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本书版权归著作者所有,如果您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或VIP章节!   一品夫君三流妻   作者:立誓成妖   第一章 青楼初见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白夏翻过一堵高墙越过几座楼阁最后踹开了两扇雕花木门,冲着里面端坐于桌后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一猫腰钻进了床底。   下一刻,只听得一阵嘈杂。   有人问:“何事?”,另一人答:“小事。”   接着,嘈杂迅速退去,丝竹鼓乐重新响起。   又过了片刻,白夏才小心翼翼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理理头发掸掸衣服抱了抱拳:“多谢。”   “不客气。”听这声音,该是刚刚先开口之人。清清朗朗,柔而不媚,当得起温润二字。   白夏于是不由得仔细瞧了两眼。   二十出头弱冠年华,容颜俊秀气质儒雅,锦绣丝袍玉簪束发,手执书卷面带浅笑。   白夏本想立即离开,却不知怎的又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子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有做。”   白夏忽然起了兴致:“你为什么要在这儿看书?”   男子仍是温言慢语:“有何不妥?”   “这儿是青楼啊!”   “那又如何?”   白夏恍然:“你在等人来伺候?”   男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白夏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唐突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对不起啊,我话太多。无论如何,多谢你今天帮了我。告辞了!”   “姑娘言重,慢走。”   男子笑着自书桌后转出来相送,白夏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坐在轮椅上。   “你……”   “旧疾。”   白夏看着男子淡淡的笑意,突然起了悲悯之心。   双腿不便还不忘在温柔乡风花雪月,这是怎样一种身残志坚的精神呀!   “既然你帮了我,我又不想欠你的情,不如这么着吧,我便以治好你的腿作为答谢,好不好?”   男子抬眼看向她,略觉意外:“原来姑娘是医者,失敬。”   白夏扬了扬眉:“你不信?”   “当然不是。只不过,在下的腿疾乃是天生,非人力能为。姑娘的好意,在下铭记于心。”   “天生?”白夏一撇嘴,猛地欺身而上,抓住男子右手的腕部。   男子眉目一凛,左手提起,却在中途微微一顿,终是转而向窗外轻轻摆了一摆。   这番变故白夏全没在意,只管凝神探脉,少顷,面现惊诧,轻轻‘咦’了一声。   “你这并非天生的顽疾,而是后天寒毒所致,病发至今不超过一年的时间。”白夏搭在他脉门上的指尖又动了几下,惊诧之色更重,隐约带着惋惜:“没想到,那种阴诡之术竟还未绝迹……”   此言一出,男子平静无波的神情终起变化,手腕急翻,拢回袖中,开口时,已带了些许的冷意:“姑娘究竟是何方高人?”   白夏看着自己那似乎尚残有不寻常脉动之感的手指,思量片刻,坦然而言:“梅岭白家。”又看着面容凝肃的男子,嘻嘻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就是贵国百姓口中的那位萧侯爷吧?”   梅岭白家,梁国的百年医学世家,悬壶济世享神医之誉,传言世间的疑难杂症无不能医。只是十余年前因了一场突起的变故而整族隐入崇山峻岭之内,从此鲜少入世。   楚国百姓口中的萧侯爷,十六岁任皇城十万禁军统领,十八岁任三军统帅出征戎狄。历经两年,血战百余场,终将敌寇驱逐千里,一举解了边境几十年的大患。然则,本人却因腿伤而再不能驰骋疆场。皇上封其为‘一品军侯’,特准其退隐修养。   萧侯爷出身江南萧家,族中生意遍布全国,其中便有奉旨开办的青楼——‘销金窟’。   梁国和楚国并非比邻,中间还隔着北齐以及茫茫草原,所以乍听‘梅岭白家’四个字,男子确实很感出乎意料。   白夏见状,于是又一次扬了扬眉,又一次问:“你不信?”   男子不禁莞尔:“姑娘能仅凭号脉便说出在下的症结所在,由不得不信。只是,竟不知大梁白家的人已到了我国境内,身为东道主,委实很是惭愧。”   “不不不,你千万别搞错了,我可不代表我们白家。”白夏眨眨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事实上,除了你之外,这世上没人知道我在哪儿。”   男子略一愣怔:“此话怎讲?”   “很简单,我这回是偷偷跑出来玩的,所以家里人自然没有我的行踪。”   男子像是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无声地叹了一下,还是继续问道:“那么,姑娘又为何要对在下坦白身份?”   “因为我要在你的府上叨扰几日,若还是成心隐瞒的话,似乎太过失礼。”   “姑娘若无盘缠投宿,在下倒可帮村一二。”   白夏摇头晃脑地蹲下来,趴在轮椅的扶手上,表情很是纯良无辜:“钱不是问题,被人追才是问题。”   男子捏了捏眉心:“就是你方才躲避之人?”   “正是。”   “可否告知是何来历?若有可能,在下或许能居中调停。”   “他们是北齐小王爷的手下。”   男子于是又捏了捏眉心:“缘由?”   白夏继续纯良无辜:“其实真的没什么,那天我在山里采药,不小心看到了他在河里洗澡,他就一定要我对他负责,我不肯,他就追,然后便从北齐一路追到了这儿。”   男子开始按额角:“请恕在下直言,这件事似乎并无是非对错之分,旁人很难插手。”   “我知道啊,所以没让你插手,只是借你的宅子住几天。等那家伙远离此地,我就可以躲开他的追捕啦!”   “可是……”   “没办法,这个地方只有你家是那个小王爷不敢打扰的,我不找你帮忙又要找谁呢?”   男子还待再说,白夏却忽地压低了声音:“只要你答应,我就不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秘密?”   “我这一路上看到不少为你奔波求医的人,估计都是皇帝还有你们萧家派出去的。无一例外,所描述的症状只是针对寒毒。我刚刚搭脉的时候也可看得出,所有对你的诊治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也就是说,迄今为止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病因究竟是什么,除了你自己,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我。想必,你并不愿让其他人知晓实情。至于原因,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男子看着她,眸色分明,少顷,嘴角轻轻的抿了抿,带出一抹寡淡的笑意:“看来姑娘有的,不仅是精湛的医术。”   白夏连忙谦虚地摆摆手:“我是个半吊子大夫,只能诊断出病症,但没有本事去治。所以精湛二字,实在愧不敢当。”   听了这样的话,男子的眉心微微一漾,却并非失望,而是轻松,朗声洒然道:“能够款待梅岭白家之人,聊尽地主之谊,实乃是莫大的荣幸。承蒙姑娘不弃,在下先行谢过。”   白夏于是看上去也像是轻松了不少,站起身笑着拱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姑娘,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说过,只有你才知道我是谁。所以,从现在起,我只是一个姓白的普通人,与大梁与梅岭与白家,并无半点关系。自然,也是不会半点医术的。”白夏顿了顿,清脆的声音里多了些许艰涩:“况且,我所会的那些,也压根儿就用不上。”   男子轻笑颔首:“多谢。”   “哎呀!你左一个谢右一个谢的有完没完?”白夏忽然很是烦躁,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该怎么称呼你?我可不想萧侯爷萧侯爷的这么叫。”   “在下单名一个疏字,疏朗的疏。”   白夏愣了一愣:“小叔?我还小姨呢!”   男子苦笑:“在下的确有个胞妹,名曰萧怡。”   “……令尊令堂真是会取名字啊……”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白夏,夏天的夏。可不是白瞎,也不是瞎掰!”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白姑娘,幸会。”   “不用姑娘长姑娘短的,弄得好像我在你们这个‘销金窟’里面挂牌营业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不过,我总觉得喊你萧疏有些奇怪……”   男子无奈抚额:“若不介意,便唤我的表字吧,诤言。”   “诤言?萧诤言……”白夏歪着头笑了开来:“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喜欢!”   男子亦是浅笑盈盈,想了想,似是随口问道:“据我所知,北齐的王子不下二十位,不知与姑娘有纠葛的是哪位?”   “他说他叫东方来……”白夏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一听就是假名,我还西方去嘞!”   男子蹙了蹙眉,旋即又是一笑,未语。   ——————   ——————   江南太潮,京城太冷,都不利于寒毒的恢复,所以萧疏便在月余前来到了坤城,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萧家在此处自然也是有生意的,他闲来无事便顺手打理。今日恰逢月末,看完‘销金窟’的账册尚不觉困倦,索性又看了一会儿闲书,不想竟惹上了这么桩事情。   倘若被家人知道,白夏就来自于他们一直找寻的神医世家,恐怕会闹出不小的麻烦。   家人们呐……   萧疏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噙着满满的笑。   白夏见了他的这幅样子,忍不住道:“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快乐的……”话到一半方觉不妥,顿时噎住。   萧疏倒像是毫不介意,侧杨了头看着她,笑意甚至更深了些:“残废?”   “不……不是……”白夏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嘴笨,尴尬支吾了半晌,方道:“我只是觉得,以你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经历,能这般平静地接受眼下的境况,实属不易。”   “边境已安,朝局已稳,既无兵戈,何需战将?解甲归田,马放南山,悠然度日,夫复何求?”   “你这四个字四个字的,是在大殿上读奏折吗?”白夏颇有些不以为然,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恰能与萧疏面对面的平视:“我听说,你的爹娘是天底下最富有的家族的掌门人,你的恩师是当朝最具有权势的定国公,你的妹妹是刚刚册封的皇后,就连皇帝也是你的发小,那为什么,你现在会独自待在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呢?”   萧疏垂下眼睑,抚了抚衣袖,顾左右而言它:“若非如此,你又要怎么甩开那位北齐的小王爷?”   一听到这个名字,白夏立即泻了大半的气:“算了算了,你我本就是各取所需,知道得多了反而徒增烦扰。几日之后,各走各路两不相欠!”说罢,站起来转到轮椅的后面,一叠声的嚷嚷:“早睡早起身体好,咱们这就赶紧回府吧!”   “不敢有劳。”萧疏婉谢了她的帮忙,两手熟练地转动着做工精巧的木轮,往门口移去。   站在原地没有动的白夏,目光先是落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上,又落在他瘦削笔直的肩背上,最后落在他纹丝不乱的墨黑乌发上,竟觉得无一处不扎眼甚而至于刺心,于是只得以手遮目叹息着呻吟:“我的这颗父母心啊!受不了,受不了啦……”   已经探手打开房门的萧疏闻言一怔,刚想询问,便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外面响起:“受不了的话,请出门左转,所见的第一个庭院便是‘菊园’,其内有各色小倌可供挑选。至于我家公子,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白夏呆了呆:“那卖什么?”   那人想是没料到会有这个问题,默了默,方带着几分沉痛的答曰:“卖笑。”   萧疏那抹像是永远固定于唇边的笑容顿时僵住。   白夏则拍手大乐,直呼‘妙绝’。   她一袭浅绿色的薄裙,长长的头发结成一条乌溜溜的麻花辫放在身前,随着拍手的动作轻轻摇晃。额前的头帘覆住弯弯的眉,露出圆圆的眼,映着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既清且脆,若鹂鸟,若溪流。   萧疏看过来的那一眼本不经意,但最终凝了眸子。   妹妹欢笑时,也是一般的模样。   于是僵了的笑意再度漾开,于是这回,白夏险些真的受不了……   第二章 药石无效   坤城乃是一座千年古城,民风淳朴气候宜人,一年四季百花盛开。   萧疏虽是侯爵地位尊贵,不过在此处却纯是为了养病,加之本身的性子谦和内敛,故而行事极为低调,既不惊动官府也不扰民,只拣了萧家名下的一所宅子悄然入住。   虽然以他今时今日的声望和名气的确很难不引注意不被人知,但因在其抵达之前当地官员便接了上命,不得擅自拜访叨扰,务必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所以不仅场面上的应酬全免,便是民间的百姓们也只耳闻那位战功彪炳的萧侯爷要来,可具体的情况就基本都不得而知了。   宅子坐落于城东,是个半旧的三进庭院,隐在周围的商贾大户之中并不起眼。其内有粗使仆役三四个丫鬟小厮五六个,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俱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机灵精干之辈,将一应日常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萧疏此行的贴身随侍却只有一名,是从京中带来的,名曰:四妹。   昨晚在这宅中客房美美睡了一晚的白夏,此刻正蹲在炉边歪着头冲四妹乐。   而四妹却显然并不买她的账,一张脸比那火上药罐子的底部还要黑上三分。   四妹的脸本来就黑,不仅黑而且还是标准的国字脸,不仅是标准的国字脸而且还有茂密的络腮胡。   所以四妹是个男人,如假包换的纯爷们,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的……   四妹的声音其实很醇厚,可不知是不是跟轻声慢语的萧疏待久了的缘故,总有些刻意压低放细,导致有时候听上去阴恻恻的。   他就是白夏在床底时听到的回答萧疏的人,也是后来一语道破萧疏‘卖笑’玄机的那个。   据萧疏说,之所以会有这么个与性别反差较大的名字,是因为他的家人觉得男孩取女孩名字好养活。而之所以没有姓,则是因为他因家贫自幼便被卖给了人贩子,几经易主早已忘了本有的姓氏。   十二岁时又被卖进宫,原是要净了身去做内侍的,却恰巧被路过的萧疏看中,遂做了他的侍从,自那以后便定下了主仆情分,至今已有整整十个年头。   四妹主要修习的是大内影卫之术,擅长隐匿行踪暗中护卫。多年来为萧疏化解危险无数,远征戎狄的战场上也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次随行坤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片刻不敢松懈。   然则,昨晚却只因替萧疏送账本回帐房的那一点点工夫便被白夏钻了空子,实觉甚是耻辱,而白夏在听完萧疏的简单介绍后的一句话,更让他的悲愤瞬间到达了顶峰——   “哎呀四妹,你差一点点就人如其名了啊!”   人如其名……   所以,把根留住了的纯爷们四妹决定不待见白夏。   可是,白夏却像是很待见他。   今儿个刚一吃完早饭便跑到后院来看他煎药,毫不介意对着他的一张锅底脸。而且也不说话,就这么蹲在那儿笑嘻嘻地瞧着,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当然,鉴于其萧疏客人的身份,也压根儿就没人敢冲她发作……   总之弄得四妹很是憋屈,差点儿一不留神烧着了自己的胡子。   好不容易熬好了药,白夏又乐颠颠地跟在他后面,一起到了萧疏的院落。   院中有一小片瘦竹,在朝阳中和着微风轻摆,其下有一年轻男子,着水天一色的蓝衫,正执一把匕首削一截竹管。   阳光穿过竹叶洒在他的身上,镀一层淡淡金边,添几许悠闲怡然。   白夏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所坐的轮椅上,一直持续着的好心情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稍感一窒。   听到脚步声,萧疏抬头看过来,对着白夏露出笑意朗朗:“早,昨晚歇息得可还好么?”   “挺好的。”   “若有什么需要的话千万不要客气,尽管跟四妹说,他定能安排妥当。”   “我会的。”   待两人寒暄完毕,四妹方沉着脸走上前,将托盘里的药碗小心递给萧疏,说话却是柔声细语:“公子,已经不烫了。”   萧疏接过碗,转而对白夏歉然道:“容我先服了药,再陪你说话。”   白夏立马换上愁眉苦脸,连连叹气:“你能不能别这么礼数周全,我可受不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都要与你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   萧疏莞尔,旋即仰头将那浓黑如墨的汤药一饮而尽,又用清茶漱了漱口,期间神色如常竟像是没有觉得丝毫苦味一般。   四妹服侍完毕收了东西,便面无表情站立一侧,把自己杵成了一个木头桩。   不过幸好,白夏对他的兴趣像是已经转移到了萧疏的身上,让他终于可以暗松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想做一支竹笛。”   “你会吹笛子?”   “略通音律而已。”   “谦虚了吧?我可听人家说,萧侯爷乃是文,武,商三道精通呢!”   萧疏闻言,失笑摇头:“不过是不知情者的以讹传讹的谬赞罢了,万不能信的。”   白夏弯着腰看了看他手中的半成品竹笛,又抬头看了看眼观鼻鼻观心誓要将她无视到底的四妹,无声坏笑一下:“四妹妹,你跟了你家公子那么久,通了几道?”   四妹……妹……   嘴角抽搐的四妹继续努力扮演木头人,呆板平稳地回答:“我只要保证未经我的允许,所有靠近我家公子的道儿都不通就行了。”   白夏一拍手,做恍然大悟状:“这么说,昨天是在你的默许之下,我才能钻进你家公子床底下的喽?多谢多谢!”   哪壶不开提哪壶,伤口上撒盐啊这是!   四妹使劲咬牙,用力握拳。   萧疏一开始并不插话,只撑了额,偏了首,悠然带笑的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看好戏的兴致。直到四妹完败,方才善心大发出言解围:“我觉得有些冷,你去帮我取条薄毯来吧!”   如蒙大赦的四妹含悲带愤的刚一离开,白夏便紧跟着站直身子,抱起臂打量着萧疏:“那副药,你吃多久了?”   萧疏像是早已预料她会有此一问,不甚在意的随口应道:“大概一个月左右。”   白夏扬眉,轻哼:“一个月?那其中有一味药引明明是十日前才有可能结果!”   萧疏略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我只管喝药,哪里会注意这许多?”   “倒也是,反正不管什么药对你而言都没有区别。你目前用的那方子的确是治疗寒毒的良方,配药也都是极难寻得的灵药。”白夏的语气不疾不徐,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想必,那些为你求医的人也委实花了很多的工夫费了不少的心思。只可惜,全是徒劳!”   “我知道。”   “既然知道无效,又何必一天三顿的逼了自己服用?难道很好喝吗?”   “横竖是良药,总没什么坏处的。”   “但你总该知道,是药三分毒吧?”   萧疏靠着轮椅,微微仰起头,抬眼间,眉目含笑:“家人的那片心意,可解世间百毒。”   白夏愣住。   默然片刻,方又轻轻问道:“他们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萧疏姿势未变笑意未减,只是那温润的轻语中多了不容置疑的决然:“但能护其周全,我虽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白夏再度愣住。   不过这次却没有机会再度默然,因为刚刚离开的四妹又匆匆折了回来,手上空空,神色诡异:“公子,尹小姐来了!”   第三章 以身相许   抛开萧疏的显赫身份彪炳功绩不谈,单是他的满腹才学清雅品性就不知迷碎了多少姑娘的芳心。还在宫中做皇上的伴读时,便有与萧家财势相当的大族表露过想要结亲之意,十六岁踏入仕途青云直上之后,更是惹得京中不少达官显贵动了联姻的心思。   一年前凯旋归来,虽是顽疾在身行动不便,想要做侯爷夫人的名门闺秀却是有增无减。这其中,也许的确不乏真心仰慕者,然而更多的却是掺杂了各种权势纷争的因素。   毕竟,作为富可敌国的萧家大公子,皇后的嫡亲兄长,定国公的爱徒高足,当今皇上自幼的发小玩伴如今的心腹重臣,即便全身瘫了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有的是权欲熏心之人将女儿拱手送上。   而萧疏本人对自己亲事的态度则一直没有变过——多谢抬爱,高攀不上。   这自然是推脱之词,放眼天下,他萧侯爷高攀不上的女子大约还没有出生。   不过如此一来日子久了次数多了,便难免会传出一些闲言碎语,诸如这芝兰玉树般的人其实喜欢的也是兰啊树啊云云。   对此,萧疏皆是听过就算一笑置之。反而是他的母亲萧夫人时常表现得比较积极,甚至曾经让名下的各家‘销金窟’挑了若干绝世小倌送到了儿子的府上。   他是自幼便在母亲的各种荒唐举动中饱受荼毒的,所以见怪不怪的权当是玩笑一场也就罢了。只可怜那为了传宗接代的香火大业泪眼问苍天的萧家掌门,独子若是断袖,孙子岂不是连来到世上断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么……   因上种种,萧疏此次选择这座边陲古城的主要目的是养伤,另外也确实想要图个清静。   然而正所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也……   豪门大族的家教通常都非常严苛,尤其对女子,更是规行矩步半点差错不得。所以尽管有很多闺中女子为了萧疏茶饭不思,却也基本上只是咬着小手帕独自暗然神伤而已。否则,如果都像萧怡那般彪悍豪爽无所顾忌,以萧疏温吞谦和的好性子,必然早就被一拥而上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儿都不剩了……   若论京中治家最严的,当数礼部的尹尚书。据说,他家的耗子都是公母分洞居住,要正式拜了天地才能生小老鼠的……   尹尚书有个嫡亲孙女,年方二八,名曰尹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无人识。却只因三年前在自己的小楼上远远看了一眼率军出征的萧疏,而就此芳心暗许。   两年后,跃马扬鞭银甲白袍的少年统帅变成了静坐轮椅温言浅笑的青年侯爷,尹洛终于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偷偷出了闺阁想办法见到了倾慕已久的心上人。   彼时春光正好,四妹推着萧疏沿一处堤岸散步,杨柳轻拂,碧波荡。   尹洛与其擦肩而过时,颇为局促的施了个礼,用蚊吟般的声音哼了句:“见过萧侯爷。”   萧疏虽不认识这位羞涩腼腆的少女,却仍是微笑着欠身还礼。   尹洛又道:“常听祖父提起侯爷,今日冒昧,望侯爷莫要怪罪。”   “敢问姑娘的祖父是?”   尹洛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强装的镇定俱在萧疏的轻轻一笑淡淡一语间化为齑粉。手足无措之下,唯有落荒而逃,自此再未踏出闺房。   后来,四妹秉持着所有接近过萧疏的可疑人等都要查清祖宗八代的原则,弄明白了尹洛的身份。而这次偶遇,则并未曾在萧疏的心上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如今听四妹提起,方隐约记得似乎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位话还没说完便匆匆离去的姑娘。   “你没认错?来者当真是尹尚书府上的千金?”   “公子,我几时认错过人?况且,她也已经自报家门了。”   萧疏虽感既茫然又意外,却也只能立即跟着四妹来到前厅,以免有违待客之道。   至于白夏,则非常有眼力劲儿的托辞要四处转转,跟着下人逛园子去了。   厅里除了尹洛之外还有一同前来的两名精干持重的长者,乃是奉了萧夫人之命从江南给萧疏送药的家仆。   交了东西寒暄了几句,长者便下去休息了。只留一直低垂螓首端坐的秀美女子,几盏未饮的清茶,一时无言。   萧疏打破沉默:“不知尹小姐光临,未曾远迎多有怠慢,萧某在此先行告罪。”   他刚一开口,尹洛便抬起了头,见他要拱手致歉,忙站起身来先一步盈盈一礼:“应该是我向萧侯爷告冒昧打扰之罪才是。”   萧疏笑着抬手虚扶:“尹小姐言重了。”   虽距离那次柳堤相遇只隔了不到一载,然而许是一场千里远行让从未出过京城的深闺女子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连带着谈吐举止也大方沉稳起来。尹洛并未如上回那般只与萧疏一个照面便彻底迷失,而是泰然应对,声音虽轻柔却甚是坚定流畅,像是已经事先预演过无数次:“多谢侯爷不怪罪。另外,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尹小姐但说无妨,只要在萧某的能力范围之内,定当全力相助。”   “在此之前,我还要先帮萧夫人带一句话给侯爷。”   闻得母亲有话,萧疏立即端肃了神情:“尹小姐请讲。”   尹洛迟疑了一下,面上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困惑不解:“萧夫人让我告诉侯爷,腿不便,还有腰。”   萧疏一愣,旋即像是被一口气噎到,别过脸去以袖遮口呛咳不已。   尹洛见状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查看却又顾忌着男女有别。正站在原处踌躇焦虑不知如何是好,萧疏已经自行缓了过来,轻喘几下歉然道:“萧某一时失态,让尹小姐见笑了。舟车劳顿,还请小姐先往客居稍作歇息,用些餐点后再做详谈,可好?”   他虽是谦和相询,然而威仪自带,让人无法相左。何况尹洛积蓄了一路的勇气刚刚也差不多被消耗殆尽,需要时间重振,于是便暂且告辞,随着丫鬟去了。   尹洛离开后,萧疏又忍不住咳了一会儿,方唤了句:“四妹。”   话音刚落,国字脸的络腮胡便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公子。”   “去把近两个月江南和京城的信报都翻出来,我马上要看。”   “是。”领命后,身影一闪,瞬间消失。   萧疏捏了捏眉心,忽地眸色一凛,凝神细听,旋即轻叹:“原来你不仅有钻床底的习惯,还有蹲墙角的爱好。”   “不好意思啊,我真不是故意想要偷听的。”随着一串压抑着的清脆笑声,白夏那张漾着两个小酒窝的脸出现在后墙的窗口处,其后是百花盛开的苗圃:“纯粹是不小心路过,然后被令堂的那句话给折服得迈不动腿了而已。”   萧疏转动轮椅至窗前,倒是恰好与趴在窗台上的白夏平视,神色间似有些许的不自然:“你……听得明白?”   白夏歪着脑袋看着他白皙肌肤上泛起的两抹嫣红,很严肃地点点头:“作为一个对人体各部分机能都非常了解的大夫,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在翻云覆雨之时,双腿的作用虽然很重要,不过你常年习武内外兼修,腰部的力道只要用得好,应当是可以弥补腿疾缺憾的。所以,令堂的话相当之精辟,堪称一语中的字字珠玑,不愧是经验之谈。”   “……”   萧疏又开始掩口咳嗽了。   白夏便用手托着下巴,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咳了个满脸的烟霞烈火。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才慢悠悠的说了句:“我能猜到那位尹小姐所求何事。”   萧疏抚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说下去的兴致:“能让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千里迢迢孤身上路来找一个基本上算是陌生的男人,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恨之入骨,另一种便是爱之入骨。你说,会是哪一种呢?”   “无端妄加揣测,有损姑娘家的名节。”   “人家都追上门了,还在乎什么名节?”白夏撇了撇嘴:“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虚言废话,其实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据我看,这位大小姐定是爱你爱到了骨头里,所以不惜一切离家出逃从京城跑到了江南,求你的家人告诉她你现如今的确切地址。令堂定被她的深情所打动,于是便索性打着给你送药的名号,派人一路将她护送到你这儿。事关一个有头有脸的千金大小姐的清白,到时候,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当然,再顺便找个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就更好了!”   她侃侃而谈的时候,萧疏便静静地看着,期间神情微微变了几变,却最终定格为眉宇间的一丝浅笑。   这丫头聪慧机敏又洒脱豁达不拘小节,若有机会跟母亲和妹妹见面,定能一见如故。   这番推测,其实跟他之前想的差不了多少。母亲的行事,永远都是这般让人出乎意料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   他原先不谈婚事,主要是因为年纪尚轻,且未曾立业不想太早成家。至于后来,则纯粹是因为,不愿拖累别人。   母亲的用意他很明白,可是,倘若仅仅是无法再站起来需要终身倚赖轮椅,他绝不会这样逃避。身体残废了又如何,他照样有本事治国安邦平天下!他会娶妻生子,会过幸福和美的生活,不会让家人操心。然而……   清风吹过,带起一阵花香,卷起几片花瓣,在萧疏微微蹙起的眉心略停,又拂过他唇边的笑纹,落在腿上的衣袍。   白夏看着他明明烦扰却依然笑意不减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声:“人家求你的事儿,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如何能应?”   “那如果抛开身体的原因不提,你会不会答应?”   萧疏垂下眼帘看着袍上的落花,半晌方轻轻道:“尹小姐端庄贤良,与我门当户对,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是佳缘一桩。”   白夏拧起了眉头:“你好像没有考虑自己是不是喜欢。”   萧疏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家人喜欢的,我就肯定喜欢。”   白夏忽然有把窗框掰下一块搓碎揉烂的冲动:“既然这样,你就应该马上跟这位尹小姐成亲,好让你的家人高兴才是!”   萧疏苦笑:“我又怎能为了让自己的家人高兴,而害了一个姑娘一生?”   “反正她喜欢你,反正她心甘情愿,反正哪怕只要有一时半刻与你在一起她就能一辈子不后悔!”   “没有任何感情,值得用一辈子去换霎那的相守!”萧疏豁然抬眼,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散乱了一池的磷光,让白夏不由得一怔,然而还未来得及细瞧,那碎裂的一切便又转瞬融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无迹可寻:“况且,尹小姐对我只是一种单纯的迷恋,距离所谓的刻骨铭心尚远得很。她只是身在此山,暂不自知罢了。”   白夏眯起眼,看了看天看了看云看了看花花草草,最终看着这个清雅俊逸的容颜。   既为医者,医不了身,便医心。横竖,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就让她知道,让她醒过来。”   萧疏一愣:“什么?”   白夏单手一按,轻盈翻窗而入,忽地俯身,几乎与萧疏鼻尖相触:“咱们就用那六字真言,给她当头棒喝!”   萧疏下意识后仰,明面儿上虽表现得还算镇定,心里却是从未曾有过的慌乱和狼狈,导致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六字……真言……”   “腿不便,还有腰。”白夏眨眨眼,又欺身数寸,逼得他退无可退:“我帮你挡这朵烂桃花,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什么人情?”   “以身相许。”   “……”   萧疏猛然侧身伏在轮椅的扶手上,咳了个风云变色翻天覆地。   这丫头,其实是母亲派来收他的吧?!   第四章 雪狼战风   因为短期内的数次咳嗽,萧疏此刻的面颊有些泛红,眼睛有些起雾,侧向一边的身子将薄衫的领口拉出一个小小的缝隙,隐约可见内里白皙的肌肤和脖颈的线条。   这让距离他甚近的白夏不由得心旌微动脸发烫,刚想退后以免把持不住,忽觉身后似有一股充满着危险的气流陡然旋起逼近,同时耳边一声轻叱骤响:“战风,退下!”   气流转瞬消失,取而代之以沉重的喘息。   白夏定了定神,循声望去,但见一只通体纯白膘肥体健,四肢着地时便约莫有半人高的庞然大物正昂首挺胸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深碧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过来,带着冰冷刺骨的凛然煞意。   萧疏见她发呆,忙歉然道:“对不起,没吓着你吧?放心,它是绝对不会伤害人的,你不用怕。”   白夏深吸一口气,却没有露出半点惊恐的样子,反而拍手大声赞了句:“好漂亮!”   萧疏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告知实情:“这个其实……不是狗……”   “我当然知道不是狗啊,是雪狼嘛!”白夏一边啧啧欣赏一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动物的脑袋:“这么漂亮的毛色这么漂亮的体态这么漂亮的眼睛,便是在雪原上也很难得见,没想到,居然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让我见着了。”   萧疏见她一个小姑娘居然一点儿也不怕这样的凶禽猛兽不免感到意外惊讶,然而,更意外惊讶的是,那向来脾性极烈生人勿近的战风,虽然看上去很是不情不愿,但终究还是忍下了完全陌生的她对自己的抚摸。   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那个隆冬,那片冰雪,那……   捏了捏眉心,赶走脑中纷然而至的画面,萧疏再开口时,语调依然平静如常:“你曾经见过雪狼么?”   “很多年前跟爹爹去雪原找药材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当时是想捉了带回去的,不过爹爹说,雪狼的性子最是孤僻冷傲,惯于独来独往自由驰骋,容不得被豢养被束缚,所以没办法啊,只得作罢了。”   萧疏默了默:“你为什么想要把它带回去?”   白夏理所当然:“养了做宠物啊!”   战风则立即后退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高昂了脑袋斜睨了眼睛表示不屑。   萧疏笑着将骄傲的雪狼招到自己的身边安抚,随口道:“我还真是极少见到女孩儿不仅不怕狼,而且还心心念念着要养来当宠物的。”   “为什么要怕?狼其实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动物了呢!”战风歪头看了看白夏,还没来得及表现赞许,便被紧接着的话给打击得险些兽性大发:“反正,如果它们胆敢不听话,我就用药毒死它们!”   “……战风别紧张,她是开玩笑逗你玩的。”萧疏无奈地轻抚着躁动雪狼的厚实毛发,声音柔和:“偷偷告诉你哦,她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呢,大夫又怎么可能会下毒,对不对?”   偏偏白夏还不知死活的火上浇油,凉凉的说了句:“这可不一定!治病救人和下毒害人原本就是一线之差,高明的大夫不一定是用毒的行家,但是用毒的行家却一定是高明的大夫。很不幸,第二种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标。”说完,还裂开嘴冲着雪狼露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小虎牙。   战风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纯粹被她不怀好意满是挑衅的表情所刺激,悲愤地‘嗷呜’了一嗓子,将硕大的头颅拱在萧疏胸前蹭来蹭去,像个撒泼放赖的孩童一般。   萧疏被惹得连连朗笑,只好将其抱在怀里好生抚慰:“我们战风那么乖,绝不可能有人会给你下毒的,是吧?”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忍笑抬眼,让原本还想恶作剧的白夏不由自主的便偃旗息鼓,顺着他的意思‘嗯’了一声,又探手揉了揉雪狼的耳朵:“好啦好啦,只要你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我就不为难你,如何?”   雪狼不理她,继续自顾自的撒娇,萧疏便代其回答:“它只保证不伤害你,可不保证听你呼来喝去的使唤,因为我们战风可不是会摇尾巴讨主人欢心的哈巴狗,它可是立国军功的战将呢!”   “原来它是你行军打仗时候的宠物啊?”   雪狼立马‘呜呜’着不依不饶的一通狂蹭,萧疏赶紧正色道:“不是宠物,是得力部下!战风是我出征的路上从一头黑熊口中救下的,那会儿还只有两三岁的娃娃那么大。后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冲锋陷阵的时候也从来都少不了它。若非没有动物封赏的先例,凭着它的战功,至少也得升个营中偏将。”   战风像是因为这番话而忆起了那段金戈铁马笑傲沙场的快意岁月,从萧疏的怀里钻出来,抖抖雪白的皮毛,威风凛凛面向敞开的大门,昂首仰脖一声长鸣,响彻云霄。   萧疏坐在轮椅上看着雪狼,白夏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片刻后,忽地蹦过去拍拍战风:“你瞧你,养尊处优皮光水滑的,还能跟风作战么?”   萧疏眉峰一挑朗朗一笑:“让她看看你的本事!去!”   战风应声一跃而起,宛若一道白色闪电,嗖忽不见。   “即便身不在战场,心却未曾有片刻离开。”萧疏望着仿若仍在空中残留着的白影,神情虽是一贯的温和安静,语气却是剑击长空般的傲然铮铮:“这一腔热血,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都不会冷也永远都不会熄!”收回视线,转而注目于白夏:“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明白!”重重的一点头,白夏如释重负般笑得开怀:“不仅明白,而且还很满意。因为这就表示我接下来需要医治的东西里面,少了最麻烦的一项。”   萧疏闻言愣了愣,尚未来得及询问,她却已身形一晃闪了出去,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我先找战风玩一会儿去,你就在这里仔细想想我之前的那个提议吧!”   之前的提议?   是六字真言……还是,以身相许……   萧疏又想咳嗽了。   ——————————   ——————————   四妹抱着一大摞书信线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萧疏一副要咳不咳忍得颇为辛苦的模样,不由一惊,忙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萧疏摆摆手深呼吸,压下喉间那股蠢蠢欲动的酥*痒:“大概是因为今儿个有些干燥吧……”   四妹看了看外面明显已经开始阴云密布的天,闻了闻空气中隐约弥漫的氤氲水汽,默了默,旋即又是一惊:“公子,可是旧伤复发了?”   萧疏无奈:“别弄得我像个瓷人儿似的脆弱好不好?”稍一顿,伸手接过那摞资料:“都在这儿了么?”   “是。”   “你马上去问问这次过来的那两个家仆,父亲是否有话转告。另外……”萧疏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这几日要注意着别让白姑娘撺掇战风惹出什么乱子来。”   四妹这次是真的惊着了:“哪个白姑娘?”   “还有哪个?”萧疏翻开置于膝上的信笺,随口笑道:“也不知那丫头有什么本事,竟能让战风对她毫不排斥。你是没见着,他俩刚刚一见如故的样子真像……”话音至此,戛然而止,展信的手指略一僵,再开口时语气淡淡:“总之留心着也就是了,你去吧。”   见状,四妹炯然的眸子猛的一黯,垂了头低低应着走了出去。   空荡的厅内唯有纸张的翻动声,以及绵长清浅的呼吸。   待到四妹再进来时,恰见萧疏正欲将所有的资料放于方桌之上,忙快走几步接过:“我问了,他们说老爷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交代,只让公子安心修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太多。”   萧疏略一思量,轻轻的笑了笑。   他虽远离繁华来到坤城,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每日都有大量的文书于各地往来,其中也不乏涉及朝中军政要务的御笔密折。   终此一生,大约永远都无福像真正的闲云野鹤那般逍遥自在,不过,那背负在身的重重负累却是他的心甘情愿。   之前四妹拿来的那堆资料,主要来自于京城和江南,其中并无只言片语提及礼部尚书尹大人府上有何异样。换而言之,尹洛出走一事被很好的瞒了下来。毕竟算得上是家丑,尹大人那老学究即便再如何震怒,这点分寸总还是能把握的。   而尹洛到了江南之后,虽是得到了母亲的大力支持,但所有的相关消息却定然是被父亲给严密封锁了。   这么多年下来,如何为母亲每每出人意表的行为善后,父亲已然是经验十足做起来得心应手滴水不漏……   尹家世代公卿,尹尚书五朝元老,且为人最是方正不阿洁身自好,从不结党营私,加之尹洛端庄娴淑,生性温婉体贴,定会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倘若当真能与之结亲,未尝不是一桩佳缘。相信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不仅没有阻止母亲的做法反而暗中相助的原因。   然则,此事终归不能强迫。父母大人可以乐观其成甚至创出天时地利,却无法左右最后的结果。所以必须要保证,如果不成,那么尹洛的这一场离经叛道之举便从来未曾发生过,她依然能够回去做清清白白的尹府大小姐。   父亲让家仆带来的那两句话,便是这个意思。无论他怎么选择怎么做,一切都已安排打点妥当。   四妹将东西放好,斟了一杯热茶,又毫不在意地说了句:“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白姑娘追着战风跑到尹小姐住的客院去了。“   萧疏一听顿时大急,将茶盏重重一放:“你怎么也不拦着?尹小姐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儿家,万一被战风吓出病来如何是好?”   四妹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白姑娘也是女孩儿家,而且我看,她瘦瘦小小的也没有多强健。”   “……这如何能一样,并非所有人都不惧猛兽的……”   “我只知道,军中的兄弟都不惧,公子身边的人也都不惧,老爷夫人小姐皇上更是不惧,还有……”四妹咬咬牙,终究还是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题:“反正,想要做我们的少夫人,首先就要过战风的那一关!”   萧疏愣了愣,旋即失笑,以指尖轻抚杯沿叹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婚事竟需要得到一头雪狼的允准了?”   “公子,我是想说……”   “我明白。”萧疏转动轮椅来到门前,让湿润的微风拂面:“相信白姑娘做事不至于太离谱,况且,就算有人真的受了什么惊吓,也无妨。”   只要没有被吓得心胆俱裂,梅岭白家的人就应该能将其治愈。倒要看看,那丫头究竟有多少斤两,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四妹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打了个哆嗦。因为他此时此刻挑眉勾唇的样子,像极了老爷夫人算计人时的表情。   于是不由自主想起了皇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朕的干娘是盖世老鸨,义父是腹黑文艺中年,所以朕的脑袋如果正常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心里如果不扭曲那才是真正的扭曲。朕只是偶尔受其教诲便成长为今日的这般模样,诤言可是他们的嫡亲儿子,能是什么好鸟?”   关于什么样的鸟是好鸟,四妹其实也弄不明白。不过有一点倒是能确定,自家公子若果真如看上去那样的温和无害,滋扰大楚边境百余年狡猾骁勇的戎狄,是绝不可能短短两年便销声匿迹了的。   天又阴了些,风吹过,带起一片牛毛雨丝。   萧疏伸出手,感觉着秋雨的沁凉。水天一色的袖口轻动,其上的压金水纹映着脸上的清雅浅笑,越显仿若全无半分心计般的纯良。   第五章 心意难知   不出萧疏所料,尹洛确实被吓得不轻。   事实上,但凡一个稍微正常点儿的普通人,猛然有一个张着血盆大口露着尖利獠牙瞪着绿色眼睛的庞然大物冲着自己直扑过来,最胆大的反应也至少该是冷汗狂飙双腿发软连滚带爬……   而作为一个见着毛毛虫都要花容失色的深闺小姐,尹洛的表现要略微更严重些,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待到好容易悠悠醒来,先是看到一张笑得很是和善极为友好的脸,弯弯的眉圆圆的眼颊边两个小酒窝唇内两颗小虎牙,一见便让人忍不住的心生好感。刚想下意识的回报以微笑,目光一转,却险些又两眼一黑再度不省人事。亏得鼻中及时传来一股沁爽的味道,这才总算一口气缓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束好战风才会让它乱冲乱撞的,吓到你了吧?”随着一叠声的抱歉,那蹲在一边虎视眈眈的白色怪物被一只纤纤玉手一把推开,同时喝道:“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自己找诤言去领罚!”   怪物立即‘嗷呜’一声,像道闪电般从院墙跃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尹洛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方得以辨识出一直笑眯眯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浅绿衣裙麻花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玉瓶,想必就是之前那股助人醒神定气之味的来源,于是忙欠身行礼:“多谢姑娘相救,适才胆小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连忙摆手:“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尹小姐受了惊吓,该是我请求尹小姐的原谅才是。”说着,又甚是懊悔自责的叹了口气:“只要有陌生人来战风总是要亲自瞧瞧,诤言提醒过我的,我却没有往心里去……”   尹洛终于捕捉到她话语里接连两次出现的两个名字:“战风是?”   “就是刚刚的那头雪狼啊,是诤言养的宠物。”   “雪狼……宠物……”尹洛愣了一下,又轻声喃喃道:“诤……言……”   “噢,我一向是喊他表字的……”女子偏头想了想:“你们平日里好像应该都叫他公子或者侯爷。”   尹洛如何不知萧疏的表字是什么,但能这样称呼一个名满天下的朝中显贵者,无不是关系极为亲近之人,她甚至从来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可唤他一声,‘诤言’。而眼前的这个女子……   “敢问,姑娘的芳名?”   “我姓白,单名一个夏,夏天的夏。”   尹洛迟疑了半晌,方颤声道:“冒昧问一句,白姑娘是否也和我一样,在这府里做客?”   白夏托着下巴眨眨眼,一片的天真烂漫:“我倒是想一直做客人呢,只可惜他不许。”   尹洛此刻的声音已抖得语不成调:“他……不许……”   白夏认真地点点头,看似有些愤愤然实则却又有些飘飘然:“是啊,他其实是一个特别霸道特别不讲理的人,总是这不许那不许的,你只要看他养什么做宠物就知道啦!别瞧他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实际上,就跟那头雪狼没什么区别。”   尹洛虽是连番受到震撼打击,却还是忍不住为心上人辩解:“人和狼,怎么能一样呢?”   “同吃同睡了那么些年,早就已经人狼不分了。”   “同吃……同睡?”   “战风是诤言从狼崽仔时候养起的,一直形影不离。而且我听四妹说,他们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如果碰到粮草断了,还一起吃生肉呢,就是刚刚从动物身上撕下来血淋淋的那种。”白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尹洛已经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自顾自地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听说还有几次,冰天雪地的连动物都没有,就索性直接拖了敌人的尸体来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尹洛便忍无可忍的捂着嘴跑了出去。   白夏瘪瘪嘴站起来,颇为惆怅似的负手仰天长叹:“原来,让一个人心里的偶像幻灭是件这么容易的事,真没劲!”   正想离开,又像是闻到什么似的抽了抽鼻子。循味而往,至卧室床前小塌,见其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裙,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香囊。   ——————————   ——————————   午饭,尹洛托辞不舒服,未用。   白夏却吃得甚是欢快。   被她强行赶进尹洛的院子,利用完毕后又被粗暴轰走的战风则一直企图用愤懑的眼神来指责,奈何被其彻底无视,于是万分郁结,只好一头扎进萧疏的怀里诉委屈。   萧疏笑着抱住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怎么了战风,是谁欺负你了吗?”   战风‘呜呜’着看向吃饱喝足饮茶消食的白夏。   “我可没欺负它,是它欺负尹小姐来着,我还费了半天的力气去安慰人家。”白夏放下茶盏走过来拧了拧雪狼的耳朵:“我没冤枉你吧?是你把尹小姐吓晕倒了吧?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还恩将仇报,果然不愧是狼心狗肺!”   萧疏揉着悲愤交加几乎要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蹭翻的雪狼的头顶:“好啦乖啦,我知道战风一定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有原因的。”又忍笑对白夏叹道:“你呀你呀,就欺负我们战风口不能言吧!”   此情此景,就像是两个孩子在打闹,一个长者在调停。   白夏忽然冒出来一句:“有没有人说,你有的时候像个小老头?”   萧疏愣了一下,旋即笑意更深:“有,我的胞妹就一直这么说。”   “你比你妹妹大很多吗?”   “母亲说至少有一柱香,不过父亲说她那会儿早就疼晕了做不得数,所以应该只有八九个呼吸的时间。”   “……原来你们是龙凤双生子……”白夏呆了一下,旋即露出艳羡之色:“听说生双胞胎是会遗传的,将来你的媳妇临盆时,一定要通知我去观摩,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萧疏原本愉悦的笑容正在一点点变得勉强,然而开口时却仍是语调如常:“又胡说了,产房岂是一个未曾婚配的女孩儿家能进去的?”   白夏看着终于安抚了战风,正垂着眼帘用纤长的手指为其一下一下细心梳理毛发的萧疏,默然片刻,轻轻问道:“你究竟是因为不愿人家姑娘日后守寡而不成婚,还是因为……”   后半句没能问出口,因为四妹满面疑惑的走了进来:“公子,我刚刚去尹小姐的住处瞧过了,她的脸色虽然不大好,不过应该只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但……”   萧疏抬头,语带关切:“有何不妥么?”   四妹抓抓胡子,回答得不大确定:“也没……就是觉得,尹小姐好像……好像忽然变得有些怕我似的……”   白夏一听,顿时憋不住,笑出了声来。   萧疏看着她,既无奈又了然:“想必,是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吧?”   白夏很是无辜的双手一摊:“我只不过是为了让她尽快认清你的真面目,好从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境中醒来而已。”   “真面目?”   “我想,你应该不是只懂得吹笛抚琴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也应该不像看上去这样温温吞吞和和气气的老好人一个。否则,凭什么年纪轻轻便立于庙堂之巅,未及弱冠便指挥千军万马呢?所以,我就随便说了一两个略微有些夸张的场景,以便帮助尹小姐能够更快更好的理解。”   白夏的这番话,说得四妹险些就要冲上前去含泪握住她的手,摇上几摇。   而萧疏则依然淡淡地问道:“如何夸张?”   “就比如和战风一样吃些血淋淋的动物肉啊人肉啊什么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何夸张之处?”   萧疏略微俯下身,掩去眸中难以抑制的笑意,拍拍已经舒舒服服眯起眼睛的雪狼,带着浓浓的怀念叹息着:“战风,还记得那个戎狄元帅的味道吗?真是怀念得很呢!”   战风伸出舌头咂了咂嘴。   四妹立即非常配合地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   白夏忽然觉得自己中午饭好像吃得太多了……   ————————   ————————   晚饭,尹洛依然未现身,萧疏便吩咐下人端了些清淡的饭点送到她的房里。   月上中天之时,尹洛终于出现,独自进入了萧疏的书房。   对于她的到来,萧疏像是并不觉得意外,亲手斟了清茶奉上:“这是专产于此地,享誉全国的‘清凉山毛尖’,尹小姐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尹洛换了一身新装,越发衬得肤色如雪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亦带了几分世家女子方有的雍容贵气:“久闻此茶之名,奈何一直无缘得尝。今日有幸,当多谢侯爷。”说罢,执盏浅抿,凝神回味,秀眉微蹙。   萧疏一笑:“是否名过其实?”   尹洛见状,亦不再虚言:“也许只是不惯。”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东西很多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当然,也有很多东西很多人,确是极好,只不过,就像尹小姐刚刚所言,因了‘不惯’二字,而终是无缘。”萧疏自一旁案上取来另一壶早已泡好的热茶,重新斟了一杯:“这是自京中带来的,想必是尹小姐惯饮的那种。对了,还未恭喜尹小姐。”   尹洛原本只是怔怔的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举动,听了最后这句却是猛然一惊:“侯爷,何出此言?”   萧疏仍是笑意淡淡,却是真心相贺:“刘兄出身清贵,才华横溢品性高洁,定能与尹小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你……你怎么……”   “此事虽尚未公布,然而皇上却已自荐做媒,只等尹小姐这趟游玩回京,便正式指婚。”萧疏端起茶杯,朗朗笑言:“介时我应当无法亲赴喜宴,便在此以茶代酒,祝尹小姐和刘公子百年好合!”   尹洛阖上长睫,清泪坠落。   事已至此,这耗尽了她毕生所有勇气的离经叛道之举,终该了结。   然而略觉意外的是,本以为的撕心裂肺之感并未到来,有的,只是一波波的钝痛,还有某种无力的自嘲。   三载痴恋,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于她,只是楼台上那影影绰绰的一眼,柳堤边那清清浅浅的一笑,还有,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   而她于他,什么都不是……   这一身特地为他准备的靓丽新装,还有腰畔那个散发着他最喜欢香味的香囊,亦只是徒劳一场,辜负了萧夫人的一番美意。   饮尽杯中茶,尹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脸烫,眼睛也有些发花。想来是心情太过波动导致身体有恙,为免失态,忙起身施礼:“多谢侯爷的两杯茶,一席话。明日,我便告辞了。”   萧疏含笑抬手,却不是谨守礼数的虚扶,而是隔衣撑住她的小臂,同时手指轻轻一拂,又慢慢助其坐下。   看着失去知觉软软趴伏在桌面上的女子,萧疏很是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旋即对紧闭的窗口道了句:“这出戏好看么?”   窗户应声自外推开,露出一张让人无法对其生气的甜甜笑脸:“一般般。”   “你早就知道尹小姐要来找我?”   “略知。”   “你也早就知道她这次随身所佩的香囊有问题?”   “略知。”   “那你为何不提醒她,也不提醒我?”   “因为我要看好戏嘛!”白夏扒着窗台笑得很是卖乖:“再说了,你是何等样人?怎么可能看不破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轻易就着了道儿?”   萧疏唯有叹气。   母亲行事越来越肆意随性,居然在尹洛的香囊里放了催*情的药物,幸亏她一进门自己便已有所察觉,点了其穴道令其安眠。   否则,即便他能把持得住,尹洛一个毫无防备的姑娘家又该如何应对。   他自幼便在‘销金窟’的诸位长辈教导下对此类物件了如指掌,这样想想,还真是应该感谢那群……按照皇上的说法就是——‘为了青楼事业死而后已鞠躬尽瘁的奇葩’……   “照我看,那香囊应该不是尹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所能弄得到的吧?”   萧疏沉默。   “如果我推测的没错,十之八九该是开设了贵国最大青楼的令堂给她的吧?”   萧疏继续沉默。   “令堂真是用心良苦啊!只可惜,她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萧疏仍然沉默,不过眼睛里露出询问之色。   白夏便非常耐心地为他解惑:“否则,又怎么会用这种一眼就能被识穿的招数呢?”   萧疏愣住。   是啊,母亲若果真想要……那个……生米煮成熟饭的话,又如何会选择这种寻常不过的药物?   难道,其实是另有目的?   “‘试情草’,生于苦寒之地,极其罕见。无色无味无害,其功效只有一种,心无牵挂之人一旦碰到,便会在第二天浑身起满淡红色的小疹子,不痛不痒隔日便退。”   白夏摇头晃脑状似背书的一番话,却让萧疏的指尖忍不住有些发凉:“不过倘若心有所属,则全无异样。就比如,尹小姐的心里有你,所以这套衣服上就算有‘试情草’的粉末,也没有半点关系。而你刚刚拂了她的穴道,又扶她坐下,自然沾上了。就是不知道,明儿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见萧疏不语,白夏于是叹了一声,语气幽幽语意森森:“能逼得自己的母亲用这种方法才能弄明白你的心意,萧诤言啊萧诤言,你也当真算得上世间少有!”   第六章 突飞猛进   吩咐下人将尹洛送回房并好生照料后,萧疏便邀白夏在院中的玉桌边对月品茗。   不知是否因为萧疏执盏轻啜的模样太过风雅迷人,竟惹得白夏并不饮茶而只管目不转睛的直盯着他瞧。   在如此毫不遮掩的目光注视下,饶是再沉稳的人也不免有些发毛,萧疏亦只好无奈放下茶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白夏嘻嘻一笑:“现在还看不出。”   “那么,你是想这样一直盯着我,直到太阳升起?”   “或者不用这么麻烦,你直接告诉我结果也行。”   萧疏摇头轻叹:“可否告知,你为何会对此事如此有兴趣?”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症结究竟在哪儿。”   “症结?”萧疏略一愣怔:“你不是应该早已知晓了么?”   “我指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   萧疏面露惊讶:“怎么,难道我患有心疾?”   “你不用跟我装糊涂!”白夏的神情一肃,竟是罕有的认真:“一个好大夫,善于医治的不仅是人身体方面的伤病,还有心理。你所中的毒,我的确是没能耐治了。但你的心结,我总还要尽力而为的去试上一试,否则,岂不是砸了我梅岭白家的招牌?”   萧疏闻言眉心一漾,不语,只是再度端起茶,垂了眼帘一点一点饮尽。   白夏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稍微停顿片刻,又沉声道:“起初,我以为是由于腿疾所带来的痛苦绝望。后来,我以为是由于再不能驰骋沙场所导致的意志消沉。但很快我就发现,你心志坚韧,且看淡生死,所以就算身子残了,就算命不久矣,也不过是洒然一笑而已。那么,你又为什么不快乐呢?是不是因为,情之所钟却无法天长地久?”   说到最后一句时,萧疏的杯中已只剩茶叶,原本想要再斟满,伸出的手指却在触到壶柄的一瞬停住,随即,慢慢收回。   “相识一日,寥寥数言,你便能够对我做出如此详尽的判断,莫非,这相面之学,也是神医世家的不传之秘?”   他的语气虽仍是谦和,却已带了些许的嘲讽,黑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清冷,只淡淡一眼,便让人不由得心下发寒。   然而,白夏竟像是浑然不觉,一边起身为萧疏的空杯斟水一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博学多才,难道不知大夫诊断时讲究的是‘望闻问切’?这其中,‘望’排首位最是重要,一个人的身体是否有恙,心思有否郁结,全都摆在脸上。就比如,你常常在笑的时候也皱着眉头,这就表明,你心有负累,且不欲对人言,长此以往,方才终现了这郁郁之色。”   萧疏抿了抿唇角:“既知我不欲言说,又何必咄咄追问?”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一个大夫,而且是一个好大夫!”白夏重新落座,说得极是理直气壮字正腔圆:“正所谓对症下药,我既然要给你治病,当然要知道病根在哪里,这样才好连根拔掉。”   萧疏端起已满的茶杯,却只握在掌心把玩,带着些许漫不经心:“那你为何不索性暗自观察,却偏要来对我说出实情呢?毕竟此前,我对那‘试情草’一无所知,你只要等到明日不是自然就知道结果了么?”   “但是你如果能亲口说出来,效果会更好啊!”白夏以手托腮,摆出一个很好的倾听者的姿势:“现在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虽然说出来,也并不会对事情起到任何的帮助和影响,但是你心里一定会舒服很多。放心吧,我以白家的职业操守发誓,保证绝不会泄漏出去半个字!”   她全无杂质的眼神是那样清澈,一望而见底,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人不由得便想要相信,便想要靠近。   萧疏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眸时,却看到手中那原本平滑如镜的茶水,竟不知何时因了她的这句话而起了丝丝涟漪,将倒映着的星月碎成点点磷光。   真的可以,找个人倾诉么……   阖上眼帘,遮去纷繁,再睁开时,茶面已如止水无波。   一直注意着他全部表情变化的白夏,见状顿觉有些失望,挥了挥手泄气道:“罢了罢了,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其实但凡你稍微坦诚一些,也不至于逼得自己的亲娘出此下策。非得弄成这般局面,真是何苦来哉?”   想起母亲的苦心,萧疏不免亦感愧疚,默然良久,方轻轻道:“我并非是故意对家人有所隐瞒,只不过有些事,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扰,既如此,又何必多说呢?”   “反正这次,你说不说都没关系了。”白夏抱了臂看着他,显得颇为幸灾乐祸:“我想,你在这儿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必定都有人如实呈报给远在江南的萧家二老知晓。明儿个你倘若起了红疹,就说明心里还没有中意的姑娘,这样令堂就可以放心大胆的给你物色,然后成批成批的给你送来,就不信没一个能与你看对了眼的。若是全无反应,那就更简单了,以你们家的势力再加上皇家的,就算你喜欢的是九天玄女,怕是也要被找出来与你送入洞房!”   “既然如此……”萧疏将茶杯放于桌上,以手指捻着杯沿慢慢转了两圈,似是在沉思,少顷,唇角轻勾:“两害相权取其轻,一个尹小姐便已经让我手忙脚乱,我可受不了接下来隔三岔五的就要应付一次。”   白夏愣了愣:“这么说,你的确是有……”   萧疏偏首看过来,面上的笑容很是温和纯良,可是不知怎的,却让白夏心里打了个哆嗦:“尹小姐回去后,必会将在此处所发生的一切都据实告诉母亲。其中肯定也包括,你上午在她住处是以何种身份出现的。”   “何种……身份?”   “既然能够三言两语便让她看清我的‘真面目’,想来总不至于和我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吧?况且,看适才尹小姐的反应,当不只是被我茹毛饮血的事迹所吓倒。”   “……我……我那样做,只不过是想让她误会你的身边已经……已经有了一个……”   “你做得很成功,我相信,她的确是误会了,而且这个误会还将被传达到母亲那里,并且……”萧疏摆摆手,阻止了白夏企图的辩解,面上的笑意越显既无辜又无害:“我打算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如此一来,自得清净。”   “……可是,我过几天就要离开啦!”   “没关系啊,我可以先以你有秘事要办为借口,拖个一年半载,然后再说你跟我发脾气闹翻,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那时候,我想你应该已经回到白家了吧?隔着北齐,隔着草原,隔着梅岭的千重山万重岭,相信就算有我大楚的皇家力量参与搜寻,恐怕也很难把你给找出来。这样一番闹腾,至少也需个三五载。”话至此,稍一顿,萧疏淡淡的笑了笑,又道一句:“对我来说,足够了。”   温柔的白月光洒向世间,将那着水天一色长衫的男子映得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飘然嫡仙一般。   可是此时此刻的白夏却只想抓一把香灰,将他那俊秀清雅的容颜抹黑……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便是了。   “你利用起我来还真是不客气啊……”白夏咬牙切齿哼哼了两声,又转转眼珠:“反正我也没有损失什么,就当日行一善好了。不过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好歹应该跟我说些关于你心上人的事情?”   萧疏无奈:“你就如此好奇?”   白夏摊摊手:“没办法,爱打听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女子的本性嘛!”   萧疏将已经冷了的水泼掉,重又斟了一杯,端起吹去飘浮在上的茶叶:“很抱歉,恐怕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了。”   白夏一听这话,先是要发怒,不过转念一想,又决定改为软磨硬泡,于是伸长胳膊隔着玉桌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摇了摇,软了声音央求着:“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好不好,比如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萧疏看着她讨好撒娇的模样,笑容里不禁便带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宠溺,而那习惯蹙起的眉心也已然打开:“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心有所属呢?”   “……因为你对‘试情草’没有反应啊……”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白夏被他这种明摆着有答案的问题弄得呆了呆。   萧疏则凝了眸色,放下茶杯,又不动声色收回握在她手里的袖管,像是被水呛到,别过脸去掩口压抑着咳了两下。再转过来时,唇角竟分明沁出了一丝触目的殷红。   白夏见状,吓得顿时跳起,本能便探手想要为他诊治,却被他轻轻按住:“我不防事,只是在逼出体内的‘试情草’而已。”   “此草并无毒性,入体无迹可寻,你如何逼得出?”   面对质问,萧疏微微一笑:“大内秘术。”   “不可能,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的法子!”   “皇宫乃是集阴诡之术的大成之地。”萧疏笑了笑,满不在乎的随手拭去血渍:“相应的,便也有了各种防范应对之策。而为了皇族们的安全起见,这些自然全都被列为了最高机密。你们白家虽是神医,却也毕竟无法掌握天下所有害人救人的招数,不是么?”   白夏定定地看着他惨白的面色,额济的冷汗,雪色的双唇,只觉胸口似有一个火团在左冲右突,却偏偏无途可去。半晌方道:“就为了不让我知道你的心里所想?”   萧疏略作调息,压下不适,未语。   “早知道,就不该告诉你实情!不是为了探知你究竟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么点破事儿,只为了不让你自残体肤!你不是号称家人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吗?可身体发肤受诸父母,又岂容你这般肆意作践?!”   白夏的这通怒气倒是有些出乎萧疏的所料,待到她发作完负气离开之后,方略有所悟,不禁歉然苦笑。   这丫头是医者,定是觉得此番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致使他受了些损伤,才会这般恼怒,如此说来,倒的确是他所虑不周了。   只不过这样做,却并非是为了不让她知晓些什么。而是他自己,不想面对……   ——————   ——————   白夏气冲冲的刚出院子,便险些跟端着汤药的四妹撞成一团。   “白姑娘你小心点儿,这可是老爷夫人刚送来的灵丹妙药,很金贵的!”   “反正再金贵的东西你们萧家也买得起!”白夏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拔腿想走,却终是停下。   四妹看她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手里的药碗,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忙护着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白姑娘,是不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怒火于胸的白夏憋了一会儿,方恨恨骂道:“你们家那个公子,真不是什么好鸟!”   四妹一听,顿时又惊又喜乃至于热泪盈眶:“你也看出来啦?”   “……”   白夏再度窜回院内时,萧疏依然留在原地没有动过。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微微扬起脸,望着沉沉夜幕中的那轮弯月,凝成了一个仿若没有生命的剪影。   听到脚步声,一阵恍惚后,方敛了心神看过来,于是一怔:“你……”   白夏的语气和动作都硬邦邦的:“我来给你送药!”   “这……怎敢有劳。”   “别废话,趁热喝!”   萧疏只得接过显然怒气未消的白夏递来的汤药,依了惯例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   “还好。”   淡淡的应了声,用清茶漱了漱口,还未来得及吐出,萧疏便被白夏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惊得差点儿一口水全部呛进了鼻子里——   “我之前说过,只要帮你挡了这朵桃花,你便要对我以身相许。如今,按照你的计划,我给你挡去了何止几大车的烂桃花?所以,自此时此刻起,你的身子就是我的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根头发丝每寸肌肤全部都是!”   “……”   ————————   ————————   第二日送尹洛离开时,面对她所言的感谢款待之词,萧疏的回话是:“我和夏夏来年若回京城,定当去府上叨扰一二,到时,还望尹小姐莫嫌唐突才好。”   夏夏……   白夏的眉毛跳了几跳。   四妹的胡子抖了几抖。   战风的耳朵动了几动。   唯有萧疏,仍是一派气定神闲温润尔雅童叟无欺人畜无害的模样。   第七章 平淡度日   四妹最近很忧伤,因为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小丫头不仅在萧宅里横行无忌,又不由分说抢走了他给公子送药的活儿,而且在公子服药时,还以甜蜜时光外人不得打扰为由规定他必须待在方圆十丈范围之外,真是让他这个近身影卫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也不知那丫头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仅仅认识一天就哄得公子对她如此纵容,更匪夷所思的是,看公子的架势,简直有想要将其升格为红颜知己甚而至于侯爷夫人的可能性。   究竟是这坤城的气候有问题还是水土有问题还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问题,才惹得对女子虽极是温文有礼却向来保持距离的公子会一反常态。   说起来,公子似乎只对两个姑娘这般亲近过,一个是胞妹,另一个……唉,不提也罢。   四妹看着捧了药碗离开的那抹浅绿色身影,还有那垂在身侧一晃一悠的麻花辫,摸摸自己的络腮胡,然后弯下腰将残余的炉火弄熄。   无论如何,只要能尽心尽力照顾公子让公子高兴,就是好姑娘……或者应该讲,这姑娘就不算太不招待见……   如果让四妹看到白夏这会儿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不待见她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白夏正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认认真真浇在一棵竹子的周围。   而萧疏则坐在不远处,拿着一本棋谱闲闲的翻看,偶尔伸手顺一顺伏在脚边的雪狼的毛发,看起来对白夏的这种行为已然习以为常。   待到碗空见底,萧疏阖起书册随口问道:“快十天了吧?那竹子跟其它的比起来,可有何不同之处?”   白夏抱着膝歪着头仔细瞅了瞅面前的嫩竹:“目前还瞧不出,但至少能肯定一点,它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非常茁壮!”   “好吧,算你赢了。”   “什么叫算啊?不服气的话,咱们就再观察几日看看啊!”   萧疏摇头轻笑:“随你。”   自从那天晚上白夏宣布萧疏的身子为其所有,这主院里的一株翠竹便有幸成为了她的医学研究对象,一日三餐浇灌以各种价值不菲的灵丹妙药。   白夏声称,此竹来日定会长为堪比千年山参万年灵芝的一代奇葩,但萧疏却有不同的看法,此竹必成死竹……   “停了几日药,有没有觉得舒服点儿?”   “嗯。”   “哪里舒服了?怎么个舒服法?”   被白夏不依不饶的追问弄得招架不住,萧疏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对不起,我真没有太注意这些。”   “我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白夏大步走过来,弯了腰与他平视,弯弯的眉毛斜斜扬起:“你是想,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的,等我走了以后,你还是会任由着这些东西祸害自己,对不对?”   萧疏被她滚圆的眼睛瞪得有些发毛,微微侧头以手遮口干咳了一下,无力地辩驳着:“怎么能叫祸害呢?”   “我说过,是药三分毒!这种压根儿对病情毫无作用的药,服下去只能伤身。”白夏放缓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我明白,你不想辜负家人的心意,所以你可以效仿我的做法,以阳奉阴违之途达两全其美之果,何乐而不为呢?”   萧疏看着她认真关切的模样,心中一暖,轻轻点了一下头:“好,我会试试看。”   “凭你的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种小伎俩。”白夏皱了皱眉,直起身叹口气:“恐怕,你不是不会,而是不愿,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有些阴,想是要下雨了。”萧疏淡淡一句,打断了她的话也制止了她的揣测,俯身拍着雪狼的脑袋:“战风,跟我进屋吧!”   白夏见状瘪瘪嘴:“你不用顾左右而言它,其实说白了,命是你自己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但只要我在这儿,就绝不会允许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说完,便自顾自蹦到墙角边去看蚂蚁搬家。   战风觉得好奇,于是也凑过去歪着脑袋一起瞧。瞧着瞧着,鼻子里忽然因为离地面太近而吸进了灰土,止不住一个大喷嚏将正在忙忙碌碌的可怜小蚂蚁们掀了个七零八落,顺便还喷了蹲在旁边的白夏一脸。   白夏顿时大叫着跳起来张牙舞爪的要报仇,战风见势不妙,‘嗷呜’一声四蹄腾空落荒而逃。于是但见一白一绿两道影子在宅子的各处窜个不休,将原本安静的院落扰得一阵鸡飞狗跳,间或还能听见下人们的惊呼和笑闹。   这样的戏码,近段时间一天里总要上演三两回,府里的人早已习惯并且很是喜闻乐见。   萧疏侧耳听了会儿动静,唇角一直保持着微微上扬。   这丫头啊,总有本事让周围变得满是活力,满是欢声笑语。   又过片刻,雨丝开始飘落,萧疏便转动轮椅到了廊下。   坤城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带着几分江南的气息。通常过个一时三刻便会停止,天空乌云散尽,露出水洗的蓝。   花草树木的枝叶上沾着细小精致的水珠,微风吹过,颤巍巍的滚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药草味,不知是刚刚浇下去的那碗没有融尽,还是那竹子果然开始长成了一株奇药。   萧疏笑着按按额角,自己竟也有些相信那丫头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了么?   大约是这么多天总是与她待在一起的缘故,不知不觉受了点儿影响。   她自那晚入宅后就因为要躲避追兵的关系未曾离开,而他,便也没有再踏出府门半步。   转眼已匆匆十日,当真算得上弹指一挥。   莫非因光阴虚度,才觉时间过得飞快?   正恍惚出神,只觉眼前一花,怀里便钻入了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萧疏猝不及防之下,连人带椅被撞得向后猛地一退,重重抵在了墙壁上。不禁皱了眉轻叹:“战风,你越来越莽撞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是墨谁黑了?”   萧疏非常明智的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抬头一瞧,忍俊不禁,再低头看看蹭着自己‘呜呜’撒娇的家伙,顿时苦笑连连:“你们两个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猫,而且是脏猫。”   将满身都是草梗树叶加泥水的雪狼拎开,故意板着脸嘱咐:“找四妹去给你好好洗洗,不洗干净不许回来!”   战风委屈的哼哼了两声,耷拉着脑袋走开了,在经过幸灾乐祸的白夏时忽然使劲甩毛,顿将本就狼狈不堪的某人弄得越加乱七八糟。   白夏大怒,拔腿就要追,手腕却被人拉住:“好啦,你就不要再欺负我们战风啦!”   “我哪里有欺负它?你拉偏架!”   萧疏不理会她的控诉,只管掏出一条方帕递过去:“快擦擦脸,女孩儿家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干干净净的才行,不然就不漂亮了。”   白夏虽感不服气,却终是乖乖的听从了吩咐。   “左边还有……前额上有一点……鼻子……”   “哎呀,我没有镜子看不见,干脆你帮我擦算了!”   萧疏看着蹲在自己身边扬起脸的白夏愣了愣,稍一犹豫,旋即莞尔,接过帕子细细将那点点污渍拭去,露出原本莹白润泽的肌肤。   凝眸瞧了瞧,现满意之色。接着,目光落在她有些散乱的发辫上,这次没有犹豫,而是很自然地伸手解开,复又结起,动作温柔而娴熟,神情专注而宠溺。   白夏大为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个?”   “以前帮妹妹编过,好久没碰了,手有些生。你看看,还行么?”   “嗯,不错。”白夏抚着光滑平顺的辫子,垂下睫毛,咬了咬嘴唇:“我跟你妹妹很像吗?”   萧疏偏首打量着她,眯着眼睛忍了笑:“她比你要稍高一些,眼睛狭长一些,鼻子更挺一些,下巴也略尖一些……”   “……你索性直接说,她比我漂亮不就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疏端正了神色,在严肃认真中透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因为这样的话,岂不就等于是在夸我自己好看?”   “……”   看到白夏吃瘪,萧疏的心情更好,忍不住探手揉了揉她的额发:“傻丫头,我就只有一个妹妹,没有谁会跟她相像。同样的道理,你也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懂吗?”   他的嗓音柔和清朗,若风过竹林,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白夏的心情于是也畅快了起来,轻轻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虽然做你的妹妹一定很幸福,不过我才不稀罕。因为我也有哥哥,虽然不是亲的,但对我却比亲哥哥还要好!”   “是吗?”她率性娇憨的举止让萧疏不由得放松了心情,笑着调侃:“既然对你这样好,那不是亲哥哥,就一定是情哥哥喽!”   白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应有的扭捏羞涩,甚至连做做样子都懒得,下巴一抬:“长辈们倒一直希望昭哥哥能做我的情哥哥呢,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没什么。”白夏忽地站起,转身跑开,快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背着身子轻轻道:“只可惜,我是不会给任何人做媳妇的。”   萧疏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怔了少顷,随即失笑。   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不过,想必应该很熟悉,因为以前常常会在萧怡的脸上看到。   自从十岁被下旨定为准皇后,到去年正式入主后宫,整整十一载,被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婚无数次,萧怡每次都以‘我不要嫁,我要一辈子待在爹娘和哥哥身边’为由,予以拒绝,急得堂堂大楚皇帝日日长吁短叹却偏偏无可奈何。   其实,哪里是不想嫁,只不过是再飞扬跳脱不拘俗礼的姑娘,都难免会有的小女儿之态罢了。   就好比刚刚的白夏……   不知她口中的昭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还有,那个一路对她穷追不舍的北齐小王爷,又是怎么回事……   萧疏看了看手中沾染了泥渍的方帕,自嘲的摇了摇头。   真是闲得久了,竟关心起这些事情来。   重新翻开棋谱,但求心如止水。   番外:忆岁月   (一)   我的师父是淫僧,干娘是老鸨,义父是文艺中年,还有一群为了青楼事业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叔叔阿姨伯伯婶婶哥哥姐姐。   仲父总是批评我缺乏沉稳的气度,对此,我只能深表遗憾和无奈。我想,我的苦衷也只有岁岁和月月才能理解。   这两人分别是我的义弟和义妹,干娘和义父的龙凤双生子,比我小两岁。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噢不,唯二的玩伴。   相较于我而言,他们也许更能体会在那样一个环境下生存的艰辛和不易。我们三个手拉着手肩并着肩最终能成长为内心阳光且对社会有用的大好青年,实属难能可贵老天开眼。   我是皇帝,岁岁是我的禁卫军统领,月月是我即将迎娶的皇后。   (二)   其实我直到现在依然有些想不通,岁岁这么个生性温吞的家伙,怎么就成了能令京城十万禁军真心拥戴个个服气的老大了呢?   岁岁是他的小名,他自然是有正经的名和字的,不过我们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他,尤其是干娘,还喜欢在前面加个‘小’字,满口‘小岁岁’的叫着,就连我这么个抗打击能力超群的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可已年满十八的正主儿偏偏丝毫也不介意,照样笑着答应。   仔细想来,认识他有整整十七年个年头了,我还真没见他跟谁发过脾气,永远温温润润和和气气的。反正任凭月月怎么无理取闹怎么玩命欺负,都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最多不过是皱皱眉头叹口气,就像是长辈对顽劣的晚辈那般的既无奈又宠溺。   我相信,如果他不是个天生的受虐狂,那就是上辈子欠这个妹妹欠大发了,比如杀了老妈强*奸了老爸之类。   唉,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若是被仲父知道我的脑子里有这种天雷阵阵的念头,怕是又要挨上好一顿教训。   说起仲父,我就忍不住妒忌月月那丫头。   在我认识的那群人中间,仲父是最正常的一个,事实上,有些太过正常了。严肃端方像是铁板一块,似乎这辈子也不会行差踏错一步做出半件逾矩的事情来。我真怀疑,他究竟是怎么跟一帮子以不着调为己任的奇葩们相识相知并保持了十余年情谊的。   在我的印象里,仲父很少笑,便是偶尔笑了,也大多是同僚间的虚应,表面功夫而已。只有在看到月月时,才会露出那种发自于心的笑容,让小时候的我翻了不知多少酸水。   不管月月如何调皮捣蛋胆大妄为,有一次甚至差点儿用炸药掀了半个皇宫,仲父通通一笑置之。我怀疑,就算被月月一根一根扒光了胡子,他也会笑着夸奖‘拔得好拔得妙!’。   通常在这种时候,我和岁岁这两个总是活在被严格要求的阴影下的的苦孩子,便会蹲在墙角一边流哈喇子一边画圈圈。不过跟我的羡慕嫉妒恨比起来,岁岁显得平和很多,反正在他看来,只要妹妹高兴就万事大吉,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三)   我的父母去得很早,就留下了我这独苗一根。父亲的兄弟姐妹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早就在京中绝了迹。至于母亲,据说是个孤女。   所以,我真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孤家寡人。为了防止我产生各种各样的儿童心理疾病,自我三岁开始,岁岁和月月便常常入宫来陪我玩耍,到了七岁,便索性让他们留下来做了我的伴读。   他俩虽然来到这世上前后只差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每次看到性如烈火的月月插着腰教训温吞似水的岁岁,我都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岁岁天生是块读书的料子,月月反之。于是老太傅在教课时,月月总会遭罚,不过都由岁岁坚持代受了。弄到后来,老太傅既不忍心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被打板子,又不甘心自己最顽劣的弟子逍遥法外,纠结得本就不甚茂密的白发掉了个七零八落好不凄凉。   仲父终于看不下去,便让暴力因子发达的月月停止祸害上书房,跟着大内高手们去学功夫。   结果,岁岁害怕妹妹吃不了苦又害怕妹妹犯了错没人代为领罚,于是决定半天读书,半天习武。几年过去,竟一不小心弄了个文武双全。   仲父爱才,便将其带在身边亲自传授兵法以及治军之道,一来二去,造就了个史上最年轻的禁卫军统领。   在此期间,月月当然也没闲着,称霸皇宫之后觉得不过瘾,又在江湖中混了个非法组织头目玩玩。在我看来,其宗旨没别的,无怪乎‘闲着找事’。因为她这辈子既不求财也不求色,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打发时间。   作为全天下最有钱的夫妇的宝贝闺女,月月用来射人的箭都是纯金锻造的。作为全天下最有势的皇帝的准老婆,月月打小就明白除了我之外别的男人全是那天边的浮云连看一眼都浪费时间。   好吧,我错了,别的男人里面绝对不包括她的亲爹,我的义父。   (四)   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我叫干娘为干娘叫义父为义父,而不是叫干娘为义母或者叫义父为干爹。不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打算弄明白,反正我不管是叫义父还是叫干爹,那位文艺中年都非常非常的不待见我。   比如眼前,我已经在萧家的客厅里喝了八杯茶几乎要喝得尿急,这个家的主人却还是没有出现。   不是不在,是故意晾着我。   旁边伺候的下人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但依然没有露出半点惶恐慌张。倒不是因为训练有素或者悍不畏死,只是因为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自打我在月月的十岁生日宴席上突然颁下圣旨,封其为未来国母之时起,就时不常的会上演这么一出。尤其在岁岁前年正式接受官职后,更是变本加厉乃至于丧心病狂的令人发指。   说实话,对于义父的暴躁抓狂,我真是挺能理解的。   萧家自古以来便不涉朝政,族中子弟大多经商,嫡系一脉中则绝无从政的先例,也绝不与皇家结亲。   而义父一共就两个孩子,一个做了皇后,一个做了统领。我要是他,估计早就揪头发撞墙自谢于天下自绝于人民了……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   月月两岁多的时候就立誓要对我的龙根负责,我总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尊重女性的良好品德,是师父自幼便帮我牢牢树立了的。   岁岁当时也许下了同样的心愿,但鉴于我对小菊花的浇灌事业暂无兴趣,他的小菊花也没有让人染指的打算,故而只能换种方式兑现诺言。   所以充其量,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没有拒绝而已,怎么到头来就全都成了我的不是了呢?   真是一想起来,就让人黯然神伤无语凝噎。   我正自怨自怜,忽听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于是顿时不尿急了,因为全改为冷汗冒出去了。   (五)   我听说民间好像有句话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不知道有没有下半句:‘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气’。如果没有的话,我准备过几天颁道圣旨昭告天下给凑成一副对联,横批是:‘半子难当’。   我不仅是半子,还是干儿子,还是义子,那真真儿难得我是成天介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干娘待我自是极好的,虽然时至今日还依然像是对小孩子一样没事就掐掐我的脸摸摸我的头让旁边的围观群众恨不能自插双目,但是相较于义父对我的方式,我简直恨不能让干娘把我搂在怀里喊我‘心肝肝肉蛋蛋’……   这么说吧,如果不是怕月月翻脸,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义父早就让高叔叔一剑做掉我省得碍他的法眼了。   提到那像是从冰雪堆里爬出来的高叔叔,我就忍不住打摆子,正哆嗦得带劲儿,便听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响起:“草民不知圣驾亲临,见驾来迟,罪该万死!”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个箭步窜上前去,双手托住了来者的双臂,阻挡了其想要下拜的姿势,声音颤得跟在三九寒天裸*奔似的:“义父,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知皇上此言何意,草民惶恐。”   他再度坚持要行大礼,我则腿肚子抽筋膝盖发软。如果不是怕他遭雷劈,我这个跪天跪地跪祖宗的皇帝真想给他下跪磕头。   您老一惶恐,我这小命就要去掉半条……   (六)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义父,为什么每次一见到我就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不是不大高兴,是大不高兴。”   那会儿我还非常天真,简单的大脑搞不清楚‘不大’和‘大不’两者有什么区别,等到琢磨明白了,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   其实也是由不得我不明白,因为当听到太监宣布了那道把月月定为后宫之主的皇命时,义父那张脸黑得哟……如果不是干娘当场给了他一个热情的香吻灭了熊熊怒火而燃了另一把火,我可能已经被他活活掐死当场了。   于是我只好再次虚心求教,究竟是哪里让他如此不满意。他的回答是:“因为你不可能是个好男人。”   这个命题对于当时刚刚十二岁离男人还有一定距离的我来讲,实在是太抽象了,让我苦思冥想而不得要领险些闹出了抑郁症。后来,还是干娘开恩,告诉了我所谓好男人的定义。然而,自懂事起便一个人睡一张大大的龙床的小小的我依然稀里糊涂懵懵懂懂,只好没事就使劲琢磨,一琢磨就又琢磨了好些年。   再后来,我明白了,同样的,也是由不得我不明白。因为月月对我的龙根负责的那是相当之彻底,就连出去混迹江湖,都企图要将我的龙根带在身边好生照料。为了表示要做一个古往今来最好的好男人的决心,我将宫里的宫女全部遣散只留太监,方圆五百里之内连个母耗子都没有半只。如此这般,才终于避免了成为史上第一个‘无根皇帝’的殊荣。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义父可算是对我减弱了一点点杀气。然而,我刚刚想要叹一声黄天不负有心人守得云开见月明,又出了岁岁那档子事。义父的那把熊熊怒火啊……连干娘都没法子压下去了。   (七)   岁岁是义父的独子,生下来就是要做萧家接班人的。   自打他与月月一起进宫伴读后,义父便在京中置办了宅子,江南京城两头住。一半原因是为了与儿女在一起,另一半则是为了教导岁岁从商之道。   所以说,岁岁是文武商三途皆通,且是精通。我一直很纳闷,他是如何学明白这些而没有变成神经病的……   岁岁知道自己将来的位置,所以自小的理想便是做与父亲一样的儒商,将萧家的产业拓展全国乃至世界。   然而,这个理想却被一场宫廷政变所终止。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有人谋反而已,很快便被仲父压了下去。然而,年方十四的岁岁却就此认定,想要保护妹妹保护我保护家人,只有从政,掌兵权。   两年后,他入了禁军,自护卫做起,终至统领。   这件事让义父对他动了家法。   义父除了对我没有好脸色之外,待其他人从来都是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将斯文儒雅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自己的家人,更是恨不能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宝贝着呵护着。十六年里,没有对一双儿女大声说过一句话动过一根汗毛。即便月月铁了心要做我的皇后,义父也只是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随她去了。   然而,岁岁的这个决定却让义父大发雷霆。   (八)   据说,好脾气的人一旦发作起来是非常可怕的,我深信不疑。   那一天,义父对岁岁先是训斥继而罚跪,最后用了好多年没有动过的藤条。   祠堂的门开着,我和干娘月月仲父师父还有好多人就站在外面,却没有一个人前去劝解。   我们看着岁岁肩背挺直地跪在祖宗牌位前,后背的衣服慢慢由白变红。他没吭声,义父也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挥动着家法,直到断成两截。   后来,仲父对义父说:“有我在,你放心。”   义父则握着干娘的手说:“对不起。”   岁岁挣扎着转过身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小子有种,昏过去也没哼一下。   这小子很倔,认准了的事情就绝不会回头。   这小子背叛了家族辜负了父母放弃了平坦大道,用自己选择的另一条满是艰难险阻的崎岖之路,用自己的方式,护佑着家人,还有我。   与皇家联姻,若无政治力量支撑,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岁岁懂,义父更懂,他只是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去背负这一切。岁岁明白,我们大家都明白。   可是,这小子温吞如水,却又犟如倔驴。   也许,因为懂,因为明白,所以别无选择。   总而言之吧,这事就这么成了定局。只不过之后义父每次见到我,那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表情,就好像是我打了他儿子似的。估计不让他报了这个仇,我这辈子是不会好过了。   要不然,干脆让他抽一顿?   我正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便听义父说了句:“你留道旨意下来,若是驾崩,我女儿可以改嫁。”   义父啊,我还没出征呢,你就这样咒我……   (九)   京都是个墨客雅士聚集的地方,朝中更是不乏文采斐然之辈,不过,我却真是极少看到能与义父一较高低的,无论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度还是信手拈来皆文章的才学。   而岁岁显然很好的继承了这一点,再加上自幼习下的武功底子以及两年来在军中的锤炼,儒雅风流中融合着几分昂然阳刚,真不知迷碎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岁岁和月月这对龙凤双子,在十岁以前几乎是从长相到个子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那之后,岁岁开始飞速窜高,骨架也渐渐长了开来。待到几年过去,已比月月高了一个半头不止,能够居高临下拍着照旧欺负起他来毫不手软的妹妹的头顶心叹气了。   至于两个人的模样,怎么说呢,反正我一直觉得岁岁的五官生得要更加精致漂亮一些,当然,这种念头是万万不能表露出来的。   记得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夸岁岁长得好看,小孩子嘛,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我是真觉得他比我所见过的那些大臣啊太监啊神马的要好看很多很多。   没想到话一出口,义父冲过来一把抱着岁岁拔腿就跑,像是生怕我变成大老虎吃了他儿子似的。   后来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怕我变成老虎,是怕我变成色狼……   这让我感到很是冤枉,因为我就算真的想对岁岁色上一色,也有贼心没贼胆,义父未免太不了解自己闺女在捍卫龙根主权方面六亲不认的决心和魄力了……   (十)   跟义父议完事,我在一片翠竹旁遇到了匆匆而至的岁岁。   想是刚从禁卫军中操练回来,一身白色薄甲尚未来及卸下,快步行走间,与腰间佩剑碰撞出轻轻的金戈之声。   他见到我似乎并不觉意外,恭恭敬敬施了个武将之礼。   我无奈受了。   月月从会说话起就一直叫我‘忆哥哥’,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而岁岁则先是喊了我几年‘义兄’,伴读之后就改称‘皇上’,入朝为官之后,更是无论人前人后都将臣子的本分尽了个十足十。   月月总是说他像个小老头一样迂腐,他则总是笑一笑并不辩解。   我知道,他是怕被人说,仗着是我的发小便恃宠而娇。也怕但凡有个行差踏错,会被有心之徒抓到把柄趁机对仲父或者萧家不利。   他的心思我都明白,我只希望,他的诸多顾忌里没有‘伴君如伴虎’这一条,就够了。   “你这么着急赶回来,是为了找我吧?”   “回皇上,是的。”   “仲父都跟你说了?”   “臣不赞同皇上御驾亲征。”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臣明白。”   “我虽已亲政多年,那班老臣子却还是将我当成一个奶娃娃指手画脚。这场仗来得正好,既可用战绩堵住他们的嘴,也可培植我在军中的势力,你为何要反对?”   “于公,此战甚为凶险。于私,臣不想让妹妹担心。”   “好打的仗,又何须我亲自出马?至于月月,我本就没打算告诉她,所以才拜托血玉盟的盟主教她一套掌法,好让她暂时留在总舵不问世事。”   “原来皇上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过,臣依然不赞同。”   “理由?”   “臣决不能让妹妹的将来有丝毫的意外。”   “你认为我会输?”   “皇上虽是英才天纵,然而战事一起,风云莫测。”   “难道,你还想让已然年届五旬的仲父出征?”   “不,臣请旨,此战,由臣挂帅。”   (十一)   岁岁两个月前刚满十八,尚未加冠。   气度虽极是沉稳练达,眉目间却仍是有些稚气难掩,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抱着我的大腿使劲往自己那边掰的孩童模样。   这么年轻就做了禁军统领已是史无前例,若是统帅三军恐怕不知要摔烂多少人的下巴。   我走到一株翠竹前,抱臂倚了上去。竹身被我压弯,复又弹起,我便随着这一曲一伸间来回晃荡。   不管他在我面前要守何种礼数,我却只管放下所有戒备,做一个吊儿郎当没正形的兄长。   “你也说了,战场上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我又怎能让你代为涉险?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干娘和义父会做何反应,光是月月那丫头就能活活吃了我连骨头渣都不带吐的。”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臣者,本当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叹口气打断了他:“你若还跟我说这些虚言,我可没空奉陪。义父刚刚答应将几条秘密商道让出来给我军运送兵力,我正急着要去与诸将好好商量一番。”   岁岁停顿片刻,抬起一直垂着的头,身姿挺立,如松如柏。神情中减去了几分小心恭顺,取而代之以唯有在我面前才会偶尔露出的俾睨傲然:   “倘若御驾亲征,将士们会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只求将敌暂且击退而不求将其彻底击溃。夷狄此番来犯,虽是精心谋划多年力图不胜不归之举,然而,臣却有把握,灭其主力夺其国土,永解我西北兵祸大患,保我边境百姓至少三十年的安居乐业。   军中多是魏伯伯的旧部,臣是魏伯伯的亲传弟子,他们必会鼎力相助。此番作战,可趁势倾国之力将战线拉深拉长,在取得全胜的同时,臣亦能为皇上遴选可用之材。另外,有皇上坐镇京中,后勤补给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免除前方将士的后顾之忧。相信经此一役,朝中必然再无人敢看轻皇上半分!”   一番话,铿锵有力。这才是令十万全国最精锐的军中儿郎真心拥戴的年轻统领。   我心中震撼,无言良久,最终站直了身子。   “看来,你是与仲父商量好了,才来找我的。”   “臣已将全盘谋划同魏伯伯反复推敲过。”   “这么说,我不答应也不行了?”   岁岁敛了眉眼忍了笑:“恐怕是的。”   我哼了一声:“你可知,我盼着能真刀真枪上阵杀敌盼了多少年?”   他抬眼看了看我:“皇上就算出征,也绝对没有可能碰到任何刀枪。”   我郁闷。   他大约是想要安慰我,于是很诚恳地建议:“皇上如果实在觉得手痒,可以去找月月。”   我连连摆手:“我只是手痒,不是皮痒!”   说笑几句,我又问:“有几分胜算?”   “七分。剩下的,是三分天意。”   “那么,你我且合力,让天,也站到我们这一边!”   岁岁缓缓点了一下头,与我击掌为誓。脸上的笑容,是很少见的粲然。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终将能实现征战沙场护国卫民的宏愿。抑或只是因为,他让妹妹心爱的男人远离了那片血与火组成的险境。   (十二)   大军开拔那天,晴空万里。   我亲手将白袍白甲的岁岁扶上战马,小声告诉他:“你凯旋之日,便是当大舅子之时。”   他愣了一愣,然后悄悄在我的肩窝砸了一拳:“你手痒的毛病待我回来再治。”   “到时候,我们定要醉上一场!”   “打上一架!”   他朗笑,策马。   剑锋所指,莫敢不从。一呼三军皆披靡,男儿当如是。   那面印着大大‘萧’字的帅旗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再度看到时,已是两年后的隆冬。   第八章 离别之际   平静惬意的日子总若山涧溪水般奔流得轻快,虽已值深秋,却只微凉。   午后暖阳当空,白夏头枕着战风毛茸茸的肚皮躺在院中锦席上用枯草编东西玩,萧疏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翻看置于玉桌的公文信笺。   过了一会儿,大功告成的白夏挥舞手中的物件忽然冲着萧疏‘汪汪汪’大叫了几声。萧疏只是很淡定地抬了抬眼,却惊得正在小憩的雪狼一个激灵一跃而起,将她掀了个懒驴打滚。   “啊!臭狼,你故意的是不是?”   见势不妙,战风秉持着‘好狼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风驰电掣般的逃之夭夭,待到白夏气急败坏爬起来,早已踪影全无。   “谁让你学狗叫吓到它了的?”萧疏见她悻悻然的狼狈,不由莞尔:“好啦别追了,编的什么,拿来给我瞧瞧。”伸手接过草结的玩意儿,严肃了神态仔细端详。   白夏翘着大拇指在自己的面前摆啊摆的穷得瑟:“怎么样,我厉害吧?我心灵手巧吧?编得栩栩如生很像吧?”   “嗯,像!”萧疏转了视线看向她,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尤其是那几声吠,最像!”   白夏很是反应了一下,才在他的眉眼弯弯里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像小狗?!”   萧疏大笑,其声朗朗,其神灼灼。不似惯有的云淡风清,而是灿若骄阳当空。   白夏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书信,眼珠子一转:“家里出什么喜事了?”   萧疏并不意外她的敏锐,兴致很好的反问:“你能猜得出是什么事儿吗?“   “还能有什么,你们大楚皇室后继有人了呗!”   萧疏颔首,喜难自禁:“明年初夏,我萧家便将有添丁之喜。”   白夏一时嘴快:“又不姓萧……”   萧疏毫不介意:“皇上本就是父亲的义子,他和妹妹的孩子虽不姓萧,倒也可算得上是我萧家的孙儿。如此一来,总算可以全了父母大人抱孙子的心愿,也终可了我一桩憾事。”   他笑得甚是开怀,白夏却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发僵,沉默了少顷,方压下心中阻滞之感,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要回京瞧瞧?”   “外甥出世,我这个做舅舅的又岂能不在场?等到开春便启程。”萧疏将信仔细折好装起,轻叹低语:“真不知道,依妹妹那性子要如何做娘,恐怕,会比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想到日后大楚皇帝被妻儿逼得抓狂崩溃的窘状,萧疏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个妹妹啊,打小就顽劣不堪,偏偏所有人都宠着她顺着她,于是越发横行无忌。   别的不提,单说她仅凭八岁稚龄就成了京城所有达官显贵世家子弟谈及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小魔头,便可见一斑。   皇上总是感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性如烈火一个温吞似水,若非长得太像做不得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居然是一个娘生的。”   于是便会招来母亲的兜头一巴掌:“照这么说,你才应该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喽?”   还有父亲的满脸嫌弃:“不可能!当初钻出来的倘若是他,早被我给掐死了!”   以及妹妹的神来之笔:“我哥哥如果不是我哥哥的话我还能稀罕你的龙根?”   堂堂一国之君,在家中竟沦为如斯境地,实在可嗟可叹……   白夏听到萧疏的那句话,则顿时对其妹生出了滔滔江水般的敬仰之情。   想想那六字真言,想想那催情春*药,想想那为了探知儿子心意而使出的匪夷所思的彪悍手段……居然能比这样的母亲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什么物种?神人类呀!   趴着轮椅的扶手蹲下,白夏露出一脸的同情:“有这样的妹妹,你一定从小就被欺压的很可怜吧?”   “反正听母亲说,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平时上房揭瓦跟皮猴似的妹妹摆出一副乖娃娃的模样,就知道我肯定又被她给害惨了。”忆起年少时光,萧疏略略侧偏的面上笑容满溢:“不过我这妹妹有个毛病,就是只许她欺负我,别人但凡动我一下,哪怕是天王老子她也定会不依不饶的为我报仇。记得有一次,一个当朝大员的儿子与我起了口角,争执间推搡了我几下,本来不过小事一桩,我并有没放在心上。结果妹妹事后不知从何得知,勃然大怒,竟冲上门去将那人打得月余下不了床。自那以后,半个京城的人见了我都会绕道走。”   “她其实对你很好嘛!”   “是啊,很好……”   萧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着轻轻一叹。   出征凯旋而归,兴高采烈当先跑到军营的萧怡,在看到他坐着轮椅之时的神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记忆里自从懂事起便再未哭过的妹妹,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父亲母亲皇上还有诸位叔伯长辈相继到来,这么多人一起劝,都劝不住她的眼泪。   后来,还是他抚着妹妹的头发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才终于让她重新坚强——   “你这样,让爹娘怎么办?”   爹娘没有落泪,甚至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但却一夜之间在原本乌黑的鬓边添了几丝白发……   白夏见萧疏忽然现了怅惘之色,不知缘由,便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想什么呢?”   萧疏回过神,很自然地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心:“没什么。哦对了,那位北齐小王爷在把整个坤城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已经于前日率部离开,向西疾行。”   “真的?可算是送走了这尊瘟神。”白夏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他往西边去,我就朝东边跑。老天保佑,他最好一路去了西天再也不要回来!”   “……果然不愧是最毒妇人心呐!”   白夏沉默了少顷,拍拍手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好像也差不多该是时候要告辞了。”   萧疏垂眸理了理没有半点褶皱的袖口,笑了笑,似是随口客套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用不用我派人护送?”   白夏咧咧嘴:“不用不用,在这儿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啦!”   萧疏仍垂着眼帘,淡淡道:“无需客气,各守承诺而已。”   “倒也是。你助我躲避追兵,我为你缄口不言,两清!”   萧疏勾了勾唇,未语。   白夏抬头看看湛蓝的天际,深吸一口气,语调里似乎有着刻意而为的轻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憋了那么些日子都快发霉了,不如,咱们趁着今儿个天气不错,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好。”萧疏抬眼,颔首,不曾犹豫。   出门不远即为闹市,两人便没有带随扈,弄得四妹很是幽怨。   白夏闷了好一段日子,此时兴致极为高昂,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都要挤上前去瞧一瞧看一看,而萧疏则笑盈盈地在一旁陪着。   一路行来,萧疏并未要白夏帮忙推轮椅,白夏也只顾自己蹦蹦跳跳的东张西望,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未远过三步。   也不知究竟是谁迁就了谁,抑或只是,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转了一圈,满载而归。   途经一处卖食才的铺子时,白夏又钻进去买了两包东西,出来后,得意洋洋地宣称:“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看家本领,榛子酥!”   萧疏像是愣了愣,不过旋即便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喽!”   正想继续前行,忽闻一阵马蹄声,同时伴有惊叫连连。   只见一匹烈马自街角飞奔而来,行人纷纷狼狈躲避,本就热闹的集市顿时混乱不堪,眼见很有可能会出现伤情。   萧疏见状眉目一凛,现了几分怒气。   随手拈起膝上袋中的一粒果仁,扬手间,但闻骏马短促悲鸣,前蹄猛地一弯,生生止住了奔势。   马上之人显然功夫不弱,猝不及防被甩出,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拧了下腰,稳稳落地。原是个劲装打扮的精壮大汉,虎目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一扫,便准确落在静静端坐的萧疏身上,顿时浓眉倒竖,大步冲来喝问:“你做什么射老子的马?!”   萧疏神情冷肃:“闹市策马,你可知罪?”   “你算老几,敢问老子的罪?误了老子的事,赔上你多少条贱命都不够!”大汉越说越怒,索性挥鞭欲打。   萧疏薄唇一抿,轻轻哼了一声,仅以两指便将挟风而至的鞭子牢牢夹住。   那大汉虽知他身怀武功,但见其文文弱弱的模样又带了残疾,出手倒也却留了几分余地,不料竟被一招制住,当下恼羞成怒煞意上涌。然而暗自运功使了全力,竟依然无法进得分毫,不由难掩惊诧。   萧疏素来性情宽厚,在军中更是见惯了言语粗俗之辈,故而起初这大汉虽有不敬却也并没有太过介意。本只想略作训斥便作罢,却终是被其一而再的嚣张跋扈激出了怒意。   正欲发力震断鞭子顺便让对方受点小伤得点教训,目光无意一瞥,忽然发现原应待在身边的白夏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按说,那丫头绝非胆小怕事之辈,不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就已经很难得了……   心思电转,瞬间变了吞吐劲道的方式,一推一送,迫得大汉连人带鞭后退三步,随即朗声言道:“远来是客,不知不罪。想来,北齐的法度与我大楚有不尽相同之处。然则,既入楚境,便需守楚制,还望下不为例才好!阁下的马出了城,自会飞奔无碍,想来不会误了差事。”说罢,不卑不亢洒然揖手,发丝微动袍袖轻翻,虽温和含笑却威仪尽显:“慢走不送!”   大汉被他一语道破身份,顿时一惊,加之技不如人又无理在先,便也不再纠缠,干干脆脆的转身就走,拉着跛了脚的坐骑迅速离去。   以谦逊有礼的微笑回应了围观百姓的赞叹和好奇,又待到人群慢慢散开后,萧疏方轻轻唤了句:“还不出来吗?”   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应声自店铺的房顶飘然而落,白夏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还好我闪得快。”   “那人你认识?”   “他是那个东方来的四大侍卫之一,武功相当的刚猛霸道,差不多也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了。”说到这儿,白夏一脸崇拜的看着萧疏:“真是看不出,原来你的身手那么好啊!”   萧疏则未理会她的夸奖,只是微微蹙了眉沉吟:“线报上明明说,他们一行人已然全部离开此地,怎么会还有一个留了下来,且如此招摇过市?”   “那家伙本就诡计多端,狡猾得像只狐狸似的,要不然,我至于躲了他几千里还没躲掉吗?”白夏边说边连连叹气,像是非常沮丧似的垮下了双肩,可怜兮兮地看着萧疏:“现在可怎么办呢?”   萧疏挑了挑眉梢,很有求知欲的反问:“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暂时又不能出门了。”   “那就……”萧疏转动轮椅当先起步,至三步外方淡淡地说了句:“不出呗!”   “好嘞!”   白夏歪了头笑,两颗小虎牙与两个小酒窝相映成趣   而只留给她挺拔背影的萧疏,亦不自觉的弯了眼角。   虽然暂时走不了,却不耽误下厨。   白夏将厨房里的人通通给赶了出去,闭门捣鼓好半天,终于乐颠颠端了堪称色香味俱全的成品,直奔萧疏的居所。   深秋的傍晚,悠然而静谧。   四妹下午的时候抓了战风去打猎,这会儿庭院里便只有萧疏一人。   白夏来时,他正在书房闭目养神。室内光线不足,尚未挑灯。直接窜到他的身边,晃着他的肩膀:“别睡了别睡了,快尝尝,还热着呢!”   萧疏睁开眼,在窗外透进的暮色中只见一碟细心摆放的精巧糕点,后面是一张急需表扬和肯定的娇俏容颜。遂笑了笑,撑着坐起一些,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慢慢点头:“不错,很好吃。”   “是吧?”白夏大乐:“别看我编东西不在行,可做吃的还是有一手的!”   “你所谓的一手,该不会是只有这一样拿得出手吧?”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有的时候人太聪明了的话会很讨厌?”   萧疏轻笑出声,像是被呛了一下,有些咳嗽,白夏便起身倒了茶水递给他,又随口问了句:“干吗不点灯?”   “节省油钱。”   “切……火折子呢?”   “我刚刚就没找到,许是用完了吧?不能秉烛夜谈,摸黑尝酥也不错啊!”   白夏一边从屋角拖椅子一边道:“你就不怕我趁着月黑风高之时对你做出些什么来?”   “……”   萧疏似乎只能以一通轻咳来做回应。   恰在此时,四妹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公子,我们今天打了一头野豹……”语音猛地一变,几个箭步窜上前来,气沉丹田一声吼:“榛子?!”   白夏被他咋唬得一惊,本能觉得有异,忙凑上前去,在昏暗的光线中亦可见萧疏面色惨白,满头的冷汗滚滚而落。   “四妹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你只要一吃榛子就会胃痛难耐,为什么还……”四妹完全不理会萧疏,霍然回头瞪向白夏:“是不是你逼着公子吃的?”   白夏像是被彻底吓住,愣在那儿没吭声。   萧疏见状,忙忍着疼抓住四妹的小臂:“你是想要先追究这些,还是先帮我去请大夫?”   四妹的国字脸一阵扭曲,络腮胡猛烈的抖动了几下,终是俯身抱起萧疏冲了出去。   白夏则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只动了小半块的点心盘,牙关渐渐咬紧……   ————————   ————————   大夫来瞧了之后开了两剂药,四妹不放心别人,便自己跟去了药房。   萧疏的卧室内只有战风守着,静静的趴在床边,碧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室内闪着警惕的幽幽冷光。   门响,有人进来,雪狼却只是动了动耳朵,未作反应。   “你醒着么?”   “嗯。灯具都放在你左手边的案几上。”   “哟!现在不用省油钱也找得到火折子了?”嘲讽的声音伴着柔光亮起,映照着执盏者带着怒意的容颜:“萧诤言,你好啊你,利用我利用上瘾了是吧?!”   萧疏身披单袍倚床而坐,脸色唇色俱是若雪一般,轻轻叹了声,道了句:“对不起。”   “不敢当!”白夏定定地看着他,语速像是吃了火药般又快又急:“我过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明天一早我便告辞了。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你不用来送我,更加不用担心我。反正我宁愿被那个神经病小王爷抓回去做王妃,也不要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看着你……”咽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恨恨一跺脚:“否则,我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你做出些什么来!”   说完,一口吹熄了灯,飞速而去。   重陷黑暗的屋内只有雪狼的眼睛一闪一灭,良久,方有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寂寂然寥寥然……   “战风,其实,我也怕……”   第九章 北齐王爷   翌日早起,四妹服侍萧疏洗漱用餐,虽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却始终板着一张黑如锅底的国字脸,定是仍在恼昨日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食用榛子酥之举。萧疏无奈,只得默然不提。   饭后,萧疏去园子里看花,四妹自去熬药。   待到回了庭院,只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已经放在了玉桌上。   四妹不见踪影,还有一个人,也一直没有看到。   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   那丫头说,天一亮就走,想必没有跟谁告别。   这样也好,方便他给她的离开编造缘由。   那丫头说,他利用了她。   半个多月来,他与她的形影不离对她的纵容宠溺,定然已被详尽报知了远在江南的母亲,加上萧怡有了身孕,接下来的一年半载应该会是相对安生的日子。   他的确是利用了她的,她亦知情。然而昨晚的那番怒气,却并非为此。   只是……   看着热气渐渐消散的碗口,萧疏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让她误会了吧,这般带着对他的怒意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可以助她尽快将他这个病人抛诸脑后。   医者面对患者束手无策已是痛苦,面对一个明明知道如何去诊治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做的病患,越加痛苦。   倘若与那病患有了私交,心中的苦楚则不知要如何才能排解,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做出明知会后悔却不得不做的选择。   这,是她怕的,更是他怕的。   端起药碗,却未像以前那般一饮而尽,只喝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转动轮椅来到那株长势不错的翠竹前,萧疏抬手抚了抚新抽出的嫩芽。   这样的绿,就如那丫头的身影,时时刻刻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不自禁在唇角勾出两道浅浅的弧度,将已经冷透了的汤药一点一点浇灌入土。   就让他来代她继续培育,守着这竹子,等着看结果。   本就是萍水相逢,最后能留下这一点念想,已很是难得。   虽然,在闹市的时候他还曾一度以为,她能够亲眼在这儿看到奇思妙想变为现实,得意洋洋的拍手欢笑,弯了眉眼荡起梨涡辫梢飞扬……   然则,紧随而来的毒发却提醒了他,怎能因了自己的一点点私心,让她继续深陷。   黑色的药汁渗入泥土,空气中的药香慢慢飘散。   拈起落在衣服上的一片竹叶,萧疏无声一叹,旋即又落落一笑。   那丫头还说,宁愿被北齐小王爷抓回去做王妃。   果然是,一对欢喜冤家吧……   这场小儿女的追逐游戏,也许会继续乐此不疲的玩下去,也许会以盛大的婚宴落幕。   不过无论如何,都已经与他无关,所能做的也唯有祝福,愿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孩儿,永保玲珑剔透心……   笑容渐渐扩大,带了浓浓的自嘲。   怎会如此怅惘如此伤怀,难道是因为骤然之间不习惯小院的安宁静谧了么?   往日,这会儿该有两个家伙追逐而入,绕着他的轮椅打闹一番的……   念头刚起,便见一白一绿两道身影前后窜了进来,在周围团团转了好几个圈才终于停下,面对面互相瞪着,‘呼哧呼哧’大喘不止。   “好吧,今天算你赢了!”   “嗷呜……”   雪狼得胜大乐,趁兴再度越墙而去,撒欢奔腾。   白夏则叉着腰又喘了一会儿,才对面现惊讶之色的萧疏打了个招呼:“早啊!”   “……早……”   “我仔细想了想,不告而别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岂是我这种家教良好的人能做的呢?”白夏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粗了声音:“多谢萧侯爷的多日款待,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今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萧侯爷尽管开口,在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些愣怔的萧疏被这一通不伦不类的话逗得莞尔,旋即又忍了笑配合:“举手之劳小事一桩,怎敢当阁下如此重谢?”   二人相视一笑,院中原有的薄薄阴霾尽扫。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啊,是已经走了,不过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了。”   “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么?”   “我孑然一身别无长物的,能有什么东西?不过是忽然想起,至少应该有始有终的再给你端碗药。”   “原来那药是你……”萧疏恍然:“我说四妹的脾气何时变得那么大,竟直接就放在桌上也不服侍着我用完。”   白夏吸吸鼻子,走到那幼竹前负手转了一圈:“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吃粗茶淡饭也不错。所以俗话说得好呀,学坏容易学好难,这才短短的十几天,你就被我带的开始阳奉阴违弄虚作假了。”   像是被揭穿了心思,萧疏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   白夏看了看他,又道:“那老医生开的药虽不是什么珍品,不过倒也算对了食物中毒之症。只可惜,跟以前的那些一样,全然无效罢了。”   萧疏笑了笑:“倒也不能这么说,总还是缓解了些许胃痛之症的。“   “你当我是四妹还是那个寻常的民间大夫?”白夏冷冷一嗤:“区区一小口的榛子酥,最多不过是让你略感胃部不适而已,何至于那般严重?就算不吃药,过上一两个时辰也便自行好了。”   萧疏终于认识到,凡涉及到医学方面的东西,自己似乎还是应该少说为妙,于是只得苦笑着闭上了嘴。   白夏却不依不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毒发了的?”   萧疏回答得非常快速:“在你买食才的时候。”   白夏鄙视得丝毫不慢:“掰,继续掰!”   “……既然知道,又何须再问?”萧疏顿了顿,摇头轻叹:“既然知道,又何须说穿?”   “那毒在蔓延的初期根本就是毫无征兆,你不可能事先知情。昨日回来你独自待在书房的时候,才突然发作的,所以你一直没有点灯,其实是想一个人撑过去。不过恰巧我来了,恰巧拿来了榛子酥,又恰巧你刚吃了一点儿四妹就忽然出现,于是恰巧可以借机掩盖住你毒发的反应。这一连串的恰巧,让我自然很容易认定你是在成心利用我,继而一怒离开。如此一来,你的秘密怕是就可以按照你的计划随着你一起去见阎王了!”白夏重重一哼:“幸亏我聪明,想通了这些弯弯绕,否则,才真是着了你的道儿。”   萧疏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由衷的赞了一句:“果然不愧是梅岭白家的人……”   “少给我打马虎眼!”白夏却并不吃这套:“我这人,向来喜欢什么事儿都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所以有误会就一定要解开,现在既然说清楚了,我就可以安心告辞了。”停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你知道,我还是要离开的,而且必须是马上。”   萧疏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保重。”   心照不宣,多言无益。   洒然离别,相忘江湖。   只要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一线明媚一丝温暖,便已足矣。   白夏举步欲走,却又踌躇,犹豫少顷还是轻轻道了句:“你体内的毒已经开始自腿部转移至腰腹,千万要……”到最后,终只能是一句泛泛的虚言:“小心将养才是。”   萧疏朗朗一笑,竟带了几许粲然:“其实这是件好事啊,意味着我很快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恭喜。”   “多谢。”   “走了。”   “不送。”   白夏说走就走,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萧疏坐在原地,视线旁落没有目送。   那浅绿色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口,忽有一道白光‘嗖’的一下自墙头跃入,落在萧疏的椅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急急地蹭着他的腿,口中发出‘呜呜’低咽。   “战风,你……”   萧疏垂首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一声轻叹溢出嘴角,阖了阖长睫,终是转动轮椅,同时扬声:“我送你一程,可好?”   白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脆脆地应了一声:“好。”   待他到了身侧,复又迈步,却较之先前明显缓慢了许多。   庭院传来一声狼嚎,不响亮却悠长,似是送行,又似是挽留。   ————————   ————————   早间的坤城,忙忙碌碌井井有条。   经过市集,穿过小巷,走过主街,虽是缓缓徐行,虽是刻意绕远,却终是来到了城外的古道边。   白夏一路很是兴高采烈的与萧疏谈天说地,萧疏也很是兴致勃勃的频频回应,所以两人停下来时,俱是面带笑容心情不错的样子。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异口同声,又一起展颜。   白夏挥挥手:“好啦,你回去吧,我要赶路了,不然误了投宿的地方是要露宿荒野的。”   萧疏点点头,待她刚要转身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做的榛子酥味道真的不错,我很喜欢。”   “我知道,如果你不是毒发的话,一定会把那一整盘都吃光的,对不对?”   “对。”   最后一点结,亦完全解开。   萧疏看着白夏澄澈的眸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她的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或者说,一切都无需隐藏。   倘若加以时日,也许真的可以敞开心扉,将从未曾对人言及的那些负累通通告知。   然而,终究只能是‘倘若’,只能是‘也许’……   “就不说再见了。”   “嗯。”   白夏看着萧疏面上浅浅淡淡的笑,咬了咬嘴唇,忽地一跺脚,猛然俯下身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抱了他一下。   很莽撞,也很粗鲁,撞得心口都有些隐隐作痛,让萧疏不自禁的想起了军中兄弟间那种胜仗归来时,豪气万分的拥抱……   “你的身子太单薄了,以后要少喝点补药,多吃点肉。”   “……噢……”   白夏十分严肃万分淡定的交待了一句,萧疏哭笑不得满面通红的乖乖答应。   干咳一声,再也憋不出什么话来,白夏只想迅速逃遁,刚提气欲跑,手腕却被猛地拉住,轻轻往旁边一带。   与此同时,一批狂奔的烈马直冲而来,马上之人的手指擦着白夏的衣服边儿堪堪划过。   只听‘咦!’的一声,那人双脚倒钩,身体舒展,再度探出手来,却仍只是触到了白夏飞扬起来的发梢。   萧疏接连两次携着白夏避开,且两次都只差了毫厘,算是让对方输得不是太难看,留了几分面子。只可惜,却并不被领情。   “成心耍小爷是不是?!”   马冲出几丈,一个人立长嘶牢牢顿住,旋即马头掉转,又稳稳停在了萧疏和白夏的面前。   策马之人的身手极为不凡,长相也很是俊逸。   约莫二十许的年纪,斜扬的剑眉狭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双唇,尤其是那栗色的肌肤,褐色的眸子,还有微微泛着棕色的飘逸长发,更是相当惹眼。   只不过,言行举止间带了毫不遮掩的轻浮和跋扈,颇有纨绔子弟的风采。   “白小虾,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跟你说了几百遍了,我叫白夏,不叫白小虾!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白夏先是惊魂未定,继而在看清来人之后顿时勃然大怒:“你居然想纵马撞死我!”   那人‘哈哈’一笑:“乖乖小虾,我怎么舍得呢?小爷只是想让你公乘一骑,共览秋色而已。”   “呸!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出现了?难道连西天也不收你?真是冤魂不散!”   “还不是因为胡三跟我说这里有个绝色的姑娘,我才特地折回来想要一睹芳泽。不过幸亏如此,否则,岂不让你这小虾米成了漏网之鱼了?”   看来,此人便是那位自称东方来的北齐小王爷,怎会是如此品性。   昨日在闹市遇到的蛮横大汉想必就是他口中的胡三,所谓的要紧差事居然就是通知主子回来采摘美色?   萧疏的眉峰不由得轻轻皱了一下。   白夏则兀自抓狂:“你追了我将近一年从大梁到大楚几千里,到底有完没完啊?”   那人抬起一条腿搁在马背上,摇头晃脑甚是干脆的说了两个字:“没完!”   “你都已经有那么多的妻妾了……”   “纠正你很多回了,是姬妾,不是妻妾。”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你的女人,而且你不是有未婚妻了?”   “那又怎么样?并不妨碍我喜欢你呀!”   “你喜欢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干嘛死盯着我不放?”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极为轻佻猖狂:“因为我还没得到你!”   “……神经病!”   这期间,萧疏的眉头已经皱了好几下。而那小王爷也终于再度想起了这个之前让自己丢脸的人,面色陡然一沉:“白小虾,他是谁?”   “关你什么事?”   “我刚刚看到你们俩搂在一起!”   白夏脸一红,但是态度依然强硬:“还是那句话,关你什么事?!”   男子眯了眯狭长凤目,隐然带了些许戾色:“别告诉我,你跟他有染!”   白夏被逼得索性直接把心一横:“是又怎样?你管得着吗?”   男子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不语不动的萧疏,篾然冷哼:“你就算想找个人来敷衍我,拜托好歹也找个胳膊腿齐全的行不行?弄个残废的充数,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白夏听他出言辱及萧疏顿时怒火熊熊,正想发作,却听一个轻柔的声音忽地响起:“夏夏……”   一愣,循声。   只见萧疏微微扬起脸,带着暖暖的笑,对着她伸出右臂,掌心摊开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纹路条条清晰可见:“夏夏,跟我回家。”   彼时,东升的旭日染红天际,漫天彩霞映入他漆黑双眸,霎那间,流光溢彩。   第十章 冲动之后   四妹觉得很忧心,因为自家公子一大早跟着那个丫头晃悠出去又晃悠回来后,脸色就似乎不大对劲,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症状尚未完全消褪的缘故。   偏偏公子摆明了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一进门便沉默着径自去了书房。奇怪的是,那个丫头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公子,而是低着头像个文静女孩儿似的回了自己的客居。两人从日头东升一直到日挂中天,全都没有再出现过。   四妹想问又不敢问,本打算找战风唠唠嗑派遣派遣,结果雪狼也像是中了邪一般,不知高兴个什么劲儿的在园子里上窜下跳没一刻安生。   于是找不到丝毫存在价值的影卫只好躺在房顶上自己数自己的胡子玩,数来数去数不清,那叫一个烦闷那叫一个憋屈……   四妹和胡子死磕较劲的时候,萧疏在自我反省。   圣人有云:吾日三省吾身。   萧疏经过了痛定思痛的反思之后,果然省出了三条过错——   第一,不该被对方三言两语便激起了好胜之心,沉不住气;   第二,不该完全不考虑对方的身份便率性行事,不顾后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最大的错,不该用那种回击方式。   其实,像北齐小王爷那样的纨绔子弟,他萧疏早已见得惯了,别说只是区区的几句口头挑衅,便是再过份百倍的招数他亦有的是办法解决的不着痕迹。就算是为了让其不再纠缠白夏,他也一样能够轻飘飘的化解于无形。   然而,为何竟偏偏用了那种幼稚可笑的法子。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又不是为了争风吃醋……   萧疏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当时,他本只想礼节性的握一下白夏的手以示亲近之意,结果握住了之后不知何故,居然不由自主使上了两分力气,轻轻一带再顺势一环,她便坐在了他的腿上。再然后,他就这样载着她扬长而去。她的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   想必在旁人看来,他的整套动作很是行云流水,软玉温香在怀之后也极为春风得意。   事实上,他的心情确实还算不错。尤其在瞥到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家伙目呲欲裂恨不能咬碎一口钢牙的表情之后……   萧疏揉着额角,再度叹了口气。   总算那小王爷虽然嚣张跋扈却并不冲动鲁莽,经过之前的一番小较量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而未加阻拦,否则,若是光天化日之下纠缠起来,才是真的没法收拾了。   北齐王爷和大楚军侯,为了一个豆蔻女子大打出手……   会不会涉及两国邦交暂且不论,单说看惯了他萧侯爷儒雅自持的楚国人民会弹落多少眼球摔掉多少下巴,就已足够蔚为壮观。恐怕,也只有母亲与那群‘奇葩’们才会兴高采烈的鼓掌叫好。   想到这些,不免又忆起皇上曾经对他说的一段话——   “你一天到晚的扮柳下惠忽悠谁呢?就凭你血管里流的干娘和义父的血,不做西门庆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岁岁啊……”这个长他两年的义兄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装小白兔装得时间长了,就忘了怎么做大灰狼了。我是被月月管着不得不守身如玉,你还不趁着自由自在赶紧把该破的都给破了。大家兄弟一场,记得把我的那一份狼性也一并用了啊……”   自幼长在天底下最浮华奢靡的地方,说没有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呼朋结伴出入寻欢作乐之所,显然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一来洁身自好,二来也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熏陶让他早已没了某些好奇之心,故而一直都是浅尝辄止未曾做出什么太过荒唐之事。   就连那段已逝的过往,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萧疏闭了闭眼,按下心中骤起的烦乱,做出了总结。   今日的所作所为逾矩逾礼,大是不妥。   别的暂且不提,损了一个姑娘家的名节是断然无可推脱的。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搂搂抱抱肌肤之亲……天……   这般肆意妄为之举加上昨日闹市的仗义出手,凭着坊间百姓的传言速度以及洞察能力,他这个原本就被无数人好奇的萧侯爷想要继续在此地隐了身份低调度日怕是再也做不到了。   另外,原本仅限于萧宅诸人认识的白夏,也很快就会变为全城的焦点,再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合理消失,就必将需要多费数倍的心力安排方可。   倘若那北齐小王爷不死心再闹出点什么事儿,惹得母亲乃至于其他家人知情插手从而查出白夏的真实身份,这出戏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还有,日后他与白夏之间的相处会不会尴尬……   难怪父亲总是再三告诫他:冲动是魔鬼。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   向来算无遗策冷静从容的萧疏,这会儿几乎捏破了眉心揉烂了额角,欲哭无泪……   而萧疏自我反省的时候,白夏则正坐在门廊前望着天空发呆。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红红的太阳高高挂。   她的眼前仿佛一直在重复着那一幕——   万丈霞光为淡紫色的袍子镀了金边,映衬着男子俊朗的容颜。微微挑起眉毛,稍稍弯起的眼角,漆黑的瞳仁里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澄澈的目光,温润的声音,柔和的笑容,清清淡淡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   他向她伸出手,她将指尖放入他的掌心,他手指轻拢把她整只手包起。   还未容她细细体味他微凉中带着暖意的温度,便被一股力道轻扯,半个旋身,景物飞转,定神后,已稳稳坐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看着她浅浅一笑。   就这样,沿着古道沿着主街沿着小巷,原路返回了刚刚离开的宅门。   白夏张开手遮在眼前,过滤着已经有些刺目的阳光。   另一只曾隔着薄薄衣料感知他有力心跳的手,则轻轻覆在了自己的胸前。   律动不齐,速度过快。这是病,得治。   要治病,须先知病因。   病因是什么呢?应该是那一路亲密无间的相拥。   白夏的爹爹自命风流放荡不羁,从她牙牙学语起便带着她四处游玩,名门望族三教九流该去的不该去的该来往的不该来往的通通都没放过。否则,也不会随便一躲便躲进了烟花青楼之地。   加上自幼长于兄长之间,族中又多是不拘小节之辈,所以她对男女大防向来看得极淡。否则,又怎会闯进了北齐小王爷的专用浴所还大咧咧不知回避只管看个够本结果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总之,她白夏不是没跟别的男人有过类似的亲密举动。比如昭哥哥就经常抱着她背着她漫山遍野的跑,比如在与那个东方来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的被其占了点儿便宜吃了些许豆腐……   但却从来未曾有过此时此刻的感觉,有些像心悸之症,又不完全是。   白夏发了两个时辰的呆之后,终于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   出了客居,便远远看见一个国字脸顶着络腮胡子翘着二郎腿躺在萧疏院落的房顶晒太阳,白夏大声打招呼:“四妹妹!”   四妹鼻孔朝天,坚决不理。昨晚害得公子胃病发作,还没与她算账。现在来示好就行了吗?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愤怒不满岂不白白浪费机会?再者说了,又叫他四妹妹,他是爷们,是纯爷们!   四妹打定了主意要将房顶躺穿,忽听白夏又喊了一句:“你下来!”   切,叫他下去就下去啊?他乃堂堂一品军侯的贴身侍从,是有脾气有操守的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呼来喝去的好不好?就算是公子的红颜知己未来夫人也不行……啊呸呸,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绝对不会发生的!   四妹正碎碎念的对老天祈祷,便闻白夏以气沉丹田之势嚷嚷了石破天惊之语:“四妹妹,来给我抱一抱呗!”   四妹应声滚落,尘土飞扬。   白夏幸灾乐祸,叉腰大笑。   萧疏推开房门所看到的,便是这般景况。   萧疏一头雾水:“你们这是……”   四妹如见青天:“公子,你要为我做主啊!”   白夏耐心解释:“我想跟他抱抱,看看会不会与跟你抱抱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萧疏愕然。   四妹捶地。   白夏无辜。   良久,萧疏方艰难的对白夏开口:“你跟我进来。”顿了顿,又对悲愤欲绝的四妹和颜悦色说了句:“至于你,今天之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四妹泪流满面狂奔而去。   白夏笑容甜美人畜无害。   待到进了书房,白夏眨眨眼睛率先发问:“你要对我负责吗?”   萧疏的手指第一次被轮椅绞了一下,忍痛缩回:“嗯……那个……怎么负……”   白夏很是善解人意的捧起他的红肿指尖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极为天真的继续发问:“男人对女人负责,有多少种方法呢?”   萧疏想了想,颇为沉痛地回答:“好像,只有一种。”   “哦……”白夏点点头:“那么,女人对男人负责呢?”   萧疏愣住。   “因为是我先抱你的啊!”白夏非常有义气的拍拍胸口:“所以,应该是我先对你负责,然后你再对我负责。”   “……谢谢啊……”   “不客气,应该的。”   萧疏想想白夏对他的那个充满兄弟豪气全无杂质的单纯拥抱,再想想他对白夏那一路暧昧到了极致的……轻薄……   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就是那大灰狼就是那西门庆,皇上曾经对他有一句评语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不是个好鸟!   内疚呀!惭愧呀!!羞于见人呀!!!   萧疏从白夏手中抽回已经不痛了的指头,默默掩面。   白夏歪着脑袋看着他,笑了笑,又笑了笑,再笑了笑,无声无息。   过了瘾之后,又严肃认真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那么做是为了帮我甩掉东方来。”   萧疏抬头,露出因为理解而带来的感动。   白夏则习惯性的趴着扶手蹲下,脸上的表情如稚龄孩童般纯真:“你很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吗?”   “此人品性轻浮,且妻妾成群,你若跟他,绝非幸事。”萧疏轻咳一声端正了神色:“如今他既亲眼看到了我与你……两情相悦,想必不会再做纠缠。”   白夏的语气万分诚恳:“我想,你不太了解那个人。对他来说,有夫之妇比闺中少女更有吸引力,相较于一片白纸,心有所属的才能让他有横刀夺爱的快感。”站起来拍了拍萧疏的肩头,一声长叹:“所以,诤言啊,你想不对我负责怕是也不行了。”   萧疏顿时只觉似有巨石从天而降,正中他的脚面。   ————————   ————————   白夏料得不错,自那日后,萧宅便遭到了持之以恒的袭击,白天黑夜明闯暗探无所不用其极。   所幸这座府邸本就布置了各种机关暗器,且又有四妹这个大内高手在,故而虽然萧疏明令官府不得出兵护卫以免将私人恩怨弄至国事邦交,整个宅子依然固若金汤每个人都照旧该干嘛干嘛。   鉴于双方皆非不知轻重之辈,所以闹了好些天倒也始终没有出现什么伤亡。   直到一天晚上,有个倒霉鬼恰巧撞上了出来溜达的战风,一阵飞沙走石狼嚎人叫,等四妹赶到时,只见着了神态悠闲满足的雪狼,还有地上的一滩血。   白夏见状有些担心:“战风不会把那人给吃了吧?”   萧疏淡淡地笑了笑:“那要看待会儿战风还吃不吃早点,才能确定。”   “……”   第十一章 新搬近邻   萧疏觉得有些头疼,因为事情似乎正朝着他所担心的方向发展,且颇具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征兆。   今日午后,北齐小王爷规规矩矩的递上拜帖,改暗探为明访,带着几个侍从几个美姬并珍贵礼物若干,浩浩荡荡登门做客。   作为萧宅的主人,萧疏自当摆案煮茶盛情款待。   一个是皇家子弟,一个是名门贵族,虚应客套互相吹捧场面上的工夫做得那是相当的漂亮周全,宾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是欢畅。   谁都没提那日在城外古道旁不大愉快的偶遇,从头到尾也完全没有提及导致那场不愉快的罪魁祸首白某人。当然,谁也没提这接连数晚在黑夜中的争斗较量乃至流血事件。彼此就像是初次见面一般,只是,省却了介绍的过程。   互道‘久仰’之时,一个连称‘萧侯爷’,而另一个,则尊一声‘九殿下’。   大楚与北齐中间隔了茫茫草原算不上毗邻,所以两国素来没有什么大的争端,官方民间也一直保持着虽不算密切但也不曾间断的礼尚往来。   萧疏虽知有北齐皇室入境,但因其纯属私人性质,且原本自己也只是想收留白夏几日并不打算当真插手,便未在这方面做太多的留意。   直到前几天狭路相逢避无可避,才不得不迅速搜集与其相关的情报,以便做到知彼知己。   北齐的现任之主生性风流且精力旺盛,光是皇子便育有二十来个,迄今为止成年者共有十二位。   而第九子因母妃身份低微在朝中毫无势力,加之本身也从没有过任何值得称道的功绩,故向来不受重视只挂了个王爷的名号闲散度日。倘若不是萧疏隐约记得那皇九子的母亲乃是胡人,从而与现如今这位小王爷棕发褐眸的外貌联系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准确对其做出身份判断,势必将导致在资料找寻分析的过程中事倍功半丧了先机。   不过即便如此,因为不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加之对朝局几乎全无影响,所以目前所能掌握到的有关线报依然又少又乱又杂。而且基本上都集中在八个字上——不学无术,好色贪杯。   这一点倒是应该属实可信,别的暂且不议,单说在坤城的这个月,此人几乎单凭一己之力便将‘销金窟’的营业额提升了整整三倍,由此可见一斑……   除了在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之外,他还时不时拈花惹草的招惹一下良家女子,不过好在大多仅限言语上的轻薄总算没有弄出什么强抢民女的荒唐事来。也不知是因为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才不得不有所收敛呢,还是果然如皇上所言的——‘风流不下流,方显真男人本色’……   总而言之,明面儿上看来,这位北齐九皇子真真儿是将纨绔子弟的风采演绎得淋漓尽致贯彻得相当彻底,倒也难怪一直都不讨父亲的欢心疼爱,不受兄弟的正眼相待。   而他本人则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乎甚至偶尔还做些火上浇油之举,比如,明知父皇极不喜欢他那来自东方大草原的胡人母妃,却偏偏取了个‘东方来’的化名在民间招摇过市,而舍本名‘林南’不用。   其实对萧疏而言,上述种种充其量也只能做个参考,毕竟大多是道听途说的无根据传言不可全信。   眼下与他切切相关的是,自今儿个起,便要开始与这位九殿下做邻居了,一墙之隔,绝对的近邻。   在萧疏忙着查林南的时候,林南也没闲着,除了每晚坚持不懈屡败屡战的夜探,还做了一件事——出手豪阔的买下了萧宅旁边的院子,这事儿办得堪称是雷厉风行同时又神不知鬼不觉瞒了个滴水不漏。   故而,两人今日见面时,萧疏淡淡一语道出了林南的身份,林南则满面春风的告罪若是来日整修庭院噪音过大还请千万要多多担待。于是乎彼此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意外大大的只惊不喜,此局堪堪打了个平手。   和主子们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相互夹枪带棒使绊子不同,双方的随扈可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   四妹虽然只有单枪匹马孤军作战,可是凭其满脸凶相气质阴狠目光毒辣,一个人单挑一群倒还真没有被比下去。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对手还能与他互瞪,此人便是闹市纵马的胡三。一条胳膊不知何故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正吊在胸前,不过丝毫无损其悍然的气势。   四妹和胡三走的都是威武生猛的路线,往那儿一杵便是活脱脱的两尊无敌金刚门神,谁也不怕谁的铜铃大眼谁也不惧谁的目露凶光,要不是顾及自家主子的面子,定然早已摆开阵式互掐死磕了。   这种胶着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战风的出现,雪狼知道有客上门,照例过来巡视检查一番。它碧色的眼睛只随便一扫,便瞬间吓晕了几个娇滴滴的美姬,就连护卫们也是忍不住稍稍变了脸色。   唯有胡三,不仅不胆怯反而露出仇人相见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恨不能直接飞身扑过去与雪狼撕咬在一处。只可惜战风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那骄傲的模样摆明了是对手下败将的不屑一顾。   胡三满腔悲愤双眼充血,四妹恍然大悟笑而不语。   怪不得那天战风照常吃了早饭,原来之前只是小小的吃了几块肉喝了几口血而已……   萧疏一边为雪狼的唐突出现道歉,一边让四妹将它快点儿带开。不料,战风却一反常态不肯听令,只管死死的盯着林南,微微躬背颈毛竖起露出獠牙,如临大敌。   林南倒是既不害怕也不介意,斜坐在椅子里仍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浪荡样儿:“萧侯爷,这个小家伙好像不太喜欢我啊?”   “是在下疏于管教之过,还望九殿下莫要怪罪。”萧疏欠身致歉:“大概是因为殿下身边的护卫有来自军旅的勇士,身上的金戈之气激起了雪狼的戒备之心。”   “他们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江湖草莽,这辈子估计都跟军队没什么关系。”林南懒洋洋地挠挠鼻子:“难道是因为我?忒神了吧也?”   “原来九殿下乃是军中柱石,在下失敬了。”   “什么柱石不柱石的?”林南摆摆手睨了萧疏一眼:“你这位一品军侯是在成心讽刺我吧?不过是幼时随着皇兄在军中玩了几年,后来觉得没意思,自己也实在吃不了那个苦,就再也没去过了。整天摸爬滚打喊打喊杀的,哪里有对酒当歌美人在抱来得舒服快活?”   萧疏于是一笑,斥下战风,将这话题轻轻揭过。   待到送走林南一行,回到书房后,萧疏却立即拿出了所有与之相关的线报,逐条细看。   战风因为随军长大且曾上阵厮杀,所以对那独特的铁血之气相当敏感。但如果仅仅因为若干年前在军中随便混过一段时日,便能激起它的凛然煞意,也的确就是神话了。   事实上,即便是现役的许多军中将领,战风都不一定愿意多瞧一眼,真正让它警觉提防的,只可能是骨子里散发着杀伐争斗气息的危险之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动物天性。然而,相较于人类那双掺杂了太多杂质的眼睛,动物的辨识之能说不定更可靠更准确。   况且,虽只有两度碰面,萧疏也已隐约有种直觉,林南或许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简单。   可是,倘若当真有觊觎之心,为何竟会离国这么久这么远?就算是实力暂时不足为了避免过早卷入那个争权的漩涡,也未免躲得太过了些。   翻开一份大致记录了这一年多来林南与白夏所经过的路线,似乎并无什么规律可循,真的只是在一个慌不择路的逃一个锲而不舍的追。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是猎人将猎物围追堵截至早已设置好的陷阱?猎物自以为是在逃,而事实上,所有的路都是猎人安排好的……   这个念头让萧疏的剑眉顿时拢起,心中很是不悦。   无论是何原因有何目的,如若林南当真抱着这个念头戏弄甚至利用白夏,就绝对不可轻易饶恕!   为什么不可饶呢?   萧疏认真的想了想。   因为这简直是在拿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开玩笑,有伤风化于理不合必须要予以最坚决最有力的打击!   萧疏满意的点点头,对自问自答的结果非常满意。   不过,若一切都只是多虑多想,林南实际上就是个只懂吃喝玩乐毫无进取之念的纨绔,那么,他对白夏倒也的确算得上是很有用心。   单单以‘没有得到’为理由,显然不足以解释这番历时一年有余绵绵几千里的追逐。就算一开始只是为了有趣好玩,到了今时今日,怕是多多少少也掺杂了几许真情真意。   否则,何至于摆出眼下这幅长久作战的架势?真是闲出毛病了?   强取豪夺不成,便改为徐徐图之,只可怜他原本清净度日的萧宅,平白无故卷入了这场欢喜冤家的纷争。   欢喜冤家……   这四个字让萧疏的眉头不自禁拢得更紧了些,随手将所有信报放到一边,推动轮椅来到门前,想出去透透气。   刚拔下木闩,一个人便整个儿扑了进来。   萧疏本能欲避,然而看到来者想是没料到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导致一个收势不及眼见就要摔倒,于是免不得犹豫了一下。   这一闪神间,便再也无法让开,只好张开双臂接了个温软满怀。   “你……怎的如此莽撞?”   白夏眨眨眼,看着距离自己的鼻尖仅有毫厘的光洁额头,觉得那有些发闷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   “有没有伤到?”   带着温热气息的呼吸拂过下巴沿着领口钻入颈项黏在肌肤,痒痒的,白夏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愣愣地回答:“没有……”   “那还不快起来?”   声音带了几分无奈也带了几分闷闷的笑意,白夏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所处的位置,赶紧手忙脚乱一跃而起,然后色厉内荏的质问:“你干嘛无声无息的开门?”   “……好吧好吧,都是我不对。”   萧疏以手掩口,轻轻咳一下,稍稍别过脸去,掩去忍俊不禁还有微微泛红的面颊。   白夏于是也使劲地咳了一声,匆忙忙的转移话题:“那个谁……走了?”   “刚走。”   “听说你叫他九殿下?”   “是啊,他是北齐的九皇子,真名林南,我也是今天才拿到的资料。”   “我就说什么东方来不东方来的肯定是假名,这家伙满嘴的谎话真是一个字也不能信!”白夏恨恨地跺了跺脚,瞪圆了眼睛:“我还听说,他成咱们的邻居了?”   ‘咱们’这个词,让萧疏的心没来由的暖了些,笑也自然而然的深了些:“他买下了隔壁的院子,应该这几天就会搬过来。”   白夏跳脚:“你不是大官吗?快点把他轰走!”   萧疏叹气:“我的官是很大没有错,可惜,我是一个好官,就像,你是一个好大夫。”   好官和好大夫之间有什么关系,白夏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不过也没打算弄清楚,咬牙切齿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鼓着腮帮从牙缝里往外面挤字儿:“没办法,看来只好用这招了!”   萧疏好奇:“这是什么?”   “毒药!毒死他,一了白了!”   “你还会制毒?”   白夏扭曲着一张脸,桀桀狞笑:“我不是说过吗?相比较于做一个治病的大夫,我更想做一个下毒的高手!”   萧疏点了一下头,想了一想,然后用很诚恳很纯良的眼神看着她:“我提两个建议啊,第一,不要让他死在隔壁,怪晦气的。第二,最好也别让他死在楚国境内,省得麻烦。接下来的具体怎么做,请随意。”   “……”   见白夏无语,萧疏便轻笑一声探手将那瓶子取过:“好官不会仗势欺人,好大夫不会害人性命。所以这药还是给四妹吧,他对下毒比较在行。”   白夏呆住:“你……你想让四妹去……”   “放心,保证办得干净利落,死得毫无痕迹!”   白夏连忙夺回药瓶,期期艾艾:“他虽然很讨厌,但……但我也不是真的想要让他死……”   萧疏偏首看着她,眸色深了深:“如果,他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假相,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白夏一愣:“什么意思?”   萧疏笑了笑,又理了理衣袖,语气听上去很是漫不经心:“我的意思是,倘若他没有姬妾,没有未婚妻,不是这般处处风流玩世不恭……似乎,也是个可以托付终生之人。”   “你怎么不说,如果他貌赛潘安才过李杜性比圣贤而且对我还一心一意关怀备至矢志不渝的话,会更加值得托付呢?”白夏对这种假设明显嗤之以鼻,顿了顿,像是在专心把玩手里的瓶子,顺便喃喃嘀咕了一句:“而且,他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我又不可能嫁人……”   这已经是萧疏第二次听到她讲类似的内容了,不禁摇头轻笑:“傻丫头讲傻话,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父母才不会留你在身边陪一辈子呢!”   白夏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半晌,然后忽地弯下腰与萧疏平视,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的胸前戳啊戳:“你都已经抱着我走了半座城啦,我还怎么嫁给别人呀!”   萧疏既无奈又委屈的张了张口,却最终只能哑然。   虽然,他还没抱着她招摇过市的时候,她就已经这么说了啊……   戳爽了之后,白夏眼珠子一转,端正了神情:“既然你问了我问题,那我也要问回来才公平。我问你,如果不是因为自知命不久矣,是不是就会答应娶尹洛?或者,随便一个门当户对能让你家里人都满意的大家闺秀?”   萧疏长睫猛地一颤,旋即低低垂下,默然片刻,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清淡淡:“当初,会。”   “当初?那么,现在呢?”   萧疏抬眼,黑眸似有薄雾轻罩,勾唇,未答。   白夏扬眉,旋即皱皱鼻子弯弯眼角,亦未问。   第十二章 往事如烟   没过几日,林南果然携着一帮随扈和美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搬了过来,正式做了萧宅的邻居。萧疏便带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登门,贺其乔迁之喜。第三天,林南大摆筵席请萧疏阖府,白夏自然也在其中。隔日,萧宅回请……   如此一来二去,两家竟是有模有样的做起了友好近邻,相处甚是愉悦和谐。民众们也都知道了北齐王爷和大楚军侯私交不错,虽性情方面略有差异,然则皆是英气逼人的一代俊杰,二人会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一丁点儿也不奇怪。   何况两国素来交好,百姓们又极是善良,见了此情此景大多深觉发自肺腑的欣慰,认为这无疑是国与国之间永远和平远离战火的某种象征,于是便对那位北齐王爷之前的种种荒唐事抱了宽大为怀的态度,只当是年少轻狂的率性莽撞纷纷表示不予计较。   甚至有好事者好奇者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借口在两个府宅的周围出没,想要一睹这对青年英杰的风采。   林南是招摇过市出惯了风头的,对此倒是不以为意,碰到心情好了还会走出大门摆几个风流倜傥的造型让围观众人看个够。   可萧疏却向来沉稳内敛,喜静不喜闹,一时间不免觉得有些不堪其扰。恰逢即将年终,族里的生意到了最繁忙的时候,朝中的秘折也忽然之间多了几倍,萧疏便寻了个清静的场所处理一应事宜,日日早出晚归。   相较于他的俗务缠身,林南却一如既往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照例隔三差五遣人去请萧宅的人过来做客。只是宅中诸人各有各的职责,哪里能天天陪着他这般玩闹,于是到了最后,便只剩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大闲人应邀过府,此人自然便是白夏。   林南所购的宅子本属当地某大商的产业,常年闲置,所以内里的布局比较简单,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设计。不过也有个好处,就是面积很大,足有萧宅的三四倍。   林南带了几十号人往里面一住,珍禽走兽往里面一填,奇珍异宝往里面一摆,再加上奇花异草往里面一种,虽未大兴土木,但很快便将一座古朴平常的庭院弄得仿若一处风格独具的小行宫。   奢靡浪费自然是免不了的,不过跟素雅简单的萧宅相比,新鲜有趣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尤其对白夏这种在山林中长大,爱热闹爱新奇爱冒险的不安分少女来说,吸引力那也就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许是做了邻居之后,林南表现得还算规矩,一直都只是尽心尽力恰如好客的主人一般陪着白夏赏景游玩,没有再提诸如要让她做自己的女人这种非分之求。又或许白夏仅仅觉得既然躲不过,不如索性大大方方的来往,反正有萧疏在,谅林南也不敢当真做出些什么。   总之,这月余来,白夏和林南这对原本不能在同一屋檐下共处超过半个时辰的冤家,居然慢慢的开始和平共处了,而且,还有说有笑的状似相处甚欢。   这天,林南又以新弄到一罐极品茶叶为由,将白夏请了过来。   时已入冬,不过坤城只有在太阳落山后才会有凛然寒意,白天若有暖阳照着,最多除了外衫再着一件夹棉小薄袄也就足够了。   林南虽然浪荡,但一身功夫却也称得上是内外兼修,武者体魄自不畏寒,照旧穿着丝缎锦袍摇着描金折扇扮风雅,挑一双狭长凤眼看于淡绿衣裙外面套了同色系绒背心的白夏煮茶。乌溜溜的麻花辫搭在翠色的前襟上,细软的裘毛时不时拂过下巴,越显玉白的面颊粉嫩剔透。   “白小虾,这身新衣服是你自己选的吗?”   白夏对这个强加在脑袋上的名字早已懒得抗争,一边摆弄茶具一边随口应了句:“我在这儿的衣食用度向来都是诤言派人打理,这一套是前几日他定好了式样让师傅照着裁剪的。”   林南轻轻哼了一声:“他不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还能有空亲自搭理这种小事?估计是随便找个下人随便挑的吧?你这个笨蛋还当真承情了不成?”   白夏歪头看着他,表情甚是和蔼慈祥,就像是在看一个顽皮的孩童:“你是在挑拨离间吗?九殿下,觉不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林南瞪着眼睛,噎住。   “喝你的茶去吧!管那么多小心折寿!”   林南接过白夏递来的杯子,却不饮,而是握在手里轻轻的晃动,垂着眼帘似是在嗅茶香:“你关心我会不会折寿?”   白夏一本正经:“出于一个大夫的立场,我当然不希望看到有人不能尽享天年。”   林南嗤笑:“白小虾,你有必要时时刻刻都把我俩的关系撇得那么清吗?”   “我俩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关系。”白夏回答得很快,语气斩钉截铁:“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是么……”林南又是一声笑,放下茶杯,抬起眼,神情仍是照旧的漫不经心玩世不恭:“难道,当日雪山的冰窟里,你对我并未动情?难道,当时所说的那些话,都只是信口虚言?”   白夏一愣一怒,旋即猛地站起:“你还敢跟我提这个?你故意安排一帮人来追杀自己,然后故意受伤掉进雪窟,而且还故意让我误以为你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最后又故意装作快要死了来骗我……”   “你的医术如此高明……”林南突然懒懒出言打断了她的话,随之缓缓站起:“又怎会看不出,我的伤其实并不足以致命?”   “那是因为……因为你当时流了很多的血……”   “梅岭白家最具有诊断天赋的后人,居然会因为区区一点血而误诊?”林南以折扇轻击掌心,斜挑的凤眼里满是戏谑:“若非关心则乱,若非情难自禁,白小虾你告诉我,这种情况,还会是因为什么?”   白夏立时便涨红了脸,看上去已是气恼得一塌糊涂:“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还当你转了性了,没想到仍是这幅自恋到家的神经病模样!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应该喜欢你恋着你,哭着喊着要做你成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员?”   一跺脚转身走出湖心小亭,同时愤愤然说个不休:“有钱了不起啊?有权有势了不起啊?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还未说完,忽觉腰间一紧,背上一热,竟已被人自后拥入怀中:“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在你面前,我所有的富贵荣华所有的心机手段,通通都一文不值不堪一提。白小虾……”   林南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夏觉得听起来似乎少了些许轻浮些许猖狂,多了几分自嘲几分黯然:“若我一开始便能认真待你,不欺你瞒你逗你哄你。若我一开始便能发现你对我动了心用了情,不故意布下局演场戏去试你探你。若我一开始……一开始便能正视自己的感情,便能承认我对你早已情根深种……你是不是,就不会从我身边逃开,就不会拒我于千里之外,就不会……将一腔柔情托付他人……”   白夏的眼前仿佛有过往的一幕一幕接连闪回,想要挣开林南的怀抱,却又偏偏没有力气,动不了。   当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谁,胡跑乱撞闯入了他的浴室,看到了他未着寸缕的身体,然后不小心被他捉住,他便理直气壮的要她负责。   那会儿,他的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带着些羞赧还有些孩子气的霸道。   她先是理亏,又一时心软,便被他不依不饶的吃定。他带着她遍览大梁美景,从雪山到大漠,风光无限。他说,他的名字叫东方来。   那会儿,她刚满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华,乍有一个见多识广知情识趣的俊逸男子一路相伴细心呵护蜜语甜言,难免春心萌动。   终于在那次的雪窟之中,以为他将死之际,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了他竟是邻国的皇子,知道了他早已左拥右抱无数,知道了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王爷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女孩的玩笑一场,于是大怒决然离去。接着,便是你逃我追的猫鼠游戏。   “让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林南继续低低的述说,有力的臂膀牢牢环住白夏的腰身,向来嚣张跋扈的声音里却透着很少见的无力小心:“你瞧,这段时间证明,我们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你并不真的讨厌我,对不对?只要你答应,我可以立即遣散所有的姬妾,甚至退了婚约,大不了不做那个闲散王爷,只管陪着你浪迹天涯看日升月落,只有我们俩……”   “你……真的能做到?”   “能!你相信我,最后一次。”   白夏沉默半晌,终是轻轻一叹:“事到如今,我信不信你已经不重要了……”双手覆上他的手背,稍稍用力,终于将其分开,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不再嬉笑戏谑的容颜:“也许,我曾经的确是喜欢过你,但那只是曾经,只是小女孩对某样事物某个人盲目的着迷。如今,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彻底消失了。你说的没错,我现在不讨厌你,就像我以前也从来不恨你。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心胸足够宽大,着实自豪了一阵子呢……”   说到这儿,白夏笑了笑,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如刀:“后来才明白,只有最在意的人所带来的伤害,才会刻骨铭心,才会,恨意难消。”   林南褐色的眸子蓦地浅了一些,像是阳光下的琥珀,虽光彩炫目却看不到内里真正的色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不在乎我,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爱过我?”   白夏毫不避让他的视线,清清楚楚地问道:“其实你对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别的暂且不论,只说,如若我果真答应了你,跟你在一起,你就真的能只守着我一个人终老此生?就真的能为了我而放弃一切名利权势,心甘情愿归隐山林?”   林南深深地看着她,许久,然后慢慢地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嘴角已经同时斜斜向上扬起,转了转手里的折扇,瞬间便恢复了全部的轻佻散漫:“小虾米,你变聪明了呢!”   白夏被他如此迅速的变脸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竖了眉毛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这么多人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林南一边蹦跶一边笑:“因为,还有那么多人活着呀!”   “……”   白夏懒得再理,转身就走,却听林南又大声问道:“喂!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残废了吧?”   “是又怎么样?而且,你给我说话放尊重点儿,诤言才不是什么残废!”   “诤言诤言,叫得好生亲热!腿都动不了啦,还不废?”   白夏握了握拳,一字一顿:“还,有,腰!”   林南顿时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眼看着白夏走到了九曲小桥的尽头,林南似是不死心,遂再度嚷嚷了一句:“你究竟为什么会看上他?”   白夏的脚下未停,只有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医者父母心。”   “父母心?”林南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的嘀咕:“难道,是因为一个病歪歪的病秧子能激起所谓的女人体内潜藏的母性,继而产生呵护欲,最终转为爱意?原来,她喜欢的是这样的男人……”用扇子敲了敲头又敲了敲掌心,面露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状,提了气一声大吼:“我知道啦,小虾米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做娘亲啦!”   远远便见已经到了花圃旁的白夏猛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稳了以后又像是泄愤似的,顺手拔下一棵深蓝色的长叶草,大步流星恨恨地去了。   林南一直目送着她,笑意自唇边一点一点散去,眸中的琥珀色越发浓重。   第十三章 一株雪莲   第二天傍晚,林府的胡三来找白夏,说是林南病了让她过去瞧瞧。   白夏一听,顿时便在心里暗暗骂了句:“神经病东方来,你简直可以就这么一路幼稚着无聊着上西天去找如来佛祖唠嗑!”   昨日才得出她喜欢所谓‘病秧子’的结论,今日就来了个卧病在床,这速度这效率真是很符合那家伙一贯的勾搭美女需要稳准狠的行为准则……   但是,尽管白夏很想关门放战风,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的老老实实答应了。   因为她刚刚才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在这里,只有林南知道她白家人的身份,倘若泄露出去,难免不引来萧疏那些无孔不入的家人们的注意,真到了那个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对讶异的萧宅下人解释自己只是粗通医理之后,白夏便跟着胡三出了门。   “你家主子这次又是在耍什么花样啊?”   “哼!”   “……哟呵!”   因为追追赶赶了那么久,白夏跟林南身边的那班随护也早就算得上是老熟人了,不过倒还真没被怎么无礼的对待过,所以眼下胡三这种鼻孔朝天的不待见态度让白夏不免有些不爽。   再加上之前她就一直在怀疑,林南之所以明明已经走了却复又折回,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漂亮姑娘,而是那日在闹集的时候胡三到底还是看到了她,然后向主子报告的缘故。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白夏的眼珠子一转,突然负手轻飘飘的说道:“被狼咬了之后,很容易得一种病,怕光怕水嘶吼癫狂状似疯狗,不出七日,必定气绝身亡。此病奇就奇在,有可能得了也有可能没得就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得,有可能会发作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发作就是不知道究竟何时会发作。发作之前与常人绝无二样,可是一旦发作起来,便神仙难救。”歪头看着脸色已然发青的胡三,又非常同情地补充了一句:“另外,这个病的潜伏期是二十年,所以,你还有十九年零十一个月才能完全确定是否安然无恙,祝你好运。”   胡三如遭雷击,满面焦黑呆在了原地。   白夏心情大好,乐颠颠先行一步,大摇大摆晃进了林府大门。   等见到林南,白夏才终于明白了胡三之前对她的态度是为了哪般。   林南居然没有耍花样居然真的病了而且居然还病得不轻,这让毫无心理准备的白夏大为措手不及乃至于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站在屋子中间愣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你又在玩苦肉计吗?”   话音刚落,就险些被那些服侍林南的美姬们用愤怒的眼神给直接扼杀……   “就算是苦肉计,至少我受的这些苦,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吧?”林南倚靠在床头,浅棕色的长发散披于肩,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看上去很不好,说话时底气不足且带着明显的鼻音:“作为一个大夫,难道不是应该先过来帮病人诊治吗?”   “你不过就是寒热之症,去药店抓两剂药服下自然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白夏随口应答,然后在又一轮目光组成的枪林弹雨中缩了缩脖子,赶紧补充:“当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找个可靠的大夫来瞧一瞧比较稳妥。你知道的啊,我只会看病,不会治病。”   林南轻轻一哼:“你只是不敢施针和动刀,又不是不会配药。我的这点儿小毛病,应该不需要那么麻烦吧?”   “你就不怕我在方子里下毒?”   “不怕。”林南笑了一声,又重重地咳嗽了好一阵子,方哑着嗓子道:“我不信,你真的能狠心毒死我。”   “就算毒不死你,毒你个半死不活也成!”白夏嘴上虽仍是毫不留情,手下却到底还是飞速写了张药方交给一旁的侍卫,又叮嘱道:“都是些寻常的药材,今儿个晚上服了之后好好休息,明早就能退烧,按照你家主子的身体底子,再喝个三天九剂,保准就能好透彻了。”   “多谢白大夫。”林南半真半假致了意,挥手让侍从和美姬全部退下后,拍了拍床沿:“坐到这儿来。”   白夏刚想拒绝,他已紧接着又道:“你在那儿离我太远了,我现在没有力气大声说话。”   见惯了林南生龙活虎嚣张跋扈的做派,眼下乍一看他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让白夏顿觉陌生之感,也觉平日里只要一面对他时便会不由自主竖起的针锋相对顷刻消弭于无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拖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   林南见状也未坚持,只是抬起手背覆着眼睛,轻声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咳,越咳越笑。   白夏忍不住将他的手拉开:“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觉得想笑了……”林南仍旧闭着眼睛,两排浓密的睫毛剧烈的颤抖着,好一会儿,方轻轻道:“旁边矮柜的盒子里有样东西,是送给你的。”   白夏于是依言取过,打开,愣住。   “雪莲?你从哪儿弄来的?”   “自己种的。”   “胡说!这坤城气候温暖,根本不可能种出需在极寒之地方能生长的雪莲,何况这明显是刚刚开的花……”白夏一惊抬头,看着神色委顿不堪的林南:“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弄了个冰库养着。昨晚估摸着差不多花期该到了,便用冰魄掌催催熟而已。”   “你在冰库里待了一宿,又将全部内力用来催生雪莲,所以才会着凉发烧的对不对?”白夏猛地盖上盒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怒意:“你疯了吗?冒冒然撤去护体内功,万一寒气真的侵入心肺了怎么办?”   林南慢慢张开眼,眸色略显迷蒙,褪去了张扬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   “你就是仗着我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爱惜自己是不是?”白夏怒而起身:“那你尽管去死好了,我绝不会拦着!白家的医术是给真正有需要的人,不是陪着你这种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王爷殿下逗闷子的!”   林南忙探出手将她拉住,急急解释着:“我因为知道你喜欢那些珍奇的药草,所以便种了满园。因为知道你好久之前就想要一株可遇而不可求的雪莲入药,所以前段时间偶然得到后便一直养着……”   略顿了顿,忽地又摇头笑了起来:“我是想让你高兴的,可是没想到,结果还是让你生气了。白小虾,是不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弥补之前对你的伤害,都没有可能再看到你对我露出那样开心的笑……”   他的声音沙哑,手指冰凉,唇色极淡。也许人在病中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现出一些平日里被牢牢掩盖的脆弱。越是坚强的人,现得越多。因为所谓的坚强,不过是被重重假象武装起来的堡垒,一旦有了罅隙,便会分崩离析。   白夏从来没见过林南这般模样,也从来没想过这个素来玩世不恭对万事满不在乎的人,竟会有一刻,脆弱如斯。   “你别这样……我挺高兴的,真的挺高兴的……你看啊,这么一株极品雪莲,能卖好多好多的钱呢……”   白夏乱七八糟的安慰让林南大笑起来,连带着又是一阵剧咳,仰面躺着按着胸口喘个不停。   见他额上因连番情绪起伏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夏忙拿起布巾为其擦拭,指尖触到肌肤,只觉滚烫似火,心里不由得一堵。   “白小虾,今天你能这么快就过来,我其实很意外,也很开心……”林南渐渐止住了咳喘,偏首静静地看着她:“因为这至少表示,你还是有些在乎我的,对不对?”   白夏闻言一愣,忽然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慢慢将手收回,低下头含糊应了声,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有件事情,我想你帮个忙。”   林南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尽管说。”   “我的身份……我的意思是,我来自梅岭白家这件事儿,还请你不要透漏出去,也要约束着手下千万不要对外说半个字。”   “为什么?是怕有人慕名而来打扰你吗?”   “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林南略略眯了眯眼,忽地问了句:“萧疏的腿,你为何不治?”   白夏皱眉,有些烦乱:“我没那个本事治。”   “是么……”林南仔细瞧了她一眼,旋即又笑了开来,且笑得极为欢畅:“小虾米拜托的事儿,我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办了的。咱俩之间谁跟谁呀,是吧?”   白夏顿时被他弄得心里直发毛:“……你莫名其妙的乐个什么劲儿?”   “我在乐……”林南撑着坐起来一些,摆出一副很是神秘的样子,勾了勾手指:“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真是难为你一把年纪还幼稚得如此理直气壮死不悔改……”   白夏压根儿不吃这套,正在撇嘴表示不屑,却不防林南猛然侧身展臂用力一揽,她猝不及防立足不稳只能顺势而倒,于是整个儿趴在了他的身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温润清雅的声音自门口响起:“看来,萧某来的不是时候。”   第十四章 情敌必杀   忙了一个多月的萧疏今天难得在日头下山前早归,一回来便被告知白夏去林府探望突然生病的九殿下了。既然友好近邻抱恙,他这个萧宅的主人自然要前往聊表一下慰问之情。   因为两家近段时日常来常往过从甚密,所以省去了通报相候这等繁冗程序,下人只引路至林南所居的庭院便告退,萧疏则径自来到了房门大开的卧室外,恰到好处的看到了那样非礼勿视的一幕。   原则上来说,但凡碰到此种景况,便当立即以袖掩面悄然离去,然而,向来最是谦谦君子谨守礼数的萧疏,这次不仅没有掩面也没有离去,反倒全然不知避忌似的登堂入室,同时若无其事的出言相扰。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在白夏耳中委实具有炸雷一般的效果,大惊之下想要弹起,却忘了自己正被牢牢箍于一双臂膀,刚欠身,就被大力猛地一收,整张脸便撞进了硬硬的胸膛,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憋了过去。   晕头转向中,只听林南略显沙哑的声音懒懒响起:“萧兄不必介怀,我北齐民风淳朴奔放,没你们大楚那么多的规矩礼节,所以不管何时来访都是受欢迎的贵客。萧兄快请坐……哎呀对不起我又忘了,萧兄你是随身携带专用椅子的。那么,就请随意吧!”   什么叫淳朴什么叫奔放什么叫没规矩什么叫没礼节?而且,干嘛又拿萧疏的行动不便说事儿?也太不像话了吧!   这番既露骨又不敬的话听得白夏由羞而怒,抬手便狠狠在林南的软肋处捣了一记,趁其吃痛,终于挣开了钳制忙不迭的爬下床。   慌乱狼狈间一抬头,恰恰对上萧疏平静的面容幽深的眸子,于是顿觉一阵莫名的心虚,目光想要闪躲,却又无处可避。   萧疏倒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也没有被林南的言辞激起半分不悦,仍是谦逊有礼的微笑着:“九殿下不必费心招呼,萧某只是听说殿下身体抱恙,故而特来探望。现在看来,殿下只是小有不适,实属幸甚。”   林南龇牙咧嘴地揉着受创部位,用浓重的鼻音哼哼着应了句:“这么点儿小毛病有劳萧兄记挂了,不过倒也亏得我向来身强体健皮糙肉厚的,要不然,哪儿能消受得了白小虾这与众不同的美人恩呢?”   说到最后,低低哑哑的语调轻飘飘一扬将暧昧不明尽显,瞟着白夏的视线因了病中的虚软竟像是平添了几分媚眼如丝之色,真是让人想要不理解歪都难……   “如此,萧某便放心了。”萧疏却仿佛对这些全无所觉,照旧将温润无害的模样维持得滴水不漏:“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明日再来探望。”   既然说了‘我们’,那么应该也是将白夏包含进去了的。可白夏却有些拿不准自己要不要顺势跟着他一起告辞,因为他的表现实在正常得有些不大正常,很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平静。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爆发,但是白夏一丁点儿都不怀疑,他的体内绝对蕴含着一座可以将一切通通烧成一行灰烟上青天的小火山……   这个念头弄得白夏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正站在原地犹豫踌躇,忽听萧疏又淡淡的唤了声:“夏夏……”   “啊……啊?”   “你要再留下来待一会儿吗?”   白夏在这样的体贴关怀中越发觉得心惊肉跳不知当如何应对:“我……我……”   萧疏则似乎显得有些无奈和为难:“按照道理来说,你与九殿下乃旧识,他在异乡染病的时候,你自当多陪伴安慰才是。只不过,京城恰巧刚刚以飞鹰送来了几样糕点,需尽快食用才好。”   白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京城……”   “虽只是几样没什么特别的寻常小点,但好歹包含了他们的一番心意,我想,还是尽量不要浪费了吧!”   “他们……”   “据说,是父亲和皇上亲手调的配料,母亲和妹妹亲自下厨掌的勺,指明了是专门为你而做的。”   白夏似乎只剩下了重复的语言功能:“为我……”   “是啊,我可没那么好的福气享受这样的待遇。”萧疏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又对林南歉然一礼:“正所谓礼轻情意重,家人们的一片拳拳真心,还望九殿下能够见谅。”   林南不知何时已靠着床头坐直了身板,敛去了调侃戏谑的脸上带着难掩的病容倦意,褐色的眸子却像是笼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冷冷的声音听上去有着刺耳的尖锐:“萧兄这是哪儿的话,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之辈吗?”   萧疏不以为意,照旧笑得一派清雅无懈可击:“多谢殿下*体谅亲情难却,我与夏夏便先行告辞了。”   林南寒着脸未再言语,只是身板坐得更直,紧紧抿住了毫无血色的坚毅双唇。   而被以如此亲昵方式点了名的白夏总算回过了神,迈步时脚下觉得貌似有些飘。   萧疏偏首打量着她,微微蹙了蹙眉,又勾了勾唇,终究满是无奈又饱含宠溺的一叹,伸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示意其蹲下,然后将之前与林南纠缠时弄乱的发辫散开,复又编起,最后细细为她理了理额发,方笑着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呀……好了,我们走吧!”   “嗯……”   这整套动作温柔细致熟练流畅仿佛做过了无数遍一般的自然而然,让神经系统早已运转不能的白夏彻底陷入了瘫痪,像个木头人似的只知道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乖地跟着萧疏走出了卧房的门。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起来要看那个卧病在床的病人一眼,作为一个大夫,真真儿是失职得一塌糊涂……   直到从林府回到了萧宅,白夏的大脑才终于复工,从而在汹涌而至的崇拜之情下无语凝噎。   她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打蛇打七寸什么叫做一招制敌什么叫做杀人不见血什么叫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了……   萧疏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平平常常的几个动作,就足以将林南之前故意而为的一番暧昧无限统统抹灭。那因为极度自信才会有的绝对包容,那气死人不偿命的不屑和无视……   简而言之,如果说林南的所作所为还停留在相恋初期的意气之争,那么萧疏则已然不动声色进入到毫无悬念的尘埃落定阶段了。   两个人在一起,最终也是最重要的,是被家人接受是得到亲人的祝福,而这一点,正是林南不能,或者至少可以说是眼下暂时没有办法给予的。   另外,萧疏越是轻描淡写越显浓墨重彩的亲情,则是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家的林南,此生此世都恐怕无缘体会无法拥有的奢望。   狠啊!真是太狠了!不是好鸟啊,真不是一只好鸟……   白夏对着手里拿着的那个装雪莲的木盒,叹了口气。   林南这次的确让她很感动,她也知道,如此幸灾乐祸实在有失厚道。可就是忍不住想要为萧疏鼓掌叫好,因为即便只是在演戏,那也是唱念做打俱佳的一场好戏。   况且,若不是林南自己蓄意挑衅在先,萧疏也不会来这么一出不是?所以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害人终将害己气死一个少一个阿弥陀佛……   这边厢的白夏乱七八糟的暗自叨叨,那边厢仅有一墙之隔的林南则忽然接连打了十几个大喷嚏,一时之间喘息不止涕泪交流,鼻头红红眼睛汪汪,好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豁然开朗了的白夏正想对偶像表达一下自己的敬仰之情,才发现萧疏早已飘然远去,只留给她一个寂寞如雪的背影……   这时才恍惚想起,一路走来,萧疏始终一言未发,而且,转动轮椅的速度也和平日里不一样,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可循,似乎是在有意打乱两人之间一直存在着的默契。   此乃何故?   白夏挠了挠头,顺手拦下恰好路过的络腮胡子国字脸:“四妹妹,你家公子怎么啦?”   虽然已经被这样叫了无数次,纯爷们四妹还是需要靠着深呼吸才能保持淡定:“我家公子没怎么!”   “没怎么为什么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这段时间都是你跟着他早出晚归天天厮混在一起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什么麻烦事碰到了我家公子就都不成麻烦事了……”四妹自豪地挺了挺胸,又摸了把胡子瞥了白夏一眼:“除了你!”   白夏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简直就是天底下最麻烦的大麻烦!”   “喂喂喂!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哦,不然小心我会让你家公子罚你三天不许出现在他的面前!”   吃过她这个亏的四妹被成功威胁住了,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愤愤然从鼻子里喷出几个字:“不守妇道!”   白夏一呆,正想再问,只觉眼前一花,彪形大汉纯爷们已然凭空消失。   不守妇道?   “小样儿胆肥了是吧?居然敢骂我!看样子这回不教训得你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音刚落,便听远远飘来了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喷嚏声,伴随几下充满鄙视的狼嚎……   白夏转转眼珠子,出去溜达了一圈又溜达了回来,然后一头钻进自己的客居捣鼓了老半天,最后在夜深人静之时晃进萧疏的小院,敲开了书房的门。   萧疏看着笑眯眯负手站在外面的白夏,愣了愣:“是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我也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   白夏绕开他,熟门熟路走到茶几旁大咧咧一坐:“给你送两样东西,问你讨一样东西。”   萧疏实在摸不清她究竟想要搞什么鬼,捏了捏眉心,决定还是按顺序来问:“你想送我什么?”   拿过一个茶杯,掏出一包粉末倒入其中,加入热水摇了摇,白夏一边轻嗅一边仿似很随意地问了句:“味道酸不酸?”   在关门的萧疏闻言猛的一抖,竟直接将门闩拔了下来。   正拿着根大木头不知所措,紧接着,又听身后飘来一句:“诤言啊,你爱吃醋吗?”   于是手指一哆嗦,门闩掉落,正中脚趾头,可是却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第十五章 生命长短   白夏来之前,萧疏正在自我反省,而且又省出了三条错来。   第一:自然是非礼勿视。   第二:自然是一时冲动。   第三:则是心存恶念,在某个瞬间竟兴起了想要动用手中的权力将林南给遣送出大楚的念头。这种滥用职权仗势欺人之举实在有违他多年的为官之道,必须要予以坚决彻底的扼制和鄙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九皇子行事也未免太过肆无忌惮,平日里总寻各种因由将白夏请过府做客也就算了,今晚居然当着他的面儿做出那样出格的言行,倘若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忍气吞声,岂不有损国威?   现如今,整个坤城谁人不知白夏与他萧疏的关系?堂堂大楚一品军侯的红颜知己竟让北齐小王爷给占了便宜,让楚国上下情何以堪?所以,这并不只是儿女私情的小事,而是涉及到国家百姓利益的大事!   站在这个崇高的立场上,萧疏又觉得自己的那三条错似乎也不算什么错了……   然而,好不容易为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却在白夏轻飘飘的两句话中土崩瓦解。   ——‘酸不酸?’   ——‘好像有点儿酸。’   ——‘爱吃醋吗?’   ——‘以前没吃过,现在似乎……有爱上的苗头……’   萧疏默默地弯腰拿起木栓默默地关好门默默地吸了一口气默默地转过身来,整个过程未发一声,面上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安详。然而,心里却早已被那四句自问自答搅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他在吃醋,原来最近一段时日常常不能静心凝神常常觉得心烦气躁常常食不知味寝不安枕都是因为,吃醋……   ——‘吃谁的醋?’   ——‘林南。’   ——‘为什么?’   ——‘因为他与白夏日日赏景游园刻刻谈笑风生,还因为,他与白夏曾经有过一段执手走天涯的过往……’   这月余来,萧疏除了忙于族里的生意和朝中政务之外,还派人着重查了林南。不过得出的结论与之前并无太大的差别,就是个既无势力也无实力不受重视不值一提的纨绔王爷。   对此,萧疏不置可否,也没有再花费精力继续深入追查。反正只要对大楚不构成威胁,北齐的皇权内耗,他没有参与的兴趣也乐得袖手旁观。   然而在送来的那些繁杂线报中,有一条毫不起眼也完全不重要的寥寥数语,却让他看了许久方置于一旁——   一年半前,林南微服至梁,结识一白姓女子,相伴三月有余,足迹遍布大半梁国,未发现所到之处有何内在关联,应只为游玩之故。   一场偶遇,结伴同行,日久生情,而后,或是因为误会或是因为真相,情海生波一刀两断,然则,或是因为余情未了或是因为心有不甘,于是不愿放手誓要再续前缘。   虽没有亲见,也没有询问,但男女间的情事无怪乎这些桥段,即便稍有出入却也定然相差不远。   况且,自林南入住邻宅,萧疏冷眼旁观,亦不难看出他对白夏的一番良苦用心,也不难看出白夏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情。否则,又岂会从不拒绝他的邀约,日日在林府流连忘返……   这也是为何,萧疏近段时日早出晚归的缘故之一,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外人看不明白也无需看明白,更无权置评无权插手,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还有一个缘故,则是他需要调整,调整那些天的朝夕相处,白夏给自己所带来的影响。   比如习惯听到她肆意的欢笑,比如习惯看到她颊边的酒窝,比如习惯她在周围跑来跑去时空气中荡起的丝丝缕缕浅香,比如习惯她瞪着眼睛鼓着腮帮说着半真半假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诤言,我要你对我以身相许!”   “诤言,你的身子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了!”   “诤言,我会先对你负责的!”   “诤言,你都抱着我走了大半个城了,我还怎么嫁给别人呀……”   萧疏认为,这些习惯是一天天的累积,只要减少见面,假以时日自然就会消失。所以他一直在尽量避免与白夏相处,每天基本只能出门前回来后礼节性的打个招呼。而白夏对此像是毫不在意,白天去林府做客晚上便待在自己的居所,一如既往的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这样的情况萧疏认为很好,甚至觉得再过些日子,那些习惯就会被彻底戒除了。   然而……   “我问你话呢?干嘛不回答?”   萧疏垂眸理了理衣摆,淡淡答道:“不知。”   “不知?”白夏像是很吃惊般的眨了眨眼睛:“你的嗅觉和味觉难道都坏掉了吗?”   萧疏呆了呆,不过很快就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比较好,于是换了个话题:“你要问我讨什么东西?”   “你那么着急把我找回来是为了什么?”白夏放下茶杯站起身:“该不会只是随口编个理由糊弄林南的吧?我晚饭可就吃了那么一点点!”   提到吃,萧疏总算明白过来,忙至案桌前拿过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对不起对不起,我险些给忘了……”   这下子轮到白夏意外了:“咦?居然真有?”   “……自然是真的。”   “你每次骗人前都还做好准备工夫啊?”   “……骗?”萧疏默了一下,旋即恍然轻笑:“我没有骗你……骗你们。”   白夏一惊,有些结巴:“这这这……这是从京城……是你的家人……”   “是,没错。”萧疏将食盒放到她手中:“而且是专门为你做的。”   今天萧疏之所以那么早回府,就是因为听说京中派飞鹰送来了一样物件,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务,没想到匆匆赶回来一瞧,竟是一盒点心。   用传递紧急军情的飞鹰送这个,皇上真是越来越有昏君的风范了……   “居然还挺新鲜!”白夏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拈起一块闻了闻:“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想要做皇亲国戚,这待遇……”   萧疏一笑,很是热情:“快尝尝看,这世上估计你是首个有幸吃到我大楚皇室第一家庭合力完成之作品的人。”   “真哒?”受宠若惊的白夏顿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非常给面子的一口吞下,嚼了几嚼,旋即泪流满面,含含混混地呻吟:“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   萧疏于是奸计得逞般的大笑开怀。   父亲和皇上几乎在所有事情的喜好上都南辕北辙,由这两人一起调配食材可想而知会弄出什么口味。而母亲和妹妹在厨艺上的糟糕造诣倒是一脉相承,合作时定然非常之顺利……   “快喝点儿水,别吃了。”萧疏好容易才止了笑,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泪眼汪汪的白夏:“味道怪就对了,说明这些的确是他们亲力亲为一手包办。在烹饪方面我们家的人都没什么天赋,只有请你多多包涵了。不过,心意是十足十的,希望你能体谅一二。”   “能,当然能!”白夏喝了水,咂咂嘴,然后又伸手抓起一块:“其实仔细回味一下,也没那么难吃,风味还挺别具一格的。”   “你……不要勉强……”   “正好肚子饿。”   萧疏看着白夏左一块右一块吃得欢畅,抿了抿唇角,未再做声。只在一旁不停的为她续水,偶尔用方帕为她擦去额上的汗以及嘴边的残渣。   没一会儿,食盒便见了底,白夏状似满足地舒了口长气:“吃饱喝足,待会儿定能睡个好觉!”   萧疏默然片刻:“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的家人们,怎么变成你谢我了?”   萧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白夏便也没有再继续问,转而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锦盒晃了晃:“刚刚的那声谢,就算在这个上头吧!”   “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第二样东西。”   萧疏打开,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来颗指甲大小的蓝色丸子,清浅的药香扑鼻而来。   “你中的虽然不是寒毒,但到底伴有某些类似寒毒的症状。比如天气转冷便会时常疼痛,夜间更加严重。”白夏看着萧疏越显苍白清减的面容,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前是腿疼,现在应该转到腹部了吧?”   “没有……”萧疏下意识便想要否认,却又想起她的诊断本事,只好改口:“偶尔发作而已,目前也比较轻微,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人,便是活活疼死了,也不会说半个字!”白夏按下心中的烦闷,耐了性子道:“这些药是我刚刚配出来的,虽不能解毒,却多少可以缓解一些症状。每隔七日吃一颗,当能助你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萧疏愣了愣:“没听下人说你去买药材啊……”   “市面上卖的那些寻常材料有什么用?”   “那你是从何处……”萧疏蓦地恍然,同时有些不可置信:“我记得,林府的园子里好像种了不少珍稀药草……”   “可不就是从那儿弄的!”白夏揉揉鼻子摊摊手:“也不知道那家伙一路上是打哪儿搜刮的,简直都快比得上梅岭的药园了。我见里面正好有需要的几味药材,便天天去守着,教花匠怎么照料,省得不小心被糟蹋了。”   “所以……”萧疏眉心微微一漾,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勉力压制的欣喜:“你这些天常常去林府,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那几种草药又珍贵又娇气,若是一时大意错过了开花结果的日子,就要等到明年了。”   “那么,你回来后,总是独自待在居所,是忙于配这些药丸?”   “对啊!我费了很大的工夫忙了很久呢!”   “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萧疏摇摇头,垂下眼帘,只觉盒中一粒粒的蓝色在橘黄的灯光斜照中连成了线结成了面,华彩耀目,带了柔和的暖意渗入肌肤溶入骨血直达心底。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有,自欺欺人……   白夏站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一瞬不瞬的看着,当看到他的唇边终于慢慢勾起两道弯弯的纹路时,便也随之笑了开来:“原本还需要再过至少半个月的,不过今天恰好得了一株新开花的雪莲,所以就……”心中一窒,话音猛然停顿。   萧疏抬眼,颇感意外:“此地怎可能培植得出雪莲?”   想起林南一脸的病容,火烫的肌肤,还有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白夏的笑容一点点敛起。   萧疏将她的神色转变看在眼里,略一思量:“看来,我是承了九殿下的情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儿。”   “那雪莲想必来之不易,他既送你,定希望你能好生珍惜。”   白夏扬了扬眉,很认真地说道:“再如何珍贵的药物,若是不能用于治病救人,也不过与杂草无异。我用雪莲入药,只是因为时机恰好功效合适,并没有掺杂别的因素也没有想太多。至于你所谓的什么承情不承情,根本就没有必要。否则,病人们岂不都要去登门拜谢药农了吗?总之,你安心服用就好,即便欠了人情,也是我与他之间的问题!”   “我不过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倒惹得你这番长篇大论……”萧疏轻轻摇头笑叹,将锦盒小心收好,又欠身拱了拱手:“罢了罢了,我什么都不再提,只管谨遵医嘱,可好?”   白夏甚为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   萧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到书桌旁,拿起放在一摞公文最上面的一个小布袋:“这是今日晚间才呈上的,本打算明天派人去珠宝店装饰一下再给你送过去,不过既然你自己来了,就先瞧瞧,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比如配何种玉珏,用什么颜色的丝线。”   边说,边将袋中之物倒于掌心,原是块白色的小石头,平平无奇,绝不名贵。   白夏却睁大了眼看得目不转睛。   “以前在游记上看到过关于梅岭的记载,其中提到有一种石头乃是那里所独有。前些天正好有人去大梁办差,我便让他到梅岭走了一趟。”安静的室内只有萧疏温润的声音徐徐述说:“我想,你离家日久,身边若是能有个小物件聊寄思乡之情,总是好的。”   白夏慢慢伸出手,将那一块打磨圆润的小石头拿起,举到面前凑近灯盏细瞧。看着看着觉得有些模糊,于是眨眨眼,再看,但很快,又糊成了一片。使劲一擦,湿了半个手背。   萧疏没有多言,只是拉过她,让她伏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抚着她的发端,拍着她微微颤抖的后心。   良久,待到她情绪平复,方柔声问:“想家了是么?”   “嗯。”   “想亲人了么?”   “嗯。”   “等开春,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好不好?”   白夏猛地抬起头:“不好!”   萧疏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不禁一笑,用指腹拭去她脸上残余的泪痕:“傻丫头,难道你想一直独自在外面游荡吗?外面千好万好,总不如家里好。外人对你再尽心尽意,又何及家人待你那般毫无保留?”   “反正我不回去!”白夏皱了皱鼻子:“而且,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你对我,也很好。”   眸子一黯,萧疏的声音仍是轻柔,却沉甸甸仿有千金压顶:“我对你好,又岂能好一辈子……”   白夏闻言直起身,神色是难得的肃穆:“诤言,你告诉我,一辈子有多长,有多少年?”   萧疏略一愣怔:“这……因人而异。”   “有的人刚生便死,是一辈子。有的人长命百岁,也是一辈子。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一辈子,究竟能活多少年。”白夏红着眼睛,带着鼻音,说出来的话却甚为坚定有力:“你是军人,我是大夫,你我都是见惯了生死甚至某种程度上看穿了生死的人,是否还有必要斤斤计较于生命的长短?”   萧疏看着她,神色微动。   白夏顿了顿,握紧了拳又接着道:“如果现在有个人跟你说,她也活不长了,说不定……说不定会死在你的前面,那么,你一直拿来做挡箭牌的理由,还成不成立?你还会不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将她远远推开?”   萧疏心尖一跳,眉头猛地蹙起,轻斥:“这种话,不能胡说!”   白夏却是不依不饶:“回答我的问题,会,还是不会?”   “夏夏……”萧疏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终在她毫无杂质的澄澈目光中阖起了眼睫,于眼窝处投下两片暗影:“我给不了你什么……”   “你为什么总想着要给别人东西?也许,别人根本就什么都不想要!”   萧疏的睫毛颤了几颤,缓缓掀开时,恰对上一双晶亮的兔子眼,还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诤言,你喜欢我对不对?”   第十六章 流氓坏鸟   白夏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四妹那轻柔得乃至于在静谧午夜听上去有些阴森的声音:“公子,西京大营派人送来紧急密报,正在厅内候着。”   “知道了。”   萧疏应得很快,顿了顿,又对一张白净小脸已经快和兔子眼睛一个颜色的白夏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好?”   “不好!”白夏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茶几旁大咧咧一坐,说话时颇有一股大杀四方的王霸之气:“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多晚!”   “这样啊……”萧疏想了一下,没再坚持,至屏风处拿来一件麾裘:“夜里凉,你披上,书架上有几本闲书,茶壶里有热水,我尽量快点回来。”   他不咸不淡不痛不痒一如既往温和体贴的态度弄得白夏有些没着没落的,之前那股子笃定的劲头也不免有些动摇,只剩下乖乖点头唯唯称是的份儿。   可眼看着萧疏马上就要离开,心里的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在嗓子眼里实在难受,眼珠子一转,软了声音:“诤言,你又在讨厌我,又在生我的气了吗?”   萧疏一愣:“又?此话从何说起?”   白夏抽抽鼻子一副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四妹妹说,你之前就一直骂我来着。”   萧疏又是一愣:“我怎么会骂你?我何时骂过你?”   “要不然,四妹妹干嘛说我不守妇道?”   “……”   外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跌落。   萧疏便用非常和蔼可亲的语气冲着空气说了句:“你马上去邻城跑一趟,让那里的守备下个月初带着城防图来见我。”   一声压抑着的悲愤哀嚎,一阵凌乱不堪的飞奔脚步,看来,是有人马不停蹄的圆润的滚了。   这一来一回,不多不少,正好需时整整三天。所以某人果然要像之前白夏所威胁的那样,三天不能出现在自家公子的面前……   “气消了么?”   “消了一半,还有一半,等他回来再说!”   萧疏看着一脸得逞坏笑的白夏,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妹招惹了你,真是祖上积德。”   “我只是始作俑者,若没有一个助纣为虐的人,也玩不转啊!所以他祖上积的那些德,主要还是应在了你的身上才是。”   萧疏有事要办,便不再陪着她继续耍贫,笑了笑转身开门离开,只是那笑意在无边的月色中越来越深。   她若是纣,他便为非作歹助她开心一笑又何妨?反正四妹皮糙肉厚的,扛虐……   某络腮胡国字脸的纯爷们大汉的眼泪在冷飕飕的夜风中横飞成灰……   等萧疏处理完一切返回书房,启明星已摇摇晃晃挂上了东方天际。   琉璃盏的灯光已有些微弱,为正酣好梦笼上一层柔柔的色彩。   白夏伏在案桌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刚刚翻开了一页的书册,紧紧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巴,憨态可掬。   萧疏凝目看了片刻,只觉原本压于心头的沉沉疲惫尽散。俯身将滑落的麾裘捡起,为她小心披上,正想抱她回房,却又见她手边还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粗粗的箭头,指着茶几的方向。   一时好奇心起,过去一瞧,原是一杯茶水,下面还压着张便条——   此乃我专门为你调配的养胃茶,要冷着服用效果才好。记住哦,要一口气喝完。对了,这也是我送给你的第二样东西。   字迹竟是极为娟秀工整,不同于其人那般不拘一格。   萧疏无声轻笑,端起满满的茶盏仰脖饮下。然后,差点儿又通通喷了出来。   啊!酸,真酸!!   掩住口,鼓足了勇气卯足了力气,终于咽了下去,整张脸早已皱成了一团,从牙根一路酸到了心肝脾肺肾,哀鸿一片。   抬手擦了擦眼角被逼出的泪花,萧疏看了看兀自睡得香甜的白夏,忽然有些怀疑她那笑嘻嘻的模样究竟是因为做了美梦还是因为早就料到他此时此刻的窘态,又或是,其实在装睡?   凑近细细瞧了瞧,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不知不觉带了些许少时恶作剧的心态,低低唤道:“夏夏,天亮了。”   白夏似是觉得有些痒,用手指挠了挠鼻子,眼睛勉强掀开了一条缝,散乱着焦距,含糊着声音:“你来啦……”   萧疏以为她醒了,觉得这种距离实在太近太暧昧,便想要退后一些,不料她竟忽然往旁边一歪,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额头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后,再度闭起眼,模模糊糊道了半句,彷如梦呓:“诤言……诤言,不许你不喜欢我……你吃醋……为我……”   为了你而吃醋么?   萧疏看着那个空了的杯,回味着口中尚余的酸,一叹一笑。   那盏茶,是她之前一进书房便泡上的,所以当时的两句话,明面儿上其实是在问这醋茶,却恰到好处震出了他心中一直压制着的情感。   这丫头啊,有点小聪明有点小诡计有点小阴谋,爱捉弄人但从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时常在看清了某些真相后,善于以旁敲侧击的方法带来如梦初醒。同时,为人处世豁达通透,处处留有余地,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关切,坚定着立场,却又不会有步步紧逼的压迫之感……   萧疏垂眸凝视着倚在自己怀中好梦正酣的白夏,她细细软软的呼吸带着少女特有的体香拂上他的肌肤,钻入他的心底,将本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兴起半分波澜的柔情搅动,继而满溢。   拦腰将她轻轻抱起,放在膝上,靠于胸前。披上麾裘,将她一并包裹。拂晓时分,凉意沁骨,然而这份两人共享的温暖却足以抵挡世上的一切寒冷。   至客居,萧疏没有惊动下人,自行将白夏送入卧房,去了鞋袜外袍放在床上,又为她盖好棉被,动作极是细致温柔,从始至终未曾有丝毫扰其好眠。   白夏乍一离开温暖的怀抱换了个没有热度的地方,不免有些瑟缩不适,皱了皱眉毛蜷缩了起来。   萧疏见状,便掀开被角催动内力于掌心,片刻功夫便将原本冰冷的被窝变得暖意融融。看到白夏舒展了神情,再度含笑睡去,方收回。   掖被子的时候,白夏微微翻了个身,一直紧握的右拳松开,掉出一个物件,原是那块取自梅岭的小石头。   萧疏一笑,将那带着她体温的石头拿起,放于枕边,以手指轻轻拨开散在她颊边的碎发,喃喃轻语:“就让这石头带着你在梦中回到家乡,与家人相会,记得跟他们说,你在这儿很好,因为,有我在。”   再度到书房时,天已蒙蒙放亮。   萧疏一夜忙碌,倦意难支。却依然立即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信,家书。   其间除了照例说些自己在此处的景况一切安好无须担心外,还着重描写了白夏吃那盒点心时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后来,索性几笔勾勒出一个少女,那副大快朵颐又纠结忍耐的模样,惟妙惟肖。   这封信的收尾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定于五月返家,请准备一处女子居住的客院。   ——————————   ——————————   早饭时,萧疏破例没有离开,而是又像最开始那样,等着白夏一起用餐。   美美睡了一觉的白夏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神清气爽蹦进了饭厅,脖颈里挂着的配件随着她的跑动一上一下颠晃着。   萧疏见了一笑:“不拿去珠宝店镶嵌玉珏做些加工了?”   “这样用根丝线穿起来多别致,何必再用别的装饰呢?”   “嗯,你喜欢就好。”   白夏乐呵呵跳到他面前,原地转了个圈:“新衣服好看吗?”   萧疏亲手盛了一碗粥,随口应了句:“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我亲自为你描的款式,挑的布料,怎会不好看?”   萧疏淡淡的一句话,倒弄得白夏呆了呆:“难道我最近新添的那几套行头,都是你……”   “一手包办。”   “……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都很忙很忙吗?怎么还有空管这些小事?”   “吃饭睡觉也是小事,再忙,能不亲自去做?”   “……这怎么能一样……”   “一样。”   白夏的眼睛眨啊眨,然后笑嘻嘻弯下腰,盯着萧疏的眼睛瞧啊瞧:“其实,你早就对我上心了是不是?要不然,又怎么会百忙之中还有工夫去管我的衣食住行,去想到专门为我取来一块小小的石头?”   萧疏低头吹了吹手中的热粥:“我行动不便,不能带你游山玩水。”   白夏被这毫无征兆的话弄得一愣,下意识答道:“没关系啊,我自小便天南海北的到处玩,早就玩得差不多了。”   “我琐事缠身,不能与你日日相伴。”   “又不是粘人的娃娃,干嘛要你一天到晚陪着?”   “我生性无趣,不能给你浪漫新奇。”   “浪漫新奇都是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的,我才不稀罕。”   萧疏抬眼,眸中仿若水洗一般的清亮:“我心中有太多的负累,可能无法做到时时以你为重,事事以你为先。”   白夏歪着脑袋看着他,酒窝虽浅却盛着耀目的笑:“倘若你为了我而抛弃家人而放弃责任,那么对我而言,你便不再是你。”   萧疏勾起唇角,舀起半勺清粥:“来,可以吃了。”   白夏被这种毫不避忌的亲密举动弄得略有些意外:“你要喂我?”   萧疏不语,只笑盈盈地举着勺子,看着她。白夏于是懵懵懂懂地张开嘴,一勺一勺吃了个碗底朝天。萧疏拿起帕子为她擦了擦嘴,又亲手剥了鸡蛋喂给她。整个吃饭的过程,竟没让白夏自己动一根手指头,服侍得极其到位非常体贴。   “你今儿个怎么了?中邪啦?”   “我在学。”   “学什么?”   “学着……”萧疏屈指轻轻刮了刮处在云里雾里的白夏的鼻梁:“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那个人是……”   “你。”   猝不及防的白夏于是在这样火力十足的攻击下觉得有些晕:“忽然这么直接,我还真有点儿……那什么……”   萧疏便温文尔雅地看着她:“如果你想拐弯抹角文邹邹些,我也可以奉陪。”   “不不不,这档子事儿还是直来直往干脆一些比较好……”白夏傻笑着理了理衣袖,猛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从来没让裁缝给我量过尺寸,为什么所有的衣服都这样合身?莫非……嘿嘿,你半夜三更偷偷跑到我房里来……”   “不用这么麻烦的。”萧疏的神情越发儒雅纯良:“有一个姓夏的叔叔,教过我一手绝活,只用眼睛瞧,便能准确判断出女子的尺码,分毫不差。”   “……这么厉害……”   “真正厉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切!还跟我玩神秘……”   萧疏不理她,而是很谦逊地笑了笑:“况且,我的手感也很准的。”   “……手感……”   拉过白夏,揽在怀里,掌心轻轻在她的腰际掠过,温润的声音拂过耳畔,萧疏就像是个尽心尽力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人:“这样,明白了么?”   白夏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浑身的骨头酥了个一塌糊涂,随即,四个字脱口而出:“流氓坏鸟!”   “……”   第十七章 禽兽法则   饭后,萧疏见时间尚早便不忙着出门,又见天气晴好便决定将一些压在箱底的书册拿出来晒一晒。   原本想找两个下人来帮忙的,不过白夏自告奋勇,战风欢跳雀跃,萧疏看他们兴致高昂也就应了。   于是朝阳下,小院中,一人一狼跑进跑出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而另一人则只管稳坐翠竹下笑吟吟地旁观。   折腾了半个时辰,院中的长塌上玉桌上被各种典籍所摊满,一时书香四溢。   白夏取来镇纸等重物将边边角角压住,防止被风刮损。雪狼也帮着又是刨又是叼的找来大小合适的石头。最后,还用爪子把装书的木箱挨个儿打开,以便散去里面的潮气。   白夏看了大为佩服,拧着它的耳朵夸赞:“战风啊战风,你都快成精了!老实交代,汝乃何方妖孽?”   雪狼却毫不领情,一侧身,用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扫,轻轻松松将其掀翻在地,然后屁颠屁颠跑到萧疏面前,两只前爪一抬,搭在他的肩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一通狂蹭。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们战风不是精也不是妖孽,是狼王……”萧疏被弄得笑个不停,抱着它的大脑袋安慰:“我们战风是摧敌肝胆的大英雄呢!”   雪狼伸长脖子‘嗷呜’一声,转过头刚想得瑟,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其后面的白夏一把勒住脖子将其仰面朝天给硬生生拖了开去:“我警告你,以后不许跟诤言这么亲昵,要不然,我岂不是要一天到晚吃你的鼻涕?!”   猝不及防的雪狼‘呜呜’哀鸣了片刻,终于绝地反击,一个鹞子翻身将白夏扑倒在地,眨了眨碧色的眼睛,动了动黑黑的鼻子,忽然张开血盆大口用猩红的舌头给她仔仔细细洗了一把脸……   白夏挣扎无果欲哭无泪。   萧疏抚额喃喃低语:“这下好了,你吃鼻涕我吃口水,谁也不吃亏……”   战风大为得意,一抖白毛,跃上屋脊撒欢狂奔,转瞬不见。   白夏气急败坏的爬起来时,萧疏已自屋内端出了一盆温水:“快来洗洗,正好之前也忙了一头的汗。”   “你也要一起洗。”   萧疏一笑,将湿毛巾拧起,给白夏擦干净脸,又在水里荡了荡,拧干,为自己拭面。   白夏歪头看着他因沾了水汽而越显白皙的容颜,心中忽地一痒,用舌头舔了舔上唇:“诤言……”   萧疏正要把毛巾放回盆中,随口应了声:“嗯?”   “我想做战风……”   萧疏手指一松,毛巾掉落,溅起一串水珠。于是俯身弹去衣摆处沾上的湿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白夏前倾的身子,嘴角偷偷抿了一丝笑,声音却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反常:“怎么,做人做腻了?”   可怜白夏不尴不尬地僵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萧疏随即暗自微微一使力,轮椅后移少许,直起身来,恰好对上清蒸大闸蟹一样的面红耳赤,忙露出关切之色:“累坏了吧?瞧你,热得脸都红了。”作势四下看了一眼:“凳子上都晒了书,看来,这儿也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暂且歇一歇了。”   白夏看着他理了理衣袍,指了指双膝,面上的神情是绝对的肃穆端庄,顿觉所有的心痒冲动顷刻间灰飞烟灭,只知道迷迷蒙蒙地走过去,乖乖在他腿上四平八稳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绝无半分杂念。   萧疏早已弯了眼角眉梢,说出的话却极是正经:“我看你对晒书很有经验,以前是不是常常做?”   白夏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苏伯伯家里有很多很多的书,每年我们都会晒好多次。”   “苏伯伯也是你的族人吗?”   “不是,他是爹爹的至交好友,不过他们一家也住在梅岭。苏伯伯开了个书院,白家的子弟有不少是在那儿读书的。”   “原来这位苏伯伯是你的启蒙恩师,如此说来,你的一手好字也是承袭他的衣钵喽?”   “苏伯伯是教过我一些,不过主要教我的还是昭哥哥。”   萧疏眉峰一挑,声音已有些下沉:“就是那个待你比待亲妹妹还要好,双方长辈有意让你们结秦晋之好的昭哥哥?“   白夏恍然未觉,仍是自顾自地说着:“对的,就是他。昭哥哥比我大八岁,是我见过的最有学问最有本事的人了。他虽然对别人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对我却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笑如春风的。我认的第一个字,学的第一首诗,甚至就连我的名字也全部都是昭哥哥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给我的……”   还没说完,就觉腰间一紧,原本规规矩矩垂放于一旁的两条手臂不知何时已然环了上来。   白夏眼珠子一转,无声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仿若完全陷入回忆似的自说自话,带着毫不遮掩的思念和怅惘:“昭哥哥的字写得才叫好,我努力了那么久,却始终只能学其形而无法得其骨。爹爹说,女孩儿家不用学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就好啦!可我真的很想把字写好,无论如何,至少总该有一样东西是能得到昭哥哥夸奖的吧……”   “你就这么想得到他的肯定?”   “当然啦,他是我的昭哥哥嘛!”   萧疏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忽然转动轮椅就这么载着白夏进了书房,至按桌边,摊开宣纸:“拿着画笔。”   “啊?噢……”白夏乖乖照办,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然后呢?”   萧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执笔的手,毫尖在纸上行云流水,墨渍一点点晕染。少顷,一匹立于峭壁仰首望月的孤狼跃然呈现。   “从今儿个开始,我来教你画画。”   “我现在才学,会不会晚了点儿?”   “那要看,谁来教!”   “可是,我如果就是学不好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萧疏勾了勾唇,握着白夏的手在那画的旁边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禽兽法则。   白夏不解:“此乃何意?”   “你学不好的话,就永远都没有办法做战风……”萧疏闷笑着在白夏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在最敏感的耳垂周围萦绕不散:“不过,只要你能有一点点的进步,为了以示表扬,我愿意牺牲一下,暂不做人,做禽兽……怎么样,跟你昭哥哥的夸奖比较起来,夏夏,你更想要哪一个?”   “……”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白夏大明大白大彻大悟,在这只先天功能和后天熏陶都无比强大的坏鸟面前,自己的那点儿段数实在是太低,太低啊!   “好了,不跟你闹着玩了。”萧疏见白夏连耳朵根儿都快成了烤红薯,终于善心大发决定见好就收:“时间不早,我还有事要办。中午可能赶不回来,但晚上一定会陪你吃饭,好不好?”   “好。”   “真听话……”萧疏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心:“对了,你中饭不妨去林府吃啊!”   白夏一惊,偏首瞪过去:“你又在试探我?”   “此话从何说起……”萧疏敛眉做了个非常无辜的表情:“昨晚上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去探病的吗?我没空,就只好让你一并代劳了。况且,拿了别人那么多的药材,于情于理,都该去好好道声谢的。”   “你那么大方?”   “我向来慷慨。”   白夏撇撇嘴:“就不怕我跟他之间发生点儿什么?”   萧疏温雅一笑:“要发生,早就发生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那你就不怕……不怕他一时冲动把我给怎么着了?”   “还是那句话,真要想把你怎么着,早就怎么着了。”萧疏握着白夏的腰,助她站好,顿了顿,又道:“不过从这点倒也可以看得出,林南对你确有真心。否则,以他的风流秉性,又怎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染指于你。”   白夏愣了愣:“那么长时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只知道,你跟他之间并不仅仅是一个追一个逃那么简单。”萧疏边说边帮白夏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裙:“不过,简单也好,复杂也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嗯,都过去了!”白夏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看他如此胸有成竹万事笃定的样子又觉得有几分不甘,便坏笑两声:“不过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当真没有动过我呢?毕竟想当初,孤男寡女待在一起那么久,男的俊来女的俏干柴烈火不点也着……”   萧疏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的笑了笑,神情和话语充满了学术的气息,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传世典故般的神圣不可侵犯:“你还记得,早饭时我对你提过的那位夏叔叔吧?他真正厉害的能耐,不是看一眼就能知道姑娘家的衣服尺码。而是看一眼,就能判断一个女孩子,还是不是完璧之身,有没有尝过云雨之欢。很荣幸,在这方面,我是他最为得意的亲传弟子。”   “……”   完败的白夏正想掩面泪奔而去,手腕却被萧疏握住,不由自主身子前倾,与两只墨黑的瞳仁正对。晕乎乎的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便传来一股温温凉凉的触感,虽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掠而过,却瞬间酥麻酸软遍布四肢百骸。   “夏夏,你要记住,变身禽兽,是男人做的事。”成功得手的萧疏笑眯眯地捏了捏白夏的鼻子,旋即当先离开,快出门时轻飘飘又道:“还是提醒一句吧,待会儿探病,可千万别又探到床上去了!”   白夏原本眼泪汪汪的呆愣在原地,听到这句,顿时咧嘴一笑。   还以为真的不在乎呢……   诤言啊诤言,你就算是个禽兽,也是个爱吃醋的禽兽!   第十八章 浴室相谈   白夏饱饱的吃过午饭又美美的睡了午觉以后,才慢悠悠的去了林府。   下人说林南在卧房休息,她便自己熟门熟路晃了进去,却见室内空空荡荡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正纳闷,忽听一个声音隔着一堵墙懒洋洋的响起:“白小虾,转过屏风有扇门,看到没有?我就在门里面。”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我闻着你的味儿了呗!”   “……你不是属龙的吗,什么时候改属狗了。”   说话间,白夏依言走到屋角推门而入,然后愣住。   之前虽然天天在林府厮混,但既是做客,自然没有做到主人卧室去的道理,这屋子白夏只是第二次来,对其构造全无概念,所以压根儿不知道隔壁连着的竟是个偌大浴室。   雾气如烟,缭缭绕绕,隐隐可见圆形池子里碧波荡漾。   其上飘着三两食盘摆着酒盏水果,其间有俊朗男子执壶畅饮,裸*露的肌肤水色氤氲。   “昨天才完工,今早刚引入的温泉,要不要与我做一对戏水的鸳鸯?”   终于反应过来的白夏忙不迭以手遮眼:“你还真是走到哪儿就把穷奢极侈的作风带到哪儿,不过是住个数月而已也要弄得如此排场,你们北齐的国库未免充盈过头了吧?”   林南哈哈一笑,在水中侧了个身,趴在池边,挑眉戏谑:“遮什么遮,又不是没看过。”   “今时不同往日,需得非礼勿视。”   “有何不同?”   “我可不愿意再被别人指责为,不守妇道。”白夏边说边捂着眼睛倒退:“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你穿戴整齐了再出来。”   “白小虾!”   这突然的断喝倒着实吓了白夏一跳,脚下便不由得一顿。   “你……”林南接着的话却被猛地爆发的剧烈咳嗽所打断,白夏听他咳得实在厉害,终是不能拂袖而去,只好叹了一声,放下手迈步上前:“怎么回事,病情为何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而且,既然病着,干嘛还要喝酒?”   林南不理她,只管将头埋在肘间,咳得撕心裂肺。   蹲下身,白夏才看见旁边的矮案上并排放着三个药碗,满满的没有动过,早已冷透。算一算,正好是昨晚,今晨,还有今天中午该服的剂量。顿时一愣,旋即一怒:“你又在搞什么鬼?”   林南终于勉强压制住咳嗽,喘息着抬起头,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我在算,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难道我不来你就不吃药了?”   “你若不来,这些药对我有何用?”   白夏气结:“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爱怎么糟蹋随便你。不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愧疚。一把年纪了还玩这个,你幼稚不幼稚?!”   “如果是他……”林南轻轻的一句话,止住了白夏的作势欲起:“如果是萧疏病了,你还会这样姗姗来迟,这样无动于衷吗?”   “首先,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做筹码。”白夏想了想,半蹲半跪于池沿直视着林南的双眼:“其次,他绝不会对我用任何的心机手段。这,也是你与他之间最本质的不同!”   林南回视着她,褐色的眸子在粘着水汽的长睫掩映下越显深不可测:“白小虾,你变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始终有所保留,从来不曾如对他这般毫无顾忌的倾心相待。告诉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夏收回视线,皱了皱眉低语:“反正你对我也是一样,所以咱俩谁也不要嫌谁付出的真心不够。”   “如果我说,在雪原的那场追杀,不是我安排的呢?如果我说,当时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如果我说,这一年多来对你的千里追逐是为了让你远离伤害,是为了保护你呢?如果我说……”   林南低低咳了两声,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涩涩的苦:“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戴着面具,在对所有的人演戏,除了你……白小虾,与你一起观潮起潮落看云卷云舒的那三个半月,那整整一百零五天,是我有记忆以来最轻松快乐的日子,是放下了所有防备和负担,用本来面目生活的日子。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抛开一切,与你隐居山林平平凡凡的过一生。只可惜……有太多的东西,不是我想要放弃就可以放弃的……”   “既然这样……”白夏急急出言打断了他:“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还说这些做什么呢?你的所作所为太过复杂我不懂得分辨,也不知道你待我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从来就未曾对你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我们之间,终究有着太多的差距和阻碍。比如你的身份,比如我的……”   顿了顿,咽下嘴边的话,转而道:“无论如何,那三个多月我也过得很开心。至于其他的,有苦衷也好有误会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逝去的感情就像指间的流水,想要挽回,只能是徒劳一场。”   缓缓站起,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复又停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能肆意妄为。你的命,除了爹娘和老天,谁也无权处置,尤其是你自己!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哦对了,昨日的雪莲,还有这些天我陆续取走的药材,谢谢你。”   门打开,关上,隔绝出一室死寂。   良久,响起轻轻的水声。林南探手入池,抬起,微微偏着头,凝视指间流泻而下的水滴。少顷,摊开掌心,空无一物。   “我耗尽真气养出的雪莲,你竟当真一转眼便给他入了药,你竟当真毫不犹豫,毫不珍惜……白小虾,你何其狠心,何其忍心……”   透着无尽疲惫和不甘的低低话语,随着整个人被一点一点没入雾气缭绕的碧泉,林南放松身体平平躺于池底,闭着眼睛,浅棕色的长发随着静流一波波的漾开,无声无息。   又过了许久,久到人与水仿佛要融为一体,一并化为没有生命的死物时,门忽地再度开启。   “主上。”声音冰冷毫无感情起伏,带着丝丝沙哑,平添几许神秘的媚色。   池面上的水蓦地起了漩涡,像是坚冰被破,陡兴波澜。   林南豁然站起,湿发垂下直至腰际,晶莹的水珠在紧致平滑的肌肤上快速滚动汇成条条细流,最终回归池内的温热。   病容未消的脸上布满疲惫憔悴,紧抿的唇角却勾勒出冷硬的坚毅,威严的话语里隐含戾气,与平日的懒散随性大为不同:“谁让你进来的?”   来者一袭素色衣裙,却难掩其姿容艳丽,不卑不亢垂首应答:“属下担心主上的病体,这是属下的职责和本分。”   林南冷哼:“这么点小病,也值得放在眼里!”   “伤寒是小,心病是大。”   林南凤眸一眯:“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属下只是想提醒主上,女人若是动情时,的确比男人更加用情至深更加不顾一切。然而若是一旦决心斩断情丝,则又比男人要狠要决。这也是为什么,往往在一段感情结束后,女人会断得干净彻底全无留念,而男人却会藕断丝连难忘旧情的缘故。”   “是么……”林南举步,拾阶而上:“就算她斩断了,我也会让她重新续起。她是我最爱的,也是唯一爱过的女人,我为她付出那么多,决不会允许她跟了别的男人!何况,一个快要死的人,凭什么和我争!”   说到最后一句,正好停在那从始至终垂首而立全无表情的女子面前,抬手捏住她纤细的下巴,上挑的唇角带了一丝阴鹜:“至于你所谓的藕断丝连难忘旧情,想办法证明给我看,我很有兴趣见识一下。”   “是,主上。”女子抬眼,面对压迫逼人的气势,未着寸缕的躯体,淡色的眸子仍是波澜不兴。   ——————————   ——————————   坤城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出军营时也是晚霞满天,何曾想刚进城便转瞬乌云密布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萧疏不禁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拒了总兵派马车相送的请求,坚持独自回来的结果,很有可能便是被浇了个落汤鸡的下场。   一边苦笑一边加快轮椅的速度,方向却不是回府,而是集市尽头处的一家首饰店。   白夏用来穿那块石头的丝线应该是随手找来的,若是过些日子不小心断了,丢了,必定会导致好一番闹腾,为了防范于未然,还是赶紧为她买一条结实些的为妙。   在店里细细挑选了一根蚕丝特制的七彩索,出来时,天际已是黑沉沉一片。   萧疏便选了一个极为僻静的小道,准备抄近路。   行至一半,像是被忽然响起的雷声所惊,萧疏的动作一顿,轮椅便也随之稍微一滞。   与此同时,原本按照之前的速度该到达的地方,插上了数支短箭。   看着半步之外深陷青石路面达寸许的利器,萧疏眉目一凛,温润尽散,陡现凌厉。   右手一挥,袍袖翻卷,此时纷纷扬扬落下的雨丝虽细如牛毛却顿成夺命暗器,夹风雷之势击向道路两侧的暗处,惨叫应声而起。   下一刻,十余条黑影自四面八方窜出,持各色兵器袭来。   萧疏仍是端坐不动,左掌缓缓画圆,吐出绵长劲力,于身周构起一面刀枪不入的无形屏障。待到来犯者全部至一臂范围内,猛然撤力,同时右袖连挥,风卷雨珠,一招制敌。   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残兵败将,萧疏声音不大,甚至堪称温和,却能让对方不由自主的从心里发冷:“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刺杀我?”   他性子宽仁,下手留有余地,所以那些人只是受伤失去了攻击能力,并无性命之虞。见情势不妙,竟争相连滚带爬相扶相携仓皇逃离,转眼一个不剩。   对这些受人指派的小角色,萧疏倒也当真没什么兴趣,相比较而言,还不如那几支一看便非普通货色的劲努的用处大。   向前移了少许,刚俯下身握住箭尾,便觉一股凛冽杀气自前方袭来。   萧疏面露一丝了然的讥讽,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想要趁他放松警惕内力收起之际攻之不备。   手指在那箭尾处一拍,借力使力,轮椅猛地后移,避开必杀的一击,同时抬头起身,以两指牢牢夹住已失了先机的剑尖。   使剑之人却不后撤,仍是一力前行,萧疏并不与其硬抗,只用飞速转动的轮椅消耗其劲道。   同时悠然含笑:“阁下如此拼命,莫非与萧某有何深仇大恨不成?可是萧某却不记得,曾经得罪过什么姑娘。”   那人黑衣黑纱,只露出两只亮得骇人的眼睛,但身形纤弱曼妙,当是名女子。闻言并不出声,眸子却越加冰冷含煞。   眼见即将出巷口,提起的内力也已所剩无几,像是为了最后一搏,忽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左手。   没有任何进攻的招数,只是轻轻一摇。   此时,雨势已大,从天而降的水珠砸在屋檐上路面上,宛如炒豆子一般嘈杂不堪。   然而,却掩不过那一声清清脆脆的铃响。   只一声,足矣……   萧疏像是被千钧重物狠狠击中,神情一变,手指略松,那原本分毫动弹不得的剑尖顺势前送,恰恰没入他的心口……   第十九章 视而不见   要说林南的那番话没有在白夏心里激起半点波澜自然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当初在雪窟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时,确是真心真意。但也正因了这样,发现欺骗和背叛时,才会了断得更加彻底和决绝。   然而,倘若果如林南所言这其中有着她所不知的苦衷,倘若那几个‘如果’都是真的,一切,又会否有所不同?   白夏现在没有答案,但她知道,那几个‘如果’里还应该再加上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没有遇见萧疏。   好在白夏的心理调试能力向来很强大,所以从林府出来耷拉着脑袋沿着墙根遛了两圈后,一抬头,又是一张阳光灿烂的无忧笑脸。   回到萧疏的庭院已是傍晚时分,跟战风又是进进出出的好一通忙活,天擦黑时,才终于将晒着的书收起归类整理好。最后把那几块用来压着挡风的石头扔回院角时,白夏的右手食指不小心被什么尖利的地方划了一下。   因为只有些微微的刺痛,所以刚开始并没在意,只随便甩了两下手就想去端水洗脸。结果没跑两步,就被紧跟着的战风死死咬住了衣角。   白夏纳闷回头,顺着雪狼瞪得大大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原来一直在滴血,且滴得又快又急。借着朦胧的暮色,隐约可见身后约莫四五尺长的路上,竟淋淋漓漓洒了一条红线。   举起手察看,伤口其实不算深,然而涌出鲜血的势头却像是整个指头被利器横切断开一般。白夏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了闭眼睛,开始动作利索地为自己止血。这本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却费了她好大的功夫。待到终于处理妥当,地面上居然已汇聚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失了很多血的白夏觉得有些头晕,便索性席地而坐,对着一直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战风咧嘴笑了笑:“千万不要跟别人讲哦,尤其是你的主人,记住了没有?”   雪狼用舌头舔了一下她布满血渍的右手,‘呜呜’轻叫了两声。   “没关系的,以后我多注意一些,不让自己受伤就行啦!”白夏搂过它毛茸茸的大脑袋,用略显苍白的脸颊蹭了蹭,声音轻轻的:“其实,一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病发,已经很好了呢!该去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去过了,该玩的东西我也基本上都玩过了,该吃的也吃了,该喝的也喝了。从今往后,我就只管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儿,跟诤言在一起……”   听到战风又‘呜呜’了一声,白夏笑得越发欢畅,揉着他的耳朵站起来:“是啦是啦,还有你!不过,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赶紧把地上给清理干净,省得被诤言看到……”   话音刚落,闷雷响起,雨丝落下。   片刻,青石板上的血渍在无根之水的冲刷下,了无痕迹。   看到老天如此帮忙,白夏于是拍手大笑开心无比。   雪狼则静静地守在一旁,不离左右。   ——————   ——————   萧疏回来时,天已全黑,雨也渐渐小了。不过想必是在半路正好赶上了最大的那一阵儿,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头发和玄色的锦袍不停的往下滴水,着实有些狼狈。   下人们看他脸色不大好,以为定是受了冬雨的寒凉之故,便纷纷去烧水拿衣服煮姜汤,忙做一团。   一直在等萧疏的白夏闻讯过来时,恰见他正在安抚先一步到达的战风。   雪狼不知何故,炸着毛龇着牙,一个劲儿的想要往外面冲,原本碧色的眼睛看上去竟微微泛了红色。那凶悍狠厉的模样,白夏是第一次见,不免被吓了一跳。   “战风怎么啦?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萧疏却无暇理她,只顾着抱住狂躁不已的战风,最后不得不沉下脸厉声低斥:“蹲下!”   雪狼见他动了真怒再不敢乱动,只好愤愤然听从命令,喉咙里却仍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我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儿来陪你吃饭。”   “噢……”   萧疏淡淡的跟白夏打了个招呼,不再理重重粗喘着蹲在那儿的战风,径自离开。   白夏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已经露出可怜巴巴眼神的雪狼,叹了口气表示爱莫能助,然后在委委屈屈的狼嚎中回了客居,少顷,又背着手晃了出来,转而进了萧疏居住的院落。   萧疏虽出身豪门,却是幼年离家少时从军,加之曾常年征战在外,故而向来不喜有人服侍。身边只留着四妹一人照料日常起居,眼下四妹不在,便凡事亲历亲为。   他生性随和,对生活琐事的要求也很简单,所以这宅子住进来后基本没做什么大的休整,自然不会像林南那般有个偌大的奢华浴室,平时沐浴只用寻常浴盆。   白夏大咧咧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疏刚刚脱了衣服泡入水中,无遮无拦的这么一个直直的照面,顿时呆愣当场。   相较于他的反应,白夏显然自如得多,乐呵呵一扬下巴:“你继续,我过来看看而已。”   “……”   萧疏似是无言以对,掩口轻轻咳了一声,又似是害羞,身子往下略沉,想要借着木桶多遮盖一些。   不料白夏见状却两大步抢上前来同时摆摆手:“你的伤口虽不致命,但到底是心口要害处,之前已经被雨水浸泡了那么久,再这样泡一次澡的话,血是肯定不流了,不过很可能会发炎,一发炎就会发烧,一发烧就不是三两天可以好得了的。到时候,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啦!”   萧疏愣了愣:“你怎么……”   “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不是受了寒,再看战风那副找人拼命的样子就知道你定然是吃了亏。”白夏边说边拿出一个小玉瓶,将其内的细粉均匀洒入水中:“你既然什么都不说只管自己躲起来疗伤,显然是不想下人知情后报给你的家人,让他们担心。我说的对不对?”   萧疏垂下眼帘微微笑了笑:“对。”   “这个药是用来止血和消炎的,泡个一刻钟就差不多了。”白夏又摸出一个小盒子:“这里面的是伤药,涂在伤口上,早晚两次。按照你的情况,最多七天便可痊愈。等一下我会放在你床头的矮柜上,睡觉前记得上药。”   “多谢。”   一本正经的尽完大夫的职责后,白夏抱臂歪头,露出两颗老虎牙:“现在咱们可以来聊聊,你这伤是怎么弄的了。”   萧疏抬眼看了看居高临下将面前一切尽览无余的她:“现在?”   “对啊,现在。”   萧疏低头看了看在只薄薄绕了一层白雾的水平面的上下都未着寸缕的自己:“这样?”   “对啊,这样。”   萧疏默了。   白夏便很善解人意的提点:“人在赤*条条无牵挂的时候,比较容易说真话。”   “……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白夏撇撇嘴,上半身前倾,左手撑着桶沿,右手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说假话,你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更可恶!”   萧疏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染上两抹浅晕,无奈投降:“好好好,我坦白交代。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伙刺客,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这并不足为奇。”   “刺客?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杀你?”   “不知道,我只击退了他们,没有抓住活口。”   “伤你的那个,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   “我见过你的身手,当世能胜过你的已是不多……”   “一时大意。”萧疏轻笑着一叹:“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过人多。”   白夏眨眨眼,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   “这只是一个意外,先不要说出去,我还想看看他们有什么后招。”   “好。”白夏应了一声,随即忽地蔫了下去,收回手,垮了肩:“如果四妹妹没有被支走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早知道,我便不那样闹着玩儿了……”   “又说傻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萧疏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发:“不过是一点点的皮外伤而已,就当做,是给你这个久无病患的神医练练手吧!”   “我才不要……”   萧疏笑着咳了咳:“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好像差不多快到一刻钟了。”   白夏摇摇头,却不直起身,反而又向前凑了凑,垂着眼睛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甚为仔细的瞧啊瞧。   萧疏只好僵坐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大窘。   白夏看了个够本后,方笑眯眯站好:“诤言啊……”   “……嗯?”   “你那个夏叔叔只教你怎么判断女子是否完璧吗?”   “……嗯。”   “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讨论一下,如何判断男子有没有破过别的女子的璧!”   “……”   白夏笑哈哈地转身离开:“快点快点,我在饭厅等你,顺便让厨房再做两样补血养气的菜。”   萧疏应了,语音含笑,眸色却暗沉无底。   白夏出了房间后,一直挂在脸上的小酒窝迅速敛去。   把明显有着伤口的右手食指在自己的眼前动了动,喃喃自语:“他看不见吗……”   番外集合地   ——————   战风篇   ——————   (一)   我叫战风,性别为雄性,物种是雪狼。   主人自熊嘴里把我救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转眼便是三年,我从一个丁点儿大的小狼崽子长成了犯我者死的威风大白狼。要是再让我碰到当初的那头倒霉笨熊,我一定能一口就把丫的熊胆给咬出来嚼巴嚼巴吃了。   主人是个统帅三军的兵马大元帅,我经常跟着他上战场。和那些带兵打仗的糙老爷们儿比起来,他就像个乳臭未干的文弱孩子。   我们狼跟狗有着本质的不同,不会因为救命之恩或者赏口饭吃便摇头摆尾的愚忠到底。   作为一匹有品位有格调有原则的雪狼,我只会服从于真正的强者。   我很服我的主人,打心眼儿里服,所以他自然不会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百无一用。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两军交战的时候,功劳通常都是一刀一枪实打实拼出来的。像我这样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场仗最多也只能咬死三四十个敌人,每次还都弄得一身血汗一身泥土又累又臭。   而我的主人则总是舒舒服服坐在大帐里,随随便便下几道命令,连盔甲都很少穿。   那么多场仗打下来,有幸死在他剑下的人屈指可数,印象里都是敌军中功夫最高心机最深最狡猾最难缠的硬茬子。   但是如果那些战死的鬼魂想要找谁索命的话,估计得在主人的门前排队排得恨不能再死一次……   当然,主人让我心服口服的并不只是手里捏着几十万条人命这一点而已……   (二)   因为打小便脱离了自己的种群跟人类厮混一处,所以我时常会感到很是孤独。   虽然我能听得懂人话,但我不会说,心情低落的时候想找个伴儿聊聊天都不行,让我非常忧伤。   就这样寂寞了许久,某一天我独自在军营外面溜达,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四肢着地拖条大尾巴跑得飞快,依稀跟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以为天可怜见终于给我送来了一个同胞,大喜过望,撒腿便追。   可是等好容易追到后,才发现对方原来不是狼,而是狼狗,去掉前面的定语,就是狗,跟我虽属一个科目,却毕竟有着不可逾越的差别。   我与她四目相交默默无言,是的,她。   健美的体态纤长的四肢漂亮的眼睛尖利的爪牙,无一不在彰显着她与生俱来的性别魅力,令我的狼血轰然沸腾狼心砰然荡漾。   那一刻,我茫然了纠结了痛苦了。   但是,下一刻,我便豁然了开朗了明白了。   既然老天冥冥中给我送来了她,便是姻缘天注定。我决定抛开种族的问题世俗的偏见,勇敢的与她在一起,笑傲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我相信,主人也一定会接受她,并祝福我们的。   于是我脉脉含情地向她走去,刚张开嘴想要表达滔滔不绝的绵绵爱意,却不料她竟直接飞身扑了上来,用美丽的獠牙咬住了我脆弱的脖子。   那个仿佛我对她有灭门刨祖坟一般的稳准狠啊……   我疼得四蹄抽搐,心灰意冷闭目等死。   当然,我没死成。   主人见我迟迟未归,策马来寻,惊走了她,救下了我。   伤好后,我很是萎靡了一阵子,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狼爱上了狗……   倘若不是主人用实际行动让我明白,是个爷们就不该为了儿女私情寻死觅活,我估计我会一直颓废消沉下去,最终变成一头文艺小白狼……   (三)   因为受伤加失恋,所以我错过了一次很重要的战役。   大军开拔,主人将我留在后方的一个营地里休养。距离营地不远处有个村子,我穷极无聊的时候会去耀武扬威溜达一圈恐吓村民报复社会。   这种充满了颓废主义风的日子过了大约三个月,当我再度企图与社会为敌时,竟在那里意外碰到脱离了大部队的主人和一个陌生的母人类。   在我的眼中,人都是一个样,最多有公母之分。我们狼不会因为臭皮囊的表象而对人产生好恶之情,我们注重的是内在,是精神层面,所以从这点上来说,狼比人强。   他们俩都是普通村民打扮,住在一个小茅屋里,看上去应该已经待了有几天了。   见到我,主人并不惊讶,仍是笑呵呵的模样,对旁边那个母人类说:“阿鸢,这就是战风。”   那母人类酷酷的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冷冷的说:“我认识你,咬死了我们很多兄弟的白色闪电。”   从这句话里可以得出两点结论,第一:我有名气,而且有外号。第二:她是敌军的人。   不过我对她完全没有敌意,除了因为她这会儿身上没有半分杀气之外,还因为她一看就是个真正的强者,让我心甘情愿的尊敬和臣服。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她跟主人之间明显蛤蟆绿豆对了眼。   主人喜欢的,我就不讨厌。   我们三个在那小屋里过了三天,我和她相处得不错,主人也和她相处得不错。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是怎么和我相处的就是怎么和主人相处的。再通俗点来说,无论人和狼还是人和人之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奸*情。   唉,自打受了感情的创伤后,我好像越来越猥琐了……   (四)   三天后,母人类走了,主人带着我回到了军营。   那些带兵打仗的头头们一看到他就像是见到了如来佛祖显灵,争先恐后的捶胸顿足热泪纵横感谢老天大发慈悲。尤其是四妹,跟孩子见了娘似的,扑过来抱着主人哭得那叫一个灰孙子……   又过了几天,主人忽然不见了,半日后,四妹和一个将军带着一队精兵也跑了。只剩下我独自待在大帐里,品味着孤独和寂寞,黯然神伤。   浑浑噩噩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妹和主人回来了。   准确的说,只有他俩回来了。一个轻伤,一个重伤。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我不止一次见过主人挂彩,但是挂成这样的,尚属首次。   简而言之,就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除了还吊着半口随时可能会没有的气,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军医忙活了好些天,才终于把那半口气给稳住了,又折腾了一段日子,总算保下了一条命。   主人醒过来的时候,四妹又哭得像个灰孙子。我也想做灰孙子,可惜我没有眼泪。   (五)   我说过,我们狼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所以我可以一眼便看出喜怒哀乐,不被表面的伪装所迷惑。   主人伤好后,虽然仍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满面貌似无忧无虑的单纯小青年,但我知道,这些都是粉饰太平的浮云。   举个例子,我是习惯夜间活动的生物,越夜越精神。主人受伤以后,除了昏迷期间,也变得跟我一样,常常大半夜的不睡觉。   其具体表现方式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状似沉睡,实则睁着眼睛。   装睡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睁着眼睛是因为睡不着。   睡不着的缘故有两个,其一:心里有事。其二,疼痛难忍。   他心里的事十之八九跟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母人类有关,而他身上的疼痛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军医说,主人的伤已经全好了,可我明明看他整宿整宿被折磨的无法入眠。   后来有一天半夜,主人忽然坐了起来,开始练功。天快亮的时候,开始大口大口呕血。这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主人告诉军医,大概是因为他曾经跌入冰河寒气入体之故。   只有我知道,这是假话。   那会儿他呕血的时候,我吓得四腿发软,他便挣扎着安慰我……他这人,无论自己怎么样,总是不愿意看到别的活物有半分的不舒服。   当时他说:“战风不要怕,我不会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敌军未退,边境未清,父母之恩未报……还有,他们的仇……所以,我会活着,不管多难,我也一定会活下去……”   他们,应该指的就是那时候跟着四妹跑出去的将军和士兵。   主人的确中了毒,他自己悄悄将毒全部逼到了腿上。   然后撒了个谎,造成体内只不过是残留的寒毒,休养一段时间便会痊愈的假象。   再后来,主人坐着轮椅指挥三军直捣敌营,凯旋还朝。   他还是那副淡然知足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再也没有真正的开心笑过。   那个名叫阿鸢的母人类,也未曾再出现……   主人是喜欢她的,伤了主人的想必也是她,可是主人没有因此而消沉颓废自怨自怜自暴自弃陷在忧伤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个有责任的坚强爷们的良好品质,我要学习。   但,也正因了责任,正因了坚强,主人才会活得那样辛苦。   主人非常爱吃苦瓜,我记得主人的父亲曾经说过一段话:“苦瓜配菜时,绝不会将苦味传到别的菜身上。所以,爱吃苦瓜者,宁自苦而不苦人。”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知子莫若父。   (六)   天下太平后,我跟着主人来到坤城静养。   在这里,又碰到了一个母人类,主人叫她‘夏夏’。   这个母人类显而易见跟强者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我对她既不尊敬也不臣服,只是很单纯的喜欢,凭着我的第六感。   【完】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就想唠叨一句,作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纯爷们,岁岁原则上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不想活了的。所以他不愿意解毒,其实是因为别的缘故,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啦啦啦……)   第二十章 听而不闻   晚饭时,萧疏吃的不多,被解除了罚蹲的战风吃的也不多,倒是白夏一副胃口很好的样子吃了个红光满面,还将原本应该是特地做给萧疏的补汤给喝了一大半。   萧疏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时不时为她夹菜添饭,偶尔轻声聊几句闲话,氛围很好很轻松。   用餐完毕,分头休息。   白夏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得太饱,总也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爬了起来,先是坐在床上发会儿呆,接着索性披上衣服出了屋。   刚落了一场暴雨的冬夜越发冷意侵骨,寂静的宅子里只闻寒风烈烈。   站在房门前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墨染夜幕,白夏忽然觉得没来由的烦乱不安。   略一踌躇,终是迈步,裹紧了薄薄的棉衣悄悄去往那个熟悉的庭院。   想是都已歇下,房中漆黑一片,唯余廊檐处挂着的风灯剧烈的左右摇摆,带起凌乱不堪的诡谲光影。   白夏的轻功不错,做起翻墙而入的小贼自是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进院后,贴着萧疏的卧房门板仔细听了听,然后掏出随身匕首驾轻就熟的挑开门闩,闪身而入。   室内幽暗,帘幔低垂,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人似是睡得正熟,一动不动。   白夏心中一沉,萧疏内外兼修,绝对不会已经有人登堂入室了还是毫无察觉。   抢步上前刚到床边,却被旁边趴着的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吓得险些失声尖叫。定睛一瞧,竟是战风,正睡得七荤八素,还发出低低的鼾声。狼性最是警觉,眼前这样子,定是被下了药物所致。   白夏顿时由心沉改为心惊,不及细想,一把拉开帘布,还未看清里面的状况,一点寒芒已抵在了眉心。   “夏夏?”萧疏穿着贴身中衣半卧在床面现诧异,手中拿着的是一把约莫半尺长的小巧短刺,做工精致通体血红。   白夏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让了让,避开那短刺逼入肌肤的凛冽之气:“我说你一个堂堂须眉,怎么用这种女人的东西啊?”   “这是……以前缴获的战利品,瞧着有趣便留下了,刚刚不过是随手拿来一用。”萧疏将那兵刃放在床的内侧,撑着慢慢坐起来一些:“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   “没有。”   “你明明就是在等谁自投罗网,不然干嘛迷晕了战风,自己又装作沉睡不醒的样子?”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想,也许那些刺客不死心,会再来试一试。”萧疏的声音有些低哑,不复一贯的清朗:“你还没说来做什么呢?”   “不放心你这个大病号,所以就过来看看呗!”白夏找到火折子挑亮了琉璃盏,放于床头矮柜。   萧疏似是觉得乍起的灯光有些刺眼,便向床内的阴影处让了让。   拿起灯盏旁边没有动过的药膏,白夏冲着他扬了扬眉:“不是让你睡觉前涂抹在伤口上的?”   “……忘了……”   “那我现在来帮你吧!”   “不用……我……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的,举手之劳。”   萧疏已经退到角落,将被子拉到脖子下面,企图做最后的挣扎:“肌肤之亲……这个……授受不亲……”   “抱也抱了摸了也摸了看也看了,这会儿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再说,亲都亲了,还有什么这不亲那不亲的?”   “……”   白夏像个猴儿似的踢鞋上床,爬到萧疏跟前伸手便将被子给拽了下来,紧接着又顺手一扯,干净利落地除去了束衣的带子,宽松的中衣顿时大敞,露出白皙紧致的胸膛。   萧疏万万没料到她竟如此大胆,而且还如此熟练,别说害羞或者青涩了,简直就是行家里手,跟‘销金窟’的姑娘们倒是可以交流交流……   于是大出意外猝不及防之下导致了呆愣当场,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伤口果然又迸裂出血了,应该是刚刚你动了内力的缘故……”白夏则摆出一副大夫的严肃模样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又将药膏轻轻敷上。神情专注,动作专业。   她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尽数拂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指尖有些凉,随着一圈圈的打磨渐渐与他的体温相同……   这个时候居然注意这些,果然是,烧糊涂了……   萧疏偏过头去用力咳了两声,不动声色抬手擦去额头不停渗出的冷汗,掩饰着越来越红的面色。   处理完毕的白夏抬眼看了看他:“如果来的不是我,凭你现在的状态,有把握能将其拿下吗?”   “有。”   “你把这院子里所有的机关陷阱撤除,又将护卫全部支走,甚至连战风也给迷倒了。万一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你也有把握能对付得了吗?之前不是还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过人多?”   萧疏掩起衣襟笑了笑:“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你的分寸在于,可以肯定只会来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不是真的要杀你,对不对?”白夏抱膝坐在他的面前,歪着脑袋一边想一边分析:“连我都能瞧出不对劲的地方,那些有经验的刺客又怎么会上当呢?所以,与其说你的这招是请君入瓮,不如说,是摆出相邀的诚意。你在创造一个能够面对面谈谈的机会,而对方,应该就是伤了你的那位。”   萧疏微微挑起剑眉:“从何得知?”   “剑尖已刺入心口要害,就算力竭,就算被你反制,但只要再有稍许的内劲灌入,便必能伤了你的心脉,而非仅仅一点皮肉伤。想必,那人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在表现他们的诚意吧?”   萧疏敛眉一笑:“没想到,你竟这样细心敏锐。”   “我好歹也是久混江湖见过世面的!”白夏颇为得意的抬起下巴:“另外,一个好大夫,能瞧出很多不为人所知的东西。所以,千万不要试图编些假话来忽悠我!”   萧疏莞尔:“不敢不敢,我不是说了么,绝不会撒谎骗你的。”   “是么……”白夏眨眨眼,忽地往前一扑,伸手将他按倒:“睡觉吧!”   “睡……睡觉……”萧疏一惊,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呛死在随后兜头盖过的被子里。   “诤言……”   “啊?”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真的?”   “夏夏……这样好像不大合适吧……”   白夏侧身卧在萧疏的旁边,用手撑着额头忽闪着眼睛,脸上挂着两个腻死人的小酒窝:“大夫看护病人,是在尽职尽责尽本分,有什么不合适的?”   萧疏噎了噎:“我挺好的,不用看着。”   白夏撇撇嘴,探手覆住他的额头:“好什么好?烫得都快能煎鸡蛋了!你快点安稳睡一宿,发发汗,等天亮了若是还不退烧,就得赶紧找人去抓药。四妹不在,换别的下人过来我也不放心。”   说到这儿端正了神色:“你跟那些个刺客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但今天晚上,决不能让你冒险。至少也要等你的身体痊愈,四妹回来之后再说。所以,我必须要在这儿待着,就算他们当真来了,见房里有人,也会暂时退下的。”   话已至此,萧疏唯有无奈一笑:“但凭神医吩咐。”   “这样才乖嘛!”白夏翻身爬起:“我再去拿床被子来,今儿个晚上便与你同塌而眠!”   萧疏虽觉有些不妥,但连伤带病高烧不退,再加上心思纷繁,体力和精力早已透支,再也无法强自支撑更无暇它顾,遂不再多言。   反正她想要做的,他阻挡不了,也不会阻挡。   只要她高兴,一切随她便是。   白夏跳下床的时候状似玩闹似的忽然笑呵呵道了句:“加上之前接连看的两幅美男出浴图,我今天的艳福真是不浅呀!”   说罢,偷眼回望,却见床上平躺着的那人已阖了长睫,未有任何反应。   萧疏武者体魄,应该不会因了些许外伤便会如此高烧,况且,沐浴时已用了消炎的药粉,除非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然而,他性子向来坚忍,便是生死大关也可一笑置之,是什么会让他这般乱了方寸。   又是什么会让他这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白夏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到确定萧疏陷入沉睡后,方悄悄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守着。   约莫盏茶工夫后,本就不甚安眠的萧疏眉心越蹙越紧,像是入了什么梦魇,拼命咬着牙关辗转挣扎,汗水转瞬便湿了鬓角。   白夏忙探身察看,只见他露出被子的双手死死握拳,凸起的骨节一片惨白,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渗出两行殷红的血痕。   “诤言,有什么事别硬撑着,有什么话就说出来……”白夏一边为他擦汗,一边凑到他耳边轻声抚慰:“诤言……诤言,你不要在梦里也这样苦苦压抑……”   萧疏似是感觉到了她的气息,虽仍是一声不吭,神情却慢慢像是放松了少许。又过片刻,终于自雪色双唇中吐露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字眼。   白夏费力听了半晌,辨别出应该是两个人名称呼——   叶大哥,阿鸢。 真心能见 萧疏的高烧一直未退,第二日吃了药后也只是勉强控制住热度不再继续攀升,体温高得烫手,人则始终昏睡不醒,确是应了‘病来如山倒’这句话。 药方是白夏开的,守在萧疏跟前衣不解带照料着的也是她。 萧宅的人因为之前见过林南生病时特地来请白夏,知道她通晓医理,便也就没再另外找大夫来诊治。又见白夏是在萧疏的卧室里呆了一宿之后出来宣布房间的主人感染风寒导致发烧的,于是纷纷做心知肚明状笑而不语。 所以萧疏的病情虽然无法隐瞒,但真正的病因却是阴差阳错无人知晓。在给京城的奏报中,关于他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状是这样描述的—— ‘侯爷淋雨着凉,白姑娘独自在房中照料。经一夜,侯爷忽然起烧,白姑娘稍显疲累。’ 这两句话虽规规矩矩正正经经没有半分虚言半点夸张,然而在某些‘奇葩们’看来却很是值得好好琢磨反复推敲。尤其那‘独自’‘起烧’‘疲累’三个词,真真儿是甚妙啊甚妙…… 因为知道此番十之**乃是源于心病,故而白夏只是用了些最寻常不过的药物,但求对身体的损伤程度减到最低即可。至于何时好转以及恢复的情况,则主要需得取决于萧疏本身的意志。 好在,第三天凌晨起,萧疏便慢慢开始退烧。 守了整整一日两宿的白夏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待到他终于能够沉沉入睡,方回到自己的住所梳洗更衣。 可不知何故,虽已是觉得极为困倦,却偏偏没有丝毫睡意。躺在床上睁了一会儿眼,到底还是又爬了起来。 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白夏忽然很想吃此地特有的小吃牛肉米线,便自行晃了出去。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吸进鼻子时有股沁入肺腑的凉意。听着鞋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的脆响,看着周围带着一日之计的希望忙忙碌碌的人们,白夏不由自主便笑了起来,之前积压在心头的阴郁迅速散开,哼着欢快的小曲蹦蹦跳跳找了家早点铺子坐下,拍着桌子要了一大碗米线加了双份的牛肉。 捧起碗,喝口热乎乎的浓汁鲜汤,热量自喉头滑进肚子,而后直达四肢百骸,全身的毛孔尽皆舒展开来,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老板看到她这副满足捧场的样子,干劲更足。旁边的人看到她吃得如此香甜,亦是胃口大开。 小小的店面似乎因了她的缘故,平添了几分简单而平实的快乐。 白夏正埋着头唏里呼噜吃得不亦乐乎,对面突然坐了个人同时扬声:“老板,给我照着这位姑娘的样子,也来一份!” 动作一顿,白夏自大海碗的上边沿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你怎来啦?” “我怎么不能来?” “这里是平民百姓出没的地方,不适合你这种奢侈浪费的王孙贵族。” “想当年我俩在一起的时候,连破庙都住过。” “那会儿不是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在你的面前,我就从来没有过什么身份!” 林南抽出一双筷子敲敲白夏的脑门:“我饿了,先给我吃一口。” “你的马上就来啦,干嘛还要抢我的?” “等不及了嘛!” 于是白夏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吃剩下的半碗牛肉米线顷刻间进了别人的肚子:“喂喂喂,你好歹也给我留一点儿,我还没吃饱呢!” 林南放下碗,掏出丝帕万分优雅的擦擦嘴,然后把老板刚刚端过来的那份往前一推:“你吃我的,赶紧趁热。” “我吃不了那么多,一人一半吧!” “随便。” 锦衣华服的林南将描金折扇在拇指上潇洒万分的转了几圈,四下打量了一番到处灌风的简陋铺面,冷言冷语的挖苦:“大冬天的干嘛跑到外面来,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吃饭的速度跟乌龟差不多,还没等到吃完就凉了,也不怕待会儿闹肚子。” 白夏已经动作麻利地把热腾腾新出锅的食物分成了两份,状似不在意的随口道了句:“所以,你刚刚才非要把我剩下的给抢着吃了?” 林南折扇一收,立时笑嘻嘻地前倾了身子:“既然明白了我的好意,那有没有一点点的感动?” 白瞎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没有!” 林南抚着胸口做痛心疾首:“……白小虾你何时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人家一碗牛肉米线原本是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结果被你害得无法在我的肚子里团圆,生生分隔两地。造了这么大的孽,还想要让我感动?你有没有人性啊?” “…………” 看到林南吃瘪郁闷,白夏的心情越发灿烂,摇头晃脑用筷子挑起了一串长长的米线。 林南被她举起胳膊歪着脑袋凑过去吃的笨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又见她一不小心手一抖,有两根从筷间掉落,将几点热汤溅上了面颊,不禁无奈叹气,一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汁水,一手接过筷子轻巧转了几转,滑溜溜的米线顿时顺从地围成了一个胖胖的螺旋圈:“你啊,连面都不会吃,更别提这种东西了。来,张嘴!” 白夏眨眨眼,木愣愣地看着他,脑中想起的却是萧疏喂她吃粥时的模样,笑容便不由得一僵。 林南见状,斜飞的长眉一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有些奇怪。” “你才怪!”回过神来的白夏没好气地张大嘴,将那串米线一口吞下,鼓着腮帮子使劲地嚼。 林南偏首凝视着她,眸色深深,音色沉沉:“是因为,担心他的病吗?” 白夏猛地停了嘴巴,摇摇头。 “昨日便听说他病了,只不过我本身就没有痊愈,担心若去探望的话会加重彼此的病情,所以本打算今儿个晚些再去萧府的。”林南用眼神示意白夏继续吃,接着又慢慢转起一串:“我还知道,你一直在不眠不休的照顾他。所以听下人回报你自己一个人出了门,我便跟了来。” “跟来做什么?”白夏的嘴巴里仍有食物,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我好端端的,又没生病。” “你接连两晚没睡,本该疲累至极应当马上休息,如果肚子饿想要吃东西的话,自然有人会服侍周到,何须自己跑出来觅食?” 林南松开筷子,将米线重新放回碗中,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的扣了两扣:“白小虾,我还能不了解你吗?若不是心里有事儿,你又怎会如此?他只不过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竟至于让你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说到这儿,不免自嘲的摇头苦笑:“无论如何,总比我当时的症状要轻一点儿吧?所以说,人比人真能气死人,你只是过来随便瞧了我两眼,如今,却这样紧张他……” 白夏恍如未闻,像是被食物噎住般的只管抱起碗大口喝汤,结果又像是喝得太急,猛地呛咳起来。 林南忙站起身走过去,弯了腰边给她拍背顺气边唠叨:“白小虾不是我说,你真是笨手笨脚到了一定的境界,幸亏你不敢动刀动针,要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平白无故做了你手下的冤魂!” 被侮辱了专业技能的白夏涨红了脸怒目而视,伸手将他狠狠推开。 林南非常配合的向后让了半步,神情却有些狐疑:“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白夏愣了愣。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睡好就会这样的,很正常。” “不对……”林南俯下身,细细打量:“你这会儿虽然脸一直红扑扑的,但应该只是吃了热乎东西加上咳嗽的缘故,难掩本身的苍白,看上去倒有点儿像血气不足的样子……白小虾,你该不会哪里是受伤了吧?” 白夏又是一愣,旋即别过头,声音有些发紧:“你见过像我这样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伤患吗?” 林南却不依不饶的又兜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白夏一咬牙:“因为我来月事了,所以才会失血过多!” “…………” 趁着林南窘在当场,白夏连忙付账走人,拔腿便跑,只想离这个目光过于锐利的家伙远远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 刚出了铺子没多远,林南便轻轻松松的追了上来:“白小虾你跑什么跑,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被拦截下来的白夏无可奈何地看着笑嘻嘻一副风流纨绔样儿的林南,忽然脆生生的问了句:“你当时,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把我怎么着?” “……啊?” “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那么久,按照你色狼投胎的饥渴性子,不是应该早就把我给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了吗?” 林南瞠目结舌,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摸向她的额头:“小小小……小虾米,你是鬼上身还是烧坏了脑子?” 白夏一巴掌拍开他:“严肃点儿,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 林南却在她挥手的刹那,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拉到眼前一瞧,长眉顿时攒起:“手指头怎么了,划了这么深的口子,为什么既不上药也不包扎?亏得你还是个大夫,竟如此不懂得照顾自己!” 白夏微微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略显生气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睛里像是吹进了冷风,涩得厉害。 “你为什么能看见?” 林南怔了怔:“这么明显,又不是瞎子,为什么会看不见?” “是啊,为什么会看不见……”白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咧咧嘴,扯出一个笑:“如果我跟你说,你已经不是唯一一个被我闯进浴室看光光的人了,你会怎么样?” 林南凤眼一眯,手上使力,将她带入自己怀中牢牢箍起。 白夏没有挣扎,只是不停地笑着:“你是想要直接勒死我吗?” “这种小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你慢慢算账!”林南重重一哼,带着惩罚意味的双臂略微松了松,语气也蓦地轻柔许多:“现在,我只是不想你再这样强迫自己笑,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要勉强?你这究竟是在欺人,还是欺己?” 白夏本能的辩驳:“我没有……” “还说没有!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白夏于是便不再吭声,只把整张脸都埋入了他的衣襟。 “刚刚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很认真的回答你。”林南搂着她站了片刻,长长一叹:“白小虾啊白小虾,我其实一直都非常想把你怎么着了,甚至恨不能这会儿立马将你就地正法……可我不能,因为是你,因为你不同,跟所有人都不同。我这么说,你懂吗?” “诤言说过,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你待我确有几分真心。” 林南略觉意外:“他?他对你这么说的?” 白夏的两只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料,很用劲,但闷闷的声音却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就无迹可寻:“若没有真心,又岂会看到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多,无心之人,视而不见的东西……” 她的手指有伤口,那人看不见。她失血过多而造成的苍白面色,那人也看不见。 所以,她的难过她的不安,她的心烦意乱,她的强颜欢笑……那人是不是,全部都看不见…… 心意坚定 毕竟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人在精神状态不佳的时候难免就会比较脆弱些,所以白夏越想越觉得委屈越委屈便越难过得想哭,拼命的忍啊忍啊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趴在林南的怀里眼泪哗哗那叫一个尽兴那叫一个奔放。 两人这会儿待的小巷虽然还算僻静,但迟早总会有人经过,认识了这么久,林南还从没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不知如何安慰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踌躇少顷,索性一把揽住她的腰,腾身跃上了旁边的屋顶,也算是块只属于两人的清静天地。 白夏什么都不管,就只管一个劲儿的哭,先是静静的抽泣,到后来索性哽咽出声,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通通流光似的,没多会儿便将林南的衣襟蹭了个湿透。 林南无计可施也只好由着她发泄,唯有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嚎啕,否则必会招来一大帮不明真相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的仰头围观。 他虽然爱出风头,但这种唐突佳人的黑锅还是少背为好。等到白夏真的是为了他而痛哭的时候,再敲锣打鼓让全天下的人都来观赏不迟。 但,他又怎舍得让她伤心难过?或者应该说,他此生此世都绝不会让她因了自己的缘故,再流哪怕一滴泪…… 白夏就这么哭了许久,久到因为总是保持一个姿势导致浑身的关节都有些麻了,才终于抽抽噎噎的抬起头,用红肿的朦胧泪眼扫了扫周围,稀里糊涂的茫然问道:“我们干嘛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啊?又没什么风景好看的。” “……你总算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了……”林南一边用锦帕给她擦拭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一边唉声叹气:“哭成这样,要是被别人看见的话,一定会以为我真的把你给怎么着了。” “跑到这上面除了喝西北风之外还能做什么?”白夏揉着堵住的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况且,若当真做了什么还能这样衣帽整齐?” 林南又气又笑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脱下自己的棉袍:“刚刚还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这会儿便又牙尖嘴利起来!” 白夏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衣服,而是转身对着已然当头的旭日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这说明,我的心里非常阳光。有什么不高兴不痛快的事情,一转眼便忘了。” 站在侧后方的林南凝眸看着她泪痕犹在的笑颜,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低低一叹:“若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什么?”白夏没听清,转头询问。 林南笑了笑,抖开袍子不由分说将她裹上:“这几天病号已经够多的了,可千万不能再倒了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 话一出口,后悔不迭。 果然,白夏虽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却立马想起了什么似的飘身跃下,留下一句直戳某人心窝子的话:“他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我得赶紧回去瞧瞧。” 林南欲哭无泪,恨不能大耳刮抽自己。让你嘴贱,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处本就距萧宅不远,林南后悔完了追上白夏时,远远看到那朱红的大门正徐徐打开,现出一个淡紫色的身影。 白夏的脚步先是一停,旋即加快,继而飞奔:“诤言!” 那人一顿,偏首望来:“夏夏?”声音略显讶异。 “你怎么出来了?烧还没完全退下呢,若是再吹了风受了寒岂不又要昏睡好些天?”白夏一叠声的嗔怪着跑到其身边,一见那惨白若纸的面色以及额间隐有的虚汗顿时秀眉紧皱:“简直是在胡闹,哪里有人这样不爱惜自己的?!” 萧疏刚想说什么,视线一转,落在紧随其后的林南身上,于是便先抱拳施礼:“殿下的病,看来已是大好了。” “承蒙侯爷还惦记着,只可惜,我虽已无恙,侯爷却又贵体违和,不知是不是我的病全跑到你的身上去了呢?”林南笑哈哈的随便一拱手:“刚刚纯属玩笑话,侯爷莫要当真。听说你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不过现在看来,倒也没什么大碍。” “本就只是偶感风寒,何值一提?”萧疏的目光掠过白夏身上所披的锦袍,语声淡然含笑:“但也多亏有人悉心照料,否则必不能恢复得这样快这样好。” 林南咬了咬牙,决定从此时此刻起开始痛恨紫色。因为第一次见到萧疏时,他便穿了这种颜色的衣服。 总之凡是敌人喜欢的,就是他所痛恨的,除了白小虾…… 白夏闻言则咧嘴一笑:“这份功劳本人当之无愧,就不客气了。好啦好啦,不要站在这风口地里寒暄了,有什么话,回屋再说。” 萧疏这时方才注意到她仍有些红肿的双眼以及说话时带着的鼻音,微一愣怔,刚想开口,却有一个随从自里面奔了出来:“侯爷,东西都拿齐了。” 白夏见这人手里抱着两个又长又粗的卷轴,竟像是军用地图,不禁有些疑惑:“你们这是要去……” “回白姑娘的话,属下正要陪同侯爷去府衙一趟。” “原来是,去府衙……”白夏呆了呆,又笑了笑:“我还以为……” 萧疏眉心一蹙,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低语:“我醒来后没看到你,只当你是回房休息了。随后,便有人来报……” “干嘛跟我解释这些?既然能让你这样不顾病体的,就一定是顶要紧的事儿,赶紧去吧,别耽误了。”白夏笑着抽出手,大咧咧的拍了拍那个随从的肩:“你们侯爷大病未愈,气力不足,你可要好好伺候着,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那随从自是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应了。 萧疏看着白夏,抿了抿唇角:“夏夏……” 白夏却挥挥手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行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林南这时上前一步,与白夏并肩而立,甚是认真地道了句:“萧兄尽管去办你的正经事儿,白小虾有我看着,大可放心!” “没错没错,千万不要因为我而耽搁了你的大事。” 萧疏的面色略略沉了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关节有些发白,但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笑嘻嘻拼命点头的白夏一眼,便告辞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情大好的林南忽然又觉得,其实紫色貌似也没那么讨厌…… 而白夏则像是很冷似的裹紧了外面的衣袍,慢悠悠的迈步,却是与萧宅的大门背道而驰。 林南将折扇打开,复又收起,斜飞的眉眼轻扬,眸色冷冽。少顷,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唇,旋即负手跟于她身侧半步处,不即不离。 如此一前一后的默然走着,日头一点一点东移,渐至三竿。 “我以为,他那样急切,是特地出来找我的,还狠狠的高兴了一把……”走在前面的白夏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嗡嗡’的鼻音,失了惯有的清脆:“结果,他根本就没发现我其实早已不在府里了。” 林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下,未再多言。 白夏似乎也只是在自说自话:“应该是我要求太多了吧?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管要顾要忙,对我哪里能面面俱到呢?偶尔有一些小的地方疏忽了,也是很正常的啊!况且,他又正病着,病得那样重,我却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一开始他就说过,不可能时时以我为重事事以我为先,我当时不是答应得很好很爽快的吗?这才几天,就像个深闺怨妇一样疑神疑鬼自怨自怜,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听到这儿,林南终于忍无可忍:“白小虾,你又在自欺欺人了吗?” 白夏停住,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承认,我也很可能没有办法做到时时以你为重事事以你为先,因为我跟他一样,都有着抛不开放不下的责任和负累。”林南扳过她的肩膀,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可是,为什么我却能注意到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细节,注意到你是不是开心是不是难过,注意到你究竟是真的高兴,还是假装欢笑?白小虾,你是的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抑或不敢明白?我不懂,你为何要对他这般执着这般死心塌地?” 白夏慢慢掀起低垂的眼睫,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越显墨染般的黑亮:“我刚刚之所以哭,是因为害怕。” “害怕?你怕什么?” “我怕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无保留投入的感情,会得不到相同的回应。我更怕,即便总有一天能够得到,却已经没机会去拥有。” 林南怔住:“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白夏微微侧首,看着如日中天的骄阳:“你不懂,也无需懂。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稍纵即逝的。抓不住也留不住,比如正午的阳光,比如,人的生命……但是,也正因如此,才更加需要珍惜不能浪费丝毫,更加需要不顾一切乃至拼尽全力。至少到最后,能换得一份无悔无憾。” 收回视线,迎着林南的灼灼目光,一字一顿:“所以即便怕,也决不能退!” 到了此时,林南总算弄清楚了她的意思,深呼吸了好几次却难抑濒临的暴怒,几乎捏碎手中的肩骨:“白小虾你简直笨得不可救药!你干脆说,就是要在他那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得了!” 白夏龇牙咧嘴挣开他的钳制:“即便死,也要等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再死,我才不要做冤死鬼!” 彻底抓狂的林南还待再说,却忽听远处传来一串‘哇呀呀’的愤怒爆喝,声音居然还很熟悉。 跟白夏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悄步掩上。 身形甫动,又听那声音大叫:“奶奶个熊,你个老小子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打斗,中间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的惊呼和闷哼。 等林南和白夏双双赶到时,见到的景象是这样的—— 尘土飞扬间,胡三正以泰山压顶之势趴在四妹的身上,眼睛对着眼睛,嘴巴贴着嘴巴。 另有戎装打扮的彪形大汉袖手站在一旁,不乏酸意的幽幽叹道:“四妹啊,怪不得你如此着急往回赶,原来是佳人有约……” 一块石头 话说那日白夏在宣判了胡三因为被狼咬而很有可能患上潜伏期二十年的不治之症后,又秉着慈爱善良的父母之心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咬别人一口,则病情分摊,潜伏期加倍。’ 这句明显充斥着恶搞精神的忽悠之语,却被对所谓的神医世家盲目迷信和崇拜的胡三奉为金科玉律深信不疑。 于是他蹲在墙根仰天望月一琢磨,四十年之后自己差不多已是古来稀的岁数,死了也就死了。然后再一琢磨,现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初来乍到的还没来得及跟谁结仇,大丈夫恩怨分明决不能伤及无辜。唯一有梁子的就是那头雪狼,不过为了避免被反咬一口的悲剧发生还是排除为妙。这样一来排在其次的,便只剩下但凡一见面就恨不能用眼睛杀死对方的四妹了。 反正那家伙一脸的胡子满脸的沧桑,想必也已老大不小,能不能活到四十年之后都是问题…… 可怜年方二十有二的某个纯爷们,仅仅因为一生下来就比别人显得老,便稀里糊涂的雀屏中选获此殊荣。 胡三在犄角旮旯里猫了整整两天两夜熬得双眼充血才终于等来了目标,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之情自是难以言表,爆喝一声飞扑而上抱住就咬。 四妹的功夫本要稍微高出一截,然而胡三此次完全没有用高手过招的架势一上来便如幼龄孩童般乱撕乱咬,猝不及防之下满头雾水不知所措,于是也只知全凭本能下意识的聊做反抗。两人顷刻间滚成了一团,轮流在上又轮流被压…… 烟尘滚滚飞沙走石,一通混乱后,得偿所愿的胡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只不过咬住的地方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四妹的下唇。 胡三跟着风流成性的王爷主子虽然早已尝了无数莺莺燕燕的朱唇,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有幸品尝到满嘴毛茸茸大胡子的滋味。 而跟着端方自持的侯爷主子的四妹虽然常年在青楼出没,却一直谨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迄今为止浑身上下都是如假包换的原装货…… 故而,这香艳万分的一咬后,两个当事人先是呆愣继而错愕接着惊悚终至崩溃。 胡三张牙舞爪的跳起来一路‘呸呸呸’着狂奔离去,四妹蹲在墙角以排山倒海之势气壮山河干呕不止。 至此,告一段落圆满落幕,围观群众致以热烈的掌声纷纷表示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 白夏当先出言:“四妹妹,一吻定情浪漫至极恭喜恭喜啊!” 林南紧随其后:“弄了半天胡三喜欢的不是清秀小倌,怪不得从来不去男风馆。” 一直靠墙袖手旁观的男子则甚是欣慰的拍了拍四妹的脑袋:“原来你好的是这一口,早说嘛!亏得弟兄们还总是担心你常年跟个和尚似的不开荤的缘故是不是那活儿不能用……诶不对呀,这样看来,你那活儿倒的确有可能是不灵了……” 四妹无言以对,唯有边吐边撞墙。 那男子紧接着眼睛一转,像是才发现还有别人的存在,冲着白夏龇牙一笑:“小美人儿,既然你认识四妹,那咱俩就不是外人。我姓孟,单名一个朗字,俊朗无匹的朗。” 此人身量健硕浓眉大眼,在戎装的衬托下越显英姿勃发阳刚十足,言行举止带着军中将士所特有的利落劲道,虽话语稍显轻佻却毫无轻浮之相,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确是堪当一个‘朗’字。 许是因了这个缘故,白夏对其并无厌烦倒有些好感。只是还没容她开口,林南已重重地一哼,展臂将她紧紧搂住,眯着凤眼冷着声音:“阁下真是人如其名,孟浪得紧呐!” 孟朗见状,跌足长叹:“天底下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美人有主,罢罢罢,有主的东西咱坚决不能碰!”旋即,面容一肃,彻底收敛了调笑之色,正正经经的施了个礼:“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这样迅速的变脸方式让白夏有些发懵,只能干笑着道了声:“……没关系……” 四妹听到这番话,却立马结束了自残,梗着脖子瞪着白夏:“又不守妇道!” 白夏凉凉地回应:“又想被派出去跑腿!” 林南凑到她的耳边轻笑:“又是因为我。” 孟朗纳闷着抓抓头:“为什么都要说又呢?” 正各说各话鸡同鸭讲,只见四妹忽然‘嗷’的一嗓跳起来,撒欢直奔巷口,声音哽咽虎目含泪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终于见到了亲娘的娃儿。 孟朗循着他的方向望过去,怔了一怔,虽相对而言比较镇定,却也明显难抑激动之情,握拳深吸一口气后,大步上前薄甲轻响,抱拳屈身单膝点地,昂然振声:“属下见过萧帅!” 端坐着的萧疏仍旧温润含笑的淡然模样,只是眸中似有粼光轻闪,微微前倾,两手托住孟朗的的双臂:“我已卸军职,不必以军礼相见,亦不能如此称呼。” “属下惯了,改不了也不想改,属下这辈子都是萧帅的副将!” 萧疏想了想,便也不再坚持:“横竖是私下相见不在朝堂,这次且随你,先起来说话。” 孟朗笑哈哈的应了,起身时抹了一把脸,徒留眼角的些微湿润。 四妹则随性奔放得多,蹲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萧疏:“公子,我才离开不到三天,你怎么就瘦了这么一大圈?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是病了还是伤了?找大夫瞧过没有?” “不过是风寒之症而已,已经好了。”萧疏偏首一打量:“倒是你,嘴怎么破了?” 不提还好,一提四妹便又羞又愤又想死:“那个胡三……他……他……” “胡三?九殿下的那位侍从?”萧疏不明所以,遂抬眼望向林南,眸色猛地一沉。 白夏光顾着回味之前那打破世俗的惊天一吻,一直没注意自己还被林南揽在怀里,这会儿在萧疏的目光中方警醒过来,忙不动声色挣开,快步迎上前去,同时欢天喜地宣布道:“胡三刚刚向四妹妹示爱了!” 四妹跳脚:“不许乱说!” “怎么是乱说?我们可都是亲眼瞧见的。”白夏用下巴指了指孟朗:“不信的话,诤言你可以问他啊!” 孟朗在自家主帅面前很是严肃认真的实事求是:“我只看到那个人冲过来亲了四妹一口,至于具体的情感纠葛就不大清楚了。” 萧疏看着四妹鲜血淋漓的嘴角,摇头叹息:“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鲁莽之人。” 四妹百口莫辩,掩面泪奔而去。 白夏幸灾乐祸大笑,然后才想起来问萧疏:“对了,你不是去府衙的吗?” 孟朗抢先道:“都是四妹那家伙多半刻也不愿意等,非要立即回来,结果反害得你白跑了一趟。” 萧疏愣了一下:“自朔北大营来的那个人,竟是你。” 孟朗也愣了一下:“是啊,你不知道吗?” “他们只说有位传达紧急军情的武将即刻便到,具体的情况并没有提。我刚刚看到你时还以为,你只是办差路过此地又恰好碰到四妹而已。毕竟只是送个信,何至于劳动你这位营中大将呢?” “我可是磨了好久才磨来这个跑腿的差事……”孟朗揉揉鼻子,状似有些糊涂:“可是您既然到了府衙,怎么还不知道来的是我呢?” “我是半路折返的。” “噢……”孟朗寻思了一下,继续糊涂:“那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的呢?” 萧疏掩口咳了一声,没有再作答。 白夏忙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眉头皱起:“还是有些低烧,我说二位,哪怕有天大的事也先回府再议,行不行?” 萧疏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温言浅笑:“行,都听你的。” 孟朗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又开始犯糊涂。 这时,林南一步三摇的晃了过来:“既然萧兄有正事要谈,我也不便登门打扰,只好明日再来探望。” 萧疏笑着欠了欠身:“殿下客气了,区区小病,何劳费心?” 白夏一低头,发现自己还披着林南的锦袍,忙欲脱下。 “天气冷,小心着凉,明儿个再还给我好了。” “没关系,大中午的,一点儿也不冷。” 见白夏坚持,林南只好依从,只是很自然的伸手帮忙,又为她紧了紧衣领,理了理发辫,柔声细语:“记得要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视线一转,挑眉一笑,补充道:“当然,主要还是看萧侯爷。” 萧疏淡淡笑了笑,颔首致谢。 孟浪瞪着炯炯有神眼睛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似乎已经糊涂成了一团浆糊。远远跟在萧疏和白夏的身后往回走时,忍不住摸着鼻子很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这小美人儿的妇道,究竟为谁而守?到底是一个主还是两个主还是压根儿就没主,我是能碰还是不能碰啊……” 这句话,白夏自然没有听到,可内力精湛的萧疏却是听了个一字不落,只觉心中蓦地有些发空。 ———————— ———————— 回府后,萧疏与孟朗在书房议事,白夏则倒头大睡,省了中饭晚饭加宵夜。 待到书房的门再度开启时,第二日的曙光已然初露。 “你即刻回朔北,按照刚刚的方略布置下去。记住,只是密切监视严阵以待,切不可主动挑起战端。”萧疏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清晨的凛冽空气,借以清醒有些昏沉的头脑,用力按着额角,声音沙哑:“戎狄的主力已被灭去十之七八,按道理来说,短期内不大可能轻举妄动。此番异像,也许和草原各部近段时日的频频密谈有关。总之,在情况明朗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孟朗肃立,大声应了。 旋即又换上一张涎笑的脸:“萧帅,我好不容易来的,就让我在你身边多待几天呗!我会夜以继日马换人不换的拼命赶路,保证误不了事儿的!” 见萧疏沉吟不语,孟朗的神色黯了黯,软语央求:“至少,等过了叶将军的忌日再走成不成,反正也没几天了……” 萧疏低垂的眼睫一颤,极轻微点了点头,少顷又道:“这样吧,你先去客房休息,下午跟四妹带着战风去西京大营走一趟。战风在这小院子里憋了许久,也该出去放放风了。你有荒原作战的经验,去帮着瞧瞧那边的防守有没有疏漏之处。” “是!”孟朗大喜,一蹦三跳的跑了。 抬眼看向渐渐被朝霞染红的天际,敛起眉宇间的凌厉煞意,萧疏悄悄来到了一片寂静的客居。 之前下人来请示,要不要唤醒白夏,吃些东西再睡。他思量再三,终是没让打扰。两宿未曾沾枕,衣不解带劳心劳力,还是应该好好睡一觉再说。 只不过,已经快整整十个时辰了,那丫头的肚子也该饿了吧? 萧疏大病未愈,又彻夜耗费心神,然而,所有的疲累痛楚都在看到白夏酣睡的容颜时,消散殆尽。 想来果然饿了,梦中的白夏不知是不是见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忽地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又咂了咂嘴巴。紧接着,却眉头一皱,很不甘心似的一蹬腿,估计是到嘴的美食又飞走了…… 萧疏莞尔,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夏夏,快起来吃饭了,有你最爱的灌汤包!” 白夏‘哼哼’了两声,拍开他的手继续睡。 萧疏轻笑,想了想,自怀中拿出那条专门买给她却一直没机会相送的七彩蚕丝,凑到她的鼻翼旁,用尾端拂过来拂过去。 白夏觉得痒,从被里伸出手挠挠鼻子,却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仍是未醒。 萧疏无奈了。 她睡得这样香甜,实在不忍强行拖起,只好撑着额头坐在一旁等着,打算过半个时辰再试试看。 去府衙的途中半道折回,只因了满心都是她苍白的面色红肿的双眼,都是她强行装出的笑容,都是她裹在林南衣袍下的单薄和脆弱。只因了,放不下她。 从何时起,他竟也会因私而废公。 从何时起,她占了这样重的分量。 萧疏勾了勾唇,无声笑叹。又看到白夏睡得不老实,大半肩膀露在了外面,恐着凉,便倾身为她盖好。 心中一动,横竖闲着,不如趁这会儿代其将丝线换好。 看了看她的颈项,空无一物。又探手摸了摸枕下,仍是空空荡荡。 本以为,她会把他送的礼物,随身携带不离左右…… 萧疏蓦地觉得有些烦乱,正想离开静一静,心口处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仿若利器透胸而过。 伏低身子死死咽下喉头的闷哼,用了全副精力忍耐,转眼,汗湿重衣。 所幸这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便迅速消失。又无声喘息了一会儿,方勉强恢复。 抬手慢慢拭汗,萧疏雪色的唇角一点一点抿紧,唇线如刀。 直起身,转动轮椅,至门口时,稍顿。回眸望一眼白夏,见其未受打扰仍在熟睡,蹙起的眉心于是打开,神情间顷刻柔和满满。 白夏一直睡到正午,起来后却没顾上吃东西,胡乱擦把脸便跑去了林府。 萧疏得报后,淡淡‘嗯’了一声,仍旧专心处理公务,只是落笔时微微顿了一下,墨迹有些晕染。 第二十六章 易魂之毒 一下急行,厢甚是宽敞,垫着松软皮草,挂着一盏橘色小灯。 其内共有两人,一个半倚半卧发呆,一个正襟危坐发呆,这个世界很安静。 对于孟浪来说,人生最大痛苦莫过于对着个美人儿不能孟浪,尤其是一个狭小密闭空间里共处,那个美人儿还摆出一副撩人姿态而不自知时候。 万般无奈,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杂念直把自己比四妹,将‘吾乃断袖’默默念了几百遍…… 白夏翻了个身,总算结束了贵妃醉酒造型,两手垫着后脑勺两眼望着厢顶,左腿翘右腿上,仅仅穿着薄薄白袜小脚随着前行颠啊颠,险些将孟朗勾搭出了鼻血。 孟朗以手遮脸无声长叹,活了一把年纪,直到此时此刻方才知道,他居然是个美足爱好者,而且还是穿袜子什么都没看到玉足。 怪不得万花丛中长大天下美色皆不入眼元帅会栽了这么个身量未足黄毛小丫头手里。一派天真挑逗才是最高境界挑逗,引人遐想惹人犯罪。只是不知道,元帅罪行坐实了没有…… “老孟啊,你认识那个女对不对?” 白夏忽然出声,吓了胡思乱想孟朗一跳,也震得他无语凝噎。 他才刚刚及冠,正值清楚年少,居然就变成了‘老孟’,真是岁月如刀…… 忍住眼泪闷了声音:“不认识。” 白夏看也没看他,只嗤了一声:“你刚刚见到人家时候脸色都变了,没猫腻才怪!” “……什么叫猫腻啊?我白大小姐,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孟朗玩命摇头摆手:“我是因为觉得那姑娘特别像一个人……” “谁?” “画里人。” “……你是想要跟我说鬼故事吗?” “当然不是。”孟朗抓了抓脑袋,有些犹豫:“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当时只不过匆匆瞥到了一眼而已。” 白夏歪头斜睨:“亏得你还自诩为军中大将,吞吞吐吐默默唧唧,今后干脆就管你叫孟妹妹好啦!” 孟朗顿时浓眉倒竖虎目圆睁:“说就说!那会儿我们还漠北打仗,有一天,我去大帐内找萧帅汇报军情,恰好看到他正画画。我早就听闻萧帅是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才子,忍不住便悄悄凑了过去想要开开眼。他当时想必画得很投入,我一直到了跟前才被发现。虽然他直接一巴掌将我拍飞,不过我还是瞄到了那画上乃是个美貌女子,红衣红裙策而立,很是飒爽英姿,跟刚刚我们碰到那位有**分相似。后来,我偷偷问过四妹,那家伙一开始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肯讲,被我逼得急了,才说萧帅画应该是……” 拧着眉毛思索了一会儿,方一拍大腿:“哦对了,阿鸢姑娘!” “阿鸢……” 白夏轻声喃喃,仍是望着头顶,只是目光有些散。 那日萧疏受伤发烧,嘴里喊着,就是‘阿鸢’。 原来,果真是个女子。 人昏迷时,意识不受自己控制,所思所想皆是最真实情感。 所以,那是萧疏至今都念念不忘女子,是萧疏绘画上刻进心里女子…… 其实最初相识,她看到他不惜自伤也要将‘试情草’逼出之时就该知道,他心有所属。 只是当时,她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他,所以便没有细究。后来,待到喜欢上了他,便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追问。 毕竟,谁都有过去。珍惜眼前抓住现才是重要才是最该做,不是吗? 她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然而,即便不去计较各自投入感情是否对等,又能不能真不去乎,并非唯一。 萧疏让孟朗把她带走,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不让她知道,他曾经又出现了?为了不让她看见,他和过去藕断丝连而伤心难过?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他如旧情复燃,她何必继续留下。 此生虽短暂,但若注定无法拥有一份完整感情,她也无悔无憾。 因为努力过,所以即便动了情失了心,也可以潇洒放手含笑转身。 只是诤言,你为我吃过醋,说过喜欢我,替我亲手绘制衣服款式,给我千里迢迢找来梅岭石头,对了,还有那个‘禽兽法则’…… 这些,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是真心吧? 那么,现呢…… 孟朗其实说过那番话就开始卯足了劲儿后悔,恨不能找根针穿条线将自己这张惹祸嘴巴给缝起来。 如果今日萧帅身边人真是那个什么阿鸢姑娘,说明了什么? 俩字——奸*情。 萧帅背着……哦不,因为他孟朗失职变成了当面锣对面鼓偷腥。这无疑让当事三方都非常难堪,其中最不堪自然是被打发走白夏。 而白夏这个黄毛丫头一看就是没有什么感情经验,说不定刚开始还没往那方面想,结果被他这么一多嘴,不想才有鬼了。 早知道,就不该死皮赖脸非要留下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军法处置不足以谢罪。 萧帅,属下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 正懊悔自责得不亦乐乎,忽见白夏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翻身坐起,提过鞋子套**玉足上,一跺脚喊了声:“停!” 孟朗立只觉晴天霹雳,出于坚决不能对不起自家元帅坚定信念,被劈坏了脑袋里唯一能想到动作便是往前一跃,将正打算探头走出去白夏拦腰拖住压于身下。 这下子,还真是对得起了…… —————— —————— 厢里发生这起‘扑倒事件’同时,远处坤城萧宅门前某个僻静地方,萧疏碰到了好邻居林南。 “侯爷果然是忧忧民操劳命,这么晚才回府。” “食君之禄,分内之事。” 林南斜倚墙上,漫不经心转动着手中扇柄:“原来你们楚皇帝还会给大臣们发银子去会老情人啊,这俸禄拿得可真轻松!” 萧疏看看他,目光凝了凝:“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今儿个陪白小虾逛了一天街,吃完点心喝完茶,她说累了于是先走一步,我反正回去也没事儿,便又坐了一会儿。”林南打开折扇,掩住半张脸,唯露两只笑眯眯凤眼:“我可不是故意要看到侯爷风流韵事,纯属巧合。” 萧疏也笑了笑:“更深露重,殿下候此处,莫非就是为了和萧某谈谈风月?” “当然不是!”林南将纸扇击掌心合拢,同时敛了笑:“你知道我要说是什么。” “请恕萧某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白小虾,我关心只有她!”林南面容一沉,声音骤冷:“你既然旧爱难断,便不要去招惹白小虾。” 萧疏神情仍是淡淡,笑意未减,但那语气已带了些许凛然:“恐怕此事,与殿下无关。” “她事,怎会与我无关?!” 萧疏又是一笑,却不再多做辩驳:“殿下请恕萧某无礼,实是身有要事,不便奉陪,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林南毫无结束意思,冷冷问了句:“侯爷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此话怎讲?” “白小虾出身医学世家,本身也是个大夫。你却让她只有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而什么都不能做,你有没有想过她感受?” 萧疏猛然抬眼,眸子又寒了几分:“请殿下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侯爷这摆明了是装糊涂……”林南哼了一声:“白小虾不管有什么事儿都会告诉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她告诉你?”萧疏眉心一蹙:“怎么会……” “怎么不会?”林南抱臂站直,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不像你,一味欺着瞒着只顾着跟老情人去幽会,你究竟把白小虾当成什么了?”斜挑眉眼染了一层凌厉之色:“别说你不能待她一心一意,就算能,你也给不了她一生一世!” 萧疏不语,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天边月牙。 她终于还是受不了,所以,去找林南诉苦了么? 这种事情,本就太过残忍。这样压力,本就并非她该承受。所以,他果然还是太过自私了么? 是否该放手,趁着现,也许……也许她还没有情根深种…… 月牙弯弯,旁边缀着两颗星星,很亮。 就像她欢笑时眼睛,颊边漾着酒窝。 “如此咄咄逼问,莫非……”萧疏收回目光,投林南脸上:“殿下就能给她一心一意,给她一生一世?” “我能!” 萧疏唇角轻勾表现得一派平和,说出话却有着十足十杀伤力:“只可惜,并不是谁给,她都要。” 林南顿时面如寒霜,眸闪煞意,手中折扇干净利落断成了两截…… “我与夏夏之间事情,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时候不早,我还要赶往西京大营,以便明日与她一起观看骑射大赛。殿下请回,恕不远送。” 萧疏言罢,欠身施了个礼便欲离开,忽被林南接下来一句听似轻飘飘话,震得乱了心神,变了神色。 “侯爷想必,是决定要解‘易魂’之毒了?”林南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讥讽:“倒也是,随便牺牲掉一个亲人来换你与她一世相守,不亏!” 萧疏中毒,是‘易魂’。 若要解‘易魂’,只能与血脉相连之人以血换血。 所谓‘易魂’,易得乃是至亲至爱之命。 萧疏死死握住轮椅扶手,方勉强抑制住声音里颤抖:“这也是……” “当然,如果不是白小虾,我又怎么会知道?”林南歪着脑袋想了想,笑容更盛,说出话却满是恶意:“我忽然觉得,你之所以要跟她一起,就是为了想让她给你解毒吧?果然是好心机,好谋划!只不过,解了毒之后,你究竟是跟谁过一辈子,可就难说了!” 萧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面色虽仍是惨白,神情却已然平静:“殿下不用故意拿这种话相激,其实,殿下真正想要说是,如果萧某不想办法彻底离开她,便让萧某家人知道这解毒之法,是也不是?” 林南抚掌大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我明白侯爷心里,什么都比不过家人重要。我也明白侯爷三位家人心里,也是抱着同样想法。所以倘若被他们知道了实情,我想,一定会毫不犹豫争相恐后跑来给侯爷解毒。”偏首一笑,学着萧疏语气:“侯爷说,是也不是?” “是。”萧疏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旋即叹了一声:“殿下果真厉害,找出了萧某软肋。看样子,萧某是别无选择了。” 林南眯了一下眼,没有接话。 萧疏果然又继续说道:“萧某若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殿下,似乎有些愧对殿下相知。”抬眼,放松了身体,黑亮双眸却如寒星倒映:“草原各部,是殿下问鼎伏兵吧?” 这似乎拉家常一样询问,却让林南顿时大震,周围气流瞬间暗涌,浑身笼上浓浓杀意,甚至连天边星月都要避其锋芒隐入乌云。 萧疏则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股迫人气势一般,不退不让:“殿下母妃来自草原,乃是最大一个部族公主。殿下多年来与草原各部暗中来往,结成联盟,此番更是结合了戎狄力量。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故意造出草原与戎狄联手欲犯我大楚假象,好让远北齐政敌全无防备,以便时机成熟出其不意一举击溃。” “你如何得知?” “本来只是略有怀疑,刚刚才确定。”萧疏微微一笑:“萧某身中何毒,要如何去解,这世上除了下毒之人便只有夏夏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对你透漏半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想必,之前来找萧某那位女子,也与殿下干系匪浅吧?” 林南蓦地反手拍身后百年老树上,再开口时,周身戾气已尽皆退去:“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萧某相信她。”萧疏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比如,心心相印之人对彼此信任。” 说罢,转动轮椅:“草原各部和戎狄频频调兵遣将,无论最后是否针对大楚,我军都必将严阵以待,该做部署半点也不会松懈。至于贵如何看待这场异动,便不是我方所关心了。殿下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萧某意思。” 稍顿了顿,又沉声道:“望殿下谨记,北齐王位之争,与萧某无关。但若是伤害到了萧某家人,那么萧某便是倾之力,也所不惜!而夏夏,亦其中。” 沉沉无星无月,苍茫大地一片漆黑,僻静角落陷入死寂 那原本枝繁叶茂老树忽地发出一串闷响,枝叶瞬间枯黄,如雨般洒落。 树前林南伫立不动,仿若生命也随之一起凋零。 当真,输得如此干净彻底么…… 第二十七章 坦承过往 乌漆麻黑古道边是乌漆麻黑森林,阴风阵阵。 孟朗抱着一棵小树苗哭得气壮山河悲痛欲绝,白夏蹲在他旁边轻声慢语耐心安慰,车夫和两匹马远远站开淡定围观。 即便是聪明绝顶算无遗策萧疏,乍一见了此情此景也只剩下目瞪口呆份儿,恐怕绞尽脑汁都不一定能弄得明白这幅诡异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好在,萧疏并没有想太久,因为孟朗一瞧见风驰电掣般赶来马车里露出了他脸,便立马表现得比四妹还要舔犊情深,一声嚎啕扑将过来,扯着他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伤心难过委屈可怜…… “你这是……”萧疏默了默,然后打量着他用很不确定很迟疑语气问了句:“被谁欺负了么?” 孟朗抽抽搭搭哽咽难言,只好边哭边指向慢吞吞站起来白夏。 “她?是她欺负你?” 孟朗拼命点头,萧疏于是彻底默了。 白夏一步三摇晃过来,挠挠头咧咧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那个药粉威力如此之大。前两天才刚刚配出来,还没来得及搞搞试验啥,所以在用量方面难免没掌控好火候……” 萧疏询问:“什么药粉?” “就是让人忍不住流眼泪小玩意儿,除了逗逗闷子之外,其实没什么大作用。”白夏干笑:“只是没想到,居然能流得这样澎湃而已……” 萧疏看了看孟朗眼睛里那股子汹涌不止势头,抚了抚额:“如何解?” “没得解。” “……药效是多久?” “因为第一次用,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在萧疏同情而无奈目光注视中,绝望孟朗抱头痛哭撕心裂肺。 “那么……你为什么好端端给他用这种药粉?” 白夏一本正经字正腔圆:“为保清白!” 孟朗大惊,连忙哭天抹泪着玩命分辨:“别别别……别胡说!我……我那纯粹是……是为了阻止你……你走……” 走?当真打算就此离开了么…… 萧疏看着白夏,神情一变。 白夏则两手一摊,表情甚是无辜:“谁让你之前就对我露出一副垂涎三尺模样,后来又把我扑倒压在身下,我当然会以为你想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际行禽兽之事啦!” 禽……禽兽?! 萧疏顿时转而看向孟朗,神情又是一变,只不过这次改变中颇带了几分毫不遮掩就算遮也遮不住杀气。 孟朗浑身一哆嗦,凭着对自家元帅了解心知此时不走小命难保,于是当机立断拔腿就跑,夺了匹马一路大哭着飞驰而去,良久,仍能听到他那中气十足悲怆万分嚎啕在阴惨惨风中飘荡…… 原本惊起夜鸟无数地方重归安静,慢慢止了笑白夏忍不住紧紧衣袍,萧疏于是挑起车帘:“外面冷。” “我不觉得。” “里面暖。” “我不稀罕!” 萧疏轻轻一叹:“就算要走,也容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吧?” 白夏柳眉一扬:“好啊,却之不恭!” 跃上来时,原本不错轻功却似乎大失水准,将车子弄得一阵狂摇,大有人仰马翻架势。 萧疏并没有施力稳住车身,而是坐在原处任凭晃动,只保了手里两杯茶一滴未溅。 白夏弯腰入内,一伸手:“给我!” “这会儿太烫了,不宜立即饮用。”萧疏待到车厢恢复平稳,将茶杯放于矮桌:“不如稍待片刻,闲聊几句。” 白夏硬邦邦哼了一声:“我这人不喜欢拖拖拉拉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就直说。这种事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容不得半分勉强,合则来不合则去成就成不成就算!别跟我藏着掖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玩花花肠子,恕不奉陪!” 萧疏愣了愣,旋即又笑了笑:“还记不记得,当初因了那‘试情草’,你曾问我,是否有心上人。我现在可以回答,有过;你后来又问,我不惜自伤也要逼出‘试情草’,是否仅仅为了不让别人得知我心意。其实,我只是自己不愿面对。” 他忽然这般坦荡荡提及此事,倒让原本气势很强白夏有些措手不及乃至于直接愣怔当场。 萧疏凝眸看着面前茶杯升起缭绕薄雾:“四年前我率军与大举进犯戎狄作战,开始几个月进行得很顺利,但后来他们新换了个主帅,竟让我军连吃几个败仗,士气大为受挫。接下来,又交锋了数次,两军互有胜负,战况陷入胶着。那统帅用兵狠辣老练奇计迭出,坐镇大帐从不出战。我方细作多方刺探,竟始终查不出其来历背景,就连姓名年龄也全无头绪。战场之上,最重要便是知己知彼,对敌军指挥者一无所知乃是兵家大忌。当时我年轻气盛,仗着有些武艺傍身,便趁着两军对垒之际独自潜入了戎狄大本营。虽是破了几道机关陷阱封锁守卫,但终究还是惊动了敌人,惹了一番混战,不过总算成功引出了帅帐中人。火红衣袍火红软甲,却戴了一个狰狞面具。” 他叙述很简略,语气也很淡然,将多少铁血豪情搏命疆场轻轻带过:“寻常兵士奈何我不得,到了最后,便只剩下我与那人武功相当缠斗不休。时值隆冬,西北严寒,处处皆是冰雪覆盖。我们只顾酣战,一路出了大营,不觉已至悬崖。我一式长剑回挑将那面具劈开,同时划破了对方左眉,不想,露出居然是一张年轻女子面孔。一愣神间,肋下不慎被其刺伤。恰在此时发生了一场小规模雪崩,将我二人一并震落峭壁。多亏功夫都还算不弱,巨变陡生亦能自救。后来,我们在崖底寻了五日,方找到出去路。我带着她到一处小山村,又过了五日。” 说到这儿,萧疏像是觉得有些疲累,停下来喝了一口已然不再烫茶水。 白夏则一直垂着眼睫,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人跟我说,她复姓司徒,单名一个鸢字,乃是戎狄摄政王独女。在那十天里,我们谈论兵法,比试武功,抛开敌对身份,惺惺相惜。临别时,她说她一定会说服自己朝堂与大楚议和,尽早结束这场两败俱伤劳民伤财战争。她说到时候,两不再敌对,她便风风光光嫁我为妻,戎狄郡主与大楚元帅,永结秦晋之好。 我以内力将贴身携带多年匕首打造成一副手铃送给她,告诉她,这就是聘礼。她性情甚是孤傲清冷,虽与我渐生情愫,却也始终未曾展颜。然而那一刻,她笑了,就如天下间最平凡普通女孩儿一般,干净纯澈,带着丝丝羞涩…… 分开月余后,她秘密送来口讯,约我到当日那处断崖相见,称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赴约之前,我留书一封,将军中诸事暂交副帅。另有一封信给我同门师兄叶大哥,将我去处和前因后果详细告知,倘若我发生了意外,应该如何部署如何对敌,其中还包括了司徒鸢身份以及多日相处间被我掌握用兵弱点。之所以做这些安排,便是为了以防不测。无论心里如何待她如何信她,我都绝不能有片刻或忘,自己是身系三军统帅。” 萧疏又饮了一口茶,声音却越加干哑:“到了约定地方,她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仍是一身火红,却没有软甲只有长裙曳地。她歪着头冲我笑,抬起手腕轻摇,铃儿脆响。几十天相思,那一刻我只想拥她入怀。然而当我向她张开双臂,迎接我却是透胸短刺……” 白夏悚然抬头,不禁‘啊’了一声,想了想又脱口道:“就是那天我在你房里看到红色兵刃?” 萧疏木然点头,面上全无表情,只是音调平平地继续述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俘虏敌方元帅,也是结束战争一种方法,而且更快更好更有效。我虽受创却并不致命,本想拼力反击,却发现浑身筋脉陡然剧痛,犹如寸断。她说,这是‘易魂’之毒发作症状,是在那个山村时候她下到我身上……” 听到此处,白夏张大了嘴,但压根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疏扯了扯唇角:“很可笑是不是?在我爱上她,并且以为她也有着同样情感时候,她给我不是一颗心,而是一份致命毒……” 白夏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 “我本宁死也不愿被俘,正欲自绝,叶大哥却率兵赶到。她冷笑着说,早就知道我诡计多端存心不良,幸亏早已在这山谷里埋伏了一万铁骑。我当时很想说,倘若我真有此意,又怎会只带来三千兵马,未免太过小瞧于我。然而,这句话我没有机会说出口。伤重加毒发,令我很快便陷入了昏迷。在神志清醒最后一刻,我听到是她下达必杀令,看到是漫山遍野冲天而起大火……醒过来时,四妹正背着我过冰河,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我们俩,只活下来我们两个人……” 萧疏指尖温度怕是比当时冰河还要低上百倍,便是连呼出气也是如雪般寒凉,就像当时冷透心:“我不是没想过会有变数,不是没想过我与她感情也许并没有到刻骨铭心地步,毕竟只有短短十天,毕竟我们之间还隔着几乎不可逾越仇家恨。但我愿意相信她与我在一起时开心快乐都是真,愿意相信她跟我一样在努力避免战争憎恶杀戮和死亡,愿意相信她要嫁给我,愿意相信她笑…… 所以我抛开了一切放下了所有防备去见她,不是三军统帅不是家重臣不是皇上发小不是萧家长子,甚至不是父母孩儿不是妹妹兄长,只是我,彻彻底底自私一回完完全全做一回自己…… 萧疏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滚烫前额抵着白夏手背,暗哑声音明明很轻,却又重得让周围空气都仿有千钧:“可是夏夏,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任性,害死了一起长大情逾兄弟叶大哥,害得三千袍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你说,若我心里还有她,要如何面对这些为了我一己之私而枉死将士!” 良久良久,白夏方轻轻问道:“你恨她么?” “恨过,在一切刚刚发生时候。就像爱过,当一切还没有发生时候。” 萧疏抬起头,神情已经平和许多,面色虽仍是惨白,一直仿若刻在眉宇间郁郁之色却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大半:“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两军交战本就是尔虞我诈诡计迭出,站在她立场,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比我要称职。所以后来再起战事直到大败戎狄,虽然期间交手无数次,我也始终只把她当做一个强有力对手来看待。 两交战时,我与她是敌军主帅。两交好时,我与她是友邻大臣。各为其主,各凭本事,仅此而已。” 第二十八章 两个承诺 “那么……”白夏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萧疏:“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她?如果没有,为什么当日一定要逼出‘试情草’,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会喊着她名字?” “梦里?”萧疏一愣,略加思索后,轻轻笑了笑:“那件事之后,我与她虽仍是双方统帅,然而我行动受限不能上阵冲杀,她一如既往坐镇军中,所以直到戎狄大败拔营撤兵,我们都再也未曾碰过面。那天遭到刺杀,我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刺客突然摇响手铃让我分了神。” “手铃?”白夏一惊,有些不敢置信:“那个刺客是阿鸢……司徒鸢?!”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所以回去后撤掉了所有防护,就是为了等她。” “等她……”白夏没有注意到他话里蹊跷,只是低下头瘪瘪嘴:“这么说,是我坏了你们好事喽!” 萧疏凝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仍是平稳如常:“戎狄近期频有异动,司徒鸢虽然战败,但其父在内势力反而愈加坐大,父女二人一文一武堪称权倾朝野。如今忽然以这种不寻常方式出现,我必须弄清楚她有何目是否会对我大楚不利,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和她一起出现原因。” “那你现在已经弄明白了吗?” “没有。”萧疏回答得很快很坦然:“我只确定了那个女子不是司徒鸢,是乔装易容。” 白夏傻眼。 “因为三年未见,所以才会在骤然面对那一刻失了心神;因为三年未见,所以才会一直无法判断心里还有没有残留对她感情。”萧疏自嘲地摇摇头:“其实有时候,我是一个很优柔寡断,很懦弱无能人。即便是那样背叛和欺骗,即便中间横亘着仇家恨血海深仇,即便对阵疆场时杀伐决断毫不留情,我也依然不敢确定对她是否已完全放下。毕竟,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 白夏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有些事情就像深深扎入了肉中刺,外表看不出伤痕,但只要碰触却还是会疼。 于是因了怕疼便不敢去碰,于是时间久了便自己也不知道那根刺究竟还在不在。 故而,萧疏才不敢面对‘试情草’结果,因为他无法承受哪怕仅仅万分之一可能性…… 萧疏垂下眼帘,看着已经半空杯中漂浮茶叶:“这三年来,我常常会梦到那个峭壁,耳边充斥着惨烈厮杀声,还有一下一下从来不会间断响铃。然而眼睛看到却永远只是被冲天大火映红皑皑白雪,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知道,这是在逃避,是不敢面对,是懦夫表现,但我真没有办法……” 仰首将剩下茶水一口饮尽,仿若是在与过去种种做个彻底了断:“那日遇刺后,我又梦见了同样场景。不同是,这一回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在数倍于己敌军面前,将士们无惧无畏没有后退半步,与那一万铁骑同归于尽。我看到叶大哥以一当百,浑身浴血踏敌尸骨大笑赴死,气息虽绝身却不倒……” 话语戛然断裂,萧疏薄唇紧抿,偏头望向车窗外沉沉夜幕,隐去眸中闪动粼光。 两军交战没有个人仇恨,战场上没有屈死亡灵,祭奠军魂最好方式,就是胜利。 叶大哥,你们以寡敌众折了戎狄最精锐一支骑兵,惨胜亦是胜!大楚三军随后祭上敌人献血,你们喝了么?因为我缘故而累你们战死,待到来日下了黄泉,再给众弟兄敬酒赔罪。 至于那司徒鸢,如今两边境初定战火刚熄,她在戎狄朝堂举足轻重,因而暂时轻易动她不得。但我发誓,若她再胆敢犯我大楚,我必亲手将她斩于剑下,用其头颅,告慰将士们在天英灵! 转过头时,情绪已然平复不少,面对白夏不掩担忧目光,萧疏雪色面容上现出一抹浅笑:“我还看到了她,独自站在峰顶,衣裙与周围火光一色。我走过去,发现她前面弥漫着层层叠叠血雾,无论如何都瞧不清她脸。这时,我心口忽然剧痛,让我不得不在距离她咫尺之处停下。低下头,我看见胸前露出了一小截短刺。铃铛还在响,厮杀还在继续,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明知是梦境,白夏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萧疏想了想:“你就来了。” “……啊?” “虽然没有看见你,但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因为我不再被透骨严寒重重包裹几欲窒息,反而觉得很温暖,这种感觉属于你,也只有你才能给我。”萧疏看着瞠目结舌白夏,声音温润而和缓,再无波澜:“于是剧痛消失,我将那兵刃拔*出向她刺去,血雾散开,露出了她面孔。霎那间,所有声音停止,大火熄灭,混战将士也尽数消失,我终于看清了她模样,纤毫毕现。” “再……再后来呢?” “没有了。我想,今后大概再也不会做这个梦。” 白夏像是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狠狠戳她几下。” 萧疏一笑,淡淡道:“梦里面出气有什么用。” 白夏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其实我想说是,即便日后有机会面对面,她又存心不良要对你或者你家不利,你最好也不要杀她。”想一想,又补充:“我意思是,不要亲自动手,交给别人去做就好啦,反正你有那么多手下!” “为什么?” “因为她如果死在了你手上,你可能会记住她很久。而且那样话,你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难过。毕竟,是你曾经真心喜欢过人。” 萧疏眉心微微一漾:“你不想看到我难过么?” “当然啦!” “我也是。” 白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 “因为梦里出现铃铛声还有司徒鸢样貌,让我最终肯定了那个刺客是假冒,便将计就计,想看看唱究竟是哪一出。为防意外发生,我把曾经见过真人四妹和战风派去西京大营,后来又决定,将你也暂时支开。” 白夏状似天真忽闪了一下睫毛:“我没见过她,应该不会害你穿帮吧?” 萧疏看她一眼,并不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原本按照计划,孟朗回来带你走是绝对不会碰到我,如果……”说到这儿,又看过来一眼:“你没有跟九殿下逛遍全城又喝茶赏景话。” 白夏恍然不觉,继续忽闪着又长又密睫毛:“就算碰到了也没关系啊,我完全不认识她,说不定,只会以为她是你们‘销金窟’里头牌姑娘呢!” 萧疏一噎:“如果是这样话,你干嘛露出当时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萧疏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只好无力叹气,匆匆做了结束语:“总之,在你和孟朗离开那一瞬,我便决定这出戏不再演下去了。” 白夏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我知道了,你在吃醋!” 萧疏又是一噎:“……弄反了吧……” “你在吃我和孟朗醋,其实你早就看出他对我有不轨之心了是不是?” 萧疏抚了抚额:“好久没操练他了,明天让他去做做铁人十项。” 寒风中,似乎又传来了中气十足嚎啕声,伤心欲绝悲痛万分…… 将白夏面前那杯早已冷透茶水泼掉,提壶重新斟满两个空杯,萧疏端起茶盏:“现在水温刚刚好,可以喝了。” 白夏神情一僵,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我一刻未停连夜追来,就是要把一切告诉你,这些话这些事,从未曾向他人提及。” “那为什么单单告诉我?” 萧疏轻轻吹了吹水面,看着浅浅涟漪:“本就该告诉你,一直没有合适机会……或者说,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就连自己都云里雾里找不到出来路。但是当我看到你故作坚强转身离开,忽然明白,过去我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只属于过去,沉迷或逃避皆是不负责弱者行为。而现在我……” 顿了顿,抬眼将视线锁定在白夏脸上:“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夏夏,我知道跟我在一起,令你承受了很大压力。我也知道,放任这段感情发生其实很自私。可是,我必须要让你明白所有真相,包括我曾经以及我对你心意。我从不认为自以为是做出决定就是为了对方好,所以我不会制造出种种误解来致使我们最终分开。我会把一切告诉你,并尊重你选择。” 白夏用两只手把茶杯握在掌心,嗅了嗅浓郁茶香:“那么,你对我心意是什么?” “一心一意。” “如果我选择是走呢?” “以茶代酒为你践行。” 白夏竖起眉毛:“你就不留一下!” “你若当真决定要走,挽留有用吗?”萧疏笑了笑:“九殿下前车之鉴,不是在那儿摆着?” “人家好歹追了那么久那么远,表现出了很大诚意!” “你不是依然没有回头?” 白夏哽住,有些气急败坏:“他还说会为我烽火戏诸侯呢!” 萧疏又是一笑,甚为纯良:“我会为你烽火戏别家诸侯。” “…………” 萧疏放下杯子,伸手掀开车子门帘,旋即撑住双膝,欠身,前倾,探出,双腿缓缓移动,踏在地上,立稳,一点一点站直。 广袖锦袍,长身玉立。 夜深风疾,衣衫猎猎作响。他瘦削身子仿佛经不起这样大风,有些微微摇晃。 白夏目瞪口呆,手中茶杯掉落矮桌,茶水淋漓尤未觉。 “我曾经说过,体内毒转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因为那样话我就可以重新站起来。”萧疏声音不大,在寒风凛冽中却凝而不散,字字清晰:“但这同时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夏夏,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我也许并不能真为你做什么,甚至给不了你一生一世。但我至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他慢慢向前迈了半步,动作有些生涩有些艰难,面上笑容却仿若能将这无边暗夜点亮:“当初我为了家人和责任,活了下来。今后我会为了你,活下去。一天一时一刻,都不会放弃!” 白夏看着他,低声喃喃:“我也是。” 萧疏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白夏一弯腰出了车门,站在车辕上:“你本来是腿不便还有腰,现在腿和腰都有了,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方不方便。” “…………” 第二十九章 荒郊野外 事实证明,萧疏腿和腰用起来都不大方便。 白夏说了那句话之后原本想要蹦下车,脚底却不慎滑了一滑,萧疏见状忙低呼一声‘小心’,同时下意识略略张开双臂做了个类似保护姿势。 彼时,他玄色长袍被迎面而来晚风吹得紧贴于身,将劲瘦挺拔曲线尽显。飞扬墨色发丝有几缕在颊边浅笑中轻荡,仿若羽毛拂过心尖。 白夏只觉耳内一响鼻中一热,旋即脚下一点纵身一跃,以饿狼扑食猛虎下山之气魄将他给……扑倒了…… 萧疏毕竟久坐轮椅且尚有残毒,此刻虽说勉强站起但足下其实甚为虚浮,哪里经得起这摧枯拉朽般势头。于是两腿一软干净利落应声倒地,顺便,还闪了腰。 他一声闷哼眉头一皱,顿时吓了白夏一跳,赶紧手忙脚乱想要爬起嘴里还一叠声叨叨:“完了完了完了,有没有伤到有没有摔到有没有哪里痛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一时激动就忘了你还是个病秧子药罐子,下手没轻没重没有怜香惜玉……” 萧疏原本没怎么着,被她这一串话倒弄得险些岔了气,双臂稍一使力将她复又拉低,圈在怀中压了声音:“我是病秧子药罐子?” 白夏猝不及防一趴,鼻子磕到了他下巴,抬头,则恰恰对上一双清亮含笑眸子,虽是心神荡漾得一塌糊涂却仍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回答:“我说你是你就是,不许质疑我专业判断!” “好吧……”萧疏轻笑出声,手臂稍稍紧了一紧:“那么,怜香惜玉又要作何解释?” 白夏眨眨眼,忽地两手撑住他胸口身子向上前倾,在他淡色唇上飞速啄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 萧疏微一错愕,随即一本正经摇摇头:“看来,这方面果然不属于你专业领域。” 白夏愣了愣,正想跟他做一番专业性探讨,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顷刻从压人变成了被压。 萧疏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护着她后腰,半边身子欺来,像是担心她承不起自己重量,便以手肘支地,在两人之间虚虚筑起一小片若即若离空间。 荒郊古道,星隐月沉,虫鸣少闻,唯有大树野草。 萧疏手中扣了一粒小石子射向拉车马儿,将其远远驱离。 于是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凝眸将躺在自己臂弯白夏注视少顷,萧疏俯首,温热气息一点一点袭来,自她额头眉心鼻梁唇畔一路掠过,最终停在小巧耳垂,却仍不亲下,只用鼻尖触了一触。 同时,那只在她腰上手悄悄运功,热度自掌心传入衣物游走肌肤,仿若燎原星星之火,瞬间点燃。 “夏夏……”附在耳边轻声呢喃:“这,才叫怜香惜玉。” 白夏眼前早已是一片烟霞烈火,此话一出,索性变成了火山爆发。 双手攀住萧疏后背,一偏头,稳准狠地咬住了他下唇,含含糊糊说了句:“人生苦短玩什么怜惜,还是大刀阔斧比较够劲儿!” 萧疏吃痛想要回缩,她青涩吻却已然无遮无拦撞了进来,于是眸色骤然一深,化守为攻,舌尖撬开她齿关,一路纠缠。 她味道便如她人一样,清甜而美好,还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淡淡血腥味儿…… 脑内仿受一震,意识重又清明。萧疏紧紧闭了一下眼,停止了进一步探入,松开白夏,转而在她眉骨处印上浅浅一吻。 白夏这会儿早已是气息散乱目光迷离,半晌方稀里糊涂问了句:“为什么悬崖勒马?” 萧疏一噎,又是一笑:“这个词……用得不错。” 翻身平躺于柔软草丛,仰面望着刚刚自天际升起启明星,胳膊轻揽让白夏倚入肩窝,又暗自调息默了片刻,萧疏方徐徐开口:“夏夏,五月跟我回京城。”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转变让白夏很是茫然,张了嘴却只发出了无意义一声:“……啊?” “前几日给家里书信上已经写了这件事儿,现在看来,过两天还要再追加一封才行。”萧疏用指腹拭去自己唇内刚刚被咬破地方流出血丝,放到眼前瞧了瞧,面容语气皆含笑:“告诉他们,不用准备客居了,直接准备新房就好。” “……啊?” “当朝皇上喜得麟儿与一品军侯迎娶娇妻,若是放在同一日,如何?” “……啊?” “我相信我家人定会一致赞同,你家人们呢?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啊?” “回府后,我便立即安排提亲事宜。因为路途遥远时间又仓促,可能会有些疏漏不足之处。再加上妹妹临盆在即我又行动不便,所以萧家只能委派族里有声望长老代为跑这一趟了。等双方见面之时,我再向白家诸人斟茶赔罪。” ‘白家’两个字终于将白夏濒临瘫痪大脑神经再度激活,猛然坐起:“提亲?去梅岭?!” “难道白家不住在梅岭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白夏支吾了几声:“我是偷偷跑出来,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 萧疏挑挑眉梢:“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白夏瘪了嘴,不吭气。 “夏夏……”萧疏随之坐起,握住她手:“我要你做我明媒正娶新娘,做我八抬大轿夫人,我要用一场举同庆来给我们婚礼增色,但我更要双方家人祝福。” 轻轻捏了捏她鼻头:“我可不敢要你跟我私奔,若是被神医世家人知道我拐了他们最心爱女儿,恐怕就算我死了,也会被挖出来治活,痛打一顿之后,再死一次!” 白夏忍不桩噗嗤’笑了出来,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倘若真有那个本事话,我宁愿他们反复治好你,然后让你反复死。” 萧疏重重叹气:“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还没成妇人呢就如此这般,若是来日嫁为人妇还得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呀!” 萧疏斜睨:“来得及吗?” 白夏龇牙:“来不及了!” 笑着敞开锦袍,萧疏将她裹入怀里,复又搂着躺好:“夏夏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家人都是最重要。他们是这世上真正无条件对你好,完全无保留支持你人。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了,还有他们在。 我会尽全力让你开心让你幸福,以一个男人身份给你一个女人所应得到所能拥有全部,让你绝不后悔嫁我为妻。但是到了那一天,我不会给你任何束缚。萧家人永远是你亲人,但你永远都是白夏。我这么说,你懂吗?” “嗯。”白夏整个儿缩在他衣袍里,只露出一点发心,声音闷闷,似有哽咽:“我们不要去想以后,行不行?” “行行行……”萧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是最后一次提及,以后保证再也不说了。” 白夏在他怀里蹭了蹭:“所以,你是要等到洞房花烛才来破璧喽?” 萧疏脸颊一热,干咳一下:“这是对你尊重……” “唉!那好吧。” 她叹着气毫不遮掩失望让萧疏磨了好一阵子牙,才终于僵着声音:“一宿没睡累了吧?你先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再启程。” 白夏把脑袋露出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乖乖窝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萧疏偏首细细看了她片刻,眉目间柔情满溢,轻轻道:“夏夏,我最喜欢看你睡觉模样了。” 白夏于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应了句:“诤言,我想我会很喜欢看你被我睡样子。” “…………” 遭受了连番刺激萧疏终于一口气没上来,岔了道儿,咳嗽不止。 白夏便很是温柔体贴为他抚胸顺气,嘴巴里却凉凉地说着:“你娘是青楼老鸨,巧得狠,我娘是乐坊老板,想当年,也是欢场上顶顶有名红人。我爹和我五个哥哥是大梁家喻户晓风流浪荡父子兵,另外,据说我昭哥哥五岁就靠着自学弄明白了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这样复杂问题。” 萧疏不咳了,开始觉得头晕:“你有……五……五个兄长?” “对啊!还有,我大嫂是青楼头牌姑娘,二嫂虽然不是出身青楼却也是在那里认识。三哥四哥五哥也都表示要以大哥二哥为榜样,说是只有那样女子才有共同语言不仅不会管东管西而且还能一起出去寻欢作乐。” “想必,他们跟我家人以及我那些长辈们会非常谈得来,相处甚欢。”萧疏捏着隐隐作痛额角,有些欲哭无泪:“夏夏啊,真是失敬,弄了半天你也是家学渊源。如此说来,你跟我,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三十章 酒醉军营 军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强者为王地方,所以西京大营将士们现如今最崇拜人非白夏莫属。 话说那天白夏一来到营区,首先干净利落将欢蹦乱跳扑到萧疏身上战风给揪着尾巴直接甩开;接着挥挥手大声打了个招呼‘四妹妹,你三哥哥很想你!’,让四妹锅底脸顷刻变成猪肝脸悲愤难耐以头抢地;最后笑眯眯用一句‘老孟啊,我刚刚想起来,其实泡个热水澡就能把那药粉给解了……’,致使不知何故哭得半死不活如丧考妣孟朗翻了翻水蜜桃一样双眼直挺挺厥死在地。 以上三位,都是战功赫赫摧敌肝胆凶猛战将,在大楚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深受敬仰。尤其是那头雪狼,被戎狄誉为‘白色闪电’,交战双方都恨不能将其当做神兽图腾来膜拜,平日里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叫一个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眼下,居然尽数全部都折在了这个瘦瘦小小一笑两颗虎牙两个酒窝黄毛丫头手里。没得说,牛人,纯! 当然,最主要还在于人家摆明了跟萧疏关系非同一般,萧疏是谁?在全将士心里那简直就是战神转世活在传说中一样人物;又当然,萧侯爷身份就更加像个传说真真儿令人高山仰止不由自主便会将他喜好当成自己玩命讨好目标;再当然,正所谓当兵三个月母猪赛貂蝉何况还是这么个娇俏可爱比貂蝉也许不足但是比母猪绝对强上千千万万倍漂亮姑娘…… 总而言之吧,白夏在一群只敢流着哈喇子偷偷瞄她几眼饿狼中间玩得很是顺风顺水开心无比。对此,萧疏自是乐见其成。 七天后,骑射大赛圆满结束,整个军营按照惯例一夜狂欢。 萧疏陪着众人喝了几碗酒说笑了一阵便托词离席,至营后空地与孟朗四妹一起给叶将军和三千将士做了一场小型而庄重祭拜法事。 随后,四妹被已然半酣某将军强行拉着继续喝酒吃肉,孟朗则以明日要启程赶路为由跟着萧疏返回大帐。 因行走时尚显勉强,故而萧疏仍坐轮椅,并且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已可站起。 大概将戎狄和草原各部近期之异动乃是林南故布疑阵一事告知孟朗后,萧疏指点着军事地图把之前议定方案稍微修改了几处,战力部署竟是不减反增。 孟朗一一记在心里,又挠着头发问:“萧帅,属下不懂,为何明知那北齐王爷是在利用我们,还要这么大张旗鼓陪他玩?” “若不知情,是利用。若知情,则是合作。”萧疏淡淡笑了笑:“所以,现在等于是卖给那位九殿下一个天大面子。来日,如果他能事成,则必会念着我大楚此番援手,就算不知恩图报,至少也有利于两邦交。如果他不幸败了,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因为我军只是在做正常部署反应,并无不妥亦无把柄。” 孟朗恍然。 萧疏接着又道:“况且,我们亦可趁此时机整合防务,锻炼新战备力量。你回朔北大营后,将真实情况告诉阮将军一人得知便可。对下命令是,密切监视严阵以待,不主动挑起战端。但是,只要戎狄军队胆敢踏入我边境一步,就不要手软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打得他们再无半分觊觎之心!” “是,属下领命!” “至于西京大营这边,我已经交待妥当,有需要话自会跟你们呼应配合。” 萧疏凝神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条条防线,轻轻一哼,温润语气中带了铮铮然金戈之音:“草原各部虽向来各自为阵,但近些年来也有些蠢蠢欲动之像,应该是时候给些教训了。务必要让其像戎狄一样,绝不敢打我大楚主意。否则,倘若由着他们连成一气,九殿下将来又当真得了势,岂不等同于埋了个棘手隐患!” 林南刚出现时,萧疏就曾经派人仔细查过他。其中,关于他如何自梁经草原终至楚境追了白夏一年多情报,自然格外引起了彼时某个心思尚且不明人注意。 这条线路虽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有林南母妃这层因素在,让萧疏总是有些怀疑这并不只是一个小儿女间追逃游戏那样简单。 随后与林南多次接触,越发认定了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荒唐纨绔。再结合各方面事态分析,几乎已经可以判断,必有所图,且所图甚大。 原本尚不能肯定他与楚边境种种异动是否确实有关,然而那晚狭路相逢一番话,终于拨云见雾尘埃落定。 其实,林南完全可以不那么早被摸清底牌。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 是,一时冲动。 因为太急于得到白夏,乃至于乱了方寸,被萧疏找出了破绽,一败涂地。 不过,这正说明,林南确很在意白夏。 又不过,这还说明,萧疏确有理由让林南离白夏远远,越远越好。而夺嫡争位,恰恰是一件需要全身心彻底投入事儿,并且,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萧疏是完全支持林南做北齐皇帝。 又所以,眼下针对戎狄和草原种种部署,未必没有存了某位一品军侯以权谋私念想…… 最后看了一遍已然全盘谋定地图,萧疏满意颔首长舒一口气,眉梢斜扬,嘴角亦微微挑起三分。 一直在旁边听命孟朗却从心坎里打了个寒颤,凭着多年不离左右经验,自家主帅露出这样表情时候,绝对是有人要倒霉了。 谁倒霉他不管,反正他只要永远坚定着以萧帅为中心最高原则绝不动摇,就准没错! 跟着萧帅有肉吃啊,弟兄们…… 孟朗正准备抓紧时机拍拍马屁表表忠心,萧疏却已抬眼似笑非笑看将过来。 “你明天一早就出发了吧?” 不知怎,孟朗忽然有了一种不祥预感,于是一边心里哆嗦一边努力把自己挺成一根最符合军姿要求直棍:“回禀萧帅,是!” 萧疏表情柔和得简直堪称慈爱:“由于军情紧急,你需要十日之内赶回朔北大营。” 孟朗两腿一软:“十……十日?” 正常行程就算快马加鞭也至少要十五天啊! 萧疏摆出非常和善好讲话上司模样:“有什么问题吗?” 孟朗原以为这辈子加下八辈子眼泪都被白夏那把药粉给彻底弄没了,但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刚强忍热泪鼓起勇气想要点头,却在萧疏淡淡一瞥下又立马恨不能把脑袋从脖子上摇断,哽咽着回答:“没……没问题……” “不要勉强,有难处就直说。” 孟朗一挺胸,声嘶力竭:“回禀萧帅,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若有耽搁,军法从事!”萧疏万分慈祥笑了笑,然后转身,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省得你总是忍不住想要对着什么姑娘垂涎三尺,不小心再被洒了什么药粉。” 孟朗泪如尿崩…… ———————— ———————— 萧疏回到自己寝帐时,已是午夜。 外面狂欢仍在继续,数万军人粗豪喊叫响彻云霄,篝火烧红半边天。 没日没夜跟营中诸将忙了几天,直到此刻方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萧疏自行打水草草洗漱完毕,准备抓紧时机上床歇息。 刚除下外袍,便闻一阵凌乱脚步声直奔此帐而来。略凝神细听,旋即捏了捏眉间,散了疲惫,摇头失笑。 那丫头想必是玩累了,而且,还醉了。 念头刚起,帐门便大开,随着倒灌寒风一起撞进来是一抹浅绿色身影,绯红着两颊,迷蒙着醉眼。 萧疏见状皱眉:“那帮家伙真是胡闹,怎让你喝了这么多?” 白夏咧嘴嬉笑,摇摇晃晃:“诤言,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谁说?我刚刚才离开。”萧疏伸手扶住她:“你玩得那么疯,自然没空注意到了。” “乱讲!你明明早就离席了,差不多是……”白夏掰着自己手指头想了想:“两个时辰之前,跟四妹和孟朗一起失踪。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四妹回来了,但你们俩就一直没有再出现。” 萧疏不禁莞尔:“难为你百忙之中竟还能记得这样清楚。” “废话!你一举一动我都记在心里呢!” “傻瓜……”萧疏揉了揉她被汗湿额发:“我们因为有些事情要……” “不用跟我解释!”白夏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拍拍自己胸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一直都把你放在这儿,心尖尖……” 这样直白而肉麻表达方式,让萧疏不大适应也微微有些发窘。同时也可以看得出,她确实醉得够可以…… “我知道,我都知道。”轻轻笑着柔声哄着,萧疏站起,想要将她抱到床上:“夏夏乖,睡觉了好不好?” 白夏于是捂着嘴笑啊笑,只露出弯弯眉弯弯眼:“你又想看我睡觉模样了吗?” “嗯……”萧疏下意识应了,但下一瞬便觉得要坏事。 果然,白夏紧接着便是一句:“我也好想看你被我睡样子呢!诤言……”她用手臂攀上他脖子,带着酒香气息迎面拂来:“让我看看嘛!” 萧疏现在忽然很想感谢那些青楼业‘奇葩’,就是他们,让他自小便明白了翻云覆雨之事,也明白了,要如何才能控制住**发生…… 深吸一口气,打横儿将白夏抱起:“你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我就让你看。” 此时白夏脑子显然已经没有了正常理解能力,所以想也没想便听从了这道摆明了是忽悠指令,只是嘴巴里还不忘念叨着:“闭上了,给我看吧!” 萧疏忍不住轻笑,低头吻了一下她火烫面颊:“你快快睡着快快做梦,就能看到了。” “噢……”白夏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位置,安静了片刻,又含混呢喃:“我就要嫁人了呢……” 萧疏笑出了声:“是啊,你就要嫁给我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做谁媳妇儿……” 萧疏猛想起,她之前确曾经说过好几次‘不会嫁人’这样话。本以为只是女孩儿家羞涩,难道,不是么…… “夏夏,你为什么不能做别人媳妇儿?” 白夏顿时拧紧眉头,瘪了瘪嘴,睫毛剧烈颤动着,一副像是要哭出来模样。 萧疏心中陡然一软,忙柔声抚慰:“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不说这个。” “诤言,不要死……” “好,我不会死。” 白夏忽然睁开眼睛,那一瞬,眸中竟极为清亮:“你答应我,为了我而活下去。那么我答应你,绝不死在你前面!” “你怎么可能会……” 萧疏心中无来由一紧,仔细看着她,想要确定这句甚为荒谬话只是,醉后胡言。 而恰在此刻,白夏眸子复又笼了一层暧昧不明薄雾,笑得非常之醉态可掬:“我还没看到!” 萧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白夏猛然开始挣扎,将足下虚浮他立时带得一个踉跄,倒跌几步双双摔倒在床上。 下一刻,原本醉得浑身绵软白夏居然仿如大力神附体,翻身坐于其胯,两手抓着仅有那件中衣使劲一扯。 衣服去无踪,肌肤更出众…… 白夏眨眨眼看着面前白皙劲瘦胸膛,又眨眨眼。伸出粉色小舌头舔了舔自己上唇,又舔了舔。 萧疏于是万分痛苦闷哼一声,以手遮面。 再这样下去,何止**,风雷闪电都要一起来了…… 第二十九章 荒郊野外 事实证明,萧疏腿和腰用起来都不大方便。 白夏说了那句话之后原本想要蹦下车,脚底却不慎滑了一滑,萧疏见状忙低呼一声‘小心’,同时下意识略略张开双臂做了个类似保护姿势。 彼时,他玄色长袍被迎面而来晚风吹得紧贴于身,将劲瘦挺拔曲线尽显。飞扬墨色发丝有几缕在颊边浅笑中轻荡,仿若羽毛拂过心尖。 白夏只觉耳内一响鼻中一热,旋即脚下一点纵身一跃,以饿狼扑食猛虎下山之气魄将他给……扑倒了…… 萧疏毕竟久坐轮椅且尚有残毒,此刻虽说勉强站起但足下其实甚为虚浮,哪里经得起这摧枯拉朽般势头。于是两腿一软干净利落应声倒地,顺便,还闪了腰。 他一声闷哼眉头一皱,顿时吓了白夏一跳,赶紧手忙脚乱想要爬起嘴里还一叠声叨叨:“完了完了完了,有没有伤到有没有摔到有没有哪里痛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一时激动就忘了你还是个病秧子药罐子,下手没轻没重没有怜香惜玉……” 萧疏原本没怎么着,被她这一串话倒弄得险些岔了气,双臂稍一使力将她复又拉低,圈在怀中压了声音:“我是病秧子药罐子?” 白夏猝不及防一趴,鼻子磕到了他下巴,抬头,则恰恰对上一双清亮含笑眸子,虽是心神荡漾得一塌糊涂却仍不卑不亢理直气壮回答:“我说你是你就是,不许质疑我专业判断!” “好吧……”萧疏轻笑出声,手臂稍稍紧了一紧:“那么,怜香惜玉又要作何解释?” 白夏眨眨眼,忽地两手撑住他胸口身子向上前倾,在他淡色唇上飞速啄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 萧疏微一错愕,随即一本正经摇摇头:“看来,这方面果然不属于你专业领域。” 白夏愣了愣,正想跟他做一番专业性探讨,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顷刻从压人变成了被压。 萧疏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护着她后腰,半边身子欺来,像是担心她承不起自己重量,便以手肘支地,在两人之间虚虚筑起一小片若即若离空间。 荒郊古道,星隐月沉,虫鸣少闻,唯有大树野草。 萧疏手中扣了一粒小石子射向拉车马儿,将其远远驱离。 于是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凝眸将躺在自己臂弯白夏注视少顷,萧疏俯首,温热气息一点一点袭来,自她额头眉心鼻梁唇畔一路掠过,最终停在小巧耳垂,却仍不亲下,只用鼻尖触了一触。 同时,那只在她腰上手悄悄运功,热度自掌心传入衣物游走肌肤,仿若燎原星星之火,瞬间点燃。 “夏夏……”附在耳边轻声呢喃:“这,才叫怜香惜玉。” 白夏眼前早已是一片烟霞烈火,此话一出,索性变成了火山爆发。 双手攀住萧疏后背,一偏头,稳准狠地咬住了他下唇,含含糊糊说了句:“人生苦短玩什么怜惜,还是大刀阔斧比较够劲儿!” 萧疏吃痛想要回缩,她青涩吻却已然无遮无拦撞了进来,于是眸色骤然一深,化守为攻,舌尖撬开她齿关,一路纠缠。 她味道便如她人一样,清甜而美好,还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淡淡血腥味儿…… 脑内仿受一震,意识重又清明。萧疏紧紧闭了一下眼,停止了进一步探入,松开白夏,转而在她眉骨处印上浅浅一吻。 白夏这会儿早已是气息散乱目光迷离,半晌方稀里糊涂问了句:“为什么悬崖勒马?” 萧疏一噎,又是一笑:“这个词……用得不错。” 翻身平躺于柔软草丛,仰面望着刚刚自天际升起启明星,胳膊轻揽让白夏倚入肩窝,又暗自调息默了片刻,萧疏方徐徐开口:“夏夏,五月跟我回京城。”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转变让白夏很是茫然,张了嘴却只发出了无意义一声:“……啊?” “前几日给家里书信上已经写了这件事儿,现在看来,过两天还要再追加一封才行。”萧疏用指腹拭去自己唇内刚刚被咬破地方流出血丝,放到眼前瞧了瞧,面容语气皆含笑:“告诉他们,不用准备客居了,直接准备新房就好。” “……啊?” “当朝皇上喜得麟儿与一品军侯迎娶娇妻,若是放在同一日,如何?” “……啊?” “我相信我家人定会一致赞同,你家人们呢?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啊?” “回府后,我便立即安排提亲事宜。因为路途遥远时间又仓促,可能会有些疏漏不足之处。再加上妹妹临盆在即我又行动不便,所以萧家只能委派族里有声望长老代为跑这一趟了。等双方见面之时,我再向白家诸人斟茶赔罪。” ‘白家’两个字终于将白夏濒临瘫痪大脑神经再度激活,猛然坐起:“提亲?去梅岭?!” “难道白家不住在梅岭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白夏支吾了几声:“我是偷偷跑出来,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 萧疏挑挑眉梢:“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白夏瘪了嘴,不吭气。 “夏夏……”萧疏随之坐起,握住她手:“我要你做我明媒正娶新娘,做我八抬大轿夫人,我要用一场举同庆来给我们婚礼增色,但我更要双方家人祝福。” 轻轻捏了捏她鼻头:“我可不敢要你跟我私奔,若是被神医世家人知道我拐了他们最心爱女儿,恐怕就算我死了,也会被挖出来治活,痛打一顿之后,再死一次!” 白夏忍不桩噗嗤’笑了出来,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倘若真有那个本事话,我宁愿他们反复治好你,然后让你反复死。” 萧疏重重叹气:“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还没成妇人呢就如此这般,若是来日嫁为人妇还得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呀!” 萧疏斜睨:“来得及吗?” 白夏龇牙:“来不及了!” 笑着敞开锦袍,萧疏将她裹入怀里,复又搂着躺好:“夏夏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家人都是最重要。他们是这世上真正无条件对你好,完全无保留支持你人。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了,还有他们在。 我会尽全力让你开心让你幸福,以一个男人身份给你一个女人所应得到所能拥有全部,让你绝不后悔嫁我为妻。但是到了那一天,我不会给你任何束缚。萧家人永远是你亲人,但你永远都是白夏。我这么说,你懂吗?” “嗯。”白夏整个儿缩在他衣袍里,只露出一点发心,声音闷闷,似有哽咽:“我们不要去想以后,行不行?” “行行行……”萧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是最后一次提及,以后保证再也不说了。” 白夏在他怀里蹭了蹭:“所以,你是要等到洞房花烛才来破璧喽?” 萧疏脸颊一热,干咳一下:“这是对你尊重……” “唉!那好吧。” 她叹着气毫不遮掩失望让萧疏磨了好一阵子牙,才终于僵着声音:“一宿没睡累了吧?你先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再启程。” 白夏把脑袋露出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乖乖窝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萧疏偏首细细看了她片刻,眉目间柔情满溢,轻轻道:“夏夏,我最喜欢看你睡觉模样了。” 白夏于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应了句:“诤言,我想我会很喜欢看你被我睡样子。” “…………” 遭受了连番刺激萧疏终于一口气没上来,岔了道儿,咳嗽不止。 白夏便很是温柔体贴为他抚胸顺气,嘴巴里却凉凉地说着:“你娘是青楼老鸨,巧得狠,我娘是乐坊老板,想当年,也是欢场上顶顶有名红人。我爹和我五个哥哥是大梁家喻户晓风流浪荡父子兵,另外,据说我昭哥哥五岁就靠着自学弄明白了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这样复杂问题。” 萧疏不咳了,开始觉得头晕:“你有……五……五个兄长?” “对啊!还有,我大嫂是青楼头牌姑娘,二嫂虽然不是出身青楼却也是在那里认识。三哥四哥五哥也都表示要以大哥二哥为榜样,说是只有那样女子才有共同语言不仅不会管东管西而且还能一起出去寻欢作乐。” “想必,他们跟我家人以及我那些长辈们会非常谈得来,相处甚欢。”萧疏捏着隐隐作痛额角,有些欲哭无泪:“夏夏啊,真是失敬,弄了半天你也是家学渊源。如此说来,你跟我,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三十章 酒醉军营 军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强者为王地方,所以西京大营将士们现如今最崇拜人非白夏莫属。 话说那天白夏一来到营区,首先干净利落将欢蹦乱跳扑到萧疏身上战风给揪着尾巴直接甩开;接着挥挥手大声打了个招呼‘四妹妹,你三哥哥很想你!’,让四妹锅底脸顷刻变成猪肝脸悲愤难耐以头抢地;最后笑眯眯用一句‘老孟啊,我刚刚想起来,其实泡个热水澡就能把那药粉给解了……’,致使不知何故哭得半死不活如丧考妣孟朗翻了翻水蜜桃一样双眼直挺挺厥死在地。 以上三位,都是战功赫赫摧敌肝胆凶猛战将,在大楚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深受敬仰。尤其是那头雪狼,被戎狄誉为‘白色闪电’,交战双方都恨不能将其当做神兽图腾来膜拜,平日里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叫一个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眼下,居然尽数全部都折在了这个瘦瘦小小一笑两颗虎牙两个酒窝黄毛丫头手里。没得说,牛人,纯! 当然,最主要还在于人家摆明了跟萧疏关系非同一般,萧疏是谁?在全将士心里那简直就是战神转世活在传说中一样人物;又当然,萧侯爷身份就更加像个传说真真儿令人高山仰止不由自主便会将他喜好当成自己玩命讨好目标;再当然,正所谓当兵三个月母猪赛貂蝉何况还是这么个娇俏可爱比貂蝉也许不足但是比母猪绝对强上千千万万倍漂亮姑娘…… 总而言之吧,白夏在一群只敢流着哈喇子偷偷瞄她几眼饿狼中间玩得很是顺风顺水开心无比。对此,萧疏自是乐见其成。 七天后,骑射大赛圆满结束,整个军营按照惯例一夜狂欢。 萧疏陪着众人喝了几碗酒说笑了一阵便托词离席,至营后空地与孟朗四妹一起给叶将军和三千将士做了一场小型而庄重祭拜法事。 随后,四妹被已然半酣某将军强行拉着继续喝酒吃肉,孟朗则以明日要启程赶路为由跟着萧疏返回大帐。 因行走时尚显勉强,故而萧疏仍坐轮椅,并且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已可站起。 大概将戎狄和草原各部近期之异动乃是林南故布疑阵一事告知孟朗后,萧疏指点着军事地图把之前议定方案稍微修改了几处,战力部署竟是不减反增。 孟朗一一记在心里,又挠着头发问:“萧帅,属下不懂,为何明知那北齐王爷是在利用我们,还要这么大张旗鼓陪他玩?” “若不知情,是利用。若知情,则是合作。”萧疏淡淡笑了笑:“所以,现在等于是卖给那位九殿下一个天大面子。来日,如果他能事成,则必会念着我大楚此番援手,就算不知恩图报,至少也有利于两邦交。如果他不幸败了,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因为我军只是在做正常部署反应,并无不妥亦无把柄。” 孟朗恍然。 萧疏接着又道:“况且,我们亦可趁此时机整合防务,锻炼新战备力量。你回朔北大营后,将真实情况告诉阮将军一人得知便可。对下命令是,密切监视严阵以待,不主动挑起战端。但是,只要戎狄军队胆敢踏入我边境一步,就不要手软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打得他们再无半分觊觎之心!” “是,属下领命!” “至于西京大营这边,我已经交待妥当,有需要话自会跟你们呼应配合。” 萧疏凝神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条条防线,轻轻一哼,温润语气中带了铮铮然金戈之音:“草原各部虽向来各自为阵,但近些年来也有些蠢蠢欲动之像,应该是时候给些教训了。务必要让其像戎狄一样,绝不敢打我大楚主意。否则,倘若由着他们连成一气,九殿下将来又当真得了势,岂不等同于埋了个棘手隐患!” 林南刚出现时,萧疏就曾经派人仔细查过他。其中,关于他如何自梁经草原终至楚境追了白夏一年多情报,自然格外引起了彼时某个心思尚且不明人注意。 这条线路虽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有林南母妃这层因素在,让萧疏总是有些怀疑这并不只是一个小儿女间追逃游戏那样简单。 随后与林南多次接触,越发认定了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荒唐纨绔。再结合各方面事态分析,几乎已经可以判断,必有所图,且所图甚大。 原本尚不能肯定他与楚边境种种异动是否确实有关,然而那晚狭路相逢一番话,终于拨云见雾尘埃落定。 其实,林南完全可以不那么早被摸清底牌。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 是,一时冲动。 因为太急于得到白夏,乃至于乱了方寸,被萧疏找出了破绽,一败涂地。 不过,这正说明,林南确很在意白夏。 又不过,这还说明,萧疏确有理由让林南离白夏远远,越远越好。而夺嫡争位,恰恰是一件需要全身心彻底投入事儿,并且,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萧疏是完全支持林南做北齐皇帝。 又所以,眼下针对戎狄和草原种种部署,未必没有存了某位一品军侯以权谋私念想…… 最后看了一遍已然全盘谋定地图,萧疏满意颔首长舒一口气,眉梢斜扬,嘴角亦微微挑起三分。 一直在旁边听命孟朗却从心坎里打了个寒颤,凭着多年不离左右经验,自家主帅露出这样表情时候,绝对是有人要倒霉了。 谁倒霉他不管,反正他只要永远坚定着以萧帅为中心最高原则绝不动摇,就准没错! 跟着萧帅有肉吃啊,弟兄们…… 孟朗正准备抓紧时机拍拍马屁表表忠心,萧疏却已抬眼似笑非笑看将过来。 “你明天一早就出发了吧?” 不知怎,孟朗忽然有了一种不祥预感,于是一边心里哆嗦一边努力把自己挺成一根最符合军姿要求直棍:“回禀萧帅,是!” 萧疏表情柔和得简直堪称慈爱:“由于军情紧急,你需要十日之内赶回朔北大营。” 孟朗两腿一软:“十……十日?” 正常行程就算快马加鞭也至少要十五天啊! 萧疏摆出非常和善好讲话上司模样:“有什么问题吗?” 孟朗原以为这辈子加下八辈子眼泪都被白夏那把药粉给彻底弄没了,但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刚强忍热泪鼓起勇气想要点头,却在萧疏淡淡一瞥下又立马恨不能把脑袋从脖子上摇断,哽咽着回答:“没……没问题……” “不要勉强,有难处就直说。” 孟朗一挺胸,声嘶力竭:“回禀萧帅,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若有耽搁,军法从事!”萧疏万分慈祥笑了笑,然后转身,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省得你总是忍不住想要对着什么姑娘垂涎三尺,不小心再被洒了什么药粉。” 孟朗泪如尿崩…… ———————— ———————— 萧疏回到自己寝帐时,已是午夜。 外面狂欢仍在继续,数万军人粗豪喊叫响彻云霄,篝火烧红半边天。 没日没夜跟营中诸将忙了几天,直到此刻方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萧疏自行打水草草洗漱完毕,准备抓紧时机上床歇息。 刚除下外袍,便闻一阵凌乱脚步声直奔此帐而来。略凝神细听,旋即捏了捏眉间,散了疲惫,摇头失笑。 那丫头想必是玩累了,而且,还醉了。 念头刚起,帐门便大开,随着倒灌寒风一起撞进来是一抹浅绿色身影,绯红着两颊,迷蒙着醉眼。 萧疏见状皱眉:“那帮家伙真是胡闹,怎让你喝了这么多?” 白夏咧嘴嬉笑,摇摇晃晃:“诤言,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谁说?我刚刚才离开。”萧疏伸手扶住她:“你玩得那么疯,自然没空注意到了。” “乱讲!你明明早就离席了,差不多是……”白夏掰着自己手指头想了想:“两个时辰之前,跟四妹和孟朗一起失踪。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四妹回来了,但你们俩就一直没有再出现。” 萧疏不禁莞尔:“难为你百忙之中竟还能记得这样清楚。” “废话!你一举一动我都记在心里呢!” “傻瓜……”萧疏揉了揉她被汗湿额发:“我们因为有些事情要……” “不用跟我解释!”白夏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拍拍自己胸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一直都把你放在这儿,心尖尖……” 这样直白而肉麻表达方式,让萧疏不大适应也微微有些发窘。同时也可以看得出,她确实醉得够可以…… “我知道,我都知道。”轻轻笑着柔声哄着,萧疏站起,想要将她抱到床上:“夏夏乖,睡觉了好不好?” 白夏于是捂着嘴笑啊笑,只露出弯弯眉弯弯眼:“你又想看我睡觉模样了吗?” “嗯……”萧疏下意识应了,但下一瞬便觉得要坏事。 果然,白夏紧接着便是一句:“我也好想看你被我睡样子呢!诤言……”她用手臂攀上他脖子,带着酒香气息迎面拂来:“让我看看嘛!” 萧疏现在忽然很想感谢那些青楼业‘奇葩’,就是他们,让他自小便明白了翻云覆雨之事,也明白了,要如何才能控制住**发生…… 深吸一口气,打横儿将白夏抱起:“你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我就让你看。” 此时白夏脑子显然已经没有了正常理解能力,所以想也没想便听从了这道摆明了是忽悠指令,只是嘴巴里还不忘念叨着:“闭上了,给我看吧!” 萧疏忍不住轻笑,低头吻了一下她火烫面颊:“你快快睡着快快做梦,就能看到了。” “噢……”白夏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位置,安静了片刻,又含混呢喃:“我就要嫁人了呢……” 萧疏笑出了声:“是啊,你就要嫁给我了。”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做谁媳妇儿……” 萧疏猛想起,她之前确曾经说过好几次‘不会嫁人’这样话。本以为只是女孩儿家羞涩,难道,不是么…… “夏夏,你为什么不能做别人媳妇儿?” 白夏顿时拧紧眉头,瘪了瘪嘴,睫毛剧烈颤动着,一副像是要哭出来模样。 萧疏心中陡然一软,忙柔声抚慰:“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不说这个。” “诤言,不要死……” “好,我不会死。” 白夏忽然睁开眼睛,那一瞬,眸中竟极为清亮:“你答应我,为了我而活下去。那么我答应你,绝不死在你前面!” “你怎么可能会……” 萧疏心中无来由一紧,仔细看着她,想要确定这句甚为荒谬话只是,醉后胡言。 而恰在此刻,白夏眸子复又笼了一层暧昧不明薄雾,笑得非常之醉态可掬:“我还没看到!” 萧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白夏猛然开始挣扎,将足下虚浮他立时带得一个踉跄,倒跌几步双双摔倒在床上。 下一刻,原本醉得浑身绵软白夏居然仿如大力神附体,翻身坐于其胯,两手抓着仅有那件中衣使劲一扯。 衣服去无踪,肌肤更出众…… 白夏眨眨眼看着面前白皙劲瘦胸膛,又眨眨眼。伸出粉色小舌头舔了舔自己上唇,又舔了舔。 萧疏于是万分痛苦闷哼一声,以手遮面。 再这样下去,何止**,风雷闪电都要一起来了…… 第三十三章 浴后小谈 萧疏一回府就被深深震惊了,因为白夏正在他卧室里洗澡…… “你怎么……” “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可是你为何不在自己房间……” “偶尔换个地方沐浴会有新鲜感能够刺激血液流通有益身心健康。” 萧疏于是只能默默默了,背对着清晰传出水声隐约可见袅袅雾气以及人体轮廓屏风,抚额叹气。 原则上来说,人忍耐力是有限,但他忍耐力却在一次一次又一次挑战中始终没有到达过极限。 难道,其实他忍耐力是无限?这不就等同于,他不是人?! 莫非,今晚就是证实他人类身份机会?此乃天意? 不不不,那样做话才不是人,是禽兽!禽兽啊禽兽…… “诤言,帮我把搭在架子上衣服递过来呗!” “……你自己拿不行么?” “太远了嘛!这么冷天,你就忍心我未着寸缕满地乱跑?” 萧疏大脑被这句话所描述意境轰炸得‘嗡嗡’乱响,几近呻*吟着道了句:“用言语让人犯罪,那叫唆使,也是可以判刑坐牢……” 闭上眼睛凭着记忆走到衣架处,摸到衣裙,再循着水汽慢慢走到屏风边:“夏夏,来接。” “来了!” 话音居然在耳边炸响,惊得萧疏忙不迭想要倒退离开,腰部却被人自后抱住,沐浴芬芳夹着少女特有体香扑鼻而来,熏熏然,醉。 “诤言,你干嘛不睁眼?” 萧疏浑身僵硬浑身无力:“不要闹了……” “闹什么?谁闹了?你拿着我衣服不给我,想要做什么坏事?” “……给……给你……你倒是自己接过去啊……” “我要你帮我穿。” 萧疏终于崩溃,使了两分力道轻轻一挣,提步欲走。只闻一声低呼,一声闷响。心中一惊,一急,便也顾不得许多,转身睁眼,一愣,一窘。 白夏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跌坐在满是水渍地上,龇牙咧嘴扭曲着一张脸,重点在于,穿着整整齐齐月白小衣。 “原来你……”萧疏面颊烧红,低眉敛目蹲下身:“我还以为……” 白夏也不说话,只是万分委屈含悲带愤用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瞪着他。 于是萧疏越发觉得内疚惭愧觉得自己思想不正行为不端:“对不起啊……” “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跟你没关系。”白夏摆出一副大度为怀且自我批判自我检讨模样:“谁让我偏偏要跑到你屋里来沐浴,又偏偏说了那样露骨话,也难怪你要误会。所以讲来讲去,都怪我平日里不够检点不够端庄,活该被人提防嫌弃……” 说到此处,眉也皱了嘴也瘪了,竟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泫然欲泣样儿。 这令本就感觉简直快要与地缝齐平萧疏更加不知所措,最后决定一切靠行动来说话。 俯身将赤着双足衣衫沾了水白夏抱起,大步走入内室,放到床上。 取来干布为她把脚擦干,又另取一块将她湿哒哒长发裹起,随即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最后右手探入被中,贴着她小衣游走,用温厚内力驱走所有湿潮。 做这些时候,萧疏一颗心肝比山间泉水还要纯净,只是想要证明自己从来也永远不会‘提防嫌弃’她,不带半分旖念遐思。 但白夏心情就比较复杂了,其实也不叫复杂,归纳总结一下挺简单——春心躁动。 他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绵软有薄茧,自裸*露脚趾蜿蜒向上,经膝弯过小腿到大腿至小腹,最后在与地面做了最大接触潮湿状况最严重尊臀处停顿片刻。隔着上好绸缎衣料,白夏甚至能无比清晰感觉出他指掌间纹路…… 在挑逗勾引这条路上,白夏似乎永远难逃由主动沦为被动悲惨命运,无论萧疏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将局势彻底扭转,每每撩拨得她欲*火焚身之后,却一本正经满脸无辜凛然不可侵犯翩然而去…… 这就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或者换种更准确说法——黑吃黑。 谁让你姓白不姓黑…… 就在白夏呼吸心跳达到紊乱顶峰,焚烧欲*火已呈现燎原势头,整个人濒临爆点之时,萧疏淡淡道了句:“衣服干了,我来帮你擦头发。”言罢,手自被窝撤出,侧身坐于床沿,温柔而细致擦拭那三千烦恼丝。 时间控制得刚刚好,白夏只能咬被角…… 正眼泪汪汪咬得起劲,忽闻萧疏轻轻唤了声:“夏夏……” 白夏没好气哼哼着表示回应。 萧疏笑了笑,将已经半干长发松松拧成一束放于她胸前被上,让她向后靠于自己胸前,十指力度适中为她按摩头顶穴道,语音温润徐徐相询:“我出去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儿了?” 白夏舒舒服服享受着,随口答道:“没啊,天下太平。” “是吗?那你为什么神情如此难看?还有,说话时候也有些古怪。” 白夏摸摸沐浴时被蒸得红扑扑热腾腾而且一直笑嘻嘻脸,又暗自卷了卷只有稍微刺痛感舌头,心中一动,眉眼一弯:“诤言,这样细小之处你都能注意到,是不是说明,现在你心已经全都放在了我身上?” 萧疏手中动作一顿:“我以前,是否疏忽过什么?” 白夏摇摇头:“不如咱们立个约定吧,从此时此刻起,不提以前也不管以后,好不好?” “好。”萧疏轻声应了,又道:“但是夏夏,我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我,两个人在一起,能分享不只有快乐,还要共同面对痛苦悲伤,懂吗?” 白夏沉默少顷,翻了个身趴入他怀中:“诤言,我很难受。” “我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就特别想见见你,跟你聊聊天。可是,又不想烦着你给你添乱。本以为,洗个澡再勾搭你一下,就可以让你意乱情迷无暇顾及我不对劲,没想到,还是失败了。也不知是我演戏本领太差,还是你一双眼睛太毒辣……” 萧疏眉心微漾,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明明有很多话却又仿佛全都梗在了喉咙,半天无言以对,只好用下巴磕磕她额头:“傻丫头,以后不要跟我玩这一招了。这次是因为九殿下吧?” “嗯。” “他来找你了?” “嗯。” “你对他说了一些决绝话?” “嗯。” “他对你做了一些……事?” “嗯。” 萧疏眉梢一挑,没再继续问。 白夏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幽幽:“我知道,如果想让他放弃我,就一定要了断得干净彻底,不能留半点念想。可是,在说那番话时候,我还是会难过……其实,他一直都待我很好。以前年纪小,又呕着一口气,所以很多事看不明白。现在想想,无论如何他对我心意是真,而且,是独一份特别。女人心不大,要也不多,往往就冲着这份独特,便值得了飞蛾扑火般倾情……” 萧疏以指为梳轻轻理着她发丝,未发一言,只是尽力营造着舒适氛围,只是静静听着。 “自从知道了他是北齐王爷,我就隐隐有种感觉,他也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疯疯癫癫没心没肺。因为自古以来皇家子弟,有几个真能不涉朝政逍遥世外?来到坤城后,他种种表现越发让我确定了这个想法。比如他曾经亲口告诉我,一直戴着面具在伪装,比如他说总有一天会大权在握烽火千里戏诸侯。比如,他今晚轻轻松松便进了我卧房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机关,既然如此,当初在搬到隔壁之前为何要做那些无效试探?无怪乎是为了掩盖实力迷惑他人吧……” 白夏似是说乏了,停顿少顷,方又接着道:“也许他是为了自保,也许,是为了谋天下。不管他要做是什么,想必都是凶险万分需要全心应对。我既然帮不上忙,至少也不要成为负累。既然回应不了他想要感情,那么,又何来资格去纠缠不清暧昧不明,去要求他对我那份独一无二永远不变……” 伸手搂住萧疏腰,将脸埋入温暖胸膛:“我对他那样绝情,他一定恨死我了。虽然这就是我想要结果,可是诤言,为什么我心里那么堵……” “因为即便伤害一个不相干人,你也会难过。更何况,他是那样真心真意待你,而你,也曾有着与他同样感情。”萧疏语气舒缓温和,带着去除烦扰安定人心力量,为白夏细细掩好被角,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发端:“上天是公平,有所失,必有所得。他非池中物,自有一片天地翱翔。况且,以他心胸气度对你用情至深,又怎可能真会去恨你?各人自有姻缘线,强求不得也逃脱不开。比如他会有他王妃,而你,则注定了是我妻。” 白夏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一声,趁势将眼泪鼻涕在他衣襟上狂蹭。 萧疏无奈,也只得随她去,稍稍放松了身体后仰靠在床头,让她侧躺臂弯:“又哭又笑,也该累了吧?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白夏贼溜溜掀开被子:“要一起不?” 萧疏斜着眼睛看了看她,忽地俯首,与她唇瓣摩挲片刻,旋即探入,用舌尖将她舌头温温柔柔小小心心反反复复清洗了几遍。 然后放开,撤出,神情如常对已然晕头转向白夏道了句:“据说,这样有助于伤口恢复。他还有没有让你别地方受伤?” 白夏立马娇羞了:“你……你还要继续用这样方式来给我疗伤吗?” “不,我准备派战风去帮你报仇,一口一口咬回来!” “…………” 白夏于是默默地钻入被中泪流。 她要改姓!她要叫黑夏!黑瞎,黑瞎子…… ———————— ————————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南即率众离开坤城,不告而别。 只留给白夏满园珍稀药材,以及一株刚刚盛开雪莲…… 另外,还留下了一个人看宅子,胡三。 第三十四章 又有客来 出了正月天气迅速回暖,万物复苏。 胡三从王爷近身侍卫沦落到看家护院境地,心中觉得有些憋屈。 四妹自打萧疏腿疾痊愈最主要是有了白夏这个神医全方位照料后,忽然无所事事没了用武之地找不到存在价值,不免很是失落。 一个憋屈一个失落,在拥有共同语言大前提下,以往少许争端摩擦便被选择性无视了。 而且,胡三认定四妹因了那一咬而不得不与自己同生共死,于是在混杂了各种微妙感情驱使下,心甘情愿敛了暴躁牛脾气放低了身段,倒让原本对其耿耿于怀万分不待见四妹找不到任何发作机会。这般一来二去,竟慢慢看出了此人诸多优点,便渐渐开始相处融洽起来。 二人皆是生性豪爽在刀林箭雨滚过汉子,坐在房顶喝酒吃肉对月长啸,蹲在墙角满怀惆怅忆往昔峥嵘岁月,过得却也甚为滋润快活。 待到草长莺飞时节,两个大老爷们便带着雪狼战风一道驰骋草原,跑马打猎一去至少十天半个月。 如此一来,白夏竟比胡三更像个尽职尽责管家。萧疏外出时候,她就基本上都泡在林府,照料那个药园子或者只是在布置精巧奢华院子里随便走走逛逛。 日子无声无息如流水般静静逝去,平平淡淡踏踏实实。 每到傍晚时分,白夏就会回到萧宅,等萧疏吃饭。 不再受轮椅所困萧疏将大半时间放在了军务上,几乎天天都会出城与驻军议事,所以早饭和中饭经常要在营区解决。但无论多忙,一定会回来跟白夏一起用晚餐。饭后,一起沿着古老街道散散步聊聊天,或者只是一起留在家里看看书绘绘画。 白夏觉得,虽然从相识到现在一共才不过半年时光,但与萧疏之间却已然有了老夫老妻模样。没有那种惊天动地恨不能燃尽一切激情,唯有细水长流将彼此点点滴滴溶入自己血脉心间温馨。 当然了,迄今为止,依旧还是既无名也无实‘老夫老妻’…… 只可惜,那药园子里貌似没有炼制春*药材料,让白夏有些扼腕。 胡三四妹和战风这个‘禽兽爷们’组合又已经跑出去十余天了,不知在那以天为被地为床苍茫草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遐想无限旖旎之事,弄得三个家伙如此乐不思蜀…… 萧疏书房后窗正对西下夕阳,推开来,但见晚霞笼着青竹,微风吹过,浅香满室。 欣赏着颇有意境景致,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白夏脸上露出表情却不大合适。 于是萧疏一进来,看到便是这幅诡异画面。 “夏夏,你看什么呢?” “哟,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快跟我一起来看花花草草呗!” “花花草草?那为何竟会笑得这般……” 萧疏纳闷着走到窗边,向外面瞧了瞧,满目景色皆静好,并无不妥。 白夏转过头来,眉毛与眼睛共弯,酒窝与虎牙齐飞:“娇俏可爱?美艳无双?倾倾城?摄人心魄?” 萧疏抿着嘴看着她,默了默,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秉着实事求是大无畏精神说出了定论:“猥琐。” “…………” 白夏跳起来搂住萧疏脖子,在他颧骨上咬了一口:“我若真猥琐,早就把你吃干抹净了!” 萧疏则轻轻在她耳边呵了一口气,满意地看到她迅速泛红肤色:“这就说明,光有猥琐是不够。何况,还是只停留在想想而已层面上。” 一语中,白夏泪奔。 萧疏笑着偏首打量了她一番:“你头帘好像太长了,我帮你修一下。” “你还会这个?别弄得参差不齐,我还要见人呢!” “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所以就算变成了狗啃小癞痢脑袋也没关系,只要我不介意不就行了。” 萧疏不由分数将白夏按在凳上坐好,取来剪刀,俯下身,一点一点细细修剪。 碎头发掉落在她鼻尖脸颊,便以指腹拈起。掉落在她长长睫毛,便轻轻吹去。 他神情专注动作柔和气息温热,唇边噙着仿若永不褪去笑意,眸子在夕照下有着淡淡光芒。 白夏便乖乖地坐着,垂着眼睫。 ‘易魂’毒发原本很快,萧疏之所以能拖这么久,是因为当初用深厚内力将毒素全部逼至了双腿。如今行走如常,恰恰说明毒性已无法压制。 即便有他精湛修为,即便有她精妙用药,最多也只能尽力将过程减缓。一旦蔓延至心脉,便是必死之期。不过,这段期间,却也已足够。 “最近还觉得疼吗?” “如今春暖花开,又有你特制密药,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发作了。” 白夏把玩着辫梢‘嗯’了一声,又不甚在意似说了句:“对了,若是什么时候觉得心口疼,记得要告诉我。” 萧疏手略略停了一停,眉间似有异色一闪而过。旋即轻轻拈去最后几根残留在她眼窝处碎发,含笑应了。 稍顿片刻,萧疏又温言道:“夏夏,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公务没顾得上陪你,对不起。” “只要每天晚上回来陪我吃饭就好了啊!不过幸亏没有一天到晚总是跟你待在一起,否则,我一定会因为欲求不满而七窍流血!” 萧疏摇头失笑:“我已基本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接下来日子,打算先与你在周围转一转玩一玩,然后下个月初便启程北上。”说着,拿过镜子递给白夏:“怎么样,我手艺还不错吧?” “还成……”白夏照了照,点点头:“今后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 “好。” “我头发长得不算快,最多一个月修一次就行。”白夏放下镜子,站起来,伸手搂着萧疏,歪着脑袋认真道:“诤言,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不要你日日为我描眉绾发,只要你月月为我修个头帘。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萧疏轻轻一叹:“夏夏,你总是这样……让我不知如何应对。” “是不是觉得有一点点惭愧?” “岂止一点。” “是不是觉得还有一点点内疚?” “无以复加。” “那么,想不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萧疏看着露出小狐狸般狡诈神情白夏,抿住溢出唇角一丝笑: “夏夏你知道,名门望族规矩多礼数大,永远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有无数条舌根在等着嚼。虽然我家人向来不将繁文缛节放在眼里,你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但我不能给日后你留下任何被流言蜚语诟病可能性。而最重要是,我想你父母兄长一定很希望能够亲手把一个完完整整你,交给我。” 说到这儿,笑意终于忍不住弥漫开来:“我有妹妹,所以非常明白一个做哥哥爱护之意。而从小到大,看着父亲与皇上之间那种别扭关系,也很清楚为人爹娘者对女儿拳拳之心。所以夏夏,看来至少在双方家人正式见面之前,你都只能继续精神上猥琐,保持身体上贞烈了。有没有问题?” 自幼便被五个亲哥哥加一个昭哥哥给严密保护,所有企图靠近雄性生物都被打得抱头鼠窜白夏,认真想了想,终于不得不承认若是他们得知自己还未成亲便被别男人占了便宜,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估计后果都会非常严重。所以为了花花草草安全世界和平,似乎也只能勉为其难暂时将身体化为一座泪流满面咬被角贞节牌坊了…… 然而,虽是觉得萧疏话还算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到底不甘就这么轻易被拿下,于是便拧着身子撒泼放赖胡搅蛮缠:“如果我说有呢?” 萧疏低头啄了一下她唇尖,字正腔圆:“驳回。” 白夏不忿,跳起反啄。萧疏歪头让开,白夏锲而不舍。 一啄一让笑闹了片刻后,萧疏再度奋起,顷刻完成攻防转化,将白夏抵在书桌边沿,深深一吻。 彼时,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两具身体达到了一定程度紧密契合,并对各自腰部柔韧性提出了较为严格考验。 一时间,鼻息靡靡春光盈盈,书房重地斯文尽丧。 下一刻,周围陡然寒气大盛,同时,但闻一声轰然巨响,屋子只剩了三面墙。 尘土飞扬间,夹杂着白夏又惊又喜一声大叫:“昭哥哥!” 萧疏面无表情掸了掸肩上浮灰,头疼。 第 37 章 第三十五章此乃劲敌 白夏想,为何同样一袭青衫穿在苏伯伯身上时给人感觉是春天般温暖,换成了昭哥哥便是冬天般寒冷了呢?血脉相连嫡亲父子之间竟有如此巨大堪称截然相反气质差异,怪不得永远都如夏天般灿烂苏伯母要一直怀疑这个儿子不是自己亲生要不然就是投胎落地时候被撞坏了脑袋…… 萧疏想法比较简单也比较务实,第一,原来这就是白夏常常挂在嘴边昭哥哥;第二,这家伙是个疯子。 苏子昭现在想法暂时忽略,但之前想法则是赫然在目,从被炸塌那面墙以及整间屋子里密密麻麻插着钢针便可看得出。 话说当时,此人左手丢出东西除了具有大规模毁灭性爆破功能外,中间还夹杂着无数致命暗器,而所有杀伤力包括向四面八方迸射土石碎块,全部都避开了萧疏和白夏所在之处。 也就是说——只要企图躲避甚至哪怕随便动上一动,都会被戳成一只刺猬。 这里之所以强调‘一只’,乃是因为此人右手抛出系在白夏腰上东西,除了可以迅速将其带离之外,还可以同时升起一个刀枪不入保护罩以确保其不受到半点波及。 故而,那所谓‘一只’,特指萧疏。 如果萧疏躲了动了,说明他既没有准确判断力也没有足够定力,戳死活该。 如果萧疏运功硬抗天女散花般无坚不摧钢针,说明乃是莽夫一名,戳死活该。 如果萧疏放开白夏独自逃命,那就更是戳死活该了…… 个中因由说来话长,其实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事儿。 苏子昭一进院子便看到了白夏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立马左右手齐发,其间思考过程不过一个弹指,居然就能达到如此精准力度角度还包括人心人性计算,其大脑组成简直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惊悚。 至于萧疏,则是在吻得正激情澎湃之时突遭此变故,于霎那间做出决断,在生死线上走个来回在阎王殿门前溜了个弯,最后能胳膊腿儿齐全活下来委实不易。 幸亏他表现得非常淡定,而且一直用自己后背及双臂牢牢护着白夏,否则,一代军侯被戳得浑身是窟窿而亡,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而一照面,不,准确说是还未照面,那位仁兄便无缘无故无冤无仇如此作为,精神状况确实令人担忧…… 萧疏正面无表情暗自忧虑,苏子昭却已施施然踏着残垣断壁迈步而来,至丈许外负手站定,开口:“小六儿。” 一袭半旧青衫,干净合体衬得其身量欣长挺拔肩背笔直,尽显富有诗书气自华布衣风采。两道平直长眉,看似温和易亲却因了那双眸子仿若夜幕孤星,而敛了书卷气多了拒人千里傲岸冷然。 于是萧疏心里开始非常之不舒服,倒并不完全是因为白夏一听到这清清淡淡一声招呼,立马便欢蹦乱跳投入了苏子昭怀抱,还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也是具有同样冰山气质一位高叔叔。 只不过,高叔叔那股子生人勿近冰冷是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全面通杀绝无例外,而苏子昭却很明显单单将一个人排除在外。 这是否也属于白夏之前曾经所说——独一无二…… “昭哥哥,你怎么来啦?” “找你。” “昭哥哥,你自己来吗?” “是。” “昭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说。” “昭哥哥,其他人呢?” “随后。” “昭哥哥,他们好吗?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还有苏伯伯苏伯母还有梅岭那帮子人……” “都好。” “昭哥哥,两年没见,你本事又厉害了好多!” “…………” “昭哥哥,两年没见,你好像高了一点儿也瘦了一些。” “…………” “昭哥哥,两年没见,你长得更英俊更好看了呢!” “…………” “昭哥哥……” 苏子昭终于忍不住打断一直腻在自己怀中像个麻雀一样絮叨不停白夏,握着她肩头将她拉离站好:“小六儿……” 然而后面话还没说出口,只见白夏鼻子一皱,眼泪忽然一串串滚落,清脆声音变得哽咽难抑:“昭哥哥,两年没见,我好想你……” 苏子昭眉目漾起一阵温软,叹了口气,复又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也终于不再惜字如金,清冷平板声线隐约泛着微微波动:“你这丫头,自己也知道已经两年了吗?为了找你,我们险些将大梁翻了个底朝天。可谁也没想到,你竟跑了这么远,不仅出了大梁,过了北齐,还越了茫茫草原……若非我前段时间决定扩大范围碰碰运气,还不知道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小六儿,这次你也淘气得太过!” “对不起昭哥哥……我还以为这么做,你们一定会很生气,久而久之,就不要我了就把我给忘了……” “我们当然生气……”苏子昭话语蓦地一顿,长眉皱了皱,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波动却隐约有了些许暗沉:“小六儿,先跟我回去再说。” 白夏抽抽噎噎尚没来得及回应,被无视良久萧疏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按捺不住,不过表面上仍是维持着一贯礼数周全:“这位想必就是夏夏一直提起苏兄吧?在下萧疏,幸会。” 苏子昭循声抬眼,神情语气立时由前一刻如沐春风变为冰冻三尺,整个转化过程完全不需要任何过渡,干净利落完全彻底:“这种危房也敢让我们小六儿进去,不知死活。” 萧疏看了看剩下半间毫无疑问基础夯实结构精密做工优良屋子,心里默默地对所有参与建造人们表达了歉意。 这世上房屋,也许能防雨防雷防地震,可没听说还有能防炸药…… “此处年久失修,是在下疏忽。”萧疏照旧一派温文尔雅,浅笑不减:“请苏兄放心,在下院落也许真有隐患,但夏夏日常起居之地却保证安全。” 苏子昭冷冷一晒:“你是算准了我必然不会去炸小六儿住地方,才夸下如此海口。” 萧疏但笑不语。 掏出方帕,苏子昭一边为白夏将眼泪擦干,一边又冷然道:“任人来去自由之地,有何安全可言?” “世上岂有绝对安全之所?便是守卫森严皇宫,也难挡苏兄这样精于机关布置善用火药暗器高手。”萧疏挥了挥衣袖,拂去鞋尖处粘着一点泥土,然而周围浮灰竟半分也没有飘起,就连一直未停徐徐微风都仿似顷刻静止:“所谓安全,不过就是一份舍身相护以命相守,不在自己断气之前让她受半点伤害决心,而已而已。” 他轻飘飘两句话一个动作,说出了对白夏心意,更道出了苏子昭擅长之处,同时还山水不显很是低调表露了自己精湛内力。 苏子昭目光终于首次在他身上停留少顷:“你就不关心自己手下死活?” “这么大动静却一个人都没出现,只有两种可能性,或是死了,或是被制。”萧疏笑容越发纯良无害:“教夏夏读书识字做人道理饱学之士,又怎可能会是残忍嗜杀草菅人命之辈?所以,在下并非不关心,只是不担心罢了。” 苏子昭冷冷一哼:“拍马屁?” 萧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温顺无比谦逊万分:“为了夏夏,应该。” “夏夏……”苏子昭毫无感情念了一遍,面色陡然又寒了几分:“难听!” 旋即,对仍旧沉浸在骤然相逢所带来喜悦伤感等诸多情绪中白夏,舒展了眉目,轻挑了唇角,柔和了声音:“小六儿,跟昭哥哥走吧!” 这一笑,便如温暖春风吹过冰封大地,许是因了独一无二,越显灿然炫目。 于是白夏丢了魂失了魄,不知不觉便乖乖点了点头。 于是苏子昭便轻轻握着她手,牵着她,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背影,站在一堆废墟间萧疏面上那抹永不褪去笑容终于僵住。 白夏竟自从苏子昭出现后便没有再看他哪怕一眼,现在,居然就这样走了…… 当着他面儿,跟着别男人,走了! 萧疏深呼吸,又深呼吸,再深呼吸。 最后一掌挥出,轰轰然挟奔雷之势,可怜屋子只剩了两面墙。 苏子昭听到动静,停下脚步,回身,一扬手,两声巨响,烟雾腾腾一片平地,拆房工程胜利结束…… 第三十六章 原来原来 萧疏确定,自己永远都理解不了一个疯子思维。 因为苏子昭在拆了他书房后,忽然问了句:“在这里是不是吃住免费?”得到肯定答复,便冷冰冰抬了抬下巴:“我饿了。” 即便是皇帝,也从来没用这样大爷一般口气跟他萧疏说过话。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还就只能毫无脾气乖乖遵命去张罗,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感激,毕竟无论如何,总是暂且留下来了。 没走,就有希望。虽然白夏依然一副无可无不可模样,似乎一切都只管听苏子昭就行…… 萧宅吃穿用度素来以简单实用为主,饭菜也是清清淡淡貌似没什么珍品佳肴,但到底还是相当讲究,只不过并不讲究在明面儿上而已。就好比真正世家公子衣服看上去普普通通,其实每一针每一线都有着极其严格要求,随便拽个袖子下来都够寻常百姓吃一阵子,这也就是所谓低调奢华。 今日既然有远客到,桌上便相对而言更丰盛了些。萧疏认为自家厨子手艺还不错,又是曾经在皇宫里伺候过,故而对这顿饭很有信心。 但刚一开席,苏子昭神情便比雪山最高峰还要冷上几分,估计如果不是自幼受到父亲绝不能浪费粮食教导,已经冲着这桌饭扔炸药了…… 萧疏见状不免有些莫名:“苏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苏子昭也不理他,自顾自将所有菜肴挨个儿尝了一遍,然后重重一放筷子:“又咸又辣,你就天天让我们小六儿吃这个?!” 坤城口味无辣不欢,京城口味则偏咸,所以萧宅厨房便融合了两地特点。 萧疏对饮食一向没有过多要求,碰到喜欢就多吃一些不喜欢不碰便是。而白夏则更好伺候,胃口永远都很好吃什么永远都很香。 所以萧疏从未在这方面如何留意过,现在看到苏子昭发作才猛地想起,游记中似乎有提到,大梁梅岭附近人们,自古便偏好甜食。而这,恰恰是他最不喜欢味道…… 白夏见气氛有些尴尬,终于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苏子昭衣袖,小声嘀咕:“昭哥哥,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这么吃了。” 苏子昭声音却一点儿也不小:“打小养成喜好,哪里是这么容易改变?” “所以俗话才讲‘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嘛!” 不料苏子昭听了这话面容陡然一沉,冷冷话音里竟仿佛有了些许怒意:“原来,你一直都是出门在外!” 越劝越糟白夏愣了愣,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 萧疏亦是一愣,执起酒杯,到嘴边,复又轻轻放下。 一时无言,沉默片刻,下人送来了点心。 苏子昭只扫了一眼:“小六儿,为何没有你爱吃榛子酥?” 白夏飞速瞄了瞄萧疏,嗫嚅着:“因为这里……不产榛子……” 苏子昭冷冷一哼,再不多说什么,站起来拉着她便大步离开。 萧疏端坐未动,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涟漪不断酒水。 是啊,她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做,便是榛子酥,若非自己喜欢吃,又怎会如此花心思去学? 却因为他,而这么久以来再也未曾吃过。 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迁就他。 原来,他一直都没让她有安定下来感觉…… ———————— ———————— 苏子昭拖着白夏到城里最大饭馆大吃了一顿,然后将帐记在了萧疏头上…… 本打算去住最贵客栈,但转念一想,还是回了萧宅。 到白夏客居,萧疏正静静地等在那儿,见了他们,神色如常微微一笑:“苏兄院子已经收拾好,就在隔壁。天色已晚,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告辞。”目光于一直小鸟依人般跟在苏子昭身侧白夏面上稍稍一顿,旋即移开。 白夏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终是一声未吭。 苏子昭则冷冷开口:“不用费心,我就住在小六儿这里。” 萧疏一呆,犹豫片刻方道:“那……我让人在外间支张床。” “我陪小六儿睡。” “同……同床?” “废话!” “……这恐怕不合适吧?”萧疏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发急:“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嫡亲兄妹尚有所避忌,何况是……” “小六儿打小便是我带着一起睡,哪来如此多虚伪礼数!”苏子昭毫不客气将他打断,冰冷话语里是咄咄逼人锐气:“想必你还不知道,她出生后第一个抱她男人就是我,她喊第一个人不是爹不是娘而是我,她说第一句话是‘昭哥哥抱’,她认第一个字是‘昭’,她许下第一个心愿是,做昭哥哥媳妇儿。” 萧疏垂手而立,拢在袖中指尖抠住掌心,直视苏子昭眼神不闪不避,声音仍是温润平稳:“这些都是幼时戏言,做不得真。” “如何做不得真?”苏子昭一撩青衫衣摆逼近半步:“家母便是家父一手养大。小六儿自落地之日起,就是我苏家儿媳,是我未过门媳妇!” 萧疏眉梢扬了扬,话语里也带了些许火气:“慢说你们之间未曾有正式婚约,即便有,如今也只剩悔婚一途。因为夏夏已经答应了要做我妻子,前往梅岭提亲队伍应该也已到达。今年九月,夏夏将会正式过门,做我萧家少夫人!” 苏子昭蓦地冷笑,语速缓慢而带千钧之力:“你,凭什么娶她?” 负手到卧室转了一圈,出来后眉目间凛然愈重,语速虽并不很快,却明显难掩气息急促:“凭你身份地位,还是凭你富贵荣华?这些,我们小六儿根本不稀罕!你不仅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而且不知道她喜欢在室内点熏香方能好眠,不知道她喜欢一推开窗便能看到朝阳看到落日房子,不知道她虽然喜欢穿绿色衣服却不喜欢绿色床幔,不知道她喜欢各种各样布偶要抱着最大最舒服那个睡觉才不会总做噩梦……” 微微停歇少顷,寒意森森看着面白如纸萧疏:“小六儿是在我们所有人呵护下长大,从来就不忍心让她受哪怕一星半点委屈。可是在这里,我看到全部都是她委曲求全,你理所当然。你什么都给不了她,却还敢大言不惭说要娶她!” 言罢,又转而看向一直默默低着头白夏,放软了声音:“小六儿,你真要嫁给这样人吗?” 白夏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瘪瘪嘴,没有回答,只是咬住了下唇。 苏子昭忙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脸颊:“不许咬,当心弄破了。” “昭哥哥……”白夏声音有些发颤,神情间带了几分乞求:“其实……其实诤言……” “行了,你累了。”苏子昭却压根儿不待她讲完,不由分说直接便牵着她走进了卧室,紧紧关上了房门。 留下萧疏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方缓缓迈步离开。 月华如水,照着他瘦削身影,挺拔如旧却弥漫着丝丝缕缕萧瑟孤寂。 原来,他竟什么都不知道,竟完全不了解她。 原来,他竟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竟一直毫无所觉。 原来,他竟什么都给不了她,竟根本没有资格说娶她,说爱她…… 没错,他出身和地位都决定了他很难真正做到事无巨细照顾别人。 没错,他位高权重公务缠身让他也许真没有办法留意到太多细节。 没错,他已经很努力去为她着想为她安排视她为家人将她放在心上…… 然而,这样理由这样借口,如此苍白可笑又岂有半点说服力。 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她是乐观豁达坚强,能直面挫折打击笑对生离死别,于是便心安理得忙于自己事情,觉得偶尔关怀温存已是足够。 可他却忘了,她也只不过是个未满二八年华小丫头,会想要撒娇发脾气,会有各种各样小毛病小习惯,会从噩梦中惊醒在黑暗中找安慰…… 她其实,应该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宝…… 换做别人或许还可以说,等以后,等以后有了时间再好好弥补。而他,却连说这个资格都没有。 所以原来啊原来,他所谓要给她幸福,只是,一句自以为是空言。 第三十七章 话未出口 苏子昭坐在椅子上,白夏站在前面,垂着双手耷拉着脑袋一副犯了错误等待被训可怜模样。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诤言他……” 苏子昭一拍桌子:“谁允许你叫这么亲热?” 白夏吃了一惊,却没敢抬头,只是嘴巴扁成了一条弧线,期期艾艾着:“那个……那个姓萧小子……” 苏子昭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仍是冷冰冰带着怒气:“你不愿意跟我走,就是为了让我看那小子这么对你?” “他对我挺好……”白夏不服气嘀咕:“是你自己非要盯着不好方面。”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护着!” “昭哥哥……”白夏叹口气蹭上前,拽了苏子昭衣袖,态度很诚恳:“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不该一跑就那么久那么远,不该不跟家里联络害得你们担心,更不该自作主张私定终生……” 一听这话,苏子昭周身寒气猛地一盛,话语阴森:“那小子有没有占你便宜?” 白夏忙不迭摇头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一向是我占他便宜来着。” “真?” “昭哥哥,你还不知道吗?我岂是个愿意吃亏人?” 苏子昭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了句:“算那小子还知点轻重,否则,我一定阉了他!” 白夏默。 幸亏萧疏有先见之名高风亮节宁死不从,要不然,恐怕迟早会变成公公…… 苏子昭转念一想,却又忽然皱了眉:“小六儿,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那小子居然都没得手,是不是根本就不行啊?” 白夏再默。 反正在自己娘家人看来,估计凡是跟她有关男人都基本只有两种下场——先天公公和后天公公…… “昭哥哥,我知道你现在暂时对诤言……对那小子很不满意。”白夏双手按着苏子昭膝头蹲下身,仰着脸软语央求:“可是你一来就炸了人家房子,紧接着又训了人家两顿,现在还光明正大要求跟我同塌而眠,好歹总该消点气了吧?再者说了,你也要相信我眼光……” “你眼光……”苏子昭冷嗤:“我炸错了么,训错了么,要求错了么?” 在他强大气场压迫下,白夏立马很没节操拼命摇头,僵了半晌,方硬着头皮:“只不过,你说那些其实真都是小事儿,一时半会儿没有注意到也是很正常,谁让你们男人天生就那么粗心呢?” “男人粗心要看对谁,如果是真心爱着人,便是李逵张飞也会变得心细如发!” “那……那关键在于我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他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 “他一天到晚跟你待在一起,还要事事都要你说清道明,如果不是眼睛瞎了,就是压根儿没把你放在心上!” “没有一天到晚,他忙得很……” “那让他去忙他事情好了,还来招惹你做什么?” 白夏有些气急败坏:“男人总要有志向有抱负,要心系家天下,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陪女人那样没出息吧!” 苏子昭两道清冷通透目光锁在她脸上:“小六儿,你究竟是在说服我,还是在麻痹自己?” 见白夏神情明显一僵,旋即一黯,终觉不忍,于是暗暗叹息着放缓了语气:“罢了罢了,你不是说他对你好吗?举几个例子。” “我身上穿衣服都是他亲自挑布料,绘制款式。” 苏子昭上下打量了一眼,冷哼:“继续。” “他为我描眉为我绾发,还有,我头帘都是他修剪。” 苏子昭冷哼,没说话。 “他……他还亲手喂我吃饭。” 苏子昭这次不仅没说话,连冷哼都懒得,索性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白夏偷眼瞧了瞧,沮丧垮下肩膀,想了片刻,赶紧从脖子里将那块系着七彩丝带白色小石头掏出来:“昭哥哥,你看,这是他特地派人去梅岭为我取来,说是如果我想家想你们了,就摸一摸,心里会舒服些。” 苏子昭勉为其难睁开眼,睨着她一脸献宝谄媚样儿:“只不过是派手下去做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宝贝着?” “关键是有这份心意嘛!再说,当时他腿脚不便……” 苏子昭面色顿时寒了几分:“关于这个问题,也是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一路上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楚军侯中了寒毒,已经坐了好几年轮椅,请了无数名医都不见起色。后来,被梅岭神医世家人给妙手回春了。小六儿,我虽然没有你们白家治病救人本事,却好歹也看了不少医书。这寒毒,真是你治好?” 白夏干笑:“以讹传讹罢了,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我想也是!若真是极其罕见难治寒毒,十之**需配合针灸……”苏子昭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恨铁不成钢似用手指头戳了戳她脑门:“这其中具体是什么情况,到时候自有你几个哥哥与你计较。我只问你,好端端怎么会看上一个坐轮椅?” 白夏被戳得‘哎哟哎哟’直往后仰:“可他现在不是都好了吗?昭哥哥,疼,疼啊……” 虽然知道她这是虚张声势瞎叫唤,却到底还是忍不住心软。苏子昭无奈住了手摇摇头,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一边用掌心为她揉着,一边沉下声音:“小六儿,你是不是真喜欢他?” 白夏点了一下头。 “真想要嫁给他?” 白夏又点了一下头。 “那么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白夏顿了顿,摇了一下头。 苏子昭长眉一皱:“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白夏认真想了又想,终是放弃,换个姿势,像儿时那样蜷缩在苏子昭那永远能够带来安全可靠之感怀里:“昭哥哥,我也讲不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让我喜欢。可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时半刻,哪怕只能远远看他一眼,就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说实话,有时候,我也确实会觉得失落觉得委屈。可是,我又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他肩上担子已经够重了,我只想让他跟我在一块儿时候,能够永远轻轻松松高高兴兴……” 苏子昭沉默少顷,淡淡开口:“那你自己呢?” “只要他笑,我就开心。” “傻瓜……” “我明白这样特别傻,但没办法,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感情,也……也不想再管住。” “再?” “昭哥哥,其实我真曾经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你媳妇儿。” “只是以为,并非希望……”苏子昭眸子黯了黯,一丝苦笑溢出嘴角:“这是长辈们自幼便灌输给你念头,受到影响也是难免。” “不全是因为这个……”白夏声音略轻了一些:“我自己,也这么想来着。只是……” 苏子昭搂在她肩头手指几不可察颤了几颤,声音仍是平平无波,含着几分笑意:“小六儿,我记得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稍有什么地方不合你意,便能将整个梅岭闹得鸡飞狗跳,所有人只要一提到你,都多多少少会有些头疼。真是没想到,如今居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懂得处处为他人着想。” 提起儿时,白夏也忍不住闷笑起来:“可不是嘛,反正那会儿有你们几个宠着护着,再加上其他人又碍于我爹和苏伯伯面子不好认真追究,所以即便我捅出了天大篓子也不怕!” “你小魔王生涯一直持续到十三岁,好像突然有一天,就转性了,变乖了,弄得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生病了,中邪了,到最后,才终于不得不承认,我们小六儿长大了,懂事了。” 白夏红着眼眶抽抽鼻子:“我总不能一辈子那样调皮捣蛋,心安理得有恃无恐。”勉强笑了笑:“昭哥哥,咱们先不说这些。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你能不能回去一趟,跟我家里人打个招呼,让他们日后看到诤言时不要……” 苏子昭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话,只是怔怔地垂眸看着她发心,忽地开口:“你三哥五哥一年半前去了南海,找到了‘琅琊岛’。” 白夏身子一震,猛然坐起:“你说什么?” 苏子昭瞳孔一缩,声音蓦地沉沉仿若天边夜幕:“小六儿,你果然早就知道。” 第三十八章 那时年少 十三岁前白夏活得甚为嚣张极其跋扈,说像小公主那绝对是侮辱,基本可以勉强定义为‘女天王老子’…… 那时候她,说一不二唯我独尊想干嘛就必须要干嘛,否则便撒泼放赖哭天抢地发脾气摔东西偶尔扔扔炸药。看谁不顺眼了,就把几个哥哥当枪使,指哪打哪从不落空,如果杀人不犯法话,估计梅岭早已尸横遍野哀鸿满地。 家里人永远不会对她说半句重话,即便她因为冬天吃不到西瓜而一生气一把火将汇集了无数珍稀药材药园子给烧成了灰烬,她爹也只是抽搐着嘴角颤着声音说了句:“闺女,烧得好!”只不过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不小心拔掉了自己一半胡子而已…… 有时在外面闹得实在不像话,比如因为小事儿把谁家孩子打折了腿,闲得无聊装鬼吓得谁家孩子魂飞魄散几近疯癫,或者下雨天把族里‘藏书阁’屋顶炸了个洞导致百年典籍毁了大半……她也照旧啥事没有毫发无伤,唯一要做,就是笑嘻嘻咬着苹果围观五个哥哥被罚得凄凄惨惨又切切。 那个时候梅岭,天高云淡郁郁葱葱,是她胡作非为天堂。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管得住她,能让她听话,自然非苏子昭莫属。 在这个比自己大八岁昭哥哥面前,白夏总会不由自主便收起胡乱挥舞獠牙,敛了嚣张霸道习气,乖觉犹如最温顺无害小绵羊。 自出生起,白夏就因为身子骨弱而需得与汤药为伴。长大些,会跑了,她便成天介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往苏家跑。因为那里没有难闻药草味,只有苏子昭身上散发着淡淡书卷香。 次数多了,白夏索性赖在苏家不愿意回去,苏家人也乐得多了个送上门女儿,将她长期收留了下来。 因为年纪幼小,又只爱粘着苏子昭,他们便住一屋睡一床,如此弹指即十载。 但无论如何,药总是不能断。 白夏嫌苦闹脾气死活不肯服用,苏子昭便每回都熬两碗,与她一起喝。她眨着眼睛看着昭哥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于是也就不觉得酱汁一样汤药有多苦了。 长大了些,苏子昭便开始教白夏认字读书。 他抱着她放在自己膝头,握着她柔嫩小手,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昭’。 苏伯母路过瞧见这一幕,便对苏伯伯道:“看这两个小家伙多像你我当年模样,不如就让小六儿给咱们家做媳妇好不好?” 苏伯伯笑着说:“好。” 她听见了,便问苏子昭:“什么是媳妇?” 苏子昭抿了抿唇:“就是跟着我一辈子,能为我生孩子人。”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天,苏子昭带着白夏在外面看星星。 他倚树而坐,她窝在他怀里。 天际有一颗流星闪过时候,她拍手大叫:“昭哥哥快看,扫把星!” “小笨蛋,这不是扫把星,是许愿星。” “什么是许愿星?” “你对着它说出自己愿望,它就会帮你把愿望实现。” 她于是爬起来,站在他腿上,两只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小喇叭:“喂,你听着,我要做昭哥哥媳妇儿!如果你敢不给我实现,我就把你炸成一个烂扫把!” 流星光芒在夜幕拖出一个长长弧度,倒过来看话,就像苏子昭弯起眼角。 白夏歪头看着他:“昭哥哥,你为什么很少笑?” “小六儿喜欢看我笑吗?” “喜欢!” “那我以后就只对小六儿一个人笑。” 白家之所以能成为屹立百年神医世家,在于其对族内子弟严格教导。所有白家人,几乎全部都是生下来就要做大夫,三岁起就要开始相关知识学习。 唯有白夏是例外,她爹对她教育原则是——吃好喝好玩好,不学无术才是宝…… 于是她不仅不用学习医术,连女红也一并免了。 她爹说:“我闺女,需要给别人缝衣做饭吗?” 说这话时,她爹斜吊着眼睛看向是温润浅笑苏伯伯。 做出回答却是笑得永远灿烂无比苏伯母:“我还就喜欢跟我一样什么都不会做儿媳妇!” 苏子昭则抱着她面无表情走开:“小六儿,将来你给我生个宝宝,让宝宝给我们缝衣服穿做饭吃。” 她想了想:“昭哥哥,那我现在就给你生一个吧!”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还没有长大。”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及笄。” 白夏每年都会跟着父兄出去好几个月,吃喝玩乐四处闲逛。 每次回来就抱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玩意儿直奔苏家,然后张开双臂,踩着被散了一地礼物,扑进苏子昭怀抱。 苏子昭笑着任她抱一会儿,便让她站好站直,手掌按着她头顶:“比离家时又长高了些,快到我腹部了。” “昭哥哥,等我及笄时候,能跟你一样高吗?” “傻瓜,跟我一样高还有女孩子样儿吗?” “那能到你哪儿?” 苏子昭摸摸她发心,指指自己心口:“这儿。” 待在梅岭不出门日子,白夏总是像条小尾巴似黏在苏子昭后面。 苏子昭开课讲书,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呼呼睡觉。 苏子昭被学生们围着答疑解惑,她就爬到一旁树上吃野果。 苏子昭挑灯夜读,她就搬个小板凳趴在桌子上玩蜡烛,玩着玩着小脑袋便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等再清醒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她睡在舒舒服服床上,旁边还残留着一丝好闻书卷香。 苏子昭研究机关暗器研制炸药,她就……被赶得远远,恨不能隔着十七八个山头…… 再后来,白夏又长大了些,认识了很多字可以看懂艰涩书,她便越来越喜欢跑到苏子昭书屋里待着。 一排五间大大竹舍,里面是高高书架,装着满满书,各种各样书。 家里人包括苏子昭在内,都以为她是去看诸如话本子或者各地游记人物野史这样闲书,只当是小丫头好奇,便也不去管她。 而事实上,她看是医书,并且,绝大多数记载着各类疑难杂症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奇病,有很多孤本,就连白家‘藏书阁’里都没有。 因为她发现,苏子昭对这些好像很有兴趣,常常放在手边反复研习,有都被翻烂了。所以她也要看,也要有兴趣。 就像,苏子昭喜欢吃榛子酥,她就也喜欢吃,而且,还悄悄学会做了。等到及笄,成了他媳妇,便做给他吃,给他一个惊喜…… 白家人,即便不学无术,但从小耳濡目染,基本医学常识总是会。白夏看那些奇病怪病看得多了,便渐渐兴起了想要知道如何医治心思,于是就又开始琢磨起制药配药来。 她没正式拜师请教,只管自己瞎捣鼓。别人见了,自然全当她是一时兴起乱闹腾,便也还是不管她,随她高兴。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来而去,竟激发出了她体内蕴藏着医学天赋。仅仅过了三两年,她便已达到了只需看一眼,便能准确说出患者所得是何病症,该当如何医治地步。 只不过,她也就只有诊断能耐,最多配个几幅药。若论到动针动刀就歇菜了,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被勒令离所有尖锐能够伤人东西远之又远。 这一年,她刚满十三岁。 也是在这一年,梅岭人都惊讶发现,‘女天王老子’转性了。 不再嚣张跋扈了也不再胡作非为了,虽然脾气还是不小,但已经有了为他人着想趋势,甚而至于偶尔还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一下。 这委实让所有人,尤其是她家人很是惊悚。 尤其是她爹,坚决认为是她脑子方面出了问题,哭天抹泪一头钻进‘藏书阁’里将所有相关医书翻了个稀烂,险些将自己弄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对此,白夏表示不屑一顾,不解释…… 她也从苏家搬回了自己家,有了属于自己闺房。 苏伯母掩着嘴贼溜溜笑:“这说明啊,咱们小六儿开窍了,知道男女有别了。我说昭儿,她葵水应该来过了吧?” 苏子昭冷冷瞥了自家娘亲一眼,对自家亲爹说了句:“管好你女人。” 然后,苏伯母就泪奔着被苏伯伯给拎了回去…… 苏子昭拿了个新做毛绒布偶送给白夏,放在她床上:“小六儿,你一向怕黑,半夜常常做噩梦,一惊醒就要抱着身边人才能再睡得着。昭哥哥不在,你就抱着它,有它陪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白夏便楼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布偶咧着嘴笑,苏子昭走了后,她便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很久。 这样过了一年,白夏做了一年乖女儿,乖妹妹。 大家也便渐渐接受了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使性子刁蛮小丫头,而是个算不上温婉贤淑,却很是娇俏可爱大姑娘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白夏拉着苏子昭跑到梅岭最高山头上看星星。 风很大,有些冷。 苏子昭便将她整个儿裹在自己衣服里,从后面拥着她。 自从她住进闺房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过这般亲密动作。 那个晚上,又有流星。 苏子昭在白夏耳边轻轻问:“小六儿,还记得你七岁时许下心愿么?” 白夏点点头。 “你刚刚许愿了没?” 白夏又点点头。 苏子昭笑了:“今天是你生日,许下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白夏转过身,将脸埋入他胸前,紧紧抱着他。 她头顶,只差一点点,便能到他心口了。 只差一点点…… 第二天,白夏不告而别。 只有那个布偶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屋子里匆匆忙忙来来去去人,看着最后留下来那个青衫男子。 过了许久,天黑了,又亮。 那个男子终于走过来,摸了摸布偶头:“小六儿,你许愿,变了吗?” 是,变了。 七岁时,她要做他媳妇儿。 十四岁时,她要他忘了自己。 七岁时,流星在夜幕中划下光芒,就像他弯起眉眼。 十四岁时,无论正着看还是倒着看,流星尾巴,都是一条直直下沉线,无边无底…… 大概是天意,让她有了堪称罕见天赋,让她可以轻而易举掌握也许旁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拥有本事。 于是她诊断出了自己病,一种自娘胎里带出来,治不好病。在她十三岁时。 如果她不是出生在白家,应该活不过一岁就死了。但即便如此,即便父兄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跟天争来最多二十年阳寿而已。 一旦病发,她便不能受伤,哪怕仅仅弄破一点,都有可能会造成大量出血,一个不慎,便是血尽人亡。 到最后,她就像是个瓷人儿一般,一碰就碎。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等死。 所以,她自幼便被严密保护起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用学也什么都不用做。 所以,大家才会那样让着她宠着她纵着她,而她也就认为这些都是自己该得应得。 所以,生性清冷,即便对父母都不假辞色苏子昭,才会对她那样特别。是因为,可怜她吧?可怜她,命不久矣却不自知。想来也是,那样坏脾气,那样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那样什么都不会一无是处她,凭什么得到别人真心爱意呢…… 她不要家人再为她耗费心神担惊受怕,她不要有着神医之誉救人无数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不要永远生活在善意谎言里亲情爱心织就保护伞下,她也不要成为拖累苏子昭负担。 她离开,他们也许会着急一阵子难过一阵子,但慢慢,就会淡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不是吗?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便会留着一份希望,认为她还活着,在某个他们所不知道地方,好好活着…… 昭哥哥,你等不到我长大,看不到我及笄,也尝不到我给你做榛子酥了。 昭哥哥,我不能做你媳妇儿。因为我不仅不会缝衣服做饭,而且,不能陪你一辈子,不能给你生宝宝…… 昭哥哥,我生日时许下那个愿望,真实现了吗?真,会实现吗…… 第三十七章 话未出口 苏子昭坐在椅子上,白夏站在前面,垂着双手耷拉着脑袋一副犯了错误等待被训可怜模样。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诤言他……” 苏子昭一拍桌子:“谁允许你叫这么亲热?” 白夏吃了一惊,却没敢抬头,只是嘴巴扁成了一条弧线,期期艾艾着:“那个……那个姓萧小子……” 苏子昭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仍是冷冰冰带着怒气:“你不愿意跟我走,就是为了让我看那小子这么对你?” “他对我挺好……”白夏不服气嘀咕:“是你自己非要盯着不好方面。”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护着!” “昭哥哥……”白夏叹口气蹭上前,拽了苏子昭衣袖,态度很诚恳:“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不该一跑就那么久那么远,不该不跟家里联络害得你们担心,更不该自作主张私定终生……” 一听这话,苏子昭周身寒气猛地一盛,话语阴森:“那小子有没有占你便宜?” 白夏忙不迭摇头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一向是我占他便宜来着。” “真?” “昭哥哥,你还不知道吗?我岂是个愿意吃亏人?” 苏子昭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了句:“算那小子还知点轻重,否则,我一定阉了他!” 白夏默。 幸亏萧疏有先见之名高风亮节宁死不从,要不然,恐怕迟早会变成公公…… 苏子昭转念一想,却又忽然皱了眉:“小六儿,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那小子居然都没得手,是不是根本就不行啊?” 白夏再默。 反正在自己娘家人看来,估计凡是跟她有关男人都基本只有两种下场——先天公公和后天公公…… “昭哥哥,我知道你现在暂时对诤言……对那小子很不满意。”白夏双手按着苏子昭膝头蹲下身,仰着脸软语央求:“可是你一来就炸了人家房子,紧接着又训了人家两顿,现在还光明正大要求跟我同塌而眠,好歹总该消点气了吧?再者说了,你也要相信我眼光……” “你眼光……”苏子昭冷嗤:“我炸错了么,训错了么,要求错了么?” 在他强大气场压迫下,白夏立马很没节操拼命摇头,僵了半晌,方硬着头皮:“只不过,你说那些其实真都是小事儿,一时半会儿没有注意到也是很正常,谁让你们男人天生就那么粗心呢?” “男人粗心要看对谁,如果是真心爱着人,便是李逵张飞也会变得心细如发!” “那……那关键在于我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他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 “他一天到晚跟你待在一起,还要事事都要你说清道明,如果不是眼睛瞎了,就是压根儿没把你放在心上!” “没有一天到晚,他忙得很……” “那让他去忙他事情好了,还来招惹你做什么?” 白夏有些气急败坏:“男人总要有志向有抱负,要心系家天下,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陪女人那样没出息吧!” 苏子昭两道清冷通透目光锁在她脸上:“小六儿,你究竟是在说服我,还是在麻痹自己?” 见白夏神情明显一僵,旋即一黯,终觉不忍,于是暗暗叹息着放缓了语气:“罢了罢了,你不是说他对你好吗?举几个例子。” “我身上穿衣服都是他亲自挑布料,绘制款式。” 苏子昭上下打量了一眼,冷哼:“继续。” “他为我描眉为我绾发,还有,我头帘都是他修剪。” 苏子昭冷哼,没说话。 “他……他还亲手喂我吃饭。” 苏子昭这次不仅没说话,连冷哼都懒得,索性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白夏偷眼瞧了瞧,沮丧垮下肩膀,想了片刻,赶紧从脖子里将那块系着七彩丝带白色小石头掏出来:“昭哥哥,你看,这是他特地派人去梅岭为我取来,说是如果我想家想你们了,就摸一摸,心里会舒服些。” 苏子昭勉为其难睁开眼,睨着她一脸献宝谄媚样儿:“只不过是派手下去做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宝贝着?” “关键是有这份心意嘛!再说,当时他腿脚不便……” 苏子昭面色顿时寒了几分:“关于这个问题,也是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一路上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楚军侯中了寒毒,已经坐了好几年轮椅,请了无数名医都不见起色。后来,被梅岭神医世家人给妙手回春了。小六儿,我虽然没有你们白家治病救人本事,却好歹也看了不少医书。这寒毒,真是你治好?” 白夏干笑:“以讹传讹罢了,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我想也是!若真是极其罕见难治寒毒,十之**需配合针灸……”苏子昭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恨铁不成钢似用手指头戳了戳她脑门:“这其中具体是什么情况,到时候自有你几个哥哥与你计较。我只问你,好端端怎么会看上一个坐轮椅?” 白夏被戳得‘哎哟哎哟’直往后仰:“可他现在不是都好了吗?昭哥哥,疼,疼啊……” 虽然知道她这是虚张声势瞎叫唤,却到底还是忍不住心软。苏子昭无奈住了手摇摇头,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一边用掌心为她揉着,一边沉下声音:“小六儿,你是不是真喜欢他?” 白夏点了一下头。 “真想要嫁给他?” 白夏又点了一下头。 “那么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白夏顿了顿,摇了一下头。 苏子昭长眉一皱:“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白夏认真想了又想,终是放弃,换个姿势,像儿时那样蜷缩在苏子昭那永远能够带来安全可靠之感怀里:“昭哥哥,我也讲不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让我喜欢。可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时半刻,哪怕只能远远看他一眼,就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说实话,有时候,我也确实会觉得失落觉得委屈。可是,我又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他肩上担子已经够重了,我只想让他跟我在一块儿时候,能够永远轻轻松松高高兴兴……” 苏子昭沉默少顷,淡淡开口:“那你自己呢?” “只要他笑,我就开心。” “傻瓜……” “我明白这样特别傻,但没办法,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感情,也……也不想再管住。” “再?” “昭哥哥,其实我真曾经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你媳妇儿。” “只是以为,并非希望……”苏子昭眸子黯了黯,一丝苦笑溢出嘴角:“这是长辈们自幼便灌输给你念头,受到影响也是难免。” “不全是因为这个……”白夏声音略轻了一些:“我自己,也这么想来着。只是……” 苏子昭搂在她肩头手指几不可察颤了几颤,声音仍是平平无波,含着几分笑意:“小六儿,我记得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稍有什么地方不合你意,便能将整个梅岭闹得鸡飞狗跳,所有人只要一提到你,都多多少少会有些头疼。真是没想到,如今居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懂得处处为他人着想。” 提起儿时,白夏也忍不住闷笑起来:“可不是嘛,反正那会儿有你们几个宠着护着,再加上其他人又碍于我爹和苏伯伯面子不好认真追究,所以即便我捅出了天大篓子也不怕!” “你小魔王生涯一直持续到十三岁,好像突然有一天,就转性了,变乖了,弄得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生病了,中邪了,到最后,才终于不得不承认,我们小六儿长大了,懂事了。” 白夏红着眼眶抽抽鼻子:“我总不能一辈子那样调皮捣蛋,心安理得有恃无恐。”勉强笑了笑:“昭哥哥,咱们先不说这些。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你能不能回去一趟,跟我家里人打个招呼,让他们日后看到诤言时不要……” 苏子昭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话,只是怔怔地垂眸看着她发心,忽地开口:“你三哥五哥一年半前去了南海,找到了‘琅琊岛’。” 白夏身子一震,猛然坐起:“你说什么?” 苏子昭瞳孔一缩,声音蓦地沉沉仿若天边夜幕:“小六儿,你果然早就知道。” 第三十八章 那时年少 十三岁前白夏活得甚为嚣张极其跋扈,说像小公主那绝对是侮辱,基本可以勉强定义为‘女天王老子’…… 那时候她,说一不二唯我独尊想干嘛就必须要干嘛,否则便撒泼放赖哭天抢地发脾气摔东西偶尔扔扔炸药。看谁不顺眼了,就把几个哥哥当枪使,指哪打哪从不落空,如果杀人不犯法话,估计梅岭早已尸横遍野哀鸿满地。 家里人永远不会对她说半句重话,即便她因为冬天吃不到西瓜而一生气一把火将汇集了无数珍稀药材药园子给烧成了灰烬,她爹也只是抽搐着嘴角颤着声音说了句:“闺女,烧得好!”只不过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不小心拔掉了自己一半胡子而已…… 有时在外面闹得实在不像话,比如因为小事儿把谁家孩子打折了腿,闲得无聊装鬼吓得谁家孩子魂飞魄散几近疯癫,或者下雨天把族里‘藏书阁’屋顶炸了个洞导致百年典籍毁了大半……她也照旧啥事没有毫发无伤,唯一要做,就是笑嘻嘻咬着苹果围观五个哥哥被罚得凄凄惨惨又切切。 那个时候梅岭,天高云淡郁郁葱葱,是她胡作非为天堂。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管得住她,能让她听话,自然非苏子昭莫属。 在这个比自己大八岁昭哥哥面前,白夏总会不由自主便收起胡乱挥舞獠牙,敛了嚣张霸道习气,乖觉犹如最温顺无害小绵羊。 自出生起,白夏就因为身子骨弱而需得与汤药为伴。长大些,会跑了,她便成天介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往苏家跑。因为那里没有难闻药草味,只有苏子昭身上散发着淡淡书卷香。 次数多了,白夏索性赖在苏家不愿意回去,苏家人也乐得多了个送上门女儿,将她长期收留了下来。 因为年纪幼小,又只爱粘着苏子昭,他们便住一屋睡一床,如此弹指即十载。 但无论如何,药总是不能断。 白夏嫌苦闹脾气死活不肯服用,苏子昭便每回都熬两碗,与她一起喝。她眨着眼睛看着昭哥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于是也就不觉得酱汁一样汤药有多苦了。 长大了些,苏子昭便开始教白夏认字读书。 他抱着她放在自己膝头,握着她柔嫩小手,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昭’。 苏伯母路过瞧见这一幕,便对苏伯伯道:“看这两个小家伙多像你我当年模样,不如就让小六儿给咱们家做媳妇好不好?” 苏伯伯笑着说:“好。” 她听见了,便问苏子昭:“什么是媳妇?” 苏子昭抿了抿唇:“就是跟着我一辈子,能为我生孩子人。”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天,苏子昭带着白夏在外面看星星。 他倚树而坐,她窝在他怀里。 天际有一颗流星闪过时候,她拍手大叫:“昭哥哥快看,扫把星!” “小笨蛋,这不是扫把星,是许愿星。” “什么是许愿星?” “你对着它说出自己愿望,它就会帮你把愿望实现。” 她于是爬起来,站在他腿上,两只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小喇叭:“喂,你听着,我要做昭哥哥媳妇儿!如果你敢不给我实现,我就把你炸成一个烂扫把!” 流星光芒在夜幕拖出一个长长弧度,倒过来看话,就像苏子昭弯起眼角。 白夏歪头看着他:“昭哥哥,你为什么很少笑?” “小六儿喜欢看我笑吗?” “喜欢!” “那我以后就只对小六儿一个人笑。” 白家之所以能成为屹立百年神医世家,在于其对族内子弟严格教导。所有白家人,几乎全部都是生下来就要做大夫,三岁起就要开始相关知识学习。 唯有白夏是例外,她爹对她教育原则是——吃好喝好玩好,不学无术才是宝…… 于是她不仅不用学习医术,连女红也一并免了。 她爹说:“我闺女,需要给别人缝衣做饭吗?” 说这话时,她爹斜吊着眼睛看向是温润浅笑苏伯伯。 做出回答却是笑得永远灿烂无比苏伯母:“我还就喜欢跟我一样什么都不会做儿媳妇!” 苏子昭则抱着她面无表情走开:“小六儿,将来你给我生个宝宝,让宝宝给我们缝衣服穿做饭吃。” 她想了想:“昭哥哥,那我现在就给你生一个吧!”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还没有长大。”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及笄。” 白夏每年都会跟着父兄出去好几个月,吃喝玩乐四处闲逛。 每次回来就抱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玩意儿直奔苏家,然后张开双臂,踩着被散了一地礼物,扑进苏子昭怀抱。 苏子昭笑着任她抱一会儿,便让她站好站直,手掌按着她头顶:“比离家时又长高了些,快到我腹部了。” “昭哥哥,等我及笄时候,能跟你一样高吗?” “傻瓜,跟我一样高还有女孩子样儿吗?” “那能到你哪儿?” 苏子昭摸摸她发心,指指自己心口:“这儿。” 待在梅岭不出门日子,白夏总是像条小尾巴似黏在苏子昭后面。 苏子昭开课讲书,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呼呼睡觉。 苏子昭被学生们围着答疑解惑,她就爬到一旁树上吃野果。 苏子昭挑灯夜读,她就搬个小板凳趴在桌子上玩蜡烛,玩着玩着小脑袋便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等再清醒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她睡在舒舒服服床上,旁边还残留着一丝好闻书卷香。 苏子昭研究机关暗器研制炸药,她就……被赶得远远,恨不能隔着十七八个山头…… 再后来,白夏又长大了些,认识了很多字可以看懂艰涩书,她便越来越喜欢跑到苏子昭书屋里待着。 一排五间大大竹舍,里面是高高书架,装着满满书,各种各样书。 家里人包括苏子昭在内,都以为她是去看诸如话本子或者各地游记人物野史这样闲书,只当是小丫头好奇,便也不去管她。 而事实上,她看是医书,并且,绝大多数记载着各类疑难杂症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奇病,有很多孤本,就连白家‘藏书阁’里都没有。 因为她发现,苏子昭对这些好像很有兴趣,常常放在手边反复研习,有都被翻烂了。所以她也要看,也要有兴趣。 就像,苏子昭喜欢吃榛子酥,她就也喜欢吃,而且,还悄悄学会做了。等到及笄,成了他媳妇,便做给他吃,给他一个惊喜…… 白家人,即便不学无术,但从小耳濡目染,基本医学常识总是会。白夏看那些奇病怪病看得多了,便渐渐兴起了想要知道如何医治心思,于是就又开始琢磨起制药配药来。 她没正式拜师请教,只管自己瞎捣鼓。别人见了,自然全当她是一时兴起乱闹腾,便也还是不管她,随她高兴。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来而去,竟激发出了她体内蕴藏着医学天赋。仅仅过了三两年,她便已达到了只需看一眼,便能准确说出患者所得是何病症,该当如何医治地步。 只不过,她也就只有诊断能耐,最多配个几幅药。若论到动针动刀就歇菜了,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被勒令离所有尖锐能够伤人东西远之又远。 这一年,她刚满十三岁。 也是在这一年,梅岭人都惊讶发现,‘女天王老子’转性了。 不再嚣张跋扈了也不再胡作非为了,虽然脾气还是不小,但已经有了为他人着想趋势,甚而至于偶尔还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一下。 这委实让所有人,尤其是她家人很是惊悚。 尤其是她爹,坚决认为是她脑子方面出了问题,哭天抹泪一头钻进‘藏书阁’里将所有相关医书翻了个稀烂,险些将自己弄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对此,白夏表示不屑一顾,不解释…… 她也从苏家搬回了自己家,有了属于自己闺房。 苏伯母掩着嘴贼溜溜笑:“这说明啊,咱们小六儿开窍了,知道男女有别了。我说昭儿,她葵水应该来过了吧?” 苏子昭冷冷瞥了自家娘亲一眼,对自家亲爹说了句:“管好你女人。” 然后,苏伯母就泪奔着被苏伯伯给拎了回去…… 苏子昭拿了个新做毛绒布偶送给白夏,放在她床上:“小六儿,你一向怕黑,半夜常常做噩梦,一惊醒就要抱着身边人才能再睡得着。昭哥哥不在,你就抱着它,有它陪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白夏便楼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布偶咧着嘴笑,苏子昭走了后,她便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很久。 这样过了一年,白夏做了一年乖女儿,乖妹妹。 大家也便渐渐接受了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使性子刁蛮小丫头,而是个算不上温婉贤淑,却很是娇俏可爱大姑娘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白夏拉着苏子昭跑到梅岭最高山头上看星星。 风很大,有些冷。 苏子昭便将她整个儿裹在自己衣服里,从后面拥着她。 自从她住进闺房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过这般亲密动作。 那个晚上,又有流星。 苏子昭在白夏耳边轻轻问:“小六儿,还记得你七岁时许下心愿么?” 白夏点点头。 “你刚刚许愿了没?” 白夏又点点头。 苏子昭笑了:“今天是你生日,许下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白夏转过身,将脸埋入他胸前,紧紧抱着他。 她头顶,只差一点点,便能到他心口了。 只差一点点…… 第二天,白夏不告而别。 只有那个布偶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屋子里匆匆忙忙来来去去人,看着最后留下来那个青衫男子。 过了许久,天黑了,又亮。 那个男子终于走过来,摸了摸布偶头:“小六儿,你许愿,变了吗?” 是,变了。 七岁时,她要做他媳妇儿。 十四岁时,她要他忘了自己。 七岁时,流星在夜幕中划下光芒,就像他弯起眉眼。 十四岁时,无论正着看还是倒着看,流星尾巴,都是一条直直下沉线,无边无底…… 大概是天意,让她有了堪称罕见天赋,让她可以轻而易举掌握也许旁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拥有本事。 于是她诊断出了自己病,一种自娘胎里带出来,治不好病。在她十三岁时。 如果她不是出生在白家,应该活不过一岁就死了。但即便如此,即便父兄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跟天争来最多二十年阳寿而已。 一旦病发,她便不能受伤,哪怕仅仅弄破一点,都有可能会造成大量出血,一个不慎,便是血尽人亡。 到最后,她就像是个瓷人儿一般,一碰就碎。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等死。 所以,她自幼便被严密保护起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用学也什么都不用做。 所以,大家才会那样让着她宠着她纵着她,而她也就认为这些都是自己该得应得。 所以,生性清冷,即便对父母都不假辞色苏子昭,才会对她那样特别。是因为,可怜她吧?可怜她,命不久矣却不自知。想来也是,那样坏脾气,那样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那样什么都不会一无是处她,凭什么得到别人真心爱意呢…… 她不要家人再为她耗费心神担惊受怕,她不要有着神医之誉救人无数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不要永远生活在善意谎言里亲情爱心织就保护伞下,她也不要成为拖累苏子昭负担。 她离开,他们也许会着急一阵子难过一阵子,但慢慢,就会淡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不是吗?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便会留着一份希望,认为她还活着,在某个他们所不知道地方,好好活着…… 昭哥哥,你等不到我长大,看不到我及笄,也尝不到我给你做榛子酥了。 昭哥哥,我不能做你媳妇儿。因为我不仅不会缝衣服做饭,而且,不能陪你一辈子,不能给你生宝宝…… 昭哥哥,我生日时许下那个愿望,真实现了吗?真,会实现吗…… 第三十九章 抉择两难 白夏又恢复了低头认罪姿势,与之前带着玩闹心态不同,这次是真觉得很惶恐。因为苏子昭自从问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吭声,微阖着眼睛坐在那儿,入定了似不语不动。 他性子很淡,高兴或者不高兴情绪表现基本都不是那么明显,可一旦生起气来就会非常可怕。倒也不是大吼大叫暴跳如雷,相反,就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将周围一切当成空气。 而白夏最怕恰恰就是这招,她宁愿被臭骂一顿甚至干脆被海扁一通,也比在一座具有无比强大压迫力冰山面前像根木头桩似杵着不许动要舒服几百倍。 印象里,苏子昭发作最厉害一次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没有理她,但这回,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昭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白夏现如今那真叫一个到处蚂蚁爬浑身脑袋疼,熬啊熬啊终于熬无可熬忍啊忍啊终于忍无可忍,哆哆嗦嗦开了口:“昭哥哥……” 苏子昭非常不给面子连根睫毛都没动。 白夏想想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主动求死,便鼓足勇气在地上挪了挪鞋尖,见对方仍没反应,又大着胆子蹭了小半步。 正在此时,耳边忽地响起低低一声“嗯?”,那冷冷音线冰冰语气堪比炸雷效果,吓得她立马猛然向后跳了一大步。刚一落地惊魂未定,心思却是霎那百转,一种死就死吧豁出去了豪情油然而生,索性不管不顾整个人向前一扑。 被两只手臂稳稳接住同时,抬起头,对上一双虽有无奈却明显怒意未消幽深黑眸,于是涎着脸开始耍无赖:“昭哥哥,你睁开眼看我了,就说明已经不生我气了,对不对对不对?” 苏子昭哼了一下又要闭眼,白夏连忙凑过去用手指撑住他眼皮,软语央求:“我知错了还不行吗我改还不行吗?求求你消消气,明明知道,你一生气我就没辙了……” 拍开她手,苏子昭终是长长一叹:“小六儿,应该是我们所有人拿你没辙才对吧?” 白夏僵了僵,敛了嬉笑之色,默默站好。 苏子昭既然已经确定了她是在得知自己病情后,才性情大变,才不告而别,那么这其中前因后果种种曲折便不用再一一详述,凭着对她了解,一切尽在不言。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们?” “你们不也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小六儿……”苏子昭神色略沉,身子微微前倾,拉着白夏手,看着她眼睛:“你这么说,是要把自己跟大家分开,成为两个独立不相干部分吗?” 白夏低了头,没回答。 “你如此见外,是认定了,大家对你好,只是因为你病,是在可怜你,只是一种同情,一种施舍,对不对?” 白夏头垂得更低,仍是未作答,却有两滴泪水砸在地面,发出极轻又极重声响。 “你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我究竟为什么而生你气!”苏子昭抿了抿唇,猛地站起,疾走两步,转过身背对着她,原本清澈如冰河之水声音,带了几分凝窒,仿如累了江河,疲惫着不愿再奔流:“小六儿,你真太让我失望了。那么多年,那么重情分,原来在你眼里,竟是如此轻飘飘,不值一提。” 白夏一颤,连忙抬起头,奔过去紧紧自后面抱住他:“昭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其实,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 “只不过,你不敢这么想。”后背衣服渗入泪水将残留怒火浇熄,苏子昭轻轻抚着环在腰间柔胰,眼前浮现,却是当初握在掌心那只小手,肉肉,软软,像个小包子…… 那些当初啊,弹指一挥,恍如隔世。 “你是白家最小女儿,你是我们几个最小妹妹,所有人恨不能倾尽一切去疼你护你心,岂容你肆意歪曲任意轻贱?” 白夏不说话,只是哭。 苏子昭于是不由自主便放缓了语气:“这两年来,我爹和你大哥赴京城动用官府力量全张贴告示,你爹跟你二哥四哥便满江湖托朋友到处寻找,我则与你三哥五哥去了南海。至于我娘和你娘,就留在梅岭做伴,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你回去后见不到家人会着急……你觉得,这些难道只是因为基于同情和可怜?你又是凭什么认定,过个三五七年,大家便会将你给忘了?!” 白夏哭得越发厉害。 苏子昭终是不忍,转过身,捧起她糊得花猫一样脸:“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最疼爱小六儿,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绝不会放弃你。所以,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那些自以为是愚蠢念头,听明白了没?” 白夏早已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拼命点头。 苏子昭眉目漾起温软,把她轻拥入怀:“哭吧,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很多苦楚需要发泄,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 “昭哥哥,我好想梅岭,好想你们每一个人。” “嗯。” “昭哥哥,我让大家为我担心难过,对不起。” “嗯。” “昭哥哥,我很怕……” “嗯。” “你知道我怕什么?” “小六儿怕东西可多了,怕黑怕冷怕疼怕冬天冷风怕夏天太阳……还怕死。” 白夏又是哭又是笑,脸埋在苏子昭衣襟里,闷了声音:“其实什么看淡什么不在乎,都是假都是装。我最怕死了,因为我还没活够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子昭揉着她发心,眼睛里是满满疼惜:“千古艰难唯一死,何况你才这么大点儿年纪。所以当初你一个小孩子,要用多大力气要有多坚强,才能接受这一切,才能若无其事笑得那样开心瞒过所有人,真是个又笨又倔傻丫头……不过幸好,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白夏身子有些止不住发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仰起脸:“你们,真找到了‘琅琊岛’?” “就在八个月前。” “可是,传言那里机关重重,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苏子昭扬眉一笑,不掩傲然:“我不是正好端端站在你面前?” “那三哥五哥呢?” “他们暂时留在那儿,等‘紫绛草’开花。” “这世上,真有‘紫绛草’?” “有‘琅琊岛’,自然便有‘紫绛草’,传说也不全是虚构神话,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苏子昭拉着白夏重新坐下,徐徐道来:“你知道这些,都是从我书上看到,我又怎会不知?所以,大家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便开始着手准备了。比如搜集资料,比如勘探地形,比如出海用具。另外,还有如何用火药炸开进岛路,以及如何破除各种机关暗器。” 白夏愣了愣:“这也是为什么,你会那样热衷于研习……”瘪瘪嘴,搂住他脖子,湿润睫毛轻拂着他颈项:“昭哥哥,那样危险地方,那样困难事情,我以为,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苏子昭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她脑袋。 那些刀光剑影九死一生,轻描淡写徒显矫情刻意,她也必不会信,彼此心知肚明,便够了。 “小六儿……”苏子昭呼吸很慢,给白夏擦泪手指很凉,声音依然很稳:“‘紫绛草’还有两个月就会开花,再加上制药时间,应该赶得及,做你大婚贺礼。” 白夏忽然不敢看他,垂着眼帘吞吞吐吐嗫嚅着:“我之前是想,如果能够成亲话,你们一定很为我高兴,即便……即便我活不长了,但你们看到我终身有了托付生活得很幸福,也总算是种圆满,会少些遗憾少些难过。而且,我也实在太想念你们了。所以……所以才同意萧家去提亲……我没有事先征得同意便擅作主张……” “只要是你喜欢,我们就喜欢。”苏子昭淡淡将她打断,放下手,握拳置于身侧,指尖被已然冷透泪灼得犹如火炙:“虽说对那小子我目前为止还非常不满意,不过没办法,谁让他偏偏是你看中人呢?” 白夏抽抽鼻子,咧咧嘴,干笑。 苏子昭却长眉一皱,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神情陡然一凛,寒意顿现:“小六儿,他知不知道你病?” “不……不知道……” “所以你自觉对他不起,才这样事事委曲求全?” “不……不是……”终于反应过来白夏连忙扑过去拉住已然暴怒苏子昭衣袖,防止萧宅下一刻被彻底夷为平地惨剧发生,语速极快说着谎话:“昭哥哥,他……他只是不知道我得具体是什么病而已,但是他知道我天生体弱难享常人之寿,还知道我不能给他生孩子……” “真?” “真真比真还真!” 煞气好歹缓解了些许苏子昭又冷哼着:“如此说来,总算这小子还有些可取之处。” 白夏心虚连连点头,又观察着他神色小心翼翼问了句:“那现在,不如也暂且别提这件事儿,等我彻底好了以后再说?” 苏子昭沉吟片刻:“也好,恰能趁着这段时间给他做个考验。若敢因此而慢待你半分,甚至在外头拈花惹草,我立马就阉了他!” “…………” “而且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病真没得治,那我只待你一死便去阉了他。” “……为什么……” “省得他按捺不住!你男人,这辈子就只能有你一个女人。” 白夏默默地为萧疏注定公公结局,默哀。 “对了,你刚刚好像说有事要我帮忙?” “啊……忘了。” “那就等明天想起来再说吧!”苏子昭起身至床边,边整理被褥边道:“现在睡觉。” 白夏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们……” “你睡你,我在椅子上对付一宿就行。” “昭哥哥……” “之前跟那小子说得不过是气话,别当真。” “你也睡到床上来。” 苏子昭动作一僵:“又说傻话,你是大姑娘了,而且就要嫁人……” “我要你躺在我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我要你哄我入睡,就像小时候那样。”白夏慢慢走过去,仰起脸儿看着他:“ 昭哥哥,只一晚,你陪陪我好不好?这儿没有布偶,我害怕……” 苏子昭顿了顿,方缓缓转过身,掌心按着她发心,比量着:“这么高,都超过我心口了,却还跟个孩子似撒娇,羞不羞?”旋即笑着指了指床内侧:“还不快过去,布偶是要睡在外面。” 和衣躺下,同盖一条薄被。熄了灯屋内,有着极淡一缕月光。 苏子昭平躺,右臂展开,白夏侧身枕着,依偎在怀。 就如儿时,就如十年间无数个夜晚。 那个粉雕玉琢女娃娃便这样一点一点长大了,他见证了她成长路上每个阶段,却独独漏了最美好豆蔻年华。 十五岁了,及笄了,能嫁人了,那个许愿要做他媳妇女孩儿,却成了别人新娘。 倘若她没有发现自己病,倘若她没有选择隐瞒,倘若她没有一走了之,倘若她能够早点儿被找到,甚至倘若她蠢笨一些脆弱一些自私一些……倘若…… 那么,她是不是已经与他拜了天地,互许终生。 他明白,她当时离开,是不想成为负累。 然而何曾想,当生死阻隔消失后,却又多了另一个无底深渊,再也迈不过。 她愿意抛开所有障碍和顾忌,跟那个人共度原本以为必将不会长久余生,坦诚相告共同面对生离死别到来,是因为,太爱那个人了吧?也只能是因为这个,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一走一留,差别立现。 既如此,便放手便退开,便只做她第六个兄长。 这一场阴差阳错,是一辈子擦肩而过。 只是有句话,却永远也不会问出口—— ‘小六儿,如果你早些知道病已可医,会否,与我执手偕老……’ 会吗? 此时此刻白夏,想竟是同一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答案。 因为如果这样话,她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苏子昭,那么随后一切都不会发生。 因为如果这样话,她或许便不会对同样命不久矣萧疏倾入自己全部感情。 因为如果这样话,她也不会面临眼下抉择—— ‘紫绛草’,仅仅在野史传说中出现过奇药。 可起死回生,无论何病,何毒。 她本想先跟苏子昭坦白萧疏情况,然后让他帮忙回去告诉父兄,来日相见时切不可当着萧家人面儿提及萧疏中毒一事,并且,暂时对谁都不要说她病。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后走那个,就没有必要讲出来徒增烦扰。反正送走了萧疏,她很快便可去找他没有太多相思之苦。与白头偕老相比,倒也算得上是另一种圆满。 可是现在,又要如何才能有圆满…… 第四十章 渐行渐远 坤城春天来得早,刚入三月就已寒意尽退处处生机勃勃暖意融融,城内繁花似锦城外满目葱绿,正是一年里最美时节。 自苏子昭来了后,白夏便拉着他四处闲逛,城内玩遍就往城外跑,附近玩遍就往远了跑,半个月来日日早出晚归偶尔甚至一两天不回,将周遭有名无名景致几乎一网打尽。 而这些,本是萧疏计划带着白夏游玩…… 下午天色忽然由晴转阴,傍晚开始下起雨来。萧疏记得白夏和苏子昭出门时空着手,便拿了两把竹骨伞想要给他们送去。 雨渐渐大了,青石板铺就道路很快便已半湿,街边有人在遮着头奔跑有人在檐下躲避有人撑着伞急行。 萧疏走得很慢,闲庭信步仿似赏景,然而像是被春雨晕染了水汽眸子却隐了重重茫然。 他没有方向,因为不知道要找人究竟在哪儿,只知道他们一大早就高高兴兴出去了,只知道他们一定又玩得很开心。或者说,只要和苏子昭在一起,白夏就总是开心。 他所认识白夏也常常展颜欢笑,但与现在相比,却多了几分顾忌几分沉重。 在苏子昭面前,她会笑也会哭还会发脾气耍性子,会因了没买到想吃小点心而阴着脸闷闷不乐,会因了半夜不能出去看热闹而大叫大嚷胡搅蛮缠…… 所有喜怒哀乐,她完全不掩饰半点不收敛,而且还变本加厉故意将情绪扩大好几倍。这样有点娇纵有点刁蛮有点任性她,才是真正她吧?就像是个无法无天小孩子,当着宠爱自己人面儿,有恃无恐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虽然有时候无理取闹得让人头疼不已,却又率真可爱得让人不忍苛责。 而跟他在一起时,她却只能故作坚强。 雨又大了些,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天色也慢慢暗了。 萧疏停下脚步,看着远远街转角出现身影。 苏子昭背着白夏,一路小跑,没有打伞,任浑身湿透。 白夏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一起大笑起来,湿漉漉脸上是一模一样洒脱快意。 先看到萧疏是白夏,稍一愣,旋即一手搂着苏子昭脖子一手使劲挥了两下,大声招呼:“诤言,好巧!” 苏子昭看向他时,则立时换上一副冷冰冰表情,从无例外也毫不意外。 萧疏暗暗握紧伞柄,迈步迎上前去,微微笑了笑:“是啊,好巧。” “我们本来打算走另一条路,如果那样话就碰不到了。”白夏待到近了些,方看见他手里拿着另外两把伞,眨眨眼:“你不会是专门给我们送伞吧?” 萧疏仍是笑着:“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可是……”白夏抹了一把脸上水珠,显得有些为难:“昭哥哥说,这儿雨水干净,跟梅岭很像。以前每逢下雨,昭哥哥就常常背着我满山遍野跑,从来都不打伞。有时候,我们还能追到闪电呢……” 苏子昭不耐烦长眉一皱:“小六儿,你东拉西扯说这么多做什么?” 萧疏垂了垂眼帘,侧身让了半步:“你们先走吧,我正好还有点事。” 白夏看着他,默了默,方轻轻‘哦’了一声,苏子昭于是足下一点,背着她上了房顶,潇洒纵跃间,仿佛是在崇山峻岭无拘无束肆意奔跑。 无根之水自天而降,洒在世间,急促而紧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让其间所夹杂清脆笑声,带了十分悦耳。 萧疏似是被感染,唇角挑起纹路愈深,然则眉宇间寂寥自嘲亦随之加重。 俯身将那两把伞靠在街边墙上,一声轻笑一句低语:“多余。” 伞是多余,他又何尝不是? 白夏与苏子昭有着共同喜好,爱吃东西爱看景色爱去地方爱读书……他们还有着共同话题共同回忆共同怀念,而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 他只能旁听,只能旁观,就如一个局外人,路人。 他知道这样情况很正常,也知道自己想法很可笑。他知道就算苏子昭对白夏并非单纯兄妹之情,甚至哪怕就算白夏心意当真有了动摇,自己都不该坐视更不该放弃而是要去争取。 但,凭什么? 对于林南,他尚可以说,此人身世复杂妻妾成群心机深沉,且对白夏动机不纯多少有利用之举,最重要是,白夏拒绝之心很坚定。 而对跟白夏青梅竹马自幼呵护待其不仅一心一意堪称全心全意苏子昭而言,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存在。若论托付终身,又有谁比苏子昭更合适? 终身…… 单单这两个字,便让他没了争资格。 仰首望着灰蒙蒙天际,雨水打湿发鬓,将淡紫衣袍染深。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数天前无意间看到一幕,从药园子回来白夏,低着头走得很慢很慢。旁边高墙遮住了西落阳光,将她瘦瘦小小身子笼罩在无边无际阴影中。 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抬起头四下打量,素来灵动双眸竟没了魂似徒留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方一步一挪蹭到一处隐蔽墙角蹲下。 抱着膝,把自己缩成可怜一团,将手里紧攒着东西放到面前地上,就这么盯着瞧,一动不动,很久很久,直到日沉月升。 那东西是株寻常草药,一直在旁边悄悄看着她默默陪着她萧疏恰巧认得,名字叫——‘独活’。 要她爱上他做他妻,然后再让她独自活下去,他自私得无以复加残忍得理所当然。 ———————— ———————— 萧疏回去得很晚,服侍人听说他还没吃饭,本打算叫厨房现做,不过他想了想后,只让送了碟点心过来。 现在萧宅一天三顿都有榛子酥,不管白夏在不在家。 除了四妹还有白夏,这里没人知道萧疏不能吃榛子酥,所以虽然觉得他单单点了平日里不碰东西有些奇怪,但仆从还是很快便端了来。 拈起一块,置于掌心,放在灯下细瞧。想起当初白夏亲手做了让他品尝,那副乐颠颠渴盼表扬模样,萧疏不由一笑。 不知道和大厨比起来,谁手艺更好。又或者,再也没有人能做出她味道。 想来亦是颇为讽刺,她最喜欢吃,却恰恰是他不能吃…… 心口忽觉犹如利刃翻搅,萧疏白着脸抓着胸前衣襟伏在桌上,咬牙强忍。 几个月前被刺后,这样剧痛便会偶尔出现,骤然来袭又骤然消失。 前两次并未在意,后来则是刻意不提。 ‘易魂’之毒目前应该只到腰腹,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转移到心脉。然而,这种痛楚又与此毒初期发作之时极为相似。 为何会这样? 那日刺杀,司徒鸢身边人,林南……还有…… “诤言你回来啦?这是我给你新配药……”白夏边说边推门而入,见了室内情境顿时一惊,忙跑过来:“你怎么了?” 虽剧痛只有一瞬,萧疏衣衫却几乎被冷汗浸透,勉强坐起笑了笑,刚想开口,白夏却已看清桌上摆着榛子酥,呆了一下,旋即大怒:“干嘛吃这个?好端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不爱惜自己,学谁不好学什么林南!” 萧疏眉心微微一蹙,转而扬起:“你是说,我故意这么做想要吸引你注意,博得你同情?”微微摇头不屑轻笑,目光却冷冷满是疏离:“怎么你觉得,我会如此幼稚吗?” 白夏于是更怒:“是啊,他幼稚,不惜自伤也要给我培育雪莲可不是幼稚到极点吗?只可惜,你却还偏偏承了这份幼稚情!真是委屈了啊,萧侯爷!” 说完,将手中药盒重重一放,摔门离开。 萧疏眸色沉沉望着她离开方向,片刻后,慢慢靠着椅背,阖上挂着冷汗长睫,疲累至极。 在他一直摊开着掌心,放了一块完完整整榛子酥。 当初只一眼便能看明白是胃痛还是毒发,如今,却看不见了…… 第四十一章 一场烟花 白夏一进客居,便见苏子昭正弯着腰在院中空地摆着什么,掖着袍脚,袖口高高挽起,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小六儿,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要在他那儿待上个把时辰。” 雨刚停没多久,夜幕漆黑一片,只有挂在屋檐下灯笼照着小院,暗红色光将他侧面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满溢在眼角眉梢笑,却愈加清晰。还有他清澈眸子挑起唇角,甚至挺直鼻梁周围皱起细小纹路都纤毫毕现。 白夏一瞬不瞬盯着苏子昭瞧,蓦地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萧疏了。每天碰面机会本就少之又少,即便见到了,也总是匆匆打个招呼就告别。 她视线总是在他脸上一掠而过,不作停留,因为,她不敢…… “小六儿,发什么愣呢?” “昭哥哥,明天我们去看庙会吧!” 苏子昭直起身,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袍:“还没玩够?” “玩当然是永远都玩不够啊!” “那么,你要永远这样玩下去吗?” 白夏瘪了瘪嘴:“我知道了,昭哥哥不愿意再陪我了,昭哥哥跟我在一起待得没意思了玩腻了……” “这种没良心话也就只有你才说得出口!”苏子昭走过来使劲戳了一下她脑门:“再这么玩下去,你还要不要嫁人啦?” 白夏龇牙咧嘴低着头捂着痛处:“这跟我嫁人有什么关系?”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跟那小子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苏子昭抱臂睨着她,声音猛地下沉:“你打定了主意要糊弄到底是吧?” 白夏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缩了缩肩膀。 苏子昭不依不饶冷冷一哼:“自从我来了之后,他那叫什么态度?” “什么都按照你要求该改改了该办办了,好吃好喝好住伺候着,我觉得态度还行吧……” “白夏!” 一声断喝,连名带姓,被叫到那个人险些腿一软摔倒在地。很显然,此时此刻问题非常严重,已经不是靠着撒娇耍赖插科打诨就能应付过去了。 “昭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夏于是只得无可奈何叹口气:“你不满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与你当着他面儿无所顾忌亲近,还天天像个没事人似,不仅什么都不做,而且居然连半点不高兴都没有。” 苏子昭寒着一张脸:“开始我还以为那小子是想要表现一下大度,后来才发现,竟是彻底退让!小六儿我告诉你,这么做只说明两点,第一,他是个懦夫。第二,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果属于第一种情况,那就是连一份感情都没胆量去争取连自己心爱人都保不住,这样男人要来何用?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更加没有留着必要!” “反正横竖,就是死路一条了呗……”白夏趁他暴怒发作之前赶紧走过去挽住他手臂,甚是乖觉讨好地抚了抚他胸口:“先别忙着生气嘛。其实还可能有第三种情况,他没把握,或者说,他自卑。” 苏子昭皱眉:“凭他显赫家世凭他名望地位凭他才学品貌,他能没把握他能自卑?你就算是要帮那小子找借口,也找个说得过去不要这般荒唐可笑!” 白夏有些意外眨眨眼:“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将他祖宗八代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父母家人还有他本身性情,否则,我又怎么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同意你跟他在一起?”苏子昭毫不掩饰鄙夷之情:“与其相信你眼光,我还不如去相信一头猪追踪本事!” “…………” “也正如此……”苏子昭放缓了语气,却凝重了神情:“我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依其素来行为处事,虽尚属温和,但锐意进取绝非犹豫拖拉之辈,必要时候手段甚至堪称狠辣。坦白说,我一直期待着他能与我正面交锋,结果没想到,竟不战而降!” “昭哥哥,你是教书先生又不是营中大将,怎这般好战?”白夏靠着他,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带着笑声音很轻很平,但流畅得仿佛早已暗自排演过很多遍:“不过说不定,他就是被你杀气给折服了。因为在你面前,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做得还很不够,这段时间正在好好反省。你别看他一副招蜂惹蝶风流模样,其实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经历雏儿。他也说了,是从认识我以后才开始学着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所以啊,会出现眼下这种不知所措大失水准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嘛!” 苏子昭仍是锁着眉,未作声,对她话不置可否。 白夏顿了顿,仰起脸笑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我昭哥哥太厉害了,把人家一个堂堂侯爷给逼得只能自怨自怜无地自容。” “那么你呢?”苏子昭眉心未舒,定定凝视着她,以指尖拂开遮了眼帘发丝:“这些天你看似精力无限开心无比,但事实上,之所以一刻不停拉着我到处玩乐,只是为了要耗光自己所有力气吧?因为不这样话,就会无法入睡,就会被我瞧出不对劲。然而即便如此,你每晚又何尝安眠过?你是我带大,在我旁边睡了整整十年。你一个翻身一个磨牙,甚至一个呼吸,我就能知道你睡得香不香沉不沉。小六儿,你想瞒我是什么?” 白夏垂下眼帘,躲开他目光。 苏子昭眸色深了深:“为什么得知找到了‘紫绛草’之后,你反而变得心事重重?” 晚风大了些,将周围弥漫着潮湿吹得四散逃逸,粘在脸上,有些湿滑。 白夏揉揉鼻子,打个喷嚏:“因为忽然之间多了几十年寿命,富有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边重重叹着气一边往苏子昭怀里蹭了蹭:“本来以为活不过二十岁,很多事情就可以完全不去考虑。可是现在不行啦,得有一个百年大计才成。比如,以前压根儿不用管婆媳关系啊,妯娌关系啊,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关系啊。又比如,夫妻之间相处之道啊,要怎么做一个贤良淑德大气端庄当家主母啊。再比如,隔着千山万水要怎么回娘家啊,两个风俗习惯完全不同家庭逢年过节要怎么互相送礼才能让彼此都满意啊。还比如,什么时候,要个宝宝……” 苏子昭楼着她肩头手指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只是虚虚揽着,保持着欲盖弥彰距离:“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只管安安心心出嫁便是。” “这些问题都很实际,如果弄个不好会被人笑话。” “谁敢?!”苏子昭扶着她站好,认真地看着她:“这世上,谁敢笑我们小六儿,谁敢给我们小六儿气受?你给我记住,你嫁过去是为了快快乐乐过日子,是为了多几个人疼你护你,不是为了跟那些乱七八糟人啊事啊纠缠不清!” 白夏忍不住笑了出来:“昭哥哥,哪里有你这样?弄得好像我是下嫁公主,所有人都要诚惶诚恐捧着我似。” “跟你比,公主算什么?”苏子昭长眉斜斜一扬:“总之你只要知道,就算你要去作奸犯科杀人放火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和你几个哥哥替你顶着,就行了!” “这样下去,我就会再次变成以前那个无法无天嚣张跋扈小魔星了。” “有何不可?” “会把别人吓跑。” “若这样就被吓跑,又有何留恋必要?” 白夏默了默,轻轻抓过苏子昭左手,摊开,抚着掌心处一条长长伤疤。这是九岁那年她因为一点儿小事发脾气跑进深山,遇上泥石流,苏子昭为了救她而留下。 “昭哥哥,我以前脾气那么坏,你怎么都不讨厌我?” “因为你就像是我亲妹妹,亲人之间,有永远都只是无条件包容,甚至是纵容。” “和现在我相比,你更喜欢哪一个?” “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没有变。或者说,无论你怎么变,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初模样。” “如果……如果我死了……我是说,如果找不到‘紫绛草’,你是不是会很难过。” 苏子昭沉默了片刻,腕部轻翻,将手拢入袖中掩去伤疤:“亲眼看到‘紫绛草’之前,谁也没有把握多年谋划会否成功,能不能救得了你。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想要瞒着你,因为怕给了你希望,却最终不能实现。在梅岭那些年,我们时时刻刻都做着面对你忽然离去准备。” “即便这样,你也还……还要我做你……” “是,即便这样。”苏子昭摸了摸白夏额发:“因为死亡,并不代表分开。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星星,一直守着陪着世间亲人,爱人。” “可是……”白夏抬起头,望着黑沉沉天际:“阴天看不到,怎么办?” 苏子昭笑了笑,走到院中,弯下腰将之前摆好东西点燃。 一声炸响,一道耀目白光如蛟龙般直冲而上,至最高点,开出一朵足以驱散所有黑暗盛世繁花。良久,方慢慢凋谢,在夜幕中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美丽光痕。 “小六儿,看到这些许愿星了吗?” 白夏拼命仰着头,不敢眨眼,生恐错过任何景象,哪怕视线早已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昭哥哥,以前那两颗许愿星都不灵。但是今天有这么多颗,一定可以帮我实现愿望,对不对?” “对,因为这些星星是我亲手放上去。” “希望我爹我娘我哥哥嫂嫂们,希望苏伯伯苏伯母昭哥哥,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小六儿,你漏了你自己。” “嗯对,还有我。我们大家,永远都不分开。” 她命,不属于她自己。 父母给她发肤身体,将她带到这世上。又和兄长,和苏子昭一家,和所有关心她疼爱她人一起,不计代价不惜一切与天争寿,只为了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其中凝结了那么多人心血心力期盼爱意,她唯有接受,也容不得她辜负。 所以,她只能,而且必须,独活。 其实,对于萧疏和她而言,一切似乎并没有丝毫改变。 但是,她却变得不敢面对他,甚至不敢好好看他一眼。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坚强,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度过没有他那漫漫几十年。 更因为,她真很愧疚,她把一个生机会,留给了自己…… 这个选择,她做得究竟对不对,没有人能回答,她也不会问出口。 也许,只能等到有一天,她看着满天星斗,找到属于他那一颗,才能知道答案。 也许,要一直等到她也变成星星那一天,才会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自已然恢复沉寂漆黑夜幕收回视线,将眼角泪擦干,白夏走到苏子昭身边,看着他弯起眉眼和唇角浅纹:“昭哥哥,你笑起来真很好看。所以,要常常笑才对,不然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苏子昭微微别过脸,几不可见点了一下头,淡淡道:“放心吧我会,否则,恐怕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不会笑男人。” 未散尽火药味混合着湿润水汽,有些呛鼻。 “小六儿,这场烟花就当是提前为你庆祝生日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我见过最棒!” “那当然,攻陷‘琅琊岛’后,我就一直在寻思怎么把将来用不到了炸药本事化废为宝,后来一想,你爱热闹爱新鲜一定会喜欢看……” 说到这儿,一顿,又一笑:“我总算又多了个谋生技能,万一将来不教书,就去摆摊卖烟花……对了,我明天就启程赶回去,告诉他们,你一切安好。然后再随大家一起过来,送我们小六儿出阁。” 白夏一愣:“怎么……这样突然……” 苏子昭最后戳了一下她脑门,答非所问:“就再给那小子几个月时间,若还是学不会如何待你好,你几个哥哥想必不介意亲自教他,到时候,可就没我这么好脾气,只炸一间房子作数了!” “昭哥哥……”白夏上前一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舍不得你……” 苏子昭轻轻拍了拍她后心,没有说话。 舍不得,也终须舍。 她字字句句都在憧憬着嫁于萧疏之后生活,心心念念都在担心着日后和萧疏家人会否相处融洽,既如此,又岂容得他不舍。 只是,本想今后每年她生日放给她看烟花,再也不会点燃第二次了。 只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学会对除了她之外女孩儿笑…… 第四十二章 仍是不留 大半个坤城人都在璀璨了夜空烟花中叹为观止流连忘返,这些人里不包括萧疏。 他独自站在窗口望着窗外,只是微垂眼帘将空空目光凝聚在了院中被照亮青竹上,明明灭灭间,仿若不真实幻境。 渐渐,黑暗重新掌控世间,喧嚣散尽。 又过了许久,萧疏方打开房门,缓步走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硫磺味,钻入鼻中,迅速直达四肢百骸,带着灼烧刺痛。 即便没有亲眼得见,也不难想象那场烟花有着怎样摄人心魄美丽,亦不难想象仰着脸看着朵朵繁花盛开那个人,有着怎样明媚灿烂表情。 苏子昭待白夏不仅有事无巨细关怀无微不至呵护,而且还会费尽心思逗她高兴让她开心。 而这两点,他都做不到。 怎样才叫爱一个人,又要拿什么去爱她…… 不知不觉来到客居外,硫磺味似乎更重了些,抬眼望,天上偶尔还会飘过一缕薄薄白烟,见证着之前美景和欢笑。 院子里传出说话声,一个清朗,一个清脆,就如山间风应和着小溪水。 萧疏低下头,无来由笑了笑。 那种无拘无束快乐,既然不属于他,便不要再打扰。 恰在此时,忽听一阵脚步声,虽心知应该速速离开,然则身体竟再不能动。 耳闻门开,紧接着是略显惊讶声音:“你……”一顿,又闻门关,足踏青石板,至身后停下,话语轻柔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探询:“诤言,你是来找我吗?” 转过身,看着面前人,萧疏微微笑了笑:“路过而已。” “噢……”白夏点点头应了声,手指无意识地将辫梢卷起又放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疏见她失望之色难掩,稍一踌躇,终是轻轻一叹:“夏夏,我是来跟你道歉,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 白夏偏首看了看他:“你为什么要吃榛子酥?” “我只是……”萧疏勾了勾唇,露出几分自嘲:“看你们吃得那么香,所以有些嘴馋。” “仅仅因为这个?” “不然呢?难道你真以为,我是在故意自残希望能够引起你注意和同情?” 白夏一遍遍卷着发辫,看着自己鞋尖,沉默片刻:“诤言,我很没用对不对?不仅不会琴棋书画,而且不会女红不会理家,唯一会做一道小点心,你还不能吃。” 还有,那点心其实是专门为了一个人才学,是为了日后能够特地做给他吃。而那个人,却不是萧疏。 只是这句话,白夏却没有说出口。 也正是因为这个,当时看到萧疏居然在吃榛子酥时候,她才会发脾气才会如此失态。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竟从来没想过要为了他而去做什么。 苏子昭说萧疏不知她喜好,可事实上,她又何尝知道萧疏爱吃什么样菜爱喝什么样茶爱看什么样书……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时日无多结局,于是双方都只想着抓住有限日子,想着如何在仅有几年里完成别人需要用数十年来经历生离死别,却忽视了日常生活中诸多细节,看轻了点点滴滴平凡中透着隽永和珍贵。 萧疏又是一叹,抬手想要抚上白夏面颊,却至腮边寸许处猛地一停,转而滑落,指尖拂过她肩头:“有片树叶……” 似是觉察到了欲盖弥彰尴尬,于是骤然停止,收回手,负于身后,淡淡道:“这些事会了更好,不会也没什么。毕竟不能要求所有女子都如大家闺秀般知书达理,至于下厨烹饪,自有下人们去做,还更能合胃口些。” 白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这番话意思,不禁愣了片刻:“你是说,我不如那些大家闺秀?我亲手做饭菜不如你家厨子?” “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何至于你想那么多?” “我一个深山老林里长大野孩子,自然是比不了那些养在深闺大小姐们贤良淑德善解人意,能陪着你抚琴吹箫吟诗作对!” 萧疏蹙了蹙眉,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 白夏发作了一通后,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得够可以,搞不清楚这股邪火是从哪里冒出来。但虽然如此,却到底拉不下脸主动开口,便也只能别扭僵着。 一时相对无言,夜风将硫磺吹散,湿润空气里多了花香芬芳,沁人心脾。 一粒水珠从头顶叶边掉落,正中白夏鼻头,萧疏见了不由莞尔,下意识便伸手去擦,待到察觉,指腹已触上了她肌肤。 白夏微微向后一缩,他手随之一僵,停在了半空,眉宇间被霎那涌起落寞吞掩,藏无可藏,避无可避。 “夏夏……” 艰涩嗓音给这两个字平添了几分沉甸,随之而出话语似乎是可预见重逾千金。白夏心头一跳,顿时不管不顾向前一扑,紧紧搂着他,让那些一旦说出便无可挽回话只能聚集在舌尖,无法启齿。 “诤言对不起,这些天都是我错,我不该不顾你感受只顾着自己,以后保证不会了好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要珍惜,一切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呢?重新开始吗?”萧疏苦笑着将她拉离自己怀抱,话语里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夏夏,你说出这样话,其实就代表你已经动摇了。没有结束,又谈何开始?” 白夏傻傻看着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干得厉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因为她忽然像是看到了曾经自己。 得知了自己病情,她刻意疏远了苏子昭。后来在发现和林南之间渐生情愫时候,便又借机果断离开。 究其原因,无怪乎是不想连累对方。 苏子昭于她而言,如父兄如师长,是自幼仰慕和依恋,这份感情里也许有朦胧爱情,但更多是亲情。若假以时日,未尝不会生出相依相伴天长地久。但一切却在她十三岁时,在懵懵懂懂尚不完全明白男女之情为何物时,戛然而止。 而林南,则是在她孤身离家独自游荡,最茫然最无助时候出现。他温柔体贴风趣幽默见多识广,陪着她游山玩水倍加呵护。这让她想起了苏子昭,于是不由自主便想要亲近。但很快就看到了林南真正身份真实性情,让她梦醒。 如果说,无论对苏子昭还是林南,她都因为同样缘故而刻意有所保留,约束着自己感情,从而未曾深陷沉沦话,那么对于萧疏,她却是打从开始,便倾尽了所有。犹如飞蛾扑火,在明知结局情况下,将自己燃尽。 是啊,两个都是要死人了,谁也不连累谁,谁也不欠着谁,何妨无所顾忌爱一场,成全短暂生命中无悔无憾。 然而,天意弄人…… 如今白夏完全可以看清萧疏所思所想,看清他挣扎。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忽然有了一种不确定。 会不会,现在萧疏恰如以前她,并没有完全投入自己感情? 所以,才能够说退就退,说放手就放手…… 若如此,这段情,未免太不公平。 只可惜,她付出,已经再也收不回。 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白夏蓦地摇头失笑,随即又边笑边道:“明天昭哥哥就走了。” “是么,代我跟他说一声,招待不周。” “我……也跟他一起回去。” 萧疏垂眸看着自己袖摆水纹,沉默良久,方淡淡“嗯”了一声。 白夏握了握拳,仍是笑着:“你还是那样,不留我。” 萧疏未抬眼,不言。 白夏静静地看着他,等了很长时间,未等来只言片语,终于失望而后绝望,跺脚转身,大步离开。 萧疏便也随之往反方向迈步,速度丝毫不慢,无犹豫,无流连。 至一处僻静角落方停,扶着一株幼树呛咳出一口血来。 枝叶摇晃,洒落无数晶莹水滴,沾湿半边袍袖。 第四十三章 双亲驾到 翌日,天还未亮萧疏便出了门,待回来已是旭日东升。下人报,白夏与苏子昭半个时辰前结伴离开。 萧疏听闻后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以示知道,随即信步至客居。 正有几个小厮在打扫院落,两个丫鬟在整理内室。阳光倾洒,鸟儿鸣叫,伴着阵阵花草清香,忙忙碌碌井井有条,却,空空落落。 漫无目四下转转,最终到了卧房,其内陈设布置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原来,她喜欢房间,是这样。 萧疏笑了笑。 轻轻掩门退出,看见外屋架子上摆了很多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没有用完药材。她什么都没带走,反倒留下了这许多东西。 萧疏于是又笑了笑。 离开客居回到自己住所,打扫整理人刚刚离开,很干净也很安静。 萧疏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些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了片刻。 起身时看到旁边青竹已长得有一人多高,想起这是她刚到这儿时用汤药浇灌幼苗,后来他虽不再服药,但她仍常常会端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所熬成药汁蹲在那儿一边浇一边念念有词,有时候,旁边还会蹲着雪狼,歪着脑袋摆着和她一样姿势。 事实证明,当初打那个赌,是她赢了。用这种途径培育竹子,不仅不会死,而且还长得很茁壮。虽暂时无法确定是否具有灵丹功效,不过确散发着一股清清淡淡药香。就像,她身上味道。 萧疏笑着自怀中拿出一条七彩丝线结成绳索,这是他一大早去买,并请店老板教他编,所以有些粗糙。 本想着送给她留个纪念,却没能赶得及。不过,她其实应该也用不到了吧?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身边,那块来自梅岭小石头便失去了意义,便没有必要再戴在身上。 七彩绳索被挂于竹枝末梢,漫天朝霞将之映照出夺目光彩。萧疏微微仰了头看着,笑意未减,却也未增,仿佛已然彻底凝固在唇边,仿佛永远也达不到眼底…… 接下来日子,萧宅内一切如常,只是较之以往似乎稍微静了些。萧疏也仍是早出晚归忙着各种事情,只是跟之前相比,言语本就不多他,更加沉默。 晚饭后,萧疏会到客居,在卧房里看看书,在外间翻翻药材,在院中喝喝茶,或者只是随意走走,什么都不做。 宅子里仆从们不知道白夏去了哪里,也不敢问。所能做,唯有越加尽职尽责照顾萧疏饮食起居。 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出,自家主子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却只能束手无策干着急,顺便,齐心协力诅咒在此地唯一可以跟主子说得上话四妹,被战风咬断腿速速滚回来…… 结果,四妹没有滚回来,倒是有另外两个人胳膊腿齐全精神抖擞凭空出现了。 话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好天气,萧疏正在用早点,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于是快步走了出去欲要一探究竟。 刚至影壁处,只觉眼前一花,便被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给紧紧抱住,同时耳边响起一声大叫:“岁岁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萧疏愣了愣,看了看周围因为过度惊悚而眼珠子弹落了一地下人们,然后无奈地轻轻拥着对方,低低唤了声:“娘……” “我问你有没有想我?” “……想。” “有多想?” “……很想。” “有没有我想你那样那么想我?” “……有。” “嗯?” “……比你想我还要想你千百倍。” “乖,这还差不多。” 结束了绕口令一样对话,那人才心满意足松开萧疏,转而拉着他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一通打量:“瘦了,瘦多了。不过还是那么帅得惨绝人寰!” “重点不是瘦不瘦也不是帅不帅,而是重新又站起来了好不好?” 站在一旁被忽视许久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而温润,和萧疏有些像,只是略略沉一点儿。约摸四十许年纪,身量瘦高,面容清癯,眉眼气质都与萧疏有几分相似,但要更儒雅斯文些。负手而立时,三绺美髯随风轻动,当真是说不尽写意风流。 萧疏直到此时方有空恭恭敬敬上前施礼:“孩儿见过爹。怎么您和娘要来,也没事先通知一声,孩儿好早做安排。” “我是来看自己儿子,又不是皇帝视察还要接驾,有什么可安排?”之前那人冲早已看傻了眼下人们挥挥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找几个人收拾间空房弄点吃喝再准备好沐浴用东西就成,放心吧,我们很容易伺候,不会随便扣你们工钱!” 说话语速极快,举手投足间带着风风火火爽利劲儿,中年妇人模样,衣饰虽简单却极为华贵,五官尚保留着少时明丽,添了些许雍容风韵。笑起来看似全无心机,但若仔细观察,则或许偶尔能捕捉到双眼中一丝狡诈。 此二人,便是萧疏亲爹亲娘,富甲天下萧家现任掌门和掌门夫人,名曰:萧莫豫,华采幽。 哦对了,另外,他们还是皇帝岳父和岳母义父和干娘…… 下人们作鸟兽散后,华采幽便迫不及待拉着萧疏一叠声问:“我儿媳妇呢?快带我去瞧瞧!自打知道你终于铁树开花找到了春天后,我差点把全寺庙各种大佛都镀了金身。虽然你目前还没有转受为攻,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儿子总有一天会重振雄风。腿都能用了,播种还远吗?” 萧莫豫一听,不高兴了:“油菜花你不要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儿子,雄风一直并且永远都不可能灭,又何须什么重振?” 华采幽柳眉一竖:“小墨鱼你有谱没谱?说好了当着孩子面儿不这么叫我!” 萧疏:“…………” 如此一路拌着嘴来到客厅,萧疏亲自侍奉双亲吃了早饭用了茶水,又舒舒服服净了面洗去风尘,随即遣开了下人,陪着说话。 萧莫豫和华采幽都是目光锐利之人,先前说起儿媳妇时,萧疏虽极力掩饰但面上一闪而过不自在仍落在了他们眼中,所以这会儿便绝口不提。 只说些家中情况朝中态势还有路上见闻,以及怀孕萧怡是怎样一步步逼得全皇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逼得一之君成天介呜呼哀哉抹脖子上吊…… “妹妹搅得天下大乱能耐我倒是绝不怀疑……”萧疏边听边笑,边笑边叹:“可是我听说,有了身孕女子,会因了体内所蕴藏母性而变得更加温柔沉稳才是,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全变了呢?” 萧莫豫品了一口茶:“遗传。” 华采幽随手拿起一块点心便砸了过去:“如果想当年我像月月这样话,就凭你那副要死不活小身板,早就不知道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多少回了!” 萧莫豫揉揉被砸中额角,继续淡定品茶。 见惯了这种‘家庭暴力’萧疏,只能忍着笑给父亲添水。 又聊了片刻,华采幽说是旅途劳顿要先去沐浴休息,萧疏便站起打算送她去客房。 走到门口,华采幽忽然停了下来,万分和蔼地拉着儿子手,又无比慈祥地拍了拍他脸:“岁岁宝贝儿,其实你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你爹像你这个年纪时候,前面后面都是处,还不如你呢!” 萧疏抚额,言语不能。 萧莫豫终于无法保持淡定,一口茶喷了出来…… 当屋子里只剩父子二人时,萧莫豫清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诤言呐,为父作为过来人,有经验之谈要传授于你。” 萧疏于是端肃了面容,做洗耳恭听虚心受教状。 “有花堪折直须折。”萧莫豫神情非常严肃,带着些许感慨:“当初为父若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们兄妹俩至少要比现在大四岁!” 萧疏:“…………” 第四十四章 初见公婆 被苏子昭给轰平了书房现在仍基本保留着‘遗址’状态,只将碎砖烂瓦残垣断壁稍作清理,在整体布局非常和谐院子里空荡荡一片凄凉凉有鸡睡鹤群之效,很是惹眼。 萧莫豫见了不免询问:“这片废墟是怎么回事?” “原本是书房,打算待我离开之后再重新修建,所以暂时搁置没有动工。” 萧莫豫背着手走过去巡视了一番那些残留着焦黑痕迹,有些困惑:“被雷劈了?” 萧疏迟疑了一下,终是不敢明目张胆欺瞒父亲,只好老实交代:“是被夏夏兄长用火药给炸塌。” “为什么?” “见面礼。” “梁礼数还真是……非同凡响……”萧莫豫挑挑眉捋捋胡子,便不再细究,转而问道:“这位夏夏就是白家姑娘吧?既然亲家人都来了,那正好让我们见见面谈谈婚礼细节。” “他……几天前已经启程返回。” “白姑娘呢?” “也……” “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萧疏不知该如何应答,唯有垂首默然。 萧莫豫沉吟片刻,俯身用大袖将一截断木浮灰扫去:“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是。” 两人并肩坐定后,萧莫豫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放在手里掂了掂:“诤言,你长这么大,我就只打过你一次,想必一定记忆深刻没有忘。” 萧疏笑着点点头:“十六岁那年,因为执意要接禁军统领官印,激怒爹动了家法。” “有没有记恨?” 萧疏忙道:“爹教训是,孩儿怎敢记恨。况且,萧家嫡系子侄不得从政,破了这条规矩让爹为难,便是活活打死也是应该。”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当初若下手再狠些,是否就能改变你主意。”萧莫豫顿了顿,终是摇首轻轻一叹:“也仅止于想想而已……因为我儿子我知道,认准了事儿就决不会回头。这些年来,你文可安邦武可定,是我们萧家最大骄傲。但是诤言,我却仍然宁愿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商人。可知缘故?” 萧疏声音放得很低:“爹是不忍看孩儿辛苦。” “这是其中一点原因,还有更重要就是……”萧莫豫面色忽地一扭曲一狰狞,将手中枯枝一折两段,咬牙切齿道:“我不想看某人活得那样自在逍遥!这天下又不姓萧,凭什么要我萧家儿子为了守住他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某人’,指便是当今圣上…… 萧疏无奈地摸摸额角,然后无力地企图开解:“爹,那好歹也是您女婿,您外孙父亲。我守着他江山,不也是为了妹妹和小外甥么?” “要不是看在闺女和外孙份儿上,我能让你为他如此卖命?” “其实孩儿这么做,也不单单是为了……” “行了行了,家社稷大道理咱们先不谈。”萧莫豫扔了断枝,轻描淡写说了句:“离京前,你好妹夫拟了道旨意,大概意思就是,将来储君必为月月所出。” 萧疏一愣:“皇上春秋正盛怎这般着急定储?而且,倘若妹妹一直未能诞下皇子……” “那就立公主。” “……荒唐!” 萧莫豫斜睨:“我说你小子年纪轻轻,怎会如此迂腐?有哪条律法明文规定公主不能做储君了?我萧家外孙女怎么就不能做皇帝?” “事关皇位继承,兹事体大,岂能儿戏?皇上为何竟不与我先商量一下再做定夺,冒冒然行事,如惹得朝野一片非议,岂不陷于被动?”萧疏皱着眉边思量边急急道:“既然我还没有得到消息,就说明此旨意尚未公之于众。爹,是不是妹妹胡闹,皇上不得已才用了这种权宜之计哄哄她?” “虽然还没有在朝堂明示,但已在几个位高权重大臣中间传阅过了,没人表示异议。”萧莫豫慢悠悠地哼了一哼:“你那妹夫虽然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偷奸耍滑一无是处,但总还不算是个昏君,该有谱时候不至于彻底没谱。偶尔也会瞎猫撞死耗子凑巧做对一两件事,比如惧内,比如用了你这个大舅子。” 萧疏默了默,暗地里擦了一把冷汗。 如此毫无顾忌张口就来甚至常常当面对一之君大加抨击或者肆意诽谤必要时候不排除使用武力人,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丈大人做得出…… “爹是说,皇上在借此试探朝内动向?” “有你与戎狄那一仗之威,以及这两年大刀阔斧革除弊政,他皇位根基已稳。再加上有你魏伯伯父子鼎力扶持,当今朝堂恐怕再无胆敢逆犯龙颜之辈。所以,说不定我大楚日后真会迎来一代女皇喽!” 萧疏怔了一下,有些惊喜:“魏伯伯父子?” “他们家老大中了状元,上个月入朝为官了。这爷儿俩一文一武,倒是合作无间。” “时间过得真快,在我印象里,那孩子还只是个腼腆害羞小家伙。” “什么这孩子那孩子?你也不过才比人家大四岁而已,别总是弄得自己跟个小老头似!”萧莫豫不满地瞪了瞪眼睛吹了吹胡子:“跟你罗嗦这么多,往大里说就是天下是天下人天下就算天塌了也有是人扛着,不是非你不可。往小里说就是你妹夫翅膀已是坚不可摧,你妹妹地位已是牢不可撼,再也没有任何力量任何人,能够动得了我萧家分毫。所以诤言,你也是时候该把肩上担子放一放了。” 萧疏笑了笑,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碎石,没有做声。 萧莫豫则看着儿子瘦削侧脸,无声一叹,抬手拍了拍他背:“你或许不知道,月月那丫头虽然调皮捣蛋大祸小祸闯个不断,可跟她比起来,我和你娘更担心反是你。” 萧疏微微低了头,话语更轻:“都是孩儿做得不够好。” “不,是你做得太好了。你自小就极其懂事孝顺又聪明好学,几乎从来就没有让我们为你操过半点心。但你心思太重,凡事报喜不报忧,总想自己抗下所有重担,为家人撑起一片无风无雨艳阳天。诤言,你越是这样,你身边人就会越不安。因为我们只能在一旁看着你独自辛苦,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只能默默心疼。天底下,又有什么是比这个更令为人父母者感到挫败,感到难过呢?” 萧疏一惊抬头:“爹,孩儿没想到……” 萧莫豫摆摆手:“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之前朝局未稳时机一直没有成熟,就算说了你也未必会听,反而徒增你压力。我其实就是想要告诉你,别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碰到什么过不去坎儿就说出来,即便仍是不能解决,至少大家可以一起去面对,去分担。诤言,这样才叫一家人,懂吗?” 萧疏沉默良久,方慢慢点了一下头,旋即将视线投向湛蓝天空云卷云舒,有意无意避开了父亲殷殷目光,又过片刻方缓缓道:“爹,我听说,娘与你曾经险些生死相隔。那时候,你们没有想过要放弃么?” 萧莫豫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些,仔细想了想,便也顺着儿子视线看向远方:“一开始,我确有过这样念头。因为那会儿你娘还很年轻,而且,她早就由于跟我斗气用一纸休书休了自己,是个自由身。但是当她得知我仅剩一年寿命后,竟瞒着我宴请了全城同行,在所有人面前,在所有人见证下,又一次风风光光把自己嫁给了我。她说,要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执掌萧家,为我将孩子抚养长大,为我快快乐乐好好活下去,一直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再不能放弃,无论是感情还是生命。不管多难,都一定要坚持,为了对方而坚持。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有转机就会有希望。” 在阳光照耀下稍稍眯了眼睛,上挑唇角让每一根胡须都充满了发自内心笑意:“一个女人,不介意你时日无多,不怕无法与你天长地久,敢于独自面对今后漫漫人生路,得此深情,夫复何求。所以啊,现在你娘不论要做什么,哪怕再危险再荒唐再不可理喻,甚至就算要得罪全天下,我也会无条件支持她。” 萧疏于是也笑了,只是那笑意中仍带着些许犹疑:“可是……若天不垂怜,当真撒手去了,岂非负她良多?” “何为负?没有勇气面对,让她一腔柔情无所托,不能给予相同甚至浓厚千百倍感情回应,才是相负。两个人在一起,绝少能真同生共死,总有一方会先走。若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是先离开那个而退缩,这世上人不是早就灭绝了?”萧莫豫说完,扭头看着萧疏,入鬓修眉一扬:“好端端,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你与那白家姑娘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实交代!” 萧疏仰着头望着天,弯了眼角眉梢,漾了笑纹浅浅:“没什么,之前有些小争执罢了。因为我总是太忙,难免会冷落了她对她照顾不够。” “就算没有治好你寒毒这份恩义,单凭人家姑娘能在你双腿有疾之时对你动情不离不弃,与你娘当年相比也已经差不了多少,所以你可万不能亏待于她!” 稍稍阖了一下眼睫,萧疏轻声低喃:“确不差,只怕更胜。” 萧莫豫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又道:“不过你也不能只管忙自己事情,否则,难免她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女人嘛,都是脆弱,是要花心思花时间去哄。” “夏夏不同,她一直都很坚强。” “傻小子啊……”萧莫豫按着儿子肩头站起来:“幸福女人不需要坚强,因为有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帮她挡去所有风雨。而坚强女人则是不得不坚强,因为必须要靠自己去面对一切伤害。如果你女人当真如此坚强话,那恐怕你就应该要跟她说声对不起了。” 萧疏低头思量片刻,随之起身:“孩儿保证,一定会让您儿媳妇做个幸福女人。” 萧莫豫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灿然和坚定,顿觉轻松更觉欣慰,朗朗一笑:“我也有些累了,先去沐浴再小憩片刻,有何未尽之言,待晚上咱们爷儿俩再把酒详谈。” “孩儿帮您擦背。” “走吧!” ———————— ———————— 因为华采幽占了客房,所以热水便送到了萧疏卧室。 萧莫豫脱下外袍脱下中衣,仅着贴身绸裤,转过屏风打算跨入浴盆。 萧疏则蹲在屏风另一边准备沐浴用具。 恰在此时,只听房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大脚自外踹开。 萧莫豫被吓了一跳,一转身,正对上一张红扑扑小脸,以及扑鼻而来酒气。尚未及反应,便被猛地扑倒,向后倒退一步,双双跌入水中。 浪花飞溅,一阵扑腾,一片混乱,动静很大…… 好容易稍稍消停,来者坐在盆里浑身湿透,满脸滴水地盯着惊魂未定萧莫豫瞧了半晌,显得颇为纳闷:“诤言,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长胡子了,而且老了好多啊……” 老了,还好多…… 萧莫豫嘴角抽搐了几下,同时默默地往水里沉了沉。 看傻了萧疏则是一幅又惊喜又惊悚又哭笑不得又各种想死纠结表情,一回过神来便赶紧伸手将醉醺醺暂时仍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白夏给捞了出来:“夏夏,所以我才不让你喝酒……” “咦?怎么又一个诤言……”白夏看看面前这个,又看看水中那个,忽然如遭雷劈般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抱着万分之一希望结结巴巴哆哆嗦嗦:“这……这位是……” 萧疏秉着人道主义同情替她擦了一把脸,然后淡定而郑重地介绍:“家父。” 希望破灭,欲哭无泪。 “伯……伯父好。”白夏手忙脚乱又规规矩矩耷拉着脑袋站直,期期艾艾着妄图找出一句得体话,本想着从神医世家角度出发来夸夸其身体很好很健康,结果一紧张嘴巴一打突,冒出一句:“您身材真是不错。”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垂死挣扎奋力补救:“那个……老当益壮。” 又老,究竟是有多老啊…… 萧莫豫面部已然扭曲,简直恨不能把自己溺毙水中。 这时,在门口围观了很久人笑眯眯晃了进来。 华采幽看看萧疏,看看白夏,最后看着萧莫豫。 萧莫豫看看白夏,看看华采幽,最后看着萧疏。 两人虽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但已经用丰富面部动作完美地诠释并交流了各自意思。 ——‘你看,这么强悍儿媳妇,我就说岁岁铁定受了吧?’ ——‘儿子,不是你太弱,是她太强。委屈你了……’ 萧疏看得懂,装看不懂,于是表情放空。 白夏是真看不懂,于是表情只能放空。 第四十五章 言传身教 因为‘湿了身’所以白夏被华采幽亲亲热热拉出去换衣服,萧疏则继续给萧莫豫擦背将孝顺儿子进行到底。 完事后来到客居,见已经收拾干爽白夏正低着头坐在梳妆台前,不知是不是酒劲没有散去缘故,小脸仍是红扑扑,而且好像比刚才还要红…… 萧疏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祥预感,小心翼翼问道:“夏夏,我娘呢?” 白夏没有抬头,轻声慢语堪称含羞带怯:“伯母说,要去安慰一下伯父,让他明白自己一点儿也没有老,宝刀出鞘仍能攻城略地大杀四方。” “…………” 萧疏噎了片刻,又偏首干咳了两嗓子:“我娘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在换衣服时候确定了一下我是不是好生养,结论让她还算满意。” 白夏仍着一身浅绿色衣裙,丝质料子衬得微弯脖颈越加肌理细腻骨肉匀,半干长发并未结起只随意松散着搭在胸前,在某个地方形成了一个自然弧度。 萧疏猛地想起,之前她刚从浴盆里爬出来时,湿透衣服紧贴在身,勾勒出那部分曲线,看上去确像是很好生养样子…… 于是萧疏脸,也‘腾’一下红了:“我……我去看看爹娘和你这边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声音还有些发紧,貌似需要喝点儿水。 白夏偷眼看了看他匆匆离去背影,然后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本图文并茂‘?***图’。未来婆婆见面礼,果然很有职业水准…… 虽然只是一顿普通家宴,但豪门望族那些不经意间早已融入了日常行为繁琐规矩仍是不少,一个不小心就会犯了错留了笑柄。 但是席间,白夏言谈举止非常之温良恭俭让简直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充分表现了良好家教和优秀个人素养。 在与萧莫豫和华采幽所进行合乎进退礼数且言之有物亲切交谈中,包括了旅游篇生意篇宅门篇甚至涵盖了宫廷篇和部分朝局篇在内数个篇章,全面展现了过硬知识水平以及绝不跑偏端正三观。 这让萧家掌门和掌门夫人初步树立了儿媳妇日后必能里里外外一把手信心对儿子眼光甚感骄傲和自豪,也让见惯了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糊里糊涂萧疏颇觉意外和惊讶。 趁着父母不注意,从开席就一直因为白夏反常表现而笑个不停萧疏跟她说起了悄悄话:“夏夏,以前还真没发现原来你知道那么多皇家和官家事情。” 白夏便也压低了声音嘀咕:“这有什么?昭哥哥爹爹做过丞相,昭哥哥外公也是丞相,昭哥哥娘亲更是差点儿做了皇后,那点事儿我早就听腻了。反正古往今来这天底下王侯将相故事都差不多,各个家宫廷里规矩也大体相似,就参考着吹呗!” 萧疏听着一句话里好几个‘昭哥哥’,笑着笑着就忽然有些不想笑了…… 晚饭后,白夏态度积极而恳切向华采幽请教萧疏一切相关细节,华采幽对她这片深情爱意表示感动和欣慰。 在光辉成长史叙述过程中,提到了如下几条—— 萧疏怕乌龟,因为三岁时曾经被‘销金窟’一个龟公养一群乌龟追得满院乱爬并最终被咬了好几口; 萧疏对女账房先生有心理阴影,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阴森森堆满了账簿屋子里,被‘销金窟’大账房钱姐逼着打算盘以及时时刻刻要表达对金钱由衷热爱和疯狂膜拜惨痛经历; 萧疏是妹妹替罪羊,因为打从娘胎起,萧怡就无所不用其极帮助他竖立了‘妹妹永远是对,如果妹妹错了那一定是哥哥不对’这种牢不可破精神信念; 萧疏没有宗教信仰,因为峦来大和尚这种神奇存在,从而导致在他眼中,佛祖就是用来保佑‘堪破色戒’这档子事…… 说完,华采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无感慨说了句:“我们家岁岁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而且心理上完全没有扭曲,还真是不容易呀!” 白夏只有干笑,为了安慰这位觉悟得貌似晚了点儿亲娘,于是转移话题:“伯母,诤言他最喜欢是什么?” 华采幽很仔细想了想,随即很认真地回答:“他喜欢吃我做菜。” 想起那份‘大楚第一家庭’所烹制点心惨绝人寰味道,白夏默默地默了。 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可信度不太高,华采幽便拉着白夏去找萧莫豫。 负手迎风而立,举头望明月半晌后,飘飘然道骨仙风一般萧莫豫方缓缓说了四个字:“世界和平。” 华采幽和白夏:“…………” 鉴于这两个答案实施起来都具有一定难度,白夏决定还是去问本人比较靠谱。 彼时,萧疏正打算将那根挂于青竹枝上七彩绳索给取下来,因为时间有些长光线也有些不好所以过程有些不顺利。白夏跑进来时,他恰好踮着脚聚精会神解着缠绕成一团丝线和竹叶。 “诤言……” “嗯?” “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你最喜欢什么?” “你啊。” 于是白夏娇羞了,话出口后方才反应过来萧疏也娇羞了,然后白夏就被大笑着华采幽给拖走了…… 萧莫豫则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感叹:“果然是青出于蓝,为父当年若有你这份功力,你娘这朵油菜花早就被折下了!”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了句:“不过,任何理论都要靠着实践检验才能变成真理,所以,‘做’永远比‘说’更有力!” 迈着四方步踱到儿子面前,儒雅斯文风骨里透着用心良苦殷切期盼:“与君共勉。” 萧疏:“…………” 启明星升了空,白夏才回来,萧疏便一直在客居等她。 “夏夏,你跟娘去哪儿了?” “销金窟。” “……去那里做什么?” 白夏将一个小包裹扔在桌上,露出琳琅满目各种‘业内’用具:“伯母说,不能只顾着后面,毕竟传宗接代是要靠前面,所以她亲自帮我们挑选了这些。还有……” “……还有?!” “伯母还让我仔细研究了一下现在流行各种‘春*药’,从医学角度提出改良意见。” 萧疏大窘。 见白夏皱着眉揉眼睛似乎很不舒服样子,便收拾了想要一头撞死心情,忙过去柔声询问:“是太累了吗?” “不是……”白夏原本清脆声音现在听起来软软:“对着那么多‘春*药’又瞧又闻,难免会沾上一些。” 萧疏愣住。扶着她小臂手指处果然正传来一股极其不正常热度,连带着他体温也陡然一路攀高。 软绵绵靠在他身上白夏忽地幽幽一叹,像是在自言自语:“伯母应该也沾到了不少,怪不得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冲回房了。原来,是去找伯父败火……” “…………” 直到此时,萧疏方借着烛光将白夏看清。 面色绯红,晕染着颈项处肌肤也泛起淡淡薄粉,额角有微微汗意,目光不再澄澈,而是如笼着重重白纱般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迷离。 萧疏觉得,骤升体温已经直达了面部,血液沸腾,体内翻涌起从未曾有过躁动。 莫非,他也沾上了‘春*药’不成? 摇头轻笑,就算沾上了,对他又岂能产生半点影响?自幼‘专业’训练,早就让他‘百春不侵’了…… 想必,此刻他脸也如她一样,红得仿若洞房里喜帐…… 喜帐啊…… 与父亲一番详谈后彻悟,终于抛开了所有顾忌,于是什么都不再重要。只要能在一起,又何须管那劳什子繁文缛节虚假束缚? 她回来了,他想要她,就这么简单。 一手揽住白夏腰,一手捏起她下巴,萧疏俯首,含住她唇。 早已绵软了身体白夏完全没有抗拒,任他撬开齿关,舌尖纠缠。 两人鼻息迅速急促,各自腰带不知不觉已到了彼此手中,紧贴躯体之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东方破晓,室内工程即将破土……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竟像是唤醒了白夏沉沦神志,如同打了一盆鸡血,猛地跳起将正情难自已萧疏一把推开,然后不由分说赶出房去,绝不留情关上了房门。 这一切发生毫无预兆且闪电般让人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萧疏已然只能独自站在空荡荡院子里茫然四顾黯然**。 凉飕飕晨风自松垮衣袍灌入,瞬间冷却了全身血液。 为何他要她时候,她又不要他了? 难道她回来,其实只是他会错了意…… 第四十六章 甜言蜜语 整个上午萧疏都很失落,在看到萧莫豫将他院中凤凰树上凤凰花剪下来时候,就更加失落了。 失落得乃至于忧伤,忧伤得乃至于叹息,叹息着叹息着就忍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有花堪折直须折,可是,要如何去折呢?” 萧莫豫听见了,转身看看他,然后动了动手里剪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萧疏默。 华采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冒了出来:“岁岁宝贝儿,别理你爹这些虚头八脑废话,乖,听娘。”一巴掌拍开萧莫豫,拉着萧疏手循循善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要脸。记住这三条,别说折花了,就算摧花那也是无往而不利手到擒来!前两条我相信你肯定没什么问题,只第三条似乎有些难度。但是儿子啊,在自己喜欢女人面前还要脸做什么?你瞧你爹,想当初如果不是他没脸没皮死缠烂打,这世上就不会有你小子存在了。千言万语一句话:想要你脸,就要不了她身!” 萧莫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连连点头,萧疏继续默。 华采幽说着,又露出疑惑不解之色:“不过岁岁,我瞅儿媳妇那样儿,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银样蜡枪头。表面上强悍得跟春风吹不尽野草似,内在其实压根儿还是朵温室里娇弱小花。凭着你本事,不能够摘不下来啊!” 母亲遣词造句,永远都是这样独具一格这样犀利万分。 萧疏抬头望天,言语不能。 恰在此时,白夏跑了进来:“诤言,我来还你这个……这个……” 捏着手里腰带,看着院中三人,木立当场。 华采幽一眼便看出了重点,对萧莫豫使了个眼色,相对而笑,笑而不语。 萧疏干咳两下,企图解释。但自己昨晚一宿都待在客居,如今腰带又堂而皇之闪亮登场,简直就是罪证确凿不容抵赖。于是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终只落了个面红耳赤。 白夏呆了半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眨眼,忽地一跺脚一扭捏,将‘罪证’兜头冲着萧疏砸了过去,然后软语嘤咛一声:“你坏死了,真是个禽兽!” 旋即双手捂着脸,倒腾着小碎步离开了…… 祥和院子里一片死寂,红红凤凰花下是萧疏红红脸,相映成趣。 打破沉静,是华采幽那具有穿透力爽朗笑声,先是给儿子一个充满了母爱拥抱,随即捏着儿子两只耳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复蹂*躏:“我就说嘛,我宝贝儿,那绝对是‘受必坚,攻必克’,就算是三贞九烈石女,也一定能让其成为怒放鲜花!” 萧莫豫捻须一笑,表示赞同。 萧疏面色五彩斑斓变了数变后,终究归于原始状态,彻底放空…… 在一片和和美美氛围中过了三天,萧莫豫和华采幽夫妇决定启程返京。 萧疏挽留:“爹,娘,好容易来了一趟,就安心再住些日子,待下月初与我和夏夏结伴同行,一路上也能有个照料。” 萧莫豫摆摆手:“我们本就是顺便经过你这儿,看到你俩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婚事方面还有很多具体环节没有落实,需得我和你娘亲自坐镇方可。”吹吹胡子重重一哼:“我萧家儿子成亲,虽然规格上不能跟某人相提并论,但至少能比他更加铺张浪费一百倍!” 这‘某人’自然指就是皇帝,所以说,财大就是气粗…… 华采幽则拿出一张薄薄纸交给白夏:“乖媳妇,这上面所列产业从今以后就转到你名下了,也算是我们给你一份聘礼。我不跟你来那套什么给个祖传镯子之类虚伪把戏,咱们都是女人,要就是一份安全感。男人也许靠不住,但钱财却永远不会背叛你。今后如果我儿子有什么对不起你地方,你就甩了他,扯旗子单干!” 萧疏一惊:“娘,这如何使得?族里产业岂能随便更名?” 华采幽瞥他:“萧家事儿我说了算,我说行就行!况且,上面列基本都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赚回来,凭什么要归到族里?我就要给我儿媳妇,然后让我儿媳妇传给我孙媳妇,这样一直传下去,也让你们这些臭男人不敢太过胡来,否则,大不了就是鸡飞蛋打一拍两散!” 萧疏无奈地看着萧莫豫,萧莫豫便更加无奈地看回来,摊摊手:“诤言你知道,我打不过你娘,所以从来都没有话语权。” 于是,白夏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拥有萧家近三成产业超级大富婆…… 临走时候,萧莫豫叮嘱萧疏:“你带着白姑娘游山玩水慢慢走,九月上旬抵京便可。婚礼事情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俩唯一要做就是拜个天地入个洞房。总之在月月那丫头临盆之前,你最好不要露面。” 萧疏失笑:“爹,不过就是些孕期正常反应,你也不要把妹妹给形容成猛虎野兽吧?” “猛虎野兽这种形容绝对是对你妹妹杀伤力莫大侮辱,那整个皇宫乌烟瘴气人人自危啊……”萧莫豫叹了口气,拍拍他肩,饱含着发自内心期许和祝福:“日后有机会可以跟你妹夫好好交流一下,相信将来你媳妇不管有什么样孕期反应,你都会觉得小菜一碟并甘之如饴。”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五个月后,大楚皇帝还没有驾崩话。” 萧疏:“…………” —————— —————— 送走萧莫豫和华采幽后,白夏去隔壁药园子待了一天,回来便把自己关进客居,晚饭都是让下人端到房中。 萧疏只能苦笑。 这几天来,当着双亲面儿,白夏是含羞带怯小媳妇样,跟他那叫一个恩恩爱爱羡煞旁人。可是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她便一幅爱答不理不咸不淡架势,别说好好聊一聊,根本就是生人勿近凛然不可侵犯…… 晴了好些日子,这个傍晚终于隐隐有些雨意,空气很潮,呼吸时候感觉有些闷。 萧疏按照惯例饭后来到白夏居所—— 自她与苏子昭走后,他便有了这个习惯。所以,一个习惯形成,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往往只要三五天,甚至一个霎那。 跨进院子时,白夏恰好自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玉瓶。 “来找我有事儿吗?” 一句话,客客气气又冷冷淡淡,让萧疏心止不住往下沉,碰不到底:“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然后呢?” 萧疏垂了眼帘一笑:“早些休息。” 转身欲走,却听白夏忽然道了声:“伯母让我好好照管你第七块。” “什么第七块?” “不知道,她只说,可以参考你妹妹对你妹夫那股劲头。” 萧疏稍一寻思,恍然大悟,面部表情顿时又进入了精彩纷呈阶段。 萧怡自两岁起便对皇上发下豪言壮语——‘你龙根,我负责。’ 后来又修改成——‘你龙根,我做主。’ 并数年如一日将此原则坚决执行,毫不动摇,在龙根主权捍卫问题上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所以那第七块,就是…… 萧疏正风中凌乱,白夏已走了过来,手一伸:“你好像还有一个东西没给我。” 萧疏愣了愣。 “难道你挂在竹子上那条七彩绳不是送给我?” “噢……是。但风吹日晒了好几天,已经褪色了。不如,我再重新给你编一条。”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 “就在你离开那天早上,只可惜,没能赶得及……” “原来是这样……”白夏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故意走开,连跟我们告个别都不屑。” “……怎么可能……” 白夏斜着眼睛瞄了瞄他:“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知道,所以没有问。后来……” 白夏哼了一声。 萧疏笑着摇摇头,凝眸看着她:“总之不管你是为什么而回来,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 “你现在是又要向我表决心吗?”白夏面上带了讥讽:“类似话,我听得够多了。结果怎样?还不是一听我要走,你就恨不能敲锣打鼓欢送?” 萧疏苦着脸表示冤枉:“我哪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 “好好好……”萧疏学着父亲样子摊摊手:“虽然我打得过你,但从今以后,咱们家事儿统统都是你说了算。” “谁跟你咱们?” “你收了聘礼,就是我萧家人。”萧疏迈前半步:“如今你手握经济大权,我更要牢牢看住你了。” 白夏瞪他:“别打算合起伙来玩忽悠!我那是为了给你留面子……” “我知道……”萧疏轻轻叹了一声,展臂搂住她:“我还知道,我自以为是退让伤了你心,当日你只是去送送苏子昭……” 白夏将他推开:“你现在又都知道了?不怕已经晚了吗?” 萧疏又将她搂过来:“不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永远都不晚。” 白夏再接再厉推:“但是我受够了你不坚定!” 萧疏持之以恒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夏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退了,你也不要推,好不好?” 白夏手抵在他胸前,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再次发力:“这次我也有不对地方,不该跟昭哥哥那样亲近,枉顾你感受。但是诤言……”仰起脸,看着他眼睛:“如果司徒鸢当年没有背叛你,或者现在证明了,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你还会不会重新和她在一起。” 萧疏怔了怔:“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 “回答我。” 萧疏略略一顿:“不会。” “为什么?” “因为此情已逝,因为我已有你。” “所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只有回不去。对吗?” 萧疏唇角一点一点勾起,笑纹漾入眼底最深处:“夏夏,在感情这方面,我永远不及你通透豁达。” 白夏表情很认真:“我们都有回不去过去,也有稍纵即逝现在。” “我会抓住现在,抓住你。还有不可知未来,也会一并抓在掌心,决不放弃。” “诤言,你好像变得油嘴滑舌了。” 萧疏下巴蹭了蹭她发心,轻笑出声:“承蒙夸奖。” “那……说几句甜言蜜语来听听。” 萧疏经过一番仔细思考,结合了亲娘所教授第三条原则,旋即贴在白夏耳边,温柔而郑重地说道:“夏夏,你就是我春*药。” 白夏:“…………” 第四十七章 良辰美景 萧疏一句柔情蜜意奸*情四射脉脉情话让白夏静默了三个呼吸,然后一脸庄重回道:“不,我是你大夫。” 这次换萧疏静默。 区别在于,白夏是被萧疏大反常态‘没脸没皮’给惊着了,而萧疏则是被白夏非同一般‘专业操守’给折服了…… 也是三个呼吸后,便听白夏又接着道:“所以,我要给你进行身体检查。” “现在?”萧疏有些茫然:“你是……要给我把脉吗?” “用不着,拿眼睛瞧就行。” 萧疏想,她意思大约是要用‘望闻问切’里‘望’,看看面色啊舌苔啊什么,虽然这行医时机唐突了些也诡异了些,不过还是便很配合地指着点了灯房间:“那我们是不是要进去?里面光线比较好。” 白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咧咧嘴,然后低下头摸摸鼻子:“有道理,光线不好话,还真不容易判断出准确尺寸。” 萧疏忽然就有了一种不祥预感,慢慢放开她,警觉地后退半步:“什么尺寸?” “诤言……”白夏抬起头,转瞬便换上了一副正经八百表情:“你真不想要个宝宝吗?” 萧疏被这种眼花缭乱变脸弄得脑筋有些打结,于是不由自主就顺着她思维方向继续了下去,端正了神色:“我说过,我有你就足够了。我也说过,你永远都是白夏。”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今后做打算,可是……” “夏夏……”萧疏沉着声音:“如果我们有了孩子,那么作为萧家后人,必定要在萧家长大。” 白夏抬眼看着他,没有星月倒映眸子依然是那样晶亮:“你不忍我们母子分离,也不忍将我后半生拴在萧家。诤言,我懂。” 萧疏笑了笑,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遂抬手捏住她鼻尖:“自己还像个小孩儿,要怎么做娘?这个问题不如暂且放一放,过一两年再说。毕竟,来日方长。” “说也是!”白夏眨眨眼歪歪头,酒窝一漾满脸桃花开,小表情那叫一个春光灿烂:“所以我才要好好检查一下你尺寸,以便准备合适鱼鳔。” 萧疏一愣,一窘:“鱼……鱼鳔……” “你不会不知道这是用来干嘛吧?” “知……知是知道……”萧疏不仅脑子打结,舌头也不甘落后:“可……可可可是……还还还有别办法啊……” “别招儿我研究过了,都不如鱼鳔来得方便可靠经济实惠。而且你知道,我一向信奉‘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内服。”白夏背着手仰着脖子,将一本正经小脸凑到瞠目结舌萧疏跟前,看上去很和善很好说话很为他人着想:“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用话,我也不会勉强,咱们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虽然不详预感越来越盛,但事到如今,只能就算明知是个大坑也要义无反顾跳了。萧疏眼一闭,心一横:“什么法子?” “外敷。” “……什么意思?” 白夏笑嘻嘻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小玉瓶:“敷了这个,就可以不生宝宝。” “……敷哪里?” 白夏眼睛往下面瞄了瞄,萧疏脸立马就绿了:“你……你开玩笑吧?” “你在质疑我医术还是医德?”白夏扬扬眉,旋即弯弯眼,整个人慢慢向前贴近,空着那只手沿着萧疏衣襟探入,隔着贴身小衣摸着小腹,一点一点往某个‘待敷位置’游移,软软糯糯声音里,是温柔体贴循循善诱:“或者,你打算再过个十天半月,等找到尺寸合适鱼鳔,再继续那天早上未尽之事?” 天气更阴了些,空气更潮了些,吸气更难了些。 萧疏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那鱼鳔出了问题鱼,只出气不进气。果然只有在快憋死时候,才知道空气真是个好东西…… “你早有预谋。” “我可没逼你。” “我还有得选吗?” “你可以选是自己敷,还是我来帮你敷。” “……不敢有劳。” 然后,萧疏就坐在自己卧房浴盆里,看着手中玉瓶发呆。 水温很凉,面颊很烫。 这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再不然,就是老天显灵应了之前那句情话,她当真成了他春*药。 否则,又岂会有这样身体反应,而且,居然答应了如此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要求。 外敷在那个地方……天呐! 她是耍他吧?是吧是吧…… 正纠结得不能自已,便听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一阵酒气飘过,一张红扑扑小脸撞了进来…… 此情此景,好生熟悉。 “诤言,你这次没长胡子没变老吧?” “夏夏,你怎么又喝酒了?” “因为我也有未尽之事。” “原来你那天一回来就想对我……” 白夏扒着浴桶边沿,倾身狠狠地啄了萧疏唇一口:“行禽兽之举。” 于是萧疏不仅脸烫,简直就是浑身脑袋烫…… 有酒劲儿顶着,白夏色胆已经膨胀得几乎自爆,干净利落脱了衣裙踢了鞋袜,仅着肚兜亵裤,一跃入水准备来个鸳鸯共浴。 下一刻,又一跃出水:“又不是夏天,你干嘛洗冷水澡啊?!” 那裸*露在外大片大片玉白肌肤,那几乎完全透明欲拒还迎遮羞布,那随着欢蹦乱跳动作而上下起伏两处若隐若现…… 萧疏认为,如果在面对着这样一幕活色生香血脉喷张还能保持镇定不冲动话,那不是柳下惠,是太监。 他显然不是太监,所以必须要冲动,而且要有所作为。 于是起身,出浴。 白夏立马消停了。 萧疏一贯给人印象,是宽袍大袖是儒雅内敛是斯文俊秀,是月下抚琴迎风吹箫对酒当歌饱学之士,是摇着纸扇游长街不识人间疾苦手无缚鸡之力贵族公子哥儿。 而眼前萧疏,内外兼修武者体魄加上征战沙场军人气质,令其每一块肌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一股昂然勃发力量。 乌发去了玉冠没有束起,湿漉漉散于身后,一部分贴着颊边覆过锁骨沿着胸前直抵腰腹,水珠自满头黑发顶端滑落,汇成无数条细流在无遮无挡身体缓缓描摹细细勾勒。 白夏目光不由自主便随着这些细流自上而下…… 然后,就怂了。 ‘酒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我欺。 被凉水一刺激,那酒壮色胆顿时迅速干瘪。白夏刚刚看到那劲瘦紧实小腹,一张脸便已然是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视线再也不能继续下去,只能旁移,落在被烛光投射于墙壁影子上。 影子两条腿好长好直,应该很有力。腰线弧度也很完美,应该很柔韧。还有紧连着挺翘臀部,这三个部位配合着动起来话,一定非常有看头。 就像,华采幽之前给她观摩学习‘春*宫图’里那些。 白夏觉得鼻腔中似乎正有滚热液体在蠢蠢欲动…… 刚想捂鼻子,便听一个温润中略带低沉沙哑声音在耳边响起:“夏夏,你忘了吗?禽兽之举,是该由男人来做。” 慌乱着自墙壁处收回目光,恰恰迎上已至鼻尖处坚实胸膛,于是再度忙不迭败退,下意识一低头一垂眼,血冲天灵盖。 一瞬间醍醐灌顶,领悟了何为华采幽口中‘第七块’——就是与六块腹肌比邻而居那一块。 不过,如果是个大肚便便男人怎么办?难道就叫第二块?老二…… 另外,合尺寸鱼鳔虽然并非到处都是却也应该不是太难找,反正这个地方人们不爱吃小猫鱼都喜欢吃大鱼…… 萧疏见她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那儿猛瞧,不禁有些害羞有些发窘,但更多是弥漫于全身每个毛孔热度和渴求。 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闷笑一声,压着性子,哑着嗓子:“看够了吗?” 胡思乱想得一塌糊涂脑子终于不堪负荷进入失控阶段,白夏万分淡定从他手里拿过那玉瓶,打开,倒了一些透明药膏在掌心,仰起脸无比严肃道了声:“我是你大夫,所以这件事儿应该由我来做。” 说罢,低下头,伸手,握住,开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完完全全反反复复,敷药…… 萧疏先是愣怔,继而愕然,随即崩溃,终于爆炸。 一把将仍在一丝不苟行使医者职责白夏打横抱起,边走便用灵活手指将肚兜解开,又用更加灵活牙齿将之咬起丢掉,同时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一扯,仅剩一块遮羞布飘然而逝。 所以到床边时,两人很公平,谁也不比谁露得少…… 把白夏放到床上,萧疏用上了最后残留一丝理智,深不见底黑眸,一片清明,:“夏夏,你跟我,真不后悔?” 手指轻轻划过他眼帘,白夏眼中已是满溢潋滟水色,就连微微喘息中都带了几分水润湿意:“诤言,只要你眼里有我,就不悔。” “不止眼里,还有这儿……” 萧疏拉着她手,覆上自己心口,眸中清明退去,换上隐约泛着潮红雾色。 俯身,把越来越密集吻留在她光洁前额翘起鼻头红润双唇尖尖下巴纤长脖颈秀美锁骨可爱浑圆…… 早已坚*挺那份灼热,在她略显僵硬玉般双腿间摩挲。 白夏绷紧了身子,急促了喘息,失却了魂魄,只知道随着他撩拨引导,青涩而发自本能去反应去迎合。 双手攀上他后背,沿着背脊缝隙留下深深浅浅指甲印痕。模糊视线看不清他眼里倒影,却很心安。 凭父兄医术,倘若见面,定能看出萧疏身中何毒有何结果。而凭父兄对她几近偏执爱护,十之**要反对她将终身托付于他。更何况,是在她病终于有望痊愈还有很长一段人生路要走时候。 所以,她只能抢先用上一招很土很俗却很有效方法——生米煮成熟饭。 还有,那个‘外敷’药,不是不能生宝宝,是用来止血。 她可不想初夜落红,落得血流成河…… 萧疏说对了,她确是早有预谋。 其实,她最大预谋是,为他生儿育女。 因为,她虽然永远是白夏,但也永远都是他妻子。 此生此世,情之归宿,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 ———————— 当灵肉初步结合时,白夏边哭边说:“买小猫鱼鱼鳔妇人们真是太幸运了!” 萧疏:“…………” 当痛楚过后,快感来袭时,白夏又边哭边说:“我要去跟买大鲤鱼大黑鱼大鲨鱼鱼鳔妇人们聊聊!” 萧疏:“…………” 当**暂时告一段落,白夏再次边哭边说:“鱼呼吸时候,鱼鳔能大能小,你第七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能粗能细……千万要记住啊,这辈子只能粗给我一个人看,要不然,我就让它永远细下去!” 萧疏:“…………” “诤言,我想明白了,不管你将我放在哪里,不管你对我投入感情有几分,我都只管全心全意待你。” “说什么傻话?” “我其实就是随便谦虚一下,你说两句好听配合一下不就行了!” “男人要少说多做。” “又来啊?” “累了吗?” “我这是在谦虚!” “…………” “诤言,我走了三次都因为这样那样原因而没有走成。凡事过一不过三,下次如果我再要走话,你就算拼命要留也肯定留不住。” “我不可能让你有走机会。” “凭什么?” “少说多做。” “不是吧,还来?” “是不是经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判断何为谦虚?” “…………” 第四十八章 共筑爱巢 萧疏和白夏睡相都还算不错,没有打呼磨牙四仰八叉伸胳膊踢腿等毛病。不同之处在于,白夏自幼便与苏子昭同塌而眠早已习惯身边有个人躺着自是睡得极为香甜,而萧疏则一直以来都是独自就寝所以最近睡眠质量就差了不止一点。再加上每晚‘努力耕耘’,难免会出现‘操劳过度’症状。 对此,萧疏表示轻伤不下火线坚持就是胜利,白夏则表示被他大无畏态度所感动一定会坚决配合完成他崇高理想就算死也要死在战斗第一线,日后在墓志铭骄傲刻上八个大字:‘鞠躬尽瘁,精尽人亡’…… 天刚蒙蒙亮,萧疏被白夏一个翻身扰了清梦。他一向浅眠,醒了便不容易再睡着,见东方已然破晓,索性揉揉眉心驱走睡意。 闭目养了会儿神,微微躺起一些,伸手将白夏捞入自己臂弯,先是在其光滑细腻香肩亲了好几口,又细细为其掩好被角盖住惹人遐想春光无限。这样一番折腾,怀中人除了咂咂嘴抱住他在他胸前肌肤上蹭了蹭之外,睡颜依旧。 借着窗纸透进微弱晨光看着白夏娇憨模样,萧疏不由得忍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鼻头,低声喃喃:“你呀你呀,一睡着就雷打不动跟只小猪似,被人家用麻袋装了扛走卖掉都不知道。” 像是觉得痒,白夏皱皱鼻子,含含糊糊道了句:“不来了不来了,这次不是谦虚……” 萧疏:“…………” 午后,出去溜达了一圈消完食回来白夏,看到身着一袭月白居家常服斜插一根白玉发簪萧疏正在房间里临窗作画。 一手执笔,一手掠袖,轻袍缓带,美臀蜂腰。 金色阳光拢在素雅服饰上,衬得其侧面轮廓甚是清隽,眼睫又长又密,鼻梁又高又挺,轻抿薄唇让唇尖处形成了一个小小棱角,看上去很美味样子…… 白夏觉得饿了,于是扑过去,毫不客气吃了。 她这一搅合,让猝不及防萧疏手一哆嗦笔一抖,一大块墨渍滴到了画上,顿时连连跌足:“我画了好些天,眼看着还差最后一步就完成了,可惜,真是可惜!” 偷吃成功白夏心满意足搂着他脖子半挂在他身上,闻言连忙扭头一瞧,只见是一幅郁郁葱葱山水画,景致优美意境悠远,却被山谷中间那一小滴黑墨给破坏殆尽,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好像是有些可惜呢,没办法补救了吗?” 萧疏叹气摇头。 “那就算了呗,不过是幅画罢了,重新再画不就得了。” 萧疏仍是不说话,一脸痛心疾首。 白夏也没招了。心知但凡喜欢舞文弄墨文人骚客们都对自己作品有着诡异感情,若是被毁了,发飙玩命这类不怎么儒雅斯文事儿也是屡见不鲜。而且还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创作机缘,据说是绝对不可复制。 白夏倒不怕萧疏玩命,就怕萧疏皱眉头。 “诤言,对不起嘛!你不要皱眉好不好,你一皱眉,我心都痛了,好痛好痛。一个心痛我,要如何去安慰一个皱眉你……” 萧疏低头看着偎在自己怀里,做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状白夏,嘴角抽了抽:“夏夏,你不仅要毁了我画,还要恶心死我是不是?” 白夏见他意兴阑珊似乎又有长吁短叹征兆,不禁也有些挫败:“毁都毁了,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要我画一幅赔给你吧?我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啊!” “不会动笔,那就动手。” “动手?”白夏眼睛往下面瞄了瞄:“要现在做吗?你确定只需要我用手?” 萧疏嘴角又抽了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还能对你什么地方动手?后面?你终于同意让我给你破那里处了?” “不是对我……”萧疏头痛似按着额角几近呻*吟,然后看了看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白嫩小爪子,又一次深呼吸,一咬牙将她拦腰抱起:“算了算了,就先按照你理解来做。不过,需要用什么由我来定!” “可以用伯母送那些工具吗?” “……不行!” “但是一直不用好浪费……” “夏夏,你再说个不停话,我就要让你用嘴了。” “诤言你越来越下流了,真是好过分哦!不过,人家好喜欢你过分呢~” “…………” ———————— ———————— 三天后,当白夏看着周围甚为眼熟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时,恍然大悟:“这儿就是你画中景色!” 萧疏点头,指着面前一块空地:“此处便是那滴墨渍,本应是座木屋。” 白夏再度恍然:“所以你当时所谓‘动手’,是动手造房子意思?” 萧疏再度点头,笑容很灿烂,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牙齿。 白夏看了看空地旁边堆着木料钉子斧子锤子绳子尺子以及一个小型军用帐篷还有一大包吃穿喝用:“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 萧疏牙齿在灿烂阳光下发出耀眼光芒。 白夏斜睨着他得意劲儿,眼珠子转了几圈:“既然我之前已经动过手,那接下来只动动嘴就行了。” 萧疏一愣怔,一娇羞:“……动……动嘴?” 从包裹里摸出一个苹果,悠悠哉哉坐到一个木桩上,白夏用空闲那只手放在小嘴边,笑嘻嘻脆生生地喊了声:“诤言,加油!” 萧疏那口大白牙顿时不闪耀了…… “好端端怎么想起来盖房子?” “因为我想亲手为你建造一个家,我们自己家。” “你有这个时间吗?” “爹让我们不着急回京,我便打算索性过了盛夏待天气凉爽后再启程。另外,我已上书皇上辞去大部分公职,只保留爵位,所以从今以后有是时间。” “为什么?” “为了陪你啊!” “你转性了?” “谁让你这枚春*药药性如此厉害?” “…………” 在造房子一事上,白夏将‘只动嘴不动手’原则贯彻了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萧疏挥汗如雨干活时,她便在一旁喊喊口号鼓鼓劲,偶尔心情好了还会放开嗓子唱两首山歌,但绝不帮忙,最多端茶递水擦擦汗,说几句杀伤力巨大甜言蜜语把萧疏恶心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萧疏不会木匠活,不过行军布阵时也曾看过工兵如何绘制图纸以及作业流程,所以秉持着‘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步’这一原则,结合精妙剑招必要时辅助以醇厚内功,倒也进展得有声有色似模似样。 这让白夏一惊一乍佩服不已,一边卯足了劲儿嚷嚷:“哇!诤言你好棒,你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天神下凡!”,一边不停昂起脑袋以止住鼻内液体奔流。 因为穿着贴身中衣,挽起袖口束起腰带萧疏,随着各种大幅度高强度动作,将浑身肌肉线条展现了个淋漓尽致各种迷人,那宽阔肩,那挺直背,那结实胸膛,那柔韧腰,还有那六块,那第七块…… 不过很快,白夏就知道虽然没有萧疏是万万不能,但萧疏也绝不是万能。 他不会很多东西,比如不会洗衣服不会收拾东西不会烧水不会做饭…… 到底是贵族公子哥儿,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即便是出征在外,日常生活也有人服侍周到,这些事情不会也是很正常。 这荒山野岭一共就只有两个活人,当一个完全不会时候,另一个好歹会一点儿就只有乖乖认命好好干活了。 白夏厨艺拿得出手只有榛子酥,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拿不出手,这会儿纷纷面世发光发热。 所幸萧疏知己知彼考虑得还算全面,之前派人准备好物件里有不少熟食还有很多半成品,稍微做点加工便可。 不过由于两人都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材米贵主儿,做起饭来该用多少食材也没个准数,造成了极大铺张浪费,于是原本两个月口粮没到二十天便宣告用罄。 按道理来说,此处乃是山林,飞禽走兽多得是,随便打几只下来烤一烤就是美味。可因为之前吃不掉那些饭菜都喂了附近小动物,到最后,有一些胆大居然定时定点跑来等开饭。白夏便宣称已经和它们建立了深厚感情,彻底杜绝了萧疏吃野味念头。 没办法,只好出山去附近集镇采办,惯行山路白夏主动承担了这项光荣任务。 一大早高高兴兴出门,天擦黑才牵着驼了大包小包两匹马平平安安回来,然后被吓了一跳。 只见萧疏坐在快要竣工木屋房顶上,旁边围了一大群鸟啊雀啊松鼠啊等等。 一看到白夏,小动物们立马争先恐后蜂拥而上,自动自发扒拉开包裹分而食之,随即一哄而散。 萧疏则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景是一轮又大又圆月亮,整体造型很帅很酷,透着浓浓深沉和淡淡惆怅。 白夏不明所以,便也跃了上去。 “诤言,你怎么了?” 萧疏总算结束了雕像状态,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眨了两眨,嘴角向下一抿:“夏夏,你去了好久……”模样极是可怜,声音满是委屈。 白夏呆了呆:“不是说好了要一整天吗?” “可是没想到一天那么长。” “……你吃错东西了?吃到毒蘑菇了?” “我今天根本什么都没吃。” “给你留了饭菜,热一热就好了啊,为什么不吃?” 萧疏叹口气,怯生生道了句:“烧光了。” 白夏连忙望向临时搭建小厨房,在黑沉沉夜幕下,是黑沉沉一片灰烬…… 萧疏低眉顺目,仍是一幅我见犹怜小样儿:“我按照军队里方式生火,结果就变成那样了。” “军队……”白夏擦了一把冷汗:“你这哪里是生火,你这整个儿就是放火烧山啊……” “夏夏……”萧疏倾身过来,脑袋抵着她肩膀:“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诤言,你终于要转攻为受了吗?” “…………” 萧疏坐直,表情严肃:“我很饿。” 白夏拍拍手站起来:“好啦知道啦,我买了很多好吃,快下来。” “我要吃你。” “啊?……啊!” 自打在这片绝少人迹山林安营扎寨后,白夏与萧疏这两个人类便遭到了动物们强力围观。常常一觉醒来,甚至在某些行为途中,会发现帐篷里里外外蹲满了饱含探究精神各类生物。 于是第二天一早,蓬头垢面白夏打开帐篷,从里面扔出了一只打洞打到别人床榻之间,窥人**土拨鼠…… 五月中旬,历时一个月零二十六天,经过了两次推倒重来,三间造型质朴粗糙但好歹不歪不斜不灌风不漏雨小木屋正式竣工。 萧疏搂着白夏站在屋前,指点间挥斥方遒:“这就是我们家,由本侯爷我自己一手一脚建起来,属于你和我家。喜欢么?” “嗯。” “夏夏,今后万一我们吵架了,你生气了,想回娘家了,就到这儿来。” “这里又不是我娘家。” “梅岭太远了啊,我可不愿意我们俩在路上耗掉那么长时间。而且,让你千里迢迢千山万水跑,我也不忍心。” “好不学,做什么学我恶心肉麻?” “你也知道不好?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夏哼了一声,随即转到萧疏面前,仰着脸认真看着他:“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走,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缘故,只要离开,就会给对方造成伤害。爱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努力。所以诤言,我爱你,就会努力留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如果哪一天我离开了,说明我已经不爱你了,那么,你也不用再找我,因为一定找不到!” “我说过,我绝不会再给你离开我机会。”萧疏俯首轻啄她额头:“夏夏,我早已离不开你,你不在,我会饿死。” “你又下流!” “……是你自己想歪了……” “我说你下流你就下流!” “那我如果不下流话,岂非对不起你?” 萧疏朗笑着将白夏打横抱起,大步走入新居,放上新床,又将各处门窗关紧竹帘挑下,遮了个严严实实乌漆麻黑:“这下总算不用担心被围观打扰了。” 脱衣上床,轻车熟路撩拨,共赴**深处。 舔去她遍布全身汗珠,吻住她压抑不住喘息,含着她小巧滚烫耳垂:“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叫喜欢一个人,只知道应该要给她一个无风无雨家,留住她粘着她,让她跟我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开心快乐。夏夏,也许我还是不能完全知道你喜好,但我会去了解,用我有生之年。” “喜好什么是会变,比如我以前爱吃甜食,但是跟你待得久了,便也慢慢爱上了吃腌火腿。其实诤言……”白夏偎进他同样汗湿胸膛,轻而易举便找到了两个人最契合位置,用指尖在他腰腹上打着圈:“我们只要知道彼此一个特点就行了。” 萧疏呼吸开始变沉变重:“什么?” “我知道你长短,你知道我深浅。” “…………” 话音刚落,一个迷了路穿山甲从地底下蹦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阴霾渐起 四妹和战风找来时候,正值傍晚时分,夕阳照着湍湍溪流,波光粼粼。 络腮胡纯爷们一脸见鬼似表情指着正赤膊站在水里萧疏言语不能,雪狼则直接一个飞窜将其扑倒,激起浪花一重重,把岸边白夏刚刚点燃柴垛浇了个彻底。 回到小木屋,看着摆在面前食物,四妹终于拽着萧疏衣袖痛哭失声:“公子啊,怪不得你黑了也瘦了,居然做这么粗重活计,吃这么粗简东西,住这么粗陋地方。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定要活活心疼死。若是被皇上皇后知道了,定要我活活疼死……” 白夏不以为然撇撇嘴:“什么黑了瘦了?这叫精壮了结实了!而且,我做饭菜简是简了点儿,怎么就粗了呢?四妹妹,来来来,你给我说说清楚!” 萧疏忙帮忙打圆场:“夏夏,他意思是,咱们吃大多是粗粮。” 四妹不敢反驳自家公子,但又不服气,便看了一眼白夏小声嘀咕着:“两个人总待在一块儿,如果有一个瘦了,那就说明肉都长到另一个身上去了。” 萧疏笑。 白夏怒。 战风瞅瞅这三个无聊人类,叼了一个猪蹄屁颠屁颠跑了…… 晚饭时,受到打击白夏只肯喝汤,萧疏百般劝慰无果,倒是嫌弃饭菜粗陋四妹风卷残云吃了个满面油光。 白夏越想越郁闷,越郁闷就越咽不下这口气,瞪着心满意足打饱嗝四妹忽然道了句:“你怎么还不刮胡子?” “好端端,我干吗要刮胡子?” “因为不刮话,办事就不方便啊!” 四妹很仔细想了想,很肯定回答:“我从来就没有因为胡子而误过事。” “可你和三哥哥那啥时候,多碍事儿。” “哪啥?” 在旁边已经听出苗头不对萧疏轻咳一声,刚想发发善心阻止四妹跌进挖好坑里,便被白夏简单粗暴而有效一把揪住衣襟,不由自主一弯腰一俯首,嘴对嘴唇对唇来了个充满激情碰撞。 舔舔舌头回味一番,白夏一本正经摆出传道授业解惑架势:“就是这啥,明白了没?” 虽然习惯了被动物们围观,但是当着人类面儿尤其还是熟人面儿尚属首遭,于是萧疏害羞了脸红了。 而瞠目结舌惊恐过度四妹则一张锅底脸红得更加透彻,姹紫嫣红。 就连战风,也吐掉了肉骨头,摊开两只前爪,悄悄地捂住了自己眼睛…… 饭后,白夏带着雪狼去小溪边刷锅洗碗,四妹帮着萧疏趁天没黑将还剩下一点篱笆墙修完。 “公子,还是全部交给我吧,这种活怎么能让你来做呢?” “可别小瞧了我,这房子还有旁边菜地都是我一手弄出来,过两天,打算再开垦一块做药园。” 四妹看了看造型颇具创意木屋又看了看参差不齐菜地,默了一会儿,表情有些纠结有些沉痛:“记得老爷常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所以我们应该尽量发挥自己长处,而不是总想着跟自己不擅长东西较劲。公子,放过那些药草吧,它们还只是些幼苗……” 萧疏:“…………” 于是,被剥夺了劳动权利萧疏就只好站在一边看着手脚麻利且熟练四妹干活。 “你们过来还顺利么?” “有战风在,找到这里一点儿也不费劲。” “胡三呢?” “回林府了。”四妹下意识应了一句,旋即猛地抬头:“公子,你该不会也以为我和他……” 萧疏笑着摆摆手:“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也不用如此做贼心虚。” “什么叫做贼心虚啊,这是怎么话说……” “好了好了,不与你开玩笑了,说正事。” 四妹立即整肃了神情:“回公子,这三个月来我们借着打猎之名几乎走遍了整个草原,明察暗访了所有部族。根据我观察,草原各部此次兵力集结目标确非我大楚,而是与戎狄遥相呼应,以期对北齐构成威胁态势。” 萧疏沉吟片刻:“这么说来,我判断是正确。” 四妹点点头:“公子当初怀疑也没有错,那位北齐王爷果然不简单。据说他在幼时甚为聪慧,是很受皇帝宠爱,后来因为一场变故才弄得地位大跌,导致了性情大变。不过,他纨绔放荡不学无术都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事实上,这些年来一直在培植自己势力,只待时机成熟最后一搏。” “是什么变故?” “公子还记不记得,大约在十二年前,北齐和商曾有一场战事,结果北齐惨败,十万铁骑全军覆没。不仅割地赔款,还将三皇子送去商做人质。” 萧疏思量少顷:“这件事我有些印象,北齐是因为军情泄露才导致战败。当时负责全权指挥,便是那位三皇子。” “据说,九皇子从小就与年长自己十岁三皇子极为亲近,五岁起便跟着皇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战败军报传回京师时候,恰逢九皇子十二岁生辰。因为其中还牵涉到草原力量,也就是九皇子母妃部族,北齐皇帝大怒,竟在酒宴上不由分说将其母妃斩杀,又将其打入天牢。后来,是三皇子将所有罪名一力承担,才终于把受尽折磨九皇子救出。尽管如此,其母妃部族还是遭到了灭顶之灾。自那以后,九皇子便只管吃喝玩乐风流快活,一日比一日荒唐。” 萧疏无声一叹,微微摇了摇头:“想必,那军情不是三皇子泄露,这只不过是皇位争夺中一招借刀杀人把戏,一举除掉了两个强有力对手。传言那北齐之主生性多疑手段残暴,看样子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我没记错话,当年三皇子英才天纵意气风发,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早锋芒毕露,引来不仅是同根兄弟相煎,更是生身父亲猜忌,甚至为保己之权位,不惜折其双翼。” 四妹撸了两把大胡子,愤愤然呸了一声:“为了争个狗屁皇位,害得十万将士枉死沙场,这种人若真得了势,天理何在!不过幸亏老天有眼,那位三皇子两年前回了北齐,最近还娶了商公主。哦对了,九皇子前段日子离开,就是回去参加婚礼。” 萧疏双眉先是一扬,转而一敛:“在敌为质十载居然还能活着回,果真是位人物。娶了敌公主,就等于绝了争夺皇位路,如此说来,他是全心全意要保这位九殿下称帝了。只不过若想洗刷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还枉死将士一个说法,还当年一个真相,恐怕还要在老皇帝在位之时完成,否则,难免日后落人话柄,将一场平反说成是新帝徇私之举。”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四妹愣了一会儿,又道:“我只是觉得,九皇子如果能成功,应该算件好事。因为他毕竟是在军队里长大,对在沙场上玩命弟兄们是真心相待。而且,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哦?”萧疏拖长了声音,带了些许揶揄:“你这份相信,是来源何处?你那些据说,又是据谁说啊?” 四妹呆了一下,大黑脸立马再度涨成了大红脸,双手乱摇胡子乱颤:“公……公子,我可是要传宗接代!我……我还是精壮童男之身呐!” 萧疏不怀好意打量着他,揶揄之色更重:“便是现在断了袖,日后也未尝不能娶妻生子。况且,有龙阳之好人,一辈子都是童男之身。所以,你如此强调,其实是想说明什么呢?” 四妹憋了半天,然后掩面泪奔而去,边奔边呜咽:“公子变坏了,不,是更坏了……” 萧疏大笑,半晌方停。 独自修整了一会儿篱笆,暮色渐沉。听得远远传来白夏笑闹和战风狼嚎中间还夹杂着四妹气急败坏,不由又是一笑。 就目前线索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林南之所以与司徒鸢扯上关系,为就是联手草原各部给将来夺嫡增加筹码。他隐忍谋划这么多年,必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比如特地留下胡三。 作为林南一直以来近身侍卫,胡三定然知道不少秘事,而此人心直口快城府不深,一旦与人相交便很容易不设防备。所以,四妹根本不用使心机耍手段去套话,只要坦荡以对即可。 林南借着胡三口想要透露内容很简单——他无意与大楚为敌。 而孟朗传来消息称,戎狄上个月派了个秘密使团出使大楚,其目也很单纯——示好,示弱。 换而言之,这两方面动机是一致,让楚对此番兵力调动坐视旁观,必要时候帮着演演戏,扰乱并麻痹北齐那边注意力。 这些,萧疏早已料到,且安排部下尽量配合,掌握了先机掌握了主动权,卖了面子更卖了恩惠。 然而,越是如此,便越有一事不明。依照林南性子,绝非为了私情而乱了方寸之人。他虽恋着白夏,却应该不至于因此而做出什么得不偿失事情来。 比如,处心积虑要害大楚军侯。 另外,那戎狄使团首领,乃是多年来一直深居简出未有所动司徒鸢…… 月色如水,照着这方宁静世外桃源。 萧疏踱步至一株树下,举头望着摇曳枝叶,低声喃喃:“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五十章 旧情再现 四妹当晚睡在帐篷里,周围小动物们见好些日子没出现东西又竖在了空地上,不免觉得好奇,纷纷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前去围观。 于是整晚都听到四妹用雄厚男低音不停叫唤:“咦?猴子!”“诶?松鼠!”“哇!猫头鹰!”“啊!我又不是木头,你个啄木鸟啄我作甚……” 引得睡在木屋里战风也很是兴奋,伸长脖子一通长嚎与外面各种鸟叫兽鸣交相呼应,把个寂静山谷闹腾得仿似开动物大合唱一般。 第二天一早,四妹便被白夏以打扰此处稳定祥和气氛为由,轰下了山。 萧疏看四妹扯着他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到有些不忍,想帮着说说情。 白夏便阴森森笑了笑,开出条件:“留人不留胡。” 四妹泪眼朦胧却是毫不犹豫拒绝:“胡在人在!” 白夏表示非常遗憾:“一拍两散。” 四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萧疏。 萧疏表示爱莫能助:“节哀顺变。” 四妹绝望了,面朝江南方向哽咽着慨叹:“老爷,您可以老怀欣慰了,公子完全继承了您惧内优秀品质……” 战风突然到来自然吓坏了相当一部分小动物,不过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撒欢乱窜,再加上白夏勒令其不得攻击方圆十里内生物,故而这样互不侵犯和平共处倒也安然无恙。 过了些日子后,已经有些跑得快不怕死鸟儿猴儿什么敢于在雪狼旁边散步遛弯了。所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爱世界,一个处处洋溢着和谐社会…… 这天,白夏照例去附近集市采办生活必需品,因为过程比较顺利回来得便较之以往稍早。屋里屋外没找到萧疏人影,想了想,遂去了半里外一眼天然温泉。 萧疏有轻微洁癖,比如衣服每天都要从内到外换套干净,比如无论寒暑每天都至少要洗一次澡。幸亏有这个温泉,否则如果天天烧一大桶热水抬来抬去,白夏一定会疯掉…… 温泉在一个僻静凹陷处,隐在丛曼之间。很小,基本仅够一个成年男人使用。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容纳两个人,只不过对于双方姿势就有些特殊要求,尤其是在身体叠加方面技巧,委实比较高…… 快到时候,白夏放轻了脚步掩上前去,远远只见果有一人正背对着坐在泉水中,薄薄白雾间,可见倚着岩壁肩膀强健而有力,几缕湿了乌发搭于其上。 偷笑着悄悄挨近,距离三步之遥时猛地跳出,然而原本想要恶作剧一声大叫,却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因为此时此刻萧疏皱着眉闭着眼,面色和唇色一样,惨白若雪。 听着动静,睫毛一颤,眼睛睁开同时眉头亦随之打开,连带着唇角一起上挑:“不是想要吓我一跳吗?怎么愣在那儿了?”声音温润依旧,带着宠溺笑意,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没有半点异样。 若不是没有办法迅速恢复血色面颊和双唇,白夏几乎要认为刚刚是自己眼花看错。 “是……又毒发了么?” 萧疏偏首看来,略一迟疑,旋即笑了笑:“之前有些不适,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若不是疼得厉害,以你功力怎么可能直到我跳出来才察觉?”白夏暗自吸口气稳住心绪,俯低身,摸了摸他额头,柔声问道:“体温这么低,却出了如此多汗,是不是症状又加重了?” “没有。”萧疏拉下她手,握在掌心:“只是恰好发作时候被你撞到,再加上因为没有旁人在而无需硬忍着,所以我样子看上去自是比较夸张吓人了些。” “你啊……”白夏轻叹着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这是上山以来第几次发作?” 萧疏此次回答得很快:“第三次。” “为什么前面两次都不跟我说?” “你知道,这种毒发来得快去得也快,弄些别什么事儿一打岔,就忘了。” 白夏低下头,很慢很慢摇了摇:“其实对于‘易魂’,我知道得很少。这种毒,本来就极其罕见,而且应该早在几十年前就绝迹了,相关记载只在白家一个孤本典籍上有寥寥数语罢了。否则,之前你们又怎会请了那么多名医都诊断不出?”抬起眼,凝视着萧疏:“所以,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定要马上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想办法调整配方,好……好尽力……” “我明白。”萧疏刚从温热泉水中伸出手寒凉若冰,但手指依然有力,略略收拢时,白夏能清晰感觉到其骨节压迫所带来微微刺痛:“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不过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了。” 白夏抽抽鼻子咧咧嘴,轻晒着:“人家都说,男人保证是这世上最不靠谱东西了!” 萧疏看了看她,忽然蹙起双眉:“其实,我现在心口就像刀挖似疼……” 白夏一惊,一慌:“心口?怎么会那里痛?什么时候开始?严不严重?……” 无奈笑笑,终是不忍看她这般模样,萧疏刚想开口,却见她飞速摸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还好这药我是随身携带着,你先服下,可以镇痛。” 萧疏长睫掩盖下眸色忽地沉了沉,探指拈起,语气仍是如常,像是随口一问:“我记得这味药里面有雪莲,是林南不惜自伤而特意为你培育,对吧?” “是啊!”白夏歪头:“你不会吃这个干醋吧?” “我只是……”萧疏笑着将药丸放入口中,咽下:“提醒自己承了这份情。”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不过如果你想要报恩话,我倒不介意代为收货。”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怕你受不起。” “只要你敢给,我就能受。” “应该是,只要我敢攻吧?” “……你还真是轻伤不下火线,都这副样子了,仍然不忘耍流氓。” 萧疏眉眼一弯,手上使力,将白夏整个儿拉入水中,抱在腿上,拥入怀里,静默片刻方缓缓言道:“夏夏,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有人骗了你,甚至利用了你,会怎么样?” “那要看是谁了。如果只是泛泛之交,便自认倒霉自此绝交全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那个人是我所看重所在意,我想,我一定会很难过。”白夏说完,侧了身子眯了眼睛:“诤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偷鸡摸狗对不起我事?!” 萧疏轻笑一声,唇瓣在她耳畔摩挲,呼出气息震得耳膜□:“这荒山野岭,我去跟狐仙偷偷摸摸吗?不过刚刚确骗了你一件事儿,我心口没有疼。” 白夏愣了愣,张嘴便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下次再拿这个开玩笑,我就把你第七块咬下来!” “你舍得吗?” “试试看啊!” 萧疏闷哼着搂紧企图转过来怒视白夏:“别乱动,我现在可没体力……” 顾念他身体,白夏果然乖乖靠在其胸前,不敢再撩拨那份渐兴灼热。 “夏夏,真希望能永远和你这样相依相偎。”萧疏埋首于她颈项,声音轻得如同周围若隐若现白雾:“倘若能一直留在这儿,只有我们俩,该有多好……” 白夏心中没来由一紧,未作声。 ———————— ———————— 回到木屋,弄好饭菜,已是金乌西坠。 战风难得没出去疯跑,吃完了半只羊腿正咬着骨头在磨牙。忽然两耳一支,猛地一跃而起,浑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充满了危险气息低嚎。 几乎与此同时,只闻一阵纷乱脚步声伴着马蹄疾驰自不远处林间传来,惊起鸟雀小兽无数。下一刻,现出一个狂奔灰色身影,乃是一头苍狼,其后跟着一人一骑。 略近些,但见那人脚踩马镫飒然直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利箭呼啸着往苍狼后脑飚去。 在白夏发出‘哎呀’一声惊呼时,萧疏一手按住想要窜出战风,一手将面前竹筷掷出,堪堪紧贴着狼皮毛把箭头击开。 那支箭竟去势不缓,直至钉入旁边一块大石,唯余尾部露在外面颤个不休,挟千钧之力,隐有铮鸣。 射箭者在篱笆墙外挽缰停马,身法煞是干净漂亮。 一袭火红衣裙,窄袖收腰。全身饰物除了一支古朴发簪,便只有右手腕部银镯,上带一个毫无花俏铃儿。 容貌清丽,气质却极为清冷,顾盼间带着惯于掌控权势操纵生死之人才会有俾睨傲然和杀伐决然。 额发上梳,露出左眉一道细长伤疤。虽破了面相,却未增戾气,反添些许凄婉。 “冒昧打扰,本想送份见面礼。怎么,萧帅不满意?”声音稍显低沉,亦是冷冷淡淡。 萧疏垂了垂眼帘,落在战风背上手指蓦地陷入其厚实毛发,又慢慢放松,旋即起身施礼,言谈举止寡然无绪,却不卑不亢:“萧某已卸军职多年。” 女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顿了少顷,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一闪而过波动:“那么,我该称你一声,萧侯爷?” “不敢当。”萧疏站直,回视她目光,不躲不避无波无澜:“司徒大人。” 第五十一章 以和为贵 虽然没有被箭射中,但萧疏和司徒鸢内力相撞不可小觑,外泄一点余波仍能伤了苍狼,在其头顶至后背划出一条很深口子,血流如注。 白夏见状连忙取来了药,负伤苍狼却被彻底激出了野性,即便已经站立不稳,依然摇摇晃晃低吼着露出利爪和獠牙不让她靠近。 一人一狼正僵持,原本对着突然出现司徒鸢发愣战风慢慢走了过来,相较于毛发倒竖随时准备拼命同类表现得很平和,在一步距离处停下,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睛。这样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苍狼终于渐渐放松了戒备,雪狼于是上前,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那狰狞伤口。 “战风好样!”白夏低低欢呼着捏了捏它耳朵,一边柔声细语安抚伤者一边动作麻利为其上药。 忙完之后稍作安置,白夏洗干净手走到自从萧疏那句‘司徒大人’出口后,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漠然旁观她一举一动红裙女子面前,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招呼不周。因为那狼血流得太厉害,不及时止住话很可能会危及性命,还望司徒大人不要见怪。” 司徒鸢冷冷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初次见面,何谈认识?”白夏打开篱笆院门,侧身相让:“只不过之前听诤言提起过你,再加上曾与那位和你长相很接近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倒也算得上是神交已久。” “对你提到我?”司徒鸢眉峰一扬,面上现出一丝意外之色:“没想到,你我之间竟还有几分渊源。” 白夏似笑非笑瞄了萧疏一眼:“可不是嘛,托诤言福。” 萧疏抿抿唇没说话,只紧紧握住了她手。 不料白夏却立即将手抽出,张罗着烧水泡茶,又请司徒鸢落座:“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客人,本该隆重招待,可此处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仓促之间唯能奉上清茶一杯,司徒大人可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是故意怠慢才好。想必你也多少知道诤言一些脾性,他这个人啊,最是讲究礼数了。” “这里是……家?”司徒鸢眯了眯眼睛,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倒确是知道一些,比如……” 打量了一番近处木屋远处青山,话语里有尖锐讥诮也有压抑痛楚:“喜欢在山里面找个农舍躲清净。萧侯爷,这么多年了,你这个习惯还是没有变啊!” 萧疏听她故意提及当年两人在山村生活过几日事情,眉心一蹙,声音也随之沉了三分:“司徒大人此言差矣,萧某不能苟同。就好比有个人走在路上被石头绊倒,过了些日子换了条路又被另一块石头给绊了一跤,难道,这也叫习惯不成?倘若对之前被绊经历耿耿于怀,并因此而再也不敢在路上走,岂不荒谬?” 撩衫在她对面坐下,动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人生在世,谁不是曾经碰到过无数绊脚石,谁不是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然而又有谁,会一直记得那些被抛在身后永远不可能再遇到石头呢?” “绊脚石?”司徒鸢神情猛然一变:“萧侯爷这个比喻,恐有不妥!” 萧疏好整以暇饮口茶,偏首思量少顷,旋即微微笑了笑:“那么,就换个说法。司徒大人虽然位高权重,但应该也曾在朝堂上与人起过争执。这其中,定会有不愉快之处。萧某认为,司徒大人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而辞官归隐再也不踏入庙堂了吧?” 司徒鸢重重放下杯子,带了怒意:“此言何意?” 萧疏则仍是清清淡淡模样:“恰如司徒大人不会由于区区小事放弃手中权位所带来满足感。萧某也不会由于曾经不快,而放弃青山绿水风景独好。”抬眼直视面色已然如冰司徒鸢,一字一顿:“因为,不值得。” 在一旁看戏白夏见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连忙笑嘻嘻凑上前来打圆场:“不就是让人别总抱着过去那点儿破事不撒手吗?多简单一个道理,怎么就被二位给绕来绕去绕得云里雾里我完全都听不懂了?怪不得人们都说,当官不说人话呢!” 轻飘飘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偏她自己还一幅天底下最纯良最无辜小样儿,对寒着一张脸却找不到因头发作不得司徒鸢耐心解释着:“诤言这次选择荒无人烟深山老林,其实就一个原因,他盖房子太难看太有碍观瞻了,为了不被别人指指点点嘲笑所以才躲到这儿来。司徒大人,你别看他长得跟个爷们似,可面皮比小姑娘都要薄,有事没事还总喜欢玩娇羞。” 萧疏:“…………” 司徒鸢则明显愣了一下:“这不是农舍?是他……亲手盖?” “你也太看不起农民兄弟本事了,除了他这种养尊处优大少爷,又有谁能弄出这样房子来?”白夏很无奈似叹口气:“还非打着是为我而造幌子,说什么是只属于我和他家。摆明了就是甜言蜜语欺负我心肠软好说话,一感动就被忽悠着上了贼船。” 萧疏抚额:“什么叫忽悠,什么叫贼船啊……” 白夏不理他,给有些怔然司徒鸢换了一杯热茶,将一个殷勤好客女主人表现得恰如其分:“麻烦你先在这里稍坐片刻,因为看这天色很可能马上就要下有雨,我得赶紧给那匹受伤狼把帐篷支起来,需借诤言一用。” 萧疏忍不住出声:“夏夏,怎可用‘借’这个字?” “难道错了吗?司徒大人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地来找你,必有要事相商,你帮我干完活自然还是要回来接客。” “……接客……” “噢不,陪客。” “…………” 司徒鸢站起身:“我此行并无什么要事,探访故人罢了。”望向趴在院边休息苍狼,还有守在一旁寸步不离战风:“只是没想到,短短数载,物是人非。当年血染青锋杀人无数,如今居然会出手救一个畜牲!” 萧疏神情陡然一冷,带了凛冽:“当年面对犯我敌寇,何须顾惜?”顿了顿,转而柔和:“至于今日出手,则纯粹是因为有人不愿意看到周围生物受到伤害。” 司徒鸢咬咬牙,明知故问:“谁?” 萧疏含笑看着白夏刚想回答,她却吓了一跳似连连摆手抢先道:“跟我没关系啊!你们私人恩怨,我可不参合。” “……夏夏……”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免得做了被殃及池鱼。你们俩有事说事,我就不打扰了。” 白夏一边叨叨一边拖着帐篷去了后院,萧疏与司徒鸢倒被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相对无言。 暮色渐沉,山风渐起,山雨欲来。 萧疏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司徒大人眼下应该在率团出使我大楚京都路上,为何会现身此地?” 司徒鸢冷笑:“我还以为,萧侯爷当真不问世事,原来并非如此。” “我虽不欲问事,事却要来找我。” “你本是鸿鹄,怎可做燕雀?”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鸿鹄又岂知燕雀之乐?家天下,家在前。给不了心爱人一个家,又谈何事天下事?” 司徒鸢轻轻闭了一下双眼,深吸一口气,敛去眉宇间野心豪情,盈盈如水目光中含了几分柔弱几分凄绝:“你给了她一个家,那我呢?” 萧疏默然少顷,话语里也不由自主减却了些许针锋相对锐气:“假扮你那个侍女,应该已将我当日所说话悉数转达。我觉得,没必要再重复第二遍。” “为了她,你真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活命机会?” “是。”萧疏沉声应答,同时墨黑眸中似有寒芒闪烁:“话已至此,不妨明说。我知道,也许你确有办法能解了‘易魂’之毒,但无论你想要用什么来交换,我现在都可以明白无误告诉你,不行。还有,倘若你想要以此做条件威胁她离开,那么我奉劝你,马上彻底打消这个念头。总而言之,请记住,但凡敢伤她分毫,我定会让你付出千倍代价!这个承诺,只要她活着,则不管我是生是死,都同样有效。对阵两年,交锋无数次,你是知晓我心机手段,所以,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司徒鸢晃了晃,后退半步,极慢极慢点了一下头:“你果真绝情若此。” “情?”萧疏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谬事般嗤然一笑,又冷冷轻哼,负手而立,衣袂随风翻动,声音凝而不散:“如非我不想因为个人私怨挑起两间战事争端,此时此地,你我早已兵戎相见生死相搏!” 司徒鸢再退半步,面罩寒霜,眼有冰雪,左眉那道伤疤竟如同被衣裙映出了残焰之色,刺目刺心:“好!便如你所愿!”腕部一翻,小巧短刺在手,通体殷红如血。 看着抵在心口半寸刺尖,萧疏瞳孔一缩,长袖一挥,内力激荡,隐隐然有奔雷之势。 雨点如豆砸下,在森然对峙两人周围仿似碰到了什么硬物般纷纷弹开,半点不沾身。 苍茫天地间,一片肃杀。 恰在此刻,呼啸狂风中忽地传来一个清脆声音:“诤言,你快去把晾着衣服给收了,不然明天没干净替换窝在床上出不了门可不怨我!” 萧疏眉梢一弯,杀意尽散,雨珠迅速落在发间衣角,眨眼湿了半身。 司徒鸢真气虽盛,但那短刺,却未再进分毫。 白夏撑把伞大呼小叫跑了过来,没看见这危机四伏一触即发似只管一叠声道:“你们怎么在雨里站着,诤言,还不快请客人到屋里坐!” “不必了。”说话间,司徒鸢亦撤了内力,湿了衣裙:“时候不早,告辞。” 白夏挽留很真诚:“晚上山路难走,又下那么大雨,就在我们家凑合着住一宿,明儿个再走也不迟。” 司徒鸢拒绝也很真诚,直接无视,翻身上马…… 白夏于是更加真诚:“那带着伞吧,你孤身一人,好歹也能遮点风雨。” 稳坐于马背之上司徒鸢,居高临下看着她。 因了长时间在山中生活,服饰虽不算布衣荆钗,却也称得上是简简单单朴实无华。脸上肤色并非仿佛凝脂吹弹得破,而是白皙中泛着健康红。眉眼五官谈不上有多出挑惊艳,顶多尚属清丽可人。然则只要展颜,立时便带了炫目生动神采。 尤其当露出颊边小酒窝和口中小虎牙时,像是全无心机般讨喜无害。许是正因如此,让人不由得便卸了防备,现了真心,不忍伤她甚至不忍与她为难…… “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司徒鸢肩背笔直骑姿矫健,虽浑身被雨淋湿却不显丝毫狼狈,仍是一派英姿飒爽锐气逼人,只是说出话里含着不留情面恶意:“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总之都是傻。你觉得,一个傻女人,应该配什么样男人呢?” 萧疏闻言顿时一怒,正想发作,白夏却已笑嘻嘻把雨伞塞给司徒鸢:“俗话说得好啊,傻人有傻福。老天从来都是公平,所以我这个傻女人,就得配诤言这样好男人。而司徒大人这样聪明女人,就……” “够了!”司徒鸢断喝一声打断了她未讲完话,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奔出一小段,又猛地拉缰立马,没有回头,只冷然道了句:“我做事从不后悔,所以,不后悔当初害你,也不后悔,一直爱你。还有,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你与我这笔账,总要彻底清算了才好!” 第五十二章 离开山林 “你欠她什么了?” “不知道。” “总之不是钱就是情。” “都没有。”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我才不信你这张嘴。今晚你就与狼共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 “…………” 于是萧疏只好乖乖进了帐篷,听着外面风声雨声与四只绿幽幽狼眼两两相望。 这场大雨来得快下得疾,直到凌晨方才渐渐停歇。 自帐篷内走出,混着泥土花草清香空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凉意沁入心脾,将沉沉倦意驱散。萧疏驻足,阖上眼睫微微仰首,让周围潮湿润了面颊。少顷,睁开双眼,理理衣袖,转而望向木屋,怔住。 没有点灯本应黑沉安静窗口,却有一人,正趴在那儿单手撑脸笑眯眯地看过来,虽然光线很弱,以萧疏目力仍可清晰辨识出她酒窝和虎牙,还有弯弯眉眼上挂着细小水珠。 见他发现了自己,白夏便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直起身活动一下已经有些僵硬关节,转身跑了出来,踩着地上水洼,将裙摆贱了无数泥点。 萧疏忙张开双臂迎上几步,把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她揽了满怀:“小心摔着,总是这么冒冒失失。”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一定会接住我。” “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是对自己眼光有信心。” “那你之前干嘛不信我?” “你老情人找上了门,难道还不许我借题发挥耍耍脾气使使性子了?” “许,当然许。”萧疏笑着拥紧,默然片刻,轻声道了句:“夏夏,谢谢你。” 谢谢她在司徒鸢面前所表现出宽容大度不卑不亢,谢谢她不着痕迹让他与司徒鸢有了单独谈话机会,谢谢她在司徒鸢走后又留给他一个可以平复心绪空间…… 她总是这样,恰到好处把握着分寸维持着进退,不咄咄逼人,却又寸步不让。 “我知道,司徒鸢这样突然出现,必会勾起你许多回忆。你与她针锋相对,说了那些绝情话,心里也一定不大舒服。”白夏仰起脸,退去嬉笑换上认真模样:“但是诤言你记住,我只许你再为她心乱这一回,今后若是再让我看到因了她而魂不守舍,绝不饶你!” “我心确是有些乱,但还远远没有到魂不守舍地步。”萧疏拿出方帕,给她擦去脸上发端水滴:“而且我主要是在想,她此行目究竟是什么。” “她不是说了么,要来跟你算账。” “算什么帐?”萧疏摇摇头:“我与她之间所谓恩怨,其实讲白了就只是战场上输赢而已。两军统帅为了各自胜利,各出奇招。仗打完了,一切便结束了。她若输得心有不甘想要报仇雪恨,大可以集结三军卷土从来,我自当奉陪。然而戎狄如今摆明了要与大楚修好止兵戈,她孤身前来,又能做什么,图谋什么?” 白夏转转眼珠:“也许,是想跟你单挑?就像江湖上帮派互殴,打到最后,总是掌门老大出来一对一决胜负。” 萧疏失笑:“你也说了,那是江湖上解决恩怨方式,并非军中更非朝堂。军人荣辱,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否则,两交战何须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马对阵,直接让两个元帅打一场分个输赢不就行了?况且,以她现如今身份地位,一举一动干系重大,岂会由着性子草率行事?” “你目前所有考量,都是基于只把她当做一个曾经对手,一个别大臣。”白夏轻轻挣开萧疏怀抱,略略后退站好:“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或许,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女子?” 萧疏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什么家大事或者为了之前战败报仇雪恨,而是想和你重续前缘再谱旧情!”白夏用手指头戳着他胸口:“再说明白些,人家不是以司徒大人身份来见你,而是以阿鸢,那个和你海誓山盟阿鸢!你个木头!” “怎么可能呢……”萧疏面上现出迷茫之色:“她对我从来就没有过私情,一切只是取胜手段罢了。否则,当初又岂会那般作为?” “诤言,你真这么想?抑或者,你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得到释然得到解脱?那么,她临走前所说一番话又要作何解释?” 萧疏抿了一下唇角,淡淡答道:“我只要记得她亲口承认不后悔害我,就够了。” 白夏定定地看着他,步步紧逼:“后面那句呢?你是不想记得,还是不敢面对?” 萧疏抬眼,凝眸。 周遭山风渐止,墨染般夜色即将被第一缕晨光所打破。良久,方无声叹息着抬手揉了揉白夏半湿额发:“夏夏,我终究还是让你不安了,是么?” 偏过头,白夏低声道:“我有什么好不安?” “若非如此,你又为何整宿不睡,守在那儿看着帐篷,等我出来?” “呸,没有事儿!” “还嘴硬!”萧疏拉起她手,又摸了摸她脸,语气里有嗔怪更有疼惜:“眼下虽已是盛夏时节,但山中夜里仍有凉意,也不知道多披件衣服。” 白夏皱皱鼻子,嘀咕了一句:“我只不过是因为没了你这块香饽饽在旁边,被蚊虫咬得睡不着而已。” 萧疏顿时莞尔。 随着天气转热,深山老林里各色蚊虫也越来越多,虽然点了很有效草药但仍有漏网之鱼。 白夏皮肤很敏感最怕这些东西叮咬,一旦中招必然会鼓起好大一个红疙瘩,又麻又痒。不过这里蚊虫们似乎更喜欢萧疏,通常二选一时候都会毫不犹豫选择他,这让白夏大为幸灾乐祸。 只是,她虽知道萧疏嫌味道不好闻而从不在身上涂抹避虫药物,却不知萧疏常常整宿整宿不眠,只为了替熟睡中她扇扇子,降暑,驱虫。 两个人在一起时,并不总是轰轰烈烈,也不总是要将爱与不爱挂在嘴边。更多只是一些很细微小事,也许对方知道,也许对方不知道,所作所为但求尽自己一份心意,得只属于自己一份甜蜜。 就好像白夏虽然最恨洗衣服,却每天定会将萧疏换下衣服洗干净,每晚定会将清清爽爽衣物放在床头。 就好像萧疏清晨一起床就要喝一杯温水,晚上临睡前必要饮着参茶翻看几页闲书,大少爷脾性让他从来不会扫地擦桌子刷锅洗碗也从来不懂得如何整理房间,白夏便日日为他准备水准备茶准备书收拾被他弄乱物件弄脏地面。 虽难免抱怨甚至偶尔争执,该做却半点不会打折扣,拌着嘴时候,脸上神情也多半含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笑意。 这就是相互磨合彼此适应过程,最终变成了默契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溶入各自生命涓涓细流,不奔涌,却长久。 见萧疏笑了,白夏亦忍不住笑了开来,之前弥漫在两人之间些许压抑和阴霾顷刻烟消云散。 萧疏举目望向天际微露晨曦,面容沉肃声音沉缓:“或许司徒鸢当真对我有过几分情意,但是在权势大利面前,她毫不犹豫舍弃了。我不能评判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事实上,就像我之前说过,在她所处位置上有这样决断行为,无可厚非,甚至让人心生敬意。之所以要记得她承认害过我,只是想要彻底确定,她绝非为了儿女私情而有损手中权力人。要知道,倘若能够掌握她做事原则和方向,是很有利于在接下来可能发生交锋中占得先机。至于……” 顿了顿,将视线收回,目光柔和而坚定看着白夏:“她是否爱我,又与我何干?” 白夏垂首犹豫片刻,小声嗫嚅着:“其实我能看得出,她对你感情……诤言,如果她不是这样强势,如果她肯跟你示弱……” 萧疏轻笑着摇摇头:“司徒鸢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性情之烈,令无数须眉亦觉汗颜。加之她身家背景个人能力,让她足以傲视天下将绝大多数人都看做是路边泥。也正因如此,她绝不屑于低头更不耻于示弱,因为在她眼里,就没有想要而得不到。” 白夏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了解人家!” 萧疏连忙解释:“这只是缘于知己知彼百战而不怠。” “既然知彼,为何没有想出来她此行目?” “因为……还需要一点时间判断。” “看来,窝在这里是肯定判断不出了。”白夏面对冉冉升起朝阳深吸一口气:“做了两个多月闲云野鹤,是时候该重返人间了!” 萧疏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禁愣怔了一下。 白夏上前一步搂住他:“既然司徒鸢要来清帐,那咱们就跟她好好算算,要不然弄笔糊涂账一直挂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我相信以你经商能耐,总不至于算来算去算亏了本。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踮起脚,在萧疏下唇咬了一口:“要时刻谨记堂堂司徒大人身份,千万别失了礼数。万一让我发现你知己知彼搞来搞去把人家给错弄成了什么阿鸢什么小鸢什么鸢儿,可别怪我辣手摧花废了你那惹事祸根!” 萧疏无奈抚额:“你之前也瞧见了,连曾经与阿鸢朝夕相处过战风都不会认为来者是旧识,我又怎会弄错?” 白夏瞥他:“战风那是为美色所迷,眼睛里早已看不见什么新欢什么旧爱了。” “美色?” “你很可能为它救下了个媳妇儿。” “…………” 接下来几天一直有雨,直到七日后才放晴,又过两日,泥泞山路方便于行走。 第三天,那苍狼伤势已然大好,不过因了下雨,白夏怕它伤口感染就坚决没有放其离开。 第七天,阳光灿烂,伤势痊愈苍狼却像是没了走心思。 第九天,萧疏和白夏下山,战风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山脚,看看通往外面世界古道,又看看远远立于最高峰那个灰色身影,一番挣扎犹豫,雪狼终究还是踏上了古道,没有回头。 第五十三章 重返坤城 俗话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白夏和萧疏在山里与世隔绝了两个多月,这人间虽只由春到夏换了个季节没有沧海桑田翻天覆地,但变化好歹还是有一些。 比如胡三被紧急召回北齐,林府管家换成了司徒鸢。 不过她隐了真名,对外只自称阿鸢,附近人们一般都会唤一声‘阿鸢姑娘’。 阿鸢姑娘仍是一袭收腰窄袖火红裙装,仍是干净利落发式仅有一个配铃手镯,仍是清清冷冷神色生人勿近模样,只是眉宇间凌厉之色似乎少了几分。加上府里人员简单事情少,她便常常独自待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个字。 许是因了这份安静,让她不由得带了些许柔和,不再像把随时要出鞘伤人利剑般难以接近。 白夏趴在自家院子墙头观察了两天后,开始大摇大摆照常出入林府照顾药园。除了远远看着在各色药草间忙碌她偶尔露出意味深长冷笑外,司徒鸢基本对她无视到底。如此一来,两人倒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维持着微妙而诡异平衡。 而对于司徒鸢摇身一变成了林府管家,萧疏表现得不仅毫不意外且仿似早有所料。应对之策就像司徒鸢对白夏,彻底无视。巧是,司徒鸢对他好像也是一样…… 于是在互相无视中,萧宅与林府大有誓将睦邻友好战略方针进行到底之态势。 萧疏虽卸了大部分公职,但军侯爵位还在,附近几个边城营防若有急需决断之事仍要得到他首肯,加之族里生意各项琐事,回城后便很是忙碌了些日子。 不过较之以往一忙起来就早出晚归人影不见,如今萧疏再怎样都会留出至少小半日在家陪着白夏,也不做什么特别事情,浇浇花逗逗鸟看看书作作画,甚至就只是这么一起静静地待着。 和他们淡定相比,没有了胡三四妹与离开了苍狼战风就显得有些躁动了。 两个同样空虚同样寂寞家伙颇有难兄难弟惺惺相惜之感,成天介厮混一处借酒消愁,把宅子里珍藏美酒给祸祸了个七七八八。 每每酒入愁肠就并排蹲在屋脊最高处对着月亮扯着嗓子‘嗷嗷’直叫,闹腾得左右邻里惶惶不可终日乃至于神经衰弱却敢怒而不敢言…… 这天,萧疏一早外出但直到夜幕沉沉也没回来,四妹和战风又酩酊大醉开始鬼哭狼嚎二重唱,白夏横竖睡不着,便索性也爬上屋顶吹风。 凉风习习萤火点点,星月光辉笼罩着大地。 所以白夏很容易便远远看见两个人沿着小道由远及近,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距离,步伐不疾不徐。表情不明,容貌可辨。 前面是萧疏,后面是司徒鸢。 白夏正纠结着要不要立刻大呼小叫打声招呼找下存在感,他们已经一拐弯,进了林府侧门,于是白夏开始纠结要不要表露自己看到了这一幕。 纠结过程很短暂,只用了一个呼吸。纠结结果很简练:要。 瞧见了就是瞧见了,没必要故意装糊涂,然后心里存了怀疑结了疙瘩,再想尽办法用各种各样小伎俩去试探,如果一不小心弄巧成拙搞出各种误会,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猛然跳起白夏,先是将醉眼朦胧四妹吓得抱着呼呼大睡战风一骨碌滚下房檐,旋即展开轻功掠过重重屋脊直接翻墙进了林府大院,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萧疏和司徒鸢跟前。 冲着两个略有意外但并无惊讶人嘻嘻一笑:“值此月黑风高杀人夜良辰美景,得以在这此地无银三百两风水宝地偶遇二位,真是天意弄人,不服不行!” 萧疏抽了抽嘴角,无语。 司徒鸢皱了皱眉,无视…… “夏夏,怎么还没休息?” “寂寞午夜,孤枕难眠。” “……咱们好好说话……” “意思就是因为你没有躺在我旁边,从而导致了我天干物燥火气旺盛被烧得睡不着。” “…………” 司徒鸢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地瞟了白夏一眼:“我倒真是不知,梁女子竟是如此放浪形骸!” 白夏很莫名很无辜同时很谦虚眨眨眼:“我跟自家男人这么说话有何不妥吗?其实,比起深更半夜与别人家男人孤男寡女大行暧昧,这放浪形骸四个字,我委实愧不敢当!” 萧疏无奈叹了一声,适时侧前半步,面对着白夏而将濒临大怒司徒鸢挡在身后:“夏夏,我与司徒大人……” 司徒鸢断喝:“这儿没有什么司徒大人!” 萧疏顿了顿,仍是语气如常:“我在回来路上恰遇山体滑坡,致使一批堆积在坡上巨大原木滚落,底下是百十余名来不及疏散工匠,我们便联手想办法遏制了伤人惨况发生。接着又处理了一些善后事宜,所以才这么晚回来。我之所以会到这里,是因为她说有些东西要交给我。”虽没有再提‘司徒大人’,却也没有说出‘阿鸢姑娘’。 “噢,原来如此。”白夏表示理解,上前拉起他手:“那我们快拿了东西回家吧,别耽误了人家休息。” 萧疏虽没有抽回,却吃痛似微微蹙了蹙眉,白夏顿时觉察有异,忙低头查看,只见他右腕上缠了一圈厚厚白布,几乎已被触目殷红所浸透。 “怎么回事?” “不小心碰了一下,没大碍。” “有没有大碍要我说了才算!”白夏神情是难得严肃带着难掩焦急:“伤口有多深,被什么弄,谁处理,又是如何处理?看这个样子一定伤得不算轻,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萧疏尚未及回答,一旁司徒鸢已不屑冷哼着道:“不过是点皮肉伤,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好歹是个大夫,怎如此没见过世面!” “站在一个大夫立场,我确不该这般慌张。”白夏毫不示弱直视着她,话语沉缓而清晰:“但面对自己在意着喜欢着人受了伤,谁又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这不过是你这种怯懦妇孺想法罢了!”在这种不退不避逼问下,司徒鸢眸子一凛,像是再也不愿忍耐下去,语意铿锵,夹带着厌恶和鄙夷:“男儿在世,本就该无惧任何挫折苦痛,受了一点伤就小题大做,倒不如回家做吃奶娃娃!就是因为你这样女人存在,才消磨了他锐气,让原应驰骋天地雄鹰变成了窝在房檐下家雀!” 萧疏敛眉,极轻极轻笑了一声,有不出所料无奈有心知肚明无力更有放弃辩解不屑。 白夏则在最初难以置信震惊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以,你才会那样全无顾忌对他?害他伤他,让他身中奇毒多年来饱受折磨?” “是。”司徒鸢定定地看着萧疏,回答得毫不犹豫:“当初为了大局,我必须要这么做,两军交战本就是尔虞我诈,所以我不后悔。后来败给了他,我输得心服口服。这也正说明,我所看中男人,绝对是最强强者,令人心折!”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会撑不下去,甚至会死吗?” “能让我司徒鸢爱上,又岂会是经不起风浪废物,轻言放弃懦夫?!” “那么,你就不怕他会恨你入骨?” “没有爱,哪来恨?他越恨我,就说明对我用情越深。”司徒鸢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萧疏双眼,说到这儿,冰冷话语里现出了几许柔情:“这份痛苦是我给他,他会因此而每时每刻都想起我牢牢记住我。我相信,即便仅靠着这份恨意,他也一定会好好活着,等我来找他。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对我恨,全都变成爱。我们会做一对振翅高飞雄鹰,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萧疏并没有避开她视线,眸色虽略有波动,面上神情却一直未变,带着无可奈何自嘲与讥讽。 白夏怔了片刻,随即边叹边笑边摇头:“你强者思维苍鹰理论,我真是没有办法理解。我只知道,如果爱上一个人,就不会忍心看他受到半点伤害,更何况是亲手加诸其身。这样爱,未免太可怕也太扭曲了。我爱他,便会尊重他决定,不管他是去外面呼风唤雨还是在家里无所事事。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强者,更不会硬逼着他去变强,只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很满足,只是因为他是他。” 小心翼翼地为萧疏放下衣袖,遮住伤口,然后握住他手,不轻不重:“另外,我想提醒你一句,曾经造成伤害,必会留下永久裂缝,无论再如何弥补,都不可能完全消失。所以真正恨,永远都不会变成爱。不过你放心,诤言并不恨你,或者说,早就已经不恨了。换而言之,支撑他活下来动力,从来就不是恨。” 一直挂在脸上笑容里添了足以击溃所有自尊同情和怜悯:“我想,你大概用错了爱人方法,也,高估了自己。” 司徒鸢神情虽仍是清冷,但长发和裙摆已然无风自动,周身杀意弥漫。 白夏则仿如全无所觉,只管细心拂去萧疏肩上落着一点灰尘:“诤言我们回家吧,那个什么东西,改日再来取也不迟。” “好。”萧疏看着她,嘴角噙着温暖笑。 少顷,转而对司徒鸢抱了抱拳,淡淡言道:“萧家规矩,唯妻命是从。见谅。” 空荡寂静院内,一抹火红身影独自伫立,长发长裙猎猎翻飞,久久方歇。 月光将地上影子拉长,夜风吹散一声满是不甘和凌厉凄然冷笑:“妻?她若是妻,那我又是什么……” 第五十四章 何为独活 第二天‘互相无视三人’就像什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团结友好天下太平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白夏也便跟个没人似在林府药园子里厮混鉴于她向来不为耻反为荣地展现自己懒能坐绝不站能乘车绝不骑马能仰卧绝不起坐……所在干活时也一贯秉持能动口绝不动手‘君子原则’。 傍晚白夏照常搬了把小竹椅端了盏小茶壶摆了个地主老财架势指挥下人们浇水锄草乘凉吹风消食小日子得很舒爽然而正所人生不如意者十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碰到什衰撑椅子扶手想站起来伸个懒腰时候却其上一根毫不起蔑刺给扎了手掌破了皮。 幸亏她身上一直带内服外敷药伤口也只是一个很小很浅口子所很快便止了血。 刚想把那根倒霉催破刺给拔了忽觉周围冷嗖嗖寒意逼人一转身顿时吓得汗毛倒竖险些惊叫。 这段日子一直远远旁观从来没有靠近药园子半步徒鸢这会儿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白夏身后。 @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定了定神白夏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就算是在天白日人吓人也是会吓死人!” 徒鸢并不做声只很仔细地看了看她那鲜血染红了一大半手掌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白夏无所地晃晃那只手:不小心划了个大口子真是流年不利呀!” 徒鸢仍不作回应视线转到她脸上冷冷目光像是要将一切冻裂又像是要将一切看穿。@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白夏盯得毛骨悚然大热天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正欲再度开口徒鸢竟仿佛终于定了什似冲她很慢很慢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走了。跟来时候一样无声无息无征无兆…… 留白夏一人木立当场半晌回不味儿来:什意思吃饱了撑扮女玩了这久就想出了这一招昨晚刺激度终于疯掉了……”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互相无视背后是各自较劲。 徒鸢此次突然出现必有图谋这是毋庸置疑。不同是疏认为所图与有关而白夏则觉得很可能大部分是为了私情。 所疏派人搜集线报分析形式白夏便有没总在徒鸢前晃。 对这种摆明了是去给对方找不痛快行为疏一开始自然是极力反对。 不白夏很坚持还笑嘻嘻地说:人家徒大人是什身份是样心高气傲绝对是不屑跟我这种不值一提小老百姓动手。退一万步讲就算无可想要一巴掌拍死我也一定会光明正大不会偷偷摸摸。这可是在你地盘上只要不玩阴你还怕她不成” 于是无计可施疏便只好安排了很多明卫暗卫把她给团团保护了个严实只可惜再如何严防死守也敌不一根小小竹刺…… 白夏一边洗去手上血污一边不住挫败叹气。 其实她挺希望徒鸢刚才是来摊牌动之情晓之理诱之色或者威胁恐吓胡萝卜加大棒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为了让她离开疏。 她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虚心听讲死不接受。 甚至就算徒鸢表示能救疏命她也要表示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看到结果不走人。 反正她是女子不是君子也没什身份地位需要顾忌用不玩千金一诺。横竖先解了疏毒到时候她再耍赖不认账双宿双郎情妾意气死徒鸢! 如果真能这样如果疏真能够活跟她一起活下去该有多好…… 疏在自家院门口遇到了徒鸢。 你来找我” 你不是也正要去找我”徒鸢皱了一下眉:不打算请我进去坐” 疏沉吟片刻指了一下外面小路:那里清静边走边谈。”说罢当先迈步。 徒鸢冷笑但并没有反对紧其后。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消息来得也很快比我慢了不足一天而已。” 不两份线报应该是同时到达只不我还用了些时间来整理判断。” 徒鸢停下脚步放缓了语气:我们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吗” 抱歉并非刻意为之。” 你意思是已经惯性我为敌了” 疏驻足:如今大楚戎狄既为友邦你我之间自然也就不再是敌对关系。” 徒鸢沉声:就算两再度交战你我也不会成敌对永远都不会!” 疏默然片刻转身看她缓缓道:戎狄使团于十日前离开楚境三日前遭草原霍图部袭击七十三人无一生还。包括正使徒鸢。这是我昨天接到线报内容刚刚又接一报称戎狄君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而花费了数年之久培植救命之药却不翼而飞。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你已有答案何须再问” 死那个假徒鸢应该是曾经扮做你那位姑娘。至于贵丢失灵丹妙药应该是真徒鸢也就是你所盗。” 没错。” 我不明白为什” 徒鸢上前一步视线锁住疏双眸:因为我要与你长相厮守。” 我指不是这个……”疏摇摇头:你为什要彻底断了自己路这就等于放弃了权势地位你得来不易也是最看重东西。” 你真不懂” 疏思量片刻:我知道贵君一旦身故最大受益者便是你父王你们父女二人多年苦心经营为就是这个结果。但如果只是想要弑君篡位便找个人盗药也就是了何须你亲自出马这做根本就相当于自断臂膀得不偿失。莫非是想让你借假死之际做些情” 顿了顿又接道:如今你‘死’跟霍图部有关正可此做出戎狄与草原失假象便于更好在暗中联手帮助北齐九皇子夺嫡。那又想从我大楚这边得到什” 徒鸢神情他这番话变了数变渐渐露出几分绝望:你竟如此想我” 有何不对之处还望徒大人明示。” 徒鸢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徒大人!”向来冰冷话语里忽地带了难抑制颤抖两手紧紧握住疏右腕像是抓住了仅有救命稻草徒鸢积雪眸子笼了一层水雾透出重重防备下脆弱:只剩下阿鸢站在你面前只是阿鸢。那个在小山村与你谈天说地互许终生阿鸢。那个为了你舍弃了一切阿鸢。你好好看我此时此刻我从今而后我什都没有了只有你!” 疏手腕新换上白布迅速渗出鲜血染红却仿佛并无所觉愣怔喃喃:这可能呢……”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我打了败仗却不仅没有受罚反而皇恩更盛”徒鸢深吸一口气勉强平息了少许激荡情绪:因为我承诺可给皇上炼出一种灵药治好让他痛不欲生宿疾。” 疏语气里有些不定但更多是难置信:你给皇上炼那个药莫非就是此次失窃之物。莫非正可解‘易魂’之毒” 应该说因为可解‘易魂’所我才选择了成为药鼎。” 药鼎” 具体情况你不用知道你只需明白从我给你下毒那刻起就发誓绝不会让你因我而死我向来说到做到!” 疏垂下睑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我毒不用你解。” 轻轻抽回手腕放于身侧鲜血顺紧握成拳手背滑落滴在地面越来越急越来越多看徒鸢目光中满是平静温润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柔:我们之间就算有恩怨也早已战结束而结束了所你不用为我再做任何。那段惺惺相惜时光见证了你我年少轻狂。愿意记便记。不愿记便忘了吧!带那个药回戎狄继续做美丽骄傲郡主徒鸢做安邦定徒大人。” 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你放弃生命理由!” 我不是放弃生命……”疏拳又握得紧了些:我只是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徒鸢踉跄后退一步旋即稳住摇晃身形语意森然:其实你部都是为了她对不对” 对。我不想她难就这简单。” 我抛弃自放低身段匍匐进尘埃里对你哀求向你示弱却换来你这样肆意践踏换来这样奇耻大辱!”徒鸢睛里水雾迅速怒火烧干看地上聚集起殷红血洼蓦地惨然大笑两声:不我们真很像一样可怜可悲可笑可叹!你对她掏心掏肺她却视如敝屣。否则又会只顾救自己命而睁睁看你去死!” 疏眉心猛地一蹙:说清楚!” 传言南海有个‘琅琊岛’其上生长六十年开一朵花‘紫绛草’治百病解百毒。”徒鸢已然恢复了冷冷模样声音平板:就在上个月传说变成了现实。有几个人从‘琅琊岛’带回了‘紫绛草’并正在闭关炼药。那几个人来自鼎鼎大名梅岭白家练药是为了救他们身患绝症幼妹。话已至此不用我再明说了吧”@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疏神情并没有兴起大波澜只声音明显发沉发涩:你如何知情她……得又是什绝症” 我自有我门路你不用管。至于她究竟得了什毛病你可去问她呀!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几件第一她早就知道自己有病。第二她也知道‘紫绛草’已经到手了。第三她更知道‘紫绛草’能解你体内毒。第四你别痴心妄想为到了最后她会把‘紫绛草’让给你因为我已经可定那炼药药引子不是解‘易魂’。” 徒鸢负手看疏冷冷笑容里有浓浓不甘有深深恨意还有从骨子里渗出悲凉:这就是你豁出性命去爱人这就是大言不惭说爱你人!” 疏却像是什都没有听到只是微微侧了头望向小道不远处一个藏在阴影里角落。右手渐渐松开掌心血顺指与手背血混在一起砸落仿无休止。 在那里曾经蹲一个瘦小身影对面前一株草药发呆。 独活独活……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五十五章 知晓真相 白夏回萧宅时候天已擦黑正想进门一眼瞧见萧疏正沿小径远远走来光线虽却仍能看出他步伐很慢步子很沉 待到只有丈许距离处白夏出声:“诤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萧疏脚下一顿始终向前直视目光一转刚刚才发白夏般神情一动迟疑了半方低低唤了声:“夏夏……” 白夏忽地一皱眉上前两步遮了大半只手袖子掠起露出由腕部至指尖血迹斑斑:“不早上才敷了药换了包扎?怎么弄成这样?!” “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你总不小心不拿己当回事!”白夏怒冲冲一通训斥:“我怎么跟你说这伤口深可见骨差一点儿就伤到了经脉不生养话很可能会留下严重后遗症你玩身残志坚玩上瘾了不?腿刚又想废了手!” 萧疏便一声不吭听一不看于白夏终于觉出了异样住了嘴 片刻静默唯余鸣 “夏夏隔了这么远天色这么你为什么能看见?” “你手指到处红彤彤摆明了都血……”白夏完全摸不头脑狐疑加了句:“我又不瞎子” “啊只有瞎子才会如此明显都看不见……”萧疏阖了一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无痕迹:“不眼瞎心盲” 白夏越发搞不清状况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戳了戳他胸口:“你究怎么了?” “大约有些累”萧疏笑了笑带无法掩藏疲惫牵她手走到门廊灯下垂眸看她掌心处那个毫不起眼红色小点:“看得太多却看不到真相想得太多却想不到症结负聪明事实上却笨得无可救药……” “诤言不……”白夏犹豫了一下:“司鸢来找过你了?” 萧疏没有做声只微微颔首 “跟你摊牌告你她此行缘由和目?” 萧疏再度颔首 “与事无关?”白夏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他紧抿唇:“所以我猜对了然只为私情……” 司鸢到底说了些什么让历经风浪性情坚韧萧疏这样神不守舍这样失魂落魄@无限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萧疏掌心伤口被己指甲所刺破白夏知道只有在临重大变故时他才会用如此方式按捺心中惊涛骇浪 同样情形白夏亲眼见过一回那在假扮司鸢人出时烧不退萧疏在噩梦中喊‘阿鸢’…… 难道当年发生一切其实另有隐情司鸢有什么苦衷逼不得已才做了伤害萧疏事情 若真这样既没了仇也没了私怨两个人曾经相知相惜并相爱两个人否能够重修重续前缘…… 晚饭后白夏照例强行拖不情不愿哼哼唧唧战风在院子里遛弯 因为这段时间意志消沉心情郁闷而导致暴饮暴食雪狼在应该掉膘炎炎夏日体重居然一路飙升加上厚实无比皮毛于正值大青春年华小白狼渐渐开始有了大腹便便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中年发福症状…… 萧疏便笑吟吟地站在那儿看他们慢腾腾绕圈溜达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上一轮满月像觉得月光刺目遂举手遮眼掌心伤口被苦咸液体所浸有微微刺痛感却疼得钻心挂在唇边浅笑一点一点变淡变涩 还记得她刚来那会儿最爱追战风到处跑一人一狼满园子乱窜带起欢笑阵阵那时候她似乎从来不会走路总一步三蹦偶尔一个不注意被石头绊倒摔一跤便拍拍手掸掸灰爬起来随便清洗一下伤口又继续欢蹦乱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变得安静了性子虽仍泼举止却收敛了许多不急不慢走路不紧不慢做事不再一阵风似跑来跑去也不再像个皮猴似上蹿下所以她很久没有摔跤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除了今天被一根莫名其妙冒出来竹蔑刺了一下 轻轻一下破了一点点皮就算会流血也只很小很小一滴对常人来说根本完全不必去理会然而她却染红了半个手掌 因为不算什么大不了事儿也并非被旁人所伤故而负责保护她卫原不想回禀但思来想去终觉得这种情况过于蹊跷担心不中毒便生病于不敢不报 萧疏听了只觉脑中仿受千斤重击砸开混沌浑噩顿清明一片 怪不得她总离所有尖锐东西远远即便做饭也一定把切菜儿塞给他声称要两人一起动手弄出来饭菜才会香甜可口 怪不得她虽爱吃鱼却嫌有刺麻烦而懒得吃就算他鱼刺去尽她也吃得很慢很小心一点小小绒刺也定会吐出来 怪不得她虽然诊断医术甚为明却不会施针更不会动刀 怪不得她偷偷离开了家不愿让家人知道她消息 怪不得…… 她说:有人刚生便死一辈子有人长命百岁也一辈子没有人知道己一辈子究能多少年 她说:如在有个人跟你说己也不长了说不定会死在你前那么你还会不会压抑己感情其远远推开? 她说:你答应我为了我而下去那么我答应你绝不死在你前……@无限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按照时间来推算她早就知道己身患绝症不想家人们伤心难过于离家出走之所以举止有变不再风风火火莽莽撞撞应病情加重缘故 前不久苏子昭来找她当为了告知病已可治 所以当时她才会那般反常而他以为她动摇了感情 要怎样才能如此积极乐观对时日无多生命又要怎样才能做出独决定 人们总觉得生希望留给别人伟大尚世间最不易难能可贵然而有时候千古艰难并不唯有一死而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下来那个人却要用漫漫一生去铭记去思念去经历所有孤独苦痛 萧疏微微仰头闭上双眼过去一幕幕回放 白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样清晰清晰到可以分辨出左边酒比右边略微浅了一分右边虎牙比左边稍稍长了毫厘可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她清亮双眸里有没有挣扎哀伤 她总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模样于他便真以为她豁达开朗不藏心事一切都摆在脸上所以她笑他就认定她兴快乐而她总笑或者说在他前她从来都笑 @无限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啊他不小心‘不小心’错过了那些明明白白细节那些清清楚楚真相倘若不司鸢他必继续‘不小心’直到心安理得死去 啊他瞎子朝夕相处日日相对本该最了解她人却眼睁睁无视她所有痛苦以为觉得她时时刻刻都开心幸福 亏得还敢妄称不会让她难过可笑 萧疏无声地勾了勾唇低下头侧了身放下手按住痛心口 原想用三年五载换她一生在看来简直荒谬更何况如今情形怕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了…… 夏夏我认此生无愧天地君亲师却独独愧了你亏了你负了你 我不能再只努力下去而必须下去陪你到老送你离世与你同龛。 第五十六章 解毒条件 萧疏来找司徒鸢候是深夜故而没有打扰府中下人更没有惊动熟睡中白夏 司徒鸢则像是知道萧疏来早在院中花架下摆好了一副棋盘两盏清茶 一轮满漫天星斗艳红凤凰花与女子衣裙相映如血似火 “还记得这个残局么?”司徒鸢并未抬眼看向来者只托腮盯着面前纵横交错黑白棋子:“当初我们分别你说一定想出破解之法如今经快五年了曾想好?” 萧疏顿了片刻撩衫落座:“当初我说是在你我下次面之前只惜面却并没有机对弈”缓缓挥袖将棋局拂乱:“既如此索性重新来” “也好且让我看看这几年你棋艺长进了没有”司徒鸢心情似乎很是错面上甚至带了三分浅笑偏首间竟仿佛有了些许娇俏之色:“还记得当初你与我对阵负胜少总在最后输我半子” 萧疏看着她此刻神情动旋即垂眸探手拈起白子@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还是旧让我先走?”@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请” 司徒鸢于是连眼睛里也含了笑意:“还敢让?别旧为了所谓面子而输了棋” 萧疏便也笑了笑却无言 二人水准相当且彼此熟悉路数故而行子极快一盏茶未饮完胜负分 只是这结果却并旧 将手中剩余棋子放回棋盒萧疏默了少顷方对由于了半子而略显诧异司徒鸢淡淡道:“其实当初我棋艺便高你半筹我之所以输是因为你赢了高兴” 司徒鸢愣怔着喃喃:“原来你只是想让我高兴……” 萧疏再挥袖将棋局拂乱:“当初我倾心于你所以只要你高兴我便是一直输下去又何妨” “那么现在呢?” “你何须追问我又何须明说?”萧疏轻轻叹了一声:“有人曾经告诉我没有去只有回去所以无论当初光有美好也早都是去事情即便再留恋再舍又如何能回得去?你心胸宽广志向远大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执念?”顿了顿话语沉沉:“我放下你再怎想要紧握也是徒劳” 司徒鸢面上血色连着笑意迅速退去:“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有些话总要先说清楚才好” “然后?” 萧疏也敛了宇间适才对弈相谈出现和:“先礼后兵” 司徒鸢短促冷嗤:“你莫是想与我动手逼我交出解药吧!” “你我并非江湖草莽解决问题又岂用这种方法”萧疏重新在棋盘上布子:“自从那位假扮你姑娘出现后我便开始暗中调查解药之事然而你做事滴水漏一很难查到线索” “我还以为你早就放弃解毒了”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萧疏挑笑了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岂容轻言生死?之前没有作为只是因为全无头绪无奈何罢了” 司徒鸢嘲讽看着他:“现如今我自己送上门来你就觉得胜券在握以予取予求了?未免太小瞧于我!” 萧疏摇了摇头:“我从来就没有看轻低估你所以才花费了那么大工夫排兵布阵只为了它日与你对峙手中筹码能够一些” “你意思是……置于两边境处用来配合北齐故布疑阵数万兵马?”司徒鸢稍一思量有些敢置信眯了眯眼睛随即肯定说道:“你能用那个来威胁我为了一己之私而兴战火举兵戈你做出!” 萧疏赞同颔首:“你说得没错这也是我犹豫至今迟迟未曾有动作缘故”话锋一转:“但就在两个辰前我终于下了决定讲起来还要谢你助力才是” “难道又是为了她?”司徒鸢按在桌边手指经用力得几乎变形:“为了那个只顾自己而罔顾你生死女人竟惜做出这种为祸家之事!” “她究竟是什么女人轮到你去评判!”萧疏眸子骤然一凛:“同我为了她而背负上什么千古骂名也用着你去操心有这个工夫我劝你还是尽快想想要如何解了眼前这个局吧!” 最后一枚棋子落盘发出清脆一声在寂静黑夜尤其震耳 司徒鸢视线随着移动看着成绝路棋局惨然冷笑:“从今而后我只是个小小管家这种事又与我何干?” “真与你无干吗?”萧疏声音很轻话语里煞气却让周围蛙叫虫鸣尽皆消失:“戎狄元气未复如今没了你便是彻底朝中无大将倘若大楚发兵贵是谁挂帅出征?恐怕除了你父王之外再无旁人了吧?且论一旦离朝年苦心谋划眼看成大业否有变单说这战场上风云莫测凶险万分你就当真全在意?如果因为你缘故而累及老父你就当真能心安理得做你管家?” 司徒鸢身形虽稳声音却控制住发颤:“你是在虚张声势罢了我决信你这么做!” 萧疏再赞同颔首:“你以信你也以完全必理我话如果你真敢赌”食指轻点棋盘带着成竹在胸傲然:“两邦交强者说话如今我大楚势强说和还是说打皆由得你戎狄这个道理用我来告诉你吧?退一步讲即便开战我只要将配合那些兵马撤走便足能坏了你们与那位九殿下交易反正北齐究竟是谁天下与我大楚干系委实大就算日后吃亏受损我大楚也承得起” 勾轻笑语意森森:“这一局你然全无胜算!” “你是这人你是因私废公人!”司徒鸢眼神渐现绝望散乱尤做最后挣扎:“你能为了一个女人……” “如果这个女人是我家人……”萧疏扬声将她打断:“是我要执手一生绝留她独自在世间等白头亲人我!” 蛙叫虫鸣渐起夜风徐徐@无限好文尽在久久文学城 司徒鸢木坐良久终于极慢极慢点了一下头声音清冷而空洞:“你赢了如果我仍是身居高位统帅兵马司徒大人还以和你赌上一赌未必输惜现在却连赌资格都没有了我败就败在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了解你于是顾一切主动丢弃了所有筹码却料…… 话至此无话说横竖总是我先对你起你我之间就算是清帐了吧!我以把解药给你也再要求你与我长相厮守但我还是有一个条件这是我最后底线” 萧疏目光落在她左伤疤上声音有些发紧:“但说无妨” “我要你陪我旧地重游只有我们俩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似乎然干涸眼睛锁住沉吟语萧疏边却蓦地绽开一丝莫名笑:“如果你与她真那么相爱又岂经起这短短分离又何惧这小小考验?” 轻轻一叹萧疏无奈摇头:“为何你直到现在还明白无论再怎深厚怎真挚感情也经起猜疑等待更经起误解伤害否则……” “否则我们之间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司徒鸢仍是那笑着问着:“这些我想明白也需要明白我只要知道你究竟答答应”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踌躇忐忑 萧开林府时已近凌晨便径直了书房而没回卧室打扰夏 早饭时夏顶着两只兔子眼哈欠连天来了萧很少见向来生龙活虎她这般萎靡顿时紧张万分:夏夏怎了没睡好吗 蚊虫叮咬 还天气太热了 可昨儿个夜里挺凉快啊 夏回答得气力心在焉趴在桌子上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热滚滚稀粥萧看便将碗拿过来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她嘴边她却皱皱眉毛别过脸 怎吃 没胃口还合胃口 萧终于奈了:夏夏你究竟身体舒服呢还什心 夏这次反应终于了变化耷拉着眼睛索性连‘’都‘’ 萧想了想放碗:因为昨天半夜我走开了而生气我 吃饱了再睡一会儿没都别来烦我 看着撂这句话便慢悠悠扬长而夏萧些摸清状况傻眼 夏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天中饭晚饭吃得也比平常明显要少睡醒了便靠在床头看闲书对都一副爱答理懒洋洋样子甭管跟她问什说什得到永远都‘哈哈’这样意义回应 就连战风主动来找她散步都被耐烦地给打发走了弄得胖乎乎大狼垂头气很失落 比战风更失落萧他连人带铺盖都被打发了 夏给理由床小要一人独享 萧低头看看自己完全没任发福迹象身板语凝噎 第二日权又钱萧便派人寻来了一张就算狗熊夫妇同床共枕都会嫌挤大床夏看了表示满意 可当晚萧人和铺盖卷儿依旧落户书房 夏给理由床大要一人独享 萧举头望明月低头泪双行 第三日萧奋发图强再接再厉弄来了尺寸比第一张大些又比第二张小些折中床夏仍旧表示很满意这结果也仍旧没变 理由大小一人正好 萧欲哭泪 这般折腾就算木头也该知道在诚心找茬萧思来想左右反省好像除了那夜睡到一半悄悄开之外自己委实没做什错可屡次三番想要解释说明都被夏跟赶苍蝇似小脸一绷小一挥话到嘴边只能又咽了回 认识这久萧还真从没见过夏这样态度以前她就算偶尔会发发脾气使使性子也过持续个一时半刻工夫转眼便好了甚基本用花什力气费什心思劝哄 虽然自幼身边就环绕着各种各样莺莺燕燕然而必须要承认他萧确没任追求女子经验 即便已经过两段感情可一段青春年少相见情动一段自然而然两情相悦都用着他挖空心思搜肠刮肚讨对方欢心 所以明知夏此次在借机发作他却处从应对甚为挫败 而相较于夏莫名冷淡真正让萧紧张其实她接连好几天精神振胃口佳想找个大夫给瞧瞧结果引来她一句:你莫非在故意鄙视我家术只得作罢 啊神世家人又岂会知道自己健康状况 萧遂自嘲苦笑一直以来她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保护得很好从让他挂怀更让他担心如今他想为她操这份心却门而入显多余 第四日夏终于决定出走走萧欣喜想要陪被拒 夏夏那总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哪儿吧 都说了随便走走了走哪儿算哪儿呗我怎可能现在会知道具体地方 可你一个人我放心 什放心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快一年了你还怕我走丢了成 可 夏很奇怪地看了看萧:你什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我只出溜达一圈又回来了干嘛弄得跟生死别似 许胡说 萧猛然发出一低低断喝惊了夏一跳意识一扁嘴委屈:你吼我旋即眉毛一竖大怒:你吼我 后悔迭萧忙拉了她欲说软话还没张口她却已重重甩怒冲冲地走了 萧呆了呆想要追上前又生怕一句当心惹得她更加生气气大伤身万一弄个好会会加重她病情 病情总跟心情或多或少着直接关系所以他根本敢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因为论他再怎样理解再怎样明对她而言这样决定必然扎在心尖一根刺横在心里一道堑要如拔除如跨过才能造成最小震荡和伤害他知道也完全没把握 或者只等他解了毒她了病过境迁拨云见日之时才最适合坦承吧 原来太过在意一个人时候真会左右为难患得患失继而踌躇犹豫言行蠢笨 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提步追上就算暂时能在她气头上现身少也要让她视线 只可惜萧本以为夏市集闲逛于乎首先便择错了方向其次万没料到她所谓随便走走居然用上了很错轻功一来二两相打岔干净利落失了踪迹 萧侯爷一急索性调动全城守卫开始搜寻闹了个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为官数载总算过了把以权谋私为祸百姓瘾相信假以时日冲冠一怒为红颜佳人一笑戏诸侯情似乎也并非可能发生 城里诸般热闹景象早已晃到了城外夏却缘得见 过她此刻所在地方倒也算得多清静烟缭缭木鱼善男信女祈祷膜拜这建于半山处古老寺庙虽大香火却极鼎盛 夏东逛逛西看看完全没敬礼样子转出正殿时恰巧遇见了老住持 和尚看她她便也看和尚和尚笑她便也笑看来看笑来笑心中郁积多日烦闷竟散了少眉眼间现了应灿烂明媚 慈眉善目大和尚于点点头她于诚心诚意双合十行了个礼 和尚转身扫根菩提树她一转身却正对上染了尘明镜 知时静静站在殿外鸢只距夏足三步面面相觑真冤家路窄想装没看见都行 摸摸鼻子夏心里叹气面上笑:好巧啊你也来求菩保佑吗 也鸢看了看宝相尊严像:我信这个难道你信 我也信因为诤言信 许在门之地人便会由自主敛了棱角添了平静这会儿鸢没了高高在上傲气咄咄逼人凌厉虽仍显冷淡却再拒人千里:他若信你便信了 夏理所应当点点头:对啊反正也什大了儿 如此没自我没主见你就怕在他面前永远都输家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又打仗干嘛要分输赢胜夏些以为然:如果总互相较着劲儿话多累呀 鸢视线转到她脸上仔细打量片刻:没想到他竟会看上你这样平凡普通庸碌女子可见一个人喜好会发生很大变化而且说定过段时间就又变了 你想跟我说诤言总一天会变心会喜新厌旧 鸢微微垂眸唇角着一闪即逝上挑痕迹似讥讽更似自嘲:我只忽然想通了在变人在变心在变没任东西会停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找寻就比如这尊像侧首抬眼:今天庄严比神圣万分明天说定就一堆破烂泥块任人践踏许那些愿又该找来还 习惯了她强势面对着眼忽然流露出几分软弱倒让夏又摸鼻子又挠头一时知该说什好在这尴尬只持续了少顷 鸢大约也想在她面前过于失态再多言迈步开衣衫单薄肩背笔直走了丈许脚一停未回头只冷冷道了句:记得转告他要考验我耐心 夏愣了愣:什意思 那个条件 什条件 鸢顿了顿半转了身看了夏一眼:解毒条件 你你能 我能鸢迅速收回视线复又背对:我毒我自然能解 夏见她要走忙追上两步: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 如果你我话你会怎样鸢身形一晃已在五丈外留短促轻笑伴着一句冷语:他第一个说要娶人可你 她果然能解了诤言毒我果然没猜错夏喃喃自语音跟她人一样抖得厉害揉揉眼睛模模糊糊间又看见笑呵呵大和尚于伸拉了拉雪长胡子咧咧嘴:大师傅啊如果按她那说话我岂成了妾 正文 第五十八章 男女之别 萧疏虽然情急之下做了以权谋私之事但总还算有些理智确定了夏山中寺庙后便选择了孤身往而没有直接领着一队人冲上去扰了佛门清净待到终于见着了要找人他却忽然开始痛恨起自己理智来 因为有无时无刻不忘身体力行引导他人‘堪破色戒’峦来大师所留下心理阴影所以眼这眉毛胡子老和尚虽是满脸长者慈祥可那笑呵呵轻抚夏发心动作萧疏看来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怎么看怎么想拆了这座庙 压住恶深呼吸维持着面上谦和有礼先对住持规规矩矩施了礼问了方转而柔声对夏道:若是已经上完香礼完佛便跟我回家吧!时候不早别这儿打扰大师清修了” 夏见素来泰然自若他此时额上鬓角浸满了汗水面颊是因为疾走和骄阳照射而微微泛着红神色间还残留着些许强自按捺焦急不由一惊: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啊” 那你这么激动干?” 我我只是” 萧疏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必然极是反常狼狈理了理衣袖却不知如何解释 只因了一时半会不知她哪里做什么便名其妙冒出再也见不到她头于是心慌难耐大张旗鼓大动干戈吗?像太荒唐了 可自从知晓了她身有绝症且至今未愈这种感觉这种恐惧便一直拥堵心无可排无计可施 而萧疏大反常态及沉不语落夏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那天他与司鸢见面后失魂落魄半夜悄悄出去定是待平息了心绪又继续详谈深谈想必已经解开了年误会也解开了彼此心结 就算就算萧疏对她夏情深意笃与司鸢之间情缘难续可是司鸢现可以救萧疏条件也是摆明了 萧疏这几日言行举止皆有异样说什么做什么像都带着股小心少了以往轻松随意多了疏远客套淡漠 是因为情还是因为命? 若是后者他定是因了她缘故而无答应司鸢条件可是她又怎能因了自己而再次断送他生机会唯一机会 是啊再次 若是者 萧疏眼睁睁看着夏脸色变了数变越变越糟却完全不明所以只道是自己哪里不注意又惹了她不高兴唯有继续沉生恐说多错多于是夏便更加愁肠百结郁闷万分 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住持见状拍拍自己满是福气肚子笑呵呵打圆场:天气炎热二位施主不如到老衲禅房稍坐片刻饮杯清茶用份素斋消消暑解解乏平平心气可?” 夏不能驳其面子遂勉强笑了笑萧疏顿时觉得这老和尚似乎也没那么不对劲胖乎乎怪可爱 暗松口气刚想趁势答应找个台阶缓缓僵局却听夏忽地问了句:诤言如果明天大殿里佛像倒了碎了怎么办?” 萧疏愣了愣实事求是地回答:找工匠重建” 不料夏听后神情立马一黯低声喃喃:没错有些东西就算变了就算不再停留原地但只要双方愿意只要彼此有心总还是可以重新来过”说着说着竟带了几分哽咽 她这一副快要哭出来模样让萧疏彻底傻眼绞尽脑汁也想不明自己说那五个字究竟有何不妥 无可奈何只得看向住持老和尚抖抖长眉又摸摸肚子然后表示爱能助 夏顷刻间已是热泪盈眶一跺脚索性转身就走萧疏连忙欲追却被她头也不回一句:不许跟来!”给吼得老老实实钉原地眼巴巴看着她几个起落消失不见焦头烂额抓心挠肝 旁观住持摇头晃脑连连叹了三声气:为何不追?” 萧疏沮丧名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挫败过便也顾不得是初次相见陌生人面话语里不由自主竟带了点儿委屈:大师不是也听到她话了她不让我若坚持说不定又要招得她生气难过” 她让你不追你就不追她若说你是个杀千刀死鬼是不是代表她真对你恨之入骨恨不能杀你一千刀把你杀成鬼?” ” 女人话要反着听”像是觉得无遮无挡脑被太阳晒得不舒服住持摇摇摆摆晃到一个僻阴凉地蹲下伸出手招了招:小伙子来来来听我与你生絮叨絮叨” 萧疏目瞪口呆地看着掖起袈裟随随便便蹲那儿跟个球似老和尚了终究还是走了过去敬敬抱拳弯腰:请大师赐教” 大什么师啊?你既然不信佛那么即便是佛显灵跟你说话恐怕你也一样不以为然”甩起袖子扇扇风就如普通田间地头慈祥老者再无半点得道高僧超凡脱尘:我现是以过来人身份告诉你一个道理女人心海底针男人永远都是猜不透同样男人想女人也永远都不会明这是天生差异谁也没有办改变于是这样一来便造成了很多庸人自扰误会便造就了世上无数痴男怨女” 见萧疏仍是一脸茫然老和尚便拣起旁边一块黄色鹅卵石:如果有一天你妻子忽然问你这石头不看你喜不喜欢你怎么回答?” 萧疏仔细瞧了瞧:色泽和形状尚可算是喜欢吧” 于是乎你完了!”老和尚两手一摊表示遗憾用两根手指捏起石头晃了晃:这代表二十年你一个红颜知己姓石喜着黄色衣裙你说喜欢也就意味着你心里还有余情未了” 萧疏:” 瞧见没有女人会从一块石头想到二十年情敌而这块石头男人眼里就只是一块石头” 略一思量萧疏终于恍然:所以刚刚她讲佛像指是”旋即惑然:可端端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 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她会胡思乱想是否因为你让她感到不安”老和尚擦擦脑门上汗拍拍手站起来:小伙子记住男人和女人虽然天生没有办互相了解但也正因如此相互之间才要多说多听不厌其烦” 大师哦不辈果然通达晚辈受益良多”萧疏这一回是真心真意敬行礼:出世之人超脱物外这红尘中事果然要比我等凡俗之人看得透彻” 话音未落但闻脆生生一个童音响起:爷爷奶奶让你回家吃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冰雪可爱小道士牵着一个和蔼可亲老尼姑冲着老和尚连连招手 不入世谈何出世?不经历一番酸甜苦辣爱恨痴嗔又要如何看破?只不过老衲天资有限看了一辈子也没能看破”住持笑眯眯应了声整整袈裟恢复慈眉善目高僧模样:故而也只能妻儿炕上坐佛心中留” 萧疏呆了半晌喃喃道了句:您是不是有个弟号叫峦来” 第五十九章 坦白从宽 疏这回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白,因为她刚一下山,就被候在那儿一队人马给不由分说控制了起来。 幸亏领多少知道点儿她与疏之间关系匪浅,虽然暂时搞不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导致侯爷拿出通缉要犯劲大肆搜捕,不过在敌我关系不明情况下谨慎行事总没错,所只吩咐手下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并没有太为难于她。 话虽如此,当兵行事作风却历来是简单粗暴有效,百十来个全副武装彪形大汉,举刀握枪叉腰虎脸齐刷刷往那儿一杵,恐怕任谁被莫名其妙裹在正中动弹不,不会生出此地风光独好闲情逸致。 于是疏赶来时所见到白,那小脸黑,跟四妹似 总算白无论再怎样气恼仍能识大体知晓分,没有当疏属下面儿对他发作给他难堪,反而客客气气对众将士道了辛苦,乖乖跟他回了府。 只是院门一关,情势顿时就变了。 疏提心吊胆了一路早有准备,眼见白面色一,立马便态度端正赔礼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莽撞,没吓你吧? 托你福,让我享受了一把朝廷重犯待遇!白冷哼斜睨:你这是在向我显摆你有多大本事,好让我明白既然在你地盘上就只能老老实实听凭摆布,只要你不许出去,我便连门靠近不,是不是?! 这哪跟哪?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地方去?未免太 太无理取闹太不可理喻对不对?白截了他话,瞪圆了眼睛一把将他推开:我本来就是这样坏脾气不讲道理人,受不了话,该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我! 疏觉己是比窦娥她婶子还冤 白怒冲冲往院里走,疏吸取教训毫不犹豫紧随不放。 别跟我! 我不。 不许进来! 我不。 离我远点! 我不。 把手拿开! 我不。 你再这样我对你不客气了! 好。 然后,抱白不松手疏小腹就被狠狠打了一记 疏闷哼弓了身,但双臂仍未放开半分,只咬牙嘀咕一句:老尚骗我 老尚?在气急之下出手总难免把握不了轻重,白见他额角冒出了冷汗才知己那一拳力道委实过了些,心中一软一后悔,便不再挣扎,只是神情语气仍旧僵硬:又关住持大师什么事? 他告诉我,女人话要反听。可你怎么说对我不客气就对我不客气了呢? 白呆了片刻,方终于明白适才疏种种无赖言行是了哪位高人传,再瞧他此刻满脸无奈委屈,顿时觉出分喜感来,不由一抿嘴,露了笑:怪不忽然转了性,原来是找出家人醍醐灌顶去了。 疏看她可算对己现出了久违好脸色,心一松,手臂稍稍环紧,牢牢拥她入怀:,是我不好,惹你生气让你不安,今后一定不会了。 今后他身上有淡淡书香,很好闻,白一直很喜欢,可这会儿浅香入了鼻却刺了眼,模糊了视线,将脸整个儿埋入他胸前,闷住声音掩住哽咽:诤言,司徒鸢当初那样对你,是否另有苦衷? 疏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 疏谨记老尚教诲,要有一说一绝不隐瞒,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话实说:没错,确是有些隐情。当时,她父王在朝中摄政,她又军权在握,难免遭到君主猜忌。与我商定休兵罢战之际,恰逢内政敌突然发难,用大量罪证让她父王陷入被动窘境。又借机指责那场战事久无进展,乃是因为她故意拖延拥兵重,企图勾结外敌谋朝篡位。而她与我坠崖后双双失踪那十日,及随后对战事态度转变,就是相互勾结铁证。所,想要证明己清白,保住家族根基,她就必须要用最狠最绝方式,与我撇清干系。 就是说,她并非想要杀你,只是在做戏。 那一万伏兵所起主要作用应该是防止她骤然发难带领亲近叛变,倘若倘若叶大哥没有率兵赶来,她或许有办法放我离开。其实现在想想,我与四妹能在那样绝境下逃出生天,说不定亦多少与她有些关联吧? 就是说,她从来没有想要害你,只是情势所迫逼于无奈。果然,果然 疏终于觉察出白不对劲,扶她肩膀将她拉离己怀抱,竟发现她早已泪痕满面,一惊一痛,手足无措:,你这是怎么了?如果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千万别闷在心里,对身子不好。 白其实搞不清楚己究竟是怎么了,这天心情是前所未有郁,似乎万事万物落在眼里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光亮看不到希望。 易怒易悲就是不易喜,总之无论瞧见什么能想到不好地方去,比如看战风日渐发福小身材,就会想,有朝一日己如果成了桶腰,可怎么办呐?到时候,诤言会不会就不要她了,不对,根本现在就已经不要了,她还是蛇腰时候就不要了 这么一想,眼泪立时掉又快又急,且越来越汹涌,滔滔不绝。 疏无计可施应对无能,便只能用方帕给她擦,擦擦擦不完,擦来擦去擦己快要泪奔了 ,别哭了,咱们别哭了好不好?要不然你再打我拳?@无限好文,尽在江文学城 白抽嗒怒目:你就喜欢别人打你是不是?你就喜欢别人有事没事捅你两刀毒你两下对不对?怪不说‘打是亲骂是爱,情到深处上脚踹’,男人果是贱骨!活该我心慈手软被人甩 听到这儿,被骂晕转向稀里糊涂疏总算灵光一现抓住了一点儿苗:甩?谁甩你?被谁甩?我?! 你还跟我装什么糊涂?不是你,难道是四妹妹?难道是战风?难道是隔老王?!白终于忍无可忍全面爆发,用手在脸上胡噜一把,恶狠狠地发飙:诤言我告诉你,想甩我,门儿没有!你敢甩,我就敢让你那第七块这辈子只细不粗只小不大只短不长! 疏: 就算她当初确有苦衷,就算你对她余情未了,甚至就算就算你俩现在天雷勾地火郎情妾意至死不分开,休想甩了我!白吼了一通,爽了一些,然后冷静地想一想,又道:我明白,做人不能太私,她要是能治好你,我然没理由没立场硬拦。毕竟,你还有家人,要为他们而活。再说,我没那个兴趣做寡妇 深吸一口气,别过脸,鼻音浓重:这样吧,如果她横下一条心非要嫁给你才肯告知毒之法,那你你不是不能享齐人之福。不过,我要做妻!她若是堂堂一郡主之身不介意给你做小,那我不介意被叫老岁,勉为其难做她姐姐。 我知道,按照时间来算,你承诺娶她在先,不过这个我不管,谁让你已经派人去梅岭提亲了?若敢反悔,小心我昭哥哥个兄长炸平你家产业毒死你大楚人!戎狄郡主了不起?我白家不是好欺负! 少罗嗦,就这么定了!@无限好文,尽在江文学城 我有异议。 诤言我警告你,别进尺! 疏于是很无奈地叹口气:可是,我爷爷起,家就没有纳妾规矩。 白一愣,正想大怒,便听他又慢悠悠道了句:而且,我早已有妻。稍稍偏首,黑眸凝亮,唇角含笑:白氏,祖籍梁梅岭,生于寅卯年八月二十。于某年某月某日,嫁于家长子,疏为妻。这是我大楚部登记造册资料,白纸黑字核实无误。 至于那某年某月某日三个空白处,就要看皇上麟儿何时出生了,介时再补填。当然了,按理来说,这么做确不合规矩坏了章程。疏挑挑眉,很瑟:不过没办法,谁让我官儿大呢?正所谓,手中有权好办事嘛!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你成为我春*药第二天。@无限好文,尽在江文学城 疏屈指,轻轻刮了刮白红红鼻: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唯妻命是从。那个妻,还会是谁? 可白一瘪嘴,刚刚止住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样话,她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现在可算知道你脑袋里面在想些什么了。疏很是理不能蹙眉,连连叹息:难怪这些天如此反常,怎么居然会凭空冒出我要甩了你这种荒谬念来? 因为从她告诉你当年所发生相之后,你就跟丢了魂儿似,摆明了对她 等等!疏面现诧异:谁跟你说,是她告诉我? ? 刚才所言,明明是我己派人在个月前查出来。 个月前? 假扮司徒鸢那个人出现后,我便开始追查药线索,顺便到资料,再加上我部分猜测推断。说到这儿,疏顿了一下,敛了眉眼,声音有些低:她那么骄傲负人,怎么可能会主动对我提及这些。 那你白偷眼看了看他神色,犹豫少顷:就没有什么想法? 之前倒是没什么,不过现在有了。疏不动声色调整情绪,顺势下脸:那就是,‘有话当说直须说,莫待无话空冤枉’!否则就会像我这日一,活活冤死,申诉无门。 白皱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一扎进他怀里:不能全怪我吧,你己有好些话藏掖没有说。 是是是。所我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坦承错误认打认罚了。疏漾起笑纹,用下巴不轻不重磕她发心:是个傻瓜,竟连两女共侍一夫这种招儿想到。 只要你能活,好好活下去,别说是两女了,就算三千粉黛我忍了。 ? 假。白此刻声音仍是闷闷,却带压抑不住笑:其实我是想,谅她司徒鸢不会答应做小。退一万步来讲,如果她答应了,那就权当是缓兵之计。反正我是妻她是妾,等了你毒之后,有是办法对付她!如果你敢护,我就让你永远‘性福’不了! 疏失笑,又问:? 白笑,又答:假。 我懂,我懂。疏轻轻吻了吻白眉心:,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许藏话。第二,不许退让。藏了一句,便会有第二句。退了一步,便会有第二步。长此往,误会迭生。时日久了,筋疲力尽。最终只能,无从释,心灰意冷。我们之间,永远不要走到这一步,明白吗? 嗯。白环他,偎他:可司徒鸢 她来找你了是不是?怎么跟你说? 是在山上庙里遇见,倒没说什么,就告诉我她有药,让你尽快答复她条件。白仰起脸:是要你娶她么? 不,是让我陪她旧地重游。 旧人游旧地白耷拉脑袋默了好一会儿:那你,准不准备答应? 疏弯下腰,捏她下巴晃了晃:我含冤带屈睡三天书房了,哪里还有空去考虑这个? 如果你不睡书房,那就不仅是没空,更加没力气去考虑了! 疏一笑,见白掩口打了个哈欠,知她天来寝食不安身心俱疲,一旦放松下来必是倦意再难抵挡,遂不再多言,只用微凉指腹细心按摩她红肿眼皮。 白便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哼哼:你要答应呢,不是不可。 ? 带上我给你准备东西就行。 疏并不把这话当,随口应:什么? 等片刻却没等到回答,垂首,见白呼吸轻缓,竟已睡熟。 又隔两日,终于知道了答案—— 数十个尺划一,鱼鳔。 正文 第六十章 短离长聚 ‘沉冤得雪’的萧疏虽然从书房搬回了卧室终于躺在了那张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的新床上,但也就是躺一躺,并没有做一做。 因为心情大为好转的白夏胃口却仍很是不济,连带着精神也一直蔫蔫的提不起来。她将此归咎于乃是前几天思虑过甚的后遗症,加之天气炎热蝉鸣阵阵,自然吃不下睡不香。 在权威面前,萧疏只有唯唯称是的份儿,并立即责令厨房挖空心思翻尽花样,吩咐仆从在屋里放置冰块降温,又让全宅出动与一切能发出声音的昆虫们搏斗,闹腾了个人仰马翻如临大敌。 而他自己则几乎全天候陪在白夏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说笑话讲故事逗闷子简直就是功效齐全无所不能。到了晚上,便一手拥着她入眠,一手为她摇扇,一摇就是大半宿。 萧疏本就是个极温柔的人,现如今更是时时刻刻的柔情似水,待白夏那份小心细致体贴入微的劲儿,简直堪称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口中怕化’。 然而,只要是人,可能都或多或少有些‘贱骨头’的毛病,白夏在这种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甜蜜攻势下,腻着了。 于是果断挥手,将睁眼也是他闭眼也是他的某人给撵了出去讨清静,某人很受伤…… 结果‘此某人’竟在外面混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才姗姗归来,让如愿以偿得了清静的‘彼某人’淡定不能。 “都什么时辰了,还知道回来!” “不是你嫌我烦,叫我别在眼前晃的?” “其实你自己根本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之前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的卖乖!” 萧疏看着叉腰竖眉堵住房门的白夏,不恼反笑:“分开这么会儿的工夫,想我了吧?” “少跟我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 “你们女人不是就喜欢吃这一套吗?” “呸!无赖!” “我还可以再无赖一点,要不要试试?”不由分说揽过白夏,双手扣住她的腰,身形一闪一动,下一瞬,已抱着她倚在了室内的软塌上,埋首发间,气息拂过颈项,萧疏温润的声音暧昧带笑:“夏夏,你今天的精神好像很不错。” 事实证明,女人的确很吃无赖这一套…… 白夏立时便很没骨气的软了骨头灭了气势,不过仍垂死挣扎着抓住问题不放:“你还没说,这一整天的都去哪儿了呢!” 萧疏只好叹口气直起身,将她横抱着放坐在自己的腿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约莫半只巴掌大的锦袋。 白夏好奇,接过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不下十张各种各样的符,有和尚庙的有道士观的有尼姑庵居然还有喇嘛庙的…… “我本只是想找前几日遇到的那位住持大师,结果却被他的家人们拉着拜遍了方圆百里内几乎所有的香火。”萧疏表情有些奇怪的感慨着:“那句俗话说的果然没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是,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白夏忍笑,翻看着那一堆代表各派神仙势力的纸符:“而且你就算决定要弄个信仰,也只能选一个,哪有这样广泛撒网的?” “多拜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几个神仙来护佑,总非坏事。若真的灵验,即便全信了又何妨。” “那你求的是什么?” “平安。”萧疏将符收入锦囊,轻轻放在白夏手中:“我不贪心,只求你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没为自己求吗?” “神仙们很忙的,求多了,万一弄得他们法力分散效果减弱岂不糟糕?”萧疏笑着理了理白夏的发辫:“你放心,我的平安,我自己来顾。” 白夏歪头看了看他,想了想,然后把一直佩戴在颈中的白石取下,一并放进囊中,紧紧握在掌心:“神仙一定会保佑我的,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夏夏……”萧疏只涩着嗓子唤了一声,复又沉默,垂下眼睑放缓呼吸,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朗平和:“如今明面儿上来看,我虽占据优势,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司徒鸢这次出现后的种种行为皆出乎我的意料,比如她竟一手安排了自己的假死,放弃了所有的权势地位,甘于做个一无所有的普通百姓。也许,‘情’之一字,的确能让人性情大变,然而无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总还是在的。那日对弈时,她的棋风仍如当初那般狠辣猛进,善于以攻为守。但也如当初那般,即便胜券在握,也定会埋有一步后着,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或者,同归于尽。” ‘紫绛草’有起死回生之效堪称绝世珍品,若被人知道现诸于世,必会引来无数争夺。故而白家无论是之前的多年谋划还是后来的成功得手,都只可能是秘密从事。否则,他萧疏定不会全不知情。同样的,司徒鸢远在戎狄,与白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又从何而知?除非,是早已安插了耳目故意多方打探。 大梁与戎狄并无邦交往来,司徒鸢好端端的为何会对与世无争的白家花费这样的心力?其中,又是否还有林南的因素在? 事涉关联白夏生死的‘紫绛草’,令萧疏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司徒鸢的条件,因为他绝不能让白夏有哪怕万一的闪失。 不过这些,他不打算告诉白夏,毕竟只是猜测,何必平添担心。 白夏对这些阴谋阳谋也摆明了全无兴趣,只漫不经心问了句:“你是想跟她去看看后招埋在哪里对吧?” “她这个人,性子刚烈。之前我的步步紧逼,已将她逼到了极限。我用来对付她的那些筹码,也许能让她交出解药。可是,怕就怕她还有底牌没亮,一个不慎,便很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败局。其实这次我之所以能占得先机,仔细想来,不过是仗着她对我有情,而我已对她无意。否则,便是能赢,也不会如此轻松。”萧疏顿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这一局,我委实胜之不武。” “你跟她压根儿就是一种人,满肚子绕来绕去的花花肠子。一碰面就斗来斗去非要争个胜负输赢才罢休,我都替你们累得慌。”白夏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萧疏的肩窝:“我忽然有些同情司徒鸢了,她太自负也太执着。以为感情就像自己手里的牵线风筝,想放就放想收就收。却不曾想,有的时候一放开,那风筝啊,就跑到别人的手里去了。” 萧疏不由得莞尔。 白夏则猛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说来说去,都是男人没良心!你们这些男人明明不会等,却总说要等一辈子。而我们女人明明等不起,却往往一等,便是一辈子。” “我会。” “你会什么会?乌鸦嘴!”白夏丝毫没有被承诺感动,反而又狠狠的咬了萧疏一口:“我俩可是要日日夜夜待在一起一辈子的,你是会等我买菜回家吗?” 萧疏朗笑:“对对对,是我说错话,当罚。” “怎么罚?” “但凭贤妻处置。”萧疏一边用舌尖轻轻在白夏的耳垂上摩挲,一边轻声慢语循循善诱:“将所有的一切彻底解决后,我便自朔北转道京城。你一个月后再跟四妹动身,九月初恰能与我汇合,拜天地,进洞房,共度春宵……” 白夏的呼吸迅速紊乱,转身跪在他的膝上,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喘息着咬啮他的唇,齿舌纠缠。同时,另一只手沿着紧实小腹下探,隔着薄薄的缎料抚弄着那处昂然。 萧疏一声闷哼,轻车熟路扒去她的外衫仅余贴身小衣,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密集的热吻落于下颌脖颈锁骨胸前,一手探入肚兜揉捏两处浑圆。等不及上床,便欲直接在这榻上解了多日相思,浇熄熊熊急火。 刀出鞘,箭上弦,炮入膛,千军万马摩拳擦掌待入城。 然而那原本正徐徐打开的城门,却毫无预兆的关上了…… 白夏一跳跳到三步外,衣衫不整躯体半裸。 萧疏糊里糊涂傻在原处,面颊眼角遍潮红。 “今天不洞房。” “……为什么!” “因为没拜堂。” “…………” 萧疏弓身侧躺,痛苦呻吟:“夏夏,别闹了,我会生病的……” “乖乖诤言别担心,你就算是太监,我也有办法让你重见春天!”白夏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泰然穿好,又弯下腰亲了亲欲哭无泪的萧疏:“只有这样,你的心里才会有念想,才会快马加鞭回到我的身边来。好好积蓄着,到时候,争取破了之前的所有记录!” 萧疏咬枕头,捶塌沿,打滚…… 有了念想,办事果然很有效率。 第二天,萧疏便上了路,白夏笑眯眯地前去送行,絮絮叨叨的拜托司徒鸢一定要多多照顾她家男人,司徒鸢一如既往地选择对她无视…… 白夏宽容大度表示毫不介意,又拉着萧疏的手殷殷叮嘱:“那些鱼鳔都是我特制的,所以你别想在半路上买了充数。等见面的时候我来清点,少一个,你就做一年的太监。” 萧疏:“…………” 见天色不早,白夏便踮起足尖深深吻了一下萧疏的唇角,又在他耳边轻声道了句:“如果数量齐全,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揉了揉她的额发,捏了捏她的鼻尖,萧疏笑着说:“好。” ——————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一个月。 白夏正忙着收拾行礼准备动身前往京城,却意外见到了久违的苏子昭。 仍是一袭半旧青山,仍是俊朗的眉眼冰冷的气质,只是那满面的风尘憔悴了容颜,浓重的疲累仿佛将挺拔如松的肩背压弯。 “昭哥哥!你怎么来了?哎呀呀,幸亏你赶得及时,如果晚个一天,说不定我就走啦!” 白夏欢蹦乱跳的扑过去,拽着苏子昭的衣袖说个不停。 苏子昭见了她,便柔和了神情,牵出嘴边一抹宠溺的笑:“小六儿……”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发梢,指尖却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腕,面色猛然大变,只一顿,旋即断然道:“跟我回家,马上!”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旧地重游 当曾经的硝烟散尽露出朗朗的天,只有那一大片寸草不生的土地还残留着些许血火交织过的痕迹。 朔北地处边疆苦寒,即便时值盛夏,这人迹罕至的绝壁峰顶仍是寒风凛凛,覆着斑斑驳驳的冰雪。 借着清冷月色,萧疏看到不远的一个岩缝里颤巍巍的有一抹新绿,小小的嫩芽儿,周围是一圈薄薄的白。 就像,她冬天怕冷,总喜欢在浅绿色的棉衣外面再套一件夹袄,袖口领口镶着毛茸茸的白边,跑起来的时候,随着长长的麻花辫轻轻舞动,弯弯的刘海下,是淡粉的笑顔。分开月余,刘海应已过眉,该剪了吧…… 山风刺骨,萧疏收回目光紧了紧麾裘,却弯了眼角噙了唇边的暖。 对她的思念,并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浓烈,而是不经意的想起,看到的一草一木,听到的一言一语,甚至不闻不见,只闭上眼睛让阳光拂面,脑子里都能现出她的模样。虽一闪而过,却留浅香绕心间。 这便是至亲至爱之间的牵挂,平实而长久。 萧疏眼下的神情,与之一路同行的司徒鸢并不陌生,心知肚明所为何故所为何人。只是却不曾想,会在此地,在此刻。 原来,这个当初发生巨变的地方对他而言,竟果真再没了丝毫意义,竟哪怕连半点心潮起伏,也不会有…… “输给她,我不甘心。”冷冷的声音中带了不加掩饰的恨,司徒鸢走到萧疏跟前,仰首,看着被两人呼出的雾气所模糊的面容,试图找到曾经独一无二的柔情,却唯见陌生的疏离:“我可以为了你而放弃所有而不惜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凭什么?” 萧疏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年少时,我们都恨不能为了所爱的人去死,仿若非如此,无法体现似海深情。可是后来,我们才会发现,爱一个人,是为了她而活,是无论多难多苦,都要亲手送她离世的坚持。这一点,你何时会懂?” “我懂了又能如何?难道还会有一个人,让我为了他而活下去吗?” 似乎也知道这句话问得毫无意义徒显可怜可叹,司徒鸢不待萧疏回答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少顷,复又敛声,话语平平再无波澜:“你之所以同意跟我来,并不全是为了解药,对不对?” “对。” “你认定了,我不会一下子亮出所有的底牌,对不对?” “对。” “你担心,我手中的筹码会对她不利,对不对?” “对。” “你早就知道,我当年那么做的缘由和苦衷,对不对?” “对。” 司徒鸢像是终于了断了什么般的点了一点头,侧过身,从腕上取下五年来须臾不离的手铃,凝神看了许久,随即微微偏首望向神情微动的萧疏,举到耳边轻轻摇了摇。 铃儿叮当,在空寂山中绵绵回响,同时,面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干净而澄澈,仿若霎那间清风拂过,冰雪消融。 萧疏便也有了些许的恍惚,像是又见到了当年的那个女子。红裙白雪,也是如此笑着,说:“戎狄郡主愿嫁大楚元帅为妻,永结秦晋之好……” 下一瞬,清脆的铃音里夹了极其轻微的锐器破空之声,暗夜中隐有寒芒急闪。 又是一瞬,一切静止。 萧疏牢牢扼住司徒鸢的手腕,将血红短刺阻于心口毫厘处,唇角紧抿,神情冷然带怒。 一击未中的司徒鸢却仍是笑容不减,只是平添几分凄绝:“你所料不差,我掌握的筹码确实对她不利,准确的说,是致命!” 萧疏面色猛然一变,眉心一蹙。 司徒鸢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不想漏过任何细微变化,没有起伏的平板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病情。很简单,因为我下的毒,只有我才可以解!所以在有人告诉我,也许白家有能解‘易魂’的法子后,我便立即派人去查,终于得知了‘紫绛草’一事。当时我也以为,那是她拿来救你的。” 萧疏的额角已满是冷汗,唇色若雪:“那个人,是不是北齐九皇子,林南。” “看来,你对他也早有怀疑。让你起疑的,应该就是那几株雪莲吧?”司徒鸢任由脉门被制,只管继续言道:“‘易魂’早在数十年前便该绝迹,唯一留下的一颗,被我用在了你的身上。因为我知道,你断不会用亲人的命来相换,当世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救你。 此毒还有一个奇特的地方,便是用中毒者在毒达心脉发作之际的心口热血做药引,能制成虽远不如‘易魂’本身霸道,但症状乍然看上去与其无异的毒药。至于解毒之法,则仍需至亲者以血换血,只不过,性命虽能留下,却极是伤身折些阳寿罢了。” “想必,林南用来催熟雪莲的内功,恰能催发我体内的毒性。”萧疏恍然,压抑着咳了几声,稳如磐石的身形已略显摇晃之像,勉力急速思量着道:“他要那药引,必是用来夺嫡。北齐之主若中了‘易魂’,能够解毒的,便只有诸位皇子。然则,皇家自古无亲情,到时候,怕是无人愿意用命救亲父。更有甚者,还很有可能按捺不住借机逼宫。介时,林南于威乱中挺身而出,既博了世间孝名,又得了父皇信任。待到局面稍稳,再现出手中所握的戎狄与草原的力量。里应外合,自是无人再能与之相抗衡匹敌。等大势已定根基已稳,他为何没有因解毒而死,又有谁人再敢追究? 果然不愧是成大业者,父子伦常尚能不顾,又岂会在意利用一个女孩儿……” 轻咳着笑了笑,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声音暗哑:“你查知了‘紫绛草’后,便告诉了林南,让他去抢。” 司徒鸢的面上现了几分欣赏之色:“你永远都是这样,仅凭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前因后果……” 顿了顿,又道:“即便没有解毒后的大伤元气,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谁又会不想?何况据我所知,林南的三皇兄对其有大恩,如今已然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所以就算是为了兄长,他也一定是非得手不可。” “他知不知道,那是用来……” “白家办事如此机密,就连我也是这次见了你之后,发现你竟全然不知‘紫绛草’一事,始觉有异,继而再查,方知晓一切。林南身在北齐皇城,想必也不愿与神医世家结下仇怨,派去抢药的,必是极秘密的下属,得手便走,绝不纠缠。而白家丢了药,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宣扬,免得引来更多觊觎之人。故而这样一来,彼此都在暗处,信息传递定然不畅。” 司徒鸢冷笑轻哼:“我听说,林南也很喜欢她。目前为止,我想他还不知道自己抢走的是心上人的救命药草。可是我很好奇,倘若知道了又会怎么做?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难道不想坐得久一些?危在旦夕情深意笃的血亲兄弟,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其一命呜呼?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萧疏已无法站直,攥紧衣襟微微弓了身子,冷汗如雨坠下,融了冰雪复又凝为一体,开口时,血丝自嘴角溢出,一滴滴砸在司徒鸢的手背:“所以你坚持让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我远隔千里救之不及。” “没错,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就是在你离开坤城的那日前后,梅岭白家失窃。大约这三两日,‘紫绛草’会被交到林南的手上。今晚有了你的心头热血做成药引,我便飞鹰送抵北齐,最多半月可达。而在这半个月期间,你则因为清除残毒而陷入昏迷,不知世事。待醒来,一切已成定局。瞧,我算得很准,是不是?” 司徒鸢甚是得意似的扬扬眉,旋即豁然振臂,将手铃抛入万丈深谷,恨声道:“你不是要为了所爱的人活下去吗?我便如你所愿,让你长命百岁!” 说完,握着短刺的手猛地灌入醇厚内力,在持续不断的毒发剧痛中,萧疏眼前早已阵阵发黑,再也无力抵挡,只能任凭利刃透胸。 山风呼啸,卷起冰屑扑面,犹如刀片凌迟。 司徒鸢蹲□,看着失去知觉的萧疏,抬手,为他拭去嘴边的殷红,抚平紧蹙的眉心,像是怕吵醒他似的轻声喃喃:“我知道你很疼,你所受的苦,我都尝过,只多不少。你说的那些话,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懂,也不需要懂。就让我一直活在年少时吧,为了所爱的人付出生命,也很美好,不是吗?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长相厮守,因为根本不可能,我只想让你记住我。可惜,这也不可能了。就连让你再唤我一声‘阿鸢’,也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素来寒凉若冰的神情换上柔情满溢,指尖缓缓描摹他的轮廓:“以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就爱这样勾勒你的容颜,现在,终于又可以再做一次了,虽然是最后一次……因为你体内的毒是被强行催发的,所以到达心脉之际,需要借助心绪的巨大*波动,方能彻底发作。我本想着,在这儿,重演当年旧事……” 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没想到,你竟完全无动于衷。原来只有她,才能让你的心掀起惊涛骇浪。你对她用心若此,对我却绝情如斯……既然这样,我又何须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又何须,用命去换怜悯施舍,用命去换,笑话一场。” 俯身将萧疏负起,望着埋葬了手铃的漆黑山谷:“我从不知何为放弃,何为成全。想要的就去争,不择手段。争不来是命,无怨无尤。你若要恨我,便恨,这也未尝不是记住我的一种方式。又或者,你连恨,都已不屑……” “这些话,你其实一个字都听不到,我也不想让你听到。再说最后一句,说完了,你与我便永无关联,但求生生世世不复见!” “我欠你的,都还了。从今以后,换你欠我。欠我一个承诺,执子之手……” 正文 第六十二章 以命相赌 “姓萧的那小子人呢?”   “出……出远门了……”   轰!   “竟敢在这个时候不陪在你身边!”   “他……他还不知道我……”   轰!   两个问题,萧宅彻底被夷为了平地。   白夏于是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如果不小心再让苏子昭得知萧疏是跟曾经的红颜知己去旧地重游,估计这整个一座千年古城将就此成为历史的遗迹……   幸亏宅子里的人们都或多或少有些武艺傍身,不至于被骤然倒塌的房屋所伤,很快便纷纷从尘土飞扬的废墟中钻了出来,只不过皆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不知是遇了地震还是糟了雷劈。   最先冒头的是四妹和战风,这二位虽说宿醉未醒,但反应仍是超一流,几乎在变故突起的同时便齐齐自开始摇晃的房顶一跃冲出,灰头土脸却双眼贼亮,迅速找到了肇事者,顿时杀气四溢。   他俩之前没见过苏子昭所以不认识这是哪棵葱,看此人上来便是一通狂轰滥炸,而且居然还抓着白夏的手不放,毫无疑问,是来找茬子砸场子的。   废话少说,玩命正经!   白夏一看事态严重,连忙摇头晃脑笑眯眯的插到仇人相见火花乱碰的两人一狼中间:“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战风眨眨碧色的眼睛。   四妹狐疑:“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自己人?”   苏子昭冷嗤:“谁跟他们是自己人!”说完,拉着白夏就走。   被忽视鄙视加无视的四妹和战风勃然大怒,正想龇牙咧嘴扑将上去咬死算数,却听身不由己跌撞离开的白夏嚷嚷了一句:“别跟来啦,我回娘家!”   这时,终于有率先回过神的下人认出了苏子昭:“没错没错,这位的确是白姑娘的哥哥。”   四妹于是晕了。   娘家?没听说公子打算要从梅岭迎亲啊,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   在盛怒的苏子昭面前,白夏连吭也没胆量吭一声,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上了马车出了城,一路疾驰,一路无话。   苏子昭骑来的是烈马,这车是临时租来的,里面的布置虽尚算舒适,以白夏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是很快便觉出了疲惫,却又不敢明说生怕火上浇油,只好委委屈屈的耷拉着脑袋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累了么?”   “没。”   耳边听得一声轻叹,肩头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掌,稍感使力,整个人依偎进一个坚实的胸膛,白夏没有睁开眼,只微微蜷缩起身子用脑袋在苏子昭的下巴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抓着他的衣襟,怯生生的扁了嘴:“昭哥哥,别生小六儿的气了。”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也别生诤言的气好不好?”   苏子昭沉默片刻,涩着声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怪罪别人……”   白夏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那就谁都不要怪,更不要为难自己。”   “小六儿……”   “是‘紫绛草’出了问题,对不对?”白夏听着那原本平稳有力的心跳猛然变得急促紊乱,了然于心的皱皱鼻子又咧咧嘴:“否则,你不会独自提前赶来找我,不会一发现我有了身孕便要我马上回家,更不会得知诤言不在就那般暴怒。昭哥哥,你还是这样,平时冷静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可总在碰到跟我有关的事儿的时候,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所以,你才问都不问就肯乖乖跟我走。”苏子昭抚在她肩上的手指根根发白骨节凸起,然而却自始至终只是轻柔地揽着,没有半丝力道透过薄薄纱裙加诸其身:“对不起小六儿,是我无能,被别人抢了去。”   “不知道是谁做的吗?”   “在查。”   “我相信,一定能查得出。”   “嗯。”   苏子昭沉声应了,本就憔悴的容颜却越加苍凉。   就算查得出,又是否能追得回?就算追得回,又要花多少时间?   严密的组织,周全的谋划,狠辣的手段,高绝的武功,能动用这样一支队伍效命的,岂会是寻常人等,又岂会轻易放弃大费周折方才到手的灵药。   “小六儿,我们一定会夺回‘紫绛草’,但是你必须……”   “昭哥哥……”白夏扬起脸,轻声将苏子昭的话打断,漾起浅浅梨涡:“我肚子里有宝宝了,刚刚三个月。你知道的,在怀孕初期要很小心才行,一个不注意便很可能会出血,我恐怕经不起了……不过,今后有你和父兄在,我就什么都用不怕了。”   “我带你回去,不是为了保住孩子!”   苏子昭蓦地单膝点地翻身而起,一手握拳置于膝上,一手捏住白夏的肩,复又慢慢收回,放于身侧,同时,似是想要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垂下眼帘。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颊投下浓重的阴影,低沉而干哑的声音像是每说一个字都痛彻心扉:“这个孩子,不能要。趁现在还来得及,凭白家的医术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创伤。但是再拖下去怕就……倘若……倘若拖到了分娩时……”   “可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   “不到七个月,只有不到七个月……”苏子昭哽了话语,微微别过脸,睫毛轻颤:“我决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白夏低头想了想,自颈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诤言为我求的平安符,很多很多的平安。他是不信神佛的,却为了我,而拜遍了周围所有的菩萨神灵。他只为我求,他说,怕求得多了,神仙们忙不过来。所以,我一定会没事,一定会平安!”   现在想来,萧疏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身患绝症,否则,不会好端端的突然去拜神,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当时,该是怎样的无助无力,让一个从来只信自己的人,去求助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地神明。   也正因如此,他那几日才会大反常态,亏得她居然还疑心是旧情复燃……   笑着擦了擦眼睛,白夏看着那虽近在咫尺却有些模糊的面容:“昭哥哥,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更不可能有孩子。但是现在,我已经是诤言的妻子,并且很快就要做宝宝的娘亲了。也许,真的是神明在眷顾。我想,若果有灵,定会不吝再护佑我一回。如若……”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拉住苏子昭冰冷的手:“我今生的福气已然耗尽,那么,就让我的孩子代替我,陪着你们,陪着诤言。”   “我们不要什么孩子,我们要的是你,我要你……我们要你……陪着,哪怕多一天,多一时半刻……”   苏子昭紧紧闭上眼,勉强平复语无伦次的心绪,反手将白夏握住,再也无法控制力道,指腹几乎要嵌入血肉,素来寡淡清冷的神情带了绝望的哀戚:“小六儿,算我求你……”   “昭哥哥,就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相比较而言,白夏则显得很平静,水润的眼睛亮若繁星:“帮我留下孩子,帮我说服爹娘兄长。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帮我,赌这一回。”   “小六儿啊,你明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只会说‘好’,你明知道的……却依然让我用你的命去赌……”   过了许久,苏子昭的声音才又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微弱得仿若鸿毛,却重得犹如千钧:“我答应你,谁让我是你的,昭哥哥呢……”    作者有话要说:嗯,整得自己有些内伤,我可怜的昭儿~~~ 先放上来吧,爬下去回复一下。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大婚无期 萧疏醒来时,是十二日后的深夜,一轮满月黯淡了所有星光。   简陋的茅草屋里有一床一几一凳,几上摆着一只空了的药碗,凳上坐着一个双目充血胡子邋遢的戎装男子。   见他徐徐睁开眼,男子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张大了嘴,只知直愣愣地瞪着。   萧疏略略调息片刻方开口,嗓音沙哑不成声:“你如今的模样,要如何孟浪?”   “萧……萧帅!”再没了孟浪风范的孟朗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狂喜着手舞足蹈语无伦次:“你醒啦你终于醒啦!你都昏睡十几天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是寸步也不敢离时时刻刻的恨不得想要一头撞死啊……”   萧疏听他毫无重点的絮叨颇为无奈,却也无力与他多言,便皱了一下眉。   孟朗跟随他征战日久,熟知其脾性,见状忙迅速收敛,规规矩矩开始细禀:“按照你给的密令,我半个月前便守在这木屋附近。那天晚上远远的看到一个女子背着你走过来,正想迎上前去,结果……”   很没面子很沮丧地叹口气:“刚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他奶奶的就被迷晕了。再等我清醒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发现自己睡在这屋子的地上,你则躺在旁边的床上,昏迷不醒还带着伤,吓得我魂飞魄散差点就尿了裤子。万一萧帅你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三军将士还不把我这失职的窝囊副将给生吞活剥了……”   萧疏撑着坐起些:“你着了她的道儿,也不算太丢人,无需如此丧气。”   “她?”孟朗抓抓脑袋:“背你来的那个姑娘吗?当时乌漆麻黑的我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儿,是哪位高人啊?”   萧疏愣了一愣:“你后来没再见到她?”   “没有。这儿就只有一个又哑又聋的小老头,每天给你熬药换药施针,问什么都白扯永远阴沉这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老树皮脸,而且还不识字,我就快被活活憋死了啊萧帅……”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自外推开,一个佝偻着腰沟壑满脸的老者慢慢走了进来,看到已然醒转的萧疏,脚下顿了顿,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浑浊的眼中似有恨意闪过,旋即低下头,拿着空碗,又慢慢踱了出去,关门时,寒风将干枯的白发吹起,颤巍巍的倍添凄凉。   “就是这老头,很古怪吧?”孟朗摸摸鼻子,看向萧疏,却见他已阖上了双眼,眉宇深锁,倦色沉沉。只道是伤病初愈需要休息,于是不敢再打扰,悄悄坐回凳上静静地守着。   萧疏笃定司徒鸢会为他解毒,笃定司徒鸢会和他一起回到曾经住过的处所,故而事先便安排了孟朗守在那里,倒不是想让其与司徒鸢起正面冲突,只是想借其眼睛看着,那解毒之法,究竟是怎样的。   司徒鸢性子刚烈,做事狠绝,这份狠这份绝不止对别人,对自己也是一样。   ‘易魂’如此阴毒诡谲,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轻易化解。而这代价,是否一定会应了那名字,以魂易魂以命换命。   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怕是的确应了……   萧疏的外伤好得很快,但因中毒年月已久,拔除毒素时很是伤身,加之提前三天强行醒来,故而气虚体弱,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方能彻底恢复。   那聋哑老者在他神智清醒的当晚即不告而别不知所踪,萧疏也没有派人追查,在木屋里又休息了两日后,随孟朗一起去了朔北大营。   北地多高山,奇峰峻岭绵绵千里。   由月盈至月缺,仍是星光暗淡,徒留一轮弯月。   萧疏面南而立,在这最高峰顶极目远眺,良久,天边黑沉的夜幕忽地像是被什么点燃,泛起一片光芒,一阵接着一阵,似乎还变幻着不同的色彩。   那是帝都的百姓,在用焰火庆祝皇上喜得麟儿。   原本,应是双喜的。   原本,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在漫天璀璨烟花中,他挑起红盖头看着他的新娘,她皱起鼻子冲着他笑,漾起两个酒窝,露出两颗小虎牙……   罡风凛冽,残雪碎冰飞卷。   萧疏的发端肩头甚至眉梢眼睫都缀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呼出的雾气在脸前凝结不散,没了温度,唯余彻骨寒凉。   像是被冷意所激,萧疏掩口咳了几声,毫无血色的面颊添了一丝隐约的红,却转瞬便被风雪吹走,只剩几若透明的白。   四妹传来消息,称‘白家来了个姓苏的哥哥,轰平了房子,然后白姑娘就跟他回娘家了。’   苏子昭见他居然抛下白夏出了远门,定然怒极,只炸了个萧宅倒算得上是手下留情。   是啊,这个时候,他应刻刻伴在她身边,陪她度过最艰难最恐惧的日子,一起迎来希望或绝望,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起码执手共同面对。   但是,他不能。   不能坐以待毙,要一争,要一搏,为了她便是逆了天,亦在所不惜。   她回梅岭,有白家人照顾,这很好,他很放心。   萧疏抬起头,望向仿若一伸手便可触及的新月。弯弯的月牙儿,就像她笑时的眼睛。   夏夏,我不是没想过,倘有万一……   我会好好的活下去,因为只有我活着,才能记住你,用我的心。   但是夏夏,我不要你活在我心里,我要你,和我一起,活在这世间!   ——————   ——————   九月初九,大楚皇帝喜得公主。   九月十二,朔北大营调拨两万铁骑秘密奔赴西京大营。   九月二十,戎狄和草原边境突然同时出现大量楚国军队,战事一触即发。   九月二十八,西京,朔北两营共五万最精锐的骑兵集结完毕,刀出鞘,马上鞍,矛头直指北齐。   在这战鼓齐鸣战马齐嘶之际,负责全盘指挥谋划的萧疏,却独自带着雪狼进了坤城附近的一座深山。   初秋,落叶微黄。   扫净了小院,重修了篱笆,推开木门,擦去积灰,在窗边看金乌西坠。   她喜欢看朝阳,喜欢看落日,偎在他的怀里。可是眼下,她不在,只有他。   当最后一线夕阳的光辉隐匿,萧疏走出屋,拍了拍一直在门外等候的雪狼:“战风,你代替我留在这里,也许,白家又想到了治病的办法,也许,她会忽然回来……”   雪狼眨眨碧色的眼睛,应是听懂了,一张嘴咬住他的袖子,怎样都不肯松口。   “此次出征,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返。”萧疏蹲□,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抱在怀里:“战风啊,你已经六岁了,按照她的说法,早就该是几窝狼崽子的爹爹了……我知道,你喜欢那头苍狼,之前是因为看到司徒鸢出现而不放心我,所以才忍痛离开。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你也该讨媳妇了,再拖下去说不定人家就不等你了。”   雪狼‘呜呜’低鸣,用头轻轻撞了撞萧疏的胸口,又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我明白,你不舍得,我也不舍得,你还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就跟了我,一晃便是这么多年……”萧疏揉揉它的耳朵,旋即微微发力,迫其松开牙齿,收回袖子站起,沉下脸沉下声:“但再不舍,也终须舍。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不许再跟着我了!”   迈步欲走,却被咬住衣摆。萧疏闭了一下眼,慢慢提起手,挥掌如风。   雪狼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复又一声不吭的扑来,再度张口欲咬,却被紧跟着的一掌拍得高高飞起重重落下。待好容易一瘸一拐的爬起,萧疏已成了远处的一个黑点。   山脚下,古道旁,瘦削挺拔的身影大步疾走。蓦地,侧面峰顶响起长长悲鸣,一声接一声,片刻,隐隐然似有另一个声音加入,彼此应和。   萧疏没有停没有回头,只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若能安然,若能归来,若能看到战风娶了妻,一定会很高兴吧……    作者有话要说:岁岁的小宇宙马上就要全面爆发鸟,嗷呜嗷呜~~~~~~~~~ 还有没去新坑报道的不?速去!不然妖怪就会很蛋疼,然后大家都会很蛋疼,嗯…… 妖怪新坑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冲冠一怒 - 萧疏回到营中大帐,却见已有一人候在其内。   暗红的锦袍镶着烫金的水纹,白玉发冠上嵌着龙眼明珠,本是极招摇惹眼的服饰,穿在这形容懒散漫不经心的男子身上竟很是妥帖合适。   歪斜着身子靠在桌边,一手撑着脸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杯盖,听得动静,懒洋洋的抬眼,懒洋洋的道了句:“死鬼,还知道回来!”   萧疏愣了一愣,抽了一抽眼角,旋即肃容下拜:“不知圣驾,未及恭迎,望圣上恕罪。”顿了顿又道:“臣为一己之私,擅自调动大军,罪在不赦,请圣上治罪。”   那人哼了一声:“那我到底是恕罪啊还是治罪啊?”   “治。”   “你的确有罪!”那人丢下杯盖一步三晃地走过来:“起来说话,总是低着脑袋看你,我头晕。”   “遵旨。”   萧疏撩衫刚刚站起,便觉一阵劲风呼啸,下意识想躲,却终是一动未动,颊上于是被狠狠揍了一拳,身形仍稳,只别过脸,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臣……”   “臣个屁的臣!”大楚的皇帝没有半分为君者形象的开始暴跳如雷,指着萧疏一通狂骂:“岁岁你行啊你,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直瞒着我们!如果不是孟朗那小兔崽子刚刚说漏了嘴,老子还不知道你个小王八蛋差点儿就翘了辫子!我就说嘛,那个鸟寒毒怎么总也治不好,原来根本就是你在存心误导!你自己说,如果你小子倒霉催的没救过来呜呼哀哉了,让爹娘让月月让我还怎么活?”   萧疏被骂得唯有苦笑连连,无力嘀咕一句:“臣……我这不是全都好了么……”   “幸亏好了,否则,我现在就直接打死你,然后跟爹娘说是我失了手不小心,大不了再让他们掐死我,也省得知晓了真想后伤心伤肺!”   看他一口恶气出得差不多了,萧疏方又开口:“对了,还没贺你喜得千金。”   皇帝于是立马‘哇哈哈’笑成了一朵牡丹花:“岁岁你是没见着,那小丫头片子长得,哎呀那真是他祖宗的……不愧是我的种!”   萧疏也随之笑了起来:“妹妹她还好吧?”   “好,好得很!能吃能喝能睡的,可算是差不多消停了。”皇帝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现在才明白,女人生孩子才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有这一个就够了,我可不想让月月再遭一次罪。”   萧疏怔了一下:“可储君……”   “就是我闺女,未来的大楚女皇!”   萧疏笑了笑:“也好。”   皇帝有些意外地瞅了他两眼:“你不反对?”   “你心疼妻子,我有什么可反对的?”   皇帝又开始‘哇哈哈’的叉腰大笑,顺手在萧疏肩窝处用力砸了一拳:“你个老学究可算是开窍了!怪不得这次为了弟妹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萧疏闻得此言,顿时敛了说笑的情绪,沉声回道:“戎狄与草原各部同北齐合作,目前虽看似对我国并无不利,但,难保日后事成,不会转而三方联手威胁到大楚。故而,此次在戎狄和草原的排兵布阵主要起的乃是震慑之力,彻底断绝可能出现的后患。至于对北齐的一战,确是全然只为一人。此次出征,需横穿草原借道大梁。草原各部被我军所钳制,已然无力他顾。而据我所知,与白家交好苏家,曾任梁相数载,在朝在军都有不浅的人脉。相信定会愿意出面担保,让我军顺利过境。”   思量片刻,又缓缓而言:“长途奔袭数千里,且师出无名,对诸位将士只能用重赏激励。所需财货全由萧家来出,不会动用到国库分毫。”   “现在萧家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不就是国库的钱?”皇帝吊着眼睛表示鄙视:“岁岁,你啰啰嗦嗦那么多作甚?我这次来,只是为了给你送两个你外甥女的满月红鸡蛋,又不是问你要怎么打仗。你是一品军侯,军权在你手里,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才不管。”   萧疏一惊,一急:“皇上……”   “皇个屁的上!”皱了眉沉了脸,微微眯起的眼睛幽深无底,一国之君难得摆出正经模样:“你究竟何时才能在我面前不要如此小心翼翼?你的为人我清楚得很,便是给你滔天权势,也不会有半点谋逆不臣之心!”   见萧疏的身子微微一震,于是叹了一声,放缓了语气:“况且,我们现在是货真价实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所以诤言你听着,终此一生,信你如信我。”   萧疏垂眼默了半晌,旋即抬眸朗朗一笑,千言万语只简而言之为区区两个字:“多谢。”   皇帝抖抖肩,眨眼又是满脸的春光灿烂。   他本就生了一张讨喜的娃娃面孔,发怒的时候尚且透着三分不知世事般的可爱,一笑起来,更是像个最纯真最善良的孩子,任谁都会不由自主便没了防备。   按照现如今的皇后娘娘的说法就是——‘做皇帝做成这样居然没被奸臣害死反而干掉了不少奸臣,全是多亏了这张昏君的脸……’   “再说了,怎么就叫师出无名呢?”皇帝的脸是开花的脸:“大楚军侯的妻子,大楚国丈的媳妇,大楚皇帝的弟妹,大楚皇后的嫂嫂,被人家给挟持了去,就凭这个,还不够我大楚男儿嗷嗷叫着去玩命吗?”   萧疏略一思量,点点头:“此计甚妙。”   于是第二天的誓师大会上,皇帝威风凛凛的往高台一站:“将士们,你们的元帅夫人被北齐的小子给他娘的绑了,咱们他娘的应该怎么办?”   五万彪悍热血的大老爷们一听,擦丫的,这还了得?!   震天一吼,直贯云霄:“他娘的抢回来!”   ————————   ————————   楚国的这支大军,乃是汇集了三军最精锐的骑兵力量,战斗力绝对是毫无疑问的强,所以甫一出发,便引得远近各国都派出精干斥候到处打探,不知向来没有过节的大楚和北齐,这次为了什么大不了的利益冲突竟闹了个兵戎相见。   其结果,几乎惊掉了所有世人的下巴。   居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真是看不出啊,那个深沉内敛智计无双的萧侯爷,也有如此……昏头的一天。   而萧疏对此不仅毫不避讳,反而感觉简直恨不能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没错,老子就是去抢老婆的!   林南自是没有挟持白夏,却无法辩解,就算辩解了,也没人会信。   在发兵前,萧疏已派人递了秘信给林南,明明白白说清楚了‘紫绛草’的用处,但却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   萧疏于是怒极,再无犹豫,一路上凡是碰到与北齐有邦交的小国便通通耀武扬威恐吓一番。五万虎狼之师,背后更有着国势正隆的泱泱大国撑腰,足以让不少附庸之地迅速转投他国的庇佑。   同时,责令西京和朔北两处对戎狄与草原加大施压力度。   这么一来,戎狄和草原各部不乐意了。   你林南夺了有夫之妇本就很不地道,若是寻常人家的媳妇儿便也只当是风流荒唐事笑笑算了。可好死不死的偏去招惹萧疏这样手握兵权且昏起头来颇有疯狂之象的人,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最重要的是,不能为了个女人连累得我们糟了池鱼之殃被楚国大军虎视眈眈吧?   于是,三方联盟,隐隐然出现了动摇的苗头。   一月底,北齐边境,万里雪飘。   萧疏身穿银色铠甲,披黑色麾裘,立马营前。   夏夏,分开已有五个月零二十一天,可安好?   不要急,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保证,很快。   林南要的是权势皇位,我便阻了这条路。   林南若是要你,我便绝了这份念想。   也许,的确还可以有别的方法去解决,比如商议比如交换,而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但,这却是最快的途径。   我不愿你在病魔的阴影中多待,哪怕一个弹指一个霎那。   夏夏,我答应过你,要为你‘烽火戏别国的诸侯’,你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亮剑》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李云龙为了老婆打县城的那一段…… 其实,所谓的邦交,就是恃强凌弱就是弱肉强食,谁牛逼谁说了算。所以如果没有楚国的实力,岁岁就算再冲冠也是白扯…… 当然啦,主要还是要有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死党皇帝!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奔赴梅岭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奔赴梅岭 - - - 五万大军压境,北齐只派了一个人来应对。   长袍轻裘,木簪软靴。来者约莫三十许的年岁,文士装扮文士气质。双手笼于袖中,踩着厚厚的冰雪慢慢前行,舒展的眉目带着愉悦的笑意。那副悠然随意的神态像极了是在闲庭信步踏雪赏梅,而非正独自一人穿过敌营林立的刀斧,被无数杀气腾腾的目光加身。   待到看清那人苍白瘦削的脸上满是病容难掩,萧疏剑眉猛地一扬略显意外之色,旋即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不知来的是三殿下,萧某失礼。”   “萧帅何出此言呢?明明是我未得准允不请自来,失礼在先才是。”   两人对面而立身量相仿,互视一眼朗声齐笑。   萧疏退了周围列阵以待的将士,与来者并肩入大帐。   北齐三皇子名曰林筠,少时便显英才天纵,十五岁即辅佐君主理政,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在军在朝俱有极高的声望,几乎是公认的太子人选。   然而,却在二十岁那年,率军与宿敌商国作战时,十万精锐一夕间全军覆没。待其九死一生回到京城,却发现自己已成了通敌叛国的戴罪之身。君主没有杀他,是因为要将其送往商国做质子。他百口莫辩,所能做的,只有担了所有罪状,保下幼弟林南的一条命。   弹指一挥十二载,就在几乎已经没有人再记得那位有凌云之才的三皇子时,林筠却好端端的回来了,紧接着,迎娶了敌国最小的公主。   回国仅一年,北齐朝局便暗潮汹涌波澜迭生。而那搅动了一切的手,眼下正捧着滚热的茶盏,骨节嶙峋。   萧疏亲自斟茶:“萧某自幼便对三殿下很是景仰,那几场由殿下统筹指挥的战役,让萧某每每忆起,便忍不住击节赞叹心向往之。未曾想,此生竟能有缘一晤。”   林筠嗅着茶香,踱步至火盆旁,笑呵呵道:“萧帅在战场上的风采,即便我为囚为奴之时,也是多有耳闻。只可惜,你我之间是再无机会能真刀真枪的较量一番了。”   萧疏的眼神微微一动:“若能永远不动刀枪不兴兵戈,方是国之幸事,百姓之福。”   林筠侧首看了看他,笑容越发轻快:“此话深得我心,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言归正传,谈谈如何才能让国有幸让民有福。”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这我知道,那么,楚国的条件呢?”   “我的条件,就是大楚的条件。”   林筠一愣:“当真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萧疏笑了笑:“在三殿下面前,又有何必要假话虚言?”   林筠伸出手在火盆上烤了烤,默然片刻,一笑一叹:“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占了大便宜。”   萧疏沉声:“只要九殿下交出紫绛草,我这五万大军便可立即转为其成事的助力。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戎狄和草原,近在咫尺的力量,才最有效最有保证。”   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许凛然:“换而言之,如若不然,这压境的大军,也不是虚张声势摆摆样子的!我想,凭着九殿下如今的地位,贵国主上应该还不至于为了他,而打场莫名其妙的仗,而与大楚为敌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何况,南儿从来就不得父皇的欢心。”火光映着林筠的脸颊,却不能添丝毫血色:“南儿小时候,是个善良得有些软弱的孩子,永远只知道拉着我的衣袖躲在我的身后,一副怯怯的模样。但十二岁那年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母亲被父亲斩于剑下,就死在他的面前。自己则一夜之间从皇子变为了阶下囚,小小年纪受尽折磨。放出来后,我又去了别国,再无力护他。不难想象,在皇家,一个失去了所有庇佑的皇子会是怎样的处境。坦白说,我不止一次的认为,他活不下去了,活不到成年及冠,活不到我回国的那天。但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暗中培植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只有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收回手,重新捧起已经不再有热度的茶盏,林筠笑着对萧疏道:“我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让你转告那位姑娘,南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只是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的伪装,让他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但我可以确定,南儿对她的一片真心可昭日月。至于那紫绛草,起因是一场阴差阳错,而随后的发展却是抉择两难。若是伤害到了那姑娘,还请你代替南儿说一声,对不起,还有,别恨他。”   “只要她安然无恙,自是恩仇尽泯。”萧疏毫不犹豫的应了,沉吟少顷,又道:“三殿下的沉疴,也许白家会有办法。”   “萧帅的好意我心领了。”林筠抿了一口茶,像是太凉,面色一变,猛地以帕掩口爆出一阵剧咳,好半晌方才慢慢止歇。那原本洁白的丝帕,却已被殷红浸透。   随手将帕子扔进火盆,转眼化为黑灰片片。林筠对神情复杂的萧疏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适才所说的抉择两难,其实并非完全指我的病情。南儿知道了紫绛草的用处后,最终做出的决定是,治好我,然后他陪着那姑娘共赴黄泉。真是个傻孩子对不对,我怎么会让他这么做?我又怎么能让他便是到了地府,也无颜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呢?”   萧疏怔住,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唯有沉默着扶林筠坐下,隔着厚厚的麾裘,却能清晰感其单薄消瘦。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那曾经的跃马扬鞭意气风发,却在皇权更迭的污秽中,在十二年的质子磨难中,徒剩了病骨支离,年寿难久。   林筠稍稍喘息了片刻,接过萧疏递来的新斟热茶,饮了一口,仍是很愉悦的笑着:“果然不愧是富甲天下的萧家大公子,便是行军打仗时,也能带着如此好茶。”   萧疏便也随之一笑,仍是无言。   “南儿用的那个什么‘易魂’的法子,我之前不知情,后来也不赞同。毕竟无论如何,父子伦常总不能不顾。他将来是要承袭皇位的,怎能留下这种为世人所诟病的污点。但我却明白,南儿之所以那样孤注一掷,只是因为,怕我等不到了……等不到亲眼看着沉冤得雪,等不到亲口对那十万枉死将士的英灵说一声,安息……”   像是心绪难平,气息不调,林筠又轻轻咳了起来,咳声空洞,仿若油尽灯枯。   萧疏以掌抵住其后心,徐徐吐力,然而那力道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丝回应。终是忍不住轻声道出了盘旋心中的疑问,话语里却不知不觉带了颤抖:“可是,那‘易魂’莫非……”   “南儿为了个女子惹出了那么大的麻烦,父皇震怒,朝中也不乏趁机落井下石之辈。”林筠摆摆手,谢绝了萧疏徒劳无功的助力:“局势到了这种时候,已容不得我们有半分闪失。”   “所以,终究还是用了‘易魂’,只不过那换血解毒之人,是你。”萧疏的声音发紧:“为什么你聪明一世却……”   “因为我真的等不了,也不想再等了……”林筠靠坐在椅子上,微微阖起眼,像是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十三年,十万条性命。他们每个人都活在我的血脉里,每个人都在天上看着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我求的,不过是个真相。而这真相,一定要由父皇亲自公诸于世,方能洗了将士们的冤屈。”   睁开双眼,看着萧疏,眸中竟似有华彩闪烁:“至于我,本就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人。若能用我一条命,换北齐朗朗乾坤,换南儿一生无憾,值了。”   萧疏抿唇扬眉,旋即振声:“这五万铁骑自此时此刻起,便是林南登大统的一把利剑。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   林筠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朗然道:“我也可以保证,大楚与戎狄和草原接壤的西北边境,只要南儿在位,就绝不会主动犯楚境半步!”   击掌为誓,帐外寒风卷飞雪,那漫天的阴霾却隐似有了裂缝。   若不是‘易魂’的毒性,林筠的病情说不定就还能再拖延些日子,说不定白家就能找出诊治的方法。而若不是林南迟迟不给回复终于导致怒极的萧疏大军压境,林筠大概也就根本不会用‘易魂’这样阴诡的招数。   也许,林南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救兄长,然后把自己的命赔给白夏,同生共死,也算情深意重。只不曾想到头来,自己的这番谋划,却成了最敬最爱的兄长的催命符。   权势,兄长,爱人。   事业,亲情,爱情。   只有选择,没有对错。   林筠迈步出帐,萧疏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虽瘦骨嶙峋却仍是挺拔若松的背影,心头若有千钧沉沉:“三殿下,没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要放弃希望。这世上,总会有奇迹发生,也总是有人,需要你为了他们而活下去。”   “以前,也许有。但是现在……”林筠笑了笑,转而仰首望苍穹,轻轻的话语瞬间便消散在了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我之所以宁肯死,宁肯让南儿记恨,也要交还‘紫绛草’,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负了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那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是千百次的轮回转世,也无法消除的痛苦心结……”   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林筠回头时已恢复温和愉悦的模样:“那‘紫绛草’我已经在十日前便让飞鹰送去了梅岭,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   见萧疏有些发愣,于是笑得更加开心:“在确定能拿到想要的好处之前,我怎么可能连人带药的都乖乖送上门?”   当晚,萧疏便带着五百亲兵离营绝尘而去,徒留副将孟朗对着时不时笑得像只沐了春风般的狐狸的林筠,欲哭无泪。   ——————   ——————   二十天后,萧疏终于带人风尘仆仆杀到了目的地,结果,偌大梅岭竟连个人影也看不见,更别提能找到向来神出鬼没的白家了。   让五百亲兵又是漫山遍野的喊话表明身份,又是展开拉网式的大搜查,整整三天,全无进展。   显然,白家遁了。   在这重峦叠嶂的深山,有着祖传的机关绝活,别说是个千儿八百人的家族,就算是数十万兵马存心想要藏起来,也是神仙难寻。   于是,萧疏终于忍无可忍的暴跳了。   第四日一早,派亲兵分成若干小组,每组都带着一大桶黑油,奔赴各个关隘制高点,砍下干燥的木材垒成最容易点燃的柴堆。   而萧疏自己,则纵马上了最高的绝顶,提气长啸,用浑厚内力让一句话响彻绵延山峰谷底——   “白家的人听着,若在今天日落之前萧某看不到想要见的人,便一把火烧了这八百里梅岭,绝了你白家的藏身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就是——无论怎么选,总不可能圆满。 另,我好喜欢林筠啊啊啊嗷嗷嗷~~ 又另:大概下章就可以胜利结文鸟,亢奋撒花! 再另:接下来是写皇帝和皇后的青梅竹马奸情四射呢,还是写林筠呢还是写苏子昭呢还是………… 揪头发飘走~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终章 - - - 事实证明,简单粗暴果然往往是最有效的。 萧疏扬言烧山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看到了想见的人,思念了整整一百九十四个日日夜夜的人。 这人的周围被六个长身玉立神态各异的男子站满,只能偶尔从缝隙里看到一双亮亮的眼睛,还有弯弯的刘海。 虽然萧疏只认识一个苏子昭,不过不用想也知道,那五个便是自己素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大舅子们。 忍住头皮的一阵阵发麻,之前还意气风发王霸之气十足的萧疏,这会儿敛眉顺目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刚露出自认最人畜无害最男女通杀的笑容,便听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道了声:“放火?” 萧疏连忙调整了表情,陪着笑:“不敢。” 第二人:“烧山?” 萧疏继续赔笑:“不敢。” 第三人:“绝了我白家的藏身之地?” 萧疏开始干笑:“不敢不敢。” 第四人:“萧侯爷真是好能耐啊!” 萧疏只剩了干笑。 第五人:“好气魄!” 萧疏连干笑也笑不出了。 最后轮到苏子昭,用一声冷哼表达了所有的态度。 萧疏只好叹气。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不许再难为他啦!” 这句脆生生的话在萧疏听来简直就是天籁,到底还是自己的媳妇儿知道心疼人…… 白夏拨开堵在前面的两个男子,钻了出来,走到萧疏的一臂距离处停下,歪头一笑:“诤言,听说这次你为了我,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呢!” 萧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慢慢抿了唇角弯了眉梢,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几个月的征战,数十天的疾驰,让向来最是注重仪表无论何时都风度翩翩的他,满面风霜满身尘埃,嘴唇周围还有下颌处甚至遍布了硬硬的胡茬。 白夏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话语里带了叹息:“诤言,你瘦了,瘦多了。” 萧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只觉那个缠绕了自己许久的梦魇终于烟消云散,她没事了,不会死了,会一直都平平安安的,活着…… 一时之间万般感慨心潮难平,脱口而出:“夏夏,你胖了……” 白夏愣了愣,怒:“你说什么?!” 萧疏也愣了一下,不过看着她圆圆润润的小脸,还有裹着厚实棉衣的圆圆润润的身材,虽觉那话说得过于直接,但也确是事实:“我的意思是,你被照顾得很好……” 白夏柳眉一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摇摇摆摆。 苏子昭迎上前,自然而然扶着她,扬长而去。 另外的五个男子互相交流了一下目光。 第一个:“这就是小六儿所谓的温文尔雅?” 第二个:“简直比活土匪还活土匪!” 第三个:“这就是小六儿号称的智计无双?” 第四个:“简直比狗熊奶奶还狗熊奶奶!” 第五个最年轻,貌似心肠也最好,冲着木愣愣搞不清状况的萧疏很同情的摇了摇头,慈眉善目的说了句:“猪啊!” 萧疏:“…………” 五个家伙冷嘲热讽了一通后就甩手走人了,最后,还是跟随着萧疏的一个比较年长的亲兵凑过来,附耳言道:“萧帅,我看夫人那样子,应该是快要生了吧?” “生什么?” “生娃娃呀!” 萧疏懵了,然后崩了溃了。 真是一眨眼老母鸡变鸭,满世界闹腾了一圈后,他当了爹,不是即将当爹,五个时辰后,他是确确实实做了一个大胖小子的爹…… 虽然有些早产,不过小家伙哭声嘹亮很是健康。 在产房外面焦头烂额几乎想要点火**的萧疏,看到丈母娘抱出来的那个红通通皱巴巴张着没牙的瘪瘪嘴干嚎的小东西时,忍不住无语凝噎,左看看右看看,傻笑着看了许久,然后热泪盈眶的抬起头:“我儿子将来不会一直这么丑的吧?” 丈母娘怒。 这句话,彻底奠定了萧疏接下来的悲惨生活…… 白夏在做月子的时候,萧疏是不能进屋的,不过他并没有闲着,时间也很好打发。因为整整一个月,他就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萧疏虽然有千杯不醉的海量,却架不住千人大家族团结一心的狂轰滥炸,更何况,由于之前企图要端了人家老巢的‘耍帅’行为,导致他但凡见了个姓白的就不由自主矮了三分。 所以甭管是谁敬的酒,他通通只能是看似豪气万分实则苦不堪言的说上一句‘我干了,你随意!’…… 偶尔不是那么晕得一塌糊涂吐得翻江倒海的时候,萧疏会举头望明月两眼泪双行,觉得这一个月不仅把自己这辈子的酒给喝光了,连带着下面八辈子的也一并提前解决了…… 总而言之,这段血泪遭遇让萧疏彻底明白了一个真理—— 惹天惹地,也绝不能惹老婆娘家的人! 不过,相较于白家掌门,也就是萧疏的老丈人而言,其余人等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简直就是如沐春风般的和蔼可亲。 现如今,萧疏总算完全理解了父亲在看着皇上时候的目光中所蕴藏的似海深意—— 除之而后快…… 许是爹爹的杀气过于外露,让一直未出房门半步的白夏都能感受得到。 离开梅岭的那天,萧疏被老丈人叫进书房,从旭日东升谈到太阳小偏西还没放出来。 白夏一度认为,自家相公被自家老爹给毒死了,然后用‘化尸散’弄成了一滩水最后彻底人间蒸发…… 五个哥哥立场一致的安慰她,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理由很简单,杀人是要坐牢的,就算杀,也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杀…… 苏子昭则摆明了对萧疏的生死漠不关心,只管逗弄自己怀里抱着的已然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笑容满溢。 金乌西坠,房门终于打开,萧疏迈步走出,老丈人负手站在其身后,神情莫辨。 正是人间四月,山花烂漫。 萧疏面朝夕阳,于杜鹃花下站定,对白夏伸出右手,眸中映着晚霞,流光溢彩。他浅笑,轻语,一如曾经:“夏夏,跟我回家。” 白夏接过襁褓中的儿子,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弯着眉眼漾着梨涡:“一起。” “嗯,一起。” —————————— —————————— 第三年秋,北齐易主,九皇子林南登基为帝。同年冬,三王爷林筠病逝。 出殡日,北齐境内所有烽火台俱被点燃,滚滚狼烟熊熊烈火,绵延千里。 扶棺的新帝一身素服,面容沉沉。 只在心里道了句:“这烽火,是为皇兄,为那十万英魂而送行。所以小白虾,曾经允诺的要为你烽火千里戏诸侯,如今身为一国之君的我,是做不到,也不能做了。其实,我真的很想拱手河山讨你欢,只是,你却不稀罕……” 与此同时,楚国的军侯府内,亦是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侯爷在为侯爷夫人修剪额发的时候,似乎很随意的问了句:“什么是‘药鼎’?” “那是苗疆一种很阴毒的炼药方法,简而言之,就是用一个人的精血,去培育某种药物。过程极是残忍痛苦,待到药成时,人便也油尽灯枯很快就死了。”白夏随口答完,有些纳闷:“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来了?” 萧疏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没什么,前两天在书中看到,好奇一问罢了。” 白夏抬眼看了看他低垂的眼帘,站起身,与其执手来到房门口,望着在雪地中戏耍的小小的孩童:“诤言,我们能活下来不容易,所以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萧疏偏首一笑,揽着她走到院中,相依相伴,没有撑伞。 很快,乌发满雪。 就这样,到白头。 (正文完) ———————— 小小岁番外 ———————— 萧疏和白夏的儿子,注定了一生下来就会受到很多很多的关注,并因此而导致很多很多的争执。 比如在取名这件事情上,就曾经闹了个天翻地覆火药味十足。 简单点来讲,就是萧家想的名字白家不同意,白家想的名字萧家不待见。如此否定来否定去没否定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最后,还是自诩为中立的苏家站出来主持了公道。 苏家长者捻着白花花的胡子,满身的仙风道骨让人信服:“所谓大俗才能大雅,返璞才能归真,你们也不要谁都不服谁,干脆各取两家的姓氏,不偏不倚。” 于是一锤定音,便叫萧白。 可是,萧白萧白,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小白小白,到头来,竟没老萧家什么事儿了。 待到发现这个严重问题时,却是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萧莫豫每每忆及此事,便要捶桌大哭一番:“苏家老儿诓我!!……” 作为一个富X代和官二代,萧白表示压力很大。 父亲是文武商三途精通,他更惨些,还多了个‘药’。 父亲曾经是皇帝的伴读,他更惨些,做了太子的伴读,因为这个太子是女的,诚不闻古语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女太子是萧白的堂姐,大他半岁。 因了一生下来就是要继承皇位执掌天下的,所以这姑娘从小便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样的原则来严格要求自己,一点点的年纪就知道言谈举止皆有度,要有王者风范。 比如萧白被老太傅罚抄书的时候,会忍不住甩着酸疼的手腕暴躁,嘟着肉呼呼的小嘴,学着皇帝姑父的口头禅骂上一句:“真他娘的不爽!” 这时,自己的那份罚抄强行交由堂弟代劳,坐在一旁专心致志斗蛐蛐的女太子便会用短短胖胖的手指头遥遥一点,奶声奶气的训斥:“小白粗鄙,要说,诚彼娘之非悦!” 萧白:“…………” 再后来,萧白长大了些,成了个翩翩少年郎。 养尊处优加之基因绝好,萧白的模样和身段自然都是极佳的,尤其是脸上一边一个的小酒窝,让其未语便带三分笑,添了几分平易近人,减了不少富家公子哥儿高高在上的凌人之气,上到九卿下至平民,几乎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堪称交友满京华。 不过,却就是有一个小丫头,打从第一眼便看他很是不顺,并当即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字,改了一下发音,称呼其为——‘笑白痴’。 说他整个儿就是一小白脸,笑起来,浑身脑袋的痴傻德性…… 萧白受了打击,一怒之下跑到军营待了一年,卯足了劲儿的把自己整成了麦色肌肤阳刚十足,虽然酒窝仍在,但顾盼间自然而然带着的凌厉之色,便是颊上的旋儿再深,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可爱’一词了。 结果,那姑娘瞧见了,却小嘴一撇:“你就算晒黑了,面瘫了,也仍然是个白痴,笑不笑都白痴,只不过从小白痴变成了大白痴!” 萧莫豫听闻此事,倒是不捶桌大哭了,反而很平静,拍拍沮丧至极的孙子的肩膀仰天长叹了一句:“我终于明白了,苏家老儿是在报复。他们父子俩是恨你爹呀还是恨你爹呀还是恨你爹呀……” 萧白:“…………” 长辈之间的感情纠葛,萧白略知一二,不过因为彼时尚小,基本不能理解。待到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却又不想去理解,只盼能永远懵懂。 父亲的侍卫四妹,与北齐皇帝手下一个名叫胡三的人交情很好,每年草长莺飞的时节,两人都会分别从各自的处所出发,长途跋涉的去草原碰面,只为了在一块儿喝喝酒打打猎聚上个十天半月。二十多年了,从未间断。 父亲的雪狼战风,成了占山为王的狼群祖宗,与那母苍狼形影不离十二载,前几年先后死了,算得上寿终正寝,间隔不过半日。 一个是相知不相守,一个是双双赴黄泉,幸,抑或不幸,只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天的月色不错,萧白闲来无事,便去找堂姐赏景。 刚进宫,就听现如今已是清秀佳人的太子殿下愤愤然骂了句:“真他娘的不爽!” 萧白笑哈哈接道:“一国储君岂能如此粗鄙?要说诚彼娘之非悦。” “呸!对那种不识抬举的东西,还讲个毛的斯文!” 萧白于是知道了,准又是那个家伙惹出来的祸,或者说,也只有那小子才能将已经几乎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之境界的堂姐,惹得不顾形象的暴跳如雷。 抬醉眸,蔑王侯。 那落拓书生,满腹才气,却是一身傲骨。 堂姐想用权势地位来迫其低头,只怕用错了方法。 不过,如此天差地别的悬殊背景,又有什么法子能执手并肩呢? 萧白想了想,无果。 不欲做了堂姐盛怒之下的炮灰,遂悄悄掩门而出。 至庭外,但见月色如水,映得远处池塘一片洁白。 就像,那年的雪。 萧白记得,在他小的时候,父亲笃信各种教派,佛教道教喇嘛教伊斯兰教……只要是个神灵,他都信。到处建神庙塑金身,为楚国的宗教事业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按照母亲的说法,就是‘活脱脱的一个老神棍’…… 父亲不求财,不求权,只求一个‘平安’,只为一个人求。 萧白十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鹅毛大雪不休不止下了七天七夜。 母亲安详的睡着,带着微笑。 父亲拥着她,为她梳头,一下一下,温柔而细致。 青丝如墨,穿过手指的缝隙。 母亲的头发一直都非常漂亮,又软又滑,如丝如缎,没有半点杂色。 外公说,‘紫绛草’虽有逆天抗命之效,却到底因为延误了时机,怀孕产子亏了气血,而最多只能与天争来阳寿十载。 母亲却活了整整十五年,许是,神明护佑。 父亲为母亲梳好头,独自走出屋,在大雪纷飞的院中站了一宿,须发皆白。 无论再怎样努力,最后,还是只能一人,白了头。 自那以后,父亲便没有再踏入供奉神灵的地方,半步。 收回目光,萧白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骂他的姑娘,低下头,笑了笑。 其实有的时候做个白痴,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圆满啦!灭哈哈哈哈………… 亲爱的们,正文是洗具哦,大大的洗具哦!我说话算话哦!! 至于番外,相信有了之前那么多的铺垫,你们现如今看起来也一定很欢快哒!对吧对吧~~ 其实,这篇文我自己还是很喜欢的,里面的角色无所谓善恶,做的事情也无所谓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发点,自己的选择,还有,自己的遗憾。 世事本就如此,相知相爱不相守,相守了,却又不能到白头。所谓的同生共死,不过是一种完美到极致的自欺欺人罢了。 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在过程中尽力而为,少留缺憾。 也许还会有些小番外,比如小白的或者是女太子的。如果有,就会照例放在这章的作者有话说。 好啦,提前给大家拜个年,祝弟兄们吃好喝好玩好! 至于接下来,可能会先写皇帝皇后的奸情,算是老鸨系列的终结篇。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你的龙根我做主》…… 不过按照妖怪的不靠谱抽风,也有可能会发生神马变化……吧…… 总之,先收藏我的专栏吧,大约过年前后会发文:戳!!! 在此之前,去已经开挖的新坑转转呗,货真价实的爆笑抽风文,很适合大过年的合家观看:妖怪新坑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