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恋日记》 作者:安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我,叫于晓恋,这是我第一本日记的第一篇,写于一个热死人的“窒息“课上。 说起写日记,对我来说真是强人所难,因为我的作文很差,四个字拼起来就能当作成语用。 不过想想,作文写不好又有什么大不了,就像背了一大堆数学公式,最后却只用得到加减乘除一样的道理。 既然差,那就放牛吃草吧! 那,我为何还要写日记,大部分是因为无聊,但真要说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想学人家增加什么淑女气质,二就是因为我家那头羊。 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于晓阳(小羊)大我五岁,今年二十二,德智体群美兼优,他也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家小得跟鸡笼一样,所以从小时候我就和他挤住一个房间,不过是一直到前几天,我才去光顾他的书桌(搜刮零钱的那几次除外),且发现他有好几本红色书皮的日记。 然而,在我“参考“完他的日记后,发现写日记其实也满好玩的,虽然不足以让我增加国文造诣,起码以后还可以拿出来笑一笑。 而晓阳这个资优生,他读了理科,作文能力却一级棒,我的成绩常常只有他的一半,不只这样,他的特殊才艺还多到数不清,有时我真怀疑老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将什么好康的都给了他,还附赠了一张好看的脸。 所以,我和他的名字还取得真是好,他叫晓阳,初晓之阳,几乎大家的注意力都给了他,而我叫晓恋,虽然同在凌晨的时间出生,却远远不及的亮眼。 但是,你说我会忌妒吗?答案是不会,因为我是个女生,而且也和其他人一样爱他。 晓恋,该恋谁呢?啦啦啦…… 只会是初晓之阳! 当--当-- 学校悦耳的钟声响起,击破了于晓恋停留在日记本上的沉思,她搁下着力于纸张上的笔,抬头望了周遭一圈。 大家都很合作,该自息的时候自息,该回家的时候回家,转眼间,偌大的教室里只剩几只动作较慢的乌龟。 “喂,晓恋,又在画图了?”身后突来一句关心。 “嗯。”长臂一挥,快速地将日记本扫进书包里。 “你的车不是被偷了吗?要不要我载你回去,只要十块钱。”发挥着同学爱,圆圆的脸上有对打探的眼珠。 抬起尖削的下巴。”对啦,但是我很穷,没有钱让你坑,十块很贵。”家里穷,连带她运气也背,要不然她那辆动辄解体的脚踏车也不会被偷走。 “噢,真抠,贴个油钱也嫌。” “脚踏车贴什么油钱,今天我哥会来载我,你不必等我了。”知道这位最近和她特好的同学一定别有居心,因为这个时间的她还得到老师家补习,根本不会有空搭理她。 “原来是见色忘友。”哼道。 “拜托,他是我哥。”开始将抽屉里的东西塞进书包。 “喂,如果我有那么帅又那么厉害的哥哥一定连做梦都会偷笑,即使只是哥哥,你说对不对?”她偎近于晓恋。”晓恋,我想麻烦你帮我一个忙,你能不能帮我将这封信交给你哥呀?”女孩手里握着一桩心事,神态顿时变得腼腆一些。 “还传?那上次你欠我的刨冰呢?什么时候请,大胆女?”就知道她等着这个话题,这个遇上帅哥誓不轻放的家伙,真不晓得她的情书内容会如何甜得腻人? 将带有香味的信纸塞进信差手中,她狡猾笑开。”集满十次送一次,到时候一起请啦,我先走了,拜拜!”了结心事,雀鸟似地蹦出了教室。 “喂!”摊开手掌,那信纸折成的心型还真完美。 唉,就是这样了,最近身边多了好几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好“朋友,理由都是同一个,因为才来过学校几次的晓阳。 由于他的醒目,所以她连带着受惠,不仅可以在短时间内得来好多“友谊“,更可得来别人的注意,比如家族里的亲戚朋友,更则母亲的笑容。如果真要比喻,她可能就像太阳后头的那片阴影,惟一的作用就是让阳光更显耀眼。 帅气地将书包甩到身后,迎着鸭蛋黄的夕阳,她跨着鸟脚似的细腿走出校园,到了校门外,她在四线道的对边发现了于晓阳。 跟他招招手,她越过川流的马路来到他身边,没在乎腰上挂的是片裙子,她动作利落地跳上了最近非常受宠的野狼一二五中古机车的后座。 “还是这么粗鲁,你是女生耶!要是将我的车坐坏,要你赔。”开着玩笑,将惟一的一顶安全帽递给于晓恋,于晓阳将机车转了个方向,缓缓骑着。 “女生又怎样,而且我也没那么重,谁敢说话?”因为前座的他没戴安全帽,所以头发不羁地迎风飘着,夕阳撒在他檀黑色头发上,跳跃着细碎光线。每当遇上这个情况,她总有股想伸手盛住它的冲动。 “是没人敢说话,我是怕你曝光。”他这个妹妹,虽然小他五岁,但个性没要没紧得很。 “那就对啦!曝光?那我祝那些人看见我内裤的人统统长'葡萄式'针眼。” “嘿,是你自己不注意,还诅咒别人。”他笑,声音是大男孩式的爽朗。 “我爽。”耳边聆进他的笑声,享受着。但不一会儿,她想起有件事没做,于是她拿出口袋里的东西,塞进于晓阳的外套里。 “什么东西?”腹间一阵骚动。 “一个豆蔻女孩的发春心事。”这样解释应该很符合他诗人的脾胃。 “什么?”听了,他一愣,跟着又笑开。”其实你应该很有作文的天分,这句话改一个字就很完美了。” “怀春是你们这些斯文人讲的,跟我无关。”从她嘴巴里讲出来的话就得用她的文法,她坚持。 “什么你呀我的,女孩子就该含蓄一点。”她的个性隐含一股叛逆,可从嘴里讲出来的,有时却和心里想的不一,愈是在乎,她就愈不去搭理,这种矛盾个性也许是始于家庭因素。不过,也幸好她自有释怀的一套。 “唉,就别念我了,在家里让妈妈念已经够我烦的。”迎着风,她嗅着他发间传来的清爽气息,像青草,不似她班上那群男生的汗臭加烟味。 “好,我不念你,不过现在不念,等我不在也就没人念你了。” “嗯?你说什么?说大声一点!什么不在?你不在还是妈妈不在?最后全都不在剩我一个人最自在。”因为风大,所以她没将他的话听真切,于是她贴近他的耳侧大声嚷着。 腾出一只手,掏掏受惊的耳朵。”嗯……我看我回去再说好了。”毕业在即,进入研究所是他的理想,但因为家里经济状况的关系,他似乎该另寻他路。 “回去再说?”忽然,他的一根发丝袭击了她的脸,让她有了作弄的欲望,她伸手将那根头发扯了。 “喂,做什么,你这个爱作怪的小孩,小心我作鬼都缠着你。”将车骑进另一条街。 “缠就缠,我根本不会怕,还有啊,你千万别作鬼,因为你作了鬼家里就剩我一个被妈念,很倒霉的。” “这样?呵,原来我的用处还真不少。”他知道其实她要说的,是他对这个家很重要,而他也有自知,所以很努力。”知道就好。”盯着街旁行走的人,顿时,她奇怪地问道:“妈妈不在家吗?”因为只有母亲不在家,他们兄妹俩才需要到夜市去解决吃的问题,而眼前这条巷子就是前往夜市的路。 “在。” “那……” “我和同学约好拿东西。”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他还想成全某个人想见晓恋的愿望。 “喔。” 车骑进人颇多的市场里,并在一家豆花店前停下,两人往店里探了一下,一下子,店里走出一男一女,男的长得很斯文但陌生,而女的于晓恋则见过好几次,她长得纤细娟秀,皮肤白里透红,娇嫩得像初绽的水莲花,眼睛大嘴巴小,头发及肩带点大波浪,手上提了只小提琴盒,完美无瑕的美人胚一个。 原来是来会情人!不禁,于晓恋心生落寞。 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于晓阳朝后倾了身,说了:“下来一下。” 识趣地跳下车,于晓恋抓着扁平的书包往一边退去,她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头,并欣赏着晚霞,准备在当上个几分钟的影子。 “你……叫晓恋吗?”只是,这时却出现一道低得不能再低的特殊男声,喊了。 ※※※ 街底的彩霞绚烂,有着远方大火的感觉,那是她最喜欢的“毁灭“,一种近乎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错觉感,然而突来的这个人,却打断了她的欣赏兴致,实在杀风景。 她抬头眯眼盯住那背光的人,没出声,而过了一下适应光线,她才将他的长相看清楚。 他戴了副眼镜,皮肤白白,鼻子是高挺的鹰勾,嘴巴微薄,眼睛则是眼尾向上吊的飞凤眼,有点像电视里的古人。 他长得还真是……特别。 注意到她目不转睛的反应,高大的男孩给了个微笑,他伸出友善的手。”你好,我叫湛良威,精湛的湛,优良的良,威力的威。我是季盈的哥哥,在台北读医学……” 没等他讲完,她径自说:“我叫于晓恋,于晓恋的于,于晓恋的晓,于晓恋的恋。”她对他根根均匀且修长的手指,啪地给了一记回击。 结束“寒暄“,她撇过头去看正在说话的于晓阳,只是入眼的,却是一幅使她不是滋味的景象。 才子配佳人,湛季盈和晓阳真是绝顶的速配。 这时,湛季威走到于晓恋身边,踌躇三秒,说道:“他们修了同一个科目,再过几天要考试,所以交换笔记。” “表面是这样。”偏着头,带倔的眉眼,有着丝微受伤的表情,掐在书包上的手指紧到泛白,这时的她是忌妒的。 眼前,他们手上是交换着笔记,但眼神传递的却是男与女之间的爱恋,直至今天,她真正确定了,她的晓阳恋爱了,抛下她。 “他们是同一种人,所以会互相吸引、喜欢。”盯着她的侧脸。 她该就像晓阳所说的,是个拥有矛盾个性的女孩吧!明明是女孩却喜欢做中性的举动,纤长的身体却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瘦弱的颈项包里着的是急欲喷发的情绪,她心里明明在乎,却残忍地压制…… 同一种人,互相吸引、喜欢?哈,人就是人,分什么种类,对她来说只分喜欢跟不喜欢两种。听着他的话,干晓恋心里觉得特怪,她低头瞪住他沾了灰尘的名牌运动鞋。 “你知道吗?虽然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很相配,但我也只能做到这程度。”眼睛望着,心里却得忍着。 什么程度?一脸要笑不笑吗?真难看。她偷觑一眼湛良威--不过显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怪异。不知道他是湛季盈哥哥的人,还会以为他是晓阳的情敌咧! “其实你应该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一会儿,他又迸出一句。 啧!他究竟想说什么?她和他又不熟,在今天之前还没见过的,作啥评论她,特别?哈哈!瞪住他的鞋,不以为然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我和你,其实很像。”目光飘向湛季盈,凝视着。”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都一样地矛盾。” !谁跟他像了?于晓恋又抬眼瞪住他,她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了。只是,却又忍不住想着他的话。他说的身不由己,是指她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吗?不可能,他不会知道的。 于晓恋不在意的神情下,掩饰的是一种不喜欢被人猜中的烦躁。 视线调回她身上。”我们……都情不由衷,又身不由己的,不是吗?只是……我或许比你忌妒更多,且压抑得更多。”因为他们都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惟一差别只在程度及年龄。偶尔,她可以像个小女孩地发嗔表达意见,可他却不能。镜片下,目光黯淡。 听了,于晓恋那和他对望的眼睛突地瞠大。哇靠!什么情不由衷又身不由己的,他以为他在算命吗?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 “喂!”她挑眉。 “嗯?” “请问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 “对。”抬起手,读着手腕上的表,她计算。”从我下车跟你说话到现在……不多不少,五分四十三秒。” “然后呢?”似乎知道她话里的意图,他唇角微扬。 “然后?”装傻吗?语音提高。这个人要不是很呆就是超故意,普通人看见这种情况也要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咬咬唇,她又说:“我要说,你这个人真是讨人厌,我和你明明不认识,但是你却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听不懂的,而且我不过是个高中生,有句话说得好,这叫……叫……啧!”刚刚想起一句成语,怎么一下子又忘记了,真该死! “是不是想说我交浅言深?”虽然他不认为高中生就听不懂他的话。不知怎地,见她愈是皱眉,他就愈觉得开心,无意间,他的笑容益发明显。 啥!还笑,果然是故意的。也许她不该理他,但谁教他挑在这个她觉得心头不爽的时候,说这些很扯的话。饱饮着一股气,于晓恋迅雷不及掩耳地将装了铁便当盒和日记本的书包往他的肚子狠狠一甩。 “我去你的交浅言深!” 不在乎他的闷哼,她径自大步向前,一个跳跃又坐上了野狼一二五。”于晓阳,我要回家!”动作利落,一点好康的也没留给四周的人。 她的怒吼,断了恋人的絮语。”这么急!再等我一下。”无奈地看着湛季盈,又望向于晓恋,于晓阳皱眉。 “不等。”没商量的余地。 “再等我一下,你不是跟良威聊得很高兴吗?”刚刚还瞧见他们有说有笑,他这个妹妹虽然不算内向,但却不喜欢和陌生人闲扯淡,湛良威能够聊上几句已经是破例,而且今天也是他要求想认识她的,所以他该帮他再挡挡。 “我不想跟怪老头说话。”嗤了一声。 “怪老头?”哭笑不得,湛良威虽大他了一岁,但还不算老吧。睇了被揶揄的人一眼,他正摸着不很痛的肚子,面露些许惊讶。 “对,死怪老头。”仍维持姿势,坚持想回家的念头。 “但是……” 于晓阳回眸盯住湛季盈,然而,她却体谅地说:“没关系,你先载晓恋回家好了,笔记本我抄完会还你,还有……前几天你到我家弄丢的那一本日记,我找到也会一起拿给你。” “日记?喔,我差点忘了,你有空再帮我找吧。”上回去她家,遗失了一本日记本,他顺手搁在桌上,忘记带走,但回头要找竟已找不到。 日记的事可以缓缓,但…… 有点犹豫,因为今天他有事想告诉湛季盈,且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想给她。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但他下课后竟没空陪她,因为他还得打工。想了一想,决定牺牲那个从小时候便和自己又打又闹的妹妹。”要不然这样好了,良威,能不能麻烦你载我妹回家,反正不远。” 他求救兵。 听了,于晓恋板起脸。”我不要!” “好。”怎知湛良威竟和她异口不同声。 “好的话,那就拜托你了。”于晓阳骤时笑开,那两个人在他看来,真是绝配,也许他就是治得了她的人。 “于晓阳!”见色忘妹?好,很好!吼着,但因为湛良威已走了过来,所以她很不甘心地将声音吞了回去,但一瞬间她又生出一个想法。”等等,如果要我让他载,那要你也骑在后面。” “要我骑在后面?”好像没多大必要。 “对。”隐隐地,她好像有种被人设计的感觉,像是要凑合她和湛良威。不,别人愈是这样,她就愈不服。固执、叛逆,那才是她的天性,更何况骑在他们后面同样也能说话的,不是吗?她的心情酸酸的,像馊掉的青苹果。 “晓恋……”于晓阳似乎拗不过她。自小她就很听他的话,虽然脾气倔,也很少跟他僵持,像眼前这样,实在少见。难不成她真不喜欢湛良威?还是她这个哥哥给了她被人欺侮的感觉? 不禁多想,因为他了解她的每分叛逆、固执都其来有自。 小时候被人取笑没有父亲,她虽只是个小个儿,却不怕强地跟大她好几岁的人打上一架,那么今天她是遇上什么情形,所以生出这样的反应,这……很像迂回着向他求助啊! “那么现在?”湛季盈首次领略到于晓恋的倔。 衡量着,说了:“我骑良威的车跟在后面好了。” 听了,湛季盈似乎想起什么。”可是我哥的车让你骑……”看着停一旁的进口重型机车。 “我骑过同型的车,很重,但没问题。”再不决定,他怕晓恋又有得别扭了。 “可是……”方才来时,好像听她哥说过车子哪里不对劲。 “良威,钥匙给我吧。”径自说了,并对有异议的湛季盈眨了下眼,暗示他的野狼一二五上还坐了个问题人物。 望住湛季盈。”车子虽然重,但晓阳骑应该没问题。”她竟连这种小地方都替他设想了。将钥匙抛给于晓阳,湛良威颇心酸地别过头,他沉默地瞧着发怒中的于晓恋,没再去注意其实想问另个问题的人。而既然他们这么说,湛季盈也没好再讲什么,只能无奈一笑。 “就这样。”虽不满意,但过得去,于晓阳状似轻松地对于晓恋挑挑眉,可却得来一记白眼。 于是湛良威来到于晓恋身旁,他淡然笑说:“晓恋,如果你不想下车,又不想被我踢到,那么就坐后面一点,让我方便骑车。” 事到如今,眼看骑“车“难下,她只好退求其次,往后坐去,而幸好湛良威的脚也够长,一跨就妥当。 “晓阳,你的钥匙。”他往后头一喊。接到于晓阳抛过来的钥匙后,他发动野狼,跟着骑出夜市。 “晓阳,我哥他们骑出去了。”望住反而发起愣的于晓阳,湛季盈忍不住出声提醒。 “喔。”尴尬一下,于是他去取了车,牵着那辆重型机车,真觉得有些不顺手,但看着夕阳下,那宛若仙子的湛季盈,他刚刚的迟疑不禁消逝一半,换上的,是某种羞赧的悸动。 坐上后座。”晓阳,帽子。”她戴上安全帽,并递给他另外一顶。 “你拿着就好了,天气热,我家又不远,不戴没关系。”此刻,他心里只想着另外一件事。发动车子,骑出市场,远远地,他看着被湛良威载着却频频往后面瞧的于晓恋。 她好像真的不安耶!这女孩。 摇着头,将注意力收了回来,而后,沉默一会儿,吞了口水,这才将心事吐出口。”季盈,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嗯,什么忙?”脸庞前倾,鼻间净是他清新的气息,默默地,她意识到他的意图,因为明天的日子不同,所以她也有着恋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晚风拂着脸,替他带去些微的躁热,他唇间带笑说:“我要麻烦你帮我拿个东西,在我的口袋里。” 那礼物,是上回和她一起逛街时,她注意着的,而他偷偷买下了。 她戴起来一定很美,尤其配上她晶莹的白皮肤,更是搭配。虽然礼物的价值不高,但体贴的她总会让他有了送给她全世界的骄傲感。 轻应了声,湛季盈赧却地伸出修白的手,细指滑过他温暖的腹间,探进外套的口袋,而后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只是,很可惜地,她似乎挑错了边,因为此刻的她手中捏着的是一张折成心型的香水信纸。 “打开来看看。”打开盒子,看看他的心意。 起初犹豫,但心想可能信里有更大的惊喜,于是她满怀希望地将纸摊开,然而当她细读完纸上的字句,脸色竟由红润转为青白。 “这……” “喜欢吗?”霞光在他眼里跃动,他觉得今天的夕阳真美。 哽咽一声。”你……是不是骗我?”抑制不住,她善感的情绪溃了一角,猜忌更化成激愤的泪水,从眼眶奔了出来。 “怎么了?”听她在哭,他倏时无措,并频频回过头看她。 “我曾经说过,如果要跟我交往,就不可以跟其他女孩有关系的,可是你……”在别人眼里,她是完美的,但她却清楚知道自己是个占有欲强烈的人,所以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她都会先约法三章,以求届时能先知而退,保有她一贯的完美。 但现在这信纸里……写得是什么啊?信纸的淡淡馨香钻进她的鼻扉,令她恼意加深。 纸上,女孩的字迹秀丽,且大胆露骨地倾诉着她的爱意,说她喜欢晓阳,说她想再见他,更约了他明天晚上老地方见,说要将一样男孩子都很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再一次回过头,他看见了她手上那张翻飞的发皱信纸,和她胀红的脸庞,瞪着信纸,他暗喊了糟。”季盈,那个不过是晓恋的同学传的纸条,我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要送你的是这个……你一直很想要的……”急忙掏着口袋,他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纸袋。 眼泪模糊了视线,虽聆听他的声音,却激动地无法识别一字半句,她气愤地瞪向前方,而也因为这一瞪,她赫然发现不远处的状况,跟着她尖叫。”快煞车!前面……前面……啊--” 随着她喊叫,于晓阳意识不妙,回眼看时,一辆满载西瓜的货车已横挡在前,他直觉反应地并命煞车,可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停顿力量。 “没煞车,没有煞车啊--“驰骋的速度,是直直将他们送往车身下。 而那来不及说出口的解释和等不到的破涕为笑,更让一声紧接而来的巨大尖锐撞击声,吞没了去…… 第二章 失去所爱后,时间对人来说,可以缓慢,也真的可以如梭。我无法相信我的生活失去晓阳已经六年。 六年前的那一天,家里,真的就像彗星撞击后的地球,阴霾笼罩,丝毫见不着丁点光线,连透气都难,前前后后的时间里,剩下的只有过多的泪水,加同浸毒的残水,不足以养活生物…… 一个原本就单薄的家庭毁了,一个母亲的梦碎了,就因为一个“闯红灯的醉驾驶“,和我这一个“难辞其咎的妹妹“。 我虽非故意,但当初倘若不耍性,非要缠着晓阳回家,他今天也许还活着,他该避得过那场车祸。 六年了,撕掉的日历也足够堆成小坡,小坡上的路曲曲折折,迫使人不得不变,而活着的人怎么变,会变成怎样,离开的人会不会知道,任凭个人去想。 而我只晓得,没了他,我和妈妈的日子还是得过,路还是得走下去,他影响我们,但我们却还是我们,我也还是我。 今天,是他离去的日子,一早摆在他灵前的鲜花,不知道已是第几束?如果我的想念能够数,成许我就能清楚地算出,花究竟摆过了几束,到底凋过了几瓣。 倘若说过的话算数,我真情愿他作鬼都缠着我。初晓的太阳,我想你…… 颇富设计感的办公室内,于晓恋倚着小牛皮沙发,迷彩长裙下两条细腿交叠,悬在半空的脚板随意地绕着圈圈,右手则地对搁在腿上的本子频下字迹,只剩下左手悠闲地轻抚掌中一条纤细的金属练坠。 日记,这个她本以为会维持不久的东西,却意外地因为六年前的变故,演变成她纾解压力的偏方,自己和自己对话的良伴。 说来好笑,至今,她居然已经整整写完八本。呵,八本呢!而这八本日记,就似树的年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轮,圈圈包里着她的心事,尤其晓阳刚车祸身亡的那一年,她的心事竟有三本厚。 眨眨发酸的眼睛,她抬头瞥了办公室的玻璃门一眼,没动静,于是她又再低下头继续写。 本子里,她才写了一句,六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多少?说实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变了多少。 要说长相,她只长高三公分,胖了两公斤,头发长了些,但依旧是她最觉舒服的利落短发;要说脾气,她也还是一副没要没紧,只要自在没什么不可以的模样。 惟一算得上变的,是像一般人一样,她读完高中继续踏上了升学之路,只是中间还隔了努力为家里、自己存生活费和学费的一年。 入学后,继续打工,也办了就学贷款,好不容易,终于熬到室内设计系毕业,也如愿找到了工作…… 时间牵着人走,累积的记忆,似乎就是基本的变化了。 “小妹子,我在外面忙得满头大汗,你倒是很悠哉,在这吹冷气看书。”玻璃门被顶开,徐承海怀抱着一堆设计图快步走到宽长的办公桌边,摊臂将图撒了。 将手里的K金练子当作书签夹进日记里收合了起来,于晓恋跟到桌边。”这么多。” “还不是那该死的'铎展'搞的……SHIT!”绕过桌,一屁股坐满真皮办公椅,脚下一推,胸幅立即抵上桌沿,大手开始在设计图卷中翻动。”我的木头呀,山胡桃、橄榄、栗树……啧!该死的'铎展',船期误了也就算了,居然加工厂房还失火!这下要我怎么改?我的红豆杉、机木、花梨木……” “全都缺吗?”盯着正烦躁耙乱西装头的男人,因为长了一副很有精神的娃娃脸,所以看不出他已经三十二、三了。 幸好他还留了一些“掩人耳目“的个性胡髭,才让外表的年龄攀上三十边缘。 “缺?”抬脸,眯起眼,皱起有点杂毛的浓眉,像在思索什么。一会儿,却又低头忙看他的图。”当然全缺,要不然我干嘛急得像三太子上身?红豆杉……地板地板地板……榉木……扶把扶把扶把……” “我喜欢紫檀木。”盯着他,耳里充盈着他焦躁时的小习惯,她突然嘟嚷一句。 “什么?”徐承海抬眼望住她。 “没听见吗?” “你再说一次。” 耸耸肩,于晓恋不以为意地转身往后走。”那没事。” “嘿,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老板,别忘了你是我的助理,你从还是学生我就慧眼将你'请'来了。”虽然当时还是学生的她便有胆识毛遂自荐,但他总觉是自己运气好,不费力气就捞了个宝。又低下头,继续忙。 只一下,于晓恋便由外面的冰箱拿来一瓶冰啤酒搁在他桌前。”我当然关心你,你是我的饭碗呀!但是这么急也不是办法,先喝一口,降暑气,要不然中暑就更悲惨。” 拿过啤酒,拉开拉环,他灌了一口冰凉的酒酿,哈地一声吐掉些许脾气,跟着单手翻图。”你这样咒人真不人道,尤其是咒自己的情人,我要一命呜呼,谁来爱你?” 于晓恋扬起不习惯擦口红的嘴唇,看着他忙碌的模样,很意外他还会开玩笑。 瞧她没吭声有点反常,于是抬头,他这才看见她的表情,他朝她勾勾手指头,要她低下头。 “请问情人有什么吩咐?”如他愿,她将头悬在一堆图上面,静待他吩咐,只是没料到,他竟一把勾过她的细脖子,让她的鼻眼只距他的脸几公分。 “我的话并不全是笑话。”压低着引人遐思的声音。 “是吗?”脖子发酸,只好避开图卷将一只手撑在桌面。”我的脖子快断了。” “断了我会负责帮你接好。”站了起来,让勾在她脖子上的手臂重量减轻,但也由于如此,她的脸更贴近他的。 “等你接好的时候,我早挂了,咳!”感觉到他的鼻息喷在颊畔,她一阵搔痒。在他眼里,她看见一抹逐渐明显的欲望。 他想吻她,虽然他一向公私分明,从不在工作场合对她做亲昵的举动,也许今天是被那该死的“铎展“气得发火,进而需要消暑。 他的颊轻抵着她的,跟着往前徐滑,落腮胡在她颊上带来一道触电般的酥麻,而这酥麻仅止于他的一个湿热的吻,他的唇贴上她干燥的嘴唇,几个吸吮便替她带来润泽。 “怎么不擦口红?”丰厚的唇瓣留连在她的唇畔。 “因为找不到适合的颜色。”手滑上他的腰,指下是他微微的体温。 拨玩她的刘海,轻喃:“改天我陪你去选,选你和我都喜欢的颜色。” “真的吗?但是你会有空吗?”她询问的声量几近气音,但他该听得到。 然,他却未回应,只说:“喜不喜欢桃红色?那……看起来很好吃。”说完,他又想覆上她的唇,可她却掠过他的吻,只让颊紧贴上他的,而后在他耳边试探地低言: “这里是办公室。” 果不其然,他立即退开脸,掌捧着她的颊,指腹轻轻地摩挲她的肌肤。”对喔,我怎么忘了,真是忙昏头。”干笑。这样的他还真是稀奇,说他是工作狂应该不为过,而办公室更是他的神圣殿堂,他从来都是奉行圣规的。在这里,他永远像一个意气风发、指挥若度的帝王。 “等你忙完吧。”略微失落,但盯着他的眼,她仍是露齿一笑。 他的眼睛圆圆的,眼珠子很黑,看起来很清澈,每回盯着他的眼睛,就会让她想起晓阳,拥有无尽活力的晓阳…… 而望进她的瞳孔,徐承海看见里面那张和她有着年龄差距的男人面孔,对照了一下,不由地叹了一声,放了她,又坐回椅子上。 再次身陷图海,他以玩笑似的语气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的喜欢我吗?因为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热情。” “你说呢?”如果不喜欢他,她就不会毛遂自荐进入这家公司,更不会倒追他然后跟他在一起,可他这句话,却让她有着想反问的冲动,因为他似乎爱他的工作甚于她,虽然她要求和他一起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 这时,一句话虽然不中听,但很现实地,想起来却很令人无奈,它是这样说的--事业是男人的全部,女人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一小部分。最近,她常想到这一句话,而且有着不该有的感触。 “我是认真的,晓恋。”听似语重心长,但手里随性挑着设计图的动作,让人不禁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 晓恋?很少听他叫她的名字,在公司他总喊她小妹子。”喔,我相信你,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是吗?” “嗯。” 听了,他给了她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好吧,你不是要早点回去带你母亲到医院吗!已经下班了,要去快去吧。”这些麻烦案子,可要让他忙到深夜了。 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那我走了。还有,我觉得上一次'德胜'让我们参考的那一批防水板,也有栗树、山胡桃的仿古系列,贴起来效果漂亮,还有实木板没有的特殊功能,价钱也不错,可以参考。”这些是建议,而等她转过身往门边去,她又轻轻补上一句:“另外……我不喜欢桃红色,因为我的皮肤不够白。” 搓着胡髭,想着,半晌后喃喃自语:“防水板?可是原木和仿木差别还是很大,如果要用,还得先问过意见……这个我会考虑,你快走吧,明天早点来。” 沉首蓝图,将她的建议慎重考虑,如果真的无法可行,这个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替代方案。 而静了一会儿,徐承海再抬起头。”小妹子……” 目光回了只剩自己的偌大办公室一圈,不觉,他叹了一口气。唉,就算他不服老,却也很难跟得上她的速度,老男人到底该怎么爱人?撑住下巴,深思。 只是反复考量十几分钟之后,他仍旧是给了自己一个答案,虽然他曾有过一次婚姻失败的纪录,但那不代表他就不懂疼她、爱她,年轻一点的他也许会腻着她,拿浓烈的情爱将她绑在身边,但现在的他,却看清一点,那就是如果想让你所爱的人幸福,便是累积自己的物质条件,虽然浪漫是爱情的兴奋剂,但这些现实层面却是爱情得以存活的维生素啊。 不由地,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过程,那还真算“自然而然“。 两年前,他在一次代课的机会惊艳于仍是学生却拥有专业潜力的她,而在她毕业之际,更出乎意料地毛遂自荐,所以他自然就将她延揽到自己的公司。 之后,融洽、一气呵成、如虎添翼、永乳交融!他就只找得这些词来形容他俩在工作方面的感觉。 如果他是燃烧中的材火,那么她就是助燃的氧。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的创作力就更觉无尽,只要和她同处,有时,他还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个二十开外的小毛头,连工作都有干劲到连自己都无法置信。 渐渐,因为朝夕相处,他也悄悄喜欢上她那种年轻、不造作的美。也许因为她是个直来直往且相当有自己想法的人,又或许是两人的味道相近的缘故,某一天,她竟先他一步开口要求想与他交往,而既然如此,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机会了。 于是,他们便成为关系不对外公布,公私分明的那一种办公室恋人,且保有上下属的关系。 不过说实在,论谈情的方式,他们是少了一般情人的黏腻,因为他认为相爱的人不一定需要天天腻在一起,只是……她会不会接受这样的观点,他似乎还没空问,但所幸他另有计划。 对住设计图上的曲直线发呆,等回过神时,他自抽屉拿出一本真皮封套的杂记本,并带着笑容地在上头添了一些东西。 ※※※ 五月份的南台湾--有时连夕阳也会晒人。于晓恋跨出上班的商业大楼,走进犹带高温的金黄的光线中,搭上最符合经济效益的公车,转进那住了二十几年的旧社区。 到站,她徒步走进社区,一如往常。 这附近,属于旧式的公职人员眷区,所以特别规画过,范围虽然不大,但小小的巷道都整理得很干净,还有成排扶疏的大王椰子供应夏日奢侈的凉荫。 小巷底的一间二楼透天厝,虽然是几十年的半老屋,但却是她那外遇的公务员爸爸留给她们母子的惟一有价值的东西。 还算有良心吧!他养“外婆“--外面的老婆,却没将她们给踢走。 在晓阳离去后的第二年,家里辗转得知那抛妻弃子多年的男人,妈妈的第二任丈夫,也得了台湾十大死因前几名的肝癌离世。 当时,她只见母亲似笑非笑,连素来习惯的唠叨、抱怨,也顿时沉寂,而是夜,竟成家里自晓阳走后,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也许是所谓的逝者已矣吧!被怨着的人,死后怨他也无用。那么,生前一直被疼爱着的呢? 于晓恋挑开斑驳的红漆铁门上用来将其拢合的铁丝圈,进了门。 “咳咳!现在才回来,不是说有哪个医生很厉害,要带我去门诊吗?等一下还要坐车,那么远,一定会来不及,要是你哥哥,就不会每次都这样慢慢吞吞。唉--那一天他要是没去载你,也许……”习惯性的抱怨,止于一声长叹。 生前被疼爱着的,他的好,应该会被以某种方式时时记忆着,比如在平常的对话中五句夹三句。 于晓恋已习以为常。”公司有点事情,所以没有办法早下班。” 于金花自藤椅上站了起来,关节酸痛的老毛病让她的行动有点吃力,她往后面厨房慢慢走去,等整个背影即将消失在她家窄小的走道,这才听到一句: “先吃饭吧!” 愣了一下。”我先洗澡再吃饭,很快。”丢下皮包,拿了换洗的衣服,于晓恋进了浴室。 在浴室里,纵使水声不曾间断,她仍能听见厨房里传来叨叨的说话声。 有时,她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在家,妈妈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这么多话?以前做粗工,导致她身体一堆大小毛病,而后来的丧子,更令她身心耗弱无法再出门工作,现在的她几乎是足不出户,而一些亲戚朋友更在晓阳走后的那一段时间,被他们借钱借到每个都练成了“隐身术“…… 到眼前,除了偶尔回去的娘家,妈妈好像很少能有说话的对象。或许,自己就是那个能让她吐出最多字的人。 一个自小身体不好、功课差、脾气倔到打断好几枝藤条且从来不讨她喜欢的女儿,是她目前惟一能“聊天“的对象?这……虽然是变相地拥有了母亲的注意,可最起码她还不嫌弃她呵! 对着花洒淋下的热水,于晓恋微微张开的嘴,不觉盛住了满满的暖意。 ※※※ 吃完饭,于晓恋带着母亲来到市区一家私人但却有健保合作的小型医院,由于徐承海的推荐,她得知这里有一名刚从北部大型医院转过来的医师,在行外科及疼痛科。 “好多人,这个医师可能还不错。”于金花东张西望,深信往人多的地方走就不会错。 “应该吧。”瞄了一眼挂号单上的医师名,感到这个名字有些……似曾相识。 先不论这题外话,对徐承海的可信度,她是绝对不质疑,不过没试过的人事物,她仍旧存着该有的怀疑,虽然这里求诊的病患还真是不少。 盯着看诊室外的灯号,那跳动极慢的数字,使她不禁推想轮到她们时,会不会已是三更半夜。 无聊之余,她拿出背包里的日记本,随便翻着。 “晓恋……”原本看着前方让人打发时间用的电视的于金花,忽然开口。 “嗯?”有点意外,因为以往陪母亲看病,她们大多各发各的呆的。 “你说你在哪里上班?”嘴里问着,但眼睛仍看着电视荧幕。 “一家室内设计工作室。”目光锁住日记本上的小字。 “室内设计……是做什么的?” 更添意外,意外母亲竟好奇她的工作内容。以前不论她上学、打工,只要在一定时间内回家,她就绝对不会有过多的兴趣。”就是帮别人把房子弄得更漂亮。” 简单讲,就是这样,说得太多太深,连小学都没上过的母亲也不见得会懂。 “工作会很忙吗?” 望住身旁五十余岁的母亲,想了一下,今天她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这……算是关心她吗? 等不到她的回应,于是于金花偏头,见她在看她,于是又立即将视线转回电视上。”我只是想问,你每天这么早上班,那么晚回家,都做什么去了。” 朝九晚五应该不算太早或太晚,虽然她有时会提早出门或自动加班。妈妈……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寂寞了? “工作还好,有时候让我们设计房子的客人多,所以就要忙晚一点。” “你们的老板是男的吗?” “老板?” “有个男的三不五时会打电话到家里找你,那个声音沙沙的,他家里应该很有钱……”转过头,见于晓恋眼睛瞠得大大,于是她又将头立刻别开。”没……没事。” 她是怕问太多,她会生气是吗?想着,而后抿抿唇,她回应: “对,那个声音沙沙的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板,他叫徐承海,我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到他那里打工了,他人很好,打电话到家里是因为有些工作上的东西他得问我。”不想透露丁点关系地说着。 “那……有钱吗?”这个话题让她兴致勃勃。 望了母亲一眼,无所谓道:“他……家里的环境是不错,不过他现在拥有的并不靠他家得来,是他自己努力来的。” 徐承海,能力很强的一个男人,虽然脾气略微急躁,但任人有方,待人处世更有他的一套。 在海外留学时虽然是靠家里支持,但学成归国后的一切,包括现在他名下的一家设计公司和家具店则都是他自己辛苦的成果,这……该也算是半个白手起家吧! 但母亲至今仍不晓得,以前为了养家甚至后来晓阳的丧葬费累积的债务,光凭她目前一个人的薪水是完全不够定时清偿的,有时还得向人周转,尤其是他。 所以,她常常说他雇用她就像养了一只食量过大的米虫,动辄预支薪水,实在不值得,可他却总以“培养人才得付出代价“的理由,好冲淡她的人情债量。呵,想来他这算体贴也算冷淡,因为他从不会提及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 想着徐承海,她不禁有些莫名感受,虽然他们在一起是出于自然,但……这究竟算不算一种恋爱关系呢?好矛盾。 “这样听起来,他的条件好像很不错,电话里人又很有礼貌,还会跟我聊天。这样好了,如果有时间,你带他来让我看看。”唇边的两条法令纹因笑意而突显。 听了,只淡淡说:“妈,他是我老板。” “老板才好。”心中暗拨算盘,如果能够嫁一个有钱的丈夫,以后的生活就不会跟她以前一样苦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妈……” “于金花,哪一位是于金花小姐?” 从门诊室里探出头的跟诊助理,一声呼唤,断了于晓恋的解释机会,她没料到近年来母女说过最多话的一次,竟是这么好气又好笑。 “我,我是于金花,不过我不是小姐,是欧巴桑。”于金花噙着笑,似乎开心极了,先前因酸痛而每天皱结的眉头,也因而舒展,她走进看诊室。 于金花缓慢却较平常愉快的步伐,让跟在她后头的于晓恋打消了继续解释的念头。 如果这样能替她的生活带来一些排遣效果,那……就让她继续盘算好了,毕竟人快乐的时候有限,而且这也无碍于现状。 看诊室内,除了那一名正忙着整理病历的跟诊助理外,就只有一名医师。他正背对着门口将上一名病患的资料敲进电脑里,答答的敲打频率流泻在斗室里,有点让人心安的感觉。 医师,白袍下包里着神秘的一个行业,成与败全靠他一颗脑袋,和病患的一张嘴。医术、医德好,名字过咸水,亦不夸张,但除此之外,名声远播会不会还有其它原因?会不会只因为他长得好看,他传销手法高竿,病患就一个接着一个上门呢? 呵!这该纯属她设计人天马行空的幻想吧,因为这门专业根本不该套上商业色彩。 盯着医生宽阔好看的背影,于晓恋无聊地想着,并等待他转身,解开她心里用来打发时间的疑问。 “于妈妈第一次来?” 只是当一道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自他口中传出,于晓恋不禁愣住,那声调真是特殊,特殊到让她的记忆蠢动。 不知不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她脑海里浮现,但还不足以想起在哪儿听过见过。 “对啊,我女儿的男朋友说这里的医师很厉害,所以带我来看看。” 男朋友?没想到她母亲倒比她还确定,于晓恋拧了下眉头。 “这样啊!您哪里不舒服!我帮您看看。”终于转过身来,男人的视线先在病人指着的膝盖处探了一下,跟着才往站着的于晓恋望去。 而当两双眼睛相遇的一刹那,就仿佛有着相同的神采,它们先是睁大且变亮了一些,并在停留数秒后,便又若无其事地互别了开去。 是他!记忆和现实交织,于晓恋终于记了起来。 “女儿和妈妈长得很像。”鹰勾鼻下的薄唇微扬,像在笑,又似只是职业表情,无情绪可言。 “是吗?呵呵!”于金花笑了,为了一句像夸赞又不像夸赞的话。 男人开始检查病人的膝盖,按着韧带处。”以前是不是受伤过?” “受伤是没有啦!可是我以前帮人做水泥的,要扛很重爬鹰架。”脸上因医师的触诊而变换着细微的表情。 “现在还做吗?” “没有,都待在家里……可是没出去做工,怎么这膝盖还是酸成这样?” “没出去工作……”听完,他像在推敲什么,接着才又说:“于妈妈这个可能是骨关节炎,下雨还是天气冷一点,膝盖或手肘都会胀痛,有时候太累、情绪太激动、发烧感冒都会有症状,有点像风湿,可是并不是风湿。你下楼梯时,膝盖会没力对不对?”检查着其他关节处。 “对呀!对呀!医生你真厉害,我以前去让人家看,都说贴膏药就会好,哪知道贴了还是酸痛。” “于妈妈听我的话,以后不要贴成分不清楚的药膏,看这里,你的皮肤都贴出过敏了。”手指过敏处,他眼中虽看着病患,但余光却始终停留在几步外的人身上。 “医生,我这毛病会不会医不好啊?要是连睡觉都痛成那样,干脆把脚锯掉算了。” 一句话,虽然是于金花平常的习惯抱怨,但今天换了个地方、对象,倒像撒娇,病患对医师的。 “相信我,锯脚的痛会比现在的酸痛还痛,那于妈妈还要不要锯?”听来像恐吓,却温温的。 就在这时,于晓恋发现,他的唇角根本是天生上扬,不笑也像在笑,令人抓摸不清他实际的情绪。这样的人,应该是怎样的一种个性呢?真令人畏却。 “这……这样啊!那……我还是不锯好了。”于金花有些尴尬。 “不锯就好,要不然你女儿可能也背不动你,对不对,于小姐?”他笑着望住她,却发现她在发呆。 “晓恋,人家在跟你说话。”于金花提醒道。 “喔!”她这才由猜测的迷思里醒来。 他笑。”我想女儿大概是工作太累了,你……从事哪一行?” 下意识,她不大想回答他,因为他眼神里的刺探味道过重。也许是她神经过敏,但从他一开口说话,她不禁就有这种感觉。 “她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上班,那个姓徐的老板对她很不错,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当人家的媳妇,刚刚我想问她,她还不好意思说。”然而热心的于金花却泄了她的底,更则滔滔不绝并加油添醋,一贯乡下妇人的无城府。 “妈……” 湛良威盯着她。”是啊,徐老板人不错,他跟我很熟。” 一次的因缘际会,长年制图而罹有职业病肌腱炎的徐承海成了他的病患,人说病患和医生亦师亦友,他们两个谈得来,放下公事便无话不聊。 或许也因为同是单身,时间自由,更有着喜欢健身的相同兴趣,在固定的往来下,至今交情一直不错。 “呵!原来你跟晓恋的老板认识。”于金花显得困窘,毕竟她说的,是她前一分钟才知道的事。 又看了于晓恋一眼,意识到她的不自在,他这才收回了他无形的刺探触角。”于妈妈,我已经通知放射科,你可以过去先照个片子,等照好再过来……”话虽是对着于金花说,但他的余光仍停驻在于晓恋身上。 他一直没想到能再和她相遇,无意间听徐承海提起她名字时,还不以为意的。 晓恋,这个名字虽然与他交集不多,但却稳稳地盘固在他记忆的最颠簸时刻,所以,他始终没将这一号人物忘记,只需偶来的风一吹,覆盖的尘沙扬起,人就也鲜活了。 她,和他拥有着相同的一段记忆…… 第三章 季盈,我的她,只在日记里能让我冠上所有词的她。 她有一个哥哥,在认识她三个月后的令天,我才知道。 他,叫做湛良威,在台北读医学院,不放长假几乎很少回南部的家,这也是我很少看见他的原因,印象全由她而来。 人绝顶聪明,却又绝顶死脑筋,这样一个人,便是常常被她挂在嘴边的大哥。 聪明又死脑筋?如果不是解读为“择善固执“,那么我便只能将他想像成一个拥有矛盾个性的人,且对他保有高度的好奇。 而这个寒假,我终于如愿见到了他。 良威,人有点深沉,由谈吐,以及他的一举一动不难看出,所以这么形容算是贴切。而仔细观察,更容易在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他漂亮的眼睛底下看见一点blue,是种要淡不淡,要浓不浓的压抑色彩…… 就我所知,他的年龄不过与我不相上下,只大我近一年,但那份深沉,却是我望尘莫及的。为何说望尘莫及?因为惟有想得更多、看得更远的人才配淬炼出那种超越年龄、智慧的EQ厚度,所以说他深沉,是夸而不是贬。 但,也许今天我看他加此,明天却又不再那么觉得,因为我是一个很容易被眼前状况左右想法、情绪的人。我爱的人快乐,我也跟着快乐,我爱的人悲伤我也跟着悲伤,穷一起穷,困一起困,跌倒受伤我陪着一起掉泪…… 这就是我,于晓阳。 凌晨四点,于家二楼后头的大房间依稀透出微量的灯光,坐在制图桌前,于晓恋撑着下巴翻着桌上的红色本子,却不感到累。 自从昨天晚上在医院碰上那个在她记忆里沉寂了六年的大男孩后,不……该说是男人,她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地乱了,甚至辗转反复不得安眠。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要高兴不高兴,要悲痛不悲痛的。高兴遇上了故人,有他和她一同分担记忆中的沉重,却悲痛为何那段记忆要如此地难以回首。 说实在,她和他根本不熟啊,虽然当年他和她一起目睹了亲人伤亡的场面,但是身体里却好似有个闹钟,滴滴答答地催促着记忆回锅,也催促着她对这个人的好奇加重。 于是,她再也躺不住了。离开床后,就像个幽魂开始在黑暗里摸索着一样能解除她好奇的东西--那覆盖在层层旧报纸下的书堆,书堆里晓阳的某本日记。 晓阳的日记,尘封了许多人事物,也尘封了于家的惟一希望。 以前,于家三口可以说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种贫穷得让人想要解脱但却始终困于原地的世界里。 如果不是晓阳时常给母亲鼓励,以优异的表现带给母亲对未来的期望,或许,早在他离去之前的数年前,于家早不成于家了,而在被视为明日希望的他离去之后,她也早受不了那样的愁云惨雾,逃开家、逃开母亲、逃开自己了。 ……三个人,是个家,两个人,也是个家,就算只剩一个人……只要他还背负着为其他人活着的意义,为自己活着的意志,那也还是个家。 家,它还何必只取决于人数的多少呢! 呵!曾几何时,晓阳那有点夸张的乐观竟已根植于她的脑中,而她却一点也没发觉。日记里的只字片语,令她不禁微笑感叹。 黯淡的灯光下,于晓恋浏览过那些被自己读过无数遍的随笔,最后终于找到刚刚那一小段关于湛良威这个人的描述。 矛盾个性?不知怎地,通篇里,竟只有这四个字紧紧抓住了她的目光。 搁下有点发黄的日记本,随手自书架间抽出一张废纸,她提笔画呀画,不到一分钟,一对又黑又狭长的凤眼便跃然纸上。 应该是因为他的眼神,所以她今天会耿耿于怀。 六年前的交浅言深,到六年后偶遇时的欲言又止,在和她交望的同时,他该也有着一样的矛盾情绪吧?瞧他的眼神。 真好奇,如果她是这样过了六年,那么他呢? “晓恋,你没睡,在做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于金花的低嚷,让于晓恋自沉思中抽离。 “我在画图,公司要的。”随口说个她平常熬夜的理由。 因为身体长年不适,及丧子的后遗症,母亲总是习惯性地失眠或早起。 刚刚她应该是瞧见大房间透出微弱灯光,所以才觉奇怪,虽然这已不是她凌晨第一次在房门外徘徊、停步,可却是她第一次出声询问。 门外人没应声。 “妈你又睡不着了是不是?昨天医生给的药不是吃了,没效吗?”回过头盯着门板,等着门外人下一个动作。 轻咳之后,于金花这才说:“药有效啦!脚不会痛,我只是好像听到一点声音,所以爬起来看看,不过绕了一下,好像没怎样。” 这理由算是正常的了,于晓恋嘘了口气。 想起晓阳刚走的几年,妈妈几乎是天天的凌晨或深夜都留连在一楼和二楼之间,隔天甚至还会对她宣称见到晓阳回来,或听见有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可能是后面阳台猫在乱叫……还是我吵到你了?”她轻手轻脚,应该不至于。 “应该不是,你继续画,我回房间去了。”想想,应该是她吵到她。 “妈!”不觉,她喊。 “什么事?”门外的人还未走开。 “嗯……我画完就睡了,没有事,你不用担心。”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多此一句,也不确定门外长久徘徊来去的人是不是就是希望得来这一个答案,但,起码她隐约知道这一问一答的简单对流,至少让关系密切却感情离疏的两人,有了某程度的情绪释怀。 该是这样吧?又发呆了几分钟,这才关了桌灯,摸上床,转身面对房间另一端,那张空了许久的床铺。 妈妈说她又听到声音了?晓阳,真是你回来了吗?如果是,就留下来睡个觉,等天亮再走吧,晚安…… “呵……”打了个呵欠,重复着六年来未曾间断过的习惯。 跟着她翻过身,闭上眼,只剩身后一帘斜射进房的水银灯光,映着桌面上溜出日记本外的K金项链,闪烁着盈盈细光。 ※※※ 而等于晓恋再张开眼,已迫近上班时间。 八点多,妈妈居然没叫她,一定是因为她晚睡的关系,怕吵到她,所以任由她睡死。原本不被关心会觉怆怆然,但现在“太被关心“居然也会受宠若惊。 踢掉薄被,正准备来场快速战,却听到一阵电话铃响,而才响了一声,就被早就下楼的母亲接起。 一会儿。”晓恋,你男朋友打来的电话--“不知是不是心情太好,于金花拉开嗓子的叫嚷足以吓到邻居了。 男朋友?聆进这陌生的名词,愣了下,急急忙忙接起电话。”喂,我是晓恋,是你吗?” “哈哈哈--“怎知话筒对边竟传来劈头一串笑,虽然声音哑哑的,但是徐承海没错。 怪了,今天是不是什么好日子,要不然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像打了亢奋剂一样。 “哈……咳咳咳!”笑声后,接着又是一串激烈的咳嗽声,未久,等咳意平静。”不是我是谁?早安,我的情人。” “别听我妈开玩笑。”正式交往一年多来,她并未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包括她的母亲。 而且如果让他知道她母亲对他的身世、背景更有兴趣,他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开玩笑?你妈没开玩笑。”他是她的男朋友没错,而且这个名词让他觉得自己比较年轻。 停顿了会儿。”喔。”轻应一声。 “就这样?好冷淡。”电话彼端,他正拿着冰袋敷额头。 “没有,我刚睡醒,所以声音没精神。”她揉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略微浮肿。 “其实我在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事,好像也没差别,包括你妈。” “真的?”眼睛突然一睁,镜子里,她的眼袋好像因此缩小些,她伸出手指按了按。 他想化暗为明了?要是如此,公司一定会有人说长道短,何况他还是老板,而她只是个小小助理,虽然依她的个性没什么好在乎。 “唔……我是认真的。”因为冰袋上沁着水珠,他的手没拿稳,一不小心让袋子滑掉地上,因为他弯腰捡冰袋,所以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显得模糊、不肯定。 “喔,我没怀疑你。”不管他此时的语气如何地不肯定,她倒觉得这将会替他俩的关系带来一股助力,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当他坐好之后,紧跟而来的却是一阵闷咳。”咳,喉咙真难受,嗯……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今天我……” 他居然给跳过去了?等待中的于晓恋心情倏时低落。 接下来,她的耳朵里便只听到一些模糊的人声,他不停说着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好像彻底忘了前一秒提过的事,而她充其量也只是机械般地回应。 等挂上电话,她终于无力地软躺上床,仰着脸瞪住天花板,脑袋有点空白。他们到底算不算是一对恋人呢?她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但她确实还是对他有着感觉的呀。 拿起一旁的镜子,她又照,并取笑刚才自己的错觉,她的眼袋始终存在,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她一个睁大眼睛的举动而消失。 “呆。”吐了口气,这才爬起来整装准备按照刚才徐承海“交代“的去“工作“。 而到了公司,于晓恋依照他电话里说的,进了他的办公室里拿出一些资料,跟着又步出大楼,搭了公车往市郊的某高级住宅区。 叮咚! 三十五分钟后,她按下了指定客户住处的门铃,那是一栋颇有质感的透天别墅,外门到内门间,左右各有一块小花圃,宜人得不得了。 只是想也晓得,一分货一分钱,固然它不位在地价特高的市中心。 “您好,请问……”出来应门的是一位有头卷卷灰短发的驼背妇人。 她显然不是屋子的主人,虽学设计,但也攻行销,对人事物,于晓恋皆有着精准的嗅觉。 “您好,我是春流设计的于晓恋,和屋主约了今天看屋。”递出名片。 “喔,是设计室的小姐。”妇人笑盈盈地开了门,迎进客人,但等她背过身带路时,却又忽然回过头。”小姐?” “对,我是个小姐没错。”今天她是穿了衬衫、长裤且留了个半长不短的发,但性别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听了,笑弯眼眉。”抱歉,我不是怀疑您的性别,何况您长得这么漂亮呵!是先生交代今天会过来的是个先生,而不是小姐。” 她自然晓得,只是和老人家说笑。”呵!谢谢你,是这样的,今天我们大胡子老板请假,所以由我代他过来,真是抱歉。” 徐承海早上的那通电话,就是要人代他班的,听他浓浓的鼻音,好像感冒得不轻。 “原来是这样,那请跟我进来。”妇人仍是笑着回答,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趣味,该是因为她对徐承海的称呼吧。进入宽敞的室内,于晓恋有效率地将眼前的摆设装潢看过一遍,不禁,她有了个疑问,因为就一般人的居家,这房子的条件该算非常舒适的了。 “大婶,请问一下,这栋房子的屋主是不是原来的屋主?”这个case是由徐承海自己接下的,日前没听他提起,所以她也不太清楚状况,了解仅止于屋子的设计要委托他们中度修缮。 端来一杯茶和一盘水果,摆上桌。”这栋房子是先生刚买来的,还没满半年。” 果然! 将随手带过来的资料摊上桌,她不拘小节地叉起盘里的水果塞进嘴,顿时水果熟甜的味道溢满齿颊,她忍不住赞道:“真甜,好吃!” “真的!呵呵……这是我一大早到市场去买的,很甜就多吃一点。” 不知道什么原因,妇人的反应竟可用兴高采烈来形容,是这屋子里的人甚少这么夸赞人吗?忍不住,她猜。 嘴巴好不容易合拢,妇人这才想到重点。”对了,从刚刚就一直忘了说,我们先生现在人还在医院,所以您可能要等一下。” “医院?” “先生是个医生。” 医生?间,于晓恋的脑中出现一个影像,而后影像逐渐和这个突来的名词融合为一。 哈!怎会在这个时候想到那个日记里才会出现的人,真蠢!她暗骂一下。而也正当她骂着自己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物体坠落声响。 她抬头望向楼梯处,声音沉沉的,有点像是人摔到地板上的声音。 “对……对不起,先生应该快进来了,您自己在这里等一下,我到楼上去看看。”前一秒还眉开眼笑的妇人,转眼变得脸色沉重,她慌慌张张交代完,人立即往楼上奔去,抛下一头雾水的于晓恋,嘴里咬着水果。 这个家,好像有点神秘喔!不由地,她又天马行空。 瞄着楼梯口,从大婶上楼又过几分钟,楼上始终不再传出声响,耳边来回的惟有沙发后头一只大型水族箱的水流声。 楼上或许有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吧!最后,她无聊地作个结论。 离开坐得温热的沙发,她自作主张地在一楼参观,楼下除了厨房、两套卫浴设备,还有一大两小的房间。 大的该用来当休闲空间,小的则可能当作储藏室或其它较不重要的用途,因为房门是关着的,所以在主人揭开面纱之前,她都仅能作最基本的推测。 绕回前厅,她又望了一下二楼,仍是没动静,于是想先坐下来,再将徐承海给的资料作一次浏览归纳。 “唉啊!”孰料她屁股尚未归回原位,一声痛呼便由楼上传来。 “大婶,怎么了?需不需要我帮忙?”若要她帮忙修理小孩,她可是乐意之至。 瘦腿迈向楼梯,于晓恋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转个弯,在长长的走廊底瞧见正抱着手臂的妇人,她一脸愁苦望着房间内,好像里头的问题人物已让她烦恼许久。 “大婶,你没事吧?” 想搞定闹别扭的小鬼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威胁,二是利诱,温和如大婶用的肯定是第二种,所以会被吃得死死。若是有需要,她倒不介意帮忙扮扮黑脸。 走向妇人,远远就能看见她手臂上的两条清晰抓痕,所以她更加肯定房里的人物相当难缠。 只是看见于晓恋上楼,妇人不轻松,反困扰。 “啊,于小姐您怎么上来了?您……您别过来!”好似怕极,妇人一个劲儿想将于晓恋往长廊外挡。”您别过来,要是受伤怎么办?” “没关系,哄小孩我最行了!您放心,交给我。”凭着一股热心,她越过忧心忡忡的妇人接近房间,只是她人才一跨近门口,还来不及将对手看清楚,就让一个由房里快速飞出的物体砸个正着。 额头一阵微痛,她下意识退到墙边,而也在同时,房门被里面的人奋力甩上,然后喀地将门反锁。 “啊!”妇人见了惊慌,她上前拍了拍门,跟着又反身。”于小姐,你没事吧?” 本想于晓恋应该会捂着伤口痛呼,哪晓得她竟瞪着眼,目光来回于门板和地板上的辞海之间,她丝毫不将那一点疼痛瞧进眼里。 “于……小姐,您……” 蓦地,只见她两眼一眯。”这个小鬼,脾气真的很坏。”牙一咬,于晓恋跨步向前,抓着门把,轮到她想拍门。 “你们在做什么?”忽来一道低嚷。 “我们当然是在修理小……”猛地偏过头,于晓恋还以为来了帮手,没想到走过来的人却让她不得不愣住。”……鬼。” 不会吧!怎么这么巧,居然真是他?本欲拍门的手掌,缓缓垂至身侧。 走到两人身边,湛良威不需要多想,就知道前一刻上演了什么戏码,只是……今天却多了救火的人,而这人还让他大大意外。 “鬼?”盯住身前那个打扮利落的女人。 “先……先生,于小姐是设计工作室过来的人,刚刚因为……” “没关系,李婶您继续在这里看着。”他温温地一笑,打断妇人的介绍,跟着转向于晓恋。”抱歉,晓恋,麻烦你跟我到楼下来好了。” 望着湛良威下楼的背影,于晓恋不禁愣了会儿,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而等她下楼,他已在沙发上坐定,且桌上多了一只救护箱。 “坐这里,我帮你擦药。”刚刚他看见她额头上的伤。 “擦药?”遇上他的惊讶,远大于她额上的疼痛,所以她彻底忘了前一分钟才被人拿辞海K中。 怎么这么巧,今天代班就碰上徐承海的特别case,而且对方还是他。喝!真是不遇则矣,一遇…… “你的额头。”他的眼,本应因刚结束十几个钟头的手术而显得疲惫,但,此刻却又异常焕发着莫名的神采,因为她。 莫非真是缘分捉弄,两人的路才会这么窄,经过六年,兜着兜着还是给兜在一起了。 “只是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关系,我回家自己处理就好了。”她摸了下疼痛处,放下的掌心上居然沾着颇多的血迹,这伤口可能不小。 “流血了,你过来自己擦药吧。”仿佛深知她的个性,他收回对她而言属于“陌生人“的热心。 想想也好,于是往沙发上一坐。”楼上……”手上做着消毒动作,她的目光飘向二楼。 “楼上的事,李嫂会处理。”技巧性地带过问题。 “这样嘛?”既然他不欲人知,那就别不识相,反正她今天来的目的既不是当社工,也不是当侦探,虽然她真对楼上的人感到好奇。”嘶……”药水敷上伤口,她倒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拿错,那是双氧水。”拿出棉花替她沾去伤口上那些污秽的泡沫,动作轻柔。 看着他,没拒绝他的动作,而等他缩回手,她才看着桌上的资料说:“没有,习惯了,痛一点的好得快,还有你的房子……” “你在春流工作多久了?承海他怎会叫你……”随着她视线,湛良威也将注意力挪至桌上的一摊资料,他不说房子反问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不长不短,但是经验绝对足够将这栋屋子装修到让屋主阖家满意。”几年的工作经验,她没练就油嘴滑舌,也学了点应对法门。 “是吗?”意外她防备性的回答,微笑,两腿交叠。 “怀疑吗?”或许他没有恶意,又或许他真是故意,不过她还真是不喜欢别人质疑她的工作能力,即使她目前还只是挂名助理。 “没有,不过你要能证明,或许会更好,那么……我的这个房子就改由你来负责好了,我打电话跟承海说。”作势拿起电话。 “不必了。”不知怎地,她好像有点被杠上的感觉,因为他的态度。 “怎么了?是不是我这个房子不太好处理?如果对你来说很麻烦,那……” “我是说,你不必打电话过去公司了,今天我老板请假没上班,所以现在我会站在这里,如果屋主希望我接,那我也不好意思拒绝,我一定会尽全力,如果我老板不反对的话。” “老板?”对这僵化的称呼,似乎有异议,但在她有所反应之前,他又接道:“这样吗?那很好。”莫名地,他的唇间出现一道浅笑。 奇怪,她怎好像看见他正得逞似地笑。”那……我现在可以看房子了吗?然后麻烦你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当然可以,先看楼下吧。”站起来,正想带路,却在这时二楼又传来乒乓巨响,肯定又有东西遭殃了。 原本守在房门口的李嫂忍不住奔了出来。”先生……” “又怎么了?”望着楼上的人,脱口而出。 妇人一脸苦相,也没说什么,好似这种情况是天天上演,再问都是白搭。 于是垂下眼睫,叹了口几不可闻的气,他转向于晓恋。”你……” “我看今天好像不方便,那我改天再来,湛先生您可以再跟公司约个时间。”直勾勾地望住他,不放弃在他无奈的眼里再探出一点端倪一般,但他收敛情绪的功力似乎过高--以致于她败兴地别开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沉吟,而后落寞说了:“那……就再过几天吧!” 整理好随身物,她自顾自地走向门口,开了门,踱向屋外,只是当她想顺手搭上别墅大门时,一直跟在她后面的湛良威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虽被吓了一跳,但转过身的于晓恋并未立即拨开他的手,反倒是惊讶于他手掌冰凉的温度。这样的五月天,应该不会冷吧? “你……会再来吧?”手紧抓,上前一步,只距她半步远。 然而,虽他站得和她极为接近,但她却因为注意着他的手,所以并未做反应。 许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湛良威这才放开了她,但薄薄的镜片,却藏不住后头隐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盯上他的眼,余光亦瞥见自己手腕上的浅浅红痕,她不觉回道:“如果你需要我,那么……应该吧。” 第四章 如果你需要我,那么……应该吧? 噗哧!她为何会说出这一句引人遐想的话,真是匪夷所思。本来她是想以带点无趣的态度回答他说:如果我老板答应,你应该还会见到我吧! 三天前在湛家,她明明就不大喜欢当时的气氛,还暗嚷不想再上门的,然而这句戏剧化的话仍旧就这样脱口而出,是她连续剧看大多,动不动就背台词吗? 当然不是!因为一个心智成熟的人,该有分辨事实与幻想的基本能力,虽然她不能自称理智过人,但这一点起码她还能区隔。 思前想后,惟一的肇因,就只可能是因为他那一对眼睛,被晓阳阐述为深沉的一双眼睛,如果真要分析,她倒觉得那分深沉里还掺杂了某种程度的忧郁,却不仅只于要浓不浓,要淡不淡……那时的他,根本就像个需要救助的人啊! 所以脑袋里装了百分之八十正义感的她,才会脱口说出那样的一句话。 但……问题是,这样一个衣食无虑、生活该是很惬意的人,又会想要人救助他什么?帮他什么?不需要吧!该是她胡思乱想了。 好啦,那既然说了就说了,或许他根本没听到,而就算听到又或许完全不以为意,那她还作茧自缚干啥?无聊。 “嘿,咳咳……你来我这里不是想照顾我的吗?”虽然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而里头什么都不缺,但再强的人浑噩的时候还是需要一点关心的。 穿着宽松的棉质休闲服,徐承海憔悴的头颅冒出卧室门口,看了正坐在他家沙发上发呆的于晓恋一眼,他又状似无力地走出来倚靠在门边上,又状似严重地咳了两声。 然而在他做了好几个“状似“之后,那个被他在电话里用“濒死“嗓音召唤来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在想什么?成天对着一本笔记发呆。他收起玩笑的态度,仔细观察。 只是……笔记?看来那应该是一本日记才对,因为除了绘草图,她的笔杆始终只有对着它,两年来如一日。在他面前,只要她将份内的工作做完,他并不忌讳,而他虽然有点好奇,但却不会干预她的私事、她的个人空间,日记该也算是人的隐私之一。 轻踱于仿波斯地毯上,喜欢健身的他人虽高壮,但移至于晓恋身后却是悄声无息,即使他重感冒到有些无力。 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窄窄的肩,蓦地,他眯起眼,偷瞄那本让他吃味的日记。原本他只是抱着好奇的角度瞄上一瞄,然而,随着她铅笔下头沙沙的响声,他却不禁正了色,且凝起浓眉。 ……如果说,时间可以刻划一个人的灵魂,在上头留下变化的轨迹,那么这几年,深沉的他,可能又往下坠落了不少。 我猜,我仅是猜,除了生活上的一些繁琐事物,和我相同的,他一定也是经年牢因在那一次的意外中,穷尽方法,却仍不能脱因。 他一定不晓得,爱某个人愈深,当他消逝之时,自己的某部分也会随之死去愈多。 话人人会说、会听,但很多情况,却得是自己亲身碰上,才会体会感受到,比如我,比如妈妈,晓阳离开多久,我们便欺凌了自己的灵魂多久。他,肯定不知……一如我不知他的。 我和妈妈的烦苦已经够多,所以那次意外对同样也是受害人的他,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我们并不知道。 晓阳离开了,而当时同乘在一辆阴间马车上的他的妹妹,又怎么了?我最多只知她也伤得不轻…… 然而我想,以他家环境的优渥,该能让他们增强复原的能力吧,而不像我和妈妈只能徒对逝者凭吊,作无言的叹唉…… 写到这里,于晓恋停下笔,她盯着字迹思索半天,跟着拿铅笔抠发痒的头皮,接着又写:那天,我对他说的话,一定有原因。 如果你需要我,那么应该吧……原来,我是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以往那个渴望有人慷慨伸出援手拉我一把的自己。 如果,我的再次出现对他、对我而言都存在着意义,那么,再去几趟,又有何妨?这个像谜一样的男人……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愈是像雾里看花,她的求知力就越发强烈,固然湛良威这个人内敛到让一般人会产生一种畏却感。 真没想到,从到湛家至今也才过了几天,她居然就开始期待和他的再次相遇了,这对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的她,是个意外,又或许他对她而言……并不算是个“陌生人“吧。 自嘲完,笔尖点在最后一个字上,她又要疾书-- “咳。”这时徐承海刻意发出“不吓人“的轻咳。 “赫!”但她仍是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回过身,手立即化作手刀状,眼睛则大大地瞪着那将下巴拖在两只手掌中的人。 他的身体几乎整个趴在沙发的椅背上,可想而知他刚刚靠得她有多近,而她却丝毫没发现异状。 瞧她紧张的样子,他忍不住失笑。”我从没看你这么紧张过。” “还不是你吓我,要不然想看我紧张的样子,可能得等到你的头发全白。”不服气地吭了一声,她习惯性地将捏在左手中的K金项链夹进日记里合上,将它丢上茶几后,臀部才再陷进沙发里。 觑了那截露出日记本的心型练坠一眼,他大大的手掌玩笑似地罩上她的头,揉搓上面的头发,像玩一颗篮球。”我刚刚喊过你,只是你好像……没听到。” 嘀咕着,手心感受着她毛燥头发的特殊触感,心痒痒的。 “你的声音太小了。”推说道,不过一定是因为她太过专注,所以才没发现他在她身后,这……真是满夸张的。 “会吗?”不知怎地,他的声调突然落了下来,跟着摸在她头上的手,轻轻将她的头带了个方向,让她的脸对住他。 “咦?”是不是她看错,虽然他人是感冒了两三天,但他这时候的脸色却更像病入膏肓,难看得不得了,怎么了?她盯着他那双泛着血丝的圆眼珠,不太能相信素来自理得当的他会露出这种落魄相。”你才感冒几天,怎么就瘦了?没食欲吗?” 摸上他的脸颊,虽然只是一点小差别,但她却分辨得出来,然心里摆着一件事的徐承海却轻轻抓下她的手。 “还好,没什么,吃过药好一点了。”又看着她好久,终于问声问了:“晓恋,你……是不是有其他对象?” 他指的是他“不知道“的对象,因为他们的关系未曾公布,所以追求她的人自然不会少,然而只要他知道的,不管明的或暗的,都会被他想尽办法剔除。 不觉,他让一股不安给袭击了,前所未有地。 “对象?”不知他这话从何而问,而且他这么问,还令她感到不舒服。 “你……喜欢上谁了吗?”不知道,在他看过她的随笔之后,他居然心里酸沸,就好像她就要被人抢走一样。 “说什么,哪有可能?而且也只有你会喜欢我这个男人婆。”坐正身体,她开始把玩手中的铅笔,不以为然的模样,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听了,他立即垮脸。”谁说你是男人婆,在我眼里,你比女人还女人,外在不过是道屏障,只有看不见你的好的人,才会说你没魅力。” 她的美他会欣赏,虽然他经常会因为忙于工作,而忽略掉这一直令他心动的美感。 “哈,说得我不好意思了。”嘴里的语气是不在乎的,可心情却轻轻腾跃起来。 “我是认真的。”这句话,他好像常说,但会不会就因为常说,所以失了字面本身该有的重量感,他开始怀疑自己。 “我从没怀疑过你。”这句话她好像常挂在嘴边,而且总出现在他说那句话之后,这或许能说是种默契,但算好还算坏呢? 说完,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并同时坠入一个她和他才懂得迷思里。 他是认真的?他一直之所以会习惯说这句话,是因为他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她没信心?她想着。 她从没怀疑过他?她之所以会习惯这样回答他,是因为纯粹想让他放心,还是有其它涵义呢?不由地,他思忖。未久,两人似乎意识到了这问题无法即席解决的可能,所以她别开脸做其它无意义的动作,而他则扯扯唇,手指抓上了络腮胡。 这是难得有的尴尬,因而,他试图转了个话题。”嗯,不说这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写得那个像谜的男人究竟是谁?”在她身边坐下。 “谁?”心头猛然一迸。 “你日记里的那个人。”他暗自拼凑着情敌的模样,直至莫名地浮现一个人影子。湛良威?唉,他怎会联想到他的?他认真等着她的回应。 “嗯……日记里的人……”要真说,恐怕一天一夜也扯不完,况且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湛良威好死不死又是设计室的客户,徐承海的私交。 嘟……嘟…… 而就在于晓恋哑口难言之际,徐承海家的电话解救了她。 “Damnyou!”虽然他看似随便问,但他耳朵可拉得很长的,居然被一通电话破坏,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望着发躁的他。 意识到自己的粗鲁,败坏地自责道:“抱歉,我不是骂你,我是骂……” “电话里的人。” “对,哈哈,不愧是我爱的人,不愧是……”幸好胡子藏住了他的尴尬,要不然他可能还会解释上一会儿,疾步踱进卧室,接了电话。 他爱的人?爱?除了偶尔的牵手、亲嘴,和工作性质的接触,她好似感受不到他对她的喜爱,是她贪心了吗?于晓恋盯着卧室的门。 五分钟后,徐承海走出来,倚在门栏上,无奈地笑。”电话里的人骂不得。” “谁?” “工作室的VIP,我的朋友湛医师,说好后天要你过去,刚刚只是知会我一声。” ※※※ 他一定不知道,那通电话已经代替她给了答案,谜样的男人,根本就是电话对头的人啊! 再次来到湛家门口,于晓恋想起两天前和徐承海的对话,不禁要摇头叹笑,虽然比她大过十几岁,有时还真觉得他心思比她还直,从不晓得拐弯,无非赤子一个。 伸长脖子探了湛家大门一眼,今天她的心情意外地轻松,好像已等待很久似地,只是屋内的人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于是她又按下了她的第五次铃。 “来……来了。”这回,李嫂终于出现,她歉然地打开门,迎进客人。”真是抱歉,我和先生因为里面有事,所以到现在才出来帮您开门。” 一定又是那个小鬼在翻天覆地了!妇人的神色和上次一样仓皇,所以于晓恋作此猜测。哪晓得她脑袋里仍在臆度中,屋内就又传来一道清脆的碎瓶声,直接对她作了印证。 “对不起,于小姐,您要不要先在外面再等一下,我进去看看,要是没事您再进来。”满面无措。 “等一下?”她刚刚已经在外面等的够久了,还等?”没关系,我和湛先生约了这个时间,而且我待会儿也还有其它事要办,没办法耽搁,现在进去应该没关系。” 她就不信那小鬼的威力有多大,连刚进门的人都能被扫出门。不待妇人回应,她自行进了门,可这时里面反倒成了一片寂静。台风离境了吗?眺着二楼,直到湛良威出现在楼梯口。 凝视着楼下的人,湛良威眼中暗藏着不明的情绪。 而抬眼看着下阶梯的他,身材修长,动作优雅,一切看似无破绽,但不知怎地,于晓恋就是能感受到他莫名的不雀跃。 “需要我帮忙吗?”等他在距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忍不住问了。 “帮忙?”有些诧异。 “怎么,又怀疑我?或许你可以怀疑我的工作能力,因为我毕竟资历不深,但你却不能怀疑我修理小鬼的功力。”这一点她可以拍胸脯保证,因为她毕竟是个过来人,从难缠的小鬼变过来的人,所以诸如此类坏脾气的小孩,她应该比他更会处理。 “小鬼?” “对。” 盯着自告奋勇的她,确定不是在说笑,于是他笑了。”好,我需要你的帮忙,你跟我来。” “呵,这就对了,包君满意啦!”跟着他后面,她就差没学她妈马上找来一根藤条,只是等他将她带往后院,她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心情霎时被浇冷。”不是要我帮忙吗?怎么带我到这里来?”耍她吗? 后院不大,但整理得很绿意盎然,小小的竹架爬着藤类植物,墙边还栽了一丛野姜花,野姜花含苞待放,吐着浓浓的夏意。 “对,但需要帮助的人是我。”他先在棚架下的简便桌椅坐下。”你也过来。” 这男人,真让人猜不透?一句话里有半句拐弯,和徐承海刚好相反。半信半疑,她选了离他较远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将椅子调了方向,侧对着他,并等待他再开尊口。 两个人沉默了将近两分钟,湛良威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说了:“楼上……是季盈。” “谁?”名字初入耳,有点熟悉又带陌生。 “我妹妹,你忘了?”微惧地望住她,仿佛深怕她真忘了。 他的……妹妹?刹那之间,一道模糊的影像飞进她的脑海,那是一个提着小提琴的纤秀女孩,嘴上总带着笑,声音清脆悦耳和她手上的乐器相仿…… 这样一个女孩,她怎会忘记?固然她只是个记忆力寻常的人类,对湛家妹子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六年前的几面之缘,但晓阳后期的日记却满满地都是她的身影啊!所以每当她翻阅晓阳的日记,便也是将她这个人再重温了一次,复习了一次。 湛季盈,那个让晓阳情窦初开的女孩…… “她……还好吧?” 聆进回答,心中悄悄卸下负担,但只一秒他眉间又皱起。”那一次的车祸,她摔断了右腿和右手腕,开过刀之后,复原得还不错。”提起车祸,他的心疼便又加深一层,如果当他曾注意到某事,或许今天的情况就不会是这样严重。 “那……幸好。”盯着地板。 视线由她垂下的眼睫,移至她紧抿的唇线。”不过有后遗症。” “后遗症?”很可怕的名词,反应地,她抬起头,并撞进他窥探她表情的目光里。 “对。”收回目光,他站起来,并走到于晓恋身侧,头顶,一条随风迎摆的翠绿藤枝逗弄着他的发丝。”左腿偶发性风湿痛,左手腕无法持重且反应钝化。” 藤架像个竹筛,筛落了零星的目光,侧仰起脸,她眯眼看他。 俯下脸,阅读她疑问的神韵。”现在的她……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拉小提琴,所以……” 所以情绪失常?仔细观察他脸上细微的变化,于晓恋发现他似乎很疲累,尤其加上那抹苦笑,让他更像个老头子。 这六年,他也很苦吗?应该不至于,因为他还有一对能分担压力的父母亲,且有绝对优势的经济能力和护理的专业知识。一个病人……该难不倒三个人吧? “你认为她能复原吗?依你的经验。” 依她的经验?她又不是医生,怎么会晓得?本想吭回去,但含着话,于晓恋又将他说的再咀嚼一次,发现他根本另有影射。 他所说的经验,该是叛逆的经验,一种害怕失去旁人注意而生成的反弹行为。 “会。”她答了。 “你真这么觉得?”认真睇她。 “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回答吗?”看他,站了起来,故意做个高深莫测的笑。”她会这样,是因为害怕,而会害怕,是因为她爱你们很深,尤其以往的她倍受宠爱,所以现在那种害怕、失落的心情会更加严重。” 这点他当然知道,也因此他才会对她更加呵护,只是特别地关心似乎不能稍减她日益反复的脾气。 有时,他真会觉得,大家的关心似乎像投进了无底洞里,回应是奢求了。 “我猜,除了工作和少许休闲,你的时间精力应该全摆在她身上,对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需要的是外面的阳光,而不是温室里的光照?” “你是说……” “不是我说,这你比我清楚,心伤的治疗难过外伤,搞不好她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保护。人或多或少都有自愈的能力,她的压力,说不定就是由周遭的人而来。” “周遭人?”是指他吗? 瞧他苦闷的样子,她不禁也跟着别扭起来。”嗯……没想到我还能说出这么哲学的话,你随便听听就算了,本人不负责任。”摆摆手。 “你……” “咳!我今天来是要帮你美化房子的,不是来传道还是当心理治疗师的,不过如果你觉得我还不赖,想聘我做这些用途,那价钱好谈,我要开工去了。”她帅气地挑挑眉,便自行走向屋内,将另一人独自抛下。 而紧盯着于晓恋随兴的背影,湛良威并未被她最后的几句话给模糊了焦点,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里,连后来跟进屋,在她身边做着屋子改变装潢摆设的沟通时亦然,直至于晓恋离开。 目送她步出湛家大门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跟着习惯地打开桌子的中间抽屉,从里面一叠用来遮掩用的资料下方拿出一本红皮书,那跟了他六年多的私藏品。 与其说是私藏品,倒不如说是自别人那里偷来治疗心虚不安的解药。 私藏品,于晓阳生前的最后一本日记,在他某次来他家时,就被怀着不明心态的他下意识拿走,并偷偷藏起。有好几次,于晓阳向他询问,也向季盈询问,他皆有着还给他的冲动、但最后,他仍是因日记里的随笔,而打消了归还的念头。 究竟这本写满三分之二内容的日记,对他有着什么样的吸引力呢?如果要他回答,他一定会说:全部都是。 轻轻翻开红皮书,他选了个段落,将其细读。 ○月○日,这是个介于冬天及春天的寒流天,冷冷的。 再过五天就是晓恋的生日,只是会记得她生日的,就惟有我一个,而每回会为她买生日礼物的,也仅有我一个。 有时,我会隐约地提醒妈妈,但妈妈通常只是以一句不是故意忽略回应。 到底致使她“不是故意“忽略晓恋的原因为何呢?是生她时的难产之痛,和生她之后的体质变差,还是晓恋早产儿虚弱体质花去她许多精神、金钱,所以才对她冷淡? 与其这么想,我倒觉得是因为晓恋爸爸的关系,也就是我那抛妻弃女外遇逍遥去的继父,影响了妈妈对晓恋该有的关爱。 在别人眼里,我是得到了妈妈大部分的关注,但在心里,我确定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都是无私的,因为我比晓恋幸运的,不过在于我的生父是死于疾病,而继父则是死于妈妈对他的绝望。 然而,妈妈的冷淡,严格来说应该未在晓恋身上构成太大的负面影响,她似乎有自己生活的一套,与释怀的法宝。 十几岁的她,时常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谁又看得出,这个女孩根本是超乎周遭人想像的坚强啊! 而这一点,则是在某一次,我不小心翻见她偷夹在字典里的书签,而字典厚厚的数百页里,惟有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被摸得皱皱,而书签上头则以她涂鸦用的铅笔写了: 我爱妈妈,即使她对我很冷淡;我爱晓阳,即使晓阳总有一天会因为喜欢上别的女孩子而忘了我……不管以后世界会变怎样,晓恋加油! 就是这几句简单却深刻的话,撼动了我的心。 只是这样一个惹人心疼的女孩……真不该喜欢上我,我这个和她带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但是我想,这该只是情感转移的暂时情况吧。 这内容,是湛良威翻阅过最多次的一段,里头,除了对于晓恋的独特个性有了认识,那最后几句话,却是他当初极想接近于晓恋的主要原因。 她……是喜欢于晓阳的吗?超乎手足之情的那种喜欢吗?就像他喜欢季盈一样! 有人说:人会穷极一生去追寻自己所缺少的那一部分,少了一根肋骨,找肋骨,少了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就找手臂,可是漫长的一生,何时才能将自己完整,就得听听心的声音了。 这句话,肋骨指的是女人,而手臂指的是男人,男与女,似乎从天地初造,就已互相需求,然,却没想到,他所爱上的,竟会是他的妹妹。 如果完美的季盈是皎洁的明月,那么他就该是穷追在月亮后头的一片夜云,夜云渴望月光的救赎,希冀她的垂怜。从还是个少年开始,他就已经爱上这一个被大家捧在手心的出尘白莲…… 如今想来可笑,当初他仅凭这一段,又怎能知道,于晓恋和他有着相同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着相同没人能哭诉的苦楚呢?说不定这只是于晓阳的误认,或者只是一个缺乏父爱的小女生的移情作用啊! 只是,他虽然这么想过,但最后终究敌不过长久的苦闷,还是去和她接触,并荒谬地期盼只有十几岁的她能体谅他,给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安慰。 手指留连在字句的上头,湛良威苦笑。 六年前,或许他会随着意外的发生,而让这荒唐的想法随之消失,但今天他又再遇上她,又该不该算是命运捉弄呢?即使情况已今非昔比。 是命运的安排,我再遇上她,那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女孩。这回,我决定带她进入我的生活。 拿来铅笔,习惯性地在日记尾端写下自己的想法,合上日记本,不禁,他迷恋上于晓恋潇洒的说话模样…… 第五章 两天后中午 “他的父母都过世了?不会吧!” 偌大的办公室里,于晓恋讶异的嗓音陡然响起,而前几秒还夹杂在其中的纸张摩挲声,也在霎时间停止。 她无法相信地看着透露消息的人,那劝不听,硬要抱病上班,正低头审图的徐承海。 “他十几岁的时候,在中国大陆出车祸过世的,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只有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嗯?”抬起蓄满雅痞式胡髭的脸,精神略差地撑着下巴,这回换成他讶异。”你怎么这么意外?认识他吗?还是……” 尴尬地扯唇。”没……只是觉得很奇怪,他那么年轻,就拥有一栋那么豪华的别墅,虽然他是个医生。”不知怎地,她就是随口敷衍了。 “你好像对他特别好奇?”从她到湛良威的别墅一趟,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好似一有机会,就想从他这里问得湛良威的事情一样。 怀疑地睨着她,一会儿才又低下头继续审图,并将一份档案夹递给于晓恋。 “我?好奇?” “嗯。”头没抬。 拿着档案夹,在一边的沙发坐下,又看了徐承海一眼,跟着无聊地咬着铅笔头沉思几秒,说了:“我是很好奇。” “什么?”猛然抬起头,声音很大,像脚被东西砸到。 被他一吓,差点没咬断铅笔,她盯着那个从位置上跳起,急步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的急躁男人。”什么……什么?”她反问。 他坐下的力道,使她不怎重的身体弹跳起来。 “什么?就你承认对他有兴趣。”话才出口,他就觉得心虚。这几天他是怎么搞的?居然偷偷监视起她的一举一动,每当她提起湛良威,不论公事或私事,他心头的酸意就一点一点涌了上来,活似个妒夫。 这肯定是看了晓恋日记所产生的紧张效应。那谜样的男人……啧!管他什么男人?总之,他现在已经被搅得混乱了。 “这……”有些失笑。”问这个,是因为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夸张的反应,令她惊讶,她还以为他眼里只瞧得进工作,心里只塞得进工作,他现在的样子,很像个躁性的小孩。”你吃醋?”以眼角瞄他。 听了,只刻意摆阔。”我都几岁了,不玩这种小孩子游戏。” “这样吗?”他的情绪很明显,但是总不承认,牵牵唇角,跟着很小声地嘟嚷:“其实我更有兴趣的是你……”但他总是很忙。 不期望他听到她说的,她随意翻动手上的资料夹。 对靶似地望住她的双眼,他捕捉到她的喃言。”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的身家,即使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多。”他指得是更深入一点的。 原来他还是听得到她的牢骚的。”那现在问来不来得及?”懒懒地,她嘻笑。 瞧她刻意轻松的表情,他再有气,似也发不起来了,仅是两臂交抱,双眉横竖。”啧!你真是没诚意。” “那么这样诚意够不够呢?”将档案夹摆到一边,两只脚板碰地,上半身坐直,做请益状。”于公,你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从来不敢问;于私,你虽是我的……咳咳咳,我也……”欲言又止。 “你不问,是因为我的感情纪录不佳,和家里交恶,又有一段不良的婚姻纪录?” 闻言,她只摇头。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些事情,不清楚的人,势必将之列为不良纪录,何况她对他的意义不同,他该早点告诉她的。 “这些,我早该说的。坐好吧,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够放轻松。”他将接下来这一段视为跨越藩篱的一步。”过来一点。” 他拉近于晓恋,让她倚在他身前,而自己则斜倚上沙发的扶臂,一手撑住后脑,眼睛瞪着天花板。 “说到我家里……其实我父母人都不错,只是古板了点,认为将小孩子送出国,读个硕士博士回来,一定得成大功立大业。”盯着身前的她,笑道:“你一定会很奇怪,我现在这样不也是独当一面?” 她没回应,只是专心听,他起伏的胸抵着她的背,让她有种躺在大海怀抱的安稳感。 “对,现在的我也是独当一面,不过是以我的方式,而不是以我父母的方式,我的婚姻就是他们希望我比别人更顺利、轻松的方式。” 古时候有“利益联姻“,在爱情这么样自由的年代,还会有吗?她不禁联想。 吐了口气,抑郁地说:“我的前妻比我大了六岁,她家里相当富裕,家族事业也刚好是建筑这一行。”玩着她耳后的发。 瞎猫碰上死耗子,她胡乱猜也让她猜中,暗暗吐舌。 “不过你想,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怎么可能听我父母的安排?”他吭了一声,似乎正回想着自己反叛的曾经。”我一回国他们就急着要我结婚,而我确实也逃过一段很长的时间,直到我身体原本就很差的母亲病危。” “所以,你答应了结婚?”抬起头,看着他疑似消瘦的下颔,她顺着语尾问。 “很好笑对不对?当初被放洋,是希望我从那些高鼻子人类那里学一点什么回来,回了国我还是不折不扣的传统孝子一个。” “你学的是他们的专业,生活观念并不一定得改,何况中国人本来就特别注重家庭。”感受着他有别于职场上的软性一面,他虽然总是激进、外放、极度主观,但碰上亲情、感情上的问题,却也有他的无奈、退让。其实这样的他,虽身不由己,却人性地让人忍不住想珍惜他,起码,他不会因为道德而矫枉过正,再起码,他不会因为个人主义而放纵过了头,且夹处在两者之间,他深知自己的方向,未流于盲从。 很高兴她了解,他欣慰一笑。”只是这样情况下产生的婚姻关系,说真的要持久很难,何况像我这样一个坚持爱情信念的人。”虽然他并非完全不喜欢他的前妻。 他执起于晓恋的手,抚着她光滑的无名指,悄然生出在上头添上某物的欲望。 “所以,你们离婚了?” “你不必替我们觉得惋惜,因为我和她结婚的动机基本上就是个错误,所以,我们结束得很平和。说了你也许不信,我的前妻她也是在无奈的情况下嫁给我。” 狐疑地盯着他。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女人总是过不了岁月催人老这一关,年纪到了总是急急忙忙找对象,当时她已经三十好几--所以家里的人替她物色好了对象,她也就依了。” 点点头,她赞同他这个说法,因为这种情况在台湾满常见。 仍旧倚着沙发扶臂,他稍微坐直,将她更嵌进自己的怀里,由她的头顶望下,他可以看见她的表情。”在这一段婚姻里,我和她起码都成长了些,惟一遗憾的,是我又误了她几年青春,现在的她,正在美国攻读文学。” 再点点头,这次是肯定他的决定,因为这个决定真正替两人带来了解脱、自由。 注意着她点头的举动,不禁问:“那……你不好奇我的爱情信念吗?” 爱情信念?听了,她的眼睛瞪大,她还以为他只有工作信念。 “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 “没。” “来,我告诉你好了。”他扶起她,并要她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闭上,我话没说完之前别睁开。”他笑,而她的眼睛也因为他的要求而再次瞠大,狐疑他竟有兴致玩这样的小花样,害她心痒痒的。”咳,你这样瞪着我,连我都不好意思了,快闭。” 她听话地闭上眼,两秒钟,悄悄睁开一眼偷看,但是只看到他带着菜色的脸,于是她又再次闭上眼。 而在她信任地闭上眼时,他刚刚一直横梗在心中的情绪,这才渐渐催化了开来。 细看她没上绽的蜜色脸蛋,他的唇笑弯了。他真的是爱极这个忠于自己的女孩子。不知怎地,她就是能这么自然毫不受外在眼光影响,从容地执着自己的模样,然,却全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想想,或许他真的太过专注于事业,但一想到他现在做的努力除肯定自己的能力之外,还能替她带来幸福的将来,他的心情就益发欣悦。 安静了一下,他低低喃道: “我的爱情信念,就是当你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再多用你的眼睛看一看,并相信未来它将会因为他而看到更多……”他喜欢她这对比黑钻还亮的眼睛,顺着话,他的指腹轻轻贴上她合着的眼皮。”而在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再多用你的耳朵听一听,并相信它将因他而听见更多……”他喜爱透了她这对没穿耳洞的招风耳,另一只手摸上她柔软的耳垂。”还有你的心,当你爱上某一个人的时候,再多作感受,并相信它一定能作下明快的决定,且坚持到最后。” 说着说着,他原放在她眼皮上的手指移去,改悬在她没戴任何饰品的颈项上,忍不住心里汜滥的情潮,他俯下脸,唇欺向她近在眼前的唇瓣,更顺着姿势将她放倒在沙发上。 “海?”两眼陡睁,他不会忘了这是公司的办公室吧? “嘘……吃饭时间,大家都很合作,很少留在座位,而且我只需要你的一个吻。” “但是,躺着?” “这样比较舒服,吻完可以顺便睡上一个午觉,虽然这沙发不大。”他开着玩笑。 摇摇头,她反开玩笑。”我喜欢KingSize Bed甚于Sofa。”她虽然不是个龟毛的女人,但他突来的要求却令她感到不适应,虽然这些顾虑都仅只于他一个异常高热的吻。 他柔软的嘴唇忽地印上她敏感的颈子,再由颈子缓缓移至她的下巴,那折磨似的诱引,将她的疑问化成绵绵的唇间嘤咛,更吞进了喉间变为深浓的吟哦,他的舌缠绵于她的唇畔,来回做着柔情的攻势,与她酥麻欲燃的鲜明愉悦感,但却迟迟不顾及她渴望的唇间。 “承海……”低吟着,一股欲望在她心底骚扰着,迫使她忍不住奉上自己的唇,只是这主动奉献,却被他一个技巧性的躲了过去,她有点懊恼,不过幸好有他的唇舌补偿似地袭上她的耳珠。 厮磨之间,两人躯体的热度倏然攀升,隔着夏天单薄衣料而紧贴摩掌的肌肤仿佛有着一致的感动,更加偎着对方,期盼在冷气房的微凉空气中求得一丝温暖的安慰。 须臾,他的大掌扶上她的腰,长指游移于她衬衫与长裤的交接处,努力抵制想拉出她上衣的冲动! 他胯下勃发的欲望,则轻抵着她腹下绵柔处…… “呵……”忽然,她竟迸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吮吻着她的颈,发现她的皮肤添了一层绯红。 “很痒,我的腰……”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但仍努力憋着。 扬起唇,他颊贴着她的,也跟着无声笑着,但手指仍不放过骚扰她腰间的机会。 “很痒……哈……”抓着他做怪的手。”等等,别哈我痒……外面有人会进来。”她故意这么说,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嘘,听我说。”紧抓着她,不让她挣扎,他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晓恋,你知不知道,虽然我表达的能力不好,但我却好爱……” 嘟……嘟…… “啊!” “OH SHIT!”最后一个“你“字,赫然被粗话取代,一串尖锐的手机铃声,惹得徐承海又形象全无,他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两只手臂抵住沙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是我的手机,等我一下。”笑了笑,于晓恋忙着掏出塞在裤袋里的手机,但是因为室内收讯不良,所以只得到一组来电显示和留言。 那是湛良威的手机号码,上次到他家,他曾和她互换了名片,而也因为他的末四字是6666,所以很好分辨。 按了号码,进入语音信箱,信箱里低缓的男音徐徐说着今晚的邀约,但只有简短问候和时间,原因则不明。该是要谈房子的事吧?只是到时她应该已经下班。听完,她将手机塞回裤袋,人接着开始猜想。 徐承海看着似乎在沉思的她,直到她回过神。 “怎么了?伯母吗?”嘴里这样问,但他猜不是。 “是湛良威,约我今天下班再过去他那里。” “哦?可能是漏了什么细节没说清楚,你的草图还没开稿吧?多点沟通应该会更好。”嘴里说着,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恶咒了这个两次打断他和晓恋“谈情说爱“的男人,他还真会挑时间。 “可能是。”离开他的怀抱,拿起被她冷落的档案夹,准备出办公室。 “晓恋!”在她打开门时,他喊。”下了班要过去时,叫我一声,我送你过去。”与其神经质地害怕情敌出现,倒不如现在紧迫盯人。 ※※※ 只是那个暗嚷着紧迫盯人的人,却在送于晓恋到湛家别墅后,被一通客户的电话急召离开。 踏入大门的,仍旧只有于晓恋一个,李嫂正领她到湛良威的书房,人到门口…… “我自己进去就好了,您有事就去忙吧。”她对妇人说,而妇人带笑的表情让她推测今天的湛家应该很平静。 等人离开,她敲了门并推门而入,那是一间不算大却很整洁的房问,办公桌就摆在一边,而桌后的人正点灯研读。 “你来了。”抬头,对她笑笑。”可不可以再等我一下,我把这一篇文章读完。”他指着桌上一本厚到可以当枕头的书,肯定是医学原文书籍。 “喔!请便,那我……可以在这房间里转一转吧?” “你想转就转吧。”垂着头,神态自适。 微微扬起唇角,于晓恋没搭理,径自开始参观房间。 重叠着上一次对这栋别墅的评估,这个房间上回虽然没机会踏进来,但是它却拥有和房子连成一气的舒适感。 也许是还搬进来不久,家具、摆饰少了点,放眼望去,仅有一张两公尺见方大的办公桌,墙角一个玻璃门的书柜,和书柜旁的一个原木酒柜。 威士忌、伏特加、兰姆,与有些年代的高级葡萄酒……站在酒柜前,她欣赏着里头的曼妙瓶身和诱人的液体色泽,并由瓶子里的液体剩余量,猜测酒柜主人对这群娇客的偏爱程度。 而在探索酒柜主人的品味的同时,她的余光无意间瞥见旁边书柜里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有点厚度却不算大的书本,由于颜色鲜艳,有别于同一层其它暗色书皮的书籍,所以对颜色敏感的她下意识望了它一眼。 只是当她多给了一眼后,那本书却回给了她一个再熟悉也不过的感觉。 不会吧?为确定自己的怀疑,她在书柜前站定脚,并折腰一探。那本书的书脊印着淡黄色英文连写-- 是本日记本,颜色正同于晓阳惯用的红,而露出的一小角封面上头,还有着让她更熟悉的一小块书写着年份的淡蓝标签。 晓阳总是喜欢撕下日历,然后将代表日期的大蓝字剪下一小块长方,贴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再写上日记开封的时间。 这个接近小器的举动,就算到晓阳开始打工赚钱,都不曾稍改。然而,这本日记会是晓阳的吗?会是他离开的前一段时间写的吗?因为家里正缺一本。 “199……啧!”眼睁睁看着尾数被遮住了,她有点怅然,还好书柜的玻璃门没关全,从这里伸手进去应该可以不开门就将日记拉出来一点吧! “看什么,这么专心?”就在她手即将伸出的一刻,湛良威已合上书,往她这边走来。 “我……在看你都收集了什么书。” “都是一些医学方面的书,很无聊的。”他的目光扫过刚刚被人研究着的那一层。 “应该不会无聊,像我就很好奇红色的那一本,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红色?”视线定在那本他视如珍宝的日记本上,除了怀疑是自己换了位置却忘记摆回抽屉,目光更骤然暗沉。 给了一个作怪的笑。”不介意吧?要不介意,我自己动手拿就好了。”手即将伸出。 忽地捉住她的手,眼神是复杂的。 怎么回事?她错愕着。 “咳,对不起。”放开了她,偏开身体,手比了个请的动作,意思要于晓恋离开。”我看下一回好了,下一次你来有时间我再借你,现在我们开始讨论房子的事情,先看楼上浴室。” “下一次啊?我……真的不会看很久的。”虽然他的紧张十分可疑,但她还是忍不住讨价还价,因为她真的很想得到答案。 但湛良威并未同意,他依然维持同样的姿势,僵了一会儿,于晓恋只好作罢。 她走出书房,听着后面的人将书房关上门,两人上了二楼。 “很抱歉,因为刚好今天的这段时间季盈不在,为了不想再有前几次的情形发生,所以……”看着进浴室的人,他含糊地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信口应着,没打算探究他刚才奇怪的反应,毕竟是她不对。 “你……” “上次你说要将这间浴室拓宽……虽然有点难,不过幸好不会影响到建筑结构,我回去会再想想。”抬头看着浴室天花板及梁柱,转个身,刚好正对镜子,她顺便贴近拨拨自己微乱的头发。 她从容的模样,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刚才反应过度,好像怕死了他人碰触那本日记一样。 怕死了?是啊!这样形容他刚才的反应,实在贴切。 于晓阳的日记,可以说是他这六年来的精神支柱,所以他自然将之视为珍宝。而这么说它,并不夸张,因为里头有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她。 他爱他的妹妹湛季盈,她则爱她的哥哥于晓阳,季盈和晓阳更因同一场车祸,一个死一个伤,留下他和她苟延残喘。 早年去大陆设厂投资的父母,不!该说是养父母,因为养父患有精虫过少的病症,所以湛家迟迟没产下一儿半女,于是透过社会机构领养了一个他,而季盈则是日后养父母意外产下的亲生女。 养父母出了车祸客死他乡,身后虽留下了笔数千万的财产,但却仍是没办法帮他医好季盈的伤。如果数十次大大小小手术能彻底医好她的外伤,那么今天也就不会是这样的情形了…… 六年陪着季盈痛苦的日子,他是这样过的,那么她呢? “晓恋,你……过得还好吧?这几年。”她的外表一如以往地神清气爽,教人窥探不出她的过往。 回过头看着门口的人,耸耸肩。”很好。” “真的?”或许是自私,此刻的他居然希望她透露出一点烦恼的感觉,他,真不应该! “要不然呢?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与他擦肩而过,她走出浴室,且转了话题。”我想,如果让你妹妹搬到楼下住,应该会省掉很多不方便。” 她很少见人让行动不便的患者住楼上的。 “她不习惯。”或许该说不接受,以前在老家,她向来就住惯二楼的房间,现在更改,只会让她觉得是差别待遇。 “这样……那好,那么你上次忘了说的,一定是二楼的这套卫浴设备想强化无障碍空间设计,对吧?” 他和湛季盈都睡楼上,虽然分属两头,不过为求方便应该是共用一套卫浴,只是目前里面仍保持前任住户的使用情况,并不大适合有残疾的人使用。 “对。”他跟着她,走向湛季盈的房间方向。 “这走廊真长,你觉得需不需要在墙边加条扶把?” “扶把?不,不需要。”实际上有会更好,但是基于季盈强烈的个性,那样的贴心对她来说只是个侮辱。所以,能避就避。 “那不加扶把,就换一块大一点、薄一点的地毯,要不然就干脆别铺,现在这一块,抵不到墙,总有一天会让人踢到它的边缘而绊倒。”到了之前被辞海砸头的现场,她停步。 “你真是细心,请你来肯定是对的。”跟着停住,他忍不住称赞。 “这是专业,要是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请反映给公司,那样我会更高兴。”望着门板。 没等她问,他推开房门让她进入。”这就是她的房间。”他点亮大灯。 湛于晓恋的房间?景物入目,于晓恋登时感受到的是封闭,尤其那一块厚重且属深色系的电绣窗帘,拉得密合无缝,前面还原因不明地挡了个又高又宽的书柜,整个房间的空气流动,似乎都凝死于该处。 她无法想像,一个人可以将自己封闭成如此,连让自己透一口气都不允许…… 而如果伤势真如湛良威所说的,只有某程度的后遗症,那么她觉得她应该有办法走得出去的。 “没空调吗?” “有,闷吗?”他走到双人床的另一头,开了空调,房间里的空气这才活了起来。 “房间很大,但是空气循环很糟,没生病的人住久了也会生病。”她说话向来没禁忌。 于晓恋往里面走,到了书柜前,她站住脚,并审视着柜子里的几本乐理相关书籍,和被摆在最上层的一只小提琴外盒,外盒上有着浅浅的刮痕,看不出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如果要猜,她猜是人的指甲。 “里面已经没有琴了。”来到于晓恋身后,书柜的玻璃倒映着两人的模样,一个高大斯文却苍白忧郁,一个瘦长纤细却精神抖擞,仿佛强烈的对比。 “摔坏了吗?”盯着玻璃上的他,眸对眸。 湛季盈没回应,只是紧紧盯着她,想凝望进她眸里的深处,求得她活力的来源。 她不是和他一样,都历经了人生的大意外吗?何以她还能这么地从容不迫?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知道,并从她那里偷来一点信心希望。 只是,她会肯吗?对着一个她还不熟悉的男人,她会愿意吗?遑论她愿不愿意,他将会想出办法将她栓系。不觉,他心底悄生一股强烈欲望,就像大热天想吃冰,冬天想喝热饮取暖,渴了想喝水。原生的人性,教他渴求她…… 再看不下去男人一副即将溺毙的悲苦模样,于晓恋干脆转过身,扬起手大力地在湛良威的手臂上给了一记猛拍。 “拜托--看看你,才几岁的人就露出那样的表情,琴摔坏了盒子却还在,不就代表还有希望吗?还没世界末日嘛!时间一定足够。”她又故意在他的肌肉上捏一捏,就像老长官鼓励菜鸟兵一样地老成。 “晓恋……” “楼上要改的好像不只这些,尤其这个房间,如果你能答应让我动手,你妹妹她应该会住得更舒服。”掠过他,准备往外面走去。 “请你帮我。”忽然,他捉住她往后摆的手,握着她手腕的掌是颤抖的。 “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如果她愿意,他便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回过头,古怪地睨住他。”我是在帮你啊!而且很尽力,不过你倒是得付点money就是了。”眼睛又转了湛季盈的房间一圈。”根据我的专业,和你的需要,这栋别墅改起来可能所费不赀喔!” “我说的不是……”原想订正,一个想法却突袭脑海,于是他收了口,并放开她的手,跟着笑了。”我会准备好预算,一切就都顺着你的意思去改,我相信你。” 咧着嘴,于晓恋点头笑笑,仿佛无声说着:孺子可教也。 接着他们又继续讨论了近一个小时,于晓恋这才离去。 而送她出门的湛良威,心中就像放下了半块大石,有了丁点的释然。 她不都说了会帮他了吗?那么,他还愁什么?现在,只需要紧紧跟着她就可以了,紧紧地…… “先生,明天晚上您会在家吗?”湛良威进门时,李嫂等在门边。 “我会出门,什么事?”已经一阵子没到健身房运动流汗了,明天有假,而且这几天心情都不错,并且他还可以约徐承海出来。 想起前一秒才离开的于晓恋,他除唇边挂上笑意,眼神亦添上一抹势在必得。 “没……没什么,只是确定先生回不回来吃饭。” “我在外面吃。”笑着,上了楼,留下本来有事想说,最后却又将话吞回去的李嫂。 最近,她发现湛季盈趁湛良威不在时进书房的次数增多,可也因为以往她就有这习惯,想想该是自己多虑,所以她又将话吞了回去。 第六章 受宠若惊? 以前的她不学无术,肯定不懂,因为它是句成语,对她而言极拗口的四字难题。而现在,她不但懂了它字面的意思,也将诸如此类的情况体会更切了。 “晓恋,你男朋友来接你上班了。快点!不要让人家等太久。”于金花的引吭嚷叫,已经成为近两三个礼拜每个早上必定上演的戏码。 匆匆忙忙跑下楼,于晓恋急步出门,但人才踏出内门,便又忍不住后退进门对住正喝着稀饭的母亲。 “妈,我说过了,他是我公司的老板,拜托以后别这样叫。”也许她曾和徐承海谈过这问题,但问题似乎没解决,所以想保持现状,而且她也不喜欢有人在旁推促,即使是她的母亲。 “这样叫有什么关系,他都来接你上班了,跟你的关系一定很好。” 母亲口气冷淡,但垂下来的眼睑后,却藏着数年来未曾再有的兴奋,以前只有她的宝贝儿子晓阳才能让她这么高兴的。 女儿嫁个好对象,就好比儿子考了好成绩、创了个好事业,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乡下妇人来说,都是直得努力督促的,以前拿藤条逼小孩读书,现在好歹也想办法逼逼她。 何况她真的觉得那姓徐的大老板很不错,虽然年纪大她女儿很多,但人一点傲气都没有,每次都会跟她说笑,多得她的心啊,孝顺岳父母的女婿,一定也会疼自己的妻小的,几百年传下来的说法总不会错吧!晓恋以后一定会知道她的苦心。 只是,自认想法正确的她,却不了解自己女儿的个性,于晓恋压根就是十成逼不得的个性啊! 从小,愈多人喜欢的人事物,她就愈是不会去喜欢,甚至反感;而愈是被人逼着去做的事、喜欢的人,她就愈不想去一窝蜂,甚至是讨厌,到现在她仍是这脾气。 “妈,你这样我会很不舒服,你就别管我了,要管就管晓……”晓……晓阳!差点将话脱口而出的于晓恋,张口无言。 管晓阳?她居然会要妈妈去管晓阳?天,这句几百年没再出现的话,今天她竟还会拿出来说!看着脸色沉下的母亲,她的罪恶感宛如夏雷劈天,道歉的话也立刻涌至了嘴边。 僵了一会儿,于金花搁下碗筷,又冷淡地说:“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要不是现在没人可以管,我也……唉!算了,以后你的事我都不管了,想跟谁怎样就怎样,是大老板还是泊车小弟,我都不管了。”撇开脸。 本想道歉,却因为母亲赌气的一句“算了“而打消了念头,或许她该趁这个机会埋怨母亲自始至终的偏心,但是……她能吗?在晓阳已不存在的如今。 唇瓣一咬,她什么也没再说地走出门,而坐进徐承海的车后,她一言不发。 “怎么了?一大早发起床气?真不可爱。”不明状况的徐承海自然保持十数个早晨以来的好心情,他倒着车,并开玩笑。 两眼直视挡风玻璃,她依旧毫无表情。 “真的在生气?”将车转好方向,他没立即开驶,反倒转过脸盯住身边的人。”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 瞥了他一眼。”好,我告诉你,但是请你靠过来一点。” 悄悄话?虽然在只有两个人的车子里说悄悄话的举动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和晓恋咬耳朵机会很少,不过他该会喜欢。开怀着,两手仍架在方向盘上,他只是把上半身横了过去。 没想到等他靠上去,于晓恋却立即使出一记“抱西瓜“,将他的脖子一把勾了过来,脸夹在自己的胸前,另一手则玩乱他的头发,并激动地喊,“就是你、就是你,猜不中、猜不中吧!” 她这一反常态的动作实在令他惊讶,可他却仍任由她挟持着,没挣扎,并一直等到她胸前的剧烈起伏趋缓之后,才问声问道:“我怎么了?” “……对不起。”以前她和晓阳就是这样玩的,没想到刚刚才和母亲提起他,以往的动作便也下意识跟了出来。 困窘地放开徐承海,她无力地软进座位,又以余光瞄了他一眼,她这才惊觉刚才白痴的她做了什么糗事,她胡乱地抓抓头,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现在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 调整照后镜,看着镜中有点消瘦的自己,并评量着此刻的发型,未久,他爆出一笑。”哈,其实这种发型配我也挺帅的,也幸好我没秃头,可以让你这样玩,不过你这洗头的动作是从哪里学来的?”食指弹着额前那撮垂下来的头发。 她睨着他,晓得他正替自己解窘。 笑容稍平,侧过脸,他问:“如果我每天接你上下班,会替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那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这么做了。”眼里净是认真。 只是他都这么说了,于晓恋却不知该怎回覆。他送她上下班,真会令她这么困窘吗?除去母亲的推促,她这两三个礼拜可是非常愉快地度过了每一趟往返上班地点的路程,因为这是总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就进公司的他,特地为她做的牺牲。 摇了摇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啊! “摇头是代表要还是不要?如果不希望我这么做,那我真的可以配合,不……应该说我不会再这样让你烦恼。” 面对他的体贴,她不知怎么答。 “很为难?那我还是继续当我的司机好了,为了我未来的另一半,就这么决定。”含着笑,将车开出社区,他原本就不打算中断这个弥补她的机会。 她皱眉。 不禁,他摇头笑开,因为她的表情。”真是奇怪,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总是毫无形象可言?”在别人眼前他通常是一丝不苟的帝王形象,但到她面前,他就好像频出糗也无所谓了。 “因为在我面前根本不需要形象这个东西。”在她眼中,他就是他,经过掩饰的作为,太假,她并不欣赏。迸出一句真心话,她睇向窗外。 “你这句话真中肯,所以我才认为我们适合,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即使是优秀的湛良威。”敛起笑容。 湛良威?这个时候为何提起他?她回过头。 “即使是像他这样各方面优异的人选,也不会比我更适合你。” 他的语气不浅不重像在喃言,令人分辨不出是在忌妒吃醋,抑或只是随意举例,这样情绪不明的他,于晓恋还是第一次看见,心情也随之无措。 这真不像她所了解的他。 车上,于晓恋只傻傻地盯着专注开车的他,没再出声,而人才到了公司,她就只能闷闷地看他被一堆事情缠了去。 前一阵子的原木事件还未解决--所以至今他仍像个陀螺,忙得团团转。 反倒是她,除了湛家别墅的案子,原本该她处理的东西,在前一段时间却突然被派分了去,所以手边就只剩一些零星的企画。 这是徐承海的计划。据他说,如果这一次做的好,未来便考虑将无障碍空间当成专案推出去,所以他将这特殊的case全权挪交她处理,希望她好好表现。 一向,公司最多只接单纯的室内装广潢设计、工程发包,而这一回因为经济不景气,多少影响营运,所以想要另寻门路,承揽特殊设计的想法也不失为良策,这就是所谓的山不转路转。 他,徐承海,除了艺术方面的才华,还真不愧是个脑筋灵敏的生意人,对她而言更是良师与益友。由于他的信赖,她对自己能力才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并抓对了方向努力。 屁股沾上座位,整个早上,于晓恋手边是漫不经心地修缮着草图,但脑子里却把徐承海这个人仔仔细细地想过一遍,不出意外,结论仍旧只有一个他还真是个好男人,只是少了点情趣。 只是这个素来藏不住脾气的男人,今天居然生起了闷气,虽然她不确切知道他生闷气的对象是不是自己。 浑沌中,桌上的专线电话响起,打断她的沉思,她无精打采地接起了电话。”您好,春流设计于晓恋。” “早安,我是良威。” ※※※ 同时让她受宠若惊的,除了徐承海,还有湛良威。最近他总会在她上班的时间打电话到公司和她寒暄,表面上是沟通房子的事,实际目的则不明。在她感觉,他看似轻松的言谈之中,好像隐藏了某种想表达的讯息。 他该不会是想追她吧。每回他对她过度殷勤,她就这么自我消遣。 “你来了。”座位上的人朝她微笑。 挂上电话后的一小时,时近用餐时间,两人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于晓恋则带着他房子修缮的草图。 她坐下来,发现桌上放了杯喝了三分之二的咖啡和吃完剩下面包屑的小碟。”你来很久了?” “没有。” “没有就好。”眼前她并未迟到,所以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刚刚我正好将草图修好,尤其二楼浴室的部分,你要不要看看?” “好。” 拿开杯碟,就在桌上展开设计图,她对着他解说,但是解释了一圈下来,都不见他有异议,让她觉得过于轻易了点。 “没意见吗?”盯着好似有心事的他。 “你的构想很周到,我很满意,就照这样去改好了。”十指交握撑着下颔,目光则在图上利落的线条上游移,她的图像她的人。 “如果没问题,最近我还会再过去你家一趟,作最后审定,再过来我就要赶工程图了。”问着,他仍是没异议。”那没问题的话,在过去你家之前,我会先通知你。” 她挲挲地卷着图稿,放进卷筒内,纯熟的动作除了加深他人对她的专业感,同时也察觉到她即将离座。 “晓恋。”在他喊她时,她已站起来。”你……很忙吗?” “忙?还好。”她出来是以洽公名义,而眼前也接近用餐时间,到下午上班之间,她还有两个多钟头的自由时间。”那可以陪我聊聊吗?午餐算我的。”望住她的目光,是希冀的,是微略恳求的。 “你……找不到聊天的对象吗?” 听了,只见他尴尬一笑,于是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好吧!反正我也得解决完午餐才会进公司。”又坐了下来,没什么原因,就真只为了吃饭,于是她叫了一份简餐,而湛良威也跟着叫了一份。 喝了口不好不坏的配汤,她头没抬地问:“你今天休假?” “对,不用上班真好。”很好的开头,他心情很轻松。 “医生这个行业压力很大?”随口问着。 “习惯就好,每个行业都有他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你待设计这一行,应该也不轻松。” “怎么说?”耙了一口饭,冷冷的,没什么滋味,有点像现在的话题。 “有业绩压力,有表现压力,有突破自己的压力,尤其后面两样。” 抬起头,盯着发表高见的他。 “别这样看我,我只是乱猜,不过,高中时候的你就看得出来不平凡,应该是不甘于现状的人,而且外在压力愈大,你的抗压性会愈强。” “哦?”又是同一套交浅言深,而且还用了几个“应该“,他这真是在猜测,还是在套话?哼了一声,继续耙饭。”记不记得以前你曾经被我用书包K过?” “忘不了,那么你现在还想K我吗?因为我又对你交浅言深。”笑着,含进一口咖哩鸡。 “不会。”唇角斜扬。 “为什么?”有点开心。 “因为我知道,忘闻问切已经是你的职业病,不这样细微观察一个人,你可能会很不舒服,为了不让这世界上的忧郁症患者再多出一个,我原谅你,所以说声谢谢吧!” “谢谢。” “嗯?”他快速的反应,惹来她的狐疑,然在看过他僵硬的表情之后,她才知道他只是纯粹附和她。”唉!如果笑话很冷你就说,不用附和我,知不知道这样像什么?” “像什么?” “像脱了裤子放屁,还搜集起来闻一闻说,香啊!”她做了个享受的表情,然后又忽地皱眉,吱道:“人嘛,这么做作做什么?很辛苦的。” “你说什么?”乍听之下,他被她无修饰的比喻给听呆了,但在意会它的绝妙之后,他霍地放声大笑。而也因为大笑,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开始变得红润,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好比雨过天青的刹那,豁然开朗。 看着对桌人的瞬间改变,于晓恋也不禁傻了,如果说一个笑话,一个举手之劳,就能让人忘了烦恼,那她是不介意多说几个的,因为人的笑容远比一切表情更动人啊! “你真该多笑的,差好多。”她说。 “什么?” “我说,你应该多笑,笑起来好看多了,不要只是皮笑向不笑,要不然还真浪费了一张五官漂亮的脸。”连称赞人都是贯地直爽。 低下头,她继续吃着盘中食物,也因而漏看了湛良威的下一个表情。 他的笑,先是凝在脸上,但不过数秒,又换成温暖的傻笑。原来他之前的笑容在她看来都是皮笑肉不笑,而他的长相,起码还符合她“好看“的标准。 不知怎地,他竟有种被称赞的飘飘然感,那是一种偏向惊喜的悦然。 “晓恋。” “嗯。”嘴里塞着食物。 “告诉我,你是怎么度过这几年的,在没有人支持的情况下,你是怎么熬过的?”他这么问,是精准的,因为他晓得她的母亲已是自顾不暇,更何况她一向不得她疼。 “咳……”听完,也噎了,她急急将水杯凑到嘴边纾困。 “抱歉,我……”忙着站起,但瞧见她摆手拒绝,于是又坐了下来,他盯着她努力地将呛意平定。 放下水杯,先是无言,不久后才露出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我知道你一定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想问,只是一直忍着没开口,而既然你终究还是问了,那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其实,我也是和你现在一样,过了好长一段难受的日子。” 睇住他,就像意料中,他没反驳她毫无修饰的形容,因为那是实话。 垂下眼睫,继续说:“失去哥哥,我难过,但看着我母亲难过却无法安慰她,我又更难受,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也许我曾经试过以前所未有的殷勤拖着妈妈一起跳离悲伤,但最后还是没办法改变什么,所以我终于懂了,懂得保持现状才是治疗心伤的最好方法。” “怎么说?” “因为旁人态度的改变只会让他们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悲哀。” “但这样却是在帮他们逃避现实。” “在旁人爱莫能助的时候,只有时间才能让他们看清现实,愈是将他们往胡同里推,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封闭,不是吗?”说话的同时,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涉入话题太深。 聆听着她的说法,忖思后,得了一个答案。”你……太过乐观。” 听了,她站了起来,走到湛良威身旁,她给他扎实地一拍,并绽开一笑。”就是乐观让我熬了过来,你要不要也试试?如果抓不到诀窍,我不介意你再找我切磋……喔!我想起来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不说了,先走一步。” 拿了帐单,她急忙地走向柜台,留下桌边一个因她一番话而受到心灵震撼的男人。 这个女孩真是……值得去追求、摸索,倘若懂得欣赏的话。 视线紧抓着于晓恋脚步轻快的背影,湛良威那股一直想拥有她的欲望又更加强烈。 但是,接下来又该如何做呢? ※※※ “晓恋姐,有人送花给你喔!” 隔天一大早,于晓恋才刚踏进工作室,人还没到座位,公司的总机妹妹就兴奋地通报。 “花?”谁会送花给她?摸不着头绪,但确定不会是徐承海。 “谁送的?”才想到,人也就出现,跟在她后面进来的徐承海阴着一张脸,盯住于晓恋桌上的一束向日葵便问。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看花上的卡片。 “湛良威?” 古怪地睨住他,意外他的猜测,她挑出纸卡。 当纸片展开,上面只写了一段话-- 期待和你的心灵切磋,今天中午同一地方见。 欠了你一顿中餐的人 真是湛良威,没想到她昨天最后一句玩笑话,他居然当真了。 “你猜对了。”她耸耸肩,等待他的反应。 然而徐承海却只是沉默,盯着她良久,这才转身走进了专用办公室,并关上门。 在专用办公室里,他打了通电话,对方不详的电话,而他才挂下,一通电话则又接了进来。 而被莫名其妙丢下的于晓恋,不禁感到些微失望,不知怎地,她觉得他总该要有一点反应,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第二次,就跟上回车上的状况一样,同样让她不安。 他……究竟怎么了?最后,她也只能坐上办公椅,摆开工作的仗阵,开始埋首草图收尾,一直到中餐时间,才拿了钱包走出公司。 到了咖啡厅,一切的情景就跟昨天一样,他先到,桌上有着三分之一杯的咖啡,而后来的她点了一份餐,他又跟了一份。 “你有早到的习惯。”吃着上桌的饭,她说。 “我不习惯让人等。”他笑,舀动汤汁的匙偶尔碰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你的心情好像很好。”今天的他穿了件颜色柔和的polo衫加浅色西装裤,整个人亮了许多。 “因为跟你约会,所以我心情很好。”这是实话。他笑着望住她,而在同时,他忽然发现她身后不远处的玻璃门外站了个人,那人他自然认识,可是却没打算打招呼,一如那门外的人。 “谢谢,但是一定还有其它原因。”固然他这么说,她很欣悦。 默默收回视线。”你真敏锐,难怪会走设计这一行。其实,是昨天我听了你的话,用了你的方法对待自己也对待季盈。” “我的……什么方法?”她不记得昨天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能让他今天开心成这样。 “乐观的方法。”他流畅着吃着盘中食物,不觉速度比以往都快许多。”知道怎样吗?昨天我回去后,只是待在书房做自己的事,不像平常一踏进大门就往她的房间去。” “然后呢?”有点好奇他是怎解读她所谓的乐观。 “我在餐厅、书房、房间过了只有我的一天。” “你们同在一栋房子里,一整天都没碰上一次面?” “没有。” “那……” 他露齿笑开。”结果今早她居然自己跑到我的房间找我,问了一句:昨天,你怎么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她的世界始终有我的存在,只是她选择故意忽略,我对她愈亦步亦趋,她反而显得不在乎,但是经过昨天,我确定她仍是以前那个她,只是让那场车祸磨去了她的自信。” 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笑得多开心,和昨天根本判若两人,而造成他改变的原因,不过是湛季盈的一句问候。 她认为不足以为意的话,经过他的演绎,得来湛季盈的一个小反应,而这个小反应却让他感受到无比的欢愉? 乍看之下,好似串不成一条平衡的锁链,但结果却呈在眼前。 “你很爱你妹妹。”而且非常非常爱,也惟有这样解释,才算合理。 闻言,笑容霎时僵凝,他注视着她,仿佛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些什么。 “表面上你与一般人无异,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的丝毫感受全是绕着她运作,她笑你笑,她哭你哭……”这就像谁?像晓阳?他的日记也曾提过这一段,他爱着人悲伤,他也就快乐不起来,他爱着的人要一直困在深渊中,他也就跟着不见天日。 有多少次,她曾想过,如果没有她和妈妈,说不定晓阳早挣脱穷困的枷锁了,如果没有她和妈妈…… 那么眼前湛良威的情况,是不是就跟晓阳一样呢?顿时,她有种跟着他一起溺进深潭的感觉。 “晓恋……”他喊着失神的人,直到她正视他的眼。”你没事吧?” “喔,我没怎样,只是觉得吃不太下。”挑挑眉毛,抿嘴。”嗯……你吃饱了没?” “差不多了。” “如果吃饱了,麻烦请到柜台付账。”她眼里闪着莫名光芒。 “对,我还欠你一顿中餐。”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他松了口气。 “付完帐,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只是,于晓恋又补上一句。 地方?就这样,湛良威被催促着结完帐,离开咖啡厅之后,跟着被拉进咖啡厅后头的一条小街里,在街上绕了几个弯,这才在一家布置古典的精品店前停脚。 “进去吧!我觉得里面应该有你会喜欢的东西。”与其说他会喜欢,倒不如说是湛季盈会喜欢,于晓恋催促着他。踩着怀疑的脚步进入店内,没等店老板过来,于晓恋便又指着玻璃架上的一个物品说了: “你打开看看。” 眼前,是一个手工精细的木质音乐盒。它的形状很特殊,就像小提琴的缩小版,在店内昏黄的光线下,深褐色的良木材料更显质感。 于晓恋带笑的注视,他将音乐盒掀了开来,乍时流泻入耳的旋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曲目,比利时小提琴家Ysaye的奏鸣曲,只是原本该由小提琴表现的绝美音符换成了金属片敲动的铮纵单音。 那叮叮当当的清脆音乐回荡在安静的精品店里,显得格外悦耳。 “先生和小姐真是好眼光,这个音乐盒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精品,纯手工制的,虽然不是什么古董,但是数量也不多,要不要参考看看?” 一旁,店老板平板的解说一点也进不了湛良威的耳,他只是看着带他到这里来的人,以目光代替询问。 一时之间,于晓恋竟被他热切的视线看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她刚才不过是一时兴起。 搔着耳畔的发。”我……这个音乐盒是我一次下午茶时间乱逛时发现的,虽然不知道那音乐弹奏的是什么,但是觉得很好听,造型也很特殊,刚刚跟你聊完天突然想到……想想也许你会喜欢。” “你是说季盈会喜欢?”他替她更正。 “呃……对。”难得露出尴尬。”不过我只是突发奇想,带你来看看。” 忽然,他苦笑。 “这个音乐盒里的音乐是季盈最喜欢的小提琴奏鸣曲,难度相当高,以前她学琴时,一直将它当作挑战、理想的,只是她的理想还未达到,就……” “这么巧。”不会吧! 眼前的男人肯定堕入了回忆之中,只是痛苦的成分居大,于晓恋惊觉自己做了件蠢事。 皱着眉头,她拼命想着圆场办法,但思及没有任何办法比离开来得有效,于是她拉起他的手,转身欲走向门口。等一下就说这家是黑店,东西只能参考买不得好了。 “等等。”可是,他却反拉住她。”我想问一下价钱。” “什么?”她吓了一跳,原本她只是想带他来看…… 他拉着她,走向老板,而也真开口询问价钱,并开始议价,最后更以一个相当于她月薪三分之一的价钱,刷卡买下了那个音乐盒。 一直到提着音乐盒走出店门,湛良威仍是牵着于晓恋的手不放,而她也隐隐约约透过他手心的温度,感觉到自己刚才的错误推断。 他……现在是不是快乐大过伤怀?因为他的手心真的好烫、好烫,且微微沁汗。 “你……为什么买下它?我忘了跟你说它贵得吓死人,如果你不想买可以不要勉强,现在跟老板说一下应该还可以退。”在走过一个街角时,她忍不住说。 “我买它,跟你带我到那里的原因是一样的。”回过头对她笑。 “你也认为她会喜欢?” “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到我那里,在她房间只看见一只琴盒,我却跟你说里面没琴。”听她嗯了一声,他继续说:“其实那把琴是被我收起来的,因为我认为那样抓着琴盒的她,一定会连里面的琴一起毁掉,那是她的希望呀!毁了以后怎么办?” “她的……希望?”听了,她慢下脚步。”我倒觉得那是你的希望,你希望她变回原来的样子。”加重语气,并真站住脚,眉头亦纠结。 而湛良威也不得不跟着停下,站在一座小公园旁,他全身像被微量的电流通过一般,僵直着。 “这个音乐盒,即将成为那把琴的替死鬼,如果她真会摔琴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真不该带他来看这个音乐盒,让它枉死。 “你不高兴!” “是不高兴,因为这样的替代法实在不应该。” 半晌,只见他定望住她,并释然地……笑了。”你误会了,也许在再次遇上你之前,我会那样想,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了,我买它,只为单纯她会喜欢它,没有别的。” 四目交望着,她果真在他眼里看见了呼应语气的释然,难道……她又做了什么蠢事?啧,她肯定又妄下断论了。”抱歉,我不是故意那么说。”那无异是指责他自私呀!一耸肩,眼睛瞄着他将她握得紧紧的手,脸却控制不住泛热。 “没关系,因为那是实话,虽然一针见血。”她的手柔软得令他不想放。 “我……真的不是故意……唷!”孰料正当她恼着怎么下台,湛良威却在这时将她拉进怀里,给了她一个扎实的拥抱,并迅速吻住她的唇,近三秒才放开。 “谢谢你,你真像个天使。”忍不住,对住她的额又啄了下。”还有,请原谅我的激动。”替她擦去唇上的水渍,他笑说。 “别……别这么说。”虽然错愕,但他的道歉却让她以为那个吻真是激动后的反应,所以她也跟着尴尬笑了。 午后的椰子树影下,两个人并肩而走,他们聊得投机,因此没发现一个抑郁的人影从餐厅到精品店始终一直跟在后头。不,该说女的完全没发现,而男的则早发现却视而不见。 第七章 食物经过发酵,味道就变得不一样了,可以甜得腻嘴,也可以回甘久久。人的感觉,是不是也可以套上相同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一个月前他的那一句:谢谢你。所以我对这个人的观感产生极大的改变,由先前的深沉和防备,变成正面和心疼。 不是因为字面上的感谢,而是由于他说话时的语气,使我感受到他发由心底的开心,和那份真。 我想,我是陷进了他对湛季盈的感情里了。 然而,对他和她的手足之情,不应该的我,竟有了个荒唐的猜测,那就是他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对自己的手足有着分外的爱恋? 不过如果有,那也比我深过太多,因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每个思考方向无一不牵挂着她,牵挂她的情绪好坏、天赋异秉和所有一切…… 但是要不作这样的猜测,是否,就是因为这份虚拟的同病相怜,所以我才会对他好感渐生呢? 呵,荒唐的我,夸张的我,只是更夸张的,应该是我和他的关系发展。 谁能料想到,不过几个月来几次的午餐谈心和公事拜访,我和他居然能将彼此、六年来走过的心路历程,以简单的对话一概诉尽,固然从他那里听来的比我说出去的还多。 这算是投契吗?还是…… 但我确定的是,在倾听他的同时,我好似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解放…… 傍晚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已逐渐散去,于晓恋将工作收尾后,忍不住又提笔涂鸦,日记本上头满满写着这一段时间和湛良威的相处情形,和心情改变。 “我真的很少看人每天把日记带着上班的,不会很重吗?” 徐承海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她猜他又在注意她写日记了。 “当然会,里头装了我那么多字,不重才奇怪。”K金项链夹进纸页,收起本子,开玩笑说了。她回望住他,发现他的脸色比早上送她上班时更不对劲,还是……该说他从那次感冒之后脸色就一直没好过,是太累了吗?她担心。 “还有,我实在很好奇,那条被你当成书签的项链是……” “那是我的某段回忆,当日记的书签很适合,原因呢,等有机会再告诉你。”这条项链是晓阳的,他买来想送给人却来不及送出去,然而过了这么多年,它却还被她私心保留着。 “现在不能说吗?”一只手摸上她的头,心里有些疙瘩,因为她瞒着他的秘密似乎又多了一个。 “现在是上班时间。”而且要一下讲清楚也不容易。她反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有点冰。”你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 “你的脸色不太好。”站起来,要他低下头,想碰碰他的额,但他并没有照做。 “如果真有不舒服,也不会是我的身体,而且你会担心吗?”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而于晓恋则跟在后头。 “什么意思?我当然会担心啊!” “我说什么,你应该知道。”虽然最近他的身体真的不太对劲,有些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偶有腹痛,不过这些都比不过她和湛良威之间的事。”对了,湛医师房子的case我决定交由Susan接手。” “什么?!”这么突然的决定对她而言无疑是青天霹雳。”为什么?这个case不是已经交给我了吗,为什么又要突然换人?”她站到桌前,与他对立。 “因为我不喜欢你和湛良威过从甚密。”实话实说。 “过从甚密?”这是什么理由?真是让人无法信服。”他是我的客户,依他方便约谈case是很平常的事,何况我草图已经完成,施工图也进行一半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他的需要。”撇除和湛良威的渊源不说,她认为他的决定非常不合理。 “客户是公司的,谁能接替我知道,而什么叫做公事上的接触,我认为你并没有区隔得很好。”坐回皮椅,神情是严肃而专断。 脸色骤垮。”这不公平,而且很荒谬。”他的态度让人无法理解,虽然他公私分明,但却很少这样对她。 “我认为不会。”翻开桌上的档案夹。”这里是交接该签的东西,你看看。” “你认为?!什么都是你认为!case是你给我的,有时到他家也是你送我过去,连我妈看病也是你推荐他,我究竟有什么不对?”不觉,她的脾气被唤醒,因为他的莫名其妙。”而且我很怀疑,你是以怎样的尺度来衡量我和他的关系?” 静默,他板着脸没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嫉妒给遮蔽了眼。 “不要跟我说以你的尺度,因为以我的尺度那根本没什么,我们只是吃饭聊天,最多去他家坐坐,而且大部分你都知道。”怪了,这么想来她还真是次次都跟他报备,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谈了,但他还不满意。 “我知道他一有假就会约你吃中餐,下了班你也会到他家去,连今天中午你们也在一起。” “吃饭谈公事有什么了,不足挂齿吧!”她不明白他不开心什么。 “那么接吻叫不叫不足挂齿?”脸寒了一半,忍了一个月,他终于说出来。那天她和湛良威约在餐厅,他是从头到尾奉陪到尾,所以自然没漏过最后一幕。 “接吻?”他是说……脸色僵然,她回想起那一天。”但那不过是……”本想解释,可一个念头突然袭来。”你……跟踪我们?”下意识地,她使用这个名词。 “你说我跟踪?!”她居然用这样的字眼说他?蓦地,心头冒火,他的声音大了点。 觉得他吼她,于是她不由地顶了一句。”难道不是?要不然怎知道……” 啧!她在说什么?现在的她该解释而不是质问啊!但,说出去的话,她却不擅长收回。 咬牙,腮帮子绷紧。”跟踪也好,不是跟踪也罢,我希望你解释你的行为,为什么跟他接吻?” 想起她与湛良威接吻的原因,她简短解释:“如果我说我帮他买了个好东西,他很兴奋,所以吻了我,你信不信?”买东西?”不信。” “说实话你也不信,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真气,固然这解释听起来真不足采信,可是若要仔细,还得一并交代她和湛良威实为旧识,脾气急躁的他一定会追根究底。”那我问你,如果是当时气氛影响,你很兴奋的时候不也会忘情到跟人亲来亲去?”她觉得这个举例很糟,但她又该怎么说。 “情况不同。”他递出档案夹,但于晓恋并没有接过的意愿。”而且……什么叫很兴奋?”他努力平静,只是她的形容词却屡屡让他难以接受。呵,她跟湛良威一起会很“兴奋“?! 手上的档案夹悬了很久,她不拿,他干脆啪地一声掷到桌上。 他居然摔东西!”有什么不同?就因为我是女的,而你是男的就可以为所欲为,甚至还将私事牵扯到公事来!而且你不也认识湛良威,他是怎样的人你了解不会比我少吧。”这无疑是钳制她的自由!瞪着徐承海,她肝火直生。 两人的情绪在尖锐的话题下僵持在最高点,一个本来就暴躁,而另一个则固执。 手指频频在桌面敲着不耐的响声,气极的徐承海忍不住迸出一句:“不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你和我正在交往,所以你不能跟其他男人乱来。” “什么?”瞪大眼珠,厌极那霸道的所有词。他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谁的。”我有我交友的自由。”这让她觉得自己极不足轻重。 “除了湛良威以外。”他像个父亲似地对她下命令,但这却犯了于晓恋的大忌。 倏时,她冷下脸。”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不好,起码他很体贴,我和他没什么,但他却能这样待我。而你呢?就只会工作!你根本连我喜欢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你……”没想到她会为了湛良威跟他吵架,还质疑他的努力。 “你曾问过,我喜欢你什么,当时我没有回答,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的正是你那一份专注于工作,专注于自己的执着。虽然是这样,现在的我却矛盾得很,因为我喜欢的现在却变成我最厌恶的,我们根本就不像在相爱,因为我根本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爱,每天的接送,只是让我多了点时间看着没在工作的你,但很可惜我是贪心的,那样根本不够,如果这种情况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倒不如别在一起了有时候……我根本怀疑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厢情愿。”说完后,她也许有那么一点后悔,但……说都说了。这好歹是她的心声,固然未经修饰。 “于晓恋!”控制不住,他吼。 紧抓着拳,她又说:“还有,这个case你不能转给别人,我接的我就要负责做完。”这是她的职业道德,她不想因为两人的摩擦,而坏了她对自己的要求。 “我不答应。” 听了,再也忍不住。”好,很好,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吻他,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所以我要怎样就怎样,而且我现在还要跟他去约会!”说完,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但……这起码让她出了一点气了。 她走出办公室拿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就出了公司大门。 而跟出办公室,眼里映着玻璃门外掠过的身影,徐承海竟让极少有的失落感侵袭,刚刚……她说了什么了?他将她说的话又回想一遍,但是除了无奈他还能怎么反应。以往不想钳制她、想让她自在,今天却演变成这样,又该如何收拾?而且他并不能因此坏了他想为两人筑构的梦啊。 手伸进西装裤的口袋,他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在室内光线下闪着碎光。原本,他还相信届时晓恋会非常乐意接受它,但现在…… ※※※ 怀着沉重心情走出大楼的于晓恋,当然听不到楼里的叹息声。今天晚上,她和湛良威约好到他家吃饭,纵使她现在心情再怎差,也不能影响他人的情绪,于是她吊吊眉头,又拉拉嘴角。 只是到了湛家…… “我们出去吃。”出门来的湛良威,跟她前一秒钟一样,眉头深锁。 上了车,在开往市区的途中,于晓恋忍不住问:“怎么了?” 一直凝重地盯着前方,直到她出声,他这才发泄似地叹了口长气。”季盈又闹情绪。” “为什么?”要不是知道她得了心病,真难想像,一个近三十岁的成人脾气会像小孩子一样反复无常。 说到小孩,她又给想起那个三十几岁也像个小孩的男人,哼!她暗自哼了声。 “因为音乐盒。”如果不是他手脚快,早被她摔坏了。有时,他真要觉得自己傻过头,无可救药了。 “之前你不是说她很喜欢吗?怎么这次又……”意识到有些不妥,她收话,改问:“那……音乐盒坏了吗?” “没有,我收起来了。”即使音乐盒是为季盈买的,他也不会让它遭受毁坏的命运,因为身边的她。”晓恋……其实这次是因为你。” “你说……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音乐盒里的音乐触碰到了她的伤处,所以她一不顺心就…… “我跟她说了音乐盒是你选的。”将车停在一家餐厅前。 “她知道我了?”她至今仍未跟她见过面,被砸头的那一次也包括。 他摇头,因为只说了某位女性朋友。 有点愕然。”是我选的又如何?我到现在是没跟她见过面,但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差别。还是……问题根本出在东西不是你亲自挑选的?”她晓得这么问有些夸张,但依湛季盈的情况却不无可能。 “我也不知道,每次为这些小事吵闹,我……好累。”精神上的疲累远大过身体上的,每回她闹过脾气,他就好像去了半条命,但他却还是不能舍她不管。 以前的她,令他爱到难以自拔,现在的她却又脆弱到令他心痛难捱,这种不能进又不能退的困境,他还以为只有电视剧才会荒谬地上演,而今,竟也鲜血淋漓地发生在他身上。老天真是戏弄人! 车熄了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低迷,但两人却未下车。 沉默许久,她干脆打破自己是个外人的藩篱,直说了:“你还是不打算带她看心理医生吗?” “看过了,没有用。” “以前看过的没有用,并不代表以后的都没用。”加上她今晚的心情也一样差,所以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这种事你不会了解,我不忍心再看她受刺激。”虽然是他拉她走进这场混乱,但这个心烦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将她排除在外。 听了,她更耐不住性子,劈头就哗啦骂道:“看医生叫受刺激,那天下所有生病的人都别看医生了,麻木了的手脚不去动,败坏了才知道惨。她感情麻木不去受一点刺激难不成还有其它办法?等待奇迹出现吗?还是圣人点化?这些情况我不了解是理所当然,但是你是个医生怎么不明白?反反复复真搞不懂你,还是要等你被折磨死了才高兴,你……你简直是头壳坏去!去你的呆……”弹出的食指在空中比划半天,后来发现自己居然口不择言,最后她只好低下头低骂一声:“Shit!”。 “你?”不禁,他一愣,因为她毫不修饰地批评。 而等气逐渐平稳后,于晓恋也才惊觉自己又干了什么事,都怪徐承海。 “对不起,我好像太过分了。”每当太过投入,她总会感到心惊,因为只要一激动,口不择言的天性往往险些爆发,而这次她总算是忍不住,因为再怎有耐心的倾听者也会有求好心切的时候,更何况她这个倾听者情绪还不稳定。抓着头,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困窘。 “不,你说的对,每一次事关于她,我总会变得优柔寡断。”闭上眼,脸透无奈。 “我很抱歉刚刚那样说你,或许是旁观者清吧!再怎么感同身受,也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是我太鸡婆。”翻翻白眼,不知道该怎圆场,所幸她瞥中车外的救星。”呃……先别说这些了,外面这一家的牛肉面很好吃,去吃看看。”顺便喝他个几罐啤酒,降降火气。 想等他打开中控锁,但迟迟没反应,于是怀疑地偏过脸看他,却见他表情复杂得可以。 他在想什么?莫非被她的话给刺伤不成? “喂,你千万别太过在意我刚才说的话,就当我……” “晓恋,你相不相信爱情会来的不是时候?”打断她的安抚,他问。见她一脸懵懂,便又更正道:“不……该说是,你相不相信人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不知道该怎么区别自己此刻的感受,每当于晓恋对他当头棒喝时,他总有股深达心底的冲动,想将她拥入怀中,单单以救命的浮木形容她,肯定是不足够。 但,他确定自己仍是爱着季盈的,可竟无法断绝从晓恋那里得来的依赖和轻松,以至于好感渐生。 这是怎样一个矛盾的情形哪? “一个人同时爱上两个人?”他问得很诡异,但是眼神又不像在开玩笑,所以她思考后,这么回道:“那……这么说吧,其实我觉得有可能,因为爱的本质也许相同,但爱的方向却可以不同。广义来说,爱情它应该具有包容性。” 就像他爱上季盈的脱俗内涵,却又爱上她的乐观果断吗?湛良威因为从她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而觉得振奋不已。 “但是……”岂料她有但书。 “但是什么?” “但是人心的自私却往往不敌现实的定律,人也许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却绝对不可能拥有两个人,尤其在现在这个诉求自我的时代,爱情已经不可能分享了,这就是狭义的爱情,现代人的爱……” 说完这一段,她发觉思考开始有点浑沌,该是肚子饿的关系,于是她抓起了背包。 这时,听见他嘴里徐徐传来:“那么如果很不巧地,你爱上了一个心里有其他人的男人呢?而男人心里的那个人却是他不能爱的……” “呵!这怎么可能,我……”不禁,她让话噎住了,起先是因为他的假设语气,后来是因为他话里的涵义。 他这么问,很难让人不引申及揣测,但引申和揣测后的结果却是让人心慌的。 他说的那个男人该不会是就是他自己,而他心里那个不该爱的人,则是…… 一个年轻窈窕的影像再度掠过她的脑海,与这些日子湛良威在她记忆里添加的部分逐渐重叠。 良久。”都说不该爱了还爱,那叫傻,那叫呆。” 不知不觉,她喃言了一句,而也在同时,从忖度里抽离,并惊得掉了手上的背包。弯下腰,她从脚边捡起背包,只是人才坐直,就被身边的男人突然拥住。 “你!”过于意外,她反应地挣动,下意识,她又想起那个让她和徐承海吵架的原因。 双臂紧缠着她的颈肩,脸已埋进她的发里。”请别……”声音微颤。 “怎……怎么了?”停止挣动,两手空悬在他的背后,有点不知所措。 “没……能不能就请你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轻喟一声,仿佛正从拥抱的举动得到释放。 没多说什么,她仅是让他抱着,而由他趋于平缓的呼吸得知他已逐渐平静,许久,耳边听到: “晓恋,我喜欢你。” “什么啊?”惊讶地抬起头,却撞进他坚定的眼眸里,那是一种挣扎后的笃定。 “我喜欢你……”倾下脸,唇急切地贴上她的。 “不行!”她推开他,却不小心让自己的牙齿擦伤自己的嘴唇,痛到眼泪盈眶。 “你……不喜欢我吗?” “我……”一句喜欢,梗在喉间,因为他们两个对喜欢的认知一定不一样。抚着发痛的嘴唇。”我看今天大家心情都不好,所以才会这样,不如先下去吃完饭再说,我肚子饿了。”她不在意当垃圾桶让他吐心事,但却不希望成为他心情不好时的感情替代品。眼睛瞪住腿,等他的反应。 微略失望地坐回去,又想了一下,他这才开了中控锁。”对不起,我失态了,那先吃饭吧。”盯着于晓恋开门而出的背影,他的眼神闪烁着,心情更是起伏不定。 ※※※ 悄悄地,大半夜过去了。 没回家,凌晨三点多,她居然还没回家,甚至连手机都关机。难道只为下午那场不愉快吗? 打了数十通电话,徐承海只从于晓恋她母亲嘴里得知于晓恋还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告知去向,且从湛家那里问得湛良威此刻也不在家…… “好,很好,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吻他,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所以我要怎样就怎样,而且我等一下还要跟他去约会!”如果,现在湛良威真和她在一起……他脑里塞满于晓恋从公司离开时所说的话,情绪波涌不已。 不觉,一阵由缓变急的嘈杂声,打断了徐承海的纷乱思绪,外头竟下起来势汹汹的大雨。 将快触及手指的烟头捻熄,关上车窗,他启动雨刷,赶去挡风玻璃上那些模糊视线的雨水,这才再将他注意了近四个钟头的地方看清楚。离车不远处,是晓恋她家,隐隐地可以发现屋里的大灯没关,所以屋里的人一定和他一样着急。 将视线调回车内,他伸手捺着几个小时前就开始微疼的腹部,再度陷入沉思,他想起对湛良威改观的那一个晚上。 那天,湛良威主动约了他在健身房见。 “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很忙吧?”他到那里时,湛良威已经流了一些汗,可见他早到了,而依他满面的笑容看来,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还是一样。”回应他的寒暄,徐承海在他身边的划船器上坐定。 “看来你并没有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拿毛巾抹了下汗,白皙的脸透着健康的血色。 “多多少少,只不过我推了一些因应的案子作尝试,目前反应还不错,所以勉强过得去。”双臂前后滑动,结实的肌理在肩膀和上臂处若隐若现,不过因近来身体略微不适,所以他的呼吸较往常急促。 “什么样的案子?”盯着他。 “商业机密。”神色严肃,但在发现湛良威开始沉默之后,他又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同行也有人推,就是晓恋的案子。” “晓恋?”眼睛霍地晶亮,原本今天约徐承海就是想跟他提她,没想到他竟先提起了。 “也就是你的case。晓恋的一些构思不错,所以我打算独立推了无障碍空间之类的特殊案子。”想起她,他笑。 未错过他细微的表情,湛良威也跟着笑开,但这笑是隐含着他意的,目光调正,他接说:“晓恋是个很棒的女人。”徐承海停下动作,看着持续练着背肌的湛良威,一会儿当作他只是纯粹赞美,于是又开始动作。”她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 “虽然年轻,但魅力十足,以前光听你提起,还对她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一段时间和她接触之后,觉得真的不错。”“嗯。”他也觉得自己的眼光不会错。调节着呼吸,当是两人闲聊,只是,没料到湛良威又补上一句。 “我想要她。” “什么?”差点没从运动器材上跌下,但还是滑了手。 侧脸望住面露惊讶的徐承海,他认真又说了一次:“我想要这个女孩,她很适合我,也是我一直想寻找的。” “你在开玩笑。”反应地,他迸出这一句。 “开玩笑?”斯文地笑。”我没开玩笑。” 健身的兴致全失,徐承海站了起来。”如果你不是开玩笑,那么我就得告诉你,晓恋目前正和我交往。” 凝望着脸色不大好看的徐承海,湛良威也收起笑容站了起来,立于徐承海身边,他虽然文弱了点,但是仍似两山并峙。”你以前没说过。”他并未因徐承海的表态而稍乱,那感觉……就好像他早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我现在说了,你该不会想当作没听到吧?”霎时,他给了一个大大的笑,手搭着他的肩,意在缓和敏感的话题。 跟着扬起唇,只是他的回应并未似表情看来那样友善。”我听到了。” “呵,那……” “但晓恋并没有承认过。” “所以?”盯着他无妨的表情,心里不舒服。 “所以我的决定不会改变,除非晓恋承认她和你的关系,除非她拒绝我,要不然我是绝不会改变决定,这是公平的竞争。” “不会吧。”他失笑,且难以相信文质彬彬的湛良威会想横刀夺爱,甚至是摆明地。他一定是开玩笑。 “再说一次,我不是开玩笑。”拿下脖子上的毛巾,他递给愣着的徐承海,恍若下战书。”从今天开始,我们将是情敌,虽然我还是贪心地想跟你当朋友,因为你人真的不错,只是……” “怎样?”眉头骤拢,他这才进入情况。 “只是我情愿你当我的朋友,因为当我的情敌,你可能支持不了多久。” “你……” “我们会是情敌……或是朋友?” 情敌……还是朋友?盯着他准备离去的背影,徐承海抓紧拳头。 湛良威的话自那一夜开始,就困扰着他,之后他曾打过电话再和湛良威谈,但不是找不到他人,就是谈不出个所以然,他送花给晓恋的那一回亦是。他认为男人之间的友谊难得,所以不想撕破脸,而他却也不会因此放弃了对晓恋的感情,毕竟他已默默付出了许多。 本来,他还想透过注意晓恋来确定情况,但这些保留的反应也仅止于湛良威和晓恋的那个吻。 那个吻,破坏了他对晓恋感情的信心,也断了他和湛良威的友谊,从此,他们肯定了是情敌,而晓恋…… 想起今天下午吵架的情况,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对她的注意是否真的过少,而对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着的代沟也过于轻视。难道,他处理感情的方法,真是错了…… 思绪由浑沌中抽回,徐承海不断地检讨着自己。 叹了口气,手抓上那早被耙乱的头发,另一手则从西裤口袋掏出那把钥匙,而拈着钥匙环,他开始失神地凝汪着它,直至后视镜一道闪光打破了他苦思不得解的窘境。 回头一看,停在车后的,是一辆很熟悉的黑色奔驰跑车,等奔驰车关了车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车内的两条人影。 第八章 将车停在小巷前,湛良威并不想马上将喝得“酩酊大醉“的于晓恋送回家,他关掉车灯,仅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想着事情。 今晚她的心情好像也不怎么好,因为她不多话却猛吃东西、猛灌啤酒,是和徐承海吵架了吧?他认为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而能影响她的人应该不多,徐承海也许算得上其中一个。 “晓恋。”他喊,但面向车窗的她却没反应,于是他轻摇她的肩。 “别吵……”她喃道,口气似醒非醒。 “晓恋,你家到了,外面下着雨,要不要我送你进去?”她家就在前面,被一辆轿车挡着,所以他看不见她家的大门。 “啧,烦……我想睡觉,等我一下。”拨着耳,她扳过脸面对他,跟着又垂下。 等她一下?听了,他笑,笑她居然连说梦话都这么直截了当,只是这个一下会不会就是一觉到天亮,他虽不知,却很希望。替她拨去遮住脸庞的发丝,他的指撩划着她的蜜色脸颊,感受她细嫩的肤触,这……是他平常不可能做出的亲昵接触,除了那次他有“目的“的吻之外。 那天在餐厅,他无意间瞥见徐承海,而前一刻,他也才和他通过电话,说了有关他送花的事,没想到,他竟然就跟了出来,甚至还等到他们吃完离开,逛完精品店,跟着在巷道里接吻。虽然那一天他实在狡猾,但是他却喜欢极了那个吻,而现在…… “晓恋,你再不醒醒,我……又想吻你了。”他的脸贴上她的,唇在她颊上磨蹭,一下轻点她的鼻,一下吻上她的眼睑,手指挑着她的短发,那混杂着啤酒味的洗发精味道,就是她此刻的发香。 “别……碰我……”忽地抬起脸,迷着眼,她瞪住他,跟着狠狠地在他胸前捶了一把。 “你醒了?”抓住她有力的拳,有些错愕,但因她的眼神仍呈现不集中状况,所以他认为她仍未清醒,只是下意识抗拒。他的手臂依旧揽着她。 只是一下,她果真又软上椅背,后脑勺对着他,喃言:“别……碰我,臭徐……海……” 海?她把他当作是徐承海?由此可知他先前的猜测是对的,她正生着徐承海的气,但是他却不想她在这时想着他,虽然对一个醉酒且未曾说过喜欢他的女子计较,实在可笑。 蓦地,他冷静的眸子突生一抹嫉妒,他拉过她,捧着她的脸,对着她的唇就欺了上去,他啃咬着她的唇瓣,舌急切地游移于她的齿关。”唔……”半醉半醒,于晓恋本能地对着这索求似的吻做着微弱的回应。 “晓恋……”为她的反应而迷醉,湛良威吻得更激烈,骤时,昏暗的车内温度陡升,只是就在湛良威吻到忘神之际…… 叩叩!随着几声急切的敲打,轿车侧门突然罩下一道阴影。湛良威一看,车外头贴近的是一张忿怒到了极点的面孔,是徐承海。 “给我出来!”外头,雨依然大得吓人,打着伞,徐承海的理智早被蒸散到一点未存,他敲着车窗,嘶吼的声音几乎大过雨声。 徐承海的声音透过紧闭的车窗玻璃,虽然仅剩低沉的频率,但却能让人彻底感受到他的情绪。湛良威将于晓恋按回座位,并对着徐承海比了个等一下的动作,态度丝毫不受影响。 夜雨斜飞,泼了徐承海一身湿,他头顶的伞充其量只能够让他保持上半身干燥,绕过车头,他等在驾驶座的外头,拳已捏得死紧。 而湛良威似乎在找雨具,所以又等了近一分钟,他才等到了他开车门的动作。 “出来!”不待他撑开伞,徐承海一把将人扯离了驾驶座,跟着探身进入车内,打开另一边的门锁,并在同时吸进一股浓浓的酒味。 她喝酒了?盯着于晓恋似是酒醉中的睡脸,他的心里有了个疑问,但很明显他现在是没空理。出了车,他只狠狠地瞅了湛良威一眼,便走到另一侧,开了车门,准备将于晓恋背出车。 “这个时候你不该想揍我吗?为什么没揍?我吻了她,你看到了。”突然,湛良威在他身后开口。 一听,放下于晓恋,他站起身。”是你让她喝了酒?”她的酒量只维持在三罐啤酒,再多,就像现在这样。 “让她想喝酒的人是你。” “我?” “难道不是?而且将她逼进我怀里的也是你,你的情人是工作,而不是晓恋。” “用不着你来指责我,那是我爱她的方式。”咬牙。 “我有资格当你的情敌,就有资格分析你的弱点,你该感谢我。”手插在口袋,一派从容。 “废话少说。”又探进身,他将于晓恋背了出来,在大雨里,为了不想让她淋湿,他的姿势只好将就着。 “为什么你从不检讨自己爱人的方式?”像个幽灵似地跟在徐承海身后。 “你可以走了,现在我不跟你计较。”因为姿势的缘故,隐隐地,他的腹间开始作痛,和近几个月来一样,只要情绪差、压力大一点就痛。将人背到于家门口,揿了门铃,等于母出来开门。 伫立在雨中,伞影下的湛良威表情不清,只有低荡的嗓音传来。”你真是个可恶的男人。” “你说什么?”面对着门,浓眉深结。 “你不但可恶,还自私的可以,只知道自己的感受,晓恋不过是你调剂工作压力的玩物,如果你觉得不新鲜了,那么由我来接收有何不可?这比戏弄她来得人道多了,不是吗?” “闭嘴!”腹痛加剧,于是他先让于晓恋下了他的背。”我可恶,那么你呢?” “起码我真心喜欢她,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 “再说一次,闭嘴。”转过身。 “你该放手了,其实她不讨厌我,如果你……”他的话让一阵剧疼堵了去,徐承海的拳头扎扎实实地挥在他的嘴畔。 跌坐在满是水的地上,没有雨伞的遮蔽,湛良威迅速淋湿,湿透的丝质衬衫贴在胸膛上,那急遽的吐纳格外明显。”没想到你真会动手打人,但是这也改不了我的决定。”刚刚他只是激他,因为他不认为晓恋对徐承海的重要性只得那么一丁点情绪。 雨水成条状地在脸上奔流,堆积在眼睑上,他擦去一些。”你的决定并不是她的决定,总之离她远一点!” “你想我会照做吗?”他笑。 “那我就揍到你照做!”爆烈的性子被激了出来,他扑上去,对着湛良威又是一拳,但湛良威当然不会这么乖乖让他打,他的拳头也硬,一挥打上徐承海的腹部。 “这就是我们健身的收获。”手擦去唇边的血。 “唔……呼呼……”按着肚子--徐承海闷哼,湛良威那一拳,让他肚子里老早就不对劲的脏器更是疼痛愈裂,他俯着,迟迟直不了身。 “年纪大就该认栽……”笑得惨兮兮,存心挑衅。 “该死的你!”站直,又一拳接一拳地挥出,打得湛良威无法招架再次跌倒在地,他则欺上去按住他的肩。”你到底放不放弃,给我离晓恋远一点!听到了吗?” 湛良威仰卧着,雨水模糊了双眼,但他却在这时瞧进一道立于雨中的纤长身影,于是轻轻一笑,说:“让她自己说吧。” “看来你还是没法觉悟。”听了火气更大,徐承海的拳再度高举,眼看就要挥下-- “徐承海!”于晓恋的喝止,让他的拳僵在半空中,等回头一看,她竟就在身后。 “晓恋,你别插手。”才出门的于母也看见了两个男人肉搏的场面,她拉着于晓恋。 要母亲别担心,于晓恋更靠了过去,方才冰凉的雨点浇醒了她,现在淋了大雨更是酒意净失,她在两个男人面前站定。”他打你?”问着仰躺的湛良威,不过这肯定是白问的,因为她才醒来,就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而且那个开打的人现在拳头还举着。 她伸手想拉湛良威,但有个人仍压在他身上,所以她以余光瞟着他。徐承海站了起来,手仍压在腹部上,表情透露丝微痛楚。”晓恋……”他喊。 “良威,你先回去吧,谢谢你送我回来。”自顾自和湛良威说话,盯着他嘴边的伤,看来徐承海下手不会太轻,不禁,她生出一股愧欠。 盯着情绪不明的两人。”好吧……那我走了。”湛良威作权宜之计。 “等一下,事情说清楚再走。”只是徐承海却想拦他。 挡上前,披头而下的雨让于晓恋非常狼狈。”他没什么好说清楚的,该想清楚的是你。” “我?”有些无法置信。 “我瞧不起随便使用暴力的人,而且不问自己对或错。”眼前,她对他只有气愤两字形容,掠过他,却被他擒住手,但她仅是负气地拨开他的手,而后进了屋。 雨中的两个男人静默地望着于家大门关上后,湛良威先行回到自己的车旁,准备离去。 “给我站住!”腹部痛到有些难受,徐承海犹是吃力地喊。他到自己的车上拿来一样东西,快步走到湛良威面前,并将其掷到他胸上。 接住东西,湛良威发现那是一本厚厚的杂记本。 冷雨浇着徐承海扭曲的脸,他自齿缝回击:“你说我爱的只有工作,那么你就错了,想数落我,看完再说!”他相信这仍是君子之争。又望了他许久,徐承海吃力地回到车上,而后开着车遁入夜色中。 ※※※ 隔天是周末,于晓恋正好得了冷静的时间,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她想了很多,包括她和徐承海的关系,以及和湛良威的关系…… 而在这段时间打进来的电话,都在她烦躁的心情下,成了空鸣。 离开床铺,坐到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想想不该让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这才一一拨了徐承海公寓的电话及他的手机,只是奇怪地,都没人接,他该不会怎么了吧?尤其淋了雨,她担心他病了,因为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健康状况似乎都不好。 唉,虽然昨夜气愤的她说的话有些过重,但谁要他竟冲动到去跟湛良威打架?真是不可理喻。她又是气,又是无奈。 视线由窗外没停过的大雨调回桌上,她翻出一天未动的日记。盯着上头的字,首次觉得无味,而抽出那条当作书签的心型坠链,她悬上眼前,无聊地端详着。 恍恍忽忽,她竟生出一个的想法,半晌,她作了决定。于是,将项链一握,她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 “先生他不在,到医院拿药去了,于小姐要不要改天再来?” “他生病了?”来湛家,除找湛良威,她还有件事情想做,不过湛良威不在也没关系。盯着出门来的李嫂。 “昨天晚上淋了雨,有点不舒服。” “那没关系,我找你家小姐。”她改口,不过她晓得李嫂一定会觉得奇怪,所以她又接道:“其实我和你家小姐很久以前就认识,只是一段时间没联络,我也是遇上良威后才晓得。” “这样吗?”不是怀疑,而是不安。李嫂的神情诡异,而两人就这么僵持一下,直到屋里传来一道悦耳的女音。 “让她进来。”那声音,如印象中地清灵、完美,交杂在错落的雨声里,仍旧清晰可辨,是湛季盈。回过头,门外的两人只在窗前看见一道一闪而逝的淡绿影子。 “李嫂,外头有点凉……”于晓恋带着笑容提醒挡在门前的人,而她这才移开。”谢谢。”掠过她,于晓恋就要进门。 “于小姐,您最好是……”妇人又喊,只是当她望向门内。”没……没事。”仍是欲言又止。 回过头笑笑,于晓恋没停步地进了屋内,而一踏进去,她不禁要被那深红牛皮沙发上的粉色身影给吸引,纤弱的湛季盈倚在上头,像极一只歇在花瓣上的小粉蝶,让人望之生怜。 在她对面的位实坐下。”你好,我是良威的朋友,姓于……”才开口,却觉不够明了,她想想,跟着改说:“季盈,我是晓阳的……” “你是晓阳的妹妹。”低俯着的脸上扬起一道微笑,浅浅地。 “你还记得我。”非常意外,看起来她并不像湛良威所形容地阴沉,和那躲在房门后伤人的人更不相仿。悄悄地,她将沙发上的人仔细观察。 她对她的印象就停留在六年前夜市的最后一瞥,自车祸发生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所以今次,自然有着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眼前的她虽清丽依旧,可却依稀察觉得到那次车祸带给她的影响。 她穿着一套样式简单的粉绿曳地长裙,外头却加了件在室内显得累赘的毛料外套,苍白削尖的脸蛋,微蹙的柳叶眉一直到脸颊边缘突兀地横着一道玫瑰色长疤,她身旁搁了把拐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柴细。 她……是真的和病痛搏斗过的,因为憔悴太多,虽然那无损她的美。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幽幽地问。 回过神,微笑。”喔,我只是……好久不见,想跟你打个招呼,聊一聊。”恍神间,她似乎忘了今天找她的原因就搁在自己的口袋里。 “聊?我们能聊的似乎不多。” “不会呀,就像老朋友,可以聊以前;就像新朋友,可以聊现在。”端来新鲜水果的李嫂偷观了于晓恋一眼,而她则回了妇人一个自在的笑。 “聊现在?”轻声笑道。 “没什么不好聊。”点点头,意在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跟他有多要好?”突然,她话锋一转,伴着冷淡下来的神情。 “谁?” “我哥。” “良威?我和他就和你一样,是朋友。”凝注着湛季盈的同时,她发现湛季盈身侧摆着一本正红色的本子,她骨感的手掌正放在上面,而扳住书脊的小指畔,则露出一块写有1996的蓝色标签。 “朋友?”她笑,目光斜望住身旁的拐杖,再移至长裙下露出的脚板。”自从六年前的那场车祸后,什么都是假的了,包括爱情、亲情、友情,更何况你和我本来就连边都搭不太上。”那是一句听似积堵已久的消极话语,在她微略抑郁的语气下,竟显格外冰冷,让于晓恋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让你觉得很怪异?”瞅着于晓恋不自在的脸,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 “不是怪异,是很消极。”视线仍若有似无地注意着那本红色本子。 “你很直接。”菱唇微扬,她轻挪身子,裙摆正巧掩住身侧的本子。 “对不起,我只是说实话。”调回视线之际,她发现李嫂竟站在客厅通往厨房的走道角落,类似监视的模样,令她又是一阵不自在。 “实话?你对我说实话……”反复细吟着,湛季盈的样子登时变得有些怪异,她眼睛虽是看着于晓恋,但神情却飘忽,那感觉就好像她眼前有好多看不见的事物正骚扰着,让她不得专心。 “季盈。”觉得诡异,于晓恋尝试唤她,而她也在同时调正了焦距。 直勾勾地望住于晓恋,她说:“既然你对我说实话,那么我也说一些事情给你听好了。你仔细听,我不说第二遍的。那就是……其实……我该恨你。” 于晓恋眉头骤拧,她说的该是车祸的事吧,这情况,在她每回自责时,就会不自主地想到,而今天她果真提了。 “那天如果不是你的那封信,也许我根本不会遇上那场车祸,而你也不该缠着晓阳回家,要不然现在他也许还活着,我也还四肢健全,仍能拉我最爱的小提琴。一般人一定会认为我根本该疯了的,因为失去这些的我实在没剩什么了。” 一句“你还有你哥呀“被吞进肚里,于晓恋感到心寒,没打算截断她的话,她静望住她。 “但是,我现在却不恨你了。”眼眸异常晶亮。 瞅住她,让她宽恕的话语给震撼了。 “知道为什么吗?”唇线上扬。”因为我知道那天之后的你一定也不好受,而你的日子还是得过的,不是吗?所以,别对我愧疚了,也别对你哥愧疚了,或许这都是命吧。” 听了,不知怎地,于晓恋的眼眶竟湿润了,因为这一番话,让她不禁又回想起那场意外,和意外之后那些被愧欠纠缠着的日子。湛季盈……这无疑是将她从自责的渊薮中解放啊! “嘘,别哭,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音量突然降了下来,眼角更悄悄飘向李嫂站着的角落,意指不想让第三者听见。跟着她拄杖站了起来,缓慢走到于晓恋跟前,并在她身边坐下。 她带着那本红色本子,并将之搁上自己的膝盖,动作极为自然。 须臾,她轻靠上于晓恋,且在她耳边轻喃:“这件事……原本我不打算说,因为我哥若知道我说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可,如果我不说,那难过的将会是我。” 偏过头,于晓恋仅望进她那一双翦翦秋眸,那里头闪烁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光芒,如果不是她略带忧郁的神态,于晓恋几乎要以为她是为了接下来的话题而激动不已了。 “我要告诉你,请你……离我哥远一点。” “什么?” “你可曾怀疑过我和他的关系?如果我说我和他的兄妹关系只是挂名,实际上却不是如此,你可会相信?”她的话,像道香味浓郁的毒饵,紧紧地吸附着于晓恋的注意,却同时也使她感到不安。而此刻,于晓恋的手也正被湛季盈伸过来的手掌抓得死紧。 “知道吗?我哥他其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是我爸妈的亲生女,而他则是我还未出生之前爸妈领养来的。从小他就知道这一点,但却依旧疼爱我。只是在某天夜里,我和他单纯的兄妹感情却变了质。当时,高二的我参加了一项全国性音乐大赛并得了奖,而这个奖也让我感受到何谓快乐,那是自从我爸妈在大陆车祸过世之后的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抱着我从五岁开始就接触的百年老琴,我走下讲台,连坐上车回到家,甚至睡梦中都是带着笑的。这种快乐你能体会吗?,然而这快乐,却仅止于我哥对我做的一件事,他进了我的房间,吻了我,还说爱我,更说……要我。”最后两个字,她几乎以气音说出。 抓着于晓恋的手,湛季盈感受来自她的一阵颤抖,不由地,她轻轻笑开,接说:“别为我感到害怕,因为那一夜我逃了,而他……似乎也感受到我强烈的反抗,所以后来便没再对我出手。” “他……真的……”下意识,她激动地问。 “他没有,但我却发现,得不到我之后,他将目标转移了,他想毁了任何一个接近我的人。”说着说着,她脸上滑下一道泪,啪地落在于晓恋的手臂上。 “你……”她欲起身。 “别喊,李嫂在看,我也只得这一个机会告诉你了。”她将她压坐下,细细的脖子再次偎上她的肩,那种纤弱,是轻易就能感受得到的。”晓阳会死,我哥也难逃责任,因为他明明知道摩托车的煞车坏了,可是他却还让晓阳骑。” 今天,她什么话都得说了,即便方才说的是她和良威之间的秘密,即便她明明知道六年前的那一天,良威是疏忽,而不是故意。 现下的她,已无路可退了。 猝然倒吸一口气,于晓恋无法相信,因为当初除了抓到那名酒后驾车的肇事司机,同时还检查出摩托车根本没了煞车,所以当时才连个缓冲都没有地撞进卡车底。 “事情真是这样吗?但那天你也在车上,你知道,为什么没阻止、提醒?”原本还困惑于湛季盈的古怪言论,但当她将这些末节细细拼凑,却不得不揪了心。 “我原本想说,但是那时候大家似乎都在意着你。”目光闪烁。 “我……”这话,宛若针戳。是,这场意外她也有责任,但…… 忽地,开始猛捶自己的跛腿,企图打断于晓恋的怀疑。”都是我,全都是我害的!晓恋,我求你别计较了,我哥他是一时想错,所以才做出这种傻事,他都是因为爱我才会这样,要怪怪我!” “你别这样,这件事我怎能怪你?你也是受害者啊。”心头纷乱,她抓住她自虐中的手。 “那也请别怪我哥,我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你要怪他、告他,就等于毁了他,虽然今天他的精神状况真的和平常人不一样,但是……那也是因我而起。”望住那一步步陷入迷思的身旁人,她的心情是逐渐释然。于今,惟有将她推入深渊,她自己才有再见天日的一丝机会,任何人想责怪就责怪吧。 “精神状况和平常人不一样?”盯住湛季盈,不明白她的意思。 缓缓坐直身,恍惚说道:“父母亲过世对他而言是一个打击,我和他之间的事对他而言也是个打击……这种种致使他罹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所以后来他会偏激到想毁掉一切不满意,比如晓阳,比如……你。” “我?” “你爱的不是他,而是徐承海,所以要小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一点。”紧紧抓着手中的红色笔记,她的泪又滚了出来。 “你知道我和承海?”她的话,句句都让人捉摸不透,且惊人。 “我……什么都知道,你也别问我为什么。有什么,就问徐承海去。离我哥远一点不会错的。”泪眼迷,却紧盯日记本,指甲更在上头抓出浅浅的痕迹。”你走吧。” “但是……” “走吧!别说我没警告你。”拄着拐杖站起来,她吃力地拉着于晓恋。 任她拉着,于晓恋却陷入一片迷雾中,短时间之内,她实在被塞进太多的问题,这些不厘清怕是不行。半晌,她这才站起。”我会问清楚的,你放心。” 盯着似有决定的于晓恋,湛季盈的五官刹那间扭曲。”问什么?” “有些问题我得问清楚,尤其湛良威那里。你放心,你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他。”转身,往门的方向走。 杵在原地,湛季盈的情绪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失神地呢喃:“你居然……还是不懂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懂呵……”悄悄抓起桌上的一样东西,她跟了上去。”你……” “嗯?”侧过脸,盯住几乎贴上她的湛季盈。 额抵着于晓恋的背,细细吟哦:“为什么你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我这是为你好,但是要是这样,那我……”原本藏在身后的东西,缓缓动作。 “小姐!” “晓恋,原来是你来了,我看到你的鞋……”就在一瞬间,李嫂的讶喊声和刚进门的湛良威的寒暄同时响起。他推门而进,且带着笑容望住于晓恋,因而漏看了于晓恋身后的人。 这时,湛季盈退去几步,未拄拐的手臂背在腰后。 “季盈?”发现了湛季盈的存在,而同时瞧进不远处李嫂急切的暗示动作,她拼命指着湛季盈的背后。 冷下脸,于晓恋对住湛良威。”你回来的正好,我有很多话想问你。”没发现其他人的异状,她只因在前一刻湛季盈给的迷障里。 笑脸早消逝无踪,湛良威动作迅速地将于晓恋推出大门口。”你先回去吧,房子方面有什么问题我会再跟你联络,你不必特地来找我。” “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房子的事的,你……”砰地一声,她被湛良威关在门外,这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反应地,她当然是又上前连拍带吼地好几下。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许久,拍累了,她暂时歇手,后来想起湛季盈的某句话,她这才发觉眼前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有什么问题问徐承海?这句话摆明说了徐承海知道什么啊。 踌躇一会儿,她急步走出湛家大门,出了高级住宅区在路口招了一辆计程车。坐进车内,她始终心绪纷乱,因此也不会注意到一辆救护车从车前忽啸而过,且进了社区。 第九章 来到徐承海公寓门前,于晓恋先按了几声门铃,才拿徐承海给她的钥匙开门。这动作是因为他的一个习惯而衍生出来的,在他刚交给她公寓钥匙后的一次,她推门而进却撞见刚洗完澡的他正在“裸奔“…… 想想那时候的他还真爆笑,居然忘了自己的家已经多了某人可以自由出入,一点也没有在职场上威风的样子,还拿大多数单身男女都有这习惯当理由来搪塞,这个男人真是…… 晃晃脑,打算将那些好的回忆摆在一边,以免一见他时又心软。 只是进了屋,于晓恋却疑惑于眼前的一片黑暗,因为那里连盏小灯都没开,他不在家吗?还是在房间里? 摸索着,她手往墙壁上一拍,准备开客厅大灯,但也才按上电源开关,一股黏潮就这样沾上指头。 什么东西?黏黏的,她反应地揉拈着指头,凑鼻一闻,乍时让那味道给乱了心跳,几乎马上地,她拍开大灯,更发现开关处竟印了一枚血手印。 不会吧!数百数千个坏念头一下子在她的脑袋里流转,她快步往卧室方向走,可却在沙发后被一条腿绊倒,趴在地毯上,眼前竟散着斑斑血迹,那点点的暗红晕在毛料上,是无法言喻的怵目惊心。 然而反身一看,她更让入目的景象给吓着了。 沙发后,人高马大的徐承海倒卧在地,趴在柔软的地毯上,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淋湿的那一套衣服,唇边、颊畔甚至手上几乎都印着半干涸的血迹,而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唇色、眼眶微微发紫,动都不动就好像一具…… 霎时,一道模糊的影像占据了于晓恋的脑海,且逐渐鲜明,那是晓阳离去的模样,六年前的那场惨烈……她不可能忘。 “怎……么会这样?”颤抖着的手,迎向徐承海的鼻息,终于在探到一丝微弱的动静之后,她才松放了一直屏住的呼吸,而焦急的泪水也在同时顺颊滑落。 还活着,就不能死!他不能像晓阳一样,而且,他更欠她好多个解释,怎可以这样就…… 心慌之余,于晓恋拨了一一九,而后陪着徐承海上了救护车进了医院急诊室,她的脑子都是处于一片混乱状态。 直到急诊室医师告知她,他病况的初步检定-- “他究竟什么病?”由椅上站起,深呼吸,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是颤抖着的。 “消化道出血,拖了有一段时间了。” “消化道?”最近他愈来愈消瘦,该不会就是因为消化道出问题?但却没听他提起肚子不舒服,让她误以为他只是感冒一直未好。 “病人有严重溃疡情况,现在吐血有可能是食道静脉曲张破裂出血,也有可能是消化道溃疡出血,详细的情况要再做一些辅助检查才会清楚。” “那现在……”医师嘴里说的一些专业名词此刻的她恐怕没办法了解,眼前她听得进去的除了血还是血。视线频频瞥向病床处,床上的人眼还是闭着的。 “他出血的情况严重,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不过经过急救,现在血压暂时稳定,需要马上动手术。” “然后呢?” “动手术之前要签切结书,你和病人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女……未婚妻。”因为前一段婚姻结下的不愉快,徐承海目前和亲人并不热络,包括他的父亲,现在要将人找来,可能会有些问题。”切结书我来签。” 当于晓恋办完所有手续,且找来徐承海的家人,徐承海已经被推入第一手术室。对医师来说手术是漫长的工作,那么对等在外头的亲属而言,则是焦心欲焚的非人考验。 于晓恋根本无法坐得住,除了和陌生的徐家人交谈,并从交谈中感觉他们对这个独立在外的成员不曾因龃龉而间断的关心,其它时间,她都是像个不安的幽魂,徘徊于医院的走廊上,每每望进四周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她的心也就跟着寸寸紧缩。而坐上椅子不到五秒,她就被那等待的气氛给逼得几乎窒息。 “于小姐。”当她站起来准备去别处透气时,徐承海的父亲叫住她。 “我到其它地方走走,一会儿就回来,没什么事。”男人上了年纪,不过威严仍在,但他脸上的焦虑,却和任何父母是如出一辙的。 他的家人是爱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她呢?一想起那夜一别就有可能生死两隔,她就不禁心寒。 走到廊底,站在玻璃窗前,于晓恋呆呆地看着楼下不远处的停车场,脑细胞无一不塞着着令人无措的困惑。 真的,如果人死掉了,那么那些爱与恨,他所执着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根本无意义呀!什么生死不渝,简直狗屁不通!忍不住,她的眼眶又红,握在上臂处的指甲更陷进了自己的皮肉。 “于小姐。”突地,有人叫她,熟悉地。 抹了下眼睛,回过身。”呀,李嫂,你怎么在这里?”有点讶异地问。 “来很久了。”她眼眶也红红的,老泪一下子垂了下来。 “怎么了?”在到徐承海家之前,她也才从湛家离开,在这里遇见她真是意外,何况这里还是医院。 “我家小姐在手术室里。” “怎么会?我今天早上也才从……”令人惊愕,那也不过是半天前的事。 “你要离开的时候,小姐就藏了把水果刀在身后,要不是先生进来,可能……”欲言又止。”等你走掉之后,先生为了这件事和小姐吵架,小姐本来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吵架的时候看见先生因为夺刀而受伤,她一受惊吓,就对着自己捅了好多刀,流了很多血,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妇人哽咽。 上前一拥,拍着妇人的背。”不会有事的。”嘴里安慰着,心头却因为硬添上一桩事,而更加混乱。她细细回想,想她离开时候的情况,想湛季盈对她说过的话及说话时的神情…… 终于,她有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又拍拍李嫂的背。”李嫂,我有几个问题,虽然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但是……” “让我来告诉你吧。”一道低得不能再低的嗓音霍地响起。 ※※※ 外头的雨早停了,透过玻璃,夕阳的金黄光晕笼罩了整个楼梯间,而一男一女的身影则沉浸在其中。 “怎么没打电话给我?”于晓恋盯着外面被染成金黄色的矗高大楼。 “是我要李嫂别打扰你,其实在急诊室时,我就已经看到你……”很巧,连医院也来了同一家。停了会儿,他抽了口手上的烟,吐出的烟雾缠绕在光线中,游离成漩涡状,他吹散了那圈圈的漩涡,而后徐然地问:“他的情况怎么样?”没见过他抽烟,但开戒情有可原。”十二指肠溃疡,还有一些并发症。”手术前又做了一些检查,这是医师给的最后诊断。 “工作压力造成的?”徐承海是个企图心强烈的人,他了解。 “是他们家族的遗传病,工作压力是恶化的主因。”徐家的血浓于水,变相地可由此得知,于晓恋眉头深结。谈了十数分钟,话题大部分都绕着徐承海,可却没继续他表明要告诉她的事,视线由逐渐散去的烟圈移至湛良威包裹着纱布的右手掌,她肯定那是和湛季盈争吵时受的伤。 沉默了几秒,她问:“关于季盈的事……” “关于季盈的事……”很巧,他们异口同声,并面面相觑,只是却不似六年前的第一次或之后的数次那般轻松,于是他们只是唇角一牵,跟着各自挑了目标,又调离视线。 盯着楼下不远处的停车场,他说:“季盈她差点伤了你,我很抱歉。” “我并没有受伤,谢谢你。”要不是他将她推出门外的话。 “自从我父母在大陆过世之后,她便罹患了忧郁症,在她心里,虽然知道他们已死去,但却不肯承认,只要有人提起,她就发病,那年……她才十六岁。”又抽了口烟。”对她来说,音乐自然是最好治疗,而她也的确有天分,只可惜……那一次车祸。” 车祸?不觉中,湛季盈的话又开始在于晓恋的脑海萦绕。 “那一次车祸除了中断了她的音乐梦,更让她的忧郁症病情加重,有时甚至会有自虐的情况,当然也请医师帮她治疗过,但效果就像你所看到的。” “所以我要你再带她去治疗,你拒绝。”“晓恋,伯母打电话来你要不要现在接?她说要跟你谈和我订婚的事。”屋子里,有人对着外头兴奋喊着。 订婚?不会吧。虽然她也有这个想法,但是妈妈她……居然当着他面前说。哇咧! “你不进来吗?如果没空,那我跟她聊好了。”一会儿,里头的人又开心补了一句。 “哎呀!”真麻烦!将翻至一半的日记摆上躺椅,她直冲屋内,开始和一母一男杠上。 而这时,阳台上又吹来一阵微风,悄悄将躺椅上的日记本掀至字迹所及的最后一页。 而这一页如果有人能仔细看,一定会发现那最后一篇文章少了一段字,因为,它已让人撕去…… ※※※ 此时,越过大半个地球的西欧国家比利时城市列日,正是商店刚开始营业的早晨。 有着铺石地板的小巷旁,一家咖啡馆比其它同业早十分钟开店,所以此刻店里的几个桌,已经坐了数个惯用它早餐的老顾客,以及一名站在柜台刚结完帐的东方男子。 东方男子以英语和一口德腔英语的咖啡馆老板沟通着,大约十几分钟,他带着感谢的笑容将他手上一只提袋中的某样东西交给店老板。 而在走出店门之前,东方男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并将纸张钉在门口一块供给顾客留下只字片语的布告栏。 他推开店家的玻璃门而后离去,惟留门边的铜铃声细响着,及溜进门的秋风将布告栏上写有各国文字的纸片吹得错落飞扬。 而布告栏角落,他留下的那张纸上,有着两种笔迹,那因时间而显得有些淡去的蓝色原子笔字迹,写着: 再过几天是季盈的生日,选了一条她注意很久的心型项链想送她,我想她应该会很高兴。 迫切想见到她高兴的笑脸,我期待那天快点到来…… 跟着是一段铅笔字迹: 收到这条项链,已经过了六年,而交给季盈时,她已不在,我将项链随她入土。 很可笑,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这样地矛盾,有时甚至摸不清自己究竟想什么、需要什么,或者究竟爱谁。读了你的日记不下数百遍,可悲地,我却学不到你万分之一的果决。 惟一果决的,是一个月前决定飞来比利时,更在多日前来到它靠近德国的城市列日,因为这里是季盈最向往的城市,也因为她最爱的小提琴家ysaye在这里出生。 停留在列日的时间不知道将会多久,但几日来的异乡气息却意外地让我清醒不少,而在刚刚,我似乎明白我较爱谁了。 于是,我作了个决定。我决定将行囊里提琴型音乐盒留在太过寂静的咖啡馆,再将你的日记留在总有一日有人会发现,且读懂的布告栏上,而我,则带着季盈的百年小提琴走完未完的旅程。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