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题2]《♂♀填充题》 作者:语绿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序 ——语绿 有一个读者曾经提供过我一个点子——一个女主角同时有两个男人追,一个好男人、一个坏男人。她要我想想看,将同一个女主角写成两本书,一本是选择好男人,一本是选择了坏男人,这样她整个人生可能都会很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有趣的点子,只是还有一些技术性上的问题无法克服,所以我迟迟无法动笔。 这点子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抉择。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会面临某些抉择。小到中午吃面还是吃饭,大到嫁什么人、选什么科系,所有的抉择最后都会产生差异性,以致让人生的道路做了很大的改变。 人生已经过了三十(咳咳……),有很多事情都已经比较明确了——比如说老公、孩子、职业。周遭相同年纪的朋友,也都各自拥有不同的人生,有的事业很成功、有的离了婚、有的是三个孩子的妈…… 不知不觉的,当我们回头看,自己已经不是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自己所期望的样子了。 如果当初没有走入家庭、如果当初没有生孩子、如果当初没有辞掉工作、如果当初没有写小说,是不是现在的我会很不同? 有时候会想到这些事情,然后有点失落…… 嗯…… 以上的话题好像有点严肃。绿很少在序里这么严肃,其实主要的原因是…… 有一天,绿竟然在菜市场里,敢跟老板多要一把葱……蓦然惊觉,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害羞生涩的“小姐”,而变成“欧巴桑”了! 相信我,那惊骇指数相当大。 所以,才让我感叹时光飞逝呵…… 楔子 江呈浩在梦中看到一个女孩子。 女孩无言的瞅着他,水雾渐渐弥漫了那双大眼睛。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从那双眼睛中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很多很多…… 不要哭!不准哭……啊…… 还是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往下坠……女孩无声的哭泣着,眼神中充满着……伤心、绝望、倾慕、爱恋…… 啊——他受不了了! 最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她那样看他、那样没有声音哭泣的样子! “啊!”他从床上猛地爬起来,一身冷汗。突然的动作扯动了他的左脚,江呈浩痛呼了一声。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掀开被子,果然看到左腿的绷带上,有血迹渗出。 怎么又会梦见那个家伙?那是他抛之不及的回忆。他以为他已经彻底的遗忘了。 真是衰!最近真是衰。先是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被摄影器材划破腿,现在又梦见“她”…… 甩甩头,他起身,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可是才走几步路,就痛得龇牙咧嘴。 电话铃声音此刻响了起来,他单脚跳着去接。 现在是早上七点,唯一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的,只有一个人—— “妈?有什么事?” “你的脚怎么样了?” “你别担心,都告诉过你只是皮外伤而已。” “不是缝了十几针吗?你那什么工作?洛俎么危险!我看不要做了,辞掉回家帮忙吧!” 开什么玩笑?要他辞掉大广告公司总经理的工作,回去种田? “妈,你别闹了,我真的没事,医生说只要一个月左右就好了。” “你伤在腿,一定很不方便。唉,我想上去台北照顾你,可惜你爸身体也不好,这边的作物也不能就放着不管。” 妈要上台北来“照顾”他?江呈浩有些头皮发麻的想着这个可能性。 “不用了。”他连忙说。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心。腿受伤了,很多事情都不能做?不是吗?就是倒个水也不方便。” 江呈浩看着明明很近却感觉遥远的水杯,暗自咋舌老妈犀利的程度。 “没事啦!我会照顾自己。” “你就别逞强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江呈浩心里窜过一股不好的预感。“安排什么?” “小静啊!我已经请小静上去帮忙照顾你。” “什、什么?!不要!”“小静”这两个字,彷佛炸弹一般,在他脑里炸了开来。那是他埋了很多年的地雷,他从来没有想过引爆的威力还这么惊人。 “别不好意思了。你们小时候感情不是很好吗?” “妈!我不要。你别做这种事!我告诉你,我不——”江呈浩以罕见的严厉语气,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只是,不但没有达到吓阻的效果,对方还打断他的话。 “小静搭今天下午的火车上去,晚上七点到,你到时候记得去接她喔!就这样了!有小静照顾,我就放心了。再见!” 瞪着发出嘟嘟声的电话,江呈浩觉得现在不但脚痛,头更是痛得无法忍受。 他就知道!平白无故梦到那个家伙,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逃避许久的噩梦,又回到他的生命中了…… 第一章 “这是我们家小静。来,小静,叫浩浩哥哥。” “浩……浩哥哥……”女孩头垂得很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小静很漂亮啊!”江呈浩的母亲对害羞的女孩微笑。 “哪里,我们家小静啊……唉,就是胖了点,个性又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大方。” 方怡静听到妈妈这么数落自己,头垂得更低了。 “不会啊!女孩子本来就内向点好,而且小静又不胖,脸圆圆的才可爱,儿子,你说是不是啊?” 江呈浩皱眉看着眼前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还穿着布鞋?简直就是侮辱他的眼睛。 耸毙了!那是他心里浮现的三个字。可是,他已经习惯在大人面前扮成乖小孩,尤其是在妈的面前,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对他而言只有好处。 “是啊!”他用完美无瑕的微笑点头说道。“小静很可爱。” 他快要吐了。 不过,如果说完这句话,就可以让他从这群女人当中解脱,回去他的房间玩电玩,那他宁可敷衍那些大人一下。 方怡静抬起头来,脸刷地红了起来,那张微胖的小脸,就宛如一颗熟透的红苹果一般。 眼前的男孩有一张俊俏的脸,柔软的头发、瘦高的身材,他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可以知道,一定很聪明而且是班上领导人物的孩子。 他身上质料很好而且俐落简单的休闲服,让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加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宛如她在漫画书中看到的男主角一样。 方怡静的脸更红了。 胸口闷闷的,好像喘不过气来,小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么不舒服。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过,她知道这种感觉,跟眼前这个刚刚从大城市搬到他们这小镇上的隔壁邻居大哥哥,有关系…… “呵呵……我们家浩浩也喜欢小静呢!太好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喔!”楚韵芬自己只有生一个儿子,一直就很想要女儿的她,一见到害羞内向的小静就好喜欢,儿子的配合让她更是开心。 “对了,你跟小静就读同一所小学,以后你们可以天天一起上学。浩浩,你比小静大一岁,要好好照顾小静喔!” 江呈浩一听,差点翻脸。 为什么他要照顾这个胖妹?! 算了!妈只是礼貌说说而已,不可能太认真,他又何必在这时毁灭他在人前维持的好孩子形象。他还有一辆模型车想要求妈妈买给他呢! 这么说服自己以后,江呈浩勾起嘴角。 “是的,妈妈,我会好好照顾小静的。” 江呈浩的懂事,让两个大人都很开心的点头微笑了,方怡静也展开腼腆又害羞的微笑。 江呈浩看见她的微笑,心里厌烦的不得了,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应付应付大人而已。看这笨女生还一副高兴的样子,他就觉得蠢毙了。 算了!只要妈开心就好了,反正他以后不会理这笨女生。 江呈浩怎么也想不到,那天的一句话,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第二天早上,方怡静竟然早上七点就出现在他家门口。 “浩浩!你好了没有?小静已经在等你了!” 听到妈咪在楼下喊,刚起床的江呈浩还没完全清醒。小静?谁丫?腊唱唱唱腊购※汇唱露离※醒※露腾 打开房门往下望,看到一个胖胖圆圆的身体,正跟妈妈站在一起。 这下他完全清醒了。 该死!这胖妹还当真!? 三两下梳洗完毕,换上新制服。附带一句,这乡下的制服还真丑毙了,跟他在台北的私立小学的制服,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厌恶的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才不情不愿的下楼。 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他呢! 而楼下,楚韵芬正热络的招呼着方怡静。 “小静要不要吃早餐?” “谢谢阿姨,我已经吃过稀饭了。” “稀饭不会饱,再吃点炒蛋或培根好不好?” “不用了,谢谢。”方怡静低着头,摇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 “怎么这样呢?你现在正在长大,要多吃一点才行啊!” 她已经吃得够胖了。江呈浩在心里嘟囔着,一边走下楼来。 “浩浩!”早上看到他,一向对他温柔微笑的妈咪,今天见到他却板起脸来。“你看你,这么慢才下来,小静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看小静多乖,七点就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你还慢吞吞的!以后你六点就要起床,知不知道?” 什么?!江呈浩在心里大叫。六点起床?他怎么爬得起来? 他瞪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方恰静,恨不得把她捉来揍一顿。 都是这个女孩子害的!害他不但一早就被妈骂,还把他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凭什么他得为一个陌生女孩,改变他的生活!? “好了,快下来吃早餐啊!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江呈浩走到餐桌旁,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来,看也不看方怡静一眼,低头用力咬着吐司,就像是把它当成某人的头似的。 方怡静一句话也没说,默默站在江呈浩旁边,像个木头人。 她越是这副呆呆蠢蠢的模样,江呈浩就越是有气。 到底妈是哪根筋不对了,干嘛对这个女孩那么好? “我吃饱了。” 吃完早餐,江呈浩站了起来,理也不理方怡静,自己背上书包,走到门前去穿鞋。 方怡静就好像背后灵似的,无声无息的跟着他。 “妈,再见!” “再见!”送儿子到门口的楚韵芬,终于露出笑容。“丫,两个人要手牵手喔!小心车子!” “妈,我已经四年级了!”江呈浩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妈到底在干嘛?以为他是幼稚园的小孩吗?更何况,这乡下地方会有什么车子?以前他上都市的学校,还不是自己一个人走? 要他跟一个女生牵手走路?!厚!那不如杀了他还比较快! 儿子的抗议没让楚韵芬感觉到自己有哪里说错,反而是方怡静涨得通红的小脸,让她讪讪的改口。 “好啦!不要牵手!可是两个人要跟紧一点喔!再见!放学要一起回家喔!” 江呈浩僵硬的转身,牙齿紧咬到两边的太阳穴都疼痛起来了。 他走得很快,耳边不时听到带着小跑步般的皮鞋声跟在他身后,那声音让他更烦躁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方恰静一下煞不住脚步,撞上他的身体。 “对……对不起……” 红透的脸颊、丑丑的制服、耸毙了的粉红色皮鞋、畏缩的态度,在在让江呈浩感到受不了。 “别跟着我!”他恶狠狠的低哮。 方怡静大大的黑眼珠瞠大了。 她似乎被吓到了,她没有想到印象中温文优雅的王子,竟然会突然变脸。 “可……可是江妈妈说,我们要一起走……” “我不想跟你一起走。” “可是你昨天说……”说她很可爱的…… “那是说给大人听的。” 方怡静抿着嘴,垂下了眼。 她那受伤的表情,让江呈浩、心里窜过一抹罪恶感。 他很快推开那不舒服的感觉。不行!不一开始就跟她说清楚的话,这家伙这么笨,以后他会被她烦不完。 “就这样,别跟着我了,也不准去跟大人告状,知不知道?” 撂下狠话,江呈浩昂着头,转身走开。 正当他以为已经摆脱她的时候…… “浩……浩哥哥……” 身后微弱的声音让他几乎气炸,他怒气冲冲的转过头。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可是……” “可是什么?!” 方怡静怯怯的伸出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学校……是在那……一边……” 江呈浩很快就把这个新学校的一切都搞熟了。 不用一天的时间,他就已经赢得上至校长、下至学校工友伯伯的心,还在学校里造成小小的骚动。 这并不困难,因为这群乡下孩子的程度,跟从小念双语幼稚园、补习英文、画画、钢琴、小提琴、跆拳道的他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 唉,他开始想念他那些台北学校里的同学、想念他的外国老师Brian和Carrie,这里的孩子们讨论的那些什么综艺节目,玩的什么弹珠、游戏王卡,讲的什么冷笑话,对他而言都幼稚又无聊。 要不是他那对宝贝父母突发奇想,要种什么有机蔬菜,过过田园生活,把在台北的高科技公司都让给合伙人,他现在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他想要回台北,台北的五光十色、多采多姿才适合他。 可恶,这根本是漠视儿童的人权!儿童福利法里面应该要规定,父母在决定生活方式、居住地点的时候,要先询问过小孩的意见。 放学时间,江呈浩走出校园,脑子里忿忿不平的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他的身旁正围着一群小女生,同班的跟不同班的都有。 “江呈浩,你从哪里搬来的啊?” “你去过台北的木栅动物园没有?” “新×百货公司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玩?” “我听老师说你会拉小提琴。你好厉害喔!” 对一群麻雀一般吱吱喳喳不停的女孩,他虽然厌烦,但是仍然维持着他白马王子的优雅风度。心里明明想对她们大吼滚远点,不要拿那些白痴问题来烦他,可是他只是面带微笑。 “对不起,下次再说吧!我得赶快回家了。” “你家住在哪里?” “你刚搬来这里,路一定不熟,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他皱起眉头。开玩笑!他才不想一路被这群女生给缠回去。“不用了。我早上走过一次,记得怎么走。再见!” 他对她们挥挥手,女孩们虽然脸上带着失望的神色,可是也没辙。过了一会儿,就渐渐的散去了。 终于恢复了清静,他重新踏上归途。 他试着在学校附近的商店,找找有什么可以吸引他的东西,可是,这地方根本没有几家像样的商店,顶多是两三家书局,卖的都是一般的文具用品,还有玩具,连本像样的漫画都没有,更何况是他喜欢看的侦探小说了。 失望的走出书局,他听到身后好像有个脚步声。 起先,他不是很注意,后来他边走,那脚步声一直跟着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一身丑陋而且又太短的制服,下面穿着的是耸毙了的粉红色皮鞋。 他瞪了她一眼。 方怡静的眼睛睁得很大,惊恐的僵立在当场。 从她瑟缩的表情里读出,他的警告已经生效,江呈浩不打算多跟她罗嗦,转身继续走。 可是,隔没多久,那个脚步声又传进他的耳里。 他回头,这回没看见方怡静,可是看到一个土黄色的光影,闪进附近的一根柱子后面去。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 当他继续往前走,又听到那脚步声,又回头看了几次,重复过两三次这样的过程以后,江呈浩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转回去,一把揪住那个来不及藏起来的发辫。 “我早上告诉过你,不准你跟着我,你是笨蛋吗?这么简单的句子都听不懂是不是!?” “我……我不是……”方怡静结结巴巴。 “还说谎!”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江呈浩根本不让她有机会把话说完,再加上他恐怖的瞪视,就这样,未说出口的话好像堵在方怡静的喉咙里面,让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低下头来,可怜兮兮的嗫嗫道:“可是……我家也在那边啊……” 江呈浩这才想起两人是邻居。换言之,他恐怕误会她了。 可是,这时候承认自己错误,好像太逊了,所以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辩解,依旧恶声恶气道:“你离我远一点!不许你靠近我一百步的距离。” 方怡静瑟缩了一下,脸上又出现那受伤的表情。那一刻,他感觉她很像一只被主人责骂的小狗。 勉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某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丢下她,继续往前走。 方怡静站在原地不敢动。她得要等江呈浩走远了才敢走。 一百步。她看着他的步伐,悄悄的在心中默数着。 “喂!你在这里挡什么路?!” 她的身子被狠狠撞了一下,收不住势跌倒在地上。仰起头,看见两个六年级的大男生。 “活该!自己要站在路中间的!” 那两个人不但不为撞到人道歉,还幸灾乐祸似的看着狼狈不堪的方怡静。 两个男生是学校里有名的坏孩子,专门欺负比他们小的学生。 “这是什么?” 其中一个男孩看到从方怡静掉在地上的书包,滚出了一地的东西,其中有几块零钱。 “不要拿!那是我的!”那是她的钱! “少罗嗦!胖妹!这就当作是你撞到我们的赔罪礼。” 根本是他们撞到她的! 方怡静又急又气的站起来。可是伸手去抢了,又抢不回自己的钱。 她哭了。 脚的某处传来剧痛,可是,她的心更痛,那些是她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呐! 眼看两个人转头就要跑走—— “把钱还她!” 这时候一个有威严的声音响起。比六年级男生还要来得高的江呈浩,挡住了两个人的去路。 “滚开!不关你的事!” 江呈浩虽然小他们两届,可是气势上却毫不示弱。 他不在乎眼前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男生,反而冷静而镇定的望着他们,冷冷的视线瞄过两人胸前的学号。 “六年二班15号、29号。好,我会告诉老师,你们欺负三年级的学妹,还抢她的钱。” “你——” 听到“老师”,再看到江呈浩的态度,两个男生当场脸色大变。 “我……我们只是跟她开玩笑,这些钱我们才不要!” 像烫手山芋般的把零钱往地上一丢,两个人逃也似的离开了。 方怡静呆呆的看着江呈浩,根本忘记了要去捡地上的钱。 他怎么折了回来?他怎么会帮她? 老实说,江呈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射动作好像比理智来的快。 看见这家伙被别人欺负,让他很不爽。 欺负她,是他才能做的事情! 看她傻傻笨笨的、想讲什么却又讲不出来、面红耳赤、眼泪快要掉出来的样子——是他独享的“乐趣”,怎么可以跟别人“分享”。 用一些奇怪的理由说服自己以后,江呈浩的心比较定了下来。 “愣在那里做什么?东西不用收一收吗?” 被这么一说才回神的方怡静,“喔”的一声,低头把掉出来的东西都收进书包。 让她更讶异的是,江呈浩居然也蹲在地上,帮她收东西。 “谢……谢谢……” 接过他递给她的零钱,方怡静的手在接触到他的手的时候、好像被电了一下。 突然之间,她才有了真实感。 他救了她耶! 不可思议,但是真的发生了……她惊异的消化这个事实。 “干嘛又发呆?”江呈浩不耐烦的骂道。这家伙真的笨笨呆呆的。 听到他的责骂,方怡静急忙回神,匆匆站起来,可是却感觉到膝盖传来剧痛。 她低头一看,居然看到两个膝盖流血了。 可能是刚刚被推了一下跌倒时擦伤了,刚刚坐着都没有感觉到痛,现在站起来了就疼痛难耐。 她痛得掉下眼泪来。 “这么点小伤,有什么好哭的!”江呈浩斥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让他觉得心烦气躁,所以他的语气也没有很好。 知道他讨厌她哭,方怡静拚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真的好痛啊!她拚命的咬牙忍耐,拚命的眨眼睛,可是眼泪就是没办法控制的扑簌簌往下掉。 “你们女生真的很没用!”江呈浩受不了似的翻翻白眼。 方怡静的头更低了。 “算了。上来吧!” 什么?她疑惑的抬起头。 “我背你。” 他说什么? “又发什么呆?你这样可以走回去吗?” 被一骂,她急忙跳上他的背。 江呈浩闷哼了一声,没说话,开始往回家的路走。 又过了一会,方怡静不好意思的红着脸说:“对不起……我很重……” 江呈浩没有回答。 可能是正在咬牙苦撑吧! 这是方怡静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要减肥了。 他一句话也不说,她就只能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着他瘦削但结实的背脊,心里窜过温暖的感觉…… 第一次见面,她觉得他像是童话故事的王子;之后,她看到他爱欺负人的一面,她才惊讶的发现,原来他有双重人格。 她不知道哪个他才是真的…… 是大人面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是对她刻薄怒骂的他?还是刚刚救了她的他…… 他好复杂、难懂,但是她却知道—— 不管他有多少面目、不管他对她多凶……他依然是很好、很温柔的人…… 她的心口涨得满满的,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让她低头埋进他的背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偷偷的脸红、傻傻的笑…… 第二章 “小静,浩浩哥哥来接你了!” 听见妈妈的声音,方怡静讶异的把装好的便当袋给掉在地上。 她匆匆忙忙捡起来,跑出去外面看。 真的是他耶! 虽然他脸很臭,表情很不甘愿——不过,真的是他。 “你好了没?” “噢……好……好了。” “走吧!” 跟爸妈说了声再见之后,方怡静小跑步的跟上江呈浩的步伐。昨天跌伤膝盖的地方还很痛,所以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辛苦。 他突然转过身来,很不耐烦似的瞪她。 他停下来是在等她吗?方怡静不敢这么想。可是她很感激他终于不再走那么快了,她的脚实在很痛。 “是我妈叫我来接你的。”他说,好像急于撇清什么。 “啊?噢……”小静点点头。这是当然的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不情愿。 “因为我妈说你昨天来接我,还让你等那么久,很不好意思,然后你的脚又受伤了。” “原来是这样……”小静了解的再次点头。 江呈浩沉默的瞪视着她。 方怡静不安的移动身体。他的眼睛好像探照灯似的,常常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总会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你的脚……咳……还好吧?” “啊?”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啊、啊、啊个不停?” 被这么一骂,方怡静怯懦的缩了缩身子。她也才了解到刚刚他问的问题。 “我……我已经没事了,伤口都擦过药水了,谢谢你的关心。” “谁关心你了?”江呈浩吼。 “……” 看见他转过身,又要往前走,方怡静跟上他的步伐。 “浩……浩浩哥哥……我……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 颤抖的小手送上一个小透明塑胶袋。 袋子里有几颗小小圆圆的东西,裹上黄色的花生粉、看起来很不起眼。 “这是什么?” 小静红了脸。“我自己做的……麻糬。” 麻糬?他收过女同学送的巧克力糖、蛋糕、卡片,可是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土”的礼物。 “很……很好吃喔……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可以说一声“不要”就拒绝了,也许是因为女孩那颤抖的手,也许是因为那红到让人为她觉得可怜的脸蛋,也许只是因为他一向就喜欢甜食…… 他接过那个袋子,丢了一颗进嘴里。 嗯……软软的、QQ的、甜甜的……蛮……好吃的。 忍不住又吃了一颗的江呈浩,不小心瞥到方怡静的脸。 看到他肯吃自己做的东西,还一口接一口,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欣喜跟期待被赞赏的表情。 看到那表情的江呈浩,立刻绷起脸。 “走了啦!上课要迟到了!” 他的恶声恶气,成功的把女孩脸上的喜悦,消灭的无影无踪。 看到那样的转变,江呈浩的心情才好一点。 只是他自己也没注意到——那个装麻糬的袋子,他没有丢还给女孩,反而随手 放进自己的便当袋里。 春去秋来,小镇的生活在平淡平凡中度过……转眼间,江呈浩已经是个国三的大男孩了。 应付国中的功课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虽然再不久就要考高中,可是以他每次模拟考都拿第一,远远超过同校同学的傲人成绩来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考上他想要的学校不是问题。 所以在这难得的假期里,同学们大都还是回到学校里自修,可是江呈浩却骑着脚踏车到处跑。 他喜欢画画、四处去写生,遇到喜欢的景色,他就停下来,画画、写东西,这样耗一整天,非到夜色降临不回家。 脚踏车还没停好,屋子里就传来浓浓的香气。 江呈浩的肚子像是回应这香气似的,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对屋子里喊了一声,换来厨房里传来的“噢”的回应。 妈妈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家伙。 她无声的递给他一杯麦茶,江呈浩接过了就往喉咙里灌。那清凉的滋味滑过他干渴的喉咙,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他喝水的时候,那个忙碌的人转回浴室,在他喝完水之后接过那个大杯子,沉默的递上一条干净、微温的毛巾。那正是他需要的。擦掉一身黏腻跟汗水,他感觉又清爽又快活。 “谢啦!”他对那个人说。 那个人拿着杯子愣愣的站着,愣愣的看着他脸上俊俏的笑容,蓦地烫红了脸,狼狈的低下头来。 江呈浩已经很习惯那个恋慕的视线,对他而言,就像是空气般的存在。 “浩浩!”妈妈从厨房走出来。“要不要吃刚蒸好的萝卜糕?我跟小静忙了一下午哪!小静很厉害喔!都是她教我做的!快!来尝尝看。” 他早闻到食物的香味了,肚子忍不住又咕噜一声。 “我……我去拿大蒜酱油!”眼前小小的身影咻的一声溜回厨房。 江呈浩坐下来,拿起筷子,不客气的夹了一片萝卜糕。一放进嘴里,果然满是浓浓的萝卜香,完全不同于一般冷藏包装的食物,手工现做的果然好吃! “很好吃吧?” 又塞了一块进嘴里的江呈浩点点头,根本没空说话。 “小静真是个很棒的女孩子,什么都会做,连我都自叹不如,更何况是一般同年龄的女孩子。” 又来了!江呈浩翻翻白眼。妈老是夸她,听得他耳朵都长茧了。 “我知道,你嫌我这个儿子,干脆拿我跟隔壁方家交换女儿算了。” 楚韵芬听他这么说,敲了他头一下。“你以为我不想啊?哼!人家小静多乖。” 说完,她丢下他,转身进厨房去忙晚餐了。 江呈浩不悦的瞪着母亲的背影。真是的,妈越来越偏心了! 方怡静从厨房出来,手上拿着装了切细的蒜白跟酱油膏的白瓷碟子。她将碟子放在江呈浩的桌前,然后就坐在离他有些远的位子上,痴痴的看他吃东西的样子。 浩浩哥哥好帅!白色的衬衫加上深蓝色的牛仔裤,很平常的打扮,可是穿在高大英挺的他身上,就是不一样。 他在学校里人气很旺,他成绩优异、长得又帅,作文比赛、绘画比赛,常常得奖无数。 学校里很多女孩都喜欢她,方怡静也是,她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不奢望这个宛如天上的人儿,会有注意到自己的一天,她只庆幸自己住在他家隔壁,还有机会可以坐在这里,看他吃东西的样子。 那样她就满足了。 感觉到一股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江呈浩抬起头来。 一张红通通脸迅速转了开去,无所依归的视线盯在被江呈浩丢在一旁的素描簿上。 “浩浩哥哥……我可以看看吗?” 江呈浩无所谓的耸耸肩。 方怡静小心的、带着几乎是膜拜一般的心情,打开那本画册。 几笔看似随意的线条,就把田野的景象描绘的好真、好美。方怡静赞叹着画画的人的天分跟才华,所以每翻一页,她都是抱着惊讶崇拜的眼光看着那些画。 本来根本不想理她,可是听到了她的叹息声,江呈浩转头看了她一眼。 方怡静睁大的眼睛,充满崇敬的眼光,让他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本来嘛!没有一个人是不虚荣的。虽然那些画只是他的随手涂鸦,可是有人那么专心的看着,那种感觉还是很好的。 “怎么样?” “好棒!”方怡静红着脸,难掩崇拜的心情。“你真的好厉害啊!画什么都好传神。” 那毫无保留的崇拜,让江呈浩的骄傲更形膨胀。 他丢下筷子,突然有种冲动。“我来画你吧!” “我?” “对!你坐好,快点。” 方怡静慌了手脚,紧张的用手去整理头发、摸摸自己的脸颊、看看身上的衣服。她依照他的指示坐得很正,可是全身僵硬的不得了。 她的表情紧张得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江呈浩看到她这个样子,恶作剧的扬起嘴角。 拿起画笔,他迅速的在白纸上勾勒她的形象。 “好了!”不到十分钟,他说。 “可以……给我看看吗?”方怡静又兴奋又紧张。 这是浩浩哥哥第一次画她,她好想知道他眼中的她是怎样的。 “可以啊!”江呈浩将画纸递给她。 迫不及待的想看那画纸的方怡静,在看到的那一刹那,苍白了脸。 圆滚滚的、平凡的、一点也称不上漂亮的一张脸,快哭出来的僵硬表情……这个就是江呈浩眼底的她。 尴尬、难堪、自惭形秽的情绪,让她胸口难过的要呛出眼泪。刚刚她的紧张喜悦兴奋,彷佛更加添了此刻的不堪。 “怎么?你不喜欢?” “不……” 江呈浩是故意的,对他而言那只是个玩笑,他故意把她画得很丑很胖。 其实她的脸是圆圆的,可是圆得很像苹果很可爱。其实她没有很丑,可是也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就是了。他一直喜欢欺负她,看她委屈难堪又没有办法反抗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玩。 可是,此刻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模样,不知怎地,他不但没有了好玩的心情,反而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不讨厌她,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这个“隔壁邻居”。 老实说,有她在很“方便”。她会煮好吃的东西,她会帮他做很多事情。 妈妈说,准备他一个人的便当很麻烦,老妈本来就是个不太有耐心的人,所以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他的便当就是这个“隔壁邻居”以“反正也要准备她跟弟妹的便当”,所以“顺便一起”做的。 这么说起来,他好像欠她很多人情,这么捉弄她实在有点过分…… 他讷讷的把画册收回来。 “啊!可……可以把那张给我吗?” 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江呈浩十分讶异。 “不行吗?” “不,也没什么不行。” 这家伙有毛病啊?要这么丑的画像做什么?这么想着,可是江呈浩也没有异议的把画撕下来给她。 算了,反正是她的画像,而且这么难看,他也不想留。 方怡静接过画纸,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就像它是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谢谢,我……我回去了。”她起身,对厨房的人说道:“江妈!我回去了。” “咦?不留下来吃晚餐?” “不用了,我也该回去煮饭了。” 方怡静走了,江妈捧着一碗竹笋排骨汤走出来。 “唉,小静这女孩子也真不容易。”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儿子说。 “她妈妈两年前车祸走了,才十出头岁,她就扛起家里所有的事情,要照顾爸爸,还有几个弟妹。” 江呈浩早知道这件事情,不过现在听老妈又提起,想起他刚刚做的事情……突然有点食不下咽。 他丢下了筷子。 “要吃饭了,你去哪里?” “我吃饱了,上去看书。” 楚韵芬莫名其妙的看着儿子的背影。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江呈浩像往常一样,在外面晃到晚上才回家。 今天遇到几个同学打了场篮球,才耽误了时间。运动完,正值成长期的男孩肚子很容易就饿了。 家里暗暗的没有灯光,江呈浩边皱眉边打开门,他才想到爸妈早上说了,今天跟朋友约好在外面吃饭。 那他怎么办? 又要出门去买晚餐让他觉得厌烦,翻了翻冰箱,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可以果腹。 没办法了!他又走出家门。 “浩浩哥!”隔壁的小弟弟牵了台脚踏车在门口玩,看到他就对他打招呼。 “嗨!你现在骑得很厉害罗!” 大哥哥的赞美让方义庆很高兴。“浩浩哥,你要去哪里?” “我去买晚餐吃,我妈不在家。” “来我们家吃就好了啊!大姊今天煮了很好吃的卤肉饭喔!” 江呈浩本来就已经很饿了,听到卤肉饭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来嘛!来嘛!”方义庆丢下脚踏车,拉住江呈浩的手。 他拉开嗓门对屋里喊道:“姊!姊!浩浩哥要来我们家吃饭!” 还湿着一双手,显然正洗碗洗到一半的方怡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江呈浩,她腼腆又难掩兴奋的一笑,圆圆的脸蛋染上一抹晕红。 她穿着洗到泛白脱线的运动服,还套着印着某某农会的围裙。江呈浩觉得很可怕。 “坐嘛!”方义庆热情的招待着他。 江呈浩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方怡静转身进厨房,不到几分钟,已经准备好三菜一汤。 虽然可能只是把昨天晚餐的剩菜再热一热,可是她的手艺实在没话说,江呈浩也真的饿了,二话不说,就埋头猛吃了起来,一直连吃了四、五碗饭,才满足的放下筷子。 他一抬起头来,发现一双眼睛一直痴痴的盯着他看,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方怡静别开脸。“嗯……我去切点水果。” 江呈浩不是白痴,他知道她一直很喜欢他。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家暗恋的感觉,他甚至享受被崇拜倾慕的目光追逐的感觉。 可是,他并不想负担什么责任。 妈常常在嘴边夸赞,方怡静有多好又多好,一副恨不得把人家娶进门当媳妇似的。 可是,每次只要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别说在他这个尴尬的年纪,最讨厌别人胡乱给自己配对了,而且方恰静长得平凡、打扮又土气,他实在很不想要自己的名字,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他突然很后悔来这里吃饭,所以,方怡静捧着水果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表示要离去。 “你要走了?不吃点水果吗?”她的声音有着浓浓的失望。 江呈浩只想快点逃走。 “浩浩哥!”方义庆叫住了他,手上扬着一张纸。“浩浩哥。这是你画的吗?呵呵!你把姊姊画得好像。” 江呈浩能够回答之前,方怡静就刷白了脸,颤声道:“还……还给我!” 调皮的义庆左闪右躲的,带着那张画纸到处跑,方怡静追在他身后,笨拙的想要抢回她的东西。 “浩浩哥!你把姊姊画得好滑稽喔!可是我姊对这张画,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把它垫在书桌的玻璃垫底下,每天都要看好几遍哦!”义庆边跑给姊姊追,边大笑着说着。 “你……你不要乱说!”方怡静的声音已接近哭音。 “我没乱说丫!姊姊喜欢浩浩哥!姊姊喜欢浩浩哥!嘻嘻!” “还给我!”方怡静追上弟弟,抓住他手上那张画纸。 方义庆不放手,觉得逗弄这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姊姊好玩极了。 “还给我!求求你!” “不还!不还!” 嘶的一声,薄薄的画纸禁不起两人的拉扯而撕破了。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的方义庆,瞥了姊姊一眼,在看到她脸上表情的时候,畏缩了一下。 “谁……谁叫你硬要抢!我……又不会不还你!”方义庆慌张的喊道,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方怡静站在原地,低着头,抱着那碎裂的画纸,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江呈浩尴尬的站在当场。他很想走开,可是却有什么东西让他走不开…… 他彷佛可以听见泪水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可是却没有听见她的哭声。 她哭的时候竟然是没有声音的! 那景象奇异的吸引着他,他很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心疼的感觉…… “嘿……别哭啦!”他粗声说,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听到他的话,她急急的抹着泪水,“对……对不起……” “你跟我对不起干什么!?”他不自觉的提高了声调. 她闭上了嘴,低头不语。 沉默在尴尬的气氛中蔓延…… 江呈浩烦躁的抓了抓头。应该就这么丢下她离开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开。“不过是一张画而已,你那么难过做什么?” “可是……可是……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方怡静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江呈浩。 她的眼睛泪光迷蒙,里面的哀伤,还有浓浓的什么东西,让江呈浩有种猛然被打了一拳的感觉。 江呈浩觉得脸好热。天呐!他从来没有这种整个人彷佛要烧起来的感觉。 该死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竟然觉得她这个样子好可爱…… 冷静啊!回神啊!她是那个又丑又土又胖的小静啊!他怎么可能会……好想要抱她?! 笨蛋江呈浩!你给我清醒一点! 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江呈浩咳了几声。 “算了,我下次再帮你画一张就是了。” “真的?”她的脸亮了起来。“谢谢……谢谢……” 她不断点头道谢,那样子既蠢又可悲。 江呈浩胸口闷闷的,他粗声道:“不要谢了啦!又不是什么大事!” 方怡静低着头不语。 她的举动让他只看得到她的黑头发,那让他又有种烦躁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他抬起她的下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看清楚她的脸,不想再对着头发说话。 该死!她又哭了。果然……他有种“就知道”的感觉…… “你还哭什么啊?我都说要帮你重画一张了,这次一定会画得好看一点的啦!” “我……”她怯怯的眨了眨眼睛,想要把泪水眨回去,但是显然并不成功,反而让大颗大颗的眼泪直往下掉。“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真的很喜欢他。 真的有一个人喜欢自己到这种程度…… 江呈浩颓然的体认到这个事实,脑中刚响起“我完了”这三个字,下一秒,他像着魔似的,低头舔去了那困扰他又吸引着他的泪水。 那是一种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 第三章 哇啊啊! 江呈浩大叫着从床上跌落在地上,他醒过来了,全身冷汗涔涔。 他猛然省悟到,那并不单单只是个梦而已,他真的亲了他家隔壁的那个家伙。 甜甜软软的肌肤、冰冰凉凉的泪水,靠近她,闻到的是一股很好闻的清香,一股属于年轻女孩子特有的香气…… 他掀开被子,一愣,接着骂了好长一串的脏话。 匆匆换掉衣服、把床单被单统统扯了下来,啪答啪答冲下楼去,把所有的东西都丢进洗衣机去,这才气喘吁吁的靠在洗衣机旁,觉得全身无力。 怎么会这样呢?!他用力抓自己的头发,他竟然……他竟然会梦到她,而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啊啊!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怎么会做得出来!?而且对象还不是别人!居然是小静! 不是那个人称少男杀手的偶像明星、不是隔壁班那个写情书给他的校花,居然是……居然是她……那个又土又平凡、个性又畏缩、穿着打扮又俗气的小静! 他是怎么了?他是生了什么怪病吗?江呈浩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热。热的是另外一个不应该热的地方。 一定是青春期搞的鬼!是贺尔蒙在作祟,把他的脑袋都搞乱了、错了、混了。他怎么可能对那家伙有感觉?只不过是……只不过是那家伙刚好在身边…… 可是……他又不是没跟女孩子接触过……也曾有几个跟他告白的女孩子漂亮又可爱,他怎么从来也没有想亲她们或抱她们的冲动…… “Oh!Shit!”他挫败的大喊。 “痛!”头突然被打了一下,江呈浩回过头,看到爸爸。 “不要讲脏话!被你妈听到,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瞄了爸一眼,无力的垂下头。 江爸看着儿子,看着洗衣机,突然会意过来,嘴角露出微笑。 “儿子啊!这有什么呢?别丧气。”他拍拍江呈浩的肩。“这是每个青春期的男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很正常啊!” “我知道……”江呈浩翻了翻白眼。“嘿,老爸,你那时候是想到什么才会这样?” “电视上的女明星啊!还是学校里漂亮的女孩啊!” 果然这样才正常吧!? 听到老爸的回答,江呈浩更加无力了,他将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 “那如果是一个又不漂亮、又不性感的女生呢?” 江爸咧嘴一笑。“儿子啊!那就表示你爱上人家罗!” 江呈浩猛地抬头,惊恐的眼神像是听到什么恐怖至极的消息。 “不!不可能!” 他跳了起来,冲回楼上房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江爸怔愣了片刻。 儿子是怎么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从小就品学兼优、没有一丁点缺点的儿子,露出那么恐慌的神色。 莫非真的谈恋爱了? 江爸没有担忧反而一脸开心,开心这个一向事事顺利、没有遭遇过挫折的孩子,开始学习怎样面对人生的重要课题。他呵呵的笑了起来。 对了,得快去跟妈妈讲这件事情…… 相对于江爸“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喜悦,江呈浩陷入短短的十四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低潮。 假期结束第一天上课,所有人就感觉到他的低气压。 试想,一个升学班里唯一一个每天面带轻松微笑,跟每个人聊天,还偶尔会逗得女同学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人,突然间一句话也不说——上课没有发言,下课没有立刻到篮球场打他最爱的篮球……任何人都会察觉到怪异。 更何况江呈浩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现,都是全校的注目焦点。 “江呈浩,你怎么了?” “没事!”他甩开同学的手,烦躁的转身离开。 今天一整个早上,他已经受够每个人探测的目光。拜托!他就不能偶尔心情不 好,有一点点“少年的烦恼”吗? “你去哪?不吃便当?” “我没带!去福利社买东西。”他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这倒新奇了!谁都知道江呈浩的便当,是全班最丰盛最美味可口的。他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分给他们几个死党几口,光是那几口,就够让人吮指回味许久了。 他今天没带便当?好可惜喔—— “对不起,请……”教室门口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 “找谁?” “请问江呈浩在吗?” “他刚出去了。” “噢……”女孩满脸的失望。 她穿着二年级的制服,脸圆圆的,说不上漂亮,但是很清秀可爱,尤其是皱起眉头来失望的样子,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江呈浩的好友陈家成,忍不住想跟这个女孩子攀谈两句。 “你找江呈浩什么事?” “我……嗯……他今天早上忘记带便当了。” 方怡静提起手中的便当盒。“可以帮忙放在他桌上吗?” “哇!这便当好重!一定超有料的。江呈浩的便当一向是大家最羡慕的,就是你做的吗?” 原来她每天那么努力做着的便当有人欣赏!方怡静听到这些话,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是……是我做的……我是他的邻居……” “好厉害喔!” 难得有学妹来教室,班上几个爱起哄的男生,渐渐聚了过来,把方怡静团团围住。 本来就不善与人交谈的她,害羞又不知所措的紧咬住下唇。 “你每天都帮江呈浩做便当?噢——我好羡慕有这么好的邻居喔!” “胖子,你别肖想了啦!人家做的是爱的便当。” “不!”方怡静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不是什么爱的便当……” 她的脸好红,粉嫩的双颊染上红晕,让原本平凡的脸看起来变得甜美可人。 青春期的男孩子们当然受不了这种诱惑,忍不住想着要多跟她讲讲话、逗逗她、让她脸红,好像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不要否认了啦!” “不是,你们……你们不要乱说……” “学妹,没关系,有什么爱的烦恼就跟学长讲。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方怡静慌乱摇头。殊不知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最是勾起男孩们的嗜虐心。 “我……我要回教室了。” “不要走嘛!江呈浩不在,我们可以陪你聊聊天等他啊!” 这时,江呈浩手里拎着福利社卖的又冷又难吃的面包,绷着一张脸走回教室。 肚子饿死了,加上手上的面包完全引不起他的食欲,已经够让他心情不好的了,一进教室,又看见一群男同学围着方怡静,男孩们逗她的样子、她脸红的样子,都令他没来由的火冒三丈。 “你来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吼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因为从没人听过江呈浩这么生气的声音。 方怡静颤抖了一下。“你忘了带便当了……我帮你蒸好了拿来。” “我不是忘了,我是不需要,以后我自己到学校买午餐吃。” 他冷漠的语气深深伤害了她,怡静感觉眼前好像罩上一层黑幕。 她一直好喜欢、好喜欢他,而每天帮他准备便当、想着他吃她做的食物时满足的模样,就是她最开心的一件事情。 可是,现在连这一点点的喜悦都不能拥有了吗? “什么啊?江呈浩,你有病啊?这么可爱的学妹帮你做的好吃便当你不吃,宁愿吃冷面包?你不吃我可是要接收罗!”陈家成抓起江呈浩桌上的餐盒,就打算打开来,好好享用。 不知道是因为陈家成称赞方怡静“可爱”,或是他拿走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便当,总之江呈浩觉得很不爽。 他从陈家成手中抢过那个便当,还狰狞的瞪了他一眼。 “喂喂!你干什么?你不要的我不能吃丫?” “不行!” 他把便当塞回方怡静手里。“拿去!快回你教室去!”他一副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眼前的样子。 方怡静心里受了很重的伤,可是她小心的藏起心里的伤,抱着那个沉重的便当,转身小跑步的离开。 他不想看到她,那她就得跑得越快越好,免得碍了他的眼。方怡静心里拚命的这么想…… 江呈浩黑着脸,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喂!你也太过分了吧!对那个可爱的学妹这么凶。” 不用陈家成说,江呈浩也看到了那个笨家伙忍着不掉眼泪的蠢样子。 就是那个影像让他心烦意躁。 他不能不对她凶。有些东西是不能发生的,不可以有机会让它发生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冷面包,这个时候已经完完全全的没有食欲了。 浩浩哥在躲着她。 方怡静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情。 两人住在隔壁,又是同一个学校,要碰面的机会很多,可是他就是有办法让她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一面。 连看他一面这种小小的快乐都没有办法达到,方怡静觉得好难过。 而且她发现浩浩哥变得很讨厌她。 几次她特地提早在家门口等他,想偷偷跟在他身后上学,可是他看到她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不耐烦的眼神让她不敢跟上去,只能呆呆的站着看他骑脚踏车远离她的视线。 浩浩哥对她从来称不上好。怎么说呢?可能就当她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吧?可是她无所谓,只要能够待在他身边,偶尔看到他,说上两句话,甚至为他做点事情,她就很满足了。 可是,他现在却明显的讨厌她…… 她做错了什么吗?方怡静想了好几天,每天都要问自己好几遍,可是就是找不到答案。不过,这么仔细想想才发现,浩浩哥似乎是从上次他亲了她的脸颊之后才改变的。 想到那次……她的心里彷佛窜过一丝甜甜酸酸的电流。那是她从来就不敢想像,也无从想像的事情,就好像从天而降的礼物一般…… 啊!或者就是因为这样……他后悔了吗?一时不小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怕她有错误的期待,从此死缠着他吗? 放心,她不会的,她对自己还有起码的自知之明。她很想这么对浩浩哥说。可是这只是自己在这边想所得到的结论,浩浩哥又没有说,她要怎么开口? 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关心着他。 这些天他还是只吃学校的面包吗?那营养不够啊!升学考试就快要到了,不吃好一点不行呵! 方怡静从晚餐过后,就在他家门口等他。 这几天他都很晚回来,可是她不想在他家等他,她怕江妈妈又说了什么让他为难。 她的想法很单纯也很简单,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夜里的冷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她应该穿上薄外套的,可是明明跑进屋子里穿上衣服,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她还是不愿意这么做—— 她怕错过了他。 于是她缩着身子,蹲在屋前的墙角下…… 不知经过了多久,终于传来熟悉的脚踏车声,方怡静的、心跳蓦地快了起来。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浩浩哥回来了。 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一个女孩,女孩的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方怡静看得愣住了,差点忘了要反应,直到江呈浩的脚踏车已经快要接近,她才猛然醒过来似的站了起来。 突然改变姿势,双腿的麻痛让她咬紧了牙,可是她没空去按摩几乎要站不住的双腿。她知道让浩浩哥跑了,她就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浩浩哥!” 江呈浩皱起浓密的眉头,刚刚边骑脚踏车,边跟身后的女孩子聊天的轻松自在,一扫而光。看见她,他的表情只有皱眉。 身后的女孩探出头,方怡静认出来那是学校里公认最漂亮的女孩。 巴掌大的脸、细致的皮肤、美丽的五官,尤其是那纤细的身影,令方怡静忍不住自惭形秽的低下头来。 “呈浩!”女孩唤了一声,似乎不满自己被忽略了。 江呈浩将视线从方怡静身上移开,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他带回来的女孩给忘 了。 看见了方怡静冻红的鼻子、苍白的嘴唇,那张他本来应该已经熟悉的平凡的脸,却让他莫名其妙的心烦。 放好脚踏车,搂着女孩的肩,他转身想走进屋里。 “浩浩哥!对……对不起……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话吗?拜托!” 女孩直呼浩浩哥的名字,让她的心一阵紧缩;而他绷着个脸,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也让她心酸,可是方怡静努力的将自己的感觉摆在一旁,她今天一定要跟浩浩哥说。 “浩浩哥……” “干嘛?”他用粗鲁、不耐烦的语调想把她赶走,想把乱七八糟的、心情也一并赶走。 让他心情烦闷的还有另一件事情——今天陈家成居然跟他打听她的事情。 陈家成说她“可爱”?可爱?哈!他是眼睛给蛤仔肉给黏住了吗?!方怡静这又蠢又畏缩,爱哭又不讲话的样子,让他看了就生气,哪一点可爱了? 他很不爽,看到她就更不爽!她身上的味道、她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低着头缩着身子所以看起来也圆圆的身体,更让他不爽。 虽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不爽什么——但是他就是很不爽! 浩浩哥的表情越来越恐怖了……怡静的脸更加苍白,感觉眼泪也快要忍不住涌上眼眶,她撑着颤抖的双腿,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说: “浩浩哥……我想求你……求你还是让我帮你做便当吧!我、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到我,没关系,我可以早上拿到你家,交给江妈妈。求求你……你要考试了,每天吃学校的面包营养不够的。” 江呈浩愣在那里。他还没有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觉得全身有点酸软,有种快要不行了的感觉…… “嘻!”身旁的女孩笑了出声。她戏谑的眼睛看看方怡静——她不认为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的女孩,然后含嗔的看着江呈浩。“人家对你可真痴心喔!” 江呈浩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来,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不想要什么便当!”胸口乱七八糟的烦闷感,让他怒容满面的禁不住开口骂她:“你就这么厚脸皮吗?!我不想要跟你有任何关系!不想欠你人情!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家、不要再出现在我班上、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方怡静被他的怒气吓呆了。 震惊、不敢置信……然后是心凉……一股从内心深处麻痹四肢的寒意…… 原来他那么讨厌她…… 她猛地低下头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觉得抱歉,她只是一直重复着对不起。 眼泪不停滴落在地上,她挡都挡不住,只能咬紧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来。 “喂!你——” 江呈浩粗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抓住她的肩,把她的头抬起来。 面对她的脸之后,他的表情很复杂。 她一定又造成他的困扰了吧?方怡静不知道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烦躁的心情已经传递给她。 “对不起……我不会再到你班上或是家里去了,我不会再缠着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 江呈浩已经不再能够抓住她的肩。 “再见,浩浩哥。”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脸上爬满了泪痕,但是仍然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她转身,跑回家。 那是江呈浩最后见到她的模样。 “为什么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读这里的高中不好吗?非得到台北去?” 都已经快上车了,江妈妈还是忍不住碎碎念。舍不得啊!唯一的宝贝儿子。 高中放榜了,江呈浩没有意外的考上全台湾最好的学校,而他必须离开家里去台北。 “你就别再说了!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江爸爸背着沉重的行李,站在儿子旁边,准备载他去学校报到,也顺道看看他的宿舍。 “浩浩,到台北可要照顾好自己,你妈妈很担心你哪!”隔壁的方妈妈也凑上一句。“不过我都跟她说了,你这么优秀的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只待在这个小镇。” “江呈浩,你去台北以后要常常回来喔!” 在小镇上,能考上建中的,别说这一届,好几十年都没几个,所以江呈浩到台北念书,可是小镇的大事。说是光荣也不为过。在江家门口送他的除了家人、邻居以外,还有十几个同学,当然,大部分都是女同学。 江呈浩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视线在一个一个的脸孔上扫过。 没有,搜寻不到那双永远瞅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有点……失落。 从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一次。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读同一个学校、明明就住在隔壁,她就是有办法凭空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而且消失的该死的彻底极了。 这不是很好吗?没看见她,就不用心烦。 然后他现在实现了梦想,要去念台湾最好的学校了,以后见到面的机会更微乎其微了,那不是他要的吗? 为什么他胸口就硬是像哽着根刺似的,不是痛,只是每次一不小心碰触到,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可能是习惯吧!他已经习惯她的视线、她崇拜的眼神、呆呆蠢蠢的模样…… 没关系,他会慢慢养成另一种习惯——习惯没有她的存在。 嘿!他干嘛呀? 他的人生将会是多采多姿、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有好多想完成的梦想,就从离开小镇开始,他怎么会浪费时间,在想那些不值得费心的琐碎事情? “浩浩哥!” 这个称呼让他一凛,然后他看见挤到他面前的小男孩。原来不是她……是方义庆。 没有、没有,他连忙擦掉脑子里的思绪,他没有失望什么的。 “浩浩哥,你好厉害喔!我长大也要跟你一样念台北的学校。可以一个人住外面好酷喔!” “你丫!少妄想了,你要是有人家浩浩一半厉害就好了!”方妈妈很不客气的吐槽儿子。 方义庆不悦的嘟起嘴。“妈,你就不能对自己的儿子有点信心吗?”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吗?” 江爸爸在此时礼貌的插话:“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谢谢大家来送我们家呈浩。呈浩,跟大家道谢跟道别吧!” “谢谢大家,再见了。” 江呈浩微笑说完这句话,看着每张脸,包括那几个红着眼眶的女同学。她们的眼泪不会让他有任何眷恋,相对于他将要展开的精采生活来说。 潇洒的挥了挥手,江呈浩坐进爸爸的车里。 车子启动,慢慢的把努力挥手的人们抛在后面。往窗外最后的一瞥,他还是没看到…… 摇摇头,江呈浩将视线转回前方的道路。 “奇怪了,怎么没看到方家的小静来送你?她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江爸爸闲聊似的开口。 江呈浩耸耸肩。 是吧?连老爸都感觉到不寻常了,他会感觉有点怪怪的也是正常,毕竟她崇拜眷恋的目光,对他而言,就像空气一般理所当然的存在。 不过,反正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他这么告诉自己。 江呈浩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化,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他的心里—— 那天看着她落泪的样子……也许,将会是她在他脑海中留下的最后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些后悔。 第四章 江呈浩——广告公司总经理,创意型的才子,他的名字常常跟一些社交名媛、模特儿连在一起。据他的说法,那些都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不过,实在很少人能够相信。 有着一张比任何偶像明星还要俊俏的外表,常常挂在嘴边痞痞的微笑,一八五的完美身高,会画画、懂摄影、会写诗,他是每个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他已经拥有够多引人注目的条件了,偏偏他这一两年又出了几本绘本,在市场上大受欢迎,江呈浩也就拥有了一大脱拉库的崇拜者兼爱慕者。 他一拐一拐的走进公司,脚痛让他咬着牙,可是推开门—— “嗨!Nancy!”他摆出潇洒的微笑。 “早!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 一路走到他办公室的前面,他一路打招呼过去。 Rebecca、Monica、Michael、Jennifer、…… 他公司的女同事个个都有个又长又难念的英文名字,就像她们神秘而美丽的英文名字一样,她们也拥有华丽高贵的外表,穿的用的都是一样拥有高尚品味的名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高雅香味,这样的工作环境真是每个男人心目中的天堂。 他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下来,虽然脚还是痛,不过心情比今天早上出门前好多了。 他的办公室洋溢着简洁的普普风,唯一的装饰是挂在他办公桌对面墙上的一幅手绘图稿。 一面墙隔开两个公寓房子,一边的房子里暗暗的,干净的纤尘不染,简单的一桌一椅,虽然看得出来都是很昂贵的进口家具,却透着孤寂;另外一边的公寓,房子里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光,灯光下是一张餐桌,两张椅子。餐桌上的三个盘子跟一个碗公,冒出诱人的热气,没看见有人,却让人感觉随时会从其中一间像是厨房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女主人似的。 那是他热销数十万册的绘本里面,最著名的一幅画。 江呈浩打开电脑,先看看今天的邮件,有几件公事,几件从朋友传来的信件,还有几十封来自他的书迷。 他把那些仰慕者的信存到另一个档案去,有空的时候才看。他确信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而且它们看起来通常都大同小异。 “Hugh,你的咖啡!” 他的秘书走进来,两条美腿在紧紧包裹着俏臀的窄裙里摇摆,好个赏心悦目的画面。他吹了声口哨,扬起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腿软的俊美微笑。 “谢谢!”喝了口浓烈的黑咖啡,他才有真正清醒的感觉。那是他的习惯,一天总要灌好几杯黑咖啡,才能维持源源不绝的精神跟力气。 “今天有什么事?”他问秘书。 秘书拿出记事簿,一一把上面记载的事项对他报告。 “早上开部门会议,十点要跟A电台的行销赢家节目连线,主题是化妆品的广告行销,十二点董事长要跟你吃饭,下午两点有一场新广告的模特儿征选。对了,出版社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办一场签名会。楚小姐打过电话给你,还有——”秘书将一张红帖子放在江呈浩的桌上。 “这是什么?” “夏慕华先生的喜帖,婚礼的日期订在下个月。” 江呈浩挑起眉,立刻翻看了喜帖,喜帖上贴着新郎新娘的照片。 他从来没有看过他的好友慕华出现那种表情——笑起来傻愣愣的,就像是……就像是个沉浸在爱河里的傻瓜! 他挥挥手让秘书出去,随即打了个电话给慕华。 “你真的要结婚啦?” “下个月二十五号记得腾出一天的时间,你跟楚萱得当我们的伴郎伴娘。” “你真的要娶你那个凶巴巴的管家啊?” “她不凶。她很好、很可爱、很温柔。” 好友甜得发腻的话语,让江呈浩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拜托!很难将那个成熟稳重的创投界重量级人物,跟现在正在跟他对话的男人产生联想。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跳进爱情的坟墓?”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慕华的语气转为认真。“而是爱情的开始。” “慕华,你已经中毒太深了。算了,你高兴就好。” “你也该找个人定下来,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不用了,谢谢。”江呈浩敬谢不敏。“我现在多好,自由自在,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一个对的人,等你真的遇到了,就不会感觉可惜了,反而会觉得以前浪费了许多时间。” 江呈浩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太过“健康”、“正面”了,让他感觉有点头痛了起来。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开会了。你就好好享受两人世界吧!” 匆匆结束了对话,江呈浩看着挂上的电话,心里其实觉得好友很蠢。还可以享受多一点黄金单身汉的自由和-福利,为什么要这么快就放弃了呢? 他可就没这么笨了。 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这件事情,江呈浩投入一天忙乱的工作表当中…… 新广告的模特儿征选,来了比预期还要多的人,一整个下午,江呈浩的眼前全是漂亮的美腿、丰满的胸部,到最后他已经头昏眼花,可是还找不到一个适合的人选。 新的化妆品广告他想要找一个更自然、更贴近一般女性的人选。这些来应征的模特儿似乎都太人工、太做作、太“专业”了。 多年来身处在漂亮女人环绕的环境下,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三号那个胸部是去“做”出来的,九号打了肉毒杆菌、十二号根本就动过抽脂手术、二十四号的臀部大有问题,因为没有一个自然人的臀部,可以这么坚挺紧实的。 正为了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伤脑筋、腿伤也隐隐泛着疼、咖啡一杯一杯的喝、从中午跟老板吃完一顿鸿门宴之后,就没有再吃过一点东西,江呈浩的心情不好、脾气不好,整个人感觉都不好。 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谁丫?”他的语气很糟。 “你是用这种语气对你妈说话的吗?”话筒那头传来比他语气更糟的声音。 “妈——” “人接到了吗?” “人?什么人?” “小静啊!我早上不是叫你去火车站接她吗!?” 对喔!该死!他根本把这件事情都忘光了。 江呈浩暗咒了一声,抬手一看,都已经八点多了…… “你该不会忘了吧?天丫!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那小静呢?小静哪里去了?她一定等你很久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台北火车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妈!”江呈浩不耐烦的打断妈的唠叨。“告诉我她的手机就好了。” “小静没有手机。” 什么?没有手机?她是什么山顶洞人? 他的头更痛了。妈根本就是丢了个大麻烦给他!已经够忙够累,现在他还得去找那个大包袱。 强力压下不满的情绪,江呈浩安抚电话那头已经急疯了似的老妈。 “那么大的一个人不可能走失的,有问题她应该会打电话回去,我现在就去找她。” 烦躁的关上了电话,江呈浩用手指耙了耙头发。 “江总,怎么了?”模特儿经纪公司的负责人担忧的看着他。 江呈浩是他们不敢得罪的人,也是极力想要讨好的人,所以纵然他再难搞、一个征选大会弄到三、四个小时还无法决定人选,他们也不敢吭一声。毕竟只要上了他的广告,几乎就是成名的保证了,所有经纪人都熟知这个道理。 江呈浩起身。“我有急事要离开。这批模特儿全都不行,明天再说吧!” “江总,我送你吧?”看着一跛一跛的他,经纪人提议。 “不用了。”挥挥手,江呈浩转身离去。 幸好伤的是左脚,还能开车。江呈浩将宝蓝色跑车开上了路,他的脸还是很臭。 搞什么东西?妈干嘛找个人来照顾他?到底是谁照顾谁?还要他去接?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家伙……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小静”这两个字窜过他的脑海,他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子。 有多久没见过面了?从他上高中以后? 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印象中,他不曾对谁说过这么绝的话、不曾对谁这么凶,可是她就是能够挑动 他的情绪,让他做出不像自己的行为。 不要见她就好了。还是个少年的他,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那么听话。 明明就住在隔壁,竟然有办法不碰上一次面,虽然说他之后到了台北上大学,之后又出国念书,可是这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回家,他还会下意识的找寻,找寻那个总在角落里,默默的以崇拜钦慕的眼神看着他,偶尔视线相交,就会羞怯腼腆的给他一个颤抖的微笑的身影。 可是,没有。她不见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偶尔也会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不过,后来慢慢的他也就习惯了……甚至几乎忘记了有这个人的存在…… 就要见到她了。 那个懦弱胆小、畏畏缩缩的小女孩,有着一张圆滚滚的脸,还有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那个影像跳进他的脑海里,江呈浩马上就想到她哭泣的模样。 她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只是瞅着他无声掉泪的模样,最让他受不了。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让他浑身不对劲。 该死!她会不会此刻正旁徨的站在台北车站,像那样子的掉着泪吧? 一连串的骂了好几句脏话,灯号刚刚变化,江呈浩就用力踩下油门,往前冲去。 “她有没有打电话回去?” 江呈浩才对电话那头的老妈问了这句,就引来连珠炮似的责骂。 “你现在才到火车站?没接到人?你这孩子真是太过分了,迟到了那么久。怎么办?小静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样的话,你叫我要怎么向她的家人交代……” 江呈浩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妈——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我再找找看。” 关上电话,江呈浩再次咒骂出声,为这天上掉下来的麻烦烦躁不已。 是,迟到是他不对,可是那家伙也未免太夸张了,连手机也没有,等不到人也不知道要打电话求助,她是怎么样的一个笨蛋! 在台北火车站找了将近一个小时,也广播了好几次,江呈浩终于受不了了。 “不管了。回家吧!”他气愤的自言自语。 虽然良心还隐隐不安,可是他说服自己应该不会有事,也许她等不到他,就直接搭火车回去了也不一定……虽然这可能性实在…… 算了!一个成年人是不可能会凭空消失的,台北也不至于危险到什么程度。 江呈浩开车回到位于东区的大楼,已经是晚上快要十点了。 一整天的工作,加上找了一个小时的人,让他疲累不堪。 把车停进停车场,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得把身体靠在墙上,才能稍稍缓解疼痛的腿。等会还得打电话给老妈……他从喉咙逸出呻吟…… 叮!电梯门打开。 这一层楼就只有他这一户,所以他毫无困难的看到—— 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的门前。 该不会是…… 他正这么想,走了过去。那个蹲着的人站了起来,眼睛平静的直视他。 “你好,我是方怡静,你终于回来了。” 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平凡到极点的白衬衫,浑身上下嗅不到一点女人味。如果她没有自我介绍的话,他认不出她就是方怡静。因为她变了,圆滚滚的身材变得修长,但是脸没变,还是圆圆的,依稀可以找到当年那个模样。 可是,除此之外,她变得很不一样……应该说,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 注视着他的表情冷淡而平静,彷佛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不再用迷恋的眼光看着他,当然也不会在他看她的时候,怯懦的别开目光…… 江呈浩发现……他所认识的那个方怡静……原来早就不见了…… “你的脚受伤了,站太久不好。我们可以进去吗?” 她开口,江呈浩才从发呆的状况中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他想起来就一肚子窝囊气。“站太久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在台北火车站找你找多久?走得脚都快断了!” 就算他大吼,她也不再缩着身子,泫然欲泣。 “我的火车准时到站,我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我想你可能忘了,或是正忙着,所以直接到这里等你。” 她这些话说的四平八稳,没有责怪的语气,可是却点出他迟到的事实。江呈浩自知理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算了,进去吧!”他不悦的说。不高兴的除了她讲话的方式以外,还有她整个人给他的感觉。 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不知道为什么,这点让他很不爽。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对一个单身汉来说,过于宽敞的豪宅。里面倒是干净整齐,可能是因为他有找人固定来清理的缘故。 不过,也因为太过整齐了,给人一种似乎没有人居住的感觉。 他把钥匙丢在玄关桌上,一跛一跛的走到沙发边,砰的一声颓然倒在沙发上。 “你今天晚上可以睡在那间房间。”他指了指客厅旁的一间小房间,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做招待客人的工作,只希望她尽快消失在他面前。 她没有如他所愿的走进那个房间,反而向他走来。 “你的伤口痛吗?” 她蹲在他的脚前,仰望他,她的眼睛澄澈的宛如一潭很深的湖水,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深深的湖底,让人捉摸不定, 他沉溺在那潭湖水中,有片刻的失神,但是当他察觉到她竟然拉高他的裤子的时候,他皱着眉退后。“你干嘛?” “我看看你的伤口,万一再裂开就不好了。” “不用了!”他不需要她的照顾。 “我有护士的执照。”她说,用依然平静的语气。 是吗!?他都不知道…… 所以她可以用那么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态度?她把他当成一般的病患一样对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胸口闷闷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任由她拉高他的裤管。 果然小腿上的伤口裂开了,从包裹着的白纱布里渗出血迹。 “药在哪里?”她问。 他指了房间的方向。 她起身走进去。不久,她拿着医生给他换药的药品和纱布走了出来,手脚俐落的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好。她的动作很轻柔,她的技术很好,看来她说她有护士执照的事不假。 江呈浩惊异的看着她熟练而稳定的动作,看着在他面前低着的黑色头颅…… 这个女人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方怡静吗?这些年来她过的怎样?上了什么学校?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 这些他都一无所知,纵然知道只要随便问一下老妈,就可以知道的答案,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想,或者说尽量避免去知道。 可是,她现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喂,你真的有护士执照?你现在在哪家医院上班?”一开口,他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该死的!他不是告诉自己他不想知道吗? 她处理完他的伤口,抬起头平视他,依然是平静的语气。“我护专毕业,当了几年护士。不过,现在不在医院工作。” “那你现在做什么?” “我在朋友的农场里帮忙。” 农场?这倒很符合她的形象。突然,江呈浩挑起浓眉。 “朋友?男的还女的?”Shit!他干嘛问那么清楚? “男的。” 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他缩回脚,站了起来。 “累了一天,我要休息了,你就自行解决吧!需要的东西客房里面应该都有,明天我上班可以顺便载你去火车站。” “为什么要去火车站?” “回去啊!你不是有工作要做?” “我请了假,而且已经答应江妈妈要照顾你。” 看着她固执而专注的眼睛,江呈浩揉揉疼了一天的太阳穴说:“我不需要人照顾,你在只会增加我的麻烦。你就这么跟我妈说就好了。” “不行,江妈妈说你一定会这么说,她也拜托我一定要留下来。” “你干嘛这么听我妈的话!?请假来照顾一个十几年没见过面的陌生男人?莫非你还对我有意思?” 话一出口,他就后侮了。这么直接又这么尖锐的话、他怎么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说呢?他从来也不是这么没有风度的男人啊!可是为什么每次对上她,他就—— 预料中的尴尬,甚至是受伤的表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 如果以前的话她一定掉泪了吧? 可,方怡静没有。就算她因为他的话而受到冲击,她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唯一的变化,只是她的眼睛变得有些冷峻。 “我是喜欢过你,可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注意到了她用的是过去式。 就在他为这点有些不是滋味的时候,她继续以平静的口吻说: “趁这个机会我想跟你说清楚。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来台北照顾你也只是因为对江妈妈的承诺。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把你当成一般的病人,请你也不要想太多,就把我当成来帮忙的佣人就好了。你的伤好了,我自然就会回去。以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十几年都不见上一次面。” 他听错了吗?最后的一句,似乎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跟淡讽,然而当他看她的时候,她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 江呈浩皱紧了眉心。 什么跟什么……她这么说,好像显得他提起过去的事反而可笑了。 她表明得很清楚※—来这里照顾他,纯粹是看在老妈的面子上,她没有一丝过度的期待。从她的样子看来,她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流着眼泪,默默在角落看着他的小女孩了。 他怎么能在气势上输她?既然她都不在乎他了,像个笨蛋似的沉溺在过去的他,又是怎么回事? “好吧,随便你,你要待下来就待下来,我没意见,不要给我带来麻烦就好了。” 这么说算是两人达成了基本的共识。 “你饿了吧?晚餐吃了没?”她突然转了个话题。 江呈浩现在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就没吃东西,这么一提,他肚子还真是饿得发疼。 “我去煮点东西。” “不用了,叫Pizza好了,我家厨房没有什么东西。” 他的厨房光是装潢费就花了上百万,可是从来就没用过。冰箱里也只是冰了些啤酒,还有起司。 她不赞同的微蹙着眉。“Pizza油腻,热量又高,不适合受伤的人。我看到楼下有超市,我去买东西吧!” 江呈浩本来想说那太麻烦了,自己煮不知道还要多久,可是她已经转身往外走去,他悻悻然的说:“随便你。” 第五章 她以超乎想像的速度,买了好几样东西上来(他印象中女人买东西都要很久的时间),没多久,他从来没有人动过的厨房里,就传来致命的香味…… 不过才几分钟的时间,比订Pizza还快,她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让他瞪直了眼,香喷喷、热腾腾的东西。 “我做了面疙瘩。”她简单的解释! 江呈浩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入口一刹那的冲击,连他都无法置信。 那不是任何餐馆可以模仿的味道,说不上来,也无法形容,不是人间美味,却是无法复制取代的。 一直到吃进这一口以前……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怀念这个味道…… 他埋头唏哩呼噜的吃着,让人实在很难把眼前的男人,跟平常看到的潇洒、风度翩翩的才子,联想在一起。 方怡静看着他,深深的看着他……在他低着头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她转身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给他,而自己只装了一小碗。 她很快解决了自己的份,然后对他说: “可以借用电话吗?我打电话回去跟江妈报个平安。” 江呈浩没有空开口,挥了挥手,示意她电话的位置,然后又继续吃第二碗。 方怡静拿起话筒,首先拨了个熟悉的号码。 “江妈妈,我已经到了……是的,你不用担心。” 她用简短的几句话交代清楚,就把电话挂断,似乎不想占用主人的电话。 “我可以再打一个电话吗?” 她简直有礼拘谨的过分了,江呈浩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你要讲多久的电话都没可以。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除了我房间以外,都随你用。以后别问了。” 方怡静点点头,她又拨了个电话,这回是拨回家里。 “我是姊,我在台北了。” “你已经在浩浩哥家了?怎么样?浩浩哥家漂不漂亮?听说他现在是大广告公司的总经理了,好厉害,还有,我好多同学都看过他的书喔!她们都想要他的签名,你要记得帮我要喔!” 小妹兴奋的语气让方怡静在心里叹息。 “我过几天就回去,家里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她选择忽视小妹的问题,因为只要随她起舞,爱幻想的小妹就会没完没了。 “等等,姊,还不要挂断电话啦!” “有什么事?” “姊,你听我说喔!这可是个大好机会,人在受伤的时候最脆弱了,你在这时候去照顾浩浩哥再好不过了,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方怡静沉默了两秒。“我没有这个想法。” “什么嘛?!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浩浩哥吗?到现在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交过,为的不是他吗?你房间都还放着不知道多久以前,浩浩哥帮你画的素描,不是吗?” 握紧了手中的话筒,方怡静咬着下唇。 “很晚了,我想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不等电话那头的回答,她就挂上电话。 方怡静低下头,稍稍恢复了情绪之后,才又拿起话筒。 “喂?石大哥。我是怡静……” 经过了约四、五分钟,她才挂断电话。一回头,江呈浩已经吃完了,一双漆黑探测的目光正盯住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过她紧紧交握住双手,不让自己的颤抖看起来那样明显。 不能否认,他还是拥有影响她的力量,纵使经过许多年,见到他还是会心动,还会心痛。 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又呆又蠢的方怡静了。她学会了单纯直接的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不但会伤害自己,带给对方的也只是困扰而已。 她学会了隐藏、她学会了戴上面具……保护自己…… “吃完了?我把碗拿进去。”依然是平静的语气,她起身,收走了碗,只是走进厨房的脚步有些快。 江呈浩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微微皱起眉。 刚刚他在吃东西的时候听到她讲电话,前面两通她都很快就讲完了,最后一通那是谁?她叫那个人“石大哥”时的温柔语气,跟前两通都不一样,而且还讲了那么久……哼哼…… 突然觉得刚刚下肚的美食都卡在胃中央,他摸摸肚子,蓦然惊觉自己在想什么。 去!她跟谁讲电话,关他什么事?! 一大清早的,真的是一大早,江呈浩就被一连串琐碎的噪音吵醒。 他是浅眠的人,又习惯九点十点才起床,根本就没有办法忍受早上六点耳边就陆陆续续传来吵杂的声音。 他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对了,昨晚家里多了个人。 可恶!怎么这么麻烦! 他带着怒气起床,一拐一拐的走出房门。声音的来源是厨房,他走过去。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不知道在洗什么东西。 “拜托你好不好,现在才六点,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我在做早餐。” 她一身清爽,长发整齐的扎在脑后,比起他刚起床的一头乱发,就像晨曦的阳光一样刺眼。 江呈浩厌恶的遮住眼睛。 “早餐不用了,你可以出去到公园运动什么的,总之别吵我!” 抛下这句话,江呈浩转身离开。 方怡静愣愣的站在当场。 原来他早上的脾气不好。她默默咀嚼这个发现,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擦了擦手,到房间拿了个小皮包,出门去。 屋子里终于恢复宁静,不再有声响了。江呈浩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扬起嘴角。那家伙还算识相,现在他可以再睡个回笼觉了…… “这是什么!?” 江呈浩的眉头皱得很深,语气很差,心情更差。 三个小时过后,他起床了,梳洗过后,换上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Armani的剪裁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形,可是此刻他的脸色比黑色的衬衫还要黑……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吃早餐吗?” 餐桌上摆了一堆东西,他都要怀疑这女人是怎么办到的。有生菜沙拉、一杯灰绿色可疑的果汁、两个荷包蛋、两片全麦吐司。 “麻烦你帮我泡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咖啡罐就在热水壶旁边。”江呈浩咬着牙对她说,觉得自己已经相当控制自己的脾气了。 “咖啡我丢掉了。” 这下子江呈浩突然完全清醒过来。“你说什么?!” “受伤的人不能喝任何刺激性的饮料,更何况一早起来就喝咖啡,对胃很不好。还有,我发现你早上的脾气不是很好,那是因为血糖太低造成的、所以你得改掉不吃早餐的习惯。” 望着眼前的女人用认真的语气说出这一长串的话,江呈浩先是愕然的张大眼睛,心想:这是以前那个小老鼠似的方怡静吗?然而,不用几秒钟,他就开始脾气上来了。 “我喝不喝咖啡、吃不吃早餐,都不关你的事!”他对她吼。“谁让你自作主张,把我的东西丢掉的?!” “江妈妈要我照顾你,我就有权阻止你做任何危害自己身体健康的事情。” “你!”他怒瞪她。 在他愤怒的目光下,她竟然可以无动于衷?她真的不一样了,好……好极了!他阴沉着一张俊脸,直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 “上班!” “你还没吃早餐。” 他哼了一声,懒得回答。要喝咖啡他可以到办公室,叫他温柔可人的秘书泡,没必要在自己家里受一个外人摆布。 “等等!”她在门口拦住了他。 江呈浩眯起眼睛。 就算她感受到他的怒气,她也丝毫没有显现出一点畏怯。她伸开双臂,挡去他的去路。 “你希望我待在这里多久?”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江呈浩愣了一愣。 “我的责任是把你照顾到痊愈,你如果再这么不配合,我就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包含的威胁,他不是听不懂。 江呈浩瞪着她。她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佩服了。 纵使再不甘心,他还是不能否认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早点把伤给养好,他就可以摆脱她了——这回是永远。 他走了回来,坐下、拿起叉子,忿忿的叉起一片生菜叶,像把它当成敌人一样的用力咬碎,吞下。可是当他拿起杯子,喝下一口灰灰绿绿的果汁,他诅咒一声,几乎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精力汤。是由好几种生机蔬果跟坚果类打成的果汁,它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维生素A、B、C,还可以帮助排便顺畅。” 她怎么知道他…… “你工作忙,饮食一定不正常,早餐喝一杯精力汤,对你很有帮助。” “可是它的味道太可怕了。”他厌恶的皱起眉头。 她微微扬起嘴角。那是他从昨晚的相遇以来,第一次看见她除了冷漠外的表情。那个微笑,尽管只是淡淡的,却柔和了她的脸部曲线,让她看起来……竟然……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很多看起来可怕的东西,其实对身体很好。看起来过于漂亮、过度包装的东西,反而对自己有害。”她柔声说。 她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他甩了甩头、打了个冷颤。 仰头、憋气、灌了一大口那又浓又稠的什么汤的,他用力将杯子放在桌上。 “好了,我要上班了。” 这已经是他能够配合的极限了。 幸好她没有坚持,他得把桌上所有的“健康”食物给吃完,否则他恐怕会不顾自己的绅士风度和形象,把她给扔出他家。 江呈浩出门上班,临走前给了她一把钥匙,其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恨不得立刻离开她似的,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怡静脸上平静的表情瞬间崩溃。 她坐倒在餐桌椅上,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早就软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这样跟他对抗——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姿态跟他说话。可是她做到了! 她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只是她不知道,她还能这样撑多久…… 江呈浩今天仍然如常的到公司上班。 如常的跟办公室的女同事们谈笑、如常的进他的办公室、打开电脑、CheckMail、美丽的秘书如常的走进来,手上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浓咖啡…… 唯一的改变是,他皱眉看着那杯咖啡许久,然后摇摇头。 “算了,听说咖啡对身体不好。” 美丽的秘书睁大了她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江呈浩的反应是苦笑、耸肩。 美丽的女秘书聪明的闭上嘴巴,不问为什么是一个秘书最基本的职业本分。 把咖啡摆在一边,她摊开手里的记事簿。 “今天的行程是……” 投入忙碌的工作中,江呈浩很快忘记了方怡静的事情。 他今天得把模特儿征选的事情搞定,否则后续的工作就没有办法进行。 征选模特儿的工作进行的意外顺利,看完模特儿的表现之后,他脑中又出现好几个新点子。他立刻找来负责文案的下属,把他的点子记下来,交代他将它顺一下,日后讨论。 “江总,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喔?”模特儿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当然也很高兴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在离开之前对他这么说。 江呈浩怔了一下。“怎么说?”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不一样。老实说,以前我都不敢早上来找你,早上你的脾气都不是很好,今天就不同了。” 他这么说,江呈浩才发觉—— 没错,他今天早上头脑比较清楚、情绪比较稳定、以往要到下午才能运作的脑袋,一下子却涌进了许多灵感…… 今天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不会是早上那一杯恶心的果汁吧? 脑中划过这个想法,他马上摇摇头,把它甩掉。 怎么可能!? “Hugh!电话!” 江呈浩接起电话,很快就被涌进来的工作给冲掉刚刚的思绪…… 今天,江呈浩又忙到晚上八点多才办完事情,准备离开公司。 他不算晚,公司的创意部门还灯火通明,为了一个案子,他们今天恐怕得挑灯夜战了。江呈浩很清楚这个过程,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嘿!”他把头探进那个部门的门内。 几张脸色苍白、有着浓浓黑眼圈的脸对上他。 “哇塞!你们看起来个个像鬼一样!” “谢谢你的赞美。”创意部门的主管,也是江呈浩的老伙伴,对他翻白眼。 “去订个Pizza吧!帐算公司的。嘿,订好一点的,要加很多Cheese的那种,这样你们才有力气为公司卖命嘛!” “谢谢‘江总’,我们不会客气的,已经订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似的,外卖的送货员刚好抵达。除了Pizza之外,还有一堆黑咖啡。 “一起吃?” “不了。”江呈浩摇摇手。尽管肚子饿了,但Pizza是他如果可以的话就不想吃的东西,因为他实在吃过太多了。 “你们加油吧!明天一早我来看成品。” 他这么一说,室内响起一阵哀号咒骂声。 江呈浩恶作剧的扬起嘴角。他一点都不担心,他知道他们抱怨归抱怨,事情还是会做好。 “Bye!” 挥挥手,他走出办公室,搭乘他专属的电梯来到他的车位。 寂静的停车场透着一股孤寂,他最讨厌晚上的停车场流泄出的这种氛围。 他很快的将车驶离了办公大楼。 外面是全台北最繁华的地带,五光十色的灯光、广告招牌,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夜晚的台北比白画还要来得美丽灿烂许多.江呈浩也曾投入那其中,享受它的华丽跟放纵…… 只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跟台北产生了些许疏离感。曾经带给他欢乐的台北,也带给他一种孤独的感觉…… 他的脑海里出现几个画面,都是适合画下来当下一本绘本的素材。 没多久,他的车已经到自家大楼的前面。下意识的抬起头,他所居住的最高楼层里透出亮光。 那光让他愣了愣。对了,他现在才想起来……有人在家里等他。 不管那个人有多讨厌,他发现自己竟然感觉到……有种奇异的暖流滑过胸口,冲淡了孤寂感。 打开门,屋子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味道。 卤肉的香味让他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出声。 仔细看看,屋子的感觉也不太一样了。那改变很细微,可是因为实在太突兀,所以让人不得不注意到。 黑色的高级茶几上,出现了一盒用废纸折的纸盒。还有那个是什么?他的液晶电视旁边,居然摆了一个拦腰剪断的宝特瓶,里面还插了一支可怕的亮橘红色的花? 他打了个冷颤。太过庸俗的品味,已经超过他敏感的艺术神经可以承受的范围了。 “你都这么晚回来吗?” 带着责备的声音让他回头。 女人穿着一件大围裙,还戴了一双黑色塑胶手套,一头长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十足像来打扫的欧巴桑。江呈浩心里涌起一股嫌恶的感觉。 工作的关系,他还真是没见过哪个跟她同年龄的女人,会有这种打扮的。 “晚餐都冷了。你还没吃吧?” 他点点头。 她转身进厨房。接着他听到刷刷刷的炒菜声,随即传出香味。不用两分钟,她端出一盘翠绿的蔬菜、一盅卤肉、一碗萝卜排骨汤。 江呈浩咽了口口水,蓦然体会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家常的菜了。 这时候他忘记了她令人不敢恭维的打扮、忘了她把他家里弄得庸俗不堪,他坐在餐桌前,迫不及待的吃起饭来。这时候他深深觉得,自己比起那些只能在公司啃冷Pizza的同事,幸福一百倍。 他已经连吃了两碗饭,看着碗里最后的一块卤肉,这才想起来要问一个问题。 “你吃过了吧?,”他说。 “我吃过了,这些是你的。” 听到她这么说,江呈浩老实不客气的把最后一块肉夹进碗里。 香喷喷的五花肉配着白饭吃最是美味,他一会儿扫光了所有的食物,最后满足的摸摸自己的肚子。 哇!不小心吃太多了。这时候如果有一杯果汁或是水果的话,就太完美了。 脑子里才窜过这个想法,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装着清凉饮料的杯子,一盘切片的柳丁跟芭乐。 江呈浩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好,实在是太好了,他现在可以原谅她把他家弄成这样,他可以原谅她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出现在他眼前,他可以原谅她闯进他的生活当中。 江呈浩吃了一片柳丁、又吃了一口又脆又香的芭乐,满心欢喜的拿起一旁的杯子,一口灌下…… “Shit!这是什么东西!?”强烈的酸气直袭他的喉咙,江呈浩大叫。“你为什么拿坏掉的果汁给我喝!?” “那不是坏掉的果汁,那是醋。” 他受不了她一副“他怎么连这么一点知识都没有”的表情。“醋?!醋能喝吗?你干嘛拿醋给我喝?” “喝醋对身体很好,尤其是你长期外食,吃太多肉、没有吃蔬菜,体质容易偏酸。偏酸的体质会产生痛风、高血压、肥胖等等的毛病。每天饭后一杯天然有机糙米醋,可以改善这种情况。” 他好像有听过这种理论,不过…… “太难喝了,我不要。” “它对你的身体真的很好的,而且我加了蜂蜜,没那么难入口。” “我说不要就不要。” 方怡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一句话都不说的收走了他面前的碗盘,连同那杯醋,让江呈浩在得意自己赢了一次之后,又产生些微的罪恶感。 她也是为他好不是吗? 可是,他干嘛得听她的?这是他家,是他的身体,他有权决定要吃什么不是吗? 两种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着,最后后者毕竟强过前者,他很快摆脱了那稍稍冒出头来的罪恶感。 下意识的搜寻外套的口袋,江呈浩掏出香烟来,点上。 呼……饭后一根烟,是世界上最令人满足的事情了。 噗! 刚听到这个声音,他还没有会意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茫然的看着手里的香烟,原本应该亮着红光的烟头,如今变得黑黑湿湿的…… 抬起头,方怡静手里拿着一个喷水器。 “抽烟对身体很不好!你不知道吗?” 她绷着脸,正气凛然的对他说。 第六章 星期五的下午,楚萱到江呈浩的公司找他。 楚萱不仅仅是江呈浩的好友,更是他负责的广告主——知名进口化妆品品牌的行销经理。 她一走进江呈浩的公司,就引来一堆注目礼。应该说,她在任何场合,都是令人无法漠视的美女。 一袭黑白相间的香奈儿套装,强调出她得天独厚的身材,恰到好处的彩妆,让她走到哪里都是自家品牌的活广告。 “嗨!呈浩。” 秘书小姐不需通报,就直接把楚萱带进江呈浩的办公室,可见他们之间的熟稔程度。 “嗨。”江呈浩对着她勾起嘴角,以纯粹男性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是一种视觉的享受。 在他这个职业里,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美女,可是楚萱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群创意小组的工作人员,原本正围着江呈浩讨论事情的,看见楚萱来,都识相的开始收拾起图稿、文案。出去之前,更是“细心”的带上办公室的门。 业界谁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非比寻常”。男的俊俏、女的娇美,一样是最炙手可热的单身贵族,无论是外表、学识、工作,各方面都很相配,两个人更是从大学时代就已经认识了。 “你的腿好一点了没?下个月能不能参加慕华的婚礼啊?” 她一开始就关、心他的身体。 江呈浩耸耸肩。 “应该可以吧!不过不管怎样,慕华的婚礼我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那就好。”楚萱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撩了撩波浪般的长发。“现在我们先来谈谈公事吧!” 江呈浩一凛。问题就在于他对她实在太熟了,每次楚萱露出那种笑容,就表示他有大麻烦了。上次她小姐的一个临时工作、把他公司的员工整个搞疯了,整整连夜赶了一个星期的工,才完成她的案子。 “这回又是怎么了?”他警戒的眯起双眼。 楚萱嘿嘿一笑。“没有啦、只是临时想要加办一场新产品发表的派对,有一些东西需要贵公司的配合……” “我就知道!你会亲自上门找我,绝对没好事。”他大叫。 “别这样嘛——” “少来!你的美人计对我没用。” “那就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 “……”江呈浩悻悻然的闭上嘴巴。 楚萱一脸得意的拿出公事包里的计划书,摊在江呈浩的桌上,开始说明…… 这一谈就谈了好久,等到稍稍到一个段落,已经快要七点了。 楚萱自己知道临时丢给江呈浩的麻烦有多大,所以她看了看表,心虚的吞了吞口水。 “很晚了。我请你吃晚餐吧?”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可怕双眼,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一顿晚餐就可以打发我?你知不知道我的人要赶多久,才能把你刚刚的要求给做出来?” 楚萱眨眨涂着睫毛膏的浓密卷俏的睫毛,可惜那无辜的表情江呈浩算是免疫了。他们彼此太熟了,已经熟知对方的所有伎俩。 “别这样!我们先吃晚餐,你是病人耶!不可以饿着。我知道有一家很棒的义大利餐厅喔!‘其他的’我们吃饭的时候边聊。” “你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吧?”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楚萱甜甜一笑,没有否认。 楚萱选的餐厅无论是装潢、品味、服务、食物,当然都无可挑剔。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进餐厅,立刻引来一堆钦慕艳羡的眼光。还没落坐,就有几个女孩过来向两人要签名。 楚萱是爱情专栏作家,常常上谈话性节目;江呈浩虽然曝光率没有她高,可是每次出现都能让人印象深刻。 “想要吃什么?”终于可以坐下来了,楚萱打开菜单,问对面的江呈浩。 他翻了翻菜单,就将它摆在一边。“你帮我决定吧!我都可以。” 楚萱微微感到诧异。江呈浩对吃的一向很挑,以往他们出来,也都是他点菜居多,今天是怎么回事? 算了,肚子饿死了,先点菜再慢慢来问他。 她招来侍者,点了两人份的餐点。 江呈浩频频低头看表,楚萱注意到了。 “干嘛?你晚上跟人有约啊?” “什么?”他抬起头。“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看表。” “我有吗?”他讶异,随即有些坐立不安。 “你有。喂!要不是我们这么熟了,我会觉得你很没礼貌,跟我这种美女出来还一直看表。说!是不是有人在等你?你这个花花公子,这次又是哪个明星还是模特儿了?” 江呈浩苦笑。“完全不是那回事。”他又看了一下表。“算了,我还是打个电话好了。对不起,你等我一下。” 他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可能会很晚才回去,就这样。”然后,像是不想听到对方回答似的,他关上了手机。 “回去吃饭”?听到这四个字,楚萱整个耳朵都竖起来,全身的八卦细胞也都蠢蠢欲动。 “江呈浩,你从实招来,什么时候跟人同居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 “都让我听到了还狡辩!有人在家等你,而且是个女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没跟我讲?这个女人一定很特别对不对?虽然你处处留情,我跟慕华可从没听说你让哪个女人住进你家。” 江呈浩烦躁的用手耙了耙头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女人烦死了……” 他简单的解释了方怡静跟他的关系,还有他不得不接受她“照顾”的原因。 “那个女人简直是个恶魔!我已经快要被她搞疯了。她不准我抽烟、不准我不吃早餐、不准我喝咖啡,甚至太晚回家她都要管。 她会做出一堆恐怖的饮料,然后强迫我喝下去;还逼我吃那些健康有机的食品,把我家搞得品味低俗不已。 你知道吗?她老是捡那些我要丢掉的广告单回来折纸盒子,还把它们摆在我从德国买回来的沙发桌上。 她把我要拿给人干洗的衣服抢回来自己洗、她把我的钟点女佣辞退了,说我太浪费钱,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她拿了个大铁锅煮东西。你猜她在做什么?她居然把我要丢的脏衣服拿到锅里煮。” 这时候侍者上菜了,楚萱叉起了一片义式生牛肉,边听江呈浩滔滔不绝的说着,她插了一句话。 “为什么她要把脏衣服拿去煮?” 江呈浩连一口也没吃。楚萱记得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可是他却好像对上了什么菜视而不见,全心都是在讲“那个女人”的事情。 “她说这样那些连干洗店都处理不了的污垢?就都洗得掉了。” “哦?结果呢?” 他撇撇嘴、耸耸肩,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楚萱已经知道答案。 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楚萱放下叉子,双手交叠,看着这才开始动刀叉的江呈浩。 从他的谈话中,她好像嗅出了点“什么”,不过这还要进一步的证实…… 江呈浩吃了一口,微微皱起眉。这义大利面奶油香太浓、太咸、太腻。总之不对他的胄口,他还比较想吃…… 蓦然惊觉掠过脑海的,竟然是自己家餐桌上的普通家常菜——清蒸鳕鱼、卤肉、炒青菜,萝卜排骨汤…… 她一定做好了饭菜等他吧? 他呆愣了一下,一下子觉得胃里翻滚,什么也吃不下,他放下了刀叉。 “再多说说你那个‘邻居’的事吧?你说你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那以前她是怎样的人?” “她?从小就像个欧巴桑,又矮又胖,长得又平凡,穿衣服没品味,个性又胆小,我随便大声点,她就吓得像什么似的,还老是跟着我,烦都烦死了。” “怎么跟你刚刚形容的不一样?现在她都敢管你了?” “是啊!”江呈浩悻悻然的说。“比较起来,我还觉得当初的她比较可爱,虽然胆小可是很听话,常常躲在角落用崇拜的眼神看我。现在虽然没那时候胖了,也……咳……虽然穿衣服还是没什么品味,至少长大了,比较好看一点了,可是那个性实在是……” 他臭着一张脸,楚萱却笑得很开心,两眼闪闪发亮。 “照你这么说,她以前暗恋你罗?” “拜托!这很明显好不好?不是我臭屁,从小到大迷恋我的女孩子,真的可以从台湾头排到台湾尾了。” 这点楚萱倒不怀疑。 “这样丫——嘻!你该不会是因为她现在没再那么迷恋你了,所以不高兴吧?” 江呈浩一震,喝了一口的水,突然呛住。 “咳咳……咳咳咳……你在说什么!?”他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呛到的关系。“哪……哪有可能?” 楚萱笑笑,那笑却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会怀念当年那个“她”吗?那个老是默默在他身边,不时冲着他腼腆笑着的女孩,那个无声落着泪看着他的女孩? 当年……这两个字浮现在脑海的时候,他居然还记得那甜甜软软的肌肤、那晶莹的泪水,甚至是那淡淡的香味……少年的他就像是被贺尔蒙控制的野兽一样,无法自拔……那也是他自我厌恶且急于逃离的理由…… 他甩甩头。不行!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楚萱甜甜的问。 “不!没什么!”他立刻这么回答, 楚萱没有逼问,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手。 她吃了几口自己餐盘里的义大利面,然后放下叉子,看了看对面的男人,根本没动食物,她暗自叹了口气——继慕华之后,她的另一个朋友也沦陷了…… 这个比慕华更惨、恐怕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就已经……只是自己一直否认、一直没有发觉……真惨!亏他还自称什么花花公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因为考虑到他受伤的关系,所以刚刚是开楚萱的车来的。 “咦?这么早?” “我看你没有胃口,不是吗?” 楚萱瞄了一眼江呈浩盘里没动几口的食物,他尴尬的闭上嘴。 “走吧!” 结了帐,两人开车往江呈浩的家前进。 “刚好我车上有一些公关用的保养品,你拿一套去送你的邻居吧!” “我干嘛没事送她东西?” “欸,你很没良心耶!人家好歹请假特地上来台北照顾你,不是吗?于情于理你都欠人家人情吧?” 楚萱的话他无法反驳。 江呈浩轻轻哼了一声,收下那个包装精美的粉红色提袋。 转个弯,楚萱的Smart已经开到他家附近。江呈浩抬头,远远看见家里的灯亮着,突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车子开到他家楼下,楚萱下了车,走到另一边的车门旁,帮他打开车门。 “你这是做什么?”江呈浩苦笑。 “难得嘛!平常都是男生帮我开车门,今天换我来试试看。” 他摇摇头,虽然这对他钓男性自?!&尊而言,是一个小小的打击,不过他也没有推拒楚萱的好意。 “谢谢你的晚餐,谢谢你的礼物。” “别客气。嘻!要感谢我,就帮我把案子赶出来吧!” 就知道这女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江呈浩翻翻白眼。 “知道了。”他没好气的说。 他已经转身要进大门了,楚萱又在他身后喊:“喂!” “又有什么事?” “下次我们到慕华家聚聚。” “好啊!” “带你那个邻居来好吗?” “她?!” “对啊!我好想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喔!” “你说什么?” 楚萱坐在车子里,她把头探出车窗外,对他嘻嘻一笑。 “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一整个晚上,都在谈她啊!”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就发动车子开走了。 江呈浩愣在当场,楚萱的话就好像一个炸弹,在他脑中爆了开来。 方怡静靠在窗台上。 其实她每天都这么做,只是没让他知道…… 她看到他坐女人的车回家,看到两人亲密的谈天,尽管距离遥远,却已经足够让她知道,那是个足以令许多女人自卑的漂亮女人。 泪水忍不住涌出眼眶…… 她立刻抹去泪水,绝对不能让他看到……绝对不能…… 她跳起来冲进浴室。 几乎同时,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屋子里静得没有声音,餐桌上也空空荡荡。江呈浩无来由的有些失落感。 她不在家吗? 正想着自己奇怪的失落感,他听到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然后心情又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原来在洗澡啊!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打算换件家居服。在打开橱柜的那一刻,他张大了嘴,摇头再摇头。 不是因为他的柜子太乱了,而是太整齐了。 那女人居然用几个牛奶盒,拼成了一格格的小空间来放他的袜子。 是,他承认这是个好办法,可是看起来未免太耸了吧!?这套德国进口衣橱可是花了他二十几万呢!她居然用不要的牛奶盒来做隔片!? 楚萱刚刚离去之前说的那句话,把他吓了一跳。他真的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会一整晚都跟她聊她的事情。 原因是因为——那家伙实在是个怪咖。 没错,那是唯一的原因。 不行!明天就请家具商来估价,他只能接受原厂的产品。虽然那可能很贵、可能要等一个月才能从德国运来,然后她一定又会骂他浪费钱…… 他扬起嘴角,竟然有点期待看到她被激怒的模样。 想着想着他不禁吹起口哨,心情愉快的走出房间。 晚上的义大利菜不合他的胃口,江呈浩觉得肚子还是很饿,他走进厨房去找东西吃。 这是他以前一个人生活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他的厨房永远有食物。 “你在做什么?” 浴室的门打开,方怡静正好看见他打开冰箱。 “我饿了。” “你不是在外面吃过了?” 她的声音有点僵硬,可是他没有特别去注意。 “我来帮你弄吧!”她看不过去了,走上前。 江呈浩先闻到一股清香,那是沐浴乳或洗发精的味道,可是为什么该死的那么好闻? 他转头看她。刚洗完澡的她把一头长发夹在脑后,露出优雅美好的颈项。他有种被某种东西打到的感觉。 他从来不知道那块肌肤,竟然可以这样晶莹剔透,宛如丝缎般白细柔嫩。一瞬间他移不开目光,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其实仔细看看,她的皮肤真的很好,她没有化妆,可是却毫无瑕疵。他拍过那么多保养品广告,见过那么多女明星、名模,还没看过哪个没上妆的时候,有这样好的肤质,好得让他……好想碰触……试试它是不是如想像中那样的柔软…… “你去餐厅坐着就好了。”她把一锅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放到瓦斯炉上,开火,接着转头对他说。 是刚洗过脸的关系吗?她的脸看起来红红的,眼睛和小小的鼻子也红红的,如果不是对现在的她太过了解的话,他会以为她刚哭过。 眼前的女人跟十几年前那个女孩的影像重叠了。他彷佛看见那个老是无声哭泣的女孩……让人有种……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事实上,他真的伸出手了,然后她带着疑问的目光像盆冰水,淋得他突然醒过来。 妈呀!他在做什么!? “你想要拿什么吗?” “咳……嗯……那个,给我一杯温开水好吗?” 她点点头。“知道了。你在外面等吧!” 以他的脚伤程度来说,几乎是以逃命的速度,离开那女人身边,江呈浩一直到厨房外才喘口气。 怪!自己实在很奇怪。 是因为楚萱那些暧昧不明的话的关系吧?否则今天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他明明很讨厌她,看不惯她的打扮跟品味……可是怎么会……今天怎么会看着她……竟然产生了奇怪的欲望…… 不不不,不可能。 一定是他最近工作忙,又受伤,太久没跟女孩子约会的关系。 “你的水。”她端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又闻到那股香味了。那香味淡淡的,让人很想扒开她丑丑的运动服,把鼻子凑到她的身前,好好闻一闻…… 脑中出现的画面太过刺激,江呈浩连忙拿起那杯水,猛灌了一大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太丢脸了!他在想什么东西?!对这种女人也会发情?他又不是青春期的小男生。 “我把晚餐热了一下,这样够吗?还是再炒个青菜?”她拿来了他的晚餐。 他很高兴可以暂时移转一下注意力,不过从性欲转到食欲,他觉得自己还真是低等的男性生物。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他闷闷的说,低头吃饭。 吃完了,他一刻都不想跟这个会搅乱他思绪的女人在一起,他起身要走回房时,一个粉红色的包装袋,吸引了他的视线。他差点忘了…… “喂,这个给你用。” 方怡静本来在收拾桌子,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那是什么?” “广告客户给我的。一整套s牌最新一季的保养品跟彩妆。” 她接过他给她的粉红色袋子,不过连看也不看,就把它退回。 “我不需要。” 虽然不是自己想要送礼物给她的,可是毕竟在送的时候,心里期望对方至少会高兴喜悦,而她的反应,不但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还像是当面打了他一巴掌。“被拒绝”的感觉让他很难吞咽。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出言刺伤她了。 “不需要?怎么可能不需要?没有一个女人不需要保养的。你没听过天底下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吗?你看看你,老是素着张脸,又平淡又没有女人味,我没看过哪个女人像你一样的。” 没有一个女人会高兴自己被评为没有女人味的。然而纵使受了伤,她也掩饰的很好。 “我有保养,我只是不相信那些什么名牌,它们全都又贵又不一定有效。” “是我送给你的,又不是要你出钱,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像一般女人一样说谢谢,然后收下就好了吗?” 他就是很气,没来由的气,气她拒绝了他。 她平静的说:“那些东西加了对皮肤不好的成分,像是香精或者色素,我不想要。我觉得用天然的东西,像是丝瓜露、蛋白、绿豆粉、蜂蜜这些东西来保养,比这些好上很多倍。你把它们送给别人吧。” 什么丝瓜露、蛋白?这个家伙是乡巴佬还是欧巴桑? 他要送她的可是名牌!名牌耶!一瓶精华露就价值上万!她居然不要!? 她居然不要他送的东西! 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火,就算是工作上再难搞的客户,都不曾让他这么生气。他紧绷着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谅她!这个家伙只是没见过世面,她以为她什么都懂,其实是因为无知。 很好,他就让她见识见识,让她知道什么叫作美,让她知道女人应该是怎么样的……让她自惭形秽,懂得羞耻、反省…… 心中升起了报复的念头,他暗自冷笑。 “算了,这些东西你不要就算了。下礼拜有一个派对,我的脚不方便,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参加吗?”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方怡静点了点头。 第七章 没有一个地方比时尚派对来得华丽绚烂,也没有一个地方比时尚派对来得诡谲险恶。 比服装、比首饰、比男伴、比身分地位,身处在一群女人,尤其是一群整天无所事事,唯一的大事是到各名品店血拚,补齐最新、最炫的彩妆跟名牌服饰包包的上流名媛之中,恐怕比身陷非洲荒原的狮子群中还要来得可怕。 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成为众人的笑柄,再无立足上流社会的可能。 身为男性,江呈浩虽然没有受到这种压力的影响,可是长久浸淫在这种气氛当中,对个中的滋味也略有了解。 把方怡静带到这里来,没有事先告诉她整个状况,没有替她准备衣服跟彩妆,就好像是把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丢进狮栏一样,残忍而不道德。 他是故意的。没错!他就是故意要让她出丑。 s品牌最新一季彩妆及保养品的发表会,就是楚萱要他配合筹办的大型活动,邀请的全是国内顶级消费族群,以及流行业界的顶尖人物。当然,更有大批的媒体守在饭店门口,等着拍名人、美女、名模的服装打扮。 江呈浩今天晚上特别选了一套Armani最新一季的西装,来衬托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不打领带,敞开胸前的两个扣子,微露出性感结实的肌肉,让他不至于太正式,而流露出时尚帅气的气息。 他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状况,走上饭店的红地毯,已经可以看到前方会场入口处,一堆镁光灯闪烁,他微微扬起嘴角。 一只搀扶住他的小手,在他臂弯微微僵了僵,感觉到那细微的变动,江呈浩的心情更好了。 他转头看比他矮一个头的女人。 她看着前方的人群,显然有点被吓到了,大大的眼睛流露出些微的茫然,竟让她显得宛如误闯丛林的小白兔,柔弱得让人不忍…… 良心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刻,冒出了头,江呈浩竟然有立刻带着她回去的念头。 “Hugh!你也来了!” 听到有人叫他,他回头,是一位公司的大客户。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嗨!” “这位是:-……” “我的朋友,方小姐。” “喔!你好。” 对方露出稍稍讶异的眼光,也许是方怡静的平凡让他觉得奇怪,因为江呈浩身边,绝对不可能出现平凡女人。然而目光一扫,他就不再看她,而是跟江呈浩聊着最近的现况,可能是因为比起其他艳光四射,而且毫不吝惜展露自己好身材的派对女性,她实在不值得让人多看一眼。 他们边聊边走进宴会厅大门,众多的镁光灯闪啊闪的没停过,因为江呈浩也算是目前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之一 “江总,这位跟您一起参加派对的女士是谁?” “江总,您的腿伤好一点了没有?” 八卦媒体也真厉害,不过就是走进大门的几秒钟,他们也能够用问题把你给淹没。 对这些问题,江呈浩一律笑而不答。但是他很清楚的感觉到,身边的人更加僵硬了。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几乎要为她感到难过起来。他加快了速度往里面走,即使那会让他的腿更痛。 终于通过了第一关。他知道明天的报纸杂志上会出现什么报导——他身上的每一样饰品、服装,都会被分别介绍,还标上价格。 至于他的女伴,可能会有很多猜测吧? 他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老实说,她比他想像的要好多了。 她的头发没扎,放下来自然的垂在肩上,长长的、直直的,没烫过也没染过,现在已经很少看到这样“纯粹”、“天然”的头发了。 幸好她还没有没常识到穿裤子来。 在会场一律以今年流行的紫色为重点的服装中,她最特别。高领的贴身暗粉红色罩衫下面,是及地的黑色裙子,上面有一些精巧的刺绣,颇有波希米亚风。 他第一次发现,她和小时候的印象有很大的差别。 他一直认为她胖胖的,可是今天他却发现,原来她只是脸型比较圆,她的身体其实很纤细修长,尤其是肩颈跟腰的线条,更是迷人…… 怦!怦怦!怦怦怦怦! 奇怪,怎么有个奇怪的声音在他脑里直响? “呈浩!” 有个人热情的喊他的名字,他才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呆呆看着身边的女人。 “啊?噢!楚萱!” 楚萱整个人就是这一季彩妆的最佳代言人,今天她是整个活动的主持人,所以她把头发盘成一个干练又不失女人味的发髻,原本精致的五官在高明的化妆技巧之下,更是艳光照人。 任何女人在她面前都会为之失色吧?方怡静看着熟稔搭着江呈浩肩的美丽女子,她的眸子微微暗了下来。别开眼,不想看到两人的样子。 她认出来,她就是那天送他回来的人。 “这位是?”楚萱对江呈浩带来的女子好奇不已。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小时候的邻居。” 楚萱的眼睛张大。 看起来很清秀、很干净的女人啊!有种令人舒服的味道,而且,五官长得很可爱,怎么江呈浩把人家形容的那么差? “嘿,你好,我是楚萱,你是怡静吧?我听呈浩提过你,很高兴认识你。” 学不来楚萱落落大方的社交辞令,方怡静只能挤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你好。” “你的衣服好特别喔!这上面的刺绣是手工做的吧?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耶!” 尽管身为化妆品公司的行销经理,尽管这是个化妆品为主题的派对,而方怡静脂粉未施的来参加,楚萱也聪明的没有点出这点,她反而赞美她的衣服。这就是楚萱体贴、善于做人的一面。 “这……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会自己做衣服?” “嗯……其实不会太难。” 楚萱张大了红滟滟的嘴。“不,这太厉害了,我根本不行,就连缝个扣子都会戳到手指头。哇!你真厉害!那图案呢?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其实只是参考杂志上的……” 谈起自己有兴趣的缝纫,方怡静渐渐打开话匣子,也不再紧张了。 “楚萱!要开始罗!” 有人在舞台上喊她,楚萱回头应了一声。 “对不起,等会再跟你聊,我有事要办了!” “没关系,你忙。”方怡静马上这么说。 楚萱给她一个亲切的微笑,她要离开的时候,对江呈浩眨了眨眼,附在他耳边说:“贤妻良母,在现在这个社会有如凤毛麟角!你要把握,知道吗?” 江呈浩给了她一个白眼。楚萱笑笑离开。 方怡静没听到楚萱对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亲昵的肢体动作……她木然的低头,看着底下的暗红色地毯…… 楚萱离开了,可是江呈浩的身边永远不可能寂寞。 一群女孩子走过来围在他身边。 “Hugh!” “你伤好一点了没有?” “讨厌?你好久没来参加派对了。” “受伤了,没办法,只好安分点。”勾起一个迷人的笑,他游刃有余的应付着这些女人。 方怡静安静的站在一边。这些女人有一些她在电视上看过,她们全都像电视上一样美丽,还有一副好身材。 “这是谁丫?怎么没见过?” 终于有人注意到方怡静的存在。 “我朋友。” 朋友这个暧昧的字眼,立刻引来几道女性敌意的目光。 “我受伤期间,我妈帮我请来照顾我的朋友。” 把方怡静由上而下打量了一遍,有个女孩抿嘴笑了。“噢.是看护啊?” 蔑视的语气让方怡静愣了愣,可是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没听到江呈浩的反驳…… 从她的外表打扮,从江呈浩的态度,发现方怡静并不具威胁性之后,几个女孩就比较放心了。 “你的衣服是哪个设计师设计的啊?”女孩最关心的还是衣服。 “我自己做的。” 方怡静的回答引来一串小小的抽气声。 “自己做的?呵!好‘有趣’喔。” “我不敢相信现在还有人自己做衣服耶!”佯装惊讶状的女生难掩轻蔑的笑道。“我都是每一季飞到巴黎,去采购一整季需要的衣服。” “我也是。我只穿得惯Chanel的衣服,其他的实在没有办法。” 方怡静的脸色微微变白了,她紧抿着嘴没有说话。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她们的嘲讽。 “Stacy,你觉得今天这个产品发表会怎么样?”女孩们已经对方怡静失去兴趣,干脆自己聊起来了。 “还不错!我好喜欢那瓶新的滋润面霜!我已经订了一打。” “我倒是觉得那个左旋c面膜很有效,我都是用这个牌子的。” “你呢?”有个女孩笑笑的看着方怡静。“你用过s牌的产品吗?我看你都没上妆,是不是不习惯化妆?” “你怎么这么说,搞不好人家是来试试今天的新产品的。” “噢——这样啊……嘻嘻……” 江呈浩皱起眉头。这些女人明显的恶意,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正打算要带她离开,方怡静开口了。 “我不习惯上妆,因为我是敏感性肌肤,彩妆让我的皮肤过敏。” 她的神色平静无波。 没想到方怡静会回嘴的名媛们,暂时停下叽叽喳喳的谈话看着她。 她对着刚刚说买滋润面霜的小姐说:“你的皮肤并不适合太过滋润的保养品,你是属于油性肌肤吧?最好先做好控油的动作。你可以考虑比较清爽的产品,另外可以用高丽菜磨成泥来敷脸,有镇定消炎的作用。” 她转头对着另一个女士说:“左旋c就是一般的维他命c,它只是换了个名字卖,其实你可以到任何药房买维他命c,磨碎了加点水敷在脸上,就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成本大约只要两到三块。这个牌子的面膜一张快要一千块,简直是坑人。” “什么?真的?左旋c就是维他命c?” 方怡静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她所说的东西是前所未闻,可是又有趣的紧。 注视着一群眨着眼睛,眼神由轻视转为惊异的社交名媛们,方怡静用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语气继续说: “保养品的价钱会这么高,大部分都是因为花了许多钱在广告行销上面,我们其实不用花冤枉钱,一样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而且,市售的保养品为了好看、好闻,都加了很多对皮肤有害的香精跟色素。我从来不用那些名牌的保养品,可是我的皮肤一样很好,那是因为我都用天然的东西……” 她的皮肤是真的很有说服力,不但没有瑕疵,还白里透红。几个比较没礼貌的,还伸手去摸她的脸。 “哇!好好摸!你真的没有上蜜粉吗?” 她居然在这个化妆品最大品牌的新产品发表会上,发表这样的言论…… 江呈浩看着她,输给她了,她真的……很猛…… 侃侃而谈的她散发出自信,面对一群雌狮猛兽,不但没被打倒,还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骄傲。 他感觉自己心跳很快,很想像那个女人一样抚摸她的脸,更有种冲动,要紧紧紧紧的抱住她…… 他,变得好奇怪。 他甩甩头,急忙从她身边走开。反正那群女人被她迷住了,而她被她们缠住,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想想还真是悲哀。 “怎么一个人?她呢?” 楚萱结束了舞台那边的工作,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江呈浩,就走过来。 他看了楚萱一眼,指指一群女人绕着她聚集的方向。 楚萱眼里闪过惊讶跟激赏。“她还蛮厉害的嘛!刚刚第一面的印象,我还以为她很沉默内向。还有她的服装跟打扮……唉,我都很想踹你了,你是不是没跟人家说,这是正式的场合?她这样来,我真怕被那些‘名媛’给生吞活剥。不过……嗯,想不到她不但好好的,好像还很受欢迎。” 江呈浩随楚萱的视线投向那个人,失神的,喃喃的咕哝:“我也没想到她是这么的……”特别、坚强、勇敢。 那个张着大眼睛无声哭泣的女孩,真的长大了呵…… 其实也许他一直错看她了,她从来就不懦弱,她一向很有毅力。 他当年说过不想再见到她,她就真的给他消失十几年……他其实真的那么讨厌她吗?他其实真的希望她消失吗? 有点苦、有点涩、有点酸、有点甜的感觉,在他心头翻搅。 他模模糊糊的察觉到什么……却又不想也不敢深思下去。 “我去上厕所!”他说完,走出了会场。 进到洗手间,他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希望可以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然后他走出来。 任何一个宴会,洗手间跟洗手间外面,都是一个聊八卦的最好地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们在上厕所的时候,都会比较坦诚一点。 “……那个乡巴佬……” 尖锐的笑声和那几个关键字,让江呈浩停下脚步。 “什么高丽菜磨成泥啊?笑死人了,又不是要在脸上做大阪烧。” 哈哈……嘻嘻…… “现在什么年代了,居然还会有这种人!我只听过我阿嬷用丝瓜露抹脸。” “她该不会是从什么偏僻的乡下来的吧?” “真的很宝。唉呀!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不行不行,会毁了我的妆!” 听着那些对话从门后传来,江呈浩顿时怒火中烧。 他真的很想冲进女生厕所去,把那些八婆给打一顿。刚刚她们明明还一副崇拜的样子,现在却在背后嘲笑她。这些虚伪又残忍的女人! 他被怒气冲昏了脑,忘了他本来就了解这些人会有这样的举动、忘了他一开始带她来,就预料到这种结果、忘了他其实也是共犯、忘了他原先就抱着让她被人嘲笑的恶意…… 他只是很生气,很生气她被这么贬低,很生气自己是个混蛋! 没错!他是个混蛋! 揍那群女人没有用!他应该揍他自己。 阴沉着一张脸回到派对会场,江呈浩目前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她带回家。 她就站在原来的地方。身边没有了那群八婆,可是也不孤独。 看到一个男人热切的不知道跟她说着什么,江呈浩阴沉的脸更阴沉了。尤其当她仰头,对那个男人露出羞涩温柔的微笑,他的眼睛几乎凸了出来。 她居然对别的男人那样笑! 她笑起来居然是那么……那么可爱! 自己为什么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看过的人!? 近乎目眩的冲击,让他胸口只有熊熊的愤怒,而没有机会仔细去察觉,那其实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妒意的感情。 “我觉得你刚刚说的那些,真的太棒了!我还想多跟你请教请教。” “不,那没什么,说起来让您见笑了。” “不,虽然在大公司作产品研发,我也知道这样不恰当,可是我一直希望能够追求更自然的保养方法,很高兴有人跟我是同样的想法。” 江呈浩走近他们。对话中的两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那让他更加不爽了。 “我想回去了。” 他用低沉的嗓音打断热烈的讨论。 方怡静好像这才发现他回来的样子。“我正跟这位先生聊天。”她跟他介绍。 “我认识。”江呈浩面色不善的打断她。“Tony是s牌最有名的彩妆师。” “Hugh,你真是的,认识这么棒的人怎么不早点介绍给我?我们聊的好愉快。”Tony脸上带着未退的兴奋,对江呈浩说。 是啊!他看的出来他们聊的有多“愉快”! “我们可以走了吧?” 不动声色的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提醒她他是“病人”的身分,他知道自己有多奸诈,可是却还是这么做了。 “脚痛吗?那我们快回去吧!” 没有意外的,她这么说。看她还是以自己为优先,江呈浩终于脸色稍霁。 “那么下次再聊了。”她对Tony歉然微笑。 “我可以去你们农场参观吗?我一直对‘香草屋’的东西很有兴趣。你们的产品实在很棒、又齐全,有些甚至比外国进口的还来的精纯。” “当然,欢迎你来。” 江呈浩皱着眉看两人交换电话。终于,他们“依依不舍”的道别了。 “他说什么‘香草屋’?” 对于两人的谈话出现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感觉很不舒服。 “‘香草屋’是石大哥开的农场,我在那里工作。我们种植并进口各种香草跟精油,另外还有各种有机蔬菜水果。”她云淡风轻的说 江呈浩却是此刻才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有多贫乏。 她做什么工作?她过怎样的生活?她的朋友……只要他开口,他相信,她会告诉他,可是他从来没问、没关心过。 他又有什么理由因为她提起那个“石大哥”时的温柔语气,而感到不舒服?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很不舒服吗?” 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却不是因为身体的因素。她关切的态度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习惯了江呈浩时而冷漠的态度,她苦涩地扬起嘴角,垂下头。 “那么走吧!不过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手。” 站在当场,还陷入混乱思绪中的江呈浩,随意点点头,片刻才会意她说了什么。低咒一声,他追了上去。 那群八婆应该已经离开了吧?不会发生这么该死的巧合吧?虽然这么想,但是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他不想,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恶的是,他的脚伤让他根本不可能跑多快。 挤开拥挤的人潮,来到洗手间的入口,他看见方怡静站在女化妆室的门口。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是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那脆弱的神色让人好想紧紧抱住她。 “嘿!”他唤她。 她抬起头来,那一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迷路的小孩。 她是迷路了,是他把她带进这个不属于她的都市丛林,把她丢给一群野兽。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她的唇边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她听到了。该死! 江呈浩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她已经迈开脚步,走向电梯的方向。 第八章 从饭店回家的路上,车子里笼罩着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低气压。 江呈浩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加上她一句话也不说,他不能,也不知道从何去安慰她。 他不停的偷瞄她,她却只是一直看着前方的道路,不知在想什么。 就快要被这气氛给憋死了,他想着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嗯……今天晚上的派对你觉得怎么样?” 话才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的聪明呢?他的口才呢?到哪里去了?哪个问题不好问要问这个!?啊啊! 她转过头看他,缓缓绽开一个苦笑。 “很不错,我没有看过那么多漂亮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打扮、身上的衣服,恐怕我一辈子也负担不起。” 江呈浩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被放了一颗大石头。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买给你。”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就算再怎么打扮也没办法像那样。不过,谢谢。” 他是真的想要给她,名牌的礼服、钻石项链、包包、鞋子……他都负担的起,可是她不要。 她不要。 被拒绝的事实,让他难受的咬紧了牙。 沉默再度降临在小小的车厢内。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微笑。 “不过我想她们一定不知道,蒜头一斤多少钱吧?”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江呈浩讶异的转头看她。 “她们恐怕没上过市场买过菜,也不知道怎么选一条新鲜的鱼。她们一定不知道煎鱼的时候,要抹干上面的水,才不会被油给烫到,她们一定不知道怎么包粽子、怎么蒸萝卜糕。” 这是他到现在为止,听过她说最长最多的话了,他知道该专心开车,可是他发现她此刻的表情好美…… 她淡淡的苦笑,细细的眉轻拧,可是很美……真的很美…… 幸好现在是红灯。 “可是我懂得的这些,她们可能都不在乎吧?相对的,她们知道的、擅长的,我也一样不懂——像是什么名牌、这一季又出了什么包包等等的。只能说——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吧。” “我觉得你比她们强多了!”他激动的开口。 眨眨眼,好像被他强烈的语气给吓了一跳,然后她感激的微笑。 “谢谢、谢谢你这么说。” 她以为他在安慰她吗?他以为他说的只是社交辞令吗?不是!他是真的这么想啊! 他很想告诉她—— 他是真的觉得她是很好很好的女人……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变。 不再视她为妨碍他生活的讨厌家伙之后,他开始觉得有她的生活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满足。 早上起来有早餐可以吃;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灯是亮的,有人等他;饭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家里、水远都干干净净,可是不是他原来的那种好像没有人居住的干净。 屋子里开始出现一些植物,不是什么漂亮的花草,而是各种做菜用的香料,像是迷迭香、薄荷之类的,非常符合她实际、节俭的个性。 有一天他上床的时候,闻到棉被散发出来那种晒过太阳的香味,他无法说出那种惊喜万分的感觉。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他可以找人来打扫屋子、他可以把棉被拿去给人洗,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复制出这种味道!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在这个没有阳台的公寓里。他好想抱住她,好好谢谢她。 总之,目前的江呈浩,身心都处在最佳的状态。当然,除了他的脚伤之外,不过医生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完全痊愈了。 “Hugh。” 江呈浩正要走出办公室,公司一堆同事唤住他。 “什么事?” “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唱歌喝酒吧!” 星期五的晚上,公司里的同事一起出去玩,已经变成一种惯例。江呈浩虽然是总经理,不过平常跟属下的关系很好,也常玩在一起。 “对不起,你们去就好了,我不去。” “别这样嘛——”公司里最美、身材最好、声音也最嗲的女孩,嘟起涂着亮色唇蜜的小嘴。“你最近都很少跟我们出去。” “对啊!你都一下班就回家,好无趣喔!”另一个女孩这么控诉着。 他一愣。“是吗?” “对啊!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 “干嘛这么急着回家?家里有人等你吗?交女朋友了喔?” “女朋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答得毫不犹豫。 “别骗了。” “真的没有,有我一定告诉你们。好啦!你们去玩吧!我回家了。” 挥挥手,他向电梯走,一边还吹起口哨,心情相当的轻松,想着今天不知道又有什么好吃的,就让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们全猜错了,才不是什么女朋友!他现在的生活里,没有爱情的那种激烈,也不需要夜游的狂欢?现在他的感觉是很舒服、很平静、很满足。 他开车回家的一路上都吹着口哨。 回到家,打开家门,传来食物的香味,他咧开嘴笑。 “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 能够有人对他说“回来了”,那种感觉真的很棒。 她催他去洗手。晚餐当然完全是符合他口味的美味佳肴,还有三、四种水果可以吃。 饭后,他躺进沙发里,看着忙碌的收拾着餐桌的女人。 “我帮忙洗碗吧!”他撑起身子。 “不用了。”回头温柔的对他笑。“你上了一天班很辛苦,脚伤也还没好不是吗?” 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流过他的心田,他眩惑在那微醺的感觉中,重新躺回沙发里。 下意识的摸摸口袋,空洞的触感让他想起——对了,她不准他抽烟,他好像也好久没抽了,可是却不觉得遗憾,咖啡也很久没喝了,可是,却没有因此而影响他的灵感。 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觉得,这两样是他创作的必需品。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可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他的脚伤可能快好了,最近老是痒得受不了。 方怡静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她叹了口气。 “不要再抓了,这样伤口会再裂开。” 江呈浩脸上掠过做坏事被逮到的心虚,连忙移开把绷带扯得乱七八糟的手,喃喃抱怨:“真的很痒……” “我来帮你。”她的脸上露出无奈又疼惜的笑容。 小心翼翼的解下他的绷带,轻柔的用沾水的纱布擦拭伤口四周,清凉的触感舒缓了痒的感觉。好舒服…… 如果没有她,如果自己此刻是一个人,受了伤没有人管,回到家也是孤独一个—— 可是有了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谢你。”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手颤了一下,抬头。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她微微红了脸,温柔的笑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啊!就是很想这么说,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当然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妈拜托才来的,可是有你在真的让我轻松不少。很抱歉,你刚来的时候,我的态度实在很不好。” “那没什么。”她摇摇头。“受伤的人脾气都不会好,我当护士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而且我也太多管闲事了一些……” “不!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他急切的打断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然后同时笑出来。 “天啊!我们两个在干嘛?说这种话还真不好意思。” 他搔搔头,她则羞怯的低下头。 呆呆看着那红通通的耳根,江呈浩的笑容消失了,突然觉得有种想要吻它们的冲动…… 脑袋热烘烘的,很多思绪在里面翻搅,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却又抓不住。在这慌乱的时候,他有种想要表白什么的冲动。 “其实——” “嗯?”她看着他,听他要说的话。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讨厌你……” 他没有说“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她也没有问,但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会说出那些恶劣的话来,除了那时候年纪太轻,根本就被贺尔蒙弄的头昏脑胀,还有就是太慌张了,我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流泻而出的瞬间!江呈浩被吓了一大跳,随即闭上嘴。 喜欢?是吗?原来那时候他喜欢……她? 等等、等等!怎么会!? 不可能理解他为何突然咬着牙,握着拳,转头移开视线,不可能理解现在他心里有多混乱,方怡静只是偏着头,疑惑的看着他。 铃铃的电话声在此刻响起,解救了他,因为她起身去接电话,不再看着他。 吐了口长气,江呈浩有种虚脱感。 不要再想了。都过了十几年,他们也都长大了,变了,挖掘过去、分析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他承认他当时对她动了心,就算他知道她那时也喜欢他,“如果当年能够坦诚一点,也许就会在一起”这种假设,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任何人都不可能让时间倒转,填补这十几年的空白,更有甚者,就算时间倒转,恐怕作的还是同样的决定。 就在他决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的同时,他突然觉得有点空虚。 望着空荡荡的身前,下意识的找寻女子的身影,他看到她在讲电话,而且不知道已经讲了多久了。 她专心讲电话的样子,让他心情顿时荡到最低点。 搞什么东西?独自陷入烦恼的自己,简直像个笨蛋。 “……很抱歉,可是,我恐怕还要再几天……对不起……我知道造成你们的困扰……谢谢你,你一直很慷慨。我想不会再多久……过几天我就回去……” 又是那个“石大哥”吗? 听着她讲电话,江呈浩的心情极度不悦。 这几天的相处,他知道她的生活圈子极度贫乏,每天会联络的除了她家跟他妈以外的,就是这个“石大哥”。其中跟这个“石大哥”,她会讲最久…… 哼哼…… 沉着脸看她讲完电话,江呈浩闷闷的开口。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问,也一直没想过,直到刚刚听她在电话里提起,他恍然惊觉这个事实——她有一天会离开。 她耸耸肩,微笑。 (应该快了吧?等下个礼拜医生拆线,你应该就算好得差不多了。” 他讨厌她无所谓的笑,他讨厌她一副就快要卸下重担的样子,好像……好像她待在这里,只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好像她恨不得他早一天痊愈,她就可以离开…… 虽然心里知道,或许这还真的是事实,可是他就是不爽…… “当然这要看你的状况,如果你需要我再待久一点……”她柔声说。 “不用了!”他打断她的话。 莫名郁闷的情绪,让他没有注意到,她蓦然苍白的脸。 气氛变得尴尬,刚刚模糊的暧昧和温馨已经消失…… 江呈浩走进自己房间,被留下来的她,落寞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 “唉……”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天的第几次叹气。 楚萱跟夏慕华交换一个眼神。 “真想揍他。” “我来吧!” “痛!楚萱,你发什么疯?!” “你才是。一整个晚上心不在焉也就算了,还唉声叹气,一副很欠揍的样子。我们在讨论慕华婚礼的细节,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听啊?” 江呈浩抿紧双唇。 楚萱皱眉。 “这种忧郁王子的样子,实在跟你很不配。拜托你好不好?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她要他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烦躁。 见江呈浩的嘴像个打不开的蚌壳,楚萱眼珠子一转,决定用旁敲侧击的方式继续问:“咦,你那个邻居呢?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带她一起来?我电话里不是交代你带她来吗?上次见过一次面后,我就很想认识她耶!” 江呈浩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带她来干嘛?反正她就快要回乡下了,你认识她要做什么?反正以后可能不会再见到面了!” 宾果!楚萱在心里喊。她真佩服自己卓越的洞察力。 “回去?为什么?!”表面上,她还是装出惊讶的样子,张大了黑溜溜的大眼睛。 “本来她就是受我老妈拜托,在我受伤的期间来照顾我的。现在我都快好了,她当然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喔喔——那是什么语气?她没听错吧?风流倜傥的江大才子,居然会用这么酸的语气说话。 “有人会为了一个十几年不见的邻居,就请那么多天假,还亲自北上来照顾个男人吗?照你说的,她可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她欠我妈人情。” “什么天大的人情?”她不信。 江呈浩沉吟。“她本来就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人。” “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吧?” 江呈浩心跳陡地漏了一拍,可是嘴上仍不肯松口。 “你到底在隐射什么?”装出不耐烦的声音,低吠。 楚萱笑了。“她喜欢你。” “不可能。她一开头就说的很清楚,喜欢我是小时候的事。” “哦?是吗?”她笑的更深了。“你信?” 他面无表情,可却无法欺骗自己因为楚萱的话而心跳加速,全身的细胞好像都兴奋了起来。 可能吗?她喜欢他?如果是真的话…… “我突然想到有些事。”他站了起来。“对不起,慕华,婚礼的事需要我做的,你再打电话告诉我!我先走了。” 夏慕华跟楚萱就这么看他走掉。 夏慕华疑惑的看着楚萱。“邻居?” 楚萱调皮的一笑。“我来告诉你吧……” 以前有个女孩……老是看着他,眷恋的、迷恋的眼光,始终追逐着他。 然而,她只敢静静的躲在角落看他。她就像是路边一株白色的小花,很容易被忽略,却在一转身就会发现她的存在。 对于恋慕的眼光,他已经习以为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会想起她的眼睛。 现在的她会不会还那样的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体内有一种强烈的急迫感正支配着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情——除非搞清楚她对他的感觉,否则无法平息这种焦躁感。 江呈浩回到自己的公寓。 方怡静看到他回来,似乎有些惊讶。 “你不是说今天要跟朋友谈事情,要很晚才回来?” “事情提早谈完了。” “这样啊!”她温顺的点点头,接受他的理由。 从来不问他的行踪,也不问他跟谁在一起,除了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之外的事情,她都不会管。 他本来觉得她不烦人罗嗦的这点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很不舒服。 “我刚刚其实是跟楚萱在一起。”他没说谎,只是不小心没有提到另一个朋友而已。 屏息看她的反应,然而她只是几不可见的停顿了挑菜的动作一秒钟,然后低下头。 “喔。”平平淡淡的语气。 喔?就这样?她不会忌妒吗?难道她真的不在意? 带着不甘心的情绪,江呈浩决定非要把事情搞清楚不可。 “嘿,不要做这些了。”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这回她很快的抬起头,手颤了一下。 江呈浩展露出一个他引以自豪的迷人微笑。“晚上我们去外面吃。” “不用了吧!你的脚受伤,还是少出门比较好。” “我的脚快好了,没关系。你来台北,我都没有好好带你出去玩,算是我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他说了一个没有破绽,而且不容拒绝的理由。 她还有犹豫。 “走吧!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厅!” 她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除了他眼里的热切,还有紧紧覆住她手的大手传来的温度…… 她只能愣愣的点头。 他今天……好奇怪…… 是她想太多了吗?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他似有若无的碰触,在在的挑动着她的情绪。 也许他就单纯只是为了谢谢她的照顾,就像他说的——只是善尽一个做地主的 责任…… 只是……为什么她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第九章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位于山上的餐厅,而不是市区那些豪华昂贵的餐厅。因为他知道去那些地方只会让她不自在,而且她恐怕又会骂他浪费。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地方。她在看见餐厅主人种植的一大片海芋花田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美。” 粉嫩的脸蛋儿微微泛红,她仰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他不解为什么以前自己会觉得她的长相平凡。对着他笑着的女子,让他的脑袋只有“可爱”这两个字。 他们坐在餐厅的木桌椅上,喝着老板泡的茶,品尝老板娘的招牌养生料理。在这个环境中,她的话似乎比往常都要来的多。 “我们的农场有一大片的薰衣草花园,不只这样,还有各种香草。我正跟老板商量,是不是要开一家咖啡馆,就像这里一样……”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 “对不起,好像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没关系,我喜欢听。” 她怔了一下,然后涨红了脸,敛下双眸,避开他的目光。 那一个小小的动作充满了诱惑、充满了惹人怜爱的风情,江呈浩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又兴奋的狂擂。 她的眼神是个很强的鼓舞,他相信她对他确实是有感觉的,只要再加努力,一定可以证实这一点…… “你都没吃。” 他不赞同的看着她碗里少得可怜的食物。从汤碗里捞出几只烧酒虾,用餐巾纸擦干净了自己的手,然后剥了几只,放在她的碗里。 “吃虾子!” 她看着那剥好的虾子的眼神,就像它们是某种外星来的生物,惊讶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内心的感受。 “吃啊!” 望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方怡静的脸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 他们准备离开山上餐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山上的风大,夜里的寒意更胜,方怡静下意识的用手环住光裸的上臂。 “穿上吧!” 他脱了他的外套,罩在她肩上,接着走到柜台结帐。 外套还留有暖意和他的味道,方怡静低下头,怔怔的发愣。 今晚的一切就好像梦一样,一个她不敢再作的梦…… 他结完帐,走回她身边。 “送给你。” 一把满满的海芋在她眼前盛开。 方怡静讶异的抬头,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 “嗯……谢……谢谢……”她只能呆愣愣的回答。 “你喜欢花的话,以后我每天送你一朵。”他开心的宣布。 她走路的步伐轻飘飘,就像是在云端漫步。 会不会是晚餐的烧酒虾作祟?否则为什么她变得这么不像自己,而他也变了 她以为今晚已经够令她惊讶的,想不到在车上他竟然又说: “嘿,现在才八点多,回去太早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之后,她发现自己在一列排队的人群中,等着坐全东南亚最高的摩天轮。 终于轮到他们了。面对面的两个位置,他却选择了坐在她身边。 “那是全世界最高的大楼101,那里是圆山饭店,那是松山机场……”他善尽一个地主的义务,向她详细解说。 她混乱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的资讯,眼里只看到城市闪烁灿烂的灯光,还有眩目的星光……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搭在她肩上,给她一种被保护、被真爱的错觉。 摩天轮缓缓升起,她却有种陷落的感觉…… 方怡静蹲在地板上,用力抹着已经很干净的瓷砖。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无意义的举动,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因为不做点什么的话,她的脑袋就会有机会胡思乱想。 “痛!”她撞到橱柜的边边。 抬起头,柜子上的花瓶攫住她的视线。偏偏那是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花瓶里装的当然是花——各种的花,有海芋、向日葵、百合、鸢尾花…… 那是那天他对她的承诺——每天送她一朵花。 “公司楼下刚好有一间花店、每天下班刚好都会经过,所以就‘顺便’买了……” 他这么告诉她。 他很高明,他都说是“刚好”跟“顺便”了,她也无从怀疑,更无法证实他到底送她花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是在追她、他不是对她有好感,他表达的只是善意跟感谢。 尽管这么催眠自己,她仍然忍不住在他每天送上一朵花的时候,脸红心跳。 她好没用啊—— 她忍不住苦笑。 想骗谁呢?她明明就喜欢他,她明明就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明明就爱惨了他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只是那一夜,她可以把它当成一场梦、是她的错觉,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殷勤不变,对她的态度暧昧,介于爱情跟友情中间。 看着他对她的好,她的内心却在哀鸣:不要再对我好了,求求你,我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再来会怎样呢?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她知道很快地自己就会崩溃,问题是之后呢?她已经不是孩子了,知道那样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不给自己任何退路的感情,是会带来毁灭的。 如果再一次……如果再一次的话,她一定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是她在上来台北之前就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已经抱定决心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让他知道自己的心…… 喀的一声开门声,让沉浸在思绪中的方怡静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 她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嗨!你回来了。” 他的笑宛若阳光,带着令人融化腿软的热力。 “送你!今天我挑了一朵长荆红玫瑰。” 她收下他的花,喃喃道了一声:“谢谢……” 她的反应没有如他预期的高兴,反而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苍白着脸。 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江呈浩喜悦的心情稍稍降了温。 刚开始的每一天,他送她花的时候,她都会脸红,那羞怯又喜悦的模样,让他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原本那只是个实验,想知道她到底还喜不喜欢自己,可是在过程中,他却觉得能够看她笑、让她开心,是件很开心的事。 向来不缺乏女伴的他,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谁,更没有想过讨好一个女人,是一件那么快乐的事情。 可是,最近几天她却变了,不再轻易脸红、也不再常常对他笑。他对她越好、越殷勤,她好像就越是心事重重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焦躁,好像某个已经握在手心的东西,突然间又失去了。 不行!他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吃晚餐的时候,他瞄了她几眼,可是她却好像始终躲避着他的视线。一吃完,她更是躲进厨房里洗碗,久久都不出来。 江呈浩坐在客厅沙发上,烦躁的转着电视。 过了快半个小时,她还是没有出来,他终于确定她在躲他。 两个人吃的碗筷何必洗那么久? 他摸摸下巴,一抹邪笑浮现在他的嘴角。 躲避……未必不是一种在意的表现。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 想到这里,他再也等不下去,一跛一跛的跳进厨房去。那女人正背着他,刷着光可鉴人的厨房墙壁。他弯起了嘴角。 “别忙了。休息一下吧!” 从背后握住了她忙碌的小手,这样的姿势刚好把娇小的女人圈在怀中。 小小的身躯的颤抖,清楚的传到他身上,让他得意的笑了。 她转头看他,眼里不是他期望的娇羞,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他皱眉。她趁着这机会,躲开他的怀抱,在洗水槽里把抹布扭干净,好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那让他很不爽。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已经切好的水果,以令人咬牙的镇定对他说:“出去吃水果吧!” 她表现得很正常、太正常了,就像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那样自然。 他很不悦。 她没有理会他,擅自走出厨房。 江呈浩跟着出去,就见她竟然自顾自的叉起苹果吃了起来。 “明天星期六我会出去一整天。”他说。 “嗯!” 就这样吗?嗯? “是跟楚萱出去。楚萱你还记得吧?那次派对见过面的。” 她的回答还是可以把他气死的“嗯”。 “说起我跟楚萱啊——她是我大学的学妹,我们从以前就很谈的来。大学毕业之后,我去美国念书,她也一起去,我们念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科系。她是我认识的女孩子当中,最漂亮也最聪明的。我们一直都有联络,也常常一起出去玩。” 他隐瞒了“慕华”的存在,事实上是他们三个常常一起出去玩。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话就是无法克制的从嘴里流泻而出。 她这回总算不再以“嗯”来回答了,她顿了一下,把叉子放回盘子里,低着头,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双手紧紧握在膝盖上,紧得泛白…… 总比一成不变的反应来的好!受到鼓舞的江呈浩,像是着魔了似的继续说: “跟楚萱在一起真的很有趣!上次我带你去的那家餐厅,就是楚萱发现的。对了,上次我们去的摩天轮很好玩,我明天可以带她去,晚上的摩天轮还蛮浪漫的。呵……我明天搞不好不回家罗!反正星期天又不用上班,我们可以继续杀到北海岸去玩,上次朋友说金山有一间温泉旅馆,气氛不错……”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她突然大声的打断他。 她依然低着头,双手掩着脸。 “对不起……我有点累了……我想先回房间休息……” 说完蹩脚的借口,她有些可踉跄起身,转身。 他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 “你怎么了?” “没有。我……不大舒服……拜托你,让我回房间去。” 他没有接受那个理由,直接抬起她的脸。 仰起的小脸上可怜兮兮的布满泪痕。他心跳加速的看着她,知道自己很恶劣,但是就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你为什么哭?”不够,这样还不够,他还想要听到她亲口承认。 她抿着嘴不说话。 “你是因为我说要跟楚萱出去才哭的吗?你不喜欢我跟别的女人出去?为什么?” 她无声凝视着他,无声掉着泪…… “告诉我!”他一定要听到。答案很重要,不知道为什么很重要,总之很重要。 她忽然哀戚而自嘲的笑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还爱不爱你是不是?好,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是的,我还喜欢你。” 冲上脑的胜利快感,让他的脊背一阵酥麻。 看到他的笑,她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相对于咧开嘴笑的他,她脸色如腊般惨白,眼里全是哀伤。片刻,她笑了,却是苦涩到极点的笑。 “你在试我对不对?这样很好玩吗?” 她明白了,那些花、有意无意的温柔、山上的餐厅、摩天轮,甚至是楚萱…… “我是喜欢你,像个笨蛋一样的喜欢你,可是那又怎样?” 他应该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可是听着她坦承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还不够。 “喜欢我,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不会想要跟我在一起吗?” “有可能吗?”她反问。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突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费尽心思、着魔了似的探测出她的心意……然后呢? 他想怎样?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以外,难道……他想跟她在一起吗? 不用听到他的回答,光从他的迟疑,她就知道答案。 她惨淡的一笑。 “你不用为难,我什么也不想,我很清楚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配不上你,你以前就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这次我来,会好好照顾你,完成伯母的请托,你伤好了,我回乡下,回到彼此原有的生活轨道。也许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也不一定。” 她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深刺进他的心窝,隐隐的让他作痛。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一句“以后不会再见面”,让他很不舒服。 可是,难道他想跟她、水远在一起吗? 她说的没有错,他们的价值观、生活习惯、成长环境都差太多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她配不上他”的想法…… 轻轻挣脱他的钳制,她留下他离开。 江呈浩的思绪很混乱。他到底想要什么?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的真正想法搞不清楚,眼前就像是有一团浓浓的雾,让他看不清楚方向。 以后该怎么面对她?见了面该说什么话?要不要跟她道歉? 一整个晚上,他因为这些思绪而彻夜难眠,好不容易到凌晨四、五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看看床边的时钟,他闭上眼睛,不想起床,因为不想面对。 屋子里安静的出奇,没有往常那样细碎的脚步声、也没有食物的香味。 他陡地从床上坐起来。 七手八脚的爬下床,打开房门,先冲到厨房——没有看见她,再回到客厅,也没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达头顶…… 打开她住了几天的客房,他看见整齐得像是没有人动过的床上,摆着一张纸条。 保重,祝早日康复。 简洁的话,平淡的嗅不出任何一丝情感的语气,相当符合他们的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多年不见的邻居。 他昨天烦了一个晚上的问题解决了,他不用面对她,她已经为他作了决定。 他捏碎了那张纸,愤怒的把它丢在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但不感到松一口气,反而有说不出的烦闷。 他的生活改变不大。只是回到过去雅痞的生活方式。 他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工作,有可以随意挥霍的金钱,晚上跟朋友同事去唱歌、去喝酒,偶尔跟些名模、女星约约会。 他过着光鲜亮丽、大多数人都想望的单身贵族生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再多的金钱、美食、朋友、女人都填补不了…… “Hugh,Hugh。” 对面的女人唤了他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对着眼前的美女扯动嘴角。 她是今年爆红的广告女明星,有着最完美的身材曲线、最漂亮的五官,被票选为台湾男人的性幻想对象第一名。 可是坐在她的对面,他只觉得她的笑容很刻意、妆化的太浓、谈话的内容很无趣…… “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你都没有听人家说话。”女人娇嗔的说。“人家是说你的绘本画的那么棒,卖的那么好。下次可不可以用我当主角,帮人家画一本。” 江呈浩喝了一口红酒,在心里叹了口气。女人的自我中心跟愚蠢,让他厌烦,他后悔了约她出来吃饭的主意。 “怎么样?你觉得我适合怎样的主题?” 江呈浩耸耸肩,没回答,心里只想尽快结束这一餐,回家睡觉。 他将食物送进嘴里,号称全台湾最好的牛排,他却觉得形同嚼蜡。 这是他最近的另一个问题——吃什么东西都没有滋味。 “我也好想出一本书喔!最近那个女主持人不是也出了一本书吗?我看她那本书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听说卖了好几万本,版税就抽了几百万,Hugh,你说我可不可以也照这样做?以我的名气一定比她更好……” 江呈浩放弃了吃到一半的牛排,手指无聊的敲着桌子,女人还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的事情。 他想着,如果她再讲下去的话,他的手指就不敲桌子而改敲她的头了。 干脆把她敲昏算了。 脑中略过那个滑稽的画面,江呈浩勾起嘴角笑了。 女人呆了呆,然后诱惑的一笑。 “Hugh,你笑起来好帅喔!”女人挑逗的倾身向前,露出诱人的乳沟。 他敢打赌,她一定反覆练习过这个动作数百次,否则不可能做的那样完美。 以前的他倒不会拒绝这样自动送上门来的诱惑。可是,现在他却只觉得愚蠢而且无聊。 “你知道蒜头一斤多少钱吗?” 女人精心描绘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啊?你说什么?” 女人涂着这季最流行唇膏的嘴,惊讶的张大,那让她看起来很蠢。 “没什么。”他摇摇头。“当我没说。” 他啜了一口红酒。知道自己又想起“她”了。 一个不知道这季Chanel出了什么包包,可是知道蒜头一斤多少钱的女人…… 结束了跟女人的晚餐,他婉拒了女人到她家“喝杯咖啡”的邀约,驱车回家。 车子在大楼前的红绿灯停下来,抬头,他家是暗的。 他的、心沉了下来。 停好车,上楼,打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他没有可以说“我回来了”的对象,也没有人会跟他说“你回来了”。 茶几上摆着她做的纸盒子,窗台上还有几盆她种的香草植物,几天没浇水,已经都枯掉了。 江呈浩突然很火,他把它们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做完了这些,他颓然躺进冰冷的沙发里,双手一摊,疲惫的闭上眼睛。 丢了那些东西,他应该就可以渐渐把她忘了吧? 发现自己都怀疑那可能性,他低咒了声。 身为伴郎,他有最好的位置看新郎新娘交换誓言,然后拥吻。 好友幸福洋溢的脸庞让他看得有些发愣,然后他喃喃自语: “也许我也该结个婚试试看……” “天啊!你怎么了!?”身为伴娘,楚萱有最好的位置,听到伴郎说的话。她眯起眼瞄他。“结婚?我没听错吧?你?” 江呈浩苦笑。“可能是年纪到了,忽然觉得一个人挺孤单的。” “是不是很想回家有人等门,餐桌上有热腾腾的晚餐等你,有人在耳边唠叨你都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 “对,就是那种感觉。你怎么知道?” 楚萱瞪了他一眼。 “白痴!那些你早就有过了,是你自己把它又拱手给送掉的。” 他跟方怡静后来发生的事情,楚萱是最关心的。所以当她听完他的叙述之后,一直骂他。 “笨蛋!江呈浩,你是个大笨蛋!厚!我以跟你念同一所大学、研究所为耻。你根本是个低能的智障!” 对于她的指控他不同意,从小到大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智商。 可是刚刚楚萱的话,竟让他愣住了。 片刻,他悻悻然的开口:“别再提了好吗?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跟她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我看她那种温柔、像妈妈型的女生,最适合你这种自我中心,又怕寂寞的男人了。” “我不能因为寂寞,就随便找人结婚。这点理智我还有。结婚一定要真的相爱,我对她没有那种狂爱的感觉。” “先生,你是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喔?”楚萱翻了翻白眼。“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非得要刻骨铭心、缠绵悱恻,也有那种细水长流、在平淡平凡中却感觉很舒服的爱情啊!” 真的吗? 爱情?他爱小静吗? 他无法否认,从她走了之后,他的心就好像空了一大块。 他常常想到她,想到她那些令人无力的节俭大道理、想到她那※心的精力汤、想到她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多少心思做的菜、想到她在做那些东西时候是用怎样的心情…… 他想到她……最后的画面总停格在她无声掉泪的模样…… 然后,心会痛,好像被撕开了那样的痛。想到在他没有看见的时候,她会不会这样的哭着,他的心就……更痛…… 这……是爱吗? “你想想看,现在还找得到几个女孩子像她一样,不乱花钱、会帮你省钱、会煮饭、自己做衣服、整理家里,还有护士执照。” “楚萱,你讲的话怎么跟我妈一样!”江呈浩的心里还在抗拒,脚却被楚萱用高跟鞋踩了一脚。 “随便你啦!你这个冥顽不灵的大笨牛。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最后一次给你忠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长眼,像怡静这么好的女孩子,一定有一大票的男人追。你还在这里大叹寂寞的时候,她搞不好已经跟人家相亲结婚,生儿育女了。到时候你就不要后悔!” 第十章 他很容易就描绘出她为人妻的样子。 她在厨房煮菜,身边跟了两个小孩,她会边煮菜边教他们什么青菜对身体有什么好处,要怎样才能吃的又健康又聪明。 然后她跟小孩一起摆碗筷,叫他们去洗手,准备吃饭。 大门在此时打开了,她抬起头对那人笑说:“你回来了。” 画面转向那个刚进门的男人——是个长相平庸、孔武有力的男人…… 他自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他突然停住。 她就像一杯白开水,淡淡的,没有可乐的刺激、没有果汁的浓郁,可是对身体有益,而且绝对不能没有她…… 他颓然放下杯子。可是,他能够一辈子都甘于一杯白开水吗? 他边刷牙洗脸、边换上Armani西装、戴上Gucci手表,边想着这个问题…… 下楼,他开着他的跑车,来到他位于菁华地带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跟他一样穿着名牌,打扮的很有品味的同事们向他打招呼,他一一微笑以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空虚…… 走进他的办公室,他还在想着那个问题,突然抬头,看见挂在他办公桌对面墙上的手绘图稿。 一面墙隔开两个公寓房子,一边的房子里暗暗的,干净得纤尘不染,简单的一桌一椅,虽然看得出来都是很昂贵的进口家具,却透着孤寂;另外一边的公寓,房子里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光,灯光下是一张餐桌,两张椅子。餐桌上的三个盘子跟一个碗公,冒出诱人的热气,没看见有人,却让人感觉随时会从其中一间像是厨房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女主人似的。 他有种被打了一拳的感觉。 这些年来他所渴望的东西一直很明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盲目至此。 他陡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我要请两天假,也许更长,不一定!”他对门口正要进来的秘书大吼。 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办公室。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回过老家了,楚韵芬看见他冲进家门,一脸错愕。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事先讲。” “小静呢?她在哪里?” “丫?” “带我去找她,我想见她,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该不会……啊啊!她这个笨儿子终于开窍了!? 江妈勉强压下想要跳起来兴奋大叫的心情,抓住儿子的手。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是听她说过她在一个农场上班,可是他没有想到是个那、么、大的农场。光是开车从一个类似门口的地方到它的主要建筑物,就要三十几分钟。 “你去吧!小静应该就在香草植物区那里!”楚韵芬显然对这里也很熟。 就可以见到她了,江呈浩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在此刻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她。 香草植物区……很大,有一大片的紫色薰衣草园,她背对着他站着,他想着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 “小静!”他呼唤她。 她的背脊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你……怎么会……” “我是来找你的!我想见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紧张过,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我、我喜欢你!请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昭一他想像的画面,此刻她应该喜极而泣的投入他的怀抱。可是……她没有。 她的表情疑惑又带点困扰,她摇摇头,苦笑,轻轻推开了他。 “小静?”为什么?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也很高兴你这么说。” 他的心凉了一半,当他看见她眼里的平静。 “可是?” “可是,我想你弄错了。” “我弄错了?” 她伸手拨开他急忙跑过来时,因为流汗而贴在额头上的头发,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他产生宛如微量电流通过身体的酥麻感。 她温柔的看着他。“你好像瘦了一些。是不是又作息不正常?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吃早餐?” 他点头。 “我就知道。”她无奈的扬起嘴角,然后低下头。“没人帮你准备晚餐,没人盯着你,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是因为这样你才来的吧?” “你说什么?” “因为寂寞。”她抬起头。“我知道那种感觉。到了一定的年龄,人就会想要安定下来,找个伴。最近镇上的婆婆跟我说,要帮我做媒,我也不再反对了。” “做媒?!你在说什么啊,我不准!” “这不是你准不准的问题。”她苦笑。 “我不是跟你说,叫你跟我回去了吗?你还需要做媒做什么?我不是说我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了吗?”他抬高了声调,到最后简直是大吼了。 失控,整个情况都失控了。他发现从刚刚到现在,她讲的每一句诂,他都不能理解。最大的原因在于她的反应,根本就超出他预期的范围! “我不会跟你回台北。” “为什么!?” “你想要的不是我,只是希望有人陪而已,那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而冲动是维持不了多久的。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这点你很清楚,现在你以为你喜欢我,但是你总有一天会厌倦我的。” “不会的!”他对着她大叫。“我已经都想清楚了。我从以前就喜欢你,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连承认都很困难吗?”她自嘲的苦笑。 他很想抹去她眼里的哀伤,他很想剖开自己的心,让她看清楚,可是他激动的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表达的好多好多,可是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大学得过辩论比赛个人冠军的他,竟是如此口拙。 “小静,你听我说——” “你太激动了。”她叹口气。“来吧!我帮你泡一杯花茶。” “我不要喝茶!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知道,我们边喝茶边说……” 结论—— 喝完五杯花茶,她还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你先回家休息吧!开了那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了,睡一觉,明天你就会觉得好过多了.”她用担忧的表情看着他。 他从来不知道方怡静是个这么固执的女人。不过,她这次似乎是真的固执到底了。 她执意把他爱的告白,当成一种流行性感冒,来的时候又猛又急,头昏眼花,可是痊愈之后,就很快又会忘记。 “我不会放弃的!”他宣示。 她似甜又苦的微笑。“谢谢你。你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对我而言就足以回味一辈子了。” 不要擅自把人的心意当成过去完成式好吗?!什么叫作回味一辈子!?为什么不是一起过这一辈子! “你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做。” 就这样,她把他打发掉了。 可是,江呈浩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浩浩哥吃饭罗!” 隔壁传来的呼唤,让江呈浩丢下手中的画笔,冲出房门。 在餐桌前坐定,他渴望的眼神盯着那个穿着围裙正在添饭的女子。 最近突然觉得她穿围裙的样子好性感喔—— “浩浩哥,你的口水快滴到饭桌上了。”方怡静的妹妹提醒他。 他连忙擦了擦嘴角。 转头,方怡静看着他,无奈的苦笑。 “你还没回台北?” 他摇摇头。接过饭碗,他开始吃了起来。嗯……小静卤的肉真赞! “公司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耸耸肩,他伸出筷子朝另一盘三杯中卷下手。 她有些生气他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抢走了他正要夹的三杯中卷。 “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来我家吃饭?!江妈妈不是也有煮吗?” 喔喔!生气了! 餐桌上的其他两个人——方怡静的弟弟跟妹妹,很识时务的不发一言,低头努力吃饭。 这几天来的经验告诉他们,接下来的争论很无聊,而且最好不要插嘴。 “你煮的比较好吃嘛!” 痞子式的笑容让她脸一红,可是她没有打算就这么算了。 “你到底想怎样?这么多天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你的工作怎么办?想吃好吃的东西,我想以你的经济能力,绝对可以到最好的餐厅吃饭。” “可是你说过,到外面吃太浪费了,而且外面餐厅放了太多的油或味精,对身体很不好。” “你……”她快要被他气炸了。 “而且我吃惯了你煮的东西,其他再美味的东西对我而言,都有如嚼蜡。我这辈子只想吃你煮的,只要吃你煮的。” 天啊!这男人!她捂住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忿忿的看他一眼。 江呈浩咧嘴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恶心。 旁边的弟弟妹妹倒是吐了一地。 江呈浩的大哥大铃声响了起来。 “喂?John?噢,你说那个案子啊……” 他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热烈的谈着公事。餐桌上,弟弟妹妹继续吃饭,方怡静也替自己添了饭,心不在焉的吃了起来。 “……我短期内还不能回台北,对不起啦!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上台北一趟,可是晚上就要赶回来……呵呵……私人的因素啦……哈哈……” 听到这,方怡静的脸色变得苍白。 等江呈浩终于讲完电话,她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生气的站起来。 “你到底想要怎样?!”她像是再也受不了似的对他怒吼。 “我想要你,嫁给我,跟我回台北。” “不可能!” 他耸耸肩。经过两个礼拜,对这种答案已经免疫了。 “好,那我就住在这里,每天来你家吃饭。” “你的工作呢?你不想念你台北的朋友吗?” “没有了你,那些都没有意义。” 她当初怎么会喜欢上这个男人!? 全身充满了无力感,方怡静摇摇头,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那时候觉得你很酷、很棒、很帅,可是怎么你现在变成这么个无赖……” “可是还是很帅吧?”他咧着嘴对她笑。 自信飞扬的眉眼,是她心里永远的眷恋…… 不能否认他的诂,方怡静既无奈苦涩却又感觉到一丝甜蜜…… 这样的男人,她难道就注定逃不过了吗?她都已经准备放弃了的啊! 到底她还能坚持多久,连她自己都没把握了。 江呈浩是个一旦决定就不会轻易放弃,而且绝对有执行力的人。 每天晚上到她家吃饭当然是一个策略,不过除了用这种循序渐进的方式来撤除她的心防之外,他当然还得准备另外的招数。 他不能永远待在乡下,美国总公司那边的董事,已经开始注意到他请了很长的假了,纵然外商公司的年假比较多,可是连续请假一个月也实在太那个了…… 是启动“那个”计划的时候了。 江呈浩在房间里面画着画,这次的绘本进行的很顺利,这都要托在乡下这一个月的福。 房门啪的一声打开。 进来的是老妈,他有些失望。 不过,楚韵芬倒是满脸喜色。 “好!好!儿子!你干的好!” “你在哪里看到的?”他气定神闲的问。 “刚刚电视在演××火的时候。那个节目我们镇上的每个人都有看。” “那就好。”他微笑。 没过多久,他的电话响起来。 “江呈浩,算你厉害。” 对楚萱的赞美他呵呵的笑。“没办法,她说要去相亲,我当然得先一步宣示主权。” “加油!我站在你这一边。唉唉……好浪漫喔!真希望我也有像你这么热情的追求者。” “会的。” “加油罗!” “谢啦!” 接下来他的电话没停过,连很多很久没联络的朋友,也打电话来跟他聊几句,并且祝他顺利,让他不由得佩服起传媒的力量。 他之所以不厌其烦的一一接受大家的祝福跟关心,是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她一定也跟他一样…… 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呵呵……等待是甜蜜的。 啪——这回门又被撞开了。 见到来人,他笑眯了眼。 相对于他的气定神闲,方怡静的脸红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眼里还有泪光闪烁。 虽然他很想将那解读成喜极而泣的泪水,可是看她那愤怒的瞪着他的眼睛,他实在没办法欺骗自己。 “你、你、你怎么可以……” 镇上的主要道路上,忽然间出现了巨幅的广告看板,同一个时间,各大报也刊登了同样的东西,连电视和广播都同时出现密集的广告…… “怡静,我爱你,嫁给我吧!” 画面中的俊男捧着花,一脸诚恳真挚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方怡静本来还不知道,只觉得出门时很多人在看她,一直到了农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跑来问她这件事情。看到那个广告的时候,她简直快要晕倒了。 “怡静,我爱你,嫁给我吧!” 眼前的男人用着和电视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调,一样深情的目光对着她说。 她呼吸一窒,嗔怨的瞪着他,然后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做那么多广告,要花多少钱?” “我知道!不过,没关系,我是广告公司的,有员工价。” “你!你还是不可以这样乱花钱!你这个人真是浪费成性,虽然你很会赚钱,可是也要会储蓄啊!像你这样子,谁敢嫁给你。” “所以我需要你来帮我管帐啊!” “你——” “我不只会乱花钱,还有一大堆坏毛病,抽烟、喝咖啡、作息不正常,又不吃早餐,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活不过四十岁。”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生气的说:“不可以说那种话!” 他奸诈的笑。 “你还是关心我的是吗?既然这样,就在我身边好好的照顾我吧!我需要你,真的需要你。”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望着男人握住自己的手,她有种坠落的感觉。 这个人,她毕竟没有办法将他放下啊! 这男人注定是她一辈子的爱恋了。 她叹口气,不想再对抗自己的心了。 “算了,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我再离开吧!”她放弃了似的在他怀里轻喃。 “我不会厌倦你的。你不相信我对不对?我爱你,那是真的。其实你知道吗?后来我回想起来,你是我的初恋……” 江呈浩在她耳边,不断的用热切的声音诉说着爱语。 沉浸在微醺的幸福感当中,她渐渐的忘记了担忧的未来,和彼此的差异……这样的男人属于她了,至少此刻的她是幸福的呵…… 双手拥抱着得来不易的爱人,江呈浩的心是盈满的。现在他才知道,过去自己表面光鲜亮丽的生活,有多空虚! 这女人的存在填补了他所有的空虚。他知道她对他、对未来还有一丝不确定,可是没关系,他会用一辈子来向她证明…… 编注:欲知夏慕华与柳季雅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系刊075《男女习题系列》 三之一“男女证明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