人共骑,在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时,远远的就看到好几名病患或站或坐的等着左潆潆,看样子医婆婆还没有回来。   阿史那鹰策马趋近后,那群等在门口的男女老少即往他们这里走来。看来,她得忙上好一会儿了,他让她下了马。   “绿桃村要怎么去?”   左潆潆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不远处可见的一条山涧溪流,“顺着那条浅溪一直往上,大约过了一半的山,会有一个断层的大瀑布,再顺着上去,会有好几条岔路,那里的山路很乱,但只要一直往最右边的小路走就可以到了。你要去绿桃村吗?”   他认真的看着她,看得她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不由得低垂螓首。   “我得去找一些人,但我一定会回来,你好好留在这里等我。”这是头一回,他给了一个女人承诺。   她连忙抬头,“可是我——”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她明天就要下山,他就调转马头,策马离去了。   阿史那鹰没料到这段路竟这么长,依黑飒的速度,他竟然足足奔驰了四、五个时辰,直至天都快要黑了,才抵达绿桃村。几间茅草屋坐落在山坡,有的一看就是新搭建好的,有的看来还残破不堪,但菜田已冒出些小绿芽,看来已经过整治。   他跃下马背后,立即询问当地人可有看到近二十名的黑衣骑士?   “有有有!”一名白发老翁频频点头,“他们一行人在这山上待了十多日,说在搜寻主子呢,只是那一日暴雨奔腾、山洪暴发,好多原本没有溪流的山区也岔出许多小河小溪,甭说是他们,连我们在这住了几十年的人要下山也担心会迷了路呢。”   “后来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另一名老妇人努力回想,“我好像有听到他们提到长安城——”   “不对不对!”另一名老爷爷马上驳斥,“我听到的是他们要把受伤的人先送到最近的城镇去医治,其他人继续找主子——”   “不是吧?我听说他们要留下记号,然后要沿着泛滥的黄河沿线寻找,一路转向长安。”另一名老婆婆也忍不住开口。 第五章(2)   阿史那鹰看着几个年纪超过半百的爷爷奶奶互相争执起来,只能从他们的言论问寻找共通点。听来他手下们的目的地是长安,或许,他该直接奔往长安,也许途中他们会留下相关记号,让他找到他们。   “谢谢你们,我走了。”   “不行啊!这儿的山路早已柔肠寸断,天黑了,走不得的。”   “没错,留一晚,那些黑衣骑士留在这里时,因为有一名同伙重伤,所以留了两名在这里照顾他,期间他们还帮我们整理残破的家园,你一定是他们的同伴嘛,让我们回报一下。”   “是啊,天亮了再走,比较安全。”   盛情难却,再加上一入夜四周一片漆黑,能见度实在不佳,阿史那鹰只得留下来叨扰一晚,却没料到这日之后竟一连下了三天雷雨,整座山头黑蒙蒙、不见天日,根本寸步难行,所以一直到他离开绿桃村时,竟然已是第四天了。   当他策马急奔回医婆婆的木屋时,却不见左潆潆。   “她人呢?”   面无表情的陶家妍把左潆潆替他准备好的包袱交给他,“这是她给你的。”   他不解的打开包袱,里面竟然是他第一天跌落泥流时身上所着的衣物,连他母亲替他绣的“面幕”也在,全都洗得干干净净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包银两。   陶家妍不以为然的说:“钱是丫头给的,她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你的朋友,但是不管怎样,没有钱做不了事——”   “就这样?”他胸口充塞着沸腾的怒火,“她什么都没说?她去哪里了?你要不说,我也可以问司伯伯或孟伯伯。”   “她跟她父母到苏州,不会回来了。”陶家妍面不改色的撒谎。因为她对他的印象始终太差,他瞧不起女人,潆潆跟着他只怕不会有好日子过,更甭提他是番人,她才不想要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丫头。   “还有,她说她救回来的那匹烈马原本就是你的马,所以,就没有所谓欠不欠的问题,她说这么说,你就明白了。”   阿史那鹰浓眉一蹙,所以,那时她说要“证实”一件事时,就已经猜到黑飒是他的马了,因此,她有理由下嫁他,也有理由不告而别?   可恶!苏州吗?阿史那鹰很快的收好包袱,看着冷漠的陶家妍,“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顾,待我办完该办之事,定会送上谢礼——”   “不必,照顾你的是那丫头,不是我。”她才不愿接受。   望着那严峻的老脸,阿史那鹰只能点头,“告辞。”   然而十天后,阿史那鹰却是辗转来到了京城,跟着手下所做的记号,与吕杰等一行人会合。   宾来客栈的上房里,阿史那鹰听着吕杰报告在那日暴雨过后,他们第二天才找到重伤的赫昕,却不见他及黑飒,于是他们到了一个叫绿桃村的村落,一边让赫昕养伤,一边以村落为中心向外搜寻,但因那里层峰交叠,山径迂回,增加了搜寻的困难度。   “后来,赫昕伤势渐好,便要我们分成两路,仅留两人护送他回突厥养伤,其余人下山前往长安,好完成使团任务,”吕杰说到这里,表情难掩不以为然,“他说主子是富贵相,相信你不会有事,与其那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倒不如直接到长安城,他说你一定会在十五前的进宫日与我们会合。”   他皱眉,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是进宫日?”   “是。”   当初安排提前进入大唐,原本是要多多见识大唐的风土民情,怎想到这多出来的日子竟然全被他拿来养伤了。   吕杰一脸关切,“主子没事吧?这段日子——”   “我很好,既然明日要进宫,就早点睡吧。”   吕杰看得出来主子的心情不是太好,但显然也不愿与他这虽名为仆,但实为好友的朋友多言,便安静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阿史那鹰的心情的确不好,虽然得知一行人都安好,也来得及进宫觐见大唐皇帝,但这样的喜悦并无法补足他找不到左潆潆的浓浓失落感。   那一日与医婆婆道别后,他在边问路边赶路的情形下直奔苏州,然而愈走却愈觉得不对。   黑飒能日行千里,更甭提他是披星戴月的追赶,可他不仅没追上,甚至在向路人形容她的模样时,众人也反应一致的说没看过。   到后来,他不得不猜测医婆婆可能骗了他。   所以,他这才反转奔回长安……   黑幽深邃的眸子望着天上的星辰,泌凉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拂而入。   生平头一次,他尝到了思念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甚至酸酸的……   第二日上午,阿史那鹰头戴黑色绒锦冠帽,一身翻领窄袖的黑色袍服,足蹬黑皮靴,以一袭传统族服率领使节团进宫,送上各式贡品,向大唐皇帝表达依附之意。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雍容贵气的大唐皇帝抚须笑看上前拜见的他,“上个月十五,鸿胪少卿刘善因就已自贵国返回,他是领朕圣喻,前往贵国册封你父皇为可汗,说来,他可是第一个让本朝册封的突厥可汗。”   阿史那鹰上前拱手,“阿史那鹰在此代替父皇向陛下致上谢意,感谢皇上恩宠。”   皇上细细打量,觉得他说话不卑不亢,相貌俊美,天生就有一股王者之气,乃人中之龙,想到自己还有几名未出阁的公主,抚须笑道:“呵呵呵……好好好,既来大唐,就多待几日。晚上备妥筵席,朕要好好接待二皇子。”   再一阵寒暄后,阿史那鹰等人先被带至侧殿安置下来,因为这一天还有其他藩镇异族前来朝贡。   傍晚时分,皇宫内殿已是灯火通明,各国使节——入座,多名皇亲国戚、文武官员陪坐,觥筹交错,气氛好不热闹。   接下来,还有宫廷乐舞的表演,先是舞姬十二人,在丝竹细乐的伴奏下,优雅起舞,紧接着,是六十名的舞姬在堂下表演,随着鼓捋节奏,跳起雄壮威武、震摄人心的动人舞姿。   这舞蹈很激烈,但席间,坐在皇上身侧的三公主,一双美眸却不在舞者身上,反而不时盯着坐在她右前方的阿史那鹰。   真是好俊的人儿啊,浓眉凤目,不似中原男子的斯文和善,特有的粗犷气质更显出雄壮的男儿气概,瞧得她的芳心一阵荡漾。   皇上也察觉了女儿的心思,豪迈一笑,“阿史那鹰,朕的爱女宇嫣生性羞涩,喜欢安静,愿意陪朕出席已属难得,可否请你护送她回宫?”   “是,皇上。”阿史那鹰起身拱手,看向美若天仙的公主时,俊美的脸上丝毫不见惊艳之色,这令公主有些小小失落。   于是,这一对外貌相配的璧人就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离开。   “听说了吗?皇上有意将宇嫣公主下嫁到突厥去耶。”   “听说了,自十天前的国宴后,公主跟突厥二皇子就常出双入对,鲜少出宫的宇嫣公主还为了二皇子,带他到京城四处游玩呢。”   “可是,我也听说那位二皇子对公主没什么意思,早已婉拒公主的厚爱。”   “真的?老实说,我也想去看看那位二皇子耶。”   “好啊好啊,待会儿我跟小乐要把洗净的衣物送到几位使节所住的迎宾馆,到时一起去。”   “好啊!”位于皇宫内殿最偏远的仆役院,几名宫女边洗衣服边嚼舌根,而一墙之隔的地方则传来“叩叩叩”的敲石刻木声。   就在这时,一名灰头土脸的小小人儿晃了进来,“姐姐们,再给我一壶水好吗?”几名宫女一见到小人儿,眼睛陡地一亮,“潆潆,你知不知道宇嫣公主的事?”   此时的左潆潆是一身工匠打扮,看来就像个苦吏,她先是抬头看着毒辣的太阳,再以袖子拭去额上汗水,“几位姐姐,你们认为我会知道吗?”   这一说,几个宫女倒是可怜起她来。   话说皇上将左潆潆的父亲左谦封为大唐第一工匠后,即要他们一家三口进京觐见,之后虽然也赐了位在长安街上的豪华宅第及数名仆从,更给了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然而却又要左谦留在宫中,对外说是赐他珍贵楠木供其雕刻,但宫里的人都知道,其实只是皇上自己想雕个蟠龙屏风私藏。   于是,左潆潆便留在宫中帮忙父亲。而皇上也说了,咸阳地宫的建造也希望能借助她父亲鬼斧神工的雕技,使其更趋完美。   皇上都开了口,左谦父女只能日以继夜的赶工雕琢蟠龙屏风,好在完成之后再到咸阳去。   而左潆潆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倾城美人,但宫里见过她干净面孔的却是少之又少,因为大半时间,她脸上不是木屑就是石屑。在众人思绪翻涌间,其中一名宫女从灶房里拿下一壶茶水交给左潆潆。   但另一名宫女却盯着她后,眼睛一亮,“对了,潆潆也跟我们去吧!”左潆潆一愣,“去哪里?”   “去看——”这名小宫女说到这里才想到她根本不知道那位二皇子,“跟我们走就对了嘛,我告诉你,在迎宾馆那里住了好多不同国家的人,很有趣的。”   其实是多一人好壮壮胆啦,那些番人长得人高马大,身穿奇装异服,还说奇怪的话,每回要送干净的衣服过去时,他们都会害怕,而潆潆给她们的感觉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不,我没空,而且看什么呢?”她从来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皇上前几日接见各藩镇使节时,其中有一名尊贵俊逸的男子,好多宫女,甚至嫔妃,也忍不住往他们所住的侧殿去,就是想瞧他!”   “他啊,就是宇嫣公主的心上人,皇上属意的乘龙快婿,听说他长得英俊挺拔,还有一股慑人的威仪,虽然全是老是穿得黑漆漆的——”   听到这里,左潆潆已听不下去了,“他是黑漆漆,而我是浑身脏兮兮。不谈了,我得去帮我爹的忙了。”   她转身就朝一墙之隔的院落走去,那可是她跟爹这几日吃喝拉撒睡的地方,至于娘,她身子骨一向较纤弱,所以就让她好好待在长安街上的府第里,别跟着他们受苦。   但才没走几步——“姐姐们,你们干什么呀?”   几个小宫女竟强拖着她往另一边走,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放开她。   “走嘛!” 第六章(1)   在皇宫西侧,有一专门招待外国朝贡使节所住的迎宾馆,自成一园林,每间楼房都气派豪华,但左潆潆一行人才刚走到要进入迎宾馆的离花回廊,就紧急止住步伐,左潆潆手上的茶水倒出大半,还有两名宫女手上的一大叠衣物差点就落地,好在及时抱稳了。   “是宇嫣公主,那——她身边那一位就该是突厥二皇子了!”其中一名宫女压低声音说,但语气难掩兴奋。   突厥的二皇子?左潆潆心一震,一脸错愕的瞪着那名一身黑缎绸袍的俊美男子。   怎么、怎么可能?不!他不是!他是阿史那鹰,是她救治了一个月的男人!   “公主在哭耶,二皇子在安慰她,他们看来好适合喔。”又有另一名宫女小小声的说,语气中带着羡慕。   左潆潆听了,心却一沉。可不是吗?宇嫣公主一身锦衣华服,额间有梅花形花钿,点唇、抹了胭脂,看来美丽又尊贵,与粗犷英挺的阿史那鹰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喉间苦苦的、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好不舒服。   “潆潆,你怎么也哭了?”一名小宫女才回头,就惊讶的低呼。   这一句略微提高音量的惊讶嗓音正好传进阿史那鹰的耳里,尤其是“潆潆”二字。   他深幽的黑眸立即转向她们,四、五名宫女吓得马上低头,只有左潆潆不断落泪的星眸怔怔的对着他的。   因泪眼模糊,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在回了神,急急拭泪后,却见宇嫣公主拉着裙摆,哭着越过她们,阿史那鹰下一刻便追了上去,在越过她时,她仅看到他停顿了一下,就脚步未歇的走了。   左潆潆的泪水莫名其妙的落得更凶。在前来长安的这一路上,她总是不时的想到他、念着他,担心他的伤、担心他有没有找到他的朋友?可有吃好、睡好?   这样浓烈的感觉,令她觉得好不安,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分开后,对他更加无法忘怀。可这会儿再见到他,有一件她始终不肯承认、原本还是懵懵懂懂的悸动情绪,终于变得清楚万分。   原来,男女之间的感情是这样啊,她真是傻瓜!分明早把一颗心给了他,却还傻得不自知……   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竟然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不!也许是故意不认出她来吧,他可是要当大唐的驸马爷了呀……   笨蛋!干什么这么难过?过去的事就该任它过去的啊!她用力拭泪,转身大步往仆役院的方向跑去。   “潆潆!潆潆!”   几名宫女都傻眼了,不知该先追上去,还是先硬着头皮把衣服送到迎宾馆去?   “潆潆,你又跑哪里去了?说了几百次,这是皇宫。”   两鬓斑白的左谦看女儿低着头提水壶走进来,忍不住又叨念。   “我知道了,爹。”   担心被爹看出她哭过,左潆潆将装有专属刻刀的腰带系在腰上后,就走到爹的对面,让足足有十人环保宽度的金丝楠木粗木阻隔于两人之间,再爬上三阶梯子,帮忙将爹已粗刻在木头上的图形一刀刀的加深。   虽然身为爹的助手,但爹只要她做一些较粗糙的部分,可以隐藏在她这方面的天赋。   “你毕竟是女子,爹希望你能拥有平凡的幸福,相夫教子即可,而不是日日与石沐为伍的女工匠。”   这是爹跟她说的,可是——她开始认为自己无法得到平凡的幸福了,虽然她也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为何会这么想,但她就是知道!就是确定!   不一会儿后,两名侍卫来找左谦。   “潆潆,我去见皇上,你别到处乱跑。”   “好。”   在一片蓝天白云下,左潆潆像跟这块木头有仇似的,用力的刻刻刻,殊不知有一挺拔身影无声无息的踏上了木梯,凝睇着她那张虽然沾了些木屑,但已被泪水洗净的丽颜。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男性低沉嗓音吓了左潆潆一大跳,害得她手上那把刻刀还差一点点划过自己的手——如果那一双有力的厚实大手没有来得及拉开她的话。   她扭头瞪着他,“你——你——”   阿史那鹰黑眸微眯,“不要告诉我,你这小不点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美眸先是浮现笑意,但下一秒,她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那又怎样?刚刚有人还没认出我来,只拼命追公主呢!”   闻言,他勾唇一笑,“你在吃醋?”   她粉脸顿时爆红,“谁吃醋?”但心却很不争气的紊乱跳动起来。   见她羞涩又嘴硬的俏模样,他发觉自己愈来愈喜欢看她这张不懂得掩饰的脸,“有没有地方可以说话?在这座皇宫里,到处都是人。”而他刚刚才再一次狠心的拒绝了公主的爱,可不希望有任何不好的耳语传到公主那里,对小不点造成任何伤害。   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正好她心里也有好多事要问他。“嗯,这个侧院左后方有一个没人居住的楼房,听宫女们说,曾经有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在那里上吊自尽,传言那里有鬼什么的,所以没人敢去,不过我去了几次,什么都没有。”   他点点头,“我们去那里。”   她下了木梯,走进屋子后,从侧门走出去,经过一座小小亭台,一面被约莫一人高的蔓草遮蔽的围墙紧接着出现在两人眼前,只见她手伸进去摸了摸后,竟推开一扇只够一人进出的小门。   她先闪身进去,他也跟着进门,映入眼帘的,只是在晴空下显得更加荒凉的院落而已。   但在一座打扫干净的亭台上,却有几小块石头及木头、一把小斧头,还有几样雕刻小物,其中,一只目光精锐、展翅飞翔的鹰攫取了阿史那鹰的目光。   她在椅子上坐下,顺着他的眼神望向那只鹰,“那是我刻的。”她尴尬的承认。   因为爹要她不能到处乱跑,又只要她做些小事,她不能医,不能尽情的雕刻,但也不想让爹一人留在宫中,因为娘说了,以爹的拼命劲,一雕刻就是三天三夜,若没有人在旁叮咛着,身子一定会撑不住的。   所以,她只能偷溜到这里,至少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扎针厉害,雕工也这么棒。”他真心赞美。   可心情欠佳的左潆潆却噘了噘嘴,“我也不知道你竟然是突厥可汗的二皇子,而且再过不久,更是大唐的驸马爷了!”   这番挖苦的话,阿史那鹰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不过——“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给了一个女人承诺,第一次开口说要娶一个女人,她却会不领情的跑了。”   她一愣,偷偷的瞄他,就见他一脸严肃。这代表的是……他很在乎她?   她粉脸儿一红,“那个,我本来要跟你说的,我跟我爹娘要上京城啊,谁教你要策马疾奔,我哪来得及喊你?”说来,她也很委屈好不好……   “你也没请医婆婆转告我。”   “医婆婆讨厌你,因为你一开始就瞧不起她的医术,我跟她说了,她也不会告诉你的。”   原来,他苦笑,“难怪,她还故意告诉我你到苏州去了。”   她一听,杏眼圆睁,“所以你是先去苏州,又来长安?”   他笑了笑,“没关系,最重要的是,现在你在我面前。”   他这一说,左潆潆脸又红了,但却暗自窃喜他那么努力的在找她。“那——你会娶公主吗?”她的心脏又卜通卜通的狂跳起来,其实她最在乎这件事。   “我若会娶,她又怎么会哭?”他反问。   闻言,她克制不住的傻笑起来,因为心情突然变得极好,笼罩在心头的乌云尽散。   阿史那鹰静静的凝睇着她,此时的她束起发丝,穿着较好活动的裤装,多了一抹娇俏的动人味道。分离多日,他好想屈服于心中的渴望将她拥入怀里,但仍忍住了。   这里的隐密性是不是真的足够?他晚上得再来探勘一趟才能知晓。   这段日子由于大唐皇帝希望他能就宇嫣的婚事再做考虑,迟迟不放他走,所以,他已要吕杰带其他人先行返回突厥,也替他报个平安,免得父皇、大哥及赫昕为他担心。   至于他,也做好最多半个月一定要出宫的打算,他得去找小不点,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就在皇宫里!   左潆潆沉浸在愉悦的氛围里,却突地感觉到不寻常的寂静,她困惑的转头看向他,粉脸蓦地一红,因为那双黑眸里的温柔好专注、好深切,诱哄着她,要她回以一样的专注目光。   “别……别这样看……”她的心跳如擂鼓,好怕他听见啊。   阿史那鹰何止想看,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但说出来,肯定会吓坏她。   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压抑住心中骚动的渴望,他勉强自己转移话题,“小不点,谈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于是,在黄昏渐渐来临前,左潆潆告诉他自己来到宫里的前因后果,他也聊及他来到中原的来龙去脉。   这一番恳谈下来,不仅漫天彩霞褪去了颜色,夜幕亦悄悄接近,但两人都不觉时光的流逝……   夜色如墨。   “潆潆?潆潆?这孩子又往哪里去了……”   一连几天,只要一入夜,左谦就找不到女儿,好在皇宫里戒备森严,又见她常跟宫女们玩在一起,必须早睡早起的左谦也只是叨念几声就习惯的回房睡了。   左潆潆的确很忙,现在她只要一有空闲就往荒废的院落去,没法子嘛,她的一颗心很不听话,总是怂恿着她去见阿史那鹰。   而这也是两人之间没有说破的默契,有时候,他已在那里等她,可有时候他不在,她便静静的在那里刻石头等他,时间大半都已入夜。   阿史那鹰好几回到院落时,都看到她屏气凝神的专注模样。   他确信她有着上天给予的雕刻天赋,对雕工技巧的领悟之深令他欣赏不已,虽然年方十五,但他确信她未来的成就绝对不输她爹。   只是,夜晚的相会,总是带了点诱人的亲密氛围。   他体内那股无法克制的情愫日积月累的,愈来愈多,对她也愈来愈贪心,他想要她的爱、想要亲吻她的唇、想要拥抱她。   他想要她的所有,即便他清楚自己的狂傲霸气有时很不讨喜,但他真的想要成为她的唯一。   所以,他一直把持着自己的欲望,就怕吓走她,这样的特别对待是很匪夷所思的,以为他从不担心会失去女人,可是她就是不一样,她可以让他从心底发出笑意,在她身边便可以感受到单纯的温暖,她很奇特,很真、也很勇敢,他爱煞她的直率与善良。   而微妙的情愫也同样在左潆潆心中继续滋长,她的喜爱很单纯、很真,只因为他是他,是让她动了心的他,所以,她只想爱他。 第六章(2)   四更天,天空一片灰暗,但在这院落的房间里却有一盏小小烛火,虽然小,但很温暖,足以让两人看清彼此的表情。   “我爹他……可能再过不到十天就能完成蟠龙屏风,届时他就会启程会到咸阳,我会回到宫外的家,你——”轻咬着下唇,左潆潆一张俏脸写满忧心,因为皇上还是没放弃宇嫣公主跟他的婚事,届时她不在宫里,他会不会就成了驸马?   阿史那鹰看出她的忧心,但他有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那张若玫瑰般诱人的红唇上,事实上,这一晚她已咬了好几次下唇,一再的蛊惑着他。   “潆潆——”   “嗯?”她抬头对上,那两泓深潭似的黑眸冒着两簇火花,在她尚未反应时,他已将她拥入怀中,倾身采撷她红润的唇。   这一次,她粉脸羞红,虽然一样是心头小鹿乱撞,也知道这样不太好,可是却无法推开他,在他愈吻愈深时,只能无助的瘫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在他的气息中沉沦。   热吻方休,阿史那鹰恋恋不舍的放开她,见怀中的可人儿双颊酡红,满脸娇羞,他沉沉吐了一口长气,困难的压抑体内骚动的欲火,“你得先离开,不然,我可能会对你做不好的事。”   她柔顺的点头,却因气息不稳,脚步虚软而起不了身。   还没站起来就跌回他怀里,左潆潆糗得满脸通红,但他却笑了,笑得好魅惑,笑得好深情,甚更好温柔,她看着看着,竟然看痴了。   这是认识他这么久的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情,简直是勾人心魂。   “真不想让你走……”他的理智跟身体的欲火不断在拉扯。   她何尝不是?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洞悉她眸中的渴望,阿史那鹰再次深情的吻了她,将她吻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在他的怀里又多留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她离开。   这处院落虽然没有灯,但宫闱四周灯火通明,借由外在的余光,左潆潆便能顺利的偷偷回到自己房间。   只是,上了床后,她的呼吸及心跳仍然紊乱。   但她知道,今晚,就算是作梦也会笑了。   翌日,左潆潆偷偷从她爹那里拿了一块约莫手掌大小,带着淡淡香味、纹路细腻、触感极佳的金丝楠木,想将昨儿夜里阿史那鹰那张温柔的笑脸刻出来。   但谁知到了夜晚,她便做不了事,一见到她,他的唇便会落下,把她吻到意乱情迷,让她忘了天、忘了地、忘了所有想做的事。   若不是他有过人的自制力,她一定早就被他吃干抹净了。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他谈到了未来,谈到皇上让他离开后,他会私下去向她娘提亲,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她能理解的。   只是她没有想过,快乐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分开的日子也同样来得仓卒,就在她献宝似的送上木雕项链的这一晚——   “原来,我是用这样的表情在看着你的。”阿史那鹰看着手上的雕饰,很是惊喜又感动。   雕刻的神态很动人,是依他的五官所刻,尤其那深情、幸福与满足的表情——   他不由得笑了,他的亲友若看见这个,肯定目瞪口呆,甚至还会受到惊吓吧。   她也看着他,却不明白为何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凄凉,“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深吸口气,“我也带了一个东西要送给你。”   她眼睛倏地一亮,“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但他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却让她很错愕,因为那是她看过、摸过,甚至洗过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狼一直是我突厥民族的代表图腾?以往不管是上战场征战,还是从事游牧时,族人总会在大帐外,绑上一面狼旗。”   她突然有点不安,因为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这块黑色‘面幕’上的狼图腾就是我母亲亲手所绣,但她已经离世了。”他将那块黑色纱罗交到她手上,“先前,我在率队进入中原后,才发现‘面幕’已成大唐女子的专用服饰,男子已鲜少使用,遂卸下不用。”   她点点头,“在大唐确是如此,因为在《礼记》‘内则’中有规定,男女无故、不相授器、不共水井、不同寝席、不同衣衾,女子出门,得掩其面,只是——”她娇笑摇头,“那是出身名门、极为严谨的大家闺秀才会按规矩行事,大多女子为求简洁轻便,可做不来。”   “我倒希望你能用上。”他看着她,“我不想让别人,尤其是男人看到你这张美丽的笑脸,我真的不放心,尤其在离开后——”   “离开?”她一脸错愕。   “是,我得离开,皇上今早跟我有一番深谈,突厥发生叛变了,我得赶回去。”   突厥内乱,再加上邻近他族也趁机起兵,已有消息传出,他父皇虽挥军抵御,但中箭重伤昏迷,突厥兵群情激愤,虽然赢得战争,但在父皇意识不明的情形下,由他的大哥继位,按习俗,他必须接收父皇的所有妃子,但众妃们为了争夺后位勾心斗角,竟有妃子醋劲大发,下毒害人,却在阴错阳差不让他大哥喝下,导致毒发身亡。   这事发生至今已近月余,但大唐皇帝却因希望能将他留在宫内与宇嫣培养感情而迟迟未告诉他,若不是现下突厥时局动荡、国无共主,曾经臣服于突厥的各部落都想冒出头来当王,使边疆陷入一阵兵荒马乱,连驻守边陲的大唐驻兵都派快马请求大唐皇帝将他这第二继位的皇子释回突厥善后,只怕大唐皇帝还想隐瞒下去!   真的太可恨了!一思及父皇昏迷不醒、大哥身亡,阿史那鹰的心头再度涌起一阵痛楚。虽然他一直都清楚在他的国家,战争是生存的唯一方法,生死都可能在瞬间而已,可是……还是来得太快了。   他将眼眶泛红的她拥入怀里,“我得回去平定纷乱,那里太危险了,所以,你得等我回来找你。”   “不要!我不要,我会害怕,我会担心……”酸楚涌上喉间,左潆潆无声的哭泣,晶亮的泪水让她看来楚楚动人。   他猛地擒住她的唇,这是一个炽烈的吻,是一个同样带着太多害怕及担心而爆发的吻。   这一战,想再相见也不知是何时,所以,他将所有的情意全倾注在这个吻上,把她吻到几乎快无法呼吸,才不得不放开她的唇,但强而有力的双臂仍将她圈在怀里。   “等我,一旦我处理完事情,我会马上回来接你。”天知道,他有多么舍不下她。   她哽咽,“要多久?”   “我会尽快,等我,好吗?”他声音艰涩。能不好吗?她爱他!好爱好爱他啊,她的心只属于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望着她泪眼婆娑的天仙容貌,阿史那鹰亲吻她的眼、她的泪、她的鼻、她的唇,愈吻与深后,欲火无可避免的被点燃,他的手探入她的肚兜里,爱抚她的圆润。   左潆潆喘着气,感觉有股陌生的酥麻在体内流窜,但蓦地,他又收回了手,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不解的对上那双狂野的黑眸,娇弱的低吟,“鹰——”   “不行……不可以!”他不能失去自制,更不可以在此时要了她,不管是时间或地点都是不对的!   但当他想起身离开时,她的手却紧紧的拉住他。“潆潆?”他一怔。   “我爱你,鹰,我……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也从不曾跟男人这么亲密过。”她泪流哽咽,但仍勇敢的看着他,眸中透出一股坚决。“你说你要娶我不是吗?那么,是自己的丈夫就没关系,对不对?”   “潆潆——”他哑着声音,内心激动澎湃。   她爱他,早就认定他了,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她想把自己给他。左潆潆从他怀里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到那张干净木床前,羞红着脸,打颤的双手在他腰间摸索,好不容易才拉掉他腰间系带,然后——   她不敢了,怎么办?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轻颤,睫毛因紧张猛眨,嘴角抿紧,不敢再进一步替他宽衣。   他低头凝视着她,就见那张粉脸红咚咚的。   “潆潆,不要勉强——”   “不,我没有,我……我想成为你的妻子。”左潆潆说得很勇敢,却不知该怎么做,她的心跳紊乱,螓首低垂,一双眼睛不敢乱看。   “潆潆……”阿史那鹰轻轻执起她的下颚,爱怜的俯身吻住她,一边将她打横抱到床上,一边温柔的褪去她身上的衣服,爱抚她诱人的胴体。   她娇喘低吟,无助的感受到他火热的唇、手,在她身上挑起一波波的缠绵……   激情过后,两人无言相对,静静依偎,听着彼此狂乱的心跳慢慢趋于平静。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他凝视着怀中唯一一个撼动他心灵的女子,深邃黑眸里有着浓浓的不舍,“一定会回来,所以,你要等我,因为我只要跟你一生一世,共度白头。”   “嗯,一生一世。”她哽咽。 第七章(1)   只是,不是说好了,此生永不离弃?   不是也说好了,一生一世要共度白头?   然而左潆潆望眼欲穿,却始终得不到阿史那鹰。   时光流转下,她的父亲被派至咸阳,她则出宫住在长安城,与母亲相依为命。   现在,她跟娘亲一样,总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思念着她们放在心底最深处的男人,祈祷他们平安。   突厥,那是好遥远的一个地方,但她仍想尽办法请在仆役院内认识的宫女姐姐们替她打探他的消息,毕竟她们身在皇宫中,比她有机会。   一等再等,终于等到了突厥内乱平定、二皇子平安的好消息。   她为此开心落泪,更相信,他来找她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他一定会回来,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话,她都相信,所以,她要有信心。   只是,又是一段长长的时间过去,她坚定的信心逐渐被搅进无情漩涡里,最后消失,不见。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说谎,欺骗了她。   她曾想过去找他,但就算她鼓起勇气到突厥,如果他的心已不在她身上,她强黏着他又有何用?   但她的心底总还是会有一个声音,说着他一定会回来找她,她的心里仍有一丝丝、一点点仅存的期盼。   这样的正反思绪不断交错,而日子也继续流逝。   可事实总是残酷的,他仍没有来找她,她虽然难过,但在娘的面前,她只能努力保持乐天开朗的模样,因为,娘比她更需要安慰。   走在这栋位于长安城的豪门大宅里,望着小厮、丫鬟走动的美丽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大小曲桥,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可怜的爹以过人的才情获得,却不曾在这里住上一夜的地方,真是好不讽刺啊!   在心中轻叹一声后,左潆潆走进母亲的房间。   郁郁寡欢的母亲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名丫鬟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动也没动一口的饭菜摇头。   看着娘那张纤细美丽的脸,其实,她跟娘长得很像的,只是,性子大不同。   示意丫鬟退下后,她坐上床沿,朝娘露出一笑:“娘想爹了是吧?那么,你要赶快将身子养壮一点,我带你去找爹啊,咸阳跟长安不远的。”   她也懂,可是到了咸阳,真见得到丈夫吗?怕是又会被以耽搁工作为由,让守门侍卫赶走吧,因为她们之前去了的下场就是这样呀!   她眼眶微红的握住女儿的手,“潆潆,你要记得,找一个平凡的男子当终生的依靠就好,他不一定要很爱你,不一定要很有钱,更不要又出众的才华,娘只求你有一个平淡相依的对象就好,不要像娘一样,太苦……太苦了……”   “娘……”左潆潆轻轻搂住痛哭失声的娘亲,轻拍她的背。   找一个平凡的男子来当丈夫吗?她深吸口气,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已经起了一些变化,也知道她的人生即将大不同,所以,她更要坚强。   因为,只要换个角度来看,事情不会永远是负面的。   就像她虽然失去一个人,但也拥有了另一个可贵的生命……   “要准备下车了。”   突兀的男性嗓音突然拉回左潆潆远扬的思绪,她的双眸慢慢聚焦,这才看清楚自己仍在舒适的马车里,而那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过往,终究已是过去了。   从彭冬半开的车帘看出去,漫天彩霞渲染了天际。   那个人,不会再遇见了吧……   不,就算再遇见了,又如何?他已忘了她,她还奢望什么?当时她跟他相处不到三个月,但他已离开六年,相比之下,那不到一百日的时间,的确显得好渺小。   只是,一个人能将另一个人忘得如此彻底,是因为全无留恋吧?要不,遗忘怎会如此轻易?   左潆潆眼眶微红的苦笑。傻呵,不是把他深深埋在心里了吗?为什么心仍这么痛?是因为埋得还不够深吗?   不一会儿,彭冬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今晚在这里休息一晚,你气色看来颇差。”   “我没事的。”她强撑起笑。   只是下了车,她就看到停靠在另一边看来很眼熟的豪华马车……该说是冤家路窄吗?   刑鹰见到那名娇小美丽的女子走进客栈,马上就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努力的避开他,并特别背对他坐着。   “客官吃什么?住宿吗?”店小二笑眯眯的走过来招呼。   左潆潆不饿,便要彭冬想用餐,她则回房。   这一晚是星月交辉的美丽夜晚,但早早睡下的她却迟迟无法入眠。   终于,她放弃逼迫自己睡着,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厢房。   原想一人静静的独享月色,没想到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也在此时加入,她想也没想的,就要转身回房。   但她的抗拒太过明显,就着月色,刑鹰甚至瞧见那双如星辰般迷人的黑眸在见到他的瞬间就窜起熊熊怒火,没有多想,身子已在瞬间移动,挡住她的去路。   绷着一张粉脸,左潆潆黑眸中的怒火更炽,“走开!”   他蹙眉,“姑娘的口气会不会太过?还是我在何时曾冒犯过姑娘?”   “公子没有冒犯我,只是我讨厌男人!”   “此言差矣,跟姑娘同行的不也是男人?”   “他是例外,但本姑娘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向你解释,请让让。”她想走,但他就是不动!   咬咬牙,左潆潆抬头狠瞪他,喉间却酸涩不已。他对她真的连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他曾经骗过多少个像她这样愚蠢的天真闺女,所以才能这么毫无心虚、毫无愧疚的正视着她?   太可恶了!那种万蚁钻心的痛楚,这个男人怎么会懂?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伤心仅留给献上一颗真心的她?   刑鹰可以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散发出的怨与恨,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托起她的下颚,“这双美丽的眼眸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她胸口一窒,立即要打掉他的手,但他反而迅速攫住她,她气愤的想要甩开,但她的力气怎么比得上他?   “放开我!”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说不出什么,刑鹰就是无法漠视她的厌恶,明明他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可她的敌视,却莫名的让他觉得刺眼和……心慌。   “是女人就一定要喜欢你吗?可笑!”   “是你太可疑。”   “放开我!”   刑鹰没来得及放开她,她竟就气愤的要用脚踹他,他及时闪开也放了手,只是瞪着那双冒火的美眸,他更加疑惑了,“姑娘对刑鹰似乎有什么误解?”   刑鹰?名字又换了?上回是鹰——哼!这男人就是不敢以真名示人,亏他还是突厥可汗的二皇子!   罢了,她何必在乎他叫什么,又是什么身份?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能要求他什么是真的?她跟他气什么?只是气坏自己而已!   连回话都懒,左潆潆直接转身走回房间,留下一头雾水的男人。   可即使左潆潆打定主意不再理会邢鹰,上天却似乎另有安排。他们不仅是同一条路,甚至在休憩时,都无意间听到对方的目的地竟然都在咸阳,这代表他们碰面的机会绝不少。   左潆潆很无奈,但路又不是她家开的,能怎么办?   可她都如此豁达了,倒楣的事却又来找碴。   这一天,她跟彭大叔的马车经过一条山中小径时,一头梅花鹿突然无预警的冲了出来,彭大叔为了闪避它,马车整个失控倾斜,眼见就要冲入山谷,彭大叔连忙飞身将她从马车里救出,而她却愚蠢的只抢救了她的包袱,只因里面有她最珍贵的东西。   虽然她没有受伤,可彭冬为了保护她,身子踉跄着地,把脚给跌断了。   半个时辰后,刑鹰的马车经过,一眼就瞧见她正替她的车夫包扎伤口,他不知道她竟然是位大夫,毕竟从那不欢而散的月夜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   “可不可以请你们载我们一程,到下个市镇就好?”   左潆潆实在不想麻烦他,但眼下只有这个选择,这条山路较偏僻,等下一辆马车不知要等到何时。   “请上来吧。”刑鹰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她对他的厌恶太过明显,而他不想讨人厌,才刻意拉开两车车距,没想到——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吕杰得到命令,下车帮忙把彭冬扶上车,左潆潆则立刻坐到彭冬身旁,一脸关切。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到达下一个城镇,在一家客栈暂时休息期间,彭冬过问客栈内的小二附近有无其他镖局,可却得到否定的答案。   知道自己断了脚,要恢复需要一段时日,他看着这名一袭绸缎黑袍,相貌丰神俊朗的贵气男子,再看向站在他身后那名总是面无表情的随侍。在镖局多年,他看过的人不知凡几,是正是邪,他还看得准。   “这位公子,”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左潆潆,他有礼的对刑鹰拱手,不得不大胆的提出要求,“她是左潆潆左姑娘,原本我该保护她一路前往咸阳,让她去向她的父亲报母丧,但现下我的脚已摔断,无法再随行,而附近又无其他镖局可请托,但我知道公子也要前往——”   “彭大叔,我可以自己去。”左潆潆一听他竟然想将自己托付给刑鹰,立即打断他的话。   “不成!”连刑鹰都觉得不可。她纤细娇小,又有沉鱼落雁之貌,一人独行,很容易引起坏人觊觎。   “没错,不成,左姑娘,你若是出事,我会愧疚一辈子的。”彭冬一脸严肃。   左潆潆原本仍在挣扎,见他这神情,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机会,不得不同意让彭冬留下疗伤,自己则坐上刑鹰的马车,只是一路上,两人虽然独处在宽敞的马车内,却没有交谈,她不是看着窗外,就是靠着桌子假寐,很努力的忽视他的存在。   刑鹰承认自己不太开心,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的确有一双不信任他的翦水秋瞳,但很矛盾的,也有一股欣赏之情涌上。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在他身边的女人都太温驯,没有自我,就算有个性,也太黏人,不似她,像一瓮醇酒,光闻其味,就已沉醉,只是,暂时碰不得,也尝不得。   可一连数日,马车踢踢踏踏的前行,刑鹰忍不住想试着与她交谈,毕竟女人终只是女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拿乔的份。   “你对我的敌意很深。”   她一僵,之后才摇头,“我说了,我讨厌男人。”   “总有讨厌的理由。”   还不就是因为你!但左潆潆选择低头,不让敏锐的他洞悉她的眼,查看她的心。   “为什么不回答?”   说来,他们一路同行也有多日,她对他的态度实在太差了,他的耐心自然渐渐消失,何况他的脾气比失忆前,听说更差。   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的眼前人,左潆潆语气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碰触的伤口,希望公子能尊重。”   “那么我也希望左姑娘可以稍微敞开心胸对我,不是把我当成仇人看,至少在这同行的路上,能像个朋友。”   但他就是她的仇人!她皮笑肉不笑的扯动嘴角,“很抱歉,我对男人的防卫心就是这么强。”   她倒是拒绝得干脆。不过——“我想只要下定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到不了的地方。”   她沉静无波的眸子看向他。他错了,她就到不了他的心,还被糟蹋得体无完肤、伤痕累累,若说过去又什么不让她后悔的,就是翔儿了,这应该是他唯一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了。 第七章(2)   刑鹰不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这几日她常这么看他,没有半句苛责,眼里没有怨、没有恨,却让他更不舒服,好像他……曾经深深的伤害过她?   “有没有可能……你以前就认识我?”   闻言,左潆潆的心更是揪得难受,好半晌才深吸口气,压下撕心裂肺的疼痛,佯装漠然的说:“刑公子甭做太多揣测,我们在这次见面之前只是陌生人。”   而且,这趟行程结束后,也还会是陌生人。刑鹰知道这句话她只是没有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却全说明白了。   尽管隐约觉得她跟他之间没有那么简单,但他失忆之事,他并不打算再一切都还浑沌未明的情况下贸然道出。   在坦诚自己之前,他一定要先将她了解得更透彻,所以,如果这一路她都只打算礼貌而疏远的对他,他不会让她如愿。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把她视为挑战,要她臣服,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仅仅是看着她,就有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坎,即使碰不得,但看到她在身边,他便会感到安心,可以放松,所以,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他绝不相信只有讨厌男人这几个字就可以解释。   但不管如何,她的确挑起他前所未有的兴趣,愈有秘密的女人愈有魅力,暂时,他不会让她由他的视线里消失。   而左潆潆必须跟他独处在马车里,所以之后有大半的时间,她都得面对这样带着探索又感兴趣的灼热视线。   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一事”,长一智,一定也会认为能让如此出色的男人看上眼是很大的福气,求之不得的女子绝对多如过江之鲫,但现在,她绝对会是逆流逃开的那一个。   所以她总是冷淡的瞥他一眼,就看向窗外。   既已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再怎么专注的望着对方,昔日的温柔爱语也不会再回来,而且除了她,也没有人记得那些褪色的过去了。   所以,没什么好看的,无论是他比之前更加俊美的容颜,或是那双霸气的眼,只要不看,心就不会痛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咸阳也离他们愈来愈近。   但这一天,马车才刚转进另一条颠簸的山路,天空就突然暗了下来,不过一会儿,狂风卷,骤雨下,滂沱大雨陡地降临,时间早已近傍晚,这雨一下,天更暗,路面更是一片漆黑。   吕杰燃起油灯,勉强赶路,但照明不佳,路况又差,走了一、两个时辰后,吕杰只好选在一处较平坦的地方将马车停下来。   眼尖倾盆大雨似乎仍没有停止的迹象,三人先吃了些东西充饥后,吕杰便看着主子道:“今晚可能得克难的在车上睡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左潆潆听的,看她是要跟他窝在上方还有个遮雨棚的驾驶座上,还是跟他的主子同睡车中。   但他知道她的选择是什么,欲擒故纵的这一套,他在突厥看多了,而此时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皆俱,她当然可以顺水推舟的选择跟主子在一起。   聪慧的左潆潆自然听明白了,立即说:“我还不想睡,我跟吕大哥一起坐外面好了。”   说完,也不待刑鹰反对,拿了一条小被子就移到吕杰身边。   这话一出,吕杰难得露出一个傻眼的表情。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不惜代价跟她交换这个可以跟黒王共度一夜的好机会?   刑鹰没阻止她,因为他早猜到她会这么做。   可真的看见她宁愿屈坐在驾驶马车的座位上,缩着头,双臂环身,衣物被狂风吹得飞扬,瑟瑟颤抖的模样,情况又不同了。   他咬咬牙。这个女人的出现时为了折磨他吗?要不,她要淋雨吹风是她家的事,他干啥舍不得?   火冒三丈的将马车内点燃烛火,再拉下第二层帘幕,不看她的身影。   然而因为他也点燃烛火,所以她蜷缩着发抖的影子仍映在车帘上,甚至还放大了。   他简直快被那个小家伙给气疯了!   猛然转过身,刑鹰刻意背对那道撩乱他心神的影子,但是,该死的,他就很难静下心休息!   受不了了!他咬牙起身,一把拉开帘子,伸手就把那惹他心烦的罪魁祸首给抓进马车内。   “你干什么?”左潆潆被他吓了一大跳,抚着怦怦作响的胸口瞪着他。   “瞧你整个人冰得跟什么似的!万一惹上风寒,怎么赶路?”他怒气冲冲的朝她狂吼,硬是将她拥入怀里。   她却挣扎着要起身。“放开我!我可以留在车内,但是你别——”   “等你的身子温暖些后,我就会放开你!”刑鹰压根就不管她,以双手箝制,紧紧的强迫她贴近他温暖的胸膛。   “我不要,现在就放开!”   “该死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别再动来动去,要不这对我就是磨蹭、挑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敢保证了!”   威胁的话一出,左潆潆身子顿时一僵,不敢再乱动,但身子仍不自主的发抖。   他的身上扔有一股和从前相同的阳刚气息,拥抱也是一样霸道……她眼眶微红。这个怀抱她盼了多久、等了多久?他却忘了她……   心再次被揪疼,滚烫的热泪一滴一滴的滚落,怕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不得不抿紧颤抖的唇,悄悄将泪珠在衣袖上印掉。   她终于愿意停留在他怀里,虽然仍有抗拒。   多么不可思议,他,这么一个视女人为玩物的男人,竟然对一个几近陌生的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呵护感,无半丝邪念,仿佛全心全意守护她就是他的天职……   他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因为,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幸福感涌上心坎,好像……曾经他也品尝过这样的幸福。   今夜,每每在睡前总是特别骚动的心绪,似乎因她的体温而得到抚慰,奇异的不再让他辗转难眠。   刑鹰想,这一晚,他应该会有个好梦吧。   翌日,雨停了,天也亮了。   吕杰小心的拉开车帘,就怕看到不该看的,可待看清里头的情景后,不由得一怔。俊美的王与面如芙蓉的左潆潆相互依偎,那姿态是如此自然,好像天生就属于彼此一般。   他轻轻的放下帘子,不舍打扰。   车内,刑鹰正作着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蓝白色身影从远处走近,但他始终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知道她是个女孩。   “你从不开口叫人帮忙?”   “怎么可以这样嘛?是谁替你准备吃的、喝的,让你有个安家之所?还是你就是天生的欺善怕恶,或是嗅到一股暴戾气味,臭味相投——”   “是谁?你是谁……不要走……”刑鹰喃喃呓语。   他的梦话吵醒了左潆潆,惊觉自己在他怀中睡了一夜后,她脸色一变,急急起身离开,没想到——   “不要走!”刑鹰陡然坐起身,紧紧抱住正想逃开的她。   左潆潆顿时粉脸酡红,不知所措。   刑鹰眼神中有些困惑,却是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他记起了某些片段,他知道,但是,那张脸为什么模糊……   “请……请放开我。”她不知道他梦见什么,两人的过份贴近使她压根无法顾及其他。   刑鹰从善如流的放开她,视线却不曾离开,她被他看的浑身不对劲,只好走出马车,却见吕杰站在不远处的平台上,显然是刻意与马车保持距离,不想打扰到他们。   竟然与他同睡了一晚,笨潆潆,你在干什么?她吐了口长气,看着天空的美丽晨光。   在她身后,刑鹰蹙眉看着那沐浴在晨光中的纤细身影,有一瞬间,她的身影似乎与他方才梦中的人相叠。   会吗?可能是她吗?他不由得怔住。 第八章(1)   位于泾渭之交的咸阳,属关中腹地,邢鹰的马车在又行驶了三日后,终于抵达。   不过,皇陵在群山之中,所以他们又行进了几日,才真正到了两人的目的地。   邢鹰跟左潆潆相继下了马车,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微妙变化,简单来说就是“相敬如宾”,对那一日相拥而眠一事,都有默契的不提。   环视四周,邢鹰发觉此处山峦连绵起伏,蓊郁的绿荫山脊挺拔,山谷间有河流穿越,山环水抱,的确具有王者态势,难怪大唐皇室选在此处建造皇陵。   但左潆潆的目光却无法克制的停在他身上,他英俊挺拔的身影在这群山间,更显出一股尊贵的王者之气。   “主子,他们来了。”   吕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睇,邢鹰转过身,正巧对她的眼,她尴尬的避开,却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骑兵策马前来,更夸张的是,还有不少人下了马,列队站在两旁。   她不懂,她很清楚邢鹰不是以真正的身份来到这里,但若不是以突厥二皇子的身份,来人又为何会以此阵仗迎接?   “竟然有骑兵前来相迎,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试探的问。   他答得极顺口,“我义父是长期供应陵园石材、砖块及琉璃瓦的商人,如此而已。”   她也很直接的摇头冷哼,撇开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她也还没有无知到真的相信一个普通商人会受到这么大的礼遇。   邢鹰看出她的不以为然,难得好心的说出部分事实。“好吧,所谓的官商勾结,共谋其利,这便是我跟这出陵园最大的关系。”   原来!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只要有钱可赚,卸去皇子的尊贵外衣,便能介入这等非法图利的交易里。   所以,他这次入大唐的新身份更加不可能是一个“如此而已”的商人,而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商贾。   这该是天意——因为他忘了她,正好借此让她看清楚他的人格原来是充满铜臭味!   一个时辰后,邢鹰所受到的高度礼遇更证实了这一点。   看来,有个可以呼风唤雨的义父,让他在这个地方相当嚣张,不仅在这群山间有私人宅邸可住,还有奴仆及厨娘可使唤。   自此处的楼阁望出去,及看到近万名工匠们所住的篙朴存舍,那些临时搭建的屋宇,与这栋厅堂富丽、院落精致的宅第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使人看了不胜欷吁。   不过,被安置在这间雅致的客房后,她好像就被遗忘了?邢鹰跟吕杰都去了哪里?   此时,邢鹰跟几名久违的黑衣侍卫重逢。   金碧辉煌的厅堂里,吕杰站在他身后,而杜金的小儿子杜明及总掌柜黎德成身后也有两名黑衣侍卫站立。   杜明及黎德成的脸色都有点苍白,因为他们很清楚,待会儿李恩一到后,他们若没有应付得当,别说在老家的家人会个个人头落地,他们也活不成啊!   邢鹰朝他们微微一笑,“需不需要找人把你们倒挂一下,脸色才会红润?”   两人还算聪明,连忙拍怕、捏捏自己的脸,直到眼泛泪光,才总算看到邢鹰再次微笑点头。   “呵呵呵……抱歉抱歉,这时候才过来。”一名绸缎锦袍的圆润男子边笑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侍从。   “李侍郎能者多劳,事情多,忙,我义兄才来一会儿。”杜明机伶接话。他年约三十,虎背熊腰,做事还算俐落。   “是,李侍郎,初次见面,就劳你如此奔波,真是过意不去。”邢鹰起身拱手,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身为工部监守陵园之侍郎,李恩亦是皇亲国戚,有个姐姐在宫中当贵妃,认真说来还是位国舅爷,所以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贿宫贿民,据闻他已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   此次筑陵他更是徵集民工数万,夜以继日的赶工,却无人上报,应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一些上位者又都有好处的情况下进行的。   邢鹰心思百转,李恩则是一脸赞赏的看着眼前有着慑人气势、俊美非凡的他,“难怪你义父把这次的重责大任交到你手上,看来就非池中物。”   “李侍郎太客气了,明弟及黎掌柜才是此次真正负责押运之人,我只是来学习的。”   “好好好,有钱大家赚,但我相信你绝对是杜老倚重的要角,要不,这门生意哪是外人能掺一脚的?若不是杜明跟黎掌柜先跟我知会,刑兄可会被我的侍卫挡在陵园工地五里外,肯定打起来了。”   “那是义父思虑周到。”   场面话边说,几名小厮也在此时送了一桌佳肴美酒进来。   “听侍卫说刑兄还带了女眷,是否该请她一起前来用餐?”李恩对进来这庞大工地的人员可是一清二楚。   “当然。”邢鹰给了吕杰一个眼神,他立即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粉面朱唇的左潆潆即一脸莫名的被带了进来,而她美如天仙、纤细娇弱的外貌立即引起李恩、杜明的惊艳眼神。   邢鹰并没有就她多做介绍,只让她在他身边坐下,两人的关系看似不言而喻。   但即便如此,左潆潆仍是如坐针毡,尤其是半醺的李恩一句“这里都只有自己人,话题百无禁忌,什么都可以谈”,然后就说出一些官商勾结之事。   她愈听愈心惊。   原来,邢鹰的义父乃一名商业巨擘,而无奸不成商,有些生意只能在台面下进行,而正在这里进行的见不得光交易,就是那些可能被永埋在地下宫殿的殉葬品——   杜家负责将那些价值连城的真品画像带出咸阳后,再找人做出以假乱真的赝品,载运大量瓦片、砖头进皇陵时,便利用马车里的夹层将赝品偷渡进来,再与那些原本已镶嵌在地宫的真品换过,载运出城,最后由杜家古玩店负责销赃,再与李恩分享获利。   原来,邢鹰就是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难怪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做的是亏心事嘛,但突厥很穷吗?还是为了战争才向外挣银子?左潆潆尽管对他做的事不以为然,却仍是无法不想他可能遭遇到的困难。   饭后,已完全醉倒的李恩被他的家仆扶回另一栋豪华别院,不敢多喝的杜明跟黎掌柜则在两名黑衣侍卫的陪同下,也到另一个院落去歇息。   邢鹰则要吕杰回房,这些日子他长途驾驭马车,晚上又要戒备,这会儿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至于他,则陪着闷声不响的左潆潆回到房间。   “说吧。”他知道她有话想跟他说,因为她的眼中带着轻蔑。   她也的确是不吐不快,“虽然我知道人的欲望及贪念无穷无尽,但真的没想到你也是如此贪婪之人!”   他挑眉看着脸色极冷的她,“贪婪?”   “你怎么可以盗窃皇家的殉葬品贩卖?万一被发现——”这才是让她最不快的事。犯得着为了钱丢命吗?   但他的想法显然跟她南辕北辙,“不就是命一条而已?”   “你!”   邢鹰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你把我现在跟你说的话牢牢记在脑海里,刚刚大家在筵席间的谈话,还有现在你跟我说的话,就只能说这么一次。”他起身,一手托起她的下颚,确定那双美眸的主人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一来,隔墙有耳,二来,你要做的事就是你此趟前来的目的,其他的闲事,最好视而不见、听若未闻,明白吗?”   他教她自保之道,更要她远离祸事。   左潆潆不屑的打掉他的手,“知道了,你把我带来这里,我就该感激涕零了,怎么还能挡你财路,是不?”   “明白就好。”   瞪着那张笑开的俊颜,她无法回以一笑,只是板着俏脸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我爹?”   “李恩是个很小心的人,虽然他今晚喝得烂醉,但他身后的四名随侍可是虎视眈眈的看着每一个人。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安排,你爹是?”   “我爹是大唐第一工匠左谦。”   邢鹰顿时一愕。她爹竟然是左谦?   虽然她也姓左,可是天下同姓者何其多,所以他并没有将他们联想在一起。但就他胸口这块珍贵奇木,还有一开始左潆潆对他的莫名敌意,甚至是梦中人与她的身影合一,这一连串巧合代表的莫非是……她就是解开他遗失记忆的钥匙?   既然他们父女都在这里,他得先去套套左谦的话,若是没有答案,再回来问她,只是她的嘴巴很紧,这一点,这一路他已领受到了。   “你在想什么?”他的沉默莫名的令左潆潆不安起来。   他摇头,“你也累了,呆会儿会有丫鬟伺候你沐浴,早点歇息吧。”   “那我爹的事——”   “总得给我时间去找吧?不过,你也看到杜明跟李恩看你的眼神,所以,在我找到人之前,你最好别四处乱跑,连你跟你爹的身份也暂时别向外人提。”   “为什么?”她不明白。   “你能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完全是因为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女人,一旦李恩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到底是你还是你爹会倒大楣,我也不确定。”   她脸色唰地一白,“……我知道了。”   左潆潆现在深刻体会到,难怪人人都想攀附权贵,因为一旦成功,便能鸡犬升天,也有了叱咤风云的能耐。 第八章(2)   不过两天,邢鹰就将她爹带至她面前。   一看到六年不见的爹,左潆潆却怔住了。眼前这名满头白发、骨瘦如柴的男子竟是她的爹?   左谦泪眼朦胧的看着女儿,虽然多年未见,可是她多像他的妻啊!   邢鹰来回看着两人,体贴的把空间留给他们。“你们父女俩好好谈谈吧,吕杰已将附近的人都打点好了,不必有忌讳。”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谢谢你。”   “总算听到你一声心甘情愿的谢谢,希望日后还有无数个。”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人,吕杰朝她点个头后,便跟上主子,顺手将房门给带上。   “爹!”她哽咽上前,紧紧抱住父亲。   “潆潆,潆潆……真的是你,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左谦放开了女儿,伸手要摸女儿脸庞时,手却碰上了她的耳朵。   她一愣,“爹?”   左谦连忙闭上眼睛想集中视线,但一张开眼,眼前却陡地一暗,一阵晕眩紧接着袭来,身子一晃,好在左潆潆及时扶住他。   “爹,你怎么了?”   她急忙将父亲扶到床上坐着,伸手轻轻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左谦却伸手拉住她的手,哽咽着摇头,“爹患了眼疾,视线日渐模糊,不时泛泪,也愈来愈看不清楚了。”   “怎么会这样?那爹回家好不好?找个大夫好好治疗你的眼睛?”   他苦笑,“傻孩子,李侍郎怎么会放我走?雕工可尚未完成。”   “我可以代替你来完成——”说着,左潆潆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爹,我这次来,是要向你报丧的!”她眼眶一红。   左谦一听,身子立即开始打颤,声音也哽咽了,“你是说你娘她……她……”   “娘她这几年来撑过好几次生死关头,就为了能再见爹一面,期间我写了一封又一封的家书,却像石沉大海,完全没有你的消息,最后,娘便带着这个遗憾离开人世了……”   左谦无声的哭泣,心痛的跪跌下来抱住她。   信?所有的信都被李恩那个混蛋给烧了!这里所有奴役、工匠,几年来写出去的家书不知凡几,却从来没有被送出去的一天,因为这里是地狱啊……   “爹,你回去娘的坟上上一炷香吧,她天天盼、天天望,就是要你回去……她要你回去……爹!”   左潆潆愈哭愈伤心,不明白上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跟娘?这是什么样的宿命?她跟娘都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在殷殷盼望一个男人回来,也全都失望了……   左谦何尝不想回家?家里有他深爱的妻女,尤其是妻子,她是那么的纤细,那么依赖他,但他真正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却那么少……   他眼泛泪光的看着终于来到他身边的女儿,“记得爹跟你说过‘天赋杀人’吗?”   她点点头。   他一脸悲伤的说:“天赋会害死人的,一旦每个人都认为只有你能做到最好时,你就只能一直做、拼命的做,连喘口气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答应爹,要隐蔽光芒,别在别人面前显露你的天份,别像爹一样……”   不远处的亭台里,邢鹰状似悠闲的品茗,身后仍然站着吕杰。   目前,杜明、黎掌柜跟他都在等待皇陵中那些真品珠宝完成取下的阶段,好载运出城,不过这是一件极耗时的工作,毕竟要将真品从原本镶嵌的地方挖走,再将赝品置入,也要一段时间,更甭提还得在晚上休工时抢做,以免被闲杂人等发现。   听杜明跟黎掌柜说,等待时间大约一、两个月不等,而这段时间,他们通常都会到不远的长安城去逍遥快活,所以为了不引起李恩的疑心,他要黑衣侍卫陪着两人下山,至于他则向李恩道:“如果可以,我想参观地宫,当然,也想看看移花接木的功夫。”   “这没问题,反正最后什么都被掩埋了,什么都没了,哈哈哈……”   思及此,邢鹰不禁蹙眉,总觉得他话中意不似字面上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吕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不明白王为了什么目的而来?为何在找到左谦之后——”   喝了杯茶,邢鹰站起身看着他,“你要问的,无非是我为什么没有先问完我的事,反而先让他们父女见面吧?”   吕杰默认。他就是无法认可王将左潆潆的事放在自己的事之前,何况,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不就是要追查出那块木雕来源,拼凑王消失的记忆,然后快回突厥去吗?   王虽然代替王掌理政事,但权势是毒,一旦尝到它的滋味,就怕会上瘾,会出乱子的!   邢鹰当然知道这个忠心的好友在替他的王位担心,但他对赫昕很有信心。   不过,吕杰的疑问,也是连他自己都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他向李恩说出很想看看大唐第一工匠的庐山真面目,也想请教雕刻方面的事,因为他对这方面颇有兴趣后,李恩便马上差人把他送过来。   结果一见到左谦,很莫名其妙的,左潆潆那双泪眼便突然浮现他脑海,即便她多等一个时辰就能见到她爹,他也觉不舍,所以念头一转,就让他们父女先见面了,反正他不过多等一个多时辰而已。   只是算算,时间好像超过太多了。   他转身往左潆潆的房间走去,吕杰立即想跟上。   “你留在这里。”   他头也不回的丢下这句话,就走到左潆潆的房前举手敲门。   门开了,不意外的,他们父女俩都哭得双眸红肿,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似乎……   怪怪的?他不由得蹙眉。   左潆潆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   这几年来发生的事,她已经简略的向他说完了,包括“阿史那鹰”及“邢鹰”出现,还有他们的孩子,甚至到他与她结伴前来咸阳他也没认出她的事,所以,爹此时看着他的眼光几乎是带着怒火的。   “爹。”   她皱着柳眉朝父亲摇摇头,她已经向他说了,一个靠官商勾结致富的男人是不值得她托付终身的,既然他能忘了她,她也一定能学着遗忘他。   左谦抿紧唇,脸色面前和缓下来,但对这名俊美如天只的男人仍有一肚子的怒火,更气自己在宫中时眼里只有金丝楠木,不知每个夜晚,女儿都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邢鹰来回看着这对表情怪异的父女,决定漠视他们的责怪,切都正题。“如果你们父女谈完了,我也有事要请教。”迳自落坐后,他看着初次见面时明明很慈祥,可此时再见,神情却透着疏离的中年男人,“我听说唐朝皇帝曾将珍贵的金丝楠木赏赐给左伯父打造,而且,此木材也只允许皇室所用,因此,我想请左伯父替我看一样东西。”   左谦沉默的点头。   待邢鹰从衣领内拉出一条皮绳后,左潆潆的脸色顿时一变。   是她替他刻的项链!他还留着它?为什么?她的心不由得激动起来。   几乎是第一眼,左谦就确定了这是皇帝送给他的金丝楠木,就算女儿没有把她偷拿楠木雕成坠子送给邢鹰的事告诉他,从雕工上他也能看出是自己女儿所雕刻的,只是,他为什么要他看这样东西?   邢鹰略微倾身,将坠子更靠近左谦,神情严肃,“左伯父可以看出这是皇上送你的楠木?或是从这雕工可以看出是哪一位师傅的作品吗?”   左潆潆暗吸一口气,担心的看着父亲,就怕他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并不是皇上送我的,至于是谁的作品……”左谦意思意思的想了想,接着便佯装困惑的摇头,“我实在看不出来,真抱歉。”   那么这一趟是白跑了?邢鹰抿紧薄唇,难掩心中的失望,将项链放回衣服内,点头就要走时——   “你为什么要查那条项链?”左潆潆忍不住开口问。   停下脚步,邢鹰回头看她,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这么好奇?”她脸色微微一变,“……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找一个让我更感兴趣的理由,我再给你答案。”他不置可否的说,但走了一步,突地又停下,“明天,李侍郎要请我们去参观地宫,你也一起走,希望那时候你可以诚实一点。”   左潆潆心一惊。   见他出去,左谦连忙将门给关上,着急的问:“他发现什么了吗?”   左潆潆心慌的摇头。她也不知道,但也许就出在她那句不该问出口的话吧?她太沉不住气了…… 第九章(1)   “邢兄,看看这个,这可是左谦耗时近半年的作品。”   地宫里,李恩朝俊美邢鹰指了指他身后的雕像,一双好色的眼眸却直在左潆潆脸上打转,直到邢鹰抿紧薄唇,黑眸冷光乍现,才尴尬的收回目光。   左潆潆刻意将视线放在父亲所刻的瑞兽上,它约莫十尺高,头似鹿、身体像牛、脚为马蹄,尾长曳地,前肢刻有双翼,称为辟邪,有镇墓避邪之意。   放眼望去,这里绝对是一个气派豪奢的陵墓,就像个地下皇宫,甚至还建有城墙,若非头上顶着的不是熟悉的天空,真的会让人产生错觉。   李恩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更多的富丽堂皇、精致工艺品映入众人眼帘,鞍马俑、骆驼俑皆是细细离琢再上釉,光彩夺人,壁画的篇幅则更是极尽奢华,丰富而细腻。   在一些重要墓室内外,有更多的雕刻及壁画,还有令人望之胆怯的石兽、宫宦俑、武士俑,只是在这样死寂的氛围下,即便有更多闪闪动人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品,左潆潆也不想逗留,更甭提这些价值昂贵的东西中有多少是赝品了。   转往另外一殿,她一眼就瞧见了父亲,看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费力的雕刻石像,左潆潆突然巧笑倩兮的挽住邢鹰的手臂。   “邢鹰,那一位就是昨天潆潆只来得及匆匆见上一面的左谦师傅吧?”   邢鹰感兴趣的挑起浓眉。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甚至是第一次主动碰他,她想做什么?   见眼前人的黑眸无声地传递着他的疑问,左潆潆只是按下心中忐忑,笑道:“你也知道我在雕刻上有极大的天赋,不输男人,所以我想好好请教请教他,你跟李侍郎继续往前走吧,我随后就跟上去。”   闻言,他浓眉一蹙,连站在高处的作左谦听见这话也瞠大了眼瞪着她。   “潆潆姑娘也有这方面的天赋?”李恩的眼睛倒是亮了,事实上,皇室派人来看过陵墓的进度,但对不是左谦亲手雕刻的离饰都有微词,总觉得不够生动,他也明白这是主观印象作祟,毕竟除了左谦之外,他强势征召而来的木工能匠也全是一时之选,可面对皇室的压力,他也只能答应再多找些名工匠来打造。   反正这么漂亮的女人已是别人的,他李恩好色归好色,但牵涉到生意跟利益,女人的重要性就没那么大,如果她真的有所谓的天赋……   “有天赋算什么?而且,也许几百年前我跟左师傅还是同一家人呢,我也姓左。”左潆潆刻意忽略邢鹰愈来愈阴鸷的视线,笑得更灿烂。   “姑娘好大的口气,左氏原本就非小家族,然而,不是姓左就会有雕刻的天赋?”左谦面前压下心中的怒火说。他昨天跟她说的话,她怎么都没听进去?   “潆潆,你是女人,口气那么大,的确不妥。”邢鹰倒是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甚至强势的搂住她的腰,想将她往前带。“我们继续往前走。”   但她却坚定的,拉下他不安份的手,“不要,至少让我跟左师傅聊聊。”   “好,本人也很想见识姑娘的功夫。”左谦脸色微变,从高处拾阶而下。   “那好,邢兄,我们就让他们私下聊聊,走吧。”   李恩也有他的考量。让左谦测测这美人儿的功力也好,日前皇后崩亡,全国治丧,这里虽然尚未完工,但皇室已派快马过来,告知择下月十五黄道吉日从长安起程,移灵至此,所以,完工日可是迫在眉睫,当然要愈多人手愈好。   邢鹰给了左潆潆一个极为不悦的眼神,这才不得不跟着李恩等人离开。   “你到底在干什么?”   左谦待一行人走远了,立即低声喝斥女儿。   “爹,”她的声音也是压低的,“娘在等你啊,而且,还有一件事——”她看了看四周,不安的在父亲耳畔道。这事是昨日来不及跟爹提的。   听完,左谦脸色大变,“此事当真?”   她点头,“是真的,所以,你一定要走,但我跟你说的事不能说,还有,我会代替你完成这里的工作。”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的瞪着女儿,如果真如她所说,皇陵一旦完工,所有参与建造的每个人都会被迫一起陪葬,以求墓园里的任何秘密或面貌不会被公诸于世,那最后参与的她能逃命吗?   左潆潆当然明白父亲的忧心,她边说边注意四周,小心翼翼的劝着,“我们时间不多,爹,你的眼疾再这么拖下去,会瞎的。”   他也知道,“可是——”   “听我说,邢鹰可以帮忙,我有这个把握。”   “不行,如果你说的事成真,你也逃不了。”   “邢鹰会想办法带我走的。”她深吸一口气,眼眶仍红了,“很讽刺的,他忘了我,却在六年后仍想要我——”   左谦气氛的咬牙低吼,“他是个糟蹋你的恶徒啊!”   “……或许是上辈子我欠他太多吧。”她哽咽摇头,“但我现在不也在利用他了?所以,爹,请你照我的计划行事吧,还有,太傅府那里也都做好相关的安排了,但切记,别让送你回去的侍卫看到翔儿,我不希望有任何耳语传到邢鹰那里,会出事的。”说完,她再从袖扣拿出做完写好的信函交给父亲,“这封信的内容是有关翔儿的身世,我先交给爹,若我无法回来,待他长大时,再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认邢鹰那个爹吧,我把决定权交给他自己。”   左谦泪眼模糊的接过手,看着外貌仍然年轻美丽的女儿,若她不说,谁看得出来她已经经历人生的许多悲喜?   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好,我答应你,在你回来前好好照顾翔儿跟自己的眼睛,可是你也要答应爹,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我,知道吗?”   左潆潆只能点头,但其实这一点,依她的计划,恐怕是办不到了。   得到父亲的同意,她立即追上邢鹰一行人。   他冷眼瞠视她,她却不在意的回以一笑。   “如何?”李恩急着想知道她跟左谦交谈的情形。   “左师傅说他甘拜下风呢,还说我是世上少有的天生好手,生为女儿身,着实浪费了。”   这么厉害?这事得问清楚才行!他随即看向邢鹰,“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处理——”   “没关系,李兄,我们今天看了不少,我也有些累了。”现在他也有要事要问一个人!   于是,他们随即离开地宫,搭乘马车回到三里外的豪华别院。   片刻之后,雅致的书房里,邢鹰盯着勇敢回视他的清澈眼眸,空气里充斥一股凝结而紧绷的氛围。   左潆潆已将她的请求全说了,希望他帮助患有眼疾的父亲回家,由她接受父亲的工作,如此一来,工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他也比较好向李恩开口。   至于他要怎么说她跟她爹的关系,或是为何做此决定,由他全权决定。   “你还是不打算诚实对我?”久久,他才吐出这句话,却让左潆潆的心陡地一惊。   “我不知道刑公子在说什么?”   “又变回刑公子了?”   邢鹰出言讥讽,睨着这个莫名挑动他心的女人。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很清楚她不是一个好奇的女人,至少,对他是如此,所以,昨日她会追问项链的事就显得诡异,再加上她今日跟左谦的事,他才蓦然想起他跟她初见面时,她就是在雕琢小物,只是日后她不再拿刀,他又思绪烦杂,居然忘了这件事。   看着仍然沉默的女人,她的身上有好多他想挖掘的秘密,但前提是,她得留在他身边,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出答案。   没错!让她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女人,她便得乖乖跟着他,就算要花上一生一世的时间,他也要找出藏匿在她心中最深的秘密!   “你的请求我可以帮忙,但我有什么好处?”   “你!”不过是开个口而已,他竟然……左潆潆咬咬牙,逼自己冷静下来,毕竟是她求他。她双手紧握拳头,“好,你开条件。”   他笑得慵懒,“你有这么笨吗?”他要她自己说出来。   他要她!那张俊魅的脸上,透露的就是这样的讯息。   但左潆潆说不出口,即便她曾经那么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给了他。她深吸口气,缓缓道:“除了把自己给你,人凭你处置外,其他条件我都接受。”   他勾起嘴角,装模作样的佯装苦恼,“真糟糕,我要的就是你的前半句话,其他的,都不接受。”   她气得语塞,但能怎么办?那双黑眸里的张狂已经说明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可以答应,但是,我的人,你得在我完成这里的雕像工作后——”   “怎么?怕被我玩了一次就怀了儿子?”他狂傲的打断她的话。   左潆潆脸色刷地一白。她的确是替他生了一个儿子……   邢鹰却误会她脸上的苍白,邪魅一笑,“放心吧,就算你有了孩子,我仍然会好好待你。”   她对他早就没有信心,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道:“如果有了,会影响我的工作,何况,爬上爬下的雕刻石块也有可能小产。”   他挑眉。他随便说说,她竟然认真了?   “虽然你的确很特别,但也只是一个女人,所以我得诚实的告诉你,截至目前为止,我有很多的女人,但是只有我觉得的原配才许拥有我的子嗣。”   他已打算再日后将她带回突厥,而他的后宫嫔妃无数,得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   原来,他有很多女人……只有也难怪他对她毫无印象,就连名字也没有特别的熟悉,看来是风流成性,女人的长相及名字都是在当下参考而已,一旦倦了,也都可以忘了!   “那么,我爹的事就麻烦你了。”她木然的说。   他邪魅一笑,“没问题,不过,我想一个感谢的吻,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吧?”   这个可恶的人!原本寒了的心又迅速被怒火取代。   可即使她一肚子火,也只能走进他,本想蜻蜓点水的交差了事,但邢鹰却猛地出手将她柔软的身子往他怀里带,火热的唇舌与她激烈纠缠……   第二天,从左谦口中证实左大美人的确是万中选一的天才工匠后,李恩一大早就过来见邢鹰,要他帮帮忙,让大美人替他赶些进度,要不皇后的棺椁一到,地宫未完成,事情就棘手了。   没想到,他话才说完,邢鹰便也说有事要请他帮忙。   “说来,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潆潆与左师傅切磋时,意外发现他患有眼疾,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想请李兄让左师傅回老家去治疗眼疾,否则一代大师若盲了,一身技艺也就没了,她认为可惜——”   李恩蹙眉,“真的吗?难怪工程近日会落后这么多……”   “所以,她有心为朝廷效力,想接替左师傅的工作,李兄觉得如何?”   闻言,李恩很是迟疑,“但朝廷安排的工作非要有左工匠的雕工才能完工,他可以监督,不能走人啊!”   “为何让个视线不清的老丈如何监督?更何况若皇后棺椁到了,地宫却尚未完成,上面怪罪下来,倒楣的也是李兄吧?”   这么说也有理,可是“那件事”能说吗?李恩思考着,不行!现在邢鹰还宠着她、帮着她来说情,绝对不能让他把人带走,所以只要等到木已成舟,他就只能接受事实了。   “不过,这跟我原先的打算不同,所以,我得亲眼瞧瞧左姑娘的确有能力,才能让左谦离开。”   “当然。” 第九章(2)   于是一个时辰后,地宫里,左潆潆拿着刻刀,站上高高的竹梯,神情沉静的敲凿崁在墙面上的青石,从粗略的图案看来,该是一幅骑射浮雕图。   竹梯下方,邢鹰、李恩、左谦、吕杰及几名随从,全都目瞪口呆看着她以几近不可思议的利落刀法完成了草图。   邢鹰虽然看过她雕刻过手掌般大小的饰品,可没想到这么一大块青石对她来说也如此容易。   左谦眸中有骄傲、有喜悦,但也有感伤。事情全照女儿的计划在走,李恩已经跟他说一旦确定潆潆能取代他,他便能回家了。   然而,那代表的是,如果邢鹰没有处理好女儿的事,这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确认了左潆潆的雕功,李恩迫不及待想派人将左谦送出去,但邢鹰却开口了。   “我正好要带点消息给我义父,就由我的人送他出去吧。”   “哦……也好。”李恩本来已有安排,因参与地宫建造的任何人都得死,所以他已交代收下中途将左谦杀人灭尸,但感觉邢鹰眸中的坚决和那迫人的霸气,他便下意识的改口,“左师傅,我把一些话说在前面,我是体恤你的眼疾才让你离开的,你最好找个山间小屋度过余生,免得你离开这里的消息传到皇室那里去,我可就惨了!”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李侍郎。”左谦频频行礼,又看向女儿,一脸欲言又止。   左潆潆也只能咽下悲伤、忍住离愁,故做轻快的朝他眨眨眼,“左师傅,你放心啦,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那就麻烦了。”左谦也只能挤出一丝笑意回应,然后,凝重的双眸再看向邢鹰。   他有太多想说却不能说的话,有苦、有怨,更有请托,请他好好照顾他女儿。   邢鹰微微一笑后,看了吕杰一眼,他立即明白的朝左谦一拱手,“请跟我来。”   半个时辰后,左谦终于离开困了他六年的地方,只是一颗心,仍留在这里。   日子对左潆潆而言,开始变得不一样。   她束起发丝,穿上较方便活动的裤装,每天爬上爬下的工作。   但她身上的这副装扮总给邢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左潆潆以为成为这个地宫的工作者之一,身边也会有一些奴役工匠来来去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跟着大伙从另一个奴役们唯一能走的地道步出,看到了散居在一大片山坡上的简陋屋舍,令她讶异的是,居住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从四周站岗的士兵看来,他们跟她爹一样都是没有自由的人,日后,可能跟她一样会永眠于此。   心情沉重的她在回身往地道下方走时,一名清秀,年约十八、九岁的女子突然追了上来,“那个——你好!我叫何瑶,这几天在送饭下去时,看到你雕的东西,觉得你好厉害,而且,你长得好漂亮!”   何瑶一脸赞叹,虽然她穿的没有过去几年曾来这里参观的女人们金光闪闪,但就是美,美得像仙女。   左潆潆朝她点头微笑,“谢谢你。你在这里是送饭的?”   何瑶用力的点点头,连珠炮的说起她在十三岁时就为了帮忙家计,让大伯把她带到这里赚钱,她一直都在大厨房里帮忙洗菜、煮伙食,已经来了六年了,这一年工事赶得较凶,她虽是女流之辈,有时候也得在大太阳底下帮忙运送石材呢。   “不过,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回家了。”她的笑容突然变得好灿烂。   “回、回家?”左潆潆反而愣住了。   “嗯,是厨房的林大娘说的,她说皇陵快完工了,我们大家都可以回家,我就可以回去看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我好想他们啊。”   左潆潆望着这张长期在太阳下工作而晒得黝黑但笑中带泪的动人脸庞,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女孩回不了家的,她知道……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低沉中带点怒气的男音陡地响起。   她一愣,他怎么来了?   何瑶则是瞪大了那双还噙着泪光的眼,惊艳的看着这名穿得一身黑却贵气十足的俊美男人。   “你——”左潆潆本想介绍何瑶给他认识,但全身散发出怒气的邢鹰却一把揪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往另一个地道出口走去。   “等等,我的工作还没完成……”她挣扎着。   邢鹰陡地放开了她,瞪视着即便一身简洁裤装,发丝束起,却仍旧清丽女人,“你做的好不够吗?好,走,带我去,看你做到哪里了!”   他在生气,她也明白原因,从她开始接替爹的工作开始,每天窝在地下工作八、九个时辰,一回别院,总是累到梳洗完一沾床就睡。   好几回她醒来时已是天亮,而这个男人也总是忿忿的瞪着她,见她醒了,硬是要狠狠的吻到她瘫软在他怀里才肯放开。   她能怎么办?自从他抛下她后,她心口的伤不曾愈合,现在即使她的心仍对他悸动,每瘫在他怀中一次,她的心就多痛一次,多恨一点!于是她只好在地宫待更晚,有时还像其他工匠们打个盹就继续工作,昨晚便是如此,哪知他会亲自冲到这里来逮人……   邢鹰抿紧了薄唇,边走边不时瞪着与他并肩而行的女人,如果说这个世上有哪个女人能把他整得很惨,非她莫属!   明明告诉自己,她要彻夜不眠、要把自己累到像条狗都是她的事,可是,他就是无法停止对她的关心,他忍耐好多天,逼自己漠视她,但这一颗心就是不驯,竟然为她牵肠挂肚,可恨极了!   “这里我还得做最后的修饰,接着还有一尊菩萨像要刻……”   “还有呢?一次说完!”   “没有了,那尊菩萨像雕完,这个地宫也该要完成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到那时为止……她的眼眸低垂,掩去怅然。   “很好!”他的话虽是对她说,但一双黑眸却直瞅着墙上那幅骑射图。从一刚开始的粗略构图,到现在已几乎完美,活灵活现的,极具生命感。   一名戴着头盔、穿着钟甲、足蹬战靴的武士横跨在马上,炯炯有神的黑眸直视正前方,他右臂拉弓做射箭状,威风凛凛。不管是马的肌理、人的表情、细部线条都是简洁流畅、刀法苍劲却细腻。   难以置信的目光移到身旁的女人身上,她那纤细的手臂用力一折就会断了吧?但这纤细的手竟然能雕琢出眼前这摄人心魄、气势雄浑的高大石雕……   “我看不出它还没完成!”   “噗哧。”左潆潆不怕死的笑了出来,“这就是内行跟外行的差别。”   这一笑,她原本就粉嫩迷人的脸庞多了一抹少见的俏皮,几乎是在瞬间,有一个较为稚气的美丽笑颜也闪过邢鹰的脑海,但因为太快了,他抓不到那张脸的五官。   “再笑一次。”她一愣,收起了笑意。   “再笑一次。”他深信她与他遗忘的记忆有关,只要她还在身边,他便相信自己仍有希望寻回那段空白。   她被他专注而近恳求的眼神给怔住了,这时的他没有强势霸道,反倒像极了从前的模样,她与他对视久久,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你……要我莫名其妙的怎么笑?总之,我要做事了……”   看她一脸尴尬,邢鹰知道要再看到那样的笑容是难了,他难掩失望,“好吧,可是——”他突然又霸气起来,“下午我会亲自来带你回去,届时,不管有没有达到你的进度,你都得跟我走。”   “嗯。”瞧他凶巴巴的,她能说不吗?   邢鹰哼了声,转身大步离开。   她才稍喘口气,何瑶不知从哪儿又跑了出来。“他是你的丈夫吗?你们两人看来好相配哦。”   她脸色微微一白,“呃、不是。”   “怎么会呢?刚刚你们两人互相凝视时,连我也莫名其妙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像要强调她的话似的,她紧紧捂着胸口的位置。   “我得做事了。”左潆潆当作没有听见她的话。   “好吧,那我还可以来找你聊聊天吗?我可以送水给你喝,对了,还可以做小点心请你,很多人都说我太聒噪,觉得我烦——”   “何瑶,我真的得忙了。”她不得不打断她的话。   她尴尬搔头,“好吧,那晚一会儿见。”吐了口长气,看着何瑶跑走后,她才踏上竹梯上去做最后的修润工作。   时间缓缓流逝,或许是午后又在山区,地宫的空气也显得闷热起来,她不得不步出地道口吸口新鲜空气,只是一身汗再加上凉风拂来,突感一阵凉意,不禁打了个哆嗦。   柳眉一皱,她不以为意,继续回到架子上方工作,但一阵子之后,不知是闷热还是空气真的稀薄了些,她开始感到头昏、有些不舒服,甚至想吐了。   “天啊,你还在上面做事啊?都三个时辰了,下来喝点水吧。”何瑶的声音突然在下方响起。   她直觉的低头,没想到昏沉的头脑突然一个晕眩,一个不稳,她整个人就往下坠……   何瑶吓得惊声大叫,“小心啊——”   蓦地,一个快如闪电的身影窜来,即使接住昏厥坠落的左潆潆。 第十章(1)   “姑娘是染了风寒,再加上空气闷,人便昏了,吃个两帖药就没事了。”   隐隐约约,左潆潆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便覆上一条温热的毛巾,她虚弱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邢鹰严肃的俊颜。   她柳眉一蹙,想起来了,她从地宫的梯架上跌了下来,可为何现在会躺在她的房间里?直觉要坐起身,但立即被邢鹰按了回去。   “给我休息。”他冷冷怒斥。   “不行的,李侍郎说时间很紧迫……”   “他说什么我不管!但大夫说你染上风寒,如果你不好好休息,那我马上叫吕杰找人把你爹给抓回来,叫他做完他该做的事!”   “你!”她咬咬牙,“你可不可以少管我的闲事?”   他半眯起黑眸睨视着她,“行!我现在就将我多管闲事的闲事再管回来,免得让人嫌弃!”他立即转身怒吼,“吕杰!”   她脸色丕变,“等等……”担心他真的反悔,她急着下床,没想到心急加上身子虚,整个人就这么跌下床来。   他极力克制住扶她的冲动,咬牙瞪着虚弱跪坐起来的女人,不明白她明明如此纤细,个性为何却那么倨傲固执?   “主子?”吕杰恭敬的站在门口。   邢鹰瞠视着坐在地上的女人,她以眼神向他哀求,他咬咬牙,“没事了。”   吕杰立即退出房门外。   “知道怎么做了?”他冷眼睨她。   她只能沮丧点头,下一秒,她的身子突然腾空,他竟然纡尊降贵地抱起她,再把她放到床上,而且动作是那么轻柔。   “谢谢。”低如蚊蚋的感谢引来他一记啼笑皆非的眼神。   在他的威胁下,她不得不乖乖喝下那一碗黑幽幽的苦药,邢鹰这才满意的离开。   没多久,浴盆被扛进来,并注满了温热的水,两名丫环也走进来要替她更衣洗澡,但她可不习惯被人服侍,“不用了,我自己来,谢谢。”   两个丫环看她如此坚持,只得点点头,到门口去候着。   只是过了好久,里面都没有声音,直到邢鹰再度前来。   “她还在洗?”   两人不敢隐瞒,连忙欠身说:“不知道,因为小姐不要我们伺候。”   他蹙眉,“下去吧。”   他开门进去,反手将门带上,越过屏风,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睡美人躺在床上,因为那碗药他还特别交代大夫加点睡药,让她可以好好休息,可看来,药效发挥得太快,她竟然就在浴盆里睡着了。   她那张粉嫩的脸微靠在浴盆边缘,双脚微屈,一头散开的柔亮乌丝好巧不巧的遮掩住她的胸部,但也因如此,更为诱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某个地方不该有的悸动,再伸手探水,水已凉了。   他将沉睡的她轻轻抱起,发丝滑开,露出了那诱人的浑圆,他暗暗吐了口长气,不敢再将视线往下移动,免得自己抑制不了沸腾的欲火。   很快拿了屏风上的浴巾将她包住,再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后,拉了被子替她盖上,再拿浴巾细心地替她擦拭湿漉漉的秀发。   等察觉自己做了什么,邢鹰嘲弄一笑,难以相信竟然有这么一天,他会伺候起女人,更没想过,一个赤裸诱人的女人就躺在他面前,他竟然能克制自己的欲望。   难道对一个女人好,也会上瘾吗?   他沉沉地吸了口气,俯身轻轻在那微启的樱唇上印上一吻,凝睇她那张诱人的睡颜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左潆潆不确定自己是被什么吵醒的,好像是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拧眉侧过身,看见房里的烛火早已点上,然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困惑的起身,被子一落下……天啊,她竟是赤裸的。   她急忙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先是一愣,接着才想起她原本泡在浴盆里,没想到睡意愈来愈浓,最后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你醒了?”   邢鹰低沉的嗓音陡地在她身后响起,她错愕地转过身去,发现他竟端坐在另一边靠近她的贵妃椅上,慵懒舒适,一派悠闲。   她吓得急急将身子整个塞进被窝里,狠狠地瞪着他,“你看到什么?”   “你说呢?是我把你抱上床的,看光光也是迫不得已,不过,刚刚有人一起床又让我瞧见一次,应该是我的幸运吧。”他笑着起身走近她。   “你。”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又气又羞,见他在床沿坐下,想也没想的将身子更往里塞,“干什么?”   “你怕什么?我难得当君子,你不该赞美我一番?”   “你!下辈子再说吧。”一想到被他看光了身子,她真的很懊恼。   他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动作自然的摸着她的额,“很好,没发烧了。”   她一愣,对上那张魅惑的俊容,他这一笑,脸上线条都变得柔和,俊美的脸庞及温柔的眼神都令她看直了眼,这个表情,曾是她最喜欢的……   “嘿,回神,虽然我知道女人看我总会看直了眼。”   “什、什么啦。”她尴尬的拨开他的手,别开脸,“请你出去,我得穿上衣服。”   “可以,但我顾了你一晚,总可以先讨个赏吧。”   话语一歇,他突然俯身,她急得从被子里伸出手要制止他,但他却一手扣住她的一双手腕,一手环住她的纤腰,薄唇强势的吻上她。   他狂野地掠夺她的甜美,吻得她气息混乱,只能无助地任他索取。   久久,久久,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长发披肩,嘴唇微颤红肿,双颊透红,一股勾人心魂的媚态难得乍现,迫得邢鹰还得一再深呼吸,才能克制住想要她的欲望。   左潆潆自然识得他眼里的欲火,从前,他们也曾喘着气,翻云覆雨……   她不敢再想下去,就担心他也看出她眼里的欲望,蓦地——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这下她更加尴尬了,脸也更红了,整个人完全从情欲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邢鹰爽朗大笑,“我去叫人送吃的进来,你这一晚已经叫了够多次了。”   她困窘地看着他哈哈笑着走了出去,一待他将房门关上后,她立刻抱着肚子发出懊恼的呻吟。   天啊,她知道她是被什么怪声音吵醒的了。   真的好糗。   “你好些了吗?我好担心你喔,那天你丈夫咻地飞过来抱住你时,我看到他脸色吓得都发青了,眼里是满满的关心,害怕跟……爱!对,那是一种让女人看了都会心动跟嫉妒的深情,好羡慕啊!”   左潆潆在邢鹰的紧迫盯人下,不得不休息几天,直到今天李恩上门好言拜托,邢鹰才勉为其难地“恩准”她来工作,结果她一来,叽叽喳喳的何瑶就过来了。   只是,原本想要纠正她那句“你的丈夫”,但她后面的话地令她怔住。   “你说的是真的吗……深情?”   何瑶用力点点头,“你不要奇怪我为什么会看得出来,这里有一对专门搬运木材,年约四十多岁的夫妻,他们常常这样看着彼此,其他人都笑他们老夫老妻了,还在深情对望,那个丈夫的眼神就跟你丈夫看你的眼神一样。”   是吗?左潆潆真的被搞迷糊了。   邢鹰曾问过她藏着什么秘密,她却想问,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她有情又似无情,无情又似有情,她到底该怎么面对他呢?   但不管如何她都清楚,他们之间的缘份再过半个月,就要抵达尽头了……   甩开心中难以言喻的愁闷,她逼自己专心埋首于手上的工作。   在所有人的忙碌赶工下,半个月消逝得飞快,所幸地宫也几近完工了。   当然,李恩更加把握最后时间,将所有可以偷天换日的奇珍异宝,妥妥当当的安置在三大辆加了特殊夹层的马车里。   这天,他甚至邀了邢鹰来做一趟最后的巡礼,就是要仔细端详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左潆潆所刻的菩萨像前,这尊佛像微微府俯视,面容慈祥,体态丰满,肤质细腻,服饰姿态飘逸。   “可惜啊。”李恩不禁摇头叹息,“如此巧夺天工的神雕之手,还是一个美得令人动心的天仙丽人,终究也只能埋存于地下。”   邢鹰一听,眼神一凛,“李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惊觉自己说错话的李恩一脸尴尬。   “请李兄切勿隐瞒,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指的天仙丽人是我的女人。”   “这个……”他想了一下,虽然为难,但还是说了,“好吧,反正你最后也会知道的,虽然那个时候,你早已跟杜明,黎掌柜载着满满的珍宝离开了。”   邢鹰蹙紧眉,心中不不详的预感。   接着,李恩将历来参与建造皇陵的人最后都会陪葬一事道出,尤其是几个重要工匠,因为皇族的人不容许他们再有机会建造一座一模一样,甚至更富丽堂皇的地下建筑,也不允许他们有机会透露出地下皇宫的地道出口,墓道方位及墓室走向,因此,这几个重要工匠届时将会被迷昏,躺入预先准备好的空棺内殉葬。   而左潆潆替代了左谦,所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好了。   “这是皇室历来的规矩,希望邢兄能谅解。”李恩同情地看着他说。“不过女人嘛,天下间多的是,相信邢兄日后定能找到比左潆潆更美的女人。”   邢鹰在心中暗咒,这些汉人皇帝总以仁君自称,口口声声说什么仁政爱民,其实还不是将百姓视为草芥,任意决定其生死。   “我明白。这个陵寝工程整整耗费了六年多才告竣,规模浩大而严谨,皇室那边会有这样的善后举动,我能理解。”他表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已是怒气翻涌。   他的识大体让李恩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下来,“没错,没错,人都是这样,总希望自己拥有的是唯一。”   再跟他闲聊几句后,邢鹰便借故告辞,随即回到别院,前往左潆潆的房间,将他刚得知的消息告诉她。   “所以,你这一两天就给我装病,我会立即安排我的人把你安全带走。”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计策。   “不必了。”左潆潆平静的说。   “你说什么?”他这才注意到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神情冷静而坚定。   “我怎么能走?这一走,难保李恩不会再差人去把我爹给押回来……”   他不耐地打断她,“他患有眼疾,何况,这里还有一大堆工匠。”   她摇头,“但是被封为大唐第一工匠的人只有我爹啊,他站在最顶端,目标最明显,他为皇家奉献了大半辈子,却连拨出一点时间给自己,妻子,女儿都没有,就连他的命也早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再求你安排他走?”   “所以,”他黑眸蓦地一眯,“一开始你就知道陪葬的事?”   “是。”   他简直难以置信,“也就是说,你早就打定主意要代替你爹死?”   她点头承认,“我娘千盼万盼要爹回去,不是不想让爹做事,而是我们很早就听到有一名跟爹师出同门的杜伯伯,在完成另一座陵寝的修建后,就与所有参与的工匠奴仆一起殉葬了……”她哽咽,“这个消息是被封锁的,杜伯母苦等不到丈夫回来,后来费了好大心血才探听到的,所以她不顾危险,特别捎信警告我们,我跟娘才会着急的写了一封又一封的家书托人送来咸阳,但信全都石沉大海……”直到先前爹才告诉她,那些家书早早就被烧毁,没有一封到得了任何人手上。   “总之,我已有心理准备……”她抹去泪水,即使心中仍放不开爹跟儿子,但她不能冒险,她不能因为怕死,而让爹再被捉回。   “意思是,就算要陪葬,你也愿意?”   “我是,所以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这该死的女人。”邢鹰再也忍无可忍的咆哮,“说什么你完成这里的工作后便任我处置,全是诳我的?”他恶狠狠的瞪着她,下颚肌肉抽动。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是,如果你不甘心,你也可以现在就处置我。”   他咬牙,“因为你知道来日不多,就算这身子被糟蹋,也很快就要投胎了,是吗?”他简直快气炸,气疯了。   “随你怎么想,但我希望这辈子能把你我之间的账全算清,下辈子别再相见了……”她爱他爱得太辛苦,算她上辈子欠他的吧,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他神情阴郁,“我这么讨你的厌?”   不,是她自己不争气,是她仍爱着他,爱到肝肠寸断,伤痕累累,爱到好累好累了仍然无法自拔,这样的感情,她不希望在下一辈子还得煎熬一次啊……   “你为何如此愤怒?你说过你有很多女人,而我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不是吗?”   是啊, 她不就是一个女人而已?要死也是她的事,他何必如此在乎,何必如此生气?   这个女人是很美,美得很有个性,而他一向冷峻,对女人无心无情,可面对她时却总是被她轻易挑动喜怒情绪,莫非……   不对,没有女人能占领他的心。了不起只是因为她对了他的脾胃,却又不自量力的妄想跟他抵抗,所以,他只是想征服她而已,如此而已。   但为何这样的想法会让他感到烦闷?邢鹰痛恨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于是猝然转身离去。   左潆潆泪眼模糊的看着他愤然的背影,紧紧咬住唇,不让哭声逸出。   就让他们的缘份到此结束吧……   无论邢鹰再怎么生气,仍然无法任由左潆潆这么陪葬,她身上还有他尚未探索的秘密,他的记忆仍得依赖她来找寻,还有,他尚未征服她,更甭提他跟她之间的交易……他这个买方已经办好事了,她还没有用她的身体来付债呢。   念头一旦确立,他立即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恩的贪婪是他可以利用的,于是他先派吕杰去办点事,两天后,就从杜家开的一家古玩店搜到不少好东西,绝对是李恩会看中意的好货。   这天,李恩刚好也有事要找他谈,便派人请他到自家府中。   “该装的东西都差不多了,皇室的送葬队伍也将在三、四天后到达,我想你跟杜明,黎掌柜最晚后天就该走了。”   李恩住的地方比他住的别院更为奢华,皇室的气派在这里一览无遗,金碧辉煌的院门,雕梁画栋的厅堂,还有古董字画堆砌出的俗气豪奢,就如这屋子的主人一样。   李恩望着眉宇间透出英武之气的邢鹰,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那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尊贵与霸气更加明显了。   “我想请教李兄,拥有鬼斧神工的雕匠就此埋葬地下,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邢鹰这一说,他便明白了,他摇摇头,官腔官调的道:“没法子,你知道皇家人总是要人伺候的,就是因为如此,才会交代让这些工匠跟着走,若是死去的人有任何需要,还能叫他们做嘛。”   简直荒谬透顶,邢鹰怒火中烧,但为了计划,只能将火掩饰在冷峻的面具下。   “再说这两日随葬品已一一送进来,也放到各个坑去,接着就是闭椁覆土,然后,所有参与墓穴建造的工匠工兵都将被埋在幽深的地底下,这里的秘密也会同时被埋葬。”当然包括他偷天换日带走殉葬品的事。   邢鹰耐着性子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冷笑一声,“李兄说的我都懂,但是,既然所有人都会被埋入地底,最后成为一副白骨,那么谁又认得出谁是谁呢?”   说罢,朝吕杰微微一点头,吕杰立即走上前,将手中的檀木黑盒放到桌上。 第十章(2)   黑盒一打开,李恩的眼睛瞬间一亮,因为里面有十颗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颗颗璀亮玉润,细腻无瑕,一颗就价值连城,更甭提竟然有十颗。   “把我要的人带来给我后,另有比这个更贵重的后谢要送给李兄。”   “还有比这个更贵重的?”李恩一听,连贪婪的嘴脸都不想掩饰了。   “套一句你曾告知潆潆的话,时间很紧迫了。”邢鹰好心的提醒。   只要计划完成,他绝对会把那该死的女人带回突厥好好调教,让她明白,在他没有点头前,她绝对不能擅自决定她的命运。   夜已深,左潆潆却辗转难眠。   她想到今天在地宫时,何瑶笑眯眯告诉她的话——   “我们每个人都领了好大一笔钱哦,等后天皇后的棺木放进皇陵,所有仪式结束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明知道他们会全死得不明不白,她却开不了口……   突然,房门被打开来,她急忙坐起身,没想到进来的竟是那天大吵过后,就再也没理过她的男人。   邢鹰绷着一张俊脸走到她面前,“仔细听清楚我现在跟你说的话,并牢牢记在你的脑海里,听到没有!”   她不解,但听见他一字一句说出要帮助她死里逃生的计划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这样不妥……”她连连摇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左潆潆,在我的认知里,你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现在有活命的机会,你还不懂得把握?你不要你的爹了吗?”他气呼呼的,脸色铁青。   “我当然要。”除了爹,她还有翔儿,“可是就算我活下来,能回去找我爹吗?我会连累到他们的。”   “你的人生已经在我将你爹送回家后也送给我了,所以不会有什么连累的问题。”她会跟着他,而他会保护她。   左潆潆苦笑,她明白,可是她不想再与他纠缠不清,她已经很累了,如果能回到翔儿跟爹的身边,她人生还有意义,然而,若是跟着一个她爱,但他却翻脸不认人,对他们曾经共有的过去一点都不在意,仿佛忘了一切的男人……这样的爱太悲哀,太凄凉了,这其中的心酸跟煎熬,她已经尝得太多,不想再尝了……   邢鹰粗鲁的捏住她的下颚,“我警告你,你还欠我太多太多,我们之间也尚未结束,所以,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如果……”   “如果怎样?”左潆潆傲然的看着他,对一个早已准备面对死亡的人来说,一切早已无所谓。   “如果你任由自己留在地宫,我会不惜一切,就算要炸掉它才能找到你,我也会去做。”他咬牙,一字一句威胁。   她惊愕的瞪着那双发狠的黑眸,拼命摇头,“不,你不会。”   “我会。”   “你……”   “如果不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反倒让事情难以收拾,我早就带着你闯出这里,而不是提心吊胆的担心你这个反骨女子会不会在重要时刻违背我的意思,执意殉葬。”他抿紧薄唇,瞪着这名明明在他眼前,他却始终抓不到真实感的女人。   可恶,他太晚得知殉葬的事,偏偏咸阳陵园的四周戒备森严,驻守士兵原就达到数千,在皇后的送葬队伍抵达之前,又已进驻数千名骑兵及侍卫,他的黑衣侍卫就算有近二十名守在附近森林,能急召过来,也是势单力薄,他无法涉险。   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紧紧,紧紧的,他喃喃低语,“别让我失望,潆潆……”   两天后,护送皇后棺椁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抵达了,光是护驾人员就达数千人,然而明明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却是寂静无比,肃穆凝结的气氛笼罩全场,让人连想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在场有不少人明白,就在整个入殓封棺仪式进行时,也有近万人正在吃加上过量睡药的食物,并即将被移到另一个大坑掩埋,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死去,没有半点痛苦。   但李恩丝毫不在乎这件事,这两天他到手的财富已难以计算,先甭提杜明,黎掌柜所载运出的好货,还有十颗夜明珠,等会儿的后谢更令他期待……   他手里拿着香祭拜,眼眸却不时瞄向另一个地道出口的随身侍卫。   办事怎么这么慢?邢鹰还在等他的好消息呢。   又等了好一会儿,见那名侍卫悄悄点了头,他欣喜的急忙将手上的香交给另一名高官,“待会儿仪式一完,我的人自会接手后面的事,你就可以带队回京复命,一切圆满。”   “是。”   李恩离开祭祀台,走到另一名侍卫站立的马车旁,很快坐上车,看着安静被放置在他脚边的黑色大袋子,笑逐颜开,“还不快走。”   “是——”   马车立即奔驰起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三里外的别院,侍卫将那只大黑袋扛在肩上,在李恩的指示下快步进房,将大黑袋放到床上。   命侍卫退下后,他将房门给关上,转头就看到房内的邢鹰已迫不及待的上前打开黑色袋子,但站在他身后的吕杰怎么了,为何脸色大变?   浓眉一皱,他好奇的走上前一看,脸色却也顿时铁青,“怎么不是左姑娘?这不可能会弄错的。”   邢鹰脸色凝重,黑袋里的女人他认得,是最近常常围绕在左潆潆身边的何瑶。   他冷眼看向吕杰,“把她给我弄醒。”   “是。”吕杰很快的去而复返,拿了一桶水直接泼向床上的何瑶。   何瑶又咳又呛的醒了过来,一见到邢鹰,她就脸色苍白,簌簌发抖,愧疚的低下头。   “到底怎么回事?潆潆人呢?为什么会是你?”他咬牙怒吼。   她吓得泪如雨下,语无伦次的结巴说:“我……我……是……昨……天……潆潆来告诉我……”   潆潆告诉她,他们全部的人都会被活埋,现在有一个活命的机会,但她必须照她说的来做,她必须在昨晚就躲到地宫去,一直躲到今天早上,李恩会以感谢几个重要的工匠为借口,到地宫让他们再看一眼自己苦心雕刻的作品,并赐酒一杯,然后潆潆会假装喝下酒。   接着,几名工匠就会被放到一个个的空棺里,届时会有人把潆潆从空棺里偷偷放进一个黑色大袋,并放置在菩萨像后方,而她要做的就是把潆潆再抱回空棺处,然后自己进到黑色大袋里,吞下潆潆交给她的睡药,因为潆潆说怕她会不自觉的发出声音,所以……   砰的一声,邢鹰握拳一挝,竟然一拳将木雕的床打破一个大洞来。   何瑶吓得涕泗纵横,抽抽噎噎的哭道:“我不想跟她交换的……可是潆潆说她的人生已经够了……死了也许魂魄还可以飞去看她想见的人,可活着,恐怕就没有机会……”   “这该死的是什么鬼话。这个女人难道不明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做事,有机会到得了别的地方?”   可恶,她不准死,他一定要亲自扭断她那漂亮的脖子。   邢鹰脸色凶狠的一把揪住李恩,“带我下地宫,不然我炸了它。”   “什、什么?”李恩顿时傻了。   “可是……潆潆要我跟你说,她……不要,不要你去救她……”何瑶还在低低的哭着。   “是啊,怎么救?为了防止盗墓,陵区四周有精锐的侍卫守护,地宫还设有暗箭,毒气,迷宫,而她所待之处会塞石填沙,你何必为一个死人,还是个女人涉险?”李恩回神,急急的说了一大串话。   “潆潆说……她不希望你为了救她而死……”何瑶觉得她应该替左潆潆把话说得更清楚。   这个该死的女人既然要死了,还关心他做啥?邢鹰仍紧扣住李恩,“把地宫的位置给我说清楚,还有她所在的位置。”   李恩被他的疯狂吓得完全没了气势,也不敢叫人,只能吞咽一口口水,不安的回答,“可是来不及了……”   “你给我闭嘴,快说。”邢鹰怒吼,再看向吕杰,“发信号,把人全召集过来。”   “是。”吕杰立即退出房间,以狼烟通知驻守在附近山林的黑衣侍卫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房间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李恩还在结巴地劝邢鹰三思。   可他的回应是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怒瞪着他,“我要是你,绝不会浪费这些时间。”   “好好好……”李恩只好全身颤抖的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地下陵墓在墓室南北都有一条墓道,里面还分主室,前室,后室,王室有极大的木椁,里面有木棺及重要的殉葬品,椁内有陪葬人棺,那些工匠应该就定躺在那里。   “不够,给我更详细的地图,不然,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先前李恩都是一殿一殿带着他参观,他现在思绪混乱,根本无法组合。   “地图早已毁了啊……”   “那简单,你就跟着走吧。”邢鹰已经听到外面传过来杂沓的马蹄声,迅速决定。   李恩简直快吓死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在姐姐的金口下,一路爬升到这个好位置,人人都对他鞠躬哈腰,哪曾碰过这么可怕的事?   但他别无选择,跟着被邢鹰拽出去。   在看到自己的多名侍卫早已一命呜呼,又看到二十几个充满肃杀之气的黑衣骑士时,他竟吓得哭了出来。   但邢鹰可没时间让他丢人现眼的哭,直接将腿软的他拽到马上,“要活命就好好表现,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地宫开始塞石填沙了吗?   棺木外似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左潆潆感觉到她所在的棺木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石棺的间隙开始有细沙渗了进来,她渐渐感到害怕,双手紧紧的环抱着自己。   就这么走了吗……她眼眶一红,泪水盈聚,突然好想再见邢鹰一面。   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她让他失望了,可是,他一定不明白她爱他爱得有多痛,多累。   六年多的等待,无止境的思念,日夜烙印在心坎里的身影,到最后只剩下痛,没有尽头的痛,即使痛到想忘情,然而对他的情爱早已融入骨血,根本无法遗忘,所以她只能用这样自私的方式求得解脱。   至少,爹可以好好的陪陪娘了,即使是一柸黄土,娘也一定很开心的。   还有翔儿,她可怜的孩子,她无法陪他长大了,但她相信爹一定会好好教养他,他的义父义母那么疼他,也会帮忙照顾他的……   至于那个男人……   “邢鹰……”她泪如雨下的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永别了,她真的好爱他,但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这辈子不曾遇上他……   愈来愈多的沙渗进来,她喘着气,呼吸也愈来愈困难,沙,好多的沙流泄而入,进入她的耳,她的口,她的鼻……   无法呼吸的痛令她的五脏六腑像被挤压,又像快被撕裂,她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意识愈来愈模糊。   但渐渐的,她不再感觉到痛,身子也不抖了,细细的沙尘似乎已淹没了她的脸。   最后,她的世界终于被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 第十一章(1)   邢鹰一行人策马抵达皇陵时,陵区已改由大唐派遣的少数精锐侍卫守护。   但李恩身为工部坚守陵园之侍郎,又是国舅爷,就算这些精兵对他执意在进行塞石填沙的危险时刻,仍要带着这二十名上下,个个英挺壮硕的黑衣骑兵冲进地宫的举动有一肚子的困惑,也没人敢出声拦他。   墓穴深度距地面八米,散发着令人胆颤的肃冷气息,而李恩带着邢鹰一行人走的地道入口于他们先前走的又不同,是高而低的斜坡,所以二十多人都不得不半蹲着身子,小心行走,好不容易终于到达地宫,却被一道玉石门阻断去路。   吕杰拿出火折子,点亮烛火。   邢鹰立即上前查看,从缝隙中发现里面还有一块大石顶住了门。   “那块石头叫‘自来石’,是封闭地宫的最后一道手续,邢兄,你也听到塞石填沙的声音了吧,左姑娘一定死了——”   闻言,邢鹰面色一冷,被黑衣侍卫团团包围的李恩立即住嘴,但脸色惨白。   “你应该会知道怎么推开自来石?”   能说不知道吗?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自来石只有上半部卡在石门的凿慒内,后半部则呈倾斜状顶住石门,所以只要找块粗壮的木头,用力多撞几下……”   邢鹰一看吕杰,他立即点头,将烛火交给另一名黑衣侍卫,再带着几人奔出地宫,不一会儿,立即搬来一块粗壮木头。   近十名侍从将深厚内力聚于树干,用力一推,轰的一声巨响,顿时一阵天摇地动,木石碎屑飞散,李恩本想趁乱偷溜,没想到连站都站不住,跌了个四脚朝天。   “痛……咳咳咳……”他蒙住口鼻,待碎屑落定,却见邢鹰及那些黑衣人竟然动也没动。   那些人到底是谁?那个杜金是将什么凶神恶煞送到他这里来?如果他还有命出去,一定要抄他九族!   半晌,一切终归寂静,尘沙也已落定,石门开了,出现另一条通道,紧接着,他们用同样的方式连续又推开了第二、第三、第四道石门,邢鹰这才真正的看到他曾经走过的地宫样貌,心急如焚的他少了平时该有的冷静,急蹿而入。   吕杰脸色一变,“当心!”   话语乍歇,邢鹰已不小心踩到机关,隐藏在暗处的箭弩倏地射出。   “保护王!”   情急之下,吕杰脱口而出,黑衣侍卫迅速冲上前,以刀剑打飞箭弩,一旁的李恩则是浑身颤抖,动也不敢动,就怕自己被推出去遭乱箭射死。   只是——保护王?他蹙眉。这个人到底是谁?   邢鹰虽然误触机关,但在几个腾空飞身,几个掌势,还有不怕死的黑衣侍卫极力掩护下,总算有惊无险的落到前方平台上。   他冷眸注视发射暗箭的转轮停止后,再瞥了吕杰一眼,吕杰便抓起面色苍白的李恩,将他拽到主子面前。   但突然间又是一阵天摇地动,李恩吓得抱头蹲下,惊恐的大叫,“不行了啦!第二阶段的填沙开始了,再走过去还会有大量的水银,将会有毒雾喷出来!”   “那你最好记得在毒雾喷出来前多吸几口气。”   邢鹰粗暴的一把揪起他,逼他往前走,他尽管欲哭无泪,也只能带着他们继续前进,走了一会,他蓦地停下脚步,怯怯地说:“好像是这里——”   话语乍歇,两侧精致绝美的九龙琉璃墙便猛然奔出好几道阴冷黑雾。   李恩急着要跑,但因为无武功,结果这一急反而猛吸了一口,脑袋顿时晕眩起来。   及时闭气的邢鹰迅速揪起他的衣领,身形一掠将他带离那团烟雾中,在另一个殿宇站定,吕杰等一行人手下也随即跟上。   此时李恩早已满脸泪水,双脚打颤的带着他们穿过一座五行八卦,他走的战战兢兢,就怕一个走岔,再也出不去这个迷宫。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前室,金碧辉煌的殿内宛如白昼,但这里还不是李恩说的地方。   邢鹰已经没有耐心,一双黑眸冷射出如鬼魅般的寒光,“她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听见这话,李恩心一凉,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的来到一个通道前,见塞石挡路,为了要活下来,马上跪下来挖石头。   几名黑衣侍卫也立即上前,徒手丢开塞石,费了一番功夫才清出空道,没想到才走出这狭小甬道,咻咻咻地,又是一阵暗器齐发,而邢鹰为了拉出吓到呆住的李恩,手臂上硬实被射中一箭。   “王!”众手下一边大叫一边以刀剑掩护。   “我不碍事。”他看也没看鲜血淋漓的手臂一眼,阴鸷的黑眸直等着李恩,“快走!”   他很不安,愈来愈不安,也许很不可思议,但在他耳畔,真的听到了那女人哽咽虚弱的喘息声。   邢鹰?邢鹰……邢鹰?再见了,再见了……   该死的!给我撑下去!他在心中激动呐喊。   犹如黑暗武士的侍卫们似乎也能感受到他们的黑王心中不寻常的激动,不自觉的加快步伐。   李恩为了保命,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奔,终于,他以近乎扑跌的方式跪趴在地上,颤抖的手就指着眼前那片几乎已让上方甬道流泻而下的沙石淹没棺盖的沙石地。   “就是……这、这里了!”他快喘死了。   大型木椁已被掩埋了!邢鹰脸色悚地一变,一股无法喘息的痛楚急涌而上,他一咬牙,踩上沙石,徒手用力的挖。   吕杰见状,也急急上前,其他黑衣侍卫亦同。   终于,他们看到了木椁的盖子。   “走开!”邢鹰吼了一声,手下们立即退到一旁,他砰的一掌劈开棺盖,顿时又是一阵沙石狂飞。   然后,他们看到了,木椁里面的确有好多个陪葬人棺,及早被沙石掩埋的殉葬品。   “推开每一个棺盖,找到她,找一个女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邢鹰压抑激动的心绪,冷声下令。   黑衣侍卫们立即跳进木椁里,一一推开棺盖。   “不是这一个!”   “也不是这一个!”   邢鹰也查不到,他咬牙瞪着眼前这个躺在棺木里的苍老男子,难掩焦虑的黑眸蓦地往前,移向停靠在最角落的石棺。   对不起……再见了,邢鹰……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在那里!他立即冲上前去,徒手推开上方的石块跟沙石,再掀开石棺棺盖,里面竟已覆上沙石,他像疯了似的拼命将沙石挖开,接着万分震惊的住手。   “该死的!可恶的你!”   左潆潆,那被沙掩埋的半张脸已隐隐泛黑,动也不动。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眼眶泛红的咬牙怒吼,双手更加拼命的想挖掉那些埋了她大半身子的积沙,将她拉出来,即使十指因为用力挖掘而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也不管。   “王,请让我们来,你的手——”吕杰不忍的想上前帮忙,却被推开。   “走开!”   邢鹰头也未抬的怒声吼叫,仍然用力拼命的将沙石给挖出棺木。   王的声音竟带着哽咽?吕杰的眼眶不由得一红。   其他黑衣侍卫更是低下头,不忍也不愿看到他们心目中冷酷嗜血的王痛楚的一面。   半晌,邢鹰终于将淹没在左潆潆四周的沙石全掏出来了,他两眼四四的瞠视着她。她双手抱着自己,膝盖蜷缩,脸、手都已泛黑、冰冷。   四周顿时变得沉静,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一切都好静,好静……静得令人想哭。   半晌——   “王,请让她好好的去吧……”   吕杰的话似乎挑动了邢鹰某一根下属的神经,眼眶涨红的他咬牙咆哮,“她不准去!我还不准她去!该死的,不准!”   他突然将她整个人从石棺里抱了出来,将她放在沙石地上,狠狠的摇晃着她,心痛至极的大喊,“快给我醒来,快点!”   但左潆潆仍是没有反应,他脸一沉,一咬牙,将她半扶起身,用力的摇着她,“左潆潆,你听到了没有?快给我醒过来!你还欠我太多,你不是希望这辈子把你我之间的帐全部算清,下一辈子不要再相见吗?”他心痛如绞,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可仍强忍着满眶热泪,疯狂的大吼,“那就给我起来!把你欠我的还清,下一世,我决定不再跟你纠缠,听到没有?起来!起来!起来……该死的把眼睛给我张开……”   即使他的手在流血,被箭射伤的地方也因为这激烈摇晃再次流出鲜血,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她醒过来!   听着他从心底深处发出的祈求呐喊,吕杰等多名黑衣侍卫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蓦地,一滴难察觉的泪水沿着左潆潆的眼角,缓缓滑落脸颊。   但邢鹰看到了,他喉头紧缩,欣喜若狂的哑声问:“潆潆,你听得到我?对不对?对不对?”   沾了沙的羽睫似有若无的轻颤,但他懂了。   突地,又是一阵轰然巨响,更多的沙石沿着前方甬道继续滑落下来。   “王,我们要出去了,又有沙石落下来了!”吕杰大喊。   “走!”他紧急抱起她,跟着开路的黑衣侍卫在沙尘间奔跑,担心怀里人儿被沙石伤到,他以身护她,完全不顾自己的安慰。   即使情况紧急,但他仍处于狂喜之中,因为怀中人虽然孱弱无比,身体也冷得像块冰,双眸紧闭,唇也不见血色,但泛黑的脸已渐渐转为苍白。   他知道她活过来了,也许气若游丝,但她活了!活了!   终于,他们一行人奔出地宫,很快翻身上了马背,邢鹰以单手驾驭缰绳,另一手紧紧将左潆潆紧抱在自己怀中,策马疾奔,其他黑衣侍卫则以他为中心,呈保护列的奔驰。   捡回一条小命的李恩望着那不过二十几人,却给人一股千军万马气势的黑衣骑兵扬长,再也撑不住虚软打颤的双脚,摔坐地上。   这些人竟然能自陷阱重重的地宫中全身而退,他们到底是谁?守护陵墓的精锐侍卫与李恩在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等等!李恩的脑袋突然浮现皇帝跟他聊及的一段话——   突厥在黑王的领导下,俨然成为北方的新霸主,对我大唐是一大威胁,据悉,他身边有一群特别训练的精兵,出现时总是一身黑色劲装,个个冷绝残酷、动作敏捷、一人可抵十人用……   他蹙眉。一袭黑衣、又叫邢鹰“王”,难道……难道邢鹰就是这几年壮大突厥的黑王?   “李侍郎,他们到底是谁?”   “他、他们,哪有他们?”   回过神的李恩猛地转回头,恶狠狠的瞪着好心上前扶起他的将领,“还有,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凌厉的黑眸转而看向其他人,“包括刚刚的那些人!要是那个人嫌自己的命长,把不该说的话传出去,我便叫人挖他双眼、灌他哑药,再将他凌迟处死!”   “是!是!是!”所有将领皆大惊失色,迭声应是。   其实李恩心里何尝不怕?他做的“好事”,传闻中嗜血冷酷的黑王可是人人皆知啊。   阿弥陀佛!只希望他别恩将仇报,至少他也舍命陪他救出了左潆潆,还将他带入闯入地宫的事压了下来,不让这事延烧到皇宫去,聪明如他,应该会在各取所需的情况下,让彼此相安无事过日子……吧? 第十一章(2)   邢鹰等人在奔驰近一个半时辰后,转入一浓密山林,再赶了半个时辰的路,一处隐密的雅致宅第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邢鹰进到咸阳陵园的这段时间,黑衣侍卫即秘密驻守此处,以防主子有什么状况,远水救不了近火。   一进门,立即有人升了柴火煮热水、烧饭,更有人马不停蹄的奔到最近的乡镇,打定主意就算用掳的也要把一名大夫掳来!   片刻之后,邢鹰置身在一间舒适的房间里,左潆潆则脸色惨白、气息极弱的躺在床上。   此时敲门声陡起,随即一大盆温热水送了进来,吕杰手上则有两套邢鹰的换洗衣物。   他先是看了仍然昏迷的左潆潆一眼,再看向洗澡的桧木桶,有些迟疑,这一大栋宅子全是男人,王的十指又手伤,可是坐座潆潆全身上下都沾了沙,这里也没有女装——   “你下去吧。”   “可是——”他担心的看向他手伤的手。   邢鹰摇头,“不碍事,下去吧,先准备好床单跟被子。”   “是!”他退下去,顺手将门带上。   走到窗边,邢鹰小心翼翼的褪去左潆潆的衣服,再将她抱起,温柔的放入温水里,拿起毛巾沾水拧干后,轻轻的擦拭她的脸。   抚着她渐有温度的胴体,他心中没有一丝邪念,只有难以形容的激动。她仍活着,感谢天!他没有失去她……   他深切的凝视着她。说来,这是他第二次伺候她,不同的是,这次,他还为她穿上自己的衣裳,看着衣袍宽松的挂在她身上的模样,他不禁笑了。她好娇小,简直像个小不点。   稍后,吕杰进来整理床铺,总算能让左潆潆清清爽爽的躺在床上。   “我来伺候王沐浴。”吕杰恭敬的站立,而桧木桶也已换上新的洗澡水。   “不用了,我自己来。”   看到好友的目光根本是定在床上的人儿身上,他明白的点头,再行退下。   就在邢鹰梳洗好自己后,两名黑衣侍卫也将掳来的白发老大夫带了进来,甚至还买了好几袋药材及补品。   老大夫虽然被人硬实拽上马背,冒了一身冷汗,但一看到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不由得一愣。即使她面无血色,但五官绝美,是名难见的倾城佳人,又看到坐在她一旁脸色铁青的俊美男人后,他更是安心不少。   一来,他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二来,他很清楚自己的命是系在那名姑娘的身上。   老大夫在细细为她把脉,扎扎实实的一连诊治五天后,左潆潆脸上终于有了点红润气色。   这段期间,邢鹰总是亲手为昏迷不醒的她擦拭身子、喂食药物,对自己身上的伤却视而不见,这一生,他还没有这么对过一个人,连自己的父母、亲人都没有。   “你的存在是为了折磨我吧?小家伙。”   深深凝视着已换穿大唐女装的小女人,他伸出厚实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快醒过来,老大夫说你已无恙,快醒过来……”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动作轻柔的像在对待珍宝。   翌日,天空刚泛鱼肚白,左潆潆睫毛动了一下,迷迷蒙蒙的张开双眼。   金色晨曦已照亮室内,但桌上仍有残余的烛光,她眨眨眼,定焦的视线在陌生的室内转了一圈后,才蓦然发现邢鹰竟趴睡在她床沿。   她拧眉眨眼,有些困惑,但下一秒便想起来了!   她难以置信又感动万分的看着那张略显疲惫的俊颜,泪水一滴一滴的滚落。   他竟然、竟然直闯地宫救了她?那有多么危险啊!为什么……傻瓜!   她泪如雨下的想起身抚摸他的脸,可一动才发觉自己十分虚弱,手脚皆无力,连想撑起身都办不到。   不过这小小的骚动就将邢鹰给惊醒了,只见他迅速抬头,一见她醒了,俊脸上立即浮现大大的笑容,但在看到她一脸泪痕后,又迅速被忧心取代,“哪里不舒服?快说,我去找大夫过来——”   左潆潆微微摇头,费力的勉强抬手拉他衣袖,他连忙将她扶坐起来,再将枕头塞到她后备,让她得以舒服的坐着。   “你?”一开口,她的声音竟然是哑的。   邢鹰随即转身为她端来一杯茶,小心翼翼的将被子靠到她的唇瓣,“慢点喝。”   见状,她喉头更是一紧,眼眶通红,双眸定定的看着他,柔顺的张口慢慢喝下他手上的茶。   见她喝完,他转身将被杯子随意放在床边,仔细注意她粉雕细琢小脸上的表情,那黑眸里的专一,还有一抹她不敢探究的深情眸光,全都震撼了她。   本以为这一世可以断了对他的感情,不再纠缠,可是直到面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懂了,她对他的深情根本断不了,直至魂飞魄散也断不了,她太爱他,就算爱得偏体鳞伤,依然戒不掉。   她认了!认了!   对上她静静却激动凝视自己的婆娑眼泪,邢鹰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崭新的眼光,带着无限的深情。   终究,她也懂他的心了!   “你——好傻。”她哽咽。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低沉道:“不傻,因为我不许你死。”他对她,有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眷恋,怎么也无法放弃。   左潆潆泪水再次滴落,掉到他的手上,她视线跟着一低,惊愕的发现他双手上的伤。   “怎么会这样?”他的十指虽然已有地方结疤,但伤口都不小!   “因为当时你已经被活埋,主子只能徒手把那些沙石挖空,才能把你就出来。为了要救你,他手臂也中了一箭,他却连治疗都不愿意。”   “够了,吕杰!”邢鹰不悦的回头看着送早膳来的人。   “抱歉,主子,房门没关,所以我斗胆的回答左姑娘的问题。”   说完,吕杰走进来将早膳放到桌上后,再看了坐在床上的左潆潆一眼才转身出去,摆明就是要告诉她自家主子为了她做了多少努力。   左潆潆含泪看着邢鹰,胸口涨满感激及感动。“十指连心,一定很痛吧?”   他心里一热,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我的手臂没事,手指也不痛,因为你活着,什么都不痛了……”   闻言,她的泪落得更凶,过去的怨、恨,在此时似乎全都烟消云散,再不复见。   眼泪朦胧中,她竟有种错觉——   错觉从前那个熟悉的温柔男人,重新又属于她了。 第十二章(1)   由于左潆潆已经苏醒,此地便不宜久留,虽然黑衣侍卫探查咸阳陵园后,发现李恩已掩护他们同闯地宫之事,宫中也无异状,但邢鹰仍派吕杰买来一辆舒适马车,要黑衣侍卫将老大夫送回去,再奉送一大笔酬劳,随后一行人即策马前往突厥。   只是马车相当豪华,再加上一行高大英挺的黑衣人,目标实在太显著,为了不引起太多注目,黑衣侍卫再次一分为三,其中两批人保护黑王,另一批则直奔云南杜金的家,与留驻杜家的黑衣侍卫集结,返回突厥。   吕杰仍是驾驭马车的人,负责辨别先行的手下沿途留下的暗语,安排恰当的食宿。   宽敞的马车内,左潆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舒适的软垫上。吸进了不少细沙尘入肺,五脏六腑曾几乎停止运转的她,身子仍很弱,老大夫开的药除了替她补身、补气外,也让她大部份的时间都在睡眠中休养,这是邢鹰的要求,这一路可说是路途迢迢,颠簸难测,让她熟睡,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虽然左潆潆有好多的话想跟他说,但他并不急。   “先养好身子,之后你有很多的时间可以跟我说话。”   他总是这么说。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便知道。”   左潆潆不明白他为何不说?是返回突厥吗。还有,他的真实身份,他也不打算告诉她?若他事事隐瞒,她又该怎么将他们之间的曾经说出口?还有翔儿的事……   车窗外,阳光暖暖,和风轻拂。   邢鹰低头望着将头轻靠在他腿上熟睡的小女人,他知道她有很多事想问,只是有些事太早知道并不好,即使在先前他就已经告诉她他拥有许多女人,但他真的怀疑,她能接受她必须跟其他女人一起伺候他的事实吗?   更甭提金妃——黑眸现忧悒之光。   金妃已是他择定的王后人选,也许她的肚子里已有他的子嗣了,这些事,心乱如麻的他着实不知该怎么跟她从头说起。   因为她是如此的特别,而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心,他不容许有任何事情影响两人现在的和谐状态,所以只好能拖就拖。   马车继续答答前行,经过了数个晨昏,总算抵达新北方霸主——突厥汗国。   位于龟兹北面、盘踞山岭的皇城里,宫女、男侍脚步匆忙的在楼台殿宇、庭园石桥间来来去支,就是要把深宫禁地的里里外外清理得一尘不染,后宫更是整个沸腾起来,每位嫔妃忙着梳妆打扮,个个都美丽得像只开屏孔雀。   原来,先行的黑衣侍卫已早一步回宫报告,所以,皇宫上上下下都知道黑王即将回宫的消息。   这会,皇城外,夹道欢迎、万头钻动的百姓们奋力的挥手高喊。   “王!王!”   更有人匍匐于地,崇拜至极。   “可汗!可汗!”   “王!王!”   马车车帘拉开一层,另有一层透明薄纱隔出车里车外,只让人隐隐约约看到车内情形。   然而,车内的左潆潆却可以透过纱帘,清楚的看到街道两旁夹道欢呼的兴奋百姓,听到震耳欲聋的吼声。   她怔怔的抬头看着将她护在怀里的男人。他、他竟已成了突厥可汗?   莫怪乎他们在前一个落脚处时,会突地冒出这么多黑衣骑兵与他们会合。   邢鹰已换穿上一套虽然仍是黑色,却显得更加豪华尊贵的华服,而她仍是一身唐装,但论质料、剪裁都是上上之选,虽然素雅无太多刺绣,但因丝绢质地柔软光顺,反而更衬托出她的脱俗绝尘,当时邢鹰看了,惊艳之色全写在脸上,令她羞怯又心喜,原来他如此费心,竟是因为他要带她进皇宫?   看见她眸中的惊愕难信,邢鹰微微一笑。   “我还是我,你别想太多。”   是,他还是那个不顾危险、助她死里逃生的男人,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我拥有许多女人……   是了,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况是已贵为突厥可汗的他?   在她之后,还会有多少个美人进到皇宫?处心积虑的求得他的注视?   看出她的惊惶与不安,邢鹰好言安抚。“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我的身份,但是别怕,日后,你就跟我住在宫里,好好陪着我,伺候我,我的身份绝不会影响到你跟我。”   左潆潆深吸一口气,直接挑起绝对会影响两人的关键问题,“我可以知道,你这个王共有多少名妃子吗?”   这么直接?邢鹰的黑眸里有赞赏,“如果连同我逝去的爹及大哥的妃子——”   看她一脸错愕,他脸上笑容扩大,“这是我们突厥人特有的规矩,继位可汗除了继承王位外,也一并接收后宫嫔妃,所以,你可以想像,我的后宫人数大约数百人。”   她脸色陡地一变,心沉甸甸的,不由得将头垂低。   他执起她的下颚,口气轻柔,“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但是,大唐皇帝有三千佳丽,寻常百姓也有三妻四妾,你该不会贪心的想独占我一人?”   不行吗?左潆潆终究失望了。虽然说过他拥有许多女人,但在他冒着被活埋的危险也要救她,在这样的生死相许后,她以为他会愿意舍去其他女人,只与她相爱相守,就像他曾经告诉过她的——   我只要跟你,一生一世的共度白头。   在他未出口前,她都还抱着一丝微薄希望的……   “如果我是真的想独占你一人呢?”她眼眶泛红,他皱眉,“我知道你跟别的女人不同,你纤细、倔强、聪慧、独一无二,所以才能得到我的爱,这已是其他妃子所没有的。”   “所以,我不可以贪心了?”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左潆潆悲伤的摇头。“感情是自私的,一颗心只能容纳一个人,一夫多妻……我真的、真的不能接受,我的心会痛,想到你拥抱别的女人——”   “我可以只拥抱你,但她们也必须存在。”   “……存在的理由是什么?衬托出你是至高无上的可汗?但我呢?我的痛、我的妒忌,我的委屈?”   他脸色一变,“不要得寸进尺,女人一旦变得贪婪就会惹人厌!”   “我没有贪婪。”她哽咽,“我只要求一份完整的爱,是你贪婪,是你在要求我要清高无私,是你要求我跟别的女人分享你,是你要求我丢掉嫉妒,丢掉自尊,去接受这一切一切不合理!”   这一串近乎指责的话,令邢鹰抿紧薄唇,黑眸隐隐冒出怒火。   “听好,我爱你,但那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容忍你的放肆!”   她幽幽的看着他,“我也爱你,对你不顾一切的救我更是感动无比,但是,把我放到那些嫔妃之中,我不会快乐的,你这样做,等于是在伤害我。”   “所以呢?你要我一生一世只能跟你相依相守?只让你成为我的唯一?”   “……这个要求很过份?”   对她的认真,他只觉荒谬,“我不仅是突厥可汗,也是各族闻之丧胆的黑王,你却要我这一生只能拥有你这个女人?”   泪眼凝睇着这张狂傲的俊脸,左潆潆猛然明白了她娘的话。   ……你要记得,找一个平凡的男子当终生依靠就好,他不一定要很爱你,不一定要很有钱,更不要有出众的才华,娘只求你,有一个平淡相依的伴侣……   是啊,他是一国之君,一个生来就不平凡的男人,怎可能甘于平淡?   她是深爱着他,但要她违反自己的心假装宽容的与其他妃子伴他一生,分享那被切割成好几份的爱与呵护,看着他在跟其他妃子翻云覆雨后,再跟自己行巫云之乐,光想,她的心就痛得要淌血了,她怎么办得到?   看见她的泪,邢鹰的心蓦地揪紧,可他明白传统不可能轻易废除。   他吐了一口长气,温柔的将她拥入怀里安抚,“好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你只要记得,在我心中你是最特别的一个,我的爱也只给你,绝不会辜负你,明白吗?”   贴靠在他的胸口,左潆潆眼眶湿红,心已寒。   这不是她要的,她要他的全心全意,她要他的专一!   可惜他不懂永远也不会懂,只要他是至尊无上的王,怕是永远都不会懂了。   终于,马车进入金碧辉煌的皇宫。   “阿史那鹰,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会化名为邢鹰,只是为了在大唐时方便行事,但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唤我鹰。”   左潆潆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而且,也如他六年前所说的,这个名字从此将跟她的人生连结在一起。   只是,她跟他之间的爱情,已是面目全非,可悲的是连想逃离也不会有机会,只能逼自己适应他残酷的“大爱”!   阿史那鹰一下马车,早已恭敬等候多时的一群人,不管是妾妃、文武官员、侍从、奴仆们全匍匐于地,磕头行礼,异口同声的齐喊,“恭迎可汗回宫!”   “都起来吧。”   他冷声点头,脸上已无任何表情。   左潆潆心寒的望着纷纷起身,站立在他们正前方那近上百名环肥燕瘦的女人。   她们全都精心打扮过了,各有风情,皆是美人,而她将成为她们之一……   在她打量她们时,妾妃的眼神也全落在她身上,眼里同时冒出妒忌与不安,明白这个水灵灵的绝色美人,又是来分享王的爱的。   不愿面对这些妒火,左潆潆别开脸,目光回到身旁男人的脸上,可这一看,不由得一愣,因那张俊脸充满着难以接近的冷漠,深邃黑眸里还带着戾气,教人不敢正视,完全不像他面对面她时的温柔模样。   是因为回到了他的王国,处在这种君临天下的氛围里,他得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好符合身份吗?   罢了,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知道他对她不同于别人,她就该满心感激?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变成这样没了自尊的人,那才真正叫可悲吧。   这时一名斯文俊逸的圆领白袍男子穿越众人,一脸笑容的走了过来,左潆潆注意到阿史那鹰原本冷硬的脸上立即浮现笑意。   “赫昕。”   “臣恭迎来迟——”   “不必多礼,这段日子麻烦你了,我们进殿内再谈。”阿史那鹰豪迈的拍拍他的肩膀,就往前方的殿堂走去,但赫昕却站定不动。   “这是?”   乍见这个一身月牙白唐装的异族女子,他不由自主的一怔。好一个天仙美人!   瞧她纤细娇小、朱唇粉面、肤若凝脂,一双灿亮星眸带着令人心疼的忧伤,楚楚动人之态,教人直想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慰。   “左潆潆,即将成为我的妃子之一。”阿史那鹰瞥了赫昕一眼,像是刻意昭告她的身份似的,接磁卡才转向左潆潆。“他是赫昕,甯王,也是我的好臣子、好朋友。”   左潆潆沉默的朝赫昕微微点头,心在听见那句“妃子之一”时,再度绞痛。   赫昕仍惊艳于她的倾城之貌,慢了半拍才回神,尴尬的朝她点头。   “吕杰。”阿史那鹰一唤,吕杰立即走到左潆潆身边。   “请跟我来。”   她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那些正以期待、倾慕,甚至是渴望眼神凝睇着阿史那鹰的妃嫔们,喉间的苦涩更甚。   于是她连看也没有再看那个掳获所有女人目光的男人一眼,便随着吕杰的脚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阿史那鹰黑眸半眯,对她离去前的淡漠,心中颇为不悦。   “我们进去聊吧。”他丢下这句话,即迈步往前方走去。   赫昕却下意识的回头看那纤细的娇小身影一眼,才赶紧跟上。 第十二章(2)   突厥的天空,和大唐一样美丽。   左潆潆倚窗而立,望着满天绚丽的彩霞发呆,良久才轻叹一声,回头打量这间雅致的厅堂。   从吕杰带她进来,告知她日后就住在这里后,一名又一名的后宫嫔妃就不知打哪探来的消息,带着随侍丫鬟前来拜访,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又问东问西的,虽然未见不友善,但是一想到日后,她也不过成了她们的“其中之一”,心就无法不痛。   蓦地,敲门声又起。   她回过身,看到吕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手上都端了好几盘精致的菜肴。   吕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王要我告诉你,今晚有一场盛宴,但他不要你参加,请你好好休息。”说完再看两名宫女一眼,“她们是小映及小霞,负责服侍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她们。”   交代完毕,他朝她点个头,转身就走。   “吕大哥!”左潆潆突然出声喊住他。   他脚步一定,回头。   她欠了欠身。“谢谢。”   他蹙眉,转身走出去。   自马车事件后,他就认为她跟其他女人有些不同,可没想到仓促被带回突厥,并得知王的身份后,她仍然保有她的沉静,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约莫两个时辰后,皇宫内便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洗尘宴。   文武百官、嫔妃皆为座上宾,虽然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但众所瞩目的大唐美人并未出席,而在阿史那鹰出远门前即钦点为后的金妃也不见人。   赫昕在敬事殿对阿史那鹰报告他离开国内的这段日子,他替他处理的一些大小国事时,脑海里已不时浮现左潆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因此这会儿见好友在吕杰的随侍下单独现身,心中不免失落。   阿史那鹰的后宫美女无数,金妃还是突厥第一美女,但左潆潆与她相比,却更胜一筹,尤其她骨架纤细,多了一股楚楚可怜的动人气息,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明知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左姑娘怎么没来?”   阿史那鹰先是一顿,喝完杯中酒,才回道:“舟车劳顿,我让她先休息。”   宫女上前,捧着酒壶再为两人空了的酒杯斟满酒。   阿史那鹰看着身旁的赫昕,举起酒杯,意有所指的说:“她可以说是我拿命换来的珍宝,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举起酒杯,他笑得无害,“放心吧,我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美人跟情同兄弟的王坏了感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她有一种特别动人的气质,所以,我劝你还是跟她保持安全距离,免得不小心爱上她,届时,痛苦的绝对是你。”   阿史那鹰是真心的劝告,连他这样的男人都会为她情不自禁的做了疯狂的事,可见左潆潆的魅力有多惊人。   赫昕很是错愕,因为他们之间从不谈女人。   对阿史那鹰而言,女人从来就不是值得花费时间讨论的话题,但现在他却为了左潆潆,两度破例的劝阻他,从这一点就可看出她对他的重要性。赫昕的心不由得一沉。   接下来,阿史那鹰几乎都在与他人敬酒和谈笑间度过,但他的心,却一直想到另一人的身边。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丢下正事,着实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所以他只能忍耐。   好不容易熬过几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这场盛宴,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摒退吕杰,自己就直奔左潆潆所住的玉夏殿。   当他到达寝宫时,左潆潆还在跟一桌的好菜打战。   她吃不下,可小映跟小霞这两个有着北方女人特有的高大身材的宫女显然打算将她养胖一些,拼命的劝她多吃,菜一冷,又急着去弄热,见她没胃口,又先伺候她洗澡,再温热食物,这一冷一热间不知忙了多少回。   “左姑娘,你太瘦又太小个儿了,这样不行的!”   “是啊,王摸起来会没感觉的!”   左潆潆跟她们相处只有几个时辰,就已领教到她们的热情,可偏偏她本就吃得少,再加上重重心事……   “下去吧。”阿史那鹰低沉有力的嗓音陡起。   小映跟小霞这两名大约十六岁的小宫女先是吃惊的望向英俊威武的王,然后立即站好,再脸儿红红的朝他行了个大礼,急急退下。   左潆潆有些愕然,她没想到他会过来,她以为应该有女人伺候他了……   压抑着心中的紊乱骚动,她静静的看他。这是一个具有王者风范的英俊男人,她却傻傻的爱上,这应该是她这一辈子犯下的最大错事吧。   阿史那鹰在她身边坐下,看着一整桌几乎没什么动的山珍海味,皱眉问:“怎么吃这么少?”他伸手轻抚她的脸,在他眼里,她一直都太瘦了。   注视着那双温柔宠溺的黑眸,左潆潆没有避开他的手,看他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她柳眉一皱。“我真的不想吃。”   “不吃怎么应付我的需求?”他的声音里蓦地染上欲望。   终于回宫了,难道她以为他会放过她吗?   左潆潆的粉脸蓦地染上一层陀红,原就清丽绝伦的容颜在染上丽色后,更动人,他一瞬也不瞬的瞅着她,再也不想克制的托起她的下鄂,缓缓靠近她诱人的唇。   “王——呃——”   一个突然闯进的美人急急煞住脚步。   压下心中的不快,阿史那鹰蹙眉看着左潆潆立即起身、还退后一步,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抿抿唇,不悦的瞪她一眼,冷漠的目光才落到闯进来的蓉妃身上,“什么事?”   被那抹冷光一扫,蓉妃急急欠身回答,“呃——是金妃,她、她已怀有王的孩子,这几个月因害喜严重,大都躺在床上——”   闻言,左潆潆的心陡地一沉,脸色猛地惨白。   “金妃有了?”阿史那鹰也有些震惊。   “是,她本来要在今晚亲自跟王说的,怎知她人还是不舒服,所以,刚刚特别派人请我过去一趟,要我过来跟王说这个好消息。”蓉妃低头说,好掩饰眸中的不以为然。   其实金妃是拿乔,也仗势着她即将成为王的元配,以为王会一回宫就去见她,再不然盛宴结束后也会过去找她温存,怎知苦苦等待半天,也不见王的到来,这才要她来传话。   “下去吧。”   “是。”   蓉妃抬头偷瞄一眼,心儿蓦地一惊。难道黑王真的是一个没有喜怒之人?金妃怀有龙种,他还是面无表情?但她不敢问,只能在宫女的陪侍下,迅速退出去。   室内气氛瞬间跌入谷底。   阿史那鹰眉头紧蹙。金妃真的有了,他的心情却变得沉重,为什么?   左潆潆的心更是狠狠传来一阵阵剧痛。太残忍了,她承受不住这连番而来的震撼,她只是一个单纯、深爱他的女人,为什么要因为这份爱而受这么无情的伤害?   她双手紧紧交握,才能将目光直视他,“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很多女人,但是只有你决定的元配才许拥有你的子嗣,是吗?”   “你想说什么?”   “金妃对你而言,应该是个很特别、很重要的女人。”   是吗?他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会让金妃怀他的子嗣。   是了,好像是赫昕认为后宫妃子太多,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后来掌理,金妃美丽、聪明、能干、一条软鞭更是耍得出神入化,有其让人畏惧之处,自然能让后宫少些问题。   好友的建议,使他毫不考虑的让金妃免去喝避免受孕的汤药……   他久久不语,在左潆潆看来,便是默认。   她深吸口气,心在淌血。“她怀有你的孩子,又已不舒服一段日子,这时候,最想见的人应该是你。”   “是吗?”他皱眉,可他一点也不想到金妃的身边去。   是!因为我也曾经这么渴望过!她很想这么大声的回答他,但她不能。   “我很累,想睡了,你去陪她吧。”   阿史那鹰凝视着她,她的气色看来的确很不好,“好吧,你好好休息。”他从座位上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后,才转身出去。   半晌,僵立的她才提起沉重的步伐,将房门带上,再上了门闩,然后走到床上躺了下来,将被子盖上,盈眶的泪水终于宣泄而下。   好痛!心好痛……她该怎么办?她的翔儿又该怎么办?   她紧咬着下唇,抽噎的啜泣声仍幽幽回荡在房内,更添寂寞哀伤。 第十三章(1)   事实上,金妃今晚原本也有走出她的豪华寝宫,一张沉鱼落雁的脸上亦是精心妆扮,耳环、项链、手镯全揽上身,全身叮叮咚咚的,走起路来不只有风,也有声,再加上身后近六名的宫女,阵势不小。   偏偏走到长廊时,她便听见远远传来的几名文官交谈声。   “你们有没有看到那名大唐姑娘?实在美极了!”   “是啊,光那一眼,就被勾走魂了。”   “可不是吗?朱唇粉面的她犹如一朵空谷幽兰,清澈的翦水眸子柔柔盈亮,娇小纤弱的身影更是惹人怜爱,就连甯王在离去前,也忍不住回眸再看她一眼呢!”   “没错没错,我也瞧见了!”   热络的谈论金妃的好心情倏地冻结,脸色也变得难看。   “回去了!”   一个突兀的命令,让她身后的六名宫女紧急停下脚步,跟着主子转身返回寝宫。   她们的主子原本就是一个声色俱厉的人,怀孕后更是难缠,所以她们莫不战战兢兢的伺候。   一进房,金妃便站着不动,六名宫女立即主动上前,七手八脚的将她身上的首饰华服全脱下,再为她洗去妆容,仅留一件白色单衣。   躺回了床上,金妃气愤地瞪着微凸的小腹。   岂料几个时辰过去,本以为黑王会在发现她没有出席盛宴后过来看她,但没有!算算时间,冗长的晚宴应该过了大半,甚至结束了,可他还是没有过来!   哼!黑王就是黑王,无血无心无肝,难怪她会耐不住寂寞和委屈,偷偷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主子,王来了!”   突然,宫女急急奔入。   她心一愣,立即在床上躺平,拉起被子,装出虚弱的模样,但不忘以眼神要碍事的宫女们全退出去。   在见到高大英挺的黑王跨门而入时,她骨子里对肌肤相亲的渴望几乎是立即沸腾起来。尝过两个男人的味道,她很清楚惟有强热狂野的黑王,能把她带到最销魂的激情里。   她假装困难的要撑起身子,“王,对不起,每个人都前去迎接王,为王接风,可是臣妾……”   她虚弱的模样与那双炯炯有神的发亮眸子实在太不相配,阿史那鹰心中有底,但没说破,只在床边坐下,“没关系,你有孩子了。大夫说几个月了?”   金妃趁此机会将螓首躺靠在他的大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三个多月了,就在王起程到大唐时有的,臣妾这三个月可辛苦了,害喜害得好厉害。”   阿史那鹰只是点头,没说什么,但脑中却不自觉的想着,如果早点遇见那个小女人,他择定能怀有他子嗣的人选,就绝对不会是这个人了。   金妃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半句怜惜的话,一抬头就见他陷入沉思,不由得嗲声埋怨,忘了装虚弱,“王在想什么呢?臣妾可是想死你了!”   阿史那鹰皱起浓眉,竟见她坐起身,大胆的跨坐到他身上,纤纤十指魅惑的解开单衣,拉开肚兜——   “你有身孕。”他立即阻止。   她一愣,脸色微白,“可是,臣妾想好好的伺候王。”   看着她,脑海充塞的却全是左潆潆那张楚楚动人的容颜,阿史那鹰霍地将她从他身上拉开,只道:“你不舒服,好好休息。”便迅速起身离去。   金妃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匆匆远离的身影。   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生下孩子,他都不会再碰她了吗?   可恶!她气愤的将枕头还有锦被用力扔出去,但仍发泄不了心中的怒火,最后索性跳下床,将桌上的茶壶杯具乒乒乓乓的全扫下桌。   在外的宫女听到不寻常的声音,立即奔了进来,见一地狼籍,又看主子气得浑身发抖,心中皆已有谱,因为黑王来去匆匆啊。   她们机伶的立即蹲下收拾,有一名心软的宫女见主子衣衫不整,好心上前替她整理,竟见一向倔强的金妃眼中带泪,忍不住出言安慰。   “主子别伤心了,王可能是因为带了一名大唐美人回来,一时——”   金妃脸色丕变,怒声咆哮,“你是什么身份?可以跟我说话吗?美人?在我面前,你说谁是美人?”   她怒不可遏的四处梭巡,见到随身带着软鞭搁置在矮柜上,倏地走上前去取,回身就迅速朝已吓得浑身发颤的宫女狠狠抽过去!   “呜呜呜——对……对不……起!”小宫女脸上被扫了一鞭,一道血淋淋的血痕顿时划过她半张脸,痛得她立即跪下求饶,其他宫女们也吓得跪地。   “出去!出去,全给我滚出去!”金妃却恍若未闻,像疯了似的朝她们狂鞭,直到把人全赶出视线外。   大唐美女是吗?那张漂亮的脸变得扭曲而丑陋,“赶明儿,我就去瞧瞧你能有多美!”紧扣着手上的软鞭,她因怒意而充满血丝的眼睛闪动着恶毒之光。   玉夏殿内,左潆潆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许久,才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可是,即使睡去,心痛却还在持续,梦里甚至出现着那个男人拥着另一个女人熟睡的画面,所以即使是睡着的,她的眼泪仍汩汩流出。   自金妃那里离开的阿史那鹰,长驱直入的走至她的床榻,怜惜的将她连人带被揽进自己胸膛,几近着迷的凝视着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你那么骄傲,只想当我的唯一,可我也有我的为难之处……”他轻叹一声,轻柔的吻去她的泪,“瞧我,不就管不住自己的脚,只想来到你身边了吗?这样深切的情感,对我而言有多么陌生,这样的温柔举止对我来说,也是只给你一人,只有你……只有对你啊,这样,还不够吗?”   即使她依偎在他怀中,看来很是契合,可是阿史那鹰也明白,这接连而来的讯息,她恐怕很难承受,如此,她锁在心门里的秘密,怕是也更难跟他坦白了吧?   将她拥得更紧,谁知睡梦中的小人儿竟下意识的推了他一下,他忍不住失笑。   这女人,连睡着时也这么不驯啊……   望着她的芙蓉睡颜太久,血液渐渐集中至下腹处,他深吸一口气,苦苦忍受欲火的煎熬。   他想要她想要到身体都痛了,可是却第一次顾虑起对方的决愿,想要她心甘情愿的接受自己。   好半晌,躁动的心才逐渐平静下来,他忍不住微扬起嘴角自嘲。   遇上她后,他当君子的次数真是愈来愈多了,这对他来说,可真不是件好事。   带着笑意,他轻轻拥着她,沉入梦乡。   几个时辰后,阳光露了脸,几束金色晨光洒进室内。   左潆潆长而翘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惺松的眼眸,映入眼帘,竟是一个男人的胸口处的皮绳项链。   残余的睡意顿消,她惊讶的抬头看着不知何时上了她的床,更不知何时睁开眼笑看着她的阿史那鹰。   “你……你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很温柔,却答非所问的开口,“饿了吗?”   她直觉摇头,但这个回答显然是错误的。   “很好,因为我饿了,而且等了好久好久……”他的声音转为低哑,还带着勾引意味的诱哄。   明白他所指为何,左潆潆舌头差点没打结,“不、不行!”   闻言,阿史那鹰眼神陡地一冷,“不行?”   “我、你昨晚跟金妃——”她问不出口,但的确在乎这个问题,她不想要他碰了别的女人的双手再来碰触她,她办不到!   尽管他并没有碰金妃,但是,他不喜欢她问这种问题,之前他会讨厌女人,原因就是她们的小心眼、爱争风吃醋,光想,就令他感到厌烦。   于是这回他没有安抚她,反而板起脸正色告诫,“潆潆,你愈早认清事实,对你我愈好,在这里不可能只有我跟你——”   “那么,可以放我走吗?”   “什么?”他脸色立变。   左潆潆眼眶微红,离开他的怀抱坐起身。“在这里有你在乎的女人,有几个月后就会出世的孩子,届时,我不知道自己会陷入怎么样的痛苦里。”尤其是看着他抱新生娃儿,她一定会想到他们的翔儿。   阿史那鹰抿紧薄唇瞪着她,“你现在是在暗示我,把怀有我子嗣的金妃还有后宫所有妃子全赶出去,你才不会痛苦,你才能够留下来?”   她急急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误会了!”   “误会?听好,不管是先前让你爹离开皇陵所开的条件,还是之后我不要命的救了你,从那些时候起,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处置你,你要是聪明,就不要再提让我生气的事!”   他气炸了、气疯了,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放下那么多感情,甚至一再顾虑她的心情而不勉强她与他缠绵后,她竟想用简单的“痛苦”两字,就将离开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我只是想离开——”   “够了!”无法忍受那刺耳的两个字,他粗鲁的将她抓向自己,黑眸冒火的咬牙低吼,“你的身躯是因为我才有温度,你的心脏也是因为我才能跳动,你没有离开的自由,但我却有随时要你的自由!”   “不……”   “不?告诉你,你这一生只能属于我,就算我不要你、不爱你,你也只能留在我的皇宫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所以,从此时此刻开始,把离开的念头从你心中根拔起,因为那永远是不可能的事!”他气到口不择言。   闻言,左潆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俏脸煞白。   他黑眸冷冽,俊美脸孔更颢冷硬,满腔的热情被她一句离开狠狠浇熄。   一再退让顾忌本就不是他的本性,何况这样的温柔以待也得不到他要的,那么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驯服她,他要她绝对的顺从,谁要她教他明白,原来无情跟多情不过是一线之隔!   她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他的心,要走了他以为不会有任何女人夺得的爱情,那么,他也只能将她困在他的视线里,强势的拥有她的身与心!   他陡地低头,以几近粗暴的方式攫取她的红唇,狠狠的吻着她,在她被吻到几乎喘不过气,发出痛苦的呜咽时,才猛然放开。   见她脸色苍白的跌坐床上,急切喘着气,一滴滴热泪滚落脸颊,阿史那鹰强压下吻去她泪珠的冲动,冷冷的瞪着她,“把我说的话好好想一遍!”   语毕,他迳自穿上鞋子,套上昨晚脱去的黑色袍服走出殿,吕杰已在外面静候。   昨晚主子一夜未回寝宫,他便猜到他是往这里来,所以原本一早就要进去伺候左潆潆梳妆打扮的小映及小霞也被他拦在门外。   阿史那鹰仅看了他一眼,便大步离去。今天他得上朝听取国事,若非如此,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   小映及小霞连忙弯腰行礼,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急急进去伺候。   就在她们替美若天仙的主子打点好,正要备上早膳时,蓉妃在两名宫女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左潆潆对她有印象,起身朝她不卑不亢的点头行礼。   蓉妃客套的点头,却是愈看她妒火愈旺。她刚刚可是亲眼看到王从她这里出去,也就是说,从不让女人在怀中过夜的王竟然为她破例了!   吞下喉间的妒忌,她扬起灿烂的笑,“昨晚辛苦妹子了。”   这一声“妹子”叫得实在太过刺耳,左潆潆柳眉一拧。   “不过,你不必担心,黑王纯粹只贪图肉体的欢愉,一旦久了,新鲜感消失便会厌倦,届时想要辛苦点也没机会了。”   她抿紧了唇,不语。   “对了,王昨晚可能太累,酒也喝得太多,再加上——”蓉妃脸上浮现暖昧之色,“你也清楚,王在那方面有过人的精力,总是把我们折腾到哀声求饶才愿意放了我们……”   咬白了下唇,左潆潆不自觉的握紧颤抖的手,感觉到心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又被狠狠撕开,甚至比旧伤更加痛人。   “也许是昨晚刚归国,又耗费太多精力的缘故,要不,他是不让任何妃子在他身边过夜的,尤其是他寝宫的那张雕花大床,每当翻云覆雨完,王去净身时,我们做妃子的就该赶快闪人,否则等王回来,可是会被赶的,这一点,初来乍到的你可能不清楚,做姐姐的在这里可要先跟你提醒一声。”   蓉妃才下马威完,又有金妃的宫女踏进殿内,“金妃娘娘到。”   蓉妃眉一皱,看着脸色一变的大唐美人,难得好心地说:“对金妃,你要特别小心,除了她是黑王第一个准许拥有他子嗣的妃子外,她也很会欺负人,怀里总揣着一条软鞭子,那条鞭子她耍得又溜又狠,总之,凡事要忍下来,要不,吃亏的是自己的。”   话语乍歇,一袭红色传统袍服,容貌绝丽,高姚丰满的金妃便在六名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蓉妃连忙行礼,左潆潆也跟着欠身。 第十三章(2)   像在炫耀似的,金妃小心翼翼的坐下后,双手就摆在她微凸的肚子上,得意的睨着左潆潆。   她并非没看过南方女子,却着实没想到她竟如此娇小。她的肌肤白皙,细腻粉嫩,与她让阳光晒得发亮的健康肤色截然不同,一双眼眸更加如子夜星辰,熠熠动人,确实不亚于她的美貌。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左潆潆惨白着一张脸点头。   金妃一挑眉,“怎么,连人都不会叫了?”   “……金妃娘娘。”即使胸口闷堵得厉害,左潆潆仍要自己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样子。   可是金妃却正好讨厌这样恰然自得的态度,只见她美眸一眯,倏地从怀里抓出软鞭就朝她甩过去,速度之快,让左潆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怔怔看着那条像蛇一样的鞭子直直朝自己落下。   蓦地,在鞭子接近她脸的最后一秒,陡地被扣住。   “谁敢多——”金妃的话尾消失在吕杰那双冷漠黑眸里。   这宫里,除了王外,他是她唯一不敢招惹的人。   “金妃娘娘请离开,还有蓉妃娘娘,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玉夏殿的安全,王也特别交代,请其他娘娘尽量不要过来打扰左姑娘。”   “什么?”金妃跟蓉妃脸色同时一变,不敢相信王竟然将黑衣侍卫之首派来保护她!   待两人绷紧了脸,怒气冲冲的离开后,吕杰才看向脸色苍白,但一双沉静美眸却未见波动的左潆潆。“受到惊吓了?”   她摇头,“没有,但谢谢吕大哥,还有,麻烦吕大哥别将金妃对我掷鞭子的事告鹰……呃、王,她是有孕之人,我也没事,不必起无谓风波。”   他定定的看着她,益发满意她的识大体。她是个聪敏而善良的女子,因为这事若传了出去,王一定会盛怒追究,甚至可能会危害到王的子嗣。“好吧。”他点点头,转身出去。   呆立了好一会儿的小映跟小霞这下才回神,开心的围着左潆潆又叫又跳,“天啊,王好疼爱主子啊,竟然将吕大侍卫调来保护主子!”   “是啊,也难怪,瞧咱们主子真的是美呆了——”   两人突地住了口,因为,她们美丽的主子的脸上正淌着热泪,而那绝非喜极而泣的泪水,而是令人看了也会感到不忍的心酸泪滴啊……   阿史那鹰一整个早上都在听取一个又一个官员报告地方政事,下朝后回到敬事殿,又继续批示奏章,并重新翻阅赫昕代为审理的案件。   仔细看来,批阅内容都是中规中矩,没有逾越权责,也无过而不及的指示,一如赫昕给人的温文儒雅印象。   总的来说,他出去的这段日子,赫昕延续他前些日子推出的新政策:修筑道路,拓展对外交通,陆续引进大唐丝绸、陶器的技术,这是大唐海外丝路占最大宗的物品,活络了大唐经济,所以,多名官员已前往大唐找蚕种,纺织工匠也已重金礼聘,预期改善突厥经济状况。   另外,废除苛捐赋税、任用贤能、赏罚分明,赫昕也不含糊,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今日当政者是赫昕,一定也是一名优秀的领导人。   “还没忙完?”   正想着,赫昕含笑的声音便传来。   阿史那鹰从奏章中抬头,对这名从小就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友笑道:“差不多了。”   两人年纪相当,自小学什么都在一起,学习的速度也差不多,正因为旗鼓相当,更加深两人之间的情谊,不过,赫昕有一样跟他不同,那就是他已拥有许多女人,但赫昕直到现在都尚未成家,也没有谈得来的红粉知己。   认真说来,他温文儒雅,又是文武全才,绝对可以比他赢得更多闺女芳心,无奈,他就是对女人缺乏兴趣,但如今,似乎已有转变——   “既然你忙完了,我很想知道,左姑娘就是你此行找到的答案吗?”   他很清楚好友为何会丢下国事,低调进入大唐,但回国至今,他却绝口不提此行的收获。   阿史那鹰放下手上的笔,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如果我说,我也没有答案,你相信吗?”   赫昕一脸困惑。   他嘲弄一笑,“这是真的,所以我才没有跟你多提这一趟的事,因为我仍然处在一团迷雾之中,不过,我也相信她就是那把钥匙,所以才将她带回来,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愿意替我打开那扇失忆的门。”他抿抿唇,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的看着好友,坦白的说出心中所想,“你对她的兴趣似乎太高了。”   赫昕对这个问题早备有答案。“那也是因为你对她的差别待遇,当然,她的确是一名美人。”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老实说,我是太好奇你那段消失的记忆才进来问的,既然没有答案,那就不吵你了,我还得回家一趟呢?”   “又是你爹要你成亲的事?”这是老问题了。   他苦笑着点头,“不过,”他阻止好友想说的话,“你也别劝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友都这么说了,阿史那鹰只好笑了笑,虽然他一直都无法明白好友对女人缺乏兴趣的原因。   离开敬事殿后,赫昕行经花园,先见到吕杰,然后,一个美丽的倩影就映入他眼帘。   她站在前方稍高的亭台上,后方还有两名小宫妇随侍。   赫昕朝吕杰点个头,身为黑衣侍卫之首的他,地位可一点都不比他这个甯王低。   “甯王。”   “吕大侍卫,你不是该守在王的身边?”   “这是王的命令,他要我保护左姑娘。”他平静回答。   掩下心中的讶异,略微思索后,赫昕越过他走向亭台,示意两名小宫女先行退下。   “甯王。”   左潆潆看到他,礼貌行礼,虽然她并不想被打扰。   因为寝殿太闷,她才出来走走,但显然在这个大鸟笼里,想安静独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左姑娘。”他斯文的回以一礼,关切的问:“一切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应,或是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她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与冷硬狂傲的阿史那鹰相比,多了份温柔可亲的气质。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不适应的除了这个大鸟笼外,就是得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这件事,这是心病,别人帮不上忙的,所以只是摇头。   她不想跟他谈,按理赫昕就该识趣离开,可是,他还不想走。   两个称不上熟悉的人就这样静静而立,气氛实在太奇怪,左潆潆索性问了一个问题,“王是怎么当是可汗的?”   这问题虽然有些突兀,但赫昕还是回答了。“几年前的一场战争中,阿史那鹰的父皇在战场上中箭,陷入昏迷,继承王位的大哥又死在嫔妃争风吃醋的毒杀意外下,不久,他父皇也跟着过世,身为二皇子的他才得以继位。”   闻言,左潆潆一愕。当时她打探到的消息,只知他赶回平叛后大获全胜,却不知这场胜利的背后竟还有这么悲伤的事。   “阿史那鹰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虽然后来母子均安,但他母亲的身子一直很虚弱,几度在鬼门关徘徊,有鉴于此,他父皇不再让其他妃子怀有子嗣,后来他母亲离世后,没有弟妹的王便成了一个内敛冷漠的男人。”好不容易有了话题可让两人相处久一点,赫昕这次不等她问,便主动聊起好友,虽然这个话题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左潆潆静静听着,不禁庆幸自己将他娘亲手所绣的“画幕”留了下来,那可是他与他母亲之间仅存的回忆了。   在殉葬前一晚,她将那块黑色纱罗剪开,缝在肚兜内缘,欲穿着它一起离世,结果她没事,而在经历这么多事后,那件肚兜现在正好好躺在玉夏殿的寝房内。   见她只是沉默,那双动人明眸还浮现淡淡的忧伤,赫昕不由得担心起自己是否说错话了?   “你……你不必想太多。”他朝她温柔一笑,瞥了一眼跟她离了一小段距离的吕杰,才说:“王真的很重视你,也很疼爱你,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她摇头苦笑,“我一点也不希罕。”   “你要知道,这是其他妃子都没有的恩宠,是你的福气。”   “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给的福气是福气吗?一个不完整的幸福,哪值得期待?”说罢,纤细的她走出亭台,迎风而立,散发出一股凄绝的清冷。   赫昕无法克制的痴望着眼前的美景,益发清楚,每见她一次便心动一次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   再看了几眼,他才恋恋不舍的迈开脚步离去。 第十四章(1)   今晚,对左潆潆来说,似乎逃不了与阿史那鹰共赴巫云了。   傍晚时,他先是派人送来金银珠宝,接着,床榻衾褥亦全数更新,一套套昂贵的大唐服饰也送进她的寝殿。   没多久,小映跟小霞就将她打扮好,陪她前往阿史那鹰所住的宫殿共进晚膳。   毫不意外的,她吃的不多,他也不逼她,反正待云雨过后,她自会消耗不少气力,自然就会吃了。   事实上,他也吃得少,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吃的一直是她。   晚膳后,他摒退侍从、宫女,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他们两人,空气中沉淀着一股令左潆潆几乎要窒息的暧昧氛围,搞得她心慌意乱,却只能强自镇定。   她的忐忑不安,阿史那鹰全看在眼底,他从座位上起身,将脸色微微一变的她拉起,往与寝宫相连的浴池走去。   这是以岩石堆砌成的温泉浴池,带着氤氲水气,但对左潆潆来说,雾气显然不足,要不,当他褪去所有衣裳,身上仅有胸口那条皮绳项链,露出强健体魄时,她不会呆愣愣的瞧得那么清楚。   直到瞥见他性感的嘴角扬起,她才回了魂,急急别开羞红的脸,心脏狂跳。   他靠近僵立不安的她,动作轻柔的为她褪去衣裳,带着欲火的双眸灼热的尽览春光。   这样的目光太过炽烈,左潆潆忍不住以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羞惭的低头,不知所措却又心有不甘。   是啊,他要她认清事实,他不会放她走,她不屈服,又能如何?   他是这里的王,也撂了狠话,说她此生只能老死在这里,深爱他的她,要如何跟他对抗?   或许,真的让他厌了、倦了,不爱了,他才能大发慈悲的还她自由吧?   尽管这么想,她还是不够大胆,压根不敢看他,只敢将眼神定视在他肌肉纠结的胸口,凝睇她为他刻的木坠。坠子上的俊美脸孔是她细细雕凿而出,是她以她的眼、她的手记录的温柔与深情……   思绪翻涌间,他陡地将她打横抱起,踏入冒着氤氲白烟的水池里。由于她始终不敢将目光对上他的,他不得不捧起她的脸,让她不看他都不成。   左潆潆即便不断说服自己配合他就好,等他厌倦了,说不定就不会再留她,可一对上那双眼,脸仍是不争气的陀红一片。   那张英俊的脸上噙着一抹邪笑,眼神又是如此露骨,黑眸中清晰可见欲火窜动,打量她的感觉,就像是用眼神在爱抚她,品尝她一样。   “我等你等了好久,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我日日为你淋浴,那是多大的煎熬,你不会懂。”   他的声音唔咽,忆起当时,心也跟着激动起来。   他也是在那时才发觉她对他有多重要,他不能失去她,一定要她活过来,那样的渴望是强烈而巨大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情感,超越他所能想像。   所以,当他抚摸她、擦拭她美丽的胴体时,面对那极限的诱惑,天知道他要用多么大的自制力才可以抵御对她的狂野欲火,她不会懂的!   他束在脑后的浓密黑发早已散下来,俊美的五官因而多了一抹粗犷的危险魅惑感,就像只看准猎物的豹,猛地发动攻击,狂热的攫住她诱人的唇,双手也强势的将她压向他的胸怀,听见她娇喘一声,他的吻更为炽烈,霸气的索取她更多的回应。   左潆潆根本无法抵抗他特意挑起的情欲,体内像有一把火在烧,火苗还往她的四肢百骸流窜,她浑身颤抖,长发同样散在身后,双眸因被挑起欲火而迷蒙,脸颊艳红,唇瓣红肿,一副勾人心魂的诱人模样。   阿史那鹰的眸子一黯,蓦地将她重新抱起,回到他的雕花大床上。   另一波的挑逗再起,他用他的唇、手在她身上探索,两人汗涔涔,肢体交缠,当确定她已为他准备好,他的欲望也已高涨不下后,他粗喘着气挺身进入,但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难看无比。   她并非完璧!   可恶!他双手握拳,身体紧绷且僵硬。   突厥人或许生性豪放,对情爱态度大胆,但被选入宫中当他妃子的,仍都是清白的女子,所以他从未想过会有例外,更没想过这个例外会是让他不惜舍命相救的重要女子!   他无法不妒忌,无法不发火,因为,她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可让他更气恼的是,就算如此,他也仍是想要她!   不知他心情的左潆潆仍陷在情欲中,迷蒙的眼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知他蓦地拥抱住她,粗鲁且带着怒气的啃吻她的唇,要她的动作也变得猛烈。   他的动作太狂野、太粗蛮,她很快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试着想挣脱,但是他却以几近箝制的方式将她推拒的双手拉高到她头顶。   “痛……”   她呼痛,但他却没有理会,甚至用力吮啮她细腻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印记。   “好痛!”她痛苦喘息。   久违了六年多的欢爱,他的动作不带任何怜惜,她知道他在生气,可是却不知道原因。   她仍记得当初互许终身的美好,可是现在他只让她感觉到痛,一次一次的占有,她毫无快乐,只能哑声呻吟、求饶。   阿史那鹰宣泄了欲火后,便迅速从她身上离开。   这个动作令左潆潆感到一阵屈辱,她强忍住已在眼眶间打转的泪水,颤抖着手,拉起一旁的被子遮住赤裸的身体。   而阿史那鹰只是沉默,不看她,也没有离开,空气顿时凝结,带着一股几乎使人窒息的沉闷。   半晌,左潆潆幽幽的开了口,“为什么……这么粗暴?”   这是埋怨?黑眸冷光乍现,他也不再客气,直接质问:“他是谁?”   她一愣,不解的转头,“什么意思?”   他突然翻身,再次将她压在身下,冒火的黑眸直勾勾的瞪着她:“什么意思?我在问你,那一个曾经教会你情欲,教会你享受激情的男人是谁!”   她懂了!左潆潆身子一僵,望着他火冒三丈的模样,觉得这一切真的太荒谬,太可笑了!   是他!教会她一切的男人就是他!但要她怎么说?他完完全全的忘了她,若她说是他,他会相信吗?   阿史那鹰不知道她的眼神想表达什么,因为那里面有愤怒、凄凉、嘲笑,还有一种复杂难懂,不想再在乎的悲哀,似乎是死了心,放弃了什么……   难道是想放弃他?“该死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回答我!”他咬牙低吼,拒绝承认因思及自己可能被放弃而感到慌乱。   左潆潆神情木然的瞅着他,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原来被遗忘还不是最痛的事最痛的是即使被遗忘,依然很爱很爱对方,却又被质疑自己的忠贞……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可恶?怎么能忘记她忘得如此彻底?是因为一个个的女人持续不断走进他的生命,让他无暇回首吗?   “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一怔。   左潆潆悲哀的苦笑。不是吗?爱她的他只存在于过去,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如同死了,也一如她娘曾经对外撒的谎,她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一名“寡妇”了。   沉沉的吐了口气,她推着他的肩。   阿史那鹰蹙眉从她身上离开,看她抓着被子就要下床,立即伸手拦阻,“你去哪里?”   她咽下梗在喉间的硬块,平静反问:“我该离开不是?有人告诉我,你在欢爱过后,不喜欢女人遗留在你的床上。”   他立即抿紧唇,“在这里,你只要听我说什么就可以,不必管别人说什么!”   她拧眉。   “我才是这里的天,我没要你走,你就不许走。”跳下床,他掳过她,硬是把她重新放回床上,可也仅止于此。   今晚他心头一片混乱,无法再若无其事的抱她,但还是不许她离开他半步,他不晓得这样的举动代表什么,只是顺性而为。   而左潆潆只是静静的任他摆布,被放在床内侧的她,在发觉身边人侧过身背对自己后,更加心灰意冷,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反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可她不知道,在她疲惫睡去之后,原本背对着她的男人才悄悄的转身,无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她拥进怀中。   没人知道,同样一个夜晚,位于皇城外的森林里,一栋偏僻、隐密性极佳的宅第里也上演着激情戏码。   卧房的地下密室里,一对男女在微亮的烛火下赤裸交缠,黑暗中,不时传来女人的呻吟及男人的粗喘,还有肉体激烈交撞的拍打声。   蓦地,男人发出释放欲火的低吼,可女人却不满的埋怨道:“怎么回事?这样就完了?你是不是男人啊!”   “够了,也不想想自己还挺个肚子!”这话显然让男人也不满起来。   “那也是你的种啊!”   “对,所以我要保护它,而你也要克制一下。”   “明明自己不行,还要找借口搪塞……”   “你!好,再来!”   激喘声再起,然而男人似乎迟迟无法重振雄风,到最后女人都开始冷嘲热讽了。   “我看是你前一阵子耗损过多,如今才会玩个一次就不行!”   昏黄的烛火下,一个挺拔的赤裸男子火冒三丈的甩下被子下床,大手一挥,纱帐垂落翻飞,隐隐露出一张欲求不满的丽颜。   她抿紧了唇齿,也跟着步出纱帐,“不对,你不太对劲,你对我没过去那么热情了,为什么?”   男人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不耐烦的回答,“我说了,你的肚子。”   “该死的!这个肚子有多大?它只是微微凸起,不管你还是王,就不能让我好好享受吗?“   她太过激动,因怀孕而更加丰满的胸部也上下晃动,引来男人的注视。   金妃也注意到对方眸中再次点燃的欲火,得意的勾起嘴角,挑逗的抛了个媚眼,主动走上前去献上自己丰满的胴体。   男人微微喘息,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欲火不是因她而起,而是脑中那张绝丽脱俗的脸庞。   他放纵自己将眼前的柔软诱人躯体幻想成她,将眼前这张饥渴难耐的容颜幻想象成她,益发温柔缠绵的满足着身下人也满足自己。   这次,直至天微亮,两人才尽兴的疲倦睡去。 第十四章(2)   几日后,早朝结束,没多久后宫便热闹起来,原因就是黑王下令,封大唐美人左潆潆为“潆妃”。   睡至午后才苏醒的左潆潆,一起身就被开心得不得了的小霞告知这个消息,说不惊讶是骗人的,可她的脸上并未显露出来。   到了傍晚,见阿史那鹰踏进殿内,她劈头就问:“为什么?”   她不懂,他有这么爱她吗?爱到愿意接受她曾经属于别的男人?   知道她问的是在经过前夜后,为何还会封她为妃的事,他说出自己想了很久以后的结论。   “他死了,我还不会无聊到去跟一个死人计较,但我的心情的确大受影响,的确很生气,因为我想要完整的你。”   此话一出,左潆潆并没有任何喜悦。完整?他给的爱跟幸福不也一样不完整,凭什么跟她要求?   “还有一件事。”   她无言的看着他。   “试着把心敞开,你可以开始学习依赖。”   “依赖?”   “没错,这里,还有你的未来,你能依赖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阿史那鹰那双锐利的黑眸里依然有着霸气,还有一小簇灭不掉的妒火,但他决定了,虽然他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却绝绝对对会是她最后一个男人!   左潆潆平静的望着他,心里也有了不同以往的决定。   沉淀了几天,她想,照这情况看来,若是要等他厌倦她,恐怕还有一段时日,那么这些时间,她绝不要再用来想念和哭泣,更不要让自己同那些妃子一样,陷入日日勾心斗角,处心积虑想求得他一记目光的悲惨境地。   这几日的哀伤,真的已经够了,如果这样残缺的爱情就是也命中注定该得的,她也不想费力抵抗,换得更多伤痕了,因为那种怨妇般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认真的不再想这些烦扰的事后,她终于记起自己一直钟情的东西,那些会让她快乐,又能打发时间的事。   横竖都得留下来等,那么,她就要让自己快乐的等下去才行。   “我知道了,那么,能要求你一件事吗?”主意已定,她沉静的开口。   自她眸中,阿史那鹰似乎看见了一点决心,他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所以小心谨慎的回应。“说说看。”   “我想雕刻,想教大家雕刻。”   “什么?”他挑起眉,完全没料到她居然会提出和他们的感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要求。   “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我想,身为一个在未来要让我好好依赖的男人,应该会宠我、支持我,放手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说完,她浅浅一笑。   这个笑容成功迷倒了阿史那鹰,这是她自到了突厥后给他的第一个笑容,不再悲情哀伤,没有咄咄逼人,而是他想了许久也盼了许久的笑,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我可以答应你,”他走近她。幽黑的眸中燃起左潆潆不再陌生的渴求。“但你得先说服我才行……”话落,他的唇贴上她的,一手托抱起她的娇小身躯放至床上,一手迅速放下纱帐。   之后,左潆潆红着脸,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和力气,终于说服不肯轻易承诺的黑王。   阿史那鹰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潆妃是个聪明慧眼,但也极度不驯的个性美人,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愈来愈习惯她无伤大雅的拒绝。   像是对一些他特意赏赐给她的绫珑绸缎、奇珍异宝,她都“不要”;也“不需要”吕杰随身保护,“不想要”小映、小霞随侍。   但身为王,他怎能样样都听她的?所以,他撤掉吕杰,但仍要两个丫鬟留下。   为了表达宠她、支持她之意,玉夏殿前现在满是他差人送去的石材、木材及雕具,除此之外,他还以君王之便,半威胁的要家中有小萝卜头的臣子在每日午后将他们送至此,让左潆潆集中授课。   据说这项安排,让她的日子过得挺快活的。   听仍旧在暗中守护她的吕杰说,白天她看起来很快乐,生活也单纯,活动范围内就在寝宫及院落之间,至于晚上,当然是属于他这个王的。   总之,也不知她是认命妥协,还是真心释怀,这段日子以来,她都不曾再提不要与众多嫔妃共事一夫的相关问题,而他,也渐渐淡忘那个拥有她第一次的男人。   虽然他曾冷静的想过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但若是,她实在没有理由不说出来,而且,她也不是恶毒之人,不太可能当他的面咒他死。   所以,他要自己别再找自己麻烦,别再去想,至少,现在夜夜将她拥在怀里的是他,与她缠绵至天明的也是他。   只是,他对她仍有小小的不满。   白日,他要处理国事,甚至出外巡视,尤其他的部下们已在严密注意的铁勒部族可能会再掀战火,他们莫不绷紧神经,忙于训练。   但到了傍晚时分也该是喘口气的时间,可这个生活悠闲的小家伙不仅不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寝宫等着与他一起用膳,反而还要他这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王亲自过来请她,她才会依依不舍的放下刻刀,将目光从那些硬邦邦的石材,移到他这张堪称俊美的脸上!   这日,绚烂的彩霞再度布满天际,他在吕杰的陪同下跨进玉夏殿院落。   不同的是,今天这里比过去都还要热闹。   臣子们的孩子早就离开,但近日被冷落的后宫妃子倒是来了不少。   只是她们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小人儿,甚至围绕在周遭的宫女们,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因为她们全专注的看着那个拿着记得刀及小木块,在为小映雕刻的女人。   吕杰正要出声通报,他却摇头阻止。   望着居中的左潆潆,她仍是一身大唐服饰,小袖短襦,长裙腰带高高的束在腋下,无形中拉长了她的身形,然而只要与她身边那些妃子们一比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娇小。   他的妃子们大多是一身翻领窄袖红袍,袖领间镶有织金花边,头戴缀满珠翠的金冠,可一身月牙白的她身上却没有任何赘饰,也因此格外显眼,犹如水中睡莲,洁白雅致。   终于,左潆潆完成了手上的雕刻。   “天啊,好厉害,好像我啊!”小映乐不可支的大叫,就连妃子们也频频点头。   终于,有人看到阿史那鹰,急急想行礼。   “免了。”低沉嗓音一出,更多人知道阿史那鹰的到来,急忙也要行礼,但都被他制止了。   妃子们全明白王为谁而来,潆妃有多受宠,瞧她让王破例夜夜相伴,令怀有龙子的金妃以身体不适频频差人去向王通报,妄想能从王身上得到一点点的关注或爱怜都失望这件事就知道,她们嫉妒生气又能如何?只能识相的乖乖走人。   阿史那鹰望着美丽的彩霞,还有眼前的素雅丽人,以眼神示意吕杰及小映、小霞都退下后,独自走到她身边。   左潆潆仅仅看他一眼,便又拿起新的一块木头及刀具,细细刻了起来,而他就坐在她身边,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凉风微微袭来,一棵开满白花的大树立即落下片片白色花瓣,就像冬日雪花,阿史那鹰几近着迷的看着花瓣缓缓飘落在她的发和身上。   然而,她的眼、她的整个心思,仍在手上那块小木头上。   他倾身,温柔的为她拂去花瓣,顺道在她脖颈印上一吻。“你在做无言的抗争?”   她先是一愣,随即头也不抬的说:“臣妾不懂。”   他笑,“都什么时候了?你应该陪我回宫,而不是陪着这些木头。”   她深吸口气,看向他,“我相信后宫应该有很多妃子等着服侍王,何况,这段日子我已得到王太多宠爱,将心比心,王也该宠幸其他妃子,尤其是身体一直不适的金妃。”   还真是勇敢!但这一席与过去相互矛盾的话,倒是让他明白了她这阵子在想什么。   他的手轻抚上她诱人的脸颊,促狭道:“在我用生命俘虏你的心后,不平凡的你又想给我一个新挑战了,是不?”   “……我不懂。”她装蒜。   他笑得狡猾,“你懂,你爱我,视我为你的全部,但很不公平的是,你却不是我全部,于是,你想干脆让自己死心,把对我的爱全部抹去,是不?”她惊愕的瞪着他。   是啊,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因为她发现,即使刻意不去想,夜深人静时,那些因他而起的感情和伤害仍旧会自动钻进她的脑袋,可她又停止不了爱他,所以,只好积极的想法子让他不要她,好让她多一点机会能回到翔儿跟爹的身边。   但这复杂纠缠的心绪,却教他那么轻易就看穿,她很不服气。   “傻瓜,你认为我还会为了哪个女人闯地宫、徒手挖坟?”他直勾勾的望着她,像要看进她心里似的。“更甭提回来这段日子,除了你,我没碰过任何人,所以你就别再挣扎,好好爱我就好,别想将我推给别的女人,我现在只对你有感觉。”   见她小嘴张了又阖,脸上有着被看穿的狼狈,他温柔的转移话题。   “替我雕个像吧。”他很想看看,她眼中的他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和他戴在胸口的皮绳项链相同?   “……我肚子饿了,下回吧。”心事被洞穿,左潆潆撇开头,闷闷地道。   他挑高浓眉,黑眸里有着明显的打趣,“不敢刻,是担心我发现你的秘密?”   她不刻,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左潆潆在心中嘀咕。   见她只是瞪着他看,阿史那鹰爽朗的大笑。   “无妨,来日方长,我也不急着揭开谜底,就如同看一本书,若是直接看了结局,就少了中间的精彩部份。我们就慢慢磨下去吧。”   反正,他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而他很有耐心,绝对能等到谜底揭晓的那一日。 第十五章(1)   几个月过去了,左潆潆的授课似乎打响了名号,现在她教的对象除了原有的孩童外,还多了几名对雕刻有兴趣的妃子及大臣。   对此,阿史那鹰其实并不开心,尤其在得知赫昕也因慕名她的雕工,成为她的学生之一后,心情就更差了。   此刻,只见他的好友成了她的雕刻对象,让她那双美眸一来一回的仔细注视,低头细刻,再抬头微笑。   那恬静动人的神情本是他独占、是他才能拥有的,她那么大方的让其他男人看见,他实在很难高兴得起来!   “参见可汗!”   近十名男女在见到阿史那鹰到来后,赶紧放下手边的雕刀及木块行礼。   赫昕也不得不从椅子上起身,朝好友尔雅一笑,“王也来了?”   阿史那鹰勉强一笑,先要大伙起身,再瞥了眼似乎不太欢迎他这名不速之客的女人,才看着好友道:“我听说你也成了潆妃的学生,天天准时来报道,而且,还送了不少养生的补品?”   赫昕无半点不自在,笑得坦然:“一来,她与我国女子相比,太过瘦弱,二来,这位夫子不肯收半分学费,所以我只能拐个弯表达谢意了。”   阿史那鹰直勾勾的看着他。他似乎忘了自己要他跟潆潆保持距离的话,不过,见他如此坦然大方,自己若再提及,倒显得肚量窄小了。   “看来你的补品效果不错,她看来娇艳欲滴,更加美丽。”   听见这话,左潆潆不以为然的抬头,正好对上那双逐渐变得深幽的黑眸,心不由得砰然一跳。   那是他陷入狂野情欲时的眼神,这男人竟然在此时……   她连忙低头,但粉脸已飞上两团嫣红。   赫昕顺着好友的视线看向她,自然看到她羞怯避开的娇羞神情,心里有些羡慕,但别开脸时,却见到吕杰的目光也定在她身上。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吕杰很快的将眼神放回主子的身上。   阿史那鹰走到她身边,拿走她手里的雕像,仔细打量。   左潆潆的心倏地一惊,就怕他看出什么端倪,但随即又想起他是外行人,这才安心了些。   “厚此薄彼!”   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说明了阿史那鹰的不满,他将那未完成的雕像交到好友手上,迳自拿起一旁未刻的木块,再拿过她放在一旁、放置各种雕刻刀具的腰带,拉着她的手就走,“跟我来。”   “课还没上完——”   但阿史那鹰才不管,硬把她拉到他平常处理国事的敬事殿。   这还是第一次,他把一个女人带来这里。   就连左潆潆也可以看出这里的不同,虽是富丽堂皇的厅堂,但却隐隐透着霸气及肃穆,让人刚踏进便不敢放肆。   阿史那鹰走到长桌后方坐下,桌上备有文房四宝,一堆书卷整齐地堆在桌旁,他拿起毛笔沾了点墨,再瞥她一眼,看着另一旁的椅子,“坐下。”   “这是你处理国事的地方?带我来做什么?”   “自然是陪我。”   “我晚上几乎全给了王——”   “不要埋怨,也许时间不多了。”   她一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经过这几日的巡视,我发觉属于铁勒部族的回纥部落正蠢蠢欲动,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一场战争。”   她脸色陡地一变,“你要上战场?”   他点点头,看着她担心的神情,满足一笑。“如果我走上跟我父皇一样的路,就算你要陪我,也没有机会了。”   是了,她听赫昕说过,他的父亲是在战场上中箭,尔后重伤昏迷身亡的。   “你身为王,一定要亲自上战场吗?”她真的害怕起来。   他睨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坏,这种部落想自行出头的独立战争,在这北方大漠一年总要打个好几回,因为他们这些蛮族人的身体里都有着骄傲不屈的血液,要对别人长期俯首称臣没有异心,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的军队长期都固定操练,还有纪律森严的黑衣侍卫,近六名谋士带着百名侍卫驻营在回纥部落十里外的山城,真要打起来,他这方的胜算高出太多,可是,他就是要看她为他担心。   “我上战场,你应该高兴才对,不是吗?”他故意问。   “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我的感觉。就算我纡尊降贵也讨不了你的欢心,我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是跟你结了深仇大恨的仇人,要不,为何要你替我雕个像你也能避就避,对其他人倒是来者不拒。”   这句挖苦令左潆潆脸上浮现一抹红。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是担心这一刻,成品会跟他身上的项链太过相同,到时她要怎么解释?若是被他逼出或是查出翔儿的事,这一世不就纠葛不完了?   她终究是不想留在这里与他人共事一夫,不想让翔儿跟着金妃的孩子一起叫他父皇,甚至有朝一日可能看见自己被打入冷宫,然后陷入日后的权位之争,她是一个母亲,想的事很远很远啊……   “想什么?为何不说话?”   “我——”她深吸口气,将更多的不安于忧惧压抑后,这才抬头看他,“那么,我现在帮你刻一个吧,你也是想要这个,才把木头跟刻刀带进来的不是吗?”   阿史那鹰的目的明明得逞了,可黑眸中仍带着坏坏的调侃之光,“狠心的女人,在这当下才愿意。”   她被糗得脸一红,连忙低头,开始动手。   他静静的凝睇着她,此时的单纯相守,没有他人的干扰,他的心是如此平静,即使处在这个总是被烦杂国事包围的敬事厅里的也很安稳,想想,她还真不简单!   左潆潆知道他根本没在处理国事,而是持续将目光对着她,可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的眼眶含泪,因为她的回忆正在荼毒着她。   那时的他们多快乐、多恩爱、多单纯,可此时此刻,他的身价、即将而来的战役,全都令她不知所措。   注视她半晌,阿史那鹰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看过他的巧手,大至青石雕刻,小至手掌大的木雕,就是那般利落,可为何刻起他的雕像却显得如此笨拙,手颤抖不停,好几次还差点伤到自己。   “不要刻了,我不要了。”   他很快来到她身边,拿走她手上的刀,这才发现她的手及那块刻得歪七扭八的木头上,有好多的泪痕。   “潆潆?”   “我要回寝宫。”她低头起身,想逃开。   但他扣住了她的手,捧起她的脸,竟见她满脸泪痕。   “你——”   “没事。”她急急拭去泪水。   “我吓着你了?你害怕失去我,是吗?”   我早就失去过你,这一次再拥有你,却好不踏实,因为你也拥有好多的女人……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只能摇头。   他不舍的将她拥入怀里,“对不起,我太坏了,在这里,战争原本就是一种生存方式,是避免不了的,你不必太为我担心。”   “那么,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出事……”   瞧她哭得那么伤心,他竟然笑出来了。   这一笑,左潆潆先是一愣,接着马上推开他,生气的瞪眼,“你诈我的吗?根本没有战事?”   “当然有,只是战争何时开打我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七天后,也许三个月后,甚至一年后,所以你会不会哭得太早了?”   “你取笑我,你好可恶!”她气得握拳槌他。   轻易接下她的花拳绣腿,阿史那鹰俊脸上的笑容更大,“我好爱你,看到你这么为我担心,我突然觉得我的生命变得很珍贵,很有价值,因为,有你这么在乎。”   她泪眼凝睇这双闪动着炽热光芒的眸子,明知道自己该做的是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这双深情的眼眸,可是一直到他可能会出事,她就不想走,不想逃了。   紧紧的抱着他,泪水不停落下,她只希望没有战事,不管是一年后、十年后,都不要有……   不过,左潆潆的期待终究落空了。   五天后,哨探击鼓,铁勒部族的回纥部落进攻,反对受突厥统治,阿史那鹰必须率兵讨伐。 第十五章(2)   出兵前夕,寝宫里,阿史那鹰与左潆潆相互依偎。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兵, 却是第一次这么不安,这不安不是因为要上沙场,而是担心会不会有个万一,他再也无法拥抱她?   左潆潆更害怕分离,上一次分离,他们隔了近六年才再见,这一次同样是上战场,肯定会有伤亡,她真的很担心。   怀里的人儿微微颤抖,阿史那鹰不由得将她拥得更紧,“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   “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抬头,一双美目写满不舍。   “速战速决也要一个月,这是经验,一些奔逃的残兵会再做困兽之斗,如果再难缠些,还会拖到二至三个月。”   那这一段日子就很难熬了……贴靠在他的胸膛,聆听着他的心跳,她再三交代。“我不敢叫你不去,可是。一步一步要很小心。”   “我会的,还有,后宫很复杂,这段时间我又只让你陪寝,为免其他妃子趁我不在过来找你麻烦,我让吕杰留下来……‘   她一愣,立即从他怀里起身,“不可以!吕杰是你的随身侍卫,该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怎么可以为了我留在这里?”   “一点都不,你不了解女人在争宠时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我自小就在这个环境里,我很清楚。”他语气坚定。如果可以,他很希望由他自己来守护她,如此他才能安心,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摇头,“可是——”   他微笑起身,将她温柔的拉靠向自己的怀里,“别再可是了,这个晚上不要再说这种难受的事,好好照顾自己。”他的手往下停在她的肚子,“也许,你这里也有孩子了。”   提到这一点,她的心不由得一沉,“也许,你该去看看金妃——”   他脸色丕变,“你又想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她急急摇头,“不是的,金妃怀有你的孩子,这一上战场就是好几个月,你该去见见她,跟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够了!”他大为光火,根本听不下去,冷冷的瞪着脸色苍白的她,“说白了,你还是想推开我,是不?你真虚伪,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在乎我、担心我!”   “你不要误会!我是真的很在乎你。”她的眼中涌上委屈的泪水。   “误会?在此当下,自己深爱的男人要上战场了,却还将他往别的女人怀抱送,这不是蓄意是什么?哼!不要告诉我你这么大方,是谁曾经要求一份完整的爱的?”他冷峻的脸极为严厉。   左潆潆无言反驳。   但她之所以会咽下自己的嫉妒,要他去看看金妃,无非是因为将心比心,想到自己曾经辛苦独撑的怀孕岁月,当时的她身边至少还有娘,可金妃却谁也没有,一想到这点,她就无法漠视。   见她不说话,阿史那鹰更气了,没想到自己对一个女人付出之心至此,她还不要!   他神情转为冷酷,迅速下床,套上衣袍。   她的心已惊,赶紧拭去滚落眼眶的泪水问:“你去哪里?”   “既然有人嫌弃,本王还留在这里不太可悲了?”   闻言,她脸色一变,匆匆下床,紧紧揪住他的手,拼命摇头,“不是的——”   阿史那鹰怒不可遏的甩掉她的手,大步走出去,咬牙咆哮,“来人!掌灯,本王要到金妃那里去!‘   左潆潆清楚的听见他的话,追出去的脚步陡的一停。   同为女人,又走过相同的路,她明白自己不该自私,但她真的好想求他不要去,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清高,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可有些话一开始不说,压到后来,想说也无从说起了。   寝宫外,放慢脚步的阿史那鹰迟迟等不到后方传来的叫唤声,怒火瞬间燃到最高点。   该死的,她竟然没有追出来!那个女人是真的不要他吗?   “王?”吕杰对于主子突地要到金妃寝宫的举动已很疑惑,先是看了殿内一眼,又不了解的望着他更加阴鸷愤怒的脸。   一咬牙,阿史那鹰拳头握得死紧,大步朝金妃寝宫走去。   吕杰不明所以,只能快步跟上,忍不住忧心忡忡的又看了眼玉夏殿。   出了什么事?   左潆潆一夜未眠,她在等,等那个男人,期待他也许去看完金妃后,会去而复返。   但没有,此刻,天空晨曦乍现,宣告她的等待再度落空。   时间以令她难以想象的龟速慢慢流逝,眼见窗外阳光愈来愈烈,她的心却愈来愈凉。   他真的不来看她一眼?   蓦地,战鼓声陡起。   小映跟小霞急急奔了进来,两人一人一句,正好浇熄左潆潆的最后一点希望。   “天啊!我们以为王是跟主子在一起,所以才不敢进来叨扰……”   “是啊是啊,怎知王都跨上他的坐骑准备出兵了,身边站着的却是金妃,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左潆潆脸色刷地一白,“王……要走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匆匆忙忙的急奔下床,穿上鞋子就要冲出去,但小映跟小霞在千钧一发之刻又将她拉回来。   “不行,主子这样不能出去的。”   是啊,她现在长发披散,也没穿外袍,还有微微红肿的双眸,去了定会让别人笑他没眼光,立了这么一个失态的女人当妃子,不成,她得快点打点好自己才行!   让丫鬟以最快的速度帮她整理完仪容,左潆潆心焦的三步并作两步奔往敬事厅外,一眼就看到那个让她念了一夜的男人。   穿上头盔战甲的阿史那鹰威风凛凛,犹如天只,胯下坐骑已不是她曾见过的黑飒,而是一只马嘴略呈黑色,体为黄白色,高大结实,颈背高耸的好马。   看他似乎已准备要率队离开,她喘着气,再度拉起裙摆想跑上前,然而,就在她的视线与他的眼对上时,他竟然——   阿史那鹰猛地将立在一旁恭送他的金妃抱到坐骑上,当众给了她一个销魂蚀骨的激吻。   左潆潆踉跄的停下脚步,心狠狠抽痛着,强忍住泪水望着这一幕。   终于,金妃被放了下来,身旁的宫女马上上前扶住被吻得有些虚软,但显然得意非凡的主子。   这时阿史那鹰冷峻的眼才再次看向左潆潆,似乎在嘲弄她!这就是她要的?   咬白了唇,左潆潆心痛得快要死掉,却只能楚楚可怜的看着他,猛掉泪。   阿史那鹰身旁的另一坐骑坐的是赫昕,看见她心碎的模样,不忍的皱起眉,“去安慰她一下吧,你这样太残忍了。”   “是谁残忍?”他冷哼。   他的心何尝不痛?先被推开的人是他,他不过是让她尝尝他所受的苦而已!   绷紧了脸,他一拉缰绳,马儿顿时奔驰而去,顿时杂杳的马蹄声响起,长长的出征队伍跟着离开城门。   但有一人却掉头往左潆潆的方向奔来,她哭得泪眼模糊,本以为是阿史那鹰回头了,然而——   “不要难过了,好好照顾自己,我也会好好保护王,不会让他受伤,我以我的性命保证。”回来的是赫昕,那双黑眸中有了解、不舍,也有鼓舞。   她哽咽的直点头,“谢谢,请一定一定要让他好好的回来,也请你好好保重。”   闻言,赫昕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露齿一笑,“谢谢,我会的。”   她点点头,看着他很快转身,鞭策马儿追上那已离了好远的军队。   终于,人马全瞧不见了,金妃才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抚着后腰,得意扬扬的走到她身边,恶意地问:“妹子昨晚是怎么了?怎么王一闯进我的寝宫就像头野兽似的,一要再要,都快把我折腾死了!”   见她脸色苍白,似乎连站也站不住的摇摇欲坠,金妃可不介意再朝她的心插上一刀。   “本来嘛,哪个男人不喜新厌旧?玩同一个人太久也会腻的,只是接下来,我的肚子会愈来愈大,但王对我就是特别恩宠,连挺着肚子也要我伺候——”她佯装苦恼,“所以,今早我就问过王,是否该替他再选一批美女进宫了。”   什么?一阵头晕目眩,她差点没跌坐在地,幸好她身后的吕杰迅速上前扶住她。   她哽咽的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吕杰,“金妃说的……是真的吗?”   虽然很残忍,但吕杰还是点点头,将她抓得更紧。“是的,而且王跟金妃说,全权由她处理。”   够了!够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的无情!这样的狠心!   深吸一口气,她想像往常一样告诉自己,不要哭了,这样的男人哪值得她哭?   哪值得她付上真心?但眼泪就是不听使唤的不断落下。   “你们扶潆妃回宫休息。”吕杰目光扫向站在一旁也跟着拭泪的小映跟小霞,她们连忙过来搀扶伤心的主子。   但金妃不想就这样放过左潆潆,这段日子,她独守空闺的怨气实在太多了。   “等等!我还没说你可以走呢,选美人入宫一事细节可多了,我一个怀着龙子的妃子哪忙得过来?”   但吕杰显然早有应对之道,给了两名宫女一个眼神,两人立即加快脚步,把泪流满面的主子往玉夏殿送。   见状,金妃咬牙切齿的瞪着吕杰,“你明明看到王刚刚对我的态度,这一次战胜回来,极可能就会册封我为皇后——”   “但现在还不是。”他冷冷的打断她的话,“还有,王并没有撤回要我保护潆妃的命令,所以,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去找她麻烦。”   “你!”她简直快气炸了,冒火的明眸死瞪着那双无波黑眼,怒哼一声后,才不甘心的甩袖离去。 第十六章(1)   接下来的日子,对左潆潆而言,是极为煎熬的。   众所周知,从前她是王最宠爱的妃子,可现在,她无疑成了妃子们的笑柄。   虽然有吕杰当门神守护她,但那些女人们仍然会刻意在她的寝宫前高谈阔论,冷嘲热讽一番。   虽然白日,那些孩子仍会来学习,稍微填补她空虚的心灵,但一到夜深人静,或是一人独处时,她便会因阿史那鹰的冷酷绝情而泪流不止,也会不争气的为他祈祷战事顺利,平安归来。   这样与日俱增的思念与不安,让她吃得更少,睡得更少,原本就纤弱的身子,看来也更清瘦了。   然而不管是小映或小霞,甚至最后连总是面无表情的吕杰都开口劝食,她还是无法吃下太多东西。   只是天天等、天天盼,祈祷捷报传回宫来。   但前线尚未有消息,金妃选美的事倒是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她很佩服她的雅量,居然有本事为爱人张罗这种事,她就办不到,光是要他去看看金妃,她都心痛成那样了,何况是为了他选进更多女人来瓜分他的爱?   不过心痛得并不只有她,后宫嫔妃也都涌进金妃寝宫,七嘴八舌的要她三思,因为她们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多少日子没蒙王宠幸了,怎么她还主动要找新人陪王呢?   “王那么优秀,天下美人原本就该全属于他。”   金妃罕见的对此事很坚持,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   其实黑王出兵前一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虽然她极尽所能的想挑逗起王的欲望,但却被他狠狠的拒绝,最后,他甚至也不睡了,直接靠坐在床边,看着天上的明月一夜。   他的心在潆妃身上,她知道,也知道出兵那日他会当众抱起她,给她一个热吻,同样是为了气潆妃。   一个女人竟然能主宰黑王的喜怒哀乐,这令她太不安了,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一旦王的气消,仍只会专宠潆妃,甚至会用上真心,付出真情,威胁到她的地位。   所以,在那种事发生之前,她一定要尽速选美入宫,男人都贪图新鲜,她相信她选进来的美人中,总有一、两个会特别吸引王的目光,那么之后她便可借由让她们进宫之名,强迫她们与她合作,确保她的地位不受动摇。   于是这方,后宫里波涛汹涌。   至于前线,战况也是空前激烈。   一天又一天,双方交锋,由白天战到黑夜。   回纥部落这次显然做足了准备,参战人数比过去都多,有一鼓作气要铲平突厥的气势。   但他们却不明白,为何先前曾经交战过的阿史那鹰可汗,这次会如有神助般,一人就可抵十,像是不要命、不怕死的骑着战马率领精锐骑兵冲锋陷阵……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带头的阿史那鹰总是一身黑色铠甲,一袭黑绸大麾随风飘扬的奔战沙场,逼得回纥兵一次次往后撤退。   再这么下去,眼看只有吃败战的份,于是回鹘将领索性豁出去的带头大喊,“擒贼先擒王!咱们拼了!”   敌军呐喊声顿时撼动天地,杀声震天,同一时间,咻咻咻地,数十飞箭轮番攻向带头的阿史那鹰,还有数千骑兵阻挡他的去路,意图将他困在飞箭的射程范围内。   “快!保护王!”   赫昕迅速策马上前,无畏地冲进飞箭雨下,与他随侍的黑衣侍卫更是团团将主子围在中间,拼命打掉飞箭。   倏地,一支飞箭直直射向赫昕后背,当他发现时已闪避不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史那鹰飞身掠来,将他从马背上撞开,硬是代他承受那一箭,任那支箭射进他的右手臂。   “王!”   “王!”   “王受伤了,快!”   黑衣侍卫全紧张地飞身掠来,但阿史那鹰只是咬牙抽掉那支箭后,再次跨骑上马背,同时抽箭搭弓,快狠准地射向该名射中他手臂的敌兵,箭心直指对方胸口,一箭毙命。   “王,您先退!”被撞倒在地的赫昕让人拉上了另一匹马,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着急地道。   “我没事!”阿史那鹰面无表情的再次投入战争。   他的举动鼓舞了己方人马,大伙气势顿时高涨,最后终于势如破竹的大破敌军,大获全胜。   历经一个半月的战役,阿史那鹰带队凯旋归来,举国欢腾。   他仍戴着黑色头盔,一身黑色软甲,气宇非凡的接受百姓们的夹道欢呼。进到皇宫后,所有嫔妃,文武百官,甚至是由金妃所选入的近三十名新进美女,同样跪地恭迎,然而,他很快的发现有个人不在欢迎的队列中。   该死的女人,这一个半月已经让他够煎熬了,好不容易回来,她倒学会他的冷情,连来迎接也没有!   由于他的手臂只是简单地扎了白色纱布,仍可见到红色血迹,他很快回到寝宫梳洗包扎,没多久侍卫便进来通报吕杰已在门外侯着的消息。   待身旁两名侍从为他穿妥黑袍,掩去手臂上的伤后,他才出声。“进来。”   吕杰一进门,立即关切,“臣听说王受了伤……”   “不碍事。她呢?”他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潆妃知道王已归来,不过,她身子薄弱,不得不卧床休息,要臣过来向王表达歉意。”吕杰很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传达完左潆潆的话后,他又简单扼要的将她这一个半月的生活做个简述。   只是这个原因?他冷笑,“好,你要她好好休息,但今晚的庆功宴,她身子再不适,也要给本王出现。”   “是。”   这一夜,皇宫里灯火通明,宴客厅里除了此次参与战役的重要将领外,金妃,蓉妃,还有几名金妃新选进宫的美人也都出席了。   美食,美酒再加美人,气氛热络,阿史那鹰豪迈的赏赐有功的将领及士兵们不同珍宝及职位,有人升官,有人发财,看似皆大欢喜。   唯一不悦的,大概就是阿史那鹰本人了。   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一直没有出现,为此,他冷峻的眼时不时瞪向吕杰。   吕杰颇为无奈,因为他早已把话带给左潆潆了。   嫣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小霞跟小映的陪同下,出现在阿史那鹰眼前。   左潆潆一脸沉静,但只有天知道她要在外面挣扎多久,才能带着这张沉静的面具走进这里,“臣妾恭贺王凯旋荣归。”她欠身一福。   看清她的样子,阿史那鹰顿时抿紧薄唇,黑眸危险的眯起。这个女人都不吃东西的?方才吕杰说她身子薄弱,他本以为只是借口,没想到她真的单薄得象张纸了!   “潆妃好大的架子,这时候才出现啊。”金妃娇滴滴的坐在阿史那鹰身边,对这个看不顺眼又迟到的敌人,自然没有好话。   “坐下。”   阿史那鹰没有理会她的挑衅,示意左潆潆坐到另一边的位置去。   那里可算是冷宫的位置,因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坐了金妃和蓉妃,后方还有几名妃子和新进宫的美人,左潆潆离他有七,八人之遥。   热闹欢愉的宴会继续着,美酒,佳肴更是不时送上桌。左潆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吃着,小映和小霞则静静站在她身后,小心且偷偷的瞄着坐在最上位的黑王。   瞧王对金妃和蓉妃左拥右抱,却对她们的主子不理不睬,虽然说,她们在这后宫已看了不少旧爱新欢的戏码,可是看到王对主子这么绝情,她们还是替主子难过不已。   左潆潆偶尔也会看向阿史那鹰,见他让金妃伺候着喝酒,让蓉妃喂他吃肉,她只是静静的再饮一口酒,丝毫没有注意到另一双忧心的黑眸不断看着她。   那是赫昕,他没想到才一段时间未见,她竟憔悴那么多,但那丝毫没有折损她的美丽,楚楚可怜的姿态反而更加惹人疼惜。   左潆潆大半的时间都是闷闷的看着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发愣,脑海里胡乱想着那些新进的美人中,哪一个人将得到阿史那鹰的恩宠。   只是……她压根没有嫉妒的权利。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直泛酸,咬着唇忍住泪水,只是,视线仍是忍不住看向阿史那鹰。   他还是一样俊美邪魅,一样气势凛然,只是,过去只深深切切凝睇她的黑眸,此时却看着另一个女人,手也抚摸着另一个女人的红唇,待庆功宴结束,他定会沉醉在这些温柔乡吧……   她眼睛一闭。好想走,好想走。   而阿史那鹰的目光总在她低头时,才会悄悄定在她身上。   即使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期间还不时有人朝他敬酒,身边的美人更是小心的避开他受伤的手臂,对他摸胸抱腿,但他的心思却全在那名瘦弱得令他想一把抓过来强制喂食的女人身上。   “王!我敬你!”   一名喝得半醉的将领抱着一坛酒,遥遥晃晃的走到他面前。   “好。”他豪气的接手,举起酒坛,仰头就灌下好几大口烈酒,而该名将领更是喝疯了,一次就喝光了剩余的酒。   “好!”赞赏声齐起。   这里的人,男女都相当习惯牛饮,但阿史那鹰注意到左潆潆不仅是吃得少,连喝酒也要来小杯子,一口一口的浅尝,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他随即扬声吩咐。“来人,拿一坛酒给潆妃。”   此言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立即僵住,因为一坛酒,可比大唐美人的脸还要打两倍啊!   左潆潆同样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他冷哼:“说来,她架子最大,姗姗来迟外,也是唯一没有跟本王道贺敬酒的人,你们说,她该不该罚?”   “呃,该!”   这声“该”字虽然不小,但参差不齐,最主要是她实在太纤细,还没喝半口,不少人就觉得太为难她了。   不过,阿史那鹰让她喝酒其实是另与打算,所谓“酒后吐真言”,他倒要听听这个女人心中最深处,最真实的话!   “这……”   赫昕看出她一脸为难,正想起身替她喝,但还没开口,阿史那鹰便冷硬的说:“谁都不许帮。”   一名侍从拿了一坛酒放到她的桌上,左潆潆按奈下心中的忐忑,美眸直视着那个男人。   他想干什么?伤她的心还不够,还要她喝醉了,当众出丑?他就这么恨她吗?   “不需要本王帮忙倒吧?”他的口气极冷。   心一沉,她倔强地摇头,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小映。   小映一脸不忍,但又不得不上前帮她倒那一杯酒。 第十六章(2)   在阿史那鹰的冷眼旁观下,左潆潆一杯一杯的喝下,热辣感随着她越喝越多,也益发直涌上来,不过一会儿,她的脸已涨得红通通的。   又喝下几杯,左潆潆已是力不从心,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再也喝不下去。“不行!我……不行了。”   她求饶地看向他,眸中因酒气上涌而泛着水光,配上那张已然通红的粉脸,看来有种淡淡的魅惑感。   但阿史那鹰只是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众人惊艳的目光,严峻的表情看不出他心里真正的思绪,“这是罚酒,一定要给我喝下去,这是命令!”   说罢,他随即要小映及小霞将那半坛酒捧着,自己则扣住她的手,“走,我要亲眼看到你喝完它!”   “什么?”   不顾庆功宴上满满的人,霸道的他拉着左潆潆就往他的寝宫走去。   抱着酒,两名丫鬟一脸无措的跟在他们身后,吕杰也随即跟上,但在看见主子摇了摇头,便又停下脚步,不再跟进。   “等等!慢点……”左潆潆已喝了不少,脚步本就凌乱,加上阿史那鹰又粗蛮的拉着她,让她的脚都要打结了。   他停下脚步打量她。柔柔月光下,她酣醉的容颜更为迷人,但她为什么不爱他?为什么要将他推给别的女人?在打战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在想这些问题,然而任凭他想破了头也没有答案。   终于,在她踉跄的脚步下,一行人走进阿史那鹰的寝宫。   小映跟小霞一将酒坛放在桌上后,他便要她们退下,接着面无表情的替她斟了酒,在她身旁坐下。   左潆潆眼眶微红,努力想维持理智,因为酒气已开始在她体内作祟,现在她的眼前竟出现了两个他……   “你的手……没事吧?”好不争气啊,她还是关心他,从得知他手臂受伤的那一刻开始,她心心念念的就都是这个问题。   他嘲讽一笑,“能左拥右抱,会有事吗?”   她微微瑟缩了下,心酸酸。是啊,她也看到了那伤人的一幕……   他蹙眉质问,“你在乎吗?”   “……在乎?”   “是,在乎我拥抱别的女人?还是,这才是你所希望的?”   原来他还在为出征前夕的事生气。咽下候间的硬块,她凄楚的摇头。“我所希望的?我怎么会这么希望呢?”   “那为什么要我去找进金妃?”   “因为我太善良,因为我太会将心比心,因为我会想到,当你在爱我、宠我时,有多少女人被你冷落!”   “你!”他脸色一变,“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因为我拥有太多女人,因为我无法兼顾她们,所以,你很无私的把我送出去和她们分享!”   “不是!不是!我以为你会回来,我只是希望你去跟金妃说说话,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啊,为什么你就是要曲解我的意思?”激动的反驳后,左潆潆一阵晕眩,发现眼前又出现了好几个他。   她深吸一口气,想保持冷静,可是头却愈来愈晕。   阿史那鹰也不要她冷静,他今晚就要将她灌醉,让她将心里的话全逼出来!   “喝下它。”   她醉眼朦胧的看着他手上的那杯酒,摇头,“不,不行……”   “不行?”他黑眸一凛,突然喝了那杯酒,但未咽下,而是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把含在嘴里的就硬灌进她的口中。   左潆潆拼命摇头挣扎,又呛又咳,但还是被迫咽了下去,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他把她钳制在怀里,又以同样的方式,将剩余的那半坛酒全逼她喝下。   承受不了的她只能喘着气,脸颊烧红,整个人瘫软在他的怀里,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她仍紧紧的抓着最后一丝理智,生气的等着他,“为什么要逼我喝酒?为什么?有很多妃子愿意陪你了,还不够?还来了好多新人,这样也不够吗?”   他定定审视着她,注意到她几度恍神,但在急急闳眼后再睁眼,又回复一丝清醒。   抿紧了唇,他又朝外面大喊,“来人,再送一坛酒进来。”   不一会儿,小映又抱了一坛酒进殿,看到几乎已瘫软在王的身上的主子,忍不住劝,“那个、王,我家主子可能不能——”   “出去!”他低斥。   “……是。”她只好头一低,乖乖退出去。   一手举起酒坛,阿史那鹰灌了几口,俯身再次灌进怀中人口里。   “咳咳!不要!不要……我不行……头好晕、好晕……会醉的……”   “我就是要你醉!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我们相互依偎,在我想要把所有时间全留给你的时候,居然要我去找金妃?”   他恶狠狠的捏着她的下颚,逼她直视自己愤怒的双眸,“不要说什么谁被冷落的谎话,你说过,感情是自私的,一颗心只能容纳一个人,还指责我贪婪,指责我要求你清高无私、要求你跟别的女人分享我,所以,我要实话,我要你说出心里的话,我要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心中有没有你……你怎么可以这样问我?我爱你有多深,那是你无法想象的。”她眼眶泛起泪水。   闻言,他脸色稍转,但仍是板起脸。“是吗?那为什么把我推给金妃?”   他很介意,该死的非常介意!   “我也不想的……”她醉眼迷蒙的看着他,“可是,我也是女人……她怀孕,一定很想依偎在你怀里,希望你能摸着她的肚子,跟你们的孩子说说话……”说到这,她哽咽低泣,“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为什么?”下一刻,她的眼睛又冒起怒火,“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负责任?难道只因为你是君王,所以就可以一再把女人当做寻欢作乐的工具,一旦怀孕,就一脚踢开,不要了,是吗?是吗?”   她看来是真的醉了,但这一席话听来好像别有深意?   左潆潆的确是神志不清了,她双手捧着他英俊的脸庞,喃喃道:“不公平,这张脸我深深地、深深地刻印在脑子里了,可是你却忘记我……”   “我忘记你?这是什么意思?”听到敏感字眼,阿史那鹰连忙追问。   但思绪昏沉的她却答非所问,“我追上你,可是你抱起金妃,当着我的面吻她……呜呜呜……你好可恶!太可恶了!”说着,她突然用力槌打他,边打边骂也边哭。“你这个用情不专的家伙!女人那么多,所以,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对不对?对不对?我这么爱你,爱到心都痛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闻言,阿史那鹰心中一热。   她爱他,她爱他!   他欣喜若狂的将她抱到床上,满心欢喜的回应,“我也爱你,想你想到心都痛了,怎么会不要你?”   得知她的答案,他再也不想压抑心中的渴望,深情的吻住她,手也急切的去扯她的衣裳,熟练的挑起她身上的欲火,让她喘息呻吟,忘我的渴求他的占有。   他热烫的身子覆上她的娇躯,身上那条皮绳项链落在她的双峰间晃动,酒意持续在左潆潆的脑子发酵,使她热切的回应,一直到他带领着她登上高峰。   酒精加上情欲,她已筋疲力尽,浓浓的睡意也跟着涌上,贴靠在他赤裸的胸前,朦胧间,左潆潆看到木坠上那张神似翔儿的脸,顿时一阵伤感,昏昏沉沉的呓语,“翔儿,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气我吧?我都没有回去……不要不要气……我好爱好爱你啊!真的好爱……”   由于她是贴靠在阿史那鹰的胸膛说话,所以虽然断断续续,但他还是听到了“翔”,听到了“没有回去”,和“不要气,好爱好爱你”等露骨的告白情话。   他咬牙低头看着又喃喃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最后疲累睡着的女人,心既痛又纷乱。   翔?这个人又是谁?难道是曾拥有她的那个男人?   僵硬的把她推开,冷冷的再看那张泪脸一眼,套上衣服后,他冷声对外喊,“来人!”   早已回到寝宫外的吕杰立即走进来,“王。”   “叫宫女进来。”   他一愣,但仍走出去,把紧张兮兮的小映和小霞带进来。   “把你家主子带回去。”   冷冷撂下这句话,阿史那鹰随即转往后面温泉浴池,留下面面相对的三人。 第十七章(1)   她竟然被送回来了。左潆潆泪眼模糊的望着窗外。   她知道阿史那鹰不让把嫔妃在他怀里过夜,可是她曾是他的例外,可如今,她也被打回冷宫了。   昨晚如梦似幻,他们似有欢爱,后来她求证于小映和小霞,她们告诉她,是她们替她穿上衣服,扶她回来的,也为她净身,所以,应该是有跟王在一起。   不过,她们也告诉她——   “王要我们送你回来的眼神好吓人,才看一眼,整个人就像会被冻僵。”   “何止是人?连一颗心都要被冻僵了。”   听来,他是盛怒的,可是她说来什么,又做了什么?除了仍记得被他灌酒外,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今天更是是昏睡了快一天才醒,此时已是满天彩霞,又近黄昏。   “甯王。”   小映突如其来的轻唤将左潆潆从沉思中唤醒,一回头,就看到斯文儒雅的赫昕走近殿内,她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行礼,“甯王。”   他微笑点头,先将手上的药品放到桌上后,才温柔询问,“酒醒了?我今天来了三趟,总算看到你了。”   她一愣,马上回头看着两名丫鬟。   “是甯王要我们别叫醒你,也要我们别跟你说的。”小映连忙解释。   “是,是我说的,我想让你好好睡。”赫昕附和。   左潆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望着这张满是关怀的俊颜,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赫昕倒显得很自在,“桌上那些东西是我差人去买的补品,我看你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好,得多滋补才行。”   她再次欠身,“谢谢。”   “不用客气了,今天你这个老师没来,上不了课,我有些失望。”   赫昕这一提,她才惊觉到自己已错过授课的时间,不禁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怎么会忘记呢……那那些孩子——”   “放心,我教他们打拳射箭,他们玩得很开心。”   闻言,她朝他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谢谢你。”   “不必客气,你——”赫昕的话突然打住,不解的看着走进来的吕杰。   一见到赫昕也在,吕杰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向他行礼,再对左潆潆说:“潆妃娘娘,王要你过去。”   她脸色微微一变,“他有说什么事吗?”   吕杰摇头,“王只交代宫女不必随行。”   “好吧,那——”她歉然的看向赫昕,点个头,随即跟吕杰离开。   只是当她一踏进阿史那鹰的寝宫,头皮便发麻了,也明白小映跟小霞所形容的人被冻僵,心也被冰冻的感觉。   阿史那鹰仍是一身绸缎黑袍,慵懒的坐在椅上,但一双黑眸阴冷如豹,像是随时有可能一跃过来,将人一口吞噬的残冷模样。   阿史那鹰一脸深沉的瞅着跟他翻云覆雨后,竟在他怀里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可恶女人,即使气得不得了,却仍狠不下心真的伤害她。   “王。”她低头行礼。   “坐下,陪本王吃个饭。”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左潆潆才注意到一旁早已备妥一桌酒菜。   她点点头,顺从的走到他身边坐下,可虽说是吃饭,他却不动筷也不动碗,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也不敢胡乱动作,只好呆呆的看着饭菜发呆。   终于,他冷冷的开了口,“连倒个酒也不会吗?”   原来是要她倒酒啊?左潆潆连忙拿起酒壶替他斟满酒,才坐回原位。   他一挑浓眉,“你是不知道怎么伺候男人吗?昨晚也没有看到?”   心被刺了一下,她闷闷的拿起酒杯,僵硬的送到他唇边。   他黑眸倏地一眯,蓦地打掉她手上的杯子,“这叫伺候?”   酒杯落地破碎,左潆潆身上也被洒上酒液,也有了火气,于是抬头瞪他,“那么臣妾请教王,该怎么伺候,王才会满意?”   做错事居然还这样理直气壮!阿史那鹰怒火狂烧,猛然将她整个人拖进怀中,冷声说:“嘴巴张开。”   “什、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直接拿过那壶酒往她的嘴里倒。   虽然左潆潆最后闪开了,但也几乎浇了她一脸的酒,她狼狈愤怒的推开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你想糟蹋我?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主动献上自己的女人!”   “不会?”他冷笑,“不会可以学!”他走到外面扬声命令,“来人,去把蓉妃叫来!”   “是。”   左潆潆难以置信的瞪着又回到座位的男人,“我不需要学,王更不需要委屈自己,让一个笨手笨脚的生手来伺候,我走!”她知道他在生气,但若是为了出战前夕的事气到现在,也太过份了。   她转身就走,但不过一眨眼,他已窜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手,冷眼瞪她,“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我的妃子‘之一’,我没有叫你走,你就不许走!”   他把她抓得好痛,毫无怜惜,但左潆潆硬是忍下疼痛,深深的看着他,“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昨晚是罚酒,今天更要我像妓女般伺候你?”   得罪?酒后吐真言,算吗?阿史那鹰在心中嘲笑。   面对他一闪而过的轻蔑之光,她不解,但也不想再了解了。“我昨晚被你送回宫,应该可以解读成你已经厌倦我了,还有刚刚的事……”她眼圈一红,“我想,王的美人那么多,何必留一个让自己生气的女人在身边?”   “所以?”   “放我走吧。你的女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的,而且,还有好多新进宫的美人,她们都等着问候你,够你宠幸的。”   她说了那么多,阿史那鹰只听到那刺耳的三个字,“放你走?到了现在你还要我放你走?”   “是,请让我回去跟我爹团圆。”   哼,是让你回去跟你的翔团圆吧!嫉妒烧断了阿史那鹰的理智,他绝不会放她走的,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把她的人留在这里!   没道理在她把他的心踩在脚下,弄得伤痕累累,不时隐隐抽痛时,她却可以回去跟她的男人双宿双飞、快乐逍遥。   “你忘了?我说过就算我不要你、不爱你了,你也只能留在我的皇宫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打扮得份外艳丽动人的蓉妃走了进来,一见到左潆潆,她愣了一下,不过阿史那鹰立即把她唤到身边,僵硬的搂着她,“潆妃说她不会伺候本王用餐,你好好教教她!”   “呃、是。”虽然有些疑惑,但从两人间波涛汹涌的暗潮,似乎可以看出他们刚吵了一架,而她在这当头被叫来,说不定正好可得个渔翁之利,成为继金妃之后,可以替王生子嗣的第二个妃子。   为了赢得王的欢心,蓉妃有一半的身子几乎都贴靠在阿史那鹰身上,喂酒时,是以口渡饮,吃东西时,更是娇滴滴的轻咬着食物送到他口中,而双手也没闲着,不时在他的胸膛,甚至探入他的衣服内爱抚,更夸张的是,还将他的手拉进自己的衣服内。   左潆潆哪看得下去这种春宫秀?更何况主角之一,还是自己深爱的男人,只能拼命的吸气,握紧双手,忍住想夺门而出的冲动,也忍不住已在眼眶打转的泪水。   “吃完了,接着,甜点是要上床吃啊,王。”   蓉妃因情欲高涨而微微喘息的声音传入她耳朵,她深吸口气,冷声道:“臣妾看够了,臣妾会回去好好思考、学习,那么臣妾离开了。”   她转身就要走,但阿史那鹰却火冒三丈的推开蓉妃起身,“给我回来!谁准你离开的?”   她回过身,勇敢直视着他,“臣妾认为今晚王已有蓉妃服侍,臣妾站在这里——”   “给我留下来!”   “……我不想扫了王的兴。”   阿史那鹰脸色一冷,突然用力一拍桌面,砰地一声,桌子立即应声断成两半,桌上杯盘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木头碎片飞掠,有一小片还差点轻划到左潆潆的脸颊。   “该死的你!会不会扫兴由我决定,给我留下!”他额上青筋暴突,黑眸严厉,被背叛的难堪痛苦磨得他理智尽失,只想让带给他痛苦的人一样痛苦!   左潆潆像是已伤心到极致,反而不再激动了,惟有指甲深陷掌心的双手还有反应,她已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伤心,但都不管了,这些令人伤心的情绪,她都不要了。   “……是。”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房里的灯已亮,暖炉也燃了火光,阿史那鹰斜坐长榻,蓉妃依偎在他的胸膛,巧笑倩兮的以指喂他一块香甜的瓜,他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咀嚼那口香瓜后,猛地攫取她的红唇,但阴沉冷漠的眸子却紧紧盯着站在床旁,头垂得低低的女人。   “嗯……王……”   原以为痛心到最后,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可当左潆潆听到蓉妃的呻吟时,仍是难过得想要捂住耳朵。   但她逼自己听,即使心好痛,眼眶灼烫,喉间更是酸涩,但她要自己留下来,要自己趁这次认清楚,这样的男人哪里值得她爱?   时间又过不多久,她不知道,但终于,他开口了,“出去!”   恍恍惚惚的抬头,她这才看到蓉妃早已满脸通红的瘫软在他怀里,酥胸半露。   “出去!你还想看下去?”   她呆滞的目光傻傻移到阿史那鹰的脸上,又缓缓点点头,慢慢的转身走出去,一步比一步来得沉重。   该死的女人!阿史那鹰简直快气疯了,她竟然真的静静站在一旁看他跟另一个女人亲热,甚至没有掉半滴泪!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乎他?可恨!他何其愚蠢,竟妄想挑起她一点点的妒忌,一点点的伤心,让他有理由再把她抱到怀里,好好爱她!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他这样高高在上的王,竟在奢求她的爱情!   他气怒的想把积在心中的怒火及欲火全发泄在蓉妃身上,所以,他粗暴的对她,没想到蓉妃反而更加激情,将双手直接采往他的衣裤,可却瞬间一僵。   因为,他竟然没有反应的!   阿史那鹰也发觉到了,他蓦地推开她。没想到他竟然因为一个左潆潆,连欢爱的本能都没了?   蓉妃感到既困惑又难堪,她不信自己凹凸有致的好身材会激不起黑王的欲望,不死心的继续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扭腰摆臀,意图点燃他的欲火,没想到那张俊美脸上的冷峻却愈来愈严酷,令人不寒而栗,看得也浑身发毛,身子僵硬,连诱惑人的姿态都僵住了。   “出去!”   这一句怒吼反倒是解救了她,她尴尬而迅速的收拾起衣裳,连穿都不敢,而是先飞奔出侧厅后才匆匆穿上衣服,接着难以置信的看了房内一眼,这才急急离开。 第十七章(2)   “终于看到你了,可想死我了。”   金妃寝宫里,一层一层落下的纱帐遮掩住床上互相拥抱的男女,但金妃显然比男人还急,伸手就想脱去男人身上的衣服,但男人阻止了她,“别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还由得你胡来?”   “怕什么?这个床板不就是密室,你再沿着密道出宫就好了嘛。”虽然已经大腹便便,但这段日子王没再宠幸她,这冤家也好久不见,她欲火可旺了。   但男人的态度很坚决,他再次推开她,正色道:“我有重要的事找你谈,这才冒险进来的。战争结束,再过几个月你即将临盆,黑王的元配这个位置,你一定要在孩子生下前拿到。”   “急什么?目前多名嫔妃中,也只有我准许拥有黑王的子嗣。”   “……王对潆妃的感情之深,可能是你无法想像的。”   “我怎么不知道?要不,我怎么会去选一堆美人来砸自己的脚?就是要让王的心从她身上移开啊。”   “不妥,总之这事,你要尽快向王争取,免得夜长梦多,潆妃是个很不一样的女人,看似弱不禁风,却有一双孤傲的动人明眸,她不像你们,只想用尽心机投入王的怀抱——”   “这话不公平,我要的一直是你,是你要我进宫陪王的!”金妃先是驳斥,后来像是察觉了什么,不满的挑眉质问,“而且,你刚刚的口气……该不会连你也看上那个大唐女子吧?”   “怎么会,你别乱想。”男子立即否认,但心里很明白,左潆潆很不同,她有着坚决却又纤细的冲突个性,让他很想保护她,对她,他的确存了一份心,如果可以,他想看到她笑,想珍藏她的一颦一笑……   “好,”金妃看着男人俊逸的面容,暂且压下狐疑,露出媚笑。“我不乱想嘛,你知道我全听你的,难得你来了,我们——”   “嘘,有人来了!”   金妃立即拉开纱帐,看他趁势退到床角,才安心的抬头看着走进来的宫女,“什么事?”   “后宫里正传着一件事,娘娘肯定感兴趣的。”宫女回话。   由于现下金妃几乎笃定能成为后宫之首,所以不管是她布下的眼线,还是一些想诋毁献媚的人,都会将不少消息送到她这里来。   因此,左潆潆今晚被狠狠羞辱的事就传到她的耳里了。   “很好,去把潆妃给我叫来!”   “是。”   宫女一离开,床上的男人立即小心的拨开纱帐,皱起眉问:“你要干什么?”   “你留下来,让你看好戏。”她一脸得意的狠笑。   潆妃这名仗势着受到王的宠幸,从没将她放在眼里,更从未来到她这里问安、送礼的小妃子也有这一天啊!这下她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教教她,谁是后宫里的主人,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不一会儿,一脸苍白的左潆潆便被叫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宫女,但金妃立即要她们全退了出去。   等室内只有她和左潆潆后,她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知道,我现在被打入冷宫,没有王撑腰了,自是活该成为你们这些早我一步被冷落的娘娘们宣泄不满的对象。”   闻言,金妃脸色丕变,“你!”   左潆潆这话一针见血,但也是在踏进后宫这一路上,由不少嘲笑她的妃子身上得来的结论。   那些女人都这样了,将成为未来后宫之母的金妃又怎么会让她好过?但她无所谓了,所以说话也不再客气。   瞪着那双无畏明眸,金妃愈看愈生气,下一瞬间,她迅速从怀里抽出软鞭,就往她身上鞭了过去,“找死!”   原以为这次这鞭定会狠狠的打在她身上,但突然一个身影窜上前来,迅速闪身至她跟左潆潆之间,一把扣住鞭子。   金妃难以置信的瞪着赫昕,“你!”他竟然为了这女人现身?   “你在干什么?”赫昕的脸色相当难看,因为他并没有完全抓好鞭子,鞭子的尾端仍然将左潆潆右手打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   他想也没想的立即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替她扎上,“我带你去敷药,走。”   一时忘情,他竟拥着她往外走,左潆潆一愣,尴尬的推开他的手,而两人身后的金妃双眸早已冒出妒火。   “呃、抱歉。”赫昕马上放开她。   “赫……甯王,她还不能走,我跟她还有帐没算!”当然,还有你的!金妃气炸心肺的走上前来瞪他一眼。   “她受伤了,有什么事都等她敷好药再说吧。”他语气已转为平静,看来仍如平时尔雅。   闻言,金妃气得牙痒痒的,偏偏再追出去就显得自己行为奇怪,于是只能在原地生闷气。   赫昕陪着左潆潆走出去后,因担心主子而守在外面的小映跟小霞见到他,同时一愣。   “甯王怎么会在这里?”毫无心机的小映问得直接。   赫昕脸色一变。   左潆潆这才想到,她刚刚没有看清楚甯王是从哪里闪身出来救她的。   “别问这个了,没看到主子的手受伤了?”较为年长的小霞连忙瞪小映一眼。   她们是什么身份,哪能问这种问题?   赫昕强自镇定的低头看着左潆潆的手,刺目的鲜血已渗透他的手帕,他蹙起眉看向两人,“你们快带娘娘回宫包扎,让她好好休息,我也有要事要办,先走了。”   左潆潆一听,没把刚刚的问题放在心上,急忙道:“谢谢你,甯王,你快去忙吧。”   他点点头,看着两个宫女护她离去,回头再看了身后的宫殿一眼,顿觉懊恼不已。   这下子,有得解释了。   一整夜,阿史那鹰都睡不着,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他为了她失眠,那那个可恶的女人呢,是不是睡得很香甜?   愈想愈呕,他猛地从床上起身,穿上鞋子即大步步出寝宫……   “我要去潆妃那里,不必跟来。”片刻之后,他便到了玉夏殿。   他来得突然,两名小宫女急得要替主子梳妆打扮,但都被他喝退了。   他臭着一张俊脸,看着一身白色单衣、长发披在肩上的左潆潆,她看来纯净又动人,即使脸上写满疲惫,仍旧怎么看怎么美,让他某个地方很不争气的亢奋起来。   他咬咬牙,气自己怎么那么容易被她引诱。   “本王突然觉得饿了,你亲自去煮点东西给我吃。”   明明只要交代一声,膳房那里就有人会送上宵夜的——左潆潆看着他,明知他是找碴,又能如何?“是。”她点点头,就要去忙。   “我们去帮忙。”两个宫女马上追上主子,她的手可是受了伤啊,碰不得水的!   “不必,你们全给我出去,还有你——”他突然又喊住往后方小厨灶走的左潆潆,“先倒杯茶给我。”   “嗯。”她边答边看着两个小宫女不放心的出去,这才转回身,替他倒茶,但在看到右手掌包扎的布条又渗出点点血丝,传来阵阵抽痛后,她咬着下唇,连忙将那手藏到身后,单手端着茶杯到他面前。   他黑眸半眯,出言讥讽,“用单手端杯子,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好思考、好好学习?”   她的脸色微白,在他摆明刁难的态度下,也只能小心将右手藏在袖子里,这才忍痛以双手端杯,“王请喝茶。”   阿史那鹰冷哼一声,正要接手时,她滑落的袖口露出里面的一抹微红,他蓦地一蹙眉,一把将她还想遮掩的手往上抓。   “啊!”她痛呼一声,想挣脱他的手,但他反而粗鲁的扯掉她手掌上的布条,一看到那条鞭痕,黑眸倏地痛眯,像是她的疼痛也传达到他身上一样。“是谁?”   她痛得微微颤抖,但他异常的愤怒更令她不解,“你会在乎?”   “是金妃吗?”他不答反问。整个后宫只怕她有这个胆子!   “不管是谁,你真的在乎吗?”她只想知道他的答案。   “你!谁、谁在乎!”他严词否认,却因心虚而有些结巴。   左潆潆苦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表现得如此在意?好像很心疼我,要为我出一口气?”这样反覆的心思,她猜得太累了,不想再随之起舞,不想在有一点感到开心的时刻,又莫名其妙被他推开,“拜托你,如果讨厌我就一直讨厌我吧,不要态度摇摆,不要给我希望,让我死了心,我真的已经伤痕累累了……”她抬起受伤的右手,很哀伤、很疲倦的说:“我心里的伤比这个要更深、更多,所以,你能不能饶了我?就算要我在这里老死,至少也让我平静的咽下那口气吧,算我求你了……”   阿史那鹰怔怔的瞪住她,那双痛苦的泪眸似在控诉他的无情、跋扈及残酷,可为什么?明明是她的错,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委屈?   而且,他对她的怜惜,难道她都看不出来吗?难道他在她眼里,真的如此可怕。 第十八章(1)   天空开始飘下白雪,突厥进入所谓养休生息的冬季,也就是不适合战争、不适合畜牧,却适合男欢女爱、生儿育女的季节。   冬季虽然寒冷,但日子却是慵懒的。   只是,左潆潆的那个眼神、那一席话,却令阿史那鹰一连几日,都陷在无法得解的困惑里。   明明是她伤了他的心,可是她的言语、眼神,却都表示出伤害她的人是他,所以这凡日,他没有再去找过她,只是私下吩咐吕杰安排人守在她寝宫外,不许任何妃子找她麻烦。   至于那一鞭,他已找小映问过,确实是到金妃那里后受的伤。   他没有去找金妃算帐,因为他知道他若贸然行事,只会让潆潆在后宫更难立足,但这笔帐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过,潆潆不愿让他知道是谁伤害她,是认为他绝不可能会为她出头,还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让怀有身孕的金妃受到责罚?   另外,小映也提到赫昕救了潆潆,并扶着她从金妃的寝宫走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赫昕跟金妃会有什么关系……   窗外又飘起皓皓白雪,暖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但这样的暖意,他只觉得烦躁,突地起身打开窗户,让冷空气进来。   “王,去跟潆妃好好谈谈吧。”   吕杰声音中的关心,稍稍抚平阿史那鹰的焦躁。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好友及下属,不掩脸上的沮丧,“跟她谈?”   吕杰点头,这几日王的焦虑不安,原因为何,身为旁观者的他比谁都清楚。   “我要跟她谈什么?在我把她灌醉后,得到的答案是让我痛到——”他咬咬牙,避重就轻的带过,“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认为主子该去说,而且,敞开心胸的把对她的感觉完完全全说出来。”他们明明深爱着彼此,为什么要一再互相折磨?   阿史那鹰爬了爬头发。怎么说?她心里有另一个男人,他说了,不是在自取其辱?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啊!   吕杰看着他,语重心长的劝说,“有些事不去做永远没有答案,但有些事做了,也许会后悔,但也因此会释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王身为突厥可汗,难道要为了一名女子牵系一生,焦躁一世?”   这一席话话得阿史那鹰无言以对。是啊,如此纠纠缠缠,两人的心都痛,难道真要这么过一生?   片刻之后,他来到左潆潆的寝宫。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的,左潆潆看来则更单薄了,脸色也欠佳,惹得他大为不快。“你们是不是没将本王要你们炖给潆妃吃的补汤给潆妃喝?”   “有啊!可是……”两人先是点头如捣蒜,又无奈的看向主子。   “别为难她们,是我不喝的。”左潆潆那双眸子更平静无波了,好像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更深,“还有,我的手没什么大碍,王不该叫孩子们不必来上课。”   又来了,她就是很容易激怒他!“你就好好的接受我的好意不行吗?”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她不需要他对她好,老是动辄得咎,她的心太脆弱,承受不住他的阴阳怪气。   该死的沉默!阿史那鹰吸了一口长气示意两个宫女退下后,凝睇着她,莫可奈何的一叹,“你是为了折磨我而存在的,我真的这么相信着。”   彼此彼此!她心里也忍不住嘀咕。   “今天,我们好好谈一谈,把我心里的话,还有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诚实的面对彼此,不要隐瞒。”   还需要说?她已经全心全意的把身心都交给他了,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又是沉默!咬咬牙,阿史那鹰已被磨得耐心全没了,他突然爆发,“左潆潆,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冒死到地宫把你从阎王手上抢回来的我,到底算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火气也跟着大起来,“如果我真的如此珍贵,值得你冒死相救,那么,为什么你还需要这么多女人?”   “我们谈的是我们,只有我跟你!”   “不对,如果只有我跟你,不会有那么多的问题,不会有人在我痛苦时还灌我喝酒,不会有人无聊到找个女人在我眼前亲热,羞辱我!”   “那是因为我在生气!”他粗声吼回去。   “是啊,你在生气,好简单的四个字,但好伤人。”她神情哀伤。   看着那张心碎的小脸,他好想狠狠将她拥入怀中,恣意惩罚她一顿,可是他知道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只好强自压下满腔怒火,冷声说:“我接受你的指责,但我相信你心里有更多的秘密该告诉我,譬如除了那个占有你第一次、死了的男人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让你牵牵挂挂、想要回去爱他的男人!”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觉得好可悲也好可笑,“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谈一谈?你根本是来污蔑我的!”   “我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有数。”不是说了要诚实,她还想辩解?   “你太可恨了!”她眼眶泛泪,哽咽道,“明明是自己风流成性,因贵为君王就理所当然的拥有一大堆妃子,却还厚颜无耻的指责我心里有别人?”   他拂袖而起,咬牙怒吼,“你说我无耻?我告诉你,整座后宫里,只有你没有资格批评我!”   “你!”她脸色惨白。他脸上的鄙视是如此清楚,他瞧不起她!怎么可以?   “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初次并非跟你,是不?既然如此,在知道我不是清白之身后,为什么还要把我留下来?甚至还说谎自己不在意,又立我为妃?如果看不起我,为什么不放我走?”   “因为这个!”他怒不可遏的将衣服里的木雕项链拉出来,“我以为你可以替我解开这个木坠的秘密!”   她泪眼瞪着那块坠子。是了,这条皮绳项链他从不离身,甚至千里迢迢的到大唐问她爹,可一个坠子真有那么重要?他可是不断伤了那个送他坠子的人啊……   “但我错了,你根本和这个无关,我却鬼迷心窍的对你着了魔、用了心,把你带回身边折磨自己!”   她苦笑,看着那块坠子,“它能有什么秘密?”不就是提醒她,她曾经多么无知、多么愚蠢罢了。   “它的秘密是我忘了有关这条项链的一切人事物!”看到她惊愕的瞪大泪眼,他冷笑,“对,很不可思议,但六年多前我到大唐时,为了救赫昕而跳入泥流后,是谁救了我?直到我前往长安城跟吕杰他们会合的那一段,还有在大唐皇宫的某些回忆片段,全都模糊不清,我完完全全的想不起来。”   她难以置信的呆住。“怎么、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得,却偏偏忘了她?   “大夫说了,一个人会刻意遗忘某些事,极可能是那个人打从心里就想忘记,更有可能是对方做了令我痛苦伤心的事,所以,我选择忘记有关对方的一切,好逃避伤痛。”他脸色阴沉的瞪着脸色苍白的她,“对了,听说你也会看病?那你怎么说?”他曾听过小映提及她对药草知之甚详的事,现在正好拿来挖苦她。   左潆潆心一沉。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他们是那么相爱,那么舍不得分离,还是那只是她个人的感觉?其实,只有她一人沉溺在情爱的温柔假象,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旁观者?所以,这并非“选择性的忘记”,而是“恶意失忆”?   “你说话!否认我的话啊!”对于她的沉默,他沉不住气的大吼。   虽然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但隐约却有种感觉,愈来愈笃定替他雕刻项链的是她,那消失的三个月,他应该是跟她在一起!可她为什么就是不说?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左潆潆觉得好悲哀,即使他失忆忘了她,但他现在再度遇见且拥有她,却依然没有对她付出真心,甚至还任意糟蹋她的心。   她惨淡的反问:“你要我否认什么?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所以事实的真相是我曾经被你蛊惑,在爱上你之后,你却把你的心给了另一个男人。就因为你做了这么一件令我痛苦伤心的事,所以,我选择性的忘记了你的一切,是吗?”他无法克制自己狂炽的妒火及怒火,咆哮着吼出自行猜测出的一切。   她不明白他为何一口咬定她有别的男人,但由此可见,他根本无视她的爱情,才会做出这番荒谬的结论,所以,她也不想再反驳了,反正他早已将她定罪了,不是吗?   “是,一切就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的人生因他而坠入深渊,她却还无可救药的爱着他,可笑的是,原来早在六年多前,他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几年漫长的等待,只是突显她有多悲哀而已!   “一、切、就、是、这、样?”得到她的印证,他的心像是被人深深的划开一道口子,痛得让他气血翻涌,失去理智,完全看不见她脸上的讽意和委屈,整个人被怒气掌控。   气疯了的他猛地揪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到床上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悲痛的大叫挣扎。   他粗鲁的将她压制在床上,布满汹涌怒火的黑眸恶狠狠的瞪视着她,双手用力的箝制她推拒挣扎的手。   好痛!“放开我!”   “为什么辜负我?那个男人就那么好,好到让你宁愿不要我?”被抛弃的怒火和澎湃的妒火让他像只负伤野兽,只想伤害她,像她伤害他一样。   发觉他粗鲁的想扯下她的衣裳,左潆潆拼命挣扎,“不要!我不要你碰了别的女人的手来碰我!”   她还敢嫌弃他!“不管你跟谁翻云覆雨我都不介意了,你还嫌我的手脏?”   闻言,她不敢置信地开始发颤,泪如雨下的扬起手就要掴他一记耳光,但却被他及时扣住。   “你最好明白,没有女人可以打我。”   “你!可恶!放开我!放开我!”被狠狠羞辱的左潆潆像疯了似的死命要挣脱他的箝制,连把手都扭红了也不在乎。   原本准备一逞兽欲的阿史那鹰正想吻她,却发现她不惜咬破唇也不让他靠近,刺目的红吓回了他一丝理智,不自觉的放开她的手。   双手一获自由,左潆潆立刻缩进床榻内侧,将自己缩成一团,瑟缩哭泣,但仍用力哭喊,“滚开!我宁死也不要伺候你,我恨你!我恨你!”   “宁死也不要……”闻言,他又铁青了脸,一再被拒的痛苦和难堪充斥心头。   “是!因为你跟他们比起来差太多了!”她被他气到也没了理智,脱口而出。   蓦地,空气凝结,一切静寂下来,只有两人急遽的喘息声。   阿史那鹰陡地离开床榻,大步走到门外,沉声大吼,“来人!把屋子里所有的衣物、被子、火炉,全部给我拿出去!” 第十八章(2)   小映跟小霞急急奔进来,一看到黑王冷得像冰的脸,还有主子揪着破碎的衣裳缩在床榻内角抽泣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可又不能违背王的命令,只得一连跑了好几趟,将房里可以保暖的东西全搬走。   阿史那鹰目露冷光,明知那极可能是气话,他却无法不在乎。“你们给我守在门口,不准潆妃出去,也不许任何人拿食物或水给她。既然她宁死也不要伺候我,那我就成全她!”   此话一出,两人脸色一白,怔怔的看着怒不可遏的王大步离去。   看这天空,没多久肯定就会下起大雪,没火炉又没被子,连食物都没有难道真要她家主子冷死、饿死吗?   怎么办?可以找谁帮帮忙?两人面面相觑,焦急不已。   正在紧张时,小映突然灵光乍现,拍掌大叫,“有了!那天他看主子的眼神很温柔、很关心,找他一定没问题!”   小霞尽管觉得后宫妃子的事要找别的男人解决,似乎有些不妥,可眼下也已顾不了这么多,便点点头,自己守着门,让小映搬救兵去了。   然而,宫里的有心人实在太多,这件事没多久就传到金妃那里,即便现在外头真的已下起大雪,花园、亭台全成了一片银白色世界,但金妃还是要宫女们替她打伞,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左潆潆的寝宫走去。   她得意的想,这一次如果她真的把左潆潆弄死了,王不但不会说什么,搞不好还会夸奖她的体贴呢,因为来通报的宫女说了,王要成全左潆潆,要她死。   这个女人也真的留不得,除了蛊惑王之外,连她的男人也为她动了心,虽然他事后给她的理由是若鞭伤她,王就会找她算帐,但从那日他对左潆潆不经意的举动看来,分明他就是心动了!   她带着一肚子妒火来到玉夏殿,还未等到小映回来的小霞哪敢挡她?只能在心中大呼不妙。   殿内温度比起外头好不了多少,刺骨的寒风阵阵透入,寒气逼人,身上仅有方才那套残破衣裳蔽体的左潆潆即使处在内室,仍旧冷得牙齿打颤,蜷缩起身子拼命搓着凉透的肌肤。   “来人,去提几桶水来!”一入殿,金妃眼中寒芒一闪。   “什么?”小霞脸色一白,床上的左潆潆更是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你想干什么?”隐约明白对方的意图,她颤声问。   金妃耸肩冷笑,“王不是要你死?早死早超生嘛,我也算做件好事,让你少点折磨。”   说到这里,金妃的宫女已提着一桶桶冷水进来,而想冲上前去阻挡的小霞则被两名宫女一人一手的架着,不准她碍事。   金妃得意非凡的端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恶毒的笑道:“好戏还不上演?”   话语乍歇,一桶一桶的冷水就直直往左潆潆的身上泼过去。   好冷!“咳咳!”她拼打冷颤,但不允许自己开口向这个歹毒的女人求饶。   “不要!不要啊!”小霞急得都哭了。   然而,一桶又一桶的冷水仍不停的泼向左潆潆,她浑身湿透,不断颤抖,全凭一口气在苦撑着不倒下。   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她被冻到神志不清,恍惚间,似乎感到自己已全身僵硬的倒卧床上,但那一桶又一桶的冷水却毫不留情的继续泼向她。   “冷……好冷好冷……鹰……”   与此同时,阿史那鹰却处在一片欢乐气氛中,他身前有一桌山珍海味的盛筵,左右两方还有几名嫔妃们殷勤斟酒,前方还有许多美人款摆腰肢的跳着华丽的舞步,所有人莫不使出浑身解数,就是要吸引他的目光。   但是他视而未见、听而未闻,在盛怒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仔仔细细的思考起他跟左潆潆之间的事。   他记得在大唐遇到她时,她对他就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公子没有冒犯我,只是我讨厌男人!”   “是女人就一定要喜欢你吗?可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碰触的伤口,希望公子能尊重。”   “随你怎么想,但我就希望这辈子把你我之间的债全算清,下辈子别再相见了——”   若她真的辜负他的爱,应该不会说这些话,而且,这些话听起来,全都像在控诉他的无情、她的伤痕,可那时他们明明才初识……   他愈想愈觉得不合理,最后陡然起身,快步朝玉夏殿走,吕杰也随即跟上,留下一室不知所措的妾妃。   岂知一到目的地,眼前的一幕,却令阿史那鹰惊愕万分。   只见方才还能对他咆哮的女人,现在动也不动的倒卧在床上一角,浑身湿漉漉的,双眸紧闭,脸发白、唇发青,可居然还有几名狠心宫女将冷水一桶一桶的往她身上倒!   由于所有人,包括金妃的目光都是朝内,因此没人发现他跟吕杰的到来。   吕杰见状,心一阵刺痛,但迅速别开脸,不忍看左潆潆的惨状。   “该死的你们!”   阿史那鹰心痛又愤怒的咆哮声一起,房里的人全是一震,金妃吓得起身,猛地转回头,就见他火冒三丈的越过她,对那些宫女又打又踹,有人跌飞出去,有人撞到桌子,但知道是谁出的手,纵使流了血、痛到不行,她们也不敢反抗。   看他打人的狠劲,金妃吓得脸色发白,浑身虚软,最后自己摔下椅子。   阿史那鹰很快的脱下身上的外袍,心疼的包住狼狈不堪的小女人,她早已失去意识,全身冻得像冰块。   他痛心的将她打横抱起,让她贴靠着自己后,一双凌厉黑眸冷列的环视着室内的每一个人。   室内,鸦雀无声。   “吕杰,派人把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全部给我关到地牢去!”阴怨的眼神恨恨的瞪着带头却不敢看他的金妃,胆敢伤害他最爱的女人,他绝对要严惩到底!   “是。”他立即拱手,随即转身将其他侍卫唤了进来,开始抓人,一片混乱中,“干什么?我是金妃,王!”见他没有对自己发火,金妃以为可以置身事外,气焰又开始高涨起来。   “我说每一个,你耳朵聋了?”   那凛然的气势,冷硬的口吻,立即令她脸色发白,心惊胆战。   “可是我的肚子里有王的——”   他冷冷的瞪她一眼,便抱着怀中人迅速离去。   待一行人全部离开后,小映才气喘吁吁的跟着赫昕跑了进来。   “怎么都没人?”   小映的声音一起,吓得躲在柜子后的小霞才跑出来,泪如雨下的把金妃带人来做的坏事全说了。“后来王来了,王气疯了,要侍卫把所有人都抓走,连金妃也不例外,我怕那些侍卫以为我也泼主子冷水,只好躲起来……”   赫昕急急追问:“你家主子让王抱走了?”   小霞浑身发颤的频频点头。   赫昕心一沉。   那么,他就没机会好好照顾左潆潆了?   可恶!慢了一步…… 第十九章(1)   阿史那鹰将左潆潆抱回他的寝宫后,就和衣抱着她,一起浸泡在岩石堆砌的温池中,他不时以布轻拭她冰冷的脸颊,尽可能让她整个身子都泡在温水里,再褪去她身上残破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自责、好后悔,经过这次惊吓,他认了!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他都要她,都要爱她,在爱情这场战役中,其实他早就输得彻底,不该不甘心,在爱情面前,任何人都会变得卑微,他只要能爱她、抱她,就算心伤痕累累,也没有关系了。   这一辈子,他注定要与她相守,不能没有她!   温柔的为她穿上衣服、拭干发丝后,阿史那鹰即召来医者,仔细替她把脉。   这期间,她曾经醒来,但没一会儿就又陷入昏迷,紧接着更是高烧不退,连喝药都成了问题,最后是他以口喂她,才让她喝下退烧药的。   但她还是不醒,只是不断发出呓语。   “好冷……好冷……”   在她颤抖时,他会上床将她紧紧抱着,为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命令宫女在整座寝宫里多添了好几个暖炉。   “冷……”   在她发高烧、频频冒汗时,他温柔的亲自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从黑夜直至天明。   但她还是不醒。   “快醒来,让我好好爱你,快醒来……”他在心中频频呼唤,很是懊悔。   他这笨蛋,明明当时从墓中将她救出来时,他要她的心已是那般笃定,为何现在他会愚蠢到将她逼向第二次死亡?他是那么害怕失去她啊!   幸好,在他一连几日寸步、衣不解带的细心照顾后,左潆潆终于苏醒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将视线定焦,这才看清楚那双带着欣喜与深情的眼眸。   “你终于醒了。”他哑着声音道。   她昏睡很久了吗?她无声的以眼询问。   “这几天对我来说,很久,像过了一辈子。”他拥着她,又不敢拥得太紧,仿佛怕弄疼了她,那种珍视的感觉如此强烈,让左潆潆有些受宠若惊。   “你——”   他在她的额上深深印上一个吻,这才放开她,要人把医者唤来。   “不必了,我也是大夫……我知道自己没事的。”她连忙制止,但他却温柔一笑,坚定的摇头。   “你这个大夫此刻太虚弱了,别逞强。”   不一会儿,医者进来替她把脉,也露出微笑。“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但阿史那鹰仍旧不放心,不想她留下病根,硬要人熬了补品,看着她喝下。   就这么滋补了几天后,得到妥善照顾的左潆潆已经恢复神采奕奕、粉嫩迷人的模样。   而关于那一天她被泼水之后所发生的事,小映跟小霞就像在说书似的,在她面前一搭一唱的说给她听,也因此使她对阿史那鹰有了更多的困惑。   她完全被他搞糊涂了。   他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   这几日,他什么也没说,仅是以行动、眼神来表示他的在乎、他的深情和温柔,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无声的付出更令她怦然心动,只是,他要的究竟是什么,她真的不懂。   至于金妃的事,她不想过问,阿史那鹰不是个无情人,她相信他不会让孩子的娘继续在地牢里挨饿受冻。   今晚,又是漫天飞雪的一夜,只是自她昏迷至今,都住在阿史那鹰的寝宫里,而他怕她冷,光是火炉就要下人放了好几个,即使她身子已好了不少也不管。   因此她忍不住走出门外透气,欣赏外头因飘落的雪花而显得混沌不明的朦胧景致,只是,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出现。   其实,她是在等他回来吧。   这段日子,他都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敬事厅里堆了一叠小山似的奏章都没批阅,若是带回寝宫,又怕扰她休息,所以,这两三天,他总是趁夜一人在敬事厅内挑灯夜战。   可他不累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蓦地,有人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貂皮披风,好挡住寒意,本以为是小映或小霞,她微笑着回头一看,却对上阿史那鹰邪魅的黑眸,她心儿猛地一撞地,连忙低头,不敢再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他伸手轻轻将她颊边随风飞舞的发丝拨至耳后,俯身,灼热的呼息吹指着她的脸颊,直到他的吻落上她的唇,她不由得微微颤抖。   他最近总是以这样的吻、这样的眼神看她,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却更让她心慌意乱。   而阿史那鹰不是不想要她,只是因为在乎,反而多了过去不曾有过的体贴。   她的气色虽看似不错,但大夫也说了,她的体质一直太寒、太单薄,再加上这次大病一场,身体如果不好好调养,日后,怀孩子会很辛苦。   他想要她为他生下子嗣,所以,只好先禁欲,免得把她操累了。   现在,他似乎陷入一种“非她莫属”的幸福里,他的心、他的眼、他的所有思绪都只容得下她,尤其再一次的失而复得后,他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再来伤害她,连他自己也是。   “潆潆,我在这里生活了近三十年,早已习惯某些生活方式,譬如,可汗可以拥有多名妃子。”他突地开口。   左潆潆微微一僵。她懂,虽然这点对她而言,一直是想忽视却忽视下了的痛。   “但是,你让我懂得男女一旦相爱时,为何会想独占一个人,会想要求一份完整的爱,究其原因,全是因为爱得太深,是不?”他深情的凝睇着她。   她又惊又喜,晶莹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直打转。   “后宫的事,冬天一过,我便会开始处理,因为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再来伤害你。”他拭去她滚落脸上的泪水,温柔却抱歉的看着她,“虽然,金妃才是最大的问题,但我不得不将她暂时留在她的寝宫,直到她平安的将孩子生下后,再给她一大笔足以优渥过完下半生的钱,让她自由。这样安排,你介意吗?她毕竟替我生了一个孩子。”   她急急摇头,她怎么会?“只是孩子——”   “孩子归我,金妃个性太激烈,孩子跟着她会很辛苦,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将孩子视如己出,而我可以回报你的就是,你将成为我的唯一,将拥有我一份完整的爱。”   感动的泪水簌簌直落,左潆潆忍不住主动的扑抱住他,但那件厚重的貂皮披风却使她无法好好的贴近他。   阿史那鹰也觉得那披风太碍事,毛茸茸的,让他没法子好好抱着她,他索性大手一挥,让披风落地,然后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再拉过他身上的黑色披风包住她,只是这么一来,仅露出一张动人容颜的她,看来更是娇小了。   他忍不住低笑,“你如此娇小,像个小不点似的,我真的开始担心你要如何孕育我的孩子了。”   左潆潆先是一愣,下一秒,眼眶随即泛涨落泪。    他顿时紧张起来,以为她身体还有不舒服,急忙想放开她检视,“怎么了?”   她却圈抱住他,不让他离开,哽咽着说:“再叫一次。”   “什么?”   “小不点。”   他一脸困惑,她却是泪如雨下,“你叫我小不点,这是你以前最爱对我叨念的话啊。”这样的称呼,是否意味着他的记忆有一点复苏的倾向?   也许过去的回忆现在还是属于她一人的,然而没关系,若是现在这个温柔的他,她愿意放下成见,把过去和他分享。   “我叨念?叫你小不点?”他一头雾水,还没联想到自己失去的记忆一事。   她又哭又笑的给了他一个吻,之后才笑眯了泪眼,轻轻说:“嗯,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我会把那一段消失的记忆告诉你,那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一段很美,很美的过去……”    一夜的温柔,转眼,天已亮,虽然窗外仍是狂风呼呼,白雪皓皓。   此刻,在雕花大床上,阿史那鹰与左潆潆相依相偎,一起把玩着那块木雕坠子。   阿史那鹰终于明白雕刻上的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那是坠入情海的模样,所以不见戾气、冷漠,只有温暖与深情。   那件被缝补在肚兜里的黑色纱罗,左潆潆也差小映从玉夏殿拿了过来,她亲自拉掉缝合线,抽出那条她就算死也要带在身边的“面幕”。   一看见那条“面幕”,阿史那鹰便激动了起来。   六年前回突厥时,他还以为自己弄丢了母亲亲手为他绣的纪念品,没想到——   他感动的将怀中的可人儿拥得更紧。她将他给的信物如此细细珍藏,而他,虽然忘了一切,却也为了她给他的信物,千里寻觅,终于寻了她,就像奇迹一样,两人再度聚首。   只是黑飒在他当年返回突厥落崖时,便因头先着地,扭断了脖颈,当场一命呜呼。   左潆潆听到它死了,连眼泪都落下了。   好多好多的前尘往事啊,如今道来,历历在目,好像不久前才发生的,只是,“我很抱歉,鹰,当你问起我教会我男欢女爱的人是谁时,我却说他死了。”左潆潆脸儿红红,可是眸子里也有好深的歉疚。   “不!是我活该,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他深情的注视着她,很气自己的独断莽撞,就这么误会了她,让两人都难受得要死,真是笨透了!“只是,虽然从你口中知道了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我还是想记起来,因为自己当时的感受一定更深刻。”   “不急,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说到这里,她突地想起一件事,略显紧张的顿住。既然两人都已尽释前嫌,也把话都说开了,那么那件自然也该告诉他,“那个、还有一件事,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出乎你意料的事?”他注意到她粉颊上的酡红又更深了一层。   “嗯,”她深吸一口气,难掩羞涩的把他的手放在她平坦的肚子上,“那时你离开后,我才发觉这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他眼睛倏地一亮,“你是说……”   瞅着那双让兴奋映亮的黑眸,她粲然一笑,“是,我们有一个儿子了,我都唤他‘翔儿’,他的名字叫展翔,因为他爹是天空展翅飞翔的苍鹰。”   闻言,他惊愕的看着她。   难道上回她灌醉时,喃喃的说着她没有回去,说好爱好爱的“翔”,就是他的儿子?“天啊……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吃我儿子的醋吃了那么久……”   “什么?”她疑惑的看着他。   阿史那鹰只能尴尬的将她酒醉的那天发生的事,还有之后他会说出那些失去理智的话的原因道出。   原来!她眼眶泛红,却没有生气,而是微笑。“谢谢你,谢谢你说出来,不然,那些话对我而言还是好伤好伤啊。”   “傻瓜,我伤害你,你还谢谢我……”   “但你会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你爱我,因为你在乎啊。”   没错,这么一想,他才惊觉自己多么可笑,光是以为她曾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的妨火就如此旺盛了,自己却还要求她得跟其他妃子一起拥有他?   难怪她会抗议,会告诉他,若将她放在那些女人中,她会不快乐,难怪她会一直谈唯一、谈完整。   现在他可彻头彻尾的体会到了,不是唯一、没有完整的爱,有多么让人心痛,而且愈在乎,愈心碎,那是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独占,他终于懂了!   他笑着将她拥得更紧,“潆潆,你可是扎扎实实的教会我爱情是什么了。”   “不,是你把我带进爱情的殿堂里,虽然有些辛苦,但现在,算是苦尽甘来吧。”   “是啊,我得立即派人到大唐去把翔儿接来,一家团圆!”   她马上不依的坐起身来,嘟起嘴,“那我爹呢?”   “傻瓜!”他笑看着她,“当然一起接来!”他也跟着起身,趁机偷香,“现在回想起来,你也真坏,竟然隐瞒翔儿的事到现在。”害他吃了几缸的醋。   “我必须保护他,因为我不知道你失忆了,对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信任的男人,我又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他顿时无言反驳,因为她的考量是对的。   “不过——”她的眼神变得好温柔,“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情话人人都爱听,他自然也不例外,欣喜的轻啄她的额头,他满足的凝视着她,“这一生能拥有你,夫复何求?”   两人深情相对,他温柔的吻住她的唇,以极大的耐心,缓慢专注的,以他的唇、他的手,轻抚、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甚至每一处令她羞赧的地方,很快的,她就被挑逗得呼吸急促、全身颤抖,无助低吟。   不顾外头益发明亮的光线,他们缠缠绵绵的拥抱在一起,细密贴合,把白昼当成夜晚,一次又一次的享受着羞人却甜美的体温交融…… 第十九章(2)   纱帐里,左潆潆浓密卷翘的睫毛形成一个扇形阴影,白皙肌肤晶莹剔透,一张樱桃小嘴鲜艳欲滴,看来就像一幅膂人的美人春睡图。   她睡得很熟,连阿史那鹰起身下床穿衣都没动一下,虽然,他的每一个动作也是刻意的放轻,小心翼翼的,就怕吵醒她。   坐在床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怎么看都看不腻,半晌,忍不住俯身亲吻她的唇一下。   他知道是他把她累坏的,从知道那段消失的记忆后,他已将她困在床上好几天了,但在床上,两人不一定是翻云覆雨,而是他爱煞了听她说他们那段针锋相对的过往,还有更多更多的相处细节,因为他不想错过每一幕、每一句话。   一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   依依不舍的起身后,他步出寝宫,小映跟小霞早已在外候着。   “她很累,你们好好照顾她,不过别吵她,还有,她若醒了,马上替她准备吃的,再要她睡一觉……”   阿史那鹰的确心情很好,好到压根不介意两个宫女看着他露出怪异的表情。   “我们到敬事殿去,我有事要交代你去办。”他对吕杰微笑说。   “是。”他也觉得王今天的心情简直比夏日的太阳更加灿烂。   到敬事殿,阿史那鹰就自怀中拿出一封信。   “我要你即刻前往长安太傅府,这里有一封潆潆写给太傅和敬的信,看到信的内容后,他会带你去找两个人,一个是她爹,另一个,我想你一看就知道他是谁,我要你带人把他们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吕杰接过信,面露困惑。一向冷酷的主子,第一次这样神神秘秘的交代事情。   因为阿史那鹰要他速去速回,所以,他立即安排黑衣侍卫接替自己护卫主子的安全,再另外选了四名手下的他一同前往大唐。   接着,阿史那鹰又派人将赫昕请来,娓娓道来自己的打算。   “什么?”赫昕听完,脸色大变,“你说你要立潆妃为后?”   “是,你觉得不妥?”   赫昕提醒自己不得表现得太激动,勉强挤出一笑,“也不是,只是后宫嫔妃有多少?她是最后一个进宫的,总是少些说服力。”他顿了一下,又道:“再说,金妃是你的元配人选,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虽然上次她对潆妃过份了些,但也已受到惩罚,再加上她肚子里已有你的孩子,封后的人选是不是要再三思?”   此话一出,阿史那鹰俊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金妃之所以会被大家认为是皇后人选,不就在于她将为我生下第一个子嗣?可如果我说她肚子里的只是第二个,我的元配另有其人,也是理所当然,不是吗?”   赫昕虽一脸惊愕,但马上想通他的话,胸口顿时涌上沸腾的妒火,声音也不自觉的放大。“你的意思是,潆妃早已为你生下子嗣?”   “没错,我已派吕杰将他接来,听说五官跟我几乎一模一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说着,他眉飞色舞的站起身,拍拍好友的肩膀,“还有,我将着手整顿后宫,待冬天过去,那些妃子我会将她们全送出宫,那时候金妃也已经生了,她也不会留下,不过,我会做好安排,让她们生活无虑。”   赫昕愈听愈心惊,“你的意思是你将独宠潆妃?”   “是,我的人生有了她已经完整,我想你应该也猜出,我在大唐消失的那几个月就是跟她在一起,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阿史那鹰的眼里尽是喜悦与满足,“明天只要不下大风雪,我就要带她出去走走,既然即将成为皇后,总得见识见识这里的山光水色,就算是冬天,也有冬日的美。”   他的快乐溢于言表,然而,有人策划多年的梦想却因此夭折。   是夜,一名黑人以精湛的轻功潜入金妃寝宫,直接拉开纱帐,上了床。   “谁?”   金妃刚出声,唇就被人用力捂住,“是我。”   她眨眨眼,这才从外面的烛光映照看出来人是赫昕。     她拉下他的手,媚眼生春,马上就要抱住他献吻,却被他拉开,只见她脸色立变,“为什么不碰我?难道你真的爱上潆妃了?”   他摇头,“出事了。”他将阿史那鹰告诉他的事转述给她听。   “简直太荒谬了,怎么会这样?”   金妃完全无法接受,她一直以为只要孩子生下来,她就会成为皇后,接着阿史那鹰会死,而备受阿史那鹰重用且信任的赫昕,就会以曾经代理掌管国政的身份继位为可汗,并按照突厥的习俗,接收一干后妃,包括她在内。   但从左潆潆出现后,一切就乱了套,现在连她的皇后梦都要破碎了!   “现在要怎么办?”她顿时慌了。   “我们必须把计划提前,而且分头行事。”   赫昕附耳将计划——告诉她,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   “好,就让我亲自解决掉潆妃,那个女人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她又看了赫昕一眼。看来,是她误会他了,他不可能爱上潆妃,只是——   “潆妃真的会跟着来吗?”这攸关计划的成与败,她仍旧有些担心。   “放心,她的心肠很软,不会不跟。”   “那王……给王吃的药一定没问题吧?”她怕他要没死,她跟赫昕可会死得很惨。   “‘阎王笑’这种毒药很特殊,也是我这几年不断寻找,好不容易才在塞外重金购得的,我亲眼看到卖药之人所做的测试,王若吃下它,绝对活不了,而且死状极为安详,看来就像睡着了。”赫昕很有把握,“总之,如果我在皇宫外没有顺利解决掉他,在他跟潆妃回宫后,你就照我所说的去做,明白吗?”   “明白。”她用力点头。   “那么我就先走了。”趁着夜色的掩饰,赫昕小心翼翼的施展轻功离开。   雪花缓缓的飘落而下,眼前尽是一片美丽的银色世界。   阿史那鹰跟左潆潆共乘一匹马,离开宫殿,转往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享受着只属于两人的寂静。   阿史那鹰会往山里来,除了是想让她看看突厥的山川外,也是因她说两人相处的地点大多在山林中的缘故,既是如此,他当然想重温旧梦,而现在可人儿就在身边,大唐的山却太遥远了,所以只好就近选在突厥附近的山林里走走,看看能不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一路策马入林,她的身子全依偎着他,像是无言的依赖与信任,这让他的心涨得满满的。   “看,那里有一座湖泊。”   怀中人儿的惊喜叫声打断他的思绪,他立即策马奔向前,穿过几株高耸林木,居高临下的看着不远处那座如梦似幻的湖泊。   此时的湖水已结冰,湖面呈现透明的水蓝色,再加上飘落而下的雪花,美得不可思议。   “好漂亮!”左潆潆的眼睛熠熠发亮。   “是啊,好漂亮。”他看的却是她。托起她的下颚,将她的粉脸微转过来,他忍不住俯身吻她。   就在林木的一隅,赫昕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已尾随他们一阵子,如果他够理性,应该再找一个更近、更适合的地方朝阿史那鹰下手,但一看到他缠绵火热的吻着自己的心上人,该死的手更得寸进尺的隔着衣服在她胸前抚摸揉捏,他实在无法等待了!   愤恨的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妒忌的黑眸紧紧定视在阿史那鹰那张可恨的俊颜,然后,视线往下,停在他的脖颈,他拉满弓。   一阵冷冷山风远远吹来,听不到叶子拍打的沙沙声,倒是有积雪从树枝上掉落,而这声拉弓的轻微吱嘎声也顺着风传入阿史那鹰耳中。   他浓眉一皱,瞬间便听到咻地一声,一支利箭挟带着冷风快速穿射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抱着左潆潆直接落马,沿着陡坡一路往下朝湖面滚,为了保护她,他紧紧的将她护在怀里。   只是,颇令他意外的,在他们一路滚下时,并没有任何飞箭再射向他们,这有些不合理。   射箭之人是高手,而他滚下时全身是破绽,为何收手?   可恶!赫昕在内心低咒一声。为了保护左潆潆,阿史那鹰将她圈在怀中,但这反而令他拉满弓的箭迟迟无法射出去,因为不管从哪个方向射,她都避不了,一定会中箭!   而在这一路翻滚间,突然有一些画面闪过阿史那鹰的脑海。   先是他骑着黑飒的画面,接着,寂静的雪地里,风儿轻吹,然后同样传来一声怪异的吱嘎声,最后,画面一变,黑飒似乎受到惊吓,一个仰头嘶鸣,不受控制的往前冲,最终他连人带马失足跌落山崖,一路翻滚、翻滚……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不停的翻滚,不知滚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鹰!鹰?你没事吧?”在他怀里的左潆潆急急起身,唤着神情怪异且怔愕的他。   阿史那鹰喘息着皱眉,突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   两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重叠,他困惑的想起身,左潆潆连忙伸手扶他,他这才发现他们已一路滚到湖边。   “你没事吧?怎么会突然落马?”左潆潆根本没看到飞箭,所以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抱着她跌下马。   深吸一口气,他摇摇头,想晃去那些怪异的画面,却愈晃愈多,也愈晃愈清晰。   好半晌,他才迸出一句:“你有没有事?”   她摇头。   可他却突然用力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激烈的情绪,但她不懂。   又过了许久,阿史那鹰才放开她,但却用一种似熟悉又感动的复杂神情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在她被看得脸红心跳,不知所措时,他才微笑道:“我们回去吧。”   “嗯。”   是她的错觉吗?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第二十章(1)   阿史那鹰跟左潆潆回到宫中后,就有金妃的侍女急急来报,“王,快去看看金妃,她说要自杀。”   “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他眉头立时一蹙。   “金妃说她原该是后妃,该受王备极宠爱才是,但如今却被监禁,没有自由,一时悲从中来,就在寝宫大吵大闹,说要自杀。”该名宫女吓得脸色发白,“我们一直找不到王,后来甯王进宫来,我们将他找过去,可是主子还是像疯了似的拿着鞭子乱抽人,刚刚还拿剪刀压在自己的脖颈不放,请王快过去劝劝她吧。”   他抿紧了唇,快步往后宫走。   “我也跟你去。”左潆潆也不放心。   两人一走进金妃的寝宫,就发现地上一片狼藉,金妃像发了疯似的,他们在宫女,小厮,甚至大夫的脸上或身上都看到鞭伤。   赫昕脸色凝重的走近阿史那鹰,“你终于来了,金妃的个性太烈,一条鞭子甩伤好多人不说,现在还闹自杀呢。”   “是,我要死,我天天被关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人在乎。”金妃一脸痛苦的哭叫,右手的剪刀紧紧压在脖子上,“王,你怎么可以把我带上云端后,就狠狠的将我踹下来?”   左潆潆看着她,好不忍心,她的长发披散,素净着一张脸,更看出她的憔悴。   “没有人不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   阿史那鹰的脸色极冷,冷酷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金妃,看得她头皮一阵麻,有一股被洞悉了的忐忑涌上心坎。   她不自觉的将目光看向赫昕,只见赫昕脸色陡变,马上使了个眼神,却不知这个动作也落入了阿史那鹰眼中。   金妃慌乱的再将眼神放到阿史那鹰身上,“可是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陪我,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体的变化跟不适,根本没有人能了解。”说着说着,她的剪刀落地,趴在床上痛哭起来,有宫女立即上前将那把剪刀给收起来。   左潆潆心软,忍不住征求阿史那鹰的同意,“我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好吗?若真有不适,我也可以为她诊治。”   “可是——”   “有宫女,侍卫在,不会有事的。”她知道他担心,便柔声安慰。   阿史那鹰想了想,“好吧,”他打量了下开始收拾善后的下人,再看向赫昕,“我们出去,不过,”他看着一向陪着金妃的六名宫女,再看两名站在一旁的侍卫,冷声警告,“潆妃身上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本王就让你们的脑袋全搬家。”   “是。”几个人战战兢兢的忙点头。   得到回应,他不放心的再看情人一眼,这才跟着赫昕离开。   途中,赫昕脸色凝重的对他说:“其实,我进宫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到敬事厅去谈。”   一进敬事厅,赫昕看下摆放在另一张桌上的茶壶一眼,“我先倒杯茶吧,”他走过去,背对着阿史那鹰倒了两杯茶,倒茶的同时,从袖子里悄悄拿出一小包粉末倒进其中一杯,接着才端起茶转身走到桌旁,将加了粉末的那杯放到阿史那鹰面前。   “坐。”阿史那鹰看着一旁的椅子道。   他点点头,小啜一口茶水后,亦将茶杯放到桌上,这才正视着阿史那鹰道:“我的人探听到,回纥部落的残兵似乎又有征战的计划。”   阿史那鹰一笑,“甯王真是有心人,在此太平盛世依然没有松懈之心,日后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这可汗之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对他的称谓虽感到奇怪,但赫昕仍谦虚的摇头,“你也知道我不爱美人,在乎的就只有国事,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你。”   他挑高浓眉。   “今天一早,我得到最新消息,回纥人打算先暗杀王,如此一来,在战场上就少了你这名大将,所以,我才会一早就匆匆赶来示警,要王出门一定得带随侍保护,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你跟潆妃已经出门了,”说到这,他又微微一笑,“好在你们平安回来,我也松口气了。”   阿史那鹰黑眸一眯,思索一番后,站起身,拿起茶一边喝一边走到窗口,“其实,我跟潆潆的确遇到不明暗箭的袭击,”他转过身,将杯子放到桌上,坐回原位。   见杯子空了,赫昕眼中立即闪过天一道得逞的冷光,“那王就要该小心才是。”   “也是。”阿史那鹰才说完便眉头一皱,随即痛苦的抱着肚子,“这茶……”   “有毒。”事到如今,赫昕很乐意给答案。   阿史那鹰的脸色悚地一变,“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全身无力,又剧痛无比?”他笑得阴险,“不过,不会太久的,你马上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你,你……”一脸痛苦的阿史那鹰果真瘫软倒地。   赫昕冷笑着走近他,将他一把揪起后,拖他到贵妃椅前坐下,“看在咱们情同兄弟,别说我对你不好,就让你安静无声的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你……”他痛苦挣扎着要起身,俊脸上尽是恨意。   赫昕冷笑,“别浪费力气了,这种无色无味的毒,会让人死得很优雅,也会让人死得不明不白,外表像是睡着了,保证查不出死因,你就好好去吧。”   阿史那鹰怒不可遏的瞪着他,但眼皮却愈来愈沉,最后终于合上了眼睛。   冷笑一声,赫昕走了出去,一见前方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他突然低头,再抬头时已是泪如雨下,看来也甚为激动,“快叫大夫,快,王出事了,我还得赶去阻止另一件惨事发生,快啊。”   两名侍卫不明所以,但见他如此神态,哪敢轻忽,一人立即去找大夫,一人则急忙冲了进去。   赫昕冲进金妃的寝宫时,金妃仍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而左潆潆则在旁温柔安慰,“别哭了,你肚子里有孩子,这样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哼,你说的倒轻松,现在受宠的是你,你当然这么说。”   左潆潆顿时语塞,是啊,好不公平,为什么女人总是受伤的那一个?说来,金妃又有什么错呢?   金妃见到赫昕进来,心知他已经搞定阿史那鹰,便朝身旁的一名宫女点个头。   该名宫女虽然害怕,但也不敢忤逆她,只能怯怯地走到后面,将一壶已经掺了鸩毒的酒拿了出来,替两个妃子倒上。   可待她倒好酒退下后,迟迟等不到赫昕下一步的金妃,只能困惑的看向他。   按照计划,他不是该在这个时候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让她跟左潆潆独处,待她攻击左潆潆时,再打翻杯子,发现是毒酒,让她可以诬陷潆妃,说她是假好心,想趁机害死她跟肚子里的孩子,好除去她这个障碍当上皇后,接着在她尖叫救命时,赫昕再冲进来,替她拉住左潆潆,让她一剑杀死她。   可是现在他为何不动?   又沉默了一会儿,发现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好呐呐的开口,“那个……一醉解千愁,潆妃,你陪我喝几杯。”   “可是喝酒对孩子——”背对着门的左潆潆并不知道赫昕来了,正准备劝她别喝,却见赫昕突然大步冲过来,一把抢走宫女手上的那壶酒,强灌进金妃的口中。   “你干么?咳咳咳……”   金妃惊恐的想逃开,拼命挣扎,但赫昕却捏住她的下颚,强势的逼她喝下。   很快的,她脸色一变,接着便开始颤抖起来,一手抚着胸口,蓦地,喉头涌上一阵腥味,瞬间,一道血箭立即从她口中喷出。   痛,好痛,她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前一脸厉色的男人。   “果然是你。好狠毒的女人。”赫昕怒不可遏的抽出一名侍卫腰间的长剑,就往金妃的肚子刺下去。   可怜的金妃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瞪着大大的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被惊悚的一幕吓呆了。   左潆潆更是完全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傻,但就在瞬间,赫昕突然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天啊,我本来还在想,金妃不会这么狠的,可是王要我赶过来,我看你们仍在谈论,一切都很正常,所以想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鹰要你赶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赫昕放开她,但眼眶却泛起泪光。   见状,她脸色大变,一颗心都揪紧了,“快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金妃的酒里有毒?为什么你杀了她?为什么?”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金妃被恨意蒙蔽了眼睛,她闹自杀,把你引来,其实是有计划的,她也早就派人在敬事厅的茶水中下了毒——”   “什么?”她脸色刷地一白。   他痛心不已,“待我发觉异状时,已经来不及了,我揪出一名下毒的宫女,她说是金妃要她做的。”   “鹰怎么了?什么来不及?”她愈问愈害怕,急着转身就要跑出去找他,但赫昕却又一把将她抱住,“不要去,他死了。”   她顿时双脚一软,若不是赫昕抱着她,肯定会跌坐地上。   “骗……骗人。”她呆呆的摇头,愈摇,泪掉得愈凶。   赫昕一脸沉痛的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会那么愤怒的杀了金妃?我跟王的感情有多好,宫里每个人都知道——”   “不会,不会,他不会死。”她痛哭失声,“你放开我,我要去见他。”   “我会让你去见他,可是我也要告诉你,王在临死之前把国家托付给我,也把你托付给我了。”见她一愣,他佯装伤心的说:“是,这是他临死前最挂念的两件事,我都答应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也答应他会好好保护你,爱你。”   心机深沉的赫昕这一席沉痛的话不只是说给左潆潆听,也是说给屋子里其他人听的,代表着他就是阿史那鹰在死前所选出的可汗继承人。 第二十章(2)   “是吗?我说了这样的话?”   蓦地,一声似鬼魅的阴沉嗓音陡起。   大伙朝声音来源一看,赫然发现赫昕说已死的王竟然活生生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黑衣侍卫。   左潆潆一看到他,立即喜极而泣的推开身前人,奔入他的怀中,“太好了,你没事,我快被吓死了,金妃她——”   阿史那鹰看着倒卧在血泊中,死状凄惨的金妃,再看向脸色蓦然发白的赫昕,冷声道:“你还真狠。”   “你……怎么可能?我明明看你喝完了——”赫昕一脸难以置信。   “你是看我喝下了,却没看到我咽下吧?”   他脸色陡地一变,这才想到他是背对着自己喝完茶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左潆潆突觉毛骨悚然,不由得更贴近阿史那鹰。   他也将她拥得更紧,看着眼前的画面,他相信自己怀中的人儿是因为赫昕而捡回一条命,不过,那也是私心作祟。   “我也想问问,为什么我认识的赫昕,会成了一个既冷酷又有野心的人?”   赫昕抿紧了薄唇。   “为什么不说话?说你潜伏在我身边,跟我称兄道弟,结果却是要我的女人,还有我的位置啊。”   “错了,我原本只要你的位置,但她的出现……”赫昕看了左潆潆一眼,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依恋,“的确改变了某些事,让我沉不住气,才会露了馅。”   “还在撒谎,你要了金妃不是?难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因为她有了,所以你才极力向我推举她成为后宫之首,也可以为你的王位铺路,是不是?”   阿史那鹰这话其实只是猜测,毕竟他跟金妃也有过肌肤之亲,只是上回小映说赫昕从金妃的寝宫出来,他才开始怀疑,两人之间是不是早有暧昧。   眼见一切都被看穿了,赫昕也不再隐瞒,爽快承认,“没错,我是要你的王位,我们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不相上下,凭什么你一直高高在上,我很不平,后来,你给我了很大的权力,而权力衍生出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欲望。”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竟笑了。   “外人都认为我跟你情同兄弟,也是你最看重,最信任的人,我就想了,一旦你死,不必一兵一卒,我定会被众臣拱上王位,金妃也会成为我的皇后,自然,我的孩子也会成为日后的王,可汗之位将永远是我的血脉所有。”   闻言,左潆潆一脸难以置信。   所以,金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可是她亲眼看见他拿刀刺进金妃的肚子里……   天啊,多么残酷的男人。   “这是你原来的计划吧?但现在你连金妃都杀了……”阿史那鹰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再看向好友,“是潆潆的出现,让你改变了计划吧?”   他不避讳的点头,看向左潆潆的眼神也变得温柔,“没错,但你不能否认她的出现也改变了你,对女人,你一向视为玩物,从不在乎她们的感受,却为了她,冷落了金妃及其他人。”   阿史那鹰抿紧薄唇,“如此说来,你那么辛苦的从严峻的山崖救了我,一路背着我,把我救回来,完全是为了得到我更多的感激,信任及敬重?”   “没错,甚至在与回纥交战中冲进箭雨里要为你挡箭也是一样。”   他扬唇自嘲,“害我还飞身救了你,更甭提我在大唐时为了救你而差点命丧异乡了。”   赫昕脸色一绷,“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开始对我有戒心?又怎么知道那杯茶有问题?”   “只能说你没有做可汗的命,命该如此,你太沉不住气,在森林里偷袭我跟潆潆的那一箭,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左潆潆一愣,抬头看他。   “我还想起六年多前跌下山崖前,也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怪异的吱嘎声,当时因为很快就摔落山崖,我也忘了这件事,可是这一次,在湖边遭到袭击时,我又听到了这个声音,接着飞箭便疾射过来,我才明白那是拉满弓的声音,而且拉弓之人有极好的内力,才能在瞬间拉出这种紧绷声。”   阿史那鹰摇摇头,冷笑一声后说下去,“于是我开始回想,在落入山崖时,是你及时出现救了我,这一次差点出事,你又马上来向我示警,说回纥部落的人要暗杀我,但这样的巧合是不是来得太诡异了?何况,我也只告诉你我要带潆潆出去走走的事,怎么想,你的嫌疑都太大了,我怎么能不小心?”   赫昕脸色惨白,看见他身后数十名脸色冷肃的黑衣侍卫后,突然猖狂一笑后,迅速转身,抽出站立在他身后的一名侍卫腰间的剑,自刎而亡。   左潆潆吓得将脸埋进阿史那鹰怀里。   他抿紧薄唇,瞪着倒地的好友,随即拥着她快步出去,而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也立即上前,动手清理这一地的“垃圾”。   黑夜如墨,寒冷的夜风呼呼袭来。   左潆潆独自立在窗前,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蓦地,她被拉入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   “那么冷,怎么站在这里?”阿史那鹰紧紧搂住她,感觉到她身子的冰凉,一双大手立刻将她冰冷的小手包住。   “有点难过……事实上,甯王对我很好。”   “别想了,我很庆幸有你,要不,也许我的人生就在不明不白下结束了。”他将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她摇头,“我不懂。”   “你的出现,让赫昕丢了一颗心,也打乱了他的沉着及耐性,你跟我愈恩爱,他心中的妒火燃烧得更炽烈,他太想要你了,才会让他几近完美的假面具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破绽。”   “是吗……”她还是好难相信那么好的人,竟然有一颗那么残忍的心,连自己的骨肉也眼睛眨也不眨就一刀杀了……   “我——想起了所有的事,就在抱着你一路滚到湖边时。”   她一怔,难以置信的看着刻意转移话题,不再让她处于难过之中的他。   “所以,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为什么我记得一切却独独忘了你的原因。”   他深情的凝望着她,“当时落入山崖时,我整个心思都在你身上,怕自己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没有机会再拥抱你,更怕单纯的你会无止境的等下去。我担心你会虚度一生,担心你会不敢爱了,担心你把我视为负心汉,带着对我的恨过一辈子,谁知在我昏厥失去意识后,这些在脑海里盘旋再盘旋的事反而消失了。”   她顿时泪如雨下,原来,原来他心里一直有她,还有这么多的担心。   他叹息一声,“我想我大概太害怕这些事成真,所以在醒来之后,才会完全没有记忆,你会怪我吗?”   她噙着泪摇摇头,“不会,都过去了。”   “是,绕了一大圈,即使我把你遗忘,却还是再一次跟你相遇,相爱,所以,这是命中注定的,你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下一辈子,我也还是你的。”因为她爱得太深太深了。   他将她紧紧拥住,哑声道:“别让我变得太贪婪,我会生生世世的追着你,不让别的男人得到你。”   “可是,还有别的男人已经得到我的心了,恐怕生生世世,你都得跟他竞争呢。”她突然推开他,俏皮地眨眨眼。   他整个人一僵,眼中立即冒出火花,“是谁?”   “你儿子。”她笑了出来。   那抹久违的娇俏笑容在她的丽颜上绽放,美得令他屏息。   他心猿意马的俯身吻住她,喃喃低语,“无所谓,我是他老子,他永远排在我之后……”   那双带着渴欲的黑眸,左潆潆是懂得的,在他将她打横抱起后,她脸红心跳的抱住他的脖子。   这一夜的缠绵,也就更温柔了。   披星戴月的策马奔驰近月余后,吕杰一行人终于抵达长安的太傅府,和敬在看到信的内容后,眼眶泛红的唤来妻子,让她也过目信的内容。   一读完,喜极而泣的大叫,“太好了,翔儿跟左老肯定会开心极的。你快带他们去找人啊。”   于是,在和敬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长安近郊的一栋山中木屋。   “左老,左老,快出来啊。翔儿,翔儿。”眉开眼笑的和敬边从马背上下来边喊。   吕杰等人也纷纷翻身下了马背,打量起这栋偏僻的山中木屋。   蓦地,木门打开,一名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而这个男孩的长相,让五名黑衣侍卫顿时呆若木鸡。   随后走出来的是左谦,他是认识吕杰的,一见到他,便想到女儿的叮咛,急急忙忙将小孙子拉到自己身后,“你,你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他这一喊,吕杰等人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拱手,“左师傅。”   “不必叫我,你们想干什么?你家主子没有把我女儿从地宫里带出来,还让你来做什么?”   左谦回到家后,日也盼夜也盼,直到听见皇后已被埋入皇陵中,心彻底凉了,再加上女儿迟迟未归,更把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抹去,一想到女儿的牺牲,他就老泪纵横。   “别紧张,左老,你先听他说嘛。”和敬连忙安抚。   吕杰朝他感激的点点头,再看向左谦,“左师傅,事实上,我家主子救出了左姑娘,她现在人在突厥,但身子单薄了些,不好千里跋涉,所以主子要我们前来带你跟小主人去跟他们团圆。”   他眨了眨泪眼,惊讶得都结巴了,“此、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你看。”和敬立即从怀中拿出信函交给他,“是潆潆写的。”   左谦急急接过手。   “其实,左姑娘她现在已是我家主子的潆妃,再过不久——”吕杰笑看着从左谦身后又偷偷探出头来的小男孩,“我想她就会被封为皇后了。”   潆妃,皇后?左谦虽困惑,但在展信一看后,老脸都亮了起来。   没错,是女儿的笔迹,而且,她说她现在过得幸福快乐,直到现在才捎来平安的讯息深感抱歉,可其中还有太多太多的过程。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道尽的,待日后定会当面详述,现在她要接他跟翔儿过去团圆……   看完信,左谦泪流不止,他蹲下身来开心的环抱着小孙子,“太好了,翔儿,你娘还活着,还活着啊。”   “那我爹也活着?”左展翔小虽小,但天资聪颖,反应极快,大人的话虽然没有说得很完整,但他已听明白了“团圆”两字。   吕杰蹲下身,看着这名小小年纪便俊美过人的孩子,这孩子的确是主子的血脉,看来左潆潆跟他家主子之间的确有一段他没有参与的过去。   “天啊,他的五官简直跟王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行的四名黑衣侍卫也凑上前来,细细打量,个个一脸难以置信。   就连王那股天生威仪,小小年纪的他也承袭了几分呢。   “你们干什么?我想看我娘,我想死我娘了,也好奇我爹是不是真的跟我长得同一个模样,你们快带我去找他们,”左展翔被当成怪物看,抗议的说。   吕杰等人莫不相视一笑,这命令的口气,似乎也有点像王呢。 尾声   两年后   突厥皇宫后院,或许该说是后宫的旧址,因为这里现在已被夷为平地,另外搭建了一栋木屋,成为阿史那鹰的岳丈左谦雕刻之处。   这会儿,阳光暖暖,春风柔柔,左谦仍是汗流浃背的在两人高的石像上敲敲打打,这是他为女儿跟女婿所刻的“鹳鲽情深”,已近完工阶段。   雕像里的左潆潆头戴缀珠金冠,身穿翻领窄袍,再搭一件镶毛背心,腰束革带,革带下方垂着串串缀珠,美丽脱俗外,另有一股绝丽的华贵。   阿史那鹰则是头戴黑色绒锦冠帽,一身翻领袖袍,黑袖袍服上还雕了一只展翅飞鹰,更显得他的气宇不凡。   这两尊俊男美女像看来那么赏心悦目,对视的眼眸更是含情脉脉,这身装扮及动人的模样就是去年左潆潆被册封为后时,左谦眼里所看到的最美风景。   “弟弟,你不可以玩刀子啦,很危险的。”   就在左谦敲敲打打时,一名约六七岁的男孩就坐在离雕像不远处,一手拿着石头,一手拿着刻刀在雕刻,他身边还有一个走得摇摇晃晃的小男孩,也拿着一柄小小,钝钝的雕刻刀,对着地上一颗滚动的石头戳啊戳的,粉嫩粉嫩的圆脸上尽是笑意,尤其追着那颗石头跑的模样,更是可爱。   另一边的亭台上,阿史那鹰与妻子相依偎的看着这一幕。   “这样可以吗?黑王的子嗣都只拿雕刻刀?”阿史那鹰挑眉问着怀里的女人。   “他们才多大?何况,他们的爹把这个国家带到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日后,若是不必上战场,也是好事一桩啊。”左潆潆可是一脸的满足。   他一笑,“是,皇后说的是。”   “对了,等爹完成雕像后,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我知道。”   阿史那鹰答应妻子,带着一家人回长安太傅府拜访,除此之外,她还想回太原看看医婆婆,孟伯伯和司伯伯。   阿史那鹰低头看着她,黑眸尽是宠溺,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觉得好不可思议,绕了一大圈,他竟然爱上同一个女人两次。   他低头,深深的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   左潆潆朝他微微一笑,目光移到白发苍苍的爹身上,再看看两个像小助手般的大小男孩笑嘻嘻的仰头看着她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爹很快乐,他脸上虽苍老,但愉快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丈夫脸上,满心欢喜的说:“谢谢你,带给我那么些多的幸福。”   “这样的谢谢诚意不足。你明明知道我比较喜欢另一种谢法。”他含笑的眸里带着熟悉的诱哄,令她的粉脸立即一红。   “不要。”   “不要?”   “都是你,我……”她支支吾吾,粉脸更红。   这一阵子他不让她喝避孕药汁,她就有一种感觉——   “你什么?”他不懂她为何话说一半。   她轻咬下唇,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阿史那鹰的眼睛倏地一亮,开心的大叫:“你说真的?”   “嘘,小声点嘛……”   “小傻瓜,有什么好小声的?这是喜事,黑王的元配愿意努力生产,是百姓之福啊。”他笑得好不得意。   “你再调侃我,下次不准你碰我了。”她瞪他一眼,但他却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来,“你干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忙圈住他的脖子。   “我想我要食言了,等你生完孩子,我们再进大唐。”   她一听,马上抗议,“不行,那如果我一个接一个生,我不就别想回去了?”   “不会的,我保证我会尽力克制我自己的欲望。”   “那你现在要抱我去哪里?”她没好气的瞪着他,他现在的眼神,她太熟悉了,根本是想做坏事。   他坏坏的笑着,“反正已经有了,我就别虐待自己,那很不健康的……”   这一年,雪下得特别的厚,天气也冷得吓人,冷风呼呼的吹。   皇宫里,左谦带着两个孙子读书写字,暖炉里的火熊熊燃烧。   而寝宫里,暖炉的火也一样烧得劈哩啪啦作响,阿史那鹰坐在左潆潆身边,看她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女娃,一脸满足的喂她喝奶,心里有好多好多的感动。   他感谢上天将她赐予他,因为有她,他的生命才能如此精彩。   像是感觉到他灼热的眼神,左潆潆抬头,深情的朝他一笑。   他缓缓俯身,柔情万千的给了她一个感谢的吻。   屋外,有寒冷的冬雪,而屋内,太多太多的幸福正在蔓延。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