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约》 作者:奕浅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清梦暖(一) 少女端坐在白玉台侧,长发流散,紫衣宽带,玉指或挑或抹拨动身前古琴琴弦。 白玉台中,少年长剑挥舞,衣袂飞扬,合着台上那一曲琴音撩拨,剑势或紧或缓,身形时而跃起,时而横扫。 正是春季百花齐放,少年剑气潇洒,剑风起落之间带落花瓣飘扬,一时间花落如雨,翩跹缱绻。 待琴曲完罢,少年剑尖一刺,剑背横天,正盛着落花一朵,桃红嫣然,呈在木案后的另一名女童面前,正似她笑靥如花。 这一年,大珲嘉阳六年,青蘼和承渊十一岁,而青骊方才八岁。 青骊取下兄长剑背桃红花朵捏在指尖,细细看了一会儿,回头欢畅地对身边自己的父亲道:“哥哥的剑舞得好棒。” 那是大珲最高的统治者,如今他正坐在最心爱的七女青骊公主身边,欣赏五子承渊舞剑,而白此时自玉台上起身行礼的,正是承渊与青骊的亲生姐姐三公主青蘼。 “青蘼的琴艺又有精进,承渊的剑术看来也有所成。”皇帝欣慰笑看着正在把玩那朵落花的小小女童,问道,“那青骊,你有什么要给父皇看的吗?” 青骊停下手,望着天思忖片刻,而后眨巴着清亮双眸看向皇帝,童声稚稚道:“我跟姐姐学弹琴,跟哥哥学舞剑,等我学会了,再表演给父皇看。” “你跟青蘼学弹琴可以,但是舞刀弄枪的……”皇帝迟疑。 “父皇,我会跟着哥哥好好学的。”青骊拽着皇帝的衣袖撒娇道。 “皇上,既然青骊公主想学,何不请纪师傅一起教授?”皇帝身边,桃腮粉面的庄妃笑说。 青骊见庄妃说话,立刻沉下脸来,丝毫不掩饰对身前女子的厌恶,松开拽着皇帝衣袖的手,讪讪道:“不用了,我不学了。” 七公主不喜庄妃是整个皇宫后院人尽皆知的事,然而如今在皇帝面前,青骊竟如此断然回绝庄妃“好意”,不给皇帝留半分情面,着实令在场诸人心头忐忑。 “青骊。”皇帝纵然疼爱青骊,却也觉得爱女如此太过失礼,是以微沉了语气。 青骊从皇帝腿上跳下,赌气行礼道:“我觉得不舒服,先行告退。” 言毕,青骊就转身跑开,全然不顾身后各色眼光。 “我去追她。”承渊情急,待得到皇帝默许之后遂快步追去。 纵然如今花团锦簇,皇宫内苑又经人工修饰,景致如画,青骊却无心欣赏,只拿着自己折下的一根细长树枝,在地上来回抽打。 “谁要你说话!谁要你做好人!打你!打你!”一面说,眼泪一面涌了出来,青骊却始终拿着树枝抽打地面。直到声音哽咽,她将树枝丢在一旁,抱臂蹲下,在树荫里嘤嘤哭了起来。 “青骊。”承渊将女童扶起,眼见素来笑容灿烂的脸上泪痕满满,他一时心疼,为青骊轻轻擦去,柔声道:“何必和自己怄气,犯得着为了庄妃这样折腾自己吗?” 青骊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擦去,抓着兄长的臂大声道:“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讨厌她!如果不是她,当年母妃也不会看不见父皇最后一面!是她害得母妃郁郁而终的!” “这种话,在自己宫里说了就算了,何必在外头喧哗。”宫道另一处,青蘼颜色微厉。少女挽发于肩,纵然年纪尚小,却已气韵成熟,举止得体。她是三兄妹最长,亲母兰妃离世后,就由她暂代母职,处处照顾弟妹。 “姐姐。”青骊见青蘼过来,不由站到承渊身后。 “你耍性子,要父皇如何收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最后,所有人只会认为是皇家教女无方,不成体统,与庄妃没有任何关系。”青蘼将青骊拉到身前,握着女童的手。 她不严厉,却需要照顾好承渊和青骊,不能假手于人,但是青骊这样任性,她当真为难,只好循循善诱,道:“青骊,你不是不明白,如今时局混乱,父皇要担心的事太多,难得有闲暇休息。以后再不满庄妃,你也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这样耍性子,于人于己都无益。” 长姐目光郑重,言辞恳切,教青骊也不敢再率性而为,是以她点头,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也只好这样承受。如青蘼所说,现在的容忍,只是因为那九五之尊却堪堪疲惫的父亲。 青蘼走后,青骊依旧闷闷不乐,纵然承渊陪在身边,她却也不像往日那样与兄长玩笑,只是安静坐在石阶上。 “怎么不说话?”承渊偏过头,见青骊双手支颐正看着对面盛开的春花,女童目光单纯,渴望之意迫切。 少年微笑,起身上前摘下一束新花,见石阶上的女童已经站起,他遂执花走回,将花递给青骊。 青骊果然见了鲜花就笑逐颜开,从承渊手中接过来,转眼却又狠狠扔在地上,使劲踩踏,一面踩,一面狠声咒道:“我踩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青骊……”承渊拉住失控的女童,将泣不成声的幼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怎么了青骊?告诉我。” “这花是那个女人种的,我讨厌她,也讨厌她种的花!我不能踩她,就踩她种的花!哥哥……”青骊抓住兄长臂膀,哭诉道,“哥哥,我想母妃!我想母妃!” “青骊,母妃回不来的。”承渊已经习惯了青骊偶尔失去理智的发泄。 兰妃之死是青骊心底永远磨灭不了的怨愤,对于幼年丧母,思想还不成熟的女童而言,有些事实可以是极度偏激的。她恨庄妃的半途插足,也怨皇帝对庄妃专宠,更哀在兰妃弥留之际陪伴在生母身边的只有但他们姐弟兄妹。然而承渊也无力再多去安慰什么,是以他只搂着青骊,轻声叫着女童的名字,试图平复她的情绪。 少年擦去女童脸颊的泪水,握紧了青骊的手,像两年来每一次宽慰她时的样子,温柔地看着依旧泪光潋滟的妹妹,道:“青骊,母妃回不来了,不论你多想她,她都不可能再回来了。但是你要记得,没了母妃,你还有父皇,即使没有父皇,你还有我和姐姐。要记得,我会一直都陪着你,即使所有人都离开,我也依旧会在你身边。” 少年的脸庞尚且带着青涩,然而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超越过本身年纪的成熟,这不是只存在于两个孩子之间的承诺,是即使将来沧海桑田,他都一样会履行的责任。 青骊抬头看着郑重其事的兄长,那样温暖却带着坚定的目光照进心里,照亮了始终忽明忽灭的一处角落。她相信承渊的誓言,但现在,凭借她依旧固执的思想,孩子天性里特有的偏执,她打开兄长扣在自己肩头的手,转身跑开。 “青骊。”承渊追上。 少年的速度总要快些,没多远就又拉住了青骊。他见幼妹已经自己将残留的泪痕擦去,不免安心几分,心底也不想再触及那些伤心事,是以提议道:“跟我去马场吧。” “父皇不让我去。”青骊抽回被握在承渊掌中的手,后退一步。 “为什么?” “父皇说那是男孩子学的东西,要我和姐姐一样学琴棋书画。”青骊咬着唇,言辞间已然带着期盼。 “那你刚才还央父皇让你学剑?”承渊困惑。 “还不是想跟着哥哥嘛。”青骊努努嘴,并不掩饰对兄长的依赖。她原本低着头,却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身前的承渊。见少年蹙眉思索什么,她走上前,拉起承渊的袖子,反过来安慰兄长,道:“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别想了。” “你这丫头。”承渊见青骊讨饶的表情,忍俊不禁,抬首轻轻捏了捏青骊的脸。兄妹二人相视而笑。承渊这才彻底放心,又拉起青骊,一面走一面道:“姐姐说得对,以后你要收敛些,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不必给那些外人看笑话。” “说到底,你们还不是怕丢人。你和姐姐都想这么多。”青骊不服气地转过视线,却已不像之前那样气愤,却是故意重复着,说,“我就是讨厌庄妃,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我讨厌她。” 承渊拿她束手无策,只如一贯宠爱地看着她。她见状,竟也莫名地笑了出来。 “父皇把你惯得整个人阴晴不定,当心以后我和姐姐都不理你。”承渊抱胸看着这会儿心情大好的青骊,阳光下女童雀跃的身影教他不由安心。 青骊一面笑,一面一步三跳,听见承渊那样说,她也不恼,而是很轻松地说道:“刚刚谁说会一直在我身边的,真是的,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说着,青骊还很应景地挥了挥手。 “空口无凭,你不知道还要这样么。”承渊伸出右手,勾出小指,坏笑道,“写字据都要画押,说空话谁都会。” 心知被承渊戏弄了,青骊极不服气,嘟着嘴道:“我要和你拉钩!不然你赖账怎么办!” 见青骊气势汹汹而来,承渊也立即跑开。然而女童怎是他的对手。他不过逗青骊玩,只在原地绕着跑,青骊却也一直跟着。看青骊那般生气的模样,他反而觉得这样就已足够。 “你追上我了,咱们就拉钩。”少年的笑容始终浮动在春日阳光明媚的皇宫内苑之中,而女童最单纯的叫喊声也久久回荡在原本安静的禁宫□。 两人正在玩耍,皇帝的身影却出现在御花园的一处阴影下。 “是父皇。”承渊停下脚步。 “我不管。”青骊追到承渊身边,拉起兄长的手和自己拉钩。阳光下,女童执着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年和自己交结的手上——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她似乎那样重要。 “在做什么呢?”皇帝微笑着走来,同样走到光下,一身龙袍却依旧染着微尘一般有些晦暗的味道。 “和哥哥拉钩。”完成一切之后青骊方才转身,这才看见青蘼就跟在皇帝身后,纤细的身子却如此稳重,静默着,也墨守陈规着。 “父皇。”承渊行礼,收敛起与青骊相处时的恣意,和青蘼一样重新拾起那些约束,“这么早就散了筵席吗?” “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就早些散了。”皇帝将青骊招到身边,见爱女又一语不发便问道,“怎么见了父皇就一个字不说。” “父皇不去陪庄妃吗?”青骊低眉,拨弄着手指。 皇帝微顿,顷刻后不由笑了出来,捏了捏青骊的鼻子,道:“原来青骊是吃醋了。” “我才不和庄妃吃同一缸醋呢。”女童赌气地昂起头。 “哈哈。”皇帝笑道,“那你要不要和父皇一起去马场看看?” 青骊立刻回头,惊喜地看着皇帝,道:“马场?” “是啊,马场。朕觉得,对你和青蘼,还是应该因材施教。”皇帝看了看身边的青蘼,少女微颔首,唇角细微的笑容在阳光下更加柔和,他亦不由微笑。 “我要和哥哥一起学马!要哥哥教我!”青骊得寸进尺道。 “你这丫头,还是先和朕一起去马场,挑一匹小马驹骑着熟悉一下的好。” “要哥哥帮我挑。”青骊雀跃,“父皇,我们赶紧去马场!” “好好好。”皇帝方才答应就见女童就拉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见皇帝随着青骊而去,承渊转身对青蘼拱手道:“我代青骊谢过姐姐。” “都叫我姐姐了,还要说谢谢吗?”青蘼不以为意,和承渊一起慢慢走向青骊离开的方向,道,“只是以后你要多照顾青骊了。” “青骊迟早会长大,会明白的。”承渊道。 “不知道现状还能维持多久。”青蘼蹙眉,思心愈重,愁云渐浓,“我们都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姐姐,有些事不用现在想得太多。”承渊宽慰,然而眉间的笑意却显得牵强。 “你会这么说,就表示想得不会比我少。”毕竟是同胞的姐弟,很多时候,她和承渊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三公主,五殿下。”内侍匆匆而来,见了两位主子也只是匆忙行了礼,就问道,“两位主子可知皇上去了哪?方才送来的重要文书,大家都不敢耽搁。” 青蘼与承渊对望一眼,对内侍道:“将文书送去御书房,我们马上通知父皇。” “是。”内侍退下。 “我马上去找父皇。”承渊也立即前往马场。 看着少年快步而去的背影,在阳光下寂寞孤独,青蘼低声叹息:“希望我们的时间还足够。” 2 清梦暖(二) 承渊陪着青骊在马场挑马,青骊第一眼就选中了一批枣红色的马驹。 “哥哥,你说我的马叫什么好呢?”女童显得相当兴奋,抬起手抚摸着马驹。 马驹也似明白青骊一般,亲昵地靠近笑吟吟的女童,微微打着鼻响。 “连名字都要我帮你想?”承渊道。 “就要你想!我喜欢你给‘别风’的名字,所以我的马,也要你取名。”青骊憧憬地看着温顺的马驹,眼光里带着些微惊叹与跃跃欲试,道,“我要上马。” “公主,使不得。”随侍劝道,生怕青骊出一点意外。 “这马以后就是我的,难道我只能看不能骑?”纵然还只是八岁的女童,青骊却已显露出高人一等的皇家的气质,凭借孩子的任性,恣意的眉梢看来甚至显得有些跋扈。 随侍正不知所措,承渊解围道:“我抱你上马吧。” “我自己来。”青骊话音才落,随侍就已经弓着背蹲下。皇室娇女踩着人凳上了马,颇有架势地握着缰绳,意气风发地看着马下的少年,得意道:“哥哥,怎么样?” 承渊看青骊模仿自己驾马的姿势,学得有模有样。光线下的女童已然英姿初现,神采里的熠熠飞扬,当真与青蘼的温柔沉静各有千秋。 “将我的马牵来。”承渊吩咐道。待随侍牵来自己坐骑,他便陪着青骊在马场逗留了一些时候。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少年带着青骊驾马徐行,讲述驯马之道。而青骊也听得认真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提问,有时兄妹两人再说些玩笑,十分惬意。 “差不多该回去了。”笑声过后,承渊勒住缰绳道。 青骊还未尽兴,是以有些低落,目光中缠绵着眷恋,道:“赶着回去和父皇学治国之道?” “你也知道刚刚有文书送来,这么急找父皇商议一定不是小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承渊略略显出难色。 “知道知道,什么都是你有理。”青骊打断兄长说话,虽然知道承渊向来关注国事,但她多少有些不开心,因而一甩手中原本握着的马缰,自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青骊!”见女童猝不及防跳下,承渊也立即下马,一个箭步冲到青骊面前,扶起女童紧张道,“有没有受伤!” “哈哈。”青骊见承渊如此关切,方才心头划过的一丝不怿如风散去。 “还笑,你知不知道,这样跳下来多危险。”承渊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宠溺。 青骊皱皱鼻子,站起身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多扫兴。”言毕,女童笑着正要离开,然而才提步,却发觉脚踝处隐隐作痛。她不吃痛,身体斜下,轻轻低吟一声。 “怎么了?”承渊问道。 “扭到脚了呗。”被承渊扶着,青骊却丝毫没有因受伤难过,反而笑得更欢,“哥哥,我走不了了耶。” 青骊的坏笑让承渊恍然大悟,他却不恼,只稍加严色道:“那你乖乖的,我抱你上马,我们快点回去。” “我什么时候不乖了。”青骊昂头相问,但见“奸计”得逞,她也不和承渊多做口舌之争,很听话地由承渊将自己抱上马,再等兄长坐在自己身后,两人共坐一骑。她乐得拍手笑道:“还是哥哥好。” “鬼灵精。”承渊一手握着“别风”的缰绳,一手牵着青骊的枣红马驹,微微夹了夹马肚,小跑而去,“对你好的不只我一个,回去之后记得向姐姐道谢。” “哦。”青骊吐吐舌头,转过视线时见随侍急冲冲朝这里跑来,“哥哥你看。” “又出事了?”承渊低语,又赶快了马。 马还未停下,随侍就迫不及待道:“五殿下,七公主,皇上……” “父皇怎么了?”承渊急问道。 “皇上原本在御书房处理文书,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忽然就晕了过去,这会御医正在养心殿,三公主命奴才过来请两位主子立刻回去。” “你送公主回寝宫,我去养心殿。”承渊跳下马。 “我也要去看父皇。”青骊跟着下马,无奈脚伤疼痛,她直接摔了下来,好在有承渊扶着。 女童却不顾兄长劝说,一定要前往养心殿看望皇帝。承渊无奈,只得答应。 养心殿内,早已围了一干人等,庄妃与青蘼在内殿服侍,其余赶来的嫔妃皇子等留在外殿。 “二哥,父皇怎么样了?”承渊抓只一名蓝衣少年焦急问道。 “御医说父皇只是太操劳了,这会儿庄妃与青蘼正在里头。”二皇子承捷回道,又见跟在承渊身边稍有异样的青骊,遂疑惑问,“青骊这是怎么了?” “我进去看父皇。”青骊微跛着脚,忍着痛,有些艰难地朝内殿走去。 “青骊。”承渊立即扶住女童,怜惜道,“我扶你,小心点。” 在场虽有人对青骊的横冲直撞心有不满,然而皇帝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处处迁就,众人心知肚明,也就只好忍气吞声。 青骊全然无视养心殿内各色眼光,由承渊陪着进入内殿,见皇帝已经醒来,此刻正靠着软枕躺在床上。 青骊本想说什么,但见了坐在床边的庄妃之后又止住了话。一直到了床边,她才开口问道:“父皇,你累了怎么不说呢。” 毕竟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这个问题一出口,皇帝都不免展颜轻笑,伸手抚着青骊的发,疼惜道:“你怎么跛着脚回来?是不是承渊没有照顾好你?” “是我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的。”青骊急忙解释,生怕皇帝误会了承渊。 单纯的紧张和迫切荡漾在女童澄澈的眼光里,皇帝欣慰,已然忘记自己也抱恙在身,关心道:“马上传御医过来帮青骊看看。” “是。”青蘼颔首,首先退了出去。 青骊坐上床,故意挡在庄妃面前又不理会尴尬的后宫妃嫔。眼角里瞥见庄妃郁怒难发的表情,她只在心底里高兴。 “你怎么会从马上跳下来?”皇帝问。 青骊一听,旋即变得悻悻,一副委屈的样子着实逼真,道:“哥哥连教我骑马的时候都想着回来陪父皇,说父皇日理万机什么的,烦都烦死了。我一生气,就从马上跳下来了。” 闻言,皇帝转头看着立在一边的承渊,少年静默垂首,只字不发。 “那父皇回头帮你罚承渊。”皇帝道。 “不要不要!哥哥是好心,怎么可以罚。”青骊连忙反驳着摇手,对承渊的偏袒异常直白。 “父皇,御医到了。”垂帘下,青蘼道。 “承渊,你带青骊去外头。庄妃,告诉他们都散了吧。青蘼,你留下。”皇帝的三个命令简单,却教人不由开始各自揣测,无奈龙威难测,众人只好就此退下。 “是。”庄妃从命。 承渊也依命带青骊去了外头,而青蘼只是走近了两步,并未很靠近皇帝。 内殿气氛一时沉闷,父女相对,各自沉默。直到皇帝想再坐起身,青蘼方才上前帮手,而后被皇帝拉住,她不得已坐下。 “看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皇帝注视着从来知书达理的女儿。比起青骊,青蘼更让人放心,像兰妃那样淡淡的,不会记得刻骨铭心,却始终难以忘怀。 “短短的一个月,这已经是父皇第三次晕倒了。”青蘼忧心道。 “你倒是仔细。”皇帝为此欣慰,看着少女眉间愁云,他不由叹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儿已经有超过他想象的思绪了,“青蘼,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父皇也是少年早慧,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试期’了。”青蘼道。 “你是想说什么?”皇帝苦笑。 “请父皇好好休息。如今局势,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青蘼诚恳,她即使没有如皇帝一样对大珲国情了如指掌,却也知道江山凋零,近乎分崩离析的局势。 大珲如今只剩下弹丸之地的残存,各地军政势力纷起,桑芷、印扬等外敌也乘机入侵,局面一片混乱,以雨崇为都的大珲朝,当真是在苟延残喘。 “朕何尝不知?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断送在朕的手里。”皇帝悲叹,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的无能为力已经教他身心俱疲,然而作为大珲的君主,他只能硬撑,即使连半壁江山都已经剩不下多少。 “父皇,其实诸位皇兄皇弟都很希望早日辅助父皇。青蘼请求,如今这样的情况,‘试期’这个规矩,就暂时废除吧。”青蘼恳求。 “你和青骊,都在为承渊做说客。”皇帝深知爱女心意,却也不对青蘼这个有违祖制的大胆提议而愤怒。 “一母同胞,承渊想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少还知道些。但不仅仅是承渊,如果父皇说承渊还小,那二哥四弟,他们也都可以独挡一面了,只是缺少‘试期’这个名正言顺的牌子罢了。”青蘼道。 皇帝看着言辞恳切的少女,还没有长开的脸,眉眼间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不知这该教他这个做父亲的欣喜还是忧虑。 “青蘼,你让朕想起一个人。”皇帝颇带赞许地看着自己悉心培养的女儿。 “谁?”青蘼好奇。 “大珲开国,乃至从古到今,唯一的女皇,熙宁帝。”作为扶苏家的子孙,皇帝对当年被一介女流夺去多年皇位的前尘往事心有芥蒂,但那毕竟相隔了太久的年代,那个时候,大珲的国都还在素江以北的帝都。同时,他也不能不服当年熙宁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废除自古沿袭的丞相一职的行为,并且延续了大珲当时的盛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风雨飘摇。 青蘼自认不是熙宁帝那样能屈能伸的女子,更不希望有前人的不幸。手足在侧,血亲相依,就是她最大的希冀。少女如今苦笑道:“父皇过奖了,青蘼只想留在父皇身边,为父皇分忧。” “朕知道你有孝心。你的提议,朕会考虑的。”皇帝道,“出去看看青骊,把她送回去吧。” 青蘼起身,行礼道:“是。” 3清梦暖(三) 青骊的伤并不严重,但她天生好动,御医才嘱咐过要静养几日,转过头,她就拉着承渊要到外面走走。 “不许。”承渊按住正要下床的青骊,“没听见御医刚才说的吗?” “听见了,但你也知道御医说的话从来都很夸张,骗得了大人,骗不了我。”青骊移开承渊的手就往床下跑,然后没几步就被少年从身后抱住强行按回床上。她起初还反抗,后来见承渊沉着脸,她也就只好安静下来,眨巴着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兄长,然后讨好地笑笑。 “还笑。”承渊替青骊拉上被子,又是一直以来的温柔模样,语重心长道,“再不听话,我真不理你了。” 青骊这次也不买承渊的账,拉起被子就盖住头,在被窝里鼓捣着,委屈叫道:“不管不管,哥哥也不管青骊,我陪母妃去好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承渊立刻将青骊从被窝里揪出来,见女童生气地不看自己,也唯有妥协,“和你开玩笑的……” “不许开这种玩笑!”青骊断然打断承渊的话,跪在床上,双手叉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道,“就是不准拿这种事开玩笑!” 承渊被青骊的行为怔了怔,须臾之后不禁失笑,将瞪着自己的女童拉到身边。起初青骊还犟着不动,他多拉了几次,女童也就乖乖坐到身边,但还是板着脸,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我错了好不好,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青骊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为兄一时口误,好不好?”承渊又作揖又赔笑,好不容易才换得青骊重拾笑容。 “我要出去玩。”青骊耐不住寂寞,又一次提议道。 “你的伤还没好。” “待在房里会闷死的,我要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青骊拽着承渊的袖子乞求道。 “外面不就是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好玩的。”承渊耐心规劝。 “那是你不知道,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哥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嘛。”青骊摇承渊的手臂,开始撒娇。 承渊知道青骊好玩,也经常和宫里的下人一起玩耍,偶尔也带些新鲜东西给他看,是以这一回深受皇家教诲的皇子也没有立刻回绝青骊的请求,但一切还是以女童的伤势为重。 “现在不行。”见青骊玩心不死还想辩驳,承渊转而一笑,道,“你好好在休息,我帮你问问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有什么好玩的,等你脚伤好了再一起玩,好不好。” 青骊半信半疑,盯着承渊打量片刻,质问道:“你陪我玩?” 承渊寻思,回答道:“好。” “好。”青骊雀跃,“说话算话。我这就休息……” 青骊正要躺下,谁知一个不留心,后脑撞上床栏,疼得她连连大叫。 “青骊!”承渊焦急,将青骊拉到身边,“怎么样?” 青骊捂着后脑,尴尬道:“太兴奋,撞到了。” “我去叫御医……” 青骊拉住正要转身的少年,见承渊眉间急色未去,心底不由窃喜,道:“御医来了,又叫我休息,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那你躺下休息。”言辞间,承渊已将方才被青骊踢到一边的被子拉了回来。 “你走不走?”青骊拉着承渊。 “看着你睡,这可以了吧。”承渊见青骊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无奈笑笑,然而转过目光,却见青蘼站在门口。 少年正要起身,却见青蘼摇头,他只得静静陪在青骊床边,等女童睡了,才轻轻松开被抓着的手,出到外殿。 “姐姐,怎么了?你不是应该在父皇身边吗?”承渊疑惑。 “我刚从父皇那里过来。”青蘼注视着疑云满满的少年,一字一句,缓慢郑重道,“父皇刚刚决定,取消所有皇子的‘试期’。” “真的!”承渊纵使困惑,却还是为突如其来的现实而惊喜。 “送青骊回来之前父皇还在考虑,刚才我回去,父皇就告诉了我这个决定,晚些时候就会诏告天下。”青蘼的喜悦隐藏在素来平淡的眼波下,淡然镇定。 “姐姐,谢谢。”承渊感激。 “嗯?”青蘼一时没有回神,待与承渊目光交接,方才醒悟——毕竟是同胞姐弟,心灵相通。少女莞尔,并未接续。 少年的笑容踌躇满志,已然意气初露。 “我提前告诉你,你也知道要做些什么准备,我想父皇也希望早些平定局势,才这么快做下决定。”青蘼道。 “这个我了解。”少年点头,“姐姐,你知不知道之前那份文书,写了什么?” 青蘼摇头,轻笑道:“父皇不怪我多嘴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我帮你打听这些事?” 承渊赔笑,知道自己太过心急,是以不再多问。 “以后要做的事会越来越多,你和青骊先打好招呼吧。”青蘼说完,转身离开。 承渊看着离去少女,偌大的殿堂只为陪衬这样清瘦身影,难免显得寂寥孤独。 取消“试期”的旨意是皇帝在次日就颁布的,尽管有人对此违背祖制之事颇有异议,但如今情势特殊,多数臣工还是不得不同意这一举动。 没了“试期”制约,皇子们都可以直接参与朝政议事,承渊因此更加勤勉,皇帝也时常带他在身边,亲自教受各项事宜。 要学的东西多了,承渊自然就很少再去看望青骊。素来由兄长陪伴惯了的女童忽然变成独自一人,身边纵然有顺从服侍的侍者,却不及承渊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轻微的笑容足够教她开怀。 “公主既然想见五殿下,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呢?”宫女司斛问道。 “哥哥现在整天跟在父皇身边处理的是国家大事,我去做什么。”对不懂自己心思的宫女,青骊只是瞥了一眼。 “那我陪你去马场练马吧。”青蘼款款走来,却清爽英气,一身水红骑马装,亮丽怡人,“父皇怕你闷,特意吩咐我过来的。” “好啊好啊!姐姐等我换衣服。”言毕,青骊就拉着司斛入内更衣。 青骊一袭鹅黄骑装与青蘼一起驾马在马场上徐行,女童问道:“姐姐,父皇怎么会同意你学这个的?” “承渊现在事忙,父皇就要我过来了,怎么,你不高兴?”青蘼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困惑的青骊。 青骊也立即停下马,解释道:“当然不是。只是之前父皇都只是让你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连我可以学马,都是你替我求来的……” “我也可以求第二次。”青蘼微笑,“再说,学学骑射也没有坏处。” 青骊思量片刻,点头道:“也对。” 正要继续前行,青骊却见前边的射箭场里有人正在练习,多看了两眼,才看清楚是二皇子承捷和一个陌生的少年。 “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未等青蘼回应,青骊就先策马而去,一路叫道,“二哥!” 听见女童叫声的承捷放下手中欲发的弓箭,循声望去,只见一红一黄两道身影正驾马向自己过来。 “萧简,和我过去。”承捷握着长弓,笑吟吟地先迎了上去。 青骊驾马到了练习场门口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这些日子学骑马,她最熟练的动作就是在马背上跳上跳下,不管承渊说多少次,她都改不了。 “二哥!”青骊兴奋地跑到承捷面前。才到少年胸口的女童抬头看着一身劲装的兄长,有些小喘,道,“在练箭?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你。” “我可是看见你好几次了,有五弟陪着,你哪里还看得见别人。”承捷笑意深深,即使与青骊同父异母,他却也很喜欢眼前这个率直的小姑娘。 青骊此刻却显得有些羞涩,忍不住朝承捷做了个鬼脸。 “二哥。”青蘼始终不急不缓,待到承捷身前,她又见跟在兄长身后的紫衣少年,面目俊逸,神采飞扬,然而此时却收敛在承捷这一皇室血脉之后。 “参见三公主,七公主。”少年颔首。 “二哥,他是谁?”青骊问道。 “是禁军统领萧勤的儿子,萧简。”承捷回道。 “萧勤?”青骊惊讶道,“就是那年银山狩猎,连父皇都连连赞叹的萧勤萧统领?” 见承捷点头,青骊顿时来了兴趣,继续道:“我知道了,父皇说萧勤统领射箭的功夫非常了得,每箭必中。”一面说着,她一面踱步到了萧简身前,审视地看着初初见面的少年,问道:“萧简,你是萧勤统领的儿子,你也可以吗?” “萧简恐怕未能有家父万一。”萧简谦逊笑道。 “哈哈。”承捷朗声笑说,“萧简啊萧简,你何必自谦成这样?来来来,马上射三箭给青骊瞧瞧,看看你是不是不及萧勤将军万一。” 萧简本想婉拒,然而青骊不由分说,已跑进了练习场,而承捷与青蘼也一同跟了进去。少年无奈,只好取来三支羽箭。 “二哥,我们打赌吧。我赌萧简不能三箭都中靶心。”青骊自信道。 “赌注是什么?”承捷问。 青骊冥思一阵,道:“如果萧简都中了,我就要他做我师父,教我射箭;如果不中,我就不要了。” “横竖我都不会输,这赌好。”承捷欣然点头,回头看着默然的少年,玩笑道,“萧简,你自己看着办吧。” 少年静默,取出第一支羽箭,架上长弓,拉弦,放箭,正中靶心。 “青骊,你可看清楚了?”承捷问道。 “动作好快,我什么都没看见,萧简,你慢点。”青骊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年取出第二支羽箭,同先前一样,干净利落地完成所有动作,而剑尖依旧刺中红心。 萧简正取第三支箭,承捷笑意更甚,又提醒道:“萧简,慎重考虑,青骊这丫头可不好伺候。” “我哪里难伺候了!”青骊极不服气。 “我只说不好伺候,没说难。”承捷眉眼含笑看着昂首的女童。 然而沉默的少年目光却落在同自己一样长久无言的青蘼身上。少女微笑,仿佛鼓励。而后他将羽箭架上弓,握着剑尾与弓弦,剑眉微蹙,慢慢将弓拉满,迟迟未发。 青骊依旧和承捷争论,萧简又一次转头去看静立的少女,而青蘼却一直看着正在和承捷吵嘴的青骊,眉眼温柔。 弓弦“喯”地一声响,空中飞快划过一支羽箭,最后准确无误地射中在箭靶正中,比之前的两箭更要精确。 青骊当即欢快地叫了出来,围着萧简连胜称赞。 “萧简啊萧简,谁的师父不好当,偏偏要找上青骊。”承捷摇头却仿佛很是满意这样的结果,看着颔首的少年,轻松玩笑。 面对青骊的欢呼,萧简却只会以惯例的微笑,眼角里有水红色身影与自己同样的笑容,淡然轻柔。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父皇和五弟他们还等着呢。”承捷道。 “哥哥?什么事?”青骊追问。 承捷神秘一笑,道:“想知道?自己问五弟去。”说罢,他遂与萧简一起离开了练习场。 4清梦暖(四) 过了不多时,青骊便觉得无趣,是以和青蘼一起回了宫,却在御花园的花圃边看见庄妃正使唤着一班宫女太监搬花弄草。 “怎么到哪都能看见她。”青骊握着马鞭,心里很不痛快,低低低估一声,“阴魂不散。” 青蘼颜色如旧,拉起青骊道:“走吧。” 青骊正要同青蘼离开,却见一名太监搬起一盆新开的兰花,她立即喝止道:“住手!” 女童的斥责声来得突兀,吓了太监一跳,遂失手打碎了花盆。 青骊立刻甩开青蘼牵着自己的手,跑上前,厉声怒斥道:“你干什么!” “公主恕罪。”太监立即惊恐地跪下磕头。 “我问你在干什么!”青骊握紧手中马鞭,稚气未脱的脸上怒色满满。 青蘼追来,拽住怒极的女童,低声劝道:“青骊,别胡闹。” 庄妃见状,笑着走来道:“今日空闲,所以找了些人过来搬弄搬弄。七公主这是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青骊怒视眉眼含笑的庄妃,道:“是你叫她们做的!” 庄妃微微吃惊,顿了顿,方才点头,而后转过视线,柳眉蹙起,吩咐道:“还不赶快清理干净。” “是。”一众人畏畏缩缩地回道,立即上前收拾。 “滚开!”青骊盛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当场就挥了下去。 尽管侍者手快,拉开了庄妃,无奈青骊这一鞭来得委实突然,还是打伤了失措的嫔妃。 “青骊!”青蘼扣住青骊手腕,厉声斥责道,“你疯了!” 青骊被钳制住无法出手,只能恶狠狠盯着被围在众人之后的庄妃,愤怒得如同一只被侵犯了的小兽,尖叫着:“滚!滚!” “娘娘请先回宫吧。”青蘼一面尽力拉住几欲发狂的女童,一面劝说花容失色的庄妃。 庄妃深知留下无益,故而带人离开。 青骊还不罢休,却因为拗不过青蘼只能眼睁睁看着庄妃离开。眼前狼藉,女童悲愤,又有悲愤涌入心头,她哽咽道:“让我打她!让我打死她!” “你闹够了没有!要给多少人看笑话才甘心!”青蘼也气极,一甩手将青骊推了出去,怒容相对,“你这一鞭子爽快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不管!她该打!”青骊双眼已红,仍旧固执。 “你在后宫里闹,最后还不是闹去父皇那。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事要父皇操心,一大帮子人都应付不过来,你还要添乱!就算你只有八岁,也该知道轻重是非!”青蘼退去一贯温柔,厉色训斥。 “在你眼里我只会胡闹!我只有八岁,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刚刚那个女人拿的是母妃最爱的兰花,那是母妃留下的东西!”青骊哭诉,不再看青蘼已转成怔忡的眼光,慢慢走到被打碎的兰花盆栽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抽泣着走开。 “青骊……”青蘼想要再说什么,却还是止于轻微的一记尾音,她只能看着女童因哭泣而颤抖的身影逐渐离去,自己徒留原地,默默黯然。 青蘼的训斥一直都回荡在青骊耳畔,她从未见温婉的姐姐有过那样的怒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这是第一个,这样不留情面指责自己一无是处的人,并且居然是自己尊敬的最亲近的人。 青骊趴在桌上看着被重新安置好的兰花。她仍记得自己刚刚回来的时候,司斛慌张失措的样子,而她也将所有的怨气都发在了无辜的宫女身上。司斛要替她将兰花安放在心的花盆里,却被她推开。 “母妃……”青骊轻轻按了下舒展开的兰叶,又不禁流下泪来。手上的污垢还没有洗干净,但女童看着沾了泥的手,轻轻地触碰着兰叶,觉得就像是从前亲手和母亲接触那样的柔软温暖,“他们都说我不懂事。母妃,我只是不要那个女人连你喜欢的兰花都拿走,她已经抢走父皇了。” 想起母亲离世的时候自己只有六岁,但即使是在那样小的年纪,她就已经明白母亲抑郁而终的原因——生命走到最后却不能见到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男子,而彼时那个人却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青骊不管那时的皇帝有多大的理由可以拒绝一个始终等候他的临终女子的请求,即使日后皇帝如何补偿,或者他曾经多么在意自己的母亲,事后又有多少追思,这些都弥补不了兰妃最后的遗憾。而皇帝对自己的宠爱,在青骊看来都是理所应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女童并没有察觉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一直到少年温柔的低唤响起,她才回头,看见承渊就站在珠帘下,满目疼惜地看着自己。 “哥哥!”青骊立刻扑到兄长身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将承渊抱住,所有的酸楚都通过眼泪最直接地表现出来。 承渊轻轻搂着痛哭的青骊,柔声安慰道:“姐姐只是心急了,她没有要故意……” “嗯……”青骊一面摇头,一面抬起目光,泪痕滑满脸颊,抽泣道,“我没怪姐姐……” 眼前女童的目光真挚澄澈,教少年相信她的言语。 承渊这便放下心来,伸手擦去青骊脸上的泪水,道:“知道你是为了母妃,我们三个人里最挂念母妃的就是你,但你那一鞭子挥得确实太冲动了……” 青骊推开承渊,一向对兄长信任的目光顿时多了猜忌,质疑道:“你是来做说客的。” 承渊静默地看着青骊,女童的身边仿佛筑起了一道隐形的防卫,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在其中,即使没有敌意,也明确拒绝了他接下去想要说的话。 “青骊,你听我说。”承渊上前。 青骊后退,毅然回绝道:“要我去给那个女人道歉?就算她现在去给母妃道歉,我也不会和她说对不起!” 青骊强硬的态度教承渊也无计可施,他从未见过幼妹这样强烈的恨意,即使过去私下她将对庄妃的不满表现得多么咬牙切齿,也没有一次是像如今这样想要将对方处以极刑的狠绝。 “放肆!”皇帝出现在承渊身后,依旧是那身龙袍,依旧是那眉眼,却没有往日的慈爱,“庄妃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 “一个害得我母妃连最后心愿都没能完成的女人我为什么要当她是我的长辈!”青骊一丝一毫都没有退让,“那一鞭是轻的,如果可能我还要抽她更多鞭,我要抽到她体无完肤,看她怎么自恃美貌……” 青骊还未说完,就被皇帝狠狠得掴了一掌。清脆的一记响声,就像青骊当时抽庄妃那样突兀,教站在一旁的承渊目瞪口呆。 “父皇……”承渊惊讶。 “从今天开始你给朕在这里好好思过,一日不悔改就一日不许出门!也不许别人探看!是朕平日太惯着你,你看看你现在,长幼不分,全无礼数!”皇帝拂袖,道,“承渊,跟朕走。” 承渊看着青骊重新回到桌前,将那盆兰花抱起,蜷坐在地上,眼泪滴落在兰叶上,却强迫着自己不发出哪怕一声的哭泣。这一刻女童的倔强和坚持,教他想要驻足,想留下陪在她的身边,然而皇帝威严的命令还是致使他不得不离开。这或许也是他们之间的无奈,即使他这样迫切地想帮青骊做什么,却依旧无能为力。 一连几日,原本好动活泼的青骊都在自己寝宫闭门不出,除了日常服侍的侍者再没见过其他人。而所有接触了青骊的人也都发觉女童近来的沉默,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张扬,总是一个人坐在一处角落里,默默看着那盆兰花。 有时承渊或青蘼会偷偷过来,但都不曾打扰青骊,只是在珠帘外悄悄看着,再询问一些青骊的日常起居。司斛也会一五一十地回答,耐心听着来访者的嘱咐。 是日晚膳,司斛照常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去给青骊,却意外发现房间里不见了青骊的身影,连同那盆兰花都不翼而飞。 青骊不见的消息立刻传到了皇帝那里。 “马上给朕去找!找不到,提头来见!”焦急的帝王当即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皇宫人往碌碌,禁宫侍卫几乎全部出动寻找失踪的青骊,却依旧无所斩获。 “兰妃的旧宫也去找了么!”才放下手中文书的皇帝眼中带着倦色——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皇宫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都没有发觉青骊的踪迹。 “父皇,您先休息会儿吧。”承捷道。 “承渊呢?他也没找到青骊?”皇帝依旧牵挂在心,拉起承捷问得更加急切。 “五弟还没回来,我想他能找到青骊的。”承捷宽慰道。 “皇上,青蘼公主求见。”侍者上前道。 皇帝立即站起,追问道:“找到青骊了?宣。” 青蘼快步入内,话未开口就先请求道:“请父皇撤回所有寻找青骊的侍卫吧。” “找到青骊了?”皇帝问。 “承渊说还有一个地方可能可以找到青骊,但他只说请父皇让这件事就此停止,找青骊的事不宜再如此劳师动众。”青蘼回道。 少女肃容,一直到皇帝答应停止一切搜查,她方才流露出些许轻松,但见皇帝神色疲惫,她又上前,关心道:“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看着青蘼,少女早慧是教他万分欣慰之事,然而同是兰妃之女,青骊却太过骄纵,究其原委,始终是他试图弥补,纵容惯了青骊,又哪里好将责任都推到那还未谙世事的孩子身上。 想到这些,皇帝喟叹:“如果青骊能有你一半懂事,朕也会放心许多。” “青骊什么都知道的,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再过些日子她就明白了。”青蘼微笑。 5清梦暖(五) 兰妃旧宫。 少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站在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明月清光,一片萧瑟,过去灯火辉煌的宫殿如今这样寂寞冷清。自从兰妃过世之后,除了日常打扫的侍者和偶尔会偷偷跑来的他和青骊之外,承渊就几乎没见过其他人到过这里。 之前搜查的侍卫其实已经来这里找过,却没有发现青骊的身影,然而少年还是重新站在寂寥的宫殿前。 宫里人都知道即使这座殿宇人迹罕至,皇帝却依旧对此处甚为关注,一桌一椅都要保持兰妃在世时的样子,不可有损,所以那些搜寻的侍卫并不会在这里有多大动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展获。 承渊独自走到当年兰妃的寝室,室内的布置一如当年,甚至空气里仿佛还漂浮着兰妃身上的香气,那是留存在少年记忆里的美好,也是终身不可能再重新把握的幸福。 兰妃放置衣物的柜子就在房间的一处角落里,承渊慢慢走到柜子前,伸手,打开。 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出现在少年眼前,承渊看着抱住兰花的青骊,眼底有每一次他在这里找到她的悲伤。 兄妹间的凝望,如同每一次这样相见才有的充满了依恋的沉默,他轻声道:“青骊。” 看着少年渐渐俯身在自己面前,青骊松开抱着的兰花,扑到承渊怀里,哭泣道:“哥哥。” 小小的身体在怀中啜泣,她从没哭得这样伤心,即使是在兰妃刚刚过世的时候,她独自躲在这个柜子里,然后被他找到,她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哭,但都没有这样放肆。 承渊爱怜地抱着哀伤的女童,柔声道:“出来,好不好?” “我不要出去。”青骊摇头,自己极力止哭,道,“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会闷坏的。”承渊关心。 “哥哥以前会陪我的。”青骊睁大了依旧残留着泪光的眼,期盼地看着愁苦的少年。 “好吧。”考虑之后,承渊点头,也钻进了柜子。 如今这柜子要容纳下两个孩子显得有些拥挤,承渊抱着青骊,尽量给女童留下足够的空间。只有门缝里一丝光线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腿上,外面那样安静,而身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可以互相感知的温度。 承渊记得,青骊第一次躲在这柜子里是在兰妃入殓之后。众人忙碌之后才发现一直最亲近兰妃的七公主不见了,当时的情景也像刚才那样,几乎整个皇宫的人手都在寻找,却是他,深夜不寐,从而听见了从柜子里传来的哭声。待打开柜门,终于让他发现已经哭红了眼的青骊。 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兄妹两人的关系达到近乎无间的亲密,而这个柜子也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青骊伤心的时候会过来,那是在被伤到觉得无法愈合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躲进来。但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久到他一时间都没有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只为他和青骊而存在。 “你怎么逃出来的?”承渊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青骊问道。 “爬窗咯,垫着椅子桌子爬出来的,还跌了一跤呢。”青骊说着,却带着几分自豪。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都急坏了。”承渊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身边的青骊的轮廓。 “我只知道父皇为了那个女人打我。”青骊依旧愤愤,却有更多的委屈。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打的不光是庄妃,还有庄妃身后整个外戚氏族。”感觉到青骊对这些事的抵触,承渊却只是将又靠近自己的女童搂得紧了一些,继续道,“父皇不是对庄妃妥协,是对庄妃身后的外戚妥协,如果没有他们,大珲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青骊不说话,伏在承渊身边,像只倦极的小受一样沉默地闭着眼。 “之前郭士仁送来文书说有意与大珲交好,下个月郭培枫就会来雨崇。郭士仁是目前最邻近雨崇的一股势力,如果与之敌对,对我们百害无一利。但谁都不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承渊倾吐这这几日来的忧思,最后才发现,青骊竟已经在自己身边睡着。 “青骊……青骊……”承渊又轻轻叫了几声,然而青骊却蜷在他身边没动。 少年笑笑,伸手将柜门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青骊抱出了柜子。 青骊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承渊问道。 青骊口齿含糊道:“哥哥背我。” 女童倦意未消的神色显得有些腼腆,承渊无奈,道:“那你先站好。” 青骊从承渊怀里下来,闭着眼摇摇晃晃地才站到地上就又没了重心倒下去,却不偏不倚就趴在承渊背上,已经没了意识。 承渊托起睡梦中的女童,离开了兰妃旧宫。 次日一早,承渊才上完早课,就看见青蘼的侍女心神不定地等在书正厅外。 “五殿下!”侍女见承渊出来,立刻迎上去,神色紧张道,“五殿下,青骊公主她……她出了天花。” “什么!”承渊听闻,立即去了青骊寝宫,却见连青蘼也只是被挡在外头,“姐姐。” “御医已经看过了,确认青骊是出了天花。”青蘼眉间忧色浓重,“现在除了日常服侍的下人和御医,谁都不能接近青骊。” “昨天晚上青骊还好好的。”承渊道。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总之现在我们都见不了青骊。”青蘼忧忡道,“一年前大哥就是因为出天花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你是说青骊也会?”承渊追问。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青蘼暗叹,“你现在应该去父皇那,这里如果有情况我马上会去通知你。” 青蘼言尽于此,承渊再没有理由因为青骊耽搁,只好就此离开。 少年才走,就有侍者前来道:“青骊公主高烧不退,一直喊着兰妃娘娘,我们……” 青蘼蹙眉,思虑片刻之后断然决定道:“马上派人通知五殿下,就说从今日起由我亲自照顾青骊公主,要他不用担心,也不用再来。” “可是公主……”侍者讶异。 “这是命令,马上去办。”青蘼态度坚决,见侍者遵命照办,她亦快步进入青骊寝宫。 “公主。”御医试图阻止,“青骊公主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 “那是我妹妹。”素来待人温和的青蘼极少有这样不容人置否的态度。少女逐渐散发的皇室气概里却有更多骨肉至亲的关心,她霍然推开身前的御医,毅然踏入青骊寝宫。 病中的女童一直都没有醒来,却时常喃喃自语。 青蘼知道,那是青骊说给已故母亲的话,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幼妹滚烫的手,默默祈祷。 长夜漫漫,司斛进来换灯的时候,看见少女依旧坐在青骊身边。未曾松开的手,未曾阖过的眼,即使青蘼的眉眼显得如何疲惫,她都这样无声地陪着青骊,要第一个看见女童醒来。 “公主,刚才五殿下来过了。”司斛低声道。 青蘼没有舒展过的眉蓦地蹙得更紧,低声自语道:“就真的这么放不下吗。” “公主,如今这么晚了,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这里奴婢看着就好。”司斛劝道。 青蘼摇头,轻轻推开司斛伸过来的手,道:“你下去休息吧。” 司斛见劝不动青蘼,只好作罢退下。 月渐西移,青蘼只觉得春夜里仍有些料峭凉意,正要起身去关窗,却无意瞥见灯火中有人影飞快闪过,只余下树枝沙沙。 “什么人!”青蘼的质问声不大,而她也已走到窗口不远处,细细盯着窗外,然而除了树影婆娑,再无他无。 光影在地上投下的些许影子教少女再一次提高警觉,慢慢退向床边,问道:“谁!” 这次对方再没有动作,与青蘼对峙片刻,在少女正要喊人时,不得已走到窗下,道:“青蘼公主。” 窗外身影分明只是少年身形,而声音也仿佛似曾相识。 “萧简?”青蘼诧异,待对方摘下面巾,看清当真是那日在练习场相遇的少年时,少女立时觉得有些惊喜,快步到窗口,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简起初静默,须臾后方才有些生硬地回道:“是五殿下……让我来的。” “承渊?”青蘼迟疑。 “青骊公主的病情……”少年问得有些没有头绪,并没有当日在练习场射箭时的干练潇洒。 “一切都还算稳定。”青蘼回道,内心莫名多出些许期盼来。 “那……我这就去给五殿下复命……”又是彼此沉默,萧简却迟迟没有动身,之后又忽然嘱咐道,“公主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青蘼抬头,灯影下少年的面目清晰,关切之情浮动在灯光之间,她微笑,点头,叮咛道:“别再这么大意,被别人发现了,就不是小事了。” 少年郑重点头,他也知道私闯禁宫是何等大罪,但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明知危险却仍要为之。 青蘼看着萧简身手敏捷地离开,暗夜里却似乎一直留有一道属于他的痕迹,悄悄地来,又带着她的期待离开,只有她能看见、能感受到隐藏在少年重重掩饰下的某种情愫。 一连两日,青骊都高烧不退,天花的病情也似乎越来越严重,御医尽管仍在医治,但都好像开始放弃。 “公主,照顾了青骊公主这么久,你也该歇息了。”老御医语重心长。 青蘼就坐在青骊身边。两日来,她很少离开这个位置,因为这是最快最直接能看见青骊醒来的地方。然而这一刻,她看着面露难色的御医,想要说什么,却仿佛被手心握住的青骊的手按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五殿下问起来,你就往好的说,如果是皇上……”青蘼转睛注视着昏迷中的女童,担心里夹杂着一丝失落,道,“请他也保守这件事吧。” 御医领旨,悄然退了下去。 青蘼看见青骊的嘴唇在动,猜想又是那些说给兰妃听的话,原本并没有太在意,却意外听见青骊在叫哥哥。 “他现在不能来见你,青骊,如果你想见承渊,就自己赶快好起来。”即使知道这些话说来无用,青蘼却还是忍不住。 “哥哥……”如同陷落在绵长的梦境里,青骊翕合唇间断断续续地念着。 6清梦暖(六) 又是两日时间过去,青骊病势不减,御医也表示当真回天乏术。 “之前不是还说一切都稳定的吗?”承渊恰巧进入御书房,又恰巧听见御医给皇帝的回复,一时按捺不住,上前质问道。 御医惊慌,不敢再作任何答复。 “告诉我,青骊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承渊拽起御医。 “承渊,你这是什么样子!”皇帝斥责。 “父皇,难道我连自己妹妹的病情都不能知道吗?”承渊并未退却。 皇帝蹙眉,看着已渐愤怒的少年,沉默。 得不到回应,承渊松开御医。 “你去哪!”但见少年要走,皇帝立即喝止。 “父皇,青骊是我的亲妹妹。”少年皇子面目坚毅,“何况,我的亲姐姐也在那。” 言毕,承渊阔步离去。他从未这样直白地反抗过皇帝的任何命令,这是第一次,为了他挚爱的人,为了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喜欢粘着自己,而他也尽了所有的关爱去在意的青骊。 然而青骊寝宫外,在侍卫阻拦之后,还有几日未见的青蘼。 少女倦色满眼,看着冲动的胞弟,厉声喝道:“你给我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青骊。”被刀枪阻拦的少年迫切地诉说自己的请求,“所有人都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刚才听见御医说的,是不是连青骊真的有了什么不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你知道可以让青骊马上康复,我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但是现在,即使真的是保不住青骊了,你也应该是最冷静处理一切的那一个。”青蘼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说得怔忪的承渊,劝说道,“青骊连昏迷都在叫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应该为她做点有意义的事?在青骊没有康复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她。” 青蘼转身,却听见承渊在身后叫自己,她转身,见之前怒气冲冲的少年纵然依旧急切,却已经冷静许多,。 “姐姐,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青骊她到底怎么样了。”承渊诚恳地看着石阶上沉默的少女,终于知道了真相。 现在除了青骊的寝宫,到处都是春日里花团锦簇的热闹,就连寝宫前的一片地,此刻都撒满明媚阳光,正照在承渊身上,柔和温暖。 考虑之后,青蘼压制着心底最不愿意接受的某种心情,沉重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面对青蘼都近乎放弃的态度,承渊恍如晴天霹雳之后的无力。他看着少女转身,疲惫的背影里有他不曾知晓的连日来的辛苦,而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在眼前的这座宫殿里,但彼此却不能相见。 日落时,承捷忽然带着萧简进宫,说是有了可以救青骊的办法。 “荒唐!”皇帝拍案,尽管他不信萧简有胆欺君,但对于少年带来的民间医治天花的方法还是怀疑至深。 “皇上,这是现在唯一可以救青骊公主的方法。萧简知道要公主千金之躯除衫……但民间确实有将患有天花之人赤身置于常人身上,使天花传到另一人身上从而产生对抗的……”萧简解释道。 “青骊贵为大珲公主,岂能……” “父皇,青骊的命才最重要!”承渊上前,眼底涌动的希望逐渐膨胀,“父皇,只要有可以救青骊的方法我们都要试试!” “是啊父皇,救人要紧,个中详情稍后可以再做处理。”承捷道。 皇帝蹙眉,一时间并没有回应。 “其实,人选也需要慎重考虑。”承捷提议。 承渊忽然想说什么,却终于话止于口。 承捷心知承渊救妹心切,但萧简的方法也着实冒险,出了万一就是两条性命。 “把这件事告诉青蘼,问问她有什么人选吧。”皇帝最终妥协,长叹之后,领着三名少年一同去了青骊寝宫。 寝宫之内,青蘼听着侍者回报,正要开口,却见司斛跪了下来:“公主,让奴婢来吧。” “司斛,这事非同小可。”青蘼将司斛扶起,“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家事……” “青骊公主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尽管有时候发脾气,但毕竟是孩子心性。司斛从五岁入宫,七岁起就跟在兰妃娘娘身边,娘娘过世之后又承青骊公主不嫌,得以一直在旁伺候,现在该是司斛报恩的时候了。”宫女感激,目光真挚,“希望公主不嫌司斛出身卑微,让司斛为青骊公主出点力。” 青蘼看着司斛,同样满是感谢,唇边笑容轻微苦涩,道:“我的妹妹,却要司斛你救,多谢。” 司斛摇头,看着被青蘼握住的手,眼角已然晶莹。 余下之事,萧简一一吩咐,尽详尽细,所有人也都极力配合,成效尽管缓慢,青骊的病情却渐渐有了起色。 那日青蘼发现青骊身上的痘疮消退下去,少女大喜过望,当即派人通知皇帝。御医前来诊治,确实发现青骊的状况比之前好了许多,烧也退了下去。 “青骊什么时候会醒?”青蘼见御医眉间也比前几日舒展,虽然心里宽松了许多,但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依旧悬着心。 “公主稍安勿躁。青骊公主天生体质好于常人,等烧彻底退了,就大概会醒了。只是身上的痘疮千万不可碰破……”御医讲述道。 “知道,辛苦御医了。”青蘼招来侍者送御医出去,又去见了司斛。 司斛因为接种之事身体有些虚弱,得以卧床休息。见青蘼过来,她正想起身,却被少女按住。她问道:“青骊公主怎么样了?” 青蘼欣喜里带着倦色,道:“御医说基本没事了,等烧退了应该就醒了。” 司斛神色顿时轻松下来,笑道:“没事就好。一定是兰妃娘娘在天有灵……” “这种话别当你着青骊的面说。”青蘼目光沉沉。她知道兰妃是青骊的心结,女童对那段回忆的珍视是他们都无法理解的。 司斛看着青蘼愁云满布的眉宇,默然点头。 等待青骊醒来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一日之间,承渊总要遣人数次去青骊寝宫询问情况,一旦有了空就亲自前去,却每每被青蘼阻挡在外。 承渊看着依旧站在侍卫身后的青蘼。少女明显清瘦,目光暗淡,一副勉力支撑之色。 “姐姐,你也千万保重。”得到青蘼亲口承应青骊的病情,承渊这才放心离去。 “公主……”有宫女从寝宫快步跑来,面带喜色,道,“青骊公主醒了。” 宫女兴奋的声音吸引了才转身没走几步的少年。承渊惊喜回望,终于在青蘼脸上看见久违的笑容。 姐弟二人相视而笑,青蘼又吩咐道:“马上去请御医。” 宫女承命退下,青蘼与承渊交换过眼色,正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在暗处的另一道身影。 少女身形顿住,朝着树荫下站立的紫衣少年颔首,笑意里带着感谢,而后欣喜地步入寝宫。 见青蘼此刻步履虽然疲惫迟缓一些,却已比前几日轻松许多,他遂放下心,趁无人发现赶紧离去。 御医诊治之后,确定青骊已无大碍,只等身上的痘疮浅痕彻底消退就算是痊愈了。 “有劳御医了。”青蘼将其他的事情简单吩咐了,就坐回床边,因为怕触碰到青骊身上的痘疮,是以只坐着,看着才醒来还有些神智模糊的女童,欣慰地浅笑。 “姐姐,我好饿。”青骊依旧虚弱,病容未退,说起话来还有些虚弱。 “我马上吩咐人去做吃的。”青蘼道。 之后便是青骊依照医嘱回复调养之事,一切显得琐碎。 皇帝将青骊安置在兰妃旧宫修养,将原先寝宫的一切全部焚毁,所有服侍的侍者都需经御医详细检查,确定没事才可继续留在青骊身边伺候。 青骊说起这事的时候都不免发笑,说皇帝太紧张了。 “你出的是天花,有多少人能救回来。这次,是你吉人天相,也是萧简的功劳。”歇息之后,青蘼的气色明显好转,尽管有时仍因疲惫走神出点小差错,但谁都看得出因为青骊的痊愈,青蘼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担心。 “姐姐,你知不知道昨天哥哥送了我什么?”青骊笑得神秘,见青蘼摇头,她指着窗台上的兰花道,“父皇把我那盆兰花也烧了,昨天哥哥又送了新的给我。” 青蘼回头,只见窗台之下兰叶舒展在阴影里,静谧幽然。 “承渊送你什么,你都这么宝贝了。”青蘼笑嗔道。 “姐姐。”青骊拉起青蘼,靠近了坐着,颇为兴奋,“给我讲讲这些天哥哥都做了什么,我想知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青蘼道。 “一定还有的,我想知道嘛。”青骊扯着青蘼的袖子,最后干脆拉着青蘼的手开始晃,撒娇道,“姐姐,告诉我嘛。” “我每天照顾你,能知道多少,你该问二哥或者萧简。他们应该经常在一起。”青蘼按住青骊的手。 “那样会遇见哥哥的,我不去找她们。”青骊沮丧地坐着。 “这样吧,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去马场,看看能不能遇见他们。通常二哥只和萧简去,承渊习惯一个人练习。”青蘼透露道。 青骊一听,立刻来了兴致,一把抱住青蘼,亲昵道:“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青蘼也抱住大病初愈的女童,却是轻轻地,道:“当心弄破……” “我知道我知道。”青骊喜滋滋地在青蘼怀里来回蹭着。 青蘼听着青骊的笑声,欣喜舒然,却渐渐出了神,莫名在心底蔓延起一片甜蜜,温暖柔软。 清梦暖(七) 自从青骊痊愈之后就很少再见承渊,偶尔和青蘼一同去马场也几乎见不到承捷和萧简,而后她才知道是因为要准备郭士仁前来雨崇的相关事宜。 一直到郭士仁协同独子郭培枫到来,不光是前廷的气氛陡然紧张,就连后宫也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波涛暗起。 御花园里,青骊怀着几日来看不见承渊的怨气,狠狠折下池子边的一根柳条,赌气道:“说穿了其实是个反贼,为什么……” 青蘼立刻制止,低声却严厉道:“这话不能再说。如今我们还需要借助郭士仁的势力,如果被另有所图的人听了再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青骊觉得再说这些必然无趣,遂转身要走。然而才转过目光,她就看见皇帝正和一班人走来。人群中有多时不见的承渊和承捷,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青骊知道,那必定就是此次前来雨崇的郭士仁父子。 青蘼也发现了正朝此处走来的一行人,遂拉起青骊道:“我们走。” 青骊却反拉起青蘼的手,神秘一笑,道:“姐姐跟我来。” 不知青骊想做什么,但为了防止横生枝节,青蘼只好跟在青骊身边,一路尾随在皇帝那班人后头,直到他们停在池边。 青骊拉着青蘼躲在假山后面,这里离人群不远但不容易被发现。 青骊从地上捡起一块本用来装饰的小石片,正扬起手却不想被人从身后扣住手腕。 “姐姐……”青骊回头正要说话,却见承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而扣住自己的正是少年。先前败兴一扫而光,女童兴奋拉起承渊道:“哥哥……”她竟想不起承渊是何时离开的人群,又怎么就到了自己身后的。 几日不见,承渊仿佛又长高了一些,面容里有比过去更多的成熟,也夹杂着数日来的疲惫。然而锦衣之下,他依旧俊朗丰神,目光灼灼里有看着青骊时独有的温和。 “刚才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就猜到你这丫头又要做坏事。”承渊按下青骊的手,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趁没人发现赶紧回去,不然还要连累姐姐。” 青骊抬头仰视承渊,树荫下少年的眼光温柔关切,她却笑得俏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做的是坏事?” 默然相视的静好里,承渊也渐渐发觉开始发生在青骊身上的变化,有些过去默认的情愫仿佛在如今的阳光下疯长,萦绕在他和青骊之间,映在女童清澈的瞳眸里。 见承渊出神,青骊霍然转身,将手中的石片丢了出去。 快速飞旋在空中的石片划在池面上,蜻蜓点水似的在原本如镜平滑的水面留下粼粼的波纹,最后沉没在池边另一位少年脚下,有几颗水珠溅到衣衫的下摆。 “是谁?”皇帝朝着石片飞来的方向质问。 承渊在假山后拉住青骊,却不想青骊忽然大叫:“该我了该我了!” 众人闻声而去,待到假山后却见青骊欢快地拍着手对身边的承渊道:“刚刚一共是五下,我赢了哥哥了!” 女童恍若无人的举动让所有人困惑。 “父皇。”青蘼也装作才发现皇帝即刻行礼。 青骊这才回身,和青蘼串通好似的有些惊慌地行礼,叫了声父皇。 皇帝看了青骊一眼,目光落在承渊身上。然而在场人多眼杂,他明知方才承渊借口身体不适是欺君,不过好在只有他与承捷听见,是以没有追究。 “这应该就是青蘼和青骊两位公主吧。”郭士仁笑脸相向,试图缓解此时沉默的尴尬。 “你怎么知道?”没等皇帝开口,青骊就先问道。之后又快步到皇帝身边,委屈道:“父皇,刚刚哥哥说只要我能划出五下,她明天就陪我去马场练马的。但是刚才我明明就划出了五下,可他又说要陪贵客,要爽我的约。” 被青骊恶人先告状,承渊一时无措,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女童给自己使的眼色。微顿之下,他听见皇帝对青骊道:“不可无礼。” “可是哥哥答应我的。父皇,我好久没和哥哥一起骑马了,而且让我学骑马也是父皇说的,我如果学不好就对不起父皇了,是违抗皇命。”青骊越说越委屈,然而看着承渊的眼睛却带着三分狡黠的笑意。 “青骊公主也会骑马?”郭士仁身后的少年声音清朗,这一句将众人注意都引到自身。 青骊不屑地瞥了那少年一眼,昂首道:“自然。” 这少年就是郭士仁独生爱子郭培枫,出身不若青骊一般皇室贵胄,却也一向受人恭敬,如今被青骊如此薄待,他心中却有不爽,却仍旧笑容镇定,不卑不亢,道:“在下也略通骑术,不知公主愿不愿意屈尊与在下切磋切磋,也能让我一睹公主马上英姿。” 这是给青骊台阶下,无奈郭培枫的好意却没有被皇室骄女所接受。青骊撇撇嘴,索然无味地站在原地不予回应。 “皇上,孩子们一直陪着我们确实无趣,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放松放松。不知皇上,意下如何?”郭士仁道。 青骊显然对郭氏父子颇有成见却不能当众说穿,听见郭士仁如此说,她更加无趣地退到青蘼身边,暗暗叹着气。 青蘼看了一眼沮丧的青骊,眼光亲切,却好似在说“这叫自作自受”。 青骊读懂了青蘼的意思,低声道:“姐姐!” 郭家少年循声,再一次注意到始终静默的青蘼。方才从远处走来,他就看见站在树荫下的少女,沉静内敛,安静里有皇家才有的几分高傲,却不若青骊蛮横霸道。而如今,与她站得不算远,又见其眉若远山,看青骊的样子温柔清雅,气质出尘。 “那就如此吧。”一切尚算圆满收场,皇帝便不再追究,“承捷,萧简,你们年长,到时要多费些心思。” “儿臣知道。”承捷道。 青蘼看着跟在承捷身边的萧简。少年身在春日阳光里,眉目俊逸,身姿更显得挺拔。 “你们不用跟着了。”皇帝这句显然就是对那班孩子说的,言毕,遂带着众人离去。 马场之上,承捷与萧简陪同在郭培枫身边,聊得也算投机,而青骊三兄妹则驾马跟在后面。 “一切都遂你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承渊一手执缰,甚是悠闲。 “你知道的。”青骊闷闷不乐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郭家少年。 “呵,所以你故意弄湿人家衣服?”承渊取笑到。 青骊本就对方才之事耿耿于怀,被承渊这样一激,她当即反驳道:“如果不是你拦着,那就是砸他身上的。” 承渊眉间笑意顿时散去,忽然俯下身,伸出手勒住青骊的马缰,郑重道:“切记兹事体大,不要耍性子,否则……” 青骊不喜欢承渊忽变的神情,打开承渊的手,不悦道:“我知道。” 所以她最后明知道用那么幼稚的手段根本不可能伤害对方分毫甚至做来可笑,却还是那样做了,只因为有些事是她无法触及和改变的。 “而且我不喜欢他看人的样子。”青骊低头,逐渐强烈的敌意从尚显得稚气的眼睛里透了出来,“尤其是她看你和姐姐的样子。” 承渊和青蘼都因此怔忡,谁都没想到青骊这样的年纪却注意到了这样的细枝末节。那个看来有礼潇洒的少年的目光究竟是什么样子会教青骊这样反感?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而后还是青蘼先开了口:“我们都做不到二哥那样潇洒坦荡,但眼下就我们三个人,何必让一个外人影响心情?” 承渊与青骊都抬头看向正在侃侃而谈的另外三名少年,承捷的笑容不论真假,至少都教人看来舒服,而他身边的萧简,静默执缰,偶尔加入对话。 “我是生气,但不是因为那个人。”青骊回头看着承渊,眼底又荡漾起狡黠的笑意,“哥哥到现在都还没给我的马取名呢。” 承渊豁然开朗,道:“把手给我。” 青骊伸出手去,只见承渊在她手心写下两字——清携。 “清携?”青骊重复,想了片刻才明白其中真意——渊之水,青之字,相携相伴。女童笑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兄妹相视而笑的凝望里,却有青蘼隐约生出的不安。她处在青骊与承渊之外,无声看着,静静想着,尽管逐渐产生的忧虑有些教她难以置信更不愿意相信,但她也希望一切就此沉默,无声无息。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吸引了三人注意。 萧简驾马而来,少年如今也是一身骑装束身,煞是英武。 “萧简。”青骊早早就朝马上少年挥手,待他到了面前,便问,“二哥有什么交代吗?” “二殿下说有东西要送给两位公主,请去练习场一见。”萧简道。 “有好东西?”青骊欣喜,轻抚□枣红马驹,笑道,“清携,清携,我们现在就去找二哥了。” 言毕,女童抢先出发,驾马朝着练习场跑去。 清梦暖(八) “二哥!”练习场外,青骊跳下马跑向承捷,对一旁的郭培枫熟视无睹,拉着承捷道,“萧简说你有东西要送我,是什么?” 此时萧简也已赶来,见承捷暗示,他取来两张弓,双手呈上。 “弓?”青骊一头雾水,“二哥,你开什么玩笑?” 承捷拿起其中一张长弓,道:“上次萧简三箭连中把心,是谁说事实如此就跟着萧简学射箭的?”言毕,承捷已将弓递到青骊面前。 女童看着弓,再看承捷笑意满满的眉眼,正想向赶来的承渊和青蘼求助,却不想他们和承捷一样笑着看自己。不服输的性子上来了,青骊一把抢过承捷手里的弓,煞有气势道:“拿箭来!” 在场其他人忍俊不禁,承捷随手从箭桶里取来一支羽箭就交给青骊。 一见承捷调侃的神情,青骊就气从中来,夺下羽箭就要架上弓。拉弓的时候,青骊发现自己可以很轻松地拉开,但羽箭却不好固定。她歪歪扭扭地控制着弓与剑的位置,开始想要瞄准远处的箭靶,后来却将箭尖对准了同样在笑自己的郭培枫。 尽管青骊的样子显得生疏笨拙,但女童眸中真真切切传来敌对的光,那样明显,如同箭尖的尖利,刺向微笑的少年。 郭培枫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同样看见浮现在青骊嘴角近乎冰冷的笑容。然而这毕竟只是个才八岁的孩子,他自幼跟着父亲郭士仁,阅人无数,是以并没有太将青骊放在心上。 其余人都对青骊这样的举动万分吃惊,心悬一线之际,却又见青骊放下弓箭,郁闷道:“什么嘛,一点都不好玩。” “要是你不学就会,那还要萧简这个师父做什么。”承捷取来另一张弓交给青蘼,“萧简特意帮你们两个做的弓,可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青蘼没有立刻接弓,只是静静看着,惊喜之情却已跃然眉间。少女望着眼前看来不过寻常的弓,笑容更深,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木质的弓身就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而后很自然地握住。青蘼将弓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似的。 “姐姐的弓比我漂亮!”青骊吃醋,“萧简,你偏心。” 萧简无言以对,甚至不敢再看青蘼,哪怕只是眼角余光的关注。 “不过,我有清携。”青骊回头望着正停在“别风”身边的枣红马驹,不由回味起“清携”这个名字,心底满足。 “看来萧兄是个中好手了。”郭培枫道,“我也喜欢骑射,却一直没有遇见真正同好,如果萧兄不嫌,可否不吝赐教?” 郭家少年长身玉立,看来宽和的笑容里却充满了挑衅意味,看着方才还在青骊调侃下有些腼腆羞涩的萧简。 “哼,萧简当然厉害,你等着看吧。”青骊将手中的羽箭递给萧简,道,“萧简,让他看看厉害。” 萧简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到这样的情况中,看着青骊手中的羽箭,一时间却不知进退。 “只是同好切磋,萧兄不用有什么顾忌。”郭培枫笑,眼里落满了身为军阀世子的一份骄傲。 萧简依旧低头,眼中那支羽箭却仿佛泛起光华,剑尖处锃亮锋芒。犹豫中的少年微微抬起眼,见青蘼正看着自己。 少女唇边淡淡的笑容此刻却深深映在萧简眼里,带着鼓励。 心底如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打散了萦绕着的那些迟疑。萧简接过羽箭,紧紧握在手中。 承捷命人取来长弓,亲手交到萧简与郭培枫手里。 比试的内容很简单,同样三箭,只是要依次射到距离不同的箭靶上。 头两箭,萧简与郭培枫都准确无误地射中红心。 第三箭,依旧是郭培枫先射。少年如旧取箭拉弓,动作熟练轻巧,看着远处的箭靶,聚精会神,最后放手,箭中红心。 待到萧简,他也同之前一样,搭箭上弓,张弦拉满。然而这一箭却迟迟没有射出。 拉弓的臂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而萧简的眉也越蹙越紧,眯起的眼里目光锐利却是复杂,顺着箭尖所指的方向瞄准。 青骊见萧简异样,便转头低声问青蘼:“姐姐,萧简怎么了,为什么不把箭射出去?” 青蘼注视着场上专注的少年。她或许知道萧简的犹豫,也如他手中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紧张,对他,此刻,不敢有一眼的错过。 青骊想继续问下去,却听见“嘣”的一声弦响,萧简已将箭射了出去。 羽箭向着远处的箭靶急速而去,气势如虹。然而,那一道疾光最后却只是落在箭靶附近的地上,箭尖深深地刺进土里。 “萧简!”青骊惊呼,不敢相信这样的现实,快跑向失手的萧简。 青蘼正要追去,目光却落在一边的郭培枫身上。她见初遇的少年眼底有稳操胜券的笑意,对这样的结局并没有一丝意外,镇定得仿佛早就预知。 郭培枫也感觉到青蘼对自己的关注,他对上少女探寻的眼光,笑若清风。在见到青蘼快速收回目光的时候,心底已经萌动的某种想法更加切实,而从笑容里表现出的,是不属于他这样年纪的老成。 垂下持弓的手,微微喘着粗气的萧简面对青骊带着关心的质问,却只无奈笑道:“技不如人。” 承捷走来,又向箭靶处望了望,笑叹道,“萧简,看来你要多练练臂力了。” “是。”萧简道。 如此结果,自然就是郭培枫胜,而承捷也借机带着郭培枫离开。 青骊看着郭培枫即使离开也依旧显得倨傲的背影,愤愤道:“萧简真没用!” “萧简必须输。”承渊同样看着渐远的三道少年背影,眼里依旧有离去的承捷始终不变的笑容,心头却是一片惨淡,“这就是政治。” “什么叫必须输!按照你这样说,是萧简骗了所有人!”青骊不服。 女童眼底的不解和愤慨跃然而出,承渊看着,不知是该羡慕,还是担忧。早慧的少年笑容艰涩,道:“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 “你们都明白,就我不知道!那以后如果你们对我也这样,我该怎么办?”情急之下,青骊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拽着承渊,兄长的掌心如旧温暖,然而这样凄凉的神情却教她觉得陌生。 “你想太多了。”承渊反握起青骊的手,温柔道,“你只要记得‘清携’就好,其他的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少年的话总能吹散她心底一切的阴霾,即使她有多不快,只要承渊一句话,那些消极的东西就全都不成立。她坚定地相信着少年的每一个字,而用这些话语串成的承诺,会是她一生的遵守和坚持。 某日青骊和青蘼在御花园谈心,兴起时,青骊拉着青蘼弹首曲子,侍者遂将琴取来。 少女坐在树荫下,十指拂过琴弦,轻轻一拨,琴音遂出,而后宛若流水,曲乐娓娓而来。 青骊则站在一边,听着青蘼弹琴,之后又见承捷带着萧简与承渊也朝这里走了过来。 “我说了一定是青蘼在这儿弹琴。”人未至,声先到,承捷爽朗的笑声总如园中春光一般暖人心脾。 “哥哥。”青骊自然首先看见笑意从容的承渊,欢快地跑到少年身边,而后才叫了声二哥。 青蘼此时也停下拨弦的手,待到承捷身边,与萧简目光有了片刻接洽。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没和你们一起?”青骊有些庆幸,却也疑惑。 “就在后头,被庄妃拉着呢。”承捷指指身后。 青骊顺势望去,只见郭培枫正与庄妃交谈,庭院里花红柳绿却都不及那少年抬首时微笑的鲜亮。 见郭培枫与庄妃交谈完毕,两人正朝这里走来,青骊嘟起嘴,嘀咕道:“他怎么和庄妃一起了?” “实话告诉你,郭培枫的母亲,就是庄妃的表姐。”承捷道。 青骊这才恍然大悟,想来郭士仁如今肯来雨崇也是给了庄妃面子。又是外戚,又是军阀,想着庄妃这样一个女子只因为身后的背景就有如今地位,青骊更看她不顺眼。 “果然物以类聚。”青骊转身,兴趣索然地到青蘼身边。 庄妃与郭培枫款款而来,除了青骊始终背着身不曾理会,其余人都以礼相待。 “方才听见琴声,不知是不是青蘼公主抚琴?”郭培枫彬彬有礼,然而神色里总是带着多多少少的骄傲。 青蘼点头:“郭少见笑了。” “青蘼的琴弹得极好,那日筵席上一曲流音,当真绕梁三日呢。”庄妃一贯的吹捧笑容,纵然妆容精致,却总显得雕琢痕迹过重。 “庄妃娘娘过奖了。”青蘼也不喜与庄妃有过多交集,无奈她不能像青骊那样自我,故只能礼貌回应。 “方才离得太远,未曾听清,公主能否再抚一曲,教在下领略一二。”郭培枫道。 “我姐姐弹琴给父皇听是应该的,给某些人听是因为无奈。”说到这儿,青骊瞟了庄妃一眼,见庄妃媚笑的神色也不由怔了怔,她心里好不痛快,便继续道,“给你听?为什么?” “青骊,不可无礼。”青蘼此话,权当给郭培枫一个台阶。 “庄妃刚才说了,我姐姐弹琴给父皇听,当时我哥哥也当众舞剑了。这样吧,你也舞一段来看看。”青骊的语气听来稚气十足,然而看着郭培枫的神色却也有如他一样的挑衅。 少年看着双眸清澈的青骊,眼中隐隐闪动锐光。他自然明白这是青骊有意刁难,但面对与自己有着同样自身骄傲的大珲公主,如今又位居人下,只好忍下这口气,道:“公主之命,在下却之不恭。只是,刀剑之器,拿来危险。” 青骊左顾右盼,叫道:“给我拿把剪子来。” 侍者送来剪刀,青骊当即从花圃里剪下一节细长花枝,枝头还有春日里盛放的花朵。 庄妃见状,却已来不及阻止,惟有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种的新花被青骊剪下递到郭培枫手中。 其他人也都为青骊如此举动暗自震惊,只有女童仿若无事地将花枝交给郭培枫,笑意吟吟道:“开始吧。” 青蘼见如今无人说话,为缓和气氛便先坐到琴后,稍稍定神之后遂开始弹琴。 郭培枫看着新枝在手,枝头花蕊娇艳,耳畔有青蘼琴音婉约,心下估摸一阵,唇角牵起一丝桀骜笑容,扬手翻身。 少年袖若生风,身姿翩然,合着琴曲流转,姿态多端。 众人见那一袭锦衣脚步轻盈,身段灵活,手中花枝仿如宝剑,有剑气却不骇人,种种情愫都绽放在枝头盛开的红花之上,刚柔并济。 青蘼本专心抚琴,却见皇帝一行人正朝此处走来,手下原本柔和婉转的调子忽而急转,拨弦之后一记长音,只有尾声缭绕,待将尽时又一抹琴弦再紧跟几声挑拨,嘎然止住琴声。 郭培枫不料青蘼陡然转音,却也灵活跟上,最后收袖俯身,竟直接将花献在青蘼面前,眉宇之间笑容显得几分轻佻,却俨然是胜利者的姿态。 青蘼本只想戏弄身前少年,却不想被他轻薄。众目睽睽之下,少女坐在琴后双颊微红,眼见皇帝等人已经走近,她站起身,强行压制内心的波动,道:“郭少舞得精彩。” 郭培枫也早知道皇帝就在后头,他对青蘼的婉拒不以为意,只将花枝放在方才少女拨过的琴弦上,道:“公主一曲,也震撼人心哪。” 听出郭培枫言辞中的调侃,青蘼纵然心头微怒,无奈在场人多眼杂,她只好控制情绪,默然退到青骊身边。 “皇上。”庄妃袅娜地走到皇帝身边,甚是赞许道,“皇上刚才可看见了青蘼公主与培枫琴剑一曲?” 皇帝却隐隐蹙眉,而后道:“老远就听见青蘼的琴声了。” “青蘼公主的琴弹得好,培枫的舞剑也真是精彩,看得臣妾好不惊叹呢。”庄妃毫不避忌在场还有其他臣工。 方才那一幕实是有目共睹,郭培枫之意就是暗示他已心仪青蘼,只待东风促成好事。而皇帝既然对郭培枫的表现只字不提,各种原委,众人各自明白。 “我头晕。”青骊忽然叫了一声,说着身子就开始左摇右晃。 “青骊!”承渊立即伸手扶住,却不慎被青骊手中的剪刀划伤。 “哥哥!”青骊扔了剪刀,看着承渊被划出血的手,焦急道:“宣太医!” “你们陪着去吧。”皇帝道。 “恩。姐姐我们走。”青骊扶着承渊,带着青蘼快速离开众人视线。 清梦暖(九) 走了一段路,青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承渊道:“哥哥,你这一招一点都不高明。” “总比你装晕好,不用想就知道是假的。”承渊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女童,“父皇让你们都跟我出来,就摆明知道是我们使诈,护着我们呢。” 青骊拍拍胸口,缓了缓气,又恢复了面对郭培枫时的冷面孔,双手插着腰道:“知道就知道,总之我不想看见郭家父子,尤其是那个郭培枫。刚才明明就是当众欺负姐姐,这口气我厌不下!” 还带着孩子气的话语却聚拢了青蘼与承渊的忧愁。姐弟二人相视不语,已然料到后事艰难——其实有很多事是一早就已经注定的,他们都无力更改。 “过两天郭氏父子就走了,你这气也就消了。”青蘼为青骊对自己的紧张欣慰,至少她从来都没有疼错这个妹妹,如果心底那一份期待注定被扼杀在萌芽的时候,她唯有妥协,但还有青骊,还有承渊是她的牵挂,对她而言已然足够。 “一想到他们还和庄妃有牵连我就更不舒服,凭什么我们要靠她!你们没看见刚才他的样子么,讨厌死了!”青骊气愤道。 尽管青骊的言辞满是愤慨,但稚气未脱的神情看来着实好玩,青蘼不由扑哧一笑,连承渊都因此忍俊不禁,更气煞了跳脚的女童。 “不许笑!我为姐姐打抱不平,你们还笑我!”青骊拉着青蘼表达此刻的不满。 “哎哟。”承渊故作疼痛状,拖着受伤的手,道,“伤口痛。” 青骊原本不信,但见承渊不像作弄人的样子,她当真着急,上前追问道:“怎么了?” 被女童小小的手握着,承渊也渐渐展露出笑容。 青骊的指尖在细细的伤口边轻柔地滑了两下,而她的神情那样专注。这一刻,她只是沉浸在对少年的关心里。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笑地太厉害,笑裂了伤口了。”承渊心底满足,调侃道。 知道是被承渊戏弄,青骊一时气急,正要动手推开,却不想少年快她一步抢先退开。青骊不服气,追着承渊道:“不许跑!” 兄妹两个在宫道上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依旧,全然忘记了那些烦恼,忘记了有关身份与局势,只在如今温暖的阳光里奔跑,欢笑着面对彼此,忽略了有些东西正在这一季的纯粹里悄然盛放,光彩熠然。 月上树梢,星光微淡,照着庭院里沉思的青骊。 女童的影子被拉长在身后的冰凉石阶上,她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双手环着膝,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一片月光,亮堂堂地仿佛在地上罩了层极其柔软的白纱,有些朦胧。 “青骊。”熟悉的少年的唤声透过月光传来,一样的温柔。 青骊抬起头,看见承渊就站在月光下,姿容恬静淡雅,犹如竹露,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她站起身,疑惑道:“哥哥?” “司斛说你已经几天晚上都这样坐着发呆,怎么了?”眼前女童长发未束,披在肩头,穿着单薄的春衫,在晚风里更显得身形瘦小。承渊到她身边,看着青骊抬起的澄澈眼光,笑容柔和温暖。 “还不是你上次在练习场说的什么政治的,萧简明明就可以赢的,什么叫必须输,我不甘心,这根本就不公平!”青骊重新坐在石阶上,一手支颐,双眉蹙起。 承渊坐在她身边,看着心智未开的青骊。月光下她从小养成的骄纵被淡化模糊,一心一意思考的时候露出只有孩子才有的专心,抿着唇,歪着头。 承渊浅笑,摸了摸青骊的头,道:“你长大了或许就明白了,现在不知道很正常。” “不行。”青骊斩钉截铁地注视着浅笑的兄长,道,“你们如果都清楚,我就不能马虎。否则总是被你们瞒这瞒那的,我真像个小傻子似的。” 青骊一脸委屈的表情教承渊不由发笑,他将女童拉近了些,好心哄道:“谁敢把堂堂青骊公主当傻子,不怕和庄妃一样吃鞭子吗?” 青骊本想甩开承渊,但见少年的手裹着的纱布,她就忽然变得安静,甚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低声问道:“伤口真的没事?” “你可是亲耳听着御医说的,有没有事你不知道?”承渊一面说,一面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沙包和几个小袋子。 “这是什么?”青骊困惑地看着一脸神秘的少年,见他走下石阶,在地上慢慢画起格子。 女童跟了下去,静静站在承渊身边,看他一点一点地完成,双数格,单数格,一行隔一行,一共画了十个格子,共七行,从最底下开始写了一到九这九个数字,最上头的一个空着。 “这是什么?”青骊问道。 “我从小太监小宫女那学来的,平时无聊的时候可以这样画来跳着玩。”承渊将手中的沙包丢到第一个格子里,“从一开始,来回跳一圈,再差一格的格子里把沙包捡起来,这格就跳过去。如果是最上面那格,捡的时候要背过身。如果没扔准格子或者捡沙包的时候摔倒了手压了边线,就由下一个人玩。这样交替下去,看谁先跳满十个格子。” 青骊一面听一面点头,见承垣要开始跳了,她干嘛拉住,道:“为什么是你先跳?” “我一面跳,一面给你示范。”承渊道。 “不行不行,你比我会玩,让你先跳了我一定输。我先来,反正你刚才讲得很清楚了。”青骊轻轻把承渊推开,自己捡起沙包,扔在了写了“一”的格子里。 承渊笑着退开,站在一边无声看着。 青骊从跳出第一步起就已经完全沉浸在在这个游戏里,之前那些疑惑和思考都仿佛不再存在,眼前只有这些线格,只有那个沙包,以及在身边默默注视自己的少年。 她的专注与生俱来,不管是做什么,即使是生气的时候也这样认真地去对待,所以总显得稚气,却也是率直的,和她看人的眼光一样,喜恶分明。 “哎呀。”青骊叫了一声,随后就没有站稳倒在地上。 承渊立即上前将她扶起,看着笑容依旧的女童,即使是摔倒了弄得自己有些狼狈的时候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只轻轻拉着自己的手。 “我来了。”承渊拾起地上的沙包,一路很顺利地跳到了第八格——比青骊多了一格。 原本悬着的心在承渊终于在第八格失败的情况下松了口气,青骊雀跃地捡起沙包,在承渊面前挥了挥手,自信满满道:“看我的。” 长发随着女童跳动的身姿轻轻晃动,青骊偶尔停下用手拂去眼前的发丝,或是在捡起沙包之后小心翼翼地平衡身体,再继续往下。 一边的少年始终默然,这样跳跃的身影如同记忆中所有有关于她的样子,轻灵活泼,以及不时发出的笑声,都一点点将属于她的回忆勾勒成仿佛立体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从旁人口中了解到的,她的事情,比如司斛回答的他的问话——青骊近来可好? 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使经常与青骊在一起,他也会不定时询问青骊身边的侍者,从另一方面了解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给与最多关注的亲人。 他记得司斛回答时的担心——青骊公主每晚都睡得很少,经常坐在后面的石阶上出神,怎么劝都不听,有时是她们抱睡着的女童回去的。 只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参杂了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无奈,从而教青骊这样困扰。 “哈!”青骊向前一跳,轻盈落地,甚是满意地转过身看承渊,骄傲道,“我跳完了。哥哥输了。” 是他忽略了这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她依旧干净单纯的笑容里,其实已经有他未曾发觉的成熟。 承渊走上前,柔声问道:“累不累?” 青骊摇摇头,拉起承渊道:“哥哥再陪我坐一会儿。” 他点头,由他拉着自己,掌心相对,而后并肩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青骊抬头看着此时又展露出的几颗星星,夜幕静谧深邃,却因为点缀的亮星显得热闹许多。她记得小时候兰妃会带着他们三个孩子一起看星星,有时候皇帝也在,一家人共聚天伦,是这个世上最普通的家庭,而不是什么帝王皇室。 她的眷恋仅仅是对于记忆中的美满,即使现实有时候破碎得教她难以接受。但就好像此刻陪在自己身边的承渊一样,总还有人没有放弃她,而身旁的少年,就是那个给与她最多勇气的人。 哥哥,好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倦意渐深的女童靠在承渊身边,思想里有关过去和现在的交错再多,她都只是抱着这样一个简单的梦不断前进,记得承渊曾经告诉她,清携,清携,相携相伴的,就是他们彼此。 夜色静好,却因为一道飞速闪过的黑影打破了原先的沉默,而后传来侍卫的喊声——刺客。 “过去看看。”承渊警戒,拉着青骊一路去了前头。 “司斛,怎么了?”大殿里遇见还未就寝的侍女,承渊急问道。 “忽然就说有刺客趁夜闯入,这会正在找呢。不过看样子不是冲这里过来的。”司斛见承垣与青骊牵着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才岔开话题道,“五殿下先回去吧,万一等会儿有人过来,夜深不便,总不好说的。” 承渊心知司斛所言在理,遂在安抚了青骊之后兀自离开。 青骊痴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似还有话没说,却已来不及。 司斛取来外衣给青骊披上,关心道:“公主回去休息吧,否则着凉了就不好了。” 青骊紧了紧披着的衣裳,当真是承渊走了才真切感受到春夜里的微凉,她点头,遂司斛入了寝室。 据说刺客是从青蘼的寝宫逃窜而出的,当时正巧有宫女路过,忽见一道黑影飞快从青蘼窗下蹿出,吓得当场惊叫。 “公主不必担心,属下已将公主寝宫围住,也已派人四处搜寻。”侍卫道。 “嗯。”青蘼点头,却没有丝毫慌张,临危不惧地听完侍卫回报后就由侍女跟着回了寝室。 室内灯火不及外头明亮,青蘼吩咐侍女退下关门。待一切恢复之前安静,青蘼快步到窗下,压低了声音道:“快进来!” 随即,房檐上边迅速翻下一道身影,跳入青蘼房中。 清梦暖(十) “伤口没事吧?”少女阖上窗,快步上前,关切问道。 黑衣人摘下面纱,却是萧简。少年如今唇色显得苍白,但见青蘼如此紧张,却只微笑道:“只是皮外伤。” “坐下吧。”青蘼扶萧简坐到床边,看了伤口,蹙眉道,“下手真重。” 而后少女起身,却小心翼翼地取来自己日常备用的疗伤物品。 “刚才那个,是……郭培枫?”萧简问得小心,观察着身边少女的神色。 取药的手顿时停下,青蘼犹豫片刻方才极不情愿地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说了什么?”一时情急,萧简问得有些迫切,待见青蘼疑惑的神色,他方才知道自己失态,一时无言。 青蘼帮萧简上药,故意避开少年探寻的目光,道:“他正想说话,你就来了。” 萧简没有注意到青蘼此刻苦涩的目光,仅仅是从少女刻意隐瞒的话语里了解到她的无可奈何。他知道那个初入雨崇的少年同自己一样钟情于青蘼,甚至大胆地独闯禁宫,而他,多少因为父亲是禁军统领,也时常跟着承捷出入,是以多少对宫内地形比较熟悉。 “你……怎么知道是我?”灯下帮自己上药的那双手轻柔,而身旁的少女青丝未束,不施粉黛,比起平日里谦逊严谨的模样更柔和许多,教少年一时看得出神。 “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青蘼带着玩笑的口吻,想起那次萧简几乎冒着生命危险去青骊寝宫探望,月下少年简单的叮嘱,却已教她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彼此之间气氛随之轻松不少,萧简赔笑,静静看着青蘼帮自己处理伤口。 “有时候青骊贪玩受了伤又不想找御医劳师动众,就来这里上药。”青蘼道。 “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青骊公主?”萧简接得很是顺口。 青蘼抬头,见萧简带着笑意的眸子里另有几分热切,一时有些羞涩,遂又低下头去。 逐渐暧昧的空气里是两人相对的沉默,一直到有人叩门,刹那间又带回了原先的紧张。 “什么人?”青骊戒备问道。 “青蘼,是父皇。”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萧简原本置在膝头的手顿时握紧,却不想覆上少女温暖柔软的手,他看着身边同样紧张的青蘼,却看见她浅浅笑容里传来的安慰。 他看着青蘼起身,一步步走向房门,伸手开门之前,少女同他一样最后整理着思绪。 “父皇。”支呀一声之后,青蘼抬头看着身前伟岸的男子,强行压制下所有的忐忑。 面对少女此时的异样,闪烁的目光正挑起了皇帝的好奇。 青蘼退开一步,待皇帝入内,她遂直接阖上门。 房内萧简已立在桌旁,一见皇帝走入,他便立刻跪下,俯首不语。 公主寝室夜间竟出现男子,大大超乎预料,皇帝愠怒,却未曾发作,言辞间明显透露出此刻除却震惊之外的恼怒:“这是怎么回事?” 青蘼跪在萧简身旁,道:“伤人的是郭培枫。” “嗯?”又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出现,皇帝惊讶地看着垂首的少年少女,这才看见萧简臂上包裹的纱布。然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是以他追问道:“郭培枫?” “是。”青蘼强行镇定,声音却依旧有隐约的颤抖,她仍低着头,却将事实陈述道,“郭培枫趁夜来我寝宫,却被萧简发现,所以出手伤人。” “青蘼,你抬头看着朕。”皇帝眼见青蘼抬起目光,少女清亮的瞳仁里忽然闪现着某种坚决的光彩,与向来的温婉安静大相径庭。从青蘼的眼光里读懂了什么,皇帝怅然,收起所有的震惊与怒气,转而显出几分无奈,道:“萧简,你以后不用再跟着承捷进宫了。” 少年的惊讶被安抚在青蘼和皇帝一样无可奈何的目光里,仿佛安慰,却显得几分酸楚。他纵然想要辩驳,却也不得不为皇帝这一刻的饶恕而感恩戴德,只能妥协,将头埋得更低么,道:“是。” “朕会吩咐禁军停止一切搜查,你趁早离开。”皇帝拂袖而去。 门开了又阖,最后只落下室内一片沉寂如死灰。青蘼颓然坐在地上,方才还浮现在嘴角用以宽慰萧简的笑容已经只剩下苦涩,甚至带着自嘲,混合在沙哑的叫起少年名字的声音里——萧简。 这是少年一生中听见的最淡漠的处于绝望中的声音,他看着从来镇定的少女这样失魂落魄,仿佛随时可能倒在地上。他上前,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像刚才青蘼按住自己的手那样将掌心覆在少女温暖如旧的手背,然后慢慢握住,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还只有十一岁的少女,过早地懂得自身的背负,所以面对与自己意外的相遇也只能顺从所谓的命运而扼杀已经超出了本身约束的感情,即使这种感受十分不成熟。 萧简没再有过多的动作,看着青蘼抽回手,慢慢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得并不稳当。而后他也站在她面前,挺直脊背。 方才还会对他微笑的青蘼此时面无表情,道:“等我帮你把伤口处理好了,你就走吧。” 没等萧简回答,青蘼就已转过身去。 萧简始终记得那一夜离开的最后,他透过光影看青蘼的样子。少女默默收拾着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一刻,她已然长大,她知道,自己是他们这一群人中第一个真正认清了命运和责任的人,因为结局已定,就从皇帝的那一声叹息开始。 这一切的发生悄然而至,就在青骊疑惑几次去找承捷和承渊都不见萧简之后,她方才知道是皇帝下达的命令。 “父皇不让萧简进宫?为什么?”青骊困惑。 “一言难尽。”承捷一改往日潇洒,惋惜之色透眼而出,“青骊,青蘼最近怎么样?” “真的和姐姐有关?”青骊恍然,却疑云又起,“姐姐和平时一样,不是练琴看书,就是和我一起去马场,但我觉得她有心事,可是她不和我说。” “这件事我们都不清楚,只是从那晚闹过刺客之后父皇从姐姐那出来就禁止萧简入宫。”承渊蹙眉。 “难道萧简是那个刺客?他无端端趁夜入宫做什么?”青骊一头雾水。 “这件事和你们无关,不用多猜。”青蘼的出现安静,宫装下的少女神色比往日更加沉敛,淡淡打断了青骊的猜想,“当中的缘由你们以后也许就知道了。尤其是你青骊,小小年纪就什么都爱插一脚,你想得过来么?” 见青蘼拿自己开玩笑,青骊趁机撒娇,拉着少女道:“姐姐,我们去骑马吧。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终于走了,我现在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正好一起。忙完了郭家父子的事,这两日可以稍微轻松轻松。”承捷顺口道。 “就这么定了,下午马场见。现在,我要和姐姐说会儿悄悄话。”青骊勾着青蘼的臂,极为亲昵,反倒对承渊和承捷端起了架子,道,“你们就先回去吧。”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扑哧一笑后,拱手道:“是,青骊公主。” 午后马场阳光依旧,青骊一行四人驾马徐行,纵然时常说笑,但其余三人都看得出青蘼失落出神,常常要青骊叫她几声方才反应过来。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青骊沉下脸。 此时青蘼依旧失神,待听见一声响亮的鞭响才回过神,却见青骊独自驾马快跑了出去。 “青骊!”剩下三人同时惊叫,承渊首先追了上去,白衣飞扬,追随在黄衣女童身后。 “青骊,快停下!”承渊奋力策马,终于追上青骊的时候却见女童身下的马驹忽然发狂。 少年当即扑身上前,一把将惊慌的女童紧紧抱在怀中,护着青骊滚落在地,却不慎被踩下的马蹄踏上,幸而有承捷及时赶到牵住马驹。 “哥哥!”被承渊护在身边的青骊坐起身,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看着白衣染尘的少年,焦急问道,“你怎么了?” 承渊眉峰皱起,咬着牙用左手扶着右臂,道:“被踢伤了。” “二哥……”青骊求助地看着承捷,紧张得声音有些哽咽,再看从来泰然的承渊如今窘迫的神色,她已吓得不敢说话。 一片混乱之后,御医终于替承渊处理了伤势,说小臂处轻微伤了骨头,这段时间都不能再动。 “青骊,又是你惹出来的。”皇帝微带着责问,却始终没有对嘴疼爱的女儿加以厉色,反而更多了无奈。 “还不都是父皇嘛。”青骊就站在承渊身边,这样才和坐着的少年差不多高。她眼角瞄了一眼承渊,低声而带着委屈道:“以前都有萧简帮我牵马的,他一不在,马就不听话了。” 萧简的名字甫从青骊口中念出,皇帝已然察觉什么,眉间愁绪深深,却没有点破,耐着性子问道:“你想说什么?” 青骊抿唇,将说辞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遂抬头,眼中神采重回,振振有词道:“我想请父皇让萧简回来。他的马上功夫比哥哥好,我要跟着他学。当初射箭打赌,我输了,还拜了萧简做师傅,我还要和他学射箭。” “胡闹。”皇帝回绝得干脆,然而视线里是青骊虽然被这一声震慑却依旧据理力争的执着,他看见一直生长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坚持,有时候锋芒得刺眼。 “我知道拜萧简做师傅是不合身份,但我想学骑射,说不定将来还能帮上父皇呢。”话语间的稚气却让此刻的青骊看来有别样的郑重,她三分含笑的眉眼里,有其他人没有的自信。 “你安安静静别惹事,就是帮朕的大忙了。”皇帝的态度已然缓和许多,他看着其余沉默的三人,尤其是青蘼,站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静默得仿佛空气一样不教人察觉。 见事态有转机,青骊索性上前拉起皇帝撒娇,道:“那父皇让萧简回来吧。我跟着他学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其实哥哥受伤我也很难过的。父皇,求求你,让萧简回来吧。” 青骊满是哀求的眼神教皇帝确实动了恻隐之心,然而始终沉默的青蘼,她如今的等待以及几乎已经定下的她的命运,这些矛盾和冲突,只会因为他一时的心软而更加伤人。 “你可以跟萧简学,但就不用了。”这是皇帝做出最后的退让,并且还有约定,“他也依旧不能进宫,你也必须安分守己,回头再有谁受伤了,朕为你是问。” “好。”青骊答应得爽快,唇边笑容忽然明朗。 “这不是玩笑。”皇帝肃容,低头看着青骊,郑重得如同要女童起誓,“如果你违背了约定……” “就换我被马踢,换我吃鞭子,总之什么倒霉的事都找上我。”青骊依旧笑意盈盈。 “那就这样吧。”皇帝暗叹,转头对承渊道,“好好养伤。” “儿臣明白。”少年起身道。 见皇帝离开,青骊松了口气,道:“虽然没有百分百成功,但好歹走出第一步了。” “用承渊的伤换的,亏你还好意思说。”承捷笑道。 “我会补偿哥哥的,在他养伤期间,我会天天来看他,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青骊看着无奈的承渊依旧笑得开心。 站在一旁的青蘼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言笑晏晏,百般心绪化成一缕苦笑,庆幸感激。 清梦暖(十一) 于是练习场中时常可以看见一名紫衣少年带着黄衣女童射箭骑马。少年谦逊沉静,除了亲自教授时严谨认真,其余时候都在旁微笑地看着女童练习,偶尔出言提点。 “手可以再抬高些……” “目光集中,切忌分心……” 话语简单,他沉眉敛容。 “这样?”青骊按照萧简的吩咐做着,却总达不到要求,“你过来帮我不就好了,我自己上上下下的要弄到什么时候啊?” “公主身份尊贵……” “萧简!”青骊大声叫着少年的名字,“你现在是我师父,什么公主尊贵的,我要学不好,你是你失职!” 见青骊满是孩子样的怒气,萧简苦笑,走上前重新帮她架好姿势,其间提点要处。 每回青骊回宫说起在练习场的情况总是笑萧简越来越呆,有时候像块木头似的。 “萧简没你这么不守规矩,那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书房中,承渊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少年坐在书桌后,左后卷着书,笑意吟吟地看着正说得起劲的青骊。 “我哪里不守规矩了,难道我怎么都做不好,萧简都不过来帮我吗?”青骊自持有理,很坚定地反问着惬意的少年。 “是,要帮,要帮。”承渊又笑了两声,目光转回书上,却被青骊抢走了书,“诶……” “我都过来看你,你还看书不看我!”青骊合上书,再气冲冲地重重放回书桌上,盯着承渊质问道,“我没有书好看吗?” 不知是不是青骊最近去练习场的时间多了,他总觉得眼前的女童比以前多了些风尘仆仆的味道,尽管看来依旧娇贵,却仿佛更有英气。她的手上有细小的伤痕,那是练习的时候弄的。他近日养伤,却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在书房阅读书籍,有时专注得忽视了偷偷钻进书房来的青骊,直到自己看完了,才猛然发现她的身影。 她似乎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少年面前表现自己,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所以她想要赢得他更多的关注,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像过去那样对自己笑,而不是只有她静静看他,没有交流。 青骊记得,有一次她悄悄进了书房,那时承渊竟然看书看到睡着了。她蹑手蹑脚走到书桌边,趴在桌上静静看他。她从没见过兄长熟睡的样子,不笑了,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周围静谧,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在睡眠里沉稳的呼吸声。 然后看着看着,她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朦胧的视线转过,有承渊专心看书的身影。夕阳斜织,照在少年的白衣上,温柔静好,清润雅然。 “在想什么?”承渊问着,起身。 “没什么。”知道承渊准备离开书房,青骊也走向门口,道,“我好闷,哥哥陪我出去走走。” “顺便送你回去了。”承渊浅笑,看着青骊一蹦一跳地出了书房,他只跟在后头。 到岔道口时,青骊却没走回自己寝宫的路,说是要去找青蘼。 “等等就到晚膳时候了,到时候司斛找不着你……”承渊拉住青骊。 “宫里我会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司斛都知道的。”青骊不以为意,才跨着大步往前没走多远就撞了人。从来只有旁人为其让道,今日居然被人冲撞,心高气傲的皇室娇女不由厉声斥责道:“什么人,不知道避道的吗!” 女童娇蛮的叱问,顿时教那一群人噤声。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柔柔弱弱,更显得青骊的强势霸道。 青骊抬头,见眼前是一名陌生的少女,穿着便装,却也大方得体,与青蘼年纪相仿,带着歉意的笑容婉约可人。 “生面孔,你不是宫里的。”青骊直言,再打量了一圈少女身边的人,心底已经多少知道了少女的身份,眉目却更加冷峻起来,质问道,“你刚刚撞了我,知不知道?” “青骊公主恕罪,月棠小姐才进宫,不小心冒犯了公主,请公主原谅。”一旁已有大太监上前劝说。 青骊见那太监试图圆场遂蹙眉更深,正想开口训斥却被承渊拉住,便只好作罢。 “公公带人走吧。”少年谦和。 “多谢五殿下,谢青骊公主。奴才告退。”大太监这便带着月棠等人匆匆离去。 “哥哥,你就这么放他们走?”青骊不甘心。 “你也知道那是庄妃宫里的人,还想着胡来?”承渊道。 “我就是看出那是庄妃的人,否则我才不扮恶人,显得我小气。”青骊一昂首,继续走向青蘼寝宫。 承渊笑笑,追上去道:“明明是你撞了人家姑娘,还好意思这样说。” “不是庄妃的人,就是我撞的,是庄妃的人,就是她撞我。”青骊说得理直气壮,“不想说他们了,太煞风景了。” 青骊没想到的,就是两日后的古琴课上,多了一道少女纤纤婉约的身影,端坐在青蘼后头的位置上,眉山目水的清秀,笑意淡然。 “青骊公主请入座。”教琴先生恭敬,仿佛无视了那个多出的少女,却总不时余光相向地注意着。 青骊大约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冷哼一声,施施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气态高傲,指着那名少女问道:“她是谁?” 教琴先生眉峰渐紧,但见素来唯我独尊的女童以质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月棠小姐,庄妃娘娘问过皇上的意思,允许月棠小姐同公主们一起学琴。” “知道了。”青骊冷冷的,“先生开始上课吧。” 她不出恶言相向,只通过教琴先生的口将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在这里学琴的除了月棠,都是皇室血脉,即使是有庄妃作为后盾,身份摆着,月棠依旧低人一等。 休息时,青蘼将青骊拉到一边:“青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问话的样子和以前的你有多不一样。” “那是庄妃的人,对我来说就是仇人。”女童纯粹的目光里清晰地写着怨和恨,那样直白,但凡和庄妃有一点联系的人,就是站在与自己敌对阵营的。 青骊的怨这样深,用一个孩子最明显的理念划分善与恶,亲与仇,不知道掩饰,不懂得退让,完全尖利得像一只警戒状态下的刺猬,不是往日的娇蛮,不是因为不成熟才有的跋扈,是很单纯却强烈的恨。她说“仇人”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直以来的怨浸透,再不是过去青蘼熟悉的青骊。 “一提庄妃你就这样,现在你还小,以后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了事,你要父皇怎么处理?”青蘼痛心。 “就是因为我小,所以我看得比你们都简单。那些道理我知道,但我不会妥协的。反正在所有人的心里,我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公主,那我更霸道一点,更无理取闹一点。反正无所谓,我自己开心,自己过瘾就可以了。”青骊道。 “那你想过我们的感受吗?”花树下,少年温柔的质问随花香传来。 半边身陷在树荫里的少年,白衣沉静,脸上有和青蘼一样的惋惜,缓步而来,风吹开他的衣摆,此时有花被吹落,落在他脚下,被他踩过,残下花骸。 “你只是青骊,不是为了报复庄妃而存在的。”承渊停在青骊身前,低头看着神色愁愁的女童,柔声道,“你有疼你的父皇,有关心你的姐姐,有像萧简那样的朋友,还有我……我们……这些足够掩盖掉那些消极的东西。” 视线的落差里,有兄妹默然的交流。青骊的眼光渐渐柔和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泛起浅浅的苦笑。她说:“也许等我再长大点,就认同你们的话了吧。” “青骊……”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青骊看着承渊依旧缠着绷带的手,不由失笑,“忘记你还有伤,所以不用去父皇那请安。” 她已经学会闪避,将有些存留在心底最执着的信念收藏在低眉的那个瞬间,随着长睫的扇动,在这个刹那抹掉浮动在与承渊在之间的不愉快。 这时的她,不过八岁。 “我不和你说了,我回去练琴。”青骊低头离开,走出笼罩着他们的树荫。走进阳光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光线那么刺眼,刺得快要流出眼泪,逼得她只能快跑,尽早离开承渊的视线。 “没想到,青骊已经长大了。”对于这样的现实,青蘼却没有一丝欣慰,她看着女童匆匆离去的背影,笑得艰涩。 “是我们平时和她说得太多了吗?灌输给她太多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的东西。”承渊道。 “承渊。”青蘼唤起少年的名字,看着他转过目光,看见他此刻的疑惑,她道,“想想我和萧简吧,有些事,是根本就不能……更不应该发生的。” 承渊愕然,目送着青蘼离去,少女浸透了悲戚的身影里,暗示了她对某些事的觉察,她的敏锐,却因为血脉浓情而止于这样的提点,或者,也有同病相怜的情愫——她有她的不能,他有他的不应该。 转身时,承渊方才发现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月棠。少女凝望的目光带着些许爱慕,教他在错愕之后瞬间感觉到什么。 她不躲,依旧站在那儿,见他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离开。而她就那样站着,看他离开,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华,如同初遇的那天,他表现出的不是给与她的温柔,却依旧触动了她的心,绵绵柔柔的一道目光,一个给了别人却深深印在她心底的笑容。 清梦暖(十二) 如此抱着隔膜相处,在月棠入宫的第十个月头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降雪。 雨崇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铺天盖地,皑皑地掩埋了几乎所有,冻死了那些春日里明妍的花,凋落了盛夏里茂盛的树,连那个喜欢在秋天踩着落叶听支呀声的女童都因此被困在暖阁里,穿着厚厚的衣裳,和青蘼一起围炉坐着。 “前日里才好了风寒,这会都不爱说话了。”才从外头进来的少女双颊还残留着被冬季里冷风吹过的微红,轻声问着一边沉默的女童。 “有吗?”青骊看着春日里开过的兰花,此刻它已不复当时,和冬日里大多数植物一样蔫着。 窗户紧紧闭着,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外头依旧飞扬如鹅毛的大雪,只是听见偶尔刮起的风,呼啸过来,仿佛卷起了那些雪,更加迷茫了天空。 “公主。”司斛挑开帘子,进来,“五殿下过来了。” 原本看着窗的女童依旧出神,须臾之后方才应道:“嗯?什么?” 怅然若失。 “五殿下过来了,正在外头呢。公主是不是请进来?”司斛回到。 “嗯……”似乎依旧在出神,青骊又迟疑了片刻才道,“嗯,请进来。”侍女离去时,她已然站起身,期盼地看着被挑起又被放下的帘子。 少年踏雪而来,即使已经在外面收拾过,却依旧带着些微风雪的味道。 “哥哥……”青骊叫他,却因为已经太长时间没见面,这样的一声轻唤显得有些生疏。 承渊抬起头,看见多时不见的青骊,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都愣着,承渊,过来坐吧。”青蘼道。 承渊点头,就近坐在青蘼身边。 青骊也坐下,勉强笑了笑,问道:“哥哥过来,有事吗?” 在青蘼的记忆里,这些时候但凡能见到承渊,都是因为一些所谓的“公事”,譬如他代皇帝考她的学问,譬如他代皇帝传话,所有的交流都因为那一次在琴苑里的交谈而仅止于此。他还会对她笑,却已经没有过去的亲密,即使不疏远,也不复当初,所以刚才她叫出那一声“哥哥”的时候,喉头干涩。 “青骊,你的身子都好了吧。”问来干巴巴的一句话,承渊说起时,也显得艰难。 “嗯,都好了。”青骊点头。 “是父皇要我过来问问,过几日冬猎,你和姐姐要不要一起去?”承渊道。 “又到冬猎的时候了吗?”青蘼像在自言自语,“这个时候还要去冬猎吗?” “祖宗留下的习惯,父皇也希望趁着快过年,讨个好兆头吧。”承渊说话时,不自觉蹙起了眉。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用来稳定人心的做法,也算是自欺欺人吧。 “那青骊你去吗?”青蘼问。 “去!”青骊回答得干脆,重新看着紧闭的窗,目光又飘忽起来,“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出去了。” 视线中的青骊凄然哀伤,目光里却有迷茫。承渊默然凝视,看着长时间来只是匆匆相见的女童。她不知道那些短得可怜的见面机会都是他争取来的,即使曾经青蘼那样委婉却深刻地告诫过自己,他依旧执迷,逃避过,却还是被某些东西拉了回来,阻力和推力,纠结得深不可解——他当真在意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挚亲。 “那我这就回去告诉父皇。”承渊一面说,一面站起身,目光停留在青骊身上,有些不舍,却最终还是挪开了。 “哥哥慢走。”青骊起身相送,却止步于少年一声“你多休息吧”。 看着承渊走出视线,青骊又坐下,拿起几上的茶,才发觉已经凉了很多,遂叫道:“司斛。” 不见侍女回应,她又叫了几声,才有另一名侍女进来。 “茶凉了,都换了。”青骊吩咐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茶了?不是以前觉得苦吗?”青蘼笑问。 “那是以前只喜欢吃甜的,但是这样不行。什么都要尝一点的。”青骊也笑,仿佛银河抖落在眸里,晶晶亮亮,迷离闪烁,“姐姐,你说是不是?” 青蘼看着青骊,良久后才幽然道:“是。” 仿佛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暖阁里焚着的淡淡香气,长久萦绕在沉默的姐妹之间。 这样长时间的静坐,青骊听见外面好像又起风了,可以透过门窗吹进来,彻骨冰凉。而那个少年,才离开没有多久,此刻,应该正走在风雪之中吧。 就好像生命里,总还有机会,安安静静地亲身感受那一番寒彻骨,好好地看一场雪落。 雨崇城外卷茏山上,青骊牵着清携,低头走在足以淹没脚背的雪里。 “公主近来的心事似乎更重了。”萧简同样牵着马,与青骊并肩走着。 “萧简,你说现在这样好不好?”青骊驻足,俯身捧起地上的雪,冰冷地刺着肌肤,而靠近掌心的那些已经融了,化成了水,一滴滴落下。 “也许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吧。”萧简的回答渗透着无奈,看着青骊松手,那捧雪落在地上,碎了。 青骊深深呼吸,冬季里寒冷的空气进入身体,却仿佛在瞬间清醒了神志,但是下一刻,她又觉得冷了,握了握拳,双手来回搓一搓,“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那双过去同样被承渊呵护着的手,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将它裹在掌心,再也没人会对着它呵气,也再不会有人说“当心冻着”。 “萧简,知道为什么我求父皇带你出来吗?”青骊转身看着萧简,少年的疑惑溶解在她友好的微笑里,“因为只有你不会劝我,不会躲我,有些话,我也只能对你说。” “公主……” “别看我比姐姐小,她从小教我的东西,我都会了。而且,我待在父皇身边的时间比她更长,看见的比她更多,只是以前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但是现在,我明白一些了。八岁,萧简,我觉得,其实我比姐姐知道得更多,但我没她那样逆来顺受。”女童原本在雪地里划着什么,说到这里,她起身,抬头看着比承渊还高的少年,目光真挚,问:“萧简,你恨姐姐吗?” 恨这个字从她口里出来得太容易,他从来没将恨与青蘼联系在一起。青蘼,那是他少年时光中最为牵绊的一个人,懵懂的开始,然后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就被遏制,尽管有些东西并不受自己控制在逐渐生长,但这是事实,与恨无关,他和青蘼,都是无奈的。 “公主想太多了。”萧简微笑,“今天没带弓箭出来,也没人跟着,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嗯。”青骊点头,然而目光触及到清携的时候,原本的短暂的笑容顿时消散。她伸手抚摸清携,指尖仿佛触动到回忆,当时承渊在她手心写下“清携”这两个字时的感觉,这样清楚。 “公主?”萧简叫道。 “这就上来。”青骊擦去雪地里的字迹,上马,先萧简一步勒起缰绳,掉头回去。 这个时候的卷茏山被罩在夕阳的斜晖里,白雪镀金,相安静好,掩去了雪的凛冽,有橙红色暖暖的光泽。 快到大营的时候,青骊望见大营门口正从马上下来的少女。月棠一身浅蓝色的骑装,笑得格外满足,对着身边白衣的少年。而他,也对着她浅笑,在落日霞光里,在众目睽睽下。 “公主。”萧简叫了叫失神的女童。 “嗯。”青骊回神,同萧简继续前进,看见承渊回头,他的目光带着些许错愕。 到了大营口,青骊跳下马。这是她从来的习惯,不管何时,何地,有谁看着,她就是这样干净利落地跳下来。 “青骊公主。”月棠以礼相待。 “哥哥也回来了。”青骊笑看着承渊,对月棠的话置若罔闻,而后转身对萧简道,“萧简,我和你一起去马厩。” 青骊牵着清携经过承渊身前,他看见女童已经冻红了的手,忽然想开口说什么,却停止在又经过眼前的萧简。有些感觉分明很奇怪,不应该有,却偏偏因为正在离开视线的那两个人而滋长。 她不了解,他看见她和萧简一起的时候,就像她看见他和月棠互相给与微笑的时候。 “公主,你跟五殿下,应该好好谈一谈。”萧简劝道。 “不会有结果的,他躲了我十个月。而且你没看见刚才他和月棠的样子吗?我干嘛还要自讨没趣呢。哥哥是我的,也只会是我的哥哥。”青骊将马牵进马厩,“萧简,你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时候和我姐姐谈一谈?” 一时语塞,萧简才放下的手扶上木栏,怅然道:“谈不谈都一样,也许说了,情况更糟。” 青骊凑上去,调侃道:“你是真的没自信,还是不信我姐姐?” 情绪转变得这样快,有时候萧简根本判断不出青骊的心情,但只要她还会笑,并且没有他能感知到的愁,凭借两个人将近一年的相处,他已然对此欣慰。 “不逗你了。”青骊呵呵笑着,“差不多该晚膳了,我去父皇那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说了不逗我的。”萧简回到。 青骊笑得更欢,“好,我错了。真走了,你不后悔?” “再说,是公主我都不客气。”萧简挑眉。 “对本公主不敬,吃饱了再和你算账。”青骊说着转身离开了马厩。 他们时常会这样玩笑,将心底的某些幽怆翻出来,说一说,总比一个人困顿在里头好上许多。好像青骊这样,而他从来不敢触及青骊的伤,一点点的痛,对她来说,都会持续很久很久。 清梦暖(十三) 皇帝主帐内,侍者已经摆好了晚膳,青蘼和承渊也已经到了,而少年身边,还站着蓝衣的月棠。 “父皇,我觉得不太舒服,先回去了。”青骊的不悦很直接地表现在脸上,然而转身才要走,却被皇帝叫住。 “进来了才说不舒服,过来给朕看看。”明知青骊有意避开月棠,皇帝并不责怪她的任性,这一声里却也有关心。 迟疑着,青骊还是到了皇帝身边。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粗粗收拾了一下,入了大帐之后,帐里的暖意也彻底化去身上残留的雪寒,只是面容上有些湿润。 “和萧简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你以为让人传个话就了事了?如果真出了事,怎么办?”皇帝一面说,一面拉着青骊坐下。 青骊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道:“有萧简在,我怕什么。他是会拼了命保护我的。” “是吗。”皇帝的话听来随意,然而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却隐隐有些思量。他看着坐在承渊身边的青蘼,少女安然静默,低眉无声;再转头,青骊有些得意的笑容就显得明朗热闹许多。 “那是自然,萧简是我师父,哪有师父不保护徒弟的。”青骊笑靥如花,提起萧简的时候神采里有些飞扬的明媚,牢牢地抓住了皇帝的视线。 “这些没规矩的话,就你说得出来。”皇帝笑着,拿起碗筷。 “平时和萧简学射箭的机会又不多,好不容易这次父皇允许我带他出来,当然要多花点心思和时间去学。而且萧简也教得好,我很喜欢和他学。”青骊道。 女童满是赞扬的口吻,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萧简的名字,停在承渊耳边,绕在心头,眼里是青骊笑得开怀的眉眼,就好像过去,她提起他时的样子,是从眼底绽出的笑意。 “呵呵。”皇帝笑了两声,又问,“你们今天又做了什么?月棠,你先说。” 月棠有些羞涩,顿了顿,方才抬起头,回道:“出去赏雪的时候,刚巧遇到了五殿下,所以就一起走走,没多久就回来了。” 那是少女独有的娇羞,浅浅的红晕浮在双颊,青涩的话语里却有莫名的兴奋跳跃,一点一点,都能听得清楚。 青骊失手将碗碟打翻,弄脏了衣裳。她立刻起身:“衣服脏了,我回去换。” 侍者进来收拾,小小的混乱里是青骊匆忙离开的身影,却只有承渊听见一声像是抽泣的声音,几不可闻。 入夜之后,青骊却没有留在自己帐里,也没去找青蘼,就在大营比较偏僻的角落里静静坐着,披着裘衣,毛茸茸的立领一直裹到下巴,宽大的披风罩住了全身,就露了一只手在外面,握着树枝,慢慢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把那些痕迹擦去,用脚,用手,显得有些仓皇,一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叫起自己的名字,她才仿如雕塑一样站着,看着身前月光,照着莹莹白雪。 “我刚才去找你,但没见你在账里。”承渊走近,看着青骊脚下的一片狼藉,顿时沉默。 “帐子里太闷了,所以就出来了。”青骊道。 “我刚才问过司斛,从回去之后你就没吃过东西,饿不饿?”承渊柔声问道。 “这也是父皇让你问的?”青骊转身定定看着承渊,问得有几分稚气。 承渊愕然,道:“不是。” 青骊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噗嗤一笑,道:“那我可以不回答你。” “青骊。”仿佛回到过去的自然,这一声里有对她的宠,也有对她的无可奈何,“跟我回去吃东西。” 青骊笑得更欢:“你做给我吃?还是你喂我吃?” 承渊无语。 “如果是萧简,他一定会说,请我吃好吃的。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跟他走了。”青骊笑道,“只有哥哥,该骗我的时候不骗我,一点都不好玩。” “我不会骗你的。”比起青骊的轻松,少年脸上的严肃显得十分郑重,“不会。” “那就是说,你是真的打算不理我了?”青骊也收敛了笑容,气愤却有些无力地质问着身前的少年。 “什么时候?” “就是之前!就是你每次代父皇传话之后都不问我别的!就是每次我去找你,你都忙得没空顾及我!就是后来连你的书房我都不能去!就是每次我只能对着萧简说原来想说给你听的话……”话到后来,青骊已经开始哽咽,她看着无措的少年,月光皎洁地斜照在他身上,如玉温润。 “青骊……”握紧又松开的手,在轻微的起起落落之间终于拉过已经泪水肆意的女童,像过去那样抱着她,心疼地叫着她的名字,“青骊,别哭了。” “如果哥哥不要我了……就告诉我……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的……”青骊再承渊怀里啜泣,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哪只耳朵听见了?哪只眼睛看见了?我们是兄妹,亲生的,血浓于水,你知不知道?”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唯一可以用来作为回答的借口。“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可能不理你,我不会。一定不会!” “嗯。”十个月来的心结解开,青骊满足地靠在承渊身边。 “你有什么话想说的?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了。”承渊低语,替青骊擦去眼泪。 “我没话要和你说了。”青骊伏在承渊胸口,听着微微传来的承渊的心跳,却在偷笑。 “真的没了?”承渊问。 青骊想了想,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承渊怀中跳开,脚下没站稳,跌在了地上。 “被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青蘼从阴影处走来,月光下被拉长了的影子和她一样萧寂。她看着跌坐在雪地里的青骊,伸出手,道:“我让人煮了东西特意拿过来给你的。” “哦。”青骊拉过青蘼的手站了起来。 “赶紧回去吧,不然东西就冷了。”青蘼关心道。 “嗯。”青骊伶俐地点头,这就拉着青蘼离开。 承渊立在远处,目送那对姐妹离开,青骊的背影显得欢快,长长的披风有些鼓起,拂过雪地。他看着方才被青骊抹去字迹的那一片地方,笑由心生,俯下身,拿起那根树枝,也兀自写下些什么。 然而当青骊的惊叫声传来,承渊立即丢下手中树枝,循声跑去,却见三道身影立在雪中。 “你无端端吓什么人!”青骊狠狠斥责着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的月棠。 “怎么了?”承渊上前。 “谁知道她为什么躲在这里!一声不吭,却忽然跳出来!”青骊愤愤道。 是时已有侍卫闻声赶来,而队伍里,还有萧简。他看着就站在青骊身边的少女,水红色的衣裳,和当初在马场遇见的时候一样,只是周围已经不再有春季里茵茵的绿草,她也没有驾马,更加静默了。 “公主!”带队侍卫道。 “没事了。”青骊道。 “惊扰青骊公主,月棠知错了。”月棠怯怯地站在人群中,眼角却偷偷停留在承渊身上。天知道,她是因为看见承渊才跟来的,却看见少年抱住青骊,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那是无论多么以礼相待,承渊都不可能给她的温柔和关怀。 青骊正想说什么,却被青蘼拉住,道:“月棠小姐言重了。天色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月棠点头,悄然离去。 侍卫在青蘼的劝说下也散了,只余下雪地里默默的四个人。 青蘼看着地上的影子,耳边是微微吹起的风,却渐渐大了起来。她刚想提步走开,却见青骊走向了萧简。 “我和哥哥谈过了,现在,轮到你了。”青骊回首,见承渊很默契地走到身边,她微笑,同他一起将这里剩下的时间交给青蘼和萧简。 和承渊一起回帐的路上,青骊也不说话,身边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灯火渐明,到岔道口的时候,她才说:“哥哥,明天,陪我去打猎吧。” “打猎?”承渊有些惊讶。 “不就是个借口嘛。我可赏不来雪,自然就出去打猎咯。”青骊道。 有雪花飘了下来,悠悠地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青骊发上,落在承渊肩头。 然后,少年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找你。”心满意足地转身,等走过一段再回头的时候,看见承渊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她挥挥手,笑着继续走回自己的账里。 冬雪漫漫,很快,雪势就大了起来。 萧简身上已经落了细细密密的雪珠,他却依旧看着青蘼。少女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她的影子那里,而一边,就是他的影子,挨得很近。 “雪大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一段时间沉默之后,青蘼开口,依旧没去看萧简。 “我……”少年犹豫,将想说的话又在心头回环一番,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那天,郭培枫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口中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消散后又有少女忧伤的神情。 “没……他什么都没说……”青蘼背过身,躲得那么迅速。 “你为什么要躲?如果没有,为什么你不能看着我,好好地说一次?”他有些迫切,明明已经猜到的结果却因为她的逃避而更加想要去证实——证实那些猜测只是虚空的,是假的,不存在的;而又有另一些事实是教他欣喜的。 “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青蘼的质问说来如此无力牵强,“你我君臣有别。” “青骊一次次地劝我,要我找你说清楚。我没有一次是很肯定地回答她。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机会。我进不去,你出不来,现在可以了,我只要你一句话。到底郭培枫和你说了什么?”萧简看着那道背影,曾经她那么温柔地帮自己上药,即使没有过多少交谈,但当初在青骊寝宫外,她隔着人群望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命……不是青骊说谈就可以解决,更加不是我们一句不愿意,就可以改变的命。”青蘼哭了,所有的不甘只能浸透在眼泪里,却还要强忍着,用她还是孩子的年纪,承接住已经被定为现实的将来。 他霍然拉住身前少女,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化开,和泪水融合。他伸手去擦,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听着她的哭声,所有的抗争却只能这样用这样软弱的方式表达出来,只因为,那是命。 她忽然推开,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青蘼……” “大胆……”已经有些喑哑的声音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语,“谁让你直呼本宫名讳的!” “公主……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郭培枫说了什么?”他坚持,却在刚才那样大胆的举动之后再没有靠近青蘼。 “他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他,湿润的眼眶依旧有温热的泪涌出,“你听见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没有!” 她有些歇斯底里,却因为假装的要强而使得声音颤抖。最后跪坐在雪地里,重复着那句“没有”。 萧简走近,俯身在她身前,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少女,拉起她的手,疼惜道:“青蘼……” 她忽然抱住他,开在他肩头放声哭了出来。十个月,她受够了,在一直谨记皇帝那番话的时间里,她都提醒自己,用所谓的皇室身份约束自己,从思想,到行为。现在,只要能抱着他,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哭,把十个月来的委屈和隐忍都哭出来,就已经够了。 “青蘼。”他肯定了已经发生在彼此之间的牵绊,纵然青蘼依旧守口如瓶于自己的漠然,但这一刻,哪怕他们都还不成熟,那条线,已经把他们牵在了一起。 “给朕把萧简拿下!”皇帝带着愤怒的命令恍如晴天霹雳般到来。 清梦暖(十四) 一声令下,几名亲信上前,将青蘼和萧简分开,并擒住了还在失措中的少年。 “父皇!”青蘼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看着落雪中怒目的王朝最高统治者,她的求饶声显得那样微薄,“不关萧简的事……”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朕什么吗?” 青蘼停止了挣扎,默然点头。 “那你现在还和萧简私会!你是公主,这样没有羞耻之心,做出有辱身份的事……” “青蘼知错了。请父皇网开一面,饶了萧简吧。”青蘼恳求。 “当初朕不让萧简进宫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样的事,你倒好,朕不让做的偏偏去做……” “皇上,萧简与青蘼公主并不是您想的那样……”萧简道。 “你还要哪样!”皇帝赫然打断,“将萧简马上押回雨崇天牢。” “不要!父皇!”趁侍卫不备,青蘼跪在皇帝面前,“父皇,是我的错。是我想见萧简,是我找他出来的,不关他的事。父皇,不要怪萧简。” “这件事,你们谁都逃不了。青蘼,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朕立刻在这里就处置了萧简。”说话间,皇帝已从侍卫腰间拔出长剑。 寒光一现,顿时冻彻青蘼心扉。她张皇地立刻扑上去,双手握住锋利的剑身,刹那间鲜血滴落,在原本的白雪地上洇出点点殷红。 “公主!”萧简扶住青蘼,紧张万分。 侍卫还是将他们分开,青蘼却依旧固执推开侍卫,再一次跪在皇帝面前,恳求道:“父皇,真的和萧简无关。请您不要追究了。青蘼最后一次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您的苦心,青蘼都知道的。” 手心处的伤口极深,血流不止。少女举着已经被染红的手,起誓道:“如果我再违背誓言,就注定一生孤苦漂泊……无枝可依……” 最后,众人只见脸色苍白的少女颓然倒地,那双手,依旧血迹满满。 再醒来之时,青蘼却见守在自己床边的司斛。 正要开口唤宫女时,却不慎牵动了手上的伤。她不知道掌心的伤口有多深,御医诊治时就说,再割进一点,这双手就废了。 司斛见青蘼醒来立刻迎上去,关心道:“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青骊呢?你怎么不陪着青骊?”虚弱的少女被按着躺下,双手因为重伤不能再动,只能焦急地询问。 “青骊公主她……两日前就被皇上软禁在帐里,面壁思过了。”司斛说得小声,刻意回避开青蘼的目光。 “软禁?怎么会被软禁的?青骊怎么了?”少女脸色苍白,目光却那样焦灼。 “具体的情况奴婢不知,只知道青骊公主得知皇上把萧公子送回雨崇,公主您又受了伤,所以就去找皇上对质,最后还说要去找萧公子。皇上立刻下令软禁,说只要青骊公主一日不肯低头,就一日不能见任何人。”司斛道。 “她真傻。那是我和萧简的事,她为什么又要管?”青蘼伤痛,然而想起那个被悄悄送回雨崇的少年,泪水又不禁落下,沾湿了软枕,默默念起他的名字。 “公主请放心。对外,皇上只说是萧府有事,所以派萧公子回去。”司斛宽慰道。 担忧的心稍稍放下,青蘼微微沉默,又问起:“你日常照顾青骊,总还能见她。这两日,她如何了?” 司斛目光闪烁,回答起来也有些吞吐:“青骊公主……还好……一个人在帐里……偶尔发下脾气……其他……都好……” 觉察出司斛的异样,青蘼心底更加焦急,“司斛,告诉我实话!青骊到底怎么样了!如果只是面壁思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回答我?” 司斛犹豫纠结,最后竟跪在青蘼窗前,抽噎道:“公主恕罪。司斛不是有意隐瞒的。青骊公主她……她失踪了。” “怎么可能!”青蘼想要坐起身,无奈身子太虚,重伤未愈,才稍微抬起一点就摔在了床上。她急急追问着惊慌的侍女,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青骊怎么可能会失踪呢?怎么可能?” “公主稍安勿躁。我们其实都不知道。昨日夜里,青骊公主就不见了。五殿下立刻出去找,这会也没回来。派出去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今日天快亮的时候,山里的风雪忽然变得猛烈,好些路都被雪给堵了。”司斛道。 “青骊这是在做什么!”青蘼气愤,却也担心关切。那是她的妹妹,从来都挚爱如宝的妹妹,她知道青骊的任性,却没想那个孩子居然这样冲动。 那是从小就生长青骊在血骨里的执着,所以即使知道没有结果,她还是会去找皇帝理论。 大帐里,她看见若无其事的皇帝,身边有笑靥如花的庄妃,还有安静温柔的月棠。 她的无礼,是因为她莽莽撞撞地冲了进去,比起月棠的知书达理,她俨然没了规矩,对长辈横眼相向,开口就问“为什么要把萧简送回雨崇”。 起初的时候,皇帝的语气还很淡然,然而到了后来,当她大声质问大珲朝最高的统治者“萧简和姐姐究竟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她看见皇帝眼底迸发的愤怒,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原谅她的“幼稚”。 “朕答应让萧简教你骑射,当时你也答应朕不会做学习之外的任何事。”皇帝威严,却也怒火中烧。 “是父皇太霸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姐姐她一直都不开心!不开心!”她在王朝的九五之尊面前放肆,做出所有人都称之为“犯上”的行为。 “青蘼用她的伤,差点就是一双手,换回了萧简一条命。这就是身份。”皇帝厉声。 这就是身份。一双手,等于一条命。皇帝话回荡在青骊耳边,冲散了呼啸的风,重重地拍击在心里。 我要去找萧简。 那是她最后说的话,却因为自身的限制被制服,然后软禁。再后来,她设计偷偷逃了出来,只因为想要去找萧简。 她要去找那个少年,想和他说声对不起。是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她等不及要见他,想要告诉他,错的不是他们,是一种叫现实的无可奈何。 风雪里,青骊小小的身影艰难地前进。她不能带清携一起出来,没想去找承渊,那样会连累兄长。 一整夜,当终于看见天际微光的时候,弥漫的大雪如浪涌来,几乎淹没了她的身体。她从从雪里爬了出来,四肢冰冷。绵延的白色充斥了整个视线,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但她居然能这样继续向前,尽管,那样缓慢。 从来没受过这种煎熬的身体在将近一夜的行进里最终再承受不住负荷而倒下,青骊只觉得还残留最后一点温度的脸在触及到冰雪的时候也冻死了那一点生机。尽管意志依旧那样强烈,她却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再动一下。 有个词叫咎由自取,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青骊想起的就是这四个字。那时看书看到了,她第一个就跑去问承渊。 承渊说:“让你平时上课的时候不专心,这就是咎由自取。”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她当时却明白了,尽管概念还有些模糊,但她记得那时调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词。 现在这样,就叫咎由自取。 那个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温柔看着自己的兄长,那个始终将最多的关心和疼惜给自己的少年,但是现在,他也帮不了她。 “青骊……”大风隐约送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忧忡,呼喊着她的名字。 青骊想从雪里爬起来,想开口回应那叫声,却真的冻得没有一丝力气了。听觉里似乎有靠近的脚步,视线里仿佛有靠拢过来的身影,但一切都那么朦胧,根本称不上真实。 意志开始涣散的时候,她感觉像被人扶起,那个身体纵然不够温暖,却足以给她安慰。被抱住的时候,她又试图开口,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除了丝丝缕缕的气息飘出,被冻结在冰天雪地里。 “青骊……”承渊紧紧抱住几近昏迷的女童。他从未这样慌张,纵然是当初青骊得了天花,但他没能守在她身边,看不见她奄奄一息的模样。而现在,她就这样半僵着靠在自己怀里,苍白到有些发紫的脸带着濒死的衰弱,翕合的嘴唇,和她渐渐合上的眼一样无力。 “青骊……”他将女童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斗篷下,试图这样去温暖她,复苏她的意志。衣襟处她的手渐渐拽紧了,他都会为此感到欣慰。其实他也倦色满满,无奈在终于找到青骊的时候,所有的疲累都被风雪抹去,抱住她的刹那,即使这一刻他就死去,也没有遗憾。 怀里的女童颤得厉害,他低头,才发现是她居然哭了,闭着眼,但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像是做梦梦见什么一样。 他又低低叫了一声青骊,声音也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但她好像听见了一样,轻轻蹭了蹭他胸口的衣裳,又抓紧了他的衣襟,那只手,已然冻得发青。 “青骊……青骊……”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一遍遍地重复,一再地在心里深刻。而她的回应只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襟,相依相偎着一刻都不舍得分开。 别风的鼻响提醒了一心关注在青骊身上的少年。承渊脱下斗篷裹住青骊,奋力将她抱上马,牵起缰绳往大营走去。 清梦暖(十五) 迷蒙里是承渊在耳边的低声轻唤,他念起自己名字的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迫切。他在求她,求她和他一样坚强,求她不要放弃最后一点可以醒来的意志。 “哥哥……”昏迷中的女童呢喃,感觉到冰冷的手被握住,那么大,那么温暖,有些苍老。 “父皇……”第一时间听见青骊声音的少年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只能看着皇帝握起女童的手,带着父爱的关切,看着还没苏醒的青骊。 “应该没事了。”皇帝愁眉深深,看着青骊轻微扇动的睫毛,终于放下心来。 “哥哥……”依旧喃喃自语的女童不自觉地握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尽管并不是期望的那样,但意志里有少年温润的笑容,有他低低的呼唤。 “去告诉青蘼,青骊已经没事了。”皇帝吩咐道。 “但是青骊还没醒。”承渊反驳。 “马上去。”皇帝道。 承渊无奈,只得从命。 走出青骊营帐的时候,他遇上了月棠。少女有些避忌地并不敢走得太近,见承渊出来了,就立刻想要离开,却被叫住。 “青骊公主,醒了吗?”月棠问得小心翼翼。 “多谢关心,应该没事了。”承渊道。 “这就好。”月棠点头,沉默片刻,她就借口离开。 “公主醒了。”帐内有侍者欢喜道。 承渊闻声,自然即刻折回账里,但见青骊依旧憔悴着,却已经醒来。听见脚步声,她也顺势看来,目光交接。 “刚才外头的是谁?”皇帝问道。 “是月棠。”承渊察觉到青骊原本只有倦色的眸里顿时冷了下来,但他继续道,“过来看青骊的。” 皇帝对此不置一词,承渊也没再接话。 须臾之后,青骊道:“父皇,我想回雨崇了。能让我先回去吗?” “你以为现在的情况还能留下吗?”皇帝微微带着责备,“等过两日你和青蘼都再恢复一些,就回去。” 青骊并不雀跃,眼角瞥了一眼承渊,倦色又浓,拉了拉被角道:“我又想睡了。” 皇帝莞尔,视线中青骊还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显得稚气。他轻轻笑了一声,柔声道:“睡吧,父皇陪着你。” “嗯。”青骊乖巧地闭上眼,背向少年睡了过去。 她听见他对皇帝说“儿臣这便给姐姐报信去”。然后皇帝应允,他走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她以为他对这一切都很淡然,却不知是他怕吵着她,才走得悄然无声。 今年冬猎提前结束,外人只知是青蘼和青骊两位公主身体不适,个中曲折纵然还有流言蜚语,却也不敢大肆宣扬。闲言碎语就好像被大雪覆盖下的一切,时间长了,自然就彻底没有动静了。 闹元节那天,整个皇宫张灯结彩,披红挂灯。但青骊却说,想出宫玩,想真正看看热闹。 “不成,这个时候出去,外头人流复杂,给朕好好留在宫里。”皇帝拒绝得很干脆。 “我就出去看看,或者坐马车里,在大街上转一圈也可以。”青骊拉着皇帝的袖子撒娇道,“我不贪心的,就是想看看外面究竟怎么过这个节的。等子时一到,今年就过了。我不求在外头过年。就出去看看。父皇,答应我吧。” “你又想拖着青蘼一起?她手上的伤还没打好呢。”皇帝道。 “姐姐要愿意跟我出去,父皇你就答应吧。只是坐马车里,我又不会乱跑。”青骊不懈,继续扯着皇帝袖子,恳求道,“好不好嘛?就出去两个时辰。我肯定准时回来。要父皇回头传话找不着我,以后别说出宫门,就是我寝宫的门,您也可以封了。” “让承渊和承捷陪着你们,再找几个信得过一起去。就两个时辰,多一分,以后就别指望朕再信你的胡话。”皇帝宠溺地看着青骊。 青骊满心欢喜地点头,信誓旦旦道:“一定守时!” “对了,叫月棠和你们一起。都是孩子,这样热闹一些。”皇帝若有所思。 一听月棠的名字,青骊方才还洋溢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送了拉着皇帝袖子的手,赌气道:“不要。” “那就别去。” “那我要三个时辰。” “就两个。” “那就不要带她。” “那你就乖乖待在宫里。” 父女二人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青骊太想出去而只好妥协。 “一辆车坐不了那么多人,分开两辆,她一个人一辆,够宽敞吧。”青骊道。 “承渊和月棠一辆,你和青蘼还有承捷一辆。不许再提要求,不然,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朕身边,哪都别去。”皇帝道。 青骊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回只能投降。尽管心底里为可以出宫高兴,却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连终于出了宫门,看见了希望中的街景,依旧长吁短叹。 “怎么一副有人欠你钱不还的样子。”承捷看着青骊半晌,在女童终于叹第二十八口气的时候打趣道。 “她就是欠了我钱,我也要不回来。”青骊一撇嘴,挑开车帘朝外看去。 街市人流如织,尽管不比宫里富丽堂皇,却有更多节庆的气氛。人人笑逐颜开,喜气洋洋,这是青骊从来不曾感受过的喜庆,每个人的笑容,都好像是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 “停车。”青骊道。 “做什么?”承捷立刻拉住想要下车的青骊。 “下去看看,二哥跟我一起吗?”青骊狡黠一笑,这就蹿出了车。 街上比车里舒服许多,才跳下车,青骊就觉得一阵暖意扑来,顿时心头欢畅,回头道:“二哥,姐姐,我们去前面看看。” “别乱跑,这人流涌动,万一走散了怎么办?”承捷道。人声喧闹里,他看见青骊第一次这样笑,带着好奇,整张脸都笑开了。 “姐姐,你看二哥拘谨的。好不容易出来了,就随我高兴嘛。”青骊正和青蘼说笑,见承垣和月棠也下车过来了。一见月棠,她就打心底里不舒服,是以她拽着承捷和青蘼就往前走,毫不理会承渊在后面的叫唤。 经过糖画摊的时候,青骊停步。毕竟是孩子心性,又是第一回来民间,见着新奇的东西不免来了兴趣。 “这是什么?”青骊问。 “糖画。好看又好吃。”承捷笑说。 “你怎么知道?”青骊又问。 承捷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看了看同样好奇正盯着做糖画的民间艺人的青蘼,犹豫片刻才道:“总有人告诉我。” “卖什么关子呀。”青骊不以为意,四处张望,却是为两道身影惊了神,不由道,“郭培枫!” 青蘼闻声望去,见到的却是正走入酒楼的萧简。 “萧简怎么会跟着郭培枫?”青骊困惑,对向来没有好感的郭家少年此时出现在雨崇猜疑重重,“我们跟去看看。” 还未等承捷和青蘼回神,青骊就已经没入了人群之中。二人为防出事,只好立刻跟上。 酒楼中却没有外头的人流涌动,坐了七八成的人,而郭培枫和萧简就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要了几样小菜,一壶酒。一个看似文质彬彬却眼角锋芒,三分笑意孤傲自负;一个沉眉敛目,静坐不语。 青骊没敢靠太近,只挑了个可以看见他们的位置坐,还遮遮掩掩的,样子看来有些滑稽。 “就你这样还想打探人家的底细?”承捷不由好笑,看着青骊神色严肃却动作好笑的样子,自己斟了杯茶,悠然饮了起来。 “我们这不是人多容易暴露嘛。你们又不让我单独行动。”青骊我行我素。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青蘼尽管冷静,却在见到萧简的那一刻起就依然愁云深深,看向窗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忧色。 “我更想知道,郭培枫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雨崇。”承捷始终泰然,丝毫不担心被发现。 承渊并不说话,见不远处的郭家少年还和当初一样的举止潇洒自若,而几乎背对自己的萧简似乎没动过一下,这样怪异的组合,已经教人疑云丛生。 “哥哥……”青骊回头正想问什么,却见坐在承渊身边的月棠,暗自咬了咬牙,才继续问,“你猜,那个家伙和萧简在说什么。他怎么笑那么开心?” “是因为看见我们了。”承捷稍稍敛容,“青骊你坐好了。就算在外头,也别失了规矩。” 果然承捷方才言毕,郭培枫就起身走了过来。青骊想马上走,却被承捷一个眼色弄得只好乖乖坐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各位。二……”郭培枫想了想,道,“二公子。五公子。七小姐。三小姐。” 那是刻意留给青蘼的问好,言辞间却有些轻佻。 青骊只快速横了郭培枫一眼,便对一旁沉默的少年道:“萧简,你给我过来!” 见萧简不动,青骊索性自己过去,然而还未开口,又听郭培枫道:“不如我们到那边去坐,也要亮堂一些。” “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承捷笑道。 青骊不懂分明刻意拒绝的相处却被承捷这样轻易地接受,她没有注意到闪动在两名少年之间快速的眼神交换。 所谓读心,很多时候,她不懂,也从未留意。 之前种种的疑惑都化解在承捷与郭培枫的交谈之中。青骊纵然心有不甘,但始终安静坐着,听着少年间的寒暄,一些似懂非懂的言语。 后来郭培枫起身,短短一个瞬间,少年对沉默的青蘼一顾,眼中带笑,拂去与承捷交谈时的正色,有几分惬意,几分别有深意。 “如此,在下便告辞了。”郭培枫拱手,而后潇洒离去。 “就是看不惯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青骊看着郭培枫离去的背影,衣袂飘然,仿佛立于周围喧闹之上,像是侵犯了她作为皇族的高傲。 “那是他的事。”眉峰蹙起,承捷已然没了初来时的轻松,即使四周依旧人声鼎沸,却掩不了少年眉间的思虑。他道:“我们还是回去吧。外头不安全。” “我还没玩够呢。”青骊不甘。 “别忘了你和父皇的约定。现在谁纵着你,谁就要负责。”承捷第一次如此严肃地面对青骊,不管女童眼底的乞求多强烈,他还是坚定道,“承渊,你看着青骊。” 承渊此时已到了青骊身边,按着幼妹的肩头,神色郑重,默然应允。 萧简不安地看着青蘼。像是默契,少女也同样正落了目光在他身上,有些不舍,却还是多了无奈。最后他收回视线,请辞离去。 “月棠小姐,青蘼,你们和我一辆车,我们现在就回去。”承捷言毕,已提步离开。 月棠和青蘼都紧跟承捷身后,只有青骊僵持着不肯走,但被承渊拉着的手又有莫名的规劝力量,推着她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清梦暖(十六) 到门口的时候,青骊又停了下来,欣羡地看着正在民间艺人手下渐渐成形的糖画,欲言又止。 “想要?”承渊问道。 青骊抬头看着承渊,重重地点头。 “跟我来。”承渊带着青骊到糖画摊前,让青骊选了一幅糖画。 少年才松了拉着女童的手准备付钱,周围忽然一阵哄闹,人流快速涌了过来。他伸手想去抓住青骊,却只是触到她的衣角。青骊的身影在视线中一晃,就瞬间不见了,只有惊慌的叫声,叫着“哥哥”,被冲散在人群里。 “青骊!”承渊在人群中大喊,但只听见渐行渐远的女童的呼救。 叫声消失后不久,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个错觉。然而承渊还记得之前划过青骊衣角时柔软的慌张,那只空落落的手本该牵着青骊的。 承捷赶来时,承渊已开始失措。他四顾街市,一切如旧,独独没有青骊的影子。 “难道是刚才郭培枫说的那些人?”承渊忧心忡忡,想起酒馆中郭家少年暗示的那些潜藏在雨崇城中的外敌眼线以及最近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他便更加难以安心。 “应该不会,他们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承捷袖中的手已然握成了拳,紧紧拽着,比承渊镇定的眼里猜测深深,“在这里稍微等一等,也许很快会有消息的。” 如此诡异的情况,就像是预先策划的一样,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就从承渊身边掳走了一名女童,而周围竟无人质疑惊讶,难道这个雨崇里已经人人漠然冷淡到这个地步了吗。 “二哥!”青蘼跑来,递上两张字条分别给承渊和承捷,困惑道,“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一定要你们亲自打开。” 二人接过字条,是一张横竖交织的画,画面有些凌乱,零星散着几处墨点,像是地图。 “青骊呢?”青蘼问道。 “不见了。”承捷看着地图,脸上带着“岂有此理”的气愤,而后将地图握在手里,道,“青蘼,你先回车里。承渊,照着地图上的指示,我们分头去找。” 承渊闻言,又将地图看了一遍,快跑而去。 “二哥?”见承捷并没有行动,青蘼困惑道。 承捷将地图攥得更紧,望着承渊离去的方向,无奈道:“我们先回去吧,让马车走慢一些。” “什么意思?”青蘼追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承捷暗叹一声,提步走向马车。 少年轻微的叹息湮没在雨崇城始终不息的繁华里,而身边百思不解的少女这样看来有比之前更多需要人疼惜的地方——她毕竟还小,即使和承渊同岁,而那个少年已经经过一些政治的洗礼,至少刚才和郭培枫的谈话,承渊,已经基本听明白了。 回程路上,马车中的三人都沉默不言。车声辘辘,车外人声不止,却都只是作为背景。 青蘼深深蹙眉,并没注意到身边少年不时看着自己,复杂深沉的眼光,如同她此刻沉思的样子,千头万绪。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道是看见了承渊和青骊。 承捷挑开帘子,只见通向宫门的宽阔道路上,承渊正握着青骊的手,身后是巍峨的皇宫朱墙,即使如今装红缀彩,依旧庄严沉郁。 “青骊!”青蘼几乎跳下马车,在一路担心之后终于看见失散的青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青骊的双眼有些红肿,明显才哭过。见青蘼跑来,她却只是大声地喊了一声姐姐,依旧站在原处,更紧地拉住承渊的手,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松开。 “你去哪了?”青蘼抱着青骊问。 青骊只是摇头,不免又眼泪盈眶,随着动作落下,最后退到承渊身边,另一只手拉着少年的衣角,乞求一样叫着哥哥。 “承渊……”青蘼讶异。 “青骊受了惊吓。”承渊也避忌于分开这些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他只疼惜地看着余惊未平的女童,矮身在她身边,柔声道,“青骊,我们先上车,你回寝宫好好休息,晚上还要参加宫宴呢。” 青骊艰难地点点头,在见到承渊安慰的笑容之后安静地跟着少年走向马车。经过承捷身边的时候,她还有些害怕地避开。 一行人按时回到皇宫,承捷和青蘼先去回复皇帝,月棠回了庄妃处,承渊送青骊回寝宫。 司斛见青骊失魂落魄地回来,一时无措,听承渊的话先为青骊安排沐浴梳洗。 “哥哥!”青骊依赖地扯着承渊的衣角,任司斛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少年身边。 “我不走,在外面等你。乖乖和司斛进去,不然今晚宴会就不带你去了。”承渊耐心地哄着受惊的女童。 青骊还是犹豫,但承渊始终面对自己的微笑教她不由自主地相信。是以她点点头,慢慢松了扯着承渊衣角的手,慢慢跟着司斛进去。 重新梳洗之后,青骊的情绪已然稳定许多。宫宴时她只安静坐着,没了以往说笑活泼,只是偶尔回答皇帝的问话。 “今日出宫去,玩得可开心?”烟火华光,皇帝笑容亲切地询问爱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青骊猛烈地摇头,却又点头,失神的双眼透着一丝错乱,最后她只咬着唇,挤出两个字——好玩。 “才出宫一趟就这样,那以后再出去,你还认得回来的路吗?”皇帝朗声笑道。 “不出去了。”青骊回答得干脆,听着皇帝依旧不止的笑容,她稍稍定了定神,道,“再不出宫了。” “外头毕竟品流复杂,想必是青骊公主不习惯吧。”庄妃的话带着挑衅,眉眼轻笑间带着几分讥讽,目光扫过心不在焉的青骊,最后看着同样安静却大方端庄的月棠,颇是赞赏。 “在鸟笼里待惯的鸟,乍一放出去还不适应呢。又不是天生就在外头的,什么都看得惯的。”也只有在面对庄妃的时候,平日的嚣张气焰才被找了些回来。青骊一番话,不留丝毫情面,指向清晰。 庄妃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只好干笑,道:“月棠,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献给皇上吗?” 月棠起身,朝皇帝施过一礼,又朝众人福身后方才走到中间。然而还未开口,她就听见有人用力放了杯碟,抬眼时,只见青骊已经站了起来。 “青骊!”皇帝明显不悦,却压制着渐起的怒意。 “儿臣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想向父皇请辞。”女童的声音清澈却有些赌气,她走到月棠前,跪下道,“父皇,请允许儿臣告退。” 前廷的臣工,后宫的妃嫔,一双双眼睛都注视在场中的女童身上。她低着头,却分明有种不屈的味道,长跪着,宫装及地,但凛然如凌驾诸人之上,比起身后站着的月棠,气韵高了太多。 一时噤若寒蝉,无人吱声。 庄妃只坐在皇帝身边,嘴角隐约含着冷笑,不开口,静静等着什么。 夜幕依旧火树银花,绚烂绮丽。宫灯连连,灯火通明,照着青骊,照着她此刻的任性。 “父皇……”承渊首先打破沉默。众人只见少年皇子起身,风姿绰约却关切满满,快步离席到场中青骊身边,同样跪下,恳切道:“青骊再宫外不慎受了风寒,回宫之时已觉得不适。请父皇念在青骊抱恙,饶她失礼,让她回宫休息吧。” 此时月棠也上前跪下。少女目光真诚,纵然有些胆怯,担心触怒龙颜,却也顺着承渊的话继续道:“月棠可以作证。” 青蘼起身,没有青骊的张扬,却比月棠泰然。她将青骊扶起,叮嘱道:“天寒,这样跪着,当心再冻着了。” 青蘼此举堪比青骊失礼而更有过之,然而皇帝却扬手,纵然眉目带怒,却一句呵责都没有。 众人会意,又开始暖场助兴。庄妃笑脸相对皇帝,举酒祝语。 青蘼会意,要承渊留下,由她先送青骊离场。 稍稍走出会场,青骊道:“谢谢姐姐。” “今天这出太荒唐。我想父皇的忍耐也快被你逼到极限了。”青蘼纵然出言指责,却依旧温和,“我送你回去。” “不要了。”青骊拦住,带着歉意道,“早知道就不应该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个女人和月棠就特别沉不住气。姐姐……我……” “你今天是玩累了,让司斛带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青蘼将司斛唤来,叮咛道,“今晚更要麻烦司斛你了。” “公主折煞奴婢了。”司斛道,“如此,公主就请回吧。奴婢会带青骊公主回去好好服侍的。” 青蘼点头。 “司斛。”松开了被青蘼拉着的受,青骊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起随侍的宫女,“赶紧帮我掌灯。” 司斛浅笑,柔声道:“公主跟奴婢来。” 看着离去的背影,青蘼依旧回味着青骊迫切地拉起司斛寻找依靠时眼底闪过的惊慌和害怕。她不知道,在午后分别的那些时间里,青骊究竟经历了什么,即使她问过承渊,少年也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青蘼转身,看见会场的方向果然有整个皇宫最明亮的灯火,灼灼耀眼,再有歌舞声,又听烟火鸣。或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往日弥漫在宫闱里的阴霾,才暂时消散,只记得珠玉琼瑶,一晌贪欢。 司斛引青骊回了寝宫,服侍其就寝,劝抚了许久方才让青骊睡了过去。侍女又将一切都安排了,正要去休息,却不想承渊此时过来。 “五殿下。”司斛福身道。 “司斛免礼。”承渊轻声,“青骊没什么吧?” “公主已经睡了,殿下放心。”司斛回道。 承渊想再问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欲语不言。他看着敛容的侍女,眉目安静,正像此时这间宫殿,夜阑声轻。 “没事就好。”少年转身,原本还算疏朗的眉不由蹙起,眼底忧思渐浓,看着微微隙开的门,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握紧,却最终只是心头一阵怅然,提步离去。 “送五殿下。”司斛送走了承渊,回来时,却见青骊站在珠帘下。女童披着发,只罩了一件不厚的外衫,尽管屋里温暖,这样的天她还是容易着凉的。 司斛跨步上前,青骊已经伸出手。 侍女拉住青骊,一面领女童进去,一面道:“公主怎么又醒了?” “我想把哥哥找回来。”青骊站住,抬头看着错愕的侍女。 “夜深了,五殿下不好在这里多留的。”司斛将青骊送上床,拉上锦被,柔声安慰道,“今天出去累了,公主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起来了,好去找青蘼公主和五殿下的。” 司斛正要收回手,却被青骊拉住。她看着女童先前有过的那些惊慌,微笑道:“司斛不走,在这里陪着公主。” 青骊依旧心有余悸,但眼前侍女温柔的笑意,再有司斛身后柔和的灯光,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她点点头,一手抓着被角,一手拉着司斛,闭上眼,听着耳边流动的空气,缓缓犹如催眠。 珍珠冷(一) 黑暗中嘤嘤的哭声,耳膜里逐渐被灌满低沉的气体流动的声音,除了抱着自己的肩,感受这一刻自身因为恐惧而发出的颤抖,她,做不了其他。 在混乱中忽然被带走,视线里原本熟悉的身影被快速围堵的陌生人遮去,她的呼喊声嘶力竭,却只是被淹没在嘈杂的喧闹声里。她伸手,试图去触碰自己拉扯过的他的衣角,却只有空气,流走在指缝里,点凉指尖。 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里,无火无光,不见五指。呼吸声里带着害怕的抽泣,她企图寻找到依附,即使那是一面墙。但这里那么大,除了一次次扑空,除了脚下冰凉的地面,吸附着冬季里才有的严寒,透过她厚重的衣衫传遍身体,逐渐冻却了所有想要逃亡的心情。 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吐着某些喑哑的音节,却因为止不住的哭泣变得模糊,声音回荡,告诉她其实这里并麽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却始终找不到边际。 “哥哥……”她反复念着,却无法驱散心头聚拢的恐惧,失措里,她只能这样抱着自己,连安慰都因为惊慌被忘却,没有任何思维的脑海里,却始终重复着“哥哥”。 “哥哥……哥哥……”青骊呢喃,沉浸在梦中切身的恐慌里,不知道眼角溢出的泪已经沾湿了软枕。 司斛拿起手绢替睡梦中的少女拭泪。然而还没触碰到丝毫,青骊就霍然睁开眼,如同这些年每一次被噩梦惊醒,惊慌地叫着“哥哥”。 “公主。”司斛扶住还未回神的少女。 四年,青骊就是在无数次这样的梦靥里醒来,六神无主,脆弱不堪。如今,她已经十二岁了。 “司斛……”青骊的声音依旧颤抖,连同她的身体一样仿佛马上可能倒下。少女苍白的手抓着侍女,连连道:“我要见哥哥!我要见哥哥!” 司斛按住青骊,轻轻抚着少女的脊背,宽慰道:“五殿下已经就寝了。公主别怕,那只是梦而已。” 四年来每每遭遇这样的梦靥纠缠,司斛就是这样安抚她,温柔亲切,笑意浅浅,眼底却有说不出的关心。青骊深深呼吸,慌乱的情绪渐渐稳定,但抓着司斛的手依旧在轻微颤着。 “公主躺下,什么都别想,再睡一会儿。没多久天就亮了,你还要去学琴呢。”司斛扶青骊躺下,不想少女坚持要起身。 “我睡不着了,想出去走走。”青骊道。 “这会儿出去有什么好看的。”司斛劝说。 “我就想出去看看,万一等等睡着了,又做噩梦怎么办?”言毕,少女执意下床,“司斛,你也不用跟着我,反正宫里都有侍卫巡逻,你回去睡吧。” 司斛知道青骊的脾气,是以并不坚持什么,悄然退下。 雨崇初夏的夜里湿热,空气中似乎总是夹杂着太多水汽,教人觉得粘腻。青骊知道,那是梅雨将来的预兆,以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雨崇将会迎来一年里最多的雨水,绵绵阴湿,让一切都变得不再明朗。 少女行走在此时空阔的宫道上,漫无目的,身边是点燃的宫灯,灯光相连,拉出她在地上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另一个人脚下。 “哥哥……”青骊有些惊讶,看着站在碧水池边的少年,白衣忧郁,侧影忧忡,已经看不见过去的轻松笑意。 承渊闻声回望,见青骊已经走近了身。少女如今已长高不少,却依旧只到他的肩膀,还是当初那种小巧玲珑的感觉,多年不变。 “这么晚,怎么出来了?”少年温柔,灯月交辉的光线里,他嘴角微扬,不似幼年会牵起青骊的手,感受她的温度。 “哥哥不是也出来了,你为什么还不睡?”青骊问道,心底却已知道答案。 承渊敛容,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握得更紧,十五岁,已然明白了更多,看了更多,想得更多。 “怎么不说话?”彼此沉默片刻,承渊问道。 “是哥哥先不说话的。”青骊低头看着倒映了周围灯火的池水,她和承渊的倒影也在池面上,映在灯火间,站在一起,一个微微笑着,一个愁眉深锁。 哑然失笑,承渊看着此时也若有所思的青骊,方才觉得似乎又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每日自己除了跟在皇帝身边提拟奏折意见,就是和承捷一起商讨外困解救之法,真的很少与青骊见面。 青骊也不再对此抱怨,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四年,有些人事的变化真的太大,好比承渊,好比青蘼,好比外头一日三变的局势。 “我只是有些累了。”承渊道,有青骊再身边的时候,总是这么轻易就袒露心声。累了,从真正开始涉足其中直到如今,负载得太多,却不得不坚持,只因为这是自己的国,自己的家,有他眷恋的人。 “那就回去休息咯,有空我再找你去马场。”青骊理解地笑笑,却听见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回头时,才看见是承渊身边的侍者正朝这里过来。 “你也回去吧。”承渊道。 “恩。”青骊点头,转身走开。 灯光中少年听着侍者的阐述神色大变,随后就箭步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停留在暗处的少女。 她同样蹙起的眉,只是没有他那么沉重。 侍者引着承渊回寝宫,书房内,早已有另一道身影等候。 当年谈笑自如的郭家少年如今已然到了弱冠之年,锋芒不及当时犀利,笑容淡逸,却依旧有过去的自负,眉眼里淡定从容。然而在见到承渊进来时,他却也立即迎了上去。 “这是刚才传来的加急密报。”郭培枫还未站定就已递出一纸书信,眉间笑容沉淀,见承渊匆忙打开,他只深深吸气,漠然注视着身前少年。 “寒翊和顾成风结盟了!”承渊大惊,拿着密报的手不由痉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郭培枫。 “而且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朝雨崇过来了。”郭培枫将接下去的内容简而告之,言毕,已和承渊一样的神色沉重,“我能马上见皇上吗?” “走!”承渊毫不犹豫,拿着密报遂转身离去。 寒翊与顾成风是如今在外最强劲的两股势力。 寒翊在东,后有印扬为盾,时常与印扬军队往来;顾成风在北,同样与印扬有所瓜葛。如此看来,寒顾两军得以结成盟友,中间必有印扬外国牵线,然而各种曲折,却不是外人能知的。 寒顾结盟,意味着东北部的势力整合一体,西境桑芷的军队又如日中天一般壮大,如今已侵占了将近整个汉征道,正向渭泰和隆昌两道进军。西岭道西部,僻江以西又有新的反珲势力崛起,不容忽视。 灯光中,倦色深沉的皇帝看着案头呈放的那纸密报,愁眉深锁,却良久没有发话。 承捷脸上睡意仍在,纵然目光深邃复杂,却也难掩他多日来的劳累——他与承渊,其实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上一觉,没有一觉醒来已经天白人闹了。 “守住萦城和随州,靖城的军队退守到丰宁。”灯光晃了一下,瞬间加重了皇帝脸上的阴影。王朝最高的统治者在沉思良久之后,下达了这道命令。 “父皇是要弃守靖城?”承渊追道,“靖城道首一旦沦陷,势必影响整个绿川道。况且从地势来看,靖城不是比丰宁更容易守吗?” “伏关都能那么轻易地就被桑芷拿下,你以为一个靖城,能守得住吗?”皇帝拽着密报,眼底蓦然浮动着难以抉择的犹豫,“承捷,如果现在朕派你去镇守随州,你去吗?” “莫说守城,率军夺回我朝失地,是承捷应尽之责。”承捷坚定,青年皇子的言辞犹如宣誓,肃穆庄重。 “承捷,记住你说的话。现在,送培枫回去。”皇帝道。 “皇上不听听臣下的意见吗?”郭培枫断然开口,有些无视于皇帝的龙威,却还是有所收敛,道,“靖城如果失守,丰宁必定随之沦陷,绿川道再一直往南,可以说无山无川,几乎没有什么阻碍,皇上此举不是开门揖盗吗?” “培枫你的意思?”皇帝问。 “将八成靖城兵力提前至越州,卡住寞河下游。”郭培枫道,“丰宁,阳济,康州,阜次,依次前递四成兵力,以做防御,因时而改,绿川道最南线的八城按兵不动做道内最后防守。” “阳济军队尽数调往丰宁,康州兵力退守阜次,其余就照培枫所言。”皇帝挥手。 承捷、郭培枫会意,就此退下。 “承渊,你过来。”此时皇帝眉宇倦色更重,将密报放到一边,看着站在身边的少年,无奈道,“朕知道,你想出去。” 承渊神情未动,袖中双手不由握紧,然而皇帝对此的不舍,默默流动在父子之间的关切,教他终于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肯定的答案。 “但你要知道身在其位,不谋他政的道理。”皇帝起身,喟叹一声,“朕有私心,所以你和承捷接下去要走的路,不会一样。” “父皇真要派二哥去随州?”承渊莫名紧张。 “哪里都好,但不是现在。”始终沉重的语调里总有太多愧疚,皇帝看着面前不解的少年,低声道,“朕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皇帝的话外之音已然明显,然而总有些事是教承渊一时间难以明白和接受的。同为皇族,同样辛苦,难道风雨同舟就真的那么困难吗? 马场上策马扬鞭的少年内心惶惑,承捷,第二个被定下命运的身边人,下一个,又是谁…… 珍珠冷(二) 练习场内少女举攻搭箭,箭尖对着箭靶,凝神静气,迟迟没有发箭。 拉着弓弦的手越发用力,视线与箭尖共同的方向上,靶心仿佛逐渐变大。 不远处马声嘶鸣,少女手中的羽箭应声射出,弓弦震响,震得她手指发疼。 “公主!”听见少女轻微的吃痛声,萧简立即上前。 “没事。”青骊放下举着弓的手,看着被勒出红印的指,不免遗憾,回头看着箭靶,果然一箭射偏。 “公主还是太容易分心了。”萧简微微叹息,同青骊一样有些无奈。 又一声马嘶,二人循声望去,见白衣少年正驾马过来。青骊将弓交给萧简,先迎了上去。 “哥哥。”青骊停在别风前,抬头。 承渊的笑容有些勉强,见萧简也跟了过来,他依旧一手执缰,道:“萧简,我们跑两圈。” “带上我!”青骊嚷道,“哥哥,我也要和你们一起。” “我和萧简骑的是快马,太危险了。”承渊劝道,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等我回来。” “每次都是我等,这回我要和你们一起。哥哥不能小看我,也不能小看萧简。”少女抬起的眼眸里光彩熠熠,初夏灿烂的阳光下,她笑靥浅淡,却有些逼人的凌厉,“萧简的骑射厉害,他教出来的徒弟难道你还不放心?” “五殿下就顺了公主的意愿吧。”萧简此时已经牵着清携和自己的座驾过来,将清携交给青骊,道,“公主请上马。” 青骊踩着马镫一个干净的翻身,这便坐上马,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萧简你也快上来,不能让哥哥看轻了我们师徒。” 三驾并辔,少女在中,两名少年均持缰不语,纵使微笑,却各有心情。 “那我们跑一圈就好。”承渊担心青骊,是以如此说。 “一圈都不过瘾的。”青骊道。 “公主第一次骑快马,一圈试试手,以后再加也不迟。”萧简笑道。 “那就听萧简的。”青骊看着身边的少年皇子,白衣清瘦,笑眼含愁,她却依旧颜色妍丽,只将此作为一种安慰,“准备了。” 侍者的一记鞭响,三人便驾马而去。 青骊扬鞭,听着马蹄踏踏,迎面拂来的风除却初夏的微热,还有草籽的味道。阳光微烫,有风习习,吹乱了长发,拂动发丝在光下飞舞。骑装飒爽,少女专注地驾马,耳边有兄长随风送来的笑声,近得就在身边,与自己并驾齐驱。 视线中鹅黄身影的自在飘然飘逸,阳光里她微微眯起的眼,绽放着某种喜悦,触动少年皇子心底已被压抑许久的感动。 那一年在破落阴暗的废弃宅院里找到她,她的无助恐惧和对自己强烈的期待那样明显。他在只是见到那个蜷缩着的侧影的时候就知道是她,所以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将她抱住,叫她的名字,比以往更多了疼惜和宽慰,以及害怕。 她嘤嘤地叫着“哥哥”,抓着他的臂,全然无措,哭声断断续续,然而在他怀里的颤抖却一直持续,仿佛连同了心跳一起,告诉他,她的害怕,以及对他的依恋。 那时候郭培枫笑说,一点惊吓就足以收住青骊出宫的心,时势不易,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分给青骊,她需要自我约束。她的任性和跋扈可以在宫里,不能飞扬到外头,因为在那个未知因素太多的环境里,谁都保护不了谁。 于是,青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宫墙朱门外的一切隔绝,她被禁锢,却不自知,只因为从来,她的世界就很小,有她自己,有他,有青蘼,还有其他一些爱着或者憎恶着的人,仅此而已。 眼看着清携载着青骊越跑越快,承渊扬鞭,却又停下,左手握着缰绳一收,勒住了坐下原本也在奔驰的骏马。 “五殿下?”萧简也停下。 “让青骊跑吧。”茵茵绿草之上,绽放的是少女这一刻的自我与放纵,无关其他,一切随心。然而他,却再也无法体会这样的感受——他和青骊的世界,重叠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少。 “五殿下是有话要同萧简说吗?”萧简凝神,伴随着承渊眉间如今渐重的忧思心底有些不安。 “从今以后,你也没这么逍遥的日子了。”视线中那袭鹅黄身影依旧飘扬,欢乐自在,承渊对此只有微笑,却有些艰涩,“父皇已经同意你跟做我的侍读,明日记得进宫谢恩。之后……” 萧简苦笑,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却苍劲有力。目光炯然的少年抿着唇,沉默须臾方才道:“多谢五殿下。” “把你也拖下水,实在抱歉。”承渊怅然。 “我已经虚度了四年的时间,郭少已经先我太多了。”萧简奋发的意气里却有些许不甘,提及郭培枫的刹那,除却作为大珲子民的护国心切之外更有一丝柔软,暗暗浮动在那些分别的时光里,萦绕在那个站在郭家少年身边的少女身上,一身水红长裙,身前一架七弦琴,撩拨起别离音调,逐渐成曲,挽歌难收。 次日萧简准时进宫,却见青骊和承渊一道等候,才知是青骊得知他终于得以重返皇宫,特地过来相迎。君臣之位,却得青骊如此厚待,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那以后就可以有更多时间看见萧简了。”青骊跟在承渊身边,却注视着含笑的萧简。 然而昔日练习场中专注镇定的少年此刻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眼里的笑意虚浮。 三人正走去御书房,一路上景物依旧,却独独不见当初那个安静沉稳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只留在记忆里,留在四年前那一场落雪中。 “听见没有,是姐姐的琴声!”青骊一脸欣羡,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整个皇宫里只有姐姐才能弹出这样的调子。” “那是你平时不好好学。”承渊开着玩笑,脚下却不曾有半分减缓,绕过假山拐角时险些与迎面过来的侍者相撞。 “五殿下恕罪。”带头的宫女惊慌地跪下,双手却仍旧稳稳地端着木案。 “起身吧。”承渊道,见那宫女起身,才看清楚是跟着月棠的,顺口问道,“你是月棠身边的?” 宫女谁垂首,有些敬畏道:“回五殿下,奴婢是跟着月棠小姐的。” “这药……”白衣皇子问。 “月棠小姐这几日感了风寒,奴婢正要送药过去。” “那去吧。”承渊谦和,侧身让道,让一小队侍者先行。 “我怎么没听说她病了,昨天不是还一起上了琴课的嘛。”青骊看着匆匆而去的一队侍者,颇有微词。 承渊无奈,却依旧温柔相对,道:“青骊,我和萧简过去见父皇就可以,你去陪姐姐吧。” “是——”青骊拖长了尾音,带了些撒娇的口吻,笑着扫了承渊和萧简一眼,道,“你们就商量国家大事去吧。” 临别,少女还不忘朝萧简使个眼色以示鼓励,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公主已经懂事,殿下可以放心了。”视线中少女的背影渐渐淡出,只剩下花红柳绿,夏意浓郁。 承渊半晌不语,难以说清此时是何种心情,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最终只是一句:“我们快些去见父皇吧。” 循着琴音,青骊来到白玉台下。当初,就有紫衣端坐,玉指抚琴,只是没有如今淡然从容——那个时候青蘼的眼里尚还潋滟着稚气未脱的成熟。 “姐姐。”青骊道,见台上少女停下回首,上下凝望间,已是白驹过隙,这一年,她十二,而青蘼将到笈地之岁。 眉眼间有些清冽的神色,青蘼依旧坐在古琴后,长袖笼指,看着正走上白玉台的青骊,问道:“不是应该和承渊一起的吗?” 青骊提着裙裾上了高台,坐在青蘼身边。裙摆铺展,仿佛半边展开的蝶翼,与青蘼及第的长裙后摆组合,正如蝶舞扑翅。她却看着青蘼重新抚琴,指拨弦,琴音却已有些颤抖。 “我刚才是和哥哥一起去接萧简的。”青骊道。 正抹弦的手微松开,指下的音陡然走失,却被青蘼很快拉了回来。紫衣少女的神情依旧淡定,仿佛刚才的失误不曾发生。 “我说,萧简回来了。”青骊凝视着低头的青蘼,有些气愤。 “他什么时候离开过吗?”好似随意的一句话,青蘼拨弦,尾音颤颤,却已经偏过头去。 “你想见他吗?”青骊有些咄咄逼人。 青蘼起身,黛眉深锁,纵然表面依旧平静,然而笼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她踏下白玉台,有些孤傲,却也有落寞,身影照耀在阳光里,有些模糊。 青骊也站起,大声质问道:“你想不想!” 紫衣背影停住,良久,她方才回道:“想……但这是妄想。下个月,我就要行笈地礼了。” 笈地之后,相思纷扰,该断的也就断了吧。 有风吹来,吹落了白玉台后花树瓣雨,飘飘零落,颓在肩头,馁在袖上,滑过眉心,没有阳光微热,却是一片冰凉。 “姐姐……”原本为萧简劝说的理直气壮一扫而光,青骊或许多少明白青蘼的心思。四年,最可怕的不是相思成灰,而是不忘,不断,依旧,情根深种。 “其实郭少也不错吧。”青蘼的口吻飘忽,搪塞身后的少女,自己却失神,不觉肩头花瓣滑落。 “这天下,不错的人何止一个郭培枫。”青骊快步到青蘼面前,如今她和青蘼已经差不多高,她平视着从来被自己仰望的姐姐,眼底是少有的郑重,“你给郭培枫的‘不错’,他拿得一点都不光彩。” “就算是他威胁父皇,一个我,换他大军护国,这桩交易,值得。”纵然为自身叹息,青蘼却不得不承认郭培枫对大珲索要的这样少,只是一个她,就换郭家雄兵护主。 当初那个少年,在窗下月色中指天为誓,只要她甘心下嫁,郭家于大珲自此绝无二心,誓死保国。那时的郭培枫尚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笑容,然而眉宇间的坚定和诚恳那样真实,教她明白这不是玩笑,即使他们都还年幼。 但是郭培枫做到了。四年,他为实践自身诺言奔波忙碌。偶尔夜里,她会看见有道黑影从自己寝宫的窗外掠过,安静快速,不曾惊扰她身边的一草一木,即使是一缕月光。她知道,那是郭培枫又带来了新的军情,临走过来看她,却没有打扰。 因为他说,他和她,需要的是等待。他要她安心等他花轿临门,花舞隆重地将她娶进郭家大门。 这些,青骊都不明白。她和郭培枫,是迟了的缘;和萧简,是情丝错牵的莫名其妙却铭记深刻。 珍珠冷(三) 风送花香,缠绵着愁绪,青蘼正蹙眉伤怀,腰间却被臂膀环住,身体轻盈飞起。阳光快速在视线里掠过,有些刺眼,她听见忽然飘远的青骊的叫声,却更有清晰的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叫她,青蘼。 “郭少!”青蘼惊讶地看着身边轻笑的男子,才以为彼此还横亘了最后的一些时间却不想此刻已经如此亲密,他的眉目近在眼前。 衣袂嫳屑,郭培枫抱着还在惊愕中的少女踏枝而上,在身下开始围拢过来的众人视线中依旧飞扬自我,笑容有些玩世不恭,却对青蘼清澈真挚:“不要松手。” 风拂面,发丝舞,青蘼有些害怕地闭起眼。她知道不会有事,但只因为身边不是那个人,所以纵然本不必担心,却依旧躲不了暗自的惊慌。 人声的喧嚷远去,当双足再一次落地,郭培枫已带着青蘼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宫内角楼。 “可以睁开眼睛了。”郭培枫道。 渐渐延伸开的视线里,是青蘼极少见到的雨崇俯瞰景致。她是深锁宫中的花,对外界的感知只有书,只有承渊和承捷偶尔零星的讲述,以及偶尔的登高望远看见的所谓繁华。 “这是现在的雨崇。”郭培枫负手,站在青蘼身边。 “什么意思?”青蘼看他,他已经没了方才的笑意,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有莫名的忧虑。 “回头转告五殿下,顾、寒盟军正大批前往萦城。”郭培枫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承渊应该正在御书房。”青蘼困惑。 “我就是才从御书房出来的。”郭培枫笑,有些自嘲,看着眼前大珲的繁荣国都,目光深深,“但这件事我不想亲自和皇上说,他并不信任我。” 青蘼没想到郭培枫如此直白,一时无语。 “也许我的手段可以用卑鄙定义,但至少这样可以排除你去牺牲的可能。还有两个月,这种担忧就彻底解除了。”临近约定兑现期限的紧张和兴奋,教一向稳重自负的男子也变得激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不去看身边少女一眼。 皇室的女子必须做好另一种为国牺牲的准备,尽管“和亲”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大珲的历史里,但谁都不会忘记这种方式的存在,而郭培枫更加早早地就已经为阻止这种结果的发生选择了方式。 “而且,我听说萧简也回来了。”郭培枫道,看着青蘼在听到萧简的第一个瞬间就转身要走,他只说,“我不想见他,但我刚才听见了你的答案。” 脚步停下,角楼里光线并不明亮,青蘼沉默之间,男子已近到身边。她偏过视线,却被强迫看着郭培枫,有恨,有无奈,有感激,没有爱。 “青蘼,四年不见都不足以让你忘记一个没有多少交集的萧简,已经足够证明我有多不甘心,对你,对他,有多少怨念和不满。”他的目光锋利,却又顺便变得温柔,一句话,“但这就是注定。” 家国天下,在他眼里只是为了一个扶苏青蘼的筹码。他能给的,萧简给不了,那却不是青蘼要的,即使那些如此丰厚无价。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承渊的。国家大事我不懂,只有感谢了。”垂眼的瞬间一切灰败,青蘼错过身,最后告诉他,“郭少,你大可不必忽然用这种方法提醒我,这个承诺本不是由我应允或者否定的,青蘼二字之前,早就写了一个‘郭’字,这一生都不会变了。” 她拾级而下的脚步缓慢凝重,身影消失的时候真正只留下了角楼里一片阴暗,和那个男子看不清晰的容颜。 青蘼将郭培枫之言完整转告给皇帝,御书房内一时寂寞无声,皇帝看着各有所思的三人,双眉蹙紧。 “父皇,让儿臣去吧。”承捷率先打破了御书房内的沉寂,此刻目光如炬,晶莹皎洁。 “二哥……”想起昨夜的交谈,承渊以为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推缓,却不想就是现在,仅仅在几个时辰之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萧简愿随二殿下出征。”萧简道。 “萧简,你留下,朕相信承捷,你也必须相信。”皇帝驳回,下令道,“令方统率军八万前往萦城,承捷随军,明日一早出发。” 皇命难违,众人只有遵从。 “承渊你先退下吧,朕还有话要同承捷和萧简说。”皇帝道。 “儿臣告退。”承渊行礼,默然退下。 御书房外,青骊见承渊出来,立刻迎上去。 “哥哥。”见少年皇子愁云惨淡,青骊心知情况不容乐观,“怎么了?” “二哥明日一早就要随方统将军前往萦城。”承渊道。 “明天?这么快?”青骊料想不及变故这样迅速,顿时怅然。 “征战之事刻不容缓,父皇已经给我们缓冲的时间了。”承渊暗叹。 稍后承捷与萧简一同出来,青骊依旧失落惆怅,倒是承捷先行招呼了少女,淡笑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惹青骊公主生气了?” “整个皇宫除了父皇,还有谁敢给我气受。”青骊低声道。 承渊知青骊是故意说笑,便顺了她的意,朗声笑了起来,看着少女的目光柔和,道:“父皇怎么气你了?他可是最疼你的人。” “让你随军出征就是气我,外头打仗那么危险,不能派别人去吗?”青骊道。 “父皇说了我只是随军出发,说穿了就是个观战的,你别太往心里去了。倒是这雨崇皇都,你们这些坐着最后重镇的不能有半分松懈。”言辞间,承捷已经转看向承渊,目光深深,如有重托。 承渊郑重默允,面对现实,也只能如承捷一样看开些,毕竟承捷身为皇子,众将士都会护他周全的。 “对了,青蘼没事吧?”承捷问。 提及青骊,萧简就有莫名关切,但自己根本没有身份询问,只知道郭培枫行事高调,而青蘼对此不言不怒,好似默许。 “姐姐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回去了。”青骊低下头,却偷偷看了一眼萧简,咬着唇什么都没再说。 四人陷入沉默,彼此间仿佛凝固的空气让一切都处在阴霾之中,即使身边阳光静好。 “那今晚我们为二哥饯行吧。”青骊忽然提议,“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好这样尽点心意了。二哥,我保证不胡闹,就我们几个一起,没外人。你要走了,青骊舍不得你。” “呵呵,都多大的丫头了,还这么粘人。”看着日渐成长的少女,在过去四年越来越少的相见里已经极少能看见如她此时这样单纯简单的惆怅了,承捷为此欣慰,笑道,“但萧简晚上不能进宫,不如就现在吧。” “现在?”见兄长支持自己的提议,青骊兴头更足,“那我去叫姐姐过来。二哥的送行宴,她不来就太说不过去了。” “青蘼估计被刚才的事情一闹腾也累了,别去吵她了。”承捷拦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少女,内心清明。 青骊转头看向萧简,他已经侧过身,除了没有表情的侧脸,什么都没有表露。 “哼!”莫名气急,青骊撇下承捷拉住自己的手,怒意满怀道,“就我多事了,当我闲着没事干,还要看人脸色!” 青骊一扭头,气冲冲地就跑开。 “青骊!”承渊立刻追去。 “萧简。”承捷面色凝重,眼底浮动着只有对萧简才有的信任与歉意。 “这是萧简的荣幸,二殿下不用介怀。”萧简同样颜色肃穆,既然战役已经开始,身为大珲子民,他有责任为国尽力,最多,不过一条命罢了。 青骊怒火中烧,却不想在宫道上遇见月棠。 病中的少女脸色并不好看,由侍女扶着,正在散步。原本的闲逸被青骊突如其来的闯入打破,而她措手不及。 “月棠小姐!”侍女慌张地扶起被撞倒在地的月棠。 “我没事。”月棠道,朝青骊施礼,“青骊公主。” “是你。”青骊见月棠默然垂首,就像萧简给自己的回应那样安静得显得冷漠,她便更气,只拿月棠当出气筒,道,“总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哪里欠你了吗!” 面对青骊的无理取闹,月棠并没有心思理会。四年,足够她了解这个任性跋扈的公主,面对有皇帝庇佑的少女,她只能忍。 “奴婢一时大意,冒犯了公主,公主恕罪。”说着,月棠跪下。 月棠想要息事宁人,青骊偏偏不领这份情,扬起手就要给身下的少女一记掌掴。 承渊及时出现拦住冲动的青骊,怒意不减的少女同样狠狠地盯着他,然而相持的时间里却渐渐泛出温柔,慢慢瓦解这着青骊心头的不满。 青骊甩下手,将承渊推开,又独自跑开。 承渊正想去追,但见正起身的月棠。她不是头一回被青骊无端责骂,长久以来面对青骊的时候,她总是逆来顺受,守着自己的本份,没有逾越一星半点。 “青骊就是这个性子,月棠你别放心上。”承渊愧疚道。 月棠摇头,少女的笑容虽然有些无力,但宽容依旧,道:“五殿下放心,月棠知道的。” “多谢了。”简单地对话之后,承渊追向青骊离去的放下,没有犹豫。 月棠望着少年追随青骊而去的背影,想着他的话。四年了,就是不断重复这样的交谈,他们之间似乎只存在着青骊,他都不曾真正看过她。 但她一直记得初遇时,为自己解围的少年,白衣雅洁,虽然仍旧是因为青骊,但那一次,他是为了自己,不是如今这样草草的敷衍,眼里没有一丝她的影子。 “月棠小姐。”侍女轻声叫着失神的少女。 “嗯?”眨眼时,才觉得眼眶湿了,原来少年离开的方向早已经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但她深深陷在自己的回忆里,难以自拔。擦去眼角的泪水,月棠道:“不走了,回去吧。” 与他不同路,背道而驰,不知道这两条路,会不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珍珠冷(四) 将近青骊寝宫,承渊方才追上青骊。一路上少女左躲右藏,好几次他走找不见,但他就是知道,只要一直朝着寝宫的方向就能找着她。 “青骊。”承渊拉住怒意为校的少女,紧紧扣着她的腕,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和月棠说话比追我重要,你还跟来做什么?”青骊使劲想要挣脱,但承渊扣得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几次下来她也不再挣扎。 “如果你是气这个,我要说确实是你不对,我代你道歉是应该的。”少年语调柔和,看着因为生气而泛红的少女的脸,“如果是因为姐姐和萧简的事……” “我……”青骊想要反驳什么,但一旦对上了承渊的眼,原先的怒火就像被瞬间浇熄,只留下焦灼枯萎的一片。 “怎么了?”承渊问。 青骊咬着唇半晌没有说话,但忽然,她甩开承渊的手,又快速朝寝宫跑去。 “青骊!”承渊上前,重新拉住有些失控的少女,两人推搡间,他才发现她竟然不知何时哭了,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入骨。 “青骊。”少年扣住青骊双肩,强迫她镇定。 而少女低头,身体因为哭得太用力有些颤抖,站在承渊面前只字不语。 “怎么了?”承渊担心,面对青骊莫名的情绪变化,他真的手足无措。 “姐姐和萧简……我……”青骊泪眼晶莹,抬头看着身前忧心满目的少年,心事郁结,却不知从何说起。 “和我还有不能说的吗?青骊,我是哥哥啊。”承渊柔声,微笑看她。 青骊猛然推开,后退着,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不甘道:“谁要你是我哥哥!谁稀罕你是我哥哥!就因为你是我哥哥,才会这样的!” 谁能知道她心底的感受?如果小时候对感情还很懵懂不清,现在呢?十二岁,不够成熟,但已经可以了解内心的想法。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解不开的结。除了血脉相连的依赖,还有不被认可的情愫深种,是比青蘼和萧简之间更不能逾越的屏障。 “你以为,我想吗?”他无法控制某些太过深刻的关注,也欣喜于青骊对自己的亲密。少年一直以为,只要这样安静的,看着她长大,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宠爱呵护。但是现在,她说出这样的话,是教他明白了她的想法,他高兴,但一切都不被允许。 “姐姐和萧简可以不见,但他们可以承认,可以让别人知道……” “不许说。”承渊断然阻止,有些东西需要被埋在心底,一旦揭穿了,说透了,就真的覆水难收。 “是,我不说,我死都不会说。”如同起誓那样的郑重,青骊看着承渊,不再将自己和他放在过去的立场上。如今这样平等地看待对方,却需要她用比以往更多的力气,她说:“我没事了。” “说谎。”他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戳穿过她的谎言,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我该说什么?”青骊问。 承渊默然,说好了让一切湮没在彼此的沉默里,不违伦常,相待如昔。 “我回去了。”青骊转身,短暂的相处时间过得这样缓慢沉重,她背过身,背着他,又一次落泪。 十二岁,磨灭了那些假相,但真实这样残酷。 她忽然还想再看看他,当是一种告别,扼杀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所以她转身,恰巧听见他叫她,青骊。 石阶上,她站在高处望着,他白衣还旧,丰神如玉,但目光戚戚,苦涩艰难。 他立在阳光下看她,尚带稚色的脸,却眉宇沉沉,苍凉无奈。 她忽然跑下石阶,朝他奔去,但跑得太快,一脚踩空。 他立刻迎上,早早地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接住她摔倒的身体,将她抱在身边。 青骊哽咽着想说什么,但少年的眼光深沉温柔,下一个瞬间,他将她紧紧抱住——和过去一样,却不似过去,曾经,他不会这样绝望。 “傻丫头,你不记得清携了吗?”他疼惜地抱着她,用过去没有过的方式,问她幼年的誓言。那是真的,是他曾经答应过她的承诺,清携,清携。 “清携……清携……”那一年少年的微笑,对着还不知世事的她许下这样深长的誓约,阳光为证,清风为盟。但现在她知道,不可能的,就因为刚才承渊那三个字——不许说。 “相信我好吗?那不是空话,只要我活着,势必履行承诺,青骊承渊,相携相伴。”少年拉起青骊的手,相容的体温,扣住的指,他总是这样关注着她的一颦一笑,“能同姐姐和萧简一样,还能记住,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记住什么?”皇帝悠然的询问传来,顿时惊吓了青骊和承渊。 两人立刻松开手,行礼道:“父皇。” “你们兄妹又在说什么悄悄话,这么神秘?”皇帝将二人扶起,宠溺地看着青骊,“你这个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 青骊还在失神,被惊吓的情绪还未平复,心虚地不敢面对皇帝慈爱依旧的目光。 “父皇是来找青骊一起用膳的吗?”承渊解围道。 “是啊。”皇帝喟叹,眼底浮出阴翳与倦色,“朕很久没过来看青骊了。” “谢父皇挂念。”青骊道。 “长大了,知礼数了。”皇帝微笑,“承渊,一起吧,回头把青蘼一起叫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父皇,二哥明天就要走了,请他一块过来吧,当是饯行。”青骊道。 “朕的青骊确实长大了,懂得人情世故了。”皇帝赞许,轻轻拍着少女的肩,稍后转头去看安静的承渊,别有意味道,“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了,承渊今年也快十五了吧?” “是。”承渊道。 “青蘼就快笈地了,这时间真是抓不住啊。一个个都长大了。”弦外之音传来,皇帝只是眼角苦涩,看着身边一双儿女,心境复杂。 “长大了,帮父皇分忧,父皇看哥哥和姐姐,不都是这样吗。只有青骊没用……”声音越发小了下去,青骊低头,却仍旧感觉皇帝目光灼热,火辣辣地刺到心里,警示着什么。 “风大了,父皇,进去吧。”承渊道。 皇帝转身吩咐道:“去把承捷和青蘼叫来,说是青骊公主要为二殿下饯行,一个都不许缺。” 侍者听命,当即前去通传。 “那就进去等着吧,朕是真的很久没和你们聊聊了。”皇帝牵起儿女的手,就此离去。 翌日,大军出发之势浩荡,皇帝亲至雨崇城门送行,领将受御酒三杯,三军齐呼。 城楼之上,承渊与青骊静默远观。少年皇子本应站在皇帝身边,却受命于青骊一同临高相望。 “二哥就这么走了吗?真像做梦一样。”青骊仿佛呓语,看着银甲在身的承捷,那样的英武,如此陌生,“萧简居然病了,不能为二哥送行。” “我也想和二哥一样,而不是困顿在这高城之上,俯瞰众生。”承渊负手,望着出征大军,怅然无奈,蹙起的眉间却有对征人的欣羡。 “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让你下去,但我也不希望你走。”青骊转身,走下城楼。 风里有浓重的离别味道,缠在发间。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军旗飘扬,壮烈了,也愁苦了。 “青骊。”承渊快步追上失落的少女,“我送你回去。” 青骊默应,同少年一起走着,彼此的沉默里依旧有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她忽然道:“我听说,原来在父皇身边服侍的宫人今天都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的?”承渊惊讶。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父皇身边忽然换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瞒得住呢?”青骊淡然,昨日发泄之后,好像又完成了一次蜕变。 她知道皇帝一定看见了昨日的一切,而帝王身边的宫人也一定都看见了,所以才会全部被撤换,至于那些人的生死,就不得而知了。 “青骊。”承渊停步,看着回望着自己的少女,熟悉又陌生,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势浩大的队伍一同离去,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昨天晚上父皇的意思我们都很明白了。哥哥,姐姐快成亲了,下一个就是你了。”过分成熟的目光教青骊看来这样陌生,放在身前的手交叠着,然后少女轻轻福礼下去。 “青骊,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登高。但不是看三军出征,好不好?”承渊问。 “好,登高不为三军,哥哥答应我的,不能再违约了。”青骊微笑,阳光依旧,人面如昨,却笑意失真,和记忆不能重叠。 承渊失笑,遂携青骊下楼回宫。 因承渊要处理政务,所以入宫之后,他便与青骊分道扬镳。 青骊回到寝宫,青骊屏退所有服侍宫人,独自一人留在房内。 才新摆上的物什,却被少女又一次当做发泄的工具。当司斛进来的时候,竟然看见青骊举着那盆兰花。 “公主不要!”司斛大叫,试图劝阻。 侍女记得昨晚青骊郁怒难发,将整个房间的东西能砸的咋,能摔的摔,一直到自己没了力气才停止这种发泄,而现在的场景,和昨晚如出一辙。 青骊双手举着自己栽种了四年的兰花,看着司斛紧张的眉眼,须臾才镇定了心神,慢慢放下手中的盆栽。 “公主。”司斛踩过满地狼藉抢下青骊手中的兰花,“公主平日最在乎这花,再气再不甘,也不能这样毁了。” “我不气,我没有不甘。”青骊目光空洞,游移的眼神没有定落,反复呢喃着同样的话,“我不气,我没有不甘。” 司斛知道,昨夜家宴上皇帝的弦外之音就是在警告青骊和承渊要像青蘼那样规行矩步,想必他已经察觉了这对兄妹之间的异样。 “司斛,帮我收拾了吧。我没事。”青骊怔怔地向前走,却忽然跌坐在了地上。 “公主!”司斛放下兰花跑上前,到青骊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少女已经泣不成声——比昨晚哭得更厉害。 “司斛。”青骊抱着一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宫女,仿佛是自己仅剩下的依靠,“司斛,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公主,只有忍。忍到极致,就这样发泄出来。可以哭给司斛看,但不能让外头人知道。”这些话说来苍白无力,但身为局外人的她找不出其他可以安慰青骊的言辞。 “可是我好难受。刚才在城楼上,我看着他……司斛,我不想看见他……但我又想见他……”司斛的怀温暖,却依旧无法止住青骊不断涌出的泪。她紧紧抱着,用力地哭。 “时间可以用来疗伤,以后等公主再长大一些,再明白一些,就没有这么难受了。”司斛道。 “司斛,我不想住在宫里了,我不想天天走在宫道上就有可能看见他。”青骊看着司斛,神情却又黯淡下去,“但是姐姐和萧简四年没见,还是没有忘记彼此。司斛,我该怎么办?” “那就顺其自然。”轻轻擦去青骊的泪,司斛将少女扶起,“看见了怎样?看不见又怎样?兰妃娘娘当年不也是时常见不到皇上的吗?但她熬得下去。等时间久了,也就沉淀了,安静了。青蘼公主已经经历过,淡然地面对一切,才能走到自己想到的终点。” “我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青骊低声。 “青蘼公主也不知道,但你们可以一起走。”司斛道,“等青蘼公主过了笈地礼,就要嫁去郭家,到时候你们姐妹就很难能见上一面了。趁着剩下的时间多陪陪她,转移下重心,会舒服点呢。” “司斛。”青骊拉着侍女的手,庆幸感激,“有你在真好。” 司斛微笑,回头看着那盆舒展开的兰花,就好像看见了已故的兰妃,熟悉怀念,“其实兰妃娘娘也一直都陪着公主的。” 青骊似有所懂,看着兰花的眼光还有些困惑,但从窗户缝隙中照来的一缕光线恰巧映在兰花上,柔和静好。 “司斛,我乏了。”青骊道。 “那公主休息吧,回头奴婢把东西都收拾了。”司斛安心道。 “下去吧。”青骊道。 见侍女退下,青骊俯下身,慢慢整理着室内的凌乱狼籍,收起那些碎片。 珍珠冷(五) 大军每日都有消息送来,皇帝总会和承渊一起阅过。 萧简的病情没有康复的样子,久不见入宫,承渊虽然已经习惯了独自处理政事,但以往还有承捷在旁,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四年来的辛苦慢慢积累,谁都知道这个为国事尽心尽力的少年皇子一路走来并不容易。虽然不见承渊大病,但风寒不适却时有发生,太医嘱咐过要其好好休息,然而少年心怀天下,即使身在病榻,也手不释卷。 是日承渊正在自己宫内的小园里看书。这几日他病着,皇帝体恤,并不让他经手太多政事,所以闲暇的时间多了,他就看看书,权当暂时放松身心。 承渊看得正入神,完全不觉身边有人走近,待他反应过来,只见月棠含笑立在她身旁。 少女目光温柔,隐约带着的担忧心绪被承渊忽然的回头尽数察觉。她仓皇低下头,叫了声:“五殿下。” “月棠?”承渊站起,意外于少女的来临,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说五殿下身体不适,所以斗胆过来看望,打扰殿下看书了。”月棠谦卑依旧。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承渊阖上书,同月棠慢慢走在小园中。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但两人信步慢走,舒缓自然,一切也就随和安宁起来。 “对了,你的身子,好些了吗?”承渊问道。 “谢殿下关心,已经康复了。”月棠回道,被少年如此一问,她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承渊默然,片刻后问:“你过来,有事吗?你才病好,别又被我传染了。” 说话这样客套,月棠才暖起来的心瞬间凉了下去。少女反复思量,才开口问道:“难道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殿下了吗?” 少年微怔,看着月棠期盼的眉眼,却只以沉默回应。男女之事,他已分心不暇,面对月棠一片真挚,只有相负了。 “月棠知道了,殿下心里,已经有人了吧。”月棠哀伤,看着承渊转过的身,想要启齿,却不敢开口。 “是。”承渊一声果断,却落寞苦涩,眼前满庭花簇,明妍娇艳,如水般凉。 “那个人……不能说的吗?”月棠站在原地,看见眼前少年仿佛被定格的背影,询问道。 “不能。”没人看见少年深深蹙起的眉,叹息这样沉重却苍白,他重新看着月棠,看少女失落悲伤的脸,道,“对不起。” “真是她。”月棠想笑,但这个表情如今做来这样艰难。她看着承渊的手,低声道:“殿下右手执江山,左手捧着她,是没有地方留给月棠了。” 少女的声音极轻,承渊并没有听清,但他读得懂她的眼神。 “月棠,你……也是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的……” “知道。”月棠打断,“青蘼公主之后,就该是殿下与我了。月棠为之欣喜,也为今日殿下的坦诚哀默。我要的,殿下今生都给不了了,所以月棠只求一件事。” 少女伸出手,诚挚拳拳:“我们失去的对天下来说这样渺小,但对自身来说意义重大。殿下,请用你的一生保护我,我也将尽自己的全力帮助你。” 少女的手纤长柔弱,拖着虚无的空气,却给他郑重的承诺。她并没有多少筹码,但庄妃有,强大的外戚足以支撑起她的地位,也给了月棠立足的位置。 承渊握上那只手,少女的指尖微凉,却被他掌心的温暖包裹住。 “谢谢殿下……”月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下承诺的少年并没有留意暗处站了许久的少女,他专注于月棠的言行,不知道回廊另一处正在默默关注自己的青骊。 少年握住月棠的手,看来郑重。 正失落间,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拍住,青骊转头,却见郭培枫就站在自己身后。 依旧是那样自负的笑容,郭培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拉起青骊的轻灵跃过了小园的白墙。 皇宫里总有人烟稀少的角落,郭培枫进出皇宫多时,早已经将宫内的情况摸得清楚。是以如今,他带着青骊到人少处,还没松开手,却被青骊一掌掴了下去。 郭培枫及时出手架住,戏谑道:“公主是看见也听见刚才发生的一切了,这会儿想找在下出气吗?” 青骊怒极,却对郭培枫无计可施,她自小就反感身前的男子,即使他如何出色,为大珲做过多少事,在她眼里,郭培枫也只是个用惯了卑鄙手段的小人。 青骊拂袖,斥责道:“私闯禁宫,这一条罪已经够摘你脑袋的。” “在下只是想提醒公主,一切适可而止。五殿下和月棠小姐之间,是庄妃娘娘定下的。”郭培枫淡然道。 “她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父皇的妃子,还没做皇后呢!”青骊怒目。 “公主莫不是忘了,在下也是庄妃娘娘的外戚之一,公主这话要是被在下不小心说给庄妃娘娘听见了……” “你倒是说,本宫还怕她不成!”帝女之姿,青骊纵然只是十二岁,身量未足,然而威仪天成。 “公主当然不怕,但皇上不得不顾忌,否则在下怎么会成为公主的未来姐夫呢?”郭培枫笑道,看着青骊从未改变的对自己的仇视,笑意里不由多出无奈。 “你到底想说什么?”青骊皱眉,她本就因为莫名的冲动想去见承渊,却遇见那样的场面,心底郁结已深,又被郭培枫肆意调侃,心情已经差到极致。 “有些事公主明明知道不可为,就不要再一意孤行。五殿下都已经退了出来,公主何必咄咄逼人?当然,公主还小,很多事还不知道,比如这次二殿下出征,就可能是九死一生。公主身边,也许很快就会有第一个人离开。”从来负责收递情报的男子从容地讲述着一切,当发现原本沉浸在个人愤怒中的少女终于安静下来,看着青骊眼神中的惶恐,他也变得温和,“我们都不希望见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在一切还在进行的时候,请公主适可而止。” 最后那四个字清晰沉重,青骊抬头看着郭培枫渐渐凝重的神色,真正感受到那日站在城楼上吹过的风,居然那么凉。 “公主是皇室之女,社稷和自身,孰重孰轻,应该不用在下言明。”郭培枫道。 “那是必然吗?”青骊仿佛自言自语,看着阳光下绿柳成荫,凌波跃动,景物依旧啊。 “就算没有月棠小姐,也还有代替她的人。公主应该庆幸,这是内定的婚姻,至少你熟识月棠,知道有她在,五殿下是安全的。”郭培枫走出阴影,行到光下,转身,对着迟疑的青骊笑道,“退一步,也就心境平和。刚才那一掌,算是在下欠公主的。如果以后公主发现月棠对不起五殿下,随时可以要回去。” “郭培枫!”青骊叫住欲转身的男子。相隔的距离,在身边静静流淌过的时间,她记得的始终浮现在郭培枫嘴角的自信笑容,在这个刹那被除去了以往的偏见。 “公主还有事吗?”郭培枫微微颔首。 “你会对姐姐好吧?”好像很滑稽的一句话,但此时此刻,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郭培枫对青蘼,月棠对承渊,同时被政治牵绊住的婚姻,是不是结局也大同小异。 “不然,在下等着公主千刀万剐,绝无怨言。”男子没了惯有的笑容,蓝衣俊雅,剑眉沉敛,一字一顿犹如起誓,重如千斤的承诺。 郭培枫的话绕在青骊心头,久久不能散去,那时清俊的男子肃容,眉目沉着,再不是以往自负的样子,他的介入,她的退出,难道都是为了所谓的国之大计在努力吗? 思绪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些问题,少女全然不觉身旁的宫道上正匆忙跑过的宫人,手中呈这文书,快速向御书房而去。 “公主。”司斛矮身到青骊身边,提醒道,“好像出事了。” 青骊此时才回过神,发现宫人时,那人已经快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 “是去御书房的方向。”司斛虽不知青骊心底最深的那些纠结,却明白少女十分记挂出征的承捷。但凡有军报传来,她必定为青骊前去打听消息,特意绕过承渊那里。 “还是老样子吧。”青骊起身时,司斛已经随那宫人离开的方向跟去,她对着午后亮堂堂的阳光又出了会儿神,提步去了青蘼的寝宫。 司斛得了消息回报,承捷跟着先锋部队行进,但队伍中竟然出现士兵中毒现象,承捷也自身受累,幸好发现得及时,才没有致命。 “投毒?”青蘼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霍然坐起,看着抿紧双唇的司斛,她也只好强迫自己镇定,毕竟如何着急,自己也无能为力。 “说是本来二殿下跟着先锋队先走,但傍晚用过晚膳之后,军营里就出现有人中毒的迹象,好在一切控制得及时才没有出大乱。”司斛道。 “二哥没事就好。”青骊庆幸,想起第一次出征就出师不利的兄长,尽管心中忧忡,却只能祝福。 千里之外,身在雨崇王都的人不知道究竟真实情况如何。 珍珠冷(六) 军营里进出忙碌的身影,在夕阳下按兵不动的军队,每个人脸上都表情凝重,各司其职。 一身戎装的将领看着靠榻而憩的年轻男子,剑眉蹙紧。 “孙副将不用担心,军医已经说过没事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让他看来依旧虚弱,男子却微笑地宽慰着将领。 孙敬之轻叹一声,愁思更重,道:“不知道二殿下那里情况如何?” 言及此,男子唇角原本的微弱的笑意顿时消散,眉目沉沉的倦色里,隐忧堪重,道,“如今前锋受挫,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对方如此卑鄙……方将军率领精锐已暗中赶去萦城,二殿下的断后一策,希望可以顺利吧。” 军帐内一时沉默如死,孙敬之同榻上男子一样对前路抱忧,战事将至,转机与否,事关承捷。 “孙副将,入夜拔营前进如何?”男子坐起身,眉目冷肃。 “你和中毒未愈的将士一起留下,其他的随我动身。”孙敬之道。 “我和你一起去。”榻上人站起,目光诚恳,道,“如今我以二殿下的身份随军而行,岂能退缩?萧简不求决策上阵,但求自己没有被隔除在诸事之外。” 这个原本应该与承捷交换任务的男子神色此刻清冽,看着军中将领,信誓旦旦,暗藏英武。 “二殿下要孙某护你周全,不是全军休整,就是你与中毒将士留下。方将军那里的问题应该不大,你且休息吧,晚些时候再听令就可。”孙敬之转身,自有军人的果断。 “如不保万一呢?”萧简追问。 “你一个能保万一吗?”孙敬之镇定反问,比起眼前的青年,他虽年长不了多少,却已经从军多年,论经验资历都在萧简之上。 “孙副将……” “你还是留下吧。”戎装的将领眉目冷肃,行到军帐帘下,“二殿下那里有什么情况传来,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 看着军人毅然离去的背影,萧简唯有暗叹。被风吹起的帘子外,可见巡逻而过的侍卫,一身铠甲,利刃在手,而他即使握着剑,此刻无所作为。 “二殿下……”他一声叹息,剑眉深蹙,缓缓坐回榻上,若有所思。 诸心所系之人此时正带领精锐执行至关重要的任务,战与否,即时或者拖延,成败在此。 “二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下属伏在高地巨岩之后道。 承捷一身劲装,一手按在岩上,目光如鹰,盯着高地下嶙峋的山石,眉目深锁。 “请二殿下临高指挥即可。”行动前,下属又一次恳请道。 “知道了。”即使他自愿褪下皇室子弟的外衣,在别人眼里他依旧是天潢贵胄,不可有半分闪失。 下属点头,又离去查看最后部署。 即使离开皇城,他也一样被奉在众人之上,被排除在危险之外,是幸也不幸,即使是相知如萧简,也势必不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思。 渐渐传来的车马声,带着长途的疲惫,却不失警备肃整。 承捷微微探出头,已望得见带头的军士驾马过来,而后面就是盟军的粮草——此行的目标所在。 埋伏在暗处的眼线均已准备妥当,承捷时刻紧盯粮草送行队伍,待目标行进到山崖关口,指挥着当即下令,顿时箭雨如飞,原本寂寂的崖间石道立时传来惊呼一片。 “保护粮草!”粮草护送兵卫拔刀而起,面对林立箭雨,从容不迫。 高处暗哨羽箭放射不断,同时崖底又有潜伏队伍趁乱偷袭。 急来箭雨中,敌友不分,刀剑厮杀,寒光闪烁,更凉透了高地上观战者的心。 这便是战争,即使战场仅仅是这方寸之地,为了胜利,生命却如草芥,被湮没鲜血中。 盟军的队伍显然早有防备,双方两相抗衡,不断有战士倒下,却没人为到来的死亡哀号恐惧。 承捷霍然起身,刹那的冲动致使他不能再无视于眼前众人的牺牲,作为大珲皇室的一份子,他不应怯懦在将士之后,何况这是他的任务。 然而黄雀在后,劲装的男子方才站起,另一处就已有利箭相候,弦动箭飞,快如疾风,直刺男子背心。 “二哥!”睡梦中挣扎而起的少女惊慌大叫,心神未定的紧张里,青骊死死抓着被角,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司斛!司斛!”一面呼唤着侍候的宫女,青骊一面跳下床跑出房间,却在快到大厅侍,才见司斛匆匆行来。 “怎么了,公主?”侍女抱住扑来的青骊,轻抚着少女的发,宽慰道。 “我梦见二哥了……他被人偷袭……好危险……好危险……”稍稍稳定下来的情绪因为重述梦境而再一次开始波动,青骊泪眼朦胧地看着司斛,恳求似的,道,“司斛,怎么办?” 取出帕子替青骊擦去额角细密的冷汗,司斛拉起少女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梦是反的,之前不是说二殿下虽然中了毒但性命无碍吗?眼下几日过去了,也再没消息传来,说明一切都好,公主不用担心。”看着青骊依旧张皇失措的眼神,司斛微笑,轻轻拢了拢少女鬓边的碎发,道,“天色还早,公主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青骊失神,但还是点点头,然而抬眼再看的时候,发现司斛衣衫整齐,已然起身梳洗过。 “现在什么时辰了?”青骊问道。 “快五更天了。”司斛一面回答一面牵着青骊回房。 “快要早朝了?”转身的少女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司斛,刚才有人来过吗?” 前行的脚步顿住,司斛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问道:“公主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青骊摇头,松开被司斛牵着的手,自顾向前走去。 “公主小心!”司斛上前拉住青骊,“当心门槛。” 不大不小的动静,青骊却是先回头。微微隙开的门缝还有灯光透进来,一切安静。 “我没事了。”青骊看着司斛,“这么早就起来,你回去再躺会儿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看着青骊恍惚如飘的背影,司斛却还是跟着,一直到服侍少女重新上床躺下,看着她阖眼,才安心离去。 再起身时,天已大亮,青骊正要寻司斛伺候梳洗,却见侍女兴冲冲快步过来,见礼之后遂道:“公主,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顾、寒盟军粮草被截,前方补给不够,暂时收兵,随州之围解了。” 闻言,青骊一时兴奋,原本握在手中的篦子落下,她却站起身拉住司斛,急切问道:“那二哥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这个倒没听说,但战事拖住了,就有缓和的时间,公主可以暂时放心了。”司斛道。 不见承捷归来纵然失落,但随州之围得解也算幸事,青骊不明其中曲折,但结果至少教人欣慰。 “帮我梳洗,我要去见姐姐。”青骊道。 “是。”司斛随即传来其他侍女。 青蘼寝宫之内,少年双眉微舒,看着站在床下的少女,眼底却愧疚深深。 “所以截粮草的是二哥,而中毒险些没命的是萧简?”青蘼淡淡地询问,望着窗外碧蓝的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强烈,但她依旧睁着眼,仿佛这样就能望到很远。 “是。”少年皇子低声回应。 “难怪他总是病着,原来是这样。”自言自语的声音,青蘼一手扶着窗台,身体渐渐靠上去,暗自虚弱得无力,“如果发现得晚了,不就是要了他的命?” “世事难料,不过有惊无险。”再多安慰的话也显得苍白,承渊无奈。 “谢谢告知真相。”青蘼苦笑。 有风,吹来天边的一片云,却遮不住阳光,然后就此飘过。 “真的来不及了。”少女阖眼,带着微热的风吹过脸颊,吹干了溢出眼角的些微的泪。 “这件事我没告诉青骊,毕竟……” “我也不会说的。”睁眼时,眼角干涩,青蘼重新站好,面无表情,“毕竟与她无关,你的好意,我们心领。” “所以如果萧简死了,也不过是白白的一条人命吗?”两人之后么,青骊的质问声清脆传来。 “青骊!”承渊惊讶,看着站在垂帘下怒目而视的少女,却无言以对。 “是。”回答的确是青蘼,理智肯定,“就算真的是二哥,也不过是一条性命。” 青骊个性里的棱角还在,甚至有时还这样锋利,但她自己,已经没了那样质问的力气。 青蘼冷静淡定的目光总比承渊因为疼惜而带来的闪避教她清醒,青骊顿时明白,无论是谁,在已经开始的一切里都如此渺小,不同的只是有没有一只手去拖住那本就脆弱的生命。 “公主。”侍女进来,朝三人见礼,而后递上一只锦盒道,“这是郭公子刚才差人送来的,说是人在外,不知是否如期可归,所以先呈上贺礼,预祝公主笈地。” “拿来吧。”青蘼接过锦盒,打开时,只见盒内呈放一支凤羽钗,形似箭羽,却别样精致。 她与郭培枫都是心思细腻之人,这一支凤羽钗的意义,刻下了初遇,描摹了心底的那个人,但那支羽箭却是他郭培枫的。 “姐姐快要笈地了……”青骊此时想起什么,看着青蘼手中那支钗,沉默不语。 “近在眼前了呢。”青蘼将钗放回锦盒中,合上,双手托着,静静看着。 房内又一次陷入无声,青骊的目光不由落在承渊身上,时间过得这样快,到青蘼了,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承渊?那一日在小园里和他击掌盟约的少女,应该和她相反地正在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承渊蹙眉,避开了青骊苦涩的眼光,匆匆离去。 “我也回去了。”错身而过的时候,青骊这样说,转身,眼里只有少年匆忙离开的背影。她低头,看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最后消失,自己也提步,黯然走入房外的一片明亮里。 珍珠冷(七) 三公主青蘼的及笄礼定在其十五岁周岁生辰当日,尽管因如今情势特殊一切从简,但礼数依旧样样巨细,毫不怠慢。 行礼当日,青骊作为赞者先行走出,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稍后青蘼身着采衣采履走出,至场中,面向南,行礼之后面向西正坐在笄者席上。青骊为其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 庄妃作为现今后宫地位最高者,为正宾,于东阶下净手,拭干,行宾盥。 稍后青蘼转向东正坐。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庄妃行至青蘼面前,高声吟颂祝辞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颂之后,庄妃跪坐下为青蘼梳头加笄,复起身,回到原位。 此时青骊上前为青蘼正笄。后青蘼起身,回到东房,青骊从有司手中取过衣服,去房内替青蘼更换素衣襦裙。 青骊捧衣入内时,青蘼已除去采衣只着中衣静坐等候。 “姐姐……”似有话要说,但见青蘼几不可见地摇头,心绪万千也只得咽下,上前替青蘼更衣。 青蘼着襦裙出房再现场中,行至堂下,面对皇帝跪下,行正规拜礼,以谢生父养育之恩。 行礼后,青蘼向东正坐。庄妃再净手,再复位。有司奉上发钗,庄妃接过,走到青蘼面前吟颂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祝辞之后,青骊却微微失神,在旁人提醒下才上前为青蘼去发笄。此时庄妃跪下,为青蘼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复位。 青骊帮青蘼正发钗,随后协青蘼回到东房,并取衣协助,替青蘼曲裾深衣。 二拜时,青蘼面向庄妃,行拜礼。 庄妃端坐,面对青蘼如此大礼只微笑颔首,然而抬头时,却见青骊暗含敌意的眼光。大礼之上,纵然如青骊这样平日娇蛮跋扈之人也只得收敛,是以庄妃对此并不上心,反以淡笑相迎,姿态甚高。 拜礼之后,青蘼面向东正坐。庄妃再净手,再复位。有司奉上钗冠。庄妃接过,到青蘼面前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青骊上前为青蘼去发钗。庄妃跪下,为青蘼加钗冠,然后起身复位。青骊帮青蘼正冠,而后将其扶起。 此刻手背却被温热掌心覆住,青骊抬首,只见青蘼赞许的浅笑,她抿唇,一腔愤懑只能暗藏于心,取衣,回东房为青蘼换上大袖长裙礼服。 三拜向国。青蘼着礼服跪于皇帝之下,此一次是为君臣,以表报国之心,纵然她为女儿身。 到置醴时,有司撤去笄礼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庄妃揖礼请青蘼入席。青蘼于是立于酒席西侧,面向南。 随后庄妃面向西边,青骊奉上酒。青蘼转向北。庄妃接酒时,看着心有不甘的青骊,低声道:“四年之后就是公主的及笄礼了呢。” 拖着盘的手顿时收紧,杯中酒险些洒出,青骊目光犀利,暗狠狠地瞪着着身前得意的妃嫔,回击道:“有劳庄妃挂心。” 庄妃扑哧一声轻笑,拿起酒杯道:“七公主是长进了不少。” 被庄妃如此挑衅,换做平时青骊必定以行动反击,但如今是在青蘼及笄礼之上,宾客皆在,万不可失仪。 纵然青骊心有不甘,也只能看着庄妃执杯走到青蘼席前,念祝辞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青蘼行拜礼,接过醴酒。庄妃回拜。而后青蘼入席,跪着撒了部分酒水作祭酒,然后持酒沾唇,再将酒杯置于几上。而后有司奉上饭,青蘼接过。 青蘼拜,庄妃答拜。 随后青蘼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庄妃起身面向东,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清姮甫。” 青蘼道:“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而后向庄妃行揖礼。 庄妃回礼之后,复位。 青蘼低首,再跪皇帝,行.聆训之仪。 皇帝高坐,看着爱女低首,如今及笄礼已近尾声,从头至尾,青蘼,始终静默,犹如傀儡木偶,任人摆弄。 “吾儿成人,仍需谨记‘克己’二字。来日方长,书礼必备,孝顺恭谨,勿忘。”众人之上,王朝的最高统治者镇定行训。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青蘼答道,而后行拜礼。 青骊上前将青蘼扶起,再退下。青蘼独自立于中央,先后行揖礼于正宾庄妃、诸宾客、乐者、有司、赞者、父母。 目光落到郭培枫处,青蘼却是一惊,仪式开始之前他还未回来,如今却已默默出现在宾客之中,风尘仆仆,却笑眼看她。 青蘼只沉默不语,继续揖礼相谢。 礼成,皇帝召青蘼上前,笑意淡淡,道:“今日除了青蘼行及笄礼,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话至此,明了之人心中早已有数,不明真相者心生猜忌,各有思量。 “郭公之子郭培枫人品出众,才杰俊逸,朕下旨,将三女青蘼赐婚于郭培枫,择日完婚。”皇帝道。 人群惊讶,却见郭培枫就此出列。男子面带倦色,却依旧目光如炬,翩翩之姿,在堂下跪拜行礼道:“臣谢主隆恩。” 阶上神情淡漠的少女看着跪拜的男子,一声谢恩例行公事,她却听得出其中的期待与欣喜。如今,她尚是这样居高临下,以皇室骄女身份俯瞰这外戚之子。 青骊在人群中看着一切发生,皇帝的淡定自若,青蘼的无动于衷,庄妃的得意,众人眼神相顾的莫名其妙,还有场中郭培枫的喜悦,这才是今日及笄礼之后的真正目的——一个扶苏青蘼,换一整个郭家的效忠。 青蘼提起裙裾步下石阶,到郭培枫身边与其一样跪下,叩首道:“儿臣谢父皇。” 不是单独的谢恩,从此刻起,她已经与郭培枫站在同一高度,同一阵营,她未来的夫婿,即使不是她一心所向,至少也要感谢他的给予,这就是报答第一步。 仪式结束之后,青骊正为青蘼换装,取下钗冠时,听见青蘼轻微的叹息。 “有人毕竟是赶回来了。”青骊道,却觉得讽刺,“哥哥却在这个时候出宫,硬生生错过你的及笄礼。” 回想起那日在青蘼寝宫与承渊匆匆相见,稍后青蘼就差人告诉她,承渊与月棠一同出宫的消息,没有任何征兆。 “承渊原本不让我告诉你,但来回也要一些时间,你不可能不知道。听旁人众口相传倒不如我亲自告知,也省得其中误会。”青蘼道。 “我误不误会无所谓。”虽如是说,却明显能听出青骊不满。少女一面收拾妆奁,一面微微偏着头。 “萧简和二哥都完成了任务,现在就差承渊了。”青蘼按住青骊的手,看着眉间含怒的少女,道,“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不可知……” “那为什么是他以身犯险?”青骊追问。 “因为被月棠选中的是他。”青蘼道。 “这和月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庄妃一直关照着月棠是为什么?一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人,庄妃为什么要带她在身边?”看着困惑的青骊,青蘼暗叹,“如果不是有利用之处,何必留着呢。” “哥哥和你说了什么?”渐渐意识到什么,青骊将手从青蘼掌中抽出,低声道,“你们有事从来都不告诉我……被蒙在鼓里的从来都是我……” “之前的一切郭少都布置好了,承渊只是向我辞行,他要我好好照顾你。”青蘼惨笑,“在这皇宫里,谁敢不好好待你呢?这些根本不必说的。” 那是因为他重视,始终放不下这个我行我素的少女,怕自己不在她身边一刻,她就会有什么闪失,而他来不及保护她。 “看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青蘼起身,将青骊送到垂帘下,“青骊,苦的不止你一个,前路未知,你且忍着。” “难道我还能弄得众人皆知吗?就算我不在乎,还不想连累他呢。”颓然无光的神色,还有些稚嫩的脸上苦涩必现,青骊低眉,黯然离去。 是时司斛见青骊走出,遂上前,还未开口,就听少女道:“去宫门口看看。” 司斛应声,跟在青骊身后,又听见有人从房内走出,侍女回首,见青蘼里在帘下朝自己顿首。 回以承诺的微笑,司斛深知自己才是如今最应该照料好青骊之人。 宫门处的广场宽阔,此刻除了守卫再无其他人经过。青骊就站在石阶上,明晃晃的阳光洒了一地,却再看不见承渊的影子。他的离去那样悄无声息,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没有透露半分离别的味道。 “公主……”司斛欲言,但想起从承渊离开之日起青骊就每日都来这里静望,纵她劝过也无济于事,遂缄口不言。 “别说话。”青骊做出噤声的手势,阖眼静静听着什么,但除了空气流动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一个两个都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青骊抱臂,阳光强烈地刺眼,但她却觉得莫名的冷,“司斛,为了什么呢?他们这样忙碌奔波,却还不能确定结果,值得吗?” “成事在人,何况一切本就艰难。”司斛上前将青骊抱在怀中,少女很自然地回抱,她柔声道,“不如奴婢陪公主去马场骑马吧?” “不想。”靠在司斛胸口就逐渐有涌来的睡意,温温软软的,“等他回来再说吧。” “那公主就要照顾好自己,等着五殿下回来。” “还有二哥和萧简,他们都要回来才好。”视线尽处的高墙宫门将他们分隔在两处境地,一动一静,在外的人都那样努力,而她仿佛多年不变,理所应当地接受他们的给予,忘记了受之有愧。 “公主放心。”司斛轻抚无助的少女,看日渐西移,任宫外如何翻天覆地,这朱墙之内始终是多年如一的肃穆安静。 珍珠冷(八) 青骊一心所系之人此刻正快马加急赶往曲奉军营。 连日赶路,承渊与月棠都已疲惫不堪,但眼见寒翊军营就在眼前,此行谈判的最后一着,尽在他二人之身。 夕阳红霞,惨淡无光,长途跋涉的少年握紧缰绳,望着已在视线中的军营大门,剑眉蹙起。 “五殿下,让属下陪同吧。”随行而来的侍卫恳请道。 “派三人跟着就好,时刻保护月棠小姐安全。”承渊道。 “殿下……”倦色深深的少女为之感动,但见承渊一脸坚决,少了过往温柔淡笑,她便不多言。 “其余的见机行事就可。”少年皇子言毕,率先驾马前去。 “殿下……”月棠随机跟上。 军营守卫听是承渊一行到来当即通报,随后即被引入主帐。 盟军统帅之一的寒翊似已等候多时,见承渊与月棠进帐不惊不诧,淡定自若。 “寒将军。”承渊拱手,看着比自己稍长的年青将领,纵然对方铠甲英武,他为客谦逊,却不输半分气度。 “五殿下亲自前来,寒翊佩服。”黑甲在身的男子拱手回礼,目光随即落到承渊身后的月棠身上,道,“你就是月棠?” 月棠上前,颔首道:“月棠见过寒将军。” 月棠从袖中取出半块白玉,双手递上。一旁副将将白玉转交给寒翊。 白玉入手即温,同他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寒翊拿出另半块白玉玉佩,两者拼合无缝。 “抬起头来。”寒翊道。 月棠抬首,与寒翊四目交接,两人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但寒翊更要棱角分明一些。 “郭少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被家父当年同窗之女,现在的庄妃收养,除了这半块玉佩,可还有其他证据?”出身军伍的男子除却骁勇善战之外也持疑很深。 “请将军屏退左右。”月棠道。 “不用了,总共也就我们几个。”寒翊回座,定睛看着月棠。 袖中手不由握紧,月棠低头良久未曾反应,以她处子之身却要当众除衣,寒翊是有意要羞辱于她。如此兄长,倒不如不见。 “月棠姑娘如有不便在下也不勉强,先前透露给郭少的粮草运行线路就当是你们欠的一个人情,日后再还回来就是。至于再之后的结盟之事……” 寒翊话间,月棠背过身,开始宽衣解带。 承渊当即指示随行三人退出帐外,自己也转身回避。 月棠后腰处一点红色胎记,印在雪肤之上,清晰可见。 “生来相随,请寒将军检验。”言辞间,月棠已声带哽咽。 寒翊立时起身,到月棠身后,之间少女白皙肤色之上赫然有那熟悉的痕迹,形如新月伴月影。寒翊暗自惊喜,想起幼年自己曾抱过才出生不多时的妹妹,也见过这胎记。 “穿上吧。”寒翊道,欣喜之余却仍有迟疑。 月棠穿衣,却眉目苦楚,道:“将军当年为练射箭之术,不惜以尖木近眼,为求阔视野,正目标。将军的第一根尖木上有一个‘月’字,那是父亲刻上去的,字极小,一直到半年之后将军才看清,那时月棠才满四岁。” “当年离乱,月棠心惧,与将军一起逃离时,将军曾说,寒家子女可流血断头,却不能轻言落泪。将军可还记得极渴之时,是将军以血代水救的月棠。后将军投军不能时常出营看望,时局已显动荡,是以将军将家传玉佩一分为二,为防哪日兄妹离散,好做存证,却不想担忧成真……”复述幼年经历,月棠面无表情,却声音渐滞,三声一泣。 “够了。”寒翊道,见月棠此时不过可以表现出的沉静,他也知方才行为失当,略带歉意。 月棠低眉,暗然退下。 “郭少说五殿下与月棠已是内定婚姻,只待这次游说成功即公告天下二位婚事?”寒翊问道。 事实虽已相差不多,但过郭培枫出言毕竟太过自信,承渊心中不怿却也只能点头,道:“月棠双亲已故,到时新嫁,如果寒将军可以到场,方算得上圆满。” “先前才听说郭少和青蘼公主即将大婚,如今雨崇又将有第二桩喜事吗?”暗讽之意明显,寒翊不顾承渊面色微怒自顾笑着,“郭少之前许下的承诺寒某想过,但依旧没有结果,五殿下是否介意再给寒某一夜时间,明日自当给出答复。” “承渊明日再拜会。”承渊道。 “野外风餐露宿,五殿下不如与月棠留在军中吧。”寒翊道。 承渊与月棠面面相觑,一时给不出答案。 “既然有意结盟,难道五殿下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寒某?”说话间,寒翊已到月棠身前,柔声道,“方才冒犯,月棠休怪。” 月棠未反应及时,退到承渊身边,稍后才回神,道:“将军自有道理。” 寒翊留人之意难以推辞,承渊只好应下。 留宿寒翊军中总要提放小心,月棠因此夜不能寐,正若有所思,却见帐外黑影迅速闪过,正是朝着承渊帐所而去。 忧虑顿起,月棠当即起身出账,还未定神,就被人推会帐中,再定睛一开,竟是寒翊。 “将军……”月棠惊讶。 “月棠小姐是真的不放心寒某,所以深夜都还未就寝。”寒翊目光冷冷。 “为了赶来见将军,连日赶路成了习惯,这会还没有睡意。”月棠颔首。 “月棠小姐是怕寒某会对五殿下不利,所以至今未眠?就算如此,你又觉得自己能阻止得了什么?”黑衣在身的男子带着挑衅口吻。 月棠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帐外原本有承渊的侍从看守,但如今却不见了踪影。寒翊可以如此对自己,也可以如法炮制了对付承渊! “不用紧张,我们既是兄妹一切就都好商量。”寒翊霍然上前,一手扣住月棠脖颈。 刹那之间,有人立刻从帐外闯入,疾呼道:“将军手下留情!” “五殿下也没睡?”寒翊笑道。 “将军不应,承渊心事难定。”承渊看着被牵制在寒翊身边的月棠,少女双眉蹙起,显然难受,但此时他切不可轻举妄动。 “承蒙皇上错爱,让我与月棠兄妹相认,寒翊就领了这个情,遂五殿下入雨崇。”见承渊欣喜之色,寒翊又道,“不过,寒翊在外从军惯了,入雨崇却为一件事。” “将军请说。”承渊道。 寒翊松开扣着月棠的手,嘴角笑容三分邪气,道:“亲眼看着我妹月棠出嫁,也算了我这做哥哥的一桩心事。五殿下意下如何?” 承渊不想寒翊如此紧逼,与月棠婚事虽定,但计划中总还有些时候,如果当真像寒翊所言此次回了雨崇就立即准备婚事,那青骊…… “寒某也只是心中有些急切。不如这样,我也给五殿下一些考虑的时间,什么时候殿下考虑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雨崇,如何?”寒翊负手,盛气临人之态毕现。 “就如将军所言,天亮之后,就请将军随承渊回都。”宫中孤身的少女纵然是他心头所系,但军事要紧,势必要真真伤青骊一次了。思及此,承渊唯有应下,见月棠愁色,他只淡笑宽慰,如他当日承应了月棠,护她一生。 “如此最好。”寒翊笑容渐深,另有他意地瞥了承渊与月棠一眼,满意离去。 月棠只见承渊为难之色,一福身,算是感谢,也是送少年离去。 承渊颔首,道:“早些休息吧,回雨崇的一路也并不好走。” 月棠点头,见承渊黯然转身,少年一身疲惫,纵是方才安慰笑容也也已少了当初相遇的清朗随意,束缚如此,谁都逃脱不了。 寒翊如约带着一队人马与承渊前往雨崇。消息先于众人传回皇都,不禁令人欣喜。 “婚事却是来得紧。”皇帝看着奏报蹙眉,靠在软枕上仍觉得有些乏力。近来承渊不在身边,凡事多了他的亲力亲为,这身子竟是受不太住了。 青骊此时正陪驾左右,听皇帝此言如被针刺,原本淡然的脸上神色蓦然一变,后有垂首刻意要隐去这般神情。 “才进来就听皇上说婚事两字,可是皇上拿定了什么主意?”庄妃适时进来,给皇帝见了礼。 青骊亦起身,略略福身,只将面上功夫做了,又坐回皇帝身边,没要让位的意思。 庄妃但笑不语,走近龙驾,自然有有人上前侍候。和青骊对面坐着,庄妃笑意款款,看着皇帝道:“皇上请恕臣妾多事,臣妾查过了,两个月后初八是吉日,宫里可以趁机办点喜事,热闹一下。” 庄妃只字不提国事,但谁头听得出个中深意。皇帝闻言只阖眼冥思,青骊垂眼静坐,目光却一直落在皇帝处,似在等着什么。 “青骊,你先回去吧,一整天陪着朕也累了。”皇帝轻轻挥手。 青骊起身,默默退下。 相关事宜显然即日就开始筹备,不用多想,定是庄妃对皇帝旁敲侧击,只待璧人归来,就真正要震动一次皇城。 青骊只当不闻不见,日日去向皇帝请安,时常陪在龙驾左右,静默识礼,比过去成熟不少。 是日青骊正服侍皇帝服药,侍者回禀到承渊与月棠正在外头等候。青骊就此退下,经过垂帘时,整间分别多时的少年。 承渊白衣染尘,眉间倦色尚浓,连日在外,人清瘦不少,少了昔日神采。 两人目光交错,承渊似想说什么,却只见青骊微微福身就匆匆离开。因要亲自向皇帝回禀一路情况,是以承渊并不敢耽搁,带着月棠朝内走去,只眼角在青骊背影出稍作停留,刹那间发觉少女的身上已少了过去的朝气,多了稳重与距离。 见青骊出来,司斛立即迎上前,道:“公主是要回去吗?” “哥哥和你说了什么吗?”青骊一面走一边问,正是朝着青蘼寝宫的方向。 “五殿下什么都没说。”司斛垂首。 青骊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侍女,稍加厉色道:“我再问一次,他说了什么没有?” 司斛摇头,坚定道:“五殿下人还未到,消息就已经过来,他才到门口就被传了进去,没有任何时间与奴婢交谈。” 心底难免失落,青骊想起与承渊相遇时还跟在后头的月棠,那才是与少年同去同往的人,往事当真已矣。 “直接回去吧。”青骊换了方向朝自己寝宫而去。 珍珠冷(九) 寒翊大军同意归顺大珲,这一喜讯顿时传遍朝野。寒翊面圣当日,皇帝高坐金銮殿,一纸婚书当场赐下。 寒女月棠恭谨温淑,才德兼备,赐婚于五皇子承渊。于六月初八日,与三公主青蘼同郭家世子同时完婚。 司斛将消息转述,注意着正在拨弄盆栽花草的青骊。 “就是这样的吧。”青骊停下手,回头看着青蘼,微微笑道,“恭喜姐姐。” 青蘼垂眼,似是极累,一手支额斜倚榻上,看着安静的青蘼,道:“谢谢。” 有些怪异的对话,但姐妹两人都明白,除了可以遮掩掉一些东西,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大婚之后,姐姐就要走了吧。”青骊坐到榻边,看着先被青蘼拉起的手,沉默不语。 青蘼坐起身,将少女拉近到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青骊,感叹道:“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你记得听司斛的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深深触动青骊。走了一个青蘼,但陪在身边的却不再是从小就习惯了依赖的那个人。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现实不断拉大,对彼此,只能隔岸观火,谁都帮不了谁。 “其实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不像过去那么火急火燎,我走也走得安心许多。”青蘼微笑,却涩涩凄凉,低头看着静默的青骊,想起这丫头过去那来去如风却总挡不住的笑容,虽然任性骄纵,但那个时候的青骊,有多快乐呢。 “说得真像一去不回似的。”青骊笑嗔着青蘼,却伸手回抱住身边人,极是眷恋。如果承渊是她最深的依恋,那青蘼,会是这一生里与她最大的想念与深切的教诲。 青蘼也笑,却见司斛似有话要说。明白了侍女的意思,青蘼道:“司斛,去把茶水换了吧。” 司斛应声,这就退了下去。 怀中的少女不觉,青蘼愁色却又起。她大概明白方才司斛的意思,外头有人找,却不好进来。所以那个人,一定也非常在意青骊此刻的心情,只是难以见面罢了。 “不如姐姐,我随你一起走吧。”青骊闭着眼依偎在青蘼怀中。 “又说孩子话。”稍长的年纪却让青蘼总要更加成熟,如今她看着嘴角微笑的青骊,柔声道,“以后你要好好服侍父皇,将母妃和我的份都算进去。” “母妃难道不怨?你难道不怨?”青骊依旧阖眼,仿佛熟睡。青蘼身上有些许过世兰妃的味道,这样抱着,就好像幼年和兰妃一起,回忆即使被时光捣碎,却依旧温暖。 “放不下就走不出来。其实一切都无所谓的。”青蘼见司斛进来,知道事情已经办完,继续问青骊,“是准备在我这里用膳还是回去?” “今晚还想睡在姐这儿,可以吗?”青骊道。 “好吧。”青蘼轻声叹息。 这一日的阳光真的很好,但青骊却这样睡了过去,沉在青蘼柔软的怀里,循着熟稔的味道,错过了那一片明媚。指尖却触碰进梦的柔和,有那一年花树下,白玉台上的少年挥剑起舞。花舞飞扬,落在一旁抚琴的紫衣少女肩上,琴声悠扬委婉,那剑意飘逸。而她坐在台下,笑看风华,时光旖旎。 六月初八,雨崇皇宫两桩婚事,一娶一嫁,极是热闹。 皇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忙碌,几乎所有人都沉浸此刻,一场盛宴,一夜狂欢。暂且放下那些军情战事,只在今夜沉醉。 青骊正去青蘼处,看着一路经过之处华彩丽灯,锦绣簇拥。谁还记得几日前,这里还是寂寂一片,经过之人都面色灰败,哪来的光鲜亮丽,笑语喧哗。 “小心些,这些是给五皇子妃的,要有个什么差池,看庄妃娘娘不重罚!”前头几名宫女快步过来,光顾着手里的珠钗首饰,并未留意青骊。 “还有规矩吗!”青骊看着那几名宫女兴冲冲过来,眼见着就要撞上自己,当即斥责道。 被青骊一声斥责滞住,几名宫女立即福身请安。但动作一时太大,案里的饰物掉了一地。几人匆忙拾起,同时向青骊讨饶道:“奴婢一时大意惊扰七公主,公主恕罪。” “现在治了你们的罪,回头庄妃那没人复命,本宫罪责就大了。”青骊脸色一沉,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诘责,回身时,正见庄妃身边贴身服侍的侍者朝这里过来。 “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做什么,那里都等急了。”王嬷嬷怒斥道,言毕才发现青骊似的,行礼道,“给七公主请安。” 宫女慌忙起身。 “本宫让你们起来了吗?”青骊色厉,并没有理会王嬷嬷,居高临下道,“本宫没说起身,谁让你们起来的!” “七公主大量,今日宫中大喜,庄妃娘娘正等着这些首饰给五皇子妃呢。”被青骊喝令,王嬷嬷也只得一直矮着身,嘴上却落不得下风。 “那有劳王嬷嬷替本宫给未来五皇嫂道一声喜了。”青骊此时已然气极,却无奈不能表露,只此一句,便拂袖而去。 只听得身后凌乱的一串脚步,青骊止步,翠眉蹙紧,心底苦涩一片。想起那一声声五皇子妃,着实刺耳。 “公主。”司斛道。 “没事。”声音隐约哽咽,青骊咬牙忍着,待那一腔怒气稍稍消散了些,她复继续前往青蘼寝宫。然而才走两步,却一时失神,险些摔倒。 司斛手快,立时扶住,此刻她方才发现帝女骄傲,方才在众人面前盛气凌人,如今却已双眸含水,一片晶莹,霎时手背上就感觉到灼热。 司斛地上手绢,青骊匆匆将泪擦去,微微顿了顿,收拾情绪之后快步朝前走去。 是时一旁似有动静,司斛循声望去,却见承渊身边的小太监正躲在暗处。司斛知是承渊派来暗中照料青骊的,她摇头,示意小太监将方才一切隐瞒。见对方答应,又听青骊催促,她才匆匆跟上。 到青蘼寝宫时,青骊只见素来默默无闻的一间宫殿在今日张灯结彩之下竟如此夺目亮丽,而那始终也是静默娴雅的少女,如今嫁衣在身,红妆新添,端坐在一群人中间,依旧静好。 见是一派忙碌,青骊自知无从插手,只在一旁静静待着,等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有与青蘼独处的机会。 姐妹二人如常相处,想起什么了就说上两句。临近傍晚时,司斛进来,说是酒宴将要开始,皇帝正传青骊过去。 青骊这才与青蘼暂别,前往会场。 今日大婚当真是近来宫中盛事,从锦华门就铺开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朝阳殿。夕阳金辉,斜洒而下,雨崇皇宫,久未如此金碧辉煌。 后宫女眷不与朝臣同席,遂在锦阳殿另设酒宴。 青骊软轿到朝阳殿时,恰巧庄妃也正好到来。 “七公主到得早。”庄妃显然心情甚好,笑得眯起的眼里丝丝得意。 “至亲婚宴,总要比庄妃娘娘早到些才是。”青骊笑意疏远,却不落庄妃之下。 言毕,青骊抬首,宫装华贵,眉目倨傲,自顾自先前走去,全然无视庄妃瞬间沉下的脸色。 主席本是正宫之位,庄妃纵身份显贵,依旧不是六宫之主,遂只能居于下手。青骊席位虽然更次于庄妃,不若庄妃独席而坐,但毕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无人敢稍有怠慢。 酒席进行得十分无趣,总少不了恭维道喜,一直到皇帝协同两对新人出现,礼尚往来才就此打住。 新娘凤冠霞帔,虽然头盖喜帕,但一身红衣嫁裳已经惊艳非常,出现时,在场女眷无不对此惊叹。再有新郎丰神俊逸,芝兰琼树。 郭培枫手挽红绸,笑意虽然张扬却已有所收敛,星目晶亮,带着自己等候已久的新娘,行在众人眼前。 承渊虽贵为皇子,却更显温润,唇角笑容淡淡,却在目光不经意的抬起间凝固。 人群中站立的少女,妆容精致,黛眉红腮,这样一画,去了平日的随意,纵然少了清水芙蓉的素雅,却更加明丽耀眼,颜色夺目。 改变总是这样悄然而至,在他忙碌于所谓国事之时,身边诸多细节都已经不复从前。纵然他总是极力留意青骊的成长,却仍有意想不到的忽略从指缝溜走,待他发现,已经把握不及。 新人在众人瞩目下朝皇帝行跪拜礼,然后敬酒,再向几位后宫妃子行礼,最后由其他女眷敬酒。 青骊迟迟未上前,独自在席,直到最后她才拿起酒杯,站在两对新人面前,举杯,多时不语。 诸人困惑青骊举动,却见少女忽然昂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复跪下,深深叩拜,道:“青骊谢皇姐皇兄从小体恤照拂,今日大喜,青骊谨以此礼恭祝鸳鸯福禄、丝萝春秋……” 七公主素以骄纵蛮横之名响于众人之耳,如今却当众行如此大礼,言辞恭谨,委实教人诧异。 其余三人似都被震慑住,唯有青蘼上前,将青骊扶起,道:“皇妹礼重。” 却无人见那香袖之下,彼此紧握的手,一有不舍,一有宽慰,还有近身时青蘼“保重”二字。 须臾后郭培枫亦回过神,笑道:“谢七公主。” 青骊见郭培枫上前,正要退开,却又听郭培枫轻声道:“七公主只要记得,当日那一记还未落下的掌掴就可。” “我愿那永不到来。”青骊低声回道,转头时,见月棠福身相谢,承渊亦颔首,目光戚戚。她却惨淡一笑,就此回座。 稍后皇帝与新人离开,女眷们也只当是难得宫中聚会,各自说话。 珍珠冷(十) 婚宴酒席并未持续到很晚,锣鼓熏天中,迎亲队伍最终各有归属。 众人只说今夜绚丽华章,雨崇真的许久未有如此喧哗,纵然落幕,仍有余音不散,灯火通明。 灯光照耀之处,行人笑容不减,依旧津津乐道于那两双佳偶天成。 宫道之上走来的那对主仆却神色淡漠,任身边华光未褪,却只默默行路,低头不语。 司斛跟在青骊身后,两人才从青蘼寝宫过来,如今那座宫殿里已不再有过去熟悉的影子,但方才青骊就站在门口,痴痴忘了许久。如果不是她劝说,怕是青骊会那样站上一整夜。 自送了青蘼离开之后,青骊就再没说过话。其实一整日,她都几乎这样安静,仿佛一个人在沉思什么,但细看之下,那眼神却那样空洞。 回到寝宫后,青骊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房内那只始终空着的柜子又一次被打开,青骊一个人躲进去,蜷起身,抱住自己,将光线阻隔在外面,只留一丝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看着出神。 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独自去感受什么。只属于她的这个地方,曾经还共同属于另一个人,但是现在只剩下她自己,这里也再没有容纳他的位置。 小时候,他会清楚地了解她的想法,第一个在这里找到她,然后和她一起守在只有些微光亮的这个地方,手拉着手,她甚至靠在他怀里,她可以哭也可以沉默,但怎样都可以听见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气息,那样温暖。 她曾告诉自己,不要再有这样的机会让自己接触这个禁闭了她最深切哀伤的柜子,但她毕竟知道自身的软弱,所以一直留着,因为终将会有这样的一天,当身边的依傍全都不见,而自己又没有坚强到可以支撑下去的时候,她就只能重新回到这里,变回那个最脆弱的自己。 今日短暂的见面,他依旧是他,那张熟悉的脸,她称之为“哥哥”的人,曾经给予自己最多关注和疼爱的人,用彼此都早已预知的方式走向了另一个岔道口,告诉她,自小就养成的依赖……因为已经连青从那一刻起彻底被切断,她必须学会独立蘼都离开了。 嘤嘤的哭声充斥在狭小的幽暗空间里,视线模糊里又有过去柔美的记忆浮动,笑声朗朗,晴空碧草,他教她骑马,抱着她从马上滚下来,重病之后有他依旧关切的目光,重影叠叠,却总是虚幻。 哭了不知多久,仿佛听见柜子的门被打开,青骊抬头,仍旧是那缕灯光透进来,照在衣上,静谧微弱——没人过来。 哭过之后,身体有些无力,青骊稍稍放松身体,靠着柜壁,颊上有泪痕残留,她轻轻擦去,想就这样睡去。 梦里有人走来,脚步声几不可闻,但她依旧听得见,那样熟悉。 “哥哥……”梦中呢喃的少女轻轻伸手,指尖却触碰到木门,推大了缝隙。 支呀的声音响起,眼前的黑暗被光亮取代。青骊一时间不能习惯这样的光线,眯起眼,但神志依旧模糊,只隐隐看见一团影子,似在梦中。 睡意太深,短暂醒来之后,青骊又一次陷入睡眠,不知已是将近拂晓。 “一整夜都注意着青骊,司斛,辛苦你了。”同样倦色深沉的少年看着身旁的宫女,带着感谢,道,“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司斛颔首,就此退下。 看青骊沉沉睡去,承渊俯身将她抱出柜子,轻轻安置在床上。 少女没有丝毫感觉,看不见此时就坐在身边的承渊眉间有多少愁虑疲惫,却在这个时候过来看她。她不知道,昨夜那一场婚宴之后不久,随州就传来了紧急军情,连郭培枫都被连夜招入宫中。 他忙了一夜,愁了一夜,什么新婚大喜,什么洞房花烛,统统没有。其实他的世界也和她一样这样狭窄,被所谓国事压迫,却还拼命要留一块地方给她。 看着青骊熟睡的样子,少年却不由微笑,至少她还能这样安睡。 他拉起青骊的手,过去总是拉着的这只手现在都有些陌生。她不知道过去很多个夜里,他经夜处理各种事务,但每夜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她的情况。隔上几日,他甚至亲自过来,有几次都险些被她发现。 少年用双手裹住青骊的手,极其小心,再长久注释着少女微微蹙起的眉,苦笑道:“青骊,萦城失守了。” 顾成风军队夜袭萦城,方统虽然带兵抵抗,但顾军攻城之势着实猛烈,敌方强攻,珲军伤亡太重,无奈之下,珲军弃守萦城,退至丰宁,双方僵持。 寒翊才宣布归顺大珲,顾成风就马上挥军进攻,是怕夜长梦多,随州一线攻陷失败,到时连萦城一线都无功而返。但萦城之后丰宁易受难攻,两军僵持,战事就此陷入持久,一拖就是两年之久。 两年来,随州一线由寒翊带军驻守,承捷亦在旁协助。而丰宁一线方统与孙敬之也顽守不懈,局势尚算缓和。 然而内陆战火未熄,海上风波又来。 是日青骊正服侍皇帝服药。两年间,她多是陪在皇帝身边,安静听着,默默看着。 内侍上前,说承渊觐见。 青骊正要起身回避,皇帝却道:“不用动了。”随后即宣了承渊。 少年皇子入内,说南海黎莱之围暂解,但离渊岛有书折递上。 青骊只见原本就忧心忡忡的皇帝在看过书折之后勃然大怒,将折子掷在地上,怒道:“再有说这种话的全当反贼处置!” 承渊知道龙疾已久,太医想尽法子也只能助其调理,难以康复。皇帝为此烦躁多时,脾气比过去火爆,是以如今并不反驳。 “那两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气极之后,皇帝也觉乏力,靠回榻上。 “一切都还在控制中。”承渊拾起书折回道。 皇帝点头。 “那儿臣告退。”承渊躬身,就此退下。 青骊大概猜到皇帝为何事所怒,但身为后宫女眷,她从来都只听只看,不过问一丝一毫。 “朕乏了,青骊你也下去吧。”皇帝挥手。 青骊起身,福礼退下。 一面想着方才皇帝盛怒的模样,青骊一面与司斛回去寝宫。然而才到门口,就有人从后头叫住。 青骊回头,却见承渊身边的侍者匆匆朝自己过来。 “奴才参见七公主。”来人行礼。 见来人神色匆忙,青骊立时明白什么,问道:“五殿下有什么话吗?” “五殿下请公主戌时前往西园偏殿,有要事相商量,请公主务必前往。”来人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青骊道。 “是。”来人行事利落,这便离开。 青骊站在阶上,见那人离去背影,却迟迟没有转身。 “公主……”司斛欲言又止,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女隐忧也起。 “要能不答应,我也不想应下来。”青骊苦笑。 司斛见青骊虽然笑意苦涩,却莫名欣慰。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找我的。”如是呓语,又极其肯定,青骊垂眼,道,“到时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 “是。”司斛道。 青骊已对承渊相邀之事有几分猜测,但毕竟这是两年来他二人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以往最多也只是在马场相遇。 夜间西园人迹罕至,青骊步速匆匆,见一间厢房中已点起灯火,她便径直过去,推门而入时,当真见承渊已经在内等候。 时间拉长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过去见面总是笑意从容,如今却只有略显生疏的一笑,一声淡淡的“哥哥”。 “多谢今夜前来。”承渊感激。 “有什么事说吧,总是不方便久留的。”青骊道。 “今日父皇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承渊看着放在桌上书折,正是白日呈给皇帝的那一封,“你看看吧。” 灯火暗淡,照着书折,还照着少年的衣角,静静的,没人出声。 “后宫不得干政,哥哥找错人了。”青骊断然拒绝。 “不是想帮我,你怎么会来?”承渊看着烛火中没有表情的少女,想起前几日在马场上的相遇,她骑着清携,还是当年他亲自为她挑选的那匹马,还是过去他取的那个名字,他看她那样叫着那枣红色的骏马,目光思忆,浸透着哀伤。 承渊一语道破她的心思,青骊不反驳,走上前拿起书折翻阅,内容果然与自己猜想的相差无几。离渊岛作为被放置大陆流囚之地,多年来基本脱离王朝管制,俨然自成一国。海外黎莱岛国试图趁如今大珲境内动荡从中得利,却不想离渊岛众人奋起反抗,将之驱逐。而离渊岛如今首领送来这份书折,要求自此将离渊岛分离开大珲版图。 “父皇在这件事的态度上非常坚决。绝不允许离渊岛脱离大珲。但就现在的局势,如果离渊岛真的要就此独立,我们是制止不了的。”承渊分析道,“所以还会送来这份东西,是因为据说如今离渊岛之首也是皇室一脉……” 青骊大概明白,离渊岛素来就是被大陆遗弃之所,出现在岛上的皇室后裔必定也是被摒弃或是在夺权斗争中失败的一系。但毕竟同根同族,在这时候趁火打劫,皇帝怎能不气。 “是要我去说服父皇,同意这份书折里说的吗?”青骊将书折放回原位。 “他们还会送来书折,至少表示不想闹得很僵。如今丰宁和随州两处就已经让我们难以再分神。郭少那里也要时刻注意其他势力,再巩固雨崇防卫。如果离渊岛一事不能善终,后果不堪设想。”少年皇子看着青骊,目光凝重,像是极重的托付。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吧?”青灯一盏,彼此对立的两人之间气氛沉沉——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就成了这样。 承渊长叹,却依旧不能抒解内心愁苦,他却也不看青骊,试图以此掩饰,道:“我和几位大人商量过,他们也觉得如今只有妥协,以和为贵才对我们有利。但就父皇现在的坚决,只怕我们都说不动。” 屋内顿时无声,青骊看着桌上烛火,蹙眉深思,良久未有言语。 承渊只暗道这确实为难青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青骊先开了口。 “我试试吧,如果不成功,也只有抱歉了。”青骊道,原本淡淡的神情里逐渐染起一丝凄楚。 “青骊……”承渊叫住正要转身的少女。 她却只是留给他一道侧影,映在灯光里,问道:“什么事?” “对不起……”这一声尽是歉意,听来沉重,却始终苍白。青骊是他一心想要好好保护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牵连了进来,是他有负当年誓言。 然而她却微微一笑,回眸时眉间竟划过浅浅的欣喜,道:“谢谢。” 是他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彼此有机会再一次同行,而不是只能站在被拉开的距离里远远观望。他的一言一行,她的一颦一笑,在多长的时间之后,才有现在的靠近,证明她不是被排除在他生活的重心之外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顿时堵住了少年的喉。他看着青骊微微福身,颔首时又是多时来的疏远,但嘴角扬起的微笑,纵然有些陌生但仿佛也带上了过去的影子,告诉他,她还是过去的她,那个喜欢跟在他身边的青骊,教他安心。 然后她转身,就此消失在房外的夜色中,如同没有来过,和那份好像原封不动的书折一样。仿佛这间屋子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从未多出一个。 承渊拿起那份书折,那上面似乎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最后吹灭了烛火,少年皇子同样步入夜色之中,这条她方才走过的路,此时却只有月光清冷。 珍珠冷(十一) 次日青骊如旧给送药,静默之间却已被皇帝察觉出异样。 “父皇为何这样看我?”青骊将药碗递给侍者,微笑着坐在榻边。 “有话要对朕说?”皇帝病容未退,却带着慈父笑意,虽仍有愁色,对着青骊却心情要稍稍好上一些。 “有一件,但一直没想到怎么开口。”青骊道,始终低眉。 “说来朕听听,能办的就替你办了。”皇帝道。 青骊沉默少顷,抬眼,正视等待的帝王,沉声道:“父皇还放不下昨日那口气吗?” 闻言,皇帝脸色骤变,笑容尽去,冷冷问道:“承渊找过你?” 青骊点头,纵然心底也如浮波起伏不定,脸色却依旧沉稳。 “他倒会想办法。”皇帝冷哼一声,对侍者道,“把承渊给朕传来。” “且慢。”青骊急忙制止,随即长跪底下,道,“事情是青骊自己答应的,父皇如果不肯答应只当青骊没有开口,请父皇不要责怪哥哥。” 眼前少女再不是过去会拉着自己索要心仪之物的孩子,她的单纯和稚气在这些年里被现实逐渐浸透入成熟和隐忍。如果是过去,她会抬眼,用她认为对的方式问他,为什么不同意承渊的意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求情在先。 “离渊岛从来就是我大珲辖境,几时要沦落到这种田地!”皇帝怒意已起,却因为面对的是青骊,才有所忍让。 “儿臣一句话,说来大不敬,却是事实。”青骊垂首。 “什么话?”皇帝问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连曾经的帝都都已经丢了这么多年,一座离渊弃岛,和帝都比,相差甚远。”青骊说完,重重叩首,三声有力,抬头时额上已有隐约红印,她却面不改色,肃容恳切。 事实被戳穿之后,一切就是如此无力。不得不承认早在南迁之时,大珲就已痛失半壁江山,苟延残喘至今,内忧外患,早已千疮百孔。 “你说得轻巧,可知这一个决定下去,对如今的时局会有什么影响?”皇帝怒容转愁,无奈看着青骊,暗叹一声,吩咐侍者道,“传承渊。” 青骊情急,却听皇帝道:“承渊是找别人商量过的,两相权衡,他们选择了割弃离渊岛,但是朕不信如今的天下,却要看一座弃岛。” “父皇要赌这一次吗?”青骊低声,眼前帝王周围阴翳浓重,她却帮不了分毫。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不过是和青蘼一样,却没有想过,原来等待宿命来临的时间里,留下来,会有这样深刻的无力。这或许也是青蘼宁愿早早出嫁的原因,至少不用如此直白地了解自己在更多方面的无能为力。 “再让朕考虑考虑。”皇帝似极倦,阖眼正要休憩,却见承渊已经过来。 入内便看见青骊长跪在地,承渊一时怔住,稍后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仍闭着眼,微微抬手,示意众人退下,道:“你来得快,是一早就在外头等着了吧。” 承渊不语,只默然立着,目光停留在青骊身上,内疚怜惜。 “不是从来都最疼青骊的吗,为何现在却一动不动?”皇帝如是自言自语,却问得严厉。 承渊当即跪在青骊身旁,一脸萧瑟,道:“是儿臣对不起青骊,请父皇……” “倘若朕真的走了,你当真能照顾好你这个妹妹吗?”皇帝仍躺在榻上,却已睁眼,朝天望着什么,目光痴痴。 “承渊必当竭尽全力护住青骊。”少年信誓旦旦,回头看着沉静无声的青骊,她始终低眉,安顺默然,仿佛事不关己。 “但你现在做到了吗?”内心失望,皇帝朝青骊伸出手,待爱女回应,父女双手相握,一国之君的眼底又浮动出慈父温柔,柔声道,“接下来要学的,就是保护自己。知道吗,青骊。” “父皇也要保重自己才是。”青骊上前,反握住皇帝的手,略带哽咽道,“太医都说父皇只是操劳过度,哪里就那么严重了。青骊的笈地礼还等着父皇亲自主持,可不能输给姐姐的。” 淡然多时的少女此刻又流露出紧张之色,是父女连心教她抗拒分别的来临,想要抓住什么,不再松开。 “青骊的笈地礼朕当然要亲自主持。”皇帝笑看身边少女,坐起身,安慰道,“怎么就哭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还没笈地,本来就还是孩子。”青骊哽声道。 “这样吧,今日朕许你一个心愿,当是你笈地前最后的一份礼物。将来正式成人了,就没机会了。”皇帝道,笑意慈爱。 “青骊求父皇给哥哥一如既往的信任,既然割弃离渊岛是众大臣的意见,父皇为什么不听呢?”青骊诚恳,看着已经面色缓和的帝王,手心有熟悉的温度,眼前的容颜,却已比过去苍老许多。 “长大了却还和小时候一样的倔。”皇帝喟叹,目光转向一旁静候的少年,伸手将承渊也招到身边。 这一双儿女俨然长大,尽管青骊还未笈地,但青蘼过去的教导已在这少女身上有了成效。他是该感谢为了政治做出牺牲的青蘼,不过显然正如众人同意割弃离渊岛的无奈,作为大珲的帝王,他也无力再给予青蘼任何的补偿,当真力不从心。 “这样也未尝不好,你们只要时刻记得骨肉血浓……”皇帝深深看着二人,绝望中仅存的一点希冀,纵使将来当真国破城亡,他们也是这世上最亲近的。 “儿臣谨记。”榻边两人同时道,却也明白皇帝真意,至亲之人,却也有不可逾越的界限,记住的是血脉相连,却也要在礼法下制约于此,不可再有虚想妄念。 “下去吧,有些事再让朕好好想想。”皇帝松开手。 二人起身,静静退下。 出到门外,青骊招来皇帝随身侍者,嘱咐道:“皇上小憩,你们只小心候着,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本宫。” 侍者躬身,道:“奴才记得。” 青骊点头,带着司斛就此离去。 “送五殿下,七公主。”一众侍者行礼相送。 宫道之上,青骊与承渊并肩而行,却未有任何言辞,想来两年时光,他兄妹二人几乎没有像这样再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即便是马场相遇,也多是擦身而过。 “看父皇的样子,事情可以定下来了吧。”青骊打破彼此沉默,问道。 承渊点头,眉间稍显轻松,却仍蹙着眉,负手与青骊走着,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事你先走吧,别耽误了。”青骊回头,示意司斛跟上。 承渊却就此停下步,目光复杂地看着神情淡然的少女,似在探究什么。眼神接触的刹那,他捕捉到青骊眼底闪烁的欣喜,却一闪而过,刹那心底凉薄。 “照顾父皇要紧,但你也多保重身子。”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看她点头,一切就戛然而止于喉口——只要这些就够了。 他低头又看了她一会儿,双方不再有任何交流,而后他提步离开,却又听见她一声急切的“哥哥”。 “什么事?”少年转身时不觉嘴角牵起轻微笑意,看她站在宫道上目光殷切,竟仿佛回到小时候,她对他有那么直白的依恋。 “二哥和萧简有消息吗?还有姐姐,她好吗?”青骊问道,看着承渊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她只在心底苦笑。 他们之间何时多了这些人事,她的询问里已经没有关于他的一星半点。 “萧简和方统将军苦守丰宁,情况不容乐观,如果郭少的粮草可以及时运达,一切还有回环的余地,否则,只怕丰宁都岌岌可危。郭少虽然诸事忙碌,但从不曾怠慢姐姐,你且放心。”少年皇子如实将情况转述,无奈叹息,“二哥那里的情况也许最糟……” “怎么说!”青骊情急,上前追问道。 所有的心情都从那双晶亮的眸子了涌出来,她所思所想,已经跳出来过去那个小小的世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还是别问了,战场上的事风云莫测,你只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声音渐柔,承渊想要伸手像过去那样抚一抚身前少女的长发,却最终没有动作。 “知道了,哥哥也一样,国事操劳,多注意休息。”青骊退后,微微福身,遂带着司斛先行离开。 承渊看着少女离去背影,宫道两侧花草锦簇,她亦身姿娉婷,阳光温煦,却照下地上那一道戚戚苦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少年叹息深长,任眼前锦绣,然这一条宫道,他们竟也不能一起走下去…… “五殿下!”侍者匆匆行来,神色紧张,一路跑到承渊面前,还未行礼就继续道,“五殿下,随州有消息传来,周大人请您速速前去廷机阁。” 少年皇子剑眉顿时蹙起,心中隐觉大事不妙,当即大步赶去廷机阁。 原是随州来报,印扬军队忽然进攻随州以及周边六城,寒翊守城,最后并下令追击,承捷亲率前往,却不想印扬军队后方有伏,承捷被围,情况紧急。 “寒翊难道没有派兵围救吗?”承捷焦急,将军书直掷与案上。 “寒将军派过人营救,但印扬军队似是有意要擒住二殿下,寒将军爬主力营救会致使随州军力不足,被人趁虚而入……” 只听廷机阁议事厅内一声如雷拍案,白衣少年愤然而起,却又再没动作。 “五殿下息怒,寒将军所虑非虚。”周易贤道。 “我又何尝不知。”承捷无力叹道,看着桌上军书,眉间急切又是愧疚,自己身在皇都再辛苦奔忙也与性命无忧,承捷与自己一样是皇室子弟,却身在沙场,如今命悬一线。 兄弟情深,他却对此无能为力,怎能不恨! “五殿下,寒将军手握重兵,还是忌惮三分的好。”周易贤也只寒翊虽然归顺大珲,其心却始终不定,如今承捷这一役,还不知究竟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 “如若不然,二哥也不会带人在随州看着,但如今……”承渊暗暗咬牙,最终却只得拂袖,无奈道,“请寒将军尽力营救二殿下,定要守住随州。” 这一声下令,几乎等同于顾城弃人,是他承渊亲手弑兄。 珍珠冷(十二) 消息来回于随州与雨崇之时,承捷依旧陷于困境,无法突围。 “二殿下,两日不眠不休,还是先……”副将将所剩不多的水递给火堆旁坐着的男子。 战甲沉沉缀在身上,眉目艰涩深深,承捷看着身前火光挑动,没有回应副将动作。两年在外,他已不是过去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城子弟,他也带过兵,真正浴血奋战过。生生死死几回,却从未像如今这样窘迫无助,看着身边和自己一样疲惫的将士,竟是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 “寒将军的援军未到……” “别提寒翊!”承捷扬手,甚是鄙夷道。 寒翊归心不稳,这是早先他就已经发觉的,他也暗中修书给承捷告知,但雨崇下达的命令却是依旧以寒翊为主将,镇守随州。寒翊手中兵力强盛,是如今大珲重要倚靠之一,因此不得不礼下于人,但现在的情形,明显是寒翊力出半分,以守城之名弃他们于不顾。 是何用意! 见承捷勃然大怒,副将顿时一怔。 眼前火光跳动,承捷静静看着,眼中闪动着独属于军人的坚毅,战甲下的手渐渐握紧,似有了什么决定。 “你过来。”承捷招来身旁副将,附耳上去。 “二殿下,与其如此,不如我等做前锋,趁夜突击。二殿下再带人另寻援救。”副将道。 承捷本想反对,但眼见副将心意已决,事关重大,纵然他不忍也只有答应。 见承捷默应,副将心情稍稍轻松,随即招来其余部下商量突围一事。 今夜无月,黑暗中有一支部队快速前行,密林内传来簌簌叶响。 暗夜里看不出队伍里各人的表情,但不断响起的兵甲摩擦的声音铮然有力,不时反射寒光,穿林过叶。 “有人!”前锋猛然停住脚步,叫道。 人声过后,密林各处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迅速包围了原本前行的队伍,刀剑铮铮,蓄势待发。 “保护二殿下!”副将此时依旧压低声音,护在队伍最前,紧紧盯着周围不断亮起的火把。 包围的队伍逐渐增多,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副将立时拔出长刀,在逐渐围拢过来的火光中下令道:“突围!” 紧接着不断有刀剑拔出鞘的声音,回应着靠近的踩枝声,视死如归。 “杀!”副将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冽,在黑夜中用力一挥,疾风顿生。 靠拢的埋伏队伍也被副将的一声高吼激发了斗志,刹那间人声如雷,迅速围堵过来,彻底打破了静夜安宁。 刀剑无眼的厮杀就此展开,密林深处弥漫开的血腥浸透了每一个人。天色无光,耳膜处只有刀剑碰撞和战士嘶吼的声音,草木被摧,血迹飞溅。 副将在斗杀中慢慢退回到承捷身旁,出刀挡剑,战甲溅血。 当围追队伍发动箭攻时,副将断然拉住承捷向密林更深处跑去。 箭雨淋淋,草木被摧,火光移动里,人影跑动,敌友难分。厮杀中的战士除了知道自己以及身后是被自己保护的人,其余都只能就此倒于自己刀下。 高地悬崖,无路可退,副将已经身负重伤,却仍勉力横刀身前,护住承捷。满面血污的将士目光却依旧犀利,如鹰一般盯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队伍,而手中长刀上正有鲜血不断滴下。 敌方按兵不动,此时除了火把燃烧声音就只剩下副将粗重而吃力的喘息,回旋在凝固了的空气里。 僵持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而已在暗处搭上长弓的羽箭寒光四溢,箭尖锋锐,正对准了防备中的将士。 冷不防夜风吹过,稍稍吹来遮天乌云,露出弦月半角,正映那冰冷杀气之上。金属箭头此刻饮了冷月之辉,在弓弦拨动之下倏然飞出,迅雷不及掩耳,刺中本就体力虚脱的执刀将士。 死寂中一声沉吟,副将赫然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原本等待时机的队伍顿时一拥而上,试图借此生擒负隅顽抗的二人。 副将立时大喝一声,拔出胸口羽箭扔出,当场击毙一名敌军小卒。 又是兵戈起,刀剑无眼,伏击的队伍越发壮大,而副将与承捷根本无法突围,只得连连后退,直到再无退路。 箭雨阵仗,密集而来,像要将窘境中的两人彻底置于死地。 副将依旧挺身在承捷前,一手挥刀,一手护住身后皇子,却始终难敌箭阵猛烈攻势,后退到悬崖边,未及留神,失足摔下。 “王副将!”战甲下沉默多时的男子此时大呼,伸手想要拉住副将之时,后背即中一箭,刺痛入骨,脚下一软,便随着副将跌落山崖。 承捷失足坠崖的消息极其迅速地就传回雨崇皇都。 时值晚膳,庄妃今日也前来侍候,与青骊一起陪在皇帝身侧。 承渊行色匆匆而来,目光哀恸,不及通报,甚至未行礼,就将消息告知。 本就病中的皇帝如被重击,当场倒下,一众人更是手忙脚乱。庄妃插手最多,青骊被逼得只能看着——纵她深受皇帝宠爱,时局如此,要仰仗庄妃的地方甚多,只好退让。 “我们出去吧。”青骊垂眼,轻声说道,经过承渊身旁,抬头看着同样悲恸的少年,才知他竟一直注视着自己,似有话说。 “青骊……”他叫起少女的名,她却渐渐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节哀。” “你也一样。”青骊的平静让她看来却有更加浓厚的悲伤,却尽数被压抑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然而她的声音早已颤抖。 太医来得快。青骊眼见太医由人引着入了内殿,她虽为承捷死讯痛心,但一样牵挂皇帝病情,是以这便转身要跟着进去。然而少女才走没两步,眼前忽地一片黑暗,人事不知。 醒来时,青骊见司斛在身旁服侍,室内安静,除了日常贴身侍候的宫女和她,再不见其他人。 “太医说公主疲累体虚,又被外事所激才晕倒的,没有大碍。”司斛扶着还有些昏沉沉的少女坐起。 “什么时辰了?”青骊问。 “快到戌时三刻了。”司斛道,“奴婢去叫人拿些吃的来。” 青骊拉住正要离去的侍女,忽然想起白日皇帝的情况,心下忧虑,追问道:“父皇那里怎么样了?” “皇上的情况和公主差不多,都是被……”欲言又止,司斛看着渐渐明白过来的青骊,坐到她身边,将神伤中的少女拦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二殿下坠崖,但那山崖听说并不高,下面又是密林,说不定二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就此逃过一劫也未可知。” “哥哥呢?”安安静静靠在司斛身边,青骊抱着日夜陪伴自己的侍女,内心早已生出依恋,不同于对承渊的感觉,只是不想缺少。 “当时看见公主晕倒,五殿下比谁都着急,听了太医的话他才放心。这会儿也许又有政事要忙。”司斛道。 “帮我拿衣服来。”青骊坐起身,“还有我的琴,我要去一个地方。” 司斛诧异,但看着青骊哀伤却依旧坚定的目光,也只好从命。灯影里少女挺直的脊背自有她的坚强,也许在不知不觉里,青骊已经不需要如过去那样被百般呵护,有些事,有些情绪,她已经可以自己处理。 司斛多取了件斗篷给青骊披上。原本她要抱琴,但青骊坚持自己来。她只看着身形瘦削的少女抱着那架多时未弹过的七弦琴,慢慢走出寝宫,走入夜色里。周围月光淡薄,笼在青骊瘦弱的身上,更显得她的憔悴。 一路跟着沉默的少女走在宫道上,最后,司斛才知道青骊是要去那座白玉台,而她们到时,已然有一道颀长身影站在花树下,如同早先约定好的一样。 “哥哥?”青骊轻声诧异道,看着少年负手凄然的背影,清辉惨淡,这一声低唤更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承渊闻声回头,见树影下站着的少女清影,怀抱古琴却仿佛那么吃力,阴影遮蔽,教他看不清此时青骊的目光,裙角在晚风中微微扬起,她的青丝亦稍有纠缠。 “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承渊走向青骊,视线里逐渐清晰的少女脸庞,还有些许苍白,他就停在该停的地方,隔着适当的距离,静默端详在青骊身上发生的变化。 “还太早,睡不着。”青骊抱琴转身踏上白玉阶,一步一步,看着台中的长案,那上面躺着剑——是承渊的,那把从小就跟着少年的长剑。 站在案边的少女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饮了月华的剑上。剑鞘崭新,丝毫不像已经使用多年的物件,比起自己怀里这张琴,当真留下了极少时间流驶的痕迹。 正出神,青骊不觉承渊已走到身边,待回神,她只见少年俯身拿起长剑,眉心凄恻,望剑不语。 她抬头看着少年侧脸,承渊的脸部棱角与他素来的脾气一样温柔温和,此时被月光照着,虽然彼此靠近,却仿佛更加模糊。已经长开的脸,和记忆中的样子已开始无法重叠,青骊暗自叹息,将琴置在案上,落座。 幼时她还未大学音律,只在皇帝身边看白玉台上青蘼拨弦抚琴。彼时青蘼紫衣长裙,面容沉静,而执剑起舞的少年依旧是这样的白衣,身形稚嫩,剑花绚丽,挑着风中落花,横在她身前。 那年时光静好,稚子嬉笑,无忧无虑。飞花流年里,只余下笑脸泛黄,记忆斑驳。 听见长剑出鞘,青骊纤指挑弦。时间如同错位,她代替了青蘼,续下这一曲绕梁音。琴音潺潺,却不是当年轻巧灵动,被时光浸透了哀伤,婉约凄凉。 月下少年挥剑,和着琴声起伏,剑势连绵。长剑饮光,他横剑身前,剑身锃亮,映射出这一刻眼中悲愤,自责深深。 转身间,他看青骊垂首,瞬间目光划过,却清楚望到一滴晶莹从少女眼中落下,溅落琴弦,顿时乱了曲音。 承渊想唤她,但琴声不止,他便舞剑不停。少时用以排遣时间的事,已因从政而弃置多时,今夜愤懑之极,他遂带剑来着白玉台,却不想青骊也抱琴而来。 琴音愈渐混乱,夹杂着青骊呜咽的哭声,教转起在空中的剑花越发迅速迷离。待最后琴声收尾,承渊手中长剑亦忽地离手,铮然刺入那花树树干。 青骊眼角泪痕为干,抬首,却见承渊跪在地上,看不清面容。 “哥哥?”青骊提起裙裾快步到到承渊身边。 走近了,她方才发现承渊竟浑身发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哥哥……”青骊又叫他,一手扶上承渊的背,极是担心。 “是我害死了二哥……是我……”承渊依旧跪着,恸哭道。 从来镇定温雅的少年此时情绪激动,青骊如今才发现,他的手上竟然被剑锋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正在渗血。 “传太医!”青骊回头急道。【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皮外伤,算不了什么。”承渊阻止道。 “别多想了,哥哥。”青骊拉住承渊受伤的手,指尖触碰到血的温度,刹那间又激起了她眼底的泪花。 “是我下令守城,如果当时我要求派兵救援……就不会这样……”承渊声音颤抖。 “我只知道时局艰难,谁都不易。如今二哥已经……萧简和郭培枫在外,父皇龙体抱恙,我们还能仰仗的就是你了,哥哥。”青骊目光切切,近在咫尺的少年此时将临崩溃,他的脆弱第一次这样完全地表现在她面前。 “青骊,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还会认我这个哥哥吗?”问题来的突然而没有逻辑,承渊只一心一意盯着怔忡的少女,期待着答案。 青骊站起身,低头看着承渊,高低落差的视线里,她只痛恨时间这样残忍,生离死别被刻画得这样清晰,条条分明,不容忽视。 “血骨相连。”青骊缓慢而肯定地说着这样四个字,看着承渊站起身,站在自己面前。 从来,她都是这样仰望,这个始终关爱照顾自己的少年,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有同样的执着,有同样的珍惜,是不会被时间捣碎的。 “你已经不需要再依靠别人了,青骊。”承渊道。 青骊垂眼,目光落定处是斜织而下的月光,穿插在花树生长出的枝叶里,影影绰绰。 “如果这就是长大的代价,我宁愿一切停留在当初,母妃还在的时候。”她转身,抱起案上的琴,最后再看月光下的白衣少年,只有这样,那些臆想才被划分在现实之外,他们之间这样清楚,“早些休息。” 走下白玉阶,她不曾回头一眼。视线中宫道绵延仿佛没有尽头,青骊一步步走着,走入灯影幢幢之中,走出身后承渊默默凝睇的眼光。 珍珠冷(十三) 明月千里,子夜不寐。 朱窗下,紫衣女子默然长立。梳起发髻昭示着她已身为人妇的身份,峨眉淡妆,静影凄伤,多时都未曾从那个消息带来的悲恸中走出。 月似当时,她却早离开了雨崇皇都。出嫁从夫,当初带着浩大的队伍来到逐新,她就已经料想,今生此世,只怕是回不了那宫门深殿,见不到父弟妹友。 “青蘼。”推门而入的男子眼角有沉沉的疲惫,见烛光中妻子站在窗下的侧影,一如既往的安静沉敛,只是如今多了挥之不去的哀伤。 青蘼回头,见郭培枫站在门口,她走上前,如寻常一般,关心道:“一切都还顺利吧?” 两年来,逐新城作为距离雨崇最近也是最后的一道防线,除了丝毫不松懈守备,锻炼兵士之外,还要时刻留意其他地方的动静,必要时甚至要出兵增援救助,比起雨崇的表面风平浪静,逐新的局势是日日如在弦之箭。 “一切都好。”对面是妻子内敛温柔的神色,手心里她的手却微凉,没有过去温暖。 “那早些休息吧。”青蘼如同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关心着自己的丈夫,即使这桩婚姻是身受胁迫,即使在内心深处她有千万的不愿,但时间让她明白郭培枫的心——他一心一意地对待自己,倾尽所有履行当初给她的承诺,这些已然足够。 “青蘼……”郭培枫依旧拉着妻子,想要安慰,因为当承捷的死讯传来之时,他清楚地看见一直沉稳镇定的青蘼在瞬间难以承受打击的无力,然而当夜深人静,只剩下他们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字,都显得这样难以启齿。 “我知道,不用多说什么。”青蘼点头,笑容凄凉,静静看着郭培枫,道,“生死天命,战场上更加风云莫测,二哥是做好了这个准备的。” 千言万语,在青蘼这样冷静淡然的讲述下都显得刻意造作,他只将妻子抱住,搂住她的肩,靠近她的体温,让她知道,他和她一样痛,一样伤,因为离开的那个,也是他的挚友。 “有我在,青蘼。相信我,承捷的仇,我一定会报。”他给出的承诺必将成为现实,这样斩钉截铁。 “郭少一言,九鼎之约,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青蘼道。 他知道她还是介怀,无论彼此如何相敬如宾,无论她给他多少微笑,是他将她从萧简身边带走,促成了婚姻,却放弃了爱情。 此时有人叩门,说是有急事需要郭培枫立刻处理。 “你先睡吧。”临走前依旧抱着妻子,郭培枫在青蘼额上轻轻一吻,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遂提步离开。 别院西厢,烛火摇曳,郭培枫带着亲信一路快步向前。 月下疾行的身影神色凝重,郭培枫此时其他心绪全无,只待到了客厢,推门入内,便见烫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那一身盔甲沾满风尘,血迹斑斑,只剩下轻微的起伏。 “承捷!”郭培枫惊讶之余不免惊喜,当即上前,不顾承捷一身血污,扶住挚友孱弱的身体。 “寒翊……必杀……”承捷气若游丝,死死拽着郭培枫的衣袖,试图再说更多,“必杀……” 两年间只有书信往来,郭培枫只道承捷在战场磨砺,字里行间已有军人的刚毅,却不想如今重逢,昔日少年皇子身上的自由恣意竟转化成这样的坚持,甚至偏执。杀戮从承捷口中说出,不容置否。 “你自放心,我已经叫细作动手。”郭培枫应道,“你安心休养,过些时日,我就送你回雨崇。” 承捷摇头,道:“王副将偷梁换柱之计,却也被识破……我一路过来,就没想还能活着回雨崇……培枫……今日我死,别无他求……” “时至今日,难道你还不信我?”郭培枫握住承捷伤痕累累的手,信誓旦旦,“有我郭培枫一日,逐新就护雨崇一日,就算不为大珲,你与青蘼,也是我到死不放的誓约!” 当初分花拂柳的少年,嘴角孤傲清高的笑容,他自信到自负,以为即使一个人也足够支撑,但这些年来的辛苦,现实磨去了一些他过去的锋利的棱角,一直到方才看见承捷,生死这样的逆转,才真正教他看清那些残忍。 “郭少言出必行……”承捷微笑。 那双眼渐渐阖上,原本就浮在嘴角的浅薄笑容慢慢凝固,郭培枫眼看着承捷最后一丝力气的消失,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松开,月白料子上留下承捷指上的血痕。 那年雨崇雨崇马场里策马扬鞭的轻快少年,和真实一起被掩埋入记忆。笑意风流的过去,重逢确实这样突然而短促,承捷甚至没有最后再念一声他的名字,生命终结的尽头,念念不忘的确是杀伐,饮恨而去。 承捷尸骨被送回雨崇的同时,丰宁一线又有军报传来——方统在战中重伤不治,以身殉职。 雨崇皇都下令,令副将孙敬之替方统之位继续镇守丰宁一线。 皇命下达的次日,寒翊叛变的消息就也传回雨崇。一时间,皇城内层云阴翳,人人如履薄冰。 承捷灵堂内,青骊素衣跪着,连着三日,她都守在此处,白昼黑夜,不离半步。 过了戌时,少女依旧长跪,看着已经盖上的棺木,静默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似乎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 “司斛说,你今日又没有用晚膳。”承渊道。 “吃不下。”青骊痴痴看着那只木匣,如这些天一样在记忆里寻找着有关承捷的只言片语,纵然不是最亲厚,但承捷对自己的疼爱已足够让她这样回报——她也只能做这些。 彼此间一阵沉默,他看着青骊背影,瘦弱却丝毫不软弱,直挺的脊梁教他仿佛读懂了什么。 “萧简就快回来了。”平静叙述着,承渊却见青骊霍然站起转身,错愕地看着自己。少女眼中的难以置信,她身后黑白相间的灵堂布置,素衣长裙,就像是被搬进现实后悲惨记忆,再不复当年鲜亮。 “萧简和孙敬之自作主张夜袭,虽然成功收回几城,但有违军令……萧简这次回来,是领罪的。”承渊愁色深重,看着青骊无奈摇头,他想解释,却终因她转身,语句没入咽喉,只字难提。 “可以将功低过的吧。”触上棺木,青骊笑道,忽然又忍不住地想哭,然而泪到眼角,却被生生忍住,任眼前模糊一片,但指尖那匣子的感受清晰深刻。 “这要看父皇的意思。”承渊叹息。 “先是二哥回来了,再是萧简……下一个……”如果回归的结果是这样,她宁可征人在外,永不回头。 “青骊……” “夜深了,你回去吧。” 承渊却是跪下,重重三叩首。 “扶苏承渊枉顾兄长性命视为不义,今于兄灵前起誓立约,吾妹青骊为证,承渊必为大珲鞠躬尽瘁,诛异伐外,至死而终。” 少年目光坚毅,灯光中霍然风姿在上,睥睨傲然。 青骊也就此跪下,道:“扶苏青骊今夜作证,并誓与吾兄同进同退,不能手刃异党外蛮,只尽心安内,以尽孝悌之情,此生不悔。” 而后二人起身,如有默契,青骊依旧留于灵堂之内,承渊提步离开。少年背影落寞,却不见身后青骊默然相顾,言辞万千,却片语不能。 此后送承捷入陵,青骊始终默默守在一旁,直到诸事完毕,本就开始变得沉默的少女越发寡言少语。 萧简回到皇城当日,皇帝就下令命其自此留守雨崇,以助承渊。 昔日好友再见,却不再如过去轻松,两相对望之间,横亘了大珲江山赋予的职责,纵然说要去马场,暂将流年抛脑后,扬鞭时,却已不复当年。 黄昏薄光,承渊却被廷机阁事务找回,萧简也正要离去,却见不远处,霞光里站着的凄然身影,身量未足,却比分别时成熟许多。 他就此上马,驾到青骊身前,跳下,正要行礼,却听少女一声:“不用。” 清携在旁,但青骊已不是过去那个任性跋扈的刁蛮公主,纵然皇室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仍在,但她的眉眼间已多了平和,纵使笑容,也有岁月洗礼后的成熟。 “我特意过来见你的,但看见哥哥在,所以没露面。”青骊牵着身边骏马,同萧简一起走着,“分开这么久,感觉再见面,变了好多。就算是还在身边的人,也变了……” 声音越发小了下去,青骊低眉间,看见的是自己与清携被投在地上的影子,一人一马,寂寥如此。 “听五殿下说了些,辛苦公主了。”萧简暗含叹息。 青骊苦笑,看着日薄西山,黄昏在眼,总觉得有些事已成定局,即使人力如何努力着试图去扭转,该来的始终都会来。 “比起你们在外,我又算得上什么。衣食无忧,生活平静,是最受保护的了。”青骊道。 马场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青骊走了一段,忽然道:“你想姐姐吗?或者说……想过?” “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过去,不止是她一个人。”落寞的侧影,萧简回答模棱两可却不是假话,“但我会为她活着,拼尽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说,为大珲而战,但归根究底,是因为大珲有他们的牵挂,不舍得就这样放弃。 “对了,寒翊的事,哥哥告诉你了吗?”青骊问道。 “寒翊揪出了郭少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以朝廷不仁,滥杀重将为由,直接叛变,现在虔治那里已经失守,郭少也已经动手。”萧简道。 “我不信郭培枫手底下的人会这么容易被识破。”青骊别有深意,但看着萧简另有所思的眉目,她亦住口不再多说。 “因为寒翊只是得到了消息,他揪出的那个根本不是郭少派出的细作,一切都只是借口。他是看着丰宁战事告急,二殿下……料想我们一时难以两边顾及,才看准了这个时机起兵。”萧简话语深深,眉心蹙得更紧。 “郭培枫出兵,雨崇是不是等于少了防护?”青骊追问。 萧简不想青骊竟有此一问,少女眼中的急切,对事实了解的紧张,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的懵懂——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关注并且深谙一切的? “是。”萧简点头,“逐新有五成的兵力都已经北上,剩下的五成还要做好随时支援丰宁和防守的准备,雨崇本身,其实并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 青骊默然,面对萧简如此直白的讲述,她却已没害怕,如承捷之死,为国而战,就毅然足够。 “这也只是最坏的打算,就目前来说,一切都有转机,公主不必太过担忧。”萧简勉强支起笑容。 “希望吧。”青骊轻声叹道。 “再下去就天黑了,我送公主回去。”萧简到。 “这个时辰,你也可以进宫的吗?” “萧简是受五殿下所托,亲自送公主回宫的。”眼里总还有庆幸,他看着暗惊的少女,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青骊回头,清携依旧安静得站在身边,当年的小马驹如今已经长得高大。她伸手,轻轻抚摸,却再找不到初见时的兴奋,反而是时光沉淀,触来温热,纵使物换星移,但总有些东西任时间冲刷,也不会改变——清携之约,一生不弃。 珍珠冷(十四) 宫道之上,青骊正要与萧简分手,却见对面走来一队人影,待近了,方才看清,正是庄妃与月棠。 庄妃雍容依旧,由贴身小侍扶跟着,而她身旁的少妇一身粉色宫装,行步缓慢,两边都有侍者小心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五皇子妃,是快临盆了吧。”萧简似有所感。 “听说就这两天了。”青骊并不想过多提及有关月棠和承渊之间的事。 一行人走过,见对面站着的是青骊,都顿时紧张起来,就连方才还笑吟吟同月棠说话的庄妃都敛了笑容,眉目立时沉了下来。 狭路相逢,却一时间无人开口。 月棠与青骊之间本就隔着一个承渊,心结已深,素日极少谋面,尚算相安无事,但像现在这样见面,着实尴尬。 “参见庄妃娘娘,五皇子妃。”萧简行礼,算是打破了这样的僵局。 “参见七公主。”众侍者随即朝青骊行礼。 青骊不语,看着月棠,目光落定在少妇那挺着的肚子上,脑海中又浮动起承渊曾给自己的承诺,一时五味陈杂,悲从中来。 青骊高傲如旧,只偏过头对萧简道:“不是要见哥哥吗,这就去吧。” 两人经过人群,青骊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相绊,身子重心不稳,虽然抓住了萧简,却依旧累及身边的侍者,顿时宫道之上一片混乱。 待青骊回过神,只见月棠被推倒在地,并面色惨白。 “传太医!快传太医!”庄妃大叫,同时命中人将月棠送回。 青骊默然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场景,一直到月棠由众侍者扶着离开,她依旧若有所思。 “七公主这一跤摔得真是时候。”庄妃眼中冷光凛然,盯着漠然的少女。 “世事难料,也许是宫道坑洼年久失修,庄妃娘娘不如仔细看看,再定本宫的罪也不迟。”青骊眉目肃冷,周围仿佛竖起冰甲冷盔,教她看来又比庄妃更多的锋利。 “宫里前段时间才翻修过,难道工匠们如此不仔细?”庄妃咄咄相逼。 “庄妃娘娘如果硬要找个人顶罪,直接告诉父皇就是,和本宫吵,难道不怕手背上再留道鞭子印吗?”青骊举起握在手中的马鞭,道,“虽然不是以前那根,滋味还是一样的。” 想起当年被青骊一鞭抽在手背的痛处,庄妃心底恨极,但青骊如今的模样显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忍让,燃烧在少女眉心的怒火已昭然若揭,她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月棠有事,本宫也不会善罢甘休,承渊怕也不会袖手旁观。”言毕,庄妃为捕捉到青骊眼里闪动的片刻动摇而得意,嘴角笑容带着挑衅,施施然离去。 当众戳中她的痛处,青骊大怒,但她只能死死握住手中的马鞭,愤恨看着庄妃离开的背影,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萧简想要说什么,上前,方才发现青骊眼里已经溢满晶莹,而少女只是强忍着,最后抬眼望天,不让泪水流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也不用去找哥哥了。”青骊抿唇,低头迅速擦去眼角残泪,快步走开。 青骊去的不是别处,正是皇帝的寝宫。 才到外殿,青骊就听见庄妃的哭诉从内殿传来,凄楚委屈。 外殿的侍者见青骊过来,本想上前拦劝,却见少女手中拿着马鞭。青骊娇蛮的性子是整个皇宫都传遍的,是以如今侍者只得唯唯诺诺行礼,噤若寒蝉。 “就庄妃一个过来了?”青骊问道。 “是……”侍者颤着声回道。 青骊将马鞭交给侍者,侍者却被吓了一跳,抬头冷傲的七公主,不敢出声。 “皇上龙体未愈,不适合见这些东西,送回我宫里去。”青骊将马鞭塞给侍者,就兀自走向内殿。 是时皇帝身边的内侍正掀帘出来,见青骊就在眼前,匆匆行了礼,拦着道:“皇上正让奴才去寻七公主,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公主……” “我还怕了庄妃不成。”青骊冷笑,“打帘。” 内侍从命,跟着青骊入了内殿。 庄妃此时正坐在皇帝床边,梨花带雨,泪眼盈盈。 “儿臣参见父皇。”不同以往福身,青骊此次行的是跪礼。 “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吗?”皇帝的问话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让父皇病中还为青骊烦心,青骊知错。”青骊道。 “月棠如今成了早产,生死难说……” “性命攸关的事,庄妃娘娘怎么不陪着,反而到父皇面前告我的状?”青骊轻描淡写,却字字有力,看着手绢后错愕的庄妃,眉间锋锐。 “闯了祸还不知悔改……”皇帝气急败坏,一时难以接续,遂咳了起来。 庄妃立即大献殷勤,关切道:“皇上,当心龙体。” “儿臣会记得以后低头看路。”青骊冷冷,但见皇帝抱恙,她又软和了语气,道,“父皇保重龙体。” “青骊……”这一声说来语重心长,皇帝眉眼间的严苛顿时消散许多,似想要表达什么。 又有侍者来报,说是承渊觐见。 “让他回去陪着月棠,有事容后再说。”皇帝道。 “庄妃娘娘一起回去吧,如果五嫂真有什么不测,你也好第一个来兴师问罪。”青骊看着无辞辩驳的庄妃,发间华钗都随着气极的身子颤起,她只在心底暗暗冷笑,依旧毫无表情。 承渊不顾皇命,毅然闯入内殿,见庄妃花容失色,青骊长跪在地,皇帝则一脸怒忧之色,便知情况有险。 “月棠的情况怎么样了?”皇帝问道。 “太医说那一跤促了早产,而且……是难产。”承渊道。 “月棠……”庄妃泣不成声,霍然起身离去。 内殿如今只剩下青骊父女三人,无人言语,一片沉寂。 “你们让朕说什么?”皇帝看着最疼爱的这一双儿女,早已经明了的真相,却都缄口不言,只因为一旦被点穿,那将会给皇室带来莫大的污点。 “我只想知道,庄妃向父皇提了什么要求。”青骊问道。 “朕也想知道,你今日得了口舌之快,日后如何?庄妃和朕说的虽然不完全是真情实况,但你当时就没想过后果吗?”皇帝又是一声轻咳。 “难道我就应该任由她故意设计,用可能是月棠和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来陷害我?父皇,这些年我忍了,但我不能看着她用这样的手段来害人,那是哥哥的妻儿!”青骊有些激动,却始终没看过承渊一眼,待言毕,她恢复如初冷漠,静跪不语。 “但所有人看见就是你的过失……” “父皇是要我去道歉?”青骊反问,而后果决道,“不可能。反正在这个皇宫里,我已经恶名昭著,也不在乎多添这一项罪名。” “你是在怨朕,怨这整个皇宫的人。青骊,现在是朕下旨,要你赔罪认错!”皇帝纵然病容,此时此刻却目光威严。 “真是我的错,不用父皇开口,我一定认。但和我无关的,就算是父皇下旨要斩我,我也不会认。”第一次同宠爱自己的生身之父如此对话,性格里的固执让她即使明白皇帝是为自己考虑,也拒绝接受这样的好意。 少女眼里没有丝毫畏惧,迎着皇帝威仪带怒的目光,不卑不亢。 “父皇息怒。”承渊跪在青骊身边,急切道,“青骊只是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青骊一口否决,不顾承渊惊愕担忧,她面色仍然平静,道,“父皇也不想我再留在宫里吧。” 方才还坚持坚毅的少女,刹那间眼光变得柔软凄凉,嘴角带上的笑容艰涩,顿时像换了一个人。 青骊一句,让原本冷落冰霜的气氛也随之缓和。 承渊看着身侧垂眉的少女,神色凄然,神容苦楚,那些飞扬的神采早已被放逐,一切不复当初。 “我也不想留下。”青骊苦笑,终于将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彼时年幼,她只知自己对他的依赖,待察觉到这种感情的变化,已经来不及抽身。谁说谁有错,只是身份不对罢了。所以纵然飞扬跋扈如她,也只能一忍再忍,被人提及了,被刺伤了,也什么都不能说,连辩护都被认为是错的。 “父皇准我去出云庵带发修行吧,当是为大珲祈福,也省了麻烦。”青骊叩首。 皇帝见青骊如此,只是挥手,让其退下。 青骊退出内殿,正离开,却被人从后拉住,迫使她转身相顾,视线里,就是承渊带着怒意的质问目光。 “你们都先退下。”承渊道。 众侍者面面相觑,只好从命。 偌大的外殿,如今是他们彼此相对,一个想问,一个却不想答。 “你也是早就计划好的,要走,要离宫。”他诘问道,抓着她的手越发得紧。 “我留下已经没意义了,不过两相看厌罢了。”青骊撇过目光。 “你刚才的说话里分明是怒了,是气了,你敢说两相看厌这四个字。”他还记得就在刚才,她的庄妃行为的不齿和愤恨,但现在却用这样四个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做解释,她眼底的闪躲,根本是这样明显。 “那么你要我继续留下来重复这些年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我也试着和姐姐一样忍,但我毕竟不是姐姐,我忍不了,受不住,所以当庄妃试图陷害我的时候我会和她争,甚至不计后果。我有我的底线,庄妃她触到了,所以我不会再忍气吞声。”她的决绝却渗透了无可奈何,这一瞬间的狠,一眨眼,又成了事实所迫的不得已,“但我注定是输,所以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哥哥,不要用这种难以置信的眼光来看我,你也变了。” 过去的他,对她只有温柔和疼惜,即使是拥抱都轻柔温馨,但是现在,他已经会紧紧扣住她的手腕,用带着怒气的眼光这样直接地质问她——这就是事实,表面被压抑的感情却在心底被一遍遍地强调,他已不能只用兄长的身份面对同样已经长大的青骊。 “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他问。 “不管我在哪,你们都会护我周全,所以哪里都一样。”她用之后的沉默告诉他这一次她的坚决,必然离去,却不是了断牵挂,只是她不够坚强地足够面对一切而已。 “那我该谢谢庄妃?”讽刺的话语,承渊松开手,看着眼前目光凉寞的少女,不再说话。 “哥哥……”忽然开始害怕什么,浮动在承渊脸上的笑容这样陌生。 “确实变了。”承渊看着蹙起眉的青骊,又笑了一声,于是又成了过去的样子,“我是一时情急,吓坏你了。” 彼此心照不宣的互相伪装,青骊点头,道:“替我向父皇道别吧,明日一早我就过去。” “我送你回去……” “过去陪月棠吧。” 她的一句话,将他快速拉回现实,这样相处的时间里,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妻子正面临可能到来的死亡——他从来不是合格的丈夫。 和青骊一起走出外殿,沉默的少女率先走向了岔道的另一端,静默沉着,不曾回头,连同那些记忆一起被留在身后,任时光苍老,一去不返。 珍珠冷(十五) 翌日,七公主扶苏青骊即到出云庵带发修行,为大珲祈福,身边只带贴身宫女一名,一切从简。 因为是皇家承建,是以出云庵内除了清修的道姑,别无他人。 青骊的到来实属突然,但一切安排都还算做得周全。负责接待的尘安师太将青骊引到特意为其打扫出来的居舍,将明日要举行的典礼一一同青骊说了便告辞离开。 安置好了行囊,青骊带着司斛在庵内清净处慢走,一眼的碧绿青翠,小道清幽蜿蜒,阳光都比在皇宫里看见的柔和许多。 青骊置身翠绿间,伸手拖住一枚垂下的青叶,指尖都仿佛有了凉意,宁心静气。 “我早该出宫的。”纵使依旧有过往牵绊,但从她需要回头才能看见那道护了自己十多年的宫门起,有些事就必须被淡化。 如同皇宫里那些浓墨重彩,都在庵堂的清修时间里被稀释,一日复一日,清濯内心,当宫墙内再有消息传来事,已默默流过了五年光景,而这出云庵里清净依旧。 是日青骊正在诵经——古佛经卷已是五年来青衣女子生活的重点。她的房内放了各种自己手抄的经卷,焚香清雅。 司斛在外面叩门,声音急促,道:“公主,出事了。” 青骊起身开门,见侍女一脸急色,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她便问道:“怎么了?” “宫里传话,要公主立即回宫,说是事关青蘼公主。” “备车!”原本面色平和淡然的女子立即命道,当即就随传话的侍者赶回那朱门红墙。 应是在出云庵待得久了,每日与经书花草为伴,再入宫,看着总不停经过的宫中侍者,有些是熟面孔,有些从未见过,青骊只觉不太习惯。 到了皇帝寝宫,只隔了一道帘子,一路过来都沉默安静的女子却迟迟没有走入,哪怕是侍者已经将帘挑起。 “公主……”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催促道,“皇上正等着公主呢。” 青骊依旧有所迟疑,见着内侍催促,她这才勉强提步走入。 内殿陈设皆如当初,时光仿佛在这里被凝固,安静沉重。 “是青骊来了吗?”苍老虚弱的声音传来。 青骊只觉心头如被重击,立时顿了脚步,而身边的内侍则回道:“回皇上,是七公主。” 内侍快步上前,青骊抬眼,已经看见正在勉力支起身子的那个人,病容惨淡,神情憔悴。 “青骊……”皇帝连睁开都显得异常吃力,却仍极力伸出手,想要触碰到什么。 “父皇……”青骊到床边,握住皇帝枯瘦的手,一瞬间泪如泉涌,五载分别,骨肉再没见过一面。 “你总算是回来了。”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微弱费力。 眼前是皇帝没有血色的脸,凹陷的面颊和眼,让五年的时间将他们父女二人变得这样陌生——她从来不知道皇帝的病已经这么严重。 青骊的泪就落在皇帝如柴的手上,滚烫哀伤,但病中的帝王却将视线从爱女身上暂时一开,道:“萧简,你来把事情告诉给青骊听。” 青骊此时方才注意到一直静默站在龙床边的男子。如果五年里,她对所有人事都已经变得陌生,却只有他——萧简——熟稔依旧。 眉目间更多了风霜的男子,内敛深沉,一直到皇帝下令,他方才走入青骊视线,垂眼无声,表面平静。 青骊看着,五年来的淡然和自持在萧简的沉默中被逐渐抹去,她记得自己回来的目的,为了青蘼,那正是她与萧简同样记挂的女子。 “郭少战中受伤,郭家军被寒翊击败,寒军南下,逐新大乱,青蘼公主不知所踪。”简短精炼的一句话,从头至尾,叙述的男子都眉目未动,仿佛说话的本不是他。 “不知所踪?”青骊盯着沉默的萧简,蓦地笑了出来,苦涩凄然,再转头落了目光在皇帝身上,道,“青骊知道了。” “青骊……这次回来就留下吧。”皇帝道,目光里有太多的期盼,也有太多的愧疚。 “我还是回出云庵去,为大家祈福。”青骊抽回被皇帝握住的手,站起身,道,“父皇多保重。” 总有些事已无可挽回,青骊此时的回绝教他明白生长在眼前这个素衣女子内心的坚持,以及这一生都拔不掉的对他、对整座皇宫的怨。 皇帝摇头,只道:“让萧简送你出去。” 青骊福身告退,与萧简一并出去。 进宫一趟,和皇帝交谈的时间甚至没有她来回路上花费的多,青骊却沉眉静目,一丝言语都未曾说出口。 “你应该还有事吧,有司斛陪着就可以,你去忙吧。”宫道上走了一阵,青骊忽然道。 “真的不留下来?”萧简问道。 “我回来的目的不是这个。当初父皇既然让我出宫,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轻易地回来。萧简,实话告诉我,父皇还有多少时间?”她看着五年来和自己暗中通信的挚友,宫中事她大抵都知道,却是皇帝的病情,他将她瞒得好。 萧简摇头,以沉默回应。 青骊就此明白,也未说话,转身正要走开。 “空儿,慢些。”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关切,正朝这边过来。 青骊已听出是谁的声音,这样温柔婉约,然而当她正要避开却已不及,宫道另一侧,正站了那一小队人。 重逢就是这样出人意料,不像当初分别的早有预谋,青骊从未想这样匆忙的回来还有机会再见过去一直依恋着的男子。又是一个五年,属于她和承渊的没有交集。 人群前头白衣沉影的男子此刻默然而立,本就蹙起的眉在见到那袭素衣之后愁色更浓,整个身子都几乎僵住,看她静默,波澜不惊的眉目。 在宫里见到这样一个陌生人,原在宫道上跑的男童顿时止住脚步,回头一把栽在堇色宫装的女子身上,抱着她的腿道:“母妃抱。” 月棠俯下身将孩子抱起,看着男童略有惊慌的连,她只温婉笑道:“空儿不怕。” “我道是谁,原来是七公主。”庄妃的笑依旧带着挑衅,并且有胜利者的姿态——为五年前将青骊顺利逐出皇宫而高兴,“空儿,那是你一直住在宫外的七姑姑,头一回见,可别失了礼数。” 月棠怀中的男童就是她与承渊之子,当年因为那一跤而早产下的孩子,皇帝取名,慕空。 慕空闻言,慢慢回头,只见光影下站着的女子素衣淡妆,眉间清冽,丝毫没有素日身边侍者对自己的殷勤。孩子怕生是一,见人淡漠便更加却步是二,是以如今慕空只溺在月棠怀里不再说话。 眼里是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当日拉住自己质问的那个人现在正站在妻儿身旁,横亘在彼此间的那一道鸿沟,注定不能逾越。 萧简正想应对之策,却见青骊已先上前,步履从容。待到众人前,她泰然镇定,福身施礼道:“哥哥,五嫂。” 独独缺了给庄妃的礼。 月棠微笑回应,示意慕空行礼。小小孩童依旧心有余悸,匆匆说了一句“见过七姑姑”就又紧紧抱着生母,不敢说话。 “这是要回出云庵?”承渊开口问道,音色沉沉,带着疲惫,同过去一般的柔和,却也多了无奈,刻意的生疏。 “是。”青骊简单回答,任过去熟识的味道在多年分别后重新萦绕,她却如在出云庵时一般淡然。 “路上……小心。”他的叮嘱这样单薄,最后不得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对月棠道,“我还有事要和萧简商量,你和庄妃娘娘先带着空儿去见父皇吧。” 月棠点头,随即与众人先行离去。 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却都彼此沉默。昔日欢笑都如流水不返,阳光下谈笑风生的少年男女如今形如陌路,却是眼底丝丝关切,不曾出口。 青骊先提步离开,如来时无语安静,素色的衣裙与周围莺燕并不相称。 承渊想要开口,然而女子走的静然却没有多少留恋,一步一步都坚定自持,教他望着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这样任由那清影逐渐离开视线,仿佛从未到来。 料想再回头也不会看见承渊,青骊这才停步,却迟迟没有回身。他们都未看见她眉间对旧时的不舍,纵使离开得那样不情愿,自小就生活在这样环境的她,总有难以割舍,但所有人都被她看来冷漠的样子迷惑,就连承渊都就这样让她离开。 “公主?”司斛上前,眼前是青骊多时不曾流露的哀愁。 以往在出云庵,青骊虽也偶尔有这样的神情,但很快就会过去。女子日常不是读经就是打坐,闲暇时在庵内清幽处小憩,甚少与人交谈。五年下来,转变甚大。 “我没事。”青骊摇头。 “什么人?”司斛听见一旁有动响,随即斥道。 花丛后走出的不是别人,正是月棠。 月棠确是未变,从初遇时候起就是这样默默无言,比起青骊那时的张扬,沉敛羞涩不少。 “我有事,想与七公主说。”月棠没有带人过来,虽然现身,却也与青骊保持着距离。 青骊会意,示意司斛先退下。 相识至今,这是她二人第一次独处,青骊虽不似过去娇蛮跋扈,但从她身上流出的清冷与暗含的锋利,反而更让月棠无以自处,不敢说话。 “五嫂有话就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青骊道。 “青蘼公主的事,我听承渊说了……”月棠言语吞吐,见青骊始终侧身相对,神态平静,她理了理思绪,才继续道,“皇上的病情其实一直都在加重,如今怕是撑不住多久……这次招七公主回宫,也是想留下公主。这五年来,皇上一直想念七公主,所以月棠恳请公主留下,以慰皇上思女之情。” “多谢五嫂盛情,但青骊住惯了出云庵,而且修行未满,还是不留在宫里了。”青骊言毕,回身道,“司斛,我们走。” 司斛由此跟上。 月棠见青骊不停,情急之下稍大声道:“如果七公主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月棠道歉。” 青骊止步,不咸不淡道:“五嫂这话折煞我了。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谁做的都好,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以。” “七公主可以不理皇上,那么承渊呢?刚才公主看见了,和五年前一样走了,难道公主没有后悔吗?”月棠问道。 她确实看见那满脸疲惫却依旧勉力支撑的男子,白衣飘然,却已不见当年轻惬,甚至仿佛已经不会笑,眼里除了倦就只剩下无奈。 月棠到青骊面前,诚恳致歉道:“当年是我有私心,才和庄妃演了那出戏。但事后我也后悔了。承渊后来专注于国事,但我知道他是因为公主的离开才不得不转移视线。我见他找过萧简,要萧简去看你,但被萧简婉言拒绝。” “萧简……”青骊轻声念着挚友的名字,萧简果真守信,从未透露过她的消息,哪怕是承渊所求。 “后来他越发公务缠身,很多时候都是再廷机阁过夜的,就是刚才,他也是才从廷机阁出来。七公主,这事怨我,一时私心作祟。你从来都孝父敬兄的,皇上开了口,承渊没有,所以我代他讲,他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月棠道。 “谢五嫂告知。”青骊说完,错过月棠,提步离开。 珍珠冷(十六) 回出云庵的马车上,青骊与司斛一直未曾说话。 车厢微微颠簸,青骊失神,一时没有坐稳,身子一歪,好在司斛即使扶住,道:“公主到底还是放不下宫里,为什么不顺了皇上的意思?” “留下我能做什么?照顾父皇?当年我做了。后来他们要我走,我也走了,安安静静地过了五年。”一声叹息之后,青骊的声音却忽然哽咽,“司斛,当初父皇答应我,要帮我主持笈地礼的,结果等到我十五岁,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你,只有萧简,只有出云庵里百年不语的花草,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当初青蘼笈地,声势浩大,众人欣羡。待她同样到了那个年纪,却只有青灯在侧,司斛相陪。夜间她手执经书,一灯如豆,萧简却在最后的时光里踏月而来,送上如今她发间那支桃木钗作为笈地贺礼。 古佛经卷都不足以真正平静她的内心,她从未离开过世俗红尘,纵然幽居,心里也时刻牵挂着诸事纷扰,丝丝缕缕,剪不断,理不完。 司斛将青骊抱在怀中,真的已经有多年不曾见青骊这样哭过,却不是年幼时的大吵大闹,这一次,哭得近乎无声,却悲恸彻底。 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司斛挑开帘子,竟见宫中的一队侍卫拦在车前。 “皇上有命,请七公主立刻回宫,若公主不从,小的只有以下犯上。”领队道。 青骊却静静坐在车中,见司斛为难地看着自己,她道:“回宫。” 马车掉转了方向,并且由禁军护送,虽然不甚张扬,却已教人明白车中所坐之人的身份。 车内司斛忧心渐起,但见青骊面无表情,沉静坐着,同方才的模样大相径庭,脸上找不到一点残泪痕迹,如她过去再出云庵的泰然安宁。 入了宫,负责接引的侍者却直接带青骊回了寝宫,有关皇命只字未提。 青骊不问一字,一旦回来,就坐在小园的石阶上,抱膝沉默,像是发呆,却又仿佛在想什么。 一直到日薄西山,夕阳昏黄,一动未动的女子才回过神,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居然坐着萧简,同她一样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来的?”已习惯了萧简这样突如其来,青骊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才坐下。”想起他们不止一次这样并肩坐着,有时是看夕阳,有时是望夜月,或者就是坐在树荫下看风吹出云庵里的花草枝叶,安静祥和,时光静好。 “发生什么事了?”青骊回头,才见萧简眉峰紧蹙,从未有过的忧虑。 “顾成风攻破了孙将军的防守,丰宁失守。现在顾军南下,情况危急。”萧简本就交握的手扣得更紧,有种隐忍,在被时局所逼之下逐渐被突破。 “但是父皇不让你带军前去支援,哥哥也没给你准信。”早就料到一般,青骊对此并没有太多惊慌,转头看着渐渐落下宫墙的红日,夜将近,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丰宁一失,剩下的几城如果再不增援,就会被顾军逐个击破,最后直逼雨崇。”越到后来,萧简的声音越是无奈。 “如果你去,是不是一定守得住?”青骊问道。 萧简霍然抬头,只见望着落日的女子纵然依旧无波无澜,素衣映在夕阳光中更显得颓然,但那双眼里却有某种情绪暗暗波动,是恨。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还是青骊,一直都没变过。”即使她收敛了年幼时的刁蛮跋扈,不再那么轻易地就喜形于色,即使她明白了很多,即使她曾经对承渊说过自己变了,但她依旧是青骊,大珲的七公主,会爱会怨,会恨所有可能带来痛苦的人和事。 “你要去找五殿下?”萧简意外于自己忽然的这个想法,心底莫名就觉得青骊会这样做。 “当年我帮他游说父皇同意离渊岛的事,他还欠我一个人情。这次,当他还我的。”青骊站起身,低头看着怔忡的挚友,微笑道,“你是军人,你和他不一样。” 背向光线的女子神情陷在阴影中,眼里却有对他的理解。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微妙,以为最了解的人却在现实里变得陌生,而那些原本不够熟悉的却不知不觉变得熟稔,不用言语,却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才从外面回来,又一天没休息,你回去吧,不然天一亮,你怎么带兵出征?”青骊伸出手,素手微白,隐隐泛青。 “你怎么了?”萧简站起。 “大概还没习惯着宫里的味道,你知道出云庵可不是这样的。”青骊苦笑,也唯有对着萧简,她尚能苦中作乐,有一时半刻的轻松。 “我看你是坐久了受了地凉,我让司斛去请太医。”说着,萧简就要转身。 青骊忙拉住他,道:“身子抱恙不更好,当初他们设计我,这次换我回礼了。” “青骊……” “对不起哥哥,总比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对不起大珲的好。”暗影里牵起的笑容艰涩,青骊轻推着萧简离开,叮嘱道,“好好休息,你留在雨崇的时间不多了。顺便替我把司斛叫来。” 轻声的规劝里有离别的哀愁,但自有她对萧简的支持,一如五年来萧简对她的照顾,尽管微薄,却暖人心肺。 见萧简离开,青骊转身面对夕阳,日光渐暗,这满眼的锦绣奇花最终是要落入夜里。 “姐姐,他没有找到你,该是有多绝望。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完成他身为军人的夙愿。接下去的事,就谁都不知道了。”斜阳中喃喃自语的女子,慢慢收回目光,一并收起那些忧思愁想,待司斛过来,她将事情都一一吩咐了。 青骊并未食言,要萧简带兵前出征的圣旨连夜就从皇宫下达,天一亮,就出发。 圣旨传出的消息送到时,青骊正半躺在踏上,昏昏欲睡。 “公主……”司斛上前轻推青骊。 青骊转醒,却依旧觉得头重脚轻。之前为了等这道圣旨一直撑到现在,神志早有些不太清醒。 “我知道他一定有办法的。”青骊扶额,嘴角的笑意苦涩——若不是她演一场苦肉计,承渊是不会放萧简离开雨崇的。 “现在萧公子走了,如果……” “让萧简留在雨崇不能完成身为军人的愿望,就是让他和我一样,平白多出这些怨怼,更加没有好处。”青骊只觉得疲乏,伸出手要司斛扶自己起来。 司斛会意上前,却发现青骊手掌细细密密地满是冷汗,素衣女子的脸色更加不甚好看。 “悄悄把太医找来就好,不要声张。如果明日还没起色,又有人来,就说我诵经坐禅,不见人,谁都不见。”话到后来,青骊已经无力,却一字一顿地强调。 “奴婢明白。”司斛这便扶青骊去床上休息,并立即寻了太医过来。 太医看诊,说是风寒之症,只是又有邪风入体,所以病情稍稍严重,要青骊静心休养。 青骊谨遵医嘱,几日内留在寝宫安心养病,确实康复得快。而司斛不时送来各种消息,让她这个“世外”之人洞晓世情,不至于丝毫不知。 这日午后,司斛正陪青骊在御花园休憩,慕空忽然从花丛后跑了出来,身后不见服侍的宫人,五岁的孩子莽莽撞撞地冲了出来,恰巧撞了青骊。 “七姑姑恕罪。”慕空慌张退后。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怎么怕成这样。”青骊看着紧张的孩子问道。 恰逢慕空抬头,她这才发现那眉那眼,当真是像极承渊,只是孩子眼里尚潋滟着清澈无邪,哪有承渊的忧国忧民。 慕空就站在原处,双手搅着衣角,惶惶不安,低眉的时候又有月棠的羞涩。 “你先别走,我让司斛把人找来,你这样乱跑,万一找不着,到时候有的是乱子出。”青骊也不多顾及慕空的反应,对着司斛一记暗示,侍女遂立刻领命离开。 她如日常端坐,颔首静然,目光里纠缠着许多触摸不到的情绪,表面却始终淡然如水。 “盯着我看做什么?”半晌沉默后,青骊忽然问道。 慕空被这问话吓得立刻收回目光,又退后了几步,支支吾吾道:“七姑姑和父殿真像。” 置在膝上的手蓦地抽搐,心头一阵刺痛,但片刻之后,青骊又舒开了眉,道:“我与你父殿是亲兄妹,自然长得像。” “但七姑姑和父殿以前说的不一样。”慕空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道。 清澈的童音回荡开,干净通透,教青骊不由回头,道:“什么?” “父殿说……”慕空正要继续,却见司斛带了人过来。他立即低头,由侍者带着就此离开。 司斛近到青骊身边,道:“刚才遇见五殿下身边的侍从,说五殿下请公主今晚戌时西园偏殿见。” 当初她就是在西园答应了承渊的离渊岛一事,如今故地再约,却不知又是何事。 依旧是承渊先她到了偏殿,青灯一盏,四周皆寂。 青骊阖上门,看着桌上放着的两封文书,不再上前,也不再多看承渊一眼。 男子此刻就站在床下,窗户微微隙开,隐约的光线透进来,照着他颀长的身影,拉在地上朦胧的影子,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你一面看,我一面与你说。”负手而立,承渊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迟疑的女子,怅然叹息,“一封是今日午后从来的,寒翊和印扬的联军发动攻势,就快逼到肆州了。” 青骊闻言,立即打开文书,同时听承渊继续道。 “还有一份,是一个时辰前才送回来的,萧简说顾成风的军队来势汹汹,不一定抵挡得住。”承渊摇头,“这两份文书,我都没有交给父皇。” “你要怎么办?”青骊看着灯影中忧忡沉重的男子,这一瞬丝毫都猜不中他在想什么。 “父皇不会再答应派兵增援,他宁愿最后守城。”承渊道,“就好像他固执地要萧简留在雨崇,一是帮我,二也是为了最后做准备。” 青骊放下文书,道:“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他走近桌边的女子,低头看她。她却下意识地转过目光,并且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有意要避开一般。 他的叹息几不可闻,眼里是青骊低垂的眉眼,安静得显得冷漠。 “父皇一直都最疼你,你去劝父皇离开。就算最后他们打来雨崇,我也希望你和父皇平安。”承渊道。 青骊抬头,触上承渊的目光,他一如既往的疼惜,以及对她更深沉的某种情愫,顿时教她的淡然被击溃。脑海里充斥了各式各样的思绪,自始至终,那些事,那些人,最后只能让她在莫名的愤慨中拂袖离去。 “青骊!”承渊上前拉住转身的女子。 青骊试图甩开他的手,却无奈承渊越抓越紧,最后她被逼得不得不与之面对,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心底积蓄已久的愤恨。 “你们真当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玩具吗!”她盯着蹙眉的男子,瞪大了双眼,质问道,“要我走就走,要我留就留。就算顾成风或者寒翊打来了又怎么样,只要是在雨崇,出云庵和皇宫有什么两样!你们要我留下,保护我,啊?那现在你又要我走,要我去哪?除了这个皇宫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郭培枫都保护不了姐姐!难道要死,我们都不能死在一起吗!” “这是为你好……” “为什么不说你自私!你以为到时候你以死殉国就一了百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你为什么不相信萧简可以反败为胜?为什么不相信还有转机?” “不要天真了,青骊,已经是定局的事,改不了。”他早就明白的事实,但当真的说出口,却这样艰难。 面对青骊,他已经连自欺欺人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目光直白尖锐,洞穿他心底最脆弱的一处角落。 “父皇原本的意思,是让萧简留下,逼不得已的时候将你和月棠她们一起送出宫。但你执意要让萧简出征,我应了你,你也答应我这次好不好?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了,你也要活下去,母妃的命,父皇的命,姐姐的命,还有我的命。”他扣住她的肩,掌心感觉到她肩头瘦削的骨,一并还有她身体微微的颤抖,但她的眼光依旧没有半分软弱。 对峙的时间里,灯火跳动,窗外的风吹来,吹开了床,吹灭了灯,吹暗了彼此的视线,除了依旧接洽的目光,只能看见暗影里对方模糊的轮廓。 青骊又一次试着摆脱承渊的钳制,却被拉进承渊的怀,那里滚烫灼热,瞬间就刺激得她落下泪来,沾湿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不哭,青骊,不哭……”他抱住怀里纤弱的身体,听着她强忍却依旧止不住的哭声,胸口她的起伏,顿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属于两人的亲近,却已不是小时候那么纯粹。 “当初离宫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再为这个皇宫流一滴眼泪,但是我从小的牵挂就在这里,哪怕一次次失望……我一直都没有忘记,我的家在这里,所有对我重要的回忆都在这里……”她无力地靠在承渊身边,原本捶打他胸口的手已经被握住,手背可以感觉到男子掌心的温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深沉浓烈。 “有些东西不是你要去承受的,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姐姐,我,你……你明白吗,青骊?”他搂着她的肩,用此时认为最能够给她信心的姿势告诉她,“你就是我们想要守护的人,青骊,你一直都明白的,所以一定要保护自己。你知道吗,这些年你都没去看过清携,它也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为了最后的离开,它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见青骊不说话,承渊继续道:“你说我自私,那就再听我说一句,将来替我照顾空儿。” 满是讽刺的一记笑声从青骊处传来,她推开靠近的男子,暗影里忽然凝滞下来的空气冻结了刚才所有的情绪爆发,有些东西真的只要一句话,就足以破灭被构筑起的虚幻。 “你成功了,哥哥。”她没有想再多说半个字的意愿,那句话正中她的要害,彻底让她没有还击的力气。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同当初一样任她在视线中消失,只剩下微薄的月色,浅白朦胧,如罩梦境,不过假相。 珍珠冷(十七) 破晓时分,青骊正是浅眠,却有人忽然闯入寝宫,说是皇帝传令青骊立刻见驾。 青骊匆忙赶至皇帝寝宫,却见庄妃跪在龙床边痛哭不止。 “青骊……”皇帝示意青骊上前。 青骊到床边,还未开口,就听见有人掀帘进来,回头时,却见侍者手中的木案上呈着一条白绫。 “父皇……”青骊大惊,看着白绫不知所措。 “皇上!”庄妃恍然大悟,扑在皇帝病弱的身子上,哭诉道,“臣妾服侍皇上多年,自认尽心尽力,也对得起大珲。方才皇上还说那些话宽慰臣妾,为何如今却是一道白绫……” 青骊不明所以,只看着庄妃花容失色想要站起,却被两名侍从按住。 “皇上……”庄妃一面求救一面挣扎,“皇上……不能这样对臣妾……” 侍者将白绫呈送到青骊面前。 皇帝费力坐起身,青骊见势相扶。 “庄妃在后宫造谣是非,有辱皇室威严,此罪一。设计月棠早产,险害其性命,并嫁祸青骊,此罪二。双最并罚,赐死。”纵使病重声音颤抖,但皇命下达,九五之尊威仪仍在,字字肯定,不容置否。 青骊眼里是庄妃惊愕的神情,思绪却一片空白,待白绫又一次被递到自己眼前,她才回过神,听见那句“由七公主青骊执行”。 “臣妾终于没有利用价值,所以皇上可以放心大胆地为青骊公主出气报仇了?”庄妃此时已冷静下来,注视着眼前的这对父女,忽的笑了出来,“我知道了,青骊,今日我死了,你这公主也做不久了……呵呵……” “父皇……”青骊不知再说什么,见皇帝默然点头,她只深深吸气,道,“送庄妃上路。” 青骊本不想看,但庄妃的笑声猖狂肆意,灌入耳膜。后妃一点点濒临死亡的样子,那么强烈并强硬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从小怨恨的来源,从兰妃过去的郁郁寡欢到抑郁而终,从庄妃对她一次次的讽刺到设计逼她不得不离宫,眼前这个正在失去生机的女子占据了她十九年生命近乎全部的恨。但这样的时候,她却忽然没有一丝感觉。当庄妃用同样憎恶的眼光盯着她,她却清冷淡漠,眉目间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在庄妃怨毒目光的注视下,过去的景象却忽然快速掠过,有她和庄妃的争锋相对,也有每一次承渊对她的安慰,甚至还有兰妃在世时的情境,痛苦的,快乐的,苍白了,泛黄了,一幕幕彼此重叠,最后却全部化成齑粉,消散不见。 “母妃……”青骊霍然起身冲了出去,而她的衣袂也带走了庄妃最后的一丝气息。 青骊冲撞着跑回自己寝宫,抱起窗台上那盆兰花,又将柜子里的衣衫全部丢到地上,自己很快就钻了进去,紧紧关上门。 “公主……公主……”司斛在外面叫。 “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柜子里蜷起身抱着兰花的女子大声道,试图用这种方式平静此刻混乱的情绪。 “公主,刚才有消息传来,五殿下在城楼指挥作战时受了伤……” “出去!听见没有!”青骊叫得声嘶力竭,现在除了怀里的这盆兰花,再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安心——亲眼见证的死亡原来这样可怕,哪怕是怨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她依旧没有冷血到可以这样轻视一个生命的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青骊终于从柜中出来,却是听见皇帝驾崩的消息。她一时失神,手中那盆兰花就此砸在地上。 “我去找哥哥……”青骊本想推开司斛,却被侍女拉住,二人纠缠间她已不觉落下泪,就溅在那兰花花瓣上。 “公主……” “你骗我……父皇刚才明明还好好的……”青骊哽咽。 “就在公主走后不久,五殿下去看过皇上,是五殿下最后陪着皇上……”司斛也不忍再说下去。 “那我更要去找哥哥……”青骊推开司斛。 司斛按住激动的女子,道:“五殿下正在商量顾军围城的事,公主,冷静点。” “司斛,你现在马上去找月棠,让她带着空儿立刻离宫,离开雨崇!”青骊道。 “公主……” “我相信你,所以要你去做这件事。谁都可以有事,空儿一定不可以!”青骊近乎恳求地看着长久服侍自己的侍女,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保护慕空的准备,那是她答应承渊的,“现在我去处理父皇的事,你听我的。” 慕空对承渊的意义决定了青骊对慕空的态度,她的嘱托这样郑重,教司斛连点头答应都只能视死如归。 “谢谢。”青骊果断擦去残留的泪痕,转身将落在地上的兰花抱起,提步离开了寝宫。 顾成风的军队原来兵分两路,一面在前线与大珲军队僵持,一面又有另一支部队暗中靠向雨崇,待被发现,所有准备都已经部署完毕。 “五殿下,照这样下去,我们最多只能再维持半个月。”周易贤看着沉思的男子,无力叙述道。 无人应答,廷机阁内如今静如死灰,目光所聚之处,正是带兵护城的承渊。 与顾成风对峙了一个月,对方没有任何进攻的动向,只等雨崇城内粮尽,用时间去消磨所有人的斗志。 “城内百姓都迁走了吗?”良久沉默后,承渊问道。 “也有留下的,说要与雨崇共存亡。”周易贤道。 “五殿下。”传信的侍者火速赶来,匆忙行礼之后,道,“据探子来报,有离渊岛的侍者刚才进了顾军大营。” “什么!”承渊惊道。 “五殿下稍安勿躁,也许还有转机。”周易贤上前安抚。 承渊早已为围城之事心力交瘁,此刻离渊岛上忽然有了动作,他亦只能按兵不动。眉心皱起,他只觉得疲惫,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加紧守卫,一有消息立刻上禀。” “是。”传信之人这便退下。 “诸位大人也暂时回府吧。”承渊言毕,独自先出了廷机阁,背影萧瑟落寞。 承渊直接去了青骊寝宫,不让他人出声,连司斛都被其悄悄退下,他默默入内,见青骊坐在窗下,素衣沉静,青丝间那支桃木钗也插斜了。 他轻步走上前,替青骊将桃木钗插好。见女子回头,他惨淡一笑,俯身在她身边,枕在她腿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青骊轻抚上他的脸,指腹滑过他的眉,却依旧抹不去眉间那些愁绪深重,但好在承渊已经默许了他的留下。这些日子,她不去扰他,他也有空就过来,两个人这样静静地相处,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舒心一些。 “离渊岛的人去找了顾成风。”半晌的相对无语,承渊忽然就说了这句话,却依旧阖着眼,感受着青骊指尖的温度。 “你相信他们会倒戈吗?”青骊看着仿佛睡去的男子,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就算当初的奏折上写了什么,但从头到尾,他们也没有出过一分力。”言语中带着不屑和鄙夷。 “当时你还要强行送我走呢,现在却是这样的情况。”她的手停留在他的鬓角。 承渊抬起头,染着倦色的眼里透出丝丝命令和强硬,道:“那是你答应我会离开。” 想起送走慕空和月棠的那一天,承渊险些就要人绑了她一起送出宫。但她以主持皇帝后事为由强行留下,甚至以死要挟,才迫使承渊妥协,却要她答应只要他一开口,她就必须离开。 眼前男子的目光有些犀利,却让她不由笑了出来,放在膝上的手被他握住。她默默看着,笑容却一点点消散,低声道:“不知道还能这样握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司斛却忽然进来,道:“五殿下,周大人说请您立刻回廷机阁。” 承渊霍然起身,这才发现青骊不知何时已经反握住他的手,纵然女子依旧神情淡淡,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的不舍和担忧。 “等我回来。”他抽回手,再看了一眼墨发素衣的女子,才被她稍稍抚平的眉峰又一次皱起,而后快步离去。 临近晚膳,青骊原本正与司斛在宫内散步,却被一个莽撞的小太监惊了惊。 “怎么回事?”青骊蹙眉问道。 还未等人回话,承渊身边的内侍就行色匆匆赶来,道:“七公主,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五殿下要您立刻出宫。” “五殿下在哪里?”青骊质问。 “五殿下已经赶去城楼,说要和顾军开战。”内侍回道。 “廷机阁周大人现在何处?” “还在廷机阁。” 青骊闻言,立即赶往廷机阁,果见周易贤一人留守,似有意等她前来。 “五殿下知道七公主不会轻易就走,所以要微臣留下给公主解答。”周易贤谦逊,却面色凝重。 “周大人说吧。”青骊道。 “方才离渊岛的使者来过。他们本是作为说客去游说顾成风,离渊岛虽然只是弹丸之地,但实力已不同往日,顾成风忌惮三分,又改了说辞是前来勤王,以防不轨之徒。五殿下深知顾成风贼子之心,拒开城门。是时又有顾军在雨崇城外假借勤王之名请求开城。离渊岛使者见游说不成,便要请辞。五殿下一怒之下就要开战。”周易贤言毕,遂退出廷机阁。 青骊知道,承渊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这么多年来诸事累压,他早已不堪重负。皇帝病逝驾崩,对他而言无疑雪上加霜,丧父之痛加上亡国之恨,这一战迟早要来。 既然答应过承渊只要他开口,她就会离开,青骊便不在宫中多做停留。 珍珠冷(十八) 承渊早就安排了护送青骊的一支队伍,但此时女子却并未直接赶去与月棠会和,而是驾马直奔雨崇西门——顾成风的军队就是从那里攻来的。 往日喧闹的雨崇接到如今街景惨淡,除了整装的士兵,就是那些留下为雨崇做最后斗争的百姓。所有人的神情里都写着视死如归,哪怕是垂暮之年的老者,手中握着已经断缺的木棍,那样的神情也肃穆悲怆。 当年在闹元节出宫游玩的景象从记忆里被抽出,那时的喧嚣热闹,人群里到处有对新年的憧憬。她在马车里看着世事新奇,不过瘾时她甚至跳下车,没入人流,听着人声欢笑。彼时亲人在旁,青蘼矜持,承捷潇洒,承渊温润,如今却是她一人驾马狂奔,承渊苦守雨崇,承捷战死,青蘼生死不知…… 临近城楼,青骊却被士兵拦下。 “我是七公主青骊,五殿下可在?”青蘼身坐清携之上,手握马缰,急急追问。 “五殿下正在城楼部署,请公主放心离去。”士兵回道。 他也是一早就料到她会过来,所以连最后见面的机会都这样拒绝。 “我明白了。”马上的女子低声自语,取出一只沙包,交给士兵,道,“烦劳转告五殿下,青骊会履行所约之事……” 她抬头,仰望雨崇最后的这道屏障——他明明就在上面,却不能相见,如他们就算再亲近,也是被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血亲身份所阻隔。 “等他回来。”她掉转马头,扬鞭,就此踏尘而去。 她没有看见城楼上默默凝望的那个人,在最终即将点燃战火的那一刻还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她的身影。长街上她素衣飘然,驾马离去,如是落在他记忆里的最后一笔,拖长了墨迹,渐渐淡去,也终结了他们相守的时光。那些无言却深情的凝睇,最终在他一声“击鼓”之下,落下帷幕。 青骊按照事先计划的路线前去与月棠会和,却不想还未离开雨崇多远就看见了月棠一行人。 原来当初月棠带着慕空离开皇宫之后,本想托人照顾孩子,自己回去,但她不放心将慕空交托他人,只好留下照顾。 “你真的要回去?”青骊看着月棠,始终如一的温婉模样,却在此时多了坚韧。 “七公主会出现在这里,就是答应了承渊会照顾空儿。既然这样,请公主成全我做为承渊妻子最后的愿望。”月棠将牵着的慕空的手交托到青骊手中,“月棠有愧于公主,望公主大量,不计前嫌,替我照顾空儿。” “这个时候再说过去的事已经没用了,你真要回去的话。”青骊回头,道,“司斛,把清携牵来。” 月棠知清携对青骊的意义,当下不知如何回应。 纵然心里万般不舍,如此境地,青骊想到的却只是这样,她抚着骏马,凑近了低声道:“替我回去看他。” “谢七公主。”月棠道。 一旁的慕空只字未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名女子,拉着青骊的手越发握得紧。 青骊似感觉到什么,低头看他,慕空却忽然抱着自己,不去看月棠。 母子分离,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忍再看,月棠又何尝不知慕空心中不舍。但离开皇宫这段日子,她时刻牵挂承渊安危,如今有青骊应约,她才有回雨崇的勇气。 “路上小心。”青骊道。 月棠点头,立即上马,赶回雨崇。 慕空听见马蹄声,当即松开青骊,痴痴看着月棠远去的背影,直到人去楼空,再望不见月棠的影子,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朝着月棠驾马而去的方向跟去。 “空儿!”青骊将慕空抱住,男童也不挣扎,和原先一样垂手站着,再不说话。 “七姑姑,母妃不会回来了吧。”慕空清澈的眼光氤氲开一层水汽,在见青骊默然之后,他只上前又一次抱住青骊。 青骊搂住慕空小小的身子,彼此依偎,也只有靠这样的方式互相安慰。她柔声道:“空儿,以后你的身边只有七姑姑了,你怕吗?” 慕空松开手,稚嫩的脸上却有坚毅,童真未去的眼里写着坚定。他看着青骊,没有丝毫退却,道:“不怕!” 孩子的眉目和承渊极像,虽然少了几分承渊年少时的温和,但这样的目光简单干脆,让青骊也不免更多了勇气和信心。 青骊原本带着慕空,和负责保护的队伍一路南下,接连着走了数日。众人依旧行在山林之中,风餐露宿。 这日夜间,慕空依旧靠着青骊入睡,身旁火堆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却也消不去已经入秋的夜凉。 慕空缩了缩身子,青骊当即将他搂住。睡眠中的孩子呢喃着,隐约听得出是在叫“母妃”,叫“父殿”。 青骊看着火光中睡去的男童,不免一声沉重长叹,却极轻,怕将慕空吵醒。 “七姑姑……”慕空在朦胧中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再睡一会儿,天亮了还要赶路呢。”青骊柔声道,几日和慕空相处下来,两人已经亲近不少。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慕空问。 “往南走,去海边,以后,我们也许就要在那里生活了。”青骊的语调自有惆怅,但现实如此,她亦只能顺从,看着慕空睡意依旧浓重的双眼,她勉力微笑,道,“空儿,以后一定要时刻谨记,母妃父殿这样的称呼,不能再叫了,就是在梦里,也不可以,知道吗?” 慕空抿唇,用力点头:“空儿知道了。” 周围是入秋后虫鸣的尾声,跳跃火光中青骊的欣慰的神情让一切看来都获得了暂时的宁静。 草丛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飞快迅速,所有侍卫顿时肃容,拔出刀剑,留意着四周动静。 青骊将慕空护在怀中,司斛和侍卫都靠拢过来,目光所聚之处,就是声音的来源。 草动声越来越近,最后竟是冲出一道身影。 “公主……”是之前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如今仓皇回来,一个踉跄就跪倒在青骊面前,颤着声道:“公主……雨崇……城……城破了……” 前一刻的紧张在此时转为震惊,纵然已经无数次在心底料想过结局的到来,但当真正需要面对的时候,她却不知所措。 “五殿下在战中受伤,顾成风强行攻城,五殿下带伤应战,但兵力不敌……最后……”来人已无法继续,只悲恸垂首。 整齐的刀剑落地声,除了还没有回过神的青骊和被抱在怀里的慕空,所有人在听到消息之后弃刀跪地,漠然不语。 雨崇城破,这意味着代表大珲的最后一丝力量土崩瓦解,以扶苏姓氏为大陆主宰的统治时期彻底成为了过去。 “七姑姑……”慕空看着失神的青骊,轻轻推了推。 “五殿下呢!”青骊询问,却没有得到答复。她扶着身后的巨树站起,居高临下,大声诘问道:“五殿下呢!” “战中混乱,横尸无数,据……据说……五殿下被顾成风斩杀在混乱之中……没有留下全尸……” “我母妃呢!”慕空上前追问。 “五皇子妃在破城当时,纵身跳下了城楼,也……” “你们看着空儿。”青骊靠着树干才能勉强站立,当她试图一个人走开时,慕空却抱住她。 孩子悲伤的哭声蔓延在四下凝重的气氛里,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哭什么?”青骊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低头,已经被洇在眼眶里的泪模糊了视线,慕空的面容变得不再清楚,但她听着孩子哭声,却训斥道,“有什么好哭的!作为扶苏家的后裔,这种时候,不许哭!” “七姑姑……”慕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噎着抬头去看青骊。 半边脸陷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素衣女子因为极力克制落泪而身体发颤,她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透来的月光,那么微弱,几不可见。 “公主,好像有人朝这里过来!”侍卫道。 有人立即将火堆熄灭。 司斛将慕空抱起,拉着青骊同众人一起潜入山林深处。 “公主,现在小世子的安危要紧。”司斛将青骊拉到草丛出暂时休憩。 慕空在草丛里摸索着。孩子的手这样小,两只才能握住青骊的一只手,但真诚无畏:“七姑姑,以后让空儿照顾你。空儿会和父殿一样,对七姑姑好,让七姑姑开心。” 男童眼里还残留着泪光,稚嫩的声音让这样的誓言听来幼稚好笑。但就在记忆的某一处角落里,也曾经有过这样类似的声音,用尽年幼时所有的力气和心意,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身上,澄澈单纯,说着以后长久,不离不弃。 那时,她看着阳光明媚,微风吹来,吹起花树繁花,如雨纷飞,飘洒缱绻。而后他少年白衣,飘然若仙,长剑潇洒,剑花绚烂迷眼。她正看得欣喜,他却横剑在她身前,剑尖上一朵粉色小花,盛开静好。 他笑颜温润,淡雅亲和,叫她青骊,许她清携之约。 桃花凉(一) 距雨崇城破已有三月,原本由皇都迁离的那一队人马如今却只剩下青骊与慕空二人。 现今时局动荡,百姓为避战祸大规模动迁,雨崇以及周边城池百姓流动频繁而巨大,虽有护队随行,但毕竟难以抵挡突如其来的流民暴动,青骊与慕空正是在一次突发的混乱中与护卫队失散,并且一路随流民到了成台城外。 成台乃如今顾军本营所在,虽然顾成风时下正在雨崇,但作为顾军后防重要部属之地,城中守卫对大批而来的百姓并未开门放行。 流民不散,聚集于成台城外,一时间哀鸿悲鸣,状况惨淡。 人群中,慕空静默地跟在青骊身边,看着衣衫破损、发丝散乱的女子,目光里依旧有着如初的信任和依赖。 时近正午,又到饥肠辘辘时,众多流民或倚树而坐,或相扶而立,这一刻若是倒下,怕是再起不来的。 众人饥渴,周围始终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沉吟哀号。 青骊将慕空护在身边,两人躲在一处树荫稍大的角落里,沉默如同初入流民群的样子,默然看着窘迫将死的人们。 “七姑姑。”慕空看着已经消瘦不少的女子,言辞中带着恳求,却还是难以启齿。 青骊回头,将慕空搂在怀里,孩子和她一样在经历了三个月的流亡之后憔悴许多,但那双眼清亮如昔。 人群里忽然传来动响,二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两名衣衫褴褛的年青男子正在争抢什么,而后又有几名男子加入,但众人对此却无人问津。 青骊将慕空的视线遮住,纵然一路而来,这样为了哪怕只是树根而发生的争执已经司空见惯,她却还是不希望慕空在这样的时候见证这些现实的残忍。 小小手却按下的青骊的手,掌心已经开始变得粗糙,他却握着女子同样不再柔滑的手,道:“空儿不怕的。” 视线里有青骊赞许的笑容,苦楚而凄凉。他乖顺地靠在女子怀里,叫她七姑姑。 渐渐驶来的马车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正在奋力抢食的男子也停下手就此望去。 人群的集体流动已经让青骊和空儿产生莫名的恐惧,是以他们依旧相偎在那一处角落里,不敢有一丝放松——即使全神贯注如当初随行的护卫,也不能保证在流民中他们的安全。 隐约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距离隔开太远,青骊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是在此之后,饥民们便立刻随之而去,原本只是浮动着人声低沉的树林顿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与半信半疑的欢呼。 “七姑姑,我们过去看看吧。”慕空道。 人群渐渐都跟了那男子过去,为今之计也只有随大流去看看,青骊思忖片刻,正要起身,但眼前却是一阵晕眩,只觉得自己再握不住慕空的手,而后便没了知觉。 “七姑姑……七姑姑……” 朦胧中传来慕空焦急的声音,五岁的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声声急切的呼喊,道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害怕。 被慕空逐渐唤回的意志让才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子对身边发生的变化顿时清醒——如今自己正置身在一处陌生的茅舍内。 “姑娘醒了?”如这茅舍一样陌生的男子声音蓦地响起,沉敛温和。 青骊看去,见一名穿着僧袍的男子正站在床边,虽已剃度,却眉目祥和温润,唇角笑意浅浅,手中正握着念珠。 青骊还未回过神,慕空却已扑住还有些神智迷离的女子,欣喜道:“七姑姑,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快一天了。” 青骊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早至,月已中天。 “姑娘只是连日奔波,太过操劳,加上饮食无律,好好休息便可。”年轻僧侣道。 “多谢师傅搭救。”青骊致谢,转过视线看着慕空,小小孩童都比她能挨受饥困,她再不将自己照顾好,就不能履行与承渊的约定了。 “此处僻静,姑娘可以放心在此休养,贫僧会每日过来送食探望。”僧侣道。 “有劳师傅。”见那人就要离开,青骊追问道,“敢问师傅法号……” 身影微顿,正遮去了门口那一片月光,男僧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渐离。” 正似他的背影,清淡优容。那一身僧袍古朴,仿佛不沾染认识烟火,从容淡然,渐渐离去。 朝露未晞之时,茅舍外的通幽小径之上遂走来一道雅润身影,手提食盒,步态轻缓。 是时青骊正独坐茅屋外,虽然昨夜梳洗之后已少了漂泊风尘,但旧衣在身,神情间仍然愁绪不减。 青骊不知渐离此时过来,转身时却见男子已在身后,幽静晨光之中,僧衣沉静,那一双眼眸却仿佛含义深深,不若唇角笑意温煦。 “渐离师父来得早。”青骊退后一些,这便引渐离入内。 渐离只是淡淡一笑,跟着青骊入内时却见慕空已起身,孩子稚嫩的脸上有明显的排斥神色,此时正盯着自己。 渐离微微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道:“昨夜走得匆忙,姑娘芳名,以便称呼。” “青骊。”青骊颔首,替慕空出去打水。 “我不饿。”慕空忽然道,跑到青骊身旁,定定地看着困惑的女子。 “怎么了?”青骊俯身问道。 “我就是不饿!”孩子的脾气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慕空说完已经背过身。 青骊就在慕空身边,劝解道:“昨夜你就吵着不肯睡,现在又不肯吃东西,到底是怎么了空儿?” 握起慕空双手的时候,青骊才感觉到孩子身体的滚烫,顿时教她失声惊惶。 “七姑姑,空儿不要留在这里。”慕空轻轻摇着青骊的时候,此时才显出身体的虚弱。 一向乖巧听话的孩子此次这样坚持,是从最初到现在对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空儿!”青骊将慕空抱在怀里,无措之下只有向渐离求助。 渐离当即上前,将慕空从青骊身边抱起,一面快步出门,一面宽慰女子道:“青骊姑娘只当放心。” 青骊只见那一袭僧袍此间飘然,她紧跟其后,看着已近无力的慕空,只得心中默默祈祷。 茅屋本在半山处,一路沿着山径而下,虽然曲折不平,但有渐离带路,三人很快就到了山下地势平坦处,而那里早有马车等候。 青骊已顾不上多想其他,只跟着渐离上了马车,守在慕空身边,心中自是焦急。 城外道路颠簸,青骊紧紧护住慕空,任孩子无力地抓着自己,她一心看着脸色通红的病中人,丝毫未顾及到身边沉默的男子,也不知何时进的城。 始终都是渐离带着青骊行事,一直到大夫确诊慕空只是长途奔劳,加上年幼体力不支和水土不服,并无大碍,青骊这才放宽了心。 “有劳大夫了。”渐离道。 “未免情况有变,二位还是将孩子留下,服了药再离开吧。”大夫将药方写下,道,“我这就命人去煎药。” “我去吧。”青骊道。 “青骊姑娘想来一夜未憩,如果姑娘放心,就由贫僧代劳吧。”渐离自大夫手中接过药方。 “师傅随我来。”大夫立即将渐离引了出去。 青骊寸步不离守在慕空床边,待孩子将药服下,依旧昏睡。 如此一番,已过了午时,青骊未食未饮,目光始终停留在虚弱的慕空身上。 “父……殿……”昏睡中的孩子双唇翕合,吐出模糊的音节。 “空儿!”青骊以为慕空醒来,立刻查看病情,知道病中人已经退烧,不过梦中言语,遂安下心来。 “父殿……母妃……”神智未清的孩子只在梦中低吟,抓着手边青骊的袖角,死死拽着。 青骊正想替慕空掖下被角,却发现孩子眼角已经溢出的泪花,并且他的手已经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分一分地抓紧,试图抓住更多。 三月有余,原本锦衣玉食的天潢贵胄跟着她四处漂泊,三餐难继,她苦,慕空也更苦。那些夜里,当沉湎在旧梦里的孩子叫起过去那些人,同样勾动起她的回忆。但当她那日在树林中回应了慕空的握手,往年尘埃,就只能尘封。 素衣女子将慕空抱起,在他耳边低声道:“空儿,你父殿和母妃都留在雨崇了……出不来了……” 现实的残酷教会她要坚强,一如当初她离宫独居——活着,不是妥协,是要走出足以还击仇人的下一步。 是时有人挑帘进来。 是渐离,身后跟着医馆的学童,端着饭菜放下。 “空儿醒了吗?”渐离全然无视了进来服侍的学童,只对青骊问道。 青骊暗暗蹙眉,停顿了片刻遂让慕空躺下,转身回道:“睡得太沉,刚才还在做梦。” 如此学童布好了饭菜就退了出去,渐离侧身让出桌边椅子,道:“青骊姑娘过来吃点东西歇息片刻吧。” 青骊又将视线落回慕空脸上,双眉未舒,却也轻轻将手从熟睡的孩子手中抽回,对渐离道:“要渐离师傅费心了。” 渐离见青骊如此说却未动身,原先唇角淡淡的笑意因此一滞,也不做强求。待他稍稍走近床边,依旧柔声问着:“青骊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青骊伸手拢了拢慕空耳边睡乱了碎发,又轻轻抚了抚孩子的眉眼,暗自吐了口气,方才回道:“旧家因战乱尽毁,我才带着空儿出来的。” 渐离微笑,低头看着女子侧影,她像是一直担心着什么,双眼一刻不停地看着慕空,方才抚过孩子的手,此刻又握住了慕空露在被子在的手,像在传达什么。 “饭菜就在桌上,姑娘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方才的小童就是。寺中还有事,贫僧先回去了。”渐离说完轻弹僧袍,一股淡淡的檀香香味飘来,之后便随着那离开的身影一同消散开去。 被挑开的帘子再不动,青骊此时才放了心,轻声对还未醒来的慕空道:“幸好方才你没再多说梦话……” 桃花凉(二) 慕空一觉就睡到了将近日落,起身时,他见青骊已在床边睡着便不说话,睁着眼观察睡眠中安静的女子。 青骊原本枕着脸的手不由自主地揪住了被角,但慕空分明感觉到这种轻微动作下的情绪——就好像刚才他明明已经醒了,被青骊抱在怀里,女子轻微的抽泣声传入耳际。他想去安慰那时青骊的伤痛,但因为渐离进来了,他宁可继续装睡,也不想面对那个忽然闯入生命的僧侣。 就好比此时这样的沉默里,方才已经离去的人又回来,和离开时一样,沉着淡然,与还躺在青骊身边的男童对视。 “空儿小施主觉得如何?”渐离问道。 这一句弄醒了浅眠的女子。青骊起身,见慕空双眸清亮,不由欣喜,道:“空儿,你没事了?” 慕空点头,叫了声“七姑姑”。 “我请人备了些饭菜,两位吃过了再回去吧。否则寺中斋菜太过清淡,也不适合进补。”渐离言毕,身后就有小童将东西送上,而他则悄然走开。 青骊将慕空扶起,道:“一天没吃东西,一定饿了吧。” “饿了,也不吃他的东西。”慕空分明咬重了那个“他”字,说话时目光从垂下的帘子上一扫而过,道,“七姑姑,我们走吧。” 这样莫名又简单的表达,慕空眼里的厌恶让青骊清楚地看见过去的那个自己,幼年的她,比慕空更加飞扬跋扈,喜恶分明。 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每个人的棱角都会被时间磨平,亲身经历过的她无法现在就用言语让慕空明白这样的道理。是以,青骊只劝说道:“在不能确定可以独立生存下去的时候,可以选择的最好方法,就是依附别人。” “但是我不喜欢那个人。”慕空抬头,清澈的眼光因为那样坚定的语气显得有些锋利。 “你曾经也是排斥我的吧。”青骊说起的时候面带微笑,看着慕空暗淡下去的目光,她却将男童拉到身边,抱住,道,“很多东西是可以转变的,并且现在愿意帮助我们的只有他。空儿,我答应过你父母要照顾你,所以即使你有千百个不愿意,我也要你妥协,就算是将来你为此觉得屈辱,至少你活下来,就有机会改变命运。” 青骊眼底的郑重,甚至带着恳求,教尚幼稚的孩子逐渐明白这一番话的意味——青骊对他的希冀,远远超过他对自身的期望。 “嗯。”慕空点头,同样诚恳,回应着青骊渐渐绽开笑意的目光,他亦笑了出来,干净纯粹。 “于是接下来你要做什么?”青骊问道。 慕空果断地下床,拉着青骊道:“我们一起吃。” 青骊忍俊不禁,看着慕空速速收拾着衣装,她起身说去打水。 马车早在外头等着,车夫看渐离带着青骊和慕空从医馆出来了,立刻跳下车相迎。 青骊此时抬头,见日薄西山,斜阳已落了楼宇之后,却光线绚丽,一时竟看得有些痴醉。 “七姑姑。”慕空扯了扯青骊袖角。 青骊这才回过神,对困惑的慕空浅浅笑了笑,由车夫引着上了马车。 渐离上车时,慕空往青骊身后靠了靠,防范地看着神色安定的男子。 青骊微笑致歉,将慕空搂住。慕空顺势枕着青骊的腿,闭上眼装睡。 毕竟还是孩子心性,纵然明白那些道理却还是难以身体力行的。如此想着,青骊嘴角不由浮起笑意,却生涩苦楚,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侧脸上,又是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渐离就坐在对面坐着,看着此时青骊与慕空的动作,这样祥和安静,若非当真相依相靠,谁能给对方这样多的信任,将彼此互相托付? 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莫名浮动起烦躁,手握念珠的僧侣蹙眉,微微侧过身挑开窗帘。夕阳照来,有些晃了视线。他眯起双眼,看着经过的屋舍楼宇,目光却更显深沉。 看了不多时,渐离回头,却见青骊也正看着他挑开的那一处帘子,看着外头街景,比起方才在医馆对他时显得有些淡漠的眼光,这样的她看来哀婉了,沉静了。 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探寻的视线,青骊收回眼光,却依旧不免与渐离的目光有所触碰。她将灰色僧袍的僧侣又打量了一遍,淡笑问道:“渐离师傅在看什么?” 渐离不语,放下挑帘的手,而马车却也是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什么事?”渐离问道。 “前头路窄,有车过来,这会正在掉头走。”车夫道。 渐离未应,阖眼静坐。 前头确实传来马车声响,并且环玲叮当,比起渐离这辆质朴素雅的车,光是这声音就能听出繁简贫富。 “继续走就是。”开始拨转手中念珠,渐离淡淡道,语调却显得生冷了。 车夫这便继续驾车。 此后车厢内再无任何言语,除了渐稀的人声和始终辘辘作响的车轮和马蹄声,青骊就这样静静听着,到马车再一次停下。 车夫挑开帘子。 青骊正要叫慕空,却听渐离道:“已经睡着了。” 那么长时间的漂泊和居无定所,对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孩子来说显然太过辛苦,无怪乎慕空现今这样嗜睡。 渐离先行下车,在车下伸手道:“把孩子交给我吧。” 青骊迟疑,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触动了她某一处的思绪。 “青骊姑娘不放心吗?”渐离姿势未变,那串念珠依旧在手。 车下男子从容温和的笑容映在最后一缕夕阳光下,如同打开了时光的旧匣,抽出里面的丝缕,牵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见青骊未动,渐离又上车,将慕空抱下,动作快却轻柔,衣上淡淡的檀香就此飘起,加重了回忆的味道——过去在出云庵的精舍里,也时常有这样的味道,安静了时光,也苍白了过往。 “姑娘快下车吧。”车夫劝道。 青骊就此下车,才发现渐离已经抱着慕空走开一段。她立即小跑跟了上去,见孩子在渐离怀里睡得正香,这才放了心,继续跟在渐离身边走向茅舍。 待将慕空安置好,青骊又是守在男童身边,仿佛任凭时间如何,她就是这样默然却深切地注视着这个孩子,一分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空儿有你这样的姑姑,不论贫贵,都是很幸福的了。”渐离道,纵然神色依旧淡得看不出,却暗有情愫波动——欣羡。 “那是我给空儿父母的承诺,所以就算是我死,也要第一个保护空儿。”青骊的坚定隐忍而果断,看着熟睡中的慕空,却又不自笑了出来——空儿也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就好像过去承渊那样。 “贫僧多问,看姑娘的言行举止,应该也是出生大户人家,但又不像诸多大家闺秀那样太多骄纵……” “谁没个年少懵懂就妄自作为?只是后来被教导得多了,也就收敛了。”青骊起身,眼里依旧是渐离那一身灰色僧袍,却在这样的时候与男子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她垂眼,心中又想起年少流光摇曳,就如同她之前从医馆出来看见的薄暮之光,曾经,她是站在高处看的,而现在只能这样脚踏实地,抬头仰望。 “青骊姑娘看来年轻,却是经历不少,否则不会有这样的感叹。”如此一句,渐离已走到青骊身旁,眼角瞥见女子暗暗流转的眼波,她却仍旧外表平静。 “渐离师傅遁入空门也是因为凡尘纷扰?”青骊问道。 安宁的眉目由此微起波澜,渐离转头看向身边将思绪抛入窗外夜色中的女子。她的一身素衣是他为她准备的,但却仿佛这就是与生俱来便跟着她的物什,这样干净沉敛,到了极致却有一种锋芒。 “出家之后,每日吃斋礼佛,除了看经阅典,就是侍花弄草,听听虫鸣鸟啼,也是乐事呢。”青骊这样说着,越来越慢,一直到最后几乎已经听不见声音。 “看来姑娘也是同道中人,明日我带些经书过来吧。”渐离笑道,温柔清淡。 “麻烦了。”青骊颔首。 “时候不早,我先回寺里了。”言毕,渐离便转身离开。 来去皆静,青骊目送那灰影离去,终于在视线里也找不到,她渐渐转下目光,又投向床上正在睡眠中的慕空,惨笑叹息道:“若是佛经箴言对我当真有用,当初我便可以参悟了。” 窗外,一帘月光,照进茅舍内,照在她足尖,却不是当年跳跃的简单快乐,有那个站在一边静默微笑的少年,看着她将沙包一次次丢下,看她在明月下数着数,专心地进行着儿时的游戏。 翌日,渐离如约带了经书过来,到茅舍前,只见舍门微开,门缝里有素衣女子坐在桌边的侧影。 他并未立刻叩门,只听同样坐着的慕空诵念着“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样的句子。而青骊也适时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门缝狭小,照不得青骊全身,却能教渐离看清女子此时耐心娴雅的神色,专注于笔,落目在纸,仔细写着。 待慕空诵读完毕,青骊也就此收笔。他接过女子递来的纸,看着纸上娟秀细瘦的字迹,问道:“孝……” 见慕空支支吾吾,青骊只替她接下,道:“悌。” 慕空依旧双手拿着纸,问道:“七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对父母之爱视为孝,于兄弟姊妹兼有友人之爱视为悌。”青骊道。 青骊说完,慕空遂低下头,目光黯然,看着手中白纸黑字,视线竟变得模糊。 “不许哭。”青骊又一次这样严肃而严厉地同慕空说话,说得不快,却字字有力。 慕空哽咽一声,艰难点头,转过目光正要同青骊再说什么,却是就此看见门外灰衣僧影。 渐离心知不所谓再隐藏,遂推门而入,道:“打扰了。” 青骊只暗暗庆幸慕空发现得及时,却未曾表露,只朝渐离颔首示礼。 “贫僧给姑娘带了些经书典籍过来。”渐离将东西放下,看见方才青骊写下的那页纸,视线停了片刻,问道,“姑娘有没有想过送空儿去学堂读书呢?” 不想渐离如此提议,青骊与慕空面面相觑,都未回答。 “城中天韵书院的院士与贫僧略有薄交,如果姑娘有意,贫僧可以帮忙。空儿还小,多和外界接触,不是坏事。况且孩子聪慧,将来必定大有所成。”渐离道。 青骊只等慕空回答,却见男童就此朝渐离揖过,道:“空儿谢过渐离师傅。” 渐离笑如清风,看着转身收拾桌上书本经卷的慕空,默默拨了拨手中念珠。 “又要麻烦渐离师傅了。”青骊看着抱书而去的背影,纵然并不十分放心,却终究也能劝慰自己暂且安心。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他们都不知前路如何,是不是下一刻就会行差踏错以致残局难收。 桃花凉(三) 慕空入学第一日,青骊亲自送至书院,却不曾下车,只看着面色尚稚的男童朝自己揖礼之后,独自走入陌生宅舍。小小的背影最终消失,她怔怔看了许久,才放下车帘,等待日落时分,重新回到这里,接慕空回家,风雨无阻。 这是她活着最大的理由,所以从来不曾懈怠。一日复一日,朝暮交替,四季流转,她都望着书院的大门开启了再关上。进进出出的那个身影日渐长大,如今居然已经快到自己胸口了——三年,不长不短的时间。 “七姑姑。”又是放学时候,慕空同学友一起走出书院,老远就望见那辆素朴的马车停在街口,三年如一日。而车下,会有那个安静淡然的女子望向自己,浅笑地等着他过去。 青骊也早已经看见慕空笑意盈盈地出来。她站在原处,只能慕空与学友道了别,两人距离不远了,她才上前,问道:“累不累?” 慕空摇头,看着青骊越发沉静深刻的笑容,依旧笑着。 “回去吧。”说着,青骊就拉起慕空上车。 车帘是时被挑起,慕空正要扶青骊先行上车,却见渐离也在车厢内,温润如旧,僧衣有浅浅的褶皱,手中那串念珠经年不变。 “渐离师傅。”慕空的笑容顿时收敛,恭敬却也疏远地叫了一声。 青骊心知慕空对渐离莫名的心结从未解开,只是谨记着自己当初给他的教诲,是以三年来对渐离未有半分亲近。确实渐离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待他二人和善有礼,温泽宽厚。 待青骊和慕空都上了车,车夫这便驾车离开。 车厢内,无人言语。 “空儿,是有心事吗?”车轴转动声中,渐离忽然问起始终低着头的慕空,看来随意,却是已经有十分把握。 青骊回头,才发现慕空正期盼地看着自己。三年来,这个孩子一直对自己未曾有什么请求,如今却这样渴望。 “什么事,你说吧。”青骊道。 “我……我听他们说,下个月……城里会举办‘流觞节’……”慕空说完,又低下头去。 “你想去?”青骊问,见慕空再不抬头,她笑得让人几近觉察不到,“你觉得合适,就去吧。” “真的?”慕空一时激动,当即抬头迎向青骊的目光,见女子的笑容里渗着理解,他遂安下心。 “还不谢谢渐离师傅。”青骊温柔道。 慕空心中感谢,是以此时对渐离的一声“谢谢”也显得比以往亲近。他听得渐离一声淡笑,也比过去开朗。 渐离稍稍跳起车帘,吩咐道:“前头七方斋。” “又是去七方斋讲经?”青骊问。 渐离点头,拿着念珠的手立掌而起,道:“有心向佛之人,我等都可渡化。” 青骊微微颔首,低头才发现慕空竟一直在偷笑。孩子纯真无邪的笑容映在她眼里,纵然自身有所背负,但这一刻却化开了她心底的柔软,如同逐渐弥漫开的夕阳晚霞,幸福安静。 流觞节原本只是成台城内文人墨客之间的闲暇游戏,但逐渐就演变成了如今全城的一大节日。纵是如今在外战火不息,但城外自由顾成风大军驻守,整座成台城犹如与世隔绝,烽火不侵。 待到“流觞节”当日,慕空自然是最高兴的,只为离开雨崇之后,他从未再参加过这样的节会。 人群如织,灯影流光,朦胧绚丽,却有笑语声声,真切入耳,一声两声,竟就又抽丝一般,织就过往喧闹——那时的雨崇,也有这样言笑晏晏,甚至游龙彩灯,更加辉煌。 “七姑姑……”慕空原本拉着青骊再人流中穿梭,偶然回头,却见女子黛眉微蹙,眼中相思沉沉,就这样落寞了灯光锣鼓。他旋即停下脚步,看着还在出神的青骊。 “什么事?”青骊正要继续问,却见街边人影交隙之间似有熟稔之物,遂带着慕空过去,果真是见有糖画艺人正在当场作画。 那时她也不过小孩一般的年纪,站在承捷身边,看着彼时在雨崇街边的民间艺人作画,满心好奇,却最终没能将那新奇之物握在手中。 “渐离师傅……”慕空意外于渐离此刻出现。 青骊循声收思,眼前却已经放着一张糖画,拿着的正是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僧人。 “谢谢。”青骊结果糖画,其实不过用糖浆连成的简单图案,她却这样喜欢。看不够,也想起很多。 “这里毕竟品流复杂,你这样出神,不怕空儿走丢了吗?”渐离开着玩笑,却细细打量着依旧看着糖画出神的青骊,眼底少了以往的清和。 “七姑姑。”慕空忽然扑到青骊身边,吓得青骊一个松手将的糖画掉在了地上,他却又隔在这对男女之间,道,“我们过去那边看看吧,好多人。” 青骊心知渐离明白是慕空有意破坏,却也不多言,任由孩子牵着自己走在涌动人流中,舟灯流火,倾夜不息。 “在想什么?”喧嚣里,他忽然问来,僧袍上映着霞影花火,氤氲了笑意脉脉。 “来了成台三年,一直都是这样安定呢。”青骊笑色淡薄,只有看着慕空的时候柔情温和。 渐离神色未变,抬头,却见流觞灯已挂起,而人群也正向河边靠拢。 楼角高吊,烛灯火明,正有人将流觞灯挂起,引来众人围观。 渐离望着楼高处那一盏八角小灯,极其精致,问道:“喜欢吗?” 青骊却仿若未闻,长久抬首望着,目光沉沉,似笑非笑。 她总是这样看来满足于现状,但心底思绪千万,眼神纠缠,但每当有人问起,她却只是静默着不说话,或者即使说了,也只是“没事”二字。 “喜欢。”她蓦地说起,有种欣羡。 灯火映着她的眉目,春山舒开,笑靥嫣然。 “射到流觞灯的人,将来必定仕途坦荡,前程光明,而且七姑姑,空儿帮你射下来。”慕空信誓旦旦道。 “还是去放灯吧。”青骊牵起慕空的手,又朝湖边走去。 有人求高射那八角流觞吊灯,也有人临水亲手放下一站流觞河灯各自祈愿。 现今河旁已沿岸围了不少人,一手托着河灯,一手拉住慕空,防止试图挤进人群的孩子有任何闪失。 “给我吧。” 耳边方才想起男子的声音,手中的河灯就已被取走。青骊回头,只见渐离两只手中各托着一盏河灯,笑看自己。 毕竟仍是孩子心性,慕空今晚好动许多,青骊如此走神须臾,他却已经钻入人群不见了影子。 “空儿!”青骊素手悬空,四望人群密集,独独不见那昔日乖巧温顺的孩子身影。 青骊立时慌乱,在人流中盲目寻找,然而除了迷离灯火,人声鼎沸,始终没有瞧见慕空,任她如何失态大喊,终是被没在喧闹中,没有回应。 “空儿……”素影穿梭,她只想能尽快找回失散的孩子。于她,那是重要过自身生命的存在,从决定相依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考虑过是否还会再分离——她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然而眼前忽地拦下一人,玉冠锦衣,颜色清俊,那眉眼有说不出熟稔,却是笑容轻佻,此刻正看着失措的青骊。 “姑娘这是要到哪去?”陌生男子说着,又朝青骊靠近。 青骊警惕后退,这才发现,身边又围了两名陌生男子,想来正是那人的随从。 “在找人?”男子一声嗤笑,目光直直落在青骊身上,没有半分避讳,又伸出手要去触青骊的肩。 青骊侧身闪开,要回身却见那两名随从已拦住了自己的去路,而锦衣男子一直在逼近自己。 “不若我帮姑娘找人,姑娘跟我走,如何?”他近得就要贴上青骊一般,旋即揽住女子腰身,不顾对方反抗又凑近青骊颈下嗅了嗅,调侃道,“很香呢。” “七姑姑!”慕空满是怒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青骊正要阻止,慕空却已冲了过来,无奈还是被一名随从钳住,牢牢治服在原处,任由他如何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 “放开他!”青骊厉声斥道。 “那你跟我走吗?”那人眯起眼,将已经怒极的青骊又打量了一番,声音含醉,道,“你这刺人的眼神,我喜欢得紧。” “二少原来是在这里。”从容带笑的一声悠然传来,气度卓然,顿时将周围的喧闹安静下来。 被称为二少的男子循声望去,见一身着玄色暗花长袍的男子从人群中走来,正站在那擒着慕空的随从身边,只一眼,随从便被震慑住一般松了手。而慕空则立刻跑到青骊身旁,趁机拉着青骊退开。 “易兄什么时候来了成台?”二少惊讶之后却也以笑相迎,并不为对方坏了自己好事气恼。 “我都亲自找上门了,难道二少还不明白吗?”言毕,易姓男子让出一步,道,“二少若不嫌弃,粤香楼厢房,易某已经备了酒菜。” 二少负手而笑,道:“易兄言重。请。” 这一番忽来转变,却是让青骊与慕空无言相对。她看着慕空,方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以至于被二少当众轻薄的怒气也就此不见。 “大嫂,就这样让大哥和顾庭玉去了吗?”人群落寞处,红衣少女不解问道。 “君傅自然有办法了了今晚之事。”少女身旁,紫衣少妇淡淡回道,然而那双眼却一直落在灯火中的青骊身上,眼波不平。 “本来说好了只是回成台看一看,今夜也不想惊动谁的,但是大嫂为什么要救那个姑娘?”少女追问。 问到此,两人见渐离与青骊会和。 “秋寒,你觉不觉得那僧人很面善?”少妇问道。 “我只觉得他看人的眼光很特别。”易秋寒这一声却带了莫名的羞赧,目送渐离三人离去,灯光照着灰色僧衣,温柔时光一般,教她蓦然生出不舍来。 “你是随我回去,还是去找你大哥?”少妇看着易秋寒,见少女颊上竟隐约泛起红晕,她只低低叹了一声,“你还是同我回去吧。” “恩。”易秋寒点头,转身时却仍不忘回头,视线里却早已没了那颀长温润的身影,只有灯光依旧,人声未歇。 桃花凉(四) 经此一役,青骊和慕空都兴致大减,却是渐离笑着宽慰道:“也算别样经历吧。” 青骊听见身边僧侣一声轻笑,如落这红尘之中温柔宽容。待她回头,男子那眉眼,同样氤氲了劝慰,教她心头如被轻柔拂过,扫去不怿,也跟着浅浅一笑。 “这两盏河灯我一直收着,可别浪费了。”原本两袖清风,却不知渐离从哪里将原先那两盏河灯变了出来,递到青骊与慕空面前。 慕空接过河灯,再拉起青骊的手,方才转身。 两人走到河边,渐离递来火折子,青骊替慕空点上,看着孩子许愿,放灯,她才接下。 女子手中河灯亮起,近得火光就映着她的脸,闪烁着。她蹲在河旁石阶上,一手挽着裙角,一手托着河灯,阖眼祈愿。 灯光跃上她浓密的睫毛,合着灯芯跳跃的火光,清晰柔和。 他仿佛听得见她在心底的默念——平安。 许完愿,青骊伸手,将河灯放下。如今河面上密匝匝的漂满浮灯,却不知会有多少承载的愿望最终成真。 她的祈祷,其实再简单不过,如同现今的生活,除了每日接送慕空上下学,其余的时候就是在住处看书读经,初一十五的时候,去谭樟寺上香,安静。好比今日,青骊将慕空送去书院之后,收拾了东西就要上山。 谭樟寺并不在名山古刹之列,只是成台附近就这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因谭樟河源头自山上流出,故名谭樟,受尽城中百姓供奉,也算香火鼎盛。 渐离就在寺中修行,却不多露面。青骊月到寺中参拜,也只有极少的次数会在寺中与渐离见面——交还佛经,或者参禅切磋。而一般,渐离都仿佛掐算好了时间,在青骊读完每一本佛经的时候,将下一本送到茅舍。 今日青骊也确实是来交还经书的。寺中小沙弥认得青骊,也知道渐离与之交好,遂直接引了青骊到她与渐离见面的精舍等候,却是不想又遇上了流觞节当晚轻薄于青骊的男子。 “无巧不成书,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男子笑容中轻佻不减。 “佛门清净之地,公子自重。”青骊沉色,语调冷冷,正要走出回廊绕道而去。 “哎!”男子立刻拦住青骊去路,“走这么急,兴许,我们是去同一处呢。” 青骊如被提点到什么,警觉地注视着男子眼底深深的笑意。 “哎呦,又让我看见二少了。”易秋寒如今正站在男子身后,指尖绕着发尾,笑吟吟地映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而她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神色未动,提步而下,道:“二少,还记不记得我?” 言毕,易秋寒已经站在青骊与二少中间。 心知易秋寒有意搅局,二少只尴尬一笑,依旧客气道:“易家二小姐,顾庭玉怎么会不认识?” “也对,认识我哥的,都不会不认识我。”易秋寒挑眉,自信自眉梢飘出,合着那一双清亮明眸,灵动之外更加恣意,“流觞节那天我家大嫂身体忽然不舒服,不然我就陪着我哥和二少好好喝一回了。” 易秋寒说话听来是与顾庭玉极为熟稔,实则二人过去从未半句交谈,顾庭玉也知这些都是易秋寒从易君傅那学来的为商之道。作为如今最大的粮草供应商易君傅的妹妹,易秋寒自然不容小觑。 “下次有机会,必当承了易二小姐这份美意。”顾庭玉心知今日好事不成,心底暗恨却也无计可施,就此道,“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易秋寒侧过身,让道于顾庭玉,笑得俏皮,大有“好走不送”的味道。 顾庭玉气上加气,无奈此处不宜久留,又对易秋寒莫可奈何,轻拂袖,这便快步离去。 见顾庭玉疾步而去,头也不回,易秋寒大呼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可算是送走这瘟神了。” “谢易姑娘相救。”青骊道。 易秋寒正要回话,却见青骊虽然道谢却神色冷冷,她满脸笑意就此冷却。好在少女本就心境开阔,只当青骊天性淡漠,对此好不挂心,道:“你要谢的是我家大嫂。” “易夫人?”青骊疑惑。 “你跟我去见我家大嫂吗?”易秋寒问。 “倘若易夫人方便,我愿亲自前往道谢。”青骊看着易秋寒晶亮的目光,仿若未知世事的纯净,却分明也是个玲珑心思的人。 “那跟我走吧。”易秋寒说得干脆。 青骊将带来的经书交给小沙弥,正要说话,却听那小沙弥抢先道:“我会如实转告渐离师傅的。” 青骊点头,道:“有劳小师傅了。” “两位自便。”小沙弥拿着经书离去。 青骊随易秋寒前往易夫人休憩的住所,却见舍门关闭,只有服侍的丫头在外面。 “怎么回事?”易秋寒问。 “夫人原本在读经,但忽然觉得乏了,这会儿正在休息。”丫头答道。 “青骊姐姐特意过来道谢的……”易秋寒道。 “夫人说,举手之劳,青骊姑娘不必言谢。”丫头不卑不亢说着。 “易夫人似乎料到我会遇上顾庭玉?”青骊问道。 如此话题,却让气氛顿时一僵,却是易秋寒心思回转,先是挥手让丫头退下,再不急不缓道:“我家大嫂注意青骊姑娘许久了。” 青骊暗惊,眉目却依旧镇静,等易秋寒续下。 “家兄易君傅,是做药材生意的,但也经手军备粮草,而顾庭玉正是顾军主帅,顾成风次子。所以我们和顾庭玉之间的关系,青骊姐姐现在可明白几分?”易秋寒坐在假山石上,甚是悠闲,仿佛所讲的那些都是山野玩笑,做不得数,“商人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也算半个商人,我家大嫂也是聪慧心细的人,所以就算自己没和顾庭玉打过什么交道,对方的底细,偶尔做些什么,我们也是要时刻注意的。” “我与顾庭玉却没有关联。”青骊如此说着,冷漠却是锋利,早在听见易秋寒说起顾成风三字时就已经暗暗咬牙。当初一举攻破雨崇的,正是顾成风,国仇家恨,正是系在那人身上。 “青骊姐姐的琴弹得很好。”易秋寒笑道,“我家大嫂也是喜好音律之人,某次上山正巧听见姐姐拨弦琴音,就此记住了呢。” 青骊苦笑,她已经极少弹琴了。与渐离见面的那间精舍内确实放着一张琴,她不知为何佛门中会有这样的红尘之物,却是偶尔心有所感,就会忍不住拨弄几下。 弦音声声,还是旧时曲调,却物非人非,她再看不见兄长舞剑碎花,零落前尘,也扰了佛门清修。 “易夫人过奖了。”青骊说得疏淡。 “今日我陪大嫂入寺礼佛,无意间先是看见顾庭玉到了,随后丫头说见你也过来了。流觞节当晚,顾庭玉的行事,我们也是亲眼目睹,所以大嫂就要我出来转转,看看是不是帮得上姐姐。说来也是有私心,想和姐姐结交认识。”说到此,易秋寒言辞亲昵,此刻已经站起身,颇是郑重地面对青骊,“我也想拜师。” “易小姐言重了。”青骊道。 “我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虽然经常跟着大哥进出打理生意,其实更多时候是陪在大嫂身边,耳濡目染,也就对音律有了兴趣。青骊姐姐若不嫌弃我一身铜臭,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可好?”易秋寒笑颜明艳,四月的阳光柔和,照在她脸上,更显得楚楚动人。 “是青骊要多谢易小姐不嫌。”青骊颔首,谦逊之间却有疏远,她已不是过去高高在上的皇室娇女,至亲至信也与自己死别生离,她唯一可以亲近的只有慕空,而那个孩子,此刻也不在身边。 “那便说好了,以后我派人去接姐姐,就在我家教琴,如何?”易秋寒笑问道。 “卯时二刻,天韵书院。”青骊道。 “我喜欢姐姐这样爽快的人。”易秋寒甚为满意。 少女愉悦的笑容映在青骊眼底,佛寺清幽,却仿佛逐渐积聚了世间尘埃,飘散不清——竟是就这样起风了。 风声渐起,素衣女子抬头,那参天古木居然也凭风摇枝,沙沙作响,扰得人心不静,惴惴不安。 青骊与易秋寒谈话也算投机,虽然多数时候是易秋寒在说,她只静静听着。看着少女飞扬了神采,睥睨天下的眉角神色,她也只是淡淡笑过——许久以前,她也被人捧得高高在上,远远超过易秋寒如今的地位,兴许那个时候,她言辞谈笑间的神情更加骄傲,甚至盛气凌人。 “秋寒,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走了。”青骊起身,“空儿还在书院等我。” “那我送姐姐过去吧。”易秋寒顺手就找来丫鬟将事情吩咐了下去,没有给青骊拒绝的机会。 “有劳了。”青骊道谢,却见另一名丫头领了方才的小沙弥过来,在她二人面前停下,她遂问道,“是渐离师傅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渐离师兄说,已经让人去接空儿小施主了,一切他都会安排妥当,青骊姑娘无须担心。”小沙弥回完话,如来时一般静默退下。 “这个渐离,就是那晚和姐姐一起去流觞节的人吗?”易秋寒走近正低头思忖的女子,趁势追问道。 青骊点头。 易秋寒灵机一动,笑容更甚,道:“那我送姐姐回去吧,反正也不远。大嫂这会儿肯定起了身还在读经,我不好去打扰。” 易秋寒盛意拳拳,青骊也不好强行拒绝,遂同少女一起回了住处。 渐离还未带慕空回来,青骊引易秋寒入内,不为居所简陋让富商小姐笑话,从容自若。 “咦。”易秋寒看见窗台下放着的一小盆兰花,甚为惊讶,道,“姐姐也种兰花的吗?” “嗯。”青骊点头,走上前双手捧起黑灰小盆,眉间神色柔和不少,却凄凉落寞。 这盆兰花,是两年前生辰的时候,渐离送的。倒不是送花之人太过重要,确实这花教她想起过去日夜陪伴自己的那一株兰花,她曾抱着母亲生前挚爱的花草痛哭,蜷缩在那只并不宽敞的柜子里,锁住了生命里最浓重的伤痛和不快乐。 “七姑姑。”慕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原本有些慌张的神色在见到青骊安然无恙之后才缓和下来,之后才注意到屋子里站着的易秋寒。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渐离缓缓走来,往日不改的笑容今日却同屋外山色一般清淡,见到易秋寒之后也只是微微颔首。 正是流觞节上匆匆瞥见的灰衣僧影,没有灯火流光映照,如今那僧衣看来更要出尘雅洁,却总不是出家人的味道。 易秋寒看着渐离,不像与青骊相处一般自然就熟络起来,反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渐离那点头一礼。 慕空站在青骊身旁看着一切,心知必有蹊跷,便不再多话。 倒是青骊抢先打破彼此沉默。她将兰花放到窗台下更深的阴影处,先是一声响动,再开口说话,道:“谢渐离师傅了。” “不过举手之劳,倒是空儿一路上都不甚安心。”渐离道。 青骊转头,见慕空只是低着头默默走开,心底却是一阵欣慰。 “大嫂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易秋寒道,却是经过渐离身边时,不免又看了一眼,然而男子的眼光尽处是正走来相送自己的青骊。瞬间更加明白了什么,她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对青骊道:“姐姐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来时从容,走时匆忙,青骊看着易秋寒仓皇而去的背影,也仿佛读懂什么。下山的小道上,少女裙裾微扬,每一步都仿佛不稳,一刻都没有回头。 “快开花了呢。” 渐离带着欣喜的一句话,将青骊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回头,见渐离一手托着花盆底,审视一般看着手中花草,道:“到底不是喜阳的植物,但养花人还是想你多看看阳光的。” “小时候有别人替我小心了再小心,以至于到现在还习惯把它放在窗台上。若不是空儿仔细,我怕这花也活不长。”青骊道。 “那你是记挂着些什么呢?”尾音一声长而沉的叹息,仿佛也震动了兰花叶为之一颤。 渐离将兰花放回原处,回头,正接上青暗自黎仿若沉思却注视自己的目光。 她也并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窗下颀长英俊的身影让她似乎看见了记忆里十分熟悉的影子,然而现实却这样陌生,他的气息,他的眼光,纵然温和,毕竟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当青骊再一次回过神时,眼前却被人遮下了一大块阴影。她知是渐离,这次,她不退,与靠得这样近的男子一样,隐约显得咄咄逼人——三年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你若不想说,我不逼你。”他轻轻柔柔的一声,却带着压迫,纵然看着青骊的目光如旧柔和。 “谢谢。”青骊垂眼,错过渐离身边。 “还是不要和易家有太多来往吧。”渐离道。 她伸出要去触碰兰花的手顿时停住,眼角只有模糊的他的背影,明明已经感知到发生的变化,她却只是唇角牵起一丝苦笑,道:“谢谢。” 他没在说话,她却听见他拂袖的那一声愤然。当再转身,只有山道上他稍稍加快了脚步离去的背影。四月的山色青翠,衬得他身上的僧袍更加古旧。 转过视线,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本佛经,正是她说过想要,而他也答应替她找来的那本。 桃花凉(五) 翌日,青骊如约至易府教琴。 易秋寒学琴极快,青骊教来十分省心。而除却授琴之外,易秋寒最喜欢同青骊闲聊,五湖四海,每每说起过去跟着易君傅外出行商,她就少了少女闺中的羞赧,身上英气毕现,果决干练。 “你学得很快。”青骊问道。 易秋寒正在拨弦,专心指法,未留意青骊问话,随口就回道:“只是太久不弹罢了。” 说完,易秋寒才知口快说漏了嘴,不及防手下一滑,琴弦震响,极长极乱的一记尾音回荡在她与青骊之间。 “我没有别的意思,确实也是有感而发才那样说的。”青骊坐在石凳上,“易夫人如果不方便相见,有什么话想问的,也请直说吧。” “来人。”易秋寒一声令下,就有小婢奉上一只极其精致的盒子,直接呈放到青骊面前。 青骊未动。 “这是大嫂送给姐姐的,请务必收下。”易秋寒道。 青骊结果盒子,打开,见是一直素色的香囊,上面绣的正是兰花,叶舒花放,花开正好。 青骊震惊,握着香囊却吐不出一个字。 “大嫂知道再过些日子就是姐姐生辰,所以特意绣了这只香囊作为礼物。姐姐生辰那日,大嫂会在府上设宴,如果姐姐真的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过来。”易秋寒眉眼沉静,看着面若霜色却余惊不减的素衣女子,道,“我却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送姐姐的。看姐姐头上的木钗似乎很旧了,不如……” “不用了。”青骊淡淡回绝,“挚友所赠,比不得其他。你的美意,我心领了。” 不想青骊拒绝得如此干脆,易秋寒也不勉强,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要送青骊去书院接慕空下学。 易秋寒照旧命人将青骊送回至天韵书院外,然而不知为何,路上被围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 “是顾家二少爷的车在前头。”前去探看消息的侍者很快便前来回报。 易秋寒挑起车帘,看着拥堵不前的行人车马,对车夫道:“绕道。” “小姐,前后都堵住了,这会不能掉头。”车夫极是为难。 “反正不远,我走小路过去就好。”说着,青骊已从车尾下来,不顾易秋寒阻止,道,“回去吧。” 见青骊头也不回地没入人群,易秋寒虽不再跟上,确实吩咐侍者立刻随去。 小巷里人迹稀疏,青骊只快步走着。以她的脚程,这样走去书院,最快也要让慕空登上一会儿,是以如今她一刻都不想耽搁。 “我们又见面了。”岔道口忽地传来顾庭玉轻浮调侃的声音。 青骊被眼前毫无征兆蹿出的人影惊吓,然而还未待她看清,后颈就被人一记重力击打,顿时昏厥过去,再无感知。 顾庭玉顺势抱住倒下的女子,温香软玉在怀,心中一阵窃喜。然而嘴角笑意才展了三分,旋即飞来不明暗器,好在暗处护卫及时出手拦截,才未出纰漏。 “怎么回事?”顾庭玉警觉道。 护卫将所接暗器呈给少主。顾庭玉眉峰骤然蹙起,神色中了然却也愤愤,将青骊推给护卫到,道:“放下就是。” 护卫正自莫名,只见顾庭玉怒极拂袖,带起生风,竟教他心底也不由生出寒意。 青骊因马车颠簸被唤回了神智,然而后颈被猛力袭击,此时仍觉得有明显酸痛。 “七姑姑。”慕空关切地靠到青骊身旁,“你醒了。” “空儿……”青骊一手按住后颈疼痛处,看着慕空殷切的双眼,她却忘了方才在小巷中的种种,笑着问道,“怎么了?” 慕空低头,良久未在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说的吗?”青骊安慰着心事重重的慕空。 “我出书院的时候,看见易姐姐在,她说你太累了,所以在车里睡着了。七姑姑……”慕空抬头注视着还有些莫名的青骊,眼底歉意满满,道,“对不起,七姑姑。” 青骊将慕空抱住,任男童靠着自己,她只道:“晚上看书看得太晚了,所以白天精力就差一些。这和你有什么干系?傻孩子,别多想,难道我还不会照顾自己吗?” 空儿点头,坐直了身体,信誓旦旦道:“父母生我,却是七姑姑如今育我。空儿必定苦心于学,待将来学有所成,一生照拂七姑姑,无怨无悔。” 毕竟是承渊的儿子,许誓的眼光也是这样相似。比过去的那个人多了稚色,却一样的真挚。 她却不像从前,点头应下这一番许诺,只是微笑,将被慕空挑起的思绪重新收回,告诉他:“等你当真有能力了,再同我说一遍这样的话。” 起先慕空并不明白,专注看着青骊回头,微微挑开了帘子。又是日薄西山的时候,车外的夕阳斜斜照来,青骊没有表情的脸就映在光线里,视线中的一切显得苍白无力。 他恍然大悟一般,道:“空儿知道了。” 青骊循声看来,马车里,慕空稚气未脱的脸上写着坚定,她也会心一笑,又望向车外落日斜阳,低声道:“但愿空儿不会背负得比你多……” 青骊生辰那日,照旧是早起送慕空去书院,而后由人接引去易府给易秋寒教琴。 丫鬟今日却将青骊引去一处水榭,幽雅别致,正建在府邸偏角,虽然人少,却不显得落寞寂寥。 水声潺潺,雅静悠然。青骊却已看见周围种植的兰花,而水榭的题名匾额上,写的正是“兰汀”二字。 丫鬟没有继续入内,在门口就停了步。青骊会意,只身走入,到第一重珠帘之后,见易秋寒早已坐着,鲜衣粉妆,特意打扮过的样子。 看青骊进来,易秋寒立刻站起,笑颜明丽,甚是热忱道:“先贺过姐姐生辰了。” 青骊不比平日的待人疏淡,笑着道谢。 “有一个人想见姐姐,姐姐愿不愿意赏脸?”易秋寒问道。 易秋寒笑容依旧,然而这“兰汀”布置雅致精细,与少女明朗笑颜相互映衬着,却教青骊陡然生出不安来。尤其是易秋寒身后那道珠帘,垂着仿若死了一般,任谁都拨不动。 “姐姐?”易秋寒不见青骊应答,便叫她。 青骊点头,却不由低下视线,耳边有从帘后传来的脚步声,优容沉稳,仿佛从记忆深处走来。 眼角逐渐出现的紫影,如针一样刺中记忆里已经灰白了许久的部分,只一下,就教她惊讶得忘记了这一刻的相见,还应该掺杂有喜悦。 “……”青骊艰难地试图将简单的音节念出,然而当对面那个人如同过去那样对她笑,带着宠爱和关心,被时光沉淀了年少的不成熟,她却发现,她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怔忡地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走来,停在身前,叫她“青骊”。 “青骊。”青蘼的声音有经年的温柔,并且更加成熟,柔软得好比冬季的阳光。 “姐……”没有念完,青骊垂眼,却有泪落了下来,快速划过脸颊,留下温热的一道痕迹,也止住了她继续的声音。 “是我。青骊。”青骊拉起素衣女子的手,都没有过去那样单纯的柔滑了,十指都染上了尘埃,似有若无的隔膜。 “姐姐……”她终于颤着声说完了年幼时最常说起的称呼,再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青蘼将她抱住,柔声安慰道:“我的青骊长大了,我差点都不敢认了。” 这是她长久以来,对慕空的感叹。那个孩子在时光陪伴下一点点成长,她对他的期望让她忘记了自己在亲人眼里,也还是当初那个率性跋扈的孩子,没有长大一般——十年了,原来分别的时间,已经这样长了。 十年里,天涯相隔,尤其在当年得知郭家军全军溃败,青蘼下落不明之后,她们便两不相知。 “郭少全力护我,本要偷偷送我回雨崇,但在路上被顾成风的人截住。后来顾成风以我为要挟,要郭少放弃抵抗,打开城门。”那也是回忆里教她感动并感激的部分。她从来不爱那个用政治婚姻困锁住自己的男子,却不得不感谢他给的重视和在意。 在顾成风军营的那个晚上,她不是没想过郭培枫会为了大局而舍弃她,事实上,她也是那样希望的。 然而,从来自信如郭少,更加重情如她红妆浩荡下嫁的郭家儿郎,郭培枫当晚即打开城门,放了顾军入城。 那时她站在城楼下抬头望着楼头上执刃着甲的男子,眼光焦灼,穿越过高楼迢递落在她身上。乌云蔽月,只有周围的火光照着,他的神色肃冷,却有她足以感知的关切与柔情。然后他抬手,紧闭的城门渐渐打开,再之后,就是战马铁骑,顾军入城。 在她终于又回到守护了自己多年的男子身旁时,她发现他眼底陡然转变的神色,决绝壮烈。郭培枫大喝一声,城门立刻关上,顿时火箭如雨,蜂拥而来,瞬间充斥了她的视线。 “快走!” 那是他生命中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得不舍得,不得不放开。指尖滑过的最后一个时刻,她看见他带着对她的情,投入了这场战役最后的悲壮里。 青蘼的讲述却这样平淡,如同她始终对郭培枫的态度,不疏远,不亲近。但那毕竟是从来人生里最凌乱,最深刻的记忆,即使将来一切成灰,也是依旧刻骨的。 “但是顾成风毕竟是沙场老手,趁乱逃了出来,并且立刻率兵攻城。郭少虽然之前已经使计消耗了顾军兵力,却依旧没有抗住攻势……”青蘼此时眼波也不平静,叹息了,也哀伤了——她和郭培枫,就是这样出乎意料地相遇,又猝不及防地分开,身在其中的时候,始终都有怨怼,当落幕了,确实连一声感谢都显得无奈。 “郭少的亲卫还是要送我回雨崇,但路上始终不曾太平过。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却好在遇见了君傅。我再不想回去了,既然当初离开了雨崇,在不能保证我可以再一次长久留下之前,都不想再回去了。”她和过去一样喜欢着紫衣,却是更要深一些的颜色,和她如今挽起的发髻一般,不似旧时富贵,内敛淡然了许多。 青骊此时方才发现,青蘼发间,却是一直插着那支凤羽钗。 “有些东西害怕忘记,那我这一生的亏欠,所以如今我活着,将来势必还了。我却怕自己万一坚持不了……所以一直也没有收起这只钗。当初郭少送我,他说,民间若有男子送女子发钗,就是要亲自为那女子挽发,以结鸳盟。这是他给我的承诺,一生,只这一次。”青蘼说得慢,笑意从眼底泛起,却也苦涩了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闻言,青骊却忽然想起什么,未再说话。 “青骊。”青蘼又一次拉起青骊的手,紧握着,道,“当日雨崇城破,我就一直在找你。三年前在成台城外,君傅派人舍粥,好像看到了你,但后来有没有了你的消息。这三年我费了千辛万苦,却不想你就在这里。青骊……” “现在找到我了,接下去,你想怎么办?”青骊问。 “顾成风一直想拉拢君傅为其提供军备粮草,但君傅一直没有真正答应。”青蘼道,“这次顾庭玉忽然离开雨崇回了成台,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动作。” “所以你们也回来了?”青骊看着青蘼,也在猜测什么,“姐姐,你想……” “我怎么能忘记逐新破城时的一切?那是我欠郭少的。何况,青骊,你忘了,我们的雨崇也没了……”青蘼的手开始颤抖。 青骊因此滞住了气息。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见承渊最后一面,那个记录着她年幼时光的地方就已经覆灭。城墙里再不是属于她的空间,再没有关于的记忆,所有的美好,都因为顾军的铁骑成了齑粉,甚至,还有她最在意的那个人的……生命…… 素衣女子忽地站起。三年来的安定,已慢慢磨平了最初的戾气。有些事,她已经快要忘记。但是这一刻的想起,又教她不知所措。单一平静的生活里,没有战争,没有鲜血,她只是抱着那些美好的回忆苟且偷生,偶尔有惨淡,却也有始终记忆着的笑脸化解一切的悲伤。她快忘了,她也是个有国仇家恨的人。 “时候不早,空儿就快下学了。”青骊慌张地想要立刻这里,明明已经挑开了垂下的珠帘,她却停住。三年里,记忆中被遗忘的伤痛开始复苏,一个个过去熟悉的声影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承渊,萧简,青蘼,承捷,皇帝,甚至是庄妃…… “我知道在今天说这些话太伤人,但是青骊,即使没了雨崇,没了皇宫,我们始终还是姓扶苏的。”青蘼道。 “我不会忘记。”青骊说得坚定。 “我让人照旧送你去书院吧。”青蘼走到垂帘下,柔声道,“你一个人,一定照顾好自己。有事,来找我。” 青骊点头,想说什么,思绪里却一片空白,终是就这样走了。她却没让青蘼看见,她一直在袖中紧握着那只香囊,上面的兰花,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桃花凉(六) 青骊到了书院,未见慕空,只有车夫一直候着,告知慕空已经随渐离回去了。 青骊坐上车,复又想起青蘼说的那些话。家国天下,那从来都不是她去思考的东西,纵然过去高贵如她,堂堂大珲七公主,也在兄长挚友的庇护下居于安逸。情仇不过个人,她也没有料想过,青蘼会将过去承渊背负的责任抗下,甚至想要同她分担。 她的生活一直都没有那么宽广,大义如青蘼可以断情丝嫁外戚,但她青骊自幼由人照拂,如何有能力接下那些担子? 突如其来的重逢确实教青骊不知所措,一路恍惚地回到住处,脚下虚浮并缓慢地拾级而上。终于到茅舍门口时,她却发现门开着,慕空和渐离都不在—— 而桌上,横放着一张琴。 琴上刻的是兰花,手工说不上细致,花纹却也是简单素雅。 琴边放着一张薄笺,青骊打开,上面写着:孝悌不忘。谨贺生辰。 两句八字,两种笔迹,没有落款。 青骊却不自觉笑了出来。 笑声未落,就有慕空的声音传来:“贺七姑姑生辰。” 青骊抬头,却见渐离正从后头走出,笑意清朗,眉眼温润,道:“青骊姑娘。” “这琴……”青骊问。 “空儿一心想送你张琴,我就帮忙了。”渐离道,带着慕空到青骊身旁,看着女子指尖停留在的兰花刻纹上,继续道,“这兰花是空儿画的。” “但是是我和渐离师傅一起刻上去的。”慕空道。 “有心了。”青骊到。 “要不要试一试?”渐离提议。 青骊点头,就此坐下。然而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一切就像凝固了一般,她想不起任何曲调,除了视线里刻在琴上的那一株兰花。 她霍然拍下手掌,按住琴弦,思绪又在此时纷繁如同乱麻,最终只化成一缕幽叹,道:“下次吧。” 渐离特意带了素食斋菜过来,权当庆生贺宴。小桌三人,青骊正座,慕空和渐离左右分座。 三年来每一次生辰,都是这样简单过了。期间渐离会说起一些不知哪里听来的趣事,慕空对此极有兴趣,每每追问。青骊安静坐着,看他二人言笑晏晏。僧侣眼中少了清宁,添有声色。 她总恍惚地以为,这个忽然闯入自己生命的男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的眉眼上,依稀还沾着一点红尘。却偏偏,他的手中,一直握着那串念珠,不时拨动。 小聚之后,慕空回房温书,只留了青骊与渐离在外。 茅屋后头有一方小坡,此时新月挂枝,清辉淡淡,穿过树叶间隙照来,正被青骊双手掬起。 “你打算发呆到什么时候?”渐离就坐在女子身旁,看她出神,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未再给过他半分关注。 “我以为我在想事情,但是你一问,我才发觉,其实什么都没想,也想不起来了。”青骊苦笑,眼前是看了三年的山色,熟悉到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 “你从易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事重重。她们和你说了什么?”他有些逼问的意思,迫切想知道今日她魂不守舍的原因。 “其实也没说什么,一切照旧罢了。”青骊取出那只香囊,又拔下发间那支木钗。 他看见她就此青丝垂下,遮去了她的侧脸,彻底隔开了她原本就不在他身上的眼光。他想去拨开,去终是住了手,手指才动,就被他一贯的冷静扼杀了冲动。 长久以来的那个“以为”因为青蘼的话产生了疑惑。假手于人这样四个字,教她猜不透过去和如今,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若觉得不想留下,就离开这里。”渐离眉峰隐隐蹙起,看着青骊裙角的月光,心底也莫名起了波澜。 “我只是忽然想知道,这三年,我究竟是不是还活着。”指腹摩挲着桃木簪,上面的纹路都有些被磨平了呢。 “你有空儿。”渐离淡然说道。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想,眉间似乎疏朗了,但神情更加落寞。 “还有我。”他说话一直是这样温柔泰然,今次却又坚定果决,毫不回避青骊投来的惊诧眼光,他依旧故我地微微笑着,“难道这三年,你都只看得见空儿吗?” 她极少这样正视他的眼光,因为那里面有压迫,尽管他从来笑如春风,却不是佛门弟子的悲天悯人——正是那一份世俗,落在他的眼里,从来不曾消退。 “也许,我是连空儿都没有看见的。”她只是记得当初答应过承渊的话,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手心的温度,还有小时候开在他身边感觉到的他的鼻息。 “青……”渐离正要开口,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却瞬间变得冰凉冷厉,喝道,“什么人!” 无人回答,他却立刻拉起青骊的手,迅速将失措中的女子拉近自己身边。 耳边有树叶沙沙的动响,浮云飘过遮去了月光。 当云走月来,她近得几乎靠在渐离身上,鼻底是男子身上日久被熏上的檀香味道。她蓦地想起,这样的香味,已经跟了自己三年,却是淡得总也被自己忽略。 “进屋。”渐离牵着青骊就要起身。 然而两人方才站起,就有慕空的惊叫从屋里传来。 “空儿!”青骊当即上前,却被渐离止住。她失控道:“放开我!” “不会有事的。”渐离扣住青骊手腕,第一次这样强硬地要求她留在自己身边。 慕空的惊叫声又一次传来,却是从空中由远及近。 “空儿!”青骊情急,明明知道慕空就在身边,却偏偏无法触及。 “把那孩子放了。”渐离沉声,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青骊。 依旧无人应答。 “做奴才的看不出厉害轻重,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疾言厉色的一句,平息在不屑一顾的话音最后,再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去看身边困惑惊讶的女子——他已经料到她此刻的的神情。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但被他牢牢握住的手怎么也抽不开,而现今的情况,又迫使她即使再不甘愿,也只能这样站在他身后,再一次接受他的庇佑。如这三年时光,他将她困顿在他的预谋里。 “一。”他冷峻的神色冻结了原本柔和的月光,掌心里握住的那只手,不愿却不得不屈服地接受此时他给予的温度。 “二。”他终于回头,连最后一丝佛光慧眼的伪装也就此卸去。眉目里写满红尘情缠,注视着诧异却也愤恨的女子,而他,笑容不减,却是陌生了。 最后一声未起,就有人从树上跳下,一队护在渐离与青骊身前,一队与之对立,其中一人正保证已经昏厥的慕空。 “空手而归,属下实难回去交代。”抱着慕空的黑衣人为难道。 “那是你们的事。”渐离不屑,“回去告诉二弟,让他不用再多费心思,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 “这是顾帅的命令。”来人道。 “爹?”渐离微微吃惊,却也很快恢复神色。他的目光如同此时已经变冷了的月华,清绝冰凉,道:“我会亲自带人回去,让爹放心就是。” 来人犹豫片刻没,道:“我等遵从大公子之命。”言毕,遂将慕空交付,就此离开。 渐离却是明白了其中原有,低声道:“你倒是动作快。” 青骊但见那人交出慕空,遂趁渐离出神之际上前抢过孩子,抱在怀中。借着月光,她见慕空黯然沉睡的脸,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你势必是要跟我回雨崇的。”身后停下的男子声音也有无奈,却再不是过去灰衣僧人安宁里的清润。 “空儿不能去。”她知道局势无法扭转,也只能尽力周旋,力保慕空不用跟自己一样受制于人。 “我更不能放了空儿。”渐离语调冷冷。 “你还是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吧。”青骊绝然。 “你以为我不会?”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神情复杂,不知为何,当真就想一剑了她性命,结去前尘纠缠。 青骊将慕空抱起,不顾渐离此时眼光,径直走向茅屋。 她走得有些艰难,却不曾有半刻停留。月下树影斑驳,照在她素色的长裙上,渐渐没成了一色,清清冷冷,朦朦胧胧的一片白色。 夜露未晞,晨光初上。 慕空还在昏睡中没有醒来。 青骊已经静静守在孩子身边一个晚上,只字不言,丝毫没有理会同样就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手中还是那串念珠,却没有拨起,他阖眼静坐,像在等着什么。 “七姑姑……”慕空模糊地嘟囔着,看见青骊倦色深深的双眼,问道,“七姑姑,怎么了?” 慕空仿佛忘记了昨夜那一刻生死惊魂,这却教青骊欣慰。她摇头,道:“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时间还在,再睡会儿吧。” 慕空点头,又闭眼睡了过去。 青骊替慕空掖好被角,起身出去。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她又一直走到了那方小坡上,看着晨曦微光。 “你觉得易家的人可以做得比我好?空儿跟在他们身边,一定是好的吗?”渐离问,却口吻不善。 “三年了,空儿已经快要忘掉原来对你莫名的仇视,却偏偏,原来一开始他对你的敌意就没有错。”她并不想承认这样的残忍,如同旧年的倚仗一一崩塌,在她逐渐习惯了渐离之后,居然会有这样的逆转,但这一次,她冷静了。 “空儿也可以选择是不是真的要与我敌对。我也有足够的时间,等他做出决定。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跟我回雨崇。”他走到素衣女子身边,将视线锁在青骊颦蹙的眉间,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许离开。” “我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筹码,昨晚是我太冲动。我必须活着,为了空儿,也为我自己。三年里的一切,你从来没有骗我,如果没有昨天发生的事,也许一辈子也就这样过了。”她转身迎上男子几近审视的眼光,不卑不亢,甚至感觉到他眼底一丝的冰冷,却教她不由惨笑了出来,“谢谢。” “哼。”他冷笑一声,毅然提步离去。 僧袍上的晨光就此被抖落了一地,而他走入林中,朝着山下而去,背影比过去更加挺拔,甚至显得锋利。 她一直都不知道,早在相遇之处,他所厌恶的,就是她淡然近乎冷漠地说出的每一句“谢谢”,仿佛没有心,空洞苍白。 桃花凉(七) 倘若再回雨崇,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从未想过,哪怕只是朝着雨崇的方向远远眺望,她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将那个地方默默地放在心里,摒弃了一切伤愁,作为仅剩的美好去记忆。 慕空问她,就这样回去了吗。 她说,雨崇已经死在记忆里,现在去往的地方陌生孤冷,虽然也叫雨崇,却已经不是当初的城池。 她抱着慕空坐在马车里,看着孩子不安却佯装镇定的目光,有比当初带着他流亡更多的无助。那时的他们,至少还是自由的,而现如今,高墙软禁,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没了性命,生死交付在他人手中,忐忑难安。 前行的马车停下,青骊听见车夫说,到雨崇了。 她挑开车帘,看见高耸的雨崇城楼,在明丽的春光下千年如一地静默着。那还是在当初承捷奉命出征的时候,她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俯瞰三军,目送兄长离城。而现在的她,只能这样抬头仰望,任时光如梭,旧人不在。 像是特意留给青骊这样回忆的时间,稍后,大队继续入城。街道两侧寂静无声,只有车马声响,碾碎了少年旧梦。 “七姑姑。”慕空伏在青骊身边,问道,“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青骊抚着慕空的背,不再说话。从她答应了顾庭书回雨崇的那一刻起,结局,就不是她能掌握的了。 顾庭书。 那日,他在往常与她见面的精舍内这样告诉她,他的名字,要她深刻记住一般,郑重地念着这三个字。 他再不是渐离,不是那个连走近她身旁都有如清风的僧人。也或许,渐离从不曾存在在这世上,就如同她一直都能从他的眉间眼底,读到那十丈红尘的味道。 车队并没有去往雨崇皇宫,而是停在了顾宅门口。 青骊抱着慕空一直没有动作,直到车帘被人挑起,熟稔的女子声音传来。她惊惶地抬起头,看见车下阳光里站着的,司斛的身影。 “公主……”司斛叫她,小心地仿若试探,颤抖着伸出手,意欲去扶青骊下来。 “司斛……” 原来所谓的生离死别都只是因为无法得知对方消息才显得无奈悲哀,青蘼是这样,司斛也同样如是。那些年少时曾经陪伴自己的人,也终有一日会回到身边,只是料不到重逢的境况罢了。 顾庭书才入雨崇就直接去宫中见了顾成风,司斛是他特意吩咐了在外头等车队到了,接青骊的。 “顾少已经给公主安排了住处,虽然有些偏僻,但离顾少的居所是最近的。”司斛走在最前头,如过去一样温顺谦卑地说着。 身后还跟着一众服侍的家奴,青骊心知如今不方便说话,遂不多言,由司斛引着去了居住的偏苑。 一切都在青骊到来之前就准备妥当,是以诸人很快就退了下去,只有司斛留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但见众人退开,青骊立刻追问道。 “当年和公主失散,奴婢心知有负五殿下所托,所以又回了雨崇,当时城内还是一片萧条。在城里住了两个月,却不知为何被顾少的人带来了府里,一直就这么住下。其实我从未见过顾少,只是他们都这样称呼罢了。”司斛道。 青骊凝眉思忖,如此说来,当初顾庭书在救下她与慕空后不久就让人找到了司斛,像是知道会有今日结果一般,将司斛留了三年。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青骊暗叹,却也只能顺应现实。 “公主这三年,都是和顾少在一起的吗?”司斛问。 “他救了我和空儿,却一直隐瞒身份。如果不是后来情势所逼,他大概还会一直瞒下去吧。”青骊说得轻,看着一直沉默的慕空,总还是庆幸这个孩子可以这样平安地长大的。 司斛欲言,却又住了口,看着静坐垂首的素衣女子,眼里泛出悲悯,柔声道:“一路风尘,我替公主备水沐浴吧。”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青骊问。 “公主是说顾少?”司斛问。 “我还有其他人可以问吗……”倒像是自言自语,青骊说完却摇头,对司斛道,“先替空儿洗了身上的风尘吧。” “小世子随我来。”司斛微笑道。 “我已经不是什么世子了。”慕空简单的一句话却将现实又一次刺出了血。 青骊看着慕空清澈的双眼,孩子的目光最是真挚澄澈,诉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是了,他记着方才路上她说过的话。大珲早已倾覆,他们不再是天潢贵胄,却是她与司斛重逢,一时忘了过往,竟没有发现司斛的称呼有何处不妥。 慕空如此一说,却教司斛不知如何相称了。 “和我一样,叫空儿吧。”青骊道。 “奴婢不敢。”司斛低头。 青骊虽然笑着,眼底却浮出一丝自嘲,道:“身陷囹圄,我如今的身份还不及你呢。以后你也只叫我青骊就好,虚名什么的,要了也没用。” 司斛战战兢兢点头,看着慕空释然更隐约泛起朝气的脸颊,那神采当真像极了承渊,早慧聪颖,却总也蒙了尘埃阴霾,不甚明朗。 “跟着司斛去吧。”青骊将慕空退到司斛身前。 “若是顾少回来了,奴婢会立刻通告……”司斛顿了顿,“通知你的。” 青骊点头,看着司斛将慕空领了出去。她这才起身,发现窗台下放着一小盆兰花,正是她在成台一直栽种的那一株。 顾庭书的用心她自然知道,只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不是渐离,彼此之间横亘了那些恩怨纠缠,纵他如何保留过去痕迹,该忘记的,就应该化成飞灰,随风尽散。 她却一直都没有见到顾庭书,从回来的第一日到如今,已经五天了。司斛每日过来都说顾庭书一早就出了门,直到她晚上歇下,也不曾回来。 又是夜色四合,外头挂起了灯,照着曲折的回廊一直到拐角处出了那面墙什么都再看不见。 “这样日日等着,也不是办法。”司斛斟茶。 水声惊动了青骊已经安静了许久的神智。她忽然觉察到什么,却没有听得很明白,是以回头,正见司斛过来递了水。她接过,拿着杯子在手里,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天天等着,也不让我去通报,毕竟不是个办法。”司斛复述道。 “我是在等他吗?”青骊看着手中茶盏,眼神迷茫。 她只是习惯了这样站着,像过去每日她接了慕空下学回到茅屋,再过一会儿就有人送吃食过来。那人身穿灰色僧衣,步履平稳,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总是握着一串念珠,笑意优容,眉目温润,叫起她的名字。 三年来,她一直都没有学会下厨,哪怕是最简单的菜色。因为总有那个人准备好了一切,甚至到后来,连她最关心的慕空,都渐渐让她少操了心。 “我还是去通报一声吧。”司斛提议。 “不用。”青骊立刻拉住侍女,“我并不想见他,只是想在他想过来的时候,有个准备,好过匆匆忙忙的,更让人笑话。” 司斛看着青骊转身,纵然只是一瞬,她却也注意到近来时常沉默的女子眼底闪动的唏嘘。 过去在出云庵,青骊也有过类似的神情,然而如今,更有时光沉湎之后的自伤,她大抵也明白了心底默默萌发的那些东西,却正如她想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司斛摇头,就此悄然退下。 退到廊下的时候,司斛却见顾庭书正朝这里过来。她其实在青骊到府上的第一日夜里就被顾庭书传去了书房。当时还穿着僧袍的男子看来神情疲惫,开口第一句却是问——她睡了没。 那时司斛点头,说已经服侍青骊就寝。 然后他挥手,要司斛退下。 现如今,他已经换下那一身红尘外客的灰衣长袍,和青骊一样着了素色衣衫,朗眉星目,脚步匆忙,但倦色不减。 “顾少。”司斛行礼,“今日回来得早。” “她今日,总该没睡吧。”顾庭书问道。 司斛会意,福身道:“我去替顾少奉茶。” 顾庭书就此去见了青骊。 房门是虚掩着的,他直接推门进去,房内却没有人,只有窗台上一杯已经不太热的茶。 正要出去找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身,却没有看见期望中的身影。 “空儿?”顾庭书微惊。 慕空不想就此遇上了顾庭书,怔忡了片刻,断然转身离去。 顾庭书对此不置一词,方才那一刻慕空的神情已经有极其明显的敌对,他却不悔于三年来对真相的隐瞒。 如此想着,顾庭书转身,抬眼时望见就站在廊下的青骊。她安静依旧,并且没有慕空那样尖锐的情绪,沉静得疏远冷漠。 青骊走入房中,顾庭书跟着进来,阖上门。 “没事的话,我想睡了。”青骊将开着的窗关上,还未收手,肩膀就被另一双手扣住,快速霸道,强迫她去正视此时他的眼光。 “我已经答应了爹和易君傅,不日迎娶易秋寒。”顾庭书深深凝睇着垂眼的女子,试图从她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然而她镇定默然,呼吸也一如既往的均匀。 “爹要把你接进宫。”此时他才看见她仿佛听见他说话一样眨了眼,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我不同意。” 青骊盯着他,流年早就换掉了他过去伪装的祥和平淡,不过是这幅皮囊,她如今看来这样熟悉罢了。 “你是我带回来的,自然要时刻留在我身边,谁都别试图将你带走。”她平直没有感情的眼光莫名给了他某种刺激,捏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加重的几分力道,死死扣着。 “在哪都一样,你已经把我在成台禁足了三年。现在,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青骊忍痛,并不畏惧顾庭玉逐渐锋锐犀利的目光。 “这样想也好。你也别指望可以离开。”他给的三年安定,与世无争,到头来却是被她下了这样的判词。 如果他隐瞒真相是对她不起,那如今她的话,也已还了他的愧——他哪里该对她有愧?对她不杀,还给了安宁平安,护她三年,哪里愧对了她?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退路,我也没想还能退到哪里去。”有些受不住肩头剧痛,青骊低吟一声,黛眉颦蹙间,却已经被顾庭书逼到墙角。 “我若现在给你退路,你走不走?”他靠得很近,气息就扑在青骊脸上,他也闻得见女子惯用的那种胭脂香味,就好像他身上被日久熏出的檀香的味道,已经抹不去了。 “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青骊不挣扎,尽管如此亲近的距离教她抗拒,但心知一切徒劳,她也就不白费力气。 “我给你。”顾庭玉忽然松手,眼底折射出轻蔑,“想好了就来找我。” 青骊看着顾庭书俊挺的背影大步出去,忽觉得冷了,不由抱臂,慢慢蹲下,心头蓦地想起一个人,口中便轻声念了出来——哥哥。 桃花凉(八) 易君傅最终答应为顾成风提供军备所需粮草,而顾成风也提议让顾家长子顾庭书三书六聘迎娶易秋寒为妻,有了姻亲这层关系,自然一切都好说。 青蘼得知如此消息时着实惊讶,无奈易君傅虽与她存有利害,但她的夫君毕竟从商多年,自有心机。而易秋寒对顾庭书的心意,青蘼也已经知晓,这桩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大嫂不高兴我嫁到顾家?”易秋寒如今春光满面,眉间眼底尽是小儿女情切之意,哪里还有往日跟在易君傅身边处理商务的果断飒爽。 “你高兴就好。”青蘼掩藏心中无奈,看着易秋寒的眼光竟多出几分爱怜。她拉起易秋寒的手,仿佛小时候牵着青骊,告诫有妹要诸事忍让,大局为重。 “怎么了大嫂?”易秋寒不知青蘼心思,只见妇人眼中情思深切,遂问了出来。 青蘼摇头,看着易秋寒年华正好,秋水明眸,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什么。 易秋寒也似乎从青蘼身上读懂了什么,反握住青蘼的手,宽慰道:“这路是我自己选的路,将来怎样都怪不得别人。若是我冲动种下的因,以后也有我自己担着果。我不怪任何人。” “秋寒……”青蘼一时哽咽,“大可不必如此。” “我也想在他身边。那日在流觞节看见他,我就知道他朝他若换了身僧衣,我势必追他到底。我自己甘愿的,哪来不必一说?”易秋寒纵然眉目含情,脉脉温存,言辞确实坚定果决,非君不嫁。“而且,可以将空儿带回来,大嫂不应该高兴的吗?” 将慕空交出,是易君傅给顾成风开出的条件,显然,作为交换,这桩生意,两不相亏。 “恩。”青蘼感激道。“你若觉得值得,我只祝福就好。” 易秋寒抿唇淡笑,低眉时候,眼里也落了凄楚,却不曾让青蘼看见。她又说:“况且青骊姐姐在他那里。我知道大嫂一直记挂着青骊姐姐,我过去了,也好照顾她,时常将她的情况告诉你,教你放心。” 听见青骊二字,青蘼眉间愁色更浓,长叹喟然,道:“我也是对不起她的……我们都对不起……” “大嫂若觉得还有对不住我的,不如就好好帮我挑了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嫁去顾家,嫁到他身边。”易秋寒笑靥如花,宛如红妆已上的姣美。 她自然嫁得风光体面,尤其配得上顾家长子——这婚礼,竟是在雨崇皇宫举行的。 婚期当日,顾庭书跨着骏马从皇宫七凤楼出发,大队浩荡,锣鼓震天,一路喧嚷着到了易家别苑,将易秋寒接入花轿之中。 整个雨崇的百姓都见证了这场非皇室却盛大庄重的婚礼。 青骊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熏天的喜庆祝乐——其实这园子这么偏僻,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究竟在议论什么,在欣羡什么。 就是这天格外的蓝,蓝得一丝云彩都没有,像镜子似的,可以照得出那些队伍,那顶花轿,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青骊姑娘可好?”顾庭玉笑意轻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身上环佩作响,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 青骊没有理会,依旧望着晴朗的天。 “今日我大哥大婚,新娘却不是你。呵,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顾庭玉带着讥笑走到青骊身旁,看着沉色的女子,笑容更深,“爹知道大哥是舍不得就这样让你走的,所以就让我这个时候过来,接你进宫亲自参加大哥的婚礼,也顺道在宫里住下,回味一下你过去住在宫里的那些时光,七公主。” 故意被拖长的尾音里,顾庭玉看见青骊微变的神色,他却为自己这样的嘲讽成功而得意。 “有劳顾帅费心,我跟你走就是。”言毕,青骊在顾庭玉之前先走了出去——慕空已经安全回到青蘼身边,那剩下她一个人,就没有什么好再牵挂担心的了。 “慢着。”司斛及时将青骊拦下。 “让开。”顾庭玉冷然一声。 “二少恕罪,只是顾少昨夜就已经撂下了话。倘若婚宴之后,他回来见不到青骊,那么一纸休书,就会立刻送到易姑娘手中。”司斛道。 “他会答应娶易秋寒就代表已经妥协,不用拿这些有的没的吓唬人。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为了你……”顾庭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没有表情的青骊,“放弃易君傅的支持,做出对不起顾家的事。” 顾庭玉拉起青骊就要离开。司斛一介女流本不是顾庭玉的对手,被男子用力推开,就退倒在一边。 “我自随二少回宫,何至如此无礼!”青骊斥道。 顾庭玉将青骊拽到身边,一手便换上青骊腰身,语调暧昧道:“当初就是因为大哥出手,我才没将你带走。他倒护得你好,旁人别说这样搂你抱你,近身三丈都靠不得。如今,他却去抱了别的女人,你何不乖乖跟了我,也好过在这没人的院子里遭人冷落。” 青骊越是挣脱,顾庭玉越是抱得紧。她心厌如此接触又摆脱不了,心中叫苦,却依旧淡定,道:“院子里到处是你哥的眼线,今日就算你不带我走,现在这一切也被人看见了。到时候他们回报,二少也未必好过。” 顾庭玉脸色骤然大变。只因长幼有序,他自小就受制于顾庭书,自然极不服气。后因家中变故,顾庭书虽然出家,却也只是用来作为身份掩护。外人只知他顾庭玉是顾家二少,虽然纨绔,诸事还倒明细,却更有顾家长子,行为神秘,不露踪迹,却是握有除顾成风之外顾家最重权力。 被青骊如此刺激,顾庭玉兴致大减,松开手,冷哼一声,就此扬长而去。 “没事吧。”司斛关切道。 青骊摇头,回想起来却也心有余悸。那一番话自然是她胡诌来骗顾庭玉的,但她分明从顾庭玉眼里看到深刻的嫉妒。松开手的时候,她也感觉到顾庭玉顺势一推的愤慨,她险些站不稳就要倒在地上。 “今日的事不用和他说起。”说完,青骊轻轻掸去以上的尘土,转身回了房中。 顾易两家结成姻亲,有了易君傅的支持,顾成风自然如虎添翼。除却巩固雨崇周边防守,顾军更加肆意吞并周围其余各部势力,与寒翊大军各占半壁江山,已成鼎立之势。 “如此一来,寒翊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大哥,这一步,走得真是好。”顾庭玉放下茶盅,看着顾庭书的眼光半讽半笑。 顾庭书沉色沉声,他本就不如顾庭书放肆风流,如今敛容危坐,眉目越发冷峻。 顾成风听得出顾庭玉言辞间的咄咄相逼,是以不再继续如今话题,道:“如今你们都入了雨崇,成台那里我始终放心不下。还有望定,那里和寒翊的军队几乎隔水相对。” “大哥一向运筹帷幄,这些年把成台料理得极好,让爹再无后顾之忧。”顾庭玉道。 “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顾庭书淡淡说着,纵然已不是过去僧人装扮,手中那串念珠却从来不曾离身。如今他正握着,言毕,轻轻拨转了一颗念珠。 顾成风眼见着那串念珠在顾庭书手中散发着经年不灭的光泽,如同老旧了记忆,在征伐多年之后又被唤起,往日凌厉威严的双眼也渐渐变得柔和苦涩。 他心知,顾庭书是有意回避征戈烽火。 顾庭玉见此不悦,便岔开话题,道:“易君傅的粮草今早已经运往望定,一路上应当还算安稳。” 顾成风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易君傅的粮草可以安全抵达前线阵地之时,七日后,有消息传回雨崇,护卫队身中埋伏,粮草被劫。 彼时易君傅正在宫中与顾成风等人商议下一拨粮草调往何处,听闻如此消息,书房内诸人皆静,尤是顾成风猛然拍案。 “可有线索留下?”易君傅问道。 “队伍经过五重岭山谷,忽然中伏,一切来得突然,未有防备,几乎全数阵亡,线索……没……没有……”侍者方才见顾成风大怒,已然跪下,此时正颤颤巍巍地回着话。 “下去吧。”顾庭书挥手,虽然与易君傅同样冷静,眉间却是猜测诸多,思虑不歇。 “怎么就忽然中了埋伏?五重岭那里不算险关,要设伏,得手也不是有十足把握的。”顾庭玉思量道,“再说,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截我们的东西?” “寒翊。”顾庭书并不肯定,但气韵沉沉地说来却仿佛那已经是事实。 “望定那里他都不敢轻举妄动,怎么就敢这么明目张胆了?”顾庭玉嗤笑。 “半年前,寒翊杀了张可为,接手了张可为手下两万人马。半个月前,他又收了关瑕山一带李贤的八千人马。前前后后这三年,算起来,寒翊的军队已经扩充了五六万的兵力了,这可不是小数目。”易君傅行商度量,对各方势力总有了解,是以这一番说出之前,早就了然于心。 “你的意思,其实是寒翊后备不足,做了只绣花枕头?”顾庭玉来了兴趣,立刻追问道。 易君傅却只是笑笑,道:“我只是个商人,走每一步之前都要多少知道些对方的情况,多方权衡了,才好下决定。二少这样问,我却是答不上来。” 对于易君傅的直言,顾成风并不太挂于心。而玄衣商者与顾庭玉看似闲聊的对话,却仿佛真有所指。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顾庭书愁眉未展,“猜测有时是最可怕的,没有太大根据的东西,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其余三人只见顾庭书说完这句就暗然转身离去,不多言语,仿佛忽然憎恶起什么来。那脚步虽然慢,却异常坚定,像是每一步都踏碎了什么,碾碎了时光。 桃花凉(九) 晚膳之后,顾庭书去了青骊住处。 少有人来的园子,即使在已经入夏的时节都显得有些冷清。 司斛才服侍了青骊梳洗,正抱盆出来,见了顾庭书正要行礼,却见对方轻摆手。她会了意,这便退下。 司斛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关门,顾庭书就此入内,见青骊披着外衣正坐在窗下,看着那盆兰花。 “你这样会着凉的。”顾庭书道,他却看见青骊手里正在掰着什么,待走近了,才发现兰花盆边已经有一小片被扯碎的兰叶,他问道,“这是做什么。” “心里想着事,手里觉得空了,就顺手摘了叶子。”青骊一负手,手心里原来盛着的碎叶就此落下。她起身看着顾庭书,道:“我想睡了,你回去吧。” 他不走,她也不动。低下的视线里,是她垂着的眉眼,故意在刺他似的。 顾庭书却坐下,言语里带着气,道:“你自睡你的,不用理我就是。” “东苑有人在等你,何必过来遭我冷眼。”青骊坐在床边,伸手就去解床边铜钩,要放下帘帷。 顾庭书当真被戳中要害一样霍然起身,健步就到床边将青骊拽起。 这一下来得太快,青骊全无防备,披着的外衣就此滑落,她就穿着中衣与顾庭书相对,彼此不让。 “我说了给你选,要进宫要留下,只要你一句话,我也不再说什么。你如果不走,就别用这些话来扎我,否则教比你在宫里日日对着那些东西睹物思人更要难堪十倍。”顾庭书眼底盛怒,长久来得以控制住的情绪竟就这样暴露。他不是真性温和,不过日久受了佛书影响,才不至于太多乖戾暴躁。 今日在宫里,就已有事触了他的痛脚,现在被青骊一激,更加压制不住心头怒意。 “我哪里说错了吗?”青骊冷然却毫不退让。一句话,教她看见他眼里燃得更盛的怒火,并有让她不安的意味。 顾庭书却是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诡异莫测,看着眼前青丝如瀑的女子,另一只原本垂着手不禁触上她的脸。指尖微凉,滑过她泛着湿气的脸。 青骊试图避开,无奈顾庭书抓得紧,她动不得身。 “你方才说那句话的眼神,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青骊……”顾庭书又逼近已经提起警备的女子,语调暧昧起来,“今夜,我不回东苑了。” “顾庭书!”她虽然身似阶下囚,却也不容人这样欺辱。白日里被顾庭玉轻薄,已经教她恨极恼极,现如今顾庭书一改常态的轻声柔语,戏谑的眉目让她更加愤然。 “曾经大珲皇室七公主,被嘉阳帝宠得如珠如宝的你,现在,也会怕吗?” 她忘了他是顾庭玉的兄长,身体里流着的相同血脉让除去平日伪装之后的他有着和顾庭玉这样相似的眼神。充满讽刺和嘲笑。他将她禁锢在身边,不过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顾庭书在她身上,确实也用了足够多的时间。 青骊别过视线。如果顾庭书还能再她的记忆力留下哪怕一丝的美好,她也不想在这样的时候毁掉三年来对他的感谢。可以让她抓住的记忆已经不多了,即使眼前这一个正在破碎,她也想尽量留得长久一些。 顾庭书忽然将她横抱起来,目光犹如居高临下一般,挑起嘴角,道:“除非有朝一日你能从我掌心逃离,否则你的恨,也只能被活活扼死。” 她始终都记得这句话,记着他这一刻的眼神,得意和放肆,甚至带着毁灭,所以无论顾庭书做了什么,现在还是将来,她都静默地仿佛死了一样——不是不恨,只是如今,没有资格。 次日易君傅前来找顾庭书商量事宜,见他的却先是易秋寒。 过去少女红妆的易秋寒如今盘起发髻,云鬓贴花也再是往日未出阁时的艳丽俏皮,纵然眼底还是清波明光,现今这一身少妇打扮,已然端庄沉稳不少。 “就你一个?”易君傅问道。 “大概要想的事情太多,昨夜庭书睡得太晚,这会儿还没起身呢。”易秋寒见丫鬟奉茶过来,她亲自端着递给兄长,笑吟吟道,“哥哥倒是来得早。” 易君傅轻声笑了笑,看着易秋寒坐下,俨然一副顾家女主的派头,大气从容,心头欣慰间也泛起苦涩。 “那我同你先说了,回头你转告顾少吧。”易君傅放下茶杯,正要说话,家奴回报顾庭书正过来。 易秋寒蓦地站起,果然见丈夫从后堂过来,还是昨日白天出门时他穿的那套衣裳,但当时她亲手为他戴上的佩换了另一块,那上面刻着君子兰。 顾庭书与易君傅寒暄了两句便双双落座。 易秋寒正要回避,却听见易君傅相留,说是今次要她帮忙。 “我是想这一次走水路,从泉江将粮草送到三江口,然后转陆路,通过折回最终送达望定。”易君傅道。 “哥哥是要我负责这次运送?”易秋寒恍然大悟。 “林玥那里忽然出了点状况,我要立刻赶过去。现在说的这条线路虽然有些曲折,但目前来说是最安全的。而且秋寒过去负责过泉江一带的事务,对那里更要熟悉。”易君傅说完,神色更加凝重,道,“实不相瞒,上次粮草被劫在计划之外,如果这次再有闪失,短期内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周转的办法,毕竟数目太过庞大。” 顾庭书自然知道易君傅的难处。军备粮草所需巨大,一次被劫,这么短时间内易君傅可以第二次准备完全,显然大费周折,慎重起见,他甚至还特意找了易秋寒负责,形势显然严峻。 “这有什么?这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走南闯北的,哥哥还不放心我吗?”易秋寒如此便是答应了。 “过去你是一个人,现在你前头可有顾少在。你就不问问一家之主?”易君傅打趣道。 易秋寒笑颜顿失,转过视线看着静默的顾庭书。他确实待她不错,也不曾冷落不顾,但就是总也这样疏远客气着,偶尔说说话,嘘寒问暖也显得生疏。 “我是怕辛苦了秋寒。”顾庭书微笑,原先那一脸沉静瞬间就柔和起来,微微弯起的双眼里满是关心,也带着歉意,道,“才过门没多久,就要劳烦夫人了。” 易秋寒却不说话。 “秋寒,有顾少这样惦记,当初可是没有看错呀。”易君傅笑声朗朗,仿佛没有看出流动在易秋寒与顾庭书之间的疏远。 “我也是要多谢秋寒的。”顾庭书到。 “事不宜迟。秋寒,你若方便,现在就随我回去,我将事情交于你,尽早动手。”易君傅这就起身。 顾庭书与易秋寒随之,道:“我送你们。” 如此三人到了门口,易秋寒正要随易君傅上车,却听见顾庭书问道:“空儿还好吧。” 正在挽裙角的手不由顿住,易秋寒沉默片刻,回头浅笑道:“回头看了,再告诉你。” 顾庭书点头。 易秋寒快速上了马车,谁都没听见短短一瞬间她的叹息。 初夏已经微热的空气,却似乎凉透了心。 当日午后,易秋寒就收拾了行装离开雨崇。 “原本就不用秋寒亲自押运,她何必离开?”青骊正伸手要去折兰叶,却被顾庭书拦下。她本能地快速将手抽回,置在膝上。 “她有她的做法。”顾庭书负手站在青骊身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直这样沉默着。阳光照在彼此身上,却没有温度一样。 顾庭书想要去拿那盆兰花,青骊但凡见他稍有动作就立刻站起身推开。他眼见她虽然眉眼淡定,却这样明显的对他抵触,心中只剩无可奈何,连叹息都不得偿他苦闷。 “秋寒走前同我说,空儿在易夫人身边,一切安好。”顾庭书道。 直至这一刻,他方看见她眼里泛起的波澜,终于听见了他的话一样,目光再不是没有焦距一般。 “分明想着那个孩子,却不要他在身边。你是以为我一定要用你去做什么,所以才要留了空儿作为筹码?”顾庭书上前一步,她就退后三步。房间并不大,她也退不得多少,但他却不想再逼了。 “不然呢?顾成风为何要我入雨崇?我却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想不到我这样的人,也还有利用的价值。”青骊自哂,更多的却是对顾庭书、对顾成风的鄙夷。 一旦牵扯上这些,顾庭书的那些谦和温柔也随之消失。他像是又处在爆发边缘的兽,森森地盯着眼前的素衣女子,衣袖中的手紧握住,忍耐着什么。 她忘不了昨晚顾庭书的所作所为,那是从来对她而言最大的羞辱。但互相的纠缠里,她没有过屈服。身体的痛楚教她异常清醒,身边浮动着充满了顾庭书气味的空气,她深刻地记着,一点都不会忘记。 “你觉得,你可能知道吗?”顾庭书挑眉,桀骜里带着嫉妒。 “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不说,我更加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在成台,在那么大一个城里,你都没有透露一点外面的消息给我。”青骊道。 “你现在就只会这样逞口舌之利吗?”顾庭书叹道。 “小时候我还会用马鞭抽人。”说起的时候,青骊目光闪了一下。那时候她还那么恣意,尽管因为冲动被父兄训诫,但她毕竟还有挥鞭起落的勇气,甚至还有那样的颐指气使嚣张任性的资格,可是现在…… 纵然给她一条鞭子,她也不知道应该向谁挥去。 心底的怨,却根本不是一鞭两鞭可以发泄的。 “青骊……”顾庭书想要说什么,然而他才上前,她又退后,立刻收起才露出的一点点伤感。 司斛此时进来续茶,见她二人这样僵持,遂圆场道:“顾少,外头说你要的东西已经送来了,就放在书房了,要过去看看吗?” 顾庭书心知留下也不过和青骊无言相对,遂顺着司斛给的台阶,就此离去。 顾庭书走了,青骊的神色也为之一松,整个人都仿佛瘫软了一样,摸索着坐回窗下,看着那盆已经破损的兰花出神。 “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司斛疼惜道。 “我也不知究竟应该怎么做啊……”她的叹息清晰,却最终隐约在越发轻下去的尾音里,无奈极了。 司斛到青骊身边,劝慰道:“不如就将这花扔了吧。” 青骊不置可否,没听见一样,低声呢喃着:“他只道我入了宫会睹物思人,却不知这世上还有很多旁人不自知的东西也可以拿来回忆回想,甚至不用看见,也总是一直都记得。” 司斛隐隐听见了,看着青骊的眼光忧色更重,终是摇头,转身出去了。 桃花凉(十) 五日后,金慈传来消息,说易秋寒忽然风寒严重,连日高烧不退,而粮草运送虽然已步入正轨,却仍旧需要有人时刻注意,以随机应变。 顾庭书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赶往金慈。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青骊难得到花园,此时正坐在花架的秋千上,却不动。 司斛回过神,道:“我只是想起上回顾庭玉过来的情景。那次好歹是被蒙过去的,如今顾少不在府上,他如果强行要带你入宫,怕是拦也拦不住的。” 青骊抓着花绳的手陡然一紧,抿唇没有说话。 “是我多心了。”司斛赔笑。 “就算这次我被带了去,他也有办法把我弄出来。只要他还是顾军统帅之子,应该……就没有他办不到的吧。”青骊脚下用力,秋千就开始来回荡起,轻轻地,摇曳了如今阳光,却也温柔。 “七公主当真看好庭书吗?”中年男子粗犷威严的声音从回廊尽处传来,顿时惊住了正在花园中的两人。 青骊足尖点地,止住了秋千,也没起身,看着阔步走来的陌生男子,却已经知晓来人身份。 司斛退到青骊身后。 “家父特意过来看望七公主的呢。”顾庭玉笑色虽然依旧纨绔,今日却已有所收敛。 “顾帅。”青骊只抬眼看了看顾成风,淡然道。 顾成风看着青骊,以往的指挥若定逐渐浸透了莫名的惊喜,她低眉的一瞬间,甚至教已经被铁血征伐陪伴多年的一军统帅感受到久别的缱绻——仿佛,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人。 “顾帅。”青骊不怿于被人这样直白地审视,无奈人在矮檐下,只得收了怒意,忍让退步。 顾成风怔忡之间,青骊已经站起。她仍有她的傲骨,皇家血脉教她不论如何都不应低人一等——这又何尝不是束缚,却不管何时何地,底限这两给字,她始终没有给任何打破的机会。 “家父此次,是亲自来接七公主进宫的。”顾庭玉见顾成风如今出神,遂开口道。 当日碍于自己斗不过顾庭书而罢手,现今将顾成风搬出来,顾庭玉始终是在计划着让顾庭书不好过的。 “顾帅请吧。”青骊要走,却被司斛拉住。她按下侍女的手,轻声道:“总要有个人和他说清楚情况。” 司斛看见青骊离开时唇角漾开的笑意,这样莫名,却当真真心。 谁又知道她一直都在想什么呢?也许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也或者,这也不过是一时间,自己的妄想罢了。 与这座皇宫二度离别,再又重逢,青骊已经没有像过去那样的感叹了——人都不在了,恨也好,爱也好,这里对她而言也已剩不下多少意义了。 所有人都不曾为难她,甚至连顾成风待她始终都是客气的,并且安排她住在过去她住的地方——兰妃寝宫——只是不曾再多与人接触罢了。 她又过去一样成了被人关着的金丝雀,除了服侍的侍者,再有顾成风偶尔的探看,其他的就剩日升月落,还有这皇宫里多年不变的寂静。 她也习惯于这样的清静,就是过去的安宁里,总还会有个人默默地看她,同她说话。那时他们说起佛经典故,然后或许两个人都会会心微笑。 青骊并不喜欢顾成风过来。这兰妃生前居住的宫殿,让那样一个乱臣贼子进来,总教她觉得污了地方。但这皇宫早不是她的了,因而即使再厌恶,她也不曾说起。每每顾成风到了,她也不急着逐客,最多就是不理罢了。 她总觉得顾成风是有话要问她的,却一直都没有开过口。每一次顾军统帅欲言又止的样子都教她想起一个人,仿佛是穿越了时光迢递,照在了过去父亲的脸上。 就是这种莫名的牵连,让青骊即使不怿也不会对顾成风恶言相向。 譬如今天顾成风又问她:“昨夜是否睡得好?” 青骊看着窗外精致的布景,点头。对顾成风这样琐碎的没有由来的关心,她承应下来,却不曾回报,而后又是长久静默。 是时有侍者回禀,说是顾庭书回来了,就在外头求见。 青骊收在袖中的手顿时握紧,听见顾成风起身离开后,她才转身。被挑起又放下的珠帘铃铃作响,那上头仿佛映下了此刻阳光,闪烁着想要表达什么。 不久之后,她就听见外头传来顾成风严厉的斥责声。 青骊走出去,看见分别多日的顾庭书就站在眼前,风尘仆仆,有些憔悴。然而,当他看见她从后面出来,眼里顿时有了波动,竟是连嘴角都有轻微的笑意。 “我要带青骊回去。”顾庭书极其郑重地看着顾成风,与此时身前的中年男子一样目光坚定,并且有比顾成风更多的锋芒。 顾成风回头看着站在帘下的青骊,再没有前几日相对时的柔和,眼底蓦地生出刺来,有些愤恨,道:“冲你现在的行径,我就不会让你带她走!” “爹又是听了二弟的话,才趁我不在府上将青骊带走?如果这样不相信我,何必让我回来?”一面说着,顾庭书已经走上前,一把拉住青骊,对顾成风道,“青骊离我身边之时,就是我回成台之日。爹当初既然将她交给我处置,就应该相信我。” 言毕,顾庭书就拉着青骊毅然走出。身旁自然有只待顾成风一声令下就上前阻拦的侍卫,但当他得知青骊被带入宫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决定要这样做。纵使不是第一时刻就赶回来,却是从他最终跨上马的那一个瞬间,就已经决定不给任何人回驳拒绝的余地。 顾成风气得摔碎了几上的茶盏。 咣当一声,响在青骊身后。微微侧过的视线里,隐约可以看见顾成风恼怒却无奈的样子——他无力地坐下,扶着额——她仿佛听见他的叹息。 然而右手被身边人紧紧握着,丝毫不容许她反抗地拽着他朝宫门走去。走出琼楼玉宇的阴影之后,他们一同走在阳光里,但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矫健的脚步。 顾庭书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还没来得及止步的她。一路过来她开始小喘,夏季已经变得炎热的空气让青骊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谁都没说话,他还是握着青骊的手,并且已经十指相扣,继续带着她走向宫门,再不着急,如同过去他每一次去茅屋看她的样子,走得慢了,却更坚定了。 顾庭书就单人匹马回来,是以如今与青骊共坐一骑从皇宫赶回顾宅。 司斛早早就在门外候着,远远听见马蹄声传来,她立刻迎上去,终于见是青骊归来,原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顾庭书一手扶住青骊腰身,一手勒住缰绳。□白马打了个鼻响,就此停住。 顾庭书先跳下马,将青骊抱了下来。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身体被他稳稳托着,稍后才落了地。 看着司斛欣喜的笑容,青骊点头算是安慰。 “秋寒到了吗?”顾庭书问起司斛。 “夫人才回来,这会应该才歇下。”司斛回道。 顾庭书正要说什么,却见青骊神色黯然。虽然回来的一路上,她都未曾说过话,却没有一刻这样静默得又将彼此距离拉开。他走进青骊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了?” 青骊片刻之后才回过神,看着顾庭书的双眼渐渐冷却下去,摇头,道:“你去看秋寒吧,我和司斛先回去了。” 她错开他的身离去,依旧是一直以来绕在她周围的胭脂香味,如今却仿佛被风一吹,立刻就散了——方才他揽着她坐在马上,那样都没有吹开这种气味,现在却是一眨眼就消失了。 青骊一路回到偏苑,脚步快得司斛不时要跑上两步才能跟上,匆匆忙忙的背影像在逃离什么似的。直至到了房内,青骊才停下脚步。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青骊道。 司斛退下。 青骊坐下在床边,眼前又是那盆兰花,折了的兰叶让整株花草看来委顿了很多。 有人走进来,青骊以为是司斛,遂微斥道:“我说了不用伺候了。” “姐姐……”是易秋寒的声音,往日清亮的少女嗓音此刻还带着病中的虚弱,轻轻的一声回荡在屋里,像云一样轻飘飘的。 青骊闻言转身,看见易秋寒就站在门口,外头成片的阳光洒下来,却没有一缕是照到她身上的。 这些时日不见,易秋寒看来单薄了,脸色憔悴,病容里却总还有过去的乐观和笑意,只是淡了许多。 “你怎么过来了?”青骊走上前扶住易秋寒,两人慢慢地走近屋里。 “我早过来了,就等姐姐回来。刚才看见司斛,我已经让她过去告诉庭书,我在这里,要他别过来了。”易秋寒坐下。 青骊才收回的手顿了顿,面色也不甚好看,就坐在易秋寒对面,不说话。 易秋寒也默然,脸上却慢慢泛起了笑意,无奈也酸楚,道:“他一听说你被带走,恨不得立刻就从金慈飞回来。偏偏被我的病拖着,才耽搁到今天的。” “他当时听见你病了,也是立刻动身就过去了。”青骊道。 “一样吧。”易秋寒知道这明明不一样,但从青骊口中说出来,似乎顾庭书的焦急和担忧就都那么平均了。她知道当日顾庭书匆忙赶去金慈,不光是为了看她,也是为了不耽误粮草押送的事,生怕有个万一。但这一次他赶回雨崇,却只是单单为了青骊,一个再多的原因都没有了。 青骊不回答,也不知怎样回答。如果她承认是被方才司斛那一声“夫人”刺到了痛脚,一切就都真的危险了——理智完全抵触她有这样的想法,只因为那个人是顾庭书。 “我不知道你们这样图的是什么,但姐姐,他也是个自身很疲惫的人,如果不能让他轻松一些,我会将你从他身边驱逐。”易秋寒并不是威胁,更像在请求什么,但她的眼里却分明显示着只有顾家女主人才有的这种和威仪。 青骊霍然站起,看着易秋寒的眼光也不再友善。不是敌意,只是这个瞬间,她蓦地气了,恼了,就像被人狠狠掴了一掌又不能还手,只能借着这种方式平息波动的情绪,却最终归于平静。 “我是他的妻子,三媒六聘,当着全雨崇人的面嫁进顾家的。我有我需要负起的责任,包括应该有的度量。但是姐姐,我有我的底线,你……也不会没有的。”易秋寒像在劝解,抬头看着怒意未消的女子。 渐渐平息的怒气教青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易秋寒,少妇眉眼间的镇定让她恍然,却终没有道破,只是惘然叹道:“何苦?”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劳姐挂心。”易秋寒站起身,唇色比刚来的时候更要苍白一些。 青骊看着,心头又生出关怜来,道:“我让司斛送你回去吧。” “不过几步路,我走得了。”易秋寒脸上又浮现出往日笑意,只因着此刻病容显得几分无力无须,却也是清晰明艳的,“外头阳光好,姐姐不嫌我说话不中听的话,不如送我走一段?” 青骊不反对,扶住易秋寒小臂,就此将还在病中的少妇送出。 现在阳光当真好,少有照来不教人觉得热的,暖暖的,也不刺眼。 “也亏是病了才有这功夫出来这样晒太阳,不然不是在书房就是到处跑,停都停不下来呢。”易秋寒说笑着。 “我们只有互相羡慕了。”青骊将易秋寒送到偏苑的拱门下,再走就要出这园子了,她不方便出去的。 “改天再来看姐姐,我的琴还没学完呢。”易秋寒一面说,一面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教她看来精神许多。 “你觉得方便的时候就过来吧。”青骊说完,看见一旁花丛后露出的衣角。她知道那是谁,是以不再多留,转身就往园子里走去。 知道青骊不会再回头,易秋寒眉眼间的笑意也就此凝固,神情落寞之下回神,却见花丛后走出的身影。她微微惊讶,却还是欣喜——顾庭书上前扶住她,握着她的手,一声叮咛。 这个就够了吧,比起很多人,她已然不算不幸了,只是说不上有太多幸福而已,如果懂得知足,真的也就足够了。 桃花凉(十一) 夜里司斛替青骊清理伤口,盆里的水尽数被染红。 侍女才将水端出门,就看见有人在园子里鬼鬼祟祟的张望,她遂斥道:“谁在那。” 暗影里忽然蹿出一道人影,带对方走近了,司斛方才看清楚是日常跟在顾庭书身边的侍读了一,也正是当日在谭樟寺负责接引青骊去见顾庭书的小沙弥。 小小少年才和司斛一般高,却伸手敏捷,一下子就到了司斛身边。侍女一个心急,立刻将盆里的血水泼到一边的花圃里。 “司斛姑娘这是怎么了?”了一问道,眼底狡黠,全然不似过去在谭樟寺修行时的清宁。 “被你吓了一跳,没个提防的,这就全洒了。”司斛赔笑,对顾庭书的心腹自然少不得客气。 “我只是替顾少过来看看青姑娘,顺说一句,夫人的身子不大好,今晚顾少就不过来看姑娘了。”了一说得顺溜,不时撇着方才被司斛泼水的地方。 “知道了。”司斛见了一没有要走的样子,见侍读甚至还妄图看清楚屋里的情况,她侧跨一步,挡去了了一的视线,道,“姑娘这会儿也睡下了,辛苦了一小兄弟了。” “谁在外头?”青骊从房内走了出来,气色看来极好。见是了一,她也不烦有人这时候打扰,只淡淡吩咐道:“他好好照顾秋寒就是。” “小的领了姑娘的话,这就去回顾少。”了一恭敬道。 “去吧。”青骊点头,一直看着了一走远,原本淡若薄霜的脸上才露出几丝愁色,对司斛道,“赶紧都收拾了吧。” 司斛点头。 深夜里不知为何总也难寐,青骊却因为手臂上的伤口不能太多动弹,是以只侧躺着,却是听见房门被开启的声音。 门臼缓缓转动,在这样的夜里却格外清楚。青骊稍稍支起身,问道:“是谁?” 她已经猜到来人,却不再问话,一直到顾庭书掀开床边纱帐,她抬头看着眼前英俊挺拔的身影,不由向床角缩了缩。 “听说你受伤了。”顾庭书坐在床边,想着了一之前的回话,他是已经肯定的了。 青骊抱着薄毯蜷在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幽光中的男子。他的瞳仁闪亮,除却关心也有强硬的质问。 青骊低下视线,不回应。 顾庭书起身,点了灯再坐回床边,伸手想去拉青骊,但缩在床角的女子怎么也不肯过去,抱着膝,甚至不去看他。 “我只想知道怎么回事。”顾庭书耐着性子看她。 烛光扑朔里,青骊倔强的神色始终没有改变。他看着被衣袖遮去的她的臂,眉峰不由蹙得紧了。 这样僵持了一些时候,顾庭书突然大声喝道:“司斛!”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屋内长久的沉默,也惊到了青骊。她抬头重新去看顾庭书的同时,男子已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又叫了一声司斛。 青骊跟着下床,还没来得及开口,司斛就已经过来。侍女松散的长发和仅仅是披着的外衫明示着她才从睡梦中醒来。 “护主不利,留你何用!”顾庭书厉声斥责。 他从未在青骊面前这样对下人发怒,司斛亦只见他待人宽和的一面,是以如今被训斥,她立即跪下,埋头不语。 “和司斛没有一点关系。”青骊欲将司斛扶起,却被顾庭书拽到身边。 他近乎粗暴地掀开青骊的衣袖,果然是见青骊臂上裹着纱布,隐约还看得见血迹。 青骊试图挣脱,顾庭书不敢用力,这一次她成功了。她急急退到司斛身边,执意将侍女扶起,也尽量平息着自身情绪,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肯说,我就问你身边的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就重罚。”顾庭书说得掷地有声,不容违抗。 青骊只当没听见,安慰司斛道:“没你的事,回去吧。” “来人!”顾庭书冷然喝道。 青骊自然怒极,无奈就算对顾庭书怒目相向也无济于事。最后她只得妥协,道:“你让他们都下去,我告诉你就是。” 如此,顾庭书方才收了盛怒,只与青骊二人待在房内。他坐下,看着侧对自己的青骊,神情依旧未有放松,道:“说吧。” “我若说是顾庭玉弄的,你会怎么想。”青骊不像在问,更像是陈述,将在皇宫的某些灰色记忆翻找出来,告知身边这个急于知道答案的男子。 “他不敢在宫里胡作非为,何况还有爹在。”顾庭书显然并不真信。 “所以不是在宫里,没有你爹,你就敢了!”青骊回头,眼底蓦地生出憎恨,看着顾庭书的双眼已不再只有愤怒。 她眼底隐隐泛出的雾气教他明白那一句诘责的真实。从来要强倔强如青骊,除了过去对慕空才有的温柔和关切,她几乎都是那样波澜不惊,喜也好,怒也罢,平淡得像是薄雾,很快就消散不见了。但此时此刻,她的眼光里的质问和诘责重重地刺在他身上,分明不是假装。 他站起,看着已经转过视线的女子,想要近到她身边,她又退开。 “青骊……”后头有些干涩,他似乎只能这样发一些简简单单的音节。 “顾成风就算将我与人隔绝,顾庭玉也总有办法接近我。皇宫不是在这里……”青骊冷笑一声,“即使在这里,我又少受过他的轻薄羞辱吗。” 顾庭书看着青骊已近乎绝望的神情,他关怀又起,语调变得柔和:“我知道……” 青骊如被触动。 你知道? 这样的问题在心头飘起,她却始终没有问出口。也有什么东西仿佛彻底凉了,她叹息着说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 “青骊……”顾庭书上前拉住转身的女子,看她又恢复了素日平淡的神色,如今不挣扎着从他身前离开。他也怕再碰到她的伤口,松开了手,定睛看她,道:“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青骊不抬头,不动,像很多次相对时的默然,良久后才疏淡地说出一句“谢谢”——和过去他所讨厌的那些“谢谢”一样的神色和语调,然而这一回,他无从厌起。 “你歇着吧。”顾庭书再看了一眼垂眼无声的女子,将叹息留在彼此错身之后,不教她听见。 脚步声轻了,她才回头。屋外月光照着,静谧安好。 见司斛此时站在门外,她微微一笑,有些虚浮,苍白了如今月光,凉如水。 如是过了四个月,一切安宁。 顾宅偏苑里多时如一日的清静无争,青骊听不见外头流言,兵马征戈也离她那么远。记得过去也是被那么多人保护着,但“时局艰难”这四个字,总在耳边晃荡,教她时刻不忘。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却什么都听不见,和当初在成台的时候一样,她活在时光仿佛静止的这座园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易秋寒偶尔过来看望青骊。身体恢复之后,她帮着顾庭书各处打点,也不多清闲时候。和青骊说话,她不说顾庭书,将话题放在青蘼和慕空身上。 “空儿在大嫂身边,一切都好。如今文武双修,哪个都没落下。”易秋寒缓缓说着。 青骊为此欣慰,却也隐忧又起。 “姐姐怎么了?”易秋寒问道。 她只是担心青蘼将那些责任过快地加注在慕空身上,即使那个孩子一直也有那样的意识,但这毕竟太过沉重。 “是我错了。”青骊低声自语,摇着头,不自觉又是一声叹息。 易秋寒不言。 司斛此时进来,道:“顾少请夫人去书房,有事相商。” 易秋寒起身,道:“如此我便走了,晚些时候去看了空儿,再回来告诉姐姐。” 青骊点头,送到门口。 她却不知,这一晚,就真的过了那些年月。百日千夜,一句轻易就许下的愿,也许等了不知多久,才可能实现。 顾庭书要常驻顺章,然而却不能无人留守雨崇,与易秋寒商量之后,他先前往顺章打点料理,随后再回来讲易秋寒接去。 青骊听说这个消息时并未有所表示,还是安静坐着,任顾庭书就那样看她,一切都已成习惯。 “你也收拾了东西,晚上就跟我走吧。”顾庭书道。 “你不是明日一早才出发的吗?”青骊问。 “等到那时,我还可能带你走吗。”顾庭书蹙眉思忖着什么,忽然将青骊拉起,道,“东西不用收拾了,换了衣服就马上跟我走。” “你去外面等我吧。”青骊不反驳。 “司斛。”顾庭书待侍女进来,道,“去东苑把秋寒叫来,让她带着落碧。” 司斛点头默然退出。 青骊不说话,却将手从顾庭书手中抽回。 “你也找身衣裳出来。”顾庭书的语调明显温和不少。 青骊应下。 不多时,易秋寒带着落碧过来,顾庭书让落碧换上青骊的衣裙。 易秋寒也带了包袱过来,如今她塞给青骊道:“这里头是落碧的衣裳,你也拿去换了吧。” 顾庭书将了一拿来的小厮服交给易秋寒,易秋寒接着。 待青骊和落碧换了衣裳,顾庭书只说“走吧”,就先出了门。 青骊跟在易秋寒身边,再看一眼司斛,终是随顾庭书一起离开。 “司斛姐姐,我们怎么办?”落碧问。 “去园子里坐会儿。”司斛如同往日服侍青骊一般走到落碧身后,看着于青骊体型相差无几的少女,暗然笑了出来,道,“走吧。” 顾宅外,顾庭书与易秋寒同携出门,素来跟随的亲信一个不少,不说有意招人关注,也着实不容人忽略。 马车里,顾庭书虽然坐着不说话,易秋寒却看得出他的心思一直就放在车外的青骊身上,虽然心中郁结,却也终是收拾了此种心情,宽慰道:“你都敢这么大胆得让她走在路上,还担心被人认出来?” 虽然青骊换了装,但光天化日之下,她总还是那个不肯低头的旧朝遗孤,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和旁人不同,只要一点点就足够让他认出来。 易秋寒微笑着劝说道:“别人才没你这么仔细,这么多人,哪里就容易看出来?就是看出名堂了,也不相信你会那样让她跟着马车走。” 自然没人比他看得更仔细,但正如易秋寒所说,如今青骊就在外头走着,去易府的路虽然不长,但这已经入秋的光景,风也凉了呢。 易秋寒不说话,靠着车厢壁小憩了起来。 顾庭书也不作答,仍旧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深深,总在思量什么。 顾成风不会让他将青骊带出雨崇,是以从知道自己要去顺章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戏做了起来。在顾成风面前,他不违抗得太过放肆,总也不会那样容易就顺从,父子之间本就隔着的罅隙越来越大,但他却知道更不能将青骊留下——她手臂上的伤和那夜愤恨的眼光,一直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顾庭玉一定会在顾成风身边煽风点火,暗中派人盯着他和青骊的一举一动。由此,他才有了这个主意,将青骊先带出顾宅安置在易府。随后由易君傅将青骊送出雨崇。明日他就要出发,今晚之前他必须确保青骊安全离开顾成风的眼线监视,以及保证他们最终平安登上去往顺章的船。 思前想后一阵,易府也就到了。顾庭书先下车,将易秋寒扶下,看了一眼青骊,便入了易府。 桃花凉(十二) 易秋寒早已将消息透露给了青蘼。青蘼也知青骊和顾庭书这一趟离开雨崇不知归期,她遂将慕空找了来,以和青骊话别。 多时不见,慕空又长高了不少,青骊再见他时却觉得有些陌生了。 还是那眉目,还是那一声“七姑姑”,但孩子眼底仿佛沉着什么东西,眼波不再如过去澄澈清净,那一声“七姑姑”,也不若旧时亲近了。 房中如今只剩他们二人,却谁都没有再说话,都像在等什么。 慕空眼里只有青骊还如过去那样祥和温柔的笑意,渐渐扒开这几个月来积累在他心头的阴翳,他忽地上前抱住青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青骊忙将慕空的眼泪擦去,安慰着:“傻孩子,哭什么呢?等我回来就是了。” 慕空啜泣着,双眼通红地看着浅笑的女子。这笑容也仿佛在分别的这些时间里变得苍老了一些,也更落寞了。他伸手去触摸,却被青骊握住手,手背上有传递过来的属于她的一如既往的温暖,这样熟悉。 “三姑姑说,不知道你什么会再回来了。”慕空道。 “我的空儿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青骊将慕空眼角的残泪一并擦去。 慕空哽咽,凝睇着青骊的眼光里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他却低下头,不再说话。 “怎么了?”青骊问,见慕空还在犹豫,她又说,“听三姑姑的话,安心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可是……”慕空欲言又止,后来才缓缓说道,“三姑姑说,你走了之后,就要把我送走。” “送去哪?”青骊追问。 “三姑姑说要送我去萧简师父那里。” “萧简?”一刻的惊讶之后,青骊却又欣喜。 当初萧简奉命前往丰宁,最后丰宁未失,雨崇却是沦陷,自此后再没有挚友消息,如今,青蘼却找到了他,还要将慕空托付…… “三姑姑说,他曾是七姑姑的师父。”此时慕空没了哭意,纵然舍不得就此与青骊分离,但眼里也有几分欣羡。他们相识的时候,青骊就已经显得待人淡漠,初遇时她的眼光虽然不刺人,但总也有几分尖锐,和青蘼说起的过去截然不同。 “你在想什么?”青骊问。 “七姑姑的师父,一定很厉害。三姑姑也赞不绝口。我一定好好跟着萧师傅学,到时候不要七姑姑过来,我亲自去接七姑姑回来!”又是这样信誓旦旦的言辞,他觉得,他最终可以完成的 。 尽管慕空早慧,心思比寻常的同龄孩子要多一些,毕竟心智未熟,情绪转变得也快,方才还在为与青骊分别苦恼难过,这会儿又满脸坚毅,用孩子以为的“可以”许下对青骊的承诺。 “跟着萧简未尝不好,你专心学习就是。”青骊不问萧简如今怎样,青蘼既然下了这样的决定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她比不得青蘼,现在自身难保,也只是任人摆布罢了。 “七姑姑……”慕空还想说什么,但青骊一看他,眼光悲悯,就教他压制住了倾诉的欲望,咬着唇摇摇头。 青骊轻抚慕空,柔声道:“代我向萧简问好,记得一定要听话。” 慕空重重点头,见青骊要去开门,他立刻扯住女子衣袖,恋恋不舍地看着,竟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青骊又摸了摸慕空的头以示安慰,抽回被孩子拽着的袖角,开了门。 青蘼已在门外等候,见青骊出来,她上前,沉色道:“顾少已经和秋寒回去了,等等你跟我走,君傅到时候会接应你的。” 青骊点头。 青蘼拉起青骊的手,同样不舍得,却也无可奈何,道:“对不起,青骊。” 青骊反握住至亲,道:“我明白。” 小时候不懂的事都在这些年月里一一学会,那个飞扬跋扈的青骊,早已经在回忆里泛黄。正如那日对顾庭书说的,她也只是不谙世事的时候会拿着鞭子对人耀武扬威,现在,早没了颐指气使的资格了。 稍后,青蘼就带着青骊离开易府,在街市兜兜转转了半晌,买了些首饰之物。而后,两人去了一间茶楼休憩,而易君傅已经等在厢房之中。 易君傅将备好的小厮服交给青骊,待青骊换过,他与青蘼在厢房中小坐片刻,就此分手。 易君傅在雨崇也有商号分店,是以他带着青骊到店中稍作巡查,是时却有人来报说新一批送来的货在城外出了点状况,不能立即送入城中。 易君傅闻言,当即带着青骊赶往城外。 马车走的有些快,在路上颠簸着,教青骊也不甚放心。 “青骊姑娘不用太担心,等等只要跟着我就好。”易君傅说得云淡风轻,却见青骊依旧愁色不消,“还在想空儿吗?” 青骊如今才回过神,算是应付地点点头。 “我也听青蘼说过一些你的事,这几年你同空儿相依为命,感情却是很深。”易君傅听来颇带感慨的一句话让青骊另有思绪,他观察着女子微弱的神色变化,继续道,“空儿也说,你同她已经过世的母亲一样,他将一生感激。” “我却比不得空儿的母亲。”往事又如云烟浮动而来,曾经那样深刻的记忆落在现实里,像怎么也化不开的雪,冰凉蚀骨。 “空儿对生母的印象其实很深刻,他和青蘼说起过,不会忘记当初月棠小姐回雨崇找承渊的情景。”易君傅对他们的往事不甚了解,纵然也有唏嘘,却终究还是淡然的。王朝更迭本就是因果之中,他以青蘼之夫的身份也同样作为一名商人,参与其中,试一试是否可以有所斩获。 易君傅一席话,教青骊不免回思己身,顿时如响警钟。她竟然慢慢忘记一些东西,那却是最根本的。 谈话到此,马车也到了城门下。 守城的侍卫不曾增多,但忽然需要盘查出入人流。 易君傅仿若无事地掀开车帘,侍卫见是他立即赔笑,却也不能因此废了公道。 易君傅心知必定是有眼线在旁盯梢,他玄袖一挥,道:“新平,我们下车,早些检查完了,我们也好早些将事情处理了。” 新平是易君傅的随从,如今,他却是在唤青骊。 青骊正要动作,侍卫却立即客气道:“小的看过了,没有问题。请。” 易君傅也虚让几句,让车夫继续驾车出了城。 青骊看来镇定,其实也心中慌张,否则方才也不会紧张到一听易君傅说下车,她就立刻起身。也幸好那侍卫说话快,否则上上下下的,也确实容易露馅。 “如今安全了。”易君傅道。 青骊点头。易君傅已经同她说过,会将她在城外渡口放下。离渡口不远处有休息驿站,顾庭书已经派了人在那等候。等夜再深些,顾庭书会亲自过来,他们不坐官船,改用私舟先去顺章。等明日顾成风发现了,他们却已身在百里外了。 为了将她一起带出雨崇,避免再横生枝节,顾庭书确实煞费苦心,这大半日掩人耳目的行径,费了周章,也表了他的决心。 青骊从易君傅的眼神里看见对顾庭书的赞,却还有其他意味。一旦她想起了与这商人眉目相似那个女子,自然也就明白了。 秋凉入户,吹着台上烛火,火光映在桌边的女子眉目间,跳跃里却有她沉沉思绪。她反复思量着这几日那些看见的、听见的,漫不经心也好,有意为之也罢,她总是仿佛被东西推着向某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她想走的路,却也大概是心底希望的那样,退不得,只能就此向前。 客房门此时被打开,来人说顾庭书已经到了,请她立刻过去。 青骊点头,跟在那人身后一路离开了驿站。 走在夜色中,除了月华清淡,就只有身后驿站外挂着的灯还有些光亮,越远越是见不得。青骊快步走着,听见风吹江水,逐浪拍案的声音越发近了。 “顾少就在前头。”那人停下脚步道。 青骊抬头,月光中确实站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等着什么。她却没有立刻上前,思绪里翻覆着许多东西,有些催促她快些过去,有些却生生绊着不教她靠近。 “青骊。”顾庭书看见她,快步走来。她不着女装的样子和素往相差极大,但那身形,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青骊感觉袖中的手被人拉起。还未回过神,她就被顾庭书拉着朝江边走去,直接上了船。 船舱里,灯火并不太明亮,想来也是顾庭书不想太过张扬,然这光线已经可以将东西都看清楚了。 青骊还未坐下,顾庭书就取来外衫给她罩上,道:“江上风大,别着凉了。” 青骊点头。虽然如今江浪并不很大,却也叫这船行来有些晃动。她小心地走到一边坐下,将船舱里环顾一周,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 “你如果不想走,何必过来!”顾庭书忽然恼了,重重坐在青骊对面,这一下竟熄了他身旁点着的烛火。 “如果不想走,我何必过来?”青骊只像自伤一样说出这话,也不似在问顾庭书。 江浪拍船,船身一个晃动,青骊未坐稳险些摔下,顾庭书却冷眼看着,而后站起身道:“你睡吧。” 浪声不息,青骊看着顾庭书走出的背影,再看那因烛火熄灭而显得幽暗的角落,连叹息都觉得有些奢侈。 天亮时,侍者进来伺候梳洗,却发现青骊躺在床上,神情痛苦,遂急忙找来了顾庭书。 不想青骊晕船,如今身边也没大夫,顾庭书将外衫给青骊披上就将她抱去船头。 初晨江上寒冷,青骊大半夜都未曾睡好,船舱里不说憋闷,却也没有船头凉风快吹。这一出来,是要舒畅一些,但她也觉得冷了,神智还不大清醒,只往顾庭书怀里靠。 侍者急忙取来毯子先铺在船板上,顾庭书将青骊放上去,自己不离开,将她抱在怀中,伸手护着她的脸,挡去些秋风。 青骊想说什么,但反胃的感觉太过强烈,逼得她一个字都将不出来。 “先什么都别说了。”顾庭书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又命人拿了毯子过来给青骊披上。 船身摇摇晃晃的仿若催眠,顾庭书温暖的怀也教青骊渐渐觉得安全,虽然江风吹着,她却越发困了,原本在视线里就并不清晰的顾庭书的样子更加模糊。耳边浪起,江水摇曳,慢慢也变得朦胧,声音一直小了下去。 “青骊。” 黑暗里总人这样叫她,还是带着笑意的少年声音,温柔却也开朗。 “青骊。” 不知又是哪里传来像是过去青蘼叫她的声音,遥远地根本触碰不到。 视野里猛然掉落下无数巨大的岩石,明明什么都没有砸到,却硬生生迸出鲜血,溅在她身上。每一道血迹都灼热得可以将她烧伤。 “青骊……青骊……” 少年的声音逐渐成熟,她听得出那就是承渊,不管多少风雨,她都能知道这样的声音就是来自那个从小照拂自己的温柔兄长。 “青骊。” 这一声,却蓦地不是承渊了,温润里有不属于那个人的强硬和霸道,是,顾庭书。 青骊霍地睁开双眼,触上顾庭书怜爱关切的目光。发丝被江风吹得抚乱了视线,她只知道刚才她睡着了,却不知睡了多久。 “你准备再这样睡下去吗?”顾庭书面无表情。 他们靠得这么近,但顾庭书的声音却像被江风吹散了一样,轻得听不见。 青骊坐起,顾庭书却按着不让她动。她只得继续靠在他怀里,并不回避顾庭书越发迷离的眼光。 良久的对视仿佛有某种驱使,让她本不甚好看的脸色更教他更想去触碰,去亲近。 青骊见顾庭书慢慢俯身下来,立刻将他推开,却仍坐在他身旁,没有离开。 原本披在两人身上的外衫都因着突来纠缠就此滑落,却谁都没有即刻去捡。 彼此僵持片刻,青骊先伸出手将衣服捡起,抖去衣上灰尘,重新披在顾庭书身上。 她不看此时顾庭书的表情,默默将衣服替他整理好,却不想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身体猛地压上来,将她抱住,吻住了她的唇。 视线里骤然暗下的光线教青骊刹那间感到惊惶,唇上有顾庭书传来的温度,身体被这个男子抱得太紧,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顾庭书却没有再多的侵略,即使这一刻思想里已经模糊得自己都分不清在做什么,但如今这样的情境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她温顺地被他抱在身边,接受这一刻他所作的一切。 江风不歇,身上的外衣又滑落,顾庭书却还是没有放开青骊,只是如今,他完全将这个女子拥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而他,为她挡去秋风凉意,只字不说。 她还在恍惚里,脸颊贴着顾庭书的胸口,听着胸腔里他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如同联结到她的心底,完全契合着,同步着。 顾庭书又吻上她的额,比方才轻了许多,更加柔和。然后,他叫她:“青骊。” 比梦里宽和柔软了太多的一声低唤,青骊不动,看着眼前船只行进经过的江景。江水澄澈,长空如洗,秋高气爽里却已有大雁排飞。 他一手抚上青骊被吹得有些凉的脸颊,低头看她,终于是明白了过去对顾成风强行要先占雨崇的原因——有些事,就是这样迫不得已地主动着,无可奈何,也心甘情愿。 桃花凉(十三) 第二日傍晚,顾庭书一行人就到了顺章。 因为原定是要第三日将近午时才到,时日如今渡口并没有当地官员负责接引,但易秋寒一早就将消息送回了顺章,如今已经易家家奴驾了马车相候,立刻就送顾庭书和青骊去顺章别苑。 到别苑的时候,夜色已上,青骊坐在马车里,看着外头,远远就望见宅门口挂着的灯,上面写着一个“顾”字。 别苑是顾庭书到之前就已经收拾过的,是以今夜开始,他与青骊就在此住下了。 “东边是顾少和夫人的住处,青骊姑娘的住处在东南角。”管家笑着,引顾庭书和青骊过去。 虽然只是别苑,布置陈设却丝毫不逊色于雨崇顾宅,甚至还有几分相似,确实东南小园外挂着那盏灯,不是顾宅偏苑可比的。 “喜欢吗?” “喜欢。” 那时成台流觞节上,他望着高挂楼头的这盏精致八角灯问她。灯火流光里,她静默之后才说喜欢。 那时,她和现在一样穿着素色衣裳,眉目没有这样深愁。而他也还是那个灰衣僧袍的温润僧侣,同她并肩站在人海里,柔和了多少时光。 只要她说喜欢的,他就一定交付到她手中,并在最适当的时机让她看见——雨崇于她太过灰暗,不如是这顺章,曾经一切无关,就从这里开始。 “喜欢吗?”他在她身边问起。 青骊抬首仰望,那灯火浅浅,如今看来却没有当日流觞节上那样别致惹眼。 “喜欢。”她还是那样回答。 她简单轻柔的两个字,已然教他欣慰。 “晚膳已经备好,等顾少和青骊姑娘换了衣服,就可以入席了。”管家道。 “直接将饭菜送来这里。替我备马。”顾庭书淡淡吩咐道。 “你要出去?”青骊问道。 “既然早到了,正好趁没人知道过去军营看看。你只管休息就是。”他待青骊的温柔有目共睹,虽然不明显,眼底笑意柔情缱绻,脉脉温和。 青骊如今才知道顾庭书前来顺章与军营将士有关,但不好多问,遂点头离开。 在顺章已经一月有余,顾庭书并不过多看望青骊,纵然偶尔过来,也坐不了多少时候就匆忙离开。下人待她自然恭敬,但少不得闲言碎语,总是不多不少地传进她耳里。 今日顾庭书晚膳后才过来,他们最近一次相见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青骊只见顾庭书越发清瘦,原来的衣裳已没有那么合身了。 “等等又要回去吗?”青骊将才从顾庭书身上退下来的披风交给下人。 “还是有些棘手,我坐一会儿就走。”顾庭书坐下,看着青骊坐在身边。连日来为了军中事务操劳,都是匆忙之中,他真觉得这样静静地看着青骊,哪怕一刻也都疲惫尽消。 “嗯。”青骊轻轻回了一声,“秋寒不知什么时候才过来。她如果回来了,也许还能帮上你。” 她有时也会露出这样的关心,简单的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快速微薄,但在顾庭书看来已然足够。 顾庭书微笑说道:“雨崇里有二弟在,一时半会儿的我看秋寒过不来。顺章这里就是琐事多,先前交接的事情弄得一塌糊涂,爹才让我过来。重新整编调派这种事,原来也不应该我过问。” 至此,顾庭书愁绪又来,眉峰蹙起。他心知易秋寒确实有能力助他,但有些事,他也必须在妻子到达顺章之前处理完。 青骊不再问。 “青骊。” 听见顾庭书忽然叫她,青骊循声望去,正接洽上男子意味深重的眼光,她却转过头,话语里夹着叹息,道:“我什么都不要。” 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顾庭书身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名分地位这些东西都是空的,有一个易秋寒就够了。何况,要她用怎样的身份去面对顾庭书想要给她的东西,就算所有人都只是叫她青骊,她却不能忘记,在这个名字之前,她还有一个“扶苏”的姓氏,这是她这一生都不能脱离的血脉。 一旦横亘了这些东西在两人之间,那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存也就此冷却。顾庭书心知留下也没太大意义,遂起身要走。 下人取来披风,青骊亲自帮顾庭书系上。 “我要在营里待一段日子,就不过来了。”顾庭书低头看着正在系结的女子。 青骊没看他,只点头应了一声,将绳结系好,又抚平了顾庭书肩头的褶纹,这才抬头,叮嘱道:“天凉风寒,你自己也当心。” 顾庭书点头,看着青骊最终垂下手,他也不多做逗留,转身离开。 易秋寒到顺章,是再过了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段时间顺章大雪,从城外进城的路几乎都被白雪掩埋,易秋寒一行虽然早有准备,却终究还是被困在离顺章五十里外的路上。 彼时顾庭书还在顺章军营处理事务,消息传来,说是易秋寒路上遇了大雪崩坏了,车马不行。他即刻就派人前去救援,自己也动身前往。 而别苑里,青骊如旧一如复一日地坐着、看着、等着。直到寅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声响,她才知道出事了。 “外头怎么了?”青骊问道。 “说是夫人带着顾少回来了。”服侍的丫鬟回道。 “秋寒带着……”这样的措辞让青骊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除了在这里等着,又能做什么? “姑娘要不要过去看看?”丫鬟问。 “守着本分就好,不用过去了。”说完,青骊重新坐下。 窗外是积了多日都没有化开的雪,洁白晶莹,仿佛尽数将外面传来的喧嚷都埋住了。 顾庭书那时已经接了易秋寒,一行人正快马加鞭赶回顺章,却不想那条山道突然山体崩雪,猝不及防地就涌了下来,雪浪滔天,顷刻间就又覆住了山间道路。 易秋寒被困深雪,体力已经有所减弱,顾庭书自然首先护她,将她护在身下,自己去顶那重压狂雪。 人马死伤不在话下,但当队中其余人四处寻找时,却一直不见顾庭书和易秋寒的身影。 冬季大寒,傍晚时分风已刺骨,今年的顺章格外冷。 大风将众人呼喊吹散,良久之后,还是了一最先发现了不远处的雪地里仿佛有人在动,带着人过去,果然是看见易秋寒正艰难地从雪地低下爬出来,而顾庭书已经不省人事。 一行人立刻赶回顺章,一路上走的困难,是以才拖到了现今。 这些都是事后青骊才听说的,顾庭书伤得如何,何时醒来,恢复得怎样,她却一件都不知道详细,也不曾去问。 “姑娘。”司斛才从东苑过来。这几日,她跟在易秋寒身边照顾,如今才真正有了空过来看望青骊。 青骊不想司斛也会来顺章,相见时毕竟惊喜。 “大夫说顾少伤得虽然不重,但毕竟受了寒。冬天里在外头待得久了,寒气伤了身,这才一直都没醒过来。”司斛倒了茶递给青骊。 “现在该醒了吧。”青骊结果茶杯,却只是放下,看着司斛问得有些急切。 司斛微顿,像被震住了,片刻后才回道:“醒了,夫人这会儿正照顾着。” 青骊面色宽和一些,靠着软枕,低头想着什么。 “要过去看看吗?”司斛小心问道。 “何必呢?”青骊摇头。东苑里没人过来传话,她就不打听,什么时候顾庭书康复了,想起了,他自然就会过来,不用在流言里让人看着,大家心里都不舒坦。 司斛走上前,就俯在青骊身边。说是关心也好,或者是同情,她握住青骊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你这又是何苦呢?”青骊抽回手,眉目清愁,“我自然不会忘记,却也不想时刻都记着,太累了,我也受不住。” “谁不是被迫呢?三公主走的每一步,都不是自愿。”司斛叹道。 青骊眉间苦涩却蓦地凝住,脸色稍稍沉了下来,道:“你以后,还是跟着我的吧?” “自然。”司斛回答得果断。 “不是必要,就别去东苑了。”青骊像是困极了一样欠了欠身,靠着软枕扶额阖眼。 “是。”司斛道。 没有了顾庭书,她就真的世事不知,日子过得一日重复一日,无波无澜,平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这日午后,司斛过来,说是青蘼来了顺章,这会儿正在外头与易秋寒道别。 “秋寒要走?”青骊困惑道。 “顾少要去军营把剩下的事都办了,夫人一定要跟着过去,说不放心。正巧三公主过来,再晚一点就碰不上看。”司斛回道。 青骊走出房去。外头的空气比不得屋里,才跨出门槛,她就不由打了个寒战。司斛赶紧帮她披上大氅,送上手炉。 她也不走远,就在园子里站着,抬头看着偏苑外挂着的那盏流觞灯。任凭这宅子积了多少雪,有多少化不开,那盏灯上却一直纤尘不染,仿佛新做的一样。 “外头冷,还是进去吧。”司斛劝道。 青骊在雪地里又看了会儿,时阴时晴的天,那灯在微风里也不动,像在坚定地等着什么一样。 回廊里传来脚步声,青骊循声看去,见了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吐着白气,可是累着了。 “姑娘,顾少说,要办的事太多,怕耽搁了,这就走了。要姑娘自己保重,回头空了就过来。”了一喘着大气依旧笑脸相对。 “已经走了吗?”青骊问。 “和易夫人说完话,才走的。”了一回道。 青骊还想问什么,却终是住了口,挥手让了一退下。 “是想问三公主的情况吗?”司斛问。 “我却是更想念空儿,不知那孩子现在怎样了。”青骊再想亦无果,遂放宽了心,同司斛回了屋里。 顾庭书再回别苑,冬雪更深,纵然天气晴和,也抵不住冷冽寒意。 青骊正在看书,司斛在帘候着。见顾庭书过来,她正要请安,却见男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会了意,侍女接过顾庭书脱下的大氅就悄然退了下去。 青骊看得出神,并没有听见顾庭书走近的脚步。待她知道了,自己已被顾庭书从背后抱住,后背就贴着他的胸口。 “你瘦了。”顾庭书就在她说话,温柔暧昧。 青骊放下手中佛经,转身站起。顾庭书仍旧抱着她,双臂环着她的腰身,两人都是笑着的。 “你看错了。”青骊道,眼前男子才是真的清减了不少呢。 “两个多月没见着你,好像不一样了。”她过去很少对他笑,这样温和,比得上外面正好的阳光。 当她每日望着园子外那盏灯都成了习惯,怎么能不变呢?她看见的是灯,听见的是风声,但心境毕竟不同了。 “军营里的事都忙完了?”青骊问。 这样的一问,顾庭书才露出为难神色,道:“还在控制之中,调动太大,人又多,没个一年半载的,还真安排不过来。” 青骊听他这样说着,又不继续问下去,转而道:“秋寒呢?和你一起回来的?” “半个月前她就过去金慈了。”顾庭书道。 “又去金慈?”青骊顺口问出来。 顾庭书也是满怀歉意,但毕竟易秋寒确是个得力助手,而妻子也愿意为他奔走,一切也就这样发展了。 “天寒地冻,望定军营那里需要充足的储备,不然万一寒翊有什么动静,也不好对付。我暂时不能离开顺章,又不放心二弟一个人接手那些事……”说起顾庭玉,他不由触上青骊右臂,衣袖下的那道伤口他不会忘记,那里也有他给青骊的承诺。 “你这个做哥哥的,是最了解他的。”青骊低头,心间又有往事被触动。 顾庭书没有察觉到青骊异样,依旧沉浸在自身忧虑之中:“他若真的可以长进,时局也许会好些。” “嗯?”青骊疑惑。 “我随口一说罢了。”顾庭书以笑带过这话题,“今日直接在这用膳,晚上也就不回去了。” “嗯……”青骊恍惚地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顾庭书极少见她这样迷糊,不由笑出了声,道:“方才你已经答应了。” “什么?”青骊还是不解,继续追问。 顾庭书笑着将青骊抱住,轻轻揉着她的肩,道:“等等你就知道了。” 司斛如此进来,见顾庭书和青骊如此温存立刻退到一边,咳嗽两声以示提醒。 “什么事?”顾庭书问起,却没有放开青骊。 “晚膳已经备好,是直接送过来吧?”司斛询问。 “不用……”“送来吧。”他二人同时说着。 “听我的就是。”顾庭书就此将司斛打发了出去。 “我这不比厅里暖,何必在这受凉?到时病了,我也是不会照顾的。”青骊劝道。 “不够暖就弄到暖,不然夜里睡下受了冻,将来病了,万一手头事又多了,我也照顾不来。”顾庭书头一回与她这样说话,不管有理没理就是不让青骊,一心就要赖在这偏苑里,不肯出去。 青骊亦对他无计可施,叫来侍者添了火盆,留下了顾庭书。 桃花凉(十四) 如此不吵不闹,青骊与顾庭书相处倒还安稳。 顾庭书仍是时常要去军营视察,这样一别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有余。但凡顾庭书回来,必定会找青骊。若是他不在,青骊依旧不出这偏苑,最多就到那扇拱门下站着,看那盏灯也好,或者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这样似等非等。 这一日正用午膳,青骊却忽然觉得不甚舒服,司斛找来大夫却说是青骊有了身孕。 想来她与顾庭书一起的这些时日,当真有了身孕也是正常,但这孩子来得突然,青骊万万没有准备。 “不能留下这孩子……”青骊仿佛还在恍惚间,却说得异常认真,虽然轻,但字字肯定。 “可要想清楚了。”司斛也不知如何是好,原本这是喜事,但于青骊而言,却是艰难抉择。 青骊按住身体里正在逐渐成形的小小生命,方才的话,又变得不坚定了:“这毕竟是我的孩子……” “同样是我的孩子,你都不与我说的吗?”顾庭书快步从外头进来,身上风尘还未抖尽。他抬手,示意司斛出去,而后走到青骊身旁,扣着女子肩头,柔声道:“何必想那么多呢?” 青骊抬头看着顾庭书,那眉眼里写着期待,唇角的笑意温和宽容,却不知为何,她回道:“我不能要。” 顾庭书眉间柔色顿时沉了下来,却仍耐住性子劝说。他拉起青骊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我只想你们在身边,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正如顾庭书所言,他们虽无夫妻之名,在旁人眼里已然情比伉俪。如顾庭书这样心气颇高之人,也曾为她描眉点唇,那个时候,她又哪里想过其他? “不。”青骊按下顾庭书的手,急忙站起身避开。 “你如果心里还想着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什么身份血脉的,何必做戏到现在?”顾庭书走近青骊,虽然颜色冷峻,却毕竟记着过去两人柔情缱绻,她眉间眼底的温柔。 “我不知道。”青骊推开身前男子,却又被他抱住。她挣扎着试图离开,但顾庭书抱得那样紧,丝毫没有留下转圜的空间。 她听见他说:“你早就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我顾庭书的人,只可能留在我身边。” 这样不容置否,并且信誓旦旦。 “不是……”青骊哭求。 “是!”顾庭书强迫着青骊,要她看他,毫不逃避,也不许她逃,一字一顿道,“从那天我带你离开皇宫的时候起,你就不姓扶苏了。从你决定跟我来顺章,你注定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就算不是夫妻,我也不允许你走,不许你再这样折磨自己。” 她听见了,却不知为何更加绝望。有人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同她说这些话,但偏偏曾经的那个人不许她为此再多走一步。顾庭书说,她只是青骊,是成台城里安静普通的女子,在那个时候,他们相遇,什么雨崇,什么皇族,都是弹指烟灰,早都没有了。 “青骊。”顾庭书将她抱住,听她的哭声,却再也找不出可以安慰她的言辞了——如果青骊自己不肯放弃那些过往,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为防青骊多做傻事,顾庭书没再回军营,几乎时刻陪着犹豫不决的女子,却不知,她想的,比他担心的多得多。 “司斛。”顾庭书忽然将侍女招来,也惊动了一直沉默的青骊,他却只吩咐司斛道,“过去通知了一,让他去我书房,将架子最上一层的东西拿过来。” 司斛点头,就此退了出去。 待了一立刻将东西送来,青骊方知就是当时她生辰,慕空和顾庭书一起送她的那张琴。 琴上刻花依旧,一切崭新如初,想来是顾庭书一直细心照料,却一直没有交给她。 顾庭书就站在青骊身旁,拉起女子的手,慢慢说着:“从成台带去雨崇,再一路送来顺章,今时今日,才好给你,总觉得不能太草率了,虽然这早就是你的东西了。” 青骊一手抚上琴弦,想起当日,慕空还在身边,而她与顾庭书也不曾是这样的境况,心中又是一阵感叹。 “琴有琴名,就好比你叫青骊,也给这琴取个名字吧。”顾庭书道。 这琴有他人心血,专门为她而做,过去也有人只为她,但现在都不见了。 “想你从今以后都带着它,不如,就叫‘青携’吧。”顾庭书柔声询问。 司斛进来换茬,听见“青携”二字不由手下不稳,不慎弄翻了案中茶杯,洒了茶水。 “怎么了?”顾庭书问道。 司斛立刻请罪 。 “谁没个不小心呢。”青骊将司斛打发了,对顾庭书道,“就叫‘青携’吧,我的青,我喜欢这个名字。” 顾庭书当下宽慰,凝睇着青骊时,又见她发间那支数年未变的桃木钗,太旧了。 他伸手要去取下来,青骊却即刻避开,微带恳求道:“这支钗于我意义重大,你若说要换了丢了,还是别开口的好。” 顾庭书上前,这一回换他劝说,道:“知道你最喜这钗,我也没要你丢了,只觉得这钗歪了,我帮你拨正。” 他伸出手,轻轻拨转了那支钗,又将眼前女子打量一番,心头又生关怜,不由将青骊抱住,却也不敢用力,松松环住,道:“不想忘就记着,不然哪天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的退让已经到了这里,也是真的无能为力。 却也好在青骊也似乎想得通透了,不再为此忧心,甚至时常安抚因军中事务而烦躁不安的顾庭书。两人时常在一处,不是她听顾庭书抱怨两句,就是顾庭书听她弹琴说话,甚至听她念佛文经典。 这些时候,都是安闲清净,会教他们舒心一笑的。 如是又到深秋时节,青骊也即将临盆。 顺章军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顾庭书多出闲暇时光,希望陪在青骊身边,等她生产,却不想,雨崇又有紧急要事,催促他即刻回去。 了一将书信送来时,青骊正和顾庭书说话,原本言笑晏晏的两人因此都失了笑色。 顾庭书看过书信,愁色深重,让了一即刻备马。 “怎么了?”青骊问。 “寒翊手底下的人在望定城外闹事,望定守城出手就打死了三个。这会儿二弟正游说爹要出兵呢。”顾庭书将书信收起。 “易君傅送来的信?” “是秋寒。如今易君傅不在雨崇,情况都是秋寒帮我留意的。”顾庭书一心想着尽快赶回雨崇将事情问个清楚,却没有估计到一旁青骊忽然暗下的神色。待他回头看见了,也没有太过在意,却以为她是在意临盆之期,遂安慰道:“事出突然,弄不好就真的兵戎相见……” “不是逼不得已,秋寒不会找你的。赶紧回去吧。”青骊理解道。 “一定尽快回来。”顾庭书抚上青骊身体正孕育着他们共同孩子的地方,笑容也变得柔软,道,“等爹回来。” 他又抬头,凝睇着青骊,暗含坚定道:“等我回来。” 青骊点头,随见顾庭书转身就疾步离开。待他走出了视线,她也将方才临别的柔情收起,低头看着即将来到世间的小生命,不知是高兴还是该悲伤。 顾庭书星夜赶回雨崇,还未到就见易秋寒已在等候。 他下马上车,一路听易秋寒道:“六天前原本是照常巡视,望定守城的侍卫在城外轻薄一个路过的姑娘。事后有人过来理论,谁知望定军营里的人彼此庇护,惹恼了对方。第二日那人就带着人过来闹事。后来人是擒住了,但也才知道那居然是寒翊军队里的一个百夫长。” “荒谬。”顾庭书一声冷斥,眉峰已然皱起。 易秋寒心知顾庭书是担心此事由小及大,处理不当就当真诱发战事,势必死伤。 “如今印扬内乱,汉宛和桑芷又有冲突,才无暇趁虚而入,寒翊虽然没了支持,但毕竟占领着北方要地,这事不能不慎重处理。”易秋寒同样忧心忡忡。 “即刻进宫。”顾庭书果决。 “找你回来是我的决定,顾帅他们都还不知道呢。”易秋寒劝阻道。 “不直接和爹把话说清楚,我回来做什么。”顾庭书微微扬声,命令道,“进宫。” 易秋寒也知阻止不了顾庭书,如今心思更沉,沉默着不再说话。 “看你憔悴了很多,辛苦了。”顾庭书见妻子不光日渐清瘦,眼底更加思绪繁沉,以为她从来辛苦,遂放缓了语调柔声感谢道。 易秋寒点头回应,当视线又落到顾庭书身上时,却见丈夫沉思深深,满目愁索,又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顾庭书到宫门口时,正巧遇见顾庭玉出来。兄弟二人多时不见,却未有重逢的欣喜,虽不至于冷眼相对,也不亲近。 “大哥怎么突然回来了?”顾庭玉面上仍在笑,心底却暗恨这不速之客。 “也别回去了,同我进去见爹。”顾庭书态度稍显得强硬,见顾庭玉手中拿着东西,遂问,“手里是什么?” 顾庭玉机警地将东西藏到身后,不曾回答。 “拿来我看看。”顾庭书目光森森,朝顾庭玉伸出手。 顾庭玉心知不宜与顾庭书正面交锋,遂赔笑着岔开话题道:“看大哥一脸风霜,想必是有要事回来见爹,还是别耽搁的好。” “拿来。”顾庭书沉声,眼光锋锐。 顾庭玉眼见自己坐骑正被牵来,他便慢慢退开,等待时机直接跳上马。 顾庭书却是快他一步,健步上前就要抢那东西。顾庭玉身手也不慢,即刻闪开。两人都是从小就练过拳脚的,如今竟就在皇宫大门外大打出手。 顾庭玉一心护住那东西,并适时找机会要从顾庭书手下离开,无奈顾庭书不能当场就擒住他,却也容不得他就这样溜走。 “两位公子,别打了。”内侍慌慌张张地从宫道上跑来,老远就喊着让两人住手。无奈那二人正打得热火朝天,都当没有听见。 “两位公子,快住手……”内侍跑得太急,如今已经两气不接,喘着粗气道,“顾帅请两位公子这就进宫,快别打了……” 顾庭书闻言正要收手,却见顾庭玉贼心不死,遂喝道:“给我拦住他!” 言毕,顾庭书停手,确实易秋寒的车夫上前,一把揪住顾庭玉的衣领,顺势钳住锦衣男子双手,夺下手中那东西交道顾庭书手中。 “你耍我!”顾庭玉愤然,见车夫松开手,他用力一推,自己却也站不稳连退了两步。 顾庭书冷哼一声,将东西打开,居然是望定出兵的军令,上面还有顾成风的盖印。这教他不由蹙眉,即刻收起,愠怒地盯着顾庭玉,冷然道:“还不走。” 顾庭玉眼见计划被破坏心中一样恨极,无奈总也强不过顾庭书,只好听命于人,拂袖重新走入宫门。 顾庭书虽然心中庆幸截下来这份军令,但毕竟隐忧不除内心难安,见顾庭玉走了,他也就此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顾庭书却忽然回头,见易秋寒一直就站在马车下,此时正望着自己。妻子脸上有和他一样不曾消退的忧虑,却不知为何带着笑意——是在赞他。 顾庭书回到易秋寒身旁,关心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再操心了。” 易秋寒点头,信任且毫不动摇,道:“我看你进去了再走了,不然回去太早也没事可做。” 他蓦地被这话触动。只这一句,将以往易秋寒为他所做一切都画上了另一种含义,并且这个处事分明的女子此刻忽然变得柔和,将他还没来得及感知的愧疚又引了出来。 易秋寒见内侍在前头不远处以手势催促,她遂推着顾庭书道:“快去吧,早些处理完了,早些回来。” 她不过以妻子对丈夫最寻常的方式来待他,而他们可以这样彼此“寻常”的时间确实太少太少。 顾庭书这就转身快步追了上去,她依旧站在原处。直到视线里那背影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坐上马车离开。 桃花凉(十五) 顾成风因听人回报才知道顾庭书回了雨崇,未有招回私自离开顺章就是犯了军法,但顾庭书一进书房就将方才他发给顾庭玉的军令交上案头,着实教他又有犹豫。 虽然对两兄弟暗中彼此难容而无奈,顾成风却也无可奈何,看了二人一眼,质问道:“刚才打得可过瘾?” 顾庭玉正要说什么,却见顾庭书沉默还特意退了一小步,有意让他发泄抱怨,他也就此住了口,索性和兄长退得一样。 然而他才动作,顾庭书又上前,不咸不淡地说道:“在顺章军营待久了,时常和人练手,想起多时没和二弟过招,正好遇见了,就切磋切磋。” 顾庭书说道后来话中带笑,真拿方才一事当做玩笑,尤其见顾庭玉有苦却不能开口,他笑意更甚,却也带着蔑视。 顾成风知顾庭玉一旦春风得意便要忘形,往日他不多管教却有顾庭书掣肘并加以旁敲侧击,虽然手段教顾庭玉恼火,但若没有顾庭书压制着,早就出乱子了。 “爹,这兵不能出。”顾庭书一口肯定地将来意说明。 “军令已经下了。”顾庭玉拿过那道盖了顾成风印章的军令掷地有声。 “成台和顺章不会出兵。”顾庭书回绝得果断,不容置否。 “你!”顾庭玉气极,“你这是在威胁爹!” “是你在威胁整个顾军的安慰。”顾庭书冷眼看着愤怒的顾庭玉,气度卓然,“我回来不是和你争什么,只是表明我的态度。要打,你就只带着望定的军队的去打,是输是赢都别回来。” “爹的军令在这里!”顾庭玉举起那封命令。 “成台和顺章的调兵虎符在我手里,我说了,不战就是不战。”顾庭书拂袖,衣上尘土扬起,他面色虽然有些疲惫灰暗,双瞳却是闪亮异常,“你也别扛着顾军的名号出去打,就当那些军队是送你的。滚出了望定,再去打。” “你!”顾庭玉心知兄长言出必行,单是成台和顺章的军队就占了整个顾军四成的势力,只要顾庭书一句“不动”,必然如他所言。 “够了。”顾成风一声斥道。 “爹,大哥这叫拥兵自重。全然不顾顾军掩面,硬生生要吃人大亏。”顾庭玉道。 “颜面比得上人命重要?何况为了一个区区百夫长,我也不信寒翊会在这个时候出兵。”顾庭书断言道。 “当初寒翊连和扶苏家结的亲家都能反过来打,这会儿忍不住了,随便找个借口要出兵有什么问题?”顾庭玉反驳道。 “我偏不让寒翊知道顾军虚实,让他不能动手。”顾庭书眼光忽然变得沉冷。 “你不是已经将顺章的事都办好了吗?”顾成风看向顾庭书。 “成台的后备还没布置妥当。”顾庭书蹙眉。 “我不是说过成台军队不能动!”顾成风怒色忽起,怒目看着顾庭书。 他却沉稳依旧,迎着顾成风质问的眼光,回道:“成台军备一直充足,但如果战事爆发,根本来不及向各处调派军队。” “你是怎么做的?”顾成风问道。 “一成的军队派去越城,两成到黎昌,一成到雨崇。另外这回原有的五千守军,三千去望定,两千退回黎昌。”顾庭书淡定回道。 “你这样调来调去,大费周章,最后架空了折回,如果望定失守……” “望定有素江作为屏障,如此和寒翊对峙。折回就在望定城后,易攻难守。如果望定失守,折回必失。而越城和黎昌也有江河为屏,至少还有保存实力、拖延时间的机会。”顾庭书道。 顾庭玉如今才知顾成风当初忽然将顾庭书调去顺章的用意,他竟真的以为是顾成风不忍顾庭书陷入儿女情长而将其调走,而其中居然还有这些周折,顾成风甚至将顺章军队调度的虎符都交给了顾庭书。 “爹,如果你也同意二弟出兵,我还是那句话,但凡是我手底下的军将,都不会动。”顾庭书道。 顾庭书过去极少直接插足这些事,即使一直留在成台,也不过是替顾成风布置后防,基本也是听凭军民行事。 但从何时起,他不光开始接手其中详细,甚至插手多方牵连,乃至于如今,如顾庭玉说的,他敢当着顾成风的面要挟一军统帅,还稳如泰山? “所以你急着赶回来,就是要证明对这件事的坚决?和我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顾成风站起,凭借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统军气度,质问顾庭书。 “是。”顾庭书回答干脆,锋芒毕露,却也有所收敛,“我肯定,如果出兵,望定必失。” 他没将“就凭有顾庭玉领军”这样的话说出口,却用眼光说得分明。 “你去将剩下的调君事务都处理了吧。”顾成风坐下,已然是默许了顾庭书。 “打都没打,就这么肯定……”顾庭玉还想继续,却见顾成风挥手,表示此事作罢,要他们退下。 顾庭书显然赢了,他只从顾庭玉手中拿过那道军令,放回案头,朝顾成风行了礼,就此告辞。 顾庭书对此事却也不是不再过问,却是要将那几名肇事的顾军士兵逐出军营,将原本夹在顾、寒两军间的矛盾从争锋相对的情景下脱离出去,不至于直接与寒翊那方再起冲突扩大事端。 之后顾庭书只在雨崇逗留了几日就离开,却不是回顺章,而是和易秋寒一起去往越城查看调军事宜,之后又去了其他调兵之地试探。他后又被顾成风招回雨崇商议事务,如此,就又到了深冬时节。 他人在外,却记挂着身在顺章的青骊,不能陪在挚爱身边陪伴临产,不能在他的孩子出世第一刻就看上一眼,当真遗憾。 事后了一修书相告当时情况,却一律轻描淡写,只将喜讯传达就可。是以顾庭书不曾知晓青骊临盆当日辛苦。 房内女子因生产带来的痛苦而几欲求死的情景,他,一直都不知道。 那日将近日落时分,青骊忽然胎中剧痛。司斛请来大夫,却说是青骊即将生产,遂立刻将早就请好的稳婆找了来。 彼时青骊忍着剧痛生产,却多时未有成果。稳婆一面安抚鼓励着她,一面不停支使众人配合自己。 青骊死死揪着被角,只感觉腹中胎儿不停在动,一刻都不肯消停。 “糟了!”稳婆惊呼,“这孩子胎位不正,是难产!” “难产!”司斛大惊。 屋里原本忙碌的侍者被这两声惊叫彻底惊住,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愣着做什么!”司斛大声怒斥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又忙碌起来。 “司斛……”青骊已经被汗水浸透,长发贴着脸颊,脸色也苍白得仿佛透明。她握住侍女的手,原本冰凉的十指才觉得触到了温暖,但已经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话!用力!”稳婆按住青骊双足。 腹中那个小生命似乎又突然狠狠动作了一番,青骊不吃痛,当场大叫了出来,声嘶力竭。 “痛……”青骊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隆起的肚子,一瞬间又是翻江倒海的痛楚,刺激着全身的血脉,教她再忍受不住。 “你快给姑娘揉肚子。”稳婆如今也满头大汗。 司斛从未做过这种事,纵然是当年兰妃生产,她也只是像今日那些侍者一样倒水进出,此刻被稳婆这样一句说了,当真无从下手。 “就这样揉,尽量让胎位正过来,不然时间久了,大人和孩子都没命!”稳婆快速示范了记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青骊道,“继续用力!” 司斛照着稳婆的样子做,耳边是青骊因为痛而发出的惨叫,虽然不再如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却也能教她明白此时青骊的艰辛与不易。 司斛继续揉着,另一只手握住青骊。其他言辞都已没用,如今青骊只身一人却要遭受这般痛楚,旧识却只有自己陪在这女子身旁。 往事如烟,过去跋扈任性的女童如今却将身为人母,时光就这样过了,却始终没有停止过在她身上施加伤痛。这一路走来不易,她更不能就在这里倒下,纵然不为顾庭书,也还有那些未了心愿,她也不能就这样扼死自己的孩子。 “不行!”稳婆如今也急得发抖,“还是不行……再不把孩子生出来,就真的危险了……” 司斛顿时没了主意,却被青骊反握住。她听见正在生产中的女子叫她,她遂靠过去,附耳听着。 “找……大夫……扎……扎针……”青骊异常吃力地说出这几个字,生怕司斛反驳,就一直握着侍女的手。 “扎针?”司斛惊叫。 “快……”青骊用尽了全身力气催促道。 虽然施针太过危险,也生死未知,但青骊为了顺利生产已顾不得许多。 如今司斛也只有唯命是从,即刻将这些时日里为青骊安胎养生的大夫找来。 待大夫过来,青骊已经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她要大夫立刻动手,道:“保孩子。” 已经虚浮得如同飘起的声音却这样坚定。 所有人都知道顾庭书对青骊情深,此次如果她有何不测,后果堪虞。但青骊眼底的坚持太分明,即使是在此时已经快全身无力的情况下,她也说的彷如在下达命令,不容违抗。 大夫取出银针,却犹豫着不敢下针。 “快!”青骊令道。 “公主……”司斛就跪在青骊床头,按着女子的肩,眼中朦胧。 那一针刺下,立时仿佛刺穿了青骊的身体。原本周身无力的女子顿时剧痛无比,但她却没有再如方才那样大叫,尽管依旧有呻吟声从唇角流出,她却更加坚韧。 稳婆依旧卖力地协助青骊生产,司斛也如先前一样揉着女子的肚子试图矫正胎位。 “再下……”虚弱的声音从青骊齿间挤出,她却已经说不完全。 “再下一针,太……危险了……”大夫提醒道。 青骊不再看他。 “准备参片。”大夫吩咐道,又取出一支银针,对准青骊的穴道果断扎了下去。 从头至今最教她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而来,青骊拼死拽着身边被角,头痛欲裂,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她宁可即刻死去。 仿佛是经历了很长时间,身体内一直被某种力量支配,强迫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神智继续下去。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摆脱这样的困境,就好像小时候在银山的雪地里,她一个人无助地在那里,满眼白色,风雪灌耳。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熟悉并亲切。她已经冷得说不出话,却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靠近。雪地里有他惶急关切的脚步声。然后冻住的身体被抱起,已经快感觉不到温度的脸颊蓦地重新找到了温暖——那样安心,这样安全。 耳边有孩子嘤嘤的哭声,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将她包裹住,笼罩在一种浅浅的温暖里。 “公主……公主……”司斛试探的声音传来,渐渐清晰。 四肢慢慢有了知觉,虽然依旧仿佛身体被掏空一样,她却已经能够对周围的事务有所感知,并且睁开眼,视线里也有了司斛脸上的欣喜,她也想用笑脸回应的,但下一刻,又失去了意志。 桃花凉(十六) 一趟生产,可算惊心,青骊为了险些丧命,产后身体也一直虚弱,未曾恢复。 司斛悉心照料,头一个月里事无巨细,但凡与青骊有关的势必亲自过问,吃穿调养,无不尽心,却也不知为何,青骊总不见大好。后来大夫说,是生产时太过艰难,伤了元气,怕是会落下病根,但好好调理,也不会太严重。 初冬时节,青骊已经能够下床,而出生两个多月的孩子也总在生母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当日辛苦,青骊终于生下这女婴。孩子初生时的样子她没看见,因为她产后昏迷再醒来,已经是将近两天之后的事了,那时孩子正襁褓中安静睡着,和现在一样,看来乖巧。 “了一说,顾少那里的消息过来了。”司斛将了一领过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回姑娘,顾少说,让姑娘好生休养着,安心等他回来,万事有他。”了一简单将话回了。 “消息倒是回得快。”青骊看着正在熟睡中的孩子,不由欣慰笑了出来。 “这也不快了。小的将这好消息送了出去,不巧顾少已经离开了雨崇去往越城,中间还去了其他地方,这来来回回的,也都一个多月了呢。”了一回道。 青骊将孩子交给司斛抱去休息。 “对了,顾少还说,孩子的名儿就请姑娘取了,姑娘喜欢就好。”了一笑道。 “这孩子又不是东西,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青骊淡淡笑了出来,阳光下却有几分看不真切,“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了一蹙眉想了想,摇头道:“说是还有地方要去,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一个人?”青骊问。 了一想了想,却终究没接下话。 青骊就此明白,也不再多问,而是转开话题道:“别为这事教他分心误事,书信上你费心了。” 了一狭促一笑,道:“姑娘吩咐的,小的只是照办,哪里敢居功。” 当时了一要修书于顾庭书以报喜讯,她却要求掩去生产曲折,只将结果告知,自然不想顾庭书为自己分心。 她却也记得当她同了一说下那些话时,身旁司斛的神情,像是觉得输了一样无奈,但回头看她的目光却有祝福。 面对了一的机灵谄媚,青骊也不说话。抬首示意侍者退下,她还是坐在院子里。 初冬的顺章经常会有这样的阳光,温暖柔和,照得人心头都觉得柔软起来。青骊坐在阳光下,也不觉得冷,整个人懒洋洋的,靠着柱子,却是来了睡意。 司斛特意帮她取来斗篷披上,关心到:“回屋里睡吧。” 青骊却摇头,又站到院子中间,抬头就能看见偏苑外挂着的灯,也不知几时,等那灯亮的时候,那个人会回来。 今年顺章的第一场降雪是在十一月底。 原本夜里,青骊才将丛葭哄着睡着,正准备熟悉休息,却见司斛进来,发间沾着东西。待她走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雪花。 丛葭。她为孩子取的名字。 顾丛葭。 “下雪了?”青骊问道。 “恩,忽然就下起大雪来了呢。”司斛知道丛葭已经睡着,遂压低了声音道,“我让他们多拿个火盆过来。” “孩子怕冷,等等就放在靠她近一些的地方吧。”青骊道。 “知道了。”司斛点头。 后来连着好几天,顺章都白雪飘飞,倾天漫舞。从房顶到地面,没有一处没被积雪压着的。 她蓦地想起去年大雪,顾庭书为了就易秋寒深陷险境的事来。她一直都没去看过他,说不上不想去,就是不合适罢了。她不知当时顾庭书的情况,就好比顾庭书不知她生产时的艰难。总有些事不能完全了解,亲密如过去她和青蘼,她也不知为何现今亲人的眼里就比过去少了温暖,多了淡漠——那是她自己感觉出来的,她也甚至希望,青蘼能像从前那样责备她些什么,至少那时候,她还觉得那一声声“姐姐”叫得真切。 十二月初的时候,了一过来回报说,顾庭书就快回来了。 青骊听了,不见喜色,却是怀里的丛葭听见了,像是听懂了一样忽然笑了出来。虽然只是发出一些模糊的根本教人听不懂的音节,但孩子始终清澈的眼光这样真实,眼里盛着笑意,干净纯粹。 但直到十二月中,也不见顾庭书回来。青骊并不觉得失望,依旧抱着丛葭在园子里晒太阳,逗孩子玩。 有时她读佛经给丛葭听,但不一会儿的功夫,孩子就睡着了。司斛说这经文最是催眠,青骊却说是这孩子没有佛性,只贪玩。 但丛葭却喜欢听青骊弹琴,但凡听见青骊指尖拨弦奏出的乐音,纵然方才还在大哭,下一刻就会展颜而笑,发着类似在笑的音节,弯起了眉眼,听得很是起劲。 “我看,还是别叫丛葭,改叫痴音算了。”青骊奏完一曲,将还在乐呵中的丛葭抱起,笑着同司斛开玩笑。 司斛知道青骊要去院子里,遂取来披风等物为青骊和丛葭披上。 昨日夜里又是一场大雪,前几日才扫开的积雪又堆了起来。早上侍者已经清扫过,但防止万一,他们又在地上洒了一层木屑。如今青骊走在上面,也不觉得脚下湿滑。 “每次雪后都是这么好的太阳。”青骊抱紧了怀中还在东张西望的孩子,丛葭和她一样好像并不觉得很冷。 “化雪的时候最冷,你们也别在外头待太久,一个身子弱,一个还小,哪个病了,都不好伺候呢。”司斛就跟在青骊身边,虽说是玩笑话,却也不是没道理的。 “屋里虽然暖和,毕竟有些闷的。”青骊看着丛葭水汪汪的一双眼,清得可以映出她的样子。 她不为顾庭书至今不归而苦恼,成天就这样抱着丛葭,和司斛说说笑笑,倒也安宁惬意。这时听见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她知道是了一送消息过来,遂转了身去。 却不想是那分别多时的人无声无息地回来,走在回廊里,目光却远远地就已经落在她身上。阳光这样好,照着她方才逗怀里孩子的笑容,这样祥和温暖,仿佛有些不认识了呢。 顾庭书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更坚毅了的眉目,这一身风尘未去,猝不及防地就站在她身前,不说话,眼底却闪烁着明显的欣喜。 也许是阳光太好,将什么都照得朦胧了。青骊抬头怔怔地看着已经站定在自己跟前的男子,清晰的容颜却在光线里显得虚幻不真实。 司斛上前,从青骊怀里抱过丛葭就悄然退下。 青骊依旧在出神,却霍然被抱住。那一瞬间盖住自己的阴影教她那样恍惚,而后感觉到的温暖却更加停滞了思维,像是做梦一样。 “青……骊……”顾庭书叫起许久没有念出的名字,却觉得有些生硬,像被如今的空气冻结了一样,磕磕绊绊的。 “回来了?”思绪里还是空白一片,她依旧呆若木鸡地站着,任凭顾庭书抱着自己,任何回应都没有。 顾庭书只将她更紧地抱住,他们都需要一些感知来告诉彼此,不是梦。 渐渐地开始意识到是顾庭书回来了,青骊原本垂下的双手慢慢抬起,迟缓地也将他抱住。当动作终于停下的时候,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心底像有什么东西最终绽开,让她觉得高兴。 得到青骊的回应,顾庭书更是欢喜,又叫了她一声:“青骊。” “我在。”青骊回道,下颔就抵在他宽阔的肩上,这样的视线里,正好能看见那盏流觞灯,在阳光里挂着,周围浅薄的光晕让它看来好像被点燃了一样——原来不用有人去点,那灯也会亮,那人,也会回来。 青骊知道顾庭书此次回来顺章不会久留,就看他深锁不舒的眉,她就知道。 “在想什么?”顾庭书如今正抱着丛葭,从他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就舍不得放下似的,只要有空就抱来逗玩。如此时候,他笑意温祥,全然不似在雨崇的样子。 青骊从窗台下起身,到顾庭书身边想要抱一抱正眨巴着双眼的丛葭,却不想男子居然背过身以示回绝。她心知是顾庭书太喜欢这孩子,是以也不强抢,只走到他跟前,看着孩子,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顾庭书却被这话说得顿时消了笑容。青骊不是故意气他,当真只是普通询问。他抬起眼,见素衣女子还是过去那样的装扮,不似易秋寒已经挽发梳髻作了妇人装扮。 耳边是丛葭咿咿呀呀的声音,眼里却有青骊温和恬淡的笑容,顾庭书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顾庭书没有回答。 青骊趁他出神,将丛葭抱了过来,轻轻拍着,孩子就呵呵地笑了起来,她也觉得欣慰,伸手点了点丛葭的鼻子。 青骊没看见顾庭书眉间又起的为难。他也只一刻蹙眉,走到青骊身后,轻按住女子肩头,道:“不是他们处理不了的事,我不会走。” 青骊似是而非地点头,看着一脸好奇的丛葭,孩子无邪纯真的表情教她也少了心间愁云——不若就这样简单过着,别说将来,就是下一刻的事,都说不定,兴许一个眨眼,那个人就又走了呢。 今年是他们一起过的闹元节,还有他们的孩子。 顾庭书说想带青骊和丛葭出去看看,这一次,她没有反对。 旧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顺章的大街上却依然人流攒动。 青骊抱着丛葭坐在马车里,听顾庭书这样感叹。她笑笑,不说话。 “下去走走吗?”顾庭书问她。 “嗯。”青骊回应,同时把丛葭照料好,就跟着顾庭书一起下了车。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顾庭书一起出来过。最近的一次,还是那年在成台的流觞节上,彼时,还是她还是她,而身边人却叫渐离。 街上也有一些像他们这样携眷出游的人,但更多的却是形单影只。 顾庭书忽然拉住青骊,神秘一笑,道:“跟我来。” 青骊莫名其妙地跟在顾庭书后头。人群里她只看着身前带引着自己的男子。臂上他扣着的手,坚定温柔,虽然有些急匆匆的,却也一直在等她自己跟上去。 这样下去也好吧。 一年,两年,即使不是每年都可以和顾庭书一起守岁,等待新年第一缕阳光穿云照来,但在她在顺章居住的第六个年头里,顾庭书又一次带着她走入这样的人流,看灯火流光,并且依旧带着他们已经长大的孩子。 “娘……”丛葭现今被顾庭书抱着,却向着青骊伸出手,撒娇道,“娘抱抱。” “你娘身子弱,要不是你吵着要出来,今天可是要好好休息的。”顾庭书不见责备,而是柔声教导着。 “在家里也是吃饭,吃完了饭,娘要陪我玩的,也没得休息。”小小女童一手勾着顾庭书的脖子,一手叉腰不服气道。 “我来吧。”青骊笑着要从顾庭书处将丛葭抱过来。 “就一会儿。”顾庭书道,将孩子交给青骊。 “我要买糖画,要糖画。”丛葭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此时的喧闹里。 这是她每一年的闹元节都会得到的礼物,就算过去顾庭书不在顺章,她和青骊两个人留在别苑,也会有人从来给她——在她很小的时候起,就见过糖画一般。 青骊和顾庭书相视而笑,一齐走向那个已经熟悉的地方。 当年,他就是带着她过来街角这个并不起眼的糖画摊,又送了一次糖画给她。而她接过之后,又“送”给了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丛葭。 她说,谢谢。 眉间眼底的笑意柔和,却不知为何染着些许风霜一样微凉,却在看见丛葭兴致勃勃地望着她手中的糖画时又就此消融。 他知道在她心里有这样一个心结,却不想去解开,而是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代替那个影子,让有关这样东西的回忆,在青骊看来变得完满一些。 这一次,她没有道谢,因为是丛葭接过了顾庭书手里的糖画。孩子笑吟吟地看着手里并不新奇的玩意儿,却十分开心,举起来欢呼了好久。 “小姐真是好福气呢。”糖画摊的艺人是个老伯,身子有些佝偻,看见丛葭拿着糖画那样高兴,也不由笑了出来,然而眼底却仿佛晶莹。 “令郎还没有回来吗?”青骊问道,想起当年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这位老者。 那时她抱着丛葭,好心询问:“老人家不回去守岁吗?” 老者笑着,很是无奈,摇着头道:“我家老婆子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一年前应征去从了军,原本每个月还有书信送回来。可四个月前,他信里说军营里要调动编伍,他就要去越城了,自此之后就再没有音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就干脆出来了。儿子不回来,我这老骨头也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像在自言自语。 而青骊却不由看向了顾庭书。她看见男子眼里的深思和无奈,却选择沉默。 从那之后,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人过来买糖画,却不想再多做什么。 顾庭书曾问她,为何不再多帮一些。 她的回答只是——街上那么人,我能帮得了几个呢? 所以这样就够了。 如果她能出来,就亲自过来看看。如果不见了老人,她也就当是老人之子回来了,他们,一家团圆了。 “娘。”丛葭摇了摇正在走神的青骊,嘟着嘴道,“我冷了。” “那回去吧。”顾庭书道。 他带着青骊和丛葭转身离开,女子却又和过去一样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默默画着糖画的老人——少子一日不归,老者一日不回,那这时局,也该是一日还没安稳。 桃花凉(十七) 丛葭信誓旦旦地说要和青骊一起守岁,但在房间里闹腾了许久,终于还是提前睡了过去。 她原本趴在青骊腿上,青骊默然看着,轻轻抚着她的背。但顾庭书却将熟睡中的女童抱起,放到了床上。 “时候不早了,你也睡了吧。”顾庭书走出,关心道。 青骊却从榻上站起,取来大氅帮顾庭书穿上,仔仔细细地收拾了,道:“这会儿我睡了,等回头醒了,你又不见了。” 一年里顾庭书总是这样来回于雨崇和顺章,待不得多久就要走。她已然习惯,在顾庭书眼里,她是默认了这种生活,但没人再像当年一样试图明朗某种关系。 她替他系结的手被握住,她挂在嘴角的笑容渐渐泛出苦涩,却依旧勉力支撑着不让今夜的温存消散:“明天丛葭起来,又要哭一阵了。” 六年前,他们父女二人第一次相遇后分别,尽管丛葭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孩子,但她仿佛知道是顾庭书走了,一觉睡醒之后就开始嚎啕大哭,不是青骊抱她,长久哄着,她就不停下来。此后每每都是这样,青骊也不到说什么,只当是孩子太亲近顾庭书这个父亲,血浓于水吧。 “寒翊那里的动作越来越大,不是迫不得已,我也想多留些日子。”顾庭书看着青骊的目光同样不舍。 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再有不舍得,也只能习惯,慢慢淡然。 他是后来才知道青骊当年因为生产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怕风怕冷。是以原本他回来的闹元节夜里,是不同意青骊出去的。 “总要过去的。”青骊说得轻描淡写,替顾庭书将结系好,垂下手,又将身前男子打量了一番。 他也知道青骊的意思。在雨崇,还有一个易秋寒等着他。那是他的妻,也是他如今最得力的助手,协助他处理军备粮草的调运,或者一些军营中的琐碎事务。在旁人眼里,他们已然是人中龙凤,几乎掌握着顾军一半的势力。 彼此间的沉默将原先还存留的一点新年气息彻底驱逐,谁都没再说分别的话,即使是习惯,面对起来,也多少有些艰难。 “我看见了一在外头等了一会儿了,走吧。”青骊轻轻推着顾庭书,同他一起到了门口,却没有开门。 “你进去吧,今晚已经吹风了。”顾庭书柔声叮嘱。 青骊转身走回屋里。她听见顾庭书看门的声音,听见他对了一说:“让司斛再送只手炉过来。” 她挑起珠帘的手已经因为太冷而发紫,无论屋子里有多暖,也一直都是这样。听着顾庭书走了,她才将忍了多时的咳嗽舒放了一些,却也同样压低着的声音——屋里还有正在熟睡的丛葭。 走了一个顾庭书,却还有孩子需要她去记挂,去关心。过去总是被保护,被认为是孩子的她,如今,更有需要她去仔细关心、妥帖照料的孩子了呢。 顾、寒两军之间的摩擦越发严重,不光望定城外的旧事当初就埋下了隐患,越城处也因为寒军不时滋事而使得两军气氛紧张。 顾庭玉本就不想再忍,无奈顾庭书自从回了雨崇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时至今日已将近三个月。虽然兄长并没有可以限制他什么,但顾庭书一日不走,他就形同被软禁,被架空了一切职权,甚至连雨崇都出不了一步。 而顾庭书坐镇此间,却由易秋寒出外处理一切运营事务。 三月中,女子回到雨崇顾宅,已然消瘦,却也看来更加精干。 易秋寒将越城运营新签到的一批武备单子交给顾庭书,一面解下斗篷一面道:“越城新兵的训练已经开始,新的粮草会在下个月底由大哥亲自送到。至于原先拨给望定的五百匹新马,可能要过段日子,因为越城最近好像开始蔓延了不知名的疫症,马畜极易传染,染者必死。” “严重吗?”顾庭书放下单子,即刻问道。 “应该可以控制,而且好像不会传染给人。但这一下来得突然,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我怕影响人心,所以就把原来给望定的五百匹马都拨过去了。大哥那里,也在想办法。”易秋寒坐下,眉目里沉静自若,显然在处理这些事上,她已经驾轻就熟。 顾庭书稍稍放心,易秋寒做事灵活,虽然此番调动与军令不合,但总也是从大局出发,他无可怪罪。然而抬头间,他却见易秋寒若有所思,黛眉蹙起,便询问道:“怎么了?” 易秋寒挑眉,眉梢一动就仿佛就原先愁绪尽数驱散,道:“没事。” 女子站起身,道:“我回去休息会儿,晚上去看大嫂。” “秋寒。”顾庭书也立时站起,然而,就这一声名字,不知再多说什么。 易秋寒笑着转身,眉目里当真疲惫。她稍稍打了个哈欠,道:“一个晚上没睡,没要紧事的话,回头再说吧。” 顾庭书点头。他却没看见自己坐下时,妻子想要说话的神色,但终究,她还是走了。 越城的疫症虽然得到了控制,但始终没能彻底找到解决之法。军营里的战马日渐减少,而寒军挑衅滋事的次数却一次次增多。 雨崇的情况一直都还安定,是以顾庭书决定亲自去越城一趟查探情况。 正要走时,他却看见易秋寒恰巧从易府回来。最近妻子去看青蘼的次数频繁,每每回来都愁思深沉,今日更深,那一双眼,分明就是哭过的。 “你要出去?”易秋寒才下马车,就见顾庭书整装待发,是以停了匆匆入内的脚步。 “秋寒?”顾庭书柔声叫她,带着询问。 “和大嫂说了点以前的事,一时间有点感慨……”易秋寒轻声叹息,忽然想起什么,道,“大哥答应,除了给望定的粮草军备会按时送达,还会另外多送医药和请大夫过去越城,希望早日解决这次的事。” 女子眼底的泪光并没有因为一连串干净利落的说话有所收敛,反而雾气更浓,随时都会再一次落下泪来。 “跟我一起去越城吧。”他忽然想把她带在身边,而不是背着夫妻的名分各自分开,没有交集。 “大哥不在,大嫂一个人留下,我可舍不得。”易秋寒收起隐约泪光,推着顾庭书道,“早去早回,我怕二少万一动作大了,我也应付不了。” 顾庭书却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交到易秋寒手中,道:“雨崇禁卫军的调用印信在这里,如果二弟做了出格的事,直接拿下就是。我回来再给爹交代。” 这一句托付就在她耳边,手心里那只锦囊几乎就操控着整个雨崇的生死,顾成风当初信任才将其交付于他。如今他这样不易察觉却是郑重地将一切放到她的手里,是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得到了他的信任,并且,超过任何人。 易秋寒紧紧握住印信,再看着顾庭书离开。四月底的阳光已然温暖,照在丈夫始终颀长英俊的背影上,教分别,也看来温柔。 载着顾庭书的马车终于走远,易秋寒目光落下,正要将印信收起,却见石阶下就站着青蘼。紫衣女子不知来了多久,看了多久,但易秋寒只字不说,只将印信握紧,转身走入大门。 顾庭书走后,雨崇未有异动,而唯一改变的,却是流言。 有传言说,易君傅暗中和寒翊勾结,晓以重利,试图探测顾军后防布署。 易秋寒听见谣言的第一刻,正和青蘼在酒家中小坐。两人抽空出来走走,也不说其他,却是听见了这些。 “你觉得可能吗?”青蘼看着沉默的易秋寒,神色淡然。 “我不知道。”易秋寒心中混乱,她不是没见过易君傅作为商人重利的手段。联系到之前为顾军提供粮草时,兄长推脱的言辞,由不得她心生怀疑。 “那等他回来了,你不如亲自问问他。”青蘼放下茶杯,听着那些人依旧在就此议论,往日淡然镇定的眼光渐渐沉冷下来。 “大嫂?”觉察到青蘼的异样,易秋寒疑惑问她,“你和大哥究竟在做什么?” 微笑在青蘼嘴角展开,却仿佛没有温度。紫衣妇人的眉目里却很坚定,道:“我不容许有人污蔑我的丈夫,但如果是事实,我也不怕别人知道。” 易秋寒之间青蘼站起身,而后就听见顾庭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叫的是“易夫人”。 青蘼柳眉挑起,然而当转过身看向顾庭玉的时候,她眉间又盛起了笑意,却也带着轻视,道:“二少。” 顾庭玉身后跟着三五同党,他本纨绔,却倚仗着顾成风而自命高人一等,走在人前更加趾高气昂。见了青蘼身旁的易秋寒,他只简单一句“大嫂也在这儿”,无甚敬意。 “二少事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青蘼将来人都扫视一番,道,“二少是否尽兴?” 明知青蘼有意嘲讽,顾庭玉恼在心中,假笑道:“有大哥决胜千里,我自然就清闲了。我看大嫂脸色不太好看,发生什么了?” 青蘼看了眼方才在议论的几名酒客,道:“二少不妨将那几位请上来,问问刚才他们说了什么,就真相大白了。” 顾庭玉一个颜色,侍从就将那几人扣了上来。顾庭玉与青蘼及易秋寒坐下,听那些人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次。 顾庭玉一面听,一面蹙眉,最后直接一脚将最近自己之人踹倒在地,厉声斥责道:“好大的狗胆!” “顾少如今去了越城,君傅为运送粮草还未归来,我同秋寒两个人没有依凭,流言一起我们就没了阵脚。恰好今日遇上了二少,不然再传开去,不知会传成什么样。”青蘼听着那几人连声讨饶,吵得她一阵心烦。 “将这些混账全部拖出去好好教训了。”顾庭玉一脸嫌恶。 “这几个人封了口,难保其他人不传。我想请二少就此彻查。”青蘼道。 顾庭玉脸色一面,警觉地看着青蘼。女子却尚算淡然,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正是一片噤声,易秋寒忽然开口道:“我想起上次定的胭脂今天应该送到了,我们过去吧。” 青蘼应下,与顾庭玉道了别就同易秋寒一起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易秋寒问:“大嫂,究竟是顾庭玉放出来的消息,还是大哥真的……” “君傅难道会把自己妹妹往火坑里推?”青蘼回道,已然心中不怿。 易秋寒不说话。 “看顾庭玉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只顾泄愤不追缘由,就一定有内情。秋寒,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不能让多年心血白费,你懂吗?”青蘼沉声,看向易秋寒。 她不回应,却神色凄凉,惨笑道:“所以下一次,大哥绝对不会再因为我答应多拨粮草这种妥协的事。” 青蘼将易秋寒揽在怀里,如同母亲一般轻轻抱住失落的女子,道:“当初你执意要嫁给顾庭书,谁都拦不住。你大哥虽然觉得牺牲太大,但你的意愿他还是愿意遵从的。只是你知道如今,易家已经不同以前,这么频繁的调动,再持续下去,谁都熬不住的。你也体谅他,好不好?” “上次为了越城的事和大哥险些吵起来,事后我也觉得自己太冲动……”易秋寒靠着青蘼,仿佛回到过去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她时常会这样同青蘼说话,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你大哥今晚就回来,跟我回去吃饭。兄妹两个,哪来隔夜仇?他就你一个妹妹。”青蘼轻轻抚着易秋寒,笑意浅浅却也温暖。 易秋寒点头,听着车声辘辘,心中却惨淡一片——当初是她自己要跳进来的,谁都拦不住。 桃花凉(十八) 易秋寒如此清醒地直到自己想要什么,但青骊,大概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被迫多一点,还是真的心甘情愿。 园子里站着的女子一直抬头望着那盏被挂起的灯。深秋时节了,这园子里空空荡荡好几个月了,没有外人来过,也没有谁回来,进进出出的都是这几个人。 “娘。”丛葭从屋子里跑出来,整个人扑在青骊身上,拉着女子裙角,问,“爹什么时候才回来?” 青骊正要说话,却见司斛拿着披风出来。她接过,披在丛葭身上,将孩子抱起,虽然关心却也淡淡的,道:“天凉了,你别跑进跑出的,当心着凉。” 丛葭虽然平时贪玩淘气,却极听青骊的话,如今被生母小小责备了一句,她立即低下头,嘟着嘴,点头道:“丛葭知道了。” 丛葭亲近顾庭书,青骊自然知道。只是当日顾庭书走了,之后除了两封送回来的书信,他再没有回来。看着幼女思父心切,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安慰道:“你爹事务繁杂,要多方走动,总要处理完了才回来。” “每次都这么说。”丛葭忽然抬头,怒道:“爹一定是因为在雨崇的那个人所以才不回来的!” 青骊顿时变了脸色,问道:“谁告诉你的?” 丛葭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遂低下头,小声回答:“上次娘和司斛姑姑说话,我……我偷听来的。” “丛葭……”青骊纵然心底无争,却总有一处,提来作痛。她看着丛葭,无言以对。 丛葭挣扎着下来,青骊将她放下。孩子仿佛真的被触怒一般,抬头盯着青骊,大声嚷道:“我讨厌爹!讨厌他为了别的女人不回家!” 青骊依旧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丛葭跑远的背影。这样的情景,这样熟悉,当初,在雨崇皇宫里,也有一个和丛葭年龄相仿的女童,为父亲的不忠怒吼,愤然跑开——谁没有难处呢? 年纪太小的时候,是非被划分得太分明,爱和恨太明显。 她现在才明白兰妃当时无奈却无怨的眼神,大抵如今,她就是这样看着丛葭的——试图教孩子不要怨,不要恨,却不知希望的冷静却点燃了丛葭心底最单纯的怒火。 “等丛葭再大一点,就会明白的。”司斛宽慰道。 “我倒希望她不要明白,一直这么简单地讨厌着,也不是坏事。”秋风吹凉了女子的叹息,她抬头看着在风中轻微摇晃的流觞灯,道,“回头让了一把灯取下来吧,我看,它也撑不住多少时候了。” “知道了。”司斛点头,看着青骊慢慢走开的身影。 园子里已经落了树叶,就踩在青骊脚下,有时候会有被踩碎的声音发出,像是和另外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重合,并且同步。 而后,她听见有从外面匆匆传来的脚步声,还没回头,就听见了一说:“顾少送信过来了。” 青骊才走没多远,听见了一说话,即刻回头,却不想丛葭忽然冒出来,在了一身旁嚷嚷道:“给我给我!” 孩子的急切在青骊眼里成了欣慰。她点头,了一就将书信给了丛葭。 丛葭兴奋得几乎粗暴地将信封撕开,拿出信笺,却发现,除了青骊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文字,她几乎都看不懂。 “娘。”丛葭拿着信快跑到青骊身前,双手托举着,焦急道,“娘,读给我听。” 青骊接过,大致将内容看了一遍,期间已经听丛葭问了三四遍“爹写了什么”。 孩子迫切的渴望反而让青骊越发放心,只是顾庭书信中的内容教她为难。 “爹到底写了什么?”丛葭拽着青骊的衣角追问。 “丛葭,如果见你爹,要去雨崇,你答应吗?”青骊问。 “那个人在雨崇的吗?”丛葭反问,方才的急切里又开始有了些抵触。 “你想见的话,我们就回雨崇,并且在那里长住;不想的话,就继续留在顺章,等你爹回来。”青骊说完,已经俯在丛葭身前,将选择权都交给丛葭。 女童原本单纯的渴望开始变得犹豫,她看着青骊手中的信,上面没有写她的名字。 “我们还能回来吗?”丛葭小声问。 “我不知道。”青骊摇头。 丛葭咬唇,眉头皱在一处,很专注地思考着,最后抬头,看着青骊,目光坚毅,道:“去!” “不能再任性。”青骊郑重道。 丛葭用力点头,道:“知道!” 青骊将书信交给丛葭,道:“想知道你爹写了什么,自己去弄清楚。” 丛葭拿着信纸,紧紧拽在手中,信誓旦旦道:“以后我都自己看,不要娘再读给我听了。” 说完,孩子又跑开了。 “那小的就去准备。什么时候走?”了一问。 “等丛葭把信看完了就出发。”青骊说完,又对司斛道,“记得带上那盏灯。” “是。”司斛垂首。 因为青骊晕船,是以顾庭书在信中特意交代下,这趟回雨崇,改走陆路。如此,就多花了几天时间。 一行人在午后稍作歇息,之后再走,大概日落十分就能到达雨崇南门。 丛葭第一次离开顺章,对完全陌生的雨崇充满好奇,因为听说,这里已经是八朝都城了。 “陈、胤、赵……”丛葭掰着手指数,到最后,却只数出七个,她便拉着青骊问,“第八个是什么?” 青骊看着满脸好奇的孩子,终究没有回答。 丛葭有些不高兴,但仍靠在青骊身上,道:“娘又要我自己看书。” “我不知道怎么说。丛葭,等将来你懂事了,自己去看了,才真的明白。”这样相互依偎的动作教青骊看不见丛葭此时的表情,原本抚着孩子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 秋光里诸物枯败,不知道来年大地回春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结束现今还未大定的情势? “有人!”侍卫一声,顿时众人惊觉。 了一和司斛立刻护到青骊身边,一名侍卫则过去查探情况。 丛葭被青骊抱着,她却不似大人那样紧张,依旧睁着双眼,静静等待着结果。 侍卫从树丛中走来,手中多了一只不大的木盒。 “拿来我看。”青骊道,让司斛将丛葭带开一些。 侍卫还未打开盒子,递给青骊之前,他提议自己先看。 “不用。”莫名地断定盒子里没有机关,青骊慢慢打开。 丛葭乖乖地跟着司斛走开,目光却一直落在青骊身上。她看见母亲顷刻间就变化的神情,从疑惑变得震惊,看着手中打开的木盒,又即刻阖上,不知所措。 “怎么了?”司斛上前问道。 青骊像没听见,长久注视着手中的木盒,似乎想说什么。 “我们走吧。”青骊将盒子抱在怀中,方才的慌张逐渐沉淀,她伸手示意丛葭过来,牵着孩子的手,就此上了马车。 了一在众人才到雨崇大门就先行去顾宅通报的。带青骊等人到了顾宅大门,他早就在外头候着。 青骊由司斛扶着下了车。她抬头看着顾宅的门楣,竟也觉得时过境迁,那门匾当真比过去陈旧。 了一将司斛请到一旁说了些话,稍后司斛过来同青骊说,要她们先去偏苑歇息。 见了一的神色,青骊就知道是出了事,是以她只照旧走回过去走的路,却在快到回廊尽头时,被了一叫住。 青骊教司斛先将丛葭领进去,遂问道:“怎么了?” 了一定了定神,才将事情简单说了:“顾少和夫人这会正吵着……” “怎么回事?”青骊问道。 “望定那里最近不甚太平,说是寒军几个滋事的又搞了花样出来。二少又说想去望定,但一直被顾少压着不肯放。夫人却说让顾少放了二少过去,雨崇也好安宁些。”了一四顾,又靠近青骊一些,低声道,“说是之前二少放出风声,说易大官人和寒翊有勾结,这会儿雨崇也还有人在传。夫人想必是为这事不高兴。” “你才回来,就知道得挺清楚。”青骊眉梢微挑。 了一嘿嘿笑了一声,道:“这是咱们做下人的本分,不然也不好为主子分忧。姑娘好心,知道顾少不易,夫人一直帮着顾少也不容易,两人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吵法。方才在书房外头,幸好就我一个,不然这事就传开了,夫人是真哭了。小的只求姑娘若能劝说就劝劝,顾少平日最听姑娘的,而姑娘和夫人……” “这事我劝不得。回头你只告诉顾少我和丛葭过来了就好。其余的也不用多说。”青骊说完,就转身朝偏苑走去。 青骊在顺章的这些年虽然没有刻薄下人,但待人接物还是显得疏远清淡的。了一原以为她多少会看在顾庭书相待不薄的份上过去劝说,却不想是这结果,想来过去青骊那些柔色慢声,也还多是看着丛葭的面子吧。 青骊自然不用去过问易秋寒替顾庭书做的事,那也不是她关心的。夜里将丛葭哄着睡着了,她才一个人出来,坐在园子里。 秋夜天凉,她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坐着出神,一直到身后走来人影,坐在她身边,将她拉进了怀,多年来熟悉的温度才教她回了神,抬头看着夜色里神情温和的顾庭书。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将你和丛葭接回来,我知道你更愿意留在顺章。”顾庭书轻轻揉着青骊肩头,手滑下的时候,却又停住,隔着衣袖,仿佛触摸到什么。他看女子的眼神更加疼惜,却终究只是一声叹息。 青骊看着顾庭书停留在自己臂上的手,道:“丛葭想见你,所以我就带她来了。这个地方留给我太多不想再去记住的东西,我是宁可死也不回来的。” 她平淡却执着的语调蓦地教他心头一动,视线里只能看见她轻轻眨动的睫毛,扇动这此时月光,仿佛蝶翼。 “我也不清楚到底这样的时局还会僵持多久,我不能拿那些将士的生命开玩笑。九年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吧。”顾庭书诚恳。 青骊依旧靠在他身边,神色平静,道:“我已经听过很多许诺了。” 她不在乎是不是多听一个,也不在乎是不是最终会兑现,什么都不重要的样子,因为从来,她都只是附属,被保护,也像是寄生一样,从来看不清自己的路。 “青骊……”顾庭书扣着她臂的手渐渐紧了一些,“那毕竟是我弟弟……” 青骊不说话。每个人都和顾庭书有可以说得清楚的关系,顾庭玉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易秋寒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唯独她……什么都不是。 “我想睡了。”青骊道。 顾庭书忽然将她横抱起来。月华清冷,照着青骊无悲无喜的眉目,像是麻木了一样。她静默地靠在他肩头,无声安静,像是累极了,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桃花凉(十九) 在雨崇不及顺章自在,丛葭每日几乎都只在偏苑活动,难得见到顾庭书一次。是以女童对此不满,吵嚷着要出去。 “当初你答应过不会再任性的。”青骊才教丛葭习完琴,面无怒色,却暗含严厉。 丛葭有些怯懦,退到司斛身边,扯扯侍女的袖子以示求助。 司斛微笑道:“丛葭学琴也累了,不如我带她先去换身衣裳,也好准备晚膳了呢。” 说着,侍女牵起丛葭就出去了。 两人才出去,了一就过来,说是顾成风过来了,相见一见青骊和丛葭。 “还有谁在?”青骊问。 “顾少,二少,夫人都在。”了一回道,暗暗观察了青骊的神色,女子本就微蹙的眉头更紧了一些,他提醒道,“今天是小年了。” 青骊若有所思,稍后才道:“你问丛葭去吧,我累了。” 了一神色为难,却也是就此退了下去。 青骊将琴收起,不想丛葭又从外头跑进来,像被人惹恼了一般,气冲冲地就坐在椅子上:“哼!” “怎么?”青骊却慢慢走到她身边。 “了一说,爹要我去见那个人。”丛葭的小脸气得通红,又是撅嘴又是皱眉,心里越想越生气,居然开始跺脚。 “说要来见你爹的是你,要听他话的自然也是你。今天是小年,你乖乖的,别惹你爹生气。”青骊道。 “我知道娘肯定不去,那我也不去。我又不认识他们。”丛葭扭过头。 青骊正要说话,却见顾庭书已经打帘进来。 “爹。”丛葭立刻扑向顾庭书,不顾男子身上还未退去的寒气,不松手,道,“我们一起过小年嘛。” 顾庭书将丛葭抱起,眉间不见恼色,温和如旧,道:“你爷爷特意过来看你的。” “爷爷?”丛葭疑惑。 他却看见青骊不知悲喜的目光,抖落在灯光里。 司斛恰巧送手炉进来,见此状已明白情况,遂嘱咐青骊道:“天一冷你就病,总得照顾好身子才是。” 顾庭书心知司斛也在为青骊寻一个不去见顾成风等人的借口,遂顺着台阶下来,道:“我带丛葭过去,晚些时候过来看你。” “我不去。”丛葭扭着身子。 “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顺章。”青骊厉色,又轻咳起来。 司斛赶紧将她扶着坐下,道:“不至于。” 丛葭闻言即刻就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和青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夹杂在一起,交顾庭书心中愧疚又深——青骊自然不愿见顾成风,却还教丛葭过去,只为顾及他的颜面。 “将青骊照顾好。”顾庭书抱着丛葭转身出去。 青骊看着那父女二人离去的背影,渐渐止住了咳嗽,手中手炉温暖,她轻轻抱住,却仿佛失神一般,道:“司斛,我冷。” 司斛正要扶青骊进去,却见女子不知何时双眼已经湿润。她知青骊不甘也不愿。丛葭是青骊独生爱女,而顾成风却是害得青骊家破人亡的祸首,但这中间,毕竟还有一个顾庭书。 她像过去那样抱住青骊,听女子小声哭泣,心中怜惜,道:“没人会怪你的,公主。” 她久未这样宣泄,也以为时间已经冲淡了那些仇恨,但当顾庭书说要接她和丛葭回雨崇,她才知,一切都不是这样就结束的。 顾庭书抱着丛葭走了一小段,原本正在苦恼的孩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笑问道:“不哭了?” 丛葭揉了揉双眼,睫上还沾着泪水,但她却笑了出来,甚至有些腼腆地勾着顾庭书的脖子,道:“爹你知道?” 顾庭书抱着丛葭继续走,道:“你也是个有玲珑心思的孩子。” “就是对不起娘了。”丛葭低头努努嘴,而后看看顾庭书,扭着身子道,“爹,放我下来。” 顾庭书将丛葭放下,她小小的手拉住顾庭书,昂首挺胸道,“我自己走着去见爷爷和叔叔。” 顾成风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见一见丛葭。 一家人在暖阁里摆了小宴,围桌坐着,微笑客气。 却是丛葭一直盯着顾成风看,再不时回头看看顾庭书,蹙着眉头再抿抿嘴,像在思考什么。 “看什么呢?”顾成风问。 丛葭又偷偷看了顾成风,眼珠一转,道:“爷爷和爹长得真像。但是我就和爹不像。” 说着,女童低下头,很是疑惑的样子。 “你的眉目像极了你爹小时候,哪里不像了。”顾成风笑看着闻言就来了劲的丛葭,招手将孩子叫到身边,抱她坐在腿上。 “那我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爷爷说给我听嘛。”丛葭摇着顾成风的臂撒娇道。 原本笑意吟吟的顾成风却顿时收起笑容,神情晦涩愧疚,看着身边好奇的丛葭,不再说话。 “你爷爷自小从军,总在军营里走动,可是很少顾及到我们兄弟的呢。”顾庭玉是时出言,言辞间带着挑衅,说话间眼角目光已经撇向了顾庭书。 丛葭看看顾庭玉,又看见一旁的易秋寒。女子安静沉默,正蹙眉思忖着什么。 “爷爷过去待薄了你爹……” “那我帮爷爷补回来。”丛葭从顾成风身上跳下,跑到顾庭书身旁扯着他的袖子。待顾庭书将她抱起,她顺势就勾住了男子的脖子,在顾庭书脸颊上亲了一口。 顾成风忍俊不禁,大笑道:“你这鬼丫头。” 丛葭依旧靠着顾庭书,喜滋滋道:“我在顺章的时候,爹就很少回来看我的。这次到了雨崇,我也没多见着。就算看见了,也没多久爹就走了。爷爷,你让爹多陪陪我嘛,不然我就和爹小时候一样了。” 说着,丛葭开始变得沮丧,看着顾庭书的眼里渐渐泛起了雾气。 孩子的眼睛最诚实,晶莹澄澈,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心底最真挚的声音。 “你爹手头事情多,难得有空闲。他每次从外头回来,都先去看你的。丛葭,你可别错怪了你爹。”易秋寒解释道。 “那秋姨你生气吗?”丛葭接得极快。 易秋寒错愕,看着丛葭还带着委屈的双眼,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暖阁里在顷刻间冷却下来的气氛让除了丛葭的其他人都觉得不适。孩子的问题看来无心,但对易秋寒而言却十分尖利。丛葭的降生就已经证明了青骊不可能被无视的地位,即使偏苑中生活的女子从来不要求得到什么,但她已经在那儿了,在顾庭书心中,无人可以动摇,即使是易秋寒这个顾家的女主人。 “你秋姨跟着你爹做事,也是个大忙人,有些问题总是解决不了呢。”顾庭玉话中藏针,暗自狞笑,拿起酒杯饮酒。 “什么问题,我来解决。”丛葭道。 易秋寒原本拿在手中的杯盏被放下,这一声不重,却也不轻。她眉间忽然冷下的神色显露着此时已经被挑动的情绪,即使丛葭被吓到了,她也只是站起身,道:“突然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秋姨怎么了?”丛葭窝在顾庭书怀里小声问,“是不是我惹秋姨生气了?” “你先和了一回去吧。”顾庭书招来侍从,将丛葭交付。 丛葭回到偏苑,司斛说青骊已经歇下。孩子将方才在家宴上的事说给了侍女听,并且得意洋洋地说:“我当时可高兴了。” “谁教你的这些手段?”青骊却不知怎的就出现在丛葭身后,散着长发,披着大氅,责问道。 丛葭退到司斛身后,不敢说话。 “你的好心我领了,但这些事情以后不许再想也不许再提。你秋姨本就不甚好过,你再这样不知道轻重,我当真将你送回顺章去。”青骊厉色,将丛葭从司斛身后拉出来,诘问道,“听见没有!” 丛葭紧紧抿着唇,点头答应。 青骊看着女童的脸色却依旧没有放松,再看向司斛。贴身侍婢此时也垂首不语,她正想说什么,见顾庭书从外头进来,这才让司斛带丛葭下去。 青骊坐下不说话,却是顾庭书先走近她,俯身在她面前,按住她放膝上的手,掌心微暖,柔声笑道:“今天丛葭就短短几句话,在场的都被她挨个刺了遍。” 青骊无奈看着顾庭书。一高一低的凝睇里,烛火映在男子脸上,柔和安宁。她蓦地笑了出来,虽然还有些苦涩,却已好了很多,道:“你是在说我教女无方?” 顾庭书淡笑出来,坐到青骊身边拦住女子的肩,道:“我没挖苦你的意思。也知道今天爹忽然过来扰了你。之前丛葭那样气你,帮你找了借口推脱过去。你就该知道这孩子心里向着你的。” “你去看过秋寒了吗?”青骊问道。 顾庭书眉间又添愧疚,道:“今天二弟重提军粮不济的事,她明显生气了,但问起,她却只说没事。我怕再这么下去,她和二弟会出事。” “你呢?”青骊看着顾庭书,“我听丛葭说,今天提起小时候,你的脸色也变了。” “想听?”顾庭书问。 “睡不着当故事听行不行?”青骊浅笑,像个孩子一样凝视着身前的男子,“不说算了。” 顾庭书会意,将青骊抱回床上,自己就躺在她身旁,侧着身一手支额低头看着阖眼的女子,重新将被尘封在记忆里的过往挖掘,但那些毕竟已经苍白,不再鲜活。 想来丛葭如今同他幼年遭遇不尽相同,同样是生母独自生产,同样与生父聚少离多。他知道家宴上,因为丛葭一句话,顾成风又对他、对他已辞世的母亲起了愧疚,但这始终不能原谅。 他记得从小就非常模糊的父亲的脸,即使团聚,父亲也飘忽仿佛在追忆的眼光。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埋在顾成风心里最深的一道影子,顾成风的努力都在为那个早就已经离开的身影,甚少顾及他们母子。 十岁的时候,他终于知道横亘在他们一家中间的那个人在雨崇,而顾成风也仿佛一直在筹划什么,试图打破皇都那一层禁锢。 十五岁的时候,生母辞世。他带着母亲骨灰返回故里成台,一直寄居在谭樟寺内,同生母过去一样诵经礼佛。十七岁的时候,他落发为僧,却答应了顾成风为其布置后防,运筹帷幄。 他借青灯古佛平息内心怨怪,却不曾有一刻真正放下。生母一生清贫清愁,只有在顾成风返回时才展露笑颜。她信佛,是因为战场杀伐太多,想为挚爱之人消除业障,但终究没能过得了自己情深。 青骊不会知道,当初是他为顾成风出谋,顾军才抢先攻破雨崇,直捣皇宫。 雨崇城下兵戈混乱,他却在成台佛前长跪诵经。自小过往,历历在目。他知雨崇必失,知道珲朝气数已尽,也知顾成风心里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但总还留下些什么,所以他等,一直等到那个素衣女子流落来了成台,他在城外将昏迷的她救回——顾成风答应他的,皇室遗孤,由他处置。 又说起丛葭,他不想自身不幸重演在这孩子身上,却始终显示无可奈何。但毕竟还有青骊,青骊待丛葭就如过去生母待他,而他待青骊却不似顾成风待他生母,至少,他的心里没有另一个影子。 “青骊?”他轻声叫她,却发现女子已经睡去。 他轻轻在青骊额上落下一吻。 她的眉心起了浅褶,他稍稍支起身,低声道:“还不睡?” 她不说话,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他,都快看不清了,耳边却仿佛有他的笑声,低低的一声,十分满足。 烛光映衬下,她的神色分外柔和,甚至是嘴角轻微的笑意都比以往更加暧昧,似有若无地延伸到他心底,一下一下地触探着什么。 “怎么了?”他伸手轻抚上她的脸,指腹慢慢划过她的眉眼,一点点灼热了指尖,蔓延到全身。 “谢谢你的故事。”她还是那样躺着,笑容比方才明显许多,只是眼光似乎更加迷离,像是喝醉了一般。 他以笑回应,终是俯下身,将她抱住,闻见她颈间发梢的香味,带起了缠绵。 桃花凉(二十) 望定处的战马病死事故一直未能彻底根除,适逢寒军忽然又压近望定成五十里,看来战事已不可避免。 顾庭玉又提及前往望定之事,这一次顾庭书未有立即驳回,只说再看一看时机。 元宵节还没过,丛葭却已经嚷嚷着要吃元宵,司斛怎么劝说她都不听。这一回青骊倒也不反对,只让司斛过去准备。 待司斛端来了元宵,丛葭又忽然要青骊喂她吃。青骊依旧顺着丛葭的意愿,从司斛处结果碗就开始喂丛葭。 丛葭吃得正起劲,见顾庭书回来了,她一个高兴就跳下椅子跑过去,没留心伸手打翻了青骊手中的碗,一整碗元宵都泼在了青骊身上。汤汁溅了女子手上,立刻就烫红了手。 “你坐好。”青骊稍加厉色,但都能看出她只是对丛葭开玩笑,遂转身先进去换衣裳。 “爹。”丛葭立刻拉住也要跟进去的顾庭书,大声道,“娘在换衣服呢,你不能进去的!男女授受不亲!” 青骊手背上泛红的一大块印子还在顾庭书眼里,他如今被丛葭拉着,遂转头看看门口,了一还没将大夫叫来。 待青骊换了衣服出来,顾庭书立刻上前拉起女子被烫伤的左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被烫了一下,这会已经没事了。”青骊笑着安慰道。 是时了一急匆匆带着大夫过来,青骊却要他们退下,又对顾庭书道:“哪要这么紧张,又不是要紧的伤。” 掌心里青骊的手如旧的冰凉,顾庭书顺着这指尖一直往上看,最后目光停留在青骊臂上。这个地方,他曾不止一次看见上面的伤痕,虽然已经转淡,然而当初顾庭玉对青骊做过的事却不能磨灭。青骊记着,他同样不会忘记。 “怎么了?”青骊问他。 丛葭走到青骊身边,满怀歉意道:“娘,对不起。” 青骊俯下身,看着不敢抬头的女童,不见责备,只更加语重心长,道:“你这毛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 “丛葭是像了你小时候,活泼好动,一刻也坐不住。”司斛笑着过来,要将丛葭领出去。 丛葭却是甩开司斛的手,拉住青骊衣角,好奇道:“咦,原来娘以前也是这样,还说我呢。” 看着丛葭得意洋洋地做起鬼脸,青骊只莫可奈何地笑着,却也只有顾庭书看见此时她眼里被压抑着的哀伤和悲痛。 “青骊。”顾庭书忽然叫她。 “嗯?”青骊无意回头,她的手却还牵着丛葭,牵着她和顾庭书的孩子——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人,对她而言,最重要。 “明天我们一家人一块儿过元宵节。”顾庭书莫名其妙地说了这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 “娘,你真的不疼吗?”丛葭轻轻摸着青骊手背,生怕稍微用力就伤了生母。 “不疼。”青骊看着已经没有了顾庭书身影的房门,回答得心不在焉。 “但是我刚才被溅了一下,就觉得好疼。”丛葭道。 青骊将视线落回到丛葭身上。 孩子的感官还只能识别最基本的疼痛,她也并不能理解青骊那一声“不痛”的意义。丛葭只是抬头望着青骊,见生母摇头,又重复了一声“不痛”,她抿唇想了想,昂首道:“丛葭也不痛。” 青骊笑意凄楚,却抱住丛葭借以掩藏此刻神情,心中却是希望丛葭只要知道这些痛楚就好,再深的,还是不要接触,免得同她现今一样,真的不知哪里会痛,又在什么时候会痛。 望定战马得不到补给,城外又有寒军滋扰省事。情况传回雨崇,易君傅却只身在外,今日却是易秋寒和顾庭书进宫面见顾成风。 “一日拖一日,究竟什么时候才到?”顾庭玉很是轻狂,斜睨着易秋寒,大有质问之意。 “还没找出病根,战马不能送去望定,去了,也无济于事。”易秋寒面无表情。 “大夫是你们派去的,这么久还没有解决。大嫂,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妨把话撂了说。”顾庭玉带着挑衅,却更不屑于去看已经泛起怒容的女子。 “二少有话,不妨也撂开了说,总是这样话中藏针,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易秋寒尽管压制着已经被顾庭玉跳起的怒意,眼底怒火却已经烧得熊烈。 “庭玉。”顾成风沉声,示意顾庭玉住口,毕竟易家如今是顾军最大的补给后援,这些年来易秋寒确实因为顾庭书做了许多,而如今和寒翊两军对峙的局面里,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易家人的支持。 “顾帅,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是顾少的妻子,自然知道自己的本分,但一再的忍耐不代表可以被人肆意羞辱陷害。”易秋寒不卑不亢,陈词之后却垂眼,以示对顾成风还存留的尊敬。 “庭玉只是心急了一些,秋寒你别往心里去,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的。”顾成风笑着缓和此时僵滞的气氛。 “顾帅体谅。”易秋寒依旧不曾抬首。 “总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爹,还请您同意,让我前去望定查看军情,也不用假借他人之口,到底也听得真切些。”顾庭玉道。 易秋寒垂下的手已在顾庭玉一再的言语相激之下握成了拳,又忽然被另一个掌心包裹住。她蓦地回头,看见顾庭书不知何时走近了自己身旁,同她并肩。 顾庭书的眼光是带着劝阻和赞许的。她渐渐松开了手,丈夫就此握住,掌心温暖,当真化去了些许方才的愤怒。 “我也同意,让二弟过去,当时磨砺也好。”顾庭书缓缓道。 顾庭书如此一反常态,却教顾庭玉惊喜之余又显得困惑。但兄长一言既出,他毫不退让,毅然请缨前往。顾成风应允之下,他更不耽搁,即刻就出发赶往望定。 夜里青骊才将丛葭哄着睡去,就听司斛说,顾庭书已在等她。 待青骊回到房中,顾庭书却若有所思地没有回过神,直到女子就站在他身边,他才有所觉察,抬头,借着烛光看她的模样。 青骊一手轻按男子肩头,问道:“还在为秋寒和二少的事为难?” 他却忽然抱住女子腰身,靠在青骊胸口,像是受伤的孩子需要依傍一样抱着她。 镇静淡定如顾庭书,今日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也教青骊无所适从。她回应地将顾庭书抱住,如同有时询问丛葭那样,细心温和,道:“到底怎么了?” 顾庭书突然站起,一直将青骊逼退到床边,最后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距离这样亲近,他能感觉到青骊顷刻间慌乱的鼻息,能够看见她此刻又一次浮动着害怕的神情。 “青骊……”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像是非常困难一样,他凝睇着身下的女子,眼光却不知为何变得狰狞,“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蓦地揪住被角,手腕却被他扣住,狠狠地按在身侧。 对峙的时间教她觉得漫长而绝望,顾庭书这样的眼神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教她一生不忘的夜晚,他告诉她——除非有朝一日你能从我掌心逃离,否则你的恨,也只能被活活扼死。 她在害怕,顾庭书又猛地将她抱住,埋首在她颈间,长久都没再说话。 “庭书?”她叫他的名字,顾庭书都没有回答。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顾庭书,才发现他居然已经睡了过去。 青骊让司斛打水,仔细将顾庭书安置了,正坐在床边,却听见司斛惊讶的低低叫了一声。她回头,问道:“什么事?” 司斛未答,慌张地将不知何时隙开的窗户关上,快步出去了。 青骊没有追问,因为顾庭书忽然醒了,在她起身之前就拉住她的手。 “刚才吓到你了。”顾庭书带着歉意,指腹摩挲着青骊手背。 “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就原谅你。”青骊替他将被子掖好,顾庭书却执意拉她一起。 她拗不过,坐上床,就躺在顾庭书臂弯里,靠着男子宽厚的肩,冰凉的手被他裹着,听见他说:“怎么总是这么冷?” 看顾庭书蹙眉的样子,她却觉得好笑,道:“你怎么突然和丛葭一样开始耍赖了?” “女随父像,你只能吃醋了。”顾庭书此时神情放松了许多,抱着青骊,竟也笑了出来。 “你再不给我个解释,我真生气了。”青骊道。 “青骊。”他将怀中女子抱紧,生怕一松手就不见了似的,眉峰隐蹙,道,“如果是你骗我,我都可以找出理由,但是我想不出秋寒为什么要骗我,而且一骗,就骗了一生,不值得。” “我不明白。”青骊问道。 顾庭书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青骊侧过身,回抱住顾庭书,道:“所以,你刚才把我当成秋寒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顾庭书道。 “你觉得我也在骗你?”青骊反问。 “你会吗?和秋寒一样,骗一辈子。”顾庭书问。 “会。”她回答得干脆,却仍旧那样抱着顾庭书,靠在他胸口,缓缓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退路,我只能往前走。你唯一给我的一次选择,就是跟着你,好像现在这样,或者只是作为被软禁,将来也许还能用得上的筹码。所以我选择前者,至少在我的回忆里,还能留下点什么。至于谁骗谁,这么久了,我也分不清了。” “你就这么糊涂着也好,太清醒,也不是什么好事。”顾庭书笑得极浅。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青骊忽然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接处,接洽了烛光,朦胧柔和。 “第一,你不是秋寒。第二,你和秋寒不一样。第三……”他吻上她的额,空气里满是她的味道,经年不变,“你睡吧。” 青骊躺下,顾庭书却披衣离开。 望定的战马在顾庭玉到达之后依旧没有补上,而寒军却抢先行了夜袭。 望定守军奋力抵抗,凭借地势优势,暂时抵挡住寒军攻击。然而经此一役,望定军备断缺的现况更曝露在众人面前。 顾庭玉直接修书于顾成风,要求抽调望定周边军力予以支援,同时立刻增派军需装备拨给望定。 望定作为两军相隔的有力屏障自然不能失守,顾成风立刻调拨军需,顾庭玉也因此重新布防,抽调了原驻扎在顺章的军队。 桃花凉(二十一) 局势因此顿时紧张起来,顾庭书甫从皇宫回来就独自一人留在书房,长久未出。 晚上时,了一突然火急火燎地跑来别苑,说是易秋寒气急败坏地离开,回了易府。 “您还是过去看看吧,估计这会也只有您能近得了顾少的身了。”了一回完话依旧喘着粗气,可见方才他一路跑来心急如焚。 丛葭听闻,拉着青骊就要过去,却被阻止。女童虽然心中不怿,但总也知道厉害轻重,遂拉着司斛先走开去。 青骊思量须臾,才让了一带路。 顾宅其实不大,但对青骊而言却极其陌生。或许有时候丛葭还会乱跑,但她真的只是安安静静留在顾庭书留给她的偏苑里,平日里最远也不过就到那扇垂花门下。 了一心知青骊不喜多见他人,遂走了另一条僻静小道直通顾庭书书房。他只在房门外停下步,让青骊自己进去。 “麻烦了。”了一躬着身,就此退下。 青骊未叩门,直接推开就进了书房。一脚才跨过门槛,她就听见顾庭书愠怒道:“出去。” 青骊眼见案上放着粥未动,她继续走入,一边阖上门一边道:“我去把粥热了再给你送来。” 听是青骊的声音,顾庭书当即回头。视线里女子依旧穿着平日的素色长裙,发间也还是那支桃木钗,笑意浅浅,正要去拿那碗粥。 顾庭书走到青骊身边,拉起她的手,还是这么凉,总也暖不起来似的,心疼道:“回头我就给了一一顿板子。” “你就知道是他让我来的?”青骊笑问。 “难道还有别人?”顾庭书反问。 青骊轻声一叹,却未有太多苦楚,道:“我确实不会主动来看你。” 两人目光都落在那碗粥上。顾庭书明白青骊用意,却也苦于现实如此,只有一句:“她不必这样。” 青骊苦笑。 “既然过来了,就得听我诉苦了。”顾庭书眼角浮起一丝笑意,将青骊拉到一旁坐下,“望定那里出了事,二弟报信回来说寒翊可能不日就要再战。现在望定的情况很不乐观,后防的储备没有可以立刻填补望定那里空白的。秋寒刚刚过来,我和她说了这件事。她却觉得我对她有所怀疑……” “了一说你们吵起来了?”青骊问道。 顾庭书眉间愁色更浓,扣着青骊的手越发紧了,总觉得这样才稍稍安心一些:“想必她还在为之前二弟的话耿耿于怀,所以一旦谈到这些事,就变得冲动。” 青骊静默,眼角里是烛光挑动,燃着此刻时光,同样悄然无声。 “你不帮我出主意吗?”顾庭书问她,是在寻求帮助,却也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话。 “嗯?”青骊回过神,道,“除了想办法把秋寒劝回来,我帮不了你什么。”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教顾庭书总有触动。灯火中青骊的神色静好,沉敛祥和,甚至嘴角还噙着极浅的笑色。 “明天吧。”顾庭书道。 得到顾庭书默许,青骊心中宽慰,转过头对门外道:“了一。” 立刻撞门进来的却是丛葭,笑着说:“我去热粥!” 女童兴冲冲地跑到案边,却被顾庭书一把拉过抱起来。她杏脸笑开,看着了一速速进来将粥端了出去,道:“爹,外面好冷。” 顾庭书一手托着丛葭,一只手掌就足以包裹去孩子两只手。他轻轻搓着,又呵了口气,宠溺道:“教你在外面偷听,谁教你的?” 丛葭依旧嘻嘻地笑着,大声道:“了一不让我进来,了一教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司斛呢?”青骊问道。 丛葭左右张望了片刻,困惑道:“咦,司斛姑姑刚才还在的。” 青骊不由暗下神色。 怀里有爱女撒娇,顾庭书一时也忘了那些扰心之事,笑问道:“用了晚膳没?留下来和爹一起吃怎么样?” 丛葭想了想,大义凛然道:“虽然我已经吃过了,但是既然爹已经说了,我就留下来,看也要看着爹吃完。” 顾庭书为之开颐。 “爹,我要看你书房里都有什么宝贝。了一说,平时你都不让人进来的。”丛葭道。 顾庭书有所释怀,遂抱着丛葭到书架前一一给心怀好奇的女童解说。 翌日青骊前往易府,马车里,依旧是司斛在旁服侍。 “公主……” “我不问,就是不想知道。”青骊看来面色淡淡,言辞却显得冷厉。 主仆两人就此默然相对,直到易府,见了青蘼,而易君傅却也在旁。 “易先生也在。”青骊虽然做过准备,却没想过易君傅也会出面,而易秋寒却未见其人。 外界都知易君傅外出从商,不在雨崇城内,今次相见,显然另有隐情。 “我以为你不会来。”青蘼却不想见青骊此时现身,虽有痛惜之色,却也显得有些冷漠。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踏出顾宅半步。或者当年就不要让我离开雨崇,和哥哥一样殉国才好。”青骊言语失落。 眼见青骊眉眼无光,青蘼却蓦地被激怒,斥道:“你……” “姐姐,我累了。”青骊跪倒在青蘼身前。 青蘼不料青骊如此举动,错愕之下不知如何是好。 却是易君傅将青骊扶起,好言相劝道:“姐妹之前,有什么话不妨好好说。” “将我划到你们的计划之外吧,当我死了,好不好?”青骊恳求道。 “当初却是你自己答应留在顾庭书身边,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顾庭玉被逼走,一切都走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抽身?”青蘼愤然问道。 “快十年了,护我爱我的都是这个人。不管是渐离还是顾庭书,我能从记忆里找到的,只有这个人对我的好。我答应你留在他身边,一骗就是七年,甚至还要利用丛葭,利用我自己的孩子,丛葭现在都六岁了。”青骊道,“我知道顾庭玉会离开雨崇也在你们的计划里,所以我推波助澜,现在目的达到了,顾庭书却已经有所察觉。我看着丛葭和他在一起那么亲密,我不想就此伤害到丛葭,她还那么小。姐姐,我撑不住了。” “已经七年了,我们布置了这么久,甚至连秋寒都愿意牺牲,你身为扶苏血脉,难道就因为顾庭书这一点恩惠要放弃这些年来努力的一切?你知道现在的情况代表什么吗?顾成风军队的后备大部分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可以报仇了。”青蘼上前拉住青骊双手,鼓励道,“相信我,青骊。这么多年来我们所承受的一切很快就可以得到回报。你知道吗,将来等雨崇的城门一打开,第一个来迎接你会是空儿。” “空儿?”青骊恍然,那个当初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居然已经离开身边这么多年。当她如今再听见这个名字,已经被时间沉淀下来的记忆开始复苏,那个过去依赖自己的孩子仿佛重新对自己展开了笑颜,这样亲切。 青蘼期盼着眼前女子的转变,却只见青骊慢慢将手抽回。而她眼底仅剩的一丝热切,也就此熄灭。 “我不会告诉顾庭书……”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青蘼骤然冷却的神色打断了青骊正要继续的言语。她蹙着眉,将青骊的身影深深刻在眼底,完全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样子:“从小就喜欢感情用事,我早该知道这样的事不应该托付给你。你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在你心里,还是忘不掉过去因为庄妃,因为月棠带来的不快吧。青骊,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把司斛交还给你,我不需要再有人来监视。”青骊惨笑,看着青蘼越发不屑的脸色,她却更加泰然,道,“其实你也一直都不相信我,不然也不用派司斛盯着回报情况。我没有说错吧,姐姐。” 为至亲设局欺骗顾庭书,却反过来被青蘼怀疑,口口声声的血脉在仇恨之下根本算不得什么。时间让她变得两难,而最终当越发感受到不被信任了,她也就此作出了决定。 “你可以回去了。”青蘼愤然拂袖,转过身去。 青骊默然,纵使现实残忍,她却也只能就此接受。 青骊甫道易府门外,就听见身后司斛急追而来。 她回头,只见侍女忧心急切,对她道:“就这样回去,如果他问起来怎么办?” 青骊却风雪不惊得笑笑,道:“怎么诚实,怎么回答。” 司斛上前,看着已被岁月洗礼地完全变样的女子,想起从头至今她的样子。如果说顾庭书占据了青骊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十年时光,那青骊对她而言已经是守候了将近二十年的习惯。不是说离开,就可以放弃的。 “还是上车吧,天还没回暖,谁有我照顾得仔细呢。”司斛扶起本就瘦削的女子,苦笑着劝道,“做主仆也是看缘分的。说句不合身份的话,我却是只想替兰妃娘娘照顾好你。” 青骊未应,看着多年来已经熟悉的眉眼,司斛对她来说,又何尝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抛下的呢。 两人就此返回顾宅,依旧不多话,依旧是司斛时刻小心着陪在青骊身旁。待下车,侍女才发现,雨崇,居然又下雪了。 雨雪忽至,虽教青骊受不住,但有司斛在,却事事井然,纵使旧疾复发也不见有多难过。 夜间丛葭过来探望,见青骊情绪低迷,就说要弹琴助兴。 “把‘青携’拿来吧。”青骊披衣靠在软枕上,看着坐在长琴后的丛葭,稚色尚重,笑颜清朗。 丛葭抬手起音,虽然指法还有些生涩,但一曲拨下也还流畅自然。 不知是不是烛光影动,青骊看着丛葭的样子却渐渐模糊。视野里仿佛有春光照来,照在砌高了的白玉台上。那里有紫衫罗裙,玉指拨弦,琴音泠然,合着舞剑碎花,当真好看。 朦胧里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不像是记忆里熟稔的声音,也不在那琴声中,是来自另一处,恰恰割碎梦境。 “庭书?”青骊睡眼惺忪,只看得见眼前人大概轮廓。 顾庭书就俯在青骊身旁,关心道:“去床上睡吧。” 青骊坐起身,这才发现顾庭书的衣衫湿了,还沾着雪珠,那眉目间也透着寒气,显然才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青骊问道。 “去接秋寒回来,路上车坏了,所以搞得狼狈了。”顾庭书看青骊依旧颜色凄凉,遂问道,“刚才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青骊却不回答。 顾庭书知这是青骊心结,想来一生不解,也不再多问,便转开话题道:“谢谢。” “谢我做什么?”青骊困惑。 “你说替我想办法,这就把秋寒接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我们谈了谈,应该都不会再有问题了。”顾庭书语调温柔,却没再看青骊。说完,他只起身,叫来司斛服侍。 见顾庭书走得匆忙,青骊不多言语,只暗自叹了一声,向司斛问道:“丛葭睡了吗?” “刚才顾少进来,丛葭就又缠着他说要讲那些古人先贤的故事。顾少心里惦着你,这会儿先说完了话,估计去丛葭那里哄孩子睡了。”司斛一面说,一面伺候青骊就寝。 放下帷幔,侍女看着已经阖眼的青骊,莫名就湿了眼角。方才青骊听着琴音睡去,她在一旁听着真切。女子在梦中叫的,正是兰妃。 桃花凉(二十二) 寒军果然大举进犯望定,守城将士极力抵抗,终于在最后等来了新一批的粮草拨给,却依旧伤亡惨重。 顾庭玉在两军的数次交锋中也有上阵,也因此负伤。最后一场倒戈相见,他受伤严重。营中将士欲其送返雨崇,却被他严词拒绝。最后是顾成风传令,才迫使顾庭玉离开望定。 军中磨砺,再回雨崇的顾家子弟已然少了过去的纨绔之姿,眉眼里坚毅不少,而依旧缠着的左臂也昭示着他曾在沙场生死几回。 皇宫中顾成风等候已久,见次子归来,老帅自然欣喜。然而顾庭玉眉间的戾气却也比过去更加浓重,甚至看着一旁的顾庭书,仇色愈深。 “爹。”顾庭玉这一声叫得有些勉强,已然无视了在旁的顾庭书。 眼见顾庭玉伤势未愈,顾成风动了恻隐,喟叹道:“你这一身伤,何时才好……” “在望定,就是没了这条命,我也不觉得后悔。”顾庭玉像在泄愤一般瞥了眼顾庭书。 “你却不想想这会正看着你的人是什么心思。”顾庭书淡然道,却是带了明显的责问,看着顾庭玉的眼光也是严苛。 “别人什么心思我不知,但你的心思,我明白得狠。”军营中将士相处多直言不讳,顾庭玉也不似兄长一般韬晦在心,尤是当心中愤懑难抒,他便再没顾忌,大声诘问道,“望定写了多少军书要求增拨粮款,结果你们一拖再拖。好在是最后送到了,不然自己军营里首先就闹翻了天,这仗还怎么打!” “一被挑衅就出兵,爹和我也告诫过你多少次要三思后行,你却置若罔闻,这些死伤,你可曾自己想过要付多少责任?”顾庭书说完,正见侍者进来回报,说易君傅和易秋寒到了。 顾庭书暗道不妙,却已来不及阻止。 “哼,人来了。”顾庭玉冷哼一声,见易家兄妹进来,几月来憋在心中的怒火已被点燃,只差一个理由,就可以大肆诘责,一泄己愤。 “顾帅,平京的粮草正在调往望定,只是这段时间多雨,路不好走,所以可能会慢一些。”易君傅道。 易秋寒送上一份书单,道:“景德出现了疫症,类似于之前望定战马传染的情况,所以原定的马匹运送不能进行,但是军备用品照旧运送。” “怎么我一去了望定,那些传染战马的疫症就不见了?”顾庭玉质问。 易君傅神色不动。 易秋寒却因之针锋以对,道:“二少有话不妨直说,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该解决的都解决清楚。” “都是一家人,不至于。”顾成风打着圆场。 “顾帅说是一家人,但二少是不是也这么认为?我易秋寒敢发誓从头至尾都尽心尽力为顾帅办事……” “你用什么起誓?”顾庭玉咄咄相逼,冷笑道,“用大哥起誓,说你没有二心,说你们易家都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庭玉,你不要逼人太甚!”易秋寒咬牙切齿。 “我也以为那些风传是假的,但偏偏就我看见的事实证明着,你们一再的地推搪的拖延。寒翊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进攻?明明对峙了这些年,不是探听到虚实,寒翊不会贸然下令出兵的。”顾庭玉转身看着顾庭书,道,“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进行得很缓慢但一旦有了结果就会很彻底的局?” “二少太看得起易某了。”易君傅此时才泰然出言,玄色长衫经年不变。却就在这衣袖中,他缓缓抽出一把软剑,剑锋直指身前对易秋寒出言不逊的男子,神情冰冷,道,“说到底,易某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务求付出少,回报多。二少也说这是个进展缓慢的局,易某自认没有这么多家当来玩这一局,更用不起家妹一生幸福作为筹码。二少如果依旧心有罅隙……” 易君傅将软剑弃置于地,顿时起了一声清响,震开此时死寂。 “就拾起这剑,当着顾帅和顾少的面,立刻了解了易某,再将家妹处置了。看看到底,是不是当真如二少所怀疑的那样。”易君傅不似顾庭玉那版嚣张,但言辞间的强势已经昭然若揭。 易君傅将被动化为主动,反将一军,教原本理直气壮的顾庭玉有了犹豫:“别用死来威胁我,敢做不敢认,这不是易君傅的行事作风。” “二少倒是清楚易某的品行,但这剑,还是由二少决定,拿,还是不拿。”易君傅稳若泰山,等着顾庭玉做出决定。 却是顾庭书将软剑拾起,交到易秋寒手中,道:“我知你心里委屈许久,我也找不出其他方法平息你心底怨气。今日人就在这里,发泄完了,你就同我回家。” 言毕,顾庭书退开。 易君傅也就此走到一边。 顾庭玉见顾庭书置自己生死于儿戏,大为恼火,箭步上前就要夺下易秋寒手中兵器。然而他还为触到女子衣角,就被顾庭书擒住,无力还击。 “你也说敢做就应敢当,凭空臆想本就不应拿来说事,如今还让秋寒决定,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再冲动,就不是当初禁足可以了断的了。”顾庭书直截了当,就此松了扣住顾庭玉的手。 易秋寒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握剑的手缓缓抬起,也抓得越发得紧。剑身映下顾庭书此刻没有表情的脸,她只霍然朝前一刺,挑断了正缠在顾庭玉颈上的纱布。 原本借此固定的臂毫无预料地垂下,带来一阵剧痛,顾庭玉不及防却是吃痛,蹙眉咬牙低吟一声,未见失态。 易秋寒就此弃剑,道:“二少也知道痛吗?” 这一句反问,问得同样轻蔑,却没人知道她心底所伤。 “今日事,就到此结束吧。”顾庭书将来侍者传医替顾庭玉查看伤势,拉起易秋寒道,“我会记得今日你手下留情。” “我是半个商人,今次你说谢了,我必不忘,定要偿还。”易秋寒道。 顾庭书笑而不语,随后就与顾成风告辞,带易秋寒返回顾宅。 初夏时节,偏苑小池里的荷花有些已经微微绽开。丛葭玩性大起,总爱在池边徘徊,或是掬水把玩,或者对荷发呆,素日里的活泼好动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这日又是午后,丛葭双手托腮坐在池边出神,回头时,只见顾庭书正伏在青骊腿上已然入睡。她想说什么,却见青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会了意,她只转过身,继续刚才的姿势,却是看着顾庭书发呆。 自从那天带着易秋寒回来之后,顾庭书每日都来偏苑。天还没回暖的时候,是在屋里,待如今天热了,他就和青骊一起坐来外面。尤其是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顾庭书总会枕着青骊的腿,小小睡一觉,看来睡得沉,但只要有一点声音,他就醒来。 好比这会儿,了一已经压低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连青骊和丛葭都没发现,顾庭书却醒了。 “什么事?”顾庭书很清醒,似乎方才并没有睡着。 “二少刚才离开雨崇,朝望定去了。”了一回道。 原本还算舒展的双眉顿时蹙紧,顾庭书直起身问道:“秋寒有信回来没?” “没。”了一又道。 那日回来之后,易秋寒就立刻动身去了平京。原本他也要过去,无奈当时天变得厉害,青骊和丛葭都病了,丛葭吵着要顾庭书陪在身边。毕竟亲情血浓,易秋寒也答应尽力调停,他才留下。 顾庭书起身要走,丛葭忽然拽住,道:“爹,我还没睡呢。” 青骊将丛葭拉到身边,趁势抱住孩子不教她动弹,又对顾庭书道:“你去吧。” 顾庭书看丛葭情绪低落,遂将女童抱在怀里,道:“我带丛葭过去,回头让她在书房睡吧。” 丛葭高兴地拍手,为防青骊再阻止,她只催促着顾庭书快走,并埋首在顾庭书胸口当什么都再听不见。 “身子才好,你也进去休息吧。晚点我就和丛葭回来。”顾庭书又托了托怀里的女童,微笑着离开。 顾庭书本要修书易秋寒压下从平京运送的粮草,暂时不去望定。无奈书信来得太迟,易秋寒收到之时,诸物已运达望定城外。 顾庭玉也即刻赶回望定,但见粮草送至,还未及高兴,就有人来报说寒军似有异动。 日落时分,望定城外忽然传来寒军进军号角,立时就有大军进犯而来,沉着斜阳余晖,一场杀伐如血。 望定如今兵粮尚算充足,又是守势,众将士合力护城,寒军虽然攻势猛烈,一时半刻却也攻不进城来。 望定兵戈顿起的消息传回雨崇,顾庭书立即调兵支援,并改变先前布防,将顺章军营三成兵力调拨往越城。如此一来,雨崇周边却失了屏障。 顾军中自然有将士对顾庭书此举不解,上书顾成风予以驳回或者请示明理。 顾成风以越城守军不足难以抵挡寒军另一面突袭为由给予回应,却仍有将士认为如今望定才是军情最要紧之处,寒军攻势生猛,一旦失守,后果堪虞。 顾成风也有考虑,身为一军统帅,顾庭书的做法自然是经过他同意的。只是顾庭书对后防之事更重于前线,也不由教他担心顾庭玉阵前莽撞,强行抗敌。 “只怕这会儿要将二弟召回,他也不会回来。”顾庭书甫将手信交托给了一,就听见丛葭在问怎么了。 他回头,看见丛葭正坐在青骊膝上眨巴着眼睛问自己。 “很晚了,跟司斛回去睡吧。”顾庭书将侍女召入。 丛葭从青骊身上下来,跑到顾庭书身前,神秘地朝男子招招手。待顾庭书俯下身,她猝不及防地轻了一下生父脸颊,笑吟吟道:“我去睡了。” 顾庭书不想丛葭如此动作,尽管惊讶却也欣喜,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道:“去吧。” 司斛牵起丛葭的手,丛葭又侧过身朝还坐在踏上的青骊挥挥手道:“我去睡了。” 青骊微笑点头,目送丛葭离开。 视线里丛葭的背影才消失,余光中顾庭书的身影就出现在身旁。青骊抬头,顾庭书却已经俯下身,同这些日子来如出一辙的动作,靠着她的膝盖,静静地,什么都不说,却像在听什么。 青骊一手轻轻按在顾庭书肩头,宽慰道:“自己选的路只有自己走,你这个做哥哥的忍让了这些年,他如果还不懂,也没办法了。” “也没让他多少,其实,我也攥着他要的东西呢。”顾庭书无波无澜道。 “印信这些东西,我倒觉得你拿着比他合适。”青骊看着顾庭书侧脸,灯光中的一切分外安宁祥和。 “我和他是亲兄弟,却弄得像是世仇一样。从小就是我压着他,他心里不服气,我也知道,偏偏他不长进,我这个做兄长的究竟还是失职了。”顾庭书暗叹。 “好言相劝是教导,沉默反讥也没错,就看那个人听不听,明不明了。”青骊抚着顾庭书的背,像过去哄丛葭睡觉那样轻柔小心,却也像是已经习惯。 “我还是要去趟望定。”顾庭书原本微阖的眼就此睁开,目光坚定。 “现在?”青骊问道。 “迟则生变。”顾庭书道。 “早去早回。”青骊淡淡道。 顾庭书眼见青骊神色宽和,却笑带不舍,他不由扶上女子的臂,停留在那个地方。即使伤口已然愈合,那却也是多少次都教他觉得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为青骊最终将顾庭玉放去了望定,但还是有所牵挂。 “我也是有姊妹兄弟的人,明白你的难处。”青骊拉起顾庭书的手,双手握住,彼此传递的温度教她觉得更加平和安稳,也仿佛接洽了记忆里某一处的情节,“我曾以为我会在雨崇城楼上望见出征的二哥平安归来,最后却只是等来了噩耗。雨崇城破,连亲哥哥也就此战死,我的至亲,也是这样离开的……” “青骊……”顾庭书将已经湿了眼眶的女子抱住,肩头有她强忍的抽泣声。 她的家破人亡里,有他的责任,并且是至关重要的。应该是仇深似海,却有如今姻缘。青骊从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去,如今说来,只教他心觉疼惜愧疚,无奈之下,已经补偿不了人命攸关,血脉亲情。 “我是有恨,从顾成风到顾庭玉哪怕是到你,但我每次看见丛葭,就都恨不起来了……”青骊哭道。 事实之于他,之于青骊,都有两难之处。亲仇爱恨,只是说来简单罢了。 桃花凉(二十三) 如此又过一宿,翌日天亮之时,顾庭书便启程赶往望定。 为尽早到达望定,顾庭书改走小路,避免官道盘绕,却不巧在第二日还未到遂辛之时就天降大雨,阻碍了前进去路。 未测风云,来势汹涌,顾庭书一行被困在驿站内长达一天,及至月出,雨势才有所缓解,众人又即刻启程,并沿官道前行 。 遂辛城外驿馆内,顾庭书却遇见了易秋寒。 易秋寒也才赶到此处避雨,一身衣衫都被淋湿,看来狼狈。但见顾庭书,她却不露惊喜,只问:“你怎么在这?” 顾庭书只说要去望定。 “担心二少吗?”易秋寒问道。 顾庭书默然。 “手足兄弟,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急着要去望定。”易秋寒苦笑。纵然当日顾庭书为她下了顾庭玉的面子,但若不是关系到顾军后备运储,顾庭书断不会这样帮她。说到底,夫妻之名,结发之义,不过是连接了顾、易两家的利益,而无关她和顾庭书。当初,只是她不信顾庭书对青骊用情之深,想要赌一场罢了,就算是输,她也输不掉什么。 顾庭书默应,又道:“上去把衣服换了吧。” “你也是。”易秋寒疏淡一句,转身时,却仍不忘再看一眼怅然对雨的顾庭书,忽然想起什么,道,“你别急着走,我还有事要与你商量。” 易秋寒将平京现状告与顾庭书,并将顺章军营近来骚动一并相告。 顾庭书听后眉锁更深,思忖之后断然决定道:“掉头,我们过去顺章。” 如此行程改变,顾庭书转回顺章安定局势,却未想不日,就传来望定被攻破的消息。 彼时顾庭书还才至顺章,听闻军情,当即赶回雨崇,一身风尘未去就直奔皇宫,却只见顾成风对着军报黯然,纵然一世刚毅,也不及这一刻丧子之痛。 “守军到辽故,立刻将成台的屯兵调往前线。”顾成风拍案而起,似是下了什么决定。 “爹要去辽故?”顾庭书洞穿顾成风心思,直接问道。 “等了这些年,终于来了这一战。我和寒翊当初分据东西,最后是我抢先攻占了雨崇。寒翊对此始终介怀,迟早该有个了断。”顾成风目光炯然,纵然眉目已经显老,却依旧还有军人的刚强与果敢,“你留在雨崇主持大局。” “儿子知道。”顾庭书垂首领命,又问道,“军报上确实是写明了二弟中伏身亡?” “怪只怪庭玉太莽撞,居然出城追击。”顾成风心中悲恸却也对现实无可奈何。 顾庭书沉默不语,眉目痛思。 “你回去吧,雨崇的事你都清楚,不用我交代什么。”顾成风挥手,阖眼之时,尽显疲态伤痛。 丛葭听说顾庭书归来,迫不及待就到门口等着,却迟迟见不到顾庭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尽头。 孩子心急,迫切追问道:“爹怎么还不回来?” 司斛拉着丛葭不让她乱跑,道:“应该还有事情没有处理,不如进去等吧……” 侍女还未言毕,丛葭就惊呼起来,一把甩来司斛的手,小跑着迎上去,欢喜地叫道:“爹!” 顾庭书一路驾马,虽然不快,却因他心有所想便没太在意周围,待回过神,视线里却有丛葭冲撞而来。顾庭书一时心急,立刻跳下马,抢步上前将丛葭抱起,旋身退到一边,也是一阵心惊。 正要责备,顾庭书却见丛葭一脸欣喜地望着自己,全然不见了方才的张皇。孩子的笑容明澈干净,驱散了些男子心头阴霾。 顾庭书无奈,上下打量了丛葭一番,关切道:“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丛葭咧着嘴笑,依旧十分开心,摇摇头,看着风尘仆仆的顾庭书,心疼道:“爹,你黑了。” 这一句,教同样揪心的司斛也为之发笑。丛葭从来都对顾庭书极其上心,有时候观察入微得教人哭笑不得。好比过去,丛葭曾趴在顾庭书身边,摸着顾庭书的眼角,很认真地说“爹,我发现你眼角那里的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 “爹。”丛葭伸手摸了摸顾庭书眉心,困惑不解道,“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怎么了?” 丛葭自然不知情况,顾庭书抱着她,慢慢走回顾宅,道:“你还小,不用知道这么多。” “我知道了,就能和娘一样安慰你了呀。”丛葭不服气,摇着顾庭书的肩膀道,“说给我听嘛,爹,说给我听。” “丛葭。”司斛阻止,朝女童摇摇头。 顾庭书继续抱着丛葭往回走,走上门前石阶,跨过大宅门槛,他却将孩子放下,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娘,好好休息。” “爹你不过来了吗?”丛葭抬头。 “不过去了。”顾庭书摇头。 丛葭低头想了想,脸上忽然泛起怒意,吼道:“我知道了,是因为秋姨回来了,所以爹不过去看娘了。秋姨不在的时候,爹每天都会来的!” “丛葭。”司斛速速将丛葭抱起,要孩子别再说话,视线更忧忡地看向另一处。 顾庭书顺着司斛眼光望去,见易秋寒正站在廊下,眉目静敛,不为丛葭方才那番话所动。 “大嫂病了,我要回去看看。”易秋寒淡淡说完,快步走开。经过顾庭书身边时,她轻声道:“节哀。” 顾庭书点头,余光中最终消失了易秋寒离去的背影。 “哼!”丛葭故意大声,而后气急败坏地朝别苑跑去。 “夫人已经将大致情况转告,只是丛葭还什么都不知道。顾少……” “没事。”顾庭书扶额轻揉太阳穴,疲态毕现,道,“辛苦你了,司斛。” 司斛微怔,还未回应,顾庭书就先转身离开。她福身相送,后才回去别苑。 七月十一,辽故失守,顾军退回舒化,同时平京屯军迁往舒化巩固防御。 八月初二,寒军骚扰越城周边,越城守军与之再去冲突,两军交锋。时至八月二十六,越城军备告缺。雨崇下令调拨成台物资给予支援。 八月十四,寒军攻打舒化未果,城池得守,但顾军伤亡惨重。 八月十六,平京物资运往舒化,折回守军增加五千。 八月二十七,寒军攻破舒化。 九月初四,平京失守,顾军退回兴安道道首黎昌。 九月十七,寒军兵临晋城,晋城守军却大开城门。寒军不费一兵一卒即再得一城,逼近黎昌。 情况如此,必然有人早将时局操控在手,只等时机一到,便按部就班,杀退顾军,最后直逼雨崇。 顾成风狼狈赶回雨崇,下令成台屯军尽数调往雨崇护城。顾庭书从旁协助,心知顾成风决心一战,誓不放弃雨崇。 顾庭书要了一先将青骊和丛葭护送出城,却被青骊拒绝。 “黎昌城一破,寒军就会直捣雨崇。顾少只担心你们安危,还请青骊姑娘别为难小的,也好教顾少放心。”了一情急相劝。 青骊却将丛葭和司斛带进内室,神色坚毅,道:“你带丛葭去吧。” “你呢?”司斛不安。 青骊俯身在丛葭面前,母女不舍,她却也不会改变如今决定。 “娘不走,我也不走。”丛葭彷如赌气,但谁都看得出女童此刻的眼光和青骊一样固执得难以更改。 “娘已经走过一次了,这次不会再离开。丛葭乖,跟司斛走,等将来娘和爹一起去找你。”青骊轻触丛葭脸颊,眼里是女童蹙着眉回绝自己的神情,她只微笑,将丛葭的手递给司斛。 丛葭忽地抽回手,抱着青骊哭诉道:“能走第一次,就可以走第二次。我要和娘在一起。”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要你走吗?”青骊按住女童双肩扬声道,“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的。” 丛葭顿时变得安静,已经哭红的双眼怔怔地凝睇着青骊,微微瑟缩。片刻后,她又大声道:“我不走!我不要去青姨那里!我不要和你分开!” “司斛。”青骊站起身,强行将丛葭推到司斛面前,不顾女童哭闹,命令道,“我把丛葭交给你,去哪你决定。” 司斛愕然看着青骊,失声道:“公主……” “我只知道你不会伤害丛葭,所以究竟是顾庭书的眼线,还是姐姐派来的探子,你自己选。”青骊略略压低声音对侍女道,随后转身挑开帘子招进了一道,“带她们走吧。” 丛葭的哭声不止,了一不敢有所动作。 青骊眉峰收紧,厉色威仪道:“晚了一刻出了事,凭你有几条命都不够丢的!” 了一心头一震,当即入内将司斛和丛葭带走。 女童如今被司斛抱在怀里但还挣扎着要扑向生母。青骊却已收了方才依依之情,眉目淡漠,素衣如旧站在原处,看着司斛将丛葭抱走,听着爱女哭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再听不见。 青骊向家奴询问易秋寒去处,家奴只道易秋寒已多日不在府中。她即叫人备车,要立刻进宫。 家奴闻讯却犹豫不决,青骊只一掌狠狠掴了上去,扇得小婢就倒在地上,捂脸痛哭。 “再不去办,我让你这辈子都捂着脸见不得人!”青骊声色俱厉风,全然没了素往疏淡宽厚,怒目之下,尤其盛气凌人。 了一却又回来,见如此情景立刻催促小婢去办。 “你怎么回来了?”青骊问道。 “小姐由司斛姑娘照料,又有护卫随行,可保安全。小的,蒙顾少提携,又得姑娘平日礼遇,自然是要回来的。”虽然说得客套,但了一却十分诚挚,对顾庭书的感激显然并非虚假。 青骊愁色不减,却也应承下了了一这份心意,遂带他一同去往皇宫。 顾庭书对青骊的到来显然毫无准备,但见女子身无长物,除了那架“青携”琴以及那盏被珍藏的流觞灯,他就明白青骊心意。 膳后小憩,顾庭书在房内沉思不语,青骊在旁看着身前的流觞灯若有所思,却忽然有军报传来,易秋寒将新送粮草军备送往越城,越城守军如今粮丰物足,士气大振,于前日大败寒军。同时另有粮草正运往黎昌,由易秋寒亲自押送。 顾庭书下令当即将此事传发出去,以求鼓舞士气,一扫连越来顾军失礼的阴霾。 然而传信侍者才离开,顾庭书愁色却更深重。 “才有了好消息,不是应该高兴吗?”青骊不解。 顾庭书只觉蹊跷,却始终不知疑点是在何处。他看着突如其来的女子,多年来始终未变的样子,素衣木钗,神色宁静,除了如今看他的眼里多了柔和关心,比他们相遇之初,并没有多大改变。 然而时局却总是在变,从过去顾军意气奋发夺下雨崇,十年来与寒军扛鼎相抗,并未因抢先进驻雨崇而自诩威武,总有一些东西仿佛在暗中萌动,而他竟然现在才慢慢有所了解。 “怎么了?”青骊问。 顾庭书的眼光里多了揣测,投在青骊身上,叫女子不甚自在。 彼此沉默得如同风雨将至的压抑,青骊正要回避这样的死寂,顾庭书却健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女子的臂,指就隔着衣袖扣在那道伤口上,来回摩挲,像在探寻什么。 “庭书?”青骊不挣扎,张皇中带着对顾庭书此举的担心,道,“做什么?” 他仍看着那一处衣袖,沉思更深,并没有回答青骊的问话,更不觉得自己的手已经用力得教青骊难以忍受这种痛楚。 青骊却依旧咬牙忍着,任凭顾庭书此时的眼光变得多么生冷锋锐,她依旧那样站着,迎着男子审视甚至逐渐带起痛恨的目光,不避不闪。 视线因为疼痛而溢出的泪水开始模糊,被顾庭书掐住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灼热刺痛。青骊最终打开顾庭书的手,捂着痛处退后两步,侧过脸不再说话。 “你不相信我。”陷在阴影中的侧脸慢慢牵动起一丝冷笑,泪水已经干去的视线中顾庭书的样子这样清晰,正神色莫测地看着她,“你从来都不相信我。” “你又何尝以诚对我?”话到最后顾庭书一声嗤笑,斜睨着青骊,伸手指着素衣女子,仍在期盼什么,道,“如今我放你走,你却偏要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青骊未应,目光落在那盏已经陈旧的流觞灯上。她怎么会不知,这早就不是当初在成台望见的哪一盏。时过境迁,从来认为深刻的手足之情都可以如青蘼待她那样淡薄如此,又何况是区区一盏灯呢。只不过是顾庭书有心,即使将等换了也做得不着痕迹罢了。 青骊失笑,答非所问道:“从八岁起,司斛就跟在我身边。除了留在成台的三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你说是不是很好笑,你辛苦栽培的细作,居然是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侍婢。” “你说什么?”顾庭书颇惊。 “你让司斛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无法再像过去成台一样时刻留意我的一举一动。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我。”青骊慢慢转过视线,顾庭书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她亦自定心神【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继续道,“十年了,你对我的戒心还是没有放下。” “一句话,你可待我以诚?”顾庭书瞳孔收起,盯着身前女子。 青骊挑眉,冷笑道:“你给我几分信任,我就还你多少真诚。其他的,再没有多。” 十年时光,竟就是这样斤斤计较地算计过来。 彼此又开始针锋相对,他却再比不得过去冷静自持。视线里青骊毫不退让的眼光强烈地冲撞着已经被点燃的怒火。顾庭书冲上前猛然按住青骊肩头,一扬手——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怎能忘记当初拉着她在顾成风面前毅然离开,就好像眼前开阔,再无外屋纷扰,天地宽广,独剩他们两人,自在比翼;去往顺章的船上,她虚弱却乖顺地靠在她怀里,睡得沉实——那时,她也是信他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顾庭书问道。 “你将司斛带来的第一刻,她的眼睛告诉我的。”青骊回答。 顾庭书将青骊推开,唤来了一,下令将青骊禁足,不得他命不许青骊踏出一步。 桃花凉(二十四) 天还未亮,顾庭书忽然下达军令,黎昌戒严,任何人未凭手谕,不得进入,尤其是易秋寒,并令活捉生擒。 军令加急送出,几乎与易秋寒同时到达黎昌。守城将领正要放人入城,但见雨崇军书要务,立即下手拿人。 易秋寒却也是早有准备,带领的粮草护卫队训练有素,面对城卫刀剑,应付自如。混乱中,女子燃放花信,一声长啸之后两队人马继续僵持。 “护送易姑娘离开!”粗布蓝衣短打的男子在兵戈交接声中赫然叫道。 随即,就有几名护卫围在易秋寒身旁,慢慢朝黎昌城外退去。 黎昌护城军随后赶到,蓝衣男子率一众子弟奋力拼杀,手刃数人,最后跳上一名骑兵坐骑,取下马侧弓箭,三箭上弦,齐发,当场又击毙护卫军中人。 “肖将军先走!”仍在护卫军中突围的同伴大声吼道。 蓝衣男子并不迟疑,驾马狂奔而去,却不是出城。 易秋寒由人护送离开,在接应出与青蘼见面。 见易秋寒一行人如此狼狈,青蘼立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我和肖将军已经入城,但雨崇忽然来了军令把我们拦下……”易秋寒愁思深重,望着黎昌的方向甚为担心。 “就你回来!”青蘼追问,紧张得按住易秋寒的手。 易秋寒从未见紫衣女子这样慌张,臂上青蘼的手都在颤抖,仿佛害怕失去什么,却对结果有着强烈的期待。她扶住青蘼的肩,算是宽慰道:“应该没事的,城里的一切不是早就布置好了吗?如今只是等萧将军过去主持大局。” 青蘼依旧忧忡不安,却也只能望向黎昌城的方向,祈愿一切平安。 原本作为雨崇外重要防御线却在一夕之间发生了军变,城内有寒军混入暴动,城外也同样有伏击队伍攻入。纵然黎昌城内顾军顽固抵抗,却无法同时应对内外夹击。 两军相抗不到两个时辰,寒军便攻下黎昌,俘获所有城内顾军守卫,拔下城头顾军大旗,改换寒军旌旗。 顾庭书所料不差,却终究晚了一步,在与顾成风商量之后,顾军尽数撤回雨崇护城,原越城精兵立即调遣至兴安道与浙福道交界之处驻守,用以护城。 又值月夜,秋意浓重。 纷繁军务之后,顾庭书到了软禁青骊之处——旧时兰妃故居,却迟迟没有进去。 倒是了一在外先看见了男子疲惫却依旧英挺的身影,遂快步下了石阶到顾庭书更前,道:“顾少不进去吗?” 顾庭书不言,却听见宫殿内传来的琴音,一弦一动,合着如今月色,确是清冷凉薄,但为何还有丝丝缕缕的牵绊,在心口微微触动了什么。 “她一直这样?”顾庭书问道。 “是,和过去作息一般无二。”了一点头回道。 顾庭书又再看一眼静谧殿宇,只蹙眉走开。 十月初八,寒军意图突破两道交界,继续进攻,但顾军防守严备,相持整整一日,寒军不得不退回大营。 又五日,寒军意图从背面进攻。顾军设防,箭雨凌空,兼有火箭直来,大杀寒军。 再三日,寒军连连叫战挑衅,顾军不得进攻军令,只得固守旧地,不予理会。 两军如此僵持,直至十一月初,依旧未有战果。顾军身心俱皮,已有将士提出集结部分精锐,出城迎战,一扫军营内今日低落士气,再拾昔日凛凛威风。 顾成风心有此意,并要亲自上阵。顾庭书心知行军打仗士气不可失,遂承应顾成风北去的之心,依旧坐镇雨崇。 十一月十七,顾成风率五千精兵一扫寒军于兴安道大营前阵,却未乘胜追击,而是前锋营扩扎。 十一月二十,寒、顾两军又次交锋,顾军追击至洛水河,两方苦战三日,未分胜负。 十一月二十五,寒军前锋队将领肖去繁从黎昌赶至洛水河畔,率军与顾成风大军开战。开场即战鼓震天,气势如虹。顾成风带兵迎战,交战多时,微取上风。 军报日日随时传递至于雨崇皇宫。而这座处在南方最繁华城市的皇家殿宇,不论在外烽火如何,维持着它从来的气度和安宁,秩序森严。 侍者定时将晚膳送来,如同往常一般,三五人偷偷聚在一处小赌消遣。了一平时照料青骊起居很是清闲,却也不敢有所怠慢。平时也不会有其他人出入此处,每日里也唯有送膳时候有人过来,他便与人小乐,稍加放松。 青骊则仍旧默然应对一切,任由侍者布菜,她依然靠在塌她上,抱着手炉,冥想着什么。 觉察到侍者并未退出,青骊稍有不怿,道:“出去。” 欠身时,发现那人未动,青骊这才将视线转移到那人身上。身形看来陌生,不像是平日服侍的那个。 侍者站在帘子后面垂首,更像在等待什么。 青骊心觉异样,遂警觉坐起,那人却也就此入内,道:“姑娘莫怕。” “什么人?”青骊已站起身,怒而带疑,横眉相对。 那人摘下宫帽,抬头相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还显得青涩的面容上却已有连青骊都难以感知的沧桑。 青骊第一次见这少年,很是眼生。那人也不急着说什么,只镇定地回望困惑的女子。 眉眼越发熟稔,却教她想不起是何时何地见过。少年的容颜在眼前异常清晰,但仿佛是散落在记忆里的陈旧,并不真切。 相对的沉默中,少年却忽然跪下,道:“七姑姑。” 青骊怔怔看着跪在身前的少年一时无语,思维空白良久才渐渐回过神,在记忆里找出已经离开自己多年的那个孩子的身影。 “空儿……”青骊却依旧不敢肯定地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七姑姑。”少年抬首,眼底喜悦热切,注视着久别的女子,还想再说什么。 青骊上前将慕空扶起,心中纵然从惊讶到了惊喜,不消片刻,重逢带来的喜悦却已转淡许多。她只关切道:“你知不知道这样进来有多危险?” 慕空确知今日进宫看望青骊这一趟实在不易,但有些话他势必要亲自同她说,譬如丛葭一切安好。 听闻幼女无恙,青骊紧张的神色略略宽和下来。 “你为什么不和丛葭一起过来,还要留在顾庭书身边?”慕空不解,却不为青骊的留下而感到愤怒,成台三年,他也相信青骊有为顾庭书留下的理由,只是依旧耿耿于怀。 青骊却只是莞尔,反而替慕空将宫帽戴上,如同过去那样仔细小心。但少年却看见女子眼中比过去过多的无奈和辛酸,就蒙在青骊淡然无争的表象之下。 “快回去吧,不然被发现了,我也保不住你。”将绳带系好,青骊将慕空轻轻推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吗?”慕空反问。 “只要丛葭安全,我就放心了。”青骊的叹息隐没在送给慕空的一抹微笑里,她的感谢虽然单薄,却发自内心,“谢谢你亲自过来告诉我。至于他们……从来就不需要我担心什么。” “可是……”慕空欲言又止,眼里是青骊看来无望的神色。过了这些年,什么都旧了,只有始终在彼此间的诚挚,经年不衰。 却是此时,外头传来侍者的声音,叫着顾少。 二人神色顿时大变,青骊当即拿起流觞灯朝门外砸去。 “七姑姑……”慕空失声间,已见顾庭书靠近。 青骊转身就朝慕空掴下一掌,怒斥道:“奴才始终是奴才,你还配不上对我颐指气使!” 青骊扬手又要一掌扇下,却被顾庭书拦住。她侧目看着已然蹙眉的男子,疾言厉色道:“让开!” 顾庭书却架着她的手未曾动作,审视的目光里同样被感染了愤怒,勒然命令道:“拖下去。” 其余人将慕空带走。青骊还想追上去,却被顾庭书强行带到被砸毁的流觞灯前。她如何也挣脱不开男子的钳制,最后只听顾庭书一句:“我自然会惩处。” 而后顾庭书将青骊放开,默然盯着已经毁裂流觞灯,问道:“既然不想看见,做什么还要带来?做什么又要在我面前砸了?” “顾庭书,你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被你这样禁足,还是被那些下人暗地取笑?”青骊质问。 顾庭书转身正视着情绪激动的女子,如同当年将“渐离就是顾庭书”这个事实摆放到她面前时一样的疏离冷漠。他重新扣住青骊手腕,一字一句道:“你是我顾庭书的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该要的东西,我会帮你讨回来。但也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这次是你自己留下的,所以一切的屈辱也只能由你自己承担。” 青骊甩开顾庭书的手,摇着头,最终也只落得无望凄凉,道:“你不明白。” 她踩着地上的狼藉经过他身边,将这些年来他摒弃掉猜疑和顾虑之后的用心塌在脚下。 终究不过是骗局,谁又在乎谁付出了多少。 顾庭书却忽地将她拽到身前,又是如此亲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他眼光里的灼热,听见他愤然的呼吸声,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这一次,她却泰然相对,抬头看着愠怒的男子,一切灼然。 “我只要结果,不问缘由。”这一刻的相对里,蓦地少了那些纷繁杂乱,干净得就像过去他们的自欺欺人,没有杀仇,无关时局,就只是他们两个,青骊和顾庭书。 青骊笑了,笑容宛若逐渐展开的花却是凄艳,泪水晶莹也终究被强行忍下,反问道:“那你又来问我是不是待你真诚?” “你除了问我是不是知道原因,又是不是想过要告诉我?直截了当,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为什么留下?”顾庭书淡淡,冷然里却当真是在等待什么,依旧这样同她靠得近,“你一日不说,我就当一日不知道。你既然问我,我也等你的答案。” 他掐着她的腕,暴露在顾庭书面前的她的手也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教青骊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刻的痛。 她将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深深呼吸借以评定心神,却仿佛虚脱,道:“将来就用你这双手把我绑上雨崇城楼。” “你做不了威胁,寒翊不会在乎。”顾庭书道。 “所以自始至终在乎我这条命的只是你。”青骊道,看着顾庭书失措的神色,她笑得带了挑衅,继续道,“上一次雨崇城破我没能看到,这一回,我不想错过。” “即使如此,也不会是你扶苏家的天下。”顾庭书松开手,怒而离去。 青骊看着男子背影,视线里有忽然落下的白雪。她抬头,才发现居然下起了暮雪,斜飞飘扬,并且越来越大。 了一是时进来,走近出神的女子身旁问道:“姑娘,这……” 青骊无力摇头,道:“都收拾了吧,该丢的也不用留着。” 十指又开始冷了,她轻轻搓着,心中依旧记挂着刚才离开的少年:“空儿,你出宫了没有……” 她听见脚步声传来,抬头,看见有侍者进入园子里点灯,是要天黑了呢。 十二月初二,寒、顾两军又战于洛水河畔。顾军因先前战绩骄意轻敌,以三千兵马相迎肖去繁五千进军,遭遇惨败,并节节败退。 寒军一路追击,于十二月十三,先锋军队越过兴安与浙福交界。 十二月二十,寒军于祁阳再败顾军两万,最终长驱直入,兵临雨崇城下。 桃花凉(二十五) 雨崇皇宫书房内,顾庭书严词追问负责军粮运送的相关人员为何近期军备储蓄会突然出现状况,得到的结果却是早在十一月初九就已经出现粮草短缺的状况,并且因为他之前调配幅度过大,问题才更加明显。 粮草军备有缺漏才是如今顾军抵抗不及的最大问题。自从易秋寒离开,顾军就失去了一直以来最大的支持——原来除了青骊,还有一个易秋寒。 他一心关注着青骊,渐渐忽略了另一个忽然闯入生命中的女子也同样是整盘棋的布局之一,并且至关重要——但青骊怎么可能是寒翊的人? 十二月二十三,黎明,寒军军营突然吹角击鼓,排兵列阵,压在雨崇城下。 队伍最前,就是那连月来带领寒军先锋部队一路南下的主将肖去繁。将帅银甲,长刀在手,眉目凛冽间他只望着雨崇城楼。经年风雨,却侵蚀不了城门石匾上篆刻的“雨崇”二字。 旧朝之都,如今里面的却已非旧人。 “将军,何时攻城?”副将问道。 肖去繁一手执缰,□战马沉吟踏蹄,已然跃跃欲试,而他身后精锐也已经整装待发,就等他一声令下,立即攻城。 肖去繁依旧抬首望着那道城楼,横亘了多少生死,也曾经圈住了几多旖旎。 “将军……”副将指着城楼西侧道。 肖去繁顺势望去,只见西侧城楼上站着一道素衣清影,没有护甲武器,就那样默然站着,静静看着一切。 如同当初她站在这里,目送承捷出征。三军浩大,站在最前端的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兄长,战甲轩昂,意气风发。 可如今,她再看,看着城下部队,看着站在队伍前头的那个人,却只剩下苦涩凄凉。 顾庭书遂她心愿,让她来得这城头,看这一战,而了一就跟在身后。 她想再看得清楚些,然而才动了身形,就被了一叫住。她止住脚步,道:“我就想看清楚一些。” “姑娘别和顾少怄气了,快回去吧。等等真的打起来,刀剑无眼。”了一好心劝说道。 “怄气?”青骊重复道,看着寒军队伍前已经举起手准备下令的主帅,苦笑道,“我和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如此说着,雨崇城门却忽然打开,同时另有士兵上前强行将青骊擒住,反绑钳制,押至城楼正中,架上高台,并说是顾成风的意思。 寒军忽然没了动作,不进不退,如此一直僵持到将近午时。 天寒之时青骊更加体弱,十二月大寒的天被如此绑在高台上这样久,她已然快坚持不住。 之前了一已经派人赶去通知顾庭书,却不见人回来。此时他见青骊浑身发颤,面如血色,更加心急如焚,大喊着要人去拿手炉。 “了一……”青骊声音发虚,却还在尽量出声。待了一近了身,她勉力支撑着说道:“你帮我到前面看看,什么情况了?” 了一也被吓得一惊一颤,一面不放心青骊就一直看着,一面慢慢靠近城墙。回头时,他只见肖去繁居然慢慢抬起手,像是要下令的样子。 了一才缩回身,就听见城楼下又一次吹起号角,正是准备开战。 城楼上,顾军布下箭阵,齐齐待发。 城楼下,肖去繁扬起的手最终果断挥下。 寒军齐声高呼,云梯队抢先前进。 了一但见初役开始,心中大乱,趁着将士全力抗敌,他立即到高台上将捆住青骊的绳索解开。 没了束缚,青骊便如没了依傍。受了多时寒风吹熏的女子此时全身无力,下盘虚浮,直接就向后倒了下去。 肩头处却忽然被人扶住,她靠在来人胸口,苍白的脸上却蓦地展开笑容,虽然看来微弱,她却已然满足,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顾庭书一早就伪装潜伏在城楼之上,看着青骊受苦他亦不好过,只是倘若城下那人明知他们有青骊在手还不肯暂时止戈,那青骊这些年来的牺牲,又值得多少。 他眼中有练,却依旧带着嘲讽道:“你可料得到他们?” 青骊如今只听得见杀伐惨叫,却因为身边男子没了一丝害怕。她颤着手试图抓住顾庭书,却已经快使不上力气。 顾庭书立刻将她横抱起来,一面穿过城楼上来往人群,道:“你总该放弃了吧。” 她靠在顾庭书怀中却不回答。即使战甲冰冷,但他真的就在身边,阻隔开了烽火烧杀,在还残存的最后一丝神智里,记住了此事他的模样。 再醒来的时候,青骊发现顾庭书居然就睡在床边。她不动,静静看着睡去的男子。 这样的时间静好安宁,尽管顾庭书睡梦中的双眉也不曾舒展,但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观察过他,也没有听他说起那些繁杂之后的疲惫。那些互相取暖,排除了一切外物,仅仅用彼此相对的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又回来了。 青骊只是忍不住轻声叹息,就弄醒了浅眠中的男子。她没想好如何面对顾庭书,所以立刻转过视线。 “大夫说你吹风太久,寒气侵体,多注意休息就是。”顾庭书说完,就起身要走。然而才走两步,他又退回到床边,忽然俯下身在青骊额头落下一吻,柔声道:“守完岁了。” 新年子夜如期而至,她真的如同预先知晓一般,昏迷几天之后又在这个时候醒来,和他一起迎接新年,他们在一起的又一个开始,只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还能继续等到下一个正月初一。 连日来,寒、顾两军相持不下,都已疲惫,而顾军后备短缺的问题在这样的僵持中更加明显。 顾庭书一面筹措对策,一面留心青骊病情。两处走动,他不说辛苦,青骊却也观察在心。 初三夜里,顾庭书又来看望,并如过去那样在青骊枕着膝头小憩。 青骊原本沉默,看着房内烛火跳动,燃烧着时光,她忽然说道:“以后还是别过来了,不然总被那些人说三道四,影响军心。” 原本阖着的双眼就此睁开,顾庭书依旧那样靠着青骊,面无表情,道:“这些你不用管。” “下一次被绑去城头的时候,就不必要救我了。”青骊仿佛是在说笑,虽然仍旧虚弱,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如果绑你有用,为了大局,我也不会把你解下来。”顾庭书如实说着,纵然他如何想保住青骊,时局面前也只能妥协。 那一次将青骊绑上高台,是他和顾成风早就策划好,如果肖去繁有所顾忌,他们还可以留着青骊作为要挟。但事实却是主将一声令下,两军战役就此打响,牺牲青骊,显然于事无补。是以,他也早就潜伏在队伍中,及时将青骊救回——那样的情况下,肖去繁可以牺牲青骊,但他却不能。 “所以如果现在没有你,我随时都可能被其他人拖出去处死。但你要我活着,要我看清楚最后的结果。”青骊泰然相对,同样享受着可能随时被打破的宁静。 顾庭书不答,又一次阖眼,仿佛睡去。 初四日,肖去繁带队至雨崇城下叫阵,顾军却一直未有动静。 午时,雨崇城门忽然打开,顾军中一员率队出城应战,败于肖去繁手下,铩羽而归。 日落时分,寒军又来叫阵,却无人回应。 夜间浅眠,青骊被了一的叩门声惊醒。 门开后,还未等她开口,了一就紧急道:“姑娘快收拾了跟我走。” “发生什么事了?”青骊问道。 “寒军奸细潜伏城中,刚才他们开了西门,引入寒军军队,城里彻底乱了。而北门那里有肖去繁带兵强攻,顾帅带人应战。”了一道。 “顾少呢?”青骊追问。 “顾少劝不动顾帅弃城,准备带姑娘先回成台,再从长计议。”了一催促道,“姑娘快些吧。” “我要去北门。”青骊这就抢先夺步速速走了出去。 了一立即拦住,拽着青骊就往皇宫南门走去,不忘劝道:“姑娘既然了解顾少,也该知道顾少希望姑娘平安。如今一切不在掌控之中,姑娘去成台等顾少,也让顾少省心。” 青骊只奋力挣脱开了了一,朝北门跑去。 才至出宫大道,青骊就已听见从宫墙外传来的叫声马蹄,随后就看见宫门打开,有大队人马冲入。 寒军攻入雨崇城的消息早就传开,如今宫道上到处是逃窜的宫中侍者,个个面色惊恐,抱头鼠窜,只有青骊怔怔站在原处,看着队伍迎面而来。 她看见驾马在最前面的就是慕空。少年披甲执锐,跨坐骏马之上,手中长刃染血。甚至到慕空就停在自己身前时,她看见过往干净安宁的少年脸颊上都被溅了血迹,显得狰狞。 “七姑姑。”慕空跳下马扶住孱弱的女子,自然激动,却见青骊失神,眼底逐渐迷蒙起担忧和急切。 “空儿,借你马一用。”青骊将慕空推开,果断跨上战马。 只听一声马鸣长效,素衣女子就执缰掉头朝皇宫外冲了出去。 雨崇城内又现当年旧景,只是如今除了死伤百姓,还有更多披甲将士的尸体横在街头。而她,一如当年驾马飞奔,寒风凛冽里,她裙裾飞扬,白衣胜雪。 到达北门下时,天下起了雪。 青骊下马时险些摔倒,但她扶马站好,稍稍定了定心神才走上前去。然而城楼守卫并不让她上去,好在了一及时跟来,出示令牌,她才得以在战时登楼,不复当年只将信物交托,转身而去。 城楼之上也已遍地将士尸体。青骊长裙不便行走,她遂俯下身拿起死将手中的刀割裂裙袍,继续往上。 火光几乎照亮了如今夜幕,烈焰如烧,熊熊不息。女子双足都已被鲜血侵染,甚至时刻都有人倒在自己脚下。她一面在乱军中交集寻找期冀中的身影,一面还要躲避其他士兵挥来的长刀——这样的情况,无论哪一方都已杀红了眼,挥刃之下,是谁的命都不重要了。 城下云梯爬上一名寒军士兵,还未登入城楼,就被顾军将士一刀斩杀,鲜血恰巧渐在青骊身上,滚烫灼热,惊吓了仍在张望的女子。 青骊退开一步,却被横尸相绊,踉跄之间却有人将其扶住。抬首时,她却见慕空就在眼前。 “空儿……”青骊失声。 “七姑姑,够了。”少年已非当年稚气孩童,沙场征伐多年业已身手矫捷。此时见有人刺刀过来,他当即将青骊拉近身边,同时自己侧身扬手,以手中兵刃相挡,下盘出击,将那人踹开。 “我都还没找到他。”青骊试图将慕空推开。 “没用的,大局已定。”慕空依旧拉着固执的青骊。 “我帮你上来,现在你让我去找他,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青骊奋力斥道,却也带着恳求,“你不明白。” 风雪中女子几近乞求的神情教慕空动了恻隐,然而如今这样混乱,她如何能自保。 “我陪你去找。”慕空松开手。 青骊没有犹豫,转身又将视线投入纷乱人影之中。 满地尸体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青骊衣着有些单薄,又在风中疾驰一路,如今体力已经有些不支。她扶墙而走,不似方才灵活。 “姑娘!”了一在人群中寻到青骊,立刻搀住身体微颤的女子。 见是了一,青骊如同看见了希望,立即问道:“找到顾少没有?” 但见青骊身后身着寒军军装的少年,了一却缄口。 青骊焦急,摇着了一肩膀,大声道:“快说!” 了一依旧看着慕空。 “你留下。”青骊朝慕空匆匆撇下一句,随即扣住了一手腕,快步向前而去,道,“带我去见他。” “顾少已经出城了。”了一道。 在厮杀中艰难前进的身影忽然停下脚步。 “也好。”青骊失神,又忽然想起什么就要走去寻找慕空。 然而才动了身形,就有寒军士兵挥刀过来。了一立即将青骊推开,自己也急忙退开,随后就传来一声惨叫。 手起刀落。 “顾少!”了一惊呼道。 顾庭书一刀斩杀寒军士兵,急急靠到青骊身边,扶住虚弱的女子。 过去总是有人以保护之名将她推开,她却从不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们身旁。如果是要自己安然无恙地看着别人浴血,她宁可不要那些被冠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只有顾庭书给过她的权利,这样站在彼此身边,无论生死。 青骊含笑,终于放了心,看着就在身旁的男子,极力握住顾庭书的手,仿佛这样就是满足。 顾庭书只将青骊抱起,然而方才转身,就有长刀横在身前,锃亮锋利,再过半分,就割到喉颈。 战火未熄,情势却已分明,肖去繁身后的夜色里已经充斥了战胜后的喜悦,那样浓重却惨烈,侵染着战士的眉目,如同化开在他眉心的雪。 青骊看着执刀站在身前的寒军将领。终于不用隔开城上城下这么大的距离,仿佛在彼此间流过的时光那样漫长,斑驳了记忆,也陌生了这容颜。 她庆幸地看着久别重逢的男子,嘴角的笑意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此间飞雪而有些凉薄心酸。双唇翕合,想要说什么。 “辛苦公主了。”却是肖去繁在她之前先开口,恭敬谦逊。他看着顾庭书怀中虚弱的女子,纵然心中关切,却也需要提防顾庭书。 慕空带人随后赶到,队伍里甚至还有易秋寒。她看着顾庭书,他就那样站在血泊里,周身狼狈却还和过去一样眉眼高昂,不容人践踏上自身半分。而他怀中蜷着的女子也如旧安静,在见到他们终于来到时居然笑颜更浓,只是看来这样苍凉。 烧杀后的尘埃落定,众人视线都关注在肖去繁手中的那柄长刀之上。刀头侵血,刀身映着残局火光,还有刀锋处顾庭书不为所动的神情。 众人却见是青骊先有了动作。在逐渐大了的夜雪中,女子从贴身处取出了什么,颤着手递到肖去繁面前。 那是一只已经非常陈旧的沙包,时光洗退了布面原本的颜色,那上面甚至还有早已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在此时却教人移不开视线。 飘雪落在手上,冰凉透骨。 青骊已经冻得发青的手始终那样托着昔年旧物,尽管已经十分虚弱,她却仍旧一字一句,鉴定地说着:“我要见哥哥……” 别风寒(一) 暖阁里焚着香的空气一点点唤醒了昏迷中女子的神智。她动了动仿佛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有些粗糙的布面,却下意识地将东西握在手里,一紧再紧。 “公主……” “七姑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混合着散发着香气的温暖气息慢慢灌入身体,催促着正在恢复的神智。 青骊慢慢睁开双眼,眼前出现了慕空终于欣喜安定的脸庞。朦胧里,她轻轻叫了一声:“空儿……”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昏迷中被封冻住的记忆也随之涌来。飞雪中拥住自己的男子,执剑相对的重逢故友,还有身后那些过去熟识的脸,重新刺激着已经被放空多时的身体。 守在床边的侍女但见青骊忽然坐起身,她即立刻扶住还在虚弱中的女子,宽慰道:“顾少没事,公主放心。” 青骊握住司斛按住自己的手,依旧目光戚戚,追问道:“你再说一次。” 司斛将软枕竖起,扶青骊靠下,又替女子掖了掖被子。待一切安置妥当了,她才缓缓道:“顾少这会在祈安殿,安然无恙。萧将军下命,不得军令,谁都不许动顾少分毫。” 如此听来,青骊神色渐缓,低头时,又见手中握着的那只沙包。她想起,当时城楼之上,自己曾说,要见承渊的。 慕空见青骊愁思,不知如何安慰,唯有以实相告,道:“不出意外的话,父殿和丛葭明天一早就可以到达雨崇。” 正摸索沙包的手因此停滞,青骊依旧注视着久别重逢的故物,旧思深深,记忆中那个曾在身边看自己游戏的少年居然已经那么遥远了。 相见时难,怕是青骊当初只是为了救顾庭书才执意要见承渊,但她竟也已经知道了兄长健在。 “这几日公主受苦了,今晚好好休息,等天亮了,五殿下就该回来了呢。”司斛道。 青骊仍旧沉思故我,眉峰不舒,只盯着手中沙包一看再看。 往事历历,她已然放弃却又突然回归的这些东西,究竟这一次是不是能握得住呢? 夜来难寐,青骊终究还是起身披衣,动静不大,却也惊动了就在外头浅眠的侍女。 司斛执灯入内,见女子下了床,立刻将屏上的大氅取来给青骊披上,一面帮忙束衣系带,一面叮嘱道:“先别急着出去,我去把手炉取来。” 青骊安静等着,待司斛拿来手炉,她抱在怀里,这就要出去。 自攻城那日起,雨崇就天降大雪,来得仓促却也有如鹅毛飞扬,迅速就冻结了原本热烈的征讨杀伐。 白雪深覆,已是多年没有出现在雨崇的事。青骊昏迷一日有余,大雪除了中间停过片刻的功夫,就始终纷飞不息,如今已经没过了脚踝——这还是已经有宫人清扫之后又重新覆上的新雪。 司斛走在青骊前头打灯,夜雪纷纷中行走的两人前行缓慢,并不久就遇上了巡查的侍卫。 “什么人!”侍卫质问道。 司斛取出随身令牌道:“青骊公主。” 侍卫见过令牌,随即行礼相迎,待青骊吩咐起身才继续巡查之职。 司斛依旧在前引路,雪落满了肩头,她却沉默,像在等待什么。 “司斛。” 灯光中传来青骊柔软的声音。 侍女站定转身,看着身后的女子。深夜落雪间,青骊气质幽然,隐在帽中的脸上有司斛看不清的神色,她却始终静静等着。 “谢谢。”青骊真挚道谢,而后提步继续向前,也继续说着,“明天丛葭就能回来,我真该好好谢你。” “公主不怪我隐瞒实情,司斛已经心存感激。”侍女就走在青骊身旁,微微伸出手执灯探路。 “实情是怎么样的呢?”光线中雪花落下,北风吹得并不凛冽,像这灯光一样,感觉柔和。 “原本五殿下是要奴婢护送去离渊岛的,但不想当初和公主失散,之后没多久,我就遇见饥民暴动,情况混乱得根本不能控制,我也受了伤。后来被顾少安排在雨崇的附近的人救了回去,废了好些功夫才将我的伤治好,并将我收留在府中。但后来三公主居然找到了我,我才知她已嫁给了易君傅,并要我做内应,时刻汇报顾府情况。”司斛见青骊停了脚步,遂问道,“要不要回去?” 青骊未动,大氅之下却将手炉抱得更紧一些,摇摇头,道:“不用。”言毕,她继续前行。 司斛跟上,接续道:“顾少对我有救命之恩,但三公主于我是不忘之义,还在为难的时候,顾少却忽然从成台下达命令,要我准备等新主归来。我却没想到顾少说的新主就是公主你。” 青骊始终昂首行走在风雪之中,脚下的雪被踩得吱呀作响,眉睫也有雪花化开后残留的水迹,她却毫无所觉一般,定定看着已经出现在视线中的宫殿轮廓,道:“然后呢?” “一面跟在公主身边服侍,一面替顾少留意公主言行,也不忘三公主定期询问。”司斛如实以告,声音最终消失在夜雪中,随风而散。 “辛苦你三方平衡,还要做得不着痕迹。” 主仆两人又走了一段方才停下。青骊望着不远处挂着灯的殿宇,门口就是把守的侍卫,而门内,就是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男子。一朝同衾,怜护之情,她本该对他生死不离,奈何终究是顾庭书毁她幼年清梦,拆散家眷,这一世恩仇,算不清了。 “萧简给了你令牌,我们可以进去的吧。”静默之后,青骊问道。 “是。”司斛垂首。 青骊又对不远处灯火凝神,却听见身后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在风声里清晰。 女子原本淡舒的眉因此蹙起。 那脚步声仿佛从悠远中走来,从虚幻落入现实,靠近毫无防备的她。 大氅下的手扣住手炉,明明已经凉了许多的温度却瞬间烫上了指尖,灼烧了双手,迅速刺激着原来镇定的愁虑,顷刻间覆灭了被风雪吹冷了的冷静。 低眼,长睫上的雪水被抖落下来,像是哭了。 青骊轻咳一声,身后也随之传来一声沉吟。 “青骊……” 关切却是小心翼翼的低唤透过寒风传来,吹过耳膜,顿时擦亮了记忆里落满了灰尘的一处地方,浮光闪动,抽出许多被珍藏的过去。 “青骊。”声音稍稍坚定了一些,却还是站得那样远。 青骊转身,从投在自己脚下的长长影子看起,渐渐将视线放远,连接到另一处的足尖。她却不敢再看。 司斛是时退下。 青骊身边渐去的灯光教她看来有更浓重的阴影,大氅罩在女子本就瘦削的身体上,容颜几乎藏在宽大的帽子里,只有还和过去相像的身形能看的见。 对面的人终于提步走近。夹杂在彼此之间的刺骨寒风此时已然柔和许多,然而飞雪未歇,仍旧扰乱着视线。 覆雪中留下那人经过的脚印,稳步扎实,如这些年来的坚持,不曾动摇,终于能在这个夜晚有所获得,终究不负十年跋涉。 他停在青骊身前,低头,仿佛找回了旧日时光,浅吟低语,道:“青骊。” 近在咫尺的声音终于牵动起失落的勇气,青骊抬首,凝睇着视线里一份份呈现出的完整容貌,除却喜悦,更加沧海难诉、时光无奈。 已经有些陌生的眉眼,对她却有从未改变的温柔,任凭天涯不聚,相逢的这一刻,她已经认出这份关爱——除却承渊,没有第二个。 “哥……哥……”颤着双唇,青骊艰难地念出已被深埋心底多年的称呼。她可以不记得承渊的样子,可以忘记兄长的声音,却始终将代表了对这个人所有的情感的称呼放在心间,只两个字,血亲浓重,“清携”不离。 承渊嘴角的笑意因青骊这一声低语愈加清晰,欣喜里却也手足无措。当他百里奔赴,只为赶回雨崇重见牵挂至今的女子,披星戴月的追赶,也只是为了等她这一声相隔了十年的“哥哥”。 “是我。”他的声音仿若飘雪那样有些不稳。 光线暗淡,她却看见彼此分别的见证。青骊不由自主地从大氅下伸出手,触碰上承渊比过去棱角更加分明的脸。那上面仿佛刻满了刀剑的痕迹,新旧不一,比起十年来她的平静,显然承渊要惊心动魄得太多。 却最终,她将手停在男子左侧脸颊的刀伤上。过去这里并没有这样的痕迹,如今伤痕虽然淡了,却不会彻底消退,教她在这时候看见了。 他握住她的手,却不像小时候那样,掌心已经磨出的茧隔开了早已经远去的童年,她不再是过去那个任性自我的刁蛮公主,他也不再锦衣华服、笑颜温润,沙场征伐的这些年里,他却已经不记得当初那个叫承渊的少年皇子,是个什么模样。 “我先送你回去。”承渊依旧牵着青骊的手,转身,带着她慢慢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掌心里原本微微握起的拳舒展开,反握住承渊,尽管没有兄长的手那样厚实果敢,但至少她不似过去只要人牵引带领,她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 回到寝宫,司斛如旧将一切都布置妥当就悄然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青骊与承渊两人,却只得长久静默。 过去青骊一定会靠过来,黏在他身边说一些天马行空的话,或者是抱怨牢骚,他能明确地知道她是不是开心,抑或是气愤难过。然而如今,他只看着对面靠在软榻上的女子,抹去了过去的恣意飞扬,神容静好。 “姐姐和我说,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但事实不是这样。”承渊起身,坐到榻边,目光落在她发间,眼底洇开了未教女子察觉的笑意。 “不怪他,你知道我从来不会照顾自己的。”青骊低头看着地上她与承渊的影子,心中酸涩。 “他不能留。”承渊面无表情,却说得不容置否。 灯影中不似过去亲密的影子看来这样生疏,青骊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谢道:“谢谢你愿意收留丛葭。” “她不姓顾。”承渊道。 “她叫顾丛葭。”青骊抬首,将目光定落在兄长侧影之上,道,“从小,我就是这样教她的。” 瞳孔猛然收紧,承渊回头盯着榻上的女子,却见她眉眼凄凉,烛火扑朔里,双眸在他未察觉时就已湿润。 “你……”承渊哑然。 “当年,是他在成台城外救了我。不是他,我和空儿都活不下来。十年了,对我不离不弃的人只有他。”青骊不曾闪避开承渊暗含尖锐的眼光,继续道,“我答应姐姐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在每一次他要及时下决定的时候拖住他,好让你们有更多时间去安排布置。利用所谓的感情去牵制他,我成功了……” “如果我知道姐姐说的一切是需要你去完成,我会第一个反对。但当我知道的时候……”他突然抱住孱弱的女子,悔恨涌来,道,“一切都晚了。我阻止不了计划继续,因为在我们面前,始终放着国仇家恨。青骊……” 谁都有无奈,当他们为了那个目标在各自努力的时候都不会知道对方究竟承受了多少。承渊是直面生死,而她用另一种方式瓦解着目标的意志。 情能误人。她借此和青蘼里应外合,最终成就了十年来的目标,也辜负了顾庭书一生钟情。 “哥哥。”青骊叫他,伸手回应承渊的拥抱,慰藉彼此早就挣扎到无力的灵魂。 “从今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再管。我不会再让你受一分苦,十年来所有的仇怨,我都会替你讨回来。”承渊注视着面带苍白的女子,说得这样肯定,以他如今身为军人的刚毅,许给她这份承诺。 她却只是浅笑不语,靠着细软,凝睇着终于和梦中交接上的现实,烛影摇动,摇碎了时光,也摇远了希冀。 “那就让我亲自讨回来,一分都不少。”她这样恳求。 承渊不语,默然看着淡定微笑的女子,瞬间也陌生了彼此——过去她几乎不会忤逆他的意思,她一直都是跟在他身后,只会喊他哥哥,与他细数家常的那个孩子,而不是这样看他,隔着时间洪流,遥远得一点都不真切。 “太晚了,你先休息吧。”承渊将司斛招入,走前再看一眼正要入内就寝的女子,道,“我答应你,这些事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再说。” 青骊点头。 门臼转动,送出一身风尘辛苦的男子。 司斛掩门再阖上,却只听见珠帘下,青骊低声叹道:“对不起。” 侍女见青骊入内,旋即跟上,仔细妥当地将女子安置好,吹灭了台上烛火,这才发现,窗外居然已经透进了并不明晰的几缕光线。而焚着香料的屋室内依旧萦绕着沁人心脾的味道,幽然轻淡。 别风寒(二) 雨崇城由此易主,城楼之上再没有过去高挂的顾军大旗。 初十日,寒军后继部队由川渝南行,顺明寞河而下,准备进驻雨崇。却不想在剑忍峡遇伏,全军覆没,寒军因此遭受重创。 克日,乌苏、宝中、越城相继出现军士动乱,历时一月,于二月中旬平息一切动荡,并改换军旗大字,上书“扶苏”。 二月二十二,雨崇传出消息,大珲皇室五子扶苏承渊举旗抗寒,誓要诛除邪异,伐乱反正。 至三月初,桃源、新城等南方多处城池挂出“扶苏”龙云大旗,声援雨崇皇族,共讨国贼逆子,同诛寒翊。 至此,十年隐姓埋名、潜伏布防终见成果,金瓯虽仍缺,却已有半壁江山收回。 雨崇皇宫内,承渊与青蘼为此兴奋鼓舞。 易君傅在一旁得见当年与青蘼这一盘赌约终有回报,作为商人,自然高兴。只是想起府中易秋寒日日郁郁,对现状强颜欢笑,心中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怎么了?”还在欢愉中的女子见丈夫愁眉不展,遂关心问道。 易君傅摇头。 青蘼此时才有所了解,知道一切心结都在祈安殿内的那个人身上,然而这结,怕是解不开了。 “等萧简将最后一切布置妥当,就可以真正和寒翊两军相抗。”承渊双目熠熠,清亮激昂,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出去。 “你去哪?”青蘼问道。 “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青骊。”男子眉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激动,眸光灿然之间,已跨步离开了书房。 承渊到青骊寝宫时才听说慕空也在。 走在后园的回廊上,四周却是一片安静,承渊只见青骊披着大氅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青骊回头,见承渊站得不远,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承渊会意,悄声到女子身后,但见青骊指着另一处的假山,他才发现慕空和丛葭都躲在后面,而女童手中牵着一根线,长长的连接到不远处的一节树枝上,而那节树枝正支撑了一只小竹篓。 承渊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一对全神贯注的孩子,再低头看看青骊。女子眼底氤氲着浅浅笑意,呼出的白起扑在脸上,看来竟有些潮湿。 一切寂然,虽然日光晴好,忽然飞来一只鸟儿,落在竹篓下面啄食食物。 慕空瞬间抓住丛葭的手将绳子抽回,树枝自此被抽开,竹篓落下,正罩住了下面那只鸟儿。 “抓到了抓到了!”丛葭从假山后跑了出来,在竹篓边拍着手欢呼,“空儿哥哥,我们终于抓到了!” 无声寂寂的庭院因为女童的声音重新热闹起来。 少年站在丛葭身旁,看着眉眼笑开的女童,也不由扬眉浅笑,温润如玉。 “以前我也是这样的吗?”阳光下,看着丛葭踩着还未化开的薄雪,小小的身影跃动灵活,青骊恍然问着。 承渊未答,嘴角的笑容狭促却幽邃深长,目光仍旧停留在园子里的两道身影之上。薄光轻笼,有些朦胧,仿佛真的就是在看过去的自己,还有曾经鲜活在记忆中的青骊。 丛葭一时得意忘形,一脚踢翻了竹篓,篓中鸟儿借机飞走,教丛葭好不失望。 慕空正想安慰,却见承渊不知何时过来,他将沮丧的女童带到回廊下,行礼道:“父殿。” 丛葭也甚乖巧,叫道:“舅舅。” 承渊点头,却说对慕空道:“三月的天还这么冷,你们两个折腾也罢了,怎么也不知道让你七姑姑进屋去?” “在屋子里也闷得慌,不是空儿过来,这会也就我和丛葭说话,说不定丛葭还要嫌我啰嗦,要出去到处跑呢。”青骊轻轻按住就在身旁的女童的肩。 承渊看着如今忽然收敛了笑意的丛葭,又将目光转回到一边的少年身上,神色微沉,问道:“今天不用跟你萧师父学习吗?” “萧师父忙着军中调整,说这几日不必过去,只要每日午后去马场和练习,不至于荒怠。”慕空垂首回道。 父子之间显得几分疏离,承渊不似对青骊时的亲近宽和,就连看慕空的眼光都疏冷淡漠,甚至带着严苛。 “空儿。”青骊将丛葭推到慕空身边,道,“你先带丛葭去找司斛,今天丛葭还没练琴呢。” 心知青骊有意圆场,慕空立刻带着丛葭退下。 青骊同承渊看着两个孩子离开,虽然年纪并不相仿,却还是能教他们找回到过去的影子,既真实又仿佛遥远得虚幻。 “有什么好消息吗?”青骊一面问,一面已经转身进了屋。 承渊跟上,替青骊打了帘,待女子进去了他方才入内,道:“情势基本稳定下来了。” 才坐下的女子神色忽然一滞,浮动在眼角的微薄笑意也随之消失。她凝神思索着什么,没再说话。 承渊就坐在青骊对面,看着出神的女子,审视一般,道:“顾庭书,不能留。” 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杀的意味,利刃一样刺在青骊心头,每一下都沉重狠绝。 她面色如常,挺了挺脊梁,抬眉凝睇着神色肃穆的男子,道:“我能见见他吗?” “最好不要。”承渊道。 “谢谢哥哥。”青骊感谢。 承渊起身,走到女子面前,取出一面令牌递给青骊,道:“照顾好自己才最重要。” 青骊同样站起,接过令牌,眉然关心之色,道:“你也是。军事固然重要,自己也要当心身体。” “这事有小砚记着。”承渊脱口而出,说完了,才觉得有不妥之处,眼前青骊在听见小砚之后眉间黯黯,最后对她的那丝微笑都就此消散。 “晚上去看过了他,我就将令牌还你。”青骊岔开话题。 他本想问“这么急吗”,但话到嘴边,想起前一刻女子眸中的失落,他却也能明白一些青骊对顾庭书的情义,正好比小砚于他,正是当日青骊说的那四个字,不离不弃。 这样做到的,却不是他们彼此。 于是晚膳之后,青骊特意留下司斛照顾丛葭,自己去了祈安殿见顾庭书一面。 侍卫见青骊持有承渊令牌,遂不为难就此放行。 祈安殿原本只是宫中闲置的一座殿宇,一切梁柱装饰都不甚有人关注,所以青骊一入内,就迎面而来一股陈旧之气。而不大的宫殿内,因为陈列摆设都不多,是以显得空荡宽阔,如今寒风穿堂,却是带着几分森森之气。 侍卫告诉过青骊顾庭书一般只在后园,不来主殿,是故青骊也径直过去。 后园却要比前殿干净许多,显然是有人特意收拾打扫过的。长廊两侧挂着灯,照着脚下的路,并不昏暗。青骊沿廊向前,见前头屋子里亮着灯。 她推门入内,除了台上的烛火,房内没有其他照明之物。烛台旁的食盒没有动过,而顾庭书也不在屋里。 “你终于来了。”身后忽然传来顾庭书声音,听不出是期待还是讽刺,却依旧还有顾少的沉敛。 “哥哥如今才肯让我来见你。”青骊看着顾庭书入内,显然男子的气色已经比当时在城楼之上好了许多,只是眉间眼底依旧都有散不去的冷漠,对她。 “萧将军和我说了,承渊是因为你才将我留到今日。”顾庭书看着台上跳动的烛火,燃烧着时光,将两人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这样消耗着。终于,他喟叹一声,问道:“丛葭还好吧。” “她很懂事。”青骊回道。 青骊却也知道丛葭心里对见顾庭书的渴望,只是如今寄人篱下,比不得过去总有顾庭书撑腰而可以自由放纵,丛葭现在只将委屈收起,只在夜里睡梦中,会哭着叫顾庭书。 他没问出对她的询问,因为相信承渊对青骊的情谊——萧简不止一次来看过他,只为青骊,并转告青骊近况,万事,总有承渊。 “我本该在被擒当日就自我了结,但我毕竟活了下来。”顾庭书转身正视青骊,眉眼沉郁,一字一句道,“当年你在成台曾和我说过,你必须活着,为了空儿,也为你自己。我也必须活着,为了自己,为了丛葭,为了你。” 视线中有顾庭书始终对她的坚定,不可动摇,即便时光流驶,他也坚持,何况还有他们的女儿。 丛葭曾无数次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粘在他身上,骄傲地说着自己的名字,顾丛葭。 丛葭,长满芦苇的地方。这是青骊的希望,幽居山野,远离是非,只是不管是顾庭书还是承渊,都无法达成她的心愿,这样简单,却也十分艰难。 默然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安宁祥和,烛光里他们神色宽和,却被屋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惊动。 侍卫忽然闯入说有刺客潜入皇宫,要青骊即刻回宫。 女子只稍停留片刻遂转身离开,并不留恋。 青骊回道寝宫,却见丛葭正在等着自己。 女童但见青骊归来,立即扑上前询问道:“爹呢爹呢?” 青骊将丛葭带到桌边坐下,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道:“他没事。” “娘去看爹都不告诉我。如果不是我缠着司斛姑姑问,是不是娘就不打算告诉我了?”丛葭焦急地拉住青骊。 青骊将丛葭揽在怀里,疼惜道:“丛葭,你是更愿意跟着娘呢,还是情愿留在你爹身边?” “娘?”丛葭困惑地看着青骊,仿佛又看见了当日青骊要司斛将自己带走时候的样子。 女童想起和生母分别的时光,尽管不长却那样想念。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青骊分别,更加不希望会有第二次。纵然她也喜欢顾庭书,但从小到大,始终是青骊教她育她,生身之恩,即使她年纪尚小,也铭心刻骨。 丛葭拉起青骊的手,坚定道:“我要陪在娘身边,再也不要分开了。” 青骊欣慰,却是吩咐司斛将丛葭带去休息。 宫中忽然潜入刺客,将才平定下来的气氛立时又搅起了风波。身为皇宫护卫统领的萧简得到消息之后当即入宫调查,侍卫大规模巡查,务必防止任何一个可能打破目前平衡的可能发生。 刺客经过祈安殿时忽然失去踪影,是以搜寻的重点自然就在这座被幽禁了顾军统帅的旧年殿宇。 萧简带人亲自搜查整个祈安殿,却无果,然而才要离开,却见黑影忽然蹿出。 禁军统帅下令全程缉拿,并带队随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一路追至皇宫北门。 刺客被已经围堵在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去路,同时萧简追来,一个纵身上前就扣住刺客肩膀。刺客当即回身出剑,逼退来人。 萧简抽出随身长刀架住刺客攻击,两人就此在皇宫宫道之上大打出手。 刀光清寒,剑花斑斓。 众人只见宫道上正在缠斗的二人彼此难分难解,身手矫健,不容其他人插足其间。 另一处却有马车驶来,车内坐的正是青蘼与易秋寒。 但见有人过来,萧简翻过手中长刀,刀身映下此时月光,光线反射在刺客双眼。萧简趁其不备,出掌强行击在那人手腕之上迫使其弃剑,再迅速扣下刺客手腕将其反手擒住,同时踢下来人膝盖押其当场跪地。 马车依旧朝宫门行来,待到人群前停下。 易秋寒微微挑开车帘,问道:“过去问问怎么了?” 侍者随即上前。 “看来是找到了刺客。”青蘼坐在车中沉着依旧,却有有所顾虑道,“毕竟还有祸根未除。” 易秋寒情知青蘼所指就是顾庭书,当下变了变神色,目光越过车前人群望着宫门。 侍者前来回报道:“回三公主,正是萧将军在缉拿刺客,这会人已经抓到了,公主可以离宫了。” 易秋寒注意到侍者提及萧简时青蘼眉间的神色变化,她只知道萧、青二人必有纠葛,却不知巨细,又事关私隐,遂从不多问。 侍卫散去,宫门重新打开,车夫驾着马车继续行在出宫的宫道之上。 易君傅两个时辰前才离开雨崇,而有关军备运输之事易秋寒比青蘼更加熟悉。虽然始终记挂着顾庭书,但兄长嘱托之事,易秋寒必不敢违,是以易君傅将最新的运送路线图交付就离开之后,她立刻进宫交代此次情况,如今正和青蘼一同回去易府。 别风寒(三) 马车走得不快,车内静坐的女子垂首不语,双眉蹙紧。 “怎么了?”青蘼开口问道。 “没事。”易秋寒摇头,膝上的双手紧紧握住。 青蘼也不再问,继续等着马车出到宫门。 “等等!”青蘼忽然喝住车夫,“去祈安殿。” 马车却就此停下。 “大嫂?”易秋寒惊讶。 青蘼此时眼光蓦地带了不信任,看着失神的易秋寒,道:“或者你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 易秋寒避开青蘼审问一样的目光,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青蘼叫来随从侍者,吩咐道,“立刻叫他们把宫门关了,再去通知五殿下和萧将军,全部过去祈安殿。” “大嫂……”易秋寒想说什么,却终究止住了口。 “或者我现在将他找出来?”青蘼不似询问,显然已经有了把握。 “易夫人不用为难秋寒。”顾庭书的声音从马车后传来,如旧镇定。 易秋寒却因此跳下马车,却见顾庭书已由随从队伍中走出,一身夜色灯火,月华浅照。 青蘼也就此下车,清辉在身,神容安定,将易秋寒拉到身旁,睨着顾庭书,道:“既然正好与顾少遇见,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顾少成全。” “易夫人但说无妨。”顾庭书道。 “还请顾少写下休书一封。”青蘼冷然说道,不顾易秋寒震惊想要阻止,她只将女子推到一边,教侍从拦住,继续道,“我不想秋寒为顾少所累,所以请顾少答应。” 顾庭书不怒反笑,看着青蘼身后痛苦摇头的女子,道:“易夫人是现在就随我回去看我亲自写下,还是明日再由人转交。” “顾庭书……”易秋寒愤而喝住,然而看着丈夫从容释然的神色,她却只剩下哀求,“你怎么可以……” “这里离祈安殿还有段距离,我送顾少回去。”言毕,青蘼遂重新坐回马车之上。 顾庭书经过易秋寒身旁,看着女子悲愤难抒,他本想将她拉上马车,但抬起的手终究还是落下,轻声道:“上车吧。” 他答应得这样轻而易举,像是等待已久。而她苦心要将他解脱出这禁锢牢笼却得他如此回报。将心比心,却是她不该对顾庭书钟情如斯。 “秋寒。”青蘼在车上叫她。 易秋寒转身上车,再不多看顾庭书一眼。 更漏声响,已过子时。 窗台下负手而立的男子依旧抬头,清辉朗月,像极了儿时光景,然而却夜风吹冷,不似当时。 女子取来披风为他披上,再将打开的窗也阖上,道:“还有什么没想通的?” 承渊不答,只坐会榻上。 从回到雨崇之后,她就只见承渊如此愁锁难解。过去是为了军政谋划,如今,却应该是为了另一处寝宫中的女子吧。 小砚将烛台上的烛蜡挑去一些,却不慎被烛花烫到了手,她不及防低低叫了一声,惊动了榻上的男子。 “怎么了?”承渊问道。 “我没事,你呢?”小砚将挑下的烛蜡清理干净了,却仍站在桌边,“你怎么了?” 承渊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以为今晚的事和七公主有关?”小砚问道,见承渊似有所动,她也知自己所料不差,遂继续道,“为什么不去问清楚呢?” “我怕她不管说的是不是实话,都让我失望。”言辞间夹杂着叹息,承渊躺倒在榻上,望着房梁,再次沉默。 “不想她骗你,又想要自己希望的答案,你什么时候这么贪心了?”小砚走到榻边坐下,看着若有所思的男子。 从当年离渊岛的人将重伤昏迷的承渊送到自己面前,她就知道这一生都要和着满身血污的男子纠缠在一起。看他意志消沉,鼓励他重拾信心,再送他远去沙场,日日等他归来。日升月落里,这个名字只因为当初承渊那句“等我回来”而一直深刻。 她知道承渊是大珲皇子,知道雨崇破城是必然之事,知道承渊为此隐姓埋名只为重振旗鼓,知道出生入死对他来说只是为了完成大珲扶苏皇室的蜕变——旧朝腐朽,积重难返,唯有就此浴血,涅槃重生,然而前路必定坎坷。 蓦地,承渊忽然笑了出来,带尽苍凉,转过视线看着气态安定的女子,道:“到底最后是为了什么呢?” “这些年来你心里想着什么,就是为了什么。”小砚微笑道,如同过去那样看来轻松地回答着承渊的问题。 “我确实怕有些东西和希望里的不一样。”承渊阖眼,长长叹了一声,道,“都变了。” “就怕自己的也变了,最后反而得不偿失。”小砚抬头望着方才承渊注视的房梁,道,“没见着有什么特别的,你刚才在看什么?” 承渊又是一声长叹,却不似之前惆怅,睁眼同样再去看那根房梁,道:“从来也没得到什么,何所谓失去。” “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应该是最潇洒的。”小砚淡淡一笑,“我帮你备水熟悉,如今还能睡一会儿,总不能什么事都靠萧将军吧。” 他看着小砚离去,才在脸上浮现的轻微笑意就此消散——刚才那句不过是气话,小砚却没有听出来。 他却不知女子一旦背过身去,看来轻惬笑容也即刻不见。 军中事务布置妥当,却有将士提出要用顾庭书祭旗,一来惩治当年顾军叛乱之罪,二则也为大战寒军鼓舞士气。 承渊对此却未立即做下决定。 消息传至青骊处,却被在外的丛葭偷听了去。女童听见要斩杀顾庭书,立即跳了出来,拉着慕空苦苦哀求。 青骊让司斛将丛葭带出去,待房内没了女童吵闹,她才继续问道:“有办法解决吗?” 萧简与慕空都对此束手无策,只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顾庭书开脱——那夜顾庭书亲自写下休书交给易秋寒,将他最后能够拉住的一点筹码都拱手放弃。 “他说要活着,但是连秋寒的帮助都不要,他是想做什么。”青骊百思不得其解。 萧简沉色,神情凝重。 慕空观察得萧简异样,想要询问,却终是缄口不语。 “哥哥一定会动手的。”青骊恍然大悟一般,上前恳求萧简道,“萧简,我要去见他。” 萧简剑眉紧蹙,看着青骊的模样也甚是为难,道:“上次救顾少一事五殿下已经没有追究,但我进出祈安殿的令牌已经被收回,如今也见不到。” “七姑姑稍安勿躁。”慕空试图宽慰开始紧张的青骊。 “上次要萧简趁乱带他出来并要秋寒做接应,本来应该可以成功,可是姐姐她心机太深居然最后被看穿,甚至连累了秋寒。我如今也安抚不了哥哥,再有人出了这道题……”往日镇静女子越发局促不安,她在旁人面前表现出的淡定因为已经迫近了顾庭书的死亡而被很快瓦解。 萧简亦知青骊为了顾庭书而不得不对承渊再用过去手段。情谊总是最能触动人的东西,她不能急躁,只好一点点去教承渊放松对顾庭书的戒备。事实证明,多年来的隐忍以及承渊对青骊从未减淡过的重视已经有了成效,但偏偏青蘼对最后那个目标的执着和对诸事的敏锐让那夜的偷龙转凤之计付之东流。 正是沉默时,门外却传来承渊的声音。三人惊讶,循声看去,只见侍者挑帘,承渊正进来,而他的身后跟着小砚。 “你们都在。”承渊面色平平,将萧简和还在震惊中慕空略略打量一番,对青骊道,“看来不用我再说,你都知道了。” 青骊如今方才将目光从小砚身上收回。这是承渊第一次将这个女子带来她的住处,以往她都只是听萧简和慕空提起。 在过去的年岁里,当她为了所谓大计而留在顾庭书身边的时候,也正有一个叫小砚的陌生女子走在承渊身旁,一路风雨同行。 “那你的意思呢?”承渊开门见山,眼光片刻不离地盯着沉默的女子,却在青骊不作回答的时间里被点燃了逐渐强烈的愤恨。 “哥哥不是知道的吗?”她却不知为何被承渊咄咄逼人的眼光逼得紧迫,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这样反问道。 “你们都先下去。”承渊挥手,已然不怿。 萧简与慕空面面相觑,在见小砚率先退出之后也只得悄然走开。 屋内如今只剩下承渊与青骊兄妹二人,他慢慢迫近素衣挽髻的女子,停在离她咫尺的身前,目光落在她发间已经陈旧的桃木簪上,神色有所缓和,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青骊蓦然抬头,触上兄长深邃幽重的眼光,心头如被重重打击,疼得说不出一个字。她摇头,默然垂首。 他伸手触上她的肩,立时教她不由轻颤,像在害怕什么。他却执意追问道:“真的没有?” “不杀。”言毕,青骊已重新看上承渊面容,诚恳请求。 “即使不杀,我也不会放了他。一辈子样子做个废人,你觉得他愿意吗?”承渊问道,置在青骊肩头的手不由收紧,捏住女子本就瘦削的肩,“你想和他一起走?” “我不会再离开雨崇的。”青骊坚决。 “你在和我谈条件。”承渊面色肃冷,微微抬首居高望下。 “我从来没有任何谈条件的筹码,以前是,现在也是。”青骊道。 他沉默,纵然依旧心有不甘却总是被青骊怅然若失的目光触动到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不能忘却的青梅竹马,执着着要重新回到这座曾经属于他们的城池,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只是为了她,为了重聚。 但现实,却与希冀背离,并且大相径庭。 承渊的手渐渐松开,青骊退开,却又在下一刻被他抱住。男子的胸怀温暖过如今的空气,却并不安定。她能感觉到伴随着承渊心跳的害怕和慌张。 “不应该是这样的。”承渊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焦惶得仿佛是做了事并迷茫得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 “哥哥?”青骊叫他,抬眉,只能望见他的侧脸,阖眼阻隔开能够触碰到的现实,将自己放在一直的想象里,才不会那样无所适从。 “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有欺骗,不应该有隐瞒,更加不应该有顾庭书。青骊,我们之间,从什么时候起多了这些东西?以前都没有的,都没有的……”他忍辱负重了这些年,为了生存,放弃了仁慈,却从未遗忘过有关她的哪怕一点点细节。他以为,不管时光如何迢递,分别又有多远,只要重逢,就是云破日出,她还会是过去的青骊。 但他却不记得,小时候,是他要她将那些话藏在心底。三个字,不许说,将彼此分隔在血亲和道德的两边,即使再依恋,再依赖,她也只能叫他哥哥,承载住必须阻隔了距离的亲密。 他过去,更加不会这样将她抱住。 “对不起。”青骊致歉。 但毕竟,时移世易,谁都无能为力。 别风寒(四) 三月十九,扶苏军队于初合与寒军初次交锋,两军实力相当,持续五日,未有高下。 三月二十八,寒军夜袭扶苏军队凉州军营,火烧粮仓。扶苏军队未有设防,反抗不及,此战打败,退守至仓州。 四月初四,两军于仓州城外再次开战,寒军再次挫败扶苏军队。翌日,攻入仓州,并在四月中夺下付予、沉充两城。 四月十一,寒军运往仓州军粮于繁俐峡被劫。 事实有赖萧简对仓州地形了若指掌,知道繁俐峡地形复杂便于设防伏击,虽然为此损失两座城池,但寒军的军备补给却十分丰饶。 四月十七,扶苏军队于东线辽州突袭寒军驻守之凤城,历时三日,最终攻下,并一路长驱直入,攻克三城。战线虽然因此被拉长,却环环相扣,各方配合。 时局虽未大明,但扶苏大军日益壮大,不可谓不喜。 是以承渊夜来设宴,算是小小庆功。然而萧简却身在前线,未曾到场。 家宴气氛始终沉沉,丛葭就在青骊身旁,除了偶尔和身边的慕空有所交流,女童一直都甚少说话。 却是有侍者忽然焦急前来禀报,说是祈安殿失火。 一行人当即弃宴赶往事发之地,然而还未靠近,就已见得大火熊熊,几乎烧红了皇宫中那一处角落。 “庭书!”易秋寒但见火势凶猛却抢步上前。 “秋寒。”青蘼将易秋寒拉住,“危险。” 易秋寒已顾不得再同青蘼解释什么,此时此刻,她只想挣脱开女子的潜质进去火场亲自将顾庭书找出来。 “爹!”丛葭自然知道大火燃烧处正是囚禁生父的地方。他们父女同在这宫闱之中生活,却因那一墙之隔不得相见。如若一切焚尽,她如何能再见顾庭书,如何能再听见父亲疼爱宠溺地叫起她的名字。 青骊却将丛葭牢牢拽在身旁,任凭孩子怎样哭闹挣扎,她一刻都不能放手。 火光烧红,几乎包围住了整个祈安殿。侍卫正在奋力救火,然而火势只有无法控制之势。 “让我过去。”易秋寒被青蘼拉得,再有易君傅在旁牵制,她根本无从靠近火场半分。然而烈火燃烧,她却听得见万物被焚毁的声音,甚至有什么东西坍塌了,重重地砸了下来。 “让我过去……大嫂……”易秋寒已近哭求,脸上淡妆被泪水冲开,火光隐隐照着她的侧脸,像是被烫着一样灼热。 丛葭同样不曾放弃半分,在青骊身边苦苦扭动着身子没,试图趁机摆脱开女子的束缚,哭喊声那样真切悲恸:“娘,我要去看爹……娘……” 青骊原本就站在那,眼见着火舌从屋子里陡然蹿出,又烧高了几分,顷刻间又将那一角的夜空烧得透亮。 像是过去顾庭书陪她看烟花的时候,火树银花,也是这样将夜色点燃,照着那是彼此言笑晏晏的眉眼,他在她身旁叫她的名字,青骊,温柔缱绻,最是触动心头那一点涟漪波折。 “帮我看着丛葭。”青骊将丛葭交托到身旁的慕空手中就提步上前。 身后却是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回,手腕处被灌入的力气霸道甚至带着凶狠,同时耳边响起承渊的声音——别去。 丛葭的哭声连同大火一样迅速烧灼着已经不安紧张的心情,青骊只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出事!” “自然有人救他。”承渊目色生冷,看着面带急色的女子却也愠怒。 “你敢说这场火不是你放的!或者不是你的授意!”她第一次这样质问兄长,为了那个曾经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却又照拂自己多年的男子。她真的急了,只因为如今,顾庭书再不是过去那样可以自保并保护她的人,但她却无力在这样的情形下如同当初他对她的救遇和照顾。 火光照亮了青骊眼底的泪光,承渊注视着愤然的女子,她这样六神无主,凭空猜测了来诘问于他,顾庭书于她当真就这样重要? “不是。”承渊将仍在试图挣脱自己的女子又一次禁锢在自己身前,对上她的眼,字字肯定,道“不是。” 兄长的目光这样坚定,不容置否,她纵然相信,却依旧不能袖手旁观。 青骊甩开承渊的手又向火场冲去,然而未多几步就被承渊从身后抱住,她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是以根本挣脱不开承渊全力的钳制。 “把秋寒带回去。”青蘼一面说,一面将还没有放弃易秋寒朝远离火场的方向带走。 “大哥……”易秋寒哀求着身边的易君傅,眼角里依旧是从祈安殿内蹿出的火光,“我要去找庭书……让我过去……” 青蘼却当即掴了半近疯狂的女子一掌,清脆响亮的一声响起在本就吵闹的人群中,而后她厉声斥责道:“顾庭书既然写了休书,你和他就再没关系!” 易秋寒一只手臂被易君傅扣着,另一手被方才青蘼掌掴时松开。她从贴身处取出当日顾庭书写下的休书,猛烈撕扯着。直到将信笺撕碎,她扬手一瓢,碎片飘飞。 “哈哈……”易秋寒大声笑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没有休书了,没有了!” 她忽然变得凄厉,看着青蘼的眼光也越发怨毒起来,高声叫嚷道:“我既然嫁给了顾庭书,这一辈子都是她的妻,结发妻子,不能改!” 易秋寒是当初顾庭书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入顾家的少夫人,众目睽睽之下拜堂成亲,缔结秦晋之好,她有理由为顾庭书出生入死,即使是顾庭书白纸黑字写下了休书,却不能抹杀掉那时风光旖旎,珠联璧合的称羡。 承渊看着本在怀中挣扎的女子渐渐停下了动作,他再凑上前,才发现青骊眼中泪光更浓,她只轻轻眨眼,珠光掉下,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青骊?”承渊只将她抱得更紧,揽着女子尖而瘦的肩,格外疼惜不舍。 他怎么不知顾庭书纵然再重视青骊,却终究没有给过青骊名分,他们称不上鹣鲽,成不了伉俪,那些都是属于易秋寒的。 “青骊。”他像小时候在银山的风雪中救她时那样将她抱在怀里。她无力地矮下了身,他也跟着一起俯下身,一分一秒都不松开。 他却不知,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双眼正默默看着自己,看他对青骊关注怜惜,看他眉目间充溢着对青骊的呵护关切,像如今那大火一样熊熊不息。 丛葭忽然从慕空手中挣脱开,奋力朝着火场跑去。 “丛葭!”青骊立刻追去拦住满心焦急的孩子,才将丛葭抱到怀里,身后就有覆上方才那宽厚温柔的胸怀。 她死死抱住伤心欲绝的丛葭,遮着孩子的双眼。这一刻,却也不能冲去火场,只为这她和顾庭书的孩子。 易秋寒见青蘼和易君傅都被青骊稍稍引去了注意,她趁机将兄长推开,毅然朝着已被大火烧去大半的宫殿跑去。 前方有侍卫阻拦,她趁乱抢了侍卫鞘中的刀,挥舞着冲开拦道的人群,决然冲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秋寒!”易君傅纵然心急如焚,却始终没有失去理智跟着易秋寒一并闯入,只有看着大火依然,等待易秋寒安然出来。 火势依旧,众人只在火场外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中忽然传来易秋寒的呼喊,正在叫着易君傅。 但闻亲妹之声,易君傅立即循音望去,然而火光冲天,火帘已经完全将祈安殿包围,如今已不可能有人再进入火场之内。但易秋寒的声音,当真就是从火场里传来的。 “秋寒。”易君傅朝火光大喊,却当真得到了易秋寒的回应。 “大哥……”易秋寒的声音已极其疲惫,却带着兴奋和喜悦,并且仍在奋力在或场外靠近,“大……” 又是一声巨响,祈安殿内同时传来易秋寒惊慌的大叫。声音随即就被又传来的重物砸下的声音吞没,并伴随着大火燃烧,仿佛从未出现。 “秋寒!”面对至亲遇难,一贯沉稳的易君傅也顿时失去了往常冷静。 却是青蘼将其拉住,道:“难道你要多一个人送死吗?” 一旁丛葭也听见易秋寒方才那一声惨叫,遂立刻抱住身边的青骊。 青骊俯下身将孩子楼主,任由丛葭埋首自己胸口,也一句安慰之词都说不出口,只看着火光漫漫,总也烧不完似的。 大火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被扑灭,殿宇飞檐,尽数被焚烧殆尽,焦灼如死。 丛葭如今就站在青骊身边,拉着女子的手,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最终熄灭在废墟上的火光,第一个冲了上去。 “丛葭。”青骊追去,当踏上这一角焦土,她也是触目惊心。 她回想那日入殿探望顾庭书的情景。彼时虽然殿宇凄清,但毕竟一切完好,顾庭书身居此处,也安然无恙。现今不见陈列摆设,更不知那白衣长袍的男子去了何处。 “爹!”丛葭扬声呼喊,随风吹开,竟真的就这样回荡在满地狼藉之上,哀伤悲痛。 “娘……”丛葭本想走近青骊,却不慎被杂物绊住了脚,不及防之下重重摔倒在废墟之上。 “丛葭!”青骊惊呼,正要靠近,却见丛葭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女童抱住,除却为顾庭书伤痛,也疼惜着丛葭。 有侍卫前来禀报说发现两具已经被烧焦的尸体,极可能是易秋寒和顾庭书。 青骊要慕空先带丛葭回去,女童如今却十分听话,由慕空拉着悄然离开了祈安殿。 剩下几人随侍卫过去,青骊之间废墟之中被压着两具拥在一起的尸体,其中一具挡在另一具上面,呈现保护的姿态——都已经面目全非。 承渊下令彻查此次大火原因。 青骊由承渊亲自送回寝宫,却始终神情恍惚,夜来噩梦,依旧是大火之后看见的焦灼尸体。 她惊坐而起,衣衫已经被被冷汗湿透。 幽光里有其他声音传来,青骊惊道:“什么人!” 待台上烛火被点亮,她才看清居然是承渊。 “哥哥?”青骊惊魂才定,见承渊坐到床边,她却莫名带着警备。 “司斛在照顾丛葭。”他没说为何自己会在这里,只因为心中记挂,才不想假手他人,甚至是小砚,都不会放心。 “我没事。”青骊靠上软枕,劝道,“你回去吧。” 烛光中女子神色憔悴,一场噩梦耗教她更加疲惫。如今青骊这样斜身躺着,睡意又起,并且深沉浓重,真想一睡长眠,不知外物。 额上却是贴来承渊手背,他的手不凉,却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教青骊觉得驱散了些许体内的燥热。 “你在发热!”承渊见状,当即叫来大夫诊治。 大夫说是青骊一直体虚未愈,今夜受激过度,气血不调,才有此症。 别风寒(五) 次日又有军报传来,寒军由川陵南下,攻下了吉首城。 吉首乃西部军事关卡要地,一旦失守极可能溃败整个西线战略部署,萧简坐镇于彼居然还会被寒军攻克。 承渊大怒,下令西部军队整装,即日出兵痛击寒军,收复吉首、川陵、付予等战线城池。 慕空此时请缨,主动要求前往西部,得承渊准许。 少年即刻带命离开雨崇。然而军令到达,西部大军依旧迟迟未有动静,只以守城为主,极力互住西部防线。 承渊为此震怒,五日内连发三道诏令将萧简召回雨崇。 待征将归来,主帅严词责问,昔日战友,同生共死,如今承渊却以贻误军机为由,杖责萧简,并革去军职。 司斛将消息传递过来时,青骊才将丛葭哄着睡了午觉。 自从顾庭书葬身火海,丛葭思父心切,几乎夜夜发梦,哭喊着从梦中惊醒。先前青骊有病在身,不好照顾,就由司斛日夜陪在丛葭身旁。 而近来更有另一道身影时常出入青骊寝宫——小砚。 小砚受承渊所托关照病中女子。而没了司斛在身边,青骊也多有憋闷,得小砚常常过来,虽然两人交谈不多,却也不见针锋,还算和善。 如今,小砚也在。 青骊将丛葭安置好,遂和小砚到了外厅。司斛将打听来的情况一一转达,见青骊峨眉收紧,她也知女子心中忧充。 “杖责萧简……”青骊思索着什么,最后幽然叹息,轻飘若云。 “承渊做事有时是狠了一些,也不念情分。或许是在战场上久了,看的生死多了,慢慢也就铁石心肠了。”小砚虽也对承渊此行有所失望,但多年相处,她总还了解承渊的性格,至少,是现在这个承渊。 青骊只觉得身子越发沉了,遂由司斛扶着躺去塌上。看着窗台上洒进的一片阳光,她恍然想起,在小的时候,那里的窗台是放着一盆兰花的——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兰花喜阴,总喜欢把盆栽放在阳光下,也没人告诉她那是错的,一直到后来,顾庭书和她说了,她才幡然了解。 “承渊一面忧心军事,一面也关心着七公主的病情。我看今日公主已经恢复了好些,回头等前线战事没有这么紧张了,他就过来了。”小砚微笑,是这宫里谁都没有的宁静柔和,连青骊看着都觉得安心许多。 “我倒是没有不放心他,只是空儿如今只身在外,萧简又被革了军职,他就不怕吗?”青骊不解,却更多忧心。 “其实这些年,除了萧将军还有其他军将也可以独挡一面。承渊这次是气急了,毕竟从真正掌事之后,还没有这样违抗过他的命令。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前线重要,但少了萧将军几天,应该还不至于出大乱子。”小砚道。 “杀一儆百?”青骊反问,却问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而后无奈一笑,道,“当真是什么人都下得去手。” 小砚没有青骊这样多年的感叹,只因她一路跟随承渊,看着昔日大珲骄子从新起步,从头做起,所有不易,一切辛酸,都是她在看,而不是彼时留在顾庭书身边得享安逸的青骊。 “多愁伤身,何况七公主现在还大病未愈,这些事还是别想了,好好养病才是要紧。”小砚始终颜色淡淡,却不显得疏离生硬。 “多谢。”青骊欠了欠身,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砚姑娘可知道我三姐如今近况?” 小砚在记忆中稍稍搜寻一阵方才回道:“前两日三公主进宫见过承渊,看气色都还如常,只是说不到几句两个人忽然有了什么争执。当时我在外头,听不真切。” “争执?”青骊染着倦色眉目间又浮动起深深沉思,想着易君傅在易秋寒出事的第二日就离开了雨崇,当晚之事势必在易君傅和承渊之间埋下隐患,而青蘼处在两人之间必定需要左右平衡,定不好过。 见青骊深思故我,小砚眼角的笑意却是更深,道:“才说了不要公主多想,我就又讲了这些事。不若下次三公主进宫,我直接请她过来看看七公主吧。” “有心了。”青骊笑意淡淡,不甚亲近。 小砚就此起身,道:“七公主无恙,我就回去复命了。” 青骊点头,命司斛相送,她依旧卧在踏上,望着窗台明晃晃的一片。那光亮仿佛从现实照入了回忆,却光线强烈得什么都看不清晰,除了隐约能够听见的极其悠远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分不清,那是谁在叫着自己。 青骊向来睡得浅,是以夜里房内有了动静她便立刻醒来,却见珠帘外站着一道身影,迟迟没有进来。 “哥哥?”剪影看来熟悉,青骊多看了一会儿才确定那就是承渊。 稍后那人进来,却是就是承渊。男子如今一身白色长袍,和幼年时一般模样,然而脸色疲惫,一路靠近床边的脚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青骊看着承渊点灯,然后再床边落座。兄长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倦色深沉。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青骊虽然微笑,却不知为何向床角缩了缩身。 承渊未答,视线落下,正看见放在青骊枕边的那支桃木钗,原本幽邃的眼光顿时也就温和起来,伸手拿起那支钗,嘴角氤氲了安心的笑意,道:“你一直带着呢。” “十五岁生辰你送的及笄贺礼,怎么能丢了呢。”但凡想起过往,青骊总也感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生辰,她却没能像青蘼那样隆重正式,而是一个人在出云庵,陪着经卷青灯,简单清寂。 “你知道?”承渊微惊。 青骊将桃木钗取来,拿在手中看着,也一点点地回忆,道:“你托萧简转送,却还不肯告诉我,但这支钗的意义,却不是萧简可以送的。”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男子送女子发钗就代表想要替其挽发结髻,凭萧简与她如何亲厚,却也是送不出这份礼的。而能让萧简这样做的,只有承渊了。只是这些妄想,终究不可能实现的。而她却在以后的年岁中,为另一个人挽了青丝,梳了发髻。 笑颜渐失,青骊的话这样现实,却也是时间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大。他不知其实在很久前,女子就将这支发钗收起,重新戴上也是为了以情动他,为保住顾庭书做一些努力——他曾将目光落在她发间,见到这桃木钗时,慧心笑过。 两人各有心思,此间只剩下烛火跳动,影影绰绰。 “这么晚过来,发生什么事了?”青骊将发钗放下,依旧与承渊保持着距离。 “睡不着,本来就想过来看看,谁知道就吵醒你了。”承渊试图缓和话语中带着的负累,却越说越沉重。 青骊默默思索一阵,道:“为了姐姐的事?” 承渊抬头看着青骊,问道:“你又知道?” “小砚和我说了两句,却不肯再告诉我更多。不如你说给我听。”青骊道。 承渊蹙眉,眼底忧愁又浓,犹豫须臾方才说道:“军中粮草需要补给,但易君傅却迟迟依约送来。之前易秋寒的事,姐姐也颇有怨词,所以有了些不愉快。” 提起易秋寒,青骊神色也顿时变得凝重。经过调查,那夜是承渊身旁亲信故意纵火,只因军中对承渊留下顾庭书一事多有不满,亲信担心承渊在军中由此由此受到非议才出此下策,不想易秋寒竟为救顾庭书如此舍身忘死,终也葬身火海。 “以前我们都不会这样的。”青骊幽然说起,仿佛自语,也没去看承渊。 “青骊。”承渊忽然握住女子的手,神情慌张,道,“你不会和姐姐一样的,对不对?” 面对承渊如此转变,青骊一时无措,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从未见过承渊这样害怕,纵然握着她的手这样坚定,但他的眼里却那样不安和张皇。 “当初我和离渊岛的人定下了这条计谋,用这些年重新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但不想你没能留在我身边,而姐姐去忽然回来了。我一个人走过来,从什么都没有到可以再遇见你……青骊,你不会和姐姐一样为了那些人来埋怨我,责怪我的,是不是?”他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你怎么是一个人呢?你忘了小砚?还有萧简,还有空儿。”青骊想要抽回被承渊握住的手,却发现他裹得这样紧,手背上有他掌心仿佛焦灼的温度,“他们都在的。” “不是的。我那样做,害死了父皇,也害死了月棠。父皇不会原谅我放弃了雨崇,月棠在还没进雨崇的时候就因为城外的流民暴动死了。空儿宁愿跟着萧简外出征战也不要和我一起坐镇大营。小砚……小砚也从来疏淡。”承渊越发激动,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现在姐姐也一心向着易君傅。青骊,你呢?” 她不曾了解过十年后重逢的是怎样的承渊,除了看见他对慕空的冷淡,对萧简的不留情面,甚至是对顾庭书和易秋寒之死的漠视,她从来不知道兄长心底有过并且一直纠缠着这些悔恨和不安。 此刻的承渊再没有往日凛然将风,只伏在青骊身边,悼念起在杀伐中被自己刻意封锁的记忆,那些刻画着柳色青青的年月,在他与离渊岛侍者定下一切计划的同时就已经被染上的血色——用离渊岛的独立,换他十年苦修开始。 青骊轻轻按住承渊肩头,她亦无从安慰承渊被浸血的那些年月,时过境迁,她只能祈求平安,待到又年天下大定,他们姐弟兄妹,再一同去看望已逝先人,报一声一切安康。 萧简果然在几日之后得以复职,并立刻赶回西部战地,处理相关事务。 五月初五,扶苏军队在萧简带领之下挥师北上,迎击寒军,首战速决,攻克益随。 翌日,大军于真州城外采黔河与寒军再次交火。扶苏军队横渡大河,强行攻近,历时两日,最终拿下真州并压进吉首城外五十里。 五月十二清晨,扶苏军队战鼓敲响,军号激昂,由慕空率队做先锋,第一拨发起对吉首城的攻击。随后大军强攻,于午时大开吉首城门,擒获寒军驻城将领。 雨崇下令当即斩杀战俘,以示军威。萧简未从。 别风寒(六) 萧简二抗军令,承渊还未看完前线军报就又次为之震怒。 是时恰巧小砚带青蘼进来,见承渊满脸怒容,她上前将军报收合,放到一旁,提醒道:“三公主到了。” 言毕,小砚退下。 承渊转过视线,见青蘼已经坐下,他遂收起胸中气氛,却仍对易君傅拖欠军备粮草之事耿耿于怀,故没有好气道:“萧简送来的军报里说,西部军队征战多时,粮草有缺。” “君傅才将给辽州和凤城的东西送去。”青蘼冷冷。 “也就是说不行?”承渊质问。 “要君傅一人负责整个军队三成的粮草供给本就不易,他已倾力而为,你再多等些时候吧。”青蘼道。 “不是我等,是萧简等不了。”承渊沉声道。 青蘼却突然惊坐而起,看着承渊的目光愤恨却也落了无奈——那两个字,毕竟是这一生遗憾。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姐姐可以多多催促姐夫,毕竟军情要紧。”承渊看来冷淡,却对青蘼责难的眼光回以厉色。 “我自然知道。”青蘼停顿片刻,放缓了语调,带起劝意,对承渊道,“我想接青骊到我府上……” “不行。”承渊果断拒绝,眉目间立时浮现出不容侵犯的神情,正色道,“我不会再让青骊离开我身边一步。以前是无可奈何,现在没有阻碍。” “你以为没了父皇,没了庄妃,没了月棠,就什么都没关系了?你别忘了还有空儿。这么多年,你已经亏待了这个孩子。他对青骊也一直尊敬,如果让他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 “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也谢过姐姐的好心。但你也知道我一直以来的目的。”承渊也不似方才尖锐,眉宇间浮起无奈,苦涩哀伤,“有些东西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你的话我一直记得,青骊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也欠了她十年,我们都欠她的。” 她本无辜,他曾说要护她一生,却要她为了至亲受累,一个人无依无枝、委屈多年,是以更加愧疚。 青蘼也不由心生歉意,由此沉默。 “外面的人怎么想就随他们吧,我只想亲自为青骊做些什么,谁要试图将她从我身边带走,我会以命相拼。”他犹若起誓,半字不假,这样坚决。 青蘼苦笑,看着执着的男子,仿佛看见过去那个人,对她同样情深不悔,一世相护,但终究,战祸里落得生死相隔,她却只说“谢谢”,还不了他的情。 “该说的说完了,我去看看青骊。”青蘼转身。 “姐姐……”承渊叫住,却只见青蘼驻足。 开着的窗下洒近一片阳光,正照在青蘼脚下。女子未转身,只微微侧过脸,问道:“什么事?” “对不起。”承渊道。 青蘼微笑,不曾给予回应,就此离去。 谁对谁错已经不再重要,既然血亲难舍,就不若依旧循着既定的方向前往,毕竟曾经分别,互相理解,互相迁就就是。 六月初七,吉首城完成第一轮新队编整,加固城池防卫。 六月初八,寒军前线阵营退守五十里。 六月十一,萧简与慕空同归雨崇。 几场征战,再入雨崇的少年眉间又添英气,走在萧简身旁,昂首阔步,目光熠熠。 是时承渊正在青骊处,是以慕空同萧简遂前往探看,又遇小砚。 “父殿在里面?”慕空问道。 小砚欣然点头,叮嘱道:“司斛姑姑说七公主和丛葭正在午休,你们进去小声些就可。” 慕空闻言神色却变,看了看身侧眉目未动的萧简,当下就提步离开。 萧简尾随而去,在宫道上叫住少年,微笑道:“去马场跑两圈如何?” 慕空点头。 绿茵还旧,晴天已热。 少年驾马疾驰,熏风吹面,拂衣飞扬。慕空扬手落鞭,只听鞭响清脆,骏马飞奔,踩踏声声,却更加心烦意乱。 眼前却有羽箭飞来,划空过眼,刺破眼前湛蓝明媚,最后斜插入地。 慕空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却见萧简正骑在枣红马上,手执长弓,正搭起第二支羽箭。 慕空双腿一夹马肚,遂驱着□坐骑到了萧简身边,取下男子马侧的另一张弓,再搭箭上弦,与萧简一样对准原处。 萧简数下三声,两人同时发箭,却不想萧简箭势强劲,硬生生夺了慕空羽箭的位置,最后落在比方才那支箭更远的地方,而慕空的羽箭半途就被击落在地。 “这么不专心,如果是在战场上,早没命了。”萧简轻驭一声,待到慕空羽箭落地处,他霍然俯下身快速拾起落箭,再回到少年面前递还。 慕空却未接箭。 萧简手腕一转,遂将羽箭插回箭筒,驾马慢走向另一处方向。 慕空随即跟上,却未开口。 如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也晒暖了思绪,却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诉说。 “以前在这里,有一匹叫‘清携’的马,是你父殿送给你七姑姑的。”萧简伸手抚摸□枣红骏马,嘴角噙起一丝笑意,道,“也是这个颜色,是你父殿精心挑选出来,让你七姑姑学骑马用的。” 慕空依旧沉默。 “你体会不到他们兄妹的情谊。那个时候外头一片混乱,宫里也暗藏波涛。你七姑姑从小被宠惯了,几乎是除了你父殿谁的面子都不给。当时庄妃外戚势力强大,你皇爷爷无奈之下,将你三姑姑嫁入郭家结亲……”阳光下萧简的目光却不由起了涟漪,层叠波折,无奈感伤,“为了时局,稳住你舅舅寒翊,你父殿娶了你娘……” “我没有那样的舅舅。”慕空毅然打断萧简说话,眼底除却愤慨,也有难过,“我知道父殿和母妃之间有迫不得已。” 萧简伸手扣上少年肩头,算是鼓励,也是安抚,继续道:“你父殿和你七姑姑从小形影不离,这深宫里本来能交心的就不多,兄妹之间血浓于水,所以他们显得更亲厚一些,也没什么。” 慕空却抬头反问:“萧师父真的就只是这样认为的吗?” 如此问话,却教萧简为之一怔。 “当年第一次看见七姑姑的时候,我就看出她眼里的不友善,我以为是我不够尊敬。后来七姑姑不那么排斥我了,我也只觉得是我礼数周全。雨崇破城之日,母妃突然弃我而去,只剩下我与七姑姑两人相依为命。”慕空缓缓说着。 时光仿佛倒回,将他带回到那个时候,离乱中却是青骊与他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他还记得当自己对顾庭书充满敌意不肯接受对方帮助的时候,是青骊告诉他,她要照顾他,所以即使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必须妥协,就算是将来为此觉得屈辱,至少自己活下来,就有机会改变命运。 他记得那时青骊坚定的眼光,一直以来,她对他的重视和在乎都那样真诚而热忱,那是她对他的责任,是她对承渊托付的旅行,是他以为的兄妹间的情深义重。 但当重逢,当他亲眼看见承渊面对青骊,莫说是征伐不断的那几年承渊眼里只写着钢铁傲骨,纵然是过去还在雨崇,他看月棠的眼光也不及对待青骊这样的温柔宠溺。是他过去不够了解,牵动在承渊与青骊之间的情谊,早就不再普通。 “你若真的尊敬你七姑姑,就放弃这些念想,只用你一直以来的心去感谢。”萧简抬首,眉目深深,“每个人都有无奈,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结果,都知道的,所以都只是在被允许的范围里去做那些事……” “父殿不是这样。”慕空又一次打断道,“我知道七姑姑不会,至少在她面前,还有一个已经离开的顾庭书。可是母妃在父殿看来……” “你母妃至少是愿意为你父殿不顾性命的人,就算他们之间存在利益关系。”萧简神色又黯淡几分,却又很快拾起笑容,安慰道,“其实如果说得现实一点,还有你,还有丛葭,甚至是你三姑姑,隔在他们之间的人和事太多,不会是你猜想的那样。” “萧师父……”慕空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简祥和的眼光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毕竟已经过了这些年,该发生的早就发生。少年低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父殿送给七姑姑的马叫什么?” “清携。”萧简道。 “清携……”慕空默念起这个名字,后有低声道,“那把琴,是叫,青携。” 清携,青携。承渊要相守,顾庭书却只要陪伴。 如今有侍者前来,说承渊召见。两人遂即刻回了宫中。 宫道依旧,走过的人却不似当时。 萧简不曾料想会遇上青蘼。 故人再见,尽管依旧身着紫衣罗裙,她却已不是过去眉目收敛却眼底宁和的少女,会在看他的时候眉梢也带着欣喜。 “三公主,三驸马。”萧简拱手行礼,眉目肃正,落下的视线里只有青蘼裙角,不曾看见女子真容。 “萧将军免礼。”易君傅谦逊浅笑。 “三姑姑,三姑丈。”慕空垂首道。 她看他始终不曾抬过双眼,眉目疏淡,纵然岁月如梭,又拉长了彼此的距离,却当真不再有过去只藏留在眼角的那一点柔和,终是落得无情。 “五殿下将我们找来说有要事相商,萧将军和空儿想必也是吧。”易君傅道。 “正是。”慕空答道。 “请。”萧简就此错开身,让青蘼与易君傅先行。 “公主请。”易君傅谦谦有礼。 青蘼却不相让,就此提步离去,易君傅随后而走。 她却不知在她走后,他方才抬起头,看着她走在易君傅身边的背影。他们分别的时间长过承渊和青骊,然而每每见面,不论过去如今,都短得如同弹指,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却是那一年时光飞扬,她无意的一道目光里,种下了彼此一生的记挂,然而,总也造化弄人。 承渊意欲从吉首出兵,直接北上袭击寒军,力求速战速决,将渭泰道与明寞河以以南收复。 “新收编的队伍还没操练完全,这样急于攻城,我怕事倍功半。”萧简看着地图,沉思深深。 “新粮的运送也怕不能最快供应,五殿下三思。”易君傅道。 承渊却对易君傅仍有芥蒂,故未曾回应,继续对萧简道:“如今正是士气大振之事,不趁势进攻,等寒军防备更深,更难得手。” “一旦夺回宛那城,整个渭泰道就尽在掌握之中,但如此一来阵线又被拉长,需要后备军粮物资及时配合,如果急于求成,即使夺回失地,也不好治理。”萧简劝谏。 “萧简。”面对萧简对自己的再三反驳违抗,承渊已然愠怒,却终究不曾爆发。 “从去年起,我们和寒翊之间就没有听过争斗,将士一定身心俱皮,如今我们只将渭泰道先夺回,然后最快将军队整编完成,也给将士们一个暂时休息的时间,就即刻了结明寞河的事。”青蘼劝道。 “父殿,不若就按三姑姑的意思办,同时我愿前往东线视察调整,等西线安排妥当,就两方同时夹击寒军,事半功倍。”慕空道。 “如此一来,在下也有时间准备更多物资用以军中调动。”易君傅附议。 见大势如此,承渊也不好一意孤行,遂就此同意。 免除一场争执,青蘼心下安定,转身时,正对上萧简无意投来的目光。她已来不及闪避,只含笑点头,随后于易君傅一同离开。 别风寒(七) 慕空第二日就要出发前往虔治,是以夜间青骊为少年设宴送别。 小宴简单,席上也只有青骊、慕空与丛葭三人。 “空儿哥哥。”丛葭双手拿起茶杯,敬慕空道,“丛葭祝空儿哥哥凯旋归来。” 慕空莞尔,拿起酒杯回道:“丛葭有心。” 青骊看丛葭饮茶如饮酒,昂首就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看来豪情却是稚气青涩,不由发笑。 “空儿哥哥明天就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送你样东西吧。”丛葭道。 “拿来。”慕空笑意淡淡,却看来欣喜。 “这东西可拿不走,你得一直记着。”丛葭跳下座椅,到青骊身边,央求道,“娘,借你的‘青携’一用。” 青骊点头,命司斛将琴取来。 “去院子里。”丛葭错过青骊身,朝司斛喊道,并拉着青骊与慕空先出了门去。 待司斛安置好,丛葭就此坐到长琴之后,抬首拨弦。 曲子是新学的,是以丛葭指法还有些生涩,尽管不够娴熟,但琴音还算流畅,抑扬顿挫,和着清朗夜色、纤薄月光,平静里自有高低错落、波折起伏。 丛葭专心,看着琴弦生怕弹错一音,却不想眼前即刻就有白影拂袖,身姿矫健,尽管手中是折下的一节细枝,却因那灵动身影,看来飞扬意气,在琴声流转间翻飞恣意。 昔有白玉台,故人座上拨弦,再有长剑挥舞,舞碎了飞花漫天,飘洒自如。那时少年剑上宛如生花,绚丽夺目,眉眼温和却也风发了意气,正是恰好光景。 青骊在一旁静默相看,却听见身边司斛道:“真好。” 她回头看着同样笑着的侍女,低声道:“是啊,真好。” 这一声感叹里殆尽酸楚,司斛低头却见青骊仍在微笑,暮色里却有些朦胧不清。待她回头,却见承渊就在身后,一样看着庭院中的一对孩子,目光相思。 丛葭本也被慕空舞动的身影吸引,忘了再看琴弦,却能自如弹奏,然而视线转换,当看见就站在青骊身后的承渊时,她一时失措,拨错了弦,戛然止住了流水琴音。 但见承渊到来,慕空也由此收手。 青骊不似两个孩子惊慌,镇定站起身,对承渊道:“想你军务繁忙就没去打扰,既然来了,也就不用去请了。” 承渊却走到那架琴边,看着已被时光洗旧了的琴身,莫名出神,稍后才问道:“这琴跟了你多久了?” “当年在成台的时候,空儿送的,算来,也有八九年了。”青骊命司斛将慕空和丛葭先带进屋去。 “空儿一个人做的?”承渊问。 “还有顾庭书。”青骊抚上琴弦,任凭她如何爱惜这架琴,却总也留不住当初的样子——时间就是这样不留余地地残忍。 “你瞒了我多少事?”他忽然义正言辞地问她。 “他都不在了,我不想再说这些事。”青骊回避,转过视线,看着宫墙上即将没去的夕阳。 “你跟我来。”承渊再看一眼青骊,提步提步走开。 青骊跟着承渊到了书房,见承渊拨转案头香炉,如今方才知道这房内竟然藏有一间密室。 承渊站在密室入口处,目色冷淡,道:“里头有个人,你或许会想见见。” 袖中十指顿时收紧,女子眉间除却疑惑更有震惊,那甬道幽深暗淡,如今书房中的烛光照不进去,仿佛看不到尽头。 承渊却先行走入,青骊当即跟去。然而才踏入,身后石门就霍然关阖,青骊未及防,不由低低惊道,悬在幽暗中的手忽然被握住。 “当心。”承渊关切如旧,一面说着,已经一面慢慢领着青骊朝深处走去。 甬道狭窄,再往里走一些才能看见点在两壁的灯火,却依旧光线昏暗,视线朦胧。 青骊却是听见仿佛凝固的空气里传来极其吃力的喘息声,沉重得如同濒临生命边缘,随时可能被扼断。 手背上还有承渊掌心的温度,但不知为何再不能带起像过去那样给予她的勇气,此时她站在原处,艰难得几乎移不开一步。 “人就在里面。”承渊如在提醒,却仍旧暗暗用力拉着青骊向前。 一分分靠近,青骊借着逐渐明晰的灯光终于看见连接在甬道尽处的石室内伏着一道人影,满身血污,衣衫褴褛,仿佛死了一样趴在墙下。 听见脚步声,那人动了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顿时回响起一阵铁链摩擦的金属声,当啷铮然。 “你一定认得他。”烛光中承渊的神情从未有过的森然冷厉,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囚犯。 青骊从承渊掌中将手抽回,在那人一点点试图坐起的过程里稍稍靠近。沉重的铁锁声没有停止,却断断续续,她看着衣不蔽体的男子,身上被鞭子抽过或者被烙铁烫得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血液凝固在伤口,有些已经发暗。 那人的沉吟声虚弱却毫不屈服,即使再艰难也最终靠墙坐了起来,脊梁已经挺不直,但他还能抬头,在幽光中看见站在身前惊愕的女子。 “顾庭玉!”青骊看着发如蓬草遮盖着面容的男子,却依旧很快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一瞬间除了错愕和震惊,思绪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承渊到青骊身边,依旧凛然,即使青骊回头怒目相对,他也未曾动色分毫,眼底却渗出丝丝笑意,邪异冷酷。 “所有人都找不到顾庭玉的尸体,是因为他还活着。”承渊走到一边,将挂着的皮鞭去下,交到青骊面前。 她看着地上过去总也气高人三分的顾庭书落魄如此,乱发下的那双眼里满是愤恨,翕合着双唇,却只是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 她猛然回头看向承渊,质问道:“你……” “听不惯他像是疯狗一样乱吠,所以割了他的舌头。”承渊见青骊不动,遂亲自将皮鞭递到女子手中,要她握紧,“我知道你过去没少受他的苦,所以今日我带你过来报仇。” 青骊眼见承渊走近顾庭玉,霍然出脚将本就虚弱的男子踢倒在地,回头时,眼角目光阴恻,全然换了一个人。 “当时我在雨崇城楼将顾成风挫骨扬灰,他听见之后恨不得立刻将我千刀万剐。但这么长时间被幽禁在这里,受尽辛苦,甚至手脚筋都被挑断,他也只能用现在这样的眼神来看我,其他什么都做不了。”承渊顺手拿起一边的木棍朝顾庭玉身上狠狠挥去。 青骊只听顾庭玉一声闷哼,硬将这一击忍了下来,目色凄厉,当真犹豫厉鬼凶恶。 “只可惜顾庭书葬身火海,否则我会教他同样不得善终。”承渊又是一棍即将挥下,却听见青骊大叫“住手”。 “够了。”青骊松手,皮鞭落在脚旁。 她看着正在狞笑的承渊,再难将如今眼前神情狰狞的男子同记忆中的温柔宽和的兄长联系起来。 “当我想起你被迫留在顾庭书身边,空儿说起你的情况时无奈的表情,还有那日你被绑在城头。青骊,你不想把这些年的怨和恨都讨回来吗?”他忽然又是一道重击,在青骊猝不及防之下落在顾庭玉身上。 青骊只见本就气息微弱的男子顿时被打得口吐鲜血,血迹差一点就溅到她的足尖,惊得她立刻向后退去。 承渊将皮鞭拾起,再一次递到青骊面前。 她看着已经无力再坐起的顾庭玉,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即使被掩藏在乱发之后也这样清晰,试图刺穿她的身体,将她和承渊对待顾成风一样,挫骨扬灰,教她灰飞烟灭。 素衣女子接过皮鞭,慢慢走到顾庭玉面前,确实看见了过往这个纨绔子弟对自己的轻侮怠慢,然而当初顾庭书的一席话又忽然深刻地浮现在记忆中。他顾及手足之情,只是不像承渊对她的骄纵和宠溺,顾庭玉再不济,也是他的胞弟。 她扬起手,颤着挥下第一鞭,却快速用力,教顾庭玉不由为之全身抽搐。接着第二鞭,第三鞭,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着顾庭玉如何也不肯有丝毫妥协,她只抽得更加疯狂。 她想起那一夜,自己对顾庭书说——我也是有姊妹兄弟的人。那时他们两相依偎,心中各有牵挂。谁是无情?只怪天意如此。 她忽然弃鞭,抱起方才承渊丢在一旁的木棍,恨恨看着重新被鲜血浸红的顾庭玉,当即挥下。 却是承渊突然拦下她这一击。眼前已经红了眼的女子这样愤怒,身体剧烈的起伏里充满了对顾庭玉的恨,更有这些年一并所受的委屈。 “我要他看到最后是谁赢。”承渊严重寒意森森。 “我等不到那一天。既然是你带我来的,你要我一清欠债,我就要全部讨回来。没有人可以一而再地轻薄我、羞辱我,就算他是顾庭书的弟弟,也不可以!”青骊愤然道,“哥哥,让我亲手了结他。当初父皇给我机会,我没能亲自送庄妃上路,现在你让我来。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会忘记当初被他百般讽刺的日子。我是大珲公主,没有人可以这样践踏扶苏家的尊严!” 她的态度坚决,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青骊用这样强烈的感情去对待一个人,胜过当初与庄妃敌对的样子。是以他松开手,退到一边。 青骊重新道顾庭玉身前。烛光里她的影子遮住了顾庭玉大半蜷伏的身体。仍在咿咿呜呜试图发声的男子却始终逃不开她带来的阴影,就好似过去他对她颐指气使,而她无从闪躲。 灯影中的女子举起木棍,不再规避顾庭玉愤然到极点的目光,霍然朝男子头部挥去。 他最终也只是沉吟一身,然后整个身体帖着地面,一动未动。 青骊丢下木棍,俯下身,却发现顾庭玉仍有气息。她又瞬间拿起凶器,再一次劈下,看见他眼里最后迸发出的怨毒,那一声毫无防备的惨叫在生命走到最后一刻时戛然而止。 青骊恍惚站起,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踉跄间却被承渊扶住。她转过视线看着兄长关心怜惜的神色,不由笑了,虚弱着声音,道:“谢谢你,哥哥……” 他看着怀中女子骤然昏迷,从她手中掉落的木棍发出的声响顿时惊醒了神智一般,也敲碎了记忆里那神情纯然、笑靥天真的容颜。 青骊再醒来之际,却见小砚守在床边,不见司斛身影。 “还是再多躺一会儿吧。”小砚将欲起身的女子按住,“司斛有事暂时走不开,有什么吩咐,你告诉我就是。” 青骊却未说话。 小砚一面替青骊掖好被角,一面从容道:“昨天承渊送你回来的时候可是急坏了,一听说你又发热,他立刻就将上次帮你看诊的大夫拖出去处置了……” “他几时成了这样?”青骊低叹。 “也许他一直都这样,只是过去你们都没有发现罢了。”小砚波澜不惊,不似青骊困惑愁锁,反而淡然道,“以前军营了一个小卒因为操练迟到结果被他下令重责,杖刑未结,那个人就受不住死了。后来再没人敢对操练之事有所怠慢。还有一次军营中有人暗结羽翼,暗中强势欺人。这是被承渊知道,他下令军法处置,硬生生将那人累死在校场上。他是狠,但都有迹可循,就看宽容的尺度是多少了。” “是他把司斛叫去的?”青骊忽然问道。 “嗯?”小砚本在出神,听见青骊问话才回过神,道,“你倒是想得到。” 床上女子却就此坐起,不顾小砚劝阻,道:“司斛会有危险的。” “都去了三个时辰了,这会儿你去了,真有事,你又能做什么呢?”小砚拉住青骊,此时才有些许紧张关切,道,“不如就安心等司斛回来,我想承渊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司斛网开一面的。” 小砚说话在理,是以青骊听从。然而她才重新坐回床边,丛葭就跑了进来,一把扑在青骊怀里,问道:“娘,司斛姑姑呢?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看见她?” 瞧见小砚在侧,丛葭立即躲到青骊身后,虽然胆怯却也大声质问道:“就是你和司斛姑姑说了话,她才走的,你快让司斛姑姑回来。” “不可无礼。”青骊安抚住慌张的女童,再对小砚道,“既然是你传话,承渊可告诉你原因了?” “从来都是他想说就说,我不问的。”小砚摇头,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叫人备晚膳。” 小砚说完就淡然离开,却是丛葭依旧抱着青骊,目光直到小砚背影从眼前消失才收回,然后对青骊道:“娘,我们去找三姑姑好不好?我不要留在宫里了。” “你若能说通你舅舅,我们就走。”青骊轻抚着女童,这眉目像极了顾庭书,然而如今却蓦地教她想起顾庭玉在密室中最后看他的神情。 “你怎么了,娘?”丛葭看着略显惶恐的女子,再看青骊穿着中衣,遂极懂事地扶她躺下,道,“舅舅为什么不肯放我们走呢?” “这样吧,明天我将你送去你三姑姑那……” “你不走吗?”丛葭追问。 “娘和你舅舅好不容易兄妹团聚了,还不想这么快就走呢。”她看着困惑的女童,说话里却有多年来背负的艰辛。 “我说了要和娘在一起的。爹已经不在了,我一定要留在娘的身边。”丛葭扑在青骊身边,这样依恋难舍。 “这里不安全。”青骊纵然欣慰,却不得不为未卜前路担忧。 “没有娘在的地方,才是哪都不安全的。”丛葭坐起身,此时双眼已经哭红,她抽噎着注视还病容憔悴的青骊,道,“我以后再不说离开的话了。只要娘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青骊伸手抚去丛葭脸上又流出的眼泪,苦笑道:“没有你爹的地方,才是不安全的。” 门外有人此时进来,却是小砚。 “怎么了?”青骊支起身问道。 小砚快步到床边,道:“司斛稍后就回来,但七公主可否将丛葭交托我一些时辰?” 丛葭闻言,当即抱住青骊,以示回绝。 青骊却将女童松开,道:“听话。” 丛葭纵然并不甘愿,但见青骊这样说了,她也只好离去。 别风寒(八) 不知小砚用意,青骊却明白女子眼底真诚,这才安心将丛葭托付,只是屋子里忽然只剩下她一人,纵使已是夏季,空气却仿佛骤然冰冷。 门外传来几声脚步,立刻吸引了青骊注意,她却不敢就此迎出,只等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目光始终落于还在微微晃动的珠帘上。 先有面孔陌生的侍者进来,身后抬着什么。 待那两人走近了,青骊方才看清他们抬着的居然是司斛。侍女如今盖着薄毯,脸上敷着药,显然容颜被毁,躺在单床上,也一动不动。 侍者将司斛放下就此退下,青骊立刻逃也似的冲到侍女身边,才轻轻碰上她的衣角,就听见司斛一声呻吟。 “司斛?”青骊颤着手先开覆在侍女身上的毯子,却为眼前遍布的伤痕惊怔,虽没有昨日看见顾庭玉时来得凄惨,但这些伤□错在侍女身体上,触目惊心。 “我没事呢,公主。”司斛气若游丝,却还勉力笑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青骊将薄毯放下,再看司斛的双眼依然晶莹,并且带着难以置信,问道,“他做的?” 司斛垂眼。 青骊无措,却忽然大声质问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侍女又见青骊落泪,但这一次已不能像过去那样递上绢帕。 “他把顾成风挫骨扬灰我理解,他漠视庭书的死我也不怨不怪,甚至他幽禁顾庭玉用了私刑泄愤我都可以找到理由说服自己不对他有不满,但这一次是为了什么?”她伏在侍女身边,泣涕涟涟,从未这样痛快,但更痛心疾首。 “五殿下也只是关心你,所以问了我过去你很顾少的事情。能说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只是他依旧觉得我有所隐瞒。”司斛宽慰着恸哭的女子,二十年主仆情谊,青骊如今这样为她落泪,也已值得。 “对不起。”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被折磨至此,她却无力阻止一切发生,青骊声音颤抖,忍不住又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司斛……对不起……” “这些眼泪就够了,不然哭多了,顾少都会心疼的。”司斛努力笑着,但逐渐在身体里流失的力气教这样原本极其简单的表情在如今做来都极其吃力,“五殿下说,公主亲手送了二少离开。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为了顾少去杀人,减少二少的痛苦,五殿下都看得出来呢。” “别说话了,我去叫大夫……” “脸都毁了,还活着做什么呢。”司斛叫住正要转身的女子,“我就是想回来看看公主,等回头见着了兰妃娘娘和皇上,我也好和她说说公主的事。” 青骊摇头,看司斛又因身上伤口痛楚蹙眉低吟,她恨不能抱住相依多年的侍女痛哭一场。 “公主,你说要活着,但活在这样的时候,真的好累……” “累了,就睡吧。等天亮了,我再叫你。”泪痕仍在,青骊却也努力展开笑意,像小时候司斛哄她入睡一般,凑到侍女耳边,柔声道,“一觉醒来,就不会这么累了。” 司斛轻轻“嗯”了一声,只感觉四肢百骸都轻得飘忽起来,视线里青骊的模样也不再清晰,一切都归于安静。 青骊看着司斛最后阖上双眼,湮灭了生机,也终于伏在侍女身旁再次泪涌,却已经泣不成声。 又日,青蘼进宫,听小砚说青骊有请。她随之而去,只见青骊将昏迷的丛葭托付。 “这是?”青蘼困惑。 “我只盼丛葭平安,请姐姐帮我这个忙。”青骊诚意拳拳。 青蘼听说了承渊对司斛滥用私刑之事,心知不到迫不得已青骊不会开口相求,毕竟姐妹骨肉,丛葭纵然是顾庭书之女,却也称自己一声“青姨”,是故她应了下来。 青骊将丛葭交付时自由不舍,看着女童睡意深沉,如同过去夜间她陪伴孩子入睡的样子。 “也许过会儿承渊就过来了,三公主还是快动身吧。”小砚劝道。 “等等。”青骊突然转身入得内放,抱出那架“青携”,交给小砚。 “你这是……”青蘼微惊。 “一人一琴,我交托姐姐照顾,等丛葭醒了看见这琴,也就不会哭闹了。”青骊道。 “怎么就要避开我了?”承渊不知何时到来,看着惊讶的三人神情冷冷,目光再落到未醒的女童身上,道,“我也不想看见这孩子。” 心头大石顿然落地,青骊眼底骤然轻松些许。 他却走到女子跟前,凝眉问道:“你何时这样不信我了?” “我是不信我自己。”如果连司斛都不能幸免,她又怎么能保证像丛葭这样的孩子不会受到伤害?她如今最多的牵挂就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走吧。”承渊却有不屑,抬首环顾这殿宇陈列,嗤了一声,道,“这屋子除了你和母妃,确实容不得其他人再住。” “母妃……”记忆中又有一处柔软被触及,青骊转过目光,见青蘼也不由黯然伤神,她却走去紫衣妇人面前,看着丛葭。视线中女童睡容恬静,她伸手轻轻触摸孩子柔软的发,道:“辛苦姐姐了。” 青蘼莫应,就此抱着丛葭转身而去。 她只看着青蘼背影走出视线,还未回神,垂下的手就被人拉住。青骊才转身,就被承渊拉着出去。 他未见始终在旁不语的女子何种神情,未看见她垂下眼睫时候被吹落的忧伤。 青骊这才知道,承渊拉她去的,就是过去那架衣柜前。 又是经年洗濯过的旧时记忆,这承载了幼年太过沉重不愉快的东西,却是那时候最大的慰藉。她不会忘记就在狭小空间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有他温柔的安慰,以及肩头轻缓的抚摸。 “你还记不记得这里?”承渊问她。 她微微走上前,伸手试图去触碰接洽了过去记忆的柜门。然而之间还未触及,青骊就跄然退后,摇着头道:“不记得了。” 承渊将柜门打开,迎面扑来一阵陈旧的气息,他看着略显得惊慌的女子,指着柜子里不大的空间,道:“我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烛光里男子沉沉的脸,跳跃的光线里,她乞求着说:“哥哥,别这样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看着青骊无力跪下,抱着肩膀仿佛很冷,哀求着不要再让她接触到有关那个时候的一切。那些掺杂着泪水却依旧单纯的美好,将现在照得凄凉可怖。 “如果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他走向前扶住女子肩,双手感觉到她这一瞬间的颤抖。他像过去那样爱怜地看她,柔声道:“只要你愿意忘记顾庭书,忘记我们分开的时间,就都会好起来的。” “和他没有关系,和顾庭书没有一点关系……”青骊反拉住承渊道,“真的,哥哥……你相信我……” 承渊却立即沉了神色,冷冷看着情绪激动的女子。青骊扣住他双臂的手这样用力,在他没有感知的时候,她竟然又一次哭了。 “青骊。”承渊试图稳定青骊的情绪,却不想被女子推开,手掌里拂过她的衣角,视线中是她冲向衣柜的身影。 他立即扑身上去抱住哭泣的女子,将她瘦弱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耳边有她停不下的哭声,绝望惨然。 “好了青骊,没事了,没事了!”承渊没料到青骊会有这样的强烈的反应,遂一刻都不放开始终都在挣扎的女子。 她却仍不放弃地试图靠近那只柜子,想和过去一样将自己禁锢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隔绝开其他一切,获得暂时的安宁。 青骊挣脱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承渊却生怕两人纠缠的过程中会误伤了女子。最后他直接将青骊按倒在地,强行扣住她的双肩,厉声道:“够了,青骊!” 青骊还未放弃,却不似方才激烈。脸颊泪痕凌乱,嘴角却不知何时渗出了笑意,酸楚苦涩。她还在试着掰开承渊钳制住自己的双手,朝着柜子的方向望去,期盼却也无望。 他俯身靠近,视线中女子的神容都将近模糊,而她侧过脸,有意避开此刻灼热的直视。 “真的和他没关系吗?”他还是不信,但想起青骊发疯似的的挣扎,那些哭声顿时成了最尖锐的匕首,不停地割痛着他的神经,将那些冷厉统统割碎,剥落得只剩下一直以来对她的记挂和亏欠。 她仍望着那个方向,脸上有他呼出的气息,这样靠近,却仿佛相隔千里。 他忽然将她抱住,埋首在她颈间,歉疚道:“对不起,青骊。” 她缓缓抬起手,回应此时他的拥抱,却只字未说,只默默说着,哥哥,对不起。 九月初,东线传回战报,扶苏大军攻破寒军防线,彻底收复苏湘道,并继续东行。 九月十三,扶苏军队攻占绍阳,进入东隅道;十八日,再下符水;二十二日,又克繁簿、落定。 九月二十七,慕空领先锋军队率先攻打东隅道道首东宁城。午时,主军攻破东宁南门,与城内驻守寒军混战,直至日落时分,杀守城领军,在东宁城楼换上扶苏军旗。 十月初二,扶苏军队最后夺下阔城与隋津两座东隅道内主要城池,完整将东隅道纳入军政部署地图之中。 而原本约定同时出击寒军的西线阵地却未有多大动静,依旧防御为主,不动兵卒。 萧简坐镇无功。 十一月初,两方主将被召回雨崇,萧简却未听命。 雨崇再一次下达传召书令的第二日,寒军横渡明寞河,于中部奇川率先发动进攻。扶苏军队水师稍微,是以不做渡河之战,依旧固守城池。 十一月十九,扶苏军队绕过奇川,夜渡寒明寞河,偷袭寒军叁慧、百童两处军营,占据沿河最主要两处防守地势。 十一月二十,黎明,进驻奇川的寒军部队弃械投降。 十一月二十,午时,萧简下令全军停止北上,整顿军部内务,加强防守,不得军令,不再出击。 十一月二十一,黄昏,萧简交托军中任务,领召回文书赶回雨崇。 别风寒(九) 慕空但闻萧简归来,早早就于城门相候。然而少年策马赶到时,却见已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城门口,他认得,那是青蘼的座驾。 慕空驾马停在车旁,叫了一声“三姑姑”。车帘挑开,他果真看见青蘼就在车内,并且双目没了过去神采,显得怏怏。 “三姑姑,发生什么事了?”慕空问道。 “你也是来等萧简的?”青蘼看着天光才开中少年英挺的身影,风霜已然教他更加成熟,早也不是当初被送到她身边的孩子了。 “恩。”慕空点头,见青蘼暮色忧忡,心知女子该是同自己一样对萧简有所记挂。 青蘼低眉思忖片刻,又对慕空道:“如此,你替我和萧简说,还请他多多担待一些。” 慕空听得莫名其妙,但青蘼眉间凝重复杂,他只应了下来,问道:“三姑姑不等萧师父了?” “我也不知该怎样对他,你替我转答。至于肯不肯帮忙……”声音渐小,青蘼已不再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题道,“还有事要去办,麻烦你了。” 慕空飒然点头,这就看着青蘼坐车而去,而此时耳边已经传来马蹄急踏之声。 萧简一身风尘,仆仆而来,面目尤待倦色,却轻装奔赴而来。 “萧师父!”慕空唤住驾马男子,随即追上。 萧简闻声,勒住马缰,不及回头就见慕空已到了身侧。 “空儿?”萧简疑惑。 “我是来等萧师父一起入宫的。”慕空就在萧简身旁,不及久入沙场的男子看来老练,却也风光熠熠,恰如初星渐亮。 知道慕空心中所忧,萧简除却感谢也有欣慰。当初看来弱质的孩子被送来身边,他亲自传授骑射剑艺、讲读兵法战略,悉心之处胜过承渊。他只道慕空是青骊之望,挚友所托,他定当竭力教导。现如今,慕空虽然还需要磨砺,却也已能独当一面,东宁之复,就属这少年头功一件。 “那就走吧。”萧简再紧缰绳。 “对了,刚才三姑姑也来过。”慕空唤道。 牵住缰绳的手顿然一滞,原本还能在萧简脸上看见的些许笑意立时不见。他亟亟问道:“她说了什么?” “三姑姑说,有事还请你多担待一些。但没头没尾的,我也没明白。”慕空道。 冬季凛冽的空气中,他幽然一声长叹,簇起的眉间深种无奈。抬眼,萧简看着人影依稀的雨崇长街,道:“这就入宫吧。” 承渊对萧简几度违抗军令大为恼火,此番将帅归来,他势必兴师问罪,再不会像上次一般姑息。 书房外走入的几道身影,正是萧简和其副将,以及慕空。 “空儿?你来做什么?”承渊淡淡问道。 慕空地上递上一份文书,是这次东征的军备粮草用度记录名目以及期间的军情记录。 承渊看过,不明其意。 “其实这次东征所以如此顺利,全赖萧将军运筹帷幄,知道东线屯军日久,兵力充足,只要后备提供及时,配合得宜,此战必胜。反观西线,常年与寒军交锋,虽然也一路常胜,但将士疲惫,需要休养生息。所以这一次,萧将军主某西线稳固,而让东线长驱直入,大下寒军,顺利收复苏湘和东隅两道。”慕空恳切道。 “所以上次一番话,你们就是用来合伙欺骗我的?”承渊沉声,森然看着房内众人,“行军隐瞒,违抗军令。萧简,任你再有理由,也难逃罪责!” 书房内只听承渊豁然拍案,直至沉默的西线归将,目光厉然。 萧简垂首跪下,道:“末将甘愿陵罚。” “五殿下开恩。”副将旋即一同跪下,“萧将军违抗军令实属无奈,还请殿下明察。” “末将隐瞒军情,未从军令,是末将罪过。”萧简扬声。 承渊居高临下睨着已经跪地的两人,又看一眼慕空,慢慢走到少年跟前,冷冷问道:“你也知道缘由?” 慕空跪下道:“西线将士疲乏,不宜久战。萧将军如此,是为日后打算。父殿开恩。” 承渊负手,视线中都在静默的三人教此间一切寂然,却暗有波折。 “王副将,什么隐情?”承渊问道。 副将迟疑,看了看眉目坚毅的萧简,道:“如士子所言,萧将军不是有意违抗军令。” 又是一片无声,只有室内焚香淡淡萦绕。 “下去吧。”承渊挥手,面无表情。 三人暗自相觑,就此退下。 承渊转身看着案头那份方才慕空递来的文书,冷然一笑。 不多时,有脚步传来,承渊转身,正见小砚走入,手中挽着件玄色大氅。 “外头下雪了?”看着还沾在女子发间未化开的雪珠,承渊问道。 “恩。”小砚一面说,一面替承渊将大氅穿上,“才下了没多久,这会儿地上都积了薄雪,比我们进雨崇那时候还大呢。” 小砚说得无心,也不去看承渊因此被触动的眉目,依旧小心仔细地进行着手中的动作。待要帮承渊结扣时,她却听见男子说:“帮我把吴有言叫来。” 女子不由吃惊,好端端的,承渊为何就要召见禁军统领? 承渊自己动手将绳扣系上,道:“怎么了?” 小砚摇头,道:“那你还是先把大氅脱了吧,吴大人过来都要一些时候的。” “不用。”承渊竖了竖了立领,朝门外走去,“我走着过去,让他在赶上就是。” 小砚点头,先行离开。 十二月才迎来今年雨崇的第一场雪,已经晚了,但比往年,都仿佛倾覆了一般,雪花细密,陡然而至。 承渊走在宫道上,低头看着铺在脚下的雪,不过没多久的功夫,就已经可以踩出脚印了,虽然浅,但总证明他曾走过这里。 来来回回的这条路上,踏过那么多人的脚步,但一场雨,一阵风,一层雪,就可以湮灭掉所有,甚至是曾经以为的至亲至信。 若有所思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是小砚,还带着吴有言。 宫中禁军统领受命匆匆而来,见过承渊之后就随主听候差遣。 小砚自觉,只留在不远处等着,见吴有言离开了,才上前,跟着承渊继续超前走。 她知道这宫道的尽头就是青骊的寝宫。承渊如今日日都来,同青骊或者倾谈,或者相对无言,有时她进入替人传话,就看见承渊伏在青骊膝上睡着,但素衣女子却若有所思。 前行的脚步忽然停住,小砚看着站在大雪中的背影。 石阶下,承渊抬头望着。飞雪将视线隔阻,却冻结不住记忆。他记得当年青骊出天花,他就是在这里看着,寸步难近,无法第一时间去到最珍视的那个人身边,听不见她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依旧叫着他的名字。 小砚推了推正在出神的承渊:“走吧。” 承渊提步。 待入得殿内,小砚替承渊解下大氅,却见男子抬首,在她额发处轻轻掸了掸。然后她看见承渊指尖化开了雪珠的湿润。 再有侍女过来抱起大氅,承渊问道:“七公主呢?” “七公主还没醒。”侍女回完话就此退下。 承渊蹙眉,隐忧又起,稍作停顿之后遂入得内殿。 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被她听见。 软榻上,青骊微微支起身子,见承渊挑帘进来,男子眉间还沾染着外头的寒气,一入暖阁里就化开了,湿了每发。 “吵醒你了。”承渊坐到边。 “本来就已经醒了,就是身子懒着不想起。”青骊靠着细软,语调都因为病痛显得软绵绵的。 承渊也知当初青骊因为丛葭的出生落下病根,虽不严重,但每到冬季病情就会加重,上一回两个人那样激烈的争执,真正教青骊险些受不住。 “怎么了?”青骊见承渊似有心事,遂开口问道。 承渊摇头。 “我听空儿说,今天萧简回来。你们该是见过了吧?”青骊又问。 “空儿倒是跟你亲近,什么都和你说。”承渊低声一笑,略略无奈,看着眉目未舒还显得恹恹的女子,不再说话。 “空儿重情,总还记得过去的情分。时隔多年,我却也没再多帮过他什么。”青骊微顿,“听说东线大胜,空儿功不可没,除了军中犒赏,你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其他奖励吗?” 承渊却一声冷哼,道:“合伙瞒着实情来互相开脱,我不惩处已经手下留情。” “嗯?”青骊疑惑。 “易君傅几次三番推搪运送军备之事,萧简帮着开脱说情我却还能以为是看在姐姐的份上,空儿居然也掺和进去。粮备不齐,三军难发,我不治易君傅一个贻误军机之罪,业已给足了姐姐的面子。”承渊心中不免郁结。 “这么多年下来,各人辛苦你总该比我看得多,看得清楚。没有姐夫在前,当初也不会走得那么顺利。你们在外头往里大,他和姐姐可是在里头向外接应的。”青骊宽慰道。 “怕就怕他故技重施。”承渊双眸顿时冷了下来。 “好处呢?姐夫是商人,毕竟重利。当初姐姐好不容易说服了他,多年布置才有今日,再忍耐些时候就大功得成了。”青骊欠了欠身子。 “姐姐来过了吧。”承渊突然转开话题。 “小半个时辰才走的。”青骊如实答道。 “上次她帮你将丛葭带出宫帮了你,所以这回换你帮她做说客,替易君傅求情?”承渊审视着青骊神情间寸许的变化,已经了然。他不怒,因为已在意料之中,是以仍旧淡淡道:“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青骊坐起身,却又被承渊按下。她躺着,看承渊重新坐在身边。 男子拉起她的手,手掌向合,贴着她的肌肤,道:“我已经让吴有言去拿人,这次不管是谁,都救不了易君傅。” “那姐姐呢?”青骊另一只手抓着被角。 承渊对此却只朗然一笑,注视着青骊的眼光变得柔和,道:“总有人会愿意照顾她的。而且用易君傅现在的全副身家作为给大军的一次补给,比等着他一次次推搪坏事要好上许多。” 他迫切地希望将多年等待变成现实,尤其在身边人都变得不像过去那样足以信任,哪怕是青骊,都会用这种难以置信的眼光来看他,他就更加需要用成功去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并且,可以不择手段。 “其实有一件事,我很高兴。”承渊蜷起十指,将青骊的手包裹住,欣慰道,“我知道你听见了外面的流言,但只要这样,就很好。” “情、理、法,我无一越矩,何必在意?”她在焚香中微微苦笑,阖眼阻隔开面前陈设旧影,仿佛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眼角不由湿润。 易君傅被禁军捉拿的消息还是日落时,小砚亲自过来相告的。说是承渊亲自带人去易府拿人,和青蘼两人交涉许久依旧将易君傅带走,并命人将整个易府围住,不容人出入。 “他都已经处理好了,告诉我,又有什么用呢。”青骊站在窗口,打开窗扇,始终未停的寒风顷刻间灌入房内,扑在女子脸上。 小砚立即上前将窗户关上,道:“承渊还下令,禁止三公主入宫,谁都不得提及此事为三驸马求情,否则一律按同谋论处。” “什么?”青骊如此方才又见紧张,看着身前也眉宇含忧的侍女,转身就要出去。 “承渊的第三道命令是,不让你踏出皇宫一步。”小砚看着已经到珠帘下的女子。 她的脚步由此停住。 小砚上前,将青骊拉回塌上,道:“现在萧将军入了宫,正在书房和承渊说话……” “他何必……”青骊纵然心中有愤,但终究做不得其他。 “怎么了?”小砚问道。 “没事。”青骊摇头。 “我知道你留下就一定有原因,不管目的是什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神情落寞,小砚也不由自主一阵苦笑,继续道,“当我在为承渊开脱吧,他不想伤害任何人的,只是控制不住,两个字,天性。” “我不信。”她看侍女的眼光满是否定,态度却并不那么坚定。 “有些东西是需要被外物刺激才能显出原始本性的。我听承渊说起过七公主以前的脾气,但和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局势可能驱动人改变习惯,但如果不是当真有那份毅力,我想七公主现在也不会这样站在我面前听我说这番话。”小砚语调平平,洞穿一切一般安然淡薄,“现在在承渊的意识里只有四个字,只许成功,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一定会去做,但其实,他也不想的。” 猛然想起那时离渊岛一事,就是承渊先开口要她出面,以情说事,打动皇帝同意割岛。她竟然不知从那个时候起,一向温良的兄长就已经如此。 大抵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学会“说情”与“用情”,凭借情之一字,慢慢将顾庭书置于死地,而如今她依旧沿用。 “也许是因为除了承渊,我不用再在意其他人,所以看得就比七公主清楚一些,也更寡淡一些。公主知道承渊吃软不吃硬,一直也都做得很好。”小砚的笑意里带着赞许,然而眼角却淡淡无奈。 又有侍女入内回报说,萧简求见。 “看来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小砚就此离开。 别风寒(十) 然而进来的,除了萧简,还有慕空。 “他说了什么?”青骊开门见山问道。 慕空不答,萧简听青骊询问愁色更深,道:“你应该猜到了。” “他真的这么说?”纵然结局了然于心,青骊却坚持追问,道,“你亲口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那样说过?” 慕空不明二人所说何事,但见青骊此时激愤,遂上前劝说道:“七姑姑,保重身体,别再动怒。” 稍作休整,青骊对慕空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去看过三姑姑,她一切都好,丛葭也没事。想着你放心不下,所以我就想进宫转告你,在外头正好遇见萧师父,就一起进来了。”慕空道。 得知青蘼和丛葭无恙,青骊放心。 “七姑姑如果有话要转达的话,可以告诉我。”慕空道。 青骊思忖片刻,抬头看着慕空,恳请道:“你告诉她,我们有办法救姐夫出来的。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将丛葭接出来,暂时留在你身边。” 慕空迟疑。 “你父殿一定派人围住了易府。” 慕空点头。 青骊抓着少年手臂,郑重叮嘱道:“一定要把丛葭接出来!” 她的害怕和担心昭然可见,某种直觉教她一刻都不能再多等,遂将少年推开,道:“现在就去。” 慕空纵然还有疑惑,但见青骊如此也唯有从命,匆匆离去。 见少年离开,青骊才稍有安定。 “你还是不放心五殿下。”萧简道。 “丛葭的父亲是顾庭书,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我知道他有多恨姓顾的,即使丛葭还只是个孩子,即使我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只要有机会,现在的他,一定会下手的。”她慢慢坐下,已然冷静,问萧简道:“他到底怎么说的?” 萧简负手,侧身站在青骊身前,剑眉凝蹙,沉重感叹,道:“易君傅确实贻误军机,罪责难逃,不可姑息。至于……她……没了易君傅,她可以做回最开始的选择。” 青骊冷笑一声,转过目光看着双眉未舒的男子。萧简对承渊义重,承渊却要利用挚友对青蘼的情深作为拉拢,巩固势力,这样相似于当初对她。 “也就是说,他现在这样做也是因为你,生死之交?”青骊站起身,总也不想承认。 萧简沉默。 “萧简……” “不。”不拖泥带水,他回答得极其干脆。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心头莫名划过一丝欣慰,即使是她如今失落失望,甚至是被萧简断然拒绝,她却忽然觉得高兴。 他转身正视不解的女子,唇角牵起同青骊一样浅淡却会心的笑意,道:“我和五殿下交的是命,和公主你交的是心。” 青骊忍俊不禁,虽然阴霾未去,却也有拨云见月之感。 “如今怎样把三驸马救出来才是最紧要的事。”萧简道。 提及此,二人神色又重。 “不能釜底抽薪,就算过了这一关,也不知道下一关要怎么过。我怕还没坚持到最后,就都乱了。”青骊忧忡。 “今时不同往日,别忘了你现在在雨崇,城楼的大旗上,写着的是‘扶苏’二字。”萧简安慰道。 青骊微笑点头。 “一天之内,连着拒绝了你们两兄妹,不知道回头会被治什么罪呢?”萧简打趣道。 青骊斜睨他,道:“办事不利。” 萧简轻叹,为难道:“等我想出救人的办法,就立刻过来找你。” “恩。”青骊道。 至交两人相视而笑,青骊目送萧简离去,背影倦倦,她收了本就无力苍白的笑意,峨眉又蹙,浑身再觉一阵寒意袭来。她抱臂,瑟缩回软榻之上,阖眼睡去——外头风雪未停,她能听见朔风呼啸,吹彻心骨的寒冷。 翌日清晨,青骊忽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门外传来小砚惶急的声音。 待青骊开门,才听说,青蘼昨夜自缢于易府。 冬季寒风豁然将门吹开,凛冽之气破门而来,吹在本就只着了单衣的女子周围。青骊却失神不觉,久久未有动作。 小砚将门关上,转身时间青骊已跪坐地上,清泪两行从脸颊滑落,目光却显得呆滞无神。 侍女将青骊扶起,搀回床上,捡衣帮其披上,道:“公主节哀。” “我要出宫。”青骊道。 “承渊还没……” “我要出宫!”青骊猛然站起,扬声道。 房门又被推开,此时走入的,正是承渊。 青骊眼见承渊走近,却执意出去,经过男子身边时,被拽住手臂。她不回头,眉峰紧蹙,道:“我要去看姐姐。” 承渊将她拽回身前,双手死扣女子肩头,道:“萧简和空儿已经去处理,你不适合看见那些东西。” 青骊试图按下肩头的手,无奈承渊扣得紧,她不强行挣脱,愤愤盯着承渊,道:“我要见姐夫。” “不可能。” “姐姐已经死了,是你逼死她的!”青骊诘责道,“易君傅是姐姐现在唯一的凭持,是你把姐姐逼上绝路的!” 原本冷淡的神情因为青骊盛怒的眼光也起来波折,他仍压制着已被点燃的怒意,咬着牙道:“不是。” “先抓了易君傅,再试图用姐姐作为拉拢萧简的筹码。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是姐姐心里的刺,当初下嫁郭培枫已是迫不得已,和易君傅在一起也是为了你,但你现在居然还要捅她的伤疤,你怎么下得了手!”她双目盛泪,带着极怒,近乎仇视地盯着承渊。 “姐姐和萧简从来没有忘记彼此。我知道姐姐半生受苦,这样做也是想他和萧简终成眷属,而且留着易君傅也确实无用了。”承渊凛然。 青骊缓缓从承渊的钳制下抽开身,注视着兄长未有半分悔疚的神情。面对承渊如今的漠视,她或许应该相信小砚所说的天性。 她将即将涌出的眼泪忍下,又要走出去,然而却被他从身后抱住。她忽然哭了出来,却是无声。 “青骊。”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恳求着,放弃所有的骄傲和冷漠,“现在就剩我们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放我去见姐姐。”眼角里事承渊闭目的神情,男子眉宇间有和她一样的悲伤,而她却像被掏空了一样在他怀里毫无力气。 “给我点时间,青骊,给我点时间。”他的恳求里还有门外不曾停歇的风声,呼啸而来,冻结了往昔。 深冬的雨崇堆积着深雪,这是南方历史上少见的来势汹涌的一场降雪,除却中间稍有歇息,风雪几乎湮没了这座城里所有的生机,车马难行,人迹稀疏。 积厚的雪地教马车难以前行,终于快到易府摸时,车轮陷入雪坑,难以拖出。 青骊说,要走着去看青蘼。 她披着大氅,怀里抱着手炉,被承渊拥住肩膀慢慢走向已经积累了无数白雪的飞檐青瓦。 曾遇见过比这更要肆虐的狂风大雪,那时候她倒在雪地里,四肢无力,是承渊将她寻到,不顾一切地抱着她离开。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而现在,却是兄长相伴,听她意向。 她一步步走着,终于到了易府大门口,抬头,却见挂起的匾额上,也积着雪,白金相映。她几乎已经快提不起步走上身前的石阶,她说:“哥哥,帮我。” 承渊俯身将她抱起,众目睽睽之下,踏入易府大门,走入青蘼灵堂。 眼前飞雪,缭乱纷扬。她蜷在承渊怀里,温柔无声。 “到了。”承渊柔声道,将她放下。 黑白缟素,肃穆安静。棺椁就安置在灵堂正中,而易君傅已守在一旁,见青骊过来,他颔首,递上三株长香。 青骊亲自点香,在青蘼灵位前叩拜。 “我想陪姐姐过完头七再回去。”青骊道,声音苍白淡淡。 她又见萧简正在行礼,男子神情肃正,默然而行。 “我让小砚留下来陪你。”承渊道。 青骊点头。 于是她日日在灵堂里枯坐,心中默念经语佛言,看着灵堂中烛火斑驳,照着缟素交缠,寂静悄然。 这日夜里,青骊依旧未归就寝,跪在青蘼棺椁前,垂首诵念,直至听见人声脚步,她才睁眼,停下手中拨转的念珠。 “还没到时间呢。”青骊未曾回头。 来人跪在她身旁,道:“夜里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 承渊衣上雪尘未去尽,这会儿已经化开沁入衣料里。 “你是不放心什么呢?”青骊幽然问着。 他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子,她穿的还是平日的素衣长裙,只是发间别着一朵白花,未施粉黛的脸看来憔悴。 “听说你一直这样一守就是一整个晚上,谁劝都没用。”承渊道。 “反正睡不着,不如多陪姐姐一会儿,过了明天,就没机会了。”青骊起身,拈香点上,双手合十祝告,而后道:“我仿佛回到当初留在出云庵的日子,每日安宁,那些事都仿佛没有发生,但眼前这幅棺椁赫然,容不得我忘记。” 承渊到她身旁,看着香烟渐起,如同点燃了旧日时光,熏烟袅袅。 她绕着棺木缓缓走着,指尖触上棺盖,像是过去触摸着青蘼衣角,有旧时女子身上的淡淡香味,却已隐约飘渺。 “姐姐这一生,就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了我们,后来为了大珲,我想着以前她弹琴的样子,却是再也听不见了……”青骊停在棺椁前,垂首贴上。棺木冰凉,透过脸颊传遍全身,她想再抱一抱从来疼爱自己的亲人,说一句,对不起。 她仍然依恋着,只是没有过去那样表达得强烈清晰。她的凭持就是至亲骨肉,承渊或者是青蘼,她和已逝的女子一样,其实从未自主,总也受制于人、于世。 他驻足在她身边,伸手抚上遮在她额前的发,温柔如旧,却已凄凉,道:“别这样,现在我们更应该顽强走下去,这也是姐姐的心愿。” “嗯。”她轻声回应,再阖上眼仿如睡去。 更大的风声传来,摧枯拉朽一样带着毁灭的味道,就连台上的烛火都不由一颤,晃动了他们的身影。 青骊走出灵堂,扑面而来的寒气教她不太适应,却是身后宽厚温和的臂膀给了些力气。她从承渊手中接过手炉,抱在怀里,静静看着夜色里斜飞在扑朔灯光中的大雪,悄然无声。 忽的一盏等被吹灭,又被吹离了原来的地方,最后滚落到她脚下,已然破损。 破损的灯罩上写着字,青骊低头看着,却仿佛看见曾经有一盏写着“流觞”二字的挂灯,零落损毁在她脚下——却是她自己造成的。 “还是进去吧。”承渊劝道。 “这话,我已是听得很多。不管在哪里,总有人这样同我说。进去吧……”目光穿过雪帘重幕,旧事过往,纷至沓来,是谁都好,如今却只是她和承渊一起在这里看雪,甚至是连共同回忆过去都不是。 “那也是你不会照顾自己,总要人提才是。”他浅浅微笑,将女子的大氅又紧了紧,看着已经吹到她眉发间的雪花,有些晶莹,胜过她此时黯淡的目光。 “是你们太小心了。”她退后着靠近灵堂,像是舍不得这雪一般不肯回头。终于转身的时候,她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如同飞雪被风吹开,不教承渊听见。 他陪她坐在灵堂中,将她揽住。她瘦削的身子靠着他,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她说起过去给承捷守灵的情形。深夜里,也是这样孤灯清影。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能像现在这样靠在一起。 “也有十多年了,你一直记着,不累吗?”他摩挲着掌心里她的肩,垂下眼去看其实并不能看清的她的神情。 “你还记得当初在二哥灵位前发过的誓吗?”她见承渊不答,自己举起手,重复道,“扶苏承渊枉顾兄长性命视为不义,今于兄灵前起誓立约,吾妹青骊为证,承渊必为大珲鞠躬尽瘁,诛异伐外,至死而终。” 他惊讶于她的只字不差。 “诛异伐外,至死而终。”她再念起这八个字,不由一阵酸楚,往承渊怀里靠了靠,道,“这该是要有多累,才能完成的誓言。”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抱紧,像是自己也冷了一样渴望从青骊身上得到些什么。 青骊回抱住,听着如同鬼魅横行的风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该不会太久了吧。等雪停了,就是我们最后和寒翊对阵的时候。”承渊阖眼。 “那趁风雪未过,你好好睡一觉吧。”青骊低声在承渊耳边呢喃。 “嗯。”他点头,被风席卷而来的睡意忽然变得浓重。已有多年没有安稳地睡去,身边有最亲近的人,没有杀伐和责任,只有她轻柔的一声,仿佛吹到梦里,恬淡知足。 黎明总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她却不觉严寒地站在雨崇南面的城楼上,望着已经减弱的雪势,等待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动。待那人走到身边,她才说“谢谢”。 “你不怕他回来吗?”依旧暗着的光线里,他仿佛可以找到青骊目光的尽头,而后同她一起望着那一处。 “就算可以拿起兵器,也只能勉强地挥动两下,你觉得他还有必要回来吗?”十指扣紧了怀中已经不那么温暖的手炉,她说起灵堂中自己面对昏厥的承渊居然可以狠心到亲自下手挑断兄长四肢的筋脉,只感叹确实物是人非,当初不再。 “什么?”他惊讶于青骊对此的淡然。 风雪中她仍在笑,苦涩凄凉——又有谁知道,青蘼,其实是被她逼死的呢?在她要慕空将丛葭带走的那一刻,就是拿走了青蘼最后可以凭借于她的筹码。即使萧简如何努力,只要她一句话,承渊一定会做。 但一个已经连仁德都弃之不顾的主帅,始终不能实现众人多年来的夙愿,承渊不合适,所以他必须交出这个位置。替大珲、替扶苏家重新夺回江山的人,不是只有承渊一个。 人最脆弱的就是感情,她一路看见的人,都败在这两个字上。 易君傅于青蘼,是十载夫妻情义,纵然利益当前,如青蘼这样一个一世飘零的女子,总也期待安定平稳,萧简给不了她,唯有易君傅可以。是故为了救易君傅,她可以不要性命,更何况,还有承渊给她的失望,她能信的,只有青骊。 而青蘼对承渊,一生血肉亲情,难抛难断,青骊更是他心头之“不能割舍”。一场生死,血亲之变,当真面临,还能冷静自处的,就是始终用这个“情”字离间挑拨的人了——最无情是她,扶苏青骊。 “有小砚在他身边照顾,不会有问题的。”落幕后一切惨淡,青骊纵有悲伤却也被这大雪掩埋,冻死无辜,“小砚说会带他去离渊岛,再不会回来的。等天亮了,就该送姐姐下葬了。” “他终究没能看到旧土完整。”萧简一声长叹,落入风中,化散无声。 “我不光要金瓯如旧,当初企图对大珲意图不轨的,都不能放过。”她的眼里露出锋芒,穿透如今大雪,坚毅难摧。 他向她伸出手,手心很快就化开了落入的雪花。 她惊讶地看着,终于伸手回应。 掌心交叠的瞬间确实冰冷,但之后却变得灼热。 晨光初露,风雪渐息,他们看着彼此还沾落着白雪的眉发,相视而笑。 他能给的,只是努力让她方才朝着天地的许诺最终免于流离失望,一生不老。 白头 清明晓雨,晨光初露。 灰衣僧者再来这萧寂山中,一人,一碑。 他执伞立在碑前,借着才破晓并不明晰的光线看向石碑上刻着的字——秋寒之墓。 他伸手轻抚去碑上残落的雨痕,皮肤沾染到此时还显得料峭的春寒,嘴角又是每每到来时浅淡无争的笑意。 他如旧坐在碑前,不顾地面潮湿,默默想着什么。 秋寒。被掏空的记忆里只剩下这个名字,他觉得那应该是个女子,一个名字深刻却样子模糊的女子。 他不知道她从小就极有主张,跟在兄长身边出入商场,少年早慧。 他不知道,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和兄长走遍了大江南北,笑意朗然地看惯商海沉浮,也有些心比天高。 她是众人称羡的易家小姐,也曾手下众众,一方扬名。然而,却是那年,那刻,那地,灯火绚烂时,她在人群中望见他,僧衣干净,面容清雅,眼底神情温柔,看着那时在他身旁的素衣女子。 她知他有情,一眼便知,并且情根深种。 他看不见她的视线里,她微笑,一贯的自信,目送他离开,心底已然记下他的模样。 她将他的眉目画下,素笺白纸,墨色氤氲,自然而然就有了他的身影。她将他小心折起,压在枕下,每晚睡前,总不自觉轻拍软枕细罗,却从不取出画像,而后阖眼入眠。 堂堂易家千金,慕者众多,她却偏偏中意那寺中僧侣,默然想着,不提不说,静待再遇,成就姻缘。 她知青蘼意图,也知兄嫂另有身份,否则不用多年寻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要她潜伏顾庭书身边。 她亦震惊于原来那看来柔和温煦的灰衣僧者就是顾家长子的事实,然而不论他是谁,是何种身份,渐离也好,顾庭书也罢,那就是她认定了的人,不可更改。 顾庭书拉拢于易君傅,她对兄长提议说,结亲可好? 那时易君傅反对,她却道:“就算大哥不说,顾庭书也会说的。” 事实如此,顾成风以缔结姻亲作为交换,她欣然接受。眉梢带喜之时,她看见易君傅疼惜神色,万般不舍。 她长跪于兄长身前,指天起誓道:“我易秋寒若为顾庭书有损大计,必不得善终。” 易君傅将她扶起,问她何苦。 她笑意朗然,道:“第一,我是易君傅的妹妹,大哥大计,我难道不要出力协助?第二,我才是顾庭书的妻子,非君不嫁。” 彼时她神容坚定,自信满满,亲与情,孰重孰轻,衡量在心。 顾、易结亲,声势浩大。 那日她凤冠霞帔入座花轿,听熏天锣鼓,喜炮连响。红妆长街,却无人见她独坐寂然,垂首看着那张画纸,画上依旧是那深居简出的灰衣僧人,眉间红尘不去,却不是为她。 新婚红烛,烧的也不是良辰美景,如她来时一人,空窗独坐,甚至连喜帕都是她自己揭下的。 新府东苑,女主新来,她却知道偏苑里,早她多时就住着一个人,素衣长裙,清萧淡漠。她不过问,只做着该做之事,慢慢赢得顾庭书信任。 那时粮草被劫,看来有人作梗,却是易君傅故意安排,又迅速给予补给,只为表忠心,而事实上,粮草不少,易家没有损失,反而赢了一份诚意,亦是她为他继续“协助”顾庭书做了铺垫,以及挑拨顾、寒两军。 一侧青骊动顾庭书所牵深情,一侧她易秋寒握顾少统辖治理之权,她们并无交集,彼此相安。 众人只说这易家女主宽容忍让,侍夫从一。却有谁知她也是女子小心,固然有利在前,但那毕竟是她心中所向的唯一之人。除了公事,夫妻之间再无过多言语,却是他常去偏苑,她如何不怨。 那时顾庭书说,请她帮忙将青骊带出雨崇。 她说,好。 马车里,她与丈夫默然对坐,如旧无声。 车声辘辘,天亦已凉。她掀开车帘,看见那本就弱不禁风的女子在风中跟车行走,不甚舒服。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当年在成台谭樟寺内,她笑着唤青骊作姐姐,还显得亲密,不由心头一动,想将她唤来车上。然而转念,毕竟心有不甘,她再看顾庭书目光所落处,正是青骊瘦削的身影,丈夫神色关切,已然疼惜。 她遂放下帘子,当作不见,靠着车厢壁,阖眼休憩。 毕竟在意,她并非当真那样大度。何况这一次,是送青骊去顺章,顾庭书将久居之地,而她却要四处奔走,难见丈夫一面,如此,就是将所爱拱手。然,大计在前,容不得她说个不字。 顾庭书去了顺章之后,她仍要留于雨崇,并时常外出押运粮草军备。 易君傅曾问她,是否后悔。 她看着物资运送如顾军军营,笑意中带着疲惫,黯然道:“我不后悔这样做,却一定会后悔骗了他。” 兄长拍她肩头,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顿时也就将险些涌出的眼泪咽了回去,道:“我只求将来大业得成,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易君傅说,那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 顾庭书一离开雨崇,顾庭玉就蠢蠢欲动。 望定城不断有寒军滋事,那都是在计划之内的事。萧简以肖去繁之名带领寒军在外生事,而易君傅则在内对顾廷玉煽风点火,力图挑起两军争端,率先打开望定城门,攻下一处战略要地。 这一次,她却忽然将顾庭书从顺章找回,试图阻止一切发生。而事实也是顾庭书及时赶回雨崇,扣下出兵军令,缓和了局势。 青蘼为此质问于她,她只沉默。是时间教她难以割舍下顾庭书,不忍见他仓皇辛苦,走入他们设下的局。 她不能对青蘼说于心不忍这四个字。 而她也不知,那时将顾庭书找回雨崇,恰巧错过了青骊生产。雨崇城内一场波折终结的同时,顺章别院里,却有人为了顾庭书险些丧命。 时光流转里,顾庭书待她也不似过去疏远,她也仍是那个尽心竭力协助夫婿的果敢顾家女主。 她知道顾庭书心底最在乎的是谁,即使后来有了丛葭,女童精灵活泼,同顾庭书投缘亲昵,他却还是最挂念偏苑里悄然沉默的女子,没有名分地陪在他身边,不知道的,当真以为这就是心甘情愿。 其实莫说青骊,就是她易秋寒自己,也快分不清哪些是自愿,哪些是迫不得已。长年累月在外奔走,都已成了习惯一般,只不想再教顾庭书有更多操劳。她何尝不想如同青骊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在顾庭书身边,受他照拂,有他庇佑。然而最初,她就不是以被保护的姿态来到他身边的,所以,她和青骊的职责不同,要走的路也大相径庭。 然而顾庭书却非对她无情之人,终也有教她感动并感谢的时候。 顺章城外那场雪崩中,顾庭书将她护在身下,紧紧抱住当时失措的她。 她第一次这样靠近丈夫,近得感受得到他每一刻呼吸的变化。眼前白雪如浪,顷刻间就将他们掩埋。 深雪下,她依旧能感觉到顾庭书传递来的温暖,即使周围严寒,额处有他脸颊传来的温度,那里似乎连接了彼此的脉搏,统一跳动着,将生命系在一起,同生共死。 彼时他们都不能说话,但她一刻都没有松懈地抓着顾庭书的臂,感觉到丈夫渐渐衰弱的呼吸,她努力一分一分跟用力的扣着,想要告诉他,有她在身边,他们都不是孤独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他们救出,一路赶回顺章的路上,她握住顾庭书的手,叫他的名字,说的却是,青骊还在等你回去。 而后她守在顾庭书身边寸步不离,直到他从昏迷中醒来。她第一刻叫他的名字,而她听见的,却是他念起的那个在偏苑的女子之名。 说不上心死,不过是从前一刻的温存里醒来,将她打回了现实里。她缄口相守的短暂时光,对她悉心照顾。 顾庭书不问青骊,她也就不提。作为他的妻子,她享有如今陪在他身边照料的权利。她要争的,抓住属于自己的仅有的这些时候,教她还能记得自己身为顾庭书之妻的身份——他们毕竟夫妻一场,那堂前三拜,正是他许她的白首之约,她不会忘。 然而,计划终究还是要进行的。当她最后一次以运送粮草之名离开雨崇,就注定再回不到过去哪怕只是维持的假象里。 她领萧简进入黎昌城,虽然被顾庭书识破,最后却还是成功了。城头的“顾”字军旗倒下,她抬头望着,心里默默说着对不起。 现实也如早就计划好的那样发展,萧简继续领兵南下,大破顾军,攻入雨崇城,在城楼上擒获了顾庭书。 她没有想到,青骊居然狠到连一丝逃走的可能都不给顾庭书。 那时看见蜷在顾庭书怀中虚弱到奄奄一息的女子,她多想上前将他们分开,然后不顾一切地带顾庭书离开。但飞雪中他低头看着青骊的眼光却没有丝毫责备,甚至氲着浅浅的笑意,如同那一年在成台流觞节上,她看见他凝睇着青骊的眼光。 她无力阻止承渊将顾庭书软禁,却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将他从皇宫中营救出来。 那一次,她和萧简都已经部署妥当,却因为青蘼的察觉功亏一篑,甚至得到了顾庭书的一纸休书。 事后她将休书与过去那张画像放在一起。旧画泛黄,如同时光枯萎,而新纸上墨色浓重,刺痛双眼。 她将画像置上烛火,看着纸张燃烧,烧过画上鬓边、眼角,最终烧成灰烬,旧日不再。 不由落下泪来,她说,你欠我的白头,不会就这样被烧掉的。 她知承渊心重于青骊,而青骊难抛顾庭书,是以承渊必定除去旧仇,所以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营救,只是苦于无门,直到那日祈安殿大火。 她发了疯一样冲入火场,冲天烈焰里,她看见萧简,看见昏迷的顾庭书。 萧简本应在外守城,但为解青骊心结,暗中折回以救顾庭书,却亲眼见承渊以丛葭性命为要挟,要顾庭书自绝性命。 父女连心,骨肉情浓,顾庭书唯有妥协,自己纵火,再饮毒酒,却被萧简即使拦下,但还是微毒入体,昏迷不醒。 她听后不由大笑,看着身边滔天大火,将萧简与顾庭书推开,道:“萧将军救我夫婿,易秋寒来生势必报答。” 言毕,她俯身去抱被萧简打晕的一名侍卫。 “夫人!”萧简惊呼。 她惨笑道:“今日易秋寒自不量力,救人不成,反与顾庭书一同葬身火海,日后都不会有人再追究了。” 火光中女子笑意决然,抱着侍卫向外冲去,却也正靠近火势凶猛之处。她不回头,只教这炙热将泪水烧干,灼伤了身体,最终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生命尽时,如同最初,没有那人在身侧,就好像从未遇见。 晨钟想起,该是做早课的时候了,而这雨,却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起身,再看一眼,石碑清寂,还是没有想起碑上的名字和自身有什么关联,但就是这样莫名地记着,不能忘记。 他淡淡笑着,和来时一样轻轻抚摸着石碑,想着缘法自有天定,万事不必强求。要记住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譬如,明日就是大菁朝开国皇后出殡的日子,举国致哀。 大菁淳化五年四月初三日,皇后扶苏氏久病难医而殁,谥号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葬典将由定南王正妃亲自主持,大菁开国皇帝萧简全程相随,直至扶苏皇后于后陵入殓。 灰衣僧侣嘴角笑容渐渐隐去,想起定南王才从战场凯旋,带回印扬降书,就有此噩耗。 他仍记得当初烽火终熄,旧朝皇室遗孤被推到人前。登基大典之上,扶苏慕空却霍然除下王冕交与殿下大将萧简,不以旧珲宗亲为名,细数萧简功绩,拥立其为新王,得众人呼应。 新朝如此建立,萧简继位,国号菁,登基之日即为淳化元月初一,立扶苏氏青骊为后,封扶苏慕空为平南王,赐婚平阳郡主顾氏丛葭。 “渐离师叔。”身后山道上,有一小沙弥执伞而来,道,“师叔快随我回去吧,师傅尽早忽然身体不适,早课要请你代授呢。” 渐离点头,这就随小沙弥回寺中去。 渐离,是跟着那个叫“秋寒”的名字,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却已经没了意义的过去。 不若,不想,且行且走,与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