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来自www.www.sxcnw.org知音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更新免费小说全本下载WWW.www.sxcnw.org ====================================================================== 《且伴君轮回》枫十二少 有一种等待叫做望眼欲穿。 “三百年了,你为何还不出现?” 有一种心痛叫做欲哭无泪。 “……他,死了?” 你在人间轮回,我在天庭等候。你舍命护天宫,留我在银河,孤寂寂…… ======================================================================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幻想未来-仙侠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仙侠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67505字 第1章 楔子 在东荒山上住着一位在仙界拥有显赫地位的上神,人称扶桑大帝,东华帝君又或东王公。他膝下有仅一子,名曰祁灏。 我在天界十三万三千七百年,掌管命格也有近十万年,从没听闻过哪位帝君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独子送给别人当苦力的。自从八万年前,东华帝君亲手将他的儿子送来九重天交给天帝还一味地申明凡有苦累危旦之事大可差遣后,我开始敬佩这位帝君,奇神也! 大约是做司命星君做久了,在自然而然间我就变成了一个爱管人是非的男神,这形象我着实厌恶极了,奈何心里头痒痒。于是我左思思右想想明里看暗里窥,原来这位帝君是在儿子三万多岁时算出了他命中有一大劫,这样一理倒也明了了。在天界都有这样一种说法,要想渡一大劫就必要应上数千件小劫。 我掰着手指算算,这都第五天上了吧,怎的司命府上的仙娥们全失踪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她道:“小仙约了人去晋玄宫,告假一日。”我愣了两愣,好家伙,原来都跑去看祁灏那小子了。我坐立难安了一整日,好歹我也是九重天这数万年里最风流倜傥的上神,岂可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于是我找了个仙子细细一打探,原来这个小子才千把岁的时候就把整座东荒山的仙娥们无论年岁大小全数迷得个神魂颠倒。我在心里笑了几笑,笑话,千把岁?那还是癫巴癫巴的小屁孩呢。 这一日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我搂着两个美貌仙子就朝晋玄宫去了。我愣了愣,这场面简直是万仙空巷么,几百位仙娥将晋玄宫围得个水泄不通。我提声喝退了一干人等,整了整仪容,左拥右抱的就进去了。 那小子正在院子里头的大槐树下悠哉悠哉地品茶,见到我客气的打了个招呼。我在对面眯着眼将他一寸一寸的打量个遍,啧啧,妙也。倘若本神也是女性,那本神也,咳咳…… 既来之也不好这等干干的坐着,怎么算我也是他父辈级别的人物,于是我摆出长辈的模样同他寒暄了几句。话不出三句他便看出了我的本性,我也不掖着,遣走了仙子便同他聊了起来。越聊越发的觉得这小子并不像表面上看得那般规矩,以我的阅历看来,定是个早熟的孩子。本想借着自己那丰富的风月经打趣他两句,他不但脸不红心不跳的还反倒是我给他打趣了去。我望着他沉思片刻,如此也甚好,忒合我胃口,这九重天上尽是些一板一眼的仙人,乏味了些。 一来二往的,我同那小子倒成了最要好的仙友,隔三差五的就找他喝上几杯。 有一日,我将自己珍藏了三万三千三百年的清玉露拿来同他分享,可他却道不如他们东荒山的葡萄佳酿浓郁香醇。我咽咽口水,赖着他求他回趟东荒山取些过来。两日后他从东荒山回来,拎来了两大坛子,还非得要我同他去趟银河看什么芜菁仙草,我一掂量,好歹我也是十三万岁高龄的上神,跟个小青年屁颠屁颠的跑去看株仙草委实失了我这上神的身份。这小子什么都好,偏生没有耐性,我的一通道理还没说完他就一闪没了踪影,我估摸着是看仙草去了。 再往后的几百年上,他时常被天帝差遣去各处办事。不得不承认祁灏这小子的办事能力确实不错,天帝差遣的事无不办的干净利落,漂漂亮亮,令我都大为叹服。只是这人吧有时候太过实在也不见得是好事,我二度掰着手指这都几个月了,连个影也没见着。 我正在晋玄宫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惆怅着,眼角一片白衣攒动,我立马堆出一个万分真切的笑,两片薄唇将将分开他就恰到好处的插进话来:“怎的这幅尊容?” 我正了正嗓子,违心道:“这是,想你的尊容。” 这小子不但没耐心还忒不敬老,他瞥我一眼,啜口茶,不紧不慢的就是一针见血:“又喝完了?我看你倒不如入赘我东荒山罢了。” 我嬉皮笑脸道:“我倒是十万个愿意,可惜你也没个姐姐妹妹的我想入也如不成呀。还是,咱叔侄俩凑合凑合?入了你这?” 他不动声色的瞧上我一瞧,颇认真的凝眉思索片刻,道:“这个么,你愿意嫁我我也不好拒绝。索性我对姻缘也没多大要求,能煮个饭洗个衣服也就罢了。” 本上神我平生第一回结巴:“真,真真,真的假的?” 见他点头,我着实愣了好几愣,感情这小子不是早熟,是没熟?连男女阴阳之事都没甚研究?于是我开始充当他的导师,好替他拨拨正。我的理论才说了个开头他便抿上一口茶,一溜烟的又没了踪影。我一拍脑门,坏了,忘了正事!腾云驾雾一阵急追,那小子居然跑银河来了。见他那般仔细的端详着一株芜菁草我也没忍心打搅,只在一旁暗自等着。 透过缝隙,我顺眼瞄到了那株仙草。呵,果然如那小子说的一般浑身透着灵气,是个好苗子。我见他喃喃自语的说些什么,大约他也不忙,我这般干等着也委实累人,索性就先回了晋玄宫等他。 那次之后我在几度求佳酿未果的严重打击下决定想个招诱点儿。我在司命府冥思苦想了整整三个昼夜,最后驾着一朵瑞云直捣姻缘司。本以为凭着我和那老家伙的旧交,他多少会买个脸面给我让我翻看翻看那本姻缘簿,谁想那老家伙死守天规不给。我咬咬牙,驾着来时的那朵瑞云无功而返。这天界里要说贪杯的我只敢数第二,于是强忍心中大痛,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心态拎上最后一坛子清玉露找到了姻缘司。那老家伙见酒眼开,片刻便将酒坛子喝了个底朝天。我在他身边溜达了好一会,确定那老家伙醉的不省人事后方光明正大的进了一个小房间找个了一个小匣子翻开了一本小簿子。 我哼着仙调,招来一朵瑞云,满是得瑟的去了晋玄宫。 我憋了许久,终于试探道:“哎,想不想知道你媳妇儿是谁?” 他瞥我一眼不答话,手上继续擦拭他的那把通体黑色的玄武剑。 我轻咳一声,这小子未免也太淡定了,于是我开始加重力度:“昨日在姻缘司我一个不小心瞄到了那本姻缘簿,说巧不巧的正好翻在了你那页。啧啧……”看他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我顿了顿继续道:“真的不想知道?” 他定睛将我望着,手中的动作也随即顿住。半晌,他道:“此等有违天规的大罪大约天帝也不会轻易饶过你,若不幸仙逝,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定会早晚三炷香供着你。” 我嘴角有些抽搐,抽了半晌也没抽出句话来。 这时候两个人影慌慌忙忙的冲进晋玄宫来,说是魔界有人闯进天宫来了。那小子没等他们说完话就提着剑飞身出去,我整整仪表,这事大约也轮不上我动手,于是悠哉悠哉的跟在后头看热闹。 原来是三位自称乃伏羲和蓝雀后人的男子闯进天帝的政殿寻仇来了。我略一回忆,大约在十万年前,当时伏羲乃仙界尊神,但为了魔界一孔雀女甘愿遁入魔道,自封琴魔。后来惹来了仙魔的一场大战,伏羲战败而亡,孔雀女对他情根深种于是追随他而去。天帝念在伏羲当日的种种功绩,免去连诛之罪,于是就有了今日这场三子大闹九重天的戏码。 奇怪的是今日的九重天怎的这般空荡荡,往日的那一群仙友均不见踪影,我一拍脑门,又坏了,忘记今日要去上清真境听灵宝天尊讲禅了!我暗自默哀。 三位男子统一的玄衣玄帽,容颜遮去一半,身形灵活矫健。蓦地,其中一人架起一张桐木琴,七绝音起众天兵纷纷倒地捂耳,面目狰狞。我定睛一看,不好!是伏羲的凤凰琴!此琴在十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被战败的伏羲抛于九霄之外不见了踪影,不想如今又落在了他后代的手中。凤凰琴重回魔道实乃三界六道之祸患! 我正欲提醒,那小子却已拔剑直逼那弹琴人。我捏了把冷汗,索性他修为不错,才没被七绝音震伤肺腑。见他们四人纠缠在一起,彼此都吃不了亏,于是我闪身去了天帝面前保护圣驾,一面紧紧盯着战况。 那小子被其中二人引开,让弹琴着有机可趁,‘咚’的一声,那音符有如一道利剑直直刺向他,我抬手使出一道掌风却晚了一步,琴音还是震伤了他,一口鲜血喷洒在玄武剑上,他大约用了全身的劲儿才提起剑狠狠刺向玄衣人心房,一剑双雕。等我赶到他身边时,弹琴者抱着琴撒腿就逃,他运足了劲儿,一道强劲的掌风伴着那柄玄武剑从我面前闪过刺向玄衣人,只见那人身形一闪,剑刃刺进了琴中,凤凰琴发出一个彻向整个天界的声响。祁灏也随着那个声响倒下,我颤颤的抱着他,再不见他睁眼。 那个声响惊动了元始天尊,他逐音赶来为那小子保住了三魂一魄。 人有三魂七魄,仙也不例外。那小子如今七魄少了六魄,无法救醒,元始天尊找来东华帝君同他一商量,决定让祁灏历经轮回,在凡尘攒足七魄方可重返天庭。只是凡人的七魄同神仙的七魄也有不同,没个几百年的轮回怕是难了。 我不禁唏嘘几声,这千把年来我同那小子友谊匪浅,如今少了他我也甚不习惯。 我在司命府唉声叹气了三百年,有一日途径银河时隐约听到这样一个女声:“三百年了,你为何还不出现?”声音不再重复,我晃晃脑袋,大约是听错了。 不久天界多了一位仙子,名为芜菁。原本我对她并不关注,直到某一日我在路上遇着她,见她逮人就问:“你见过祁灏君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于是我心下生奇,留住她问了个究竟。 我愣愣地听完她整个叙述,时隔三百余年,曾在银河的那株仙草竟还记得那小子,我不禁对她的那份爱慕起了怜悯之心。但事实毕竟是事实,我假装淡然的告诉她:“他死了。” 这是我同这个芜菁仙子的第一回见面,再见面时,却是在南天门外,看着她被剔仙骨,除仙班,贬入凡尘。头几日上我便有所耳闻说这个仙子为了同那小子一同轮回跑去求过天帝,天帝自不会允许。今日她又将天帝最心爱的琉璃盏打个粉碎,天帝盛怒之下命人严惩了她。 我望着她那张近乎白纸却笑的璀璨的脸心头好不震惊,那是怎样的爱慕才甘心遭此大罪。见她被推下九重天的时候心生恻隐,于是暗中使了道掌风送她一程。 我慵懒的倚在自己府里头的那张檀木摇椅上,在九重天的日子越发的觉得无可事事。没了喝酒聊天的伴儿也没了葡萄佳酿,就连清玉露也早在几百年前叫姻缘司的那老家伙吃了。我四下望望,没个有生气的人影,委实无聊。我随手抽出一本命格簿,随手一翻,芜菁?我思索一会,莫非是当年的那个芜菁仙子?我又翻了翻,慕容清?莫非,是那小子?于是我一通翻查,果不其然,就是他二人。 又于是我开始以翻看那小子的世世命格打发时间。 第一卷:君难辨 第2章 第一章 彼时天下一分为五,东琅峫、西幻月、南溯瑜、北焕褚、中鹤麟。 晋元二十六年鹤麟国遭四方来袭,众寡悬殊,被四国割城划地四分五裂。晋元三十二年,鹤麟国国主病逝,长子慕容清袭位登基。别国凡有大事,余国皆来朝祝贺,而独独鹤麟国遭四国无视,还得依惯例向东西南北四国进岁贡。 登基初年,在朝大臣见新国主迟迟不更改年号便频频进言,却遭慕容清屡屡拒绝。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觉此乃有违常理之事。终于,在两年后,他们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晋元三十三年初,又是鹤麟国该向四国进岁贡的时候,慕容清命使臣向北之焕褚国进贡一张地图,一张鹤麟国的地图。它预示着鹤麟国将会讨伐失地,并占据半壁天下成为五国之首。 焕褚国国主见到岁贡的次日,便有守城将士来报城池失守。焕褚国还来不及设下防备就被慕容清大军压境,几日拿下,共计六座。此后数月,慕容清再以各个击破的战略,分别讨伐了琅峫、幻月、溯瑜三国,共计城池二十四座,是鹤麟国当年失去的两倍多。 整个讨伐历时一年,一如慕容清所料的顺利。东西南北四国是为盟国,晋元二十六年一役后便常年处于安逸状态,而此时的鹤麟国军队经由慕容清的训练,已然成为一支嗜血的铁卫军,强硬不催。 慕容清最后讨伐的是西幻月国,讨伐一结束,便直捣幻月宫殿,在幻月囯国主议政的正殿召见了四国国主。迫于慕容清的威慑,他们签下了降和书:天下以鹤麟为尊,岁贡一年两度,四国之君主必须尊呼鹤麟国君主为圣上以显鹤麟之尊贵。 “我说过,鹤麟失去的,我会双倍讨回来!”正殿之上,慕容清一袭玄衣长袍佛袖而坐,眼睛直逼殿下四国国主,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四国国主跪地叩首。殿外鹤麟军同时高呼‘万岁’,响声震响整个宫殿,久久不散。 为了示好,幻月国国主提出将自己的公主嫁与慕容清。班师回朝之日,公主的花轿也一并随军启程。 近乎一个月的跋山涉水,大军已经行至鹤麟境内。眼看就到城门了,忽然大风横扫,天公作响,轿夫腿下一个不稳,踉跄着将公主的花轿摔在地上。片刻,一切又恢复如常。 众将士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雷声一脸茫然,他们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是凶或是吉?慕容清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放声道:“这是老天爷也在为我鹤麟擂鼓祝贺!庆我鹤麟一统天下!傲视四国!独显尊贵!” 众将士纷纷举弄手中的长戈,直呼:“傲视四国,独显尊贵!傲视四国,独显尊贵!”这时,城门大开,城门那头的将士们也高呼起“傲视四国,独显最贵!”的口号。一时间,城内城外几十万人激昂地齐声高呼,彻响声弥漫整个鹤麟国。那场面,着实壮观。 迟迟没有更改的年号,在这一日也终于易新了。‘荣安’,繁荣之荣,安定之安。慕容清希望他的臣民们拥有一个繁荣安定的居所,从此不再遭受别国歧视。现在他做到了。后来,有大臣受慕容清之命拟了‘即日起,举国同庆,每户发放粮食两袋,全国免征赋税三年。’的圣旨。圣旨一颁布,就有一大批百姓自发去宫门外叩谢皇帝隆恩。 第3章 第二章 这是一个初春时节,是个极易感染伤寒的季节。刚入宫就有人发现了那位即将跟慕容清成婚的幻月国公主昏迷不醒,请了太医,说是旅途劳累染了风寒罢了。一直昏睡了几日,终于有了好转。好歹是他将来的妃子,她病着他总该去看上一眼罢。 “公主,您总算是醒过来了!” 那公主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一脸着急的小丫头望着自己。她眨巴眨巴眼有些陌生地问:“你是?” “公主,我是小萱啊。” “我不是公主。” 小萱被公主的话语愣到,张开了嘴却久久说不出话来。莫非公主病糊涂了?或者失忆了? 一声冷哼从小萱身后传来,接着一个男声说道:“倒是没病糊涂,还记得自己是来给朕当妃子的。” 听他的话语有些不善,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是来找人的,开口道:“我是来找人的。” 慕容清也同样没有理会她的那句话,转过身来:“幻月国的公主倒真是千金之躯啊,坐个轿子也能把人给坐病了?如此娇弱,以后还如何给朕当尽职的妃子?” 剑眉星目,五官俊朗,肤色莹白。那气势,那眼神,更重要的是那与祁灏君如出一辙的面容。她断定,他就是那个令她不顾一切也要伴他一同轮回的祁灏君。这一眼恍如一世,不,是很多世啊。她望着他,幽幽唤出祁灏君的名讳:“祁灏……” 只见他冷冷道:“不要对着朕喊其他男人的名字,这是男人的大忌。最好记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来和朕联姻的。”她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她居然笑了?慕容清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好生歇着吧。” 慕容清走了,芜菁并没有挽留他,并非因她知道来日方长,而是她已经完全陷入欣喜之中,就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忘记了。 跨出鸣殊殿,慕容清甩甩脑袋,真莫不清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或许真的病的犯糊涂了?只是,那一笑,确是倾国又倾城,真真的妙人啊。想着,又心中叹气:只可惜,不是我鹤麟之人。 三日之后,慕容清遣回了所有随同幻月国公主一同来鹤麟的人,当然也包括了幻月国公主的贴身丫头小萱。当日,内侍带来一个老嬷嬷,说是皇上派来照顾公主饮食起居的。那个老嬷嬷身体浑圆,上了些年纪,看起来和风婆婆有些相像,芜菁一见她就有种亲切感。况且与芜菁而言,这样一换人反而是件好事。小萱尚小,她自己又是初为凡人,很多事情还得请教他人,这个老嬷嬷一看就是个经验老道之人,若往后有什么也就不怕了。 很快地,芜菁就后悔了,这个老嬷嬷哪里像小萱那般温柔?现下,她正被她按在一个大大的木桶里喝着洗澡水,还不停的搓弄她的肌肤,她觉得她快要被嬷嬷揉碎了。她有些生气,窜出头来,问道:“你们凡人如何要这般节省?” 嬷嬷有些不明所以,愣愣的问:“公主说什么?” 既然嬷嬷不明白,芜菁只好进一步解释:“我说你们如何要这般节省,鹤麟国难道缺水吗?洗澡水如何能当茶来喝?” 半晌,听不到嬷嬷回答,芜菁好奇的回头,眼前是嬷嬷的一张诧异的老脸。 “嬷嬷,你怎么了?为何不回答?” 又是半晌,嬷嬷笑道:“公主真是风趣,倒和老奴说起笑话来了。” 这回,轮到芜菁犯起糊涂来了,她完全不懂嬷嬷说的是为何意,她几时说笑话了? 嬷嬷没给她再提问的机会,顾自又说:“今儿可是公主的小喜之日,公主可得好好把握住了。” 谁想,嬷嬷的话又引出了芜菁一连串的问题,她思索良久,问道:“什么是小喜?” “这小喜啊,就是公主和皇上行合卺礼。” “什么是合卺礼?” “就是皇上降恩宠与公主。” “哦。我明白了。”恩宠大约就是宠爱吧?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她暗自思忖着,这与她而言,不是小喜而是大喜了。“对了嬷嬷,还有大喜吗?什么是大喜?” “大喜就是合卺礼后,皇上册封给公主的头衔。” “哦……”芜菁自觉明了的点点头。 暮色渐深,宫内灯火一片通明。乘着步撵一阵七转八转地,芜菁只觉有些头晕,索性闭上眼,任由他们将自己抬去慕容清的宫殿。想着不久之后她就可以见到他了,她又欣喜又紧张。一会儿,她要跟他说些什么好呢?正想着,身下一沉。嬷嬷在她身侧轻声说:“公主,到了。” 在嬷嬷的搀扶下,芜菁下了步撵。一座气势宏伟且通体玄色的宫殿赫然屹立在她的眼前,那气势仿佛能让一切来人心生凛然之感。嬷嬷只将她领进殿门就退下了,偌大的一个殿内再无旁人。 嬷嬷告诉她让她在西侧隔间的御榻上等着慕容清,千万不能随意走动。可一盏茶的时辰后,芜菁有些坐不住了,她嫌闷的在隔间内四处打量。走着看着,不知不觉却出了西隔间。 慕容清的这座紫宵殿的格局一分为三,中间为主间,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平日里,若无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入主间。而东西两侧则是个小隔间,平时无用,只有在宾妃们侍寝或是即将嫁与他的女子与他先行合卺礼时才会动用。已经成为宾妃的,则用东隔间,旁的则是西隔间。龙床只是对主间的床的称呼,东西隔间的则称之为御榻。至于合卺礼,在鹤麟国,皇室的婚姻制度与别国有所不同,凡是将要嫁与皇帝的姑娘都必须先行入宫,则吉日再与皇帝行合卺礼。合卺礼后,皇帝若是满意就会留下她,并适当的册封个头衔,若是不能讨得皇帝欢心,则放出宫,自行婚配。 “是谁允许你进来的?” 紧接着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碎裂声。芜菁头回,双手依旧保持着拿花瓶的姿势。 看着满地的碎片,慕容清不悦道:“来之前难道没有人教给你规矩吗?” 知道自己犯了错,芜菁也很自责,缓缓开口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把它修补好还你。” “出来!”慕容清话才说完,就自顾自的往外头走去。芜菁回头看一眼碎片,然后也小跑着追了上去。慕容清直径来到西隔间,在离御榻四、五米处突然驻足回头。芜菁跟得有些过紧,险些和眼前那坚实的胸膛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急忙退后几步,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 慕容清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芜菁也跟着坐在他一侧。 在他面前还不曾有哪个女人像她这般随心所欲的,他不满的挑眉看她:“公主的行径果然超乎寻常。” 显然,芜菁没有听懂慕容清的话中之意,只笑笑道:“嬷嬷告诉我今天是我的小喜之日,你会降恩宠与我。” 一个女子,竟这么轻易地说出让男人降恩宠与她。慕容清定睛细看她一会,他着实弄不懂眼前的她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他挑唇冷冷一笑:“天下竟会有你这般急着让朕施恩与你的女子,别的姑娘就算想也得顾着矜持,你倒好。” 慕容清的话才说完,芜菁就接话道:“我自然是着急的。” 慕容清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哦?说来听听。” “因为……”她想说:因为她已经错过了三百年,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因为什么?”他追问。 “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慕容清疑狐的将她望着,好奇道:“何事?” “这第一件事是,让我陪着你。” “朕若不答应呢?” 芜菁想了想,满脸真诚的说:“那就让我看着你,能看着就好。” 慕容清眯起眼,道:“若朕同样不答应呢?” “那……”芜菁的表情略显为难,一时回答不上。 不想多浪费时间,慕容清干脆道:“继续。” 还沉静在思考中的芜菁被慕容清一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呐呐的问:“什么?” 慕容清看她一眼,淡淡道:“第二件。” “哦。这第二件,就是听我说一个故事。” “好了,走吧。” “去哪?” “回你的鸣殊殿。” “可我不认得路。” “载你来的步撵在殿外候着。” “可是……” “……” 见慕容清满脸不悦之色,芜菁挣扎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你,还没听我讲故事呢。” “……” 又见慕容清不满的望着自己,芜菁顿了顿,怯怯道:“麻烦你把碎片交给我。” 慕容清早已忘记了那个碎花瓶的事,脱口而出:“什么碎片?” “方才打破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要它做什么?” 只见她满脸真诚道:“我说过我会修补好它的。” 他一挑眉,面无表情道:“随便你。”半晌,不见她有何动静,慕容清又问:“还不去?” 只见芜菁面带为难状,嗫嚅道:“你说那儿我不能进的。” “……”慕容清有些无奈的揉揉眉心,一个起身,大步流星朝着主间迈去。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包东西。“拿去。” 芜菁接过布包,有些咯手,她将它捧在怀中,轻言道:“那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清打断,他指着前方道:“殿门在那。” 芜菁点点头‘哦’了一声,而其实,方才她只是想谢谢他而已。 出了殿门,果真如慕容清说的那般,载她来的步撵就等在原地。嬷嬷见她出来,知道公主未得皇上欢心,一声叹息,又朝着那几个当差的说:“回去吧。” 就这样,芜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在小喜之夜从慕容清这儿捧着一包碎片打道回去了。 第4章 第三章 偌大的一个皇宫像是都传遍了,人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幻月国的公主在小喜之夜打碎了花瓶,皇上盛怒之下将她赶了出来。 被流言激怒的芜菁蓬头垢面地从厨房一侧窜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碎片。她一把揪住在外头说长道短的是非者,气愤道:“谁说是被赶出来的?明明是我自己出来的。” 那人却也是个厉害丫头,利索地拉下对方那脏兮兮的手,拍拍衣襟嫌恶道:“哪里跑来的疯子!真是晦气。” 一旁同行的女子补充道:“我看一准儿又是西苑的奴才们偷懒,才会让这些疯子跑出来乱抓人。” 芜菁气极地拦住那二人的去路:“你们怎么能随便骂人呢?” “疯子,快走开!我可没闲工夫跟你瞎耗!” 见她们要走,芜菁又追上几步,拉住方才说话的女子,道:“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教养,我要你道歉。” 那女子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破口大笑,同身边的女子说:“你听听,一个疯子居然也谈教养,真是可笑。” 同行的女子也道:“怪事我可听过不少,这疯子谈教养,我还是头一遭听到呢。” 那二人越说越起劲,芜菁越听越气愤。说着说着,竟演变成了拉扯,最后竟连慕容清也惊动了。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但这里其实站着有近十人,除去当差的几人,站在龙案前的均为‘疯子’。当然,还有坐着的一人也是正常的。 半晌,慕容清从龙案后走出来,直径走向那个浑身蓬乱到令人惨不忍睹的人儿面前,用手指撩开她面前的几缕发丝,细看了一番。发丝后头一对灵动的眼珠转了一转,全无畏惧。收回手,慕容清又走回龙案后坐好,啜一口清茶,缓缓问:“胜负如何?”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芜菁见她二人不回话,觉得这样耗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如实说:“没有胜负。” 此话一出,慕容清倒是没什么,只是顿时令身边那两人目瞪口呆,按芜菁的目测预计,那嘴型正好一个鸡蛋大小。 芜菁还在得意自己对鸡蛋尺寸的把握已经如此娴熟,却听慕容清淡淡的说:“哦?是么,倒是可惜了。朕的御书房还算宽敞,环境也算幽雅。公主可有兴致在这里把胜负分一分?” 方才还有鸡蛋大小的嘴巴现下却合成了一条缝,前额朝下画出一个弧度。 唯有芜菁抬头挺胸地看着他。她道:“不用了,我只要她们道歉。” 听她这么说,慕容清话锋一转,问道:“何事引起?” 芜菁好奇地看看那二人,自进了御书房,她们就只说过一句话,那就是‘臣妾给皇上请安’,之后就像是哑巴了一般,方才的能说会道这会儿全不见了踪影。 只听慕容清厉声道:“朕在问你们话!” ‘噗通’一声,二人跪倒在地。怯怯的开口:“臣妾该死。” 第二句了,芜菁在心里数着。又想,既然她们不说,那便只好自己说了:“她们在背后说我被你赶出去,还说我是疯子。我要她们向我道歉。” “是这样吗?” 地上的一双人儿齐齐的点头称是。 慕容清心中明了,扫视那二人一眼,道:“还不向公主道歉?” 二人起身,对上芜菁那得意的小脸,心中着实不甘,但碍于慕容清在,咬咬牙也只好忍了。一福身子,道:“公主,对不起,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芜菁大方一笑,说:“你们若是早肯说了,也就没有这事儿了。往事不计,过去了就算了,权当不打不相识。” 二人闻言,表面也点头表示赞同而心里头怕是早已咬牙切齿了。 至此,流言引发的宫妃公主推拉撕扯事件方算是了了。 慕容清命她们退下,可芜菁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迹象。 他一挑眉,问:“不认得路?” 芜菁先是点头,然后又急急摇头。 慕容清也没看懂她的点头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朝几个宫人道:“来人,送公主回去。” “等等。”她急急打断。“我还有话要说。” 慕容清一挥手,宫人又准确无误的退回到方才的原地站好。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说罢。” 沉默一会儿,芜菁忐忑的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会把我赶出宫?” 对于芜菁的话,慕容清有些蓦然。 紧接着,芜菁又说:“你昨夜才答应我的,你不可以赶我走。” “等等……”慕容清连忙打断她,说:“朕似乎没有答应你吧?” “你有!” “……” “因为你没有拒绝!” “……” 很显然,慕容清这个几度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完全败给了眼前这个公主。所谓的答应在她这里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等同答应?他觉得,她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辩论家。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慕容清轻咳了一声:“公主放心,你是来与朕一结秦晋之好的,朕不会赶你走。” 虽然芜菁不懂他口中的‘秦晋之好’指的是什么,但听他说了不会赶自己走心下放心了不少,但仍有疑虑,她又说:“可我听人说,小喜之夜不在紫宵殿过夜的人就会被赶走。” 慕容清觉得这位公主或许是智力有问题,她似乎时常听不懂他的话。恰巧,慕容清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懒于解释,只告诉她说:“你跟她们不同,她们走的时候可没有你那包碎片。” 天真的芜菁真的信了慕容清的话,她开心一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 透过指缝,她似乎若隐若现的看到他的嘴角向上翘着,脸部肌肉也在规律性的抽搐。 良久之后,只听慕容清清了清嗓子,道:“若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芜菁呐呐的点点头,还在琢磨方才他在干什么? 临走的时候,慕容清又叫住她:“宁洳。” 芜菁回头,问:“你是叫我吗?” 顿了顿,慕容清一挑唇,说:“你这个模样,确实像个疯子。希望公主日后能安分一些,没事的话,就不要一个人乱跑。若真的嫌闷了,就让嬷嬷带着你在花园里转转。” 芜菁望着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老远的,就见嬷嬷守在殿门口。芜菁一高兴,就向她招手喊道:“嬷嬷……” 芜菁那只运动着的右手还来不及收回,就听身后送她回来的宫人提醒说:“公主,宫内不得大声喧哗。” 尴尬的收回手,芜菁回头对他讪笑几声,道:“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嬷嬷迎上来:“哟,公主您去哪儿了,让老奴好找。”看着芜菁那凌乱的衣衫、头发,惊讶道“怎么弄成这般模样了?快快快,进屋里老奴给您好好收拾收拾。” 一番梳洗,嬷嬷给她换上了干净衣衫。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晚膳过后,她拉着嬷嬷问了些有关慕容清的事。 “嬷嬷,慕容清是不是有很多妻子?” 嬷嬷急忙捂住芜菁的嘴巴,小声的说:“公主可不能直呼皇上的名讳,那是会丢命的大事儿。” 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捂住嘴巴,芜菁瞪圆了双眼。 收回了手,嬷嬷又继续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皇上呢。” “凡人为何要娶这么多?天帝也只有天后一个妻子而已。” 嬷嬷哈哈一笑,说:“公主如何知道,也许比咱们皇上还要多呢。” 芜菁急急道:“我当然知道的。那,皇上有多少妻子?” “大大小小的宾妃,一共三十六位。” 现下,芜菁觉得不需目测,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型也如鸡蛋一般大小了。她瞪大双眼,惊讶道:“天呐,这么多?” 嬷嬷见芜菁的表情,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自古帝王家不都是这样吗?难道她们幻月国不兴这个?她开口问道:“难道公主的父王只娶一个?” 芜菁侧过脸,歪头茫然道:“我没有父王。” 嬷嬷愣了一愣,笑着说:“公主又和老奴说笑了。” 芜菁满脸真诚的辩解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父王。” 面对这种情况,嬷嬷觉得自己还是但笑不语为妙…… 见嬷嬷没接话,她又问:“嬷嬷,为什么我觉得大家都很怕慕……”忽然想起嬷嬷说不能直呼他慕容清,又改口称呼:“皇上。”今天御书房一行,她见那二人一见慕容清就吓得垂首不语,可是她觉得,他并不可怕啊。 嬷嬷替她添来茶水,道:“皇上是天子,操控着一切生杀大权,大伙儿自然会心生敬畏。” 芜菁点点头,缓缓道:“就像天帝一样,可以主宰别人的命运。” 嬷嬷点头称是。 初春也是个多雨的季节。 天气有些沉闷,棉被也显得有些潮湿,芜菁窝在棉被中翻来覆去睡不着。渐渐地,她开始回忆起当初在天上的初遇。 她是一株生长在九重天银河畔的芜菁仙草,初见他时她尚年幼。每天来往于银河畔的各路神仙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人肯为她驻足过。有一日,一位身着白衣的上仙路过银河畔时发现了她,他来到她身前,端倪了她好久。他说:“好美的一株芜菁仙草。” 后来,她知道他是东华帝君的独子——祁灏。 第5章 第四章 ‘轰隆隆’天空开始响雷下雨。 一个宫人关了窗子,走近慕容清,轻声问:“皇上,天色已晚,明儿在批吧。当心龙体。” 慕容清摇摇头,只道:“朕饿了,去备些宵夜来。” “是。”那宫人领命退下。 被一记响雷惊醒,芜菁揉揉耳朵,心想:这大半夜的,雷神还这么敬业啊。 雷声一记接着一记。芜菁没了睡意。突然忆起那还未修补完的花瓶还放在厨房一侧的小道上。忙不迭的从床上爬起来,连外衣都没穿就跑出去了。 皇宫很大,宫殿也很多,除了慕容清的紫宵殿,其余的都一个模样。芜菁淋着大雨转了几圈,就是寻不到去厨房的路。幸而有当差的宫人路过,芜菁随手抓住一个,道:“带我去厨房。” 那宫人着实被芜菁吓了一跳,怯怯的瞄了她许久在确定她不是鬼魅后呼了口气,心想:大概是从西苑跑出来的疯子,饿了想找东西吃吧。他指着前方对她道:“那儿就是御膳房,自己去吧。” 芜菁刚想说声‘谢谢’,又听他说:“吃饱一点儿,下次别再半夜偷跑出来吓人了。”接着又跟同伴道:“西苑当差的真是越来越清闲了。” 他们走了,独留芜菁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又被当做西苑偷跑出来的疯子了。 下过雨后,青石板路有些湿滑,这是一条小道,平时走的人就极少,这大雨天的,就更少了。 芜菁走的有些心急,脚下一滑,顿时面朝大地和青石板来了一个热情拥抱。本是白色的衣衫,此刻像是一幅水墨画。她爬起来,胡乱的抹去脸上沾着的污泥,顾不了太多,继续前行。 御膳房当差的御厨送方才来传令备宵夜的宫人出门,道:“雨天路滑,您慢走。” 那宫人撑起伞,叹气说:“这春雨着实令人厌烦,还不知下到什么时辰呢。” 说着,他选了条小道,想抄近路回去。 忽然,路中央有个类似‘死尸’的东西趴着。他‘啊’的惊呼出声。 ‘死尸’动了一下,抬头看他,道:“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听声音,是个女的。 那宫人拍着小心肝儿,对那女人的恶人先告状很是生气,恶狠狠道:“大晚上的,你没事趴在路中央干什么?装死吓唬人呢?” 那女人依旧趴着:“我没有装死,我只是在保护它们。” 宫人朝着她身下看去,伴着朦胧的灯光,他可以看出那是一堆碎片。宫人眼尖,认出了那是皇上主间摆设过,却被幻月国公主打碎的花瓶。公主?宫人惊呼:“你是公主?” 芜菁摇摇头,道:“我不是公主。” 宫人心中明了,确定眼前的‘死尸’正是幻月国公主没错。因为在宫里,还有一个传言,那就是:幻月国的公主有个癖好,喜欢说自己不是公主。他靠近芜菁,为她挡雨道:“公主,这大雨天的,您趴这儿做什么?快回去吧,当心病着。” 芜菁抹抹脸上的雨水,扭头望他,满脸谢意道:“谢谢,我没关系,它们没事就好。” 几番劝说,公主像是铁了心非得等雨停了才肯回去。宫人没法儿,只好留下她回去了。 回到紫宵殿,宫人还一直想着在外头淋雨的公主,犹豫着要不要禀告皇上。 而慕容清像是看穿了他,说:“有话直说。” “是。”宫人如实道来:“奴才方才瞧见了幻月国的公主,她淋着雨,趴在路上。说要保护那个碎花瓶,奴才劝了几次都没能劝得动她。” 慕容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呐呐道:“保护碎花瓶?” “是的皇上。奴才见她浑身湿透,脏兮兮的,那模样怪可怜的。” 慕容清继续追问:“就她一个人?” 宫人回答道:“是,就一个人,连个打伞的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清放下手中的奏折,出了紫宵殿。 在宫人的引路下,一个看起来很是狼狈的姑娘出现在他眼前。一如宫人说的那般,她在雨里趴着。 接过宫人手中的伞,撑开。走近她,替她挡住雨,说:“可以站起来了。” 半晌,不见趴着的人儿有何反应。慕容清用脚尖去碰碰她,仍不见回应。 慕容清惊觉不妙,蹲下身一看,芜菁已然处于昏迷状态。立刻抱起她,回了紫宵殿。 紫宵殿的西隔间内,慕容清命丫头替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传来了御医,诊断过后,说是高烧了。服了药,宫人送走了御医,房内现下只留着慕容清一人。 他伸手在她额间试了试温度,烫的惊人。他皱眉看她,心底思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来我鹤麟?你究竟是不是幻月国的奸细? 这期间,他派人查过。幻月国国主只有一位公主,名宁洳。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宁洳。倘若说她是幻月国国主派来的奸细,那么堂堂幻月国国主又岂会笨到选这么一个傻女人来,且说是吧,那么幻月国主也定是打探过的,又岂会不知他慕容清是从不沉沦女色之人?要让他以女色误国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天真的可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芜菁醒过来,看见一侧坐着慕容清,一高兴,不顾额间的帕子,坐起身,说:“你怎么来了?” 由于动作过快过猛,帕子掉在了棉被上。 慕容清过来拣起棉被上的帕子,丢到一旁水盆中,又抬手在她额间试了试,热度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说:“这是朕的紫宵殿。” 芜菁环视一周,发现这确实不是鸣殊殿。 慕容清问道:“大雨天的,为何跑出去?” 被慕容清这么一问,芜菁这才记起碎片还在那儿呢,心中一急,就想下床,却被慕容清按住。 芜菁着急道:“我的碎片还在那儿淋雨呢。” “先回答。” 芜菁想了一会儿,道:“今天我带着那包碎片去厨房找鸡蛋,找到了鸡蛋就就近在那儿的小道上粘碎片。我说过我会修补好还你的。” “然后呢?” “然后因为一点嘴角,就到了你这里。” 慕容清像在听故事一般,啜一口茶,淡淡的说:“继续。” “从你这里回去以后,嬷嬷帮我沐浴更衣,用了晚膳,还……” 芜菁掰着手指细数着那不搭边的桩桩件件,慕容清差一点没被茶水呛到,扫她一眼不耐烦道:“够了,说重点。” 芜菁显然不赞同慕容清的话,她辩解道:“这些都很重点,万事皆有因有果,我现在说的就是‘因’。” 慕容清无奈的点头道:“好,你继续。” 芜菁也点头道:“好。后来半夜,我被雷声惊醒,忽然想起碎片还在厨房那儿放着,放心不下,怕它们被淋坏了就出去找它们。”中间停顿了一会,芜菁在想,那被人误以为疯子跑出来偷吃的糗事还是省略为妙。接着继续道:“本来,我想把它们带回鸣殊殿的,可是我忘记带布包了。” 半晌,不见慕容清接话,她又说:“我说完了。” 慕容清愣了两愣,放下茶盅,不可思议道:“所以,你,就趴在那儿保护它们?” “嗯……” “……” 慕容清背过身,芜菁看见他的肩膀似乎在抖动。好奇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只听他轻咳一声,转过身来,指着一旁的桌子道:“碎片在那儿。” 芜菁高兴的下床翻开那布包一看,果真是那些碎片。回头万分感激道:“谢谢。” 慕容清挑唇一笑。 “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能还你一个崭新的花瓶。”芜菁自信道。 慕容清好奇道:“哦?”顿了顿,又说:“朕很是好奇,你找鸡蛋作何用?莫非,怕粘着粘着就饿了?” 芜菁笑出声,解释道:“才不是,我是利用鸡蛋清来将它修好。” 慕容清有些怀疑:“鸡蛋清可以修好这个碎花瓶?” “嗯。” 他追问:“你又是如何知晓?” 她思索片刻,道:“很久以前,我听祁灏说的。” 他没有追问她口中的祁灏究竟是谁,只点点头没接话。对于这个名字,他记得她是第二回提起了。 三天之后,慕容清不可置信地捧着一个花瓶,看了又看。 他夸赞道:“公主的手,确实巧,赛过朕的御用工匠。若不细看,还当真看不出有修补的痕迹。” 被慕容清一夸奖,她心花怒放,笑着说:“如果多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可以修的更好!” 看着她的笑容,他也笑了,他说:“朕今日心情好,公主想要什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芜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如实道:“我的故事还没说给你听呢。” “公主想要的,只是这个?” 芜菁重重地点头回答说:“嗯,我想要的,只有这个。” 慕容清眯起眼,打量她一会,片刻,答应道:“好,朕就听你说这个故事。不过,朕现在还有公务要处理,公主可愿意再等上几个时辰?” “好!”她满口答应。 看着他在龙案后仔细批折子的模样,她恍惚觉得,那模样,跟当日祁灏君端倪她时的一样。 她在幻想,如果当他知道自己爱慕了他几百年,他大概会…… “菁儿……” 芜菁回头,看见一身白衣的祁灏君,那打扮,一如他在天庭时的一样。 祁灏梳理着她两鬓的碎发,温柔一笑,说:“菁儿长大了,更美了。” 芜菁蹭进祁灏怀里,呜咽道:“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你三百年,整整三百年。” 他拍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我知道。” 芜菁抬起头看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不要在离开了,好不好?” 祁灏面露难色,半晌,却什么也不说。 又过了一会儿,祁灏的身影渐渐淡去,芜菁急忙去抱他,却扑了个空。她哭着,喊着,却再也唤不回祁灏。 第6章 第五章 ‘啪’的一声,芜菁被惊醒。正想问是谁吵醒她的,却看见龙案后慕容清沉着一张脸,看起来极为不悦。地上丢着一本半开着的明黄色奏折。龙案前,也不知是何时多出了一群身着官服的大臣。齐齐低着头。 现下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为免受殃及,她自觉的退到一边,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偷窥。 芜菁方才躲好,就听慕容清厉声道:“一个个自命清官,两袖清风!你们瞪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推荐给朕的好忠良?”又是一声冷哼,他继续道:“朕若是在不彻查,恐怕连整个国库都被他们贪污尽了!枉朕赐国号‘荣安’,荣在哪里?安在哪里?朕这个皇帝,也迟早一并为百姓所不耻!笑朕心口不一,打着荣安的幌子带领百官中饱私囊!” 群臣异口同声道:“万岁息怒,臣等惶恐。” 对于他们那百年不变的回答,慕容清显得极为厌烦,呵斥道:“够了!此类无用的话,谁若再敢多说一句,就自觉的把乌纱帽交到朕这来!” 这会儿一片寂静,谁都不敢在多说一句。 良久,慕容清扫视案前众官员一眼道:“此事,朕必严惩不贷!涉及官员一律斩首以儆效尤!护宁侯,此事交由你来查办,你若胆敢徇私,就休怪朕连你一并诛了!” 听皇上提及自己他整个身子都在不住的哆嗦。今日贪污一案,所涉官员皆是与他有瓜葛之人,而他,又多少有知而不报之罪。皇上此番说出这话来,想必对内情已是知之甚多。护宁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颤颤的抹去额间细汗,道:“臣领旨。” 慕容清没有发话,护宁侯也一直跪着不敢起身。 站在群臣中央,正暗自庆幸皇上没有叫到自己的某一官员忽然右眼皮一阵猛跳。 所谓:左眼财,右眼灾……人有时候真的不能不信…… 只听慕容清又说:“李侍郎。” 那声音,尤为刺耳。 “臣在。”还来不及走到皇上面前,李侍郎双腿一软,又是‘扑通’一声,一个官员跪在地上。 “你且和刘学士一同协助护宁侯,尽早了案。” “臣谨遵皇上旨意!” 说话的是前排的刘学士。 而那李侍郎,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慕容清也不在去为难他。他心中明白,李侍郎乃胆小之人,那些贪污官员的名单如无护宁侯唆使,他也不敢擅自上荐。此番,只给他长长记性,作个教训。又道:“百姓的粮食切不可再做耽搁,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若再有人敢欺瞒朕,亏待百姓,有违‘荣安’之意,今日他们的下场就是你等日后的下场!” “臣等谨遵皇上教诲,凡事皆以为百姓为首,必将为民谋福视为己任。” 慕容清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那个李侍郎显然还处在双腿无力状态,在其他同僚的搀扶下才出了紫宵殿。 芜菁躲在后头清楚的看见,方才那个护宁侯出门时险些绊倒当场。于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耳尖的慕容清随即道:“出来。” 慕容清的表情仍有些严肃,芜菁终于明白为何大家会怕他了。他生气的时候,确实会让人心生畏惧。就算刚才的事与她无关,可她一见他那严肃的脸也退却了。 见她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慕容清稍作调整,又见天色已晚,道:“公主是要回去用膳还是在这儿和朕一道用?” 芜菁纠结了好久,还没最终确定,只听慕容清轻声一笑:“公主,是怕了朕?” 面前的人儿点头坦言道:“你刚才的模样,好凶。”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之中,半晌,慕容清一改话题道:“公主的故事呢?” 经他一提醒,芜菁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向他讲述往事的。顿时来了劲头,畏惧全无,拉着他坐下,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慕容清点头允诺,淡淡的说:“可以。” “好。” 芜菁的思绪飞回到从前。 她缓缓开口道来:“在九重天的银河畔生长着一株仙草,几百年来从不曾有人注意过她。直到七百多年前,有一日,一位白衣上仙发现了她。从那以后,他每回经过银河都会去和她说说话。虽然,那时候的仙草还不能同他对话,但是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原本,慕容清并没把她所谓的故事当一回事,但是他发现,她一提到这个故事就红了眼眶。 芜菁仍在继续说着:“后来,她知道那个白衣上仙是祁灏君。但是此后三百年里,她却再也没见过他。她等着,盼着,朝朝暮暮,日复一日。有一日,她得到外来力量相助,提早四百年幻化人形,位列仙班。那时,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成仙而感到丝毫欣喜,而是到处寻找那个让她等了三百年的祁灏君。终于,有人告诉她……告诉她……” 她哽咽着,至今再想起,她依然心痛不已。 见她如此,慕容清皱了皱眉头。 她哽咽一会:“终于,有人告诉她,早在三百年前,他为了天庭的安危,和琴魔后人同归于尽了……若没有元始天尊相救,他早已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了。” “那么后来呢?”慕容清脱口而问。 “后来,元始天尊为他存下三魂一魄,让他得以转世为人。那时候,仙子只觉得没有他的天庭是暗淡无光的地狱。她一心追随他,终于有一日,她得到机会,惹怒了天帝。天帝一气之下将她除了仙籍,剃了仙骨,将她贬为凡人。动刑的那一刻,身上虽然很疼,可是她心里很幸福,她笑着,她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说到这里,泪水划过脸颊,染湿了她的前襟。 “她,见到他了吗?”他问的有些迟疑。 芜菁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继续说:“见到了。历经轮回,他的容颜依旧。只一眼,她就认出他来了。仙子很开心,能再看到他、陪着他,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故事结束了,慕容清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她。他觉得,她在诉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仿佛她就是那故事的女主角。更令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会信了她这个离谱的仙魔之事。 芜菁以衣袖拭去眼泪,笑笑,道:“故事说完了。” 那模样,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她。 他望着她许久,沉吟道:“你,到底从哪里来?” 话一出口,他便惊觉自己的失常。没等芜菁回答,又说:“公主说了这么多一定渴了,来,喝杯茶。” 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她喝下一口,抬头对他笑笑,再没说话。 第7章 第六章 转眼,幻月国公主来鹤麟国已达三月之久。她本是来和亲的,无论如何,她的册封已是不能在做拖延。 因她是别国公主,故而她的册封仪式不能像其他妃子那般简单。 祭天,祭祖,昭告天下,接受群臣朝拜。整个规模不亚于皇后的册立大典。 里三层外三层的曳地礼服,厚重的皇妃桂冠。一通祭祀完毕,芜菁那瘦弱的小身躯显然有些负荷不了了,身上仿佛压着一个千斤坠。加之昨夜兴奋过度导致严重失眠,以及早上因贪睡误了早膳时间。她现在又累又饿,每一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用尽了她的全力。 学士大人在宗太庙前诵读着慕容清的圣旨,芜菁只听懂了某一部分——他封了她尘妃。 ‘你,到底从哪里来?’慕容清一直对她有这个疑惑。鉴于她对凡尘世事的知之甚少,他总觉得她不似凡尘中人。 昭告完毕,便是群臣朝拜之礼。 见她不动,慕容清示意她需要顺着阶梯走向下一层。 她腿一软,整个身子往下倒去,那一刻她觉得:这回脸面丢大了。距离地面约莫一臂之时,身体忽然静止住。她回头,正对上慕容清那似笑非笑的脸。 他一个顺势将她扶起,把手扶在她腰间,带着她慢慢往下走。 见此一幕的守卫、宫人、以及些许大臣顿时如心有明镜,心照不宣的两两相觑一笑,感叹皇上对这位尘妃恩宠有加。 芜菁偷偷窥觑一会,见他没有不悦之色,这才开始埋怨,嗫嚅道:“一个仪式为何要弄得这般复杂。” 慕容清回答道:“这是规矩。” 她又说:“还有这身衣服,比石头还沉。” 他轻瞥一眼,不动声色道:“你穿了两套。” 见芜菁瞪大双眼惊讶的望着自己,慕容清笑而不语。 皇帝和皇妃的礼服皆分为正礼服与偏礼服两套。白天祭祀、朝拜时着正礼服,夜晚行礼时则着偏礼服。 她见房里送来两套衣服,说是今日要穿的。她便一股脑儿的全给穿上了。难怪后来她上步撵时总觉得嬷嬷有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只听慕容清又说:“幸好,你把不该穿的穿在了里边。” 她又想起,难怪祭祀时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久,那眼神甚是古怪。她开始后悔自己当时拒绝让嬷嬷给自己更衣了…… 庙楼之下,几万人齐齐下跪,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尘妃千岁千岁千千岁!臣等恭贺陛下大喜,恭贺尘妃大喜!” 在他们还未下跪之前,芜菁发现了一个人。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在那队伍的最前排,竟有一个与慕容清一个模样的男子。她心头一惊,顿时慌了。 慕容清平举双臂正欲发话时,芜菁突然急急对他喊道:“我现在不能嫁给你。” 周围的奴才听她这么一说,纷纷瞪大了双眼。 慕容清的双臂顿在半空,许久,收回双臂,脸色阴沉,低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急急重复道:“我现在不能嫁给你。” 只见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半晌说出一个字来:“滚!” 慕容清甩袖离开,庙楼之下众人议论纷纷,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当日,皇帝又颁布了一道圣旨,此次册封大典作废不计。 对于这件事,民间众口分说。有人说,是皇帝后悔了,册封那日见幻月国公主臃肿的像只大熊,顿生嫌弃。有的说,是幻月国的公主当众激怒了皇上,皇上颜面难存,佛袖而去。还有的说,皇上悔婚只为报当年幻月国的欺压之恨。 无论哪一种说法,似乎矛头都齐齐指向慕容清。淳朴的百姓只对他们所听到的部分做定断,他们埋怨皇上不该为难一个姑娘。 嬷嬷告诉她,她这么做会对皇上产生很多负面影响,他的百姓会埋怨他,指责他。 她蜷缩在床上,眼角有些残留的泪痕。 她知道这样会伤害到他,可是,她没办法啊……在没有确定究竟谁才是祁灏之前,她,怎么能嫁? 眼前,浮现出庙楼下那个男子的面容。她确定,她不会看错的。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说鹤麟国没有这样一个人? 方才她去找他,她想跟他解释,可是他的态度异常冷漠。 他冷声道:“好一个幻月国公主,竟敢戏弄朕,把朕玩弄于鼓掌之间!如今你达到目的了,可满意了?” 她急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戏弄你……” 她的话还不及说完,就遭他打断,他面无表情道:“既然公主无意联姻,那么朕也不做强求,明日朕就派人送你回幻月。” “不可以。”她急急喊道。“我不可以离开这里的。” 慕容清侧过脸去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顿了顿,芜菁鼓足勇气开口道:“如果,你一定要我走,就把我送去那个同你长得一个模样的人那里。”她想,既然他现在这般气她,那倒不如先离开一阵,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了解那个同他长得一样的男子,好分辨出他们谁才是祁灏。 谁知,此话一出,慕容清的脸色更差了。半晌,他指着殿门,指尖都有些泛白,他道:“请公主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朕派人送你回去!” 可她像是不死心的继续要求说:“那你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他望着她,那眼神仿佛想将她碎尸万段。他厉声道:“朕只说一遍,没有这个人!” 后来,她问了嬷嬷,嬷嬷也告诉她确无此人。 慕容清说没有,嬷嬷也说没有。倘若没有,那他是谁? ‘啪’的一声,折子被重重地摔在龙案上。现下,他哪儿还有心情批奏折? “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神色凌厉的笑着。 半晌,有宫人发现了慕容清的异样,慌忙跑过去,紧张道:“皇上,您又不舒服了?”又朝着其他宫人说:“快!去宣御医!” 慕容清摆摆手,道:“不必了,扶朕去躺下。” 宫人点点头,扶起慕容清进了主间。 他身体冰冷,但五脏六腑却又燃烧的灼热。他闭着眼,皱着眉头,额间青筋突兀,双拳紧紧的握着,慕容清咬紧牙关忍受着这一切。 命格簿上记载着慕容清天生就有一种怪病,寻便天下名医,却无人能医此疾。自他记事起,他就时常被这个怪病纠缠着。每次病发,全身都剧烈的疼痛,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又像是要被人撕裂了一样。这样的疼,每回都得持续几个时辰。但我是明白的,那小子哪是有病,这是当日被七绝音震伤肺腑留下的后遗症,恐怕要等他攒足七魄方能痊愈。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有些闹哄哄的。 慕容清身上是疼痛也转好了些。他开口问道:“外头在做什么?” 那宫人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禀皇上,是,是幻月国公主吵着要见您。” 他冷哼一声:“她还敢来见朕。” 宫人又说:“只是,奴才看着快变天了,公主若不肯走……” 宫人的话还未说完,就听慕容清狠狠道:“那就随她站着!” 那宫人着实替公主捏了把冷汗,应声道:“是。” 正说着,‘轰隆’一声,天上开始响雷。随即便有大雨飞流直下。 雨声很大,慕容清躺在那儿,皱了皱眉。 紫宵殿外,几个拦着芜菁的宫人也被淋的浑身湿透。现下,她像是累了,只倔强的站在那儿不再吵嚷。宫人们见状,去取了伞为她遮雨。却被她推开。 ‘吱呀’一声,殿门从里面被打开。 脸色依旧苍白的慕容清披着一件外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他对她,竟有不忍之心。 “皇兄。”一个声音抢在芜菁之前开口。 只见慕容清的视线越过芜菁,对后方的男子说:“二皇弟。” 芜菁好奇的回头,这一回头,却看见了那个庙楼下的男子。男子见她看着自己,对她点头笑笑,然后越过她走向慕容清。 殿内,芜菁端倪了他二人许久许久。横看竖看,他们竟没有一点不似之处。 冲动之下,没注意他们正交谈着,就对慕容清指着慕容浅插话说:“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大典之时,芜菁头戴皇妃桂冠,那桂冠前额处的一排珠帘将她的面容遮去,慕容浅并没有认出她来。他开口问:“姑娘认得我?” 芜菁答不上来,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认不认得他。 她依旧对慕容清说:“你告诉我没有那个人,可他明明在这里。” 慕容浅显然有些浑然,好奇的望着他二人。 而慕容清先是一愣,后道:“你说的那个,同朕一个模样的人?” 芜菁点点头,说“对。” 此时,慕容浅也听出了些许端倪,哈哈一笑,说:“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姑娘会说咱们兄弟二人相像了。” 慕容清与慕容浅兄弟二人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长相,也确实相差甚远。可不知为何,在芜菁眼里他们却都是一个模样。 慕容清拉过她,让她正对着慕容浅,说:“你看清楚,我们像吗?” 身前的人儿重重地点头,坚定道:“像。”见他们不信,又指着一旁的宫人们说:“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真的像极了。” 他掰过她的身子,细看了她的眼睛良久,道:“你有眼疾吗?” 还没等她否定,他们兄弟二人又开始闲话家常了。芜菁在他们身边转悠,细细观察了好久,最终她还是觉得,像! 而慕容清,像是忘记了昨夜对她说派人送她回幻月的话了,一直没有动静。他不说,她便也不再提。 至于芜菁的身份,依旧仍是公主。幻月国如今乃下国,幻月国国主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看到这里,我满心好奇,究竟是何原委竟让芜菁仙子辨不出他二人的容颜呢?我彻查了许久,找不到一丁点线索,难道这是天命?我叹口气,继续翻看。 第8章 第七章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芜菁徘徊在慕容清与慕容浅两兄弟之间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祁灏君。纵然,大伙儿都告诉她,她看差了,他们不像。但是芜菁非但不信反而觉得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似乎都有眼疾,而且很严重。 夜半无人私语的时候,她躺在被窝里细想过。 慕容浅,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儒雅人,连说话都很温柔。这一点,跟当初祁灏君对她说话的感觉很像。而慕容清呢,似乎更像,又更不像。对他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而且,他的脾气也甚为古怪。就像昨日吧,她明明没有怎样可他却对她阴阳怪气的。 她记得整个事情的经过是这个样子…… 昨日是慕容浅的生辰,慕容清作为兄长前去贺寿,芜菁觉得自己和慕容浅的交情也匪浅,所以就搭了慕容清的顺路车一道去了慕容浅的习王府。赴宴的人很多,大多都是皇亲贵胄。芜菁在银河孤寂久了,所以她害怕孤单。这一日她见人多,一高兴便忘了形。慕容清被几个大臣招呼着也顾不上芜菁,芜菁只坐在慕容浅身边,跟他喝酒聊天。 慕容浅看她喝的有些多,替她布菜:“公主少喝些酒,来,多吃点儿菜。” 只见芜菁小手一挥,说:“没事儿,我还能喝!”说着举起酒杯敬他:“来,祝你生辰快乐!” 她不听劝,慕容浅也没法儿,只好由着她。 芜菁又说:“为什么你们要长得这般相像,害我都找不到祁灏了。” 慕容浅追问:“公主口中的祁灏是何人?” 她回答道:“是一个……和你们长的一样的人。” 慕容浅点点头,看了慕容清一眼,却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这边。 宴席举行到一半儿的时候,芜菁忽觉臂间一紧,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回宫。” 不用看也知道,除了慕容清还会有谁? 此时她正当兴头,哪里肯回去,于是摇摇头道:“我还没玩够呢。” 那人双眼一眯,语带威胁:“你确定?” 芜菁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忤逆了他的好,免得下回出不了宫,于是不甘愿的起身,嘟嘴道:“好吧。”临走时,她又对慕容浅豪气道:“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在喝!” 就这样,慕容清出了习王府就开始对她阴阳怪气的。 芜菁显然有些喝过了头,整个人有些醉,连走路都不稳了。上马车的时候,她把手递给他,想让他拉她一把,可他却好像没听见一般,直直跨进了车厢里。没办法,她只好手脚并用,自己爬上了马车。这一爬,整件衣服又脏兮兮的了。在车厢里,他也不同她说话。只在最后下车时,他见她着实下不来,一挑眉,道:“朕可以把马车借给公主,今晚,公主就睡车里吧,等过了劲头自然能下来。”说完,就真的不管她了。再后来,等她醒来时,她确实还在车厢里。掀开车帘打算下车时,却发现马车的那头没有马儿,整个车厢被人卸了下来。她竟被人连着车厢一块儿抬进了鸣殊殿?她歪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在嬷嬷的证实之下,确定此事无误。她就是被人抬进来的。 她想着,或许是有好心人路过,见她可怜才将她送回来的吧。 正想着,嬷嬷从外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花瓣的竹篮子:“公主,来,老奴给您梳洗一番,去去酒气。” 芜菁凑在袖子上闻了闻,确实满身酒味儿。 浴桶里她一扬手,水花四溅。见嬷嬷脸上也被自己弄湿了,她调皮一笑,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嬷嬷回答说:“刚过巳时。” 她惊讶道:“都巳时了?” 嬷嬷笑笑,继续帮她沐浴:“是啊公主。” 只听她急急道:“嬷嬷,快一点儿,我还有事,再晚就来不及了。” 嬷嬷不解的问:“公主何事这般着急?” 听不到芜菁的回答,只见她急急更衣出门。 历时十一年的淮南行宫终建成落幕。这座行宫的规模称不上宏伟,却凝聚了先帝的一生心血。得此佳讯,慕容清已迫不及待的赶往淮南。此行,慕容清不想扰民,只扮作平民悄悄上路。随行的人数极少,一共四人。慕容浅,他是先帝之子,自然是应该去的。其次是铁卫军统领路武,带上他可保门户安全,此外,也能多个人使唤。至于还有一个么,那就是现下坐在慕容清马背上的芜菁。芜菁知道他们今日要出宫,说什么也得缠着慕容清一块儿出来。对她来说,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能和他们两长时间相处。如此,也能助她早日辨出谁是祁灏。 方才她堕马,整个臀部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她本以为骑马并非难事,谁想,骑上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心无力,根本控制不住马儿。伴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接着又是几声马儿的嘶鸣声,大伙儿回头,就见她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慕容清抱她上了他的马背,为了照顾她那受伤的臀部,他们放缓了速度。 他的马儿走在最前边儿,慕容浅在中间,路武则腾出一只手牵着方才芜菁骑的马儿跟在最后边。他双手绕过她,拉着缰绳。平时在宫里她没多大在意,这会儿,她不觉看着眼前的那双手出神。她大为感叹:身为男子,居然生有一双连女子看了都会嫉妒的修长玉手。偷瞄了眼自己的,顿生嫌弃,拉长衣袖遮去。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不能骑马就明说,一个姑娘家何必逞强?” 听他的话语,像是在埋怨她耽误了他的行程,她一生气,道:“没有谁生来就会骑马的,没有人教过我,我哪里知道骑马也需要技术。” 慕容浅听到他们的谈话,也赶了上来,两匹马儿并驱前行。芜菁侧过脸去看他,阳光下,他的发丝着伴着清风飞舞,眼睛呢,有些微眯。他问:“没有人教过公主骑马么?”见芜菁点头,他又说:“公主若是不嫌弃,等到了落脚了地方,就跟着我学些御马之术吧。” 见有人肯教她,芜菁自然高兴,满口答应道:“好啊好啊!” 臀部一侧被人拍了一下,芜菁顿时大喊一声,扭头直视慕容清:“疼!” 只见他不紧不慢,面无表情道:“知道疼就别乱动,坐好。” 几个时辰后,他们到了一个名叫平谷镇的地方,这儿虽不大却很热闹。芜菁从来不知道凡间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人流,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始终充盈在耳间,以及那香气四溢的各类美食引得芜菁腹内馋虫大闹五脏庙。东家吃完吃西家,西家吃完再换东家。芜菁喜欢这样的热闹场面,任凭他们说什么,她都不舍得移开一步。最后,慕容清终于忍无可忍了,在她身上点了几下,然后让路武一路扛着她去了客栈。 那客栈的老板却以为他们是贩卖人口的人贩子,说什么也不肯给客房。最终慕容清亮出一定金子了事。但是老板只给了两间客房,说是满了。由于当时夜已深,他们也不便在找别家,也将就着住下了。只是,四个人两间房,要怎么安排呢?经大伙儿一番商讨,觉得慕容清和芜菁一间,慕容浅和路武一间最为妥当。 进到房里,慕容清丢给她一个小瓷瓶,说是上等金疮药,让她涂一些在伤口上,然后自己去了屏风后头沐浴了。 芜菁拿着那瓶金疮药有些为难,屁股着实很疼,可那个部位非同寻常,自己也看不见,更何况慕容清还在屋内,要她如何上药?半晌,慕容清沐浴完毕从屏风后出来,见她依旧保持着方才他进去的姿势,好奇道:“怎的还愣着?” 芜菁眨巴眨巴双眼紧紧将他望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走过来从她手中取过药瓶。见他有意图不轨之意,芜菁大吃一惊,惊呼:“你想做什么?” 慕容清那只揭瓶盖的手顿了顿,扫她一眼,但笑不语。又在自己的中衣上撕扯了一块布料,洒上些许药粉,欺近她,似笑非笑道:“需要我替你上药么?” 芜菁望着他,果断的摇摇头。 慕容清笑意俞浓:“还不拿去,贴在伤口上,日明一早再揭去。” 听他这么一说,芜菁心下放心不少,呐呐的点头,接过他手中洒满药粉的布料,便急急去了屏风后。 索性这个客房的设计还是很人性化的,他们大概也预计到客满之时会出现类似他们这样的情况吧。这一夜,堂堂皇上睡在了一侧的卧榻上,而隔壁的路武也难逃卧榻的命运。 第9章 第八章 因芜菁有伤在身,不便上路。慕容清决定在平谷镇等芜菁的伤好了后再走。 早餐后,芜菁独自溜到慕容浅房里,拉起他就要去学骑马。慕容浅顾及她身上的伤口,觉得此时不宜学骑马,开口道:“等你好了我再教你,如何?” 芜菁显然对他的话很是不满,一皱眉头道:“可是你说过到了落脚的地方就教我的,如今怎么反悔了?” 慕容浅打量打量她,淡淡一笑:“那时以为你伤的不重,如今看来,似乎不妥。”话锋一转,他建议道:“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喜欢这儿的热闹吗?” 芜菁一想,觉得能出去溜达溜达也不错,于是二人一并出了客栈。 天气有些闷热,慕容浅缓缓地打着扇子,扇面的右下角有个用墨迹书写的‘浅’字,甚为明显。 看着走在前头兴致盎然的芜菁,他扯出一抹笑来。 回想当时,就是她的回眸一笑竟令自己牵肠挂肚了这么些年…… 宁洳,洳儿,幻月国公主。 大约在四年前,他受父王之命去给幻月国进岁贡,那一年,他正好二十岁。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深冬,极目四望,一片银白。 那时,鹤麟国地位低下,他虽是皇子,却也遭他国奴才小觑。面见完幻月国国主他们只给他安排了一间极为简陋的屋舍,竟连冬季最普遍的火盆子也没人为他准备。那间院落有些偏僻,大概也常年见不到日光,异常阴寒。身上的棉被也显得有些轻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在瑟瑟发抖了。不久,有位小婢子捧着一床棉被来敲门。她说这是公主体恤下国使者,特命她送来的。视线越过眼前这个小婢子,院落的那头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撑着伞,背对他。他对她脱口而出的说了声谢谢,她回眸一笑,那笑容令他顿生暖意。 他虽爱慕她,却也知道他们身份有别,鹤麟的子民在他们眼里终究只是幻月的奴才。他不敢多做奢望。终于,慕容清讨伐了四国,鹤麟国今非昔比。他以为自己可以下聘幻月国娶得宁洳公主,岂知慕容清回国时却带来了与他联姻的宁洳。她的小喜之夜,她的册封大典,对他来说都是揪心之痛。得知大典作废,他欣喜不已,或者这是老天怜悯,给他留下的机会罢。事后,他在慕容清那里见到公主,碍于慕容清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当自己与她不相识。 芜菁察觉了他的异样,回头碰碰他的手臂,问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收起扇子,他迟疑了一会儿,道:“洳儿,你还记得我,是吗?” 芜菁并无注意他对她的称呼,只对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甚是不解,歪头看他,问道:“什么?” 慕容浅细看她一会,摇摇头,笑问:“当初你为何寻我?” 芜菁回想片刻,如实道:“因为你同他长得一样。” 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没有骗他。她找他,只因是这样。 心中略有酸涩,半晌,他又问:“那日,你口中的祁灏……”停顿一会儿,又继续问:“是何人?” 她驻足,沉默片刻,只说:“是一个同你们长得一样的人。” 她的回答和那晚一样。 她不愿说,他也不便追问。 人潮一阵拥挤,大伙儿都朝着南边跑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儿。芜菁心下好奇,拉起慕容浅就往南走。突然被她拉着,他愣了愣,正想说什么,就听芜菁满脸兴奋的指着前方道:“你看,那儿有人在跳舞。”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经一番了解,原来是平谷镇的几家青楼联合举办的花魁大赛。每家青楼先各自选出三名有相当资质够资格参赛的姑娘,只待大赛之日当众摆擂,十几位姑娘争相斗艳一较高下。花魁大赛的大致规则如下:每位姑娘可献艺一次,琴棋书画,弹拉唱跳均可。结束后,由众看官为自己心目中的花魁人选投上宝贵的一票,且只能投一票,多投无效。最终夺魁的花魁娘子可在投中她的众男子中挑选一位中意的作为当日的客人。 打听清楚后,芜菁带着慕容浅拨开人群一路挤进最里边。 台的最后方站着一排浓妆艳抹的的姑娘,身姿摇曳,风情万种。还不忘时不时的朝台下众男子挤眉弄眼。而那些男子似乎都喜欢她们这样,每个人都在那儿起哄叫好。姑娘们一个接着一个的上台中间献艺。 几个下来,芜菁都嫌她们才艺不佳,没了劲头。忽然,她眼珠一转,脑中生出一个想法来。撇下慕容浅,一个人挤进了擂台的最左侧。那有一溜木阶,待台上的姑娘一唱完她就冲了上去。顿时台上台下众人皆愕然。她并不在意他们的表情,顾自学着那些姑娘的开场白,道:“现在由我为大家跳一支‘盼君归’。”说罢,舞弄起自己的身姿。 不知何时,台上又多出一位偏偏公子来,付了一定银子给那奏乐人。古琴后,他手指灵活律动,伴着她的节奏谱出一曲。 芜菁回头,与他相视一笑。 她裙摆飞扬,衣袖翩然,整个身姿乃至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舞动着。灵动的一如仙子一般。 伴随着他的琴音,她边舞边唱: 那九重天宫银河畔边得君一回眸 尔后那许久每每相逢我听君倾诵 君白衣翩翩话语温柔教我世难忘 凉风也如旧谁令我添心痛 银河独守孤寂找寻你的身影 回忆那些什么你说的种种 花开后花又落再等也没结果 寂寞它告诉我你没归来过 遥想多年前 繁星满天你静静看着我 天庭今依旧教人无忧叹君似一梦 星斗青光透君是英雄且伴君轮回 可你不识我我再也难辨你 银河独守孤寂找寻你的身影 回忆那些什么你说的种种 花开后花又落再等也没结果 寂寞它告诉我你没归来过 银河独守孤寂找寻你的身影 回忆那些什么你说的种种 花开后花又落再等也没结果 寂寞它告诉我你没归来过 花开后花又落再等也没结果 寂寞它告诉我你没归来过 末了,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只有他发现了她的辛酸,他拧眉从古琴后走过来,为她抹去眼泪,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她的舞姿令他痴醉,她的眼泪令他心碎,但她的歌声却令他沉重,他反复思索,到底,那是谁的故事?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有人高呼他们是一对绝佳璧人。 一位妖艳的有些咋眼且最具权威的老鸨笑着朝他们走来,感叹道:“姑娘可真是天下的尤物啊,银妈妈我见过的姑娘这辈子都数不完,倒是第一次见到像姑娘这般俊俏又精通音律的人。姑娘这般色艺双绝,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他淡淡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多有打扰。” 说着掏出一定银子交给老鸨,然后拉住芜菁就往台下走。老鸨见此人出手大方,满脸欢喜的接过顺手塞入囊中,挥着帕子招呼他日后别忘光顾她的醉芳阁。 出了人群,他回头看她,她对他说:“原来你这么会弹琴。” 闻言,他一笑,挑眉看她,她的眼眶依旧有些泛红。他试探道:“你以为,我是谁?” 芜菁大惊,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但笑不语,她心想:难道是慕容清? 果然,眼前这人确是慕容清没错。还没等她问出声,身后一个声音道:“大哥。” 芜菁错愕的回头…… 第10章 第九章 一路上她一直在心底埋怨慕容清与慕容浅俩兄弟:又不是双生子,为何要长得这般像?这样的埋怨一多,她便发现他们俩的耳根子明显有转红趋势,她不禁在心底偷笑他们活该。此番,一路无言。 回了客栈客房,慕容清开始打量起芜菁来,横看竖看,她没有一点仙子的样子。 察觉了的芜菁猛地回头。他双手环臂,右手在下颌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那模样,似乎在把她当做一件艺术品来欣赏。她好奇道:“你看什么?” 半晌,他回答说:“看来,伤口已经无碍,明日启程吧。” 方才一时技痒,她竟忘记了臀部的伤口,如今听他一提起才感觉此时那儿正传来一阵阵似被小火微灼的疼。原本慕容清说休息三日便可以上路,可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她觉得……“很有碍。”她急急喊出声,顿了顿,又试探性的开口道:“能再给我三日吗?” 慕容清看她一眼,扯动嘴角,拉好被子在床边的那张卧榻上躺下。芜菁见他不答话,一嘟嘴,也躺回了床上。 大概是白日里唱歌跳舞的累了,这一夜,芜菁睡得格外香甜,待她醒来已是巳时过半。一番洗漱后,她找遍整个客栈都不见慕容清他们三人的踪影,又忽然想起昨夜慕容清说要启程的话,心下一着急,便以为他们丢下她走了。她追出客栈,四下寻找,绕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临近正午,阳光大的有些刺眼,忽然颈后一疼,眼前一片漆黑。 等慕容清他们三人回去客栈时,客栈老板交给他一份匿名信。拆开一看却发现大事不妙,芜菁遭人绑架了。循着信中提及的地址以及信中要求,慕容清独自前往平谷镇郊黎山的荒庙,并安排慕容浅和路武二人随后埋伏伺机行动。 黎山很大,也有些荒凉。大约两个多时辰的脚程慕容清才寻到信中所提的荒庙。这应该是一座山神庙,看起来破旧不堪,大约已经荒废多年了。慕容清在心底笑笑:这群贼人倒是会拣地方。 才靠近荒庙,四周就‘嗖’的一声蹿出几个手持利器的大汉来。慕容清扫视一眼,大约七八人。为首的那人满脸络腮胡,大胡子打量他一眼,开口道:“胆子倒不小,当真一个人来了。” 慕容清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举在半空,眼神犀利,道:“人呢?” 大胡子注视他良久,蓦地大笑一声。像是暗号一般,屋内又冲出一群人来,顿时二三十人将他团团围住。慕容清见势不对,迅速地从腰间抽出软剑。银光所到之处鲜血四溅。随后跟来的慕容浅和路武二人见此状况也相继拔剑相助。 所有利刃似乎都直逼慕容清,自知无法脱身,他朝他们大呼一声:“快去救人!” 终于,慕容浅在路武的相助之下脱身进了荒庙。 大胡子手下的所有弟兄都聚集在荒庙之外,庙内空无一人。慕容浅一番寻找,终于在庙堂之后的稻草堆处发现了被绑住手脚的芜菁。他抬手在她身上点了几处,芜菁顿时苏醒过来。解开绳子,还弄不清状况的芜菁红着眼扑进慕容浅怀里,委屈的抽泣道:“你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留在客栈。” 慕容浅见她如此,也心中一紧,轻拍她后背,安慰道:“别怕,我不会走的。” “二公子,快走!”良久不见慕容浅出去,路武生怕庙里有何埋伏,进来一瞧却发现他二人动作如此亲昵。 被人瞧见自己与哥哥未过门的妻子搂在一起,慕容浅也有些尴尬,立刻放开她,带着她往外走。一声‘二公子’令芜菁顿时清醒,她明白自己又认错人了。 出了荒庙,只见近二十人围着一个白影不断舞弄手中兵刃。见路武过来,慕容清回头看一眼,见她无事心下放心不少。慕容浅也上去帮忙,留芜菁一人躲在庙前的柱子后头。眼尖的大胡子发现了芜菁,脱开身朝芜菁奔去。慕容浅眼见大胡子向她欺近却无力脱身。只见一道银光在大胡子面前闪过,‘当’的一声,他本能的提长刀一挡。几个回合,那白影见势拉起芜菁就往山下撤去。大胡子带着几个弟兄在后边紧追。天色暗了下来,山路显得有些模糊,一个不留心,芜菁摔倒在地。 慕容清急忙扶起她,问道:“没事吧?” 芜菁站直身子,试了试,右脚踝处疼的厉害,她咬咬牙,忍痛摇头道:“没事。” 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看已经逃不掉了,慕容清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一手拉着她一手挥舞着长剑与他们纠缠着。要护着芜菁,他应付起来显然不如方才那般得心应手,加之敌众我寡,芜菁又受了伤,他心中明白,若要全身而退除非钳制住大胡子,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这么做…… 又是‘当’的一身,慕容清的长剑被大胡子用劲一挡抛出几米之外。银光闪过,慕容清的脖间多了一把大刀。 二人被双双蒙眼,七拐八绕地带进某个地方。四周听不到任何细微的动静,慕容清断定无人后,一运功冲开穴道,伸手摘下眼罩。查看四周,他们正处在类似于密室的全封闭式屋子里。屋内只有一张石桌和一张石床,石桌上燃着一盏烛灯。替她摘眼罩,解穴道:“还好吧?” 芜菁受了些惊吓,看着他呐呐的点头。 他伸手理了理她两鬓凌乱的碎发,对她笑笑,道:“没事就好。”说着又弯身轻轻抬起芜菁的右脚放在自己的腿上,说:“我看看你的脚。” 褪去鞋袜,她的脚踝处一片红肿。 他皱皱眉,看着她道:“索性没有伤及骨头,现在也没有活血化瘀丸,只能这样了……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见他一手抓着自己受伤的右脚踝,一手手掌压着红肿之处,一阵疼痛传来,芜菁急忙抓住他的手,喊道:“疼。” 只听他说:“一会儿就好,忍一下,不这样你的脚会越来越肿。”说罢,不顾芜菁呲牙咧嘴的喊疼,朝着那儿一阵用力的来回揉搓。 良久,他放开她。 她穿好鞋袜,小心翼翼的试了试,开心道:“真的好多了。”方才的刀光剑影似乎都忘却了。 这时,石门处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将饭菜推了进来。 ‘咕噜噜’,芜菁的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想起来,她这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呢。慕容清起身端过饭菜,对她说:“吃吧。” 芜菁盯着眼前的饭菜良久,咽咽口水,眼睛始终不离开那儿,开口道:“他们会不会下了毒?” 慕容清闻言一笑,端起碗递给她,说:“放心吧,如果他们想动手,方才就不会让我们活着。” 芜菁赞同地点点头,接过饭碗一阵狼吞虎咽。吃进一棵青菜,一半还露在外边,她开口说:“也不知道你哥哥能不能找到我们。” 哥哥?慕容清挑唇一笑。现下,他全无警戒,因为从刚才的打斗中,慕容清看得出他们并非山贼,虽步步紧逼但却无重伤他们之意。如此,更是引起了他的好奇,所以决定假降跟他们回来一探究竟。 他缓缓道:“或许,是弟弟呢?” 芜菁看他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他在说笑:“不可能。他一定不会待我这般好,如果是他,刚才一定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哦?他在你眼中,就是这种人?”慕容清追问。 芜菁像是在思索,顿了顿,说:“其实,他人不坏,只是常常会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他的脾气有些怪,凶起来的时候会让人畏惧。” 慕容清没想到那日御书房对群臣的一番斥责会令她产生阴影,他在心底笑笑,又问:“难道,他在你眼中就没有一点长处?” 芜菁歪着脑袋,道:“他的手很美。” 闻言,慕容清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手,轻咳一声,将手藏于桌下,继续道:“就,没别的了?” 只见她不假思索道:“嗯。” 他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在她眼中竟会差劲到如此地步。半晌,又道:“那么我呢?” “你很好。” “哪里好?”他继续问。 “都好。” “……” 芜菁看看他,边拨弄碗中米饭边说:“你怎么不吃?” 慕容清摇摇头,道:“我不饿。” 话音才落,面前伸来一双小手,迅速的将他的晚餐移到自己面前。豪气道:“那我替你吃了。” 慕容清笑笑,点头允诺。“你为何要寻我这个模样的人?”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道:“因为一个人。”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石门被重重移开,一道火光折射进来。芜菁被火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挡住,只露出一道缝来。 第11章 第十章 几个衣着统一的年轻男子立在石门两侧,随后进来一个头戴玉冠的金丝玄衣男子,个头不大,面目清秀。见他进来,慕容清起身与之对视。那男子细看了他半晌,忽然笑道:“就是他,李叔办的好,有赏!” 目光移至后方,那人果然是方才的那个大胡子。只听他恭敬道:“多谢庄主。” 庄主?慕容清轻瞄他一眼,越发的好奇。芜菁躲在慕容清身后,拉着他的衣袖,瞪大双眼看着他们。只见那位庄主走近慕容清,二人不到一尺距离。他伸手一挥,大胡子领着众人撤去石门之外。他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慕容清脸上。 慕容清开口道:“不知庄主抓在下来此,所为何事?” 他笑道:“不过是想请公子来我潋滟山庄做做客罢了。在下独孤南雁,是这山庄的主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只见慕容清淡淡一笑,挑眉道:“做客?哈哈,独孤庄主的邀客之道着实特别。在下容琰,从容之容,琰琬之琰。” 芜菁闻言睁大双眼望着他,那表情明显在说他在谎报姓名。 却听独孤南雁称赞道:“容琰,好名字!性本从容,貌也琰琬。天下也只有容公子能当得起这个名字!” 慕容清轻一颔首:“过奖。” 独孤南雁瞥见石桌上的几碟简单食色,皱眉道:“这些奴才竟这般亏待我的贵客。”说着一只手已然环上慕容清的手臂:“在下已设宴前厅,只待容公子移步一叙。” 慕容清感觉有人在扯动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只见芜菁对着他一个劲儿的摇头,那模样,像是示意他别去。 独孤南雁这会儿才注意到芜菁,转而对慕容清道:“这位,是令妹吧。”不等他作答,又说:“在下与你兄长甚为投缘,想邀他一叙,姑娘就在此等候吧。” 慕容清本就因好奇而来,若只呆在这里,只怕几日都弄不明原委。况且,他见他并无恶意,亦有求药的打算。将芜菁扶回石床,对她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说罢,同独孤南雁一并离开。 芜菁愣在原地,眼见那石门‘轰’的一声又被重重关上。方才她一直在示意他别丢下她一个,要走带着她一起。他难道没看懂吗? 潋滟山庄背山面湖,山者,黎山也。湖者,潋滟湖。可想而知,此山庄的命名由此而来。山庄地处偏僻,却占地甚广,每间院落的间距甚远,错落有致,中间在设以各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相当雅致。 洑水楼的前厅内设着一桌丰盛佳肴,独孤南雁举杯相邀,慕容清盛情难却举杯与之对饮。几杯下肚,只见独孤南雁双掌一击,随即从厅外进来几位浓妆艳抹的姑娘。 姑娘们受独孤南雁之意围在慕容清身旁,为他倒酒布菜。 一股浓烈的脂粉气传来,慕容清不悦的皱了皱眉,道:“庄主若只是寻人陪伴喝酒作乐,那么我且不奉陪了。” 见他要走,独孤南雁急急起身阻止道:“唉,容公子莫急。”一挥手,遣下众姑娘们,顿了顿,复又道:“容公子可有妻室?” 他眯眼看他,对他的问题有些惊讶。 独孤南雁低头一笑:“公子先坐,且等我片刻。” 慕容清疑狐的看着他走进偏室。随着‘吱呀’一声,偏室的门从里头被打开,眼前出现一位红衣似火的娇艳姑娘。她直径走向他,轻笑一声,满是小女子的柔情:“容公子。” 慕容清打量她一眼,道:“庄主?” 她点头:“也可以唤我南雁。” 至此,慕容清心中有些明了了。 她望着他的双眸,道:“男人多风流,没想到容公子不仅才貌双全,武艺了得,更是人中君子。那日在镇上偶见公子,公子风姿卓然技艺不凡,超乎常人,南雁心生倾慕,愿一世跟随。”纵然她是江湖儿女,潇洒不羁,但终归还是女儿家,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有些怕羞的。 她话音一落,慕容清着实愣了愣,这明显是在表白。原来天下除了那个假公主还有如此大胆直接的女人。他说:“庄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否太过草率?” 她急忙辩解:“怎么会草率,容公子通过了我的考验,若是愿意,这潋滟山庄庄主的位子我也可以送你。”而她,就是庄主夫人……她笑笑,继续道:“令妹被劫,你舍命相救,这是仁义;荒山野岭,你孤身而至,这是胆识。我们江湖儿女最看重的莫过于仁义胆识,公子一一俱之。而且,公子武艺超群,心地仁慈,若非公子手下留情,只怕,他们伤的就不是手臂了。” 今日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慕容清笑笑,没想到今日的一切竟都是一个‘考验’。“庄主抬举了,若真如你所说,现在我又岂会在这里。” 这正是独孤南雁不解之处:他明明功力深厚,却为何会自弃长剑束手就擒? 心中疑惑已解,他便无心再留。不等她接话,他又说:“承蒙庄主款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心系娇妻,不便久留。叨唠了。” 独孤南雁慌忙起身,身子灵活移动挡在他面前,伸手一拦,道:“你有妻子了?” 慕容清笑笑,挑眉道:“依庄主看,在下这把年纪的男人还不该有妻子吗?” 她娇媚一笑,不屑道:“有也无妨,以我独孤南雁的姿色,天下有几人敢与我媲美。往后一夫二妻,我大她小。” 见她的架势,大有不到手誓不罢休的气势。慕容清话锋一转,道:“庄主天生丽质,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这般为难一个有妇之夫,又岂是江湖侠女所为之事?” “给你白捡一个媳妇,还有这偌大的一个山庄,这是别人想也想不来的天大好事,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为难了?”曾经多少男子上门求亲都被她拒之门外,如今她肯放下身段向他表白,竟遭他无情拒绝。这对独孤南雁来说如何不是一番耻辱。 偏巧她遇上的是自小生在帝王家,被众星拱月,人人敬畏的慕容清。他平生最不喜欢的,便是强求。而独孤南雁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他大为不悦,语气也随之变冷:“婚姻乃你情我愿之事,何须强求?庄主既晓仁义,如何不通情理?告辞。” 慕容清越过她,大步离去。 独孤南雁先是愣了一愣,同样的,她也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何时受过这般重的话语。 负责看守石室的大胡子见慕容清回来,以为散宴了,毫无防备的开启石门。刹那间,指尖闪过,看守之人都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回来了。”芜菁听见门口的动静,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他几步走近她,拉起她,音容急切道:“快走!” 芜菁正欲开口,就被他拉着出了石门。 一道红影在眼前闪过“这么快就想走了?” 芜菁细看眼前的红衣姑娘半晌,却没认出她来。 “庄主还是另觅良人罢。” 她快他一步挡在他身前道:“我独孤南雁看上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慕容清看得出她的固执,他一挑眉:“哦?是么。不如这样吧,我与庄主过上几招,庄主若是能赢得了我,那么在下悉听尊便。” 独孤南雁自小习武,对自己的武功造诣颇有自信,豪情道:“好!”顿了顿,又说:“若你输了,今夜就是你我的同房花烛夜。” 此话一出,芜菁急急挡在慕容清面前对她道:“不可以!” 对于芜菁的反对,慕容清心下燃起丝丝欣喜,他望着她的侧脸,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来。而独孤南雁却丝毫不理会,她发现了慕容清的异样表情,那种笑容,不该出现在兄妹身上。她打量芜菁一眼,问:“你的娇妻,可是她?” 慕容清拉过芜菁,无意多做解释,只道:“开始吧。” 见他如此,独孤南雁也猜出了个大概。她愤愤地瞪芜菁一眼,然后拔剑冲了过来。芜菁见她来势汹汹,着实在心底捏了把冷汗。慕容清的软剑被丢弃在黎山之上,他躲过几招,随即一个跟斗,在树上折下一柄新枝,以此代剑。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暮色下,或近或远,或攻或守。独孤南雁的剑术不错,但终究难敌慕容清的快与准。‘嗖’的一声,独孤南雁还来不及挥剑,一柄树枝已直指自己喉间。 慕容清一个收势,道:“承让了。”说罢,随手将树枝丢弃一旁,拉着芜菁就走。 身后响起独孤南雁的声音,透着些许不甘与得意:“不怕自己后悔,你就走吧。” 慕容清的脚步丝毫没有放缓之意。 只听她又道:“你以为那真的只是酒而已吗?” 他的脚步只是片刻停顿。独孤南雁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吹出一个暗号,顿时四下里围来一群持刀武士。慕容清早有所料,不待他们靠近,伸手抱住芜菁就朝半空跃起。 武士们猝不及防,望着半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愣在原地。 独孤南雁气的急跺脚:“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追啊!” 第12章 第十一章 银色的月光下,一片静谧。芜菁紧紧抱着慕容清的腰,凝视着那如祁灏君一般的侧脸。初夏的夜晚有些微寒,凉风佛乱了她的发丝,更搅乱了她的心绪。星空下,他抱着她飞,那场景仿佛像在九重天的银河畔边。倘若五百年前,天庭没有那场浩劫,那么现在他会记得她,带着她飞么?倘若不会,记得,也是幸福的。 他带着她着地,面前是一条泛着粼光的潋滟湖。岸边靠着一艘小木船,慕容清解下缰绳,在那儿放了一定银子,带着芜菁驶离岸边。伴着月色,小木船在湖心停下。她在船头,他从船尾过来与她并肩而坐。 她望着潋滟湖许久,道:“你看,它很像银河,是不是?” 他只看着她,不说话。 月色微移,将他的身影托得倾长。她扇动着一双蝶翼般的睫毛,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辛。起了风,小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看她一眼,脱下外衣为她披上。 良久,他问:“你叫什么?” “芜菁。” 他迟疑着开口:“可是,芜菁草的,芜菁?” 芜菁蜷起身体,双手抱膝,几缕青丝随着凉风的吹动洒在慕容清的脸上。她先是抬头看看那弯新月,又回头看着慕容清,露出一抹微笑,点头道:“嗯。”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芦苇荡漾的响声。半晌,他幽幽道:“面对抉择当你分不清,拿不准,辨不明的时候,那么就随心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芜菁愣了愣,她似乎能感觉出他话中有话。 ‘星斗青光透君是英雄且伴君轮回,可你不识我我再也难辨你’。这句歌词始终烙印在慕容清的脑海中,时不时地就会浮现出来。 月色西移,天色逐渐暗去,又逐渐亮了起来。破晓黎明,一群白鹭嬉水而过,溅起的水珠打在了慕容清脸上。肩膀有些泛酸,身体却不敢移动。阳光洒在她脸上,她不适地动了动,却依旧睡得香甜。伸手为她拉好半落下的衣衫,轻一叹息,闭上了眼继续假寐。 小木船逐流而走,前方飘起袅袅炊烟,木船缓缓靠岸,船上的一双男女先后下岸。这是个极小的村落,不足十户人家。绕了一圈,还未寻到小摊贩的踪影,芜菁的肚子就已经饿的‘咕咕’作响。面前的一户人家炊烟正浓,隔着竹篱,依稀可以望见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围着一张小几进食。 听闻叩门声,那老妇人催促道:“老头子,快去看看是谁在敲门。” 老伯应声而去。门外站着一男一女,衣着光鲜,那老伯好奇地打量了他们许久,问道:“你们是?” “老伯伯……” 芜菁的话被慕容清打断,他道:“老伯,我们路过这里,舍妹腹内饥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芜菁的肚子又适时的叫了一声,老伯看她一眼,她尴尬的笑笑。 老伯将门打的大开,客气道:“来来来,快进来吧。” “多谢老伯。” 才靠近屋子,就听老伯热情地向屋内喊着:“老伴儿,来客人了,快去准备两幅碗筷。” 老妇人从厨房取来碗筷摆上,又端来一叠地瓜。道:“穷乡僻野的,没什么好东西招呼你们。来,这是自家种的地薯,还热乎的,快吃吧。” 芜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地薯很是好奇,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老妇人急急喊住:“唉,姑娘,要先剥了皮才能吃。”说着自己拿起一个,示范给她看:“喏,就像这样。” 芜菁‘哦’了一声,学着老妇人的动作剥弄这手中的地瓜。心里头还直埋怨这东西太麻烦。 老妇人将地瓜递到慕容清面前,笑道:“给,别嫌弃。” 慕容清笑笑,看得出他们都是异常好客之人。双手接过地瓜,道:“大婶好意,怎么会嫌弃。” 这时,一直依偎在老妇人身边的小家伙出声了:“奶奶,牛儿也要吃地薯。” 老伯夹一筷咸菜放进小家伙的碗里,说:“牛儿乖,这地薯啊是给客人吃的。” 顺着老伯的动作望去,牛儿的碗中只是一些清淡的菜叶粥,偶尔能看见几粒白米漂浮。 小家伙摆着身子,不依道:“不要不要,牛儿也要吃地薯。” 芜菁拿起一个地薯,走到那小家伙面前,说:“小弟弟,来,吃吧。” 小家伙高兴地接过,将它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妇人,甜甜一笑,可爱道:“奶奶也吃。” 见他这般懂事,老妇人和老伯都欣慰地笑了,脸上尽是岁月的痕迹。她替小孙儿擦擦嘴角的残渣,说:“奶奶不吃,牛儿吃。” 见他们一家日子过的虽清贫,但却享尽了最可贵人伦之乐,慕容清贪恋的看了许久。末了,他问:“孩子还这么小,每天就只吃这些吗?” 老伯摇摇头,一声叹息,道:“没办法,牛儿命苦,自小就没了爹娘,只能跟着我这个爷爷过些清苦的日子了。” 提及牛儿的爹娘,老妇人原本笑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怆。天真的牛儿似乎还不懂何为生死离别,只顾着剥弄手中的地薯。气氛有些悲凉,令芜菁想起了祁灏,她偷偷的抹抹眼角,却正巧被慕容清看见。 为了缓解气氛,慕容清蹲下身子,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对他道:“你叫牛儿是么?” 小家伙重重地点头道:“是。”一双水灵的黑眼珠直直地望着慕容清。 慕容清笑笑,继续道:“来,告诉叔叔牛儿几岁了?” 小家伙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沾满地瓜的小手,说:“牛儿今年五岁了。” 慕容清轻笑一声,称赞道:“真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定银子递给他:“牛儿,来,这是叔叔送给你的礼物。” 小家伙拿着银子来回翻看,他从来不曾见过,好奇的问:“叔叔,这是什么?” 经牛儿一说,老妇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银子,立马放下碗筷,抢过银子就往慕容清手里塞,边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快快收好。” 老伯也道:“平白无故的,我们怎么好受公子这么大的恩惠。” 慕容清拦住老妇人送过来的银子,道:“大婶只当我们买下这些地薯了罢。” 老妇人有些含泪,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芜菁一手抓起一个地薯,道:“这个一会儿我们带走,它甜甜的,很好吃呢。大婶,你们就别再推托了。牛儿还小,比不上大人,成天只吃这些他的身体会变坏的。” 老妇人看看手中的银子,与老伴儿相视一眼,这银子对他们来说,确实很重要。蓦地,她往地上一跪,满是感谢。芜菁与慕容清搀起她,说上几句告别话,问了去平谷镇的路就走了。 ‘吁’,屋外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声。慕容清顿时皱了皱眉,只怕是独孤南雁追来了。 马背上,眼尖的路武认出了慕容清来,大呼一声:“公子!” 慕容清和芜菁循声望去,只见慕容浅和路武带着一群官兵赶来。慕容清猜想,他们定是万不得已才会惊动了官府。 三个人影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这个小院落。 此时,那对老夫妇得知眼前的这位公子竟是当今万岁,直呼皇上仁德爱民。 上路后,慕容清又交代该州官,在其管辖内凡有困苦之人皆给予改善。 才出了村落,身后就追来几十人马。独孤南雁大呼一声:“容琰!” 话声才落,一位红衣女子一个跟斗翻身上了慕容清的马背。突然被人环住腰,慕容清着实一愣。一旁众人也为这女子的架势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 掰不开她死死抱住的双手,慕容清怒道:“庄主,请自重!” 听罢,独孤南雁双手环的更紧,道:“你跟我回去,我就放开。” 路武认出了那个大胡子,下令道:“缉拿他们!” 说罢,拔剑朝独孤南雁刺去。余光瞥见路武刺来的长剑,独孤南雁翻身踢出一脚,脚掌与他的手腕瞬间贴合又随即分离,轻巧的躲过一剑。 州吏大人见情形不对,朝着众官兵直喊:“快护驾!保护皇上!” 一声‘皇上’让整个打斗戛然而止。 “住手!”独孤南雁大喊一声。望着慕容清许久,半晌,怀疑道:“你,是皇上?” 湖水中映射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一白一红。 绑架,追杀,逼婚,关密室,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罪,沉默片刻,独孤南雁一昂首,道:“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你要论罪,就论在我一个人头上吧。” 慕容清轻瞥她一眼,淡淡道:“庄主多虑了。” “你不怪我?” 慕容清轻一点头。 独孤南雁望他一眼,轻轻一笑,道:“其实,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说的对不对?” 远处,芜菁和慕容浅正相谈甚欢,慕容浅又为她取来他的水袋解渴。见慕容清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独孤南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心下明了,不服道:“怎么比,她都不如我,可你为何喜欢她不喜欢我?” 这类话题,慕容清从未跟人深谈过,可当独孤南雁这么一说,他却一反常态,缓缓道:“或许是一见倾心,又或者是日久生情。” “自己都不知道吗?” 慕容清笑笑,道:“庄主,后会有期。” 独孤南雁喊住他,道:“那酒……” “我知道,酒里没毒。” “你怎么知道?” 他回头,笑道:“因为,我信得过庄主的人品。”虽然接触极少,但他看得出,独孤南雁虽然有些傲气,但为人正直,绝非小人。这样的姑娘,世上实属难得。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独孤南雁暗自道:你不懂自己,可我明白,我独孤南雁,对你是一见倾心。 湖风吹起她的鬓发,沁着丝丝凉意。 第13章 第十二章 耽搁了几日,慕容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淮南。淮南州吏官早作打算,待皇帝御驾一到便沐浴更衣,接风洗尘。但慕容清却不想再多浪费一刻,考虑到芜菁路途劳累加之伤势不便,他便让州吏官先送她去州吏府休息。谁知慕容浅也称困乏禀退了。慕容清心下疑狐,望他良久这才允了。州吏官命人好生招待慕容浅与芜菁二人回府,而后自己领着一队人陪伴御驾去了淮南行宫。 行宫方才建成,迈足进去仍有一股淡淡地漆味。州吏官双手呈上一方月牙白巾怕,恭敬道:“皇上,气味重,您遮着点。” 慕容清四下观望,摆摆手:“不必了。” 眼前的一副雕画引起了慕容清的注意。画中女子淡雅脱俗,华贵雍容。他幽幽唤道:“母妃。” 州吏官随即答道:“正是太妃娘娘。是先帝于晋元二十九年秋特遣习王送来一卷太妃娘娘的丹青,命微臣雕于殿壁之上,也因此这座正殿易名美人殿。” 慕容清轻抚雕画,忆起当年父皇为母妃作画的情景,不禁笑道:“这丹青,是父皇的圣迹。” 州吏官又道:“臣还记得当日习王传来先帝口谕,此事要绝对保密,尤其是不得告知皇上与太妃娘娘。臣猜测,先帝定是想在竣工之时给皇上和太妃一个惊喜。” 慕容清收回手,望着雕画中母妃那慈爱的脸,良久,叹息道:“可惜母妃福薄,看不到这些了。” 太妃的雕画令慕容清触景伤情,没了兴致,只看了正殿便打道去了州吏官的府邸。 州吏府的环境相较这几日住的客栈那着实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舟车劳顿,芜菁浑身泛酸一进府就嚷着要沐浴,招呼的管事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当众听闻芜菁如此大胆直接的叙述颇为尴尬。慕容浅也有些难为情,左顾右盼一会,对管事道:“你命人去为公主准备几桶热水吧。” 管事慌忙应声下去。不久,来了几名婢子将芜菁请进客房,好好的梳洗打理了一番。更衣毕,芜菁试了试脚踝,仍旧有些犯疼,而那个难以言说的部位似乎旧伤复发了。芜菁皱眉叹气,没想到自己被剔了仙骨之后竟变得这般娇弱。她步履维艰的向屋外移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面前。 慕容浅摆在腰间的手拿着一个青花瓷盒,芜菁瞧着觉得做工很精致,问道:“这是什么?胭脂盒吗?” 慕容浅将它旋开,边笑道:“不是什么胭脂盒,是活血化瘀膏。我看你走路还有些不稳,所以买了这个给你。” 芜菁从他手中拿过活血化瘀膏,感激道:“原来是为我买的。谢谢。” 他瞥了芜菁脚踝一眼:“脚伤还没好,尽量少走动。”说着又从她手中拿过活血化瘀膏,扶她坐下:“来,我帮你上药。” 芜菁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毕竟还是有男女之别的,所以迟迟不肯伸脚。 慕容浅看出了她的心思,顿了顿,向婢子们挥手道:“你们暂且退下吧。” 婢子们应声出去。 屋内只留下慕容浅和芜菁二人。沉默了良久,芜菁蓦然抬头却发现慕容浅正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那模样就像在注视一个自己许久不见的恋人一般。屋外载着几株桃树,粉嫩嫩的花瓣伴着春风飘进窗内,落在芜菁脚边。朝夕相对的这段时日,慕容浅也观察到慕容清对芜菁的态度有些不同,未免又被他抢先一步,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 只见慕容浅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与之对视,满眼温柔:“洳儿,四年了。老天用了四年的时间才把你送来我身边,你知道,这四年有多长吗?他绝非你的良人,离开他,来我身边吧。” 自从来到凡间,大家对她的称呼都不属于她自己,这让她对称呼变得越发的不敏感。她愣了愣,结巴道:“你,你……”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下移,抓起她的双手:“洳儿,你嫣然回首一笑,牵动了我心底的那根情丝,从此只剩牵肠挂肚。” 芜菁还在努力回忆着自己何时对他回首一笑,一抬眼,就见他那朝自己欺近的脸。芜菁心下一惊,慌忙推开:“你,你还要说什么?” 只听他又道:“待回宫我就向皇兄表明心意,让他把你赐给我。好吗?” 沉默了许久的慕容浅终于向芜菁表露了心迹,他满心期待,想象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可以将她迎娶回府。而此时的芜菁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急忙收回视线,一双手紧紧地拽在一起。两张一样的面孔,两个不同脾性的人,两种不同的相处方式,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弄清他们谁才是祁灏君的转世。面对这样的表白,她有些害怕甚至有些抗拒,却道不清原委。她收下慕容浅带来的活血化瘀膏,借口困乏催他离去,可慕容浅却坚持为她上药,她有些生气,二话不说绕过他一瘸一瘸的往外头走去。慕容浅也随后跟了出去。 “洳儿,你别走这么快,当心脚伤。”慕容浅拉住她的手臂,劝道。 芜菁摆脱开他的手,淡道:“不用你管。” 见她这般态度,慕容浅开始后悔刚才太过心急的举动:“方才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芜菁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脚下不留神踩到了一颗圆石子,顿时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在地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喊疼。慕容浅想去扶她却被她阻止。桃林之后是一条长廊,三个人影正向这里走来。慕容清见此一幕大为不悦,喝道:“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引路的州吏官也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只给他二人见了个礼。慕容浅站直身子喊了一声皇兄。慕容清轻瞥仍旧坐在地上低着脑袋的芜菁,言语间有些厉色:“堂堂公主就是这般做客的?还不起来?” 听到他的声音,莫名有一丝委屈爬上心头,她嘟着嘴不答话。 州吏官见状在一旁打着哈哈:“不妨事,不妨事。” 见她不动,慕容浅再度伸手扶她却依旧遭她拒绝。慕容清扫视他二人一眼,迈上前几步向她伸出右手,缓和语气道:“起来吧。” 眼前出现一只美轮美奂的莹白玉手,芜菁不必听声音便知是谁。她点点头,伸出手附上他的。两只手的掌心紧紧相贴,温度蔓延,暖进心窝。 州吏官将晚膳准备的颇为丰盛,不亚于宫内的食色。但面对一桌子的美酒佳肴,芜菁却越发怀念一路上吃的那些当地小吃,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州吏官见公主食欲不佳以为是自己备的不妥,生怕皇帝怪罪,于是整顿晚膳都吃的颇为忐忑。对面的慕容浅也是食不知味,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心里边压抑的厉害:她拒绝了他,却那样坦然的将自己交给了慕容清。他不懂为何会这样。 散了席,慕容清见芜菁行动比来时还要不便,于是亲自送她回去。进了屋内,他扶着她坐下,几个婢子也被遣开,他看看芜菁那只受伤的脚,皱眉道:“是不是越来越疼了?” 芜菁弯着腰轻揉脚踝,听闻慕容清的话点头道:“刚才摔了一跤又扭到了。” 慕容清搬来椅子,握着她的脚搁与自己腿上,拉下袜子一看伤处越发的红肿了:“你看看,才好些就忘形了,连走个路也能扭伤脚?” 芜菁解释道:“那时心里生气,没当心脚下。”下午慕容浅送来的活血化瘀膏就在手边,她拿起递给慕容清道:“有活血化瘀膏。” 不知是何时起,他们之间的这些事仿佛已经那样寻常,那样的理所当然,没有一丝别扭的心情。慕容清接过,笑道:“倒是有先见之明,连药都备好了。” 她看着他,道:“是慕容浅送来的。” 闻言,他顿了顿随后不动声色的旋开盖子,刮出一些涂抹在患处,又问:“方才气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也不清楚。” 慕容清笑道:“自己气什么都不清楚?我看,你还不如潋滟湖畔的那个牛儿呢。” 芜菁瞪他一眼,呼道:“轻一点,疼。”慕容清笑笑,放轻了手劲。她又说:“当日在石室你为何不告诉我实话?” 慕容清脱口而出:“什么实话?” “就是,你明明不是慕容浅,为何不说?”倘若当时他说了,那么她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了,她暗自想着。 二人倒是想在一处去了,慕容清大笑出声:“我若说了,又如何听到你那翻真心话?” 芜菁嘟囔着嘴,不服道:“我以为一国之君是不会撒谎的。” 慕容清望向她,挑眉道:“哦?公主的言下之意,是我撒谎了?我可记得我从来没正面回应你我是慕容浅啊。” 她接道:“那容琰呢?” 他笑笑,为她穿好袜子鞋子,轻轻放在地上:“容乃慕容之容,至于琰,是我的表字。” 芜菁的表情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哦’了一声。心里头却怀疑他是不是又在胡掰了。半晌,她又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何事?” “你会不会让我嫁给别人?” 烛灯燃的火红,‘啪’的一声跳出几点火星子,在这样的寂静场面显得格外刺耳。面对她的直接,慕容清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心生疑狐觉得此事与慕容浅有关,他道:“为何突然问这个?” 芜菁似乎有些难以启口,看看慕容清又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迟疑了半晌才道:“慕容浅说,他要娶我。”此话一出,不光慕容清惊讶,就连芜菁自己也很惊讶,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跟他说这些。 又是半晌,他道:“还记得那晚在潋滟湖上,我说的话吗?” 芜菁想了想:“哪一句?” 他缓缓重复道:“当你分不清,拿不准,辨不明的时候,那么就随心吧。” 一个人总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即便高高在上慕容清也不例外。他望着芜菁浮起几道难以言明的心绪,是不舍或是害怕。他终归也是个凡夫俗子,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也有情爱牵挂,他也有过不了的情关。一句‘随心’说得容易,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那一晚,她对这句话似懂非懂,现在她觉得她明白了。她点点头,应了一声,视线始终不离开脚尖。 慕容清轻叹一声,起身道:“歇下吧。” 见他要走,芜菁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也跟着走出几步,急急喊住:“等等。那个药粉,你还有吗?” 慕容清回头,朝着她的臀部打量了会:“不是好了吗?” 她有些怕羞的避开他的眼睛:“好像,好像,又疼了。”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是好像?”说着走近她,他道:“来给我看看。” 话音才落,芜菁就惊得慌忙退后几步捂着臀部,手劲有些过重,她倒吸一口气道:“不行!” 慕容清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失礼,挠挠额头,轻咳一声,掩去尴尬,道:“是方才摔的?”见芜菁摇头,他又道:“一会儿我让路武送来。找个丫头替你上药,那儿不方便。” 芜菁再度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那个方法挺好的。” 想起平谷镇客栈的那几夜,慕容清露出一丝微笑,他一挑眉打趣道:“那件衣服我还留着,公主若有需要一会儿让路武一并送来?” 闻言,芜菁再再度摇头,坚定答道:“不用!” 慕容清定睛看她,忽而大笑。这时房门被叩响,路武进来禀报道:“皇上,印大人来向您确认明日是否行程如旧?” 慕容清略一思索,道:“如旧。” 他们说罢,便一同出了这里。‘吱呀’两声,木门被打开又被掩上。 第14章 第十三章 慕容清回去不久便让路武前去送药,待他回来,就瞧见皇上两眼空洞的望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模样,路武心中感叹。向来沉默寡言的他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有句话,路武不吐不快。” 慕容清收回视线,侧身看他:“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路武单膝跪地,一手撑着膝盖,道:“臣斗胆,皇上平四国定天下,战场上骁勇无敌制敌无数,怎的情场上就退却了?” 慕容清语带惊讶:“路武,你……” 方才在屋外,他将一切都听得仔细,他感觉的到皇上对公主的爱护,不忍见皇上将自己的一片真心就此扼杀。直言道:“是,路武听到了一切。皇上,路武知道皇上对公主的身份有顾虑,但如今四国的军权都在我国控制之下,皇上还担心什么?” 慕容清扶起路武,背过身,依旧望着那一片随风摆动的黑影,时而传来‘嗦唆’声。半晌,他道:“你说的不错,但这并非主因。” “皇上是担心习王?” 烛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倾长,他腰背笔直纹丝不动,只听他缓缓道:“你是过来人应当明白,真的爱了就不愿勉强,让她自己选择才是最好。” 路武跨上前一步,辩道:“宫里头任谁都知道,公主和习王走得近只因一张不属于习王的面容。皇上何不想个法子争取呢?” 都说恋爱中的人会失去理智缺乏思维能力,事实的确如此。路武的一番话点醒了慕容清。半晌,他转身拍拍路武肩膀,笑道:“平常以为你是个粗人,没想到朕看不破的事倒是被你一语点破了。” 路武憨笑道:“皇上是当局者迷,看到的自然不比路武看的真切。” 又是半晌,他点点头,遣他退下。路武离开以后他先是暗自失神一会,然后细细琢磨起路武的话来,再后来开始翻阅刘学士快马送来的公文。 收了路武送来了药粉,芜菁遣走了婢子照着当初的方法扯来一块衣料撒上药粉敷在患处传来一丝冰凉感,减轻了疼痛。一番打理,她趴在枕边沉沉睡去。 眼前是一片云海,她漫步云端翘首四望。霎时间,浓烟四起阻了视线,她心下一惊乱了手脚。脚下越来越沉,她胡乱走着,奈何任她走多久多远都摆脱不了那道浓烟。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孤单寂寞涌上心间,她委屈地抓着衣角极目四望,想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菁儿。”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回首却不见人影。“菁儿。”又是一声。她慌忙转身,企盼的人就在面前,她飞奔过去投进那个温暖的胸膛。正当她被幸福围绕,身后又是一个声音。她回首,那人说:“菁儿,我是祁灏。”芜菁立于他二人之间,辨不清真假。 “菁儿,我才是祁灏。” “菁儿你认不得我了吗?我是祁灏啊。” 芜菁脑中一片空白,她捂着双耳不去听,不去看。可那声音却如此清晰的萦绕在耳畔。 “不!不要!”她呼喊着醒来。呼了口气,抹抹额间渗出的细汗庆幸道:“幸而只是梦。” 几盏烛灯临近燃尽变得昏暗,一束月光皎洁的洒在床前,为这个尚算宽敞的屋子舔了稍许光亮。待从那个噩梦中平静下来,她开始细细回味那个梦境。说是梦,又如何不是她眼下最急迫的问题?她打碎琉璃盏激怒王母为的就是历经六道轮回,伴君身旁陪君终老。可是她根本无从得知在姻缘司的姻缘簿上究竟是否有她和祁灏的这一段。她晃晃脑袋,叹口气,都还没有分清哪个是祁灏这些未免太远了。 她跪坐在那双手合十:“命格司命,你是了解世间情爱的上仙,你掌管着六道命格定是知晓的,能否念在芜菁对祁灏君的一片痴心上,告诉我他们究竟谁才是祁灏君的转世?芜菁真的糊涂了分不清了,求司命星君指点。” 见芜菁仙子的哀求本上神内心也甚为辛酸,奈何天机不可泄露,我也无能为力。 此后一日,慕容清等人正欲出门就被半路杀出的芜菁拦住了去路。原本她还在生慕容浅的气,只是为了自己的重大计划她也顾不上这些,大方的前事不计了。她左右瞧瞧,这两人平日里都爱穿白衣怎的今日像说好了一般统统换了别色。她命人备来两套白色锦袍不顾慕容清推辞偏要他们换上。 拗不过她,慕容清只好改了行程而后与慕容浅各自领了一套又回各自的住处换上。先前,芜菁又交待了照面的地点,两道白影先后如约而至。 屋前的桃花开得正旺,香飘满院。树下慕容清与慕容浅俩兄弟并肩而立,兄者左弟者右好便于她分辨。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芜菁将他们前后左右里里外外的研究了遍,只是该有的结果没有,而那些乱七八糟的鉴定倒是很多。例如,慕容清比慕容浅略高一些,慕容浅比慕容清精瘦一些,还有相对慕容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慕容浅倒是显得亲和的多。她拄着今日一早路武送来却无说明来处的拐杖,一瘸一瘸的又围着他们绕了一圈。而后婆娑着下颌,委实辨不清真假。 在慕容清的怒目注释之下,芜菁生出第二个主意来,碍于慕容清她怯生生道:“麻烦你们沿着这条小道来回走一趟,可好?” 慕容浅身为弟弟,又有君臣之别,自然不好先动。慕容清直将她望得毛骨悚然,这才逐了她的愿。一个走完换上一个。两趟下来,芜菁看的仔细只是依旧毫无思绪。 她咬咬牙,心下想着成败只此一次,顾不得慕容清那濒临爆发的情绪,一闭眼又道:“再麻烦你们最后一次。”说着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就领着他二人来到一株小盆栽之前。 听了芜菁的叙述,慕容清脸色更沉,久久不动。慕容浅见局面僵着,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对着那株植物上前就是一番端倪,良久道:“好美的一株芜菁仙草。” 芜菁眨着一双美眸,凝神望他,总觉得这深情似乎欠点儿。她踌躇一会儿,将视线移向慕容清,他也警惕把她望着。她讪讪一笑,正当开口就被一股力道打横抱起,‘啪’的一声木拐被落在身后。待她反应过来时他们已身处屋内,臀部一阵柔软伴着些许疼痛,他将她安置在床上。 ‘吱呀’一声房门在慕容浅的满脸惊讶中被掩得实实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他们而言虽非第一回,但眼下的情形她也不得不提高警惕,她双手死死拽着领口,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那双渐行渐近的云靴不放过片刻,衣摆在他的动作下被抛起一个弧度,反复律动。他驻足在距离床榻不足一米之处,芜菁好奇地抬头望他。 他定定的将她望着,面无表情道:“为何要这么做?” 芜菁一时短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压低了声音,语带愤然道:“我说过一切随心便罢,你何须多此一举?你既是为他而来自然心中有他,如此,大可随心做选。倘若你如今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那么来因不提也罢。” 芜菁细细琢磨一会,没弄清他的意思,茫然道:“你说什么?” 他扫视她一眼,语气淡淡:“祁灏君。你的故事。”在这以前,他只是心中有疑虑却不敢断定,今日的一句‘芜菁仙草’顿时了然。 眼眶忽然有些湿热,她胡乱抹去眼角的一滴眼泪:“你猜到了。”慕容清在一旁坐下,顺手翻开一个茶盅添了茶水。伴着水声,她声音急切:“我是为他而来,我一定要寻到他的。” 茶盅在胸前顿住,他不动声色的望她:“这等事强求不来,你试想,你选择了如今心里的那个人,若他是祁灏君那自然最好不过。只是若他不是呢?如此还强求什么?有缘无缘命中自有安排,你大可随心。” 大约在六七百年前,已经记不得是第几回见面的情景下,芜菁依稀还记得祁灏君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世间万物自有命格,我与仙草能在这茫茫银河一角得遇也是缘分。我看你根基不错,若勤加修炼或许几百年后你我倒可成仙友。 祁灏君也说过他们是有缘的,只是她仍不敢轻易抉择。还有他们说话的感觉似乎那么相像,她正欲抬头面前多了两张宣纸,是丹青画,墨迹尚未干涸。她抬头看看他,想是刚才他趁自己走神之际画的。她伸手接过,一眼就辨了出来:“这是你。”他点点头,指指另一幅。芜菁捧着这幅画横看竖看,思索了好久,问道:“这是谁?” 慕容清淡淡扫她一眼,又淡淡开口:“我二弟。” 芜菁惊讶之余又细细看上一看,几乎是惊呼出声:“这是慕容浅?” 淮南的花茶乃鹤麟茶业之首举国闻名,曾经一度被当做岁贡进献别国,它入口清甜芬芳扑鼻还有宁神去火等功效,他抿上一口,道:“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只是你不信罢了。” 道出最后一个字符,他消失在那扇木门之后。芜菁难以置信地望了良久,开始仔细回想事情的梗概,难道真的是她认错了? 桃树下此时已空无一人,慕容浅早已随着小道疾驰而去。艳阳高照,和风拂面,竟化不去他心间的那一池冰泉。 第15章 第十四章 辨真伪的三步曲在外人眼里就像一场闹剧,作为当事者的慕容浅也迷迷糊糊不明原委,只是事已至此他能确信的是:他们更亲近。 为此耽搁的行程被延后至第二日。当日心焦,慕容清来看了个大致,这一日州吏官在前头引路将这淮南行宫由南至北的看了个精细。美人殿外,慕容浅忽然情绪大变,沉着脸不发一语。慕容清自然是瞧出了他的异样,只当是触景伤情,思忆父皇罢了。才入殿内,慕容浅便开口遣退州吏官等一干人等。州吏官抬眼瞧瞧慕容清的神色,见他点头方领着众人下去。 东侧的大雕画刻的栩栩如生,慕容浅皮笑肉不笑道:“父皇真是有心,为太妃做了这样一幅雕画。” 慕容清对这个弟弟并无防备之心也不猜忌,他道:“雕工精致,技法精湛,有如鬼斧神工,更是将父皇的圣迹展现的淋漓尽致。” 慕容浅淡笑,半晌,抚着一根大圆柱子道:“皇兄,臣弟恳请皇兄赐婚。” 慕容清心中咯噔一下,试探道:“二皇弟看上了哪家姑娘?” “幻月国公主,宁洳。” 慕容清闻言当即皱眉,回绝道:“她是朕的和亲妃子。” 慕容浅争取道:“她来我鹤麟已有一年,若是妃子也该侧个封立个品阶,皇兄不在意她我在意,你给不了的为何不放手让我来给?” 他纵然疼爱这个唯一的亲弟弟,但听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也难免生气。脑中浮现着她那张爱笑的脸,一幕幕闪过,最终画面停留在她说他要娶她的那一瞬。他冷声道:“她是朕的女人,是你的皇嫂!”他说过很多次叫她随心,只是在她还未做出选择之前,他绝不拱手让人。 慕容浅只觉得可笑:“皇兄的女人何其多,又何时在乎过哪一个?你心中只有江山,岂有美人?” 慕容清兄弟二人为此事争吵一番,各自坚持。最后慕容清撂下一句话:“趁早熄了这念头,朕绝不允许。” 望着慕容清的背影他冷笑几声,回头扫视一眼那副雕画,怒气更盛。自己卑躬屈膝这么些年,到头来竟连桩姻缘也换不来,他自嘲笑笑,猛然转身怒指雕画,斥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 要求赐婚的事在慕容清与慕容浅心中都留下一个疙瘩。表面上他们一如往常,但暗地里二人关系似乎在瞬间发生转变,有了些许嫌隙,自然只是表现在慕容浅的身上。 后来几日,芜菁被独自留在州吏府养伤,而慕容清一干人等均消失的无影无踪。问了管事,管事只道上头的事他不清楚。芜菁一想,也是,便不多加追问。正当百无聊赖之际,从后头的院子里传来几声女子的嬉闹声,她心下好奇,就让管事领着她过去了。 原来她住的院落后头是州吏府的花园,一大片的月季争相斗艳,开得正浓。和风拂过,荡起一波波的花浪。几位娇艳的年轻妇人在那一片花海中扑蝶嬉戏,玩的不亦乐乎。瞧着她们这般开心,若非带有脚伤芜菁也定不会放过这样嬉戏玩耍的好机会。直到管事朝她们喊了声公主驾到,她们这才止了下来。 花海之后有一座亭子,她们扶着芜菁过去。一番了解,芜菁才知原来她们都是州吏大人的妾室。夫人们见公主和蔼可亲没什么架子,渐渐地就聊开了。这一次,芜菁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掌管命格的司命星君会时常把‘凡人烦人’的话挂在嘴边,凡间的妇人们,委实聒噪的厉害。 寂静的夜,没什么睡意,芜菁忍着两处部位的疼痛还是辗转了几度,罢了,着实睡不着。回忆起白日里夫人们说的那几句,细细琢磨起来,倒也在情在理。她们道:姑娘家择夫婿就得拣个脾性好不会施家暴的。她转着一双黑珠思索一会,嗯,慕容浅脾气更好。她们又道:姑娘家择夫婿就得拣个会诗情画意,懂浪漫的。于是她又一思索,嗯,人选待定。她们还道:姑娘家择夫婿就得拣个有担当有胆识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再于是,她又又一思索,嗯,这一点非慕容清莫属了。两方对垒,一比一平局。 又过了一两日,芜菁终于见到慕容清。他难得的一副嬉皮笑脸,看起来心情颇佳。他递给她一个锦盒,方方正正的,他让她打开瞧瞧。她接过,疑狐地盯着他半晌,又疑狐地盯着锦盒半晌,终于在他一声呵斥下这才放心打开。 一道色泽红润,醇香浓郁,看了直教人咽口水的卤牛肉充盈她整个视野。她兴奋道:“这是平谷镇的卤牛肉。” 他在圆桌后坐下,顺手端起茶盅一饮而尽。芜菁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踌躇一会,觉得还是告诉他为妙:“那个,是我喝过的。” 他挑眉望她一眼,不动声色的将茶盅放回桌上:“无妨。” 她尴尬笑笑,也假装若无其事。 见她不动,他起身端出锦盒里的食碟,取出筷子:“才让厨房热的,别又凉了。” 芜菁点点头,拣起一块吃进一大口,口感滑润,劲道适中,齿颊留香,她又塞进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原来淮南也有这样的卤牛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比在平谷镇时吃的还要美味。” 闻言,慕容清轻咳一声,添点茶水继续饮茶,一边还漫不经心的欣赏着她的吃相:“大概是许久不吃的错觉罢。” 她点头表示赞同,嘴角还留着几点残汁。 到了晌午,管事来请公主移驾正厅用膳,一路上他直摇头,芜菁随口问了一句。管事道,今日厨房不翼而飞了一块牛腱子,厨子煮不了原先州吏大人吩咐的菜式被狠狠的责罚了一顿,连带他也一同被斥责一番,道他办事不力。他只觉委屈,府里头头一遭丢食材偏巧正撞上圣驾在此,否则也不必如此小题大做。 这几夜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辗转失眠,纠结于慕容清和慕容浅之间。这天夜晚月色很浓,她披衣出门,偏生和她的纠结对象之一来了一个不期而遇。经过那次外人看来是场闹剧的辨伪三步曲后,她觉得她的收获还是不小的,至少如今她可以望着他们的眼睛分辨出谁是谁。当她面对他,直径呼出他的名讳时,慕容清也着实愣了一愣,问她可是猜中的,她道他的眼睛比慕容浅明亮。 他们在一片假山之后寻了一席之地,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瞧见最美的月色,淡淡的黄晕向外缘染开,她仰头望了许久,看乏了他便让她倚着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管家道的那桩怪事,她也脱口道给他听。只是慕容清的反应却有些怪异,一个劲的咳嗽。几度问他可是受凉了,他或是转移话题,或是继续轻咳。最后她委实替他难受,道了一句比药君的仙丹还要有效的话来:“若是没病,再咳下去只怕也会伤及肺腑,皇上可要保重龙体。”此话一出,咳嗽声果然再没响起过。 月色渐渐西移,他看看时辰不早了就催她回去。芜菁正巧也有些乏了,便应了与他一同回去。半路上,碰着一对夜莺从头顶一飞而过,芜菁忽然忆起那日在潋滟山庄他带着她飞的情景,她脑瓜一动,道:“你能带我再飞一次吗?”他道:“那是轻功,不是飞。”索性,他话这么说还是应下了,只是留在明日。 因为这个要求,芜菁本来已有的困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夜她彻底失眠了。终于盼到天色转亮,她手脚并用爬下床榻,胡乱套了外衣就朝慕容清的住处出发。 慕容浅送来的活血化瘀膏果然好用,敷了几日就大好了,眼下她正健步如飞。几个婢子见了她皆捂着嘴低头避让,那神情与平日里有些不大一样。屋子外守着两位家丁,见公主来也不敢阻拦,任由她‘砰’的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 事后,芜菁听说这俩家丁被州吏官暴打了一顿,原因自不必多说,大抵就是看守不力,扰了皇上清梦。但芜菁觉得其实他是在为自己发泄,气她扰了他的清梦,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不好说什么只能拿他们两个开刀罢了。这年头,下人不好当啊。 慕容清还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芜菁心急,一把掀了棉被。结果俩人彼此愣了许久。他他他,衣衫凌乱,坦胸露背,何其,何其,撩人…… 芜菁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她不是故意的。慕容清也不整理整理,随它耷拉凌乱着,他很有眼力的发现了她的衣衫错乱,还有额发之下的那对熊猫眼,他拍拍床面体贴道:“要不要再躺会儿?” 芜菁一心想着飞哪还有心思睡觉,一狠心,将他拖下床来。他自己更了衣,回头又替芜菁整了整她那错乱的结,她尴尬笑笑,胸口的那颗心‘砰砰’地跳的厉害。 不知是何原因,慕容清说要先等州吏大人来。她心想:莫非他被万人瞩目惯了,做什么事都爱叫上些观众?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州吏大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毫无形象的出现在她和慕容清面前。慕容清看了直皱眉,向他问了个什么地点就拉着她走了。她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州吏大人正怒气冲冲地对着那俩家丁比手划脚,吓得他二人直哆嗦。 那个地点似乎很远,芜菁有些累了,问道:“我们要去哪?” 他指指莫约一百米高处的一座房子道:“你看,就快到了。” 因她的脚程有些慢,他为了迁就她也放缓了步子。 山路两边开满了知名不知名的野花,他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束红艳艳的映山红。他说这花不知是谁采了丢在路边的,他觉得不错便顺手捡了。芜菁觉得既是别人采的,兴许一会儿就有人来拿了,还是送回原处的好,可他说记不清路了,又说不过一束野花而已满山都是,失主不会在意。 虽然弄不清这到底是他采的捡的,但第一回收到花心下也难免激动了。 第16章 第十五章 终于到了那座房子前,这里甚为空旷,除了那座房子再无多余。 慕容清进去一会儿,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人,还有一对比仙鹤展翅时还要大上一些的白色羽翼。那二人拿着绳索在他们身上捣弄一番。芜菁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只抓住她的手道:“抓紧我的手别松开。” 脚下忽然一空,芜菁低头望去,却发现自己和慕容清竟已身在半空。一开始她还有些害怕,渐渐地她发觉这样的飞真的像在做神仙时的一样。 他们在距离地面一百米之上的高空,几朵淡淡的云从身边一闪而过,她贪婪的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和九重天更相似。上空的风速有些疾,她脑后的发髻被吹散开,发丝像获得了自由一般尽情地舞动。方才的映山红她仍握在手中,花瓣一路飘洒,像天女散花一般。他深情地将她望着,眼底是道不尽地温柔。 她问:“这对羽翼叫什么?” 他答道:“这是军事用具,作刺探敌情之用,叫夜翼。” 她脱口道:“为何叫夜翼?” 他笑笑:“刺探敌情是件机密的事,大多都在夜间行动,敌军不易察觉。” 她有些不解,夜里顶着这么一个大羽翼行动如何会方便,况且这白色岂不显眼?慕容清不动声色的瞥上她一眼,答道:“他们用的比这小,黑色。”芜菁又不解了,既然这样,那么这顶又是做何用处?闻言,慕容清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带你去淮南行宫看看。”这时候,芜菁惊奇的发现原来夜翼的中央有一道绳索,是作改变方向用的。她一兴奋,硬是从慕容清手中抢了过来,结果闹得二人险些坠地尸骨无存。那刻之后,她便只乖乖地享受飞的感觉再不插手干预。 绕过一座山,一座皇家宫殿展现在眼前。他向她细细叙述了每座殿的殿名,当然也包括在那座美人殿里有他母妃雕画的事。提及他的母妃,她心生好奇,很想亲眼瞧上一瞧。正欲开口,唇间就多了两瓣柔软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慕容清那枚放大的俊脸。她眨眨眼不敢动,一颗心脏似要跳出膛外,两颊更是烧的灼热。他轻笑,良久离开一些,但他的唇依旧抵在她的唇上,彼此可以呼吸到对方的气息。她瞪大双眸愣愣地望着他。他话语温柔道:“菁儿,你就像一张白纸,不惹尘世一点繁杂。” 第一次,她被人唤做‘菁儿’,这个就连祁灏君也只在梦里这样唤过的名字。鼻子一阵泛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揉揉鼻尖勉强忍住。 在淮南住了数日,该办的事也都办了,于是慕容清下令打道回宫。临行前那几位夫人打着道别的幌子来向芜菁替自己的孩子讨功名,芜菁以为自己和慕容清交情匪浅不是难事于是满口答应。州吏大人备了一辆马车,慕容清和芜菁同乘。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穿梭在官道上,出了城门绕过几座山丘,慕容清着令州吏官不必再送只同来时一般四个人上路了。 马车甚是宽敞,他同她并肩而坐,车底传来轱辘的转动声伴着马蹄声充盈整个车厢。身侧有一只矮柜,芜菁无精打采的耷拉在那儿,掀开窗帘一角静物一闪即过,和煦的风趁机钻进,吹起慕容清手中的书页发出一串‘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儿对着他的胸膛一阵磨蹭。芜菁扇着羽翼般的睫毛醒来,没有慕容清想象中的惊恐而是眨巴着一对水灵的大眼将他望着。慕容清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书往矮柜上一搁:“还不起来?” 只见她摇摇头道:“我梦见祁灏了。” 他白净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听她又道:“他的眼睛跟你的一样,一样的明亮。” 他只是抱着她却不接话,任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腰。 芜菁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抬眼看他,道:“你是祁灏,一定是。” 慕容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良久,沉吟道:“你已经选择了吗?确定了吗?大典的事我不想再重演一次,如今你还有后悔和选择的机会,一旦确定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走,你懂吗?” 她点头坚定道:“无论如何,你就是我心里的祁灏!我不会后悔的!” 芜菁的话像是对他的肯定却更是对祁灏的一往情深,他既有欣喜更为担忧,迟疑半晌:“是因为我和祁灏的眼睛像么?菁儿,倘若没有祁灏,没有轮回,没有那九重天的一切,你还会在我身边么?菁儿,我希望你是单纯的选择,不掺杂其他。” 芜菁颇为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方才仅有些动容的脸上现下春光灿烂,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沿着那姣好的轮廓来回婆娑。他将视线定格在她那粉嫩的红唇上,沙哑着声音道:“把眼睛闭上。” 芜菁乖乖的闭上双眸,片刻两瓣温温软软的东西附上她的唇。不似第一回的浅浅一吻他开始汲取更多,芜菁也并不反抗,只笨拙的回应着。我在心底笑上几声,这小子委实不是个正经之人,三番两次占人便宜,看来我那番谆谆教导还是给他拨正了。我暗自得意,一边顺手将手里头的命格簿翻过一页。 正当忘情之时,‘吁’的一声嘶鸣,马车一个前倾停在了那。慕容清正欲问话,‘吱呀’一声车门从外头被打开。眼前是慕容清和芜菁二人如此亲昵暧昧的搂抱,慕容浅瞬间铁青了脸,愣在那好半晌不说话。 慕容清对他的表情不以为然,将芜菁抱至一边,起身道:“何事?” 慕容浅的视线从慕容清脸上移开越至后方,芜菁低着头随意翻弄着方才那本书,脸颊绯红略有尴尬。 慕容清轻咳一声,慕容浅这才收回视线开口道:“前方似有埋伏。” 闻言,慕容清讶异地望他一眼,随即开门出去。慕容浅磨蹭片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一幕,自那次以后慕容浅明显的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整颗心凉了一凉,瞥上芜菁一眼一皱眉也跟了出来。偌大的深坳里是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两旁的群峰傲然屹立,透着一股隐秘之气。见前头探路的路武打马折回,慕容清循声道:“如何?可是埋伏?” 路武沉声道:“像!” 慕容清扫视一周,不见鸟飞不闻鸟鸣,宁静的不同寻常。 “会不会是平谷镇的那位红衣姑娘又追来了?”慕容浅推测道。 慕容清不假思索道:“不会。若真是她,依她的个性如今早出现在你我面前绝不会多费周折。提高警戒,继续前行。”说罢一甩衣摆进了车厢。 芜菁一脸紧张的从帘子的一角偷偷向外观望,见慕容清进来慌忙拉他衣袖问他是否真有埋伏。慕容清从容一笑,握住她的手背安慰道:“有我在,别担心。” 他掌心的温度像是一颗定心丸,化去了她心底的那一层担忧。十指交合,情入心扉,勿忧勿虑,不离不弃。 车轮碾过不足百米,路武的一声高喝令众人顿时心弦紧绷。 百来名黑衣蒙面人‘唰’的一声齐齐朝两边的林子里窜出来阻了去路,那场面光凭想象就已然很壮观了。人手一把的大刀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一道道强劲的银光,刺得慕容清眯起了眼。黑影逼近,凌厉的刀锋无声的朝他们劈来。慕容清三人迅速拔剑,刀剑交合之瞬是一声声清脆之音。 慕容清早有交代,让芜菁好生待在车内不得乱跑乱看,听着那一声声打斗声,芜菁有些心慌,又因担心慕容清她便壮着胆子开门一看究竟。车夫抱头躲在车下瑟瑟发抖,黑压压的一群人将他们围了几层。‘唰’,一个黑影从车后闪了出来,吓得芜菁顷刻跌坐在地。那黑衣人瞥她一眼,眼神冷冽,眉间的一道疤痕更是狰狞的恐怖,芜菁正欲呼救就见他一扭头加入了战列。她拍着胸口,暗叹自己福大命大。 一道白影腾空而起,在身前划下一道金光,霎时间十余名黑衣人齐齐倒地。芜菁将车门掩至一道缝,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身后一阵马蹄声,抬眼之际就见一抹红影腾空而至。有了独孤南雁的十几人马相助慕容清等人明显轻松了许多,只是寡众依旧悬殊。慕容清趁僵持之际压低嗓音同他们道:“敌众我寡,不可恋战。” 一番突围,慕容清飞身带出芜菁,由独孤南雁的人马断后,保他们安全离去。 行了约莫几十里路,独孤南雁领着人马也赶了上来。她以长驱直入的架势挤退了一名统领,又越过了一位王爷,不偏不倚的来到慕容清身边与之并驾齐驱。慕容清缰绳一带,马儿稳稳止步。 不待他开口,只听独孤南雁道:“不必谢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慕容清淡然一笑:“庄主侠女风范,令人敬佩。” 她缕缕身前一缕青丝故作轻松道:“我们江湖儿女不计较这些,想做就做,该做就做。” 怀中的芜菁似乎对独孤南雁的到来有些不悦,催促道:“再不走就天黑了。” 慕容清观望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庄主大义我定当铭记,待回宫便会着人嘉赏潋滟山庄。时辰不早了,告辞。” 独孤南雁却道:“江湖之人不在意嘉赏,我要的……”她话语停顿间视线已落在他的脸上,直直道:“是你。” 此话一出,当场一片寂静,各个目瞪口呆。纵然是独孤南雁的手下也同样吓得不轻,拖着下巴久久合不上,他们以为庄主定是被美色蒙蔽双眼了罢?竟将注意打到一国之君身上了! 第17章 第十六章 漠视了众人的惊讶,慕容清的尴尬,还有那芜菁的怒视她潇洒一笑,笑声娇憨甜美:“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本姑娘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我等护送皇上回京吧。那群黑衣人是有备而来,武功不弱人数又甚,难保不会在偷袭一次。难得本庄主今日有雅兴当回保镖,容琰,你可不能坏了我的兴致啊。” 慕容清一思索,确如独孤南雁所言,既是有目的而来就难保不会在来一次,回京的路程尚远,若仅凭他们三个应付起来委实吃力。于是不顾芜菁的反对应了她。 残阳艳红,暮色将近,农夫挥舞长鞭赶起一群在河塘嬉水的白鸭,它们摆着浑圆的身姿逐队奔走,嘴里不停的吵着闹着,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之意。 一行二十余人打马穿梭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好不引人注意,没走多远便有在外招揽生意的店小二乐呵着张脸上来询问是否住店。路武勘察一番,确定这家客栈够干净整洁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的迈进了客栈门,又浩浩荡荡的上了客栈楼,那脚步声着实引得楼下食众一阵观望。 饭后,慕容浅和路武聚集在慕容清房中研究起那群黑衣人的来历。慕容浅道他们大约是江湖某些不正当门派专门打劫作奸来往路人罢。但路武显然不同意习王的看法,他以为如是邪派打劫,定不会弄此阵仗,未免有些大张旗鼓了。慕容清凝眉思索,他也赞同路武分析的,定不像江湖打劫这般简单。看手法武艺,尽是些经由严格训练过的武士,甚至是死士。 夜幕渐阑珊,但隔壁间却依旧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似乎又像是蹦跳声,但无论是何种声音他都断定他几近崩溃了!猛然掀开棉被,大步流星地就朝隔壁间闯去。 木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推进,芜菁身姿扭曲面部惊愕的望着门口那张严肃的俊脸。空气凝结,气氛紧张。愣了半晌,她动作麻利的收拾好自己,露出一个自觉不错的笑容道:“这么晚了还不困啊?” 慕容清进屋坐下芜菁殷勤地奉上一盅茶,本以为自己的乖巧能融化他那张不悦的脸,没想成却好心办了坏事。他扫她一眼,故作温和道:“怎的这般贴心,是担心我一会想睡睡不成,熬的难受?” 芜菁一双大眼眨巴几下,愣愣地收回茶盅讪笑道:“嬷嬷好像是说过夜晚不能多饮茶的。”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蹦什么?”他揉揉眉心,看似有些头疼。 这一问顿时令她深陷尴尬境地,她磨蹭着不答话。 他的眼神将她望得直发怵,她又暗自憋了许久,终于嗫嚅着拣了个自觉文雅的词句开口:“大约,是肠子坏了。” 他的表情天差地别,一脸讶异。 她小声问:“你明白了么?” 他果断摇头。 芜菁踌躇一会,支支吾吾了半晌道:“其实,那个,就是,排泄困难……” 他沉默着。 芜菁心中忐忑,瞧不懂他脸上现下是何种表情。 他憋的有些累了,清了清嗓子道:“明日去厨房讨些巴豆来,吃了便好。”顿了顿,他一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复又道:“大约,比九重天药君的丹药还见效。” 他的身影随着最后那个字符消失在门后。 第二日一清早芜菁在厨房里来回踱步,面前是一溜的豆子,有大有小有圆有扁,她泄口气,如何是好。正踌躇间,门口一个人影不慌不忙的踱进来。芜菁两眼放光,可算逮着救星了! 那人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力道往旁边拽,一个略显激动女声在耳旁响起:“麻烦你帮我瞧瞧,哪一种是巴豆?” 胖厨子这会才有功夫看清身边人,嘴巴抖了两抖道:“你,你,你,你谁啊,啊?怎,怎么跑,跑,这,来了。” 芜菁平生头一回遇上结巴,一时不大习惯他的语速,道:“你只要告诉我哪个是巴豆就行了,我有很重要的用处。” “什,什,什么用处?”胖厨子不死心。 “这是很隐私的用处,你不能过问的。”一边又催促道:“快告诉我,哪个是?” “这,这,这……” 胖厨子指着面前的一个盆子,‘这’了好半晌还没‘这’出来就见芜菁抓起两把就走。他结巴着喊出一句,人影在门口顿住。 她回首,一脸讨好的笑道:“能麻烦你帮我把它磨成粉吗?” 都说这人吧面丑心善,身体有缺陷的心也一样善。 他转身从橱柜里抱出一个布袋:“那,那,那是新,鲜,鲜的。不,不能磨粉。这有,有晒干,干的。”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些置于一个看似有些像碗的物件,拿着一根石锤‘咚咚咚’的一阵捣弄。 芜菁随手将巴豆丢回盆子,凑到胖厨子身边,直感叹这东西真神奇,再望一眼捣弄的人,二度感叹这儿的厨子真热情啊! 为了见效快些,芜菁一鼓作气将那些粉末全数倒了进去,提起茶壶回来晃荡几圈,上层浮起一些灰褐色的颗粒物,去了之后下头的便是白净的巴豆汤了。 倒上一杯,嗯,闻起来没甚气味。抿一口,嗯,有些怪异。 腰间一个鼓鼓的东西引起了芜菁的注意,掏出一瞧却是方才那胖厨子曾与自己的一盒蜜糖,说是参合进去味道颇佳。芜菁暗叹这人倒是很聪明么,竟琢磨到她是用来喝的。 将将弄好,面前窜出一个人来。张口就问:“这是什么?瞧着挺不错的。” 芜菁愣了一愣,没想到独孤南雁会到自己房里来,望着她呐呐的道出一个字:“汤。” 对头那人的脸上浮起一丝兴奋状:“什么汤?味道何如?我听闻女人喝汤能延缓衰老。”她瞧上芜菁一眼,复又道:“嗯,难怪你长得这般水灵,原是喝出来的。” 曾经她是九重天上最‘厚颜无耻’的仙子,而眼前这位却是凡间最‘厚颜无耻’的庄主。嗯,虽说她们同样的‘无耻’,不过这档子事也得分个先来后到。芜菁转溜转溜一对黑眼珠子,觉得是时候教训教训她了。 原是白色的汤汁因加了蜜糖变得有些泛黄,至于味道么,她抿上一口,这,蜜糖添多了些有些犯苦,她假装享受的咂巴咂巴嘴,语气平淡道:“嗯,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味道甚好的。” 独孤南雁本就有些垂涎这美容圣品,难得芜菁这般大方她自然不客气了。亲力亲为的掀开一个茶盅满上一杯,眉头不适的皱了皱道:“怎的有些苦?” 只见芜菁娓娓道:“都说良药苦口,这良品自然也是这个道理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独孤南雁虽出生江湖也是个娇滴滴的美艳姑娘,又对芜菁那水嫩灵透的肌肤心生羡慕。如此,听她的岂会有错?这汤汁定是佳品!于是一股脑儿的喝的个精光。 体内残物一扫而空,连心情都一同变好了。 哼着《轮回》的调调,芜菁步履轻盈的从茅房出来,不经意间却瞥见拐角处一位红衣姑娘捂着肚子往这头赶。头一回整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安的,于是八百里加急躲了过去。 原本那日中午吃了饭大伙儿就该启程的,结果因独孤南雁的状况不妙耽搁了下来。吃饭的时候大伙分几桌坐着,独孤南雁着一身红衣越发的衬得她脸色苍白。中途还出去了两趟,芜菁心知肚明定是跑茅厕了。 慕容清看出了些端倪,将芜菁拉到一旁避开众人,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之意:“可是你干的好事?” 她先是装傻充愣,最后委实瞒不下去了才嗫嚅道:“我见她对巴豆汤挺有兴趣的,所以就让给她一点儿解解馋。” 芜菁的这个解释在慕容清这里自然是通不过的,她磨蹭一会,低着头又道:“原也没想作弄她,哪个叫她这般赖着你。” 这个解释慕容清甚为满意,心底的那一池清泉漾开几圈,泛起涟漪。暗自得瑟许久,终面无表情沉吟道:“怎么算,她都有恩于我们,你这般待她岂不是恩将仇报了?记住,下不为例。” 脑门吃上一记,芜菁虽不大乐意被人这样教训但由于自己里子上也站不稳脚,也只好认了。 慕容清让路武跑了趟腿,买了瓶止泻药回来。本欲亲自送过去,却在门口听到了独孤南雁同那个大胡子的对话。大约就是,独孤南雁为了他不辞辛远的跑来寻他,结果在半路遇上了一群行动怪异的人,于是一路跟随,最终就有了那一幕美女救英雄的戏码。 他在门口踌躇片刻,终还是踱进了芜菁的客房。将药瓶子往桌上一搁道:“快些给她送去罢,这样下去可还了得?” 她一手拣一块桂花糕,依着顺序往嘴里头塞。没了那烦恼,吃麻麻香。面对他丢过来的药瓶子,她含糊不清道:“既是你买的,你自己怎的不送?” 索性他还是听明白了,顺手为她添了茶水递过去,道:“祸是你闯的,怎的叫旁人担着?” 双手不得空闲,她索性凑过嘴来喝上一口。嗯,他说的是不无道理,只是…… 她那番委婉的拒绝还未曾吐出来,手上的桂花糕就被一个外力夺去,与之替代的是那瓶药。只听得一个淡淡的声音催促着:“去吧。早些服下也好早些上路。” 事已至此,芜菁也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 第18章 第十七章 叩门声响起,屋内飘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声。较之先前,简直天壤之别。 独孤南雁倚在床头,连鞋子都不曾褪去。芜菁猜测大约是为了,这个,节约时间吧…… 她将药瓶子递到她面前道:“把这个吃了就好了。喏。” “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为何我会变得这般?”她挪挪身子,正视她。又愤恨道:“我堂堂潋滟山庄庄主,若传了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刚刚才作弄了她,难道如今要演变成作弄自己了?这着实不太好,于是芜菁心下一凛,决定将谎话圆到底:“我一向吃这个都不见出过问题的,哪里晓得你们江湖中人这般脆弱。快吃下这个,吃了就好了。” 独孤南雁将信将疑的望望她,迟疑着接过。芜菁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中,看着她吃下了药这才离开。 夜里稀稀疏疏的下了点细雨。夜深人静,店小二送走最后一位酒徒喊一声‘打烊咯’掩上了客栈门。掌柜的趴在账台拨弄着算盘,计算着今日的总生意额。木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滚动,声声脆响。 此时,二层楼的住客全数歇下,没了烛光。‘嗖’的一声,一支飞镖从某个窗子里飞出,避开了在屋顶守夜的二人,直直刺进远处的一株大树上。细细看去,还带着一卷纸条。 很快地,从另一株大树上窜出一个黑影来,黑影动作敏捷的瞬间取走飞镖和字条,不留下一点儿痕迹。 林子的深处燃着一堆篝火,字条上的‘行动暂停,待命’六个楷字正是他们主公下的指示。昨日一战,黑衣人非但吃不了便宜还死伤十几人。他们是主公的筹码,秉着万无一失的心态而来,岂料半路杀出了江湖人士出手相助,可谓功亏一篑。 细雨逐渐打湿字条,晕开墨迹。就着火光,那眉宇间的刀疤更是惊怵。他将字条揉作一团,随手一抛丢进火堆,瞬间燃尽。 独孤南雁腹泻的问题已经解决,次日,大队人马朝京城出发。 路武买了一辆马车,但无论坐着或是瞧着不如原来那辆舒适精致。芜菁开始为原先那辆扼腕叹息,好好的一辆马车这下可成了孤山野车了。 独孤南雁委实受不了芜菁的阵阵叹息了,开口道:“能跟本庄主同乘一车那是你的福分,换做平日,你就算求着我也不答应。”话语间虽然依旧傲气十足,但声音却也是依旧的有气无力。虽说她的腹泻已大好,但着实跑了数十次茅房,这几十趟下来,整个人都虚了。这会儿,连马都骑不稳了。 芜菁望着她那仍有些苍白的面色半晌,估计她平日里骑惯了马现下要她坐在马车里也怪难受的,心底的那一丝罪恶感悄悄爬了上来。她回她一笑,没接话。 昨夜雨来今日晴,天气大好,芜菁将脑袋耷拉在窗沿上,一个劲儿的往外探,直到望见慕容清的背影,那个比慕容浅稍稍宽厚的背影。想到慕容浅,她有点尴尬,有点抱歉,还有点害怕。他几次找她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对他这般冷淡有些不该,但她同样害怕他的热情。她开始后悔当日大典时的举动,若嫁了,多好。如今,他的面容是否与慕容清相似已不再重要,她的心已袒露无遗,她离不开慕容清。 两日下来,独孤南雁体力恢复的差不多,本该是她摆脱马车的时候了,可她却非说自己爱坐车同他们挤在一起。芜菁一思索,定是因为慕容清在车里。她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 慕容清眼尖瞧出了她的不满,加之这个车厢委实有些狭隘,于是开口道他去骑马。谁知大胆又不加掩饰的独孤南雁也出了车厢,一个跟头翻身上马道自己喜欢跟慕容清一起。这下可惹怒了芜菁,她气冲冲的下了马车,气冲冲的来到慕容清马下,又气冲冲的以命令的口吻让他给自己腾出个地方。 慕容清憋着笑从命,伸手助她上马。心底的涟漪愈泛愈大,大约可以同‘凶涛骇浪’相媲美了。 芜菁将将坐稳,队伍还未启程就听独孤南雁不屑道:“宫里头的女人就是娇贵,骑个马还得有人带着。若是我爹爹的女儿怕是早挨上顿鞭子了,这般不争气传出去都是笑话。” “有我在她会与不会又何妨。庄主,慎言。” 慕容清抢在芜菁之前开口,话语中夹着一丝寒意透着一股威慑。芜菁回头一脸巴望,只是此时此刻,她觉得慕容清那一脸略感戏谑的表情大煞风景了不说还着实毁了她的深情款款。呜呼哀哉,芜菁岂知她那所谓的一脸深情又如何不是一脸怪异?这世间能将一位出了名的冷面君王引得大笑一场的也只剩她一人了。或许当芜菁听闻此话会激昂辩驳,又殊知她那不是缺乏察言观色之术?旁的人若是有幸见着也顶多算个皮笑肉不笑罢了。 大约三年前,宫里新册了几位妃子,各个生的娇羞欲滴美轮美奂。有位妃子仗着自己身段最妙,音容最佳,于是自以为是的对着慕容清大肆撒娇,竭尽一切所能的讨好他,结果那个凤飞枝头的美梦淹没在了冷宫之中。自那以后,再没哪位妃子敢在他面前扭捏做作多做奢求。 “败在她阵下我是万般不甘的!唉……”她叹口气,瞥上他们一眼:“天下间还有比我更可悲可叹的女子么?”她自嘲的笑笑,但依旧傲气不减:“好在我独孤南雁最讲江湖道义!既是两情相悦我便成全你们罢了。当日也不知怎地,竟眼拙到这般,你们没有一点兄妹的样子。” 又当芜菁意欲反击之际,慕容清道:“庄主来去洒脱胜过男子,若是愿意,慕容清很高兴与你结下这段友谊。” 自她在淮南见他们一同搭乘夜翼时她便已经下了决定,正如她自己说的那般,这点道义她还是有的。既然勉强不得能做个朋友也是不错的,于是她豪气道:“好!能同皇上交朋友的全江湖怕也只有我独孤南雁一人。” 这时候,芜菁也不得不仰视她一会儿,确实有侠女风范! 忽地一个甚为不和谐的话语响起:“别的能让,感情却是最让不得的东西。”慕容浅说得风轻云淡,却暗藏玄机,另有所指:“我府里头有个奴才同他兄弟都喜欢上林家姑娘。这个奴才心眼好,得知他兄弟心事便退出大方成全。谁知成婚才逾半载林家姑娘就被他兄弟家暴致死,此时那奴才后悔晚矣。” 闻言,独孤南雁一脸怒气道:“还有这等事!若是被我撞见,我定要用他的血来祭奠那姑娘!” 慕容浅笑笑:“庄主莫激动,那男子官府早已处决了他。” 慕容清自是听出了他的别有深意,面无表情沉吟道:“这不过是旁人眼光下的表面猜测,若她嫁的是那个奴才,也不无哀怨一生的可能。说不准,她倒愿意如此。一时之快胜过一生之痛。” “呵,皇兄说的是。一时之快好过一生之痛。” 慕容浅虽言语附和,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第19章 第十八章 京城的城楼就在眼前,慕容清有些不解的深思一会,按理说那群黑衣人定是要追来的,他四下望望一切如常,却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见有,着实怪异。 因独孤南雁的江湖身份入宫有些不便,于是慕容清命慕容浅在习王府设宴代他款待独孤南雁一行人,还着人备了几份厚礼当做谢恩之用。只是独孤南雁却一口回绝了,旁的人自然也是不敢随意接受。见他们态度如此坚决慕容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差人回禀了慕容清。 回了宫慕容清就不似宫外那般清闲了,顾不上午膳时间也顾不上休息一会,只同路武二人在御书房整整待了一个下午。 鸣殊殿的嬷嬷早知公主今日回宫,备好了洗澡水为她好好梳理了一番,道长道短的甚是关心。梳洗罢,换上一身宫廷装束顿时贵气不少。嬷嬷命宫娥们传膳,又趁着空隙拉着她上上下下的一番细瞧道公主清瘦了。十几道繁复的宫廷菜式布满一桌,御厨的一道‘步步生莲’令芜菁不禁回忆起平谷镇的那道卤牛肉,她咂巴咂巴嘴问道:“嬷嬷,这儿可有会做卤牛肉的厨子?” 嬷嬷为公主布来一道菜,道:“公主喜欢吃卤牛肉?只是,御厨们早在多年前就不再做这道菜式了。这是宫里的规矩,公主怕是得忌了这口。” 芜菁拨进几粒米饭,边嚼边道:“宫里为什么会有这般不通情理的规矩?好好的一道菜式偏不能做出来给人尝鲜。” 嬷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状,迟疑着开口道:“公主,这是先皇下的旨,老奴不敢多言。”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恍惚道:“噢。” 表面上她似是对此事并无多大关心,心里头却是有她自己的主意。此时此刻,大约慕容清的耳根子都热了罢。 芜菁一向不喜欢嬷嬷跟着,初时几次嬷嬷还有些为难,往后虽公主闹了些乱子也不见皇上有何怪罪也就随了公主的意。正值换班那会儿,守在紫宵殿外的护卫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井然有序。一个灰黑的身影从紫宵殿出来,细细一瞧正是路武。芜菁正欲冲他打个招呼,路武却已几个箭步闪去老远。 不知是宫里改了规矩还是怎的,守卫们既不通报也不拦着任她往里走。为了引起守卫们的注意她特在殿门前踱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仍旧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她一耸肩,索性抬腿进去。 一旁侍候的宫人见公主来忙见礼,问安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芜菁止住。只见她将食指搭于唇间轻声示意:“嘘……” 那宫人心神领会的轻一点头,又不动声色退回站好。 见他背对着自己,芜菁双手提裙蹑手蹑脚的朝他靠近。说时迟那时快,面前那背影一晃,腕间一紧,顺势望去,自己那白皙的手腕已被他生生握住顿在前胸,幸而力度不大。再抬头,那人却是一脸的笑意,看起来颇为得意。 芜菁顿生挫败之感,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于是对着他脑袋望望,碍于他生气时的模样她踌躇着伸出另一只手,露出四根手指道:“莫非你有四只眼睛?” 他不动声色的拉下芜菁那只手,朝宫人使个眼色遣他们退下。 虽然只是一瞬芜菁还是瞧见了他转身时的那一脸凝重。他身后是一副五国的详图,她巴望了两眼虽看不不出端倪却认得那几国的国名:“是出什么大事了么?” 他一挑唇,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已派了路武去办。” 芜菁懵懂地将他望着。 慕容清拉她一同坐下,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欣喜:“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事同你商量。” “同我商量?”芜菁语带惊讶,在她眼里慕容清高高在上任何事都由他定夺操控,何时需要跟人商量,况且还是同她。 他无视了她那满脸讶异之色,双手握住她的双肩道:“是时候给你个名分了,这回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芜菁心底燃起一阵欣喜,咧着嘴摇头。自出宫起他便再没对她自称过‘朕’,她想起,脸上笑容愈深。 他又道:“下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你看如何?” 她笑着点头,忽想起自己的来意,忙不迭道:“我想吃卤牛肉,宫里为何不能吃这个?” 一句甚是煞风景的话响起,慕容清愣了一愣,无力的扶扶额头道:“这是规矩。” “这规矩太不近人情了些。”她嘟囔道,想了想,又依偎到慕容清身边好言道:“我真的甚喜欢那味道,就一次好不好?” 芜菁讨好的递过茶盅,却忘记瞧瞧里头是否盛着茶水,慕容清起身添了些,润了润嗓子道:“为了你,我就破例一次。” 见他答应着实把她乐坏了,她一边乐着一边催他让宫人去御膳房传菜。慕容清笑笑,让她在御书房等着,便亲自去了御膳房。单纯的芜菁至今都没发现,淮南的那一碟卤牛肉却正是出自慕容清之手。 不久,慕容清拎着一个食盒进来,香浓四溢,色泽红润,就是这个味儿! 芜菁颇为满足地望着那碟空盘子,舔舔嘴唇道:“嗯!同淮南时的一个味道,好吃!” 慕容清在龙案后翻阅奏章,闻言头也不抬道:“站起来走走罢,吃多了不易消化。” 芜菁乖乖从命,在龙案前来回溜达。酒足饭饱之后更是无所事事,她打探道:“为什么,先帝不允许宫里人吃这道菜?” 慕容清余光瞥了眼芜菁来回移动的裙摆没说话。而芜菁却是以为他没听见,又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半晌,只听他淡淡道:“这曾是我母妃最拿手的菜式,也是我父皇的最爱。母妃死后,父皇就下令宫内再不得出现这道菜式,以免赌物思人触景伤情。” 芜菁听出了他那淡淡言语下尽是先帝与太妃之间的情深意浓。她迟疑一会,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 日次朝堂上,慕容清正与群臣商议国事却听得殿外一阵喧闹。随后几个侍卫同一红衣姑娘打着进来,仔细一瞧竟是独孤南雁。她扫视一眼,这儿哪像慕容浅说得那般在会客,这分明是在议政。直觉被他耍弄了,她怒视慕容浅,话还未出口就听他道:“皇兄,此事交给臣弟来处理罢。” 慕容浅靠近独孤南雁低声道:“庄主切莫乱来,否则引来群臣不满皇兄也保不了你。你见机行事,找机会回习王府。” 她将信将疑的听着。 群臣早已议论开,不知这位突如其来还武艺非同寻常的姑娘是何来头,望望龙椅上的皇帝,一脸平静,毫无波澜。大臣们顾自猜测,此女定是与皇上有何瓜葛之人。 只听慕容浅提声道:“独孤姑娘,现下皇上正与我等议政,依我看你还是现在殿外候着,等这儿结束了我在带你去见皇上,可行?” “是你通知我……” 独孤南雁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慕容浅急急打断:“独孤姑娘,有事不妨容后再说。”又以只她听得见的音调道:“你这样闯进政殿是犯了大罪,文武百官面前皇兄怎好偏私?快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好个慕容浅,竟在耍我!’独孤南雁暗自道。昨夜他告诉自己今日慕容清会召见她,今日一早他将自己领到殿外借口有事不能陪她进去,随后便有一队侍卫冲向她二话不说的就动起手来。四下望望,情况确实不妙,百来名护卫冲进政殿将她团团围住准备捉拿她。视线定格在慕容清身上,凭她的直觉慕容清决不会害自己,也没理由害自己。再瞥一眼慕容浅,一张儒雅清秀的脸下暗藏着怎样一颗心?他们无冤无仇,他究竟目的何在? 脚步越退越后,待靠近殿门她极速转身腾空跃起,借助某个侍卫的肩部一个使劲儿翻身去了老远。 侍卫们正欲追出却被慕容清制止了。在慕容清看来,这定是慕容浅的安排,只是他猜错了一点,慕容浅安排独孤南雁来并非是为了撮合他们。 夜深,城郊的灌木林中异常阴森诡异。乌云遮去一半光亮,视觉越发变得朦胧。山风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夜莺时鸣时歇。灌木林的那头是一座巍巍耸立的山崖,崖高几丈,深不见底。一侧有些微暗的光,不是月光,却是灯火。极暗极暗的一点儿,叫人有些难辨。忽地,一个黑影向那个暗光窜去。原是个山洞。 黑衣人们见他来异口同声喊他‘统领’。一如往常,统领带回一卷字条,展开一看‘杀路武’。 身受皇命,路武领着一队人马日夜兼程一路查探黑衣人线索。几日下来,果真被他查出了些什么,循着那线索一路折回,已近京城。他望着路边树上那一个个特殊的脚印,再望望城楼。莫非真如皇上说的那般朝中有奸细,敌通四国?他眉头深皱,良久不发一语。 循着踪迹过去,绕过灌木林,一个偌大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依照光线判定,山洞极深。 路武命人点上火折子,警戒着往里走。 ‘轰’,石门大开。 “小心!”路武高喝。 随即飞出几十道飞镖,来势汹汹。侍卫们本能的提剑一挡,闪过数支。 黑衣人统领冷笑几声,道:“来得正好。主公有令,杀!” 语毕,侍卫们同黑衣人两两相较,打作一团。刀剑交锋火光刺目,两目相视或冷或狠。 “说!你们主公是谁?”路武喝道。 黑衣人统领双眼一眯,眉间的那道疤痕更显扭曲,恶狠狠道:“受死吧!” 第20章 第十九章 洞内飘出浓烟,黑衣人丢出几颗烟雾弹,瞬间刀起刀落,侍卫们倒成一地血溅四壁。情况不妙,路武捂住口鼻逃出洞外。身后是黑衣人的穷追猛赶,锋利的刀刃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长条,笔直有力极为醒目。 黑衣人将他逼近绝路,面前是那座悬崖,腾着雾气。几道光影闪过,黑衣人同扇形一般迅速展开将路武围在悬崖边沿,退路全无。路武一手握拳一手握剑,手背青筋突兀,只待同他们来个拼死一搏! 忽地,一个装束同他们有些差异的黑衣人从半空跃来。旁的人皆抱拳高呼一声‘主公’。路武面色不殆,一双鹰眼直视那人。半晌,那人道:“路统领,你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死,一活。万丈悬崖,百把利刀,死!归顺于我,活。” 这声音煞是耳熟,可一时间也有些难辨。他拧眉道:“你究竟是谁?谋害皇上死罪一条!” 那人又道:“路统领,本王没时间听你说这些无用之言。本王爱才,你若肯归顺,日后我便是你的主子,你为我卖命我让你锦衣玉食。再往后本王更是这鹤麟之主,天下之主。”说罢,他将面纱一揭露出原目。 见了那张面容路武着实愣了半晌,不可思议道:“习,习王?” 慕容浅嘴角微挑:“意下如何?” 又是半晌,路武紧了紧剑柄,提声道:“我路家三代忠良,恕难从命!” 擒贼先擒王,剑刃直逼慕容浅,只差一寸,却被黑衣人统领挥刀挡去。 慕容浅下令杀之,一阵纠缠路武负伤无数。他一手捂着腹间刀伤,殷红的血从指间淌出,滴在地上,染红一大片。血迹往后延续,他颤着身子往后退,脚下一滑,几颗石子滚下悬崖。 前有虎后有狼,眼下进退两难。罢,不如一搏!如此倒有一线生机为皇上传信。他怒视慕容浅一眼,转身跳下。涯沿只留下他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黑衣人统领跑上前一阵察看,回禀道:“主公,崖高深不可测,他必死无疑!” 慕容浅缓步上前,在那滩血迹前顿住脚步,轻瞥一眼淡淡道:“可惜了些。” 黑衣人统领实为不解:“既然主公有心拢下他,何不挟他家属以作筹码?” 一道山风吹起尘沙,掩去血迹,只隐约地露出一点暗红。 慕容浅徐步回走,音容淡淡:“路家三代忠良,你以为他同刘学士一般,只一帮家眷妇孺便能要了他的心?呵,都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本欲试试他,谁知临危尚能不惧生死,为了报效慕容清他必当举家殉国。” “既然主公知晓他,又何须多跑这一趟?让奴才们解决了他便是。” 慕容浅回首望他一眼,浅笑道:“他是员大将,得之必当如虎添翼。” 话音一落,慕容浅脚尖点地,同来时一般回去。 独孤南雁对皇宫一事心怀愤恨,领着手下一群人直闯习王府讨个说法,只是慕容浅却有意避而不见。如此就有些过分了罢。堂堂一庄之主,岂能被人白白当猴来耍? 独孤南雁心下一凛,牙咬切齿道:“李叔!把习王府的牌匾给我卸了!” 庄主被人耍弄大胡子心中也是怒火滔滔,抱拳道:“是!” 说罢一个跟斗利索地将门匾踢落。‘咣当’一声,门匾重重的摔在地上,扬起尘土。独孤南雁一把抽出身旁人随身佩剑,运足了劲朝地上一劈,将将劈在了‘王’字上,‘砰’,随着她一个完美的收势门匾断裂两段。 王府家奴逐声赶来,才开门就傻了眼,愣了半晌才回神。几声嘶鸣,马儿扬长而去。追不到肇事者,管事只得先回禀王爷再由他做定夺。 对于此事慕容浅并不在意,与他而言,她算得上帮了他个大忙了。功过相抵,这等小事权当给她的报酬罢。他只瞥上一眼奴才们抬上的两段裂匾,淡道:“再着人赶制一方罢。” 出了京城山峰延绵,湖水清澈,只极少几户人家傍水而居。湖面上映着那条宁静的山路,隐约晃出一个水晕。久违的马蹄声在山弯中响起,二十余人单人一骑极速通过。愈行湖水愈浅,极目望去几块被湖水打的光滑的石头窜出水面凸立在那里。 行至溪中,忽有人大喊道:“庄主,看!前面有人!” 独孤南雁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百米之外的大石头上竟趴着一个灰衣人。靠近一些,可以瞧见周遭的血迹,还有背上那一道道刺目的刀伤。 “李叔,你去瞧瞧可还活着?” 大胡子应声下马。 “庄,庄主,是那个路统领,还有一丝气息。”大胡子错愕道。 独孤南雁一愣:“路统领?路武?” 路武浑身是伤,面色苍白,气血虚弱。独孤南雁命大胡子带上他一同出发。 被人蠕动着,路武不适的皱了皱眉,缓缓睁目道:“救皇上。” 大胡子一愣,将耳朵贴近他问:“什么?” 半晌,他又吐出几个微弱的音符:“救,皇,上……” 大胡子的嘴角颤了颤。 独孤南雁前头走了几步,对路武的话浑然不知,转身催促道:“李叔,麻利些。出发了。” 大胡子眨巴眨巴眼,愣愣道:“庄主,救皇上。” 闻言,独孤南雁也愣上一愣,良久只道出一个字来:“啊?” 一阵寂静。 只见大胡子绕绕后脑瓜子,呐呐重复道:“路统领说救皇上……” 再一阵寂静。 独孤南雁双目睁圆,敏捷下马跑向路武,几乎是呼喊出声:“你说清楚,容琰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被独孤南雁一晃动,他咳出一抹艳红。半晌:“习,习王,要造反。皇上有危险。”说罢,鲜血止不住的溢出,染红了胸前。他颤颤地从胸前掏出一块令牌,血迹斑驳:“交给皇上,路,路武,去了……” 独孤南雁将将握住,就见路武手一沉重重摔进水中,抵在青石上。身边的溪水早已被染红,弥漫着血腥气,独孤南雁心下叹息同李叔将他就地葬下。 山弯中又响起一阵阵马蹄声,比方才听着更急。几个正晒网的老渔民朝湖岸瞧瞧,摇摇头,真摸不清这帮年轻人来来回回的是在作甚,难道是练马? 贪污一案,刘学士上奏已水落石出相关人士正法结案。慕容清亲自翻阅案章对案章上头的处置甚为满意,奈何刘学士被慕容浅要挟做了假案,主犯遭人掉包未死。 这一日下朝,慕容浅暗自着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宫里把守各个要塞的侍卫统统换下。 已是入夏季节,鸣殊殿的构造方位相对靠西,一到午后便显得有些闷热。芜菁打着把团扇,一个劲儿地朝领口扇风。嬷嬷端来一盅凉茶为她解暑,芜菁接过‘咕噜咕噜’几口喝了个精光。她呼口气,手中动作不止:“怎的还是这般炎热,真磨人。” 嬷嬷笑笑,一手接过空茶盅随口道:“宫里头顶数皇上的紫宵殿清凉,皇上体热,每逢暑季便会着人在殿内布置些许冰块定时更换。” 闻言,芜菁两眼放光:“冰块……” 说罢,语音未落,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1章 第二十章 芜菁举着团扇挡去额前的光束,为了便捷抄小路从花园一路小跑着过来,身体碰到一枝朝外生出的树枝引得它一阵摇曳。 本以为如今的紫宵殿就同她的鸣殊殿一样那般出入自由,谁知才靠近殿门就被守在殿外的侍卫拦了去路。也罢,通报一番就是了。半晌,侍卫们却依旧纹丝不动,若无其事。 一路过来身上渗出的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衫,芜菁恼怒,一抬腿便朝里头冲。面前一黑,两个彪形大汉阻了去路。那模样,凶神恶煞。芜菁心疑,慕容清这里何时换了这些不懂规矩之人。正想着,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出了何事?” 芜菁回头,那一霎,空气都将凝结,她瞪大双目将来人望着,那一道再狰狞不过的刀疤她绝不会认错,竟是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统领见芜菁表情有様,猜测定是认出了自己,二话不说一个闪身上前封住她的睡穴。 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再不知其他。 奏章堆积如山,翻看了一叠却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慕容清将奏章愤愤地朝桌上一丢。如今竟连自己最倚重的两朝元老刘学士都如此大意朝事了。 正当晚膳时辰,慕容清揉揉眉心,愈发杂乱无章的国事加之闷热的天气让人失了胃口,只草草吃了一些便命人撤下。 殿内一时再无旁人。 不知多久以后,慕容浅的身影出现在殿内,他望望一侧桌案上焚得正浓的檀香,嘴角露出一个弧度。从袖间取出一方巾怕在鼻尖轻拭,缓道:“皇兄如此操劳,当心龙体啊。” 拉出最后一捺,慕容清搁笔同他聊了几句。只逾片刻,他便觉脑袋有些昏沉,视线也随之模糊起来。晕沉之际,慕容浅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册封诏书?”他不屑的干笑两声,随手丢至一旁。一边抽出腰间一封假召摊于案上取来玉玺重重一压,一块方形红印赫然印在纸上。他满意地笑笑,道:“皇兄不必如此麻烦,日后国事家事皆由臣弟来处理罢。噢,不对,是朕。” 恍惚之间,慕容清还是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他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脚下的步子却有些不稳:“慕容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造反!来人!” 殿外不见有何动静,慕容清又大喊一声,依旧无人答应。 慕容浅续上一盅茶,润了润嗓子道:“皇兄,省着点力气罢,你的话如今已不管用了。” 慕容清心下一震,一手撑于桌沿好让自己站得稳些。一直以来他都尽己所能的厚待这个弟弟,却不想到头来竟是栽在他的手上,这个从头至尾都不曾怀疑过的人。他在心中苦笑,最亲的人筹划谋反这许久竟毫无察觉,自己南征北战讨伐四国,如今天下已定却无能治理内患。悲矣。 几句话罢,慕容清抽出一方宝剑同慕容浅动起手来。‘当’,宝剑飞出直直刺进圆柱。慕容浅收起随身短剑,居高临下望着全身乏力的慕容清道:“父皇一向夸你有勇有谋,才智兼备,哼,如今还不是败在我的手上?” 视线越发的模糊,逐渐黑暗。 次日天明,宫里乱作一团,宫人宫娥奔走相告皇帝失踪了。 御书房内,龙案之上,有人发现了一封退位诏书。同慕容浅计划的那般,在刘学士的宣诏之下他便顺理成章的成为鹤麟新帝。身着龙袍,跻览王宫,群臣于脚下伏地朝拜呼喊万岁。慕容浅放声大笑,他成为王,他败为寇。 同日,宫内传出一个可靠消息,据说是知情人士透出的内幕。言,前帝宫外期间同一江湖女子相恋,此女无意进宫而前帝又对她情根深种,几番衡量,终还是要美人不要江山。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百姓心中有所不满,众说云云。朝中众臣更是深信不疑,嗯,此女定是日前那位闯政殿的红衣女了! 作为新帝的慕容浅虽心里头正乐呵这般,但怎么着也得走走形式做做表面功夫,逐命人封锁流言,说长道短者,罚。 阴寒森冷的密室里不透一丝光,石壁上跳动的烛光时不时的发出‘扑哧’声。案几上摆满了磨人的刑具,案前,是一盆被燃的火红的木炭,偶尔有火星跳出。一旁还盛着一桶盐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让人打颤的物件。 慕容清被缚在十字桩上,动弹不得。闭上眼,他可以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血腥味。脑中始终浮现她的身影,如今,你可安全? 一阵脚步声传来,渐行渐近。他不必睁眼就知来者是何人。慕容浅绕着他看了一会儿,对他那满身的伤痕甚是满意。他顾自笑了一会,道:“皇兄,刑具的滋味,不好受吧?” 慕容清闭着眼,不去理会。 慕容浅顿时怒意袭来,转身几步拿来皮鞭,一挥手,重重的打在慕容清身上。他拧眉,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的受着每一鞭。他万没想到,自己的二皇弟竟会这般待他。鞭笞声透过一个小石洞,传进芜菁的耳里。她哭得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她奋力挣扎着,可终究挣脱不了那层层绳索。她无力的瘫坐着,泪水模糊了视线,鞭笞声却一声重过一声,声声刺进她的心里。石洞被人堵上,她依旧哭着,渐渐,哭声淡去,她又被带回了那个被人软禁的地方。 慕容浅心底的怒火随着鞭笞声全数发泄了出来,他将皮鞭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嘶声力竭道:“你们以为我喜欢这个皇位吗?我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恨它!恨它!为什么每个女人都喜欢皇帝,皇帝究竟有什么好?我母后千辛万苦嫁进皇宫当了后宫之主,使尽浑身解数去讨父的皇欢心,可最终呢?我母后在寝宫病的奄奄一息,他却不闻不问,带着你和那个贱人去了淮南勘察地况,准备为你们修建行宫!我母后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那个贱人夺去了我母后的一切,而你,你却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江山我的女人!皇位世代袭嫡,你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凭什么坐这个位子!凭什么!” 慕容清睁开眼,忍着浑身的疼痛,用尽全力愤声道:“你母后为保后位不择手段,满手血腥。父皇没有将她正法已经是仁至义尽!她有那样的下场是她自作自受,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 慕容浅吼道:“你胡说!我母后不是那种人,她不是!她乃名门淑女,温柔娴淑敦厚纯良,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她怎么会满手血腥!我不容你这样污蔑她!” 慕容清望着他,吃力一笑:“这是事实,不容你不信。” 慕容浅瞪他一眼,喘息着,良久,扯出一抹阴险的笑来:“真是可惜啊,朕的立后大典你是看不到了。不知道,洳儿会不会介意少了你这位贵宾呢?” 慕容清怒瞪他:“你大胆!” 慕容浅指着他,喝道:“你放肆!现在朕才是皇帝!” “她是菁儿不是宁洳!你休想碰她!” 只见慕容浅一挥衣袖:“菁儿也好洳儿也罢,她只能是我的!” 慕容清气得额间青筋突兀,怒喝:“慕容浅!” 慕容浅也随即喝道:“慕容清!” 时间凝固,四目相望,怒火焚烧。 半晌,慕容清开口道:“你不能这么做,倘若你真的爱她,就别逼她。” 慕容浅甚为不屑,冷笑几声慢条斯理道:“慕容清,你现在只是一个恶臭不堪的阶下囚,你,没资格!” 话音一落,慕容浅便佛袖而去,任慕容清在背后几近狂暴的怒吼着。 没有了慕容清的鸣殊殿是一个牢笼,正如当初没有了祁灏的天庭是个地狱一般。 整个宫殿冷冷清清,她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刺痛她的不是寒风,而是他那血肉模糊的累累伤痕。白色的床幔舞得凌乱,停落在她的脸上。嬷嬷为她掀开,叹道:“公主,听嬷嬷的劝,别在为前帝伤心了。多看看眼前人,你看,皇上对你多好。” 嬷嬷同其他人一样,都信了慕容浅的鬼话。以为慕容清真的留下一封退位诏书,自己为了一个江湖女子撇下了整个国家。 芜菁多想告诉大家事实真相,可是她的嘴再快也快不过慕容浅的刀啊。她不能害死他。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对嬷嬷的话始终无动于衷。 不知何时,殿内多了一个人来。那人遣退嬷嬷来到床前。 芜菁见了他立刻坐直身子,拉着他哀求道:“我求求你,你放过他吧,别再折磨他了。他可是你的亲哥哥呀。” 慕容浅只替她抹抹眼泪,柔声说:“洳儿,别哭,以后你的生命中只有我。” 芜菁慌乱的摇头,泪珠无声的滚落:“我不是洳儿,我说过,我不是洳儿。” 直到昨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慕容浅软禁着,芜菁这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他唤她洳儿,要她做他的皇后入主中宫。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是芜菁,只爱慕容清的芜菁。可他却发了疯似的朝她大吼。 慕容浅淡笑,握住她的双肩道:“别说傻话了,你就是洳儿。” 芜菁又抓紧他的衣袖,双眸噙着泪珠,道:“你放过他,好不好?只要你肯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想什么时候成亲我都答应。” 慕容浅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可芜菁看在眼里心里却是阵阵寒意。他道:“好。大典之后,我就放了他。”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狂风怒起,大雨蓬勃,闪电雷鸣。 慕容浅被惊醒,四下一片漆黑。如今,他已然成为一个被恨意冲昏头脑没了人性的恶魔。 第二日一早,有人发现密室被劫,慕容浅得知大怒,御书房一片狼藉。 悠悠湖畔,立着几座小木屋,阳光透过叶层星星点点的洒在湖面,泛起鳞光,木屋在湖中的倒影也显得若隐若现。独孤南雁送走大夫回来床边,见他熟睡着,她叹口气拉好被角。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却还是晚了一步。慕容浅笼络官员,狼子野心谋朝篡位,她不过是武林中人纵是晓得也颇为无力。如今,只要容琰安好便罢,朝堂上的事与她无干。 夜晚,山风徐徐,慕容清伴着月色醒来。出来屋外就见到一位红衣姑娘坐在木阶上望着星空。他在她身边找了一席之地。 独孤南雁也不惊讶,看着他,笑问:“醒了?” 慕容清轻声答应,半晌,道:“大恩无以为报,慕容清就此谢过。” 独孤南雁不去看他,只是仰头望着布满繁星的天空,脸上依旧是那股傲气:“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容琰,只是容琰。我独孤南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为的,不是你的那声谢谢。但是我明白,我要的你给不了。我救你不为别的,只是不想你死。为了一见倾心我甘愿放弃全部,纵然,以我命换你命。”说着,她璀璨一笑,望向他,道:“现在你肯信了我对你是真心的吧?” 慕容清抿唇笑笑,视线落在前方的湖面上,良久:“你是世间难得的好姑娘,来日方长,会有个真心待你的好男儿出现的。”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爹说过,人的真心一辈子只有一次。换做是你,若她离开了你,你还能把真心交给我吗?” 慕容清剑眉微皱,缓缓开口:“庄主年纪尚轻,我不值得你这样。” 头一次,慕容清听到这个满身傲气的独孤南雁叹气,她轻声道:“倘若你可以,我倒真的希望她嫁给了慕容浅。” 慕容清的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光,握紧拳头朝扶栏砸去,发出几道断裂声:“我决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独孤南雁急忙拦住,检查伤势道:“伤口都还没好,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用力不是又要流血了吗?就算你有心阻止,那也得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啊,否则你拿什么阻止?” 他忽然望着她的双眸,正色道:“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独孤南雁犹豫了半晌,终如实道:“是。今日一早我去城里给你请大夫,听百姓们传言说新帝下月初一在庙楼举行立后大典。就这些。” 他的两道剑眉像是都要拧在一处:“初一,只剩三天了。” “他这么急着立后,我猜测,他定是想拿这个当幌子想引出你。毕竟有你在的一天他的皇位就会坐的不安稳。”她抓住他的手臂,望进他的黝黑深瞳,又道:“你现在浑身是伤,你根本斗不过他的千军万马。若你信得过我,就让我带着弟兄们去救她。” 慕容清阻止道:“不!绝对不行!正面交锋,你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决不能枉送性命。” “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白白送死啊!” 慕容清握住她摆在自己臂间的手背,安慰道:“南雁,此生得友如你,乃我之大幸。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也终难逃一死。三日之后,该是个了断了。纵然是死,我也要飞蛾扑火见她最后一次。” 忽然,独孤南雁觉得鼻子有些泛酸,眼眶热热的,这是久违了十多年的感觉。良久,她幽幽道:“她真幸运,有你这般待她。我可以知道你们的故事吗?” “我们的故事说来话长,也有些匪夷所思。” 慕容清看她一眼,她一手托着下巴,安静的等待着。 他望着天空,想寻找他们曾经的相遇之地——银河。他缓缓地向独孤雁叙述着她告诉他的一切,还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除去吃饭休息,他整整向她说了两个日夜。期间独孤南雁将路武临终托付的令牌交给慕容清,慕容清迟疑着接过,握着令牌的手指尖都泛白了。他去坟头祭拜了路武,还嘱托独孤南雁收留路家老小带离京城好生照顾。 第三日一早,天尚灰蒙,他便孤身离开了。木屋的扶栏后,一抹红影整整望了一日,呆呆的望了一日。临近黄昏,她冲出木屋,直奔庙楼。庙楼一片空寂,只有两具相拥的尸首,正是慕容清和芜菁。心下一怔,眼角划过一滴泪颤颤地迈出脚。 她运走了他们的尸身,合葬于城外木屋之后的山丘上。为他们插上一炷香,泪水湮没在一片黄土之中,语带哽咽:“我听说,将两个相爱的人埋葬在一处,来世他们依旧会深爱。” 晚风吹起一片黄沙,染得漫天都是,树枝摇曳,惊飞一对老鸦。鼻尖是一阵阵焚香味,和着血的气息。 多年后,独孤南雁依旧红衣似火,只是脸上的傲气被岁月的痕迹所替代。她再次立于小木屋后的山丘上,看着眼前的墓碑,仍犯辛酸:“落此地步,只怪你太信任他。你败就败在不如他狠。” 她蹲下身子,以火折子焚了手中的书籍——《生生世世》。落款,容雁。容琰之容,南雁之雁。书籍一点点燃尽,她道:“容琰,这是你告诉我的故事,你们的故事。” 时过境迁,鹤麟异常平静。没有人敢讨论慕容浅的一切,明哲保身,是对是错,都罢了。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慕容浅残害亲兄天理难容,在位十二年里夜夜被噩梦所扰,才三十六岁上便浑身瘫痪,动弹不得,生不如死。 回潋滟山庄的途中,独孤南雁遇到一位老者,老者自称当年是慕容浅的近卫。独孤南雁向他打听了一件事,他道…… 那一日,是新帝的立后大典。一阵狂风怒起,慕容清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菁儿!” 慕容清的一声呼唤,令庙楼之上的芜菁顿时整个身子都僵直了。她蓦然回首,那一眼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止。她冲上前,趴在围墙边边哭边他的名字。 慕容浅一把将她拉回身边,对着那些近卫军大发号令:“给朕拿下!不论死活!” 一瞬间,数千名近卫军蜂拥而来。慕容清来不及多看她一眼,拔出长剑一路厮杀,鲜血染红了一片净土。众寡悬殊,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胸前染红一大片,殷红的血顺着手臂一路滑下,由指尖滴落在地上,更是滴进芜菁的心里。芜菁哭着向慕容浅求情,而他却不为所动,只听得一声“弓箭手!”庙楼上像是早有埋伏一般的出现几百名弓箭手,箭在弓身,蓄势待发。又是一声号令,羽箭像是雨点一般落下。慕容清已是身乏体虚,一个猝不及防,羽箭在胸前一穿而过,接着两支,三支,四支…… 天空飘起了细雨,芜菁一袭大红嫁衣立在墙头。凤冠随着她的一扬手被抛下庙楼,散落的金珠滚了一地。一头青丝顺势滑下披散在腰间,随风轻舞。她笑着,笑得那样倾国倾城。她知道,此时他想看的定是她的笑容,而不是哭泣。她身子摇曳,慕容浅想拉下她却晚了一步。终于,芜菁像一瓣凋零的红花轻轻地飘落在地上。殷红的血从嘴角溢出,她艰难的爬向他。 慕容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握紧她,用尽一生的柔情露出最温柔的笑,道:“菁儿。” 话才出口,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芜菁爬进他的怀里,抱着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细雨悄然打在他们身上,不发一点声响。 一对苦命鸳鸯在瞬间双双逝去生命,一个为情而死,一个殉情而亡。 一股仙气扑面而来,接着头顶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哟,命格司命这是怎的?瞧什么瞧的这般动情呢?” 我一抬头,原是华山的灵音元君,我不动声色的抹抹眼角,乐呵道:“没怎的,不过是叫沙子迷了眼罢了。” 她的一张俏脸瞬间呆滞。我暗自道声罪过,委实屈了那一脸花容之色。这九重天上也能叫沙子迷了眼?嗯,换做是我,我也不信。 足足愣了半晌。 我怜她驾着云在上头吹风委实难受,开口道:“灵音元君这是朝哪去?若是忙着我就不留你了。” 她一脸讶异道:“命格司命头一回上误禅,被灵宝天尊罚的诵经三十日这就又忘了?” 我倒吸一口气,回想起那段诵经的日子有如噩梦一般。我抚抚鬓发故作淡然道:“记得记得,灵音元君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到。” 望天一会儿,我撸上一本命格簿万里加急地就朝上清真境赶去。偌大的参禅殿里数千名上神盘腿而坐,我偷瞄一眼前头宝座上的灵宝天尊,暗自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我虽是上神,却最是怕参禅的,每逢这事儿就不住的犯瞌睡。我揉揉眼皮,顺手掏出胸前那本小簿子,又顺手翻过几页…… 第二卷:泪鸳鸯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碍于身旁众神,我看的有些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字字句句的也没看的多大仔细。大约就是那小子这一世出生的有些不是时候,那时国家动荡不安,战争无数,浮尸遍野。谢元七年,瀛朝灭国。是日,大沅崛起,秦氏称帝,定都衡都。秦帝论功行赏,李氏一家功劳最甚,李段一受上特赏,为定国大将军,统领大沅兵马。 时过境迁,二十多年后,秦帝受臣下挑拨对李段一心生猜忌,李段一称病辞官,举家归隐裴中故里。只是这一归隐倒是归出段儿子的孽缘来。 裴中有一处远近闻名的百草园,园子不大,却集聚了天下成千上百种能说得上名或是说不上名的有花无花之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园子的主人,一位正值桃李年华的大姑娘不爱花香爱野草。 阳春三月,园子里生机盎然,一片绿意。一旁还种着几株芭蕉,体态高大粗犷,碧绿的蕉叶相互婆娑,偶尔的缝隙,透过一抹淡绿,在这一片盎然的深绿色中显得格外抢眼。 凌家姑娘提着自己发明的木制浇水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在一片绿色中蹦蹦跳跳的来回穿梭,快乐的仿若一只莺雀。 这一日,她听闻李氏在她凌氏武馆对街开了家武馆,生意红火,风头颇甚。这风头太甚便容易引来同行的嫉妒,于是这凌少馆主便易装混进了这李氏武馆。 才进馆她便开始四处晃荡,忽然,面前赫然出现‘博武堂’三个大字。门前院落中十八般兵器齐齐排列,那会儿大约是休息时间,练武堂里空无一人。凌千絮上前细看了一番,只觉得这儿的兵器铸造的比凌氏武馆的还要好。就如眼前的这把长剑,剑柄全金打造,剑刃锋利,厚薄适中,在阳光的折下下通体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她暗自道:这等兵器在手,不用过招,光是一道金光射去就刺死对手了。剑身有些沉,她双手握住,来回比弄。 “这柄剑,不可乱碰。”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她心下一惊,手中一轻,长剑往地上摔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眼前一晃而过,平稳地接住了那柄长剑。凌千絮吁了口气,话语间有些怒意:“大白日的你装鬼吓人,走路也没个声响。” 那只手的主人一袭白衣,剑眉之下一双星目微微下视,以衣袖擦拭着手中宝剑。 这白衣男子便是那小子了,姓李,名玉临。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是跟了他父亲二十余年,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佩剑。自归隐裴中,开了武馆,李段一就将自己的佩剑架在博武堂供学生们观看,却不允许他们随意乱碰。 他将宝剑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念在她初来武馆便无多加责怪,只扫视她一眼便离去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可不知怎地,李玉临的好脾气在凌千絮看来却是爱答不理,凌千絮冲着他的背影做个鬼脸,满是不屑。而李玉临呢,他虽无怪罪心下也觉得此人过于毛躁,绝非练武之才。这便严重导致他俩的头一回照面没能彼此留下个好印象。 话说回来,这凌氏的少馆主毕竟是个女儿身,头一回同男人一起过集体生活委实有些不大习惯。这一夜月色朦胧,透过小木窗星星点点地洒在屋内。这是个双人宿舍,两张木床对立两边,一张大圆桌摆立当中。对面那人鼾声正浓,凌千絮愤愤将被角一拉整个人团团裹住,可鼾声却依旧如雷般震耳。终于,她忍无可忍,下床朝他身上踹上两脚,自己抱着棉被去了外头。 面朝星空,背靠大地。那感觉,潇洒又不甚凄凉。 耳畔幽幽传来一道琴音,悠扬悦耳,耐人寻味。 大半夜的,还有人弹琴?好奇心作祟,她循着琴声绕过几座院子。声音越发的清晰,眼前出现一座飘着竹香的院落,四面环竹,看起来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幽静。凌千絮趴着墙,探出一个脑袋。窗子大开,恰巧可以望见里边。女子一身粉色罗裙,端坐于琴后。一双莹白的纤纤玉手游走在琴弦之间自如的拨弄,指尖触及发出一声声极美的琴音。女子时不时地侧头轻瞥,原一旁紫檀木大床上还躺着一名男子,气息有些紊乱。 凌千絮暗自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妖邪之物用来摄人心魄的摄魂曲?心中发毛,身子便配合着打了一个哆嗦。一提衣摆,蹑手蹑脚的朝来处溜去。第二日上,李氏武馆众学生四下里寻人,寻了整整一日,却再也寻不见那凌姓学生。 当日凌千絮秉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大义凛然的去了李氏武馆,不过一夜的时间就被自己所为的邪佞之气唬住,溜之大吉了。为此,她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被其父整整笑话了一个月。 不久,乃是裴中三年一度的浣花节。 主持此节的州吏大人早有耳闻李老将军的儿子精通音律,得此良机,他便特邀李玉临当众献上一曲。浣花台上,女婢们早已架好古琴,看场面实难推托,他也就应下了。李玉临自懂事起便一直偏爱《轮回》之曲,无意间还发现此曲竟有缓解他病发时的疼痛,曲中,一位姑娘哼的小调引起李玉临的注意,曲罢,他四下寻探却同迎面过来的凌千絮撞个满怀。眼前的姑娘甚为眼熟,奇怪的是她却一个劲的想避开他。 于是,第二回碰面草草而过。 这重头戏便是在第三回巧遇上。 这日天气颇好,莺啼燕啭,和风微拂,是个难得的踏青之日。东郊山上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山顶有座百年老寺,有传闻说这里乃当年瀛朝皇帝溃败藏身之地,说白了,既这间寺庙某个不为人知的密室有大量瀛朝皇帝留下的宝藏,得之几生几世都不愁吃穿。这个传闻对心有贪念之人来说自然是个极大的诱惑,二十年来曾多次被盗匪光顾,原本在这诵经礼佛的僧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近几年来再无人敢留在此庙。出家人虽是四大皆空,可毕竟还是热爱生命的~ 宝藏一说成了大沅开国二十余年的重大传言之一,据闻开国初年大沅皇帝便遣心腹大臣搜寻过这间寺庙,还引起当地百姓的重重围观,闹得颇沸扬,只是那受命大臣未能寻到,无功而返了。于是,往后这里白日成了游玩观赏以及盗匪们窥觑觊觎之地,夜晚便是游人望而生畏以及盗匪大肆搜夺之地了。 是夜,空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将月光遮的干净。本是山上踏青的,不想半途困乏睡在了庙里。凌千絮一睁眼,眨巴两下,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脑后掠过一丝凉风,顿时叫她毛骨悚然蜷缩在原处不敢动弹。身体愈发冰凉,眼皮沉沉,耳畔隐约地听见一阵打斗声。 李玉临跟踪几个黑衣人而来,见他们在佛门禁地肇事便出手制止。黑衣人落败而逃,遗失的火折子被李玉临拣起。就着微暗的火光,他朝寺庙望望,不自知地迈了进去。不远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喊‘好冷’,他不加多想的循声过去,她的身体瑟瑟发抖,那模样我见犹怜。于是李玉临出于好意褪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良久不见她回温便抛开男女之防将她拥在怀内。• 凌千絮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忠贞刚烈的女子,却在平生头一回与异性发生肌肤之亲后开始改观了。不过是抱一抱罢了,着实没什么,就算再来几次她也是愿意的。这样的想法令她徒然一抖,好在她一向是个敢于正视问题的姑娘,在几番思量后得出了个结论:她喜欢上他了! 原本在她眼里是来抢生意的对街李氏武馆,因其少馆主李玉临在凌千絮的眼中也完全变了形象,时不时地就找借口接近接近,而李玉临倒也似乎很乐意被这样接近。 某一日,她同李玉临约好夜晚一同放河灯许愿,岂料他竟放她鸽子。一气之下,凌千絮冲进李氏武馆。 琴音不绝,幽幽萦绕耳畔,同那夜听到的一样。她心底一怵,蹑步上前。这回窗子掩得实,看不见里头。她在门口踌躇着,推门进去琴后依然是那日的粉衣女子。琴音戛然而止,床上的李玉临顿时拧了拧眉。 这一夜,她知晓了他的怪病。 此后不久,朝中又生了些事端来。大约是有人见不得李段一不仅朝中威风,连辞官归隐都归的这般名声大噪。于是一封奏章呈到皇帝面前,称李段一既是病重辞官本该好好修生养息调理身体,如今却开起武馆来,这分明是借着教武之名暗中收买兵马蓄意谋反。 谋反,此乃连诛之大罪。尤其当日皇帝已经对李段一心有猜忌,如此一来,不论真假都是大忌。皇帝命人火速缉拿李段一,举家牵连入狱,竟连武馆学生都不曾放过。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李段一举家连夜押解回京,打入天牢,其子李玉临因有事在外逃过一劫。 李玉临回武馆时瞧见的就是大门口那两联刺目的白色封条,了解了梗概,便只身启程回衡都为父洗冤。人还未出得裴中城门,但见凌千絮一人一骑早早等在了城门外,大有‘我跟定了’的气势。本是自家事他不想劳烦旁人,更何况此行凶险难测他也未必能保护的了她,他一口回绝,挥鞭而去。出得几里路,凌千絮竟又追了上来,见她心意已决他便允了。某日夜里,李玉临突发怪病,疼得煞白了脸。凌千絮知晓《轮回》一曲可叫他缓解缓解,却奈何自己不懂弹琴,心急之下,她哼了首小调,那旋律却恰恰是李玉临于浣花节上追寻过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此曲竟同《轮回》有着一样的功效。 铲草要除根,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更何况是那生性多疑的帝王呢? 这一路走来,凶险不断。白日里遭官府追捕,入了夜还得应付那些暗地里刺杀的黑衣武者。想来,定是那从中作梗之人又暗中使坏了罢。 历经多番波折,二人终于抵达衡都。满城的官兵,满城的画像,他们再无跻身之地。如此躲着、耗着,总归不是办法,也有违他的来意了。于是他将凌千絮安顿罢,便孤身闯了王宫,面见皇上。皇帝不由分说的将他一并抓获,同押天牢之内。 李段一本还庆幸有李玉临在外可替他洗脱罪名,如今,却像是当头一棒。彻夜未眠的他决定求见皇上,一搏生机! 我在心里为那小子捏了把冷汗,年纪轻轻的莫不是就这样冤死了罢? 正想着,参禅殿外的那口神钟响了三声。我将簿子一合,一塞,满心欢喜的将灵宝天尊望着,等着他道一句‘今日参禅到此为止,众仙家散了罢’。 半路上,我遇着南海水君,我同他打打招呼却惹来他一路跟随。 前脚跨进司命府,后脚见他还跟着,我思量思量一准是讨人情来了。于是正了正嗓音道:“水君找我有事?” 只见他踌躇了许久,支吾道:“呃,这个,想来司命星君也听说了我那三子的事情,我实在是没了对策这才想请你替我三子那求个情,宽恕宽恕。” “哦,原是令郎的事。”脑中粗粗一掠,定是头几日闯了天家禁地的那孩子了,“我倒是有耳闻的,只是这人情我如何做得来?天帝一向不大待见我的。” 他话语接的极快,想是早就设想好了的。他道:“本君知晓你同那天刑官有些交情,不知可否请司命关照几句?” 我愣了愣,原是来找我放水的?只是,我同他南海水君一向没甚来往,往后怕也没甚牵扯,平白无故的送他这么个大人情我心中倒有些不舍了。我轻咳一声,脸面上陪着笑道:“这天有天规,只怕我小小一个司命……” 他打断道:“司命星君若肯买个人情给本君,有来有往,本君自然懂的,定不叫你吃亏白给了。” 我‘哦?’了一声。本是平常不过的语气词,不想倒是叫他误会了。他掠掠龙须,嘴角微擒一丝笑:“我儿误闯禁地时发现那飘着一股邪佞之气,本君猜测定是魔道中人隐在那里了。”他顿了顿,复又道:“司命星君若是将这等消息禀告天帝,也不失为功绩一桩么。” 我又‘哦?’了一声,这回是惊讶的。邪佞之气?我莫名一抖,倘若真有邪佞隐在南海之滨的禁林,那这许久天庭竟无人发现?但凭水君三子的那点修为怎可能看得出来?直觉那禁林之中必有古怪,于是我姑且应下做了这个人情。 只是回头一思量,既是功绩一桩他那三子大可自己禀告天帝减轻天刑,又如何这般绕七绕八的告诉我? 咳,放水也没见过放成这般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做做样子。我望天一会儿,难怪要绕的这般麻烦了,只祈求这事万万别叫天帝知道了去,否则…… 我还处在望天状,水君领着儿子过来向我道谢。我稍稍打量他一眼,毫发未损。随意应付了两句,便直直跟着他们去了南海水宫。到了水宫我才方便说明来意,也直到这会儿他俩才卸下那一脸的讶异跟我赔笑。 那孩子在天牢待了几日,直嫌身子不干净,我也不好强留着,便允他先沐浴一番在同我好好说说事情经过。南海的珊瑚艳的出奇,我伸手轻触,手感煞好。沿着这条珊瑚道一路踱进水柱凉亭,水宫的温度比九重天稍稍低一些,偶然来一次有些不适。我伸手拢拢衣襟,胸前有件异物,掏出一瞧却是那本供我解闷的命格簿。我乐呵乐呵的翻开它,又抬头望望珊瑚路那头的水晶宫,琢磨着那孩子定不会来的这般早罢? 于是…… 这一日,天气不大爽朗,阴阴沉沉的。 李段一身带枷锁,于皇帝脚下道出了个惊天大秘。他道:“皇上总还记得,二十年前,皇后孙氏于烽火乱世诞下的婴孩罢?” 皇帝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皇后孙氏也因此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他顿了顿,沉吟道:“那孩子不是个死胎么?李段一,朕召见你不是同你叙旧的!” 李段一自嘲的笑笑,继续道:“我早知会有今日,功高盖主啊,皇上!你听信谗言,处心积虑要置臣于死地怕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被百姓道我李段一功高于你吗?你不仁,我不义,小皇子并未夭折。你若诛我全家那么我也定不会将小皇子的下落告知与你。” 皇帝心头一震,那孩子竟尚在人世?他年逾半百,如今膝下无子,身体却已日渐衰落,正愁无人继承皇位却意外得此消息。激动之余,他也知李段一是以此作交换,赎了性命的。思来思去,自己变得这般多疑也全因大沅皇室子嗣溃乏所致,能寻到亲儿将江山交付与他,如此旁的人纵然心有觊觎,只要兵马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谋朝篡位。罢,于是他同意下诏免其一家连诛之罪,并答应赐他一枚免死金牌,为往后作保障。 李段一同李玉临一番深谈,诉其身世,李玉临一时难以接受,但无论真假,能救下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他也认了。出得天牢,入得王宫,跃身天之骄子,一旨皇榜昭告天下。 前前后后拢共不过两日功夫,凌千絮自是对这一番波折浑然不知。待李玉临回去接她时,两人的身份已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这日,是皇帝的家宴,李玉临偕同凌千絮一并出现在皇帝面前。这一见面,恰又见出一位公主来。 皇帝凝视凌千絮良久,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他心泛酸楚,忆及皇后孙氏。夜里,皇帝越想越发的觉得事有蹊跷,日次再度宣见李段一时,李段一也着实愣了愣,一瞬后,他道:“臣欺瞒了皇上,其实当日皇后孙氏诞下的是龙凤双子。” 此话一出,令两个相爱的人瞬间由情侣变成了兄妹。这,委实难以接受。 皇帝心焦太子的婚事,频频催促,终于在春暖花开的这一日,太子迎娶太子妃入宫。太子妃不是别人,就是李家亲戚,李玉临表妹,弹琴的粉衣女子——浣冰。 太子同公主的寝殿相距不甚远,一整日的敲锣打鼓,喜乐连连,令她整颗心像是被刀剐一般的疼。她没有去道喜,也没有参与喜宴。一阵爆竹声响起,她苦涩的笑笑,该行周公之礼了罢?随着声响淡去,她搁笔,一滴艳红晕开墨迹…… 一日之内,一红一白,一喜一丧。 李玉临闻讯发了疯似的冲出寝殿直奔凌千絮。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他抱着她,浑身都在颤抖,整整一个昼夜,无人能将他劝开。后来,公主的遗体不得不入殓封棺,侍卫们好容易才将他拉开。在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看她留下的那封绝笔书:我累了,倦了,这样的安排是老天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我们却无力争取,一点机会,都没有。罢了,罢了…… 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短短一个月,太子就变得甚是憔悴,形如枯槁。体力已然透支,终于,在他步履维艰的踱进公主的寝殿后,吐血身亡…… 太子葬礼办的甚是隆重。而李段一接到消息却未踏足一步。 暮色之下,一对老夫妇仰天一长叹,愁绪万千。唉,罢了,身为李家子孙为了李家数十口人的性命牺牲了亲生儿子的一生幸福更折了他一世的命,也值了。 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这一切竟都是那李老头为求活命而编造的一个瞎话?我在心里咒上他几遍,来世我定要给他个苦不堪言的厄运!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瞧。呵,南海的仙娥模样倒是不赖的。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那仙娥送来几碟糕点叫我尝尝,我随手捡起一块,一双凤眼微眯深情的将她望着:“小仙子唤什么?家住何处,可还有旁人?” 她一双手交织在一起,扭捏一会儿,抬眼送来一朵秋波,细声道:“小仙名唤元凤,南海水君便是小仙的父亲。” 那声音直叫我打了个哆嗦。 哦?原是那水君之女?早在万把年前我就耳闻这南海水君的掌上明珠是这四海八荒内的一朵奇葩,几万年里嫁了数十次,如今,怕又是‘待字闺中’了罢?我将她再细瞅一眼,今日‘有幸’得见,不免发自肺腑的感叹一句:“真真的一朵奇葩呀!” 那奇葩又朝我送一朵秋波,我打个冷颤,使个眼色暗中挡了回去。不想,那秋波来得更频繁了,我躲无可躲,碍于这上神的身份不好发怒,于是道一句:“小奇葩,有缘改日再叙。”而后一个飞身术,不顾那男娃沐浴完与否直直进了水晶宫一侧的浴房里。 以我的修为,他自是发现不了的,于是我倚在榻上优哉游哉的抿一口茶水。那背影纤细羸弱,看似有些女气,我暗自思忖,难怪了,一点天刑便将他父亲急得那般,原是这个道理。又转念一想,这奇葩的弟弟该不会也是一朵奇葩吧?正想着,那孩子‘哗’的一声从水里直直站了起来。我毫不避讳的将他瞅着,那孩子转瞬间,一声长鸣引得水宫一阵晃荡。我道声罪过,别翻江倒海的将村落淹了去才好。 他一脸错愕的望我一会儿,麻利的扯来一件外袍遮去整个身子,不利索道:“你,你,你看我洗澡作甚?” 我眨巴两下眼睛,不以为然道:“同是男人,有何不可?你若介意,本神也就地沐浴一番叫你瞧了回去?” 他愣了两愣,半晌,回答道:“不,不用了。我取向正常的。” ‘噗’的一声,我笑了出来。惊觉有些失了上神身份,我正正嗓子,搁下茶盅朝外间踱去,边道:“穿好了就来同我说说那日的来龙去脉罢。”一边还晃晃脑袋,可惜了,那身子委实有做奇葩的天份的。 我同那男娃聊了半晌,他道,那日他刚出南海却叫一个莫名地力道卷进了禁林,索性有天将及时发现将他押去了九重天,若是晚上一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他也有些委屈,莫名卷进又莫名吃罪,好在有本上神搭救了他。 从他的话语中,我断定禁林却有邪佞不假,只是究竟是何方妖魔竟胆敢藏身于天家禁地呢?许久不使大脑,如今思路却有些衔接不上了,我想了半晌,将魔界有些分量的人一一掠过,突地一个魔号闪入我脑中,赤面尊者!几百年前逃脱后天兵却一直寻不到的琴魔后人!我一颗心咯噔一下,他将水君三子卷入禁林定是要吸他元气,占他的修为的了! 回去九重天,我细细彻查一番,近百年里南海一带已有数十名仙人莫名失踪,只怕都是那赤面尊者干的好事。 倘若真同我推测的一般,那么待他出世,又将是天庭一大劫! 我火急火燎的赶去天帝的政殿,将一通推理全数禀明了他。天帝也是一脸愕然,随即派遣一队天将赶去南海之滨调查一番。 我深吸一口气,忽感凝重。 去了一趟晋玄宫,槐树依旧,石桌依旧,唉,可惜那喝酒聊天的伴儿还未回来。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许多,竟唉声叹气起来了?这委实不衬我这风流倜傥迷倒众生的翩翩形象么,我轻咳一声,轻抚鬓发,同来时一般又风度翩翩的走了。 迈进司命府,我一眼便瞧见那支高高悬挂的命格神笔。我瞪它一眼,我堂堂一个命格司命竟不能撰写仙人的命格?我取来命格簿,夺下那神笔,直直翻去空白页,岂知那神笔却瞬间挣脱了我,我扑了个空。终在我怒目注视之下它撰出了那小子轮回的第十世命运。 末了,它‘嗖’的一声立回原处。我又瞪上它一眼,愤愤抽回命格簿,愤愤低头一瞧…… 第三卷:琴瑟劫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在雁堩,人们茶余饭后总能耳熟能详一件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真真称得上一个‘怪’字。 宣王秦氏年逾半百,妻房妾室不下百人却始终膝下无子。终于在某个乌云遮日天雷滚滚的日子,一番电闪雷鸣之后宣王府内传出王妃诞下小世子的喜讯。世子被起名为溢,源自喜溢眉梢之意。老来得子,这对宣王夫妇来说都是头等喜事。 据闻,世子满月当日宣王大设宴席,来往宾客将偌大一个宣王府堵得水泄不通。 一晃八年过去了,小世子异常聪颖学什么都比平常孩子快上许多,三岁诗词歌赋,四岁琴棋书画,五岁文韬武略,无论哪一样他都能很快上手。宣王看着这个天资过人的儿子不甚满意,闲暇的时候,他会在书斋亲自督促世子的功课。 有一回世子迷上了一本民间盛传名为《生生世世》的话本子,他莫名地被书里的故事吸引。翻过最后一页篇章,世子忽然一阵胸悸,险些昏倒当场。见他满额细汗,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宣王夫妇七魂丢了三魄。请来大夫,大夫却诊断不出任何异常,无从下手。问他哪儿不舒服,他只道:他快被撕裂了。而后不久,宣王得知世子是在翻阅《生生世世》之时得此怪疾,认为此书不吉,于是一气之下命人焚了全雁堩的《生生世世》一书。自那次以后,世子每年都会病发几次,每回都将他折磨殆尽。世子却很懂事,从不哭喊,只闭上眼独个儿承受。 宣王世子的怪病逐渐在坊间流传开来,大伙儿越说越惊秫。他们道:宣王夫妇已过中年,此时得子必有蹊跷。加之王妃生产之日天象有异,他们纷纷猜测这位世子是个魔胎,是个不祥之人,或许还会祸及黎民苍生。一传十十传百,一瞬间整个雁堩都在议论此事。 宣王虽对此极为盛怒,但也将信将疑的为世子请来法师做法驱魔。奈何无用,在法师走后的几日,世子再度病发。那年,他十岁。有一日,府外来了一老一少,老者满头银发,少者看似与世子年纪相当。老者表明来意,家仆请他移步前厅。不出片刻,就见宣王夫妇急急赶来。 宣王细细打量了老者一番,觉得眼前的人颇有道骨仙风之气,定是世外高人:“老先生可有良方医治我儿?” 老者拈拈胡须,缓缓道:“世子的恶疾乃是自身所带,无药可医。老朽这儿有一个法子,可减轻世子病发时的痛楚之感。” 老者只留下八个字:弱冠寻曲,恶疾得缓。 论宣王夫妇如何探问,老者都不肯说明此曲是何曲,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晃又是十年,人们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淡忘了有关宣王世子身染怪疾一说。而小世子也在岁月的洗礼下褪去了那张稚嫩的面孔,长成了翩翩玉公子。 弱冠礼罢,宣王夫妇将他唤去书斋,把当年那个银发老者的话悉数转述给他。世子听完父亲所言,沉默半晌,忽道:“父王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却会相信一个术士的话。” 天下父母心,宣王夫妇年事已高,眼看爱子被恶疾生生折磨了这么些年,终于盼到了他弱冠成年之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经宣王妃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世子终于应下了。 夜阑卧听风吹雨,一曲梵音入梦来。 烟雨朦胧,没有月,只有一首清脆的曲音与那淅沥的雨声相互作伴,奏响在苏城的某一处。世子循声而来,油伞上滴落的水珠染湿他的衣袖,眼前的是一家客栈,世子收起油伞抖抖水珠,进了这里。 夜已深,客栈内却挤满了人,大多都是这里的客人被梵音所扰起身看个究竟的。青衣男子奏出最后一道音符,起身甩甩额发,望着身前的老和尚,笑道:“和尚,你懂梵音我懂琴音,我的琴音可比你的梵音悦耳多了吧?” 老和尚合起双掌,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中伤我佛门梵音实乃不该。” 男子不以为然:“说得好,梵音不梵音的是你们和尚的事,与我们红尘中人无关。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在这儿念什么经?要念经就回你们佛门念去。” 男子话语一出,大伙儿都声声附和,指责老和尚不该半夜扰人清梦。老和尚有些气极,默念几声‘阿弥陀佛’,拿上木鱼消失在暮色下。老和尚一走,大伙儿纷纷散去。青衣男子抱上琴就走。 世子眼尖,一眼认出了那架古琴来:“公子可是杨斟?” 男子顿住脚步,好奇的打量他一眼,攒眉道:“你认得我?” “伏羲琴在手,不是天下第一琴师还会是谁?” “你认得伏羲琴?” 只是世子嘴角微挑缓缓道:“桐木为面梓木为底,以桐阳梓阴之理赋琴以阴阳调衡,左端另雕以伏羲腾图。世间仅此一架。” 离开了雁堩世子一路南下,本打算去杨斟的故里寻他却在这见到了。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斟是个以琴音做买卖的人,谁出得起高价他便为谁弹一曲。世子付下一锭金条,邀他次日岳岩楼一聚。 这一日风和日丽,世子在岳岩楼开了间雅间,还命人焚上了檀香。 杨斟背着他的古琴如约而至:“说罢,想听什么曲子。” 世子转弄着手中的酒杯,思索片刻,道:“可有什么,稀世古曲?” 杨斟不假思索道:“有。”说着轻抬双臂,将指腹搭于琴弦之上,所及之处音符曼妙。 一曲罢,杨斟抱琴想走却被世子拦住。一人一曲,这向来是杨斟做买卖的原则,说什么也不肯再弹。 只听世子道:“你知道上古仙曲吗?” 杨斟皱眉思索,半晌,好奇道:“那是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过?” 世子不急不缓,啜一口清茶:“所谓仙曲,自然是仙家所著了。” 杨斟是个不折不扣的琴痴,听他这么一说越发的好奇,放下古琴往他对面一坐,问:“那,是哪位仙人著的?此曲现在可有传人?” 世子挑眉笑笑:“这可是家传之曲,不可外泄。” 杨斟求曲心切,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世子的全数要求。世子见他满脸的求知欲,颇为得意。 一月下来,萧煜与杨斟几乎处处随影同行。看着满茶楼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将他们望着,杨斟颇为尴尬,低声道:“他们,在看什么?” 萧煜轻瞥杨斟一眼,放下茶盏,回答道:“你,和我。” “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正因为我们都是大男人,那才好看呢。” 杨斟着实不解:“怎么说?” 萧煜轻咳一声,语带戏谑道:“阴阳倒乱,三纲违常。” 只见杨斟的一双眼睛瞪如牛目,比划道:“断袖?他,他们认为我跟你有断袖之癖?” 萧煜挑眉望着他:“这样看我作甚?莫非你真的对我……”杨斟正要辩解,却被萧煜抢了先,他话锋一转:“我租了条船今日游湖,你与我同行为我弹曲罢。” 杨斟一口茶喷了出来,咳了几声,委屈道:“一天弹上几首,大哥,我是琴师不是琴仙,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为了一首上古仙曲,我容易么我。我杨斟毕生所学都已经弹给你听了,你也该兑现了吧。琴谱呢?” 萧煜讶然的望着杨斟,一来是吃惊于堂堂天下第一琴师竟真的信了他所谓的上古仙曲的浑话,二来是没想到听尽了他的毕生琴曲却无他想要的,普天之下,连杨斟都弹奏不出的曲子还会有存世的可能吗? 见他许久不答话,杨斟又道:“你该不是想出尔反尔罢?” 萧煜留下一定碎银,边走边道:“你不妨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等你想到了,我们继续。” 几个同萧煜擦肩的客人听闻‘继续’二字,顿时错愕的望着杨斟,良久方尴尬离去。 杨斟在背后咬牙切齿,几度抓狂。 南湖是苏城的一大特色,环苏城一周,将苏城与其他郡落完美分割开来。也因此,若要离开苏城或者进入苏城都必须走水路。 南湖上来往船只不断,有运货的,载客的,捕鱼的,也有租赁游玩的。 岸边柳色青青,游人三两作伴,或停或行。一艘木船斜倚湖中,石榴色的帘子被湖风吹开一道缝隙,两位年轻公子同桌而饮。船头摆置着一个空木架,原本是用来架古琴的。矮桌上,香炉里燃起袅袅青烟,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萧煜放下手中那本有些残缺的书籍,将视线移至杨斟身上:“怎么,真染上怪癖了?” 杨斟一手枕着头,一手以食指敲击桌面,发出一串规律性的响声,从上船起就一直以探究的眼神望着萧煜。他道:“谁有怪癖了,对你可我没想法,要有也是对你那本琴谱。我说你游湖不看风景看什么书啊,还是本破的,该不是在那儿捡的吧。” “雁堩的风景比这儿美,游湖不过是为听曲助兴罢了。” 杨斟坐直身子,笑道:“哟,真会享受啊。” 萧煜笑笑,抿一口清茶:“人生苦短,应该的。” 杨斟伸个懒腰,道:“这会儿听不了曲子了,还游什么湖啊,倒不如回去补个觉来得爽快。” 搁下紫砂杯,茶水受到轻微的晃动在杯中晕出一个圈,逐渐向外缘扩大。萧煜道:“也好,昨夜听了一夜的呼噜声,确实乏了。你继续游湖,我回去补觉。”末了,又补上一句:“记得把船钱付了。” 见他起身往外走,杨斟也跟了出去,急忙道:“要游湖的是你,船也是你租的,怎么让我付钱?” “这船是为听曲而租,我听不到曲子,这船钱自然是由你来付了。”话音才落就见他腾空而起,脚尖在水面上轻点出几道水晕,几步来到岸上。 杨斟愣了半晌,正欲上岸却被船夫拦住。船夫见走了一个,生怕拿不到船钱就死死拽住杨斟,说什么也得让他先掏银子才肯放手。胸前的衣襟被他拽出一道道折痕来,杨斟无奈之下只好付了船钱,然后一蹬腿,同萧煜一样上了岸,追上了他。 杨斟是出门做买卖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着萧煜寻曲,思索片刻,他问:“你要找的究竟是何曲子?” 萧煜答道:“大概是首古曲吧。” 杨斟又问:“可记得它的旋律?” “从未听过。” 杨斟惊讶的望着他许久,半晌,摩挲着下颌道:“既然如此,我就好人做到底,带你去见我师父,她一定知道。” 萧煜也惊讶的将他望着:“你有师父?” 只见杨斟甩甩额发:“必须的。” 据萧煜所知,天下第一琴师乃是家族传承的,所有技艺都由家族传授,世代如此。 为了寻曲,萧煜虽心有疑惑也没多加盘问,只道:“好,令师现下何处?” “凌江松山。”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松山地势极高,占地甚广。于山脚之下抬头仰望,巅峰隐没在一片云海当中。满山的松树常年碧绿,从山脚处起便依次排列,在中间留出一条羊肠小道,像是有人故意栽植一般。萧煜不解,转而问杨斟,杨斟答:天公造物,奇观也。一路走来,松香扑鼻,头顶是一片缭绕的云雾偶尔飞过几只不知名的莺雀,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声,脚下时不时的窜出几只松鼠,见了人类也毫无畏意。循着小道走了许久,夕阳西下,西边天染上一层火红,灼的刺眼。又是许久,天色渐暗,一轮明月悄悄地爬上了头顶,月光在空中逐渐的晕染开一道光圈。 一抬头,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萧煜四下望望,道:“都到山顶了,令师人呢?” 山里的温度有些偏低,杨斟搓搓手道:“别急嘛,就快到了。”顿了顿,又道:“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带你找我师父,你把琴谱送我当报酬,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待我见到了令师一定兑现。” 又绕过几处,眼前地势宽广平坦,有一个石洞,洞外是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石桌上摆着一个瓷壶和一个瓷杯。 杨斟指着那儿笑道:“你看,到了。” 洞内有微暗的光,杨斟带着他进去。石洞很深很大,有几条岔路。杨斟娴熟的带着萧煜东拐西绕。光线渐亮,萧煜发现这里的石壁比外头的光滑许多,仔细看去,还能发现一些若隐若现的壁画。 杨斟在一道石门前停下:“就是这里。” 萧煜点点头,杨斟伸手在石门边按了一下,石门被顿时移开,一道光线折射出来,恍如白昼。萧煜抬脚进去,一回头却发现杨斟愣在原地:“你发什么愣呢?” 杨斟挠挠额头,吞吐道:“我,就不进去了,你把琴谱给我,我们就此拜别吧。” 看他的神情有些不对,萧煜眯眼看他,笑道:“莫非,你怕?” 杨斟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杨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铿锵有力。转瞬间,白影出现在面前。萧煜打量她一眼,满头华发,眼角布满老褶,左眉峰处还有一颗朱砂痣,甚为明显。 杨斟转身就逃,却被那人抓住发丝,动弹不得。 “你竟敢骗我!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丢进山里喂野狼!” 杨斟求饶道:“小师父,手下留情啊,这可是真发。” “师父就是师父,把小字去了。” “好好好,师父师父,您老快撒手有人看着呢。” 经杨斟一说,阿璃这才发现萧煜,一松手,问道:“小斟,这是谁?” 萧煜上前一步,颔首道:“前辈,在下萧煜。今日上山只为向前辈求曲。” 前辈?平生第一次被人称呼前辈,阿璃心花怒放,暗自得意。清清嗓子,理理衣衫,摆出一道前辈的架势,慈眉善目语气委婉道:“好说好说,小煜想听什么曲子?” 小煜?萧煜嘴角抽搐。 杨斟在一旁暗自抖肩。 阿璃见他二人表情有异,补充道:“老身已经是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称呼你小煜,那是老前辈给你的昵称,你们不觉得这样可以拉近距离吗?” 萧煜轻咳一声,尴尬笑笑。 杨斟仰望洞顶,做思考状。 当日,因时辰已晚萧煜求曲未果。次日,那位前辈却好像忘记了一般,绝口不提。萧煜忍不住向她提及,她望天良久,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萧煜对她的问题甚为不解,看看杨斟,杨斟摇头表示不知情。他思索思索,世子这个身份确是称不上是个工作,于是答道:“在下,没有工作。” 闻言,阿璃兴奋道:“那就是无业游民了?” 杨斟顾自饮茶,对此习以为常。 萧煜愣了愣,看她的眼神似乎像捕到了猎物一般。半晌,笑道:“前辈要这么理解,也无妨。” 阿璃拍手道:“如此甚好!小煜,只要你肯留在这里陪我三年,我就如你所愿。怎么样?” 要陪这样一个老妇人三年,萧煜一想起就满身疙瘩,他提议拿银子作交易,可阿璃道:“这深山野林的,拿银子何用?”萧煜一想,着实无用。又提议,或者她有何心愿他可以帮她实现。阿璃对这个提议甚为满意,一拍手,道:“好!就是让你陪我三年!” 杨斟看着萧煜那张愕然的脸,开怀大笑,他的如意算盘总算是打成了。随后,他向萧煜伸手拿琴谱。萧煜从怀中掏出一本蓝面簿子递给他,道:“这就是琴谱,看你有没有这个天赋琢磨出来了。” 杨斟一甩额发,道:“天下还没有我杨斟看不透的琴谱。” 萧煜强忍笑意:“杨兄大才,是我多虑了。” 杨斟拿了琴谱,避开了阿璃孤身下了松山。一路上,看着手中那本残破不齐的琴谱只觉有些眼熟。 已是中午,日头挂的正高。萧煜从山顶闲转一圈回来正巧碰上怀抱一只野兔从山下回来的阿璃,那模样看起来委实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望一眼窝在她怀中,温顺的就如家养一般的小家伙,迟疑道:“这是,前辈的宠物?” 阿璃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不是不是,这是你我今日的午餐。” 萧煜那一对姣好的眉形徒然一抖,淡淡的应了一声。 几日后的某个夜晚,就着月光萧煜在石桌后头自斟自饮,眼角瞥见阿璃折来几支树杈,又动作娴熟的将方才已切好的野味插上。燃起一堆火,树枝‘噼啪’,火光艳艳,滴下一滴油渍冉起几缕白烟。 连日来,三餐食肉,身体堪虑啊。 面前多出一块肉来,油滋滋的。她道:“喏,快吃吧,可香了。” 萧煜接过瞅了它半晌,说来对这伙食已着实没了胃口:“前辈一向只吃这些?” 她拨拨火堆,跳出几颗火星子。嘴角溢出点油渍,阿璃抬手抹去,道:“是啊,我一向只吃这些的。小煜吃不惯么?” 多日被唤作‘小煜’他已然习惯。一双眼睑微微下视,望着那油渍不间断的滴下伸手挪挪茶盅,一轮皎月恰好落在杯中泛出银光。“前辈每日追着这些山野灵物,不怕有何危险?” 阿璃正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油腻道:“不怕的,它们很温顺,饿的时候随手捉一只便好。”咽下一口,她又道:“再说了,它们若是兽性大发,也是近不了我的身的。我身上有我爷爷给的护身之物。” 对于那护身之物他倒没多大兴趣,只是那‘温顺’一词……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她会这般形容山林猛兽罢?他道:“野物多凶猛,前辈怎的说它温顺,莫非这松山的野物同别处有甚不同?” 烤熟了最后一块肉,她洒上一些土熄了火堆,边道:“没甚不同,只是我同它们有些交情罢了。” 她似乎总能语出惊人,同野物有交情?这岂非荒天下之大谬?萧煜扫视她一眼,手中的那份晚餐依旧没动分毫。见他的表情有些不信,她又道:“每日一早我都会去山腰给它们喂食,日子一久他们自然就温顺了。你怎么还不吃?还是,明日前辈给你换种野味尝尝?” 他一双睫毛‘唰’地一扇,扯扯嘴角,看似有些惊恐,语气却淡然如旧:“不必了。” 夜深,山里传来几声狼嚎,如恶魇一般令旁的灵物屏去声响。 圆月逐渐西移,藏进云后,只周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黄晕。 松山之巅有一处甚是宽广的空地,没有松木亦无灵物出没,只一块硕大的青石屹立在那里,历经风雨百年不催。石身在岁月的洗礼下被磨得光滑平整,纵是漆黑的夜也泛出一丝荧光。 山里的日子异常闲暇,除去三餐和听曲他从不同她多作相处,只是独自在山里转转。山风从耳边掠过,带起一丝发。他深吸一口气,回想数日间的每日一曲,他晃晃脑袋,那琴音委实不如狼嚎声悠扬悦耳。如此这般的琴艺,装是装不出的,可杨斟怎将她唤作师父? 锦鸡鸣过三声,一轮红日从东海一岸徐徐升起,洒下遍地金光。 石洞没有窗子,整日里燃着烛灯,烛油溶了又凝了,反反复复。 待她醒来早已日上三竿,鼻尖有一股香气层层萦绕,久久不散。简易的梳洗一番,她三步并两步的朝洞外迈去。愈靠外边,气味愈甚,引得她腹内馋虫大闹五脏庙。 他盛起一锅粥,稳稳地置于石桌上。边盛上一碗边道:“前辈,来喝点粥罢。” 阿璃两眼放光,几步上前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粥,闻上一闻,再喝上一口,赞不绝口:“小煜,你从前可是厨子?” 都道,自己动手可保衣食无忧。确是言之有理。这段时日,整日吃的油腻,连轻功都有些不比从前,为了这些用物来往山上山下竟花去整个半日。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萧煜不动声色的又替自己盛上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上两口,整个吃相煞是优雅,不禁令阿璃看入了迷。 两碗下肚,她满足地咂咂嘴,眼角瞥见那泥塑的灶台,矮身将它好好端倪一番,笑道:“这是你塑的?倒是挺像模像样的嘛。啧啧,真瞧不出小煜这般斯斯文文的人也会做这么多活呀。” 萧煜扫她一眼,顾自收拾起碗筷来。往北不远有一塘天然的荷叶,不经修琢却长得惊艳。是,是惊艳,它的美毫不逊于娉婷多姿的荷花。这里矮了一处,阳光不甚好,几滴水珠在荷叶中打转,晶莹剔透。顺着山风的吹向,荷香弥的一处皆是。 琢磨完泥灶才发现蹲久了些,膝盖骨以下一阵泛麻,轻拍几下活了血气这才坐回石凳上,一边还满脸讨好的笑:“小煜这般神通广大,不知可会女红?我房里有几件衣裳破了个口子,你帮前辈补补?” 他容色平静毫无波澜,半晌,淡淡道:“破了就丢了罢,一件衣裳花不了几个钱,改日下山多买几件回来便是。” 阿璃将将张嘴,只见他将锅碗一提闪身去了几尺之外。悠悠传来一道声音:“前辈若是闲着便好好琢磨琢磨曲子。” 堂堂一方世子,如今跑来深山野林同老妇人朝夕相对不说,如今还做起伙夫当起杂役来了。 他笑笑,净了净手,取出早已备好的剪子剪下几朵荷叶,水珠顺着叶身滑下,滴进塘中,无息地漫开几个晕圈。 阿璃端坐在石桌前,有点陶醉的细品那一盅以荷叶沏的茶水。心中不禁感慨,自有了小煜生活都变得多滋多味了!甚好,甚好啊! 萧煜端来香炉,焚上一炷香,几缕烟雾缓缓萦绕。 她嗅了嗅,道:“这味道同你身上的一样。是个什么香?” “檀香。” 她顺手抓来一把果子,将视线递向他道:“原来你喜欢檀香,嗯,味道不错。”忽地忆起当初从杨斟那学来的一点小曲,她堆起一脸兴奋,切切道:“我想起一首曼妙的曲子来,你在这儿等着,待前辈抱琴来!” 阿璃的身影没在洞内。那一举一动着实不衬那满头的银发。 转轴拨弦三两声,看似像模像样,只那偶然的几声错音尤为刺耳。本是一幅艳阳高照,鸟语花香的华丽锦图,却偏生叫她毁去一半。萧煜大约有些看不过眼了,渡去一把果子叫她歇歇。阿璃还道他热情敬老,乐呵呵的收下了。 弹琴之类本是陶冶陶冶情操的事,但对阿璃而言却是真真的磨人。当初跟着爷爷学了五年,这才勉强学会一曲,距离那个五年,如今又是五年,曾经唯一学会过的曲子如今也忘得干净了。她拍拍脑门,有些泄气。 初入暑季,天气却已像盛暑那般的炎热。方才一通弹奏,额间不免渗出一些汗来,再经她这么一碰,本长在左眉峰处的那颗朱砂痣却长去了额心。 痣,还能这般随心所欲的移动? 萧煜愣了两愣,在阿璃发现以前又不动声色的续上一盅茶水,顾自饮着。 自尝了萧煜的厨艺,阿璃就再也不捉野物了,就连每日下山腰喂食的习惯也一并没了。每到开饭时辰,萧煜身边总会莫名多个人影来,望着锅里的食物直流口水。 如此,他便成了她的专职伙夫了。 这日饭后,他将黏着米粒的锅碗瓢盆全数朝阿璃面前一推,道:“我看你近日有些发福迹象,是该动一动了。”说罢,不给她推搪的机会便直直踱进洞内。 阿璃一想,自己游手好闲许多日,再这般下去确实欠妥。 松山只那一处荷塘有水源。洗净了那一通吃饭用具,望望那一塘开的正盛的荷叶,阿璃来了兴致,褪去鞋袜戏起水来。 荷塘之上是一块石壁,爬满了爬山虎,绿澄澄的一片。在往上便是那一处空地,一抹白衣立在那儿,双目下视辨不出神色。 凭三流的琴技高居天下第一琴师之师,这确有些不大说得过去。至于那颗朱砂痣,分明是假的。萧煜揉揉眉心,突地身边溢满了酒味。还未转身,‘啪’,一只手铿锵有力地搭在他肩上,打个酒嗝,那人道:“小,小煜,来陪前辈喝酒。” 某人不动声色的躲去。 良久…… 再良久…… 阿璃酒醒,睁眼却发现自己歪七扭八地趴在萧煜的石床上,一向整理的甚为妥帖的床褥也叫她扒的一团乱。她挠挠脑袋,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尽己所能的扒弄扒弄,左右瞧上一番,勉强可以入眼。 爬下石床,一眼瞥见兀自立在桌上的酒坛子,伸手晃荡几下,空空如也。 她吐舌一笑,活了这么些年如今才晓得自己酒量这般的……好。 脑中倏地掠过几个片段,她恍惚做了些,出格之事? 刷了锅碗回来,她口中干涩,于是一股脑儿的将摆在石桌边上那坛子东西喝的个干净,原本她也不晓得那里头装的是酒,喝下几口,整个人愈发的昏昏沉沉,再喝几口,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于是,她拎着坛子踉跄着踱进萧煜的房间。 再接下来……似乎,好像,她在恣意妄为,意图带坏一位偏偏少年。在想回忆些细致的,却怎么也忆不起来了。 她抖了两抖。 一个深沉的脚步朝屋内踱进来。 本想转身同他打个招呼,也好不失了前辈该有的风度。只是,双腿却不听使唤的直直矮身躲去了石床后。她藏的有些战战兢兢地,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发现,如此就丢煞了脸面。那步子同平常听得不大相同,她向来揣不得好奇心,于是颤颤巍巍从石床后冒出个脑袋。这一瞧,瞧得她心惊肉颤目瞪口呆。 他一张白净俊美的脸就出现在她的眼皮底下,吓得她一个没稳住跌倒在地。半晌不见他有何动静,她爬起来蹑手蹑脚的靠近。了不得不得了,方才一惊吓竟没注意到他一张脸苍白的吓人,满额汗珠如豆般大小呼吸紊乱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她看的直发怵。喊过几声不见他答应,她一颗心咯噔几下,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往后可上哪再找个不用付工钱的专用伙夫? 伸手在他额间探探,凉的同冬日里的冰块一般。 当年同爷爷在山上定居学艺之时,她记得爷爷提起过有一种药草是可以医治中暑之症的,她挽挽衣袖提上一个竹篓便朝林子里出发了。当下已是黄昏可日头却依旧那般毒,她被晒的有些口渴,绕去荷塘取上一些水。 在林子里绕东绕西的几个时辰草药还未寻到天色便已大暗,索性有爷爷赠她的宝贝,一颗圆润光滑的珍珠在宁谧的暮色下射出柔和的光,映出几尺内的物来。 都说万物皆有灵性,你要寻它时它偏躲着不叫你瞧见,你不寻它吧却巴巴地出现在你面前。 寻得满身是汗黏黏糊糊,身乏体虚五脏空也,阿璃在心里将萧煜怨念了几百遍。 待她寻药回来已是黎明破晓,锦鸡惯例的鸣过三遍山里的灵物也悉悉索索起来,没有阿璃喂食它们只得出洞觅食。 一夜未眠她犯起瞌睡,打个盹醒药却熬得过了,索性凑凑还够一碗。 她凑到石床前仔细端详端详,还有些汗水面色也不甚好呼吸倒是平稳了。她舒一口气,舀起一勺喂他。大约是没有喂人的经验,那一勺全数流进了脖子,又顺着脖子渗去了衣襟。 萧煜略感不适的皱了皱眉。 喝不下药这可如何是好?沉默一会,她仰头喝进一口,贴着那一张绝美的薄唇一点点的渡给他。 他猛地睁眼。 望着那一对黝黑深瞳里映出的自己,阿璃愣了两愣,终是‘咕噜’一口自己咽下了。 半晌,他低哑道:“你……” 她这才回了神,急急站直身子讪笑两声道:“这个,你别误会啊,前辈见你中了暑像是挺严重的所以熬了药喂你,我绝非要占你便宜的。况且你看老身已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怎会这般不正经呢?小煜你可千万别误会。” 趁此间隙,他起来披了件衣裳。淡定道:“多虑了,你一个姑娘家尚不介意我更没甚好介意的。危急时刻能抛开男女之妨救我,萧煜感激不尽只是我害的非是暑症。” 阿璃又呆了两呆,这年头还有对银发苍苍的老太太称呼姑娘的?含笑道:“小煜这般唤我委实不大得体,若是给旁人听见还道你有眼疾呢。既然你害的不是暑症这药也用不上了,我将它端了出去罢。”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的偏要弄成这个模样。”他在身后沉吟,言语间略带一丝惋惜之情。 她顿了顿,正纠结着想个说辞却又听他道:“喏,拿去换上罢。” 她转身之际瞧见他递来一个包袱,窥视萧煜一眼没辨出个所以,犹豫了一小会儿又干笑两声这才拎着出去。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回去房里将石门一关,哪顾得上那包东西倒头就睡。醒来时,屋内有些暗沉,只一盏烛灯还燃着旁的皆已燃尽。穿鞋下床,将将站稳,石门便‘轰’的一声开了。阿璃一脸诧然的望向门口。 相比之下,萧煜却显得淡然的多。他端来一碗粥,稠稠的,光闻着就很诱人。 “你醒了。”听声音,病已痊愈。 阿璃的一张老脸瞬间有些呆滞,女儿家的闺房他就这般进来了? 只听他又道:“那双鞋满是尘土我替你刷过了,这身衣裳换下了就丢了罢,给你的那包袱里全是些新的,够你穿的了。对了,还有些姑娘家喜爱的胭脂水粉,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他言语风轻云淡,言下之意便是趁她睡着之际进来很多趟了?心头一震,震惊之余还是朝下瞄了一眼,方才没注意,鞋子果然干净了。暗自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光。只是,一事归一事,这私闯闺门总是不对的。原本阿璃也只在心里怨叨怨叨,毕竟自己如今是个风华已逝的人瑞了,同一个小辈纠结这个问题看起来有失风度,可不知怎地嘴上一不留神却全数吐了出来:“你可知女子的闺房男子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他像是没听见,顾自将那碗粥递过去,关照道:“我见你睡得沉中午没叫醒你,眼下已是申时,你大约也一天没进食了再不吃些东西会伤了胃的。” 听他这么一说,阿璃才感觉到胃里隐隐作痛,大约是饿过了头她如今也没甚口味,又觉得不好驳了萧煜的一片好意于是伸手接过慢条斯理的喝下几口。 正喝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通常我在煮饭的时候身边都会多出个人影来,今日见你反常便进来瞧瞧。你大可放心,我若是想对你做什么昨日你醉酒对我投怀送抱的时候我便做了,何须留待今日。” 说罢转身没了踪影。 她耳根子一红,呆呆地杵了一会儿。如此说来,昨日她真的意图侵犯他了? 这一日,她难得的起了个早。 许久不着少女装如今穿来反倒有些别扭。同她平日穿的那些相比,这一身显得俏皮花哨的多,就大体而言,还是颇素净的。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番打量,取来把梳子挽了个髻,再望望那一盒一盒的胭脂,打小她便不曾用过也不会抹,也罢,就这般吧。 萧煜从没睡懒觉的习惯,生活也颇有规律,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他也有一些了解,此时他定是在那处空地练拳脚。 她磨蹭了许久,一步一停顿的过去。 空地名副其实的空。她眨巴眨巴眼,判断错了。 转身的那一霎,君如谪仙飘然而至。 落脚的那一瞬,卿如水仙清丽脱俗。 沉默许久,她道:“你怎么躲在树上?”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 他微露一丝笑,半晌才道:“这身装束,甚好。” 自那以后,阿璃发现萧煜同以前变得不大一样了,从前他们的谈话寥寥无几,如今却可以一起谈天说地起来,虽然通常他只是听着。 转念再一想,这小子也太不厚道了罢!这分明是嫌弃她从前的模样! 这一夜繁星满天,眨巴眨巴地闪个不停。阿璃同萧煜围绕石桌而坐,时不时吹来一阵轻微的风夹着荷香与檀香,好不惬意。 抬眼望着星空,她问:“你懂星宿么?” 他睇她一眼,答道:“略知一二。” “那定是晓得四象的了,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听说在天界有四把以此命名的神剑它们通体蓝色黑色白色和红色。只是不晓得究竟是哪四位神仙使的。”她静静地望着,一头青丝泄到腰间,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在柔和的月色下衬得相得益彰。 他一时看恍了神,良久:“据说那东王公的儿子使得便是玄武剑,只是这等事我们无从考究,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了。” 阿璃顿时一脸振奋:“哇,你连这个都晓得啊。只是,这个东王公是谁?他的儿子又是个什么仙?” 他唔了一声:“东王公便是那东华帝君,他的儿子日后是要承了他的帝位的。就如同四处的郡王,日后这个郡王头衔是要挂到了该郡王府的世子头上的。” “原来是这样的。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一脸仰望之色。 他抿了口茶,又续上一些,不急不缓道:“揣测。” 阿璃‘哦?’了一声。 他又道:“依我看,这天上地下的朝政部署大抵都是一样的。” 她暗自思量思量,颇赞同他的揣测。 沉默了一会儿,萧煜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 一时没留神被一口茶水呛到,待平缓了些才道:“何事?” “杨斟他为何唤你师父?” 她回答道:“那日在山下的一个酒馆里,我见他的性格甚可爱于是同他打了个赌。” 她皎洁一笑,那一瞬仿若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她又道:“你猜猜是个什么赌。” 萧煜挑眉一笑,道:“嗯,定是个不同寻常的赌。” 她哧地笑出声。 一年多前,那日她下山备些烛灯。在山里待了数年略感沉闷,偶然在某家酒馆遇到个会弹琴还颇有个性的男子,她瞧着喜欢便一心想将他带回山上解解闷的。谁知杨斟却死活不答应。 于是她同他打了个赌…… “你身上可有值钱的东西同我来赌一赌,若是没有本公子就不同你耍嘴皮子了。”他背了琴就想走。 阿璃伸手一拦,取出胸前的那颗明珠,笑道:“你来瞧瞧这颗东海明珠可够分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身为天下第一琴师的他自然见过不少的宝贝,此明珠一出金光灿灿光芒四射,真真的好宝贝啊。干脆道:“好!你要同我赌什么?” 阿璃一对眼珠转了一转:“便赌……咱们可事前说定了,你输了就得唤我师父同我归山。” 杨斟瞥瞥她,不过一位深山老妇还当自己是高人了不成?满不在乎道:“快说快说,赌什么?” 她唔了一声,含笑问:“小兄弟,你可信婆婆我是能瞬间变年轻的?” 他大笑两声:“我说这位婆婆,你可是从不曾照镜子的?你瞧瞧自己那满脸皱痕还妄想变年轻?这岂不是荒天下之大谬么,亏你还敢拿这个做赌。” 瞧着他一脸质疑之色,她暗自得意。将他拉去偏处避开旁人,伸手一撕,瞬间…… 雷光电闪噩耗连连。 “这,这,这……”他开始结巴了。 从此,天下第一琴师也有师父了。 听完她的叙述,萧煜也生平头一回哧笑出声。 阿璃也笑了。 “只是那臭小子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了我,头一回叫他跑了,这一回又叫他跑了!”她眉头一皱,满脸悔意,恨不该让他太自由了。半晌,她将他望望,笑道:“好在这回他带了一个你过来,前辈使着甚好!”一时忘形,却还道自己是前辈。 他沉吟一会儿,一挑眉:“先前不晓得也就罢了,如今你还想从我这里占去便宜?论年纪我是定不比你小的,还有那一句‘小煜’也一同改改吧。” 阿璃吐了吐舌头,道了一句:“哦。” 虽说她本就是少女,可如今穿成这样总觉得怪怪的,哪都不大对劲儿。最显著的特征便是萧煜对她的态度,再不前辈前辈的称呼的那般有礼貌了,甚至莫名的她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威慑力叫她不敢太佛了他的意,小小的耍一耍也无伤大雅。 某一日上,阿璃一个午觉醒来忽觉某件事甚是怪异,百思不解。她大张旗鼓的跑去找萧煜,结果在荷塘边寻着他。 天色阴阴沉沉,几道山风吹起一浪一浪的波纹,荷塘之上一群蜻蜓来回飞舞绕着圈圈。这是雷雨前兆。 将将开了口,天上便稀稀落落的飘下一点雨,再道一句却已是磅礴大雨了。萧煜眼疾手快地从塘里折了片最大的荷叶,勉强可以遮住两人的脑袋。 只是这样一来,这姿势便暧昧了。 阿璃两只眼睛瞪得老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煜抿唇一笑,淡淡地戏谑道:“如此亲昵的喂药法都试过了,眼下只是搂一搂腰你便紧张成这般。” 她耳根子一红,脸颊一热,巴巴地答不上话来。他明明有一双手,当时完全可以一手折一片的呀,她暗自琢磨。 雨水顺着叶身泻下无声息地敲打着他们的衣衫,好在是暑季不觉冰凉,只是弄脏了那双新换的绣花鞋她有些不舍。 方才因紧张忘却的正事直直回道洞口这才想起来:“我找你是想问问,为何最近你都不叫我弹曲了?” 他绞绞衣袖地上瞬间多了一片水迹。抬眸一笑,没答话。 换了衣裳,她仍旧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莫非这唯一的听众也开始嫌弃她了?她心下不甘,于是又屁颠屁颠的跑去了萧煜房里。 萧煜也将将换好,才把湿衣裳往石凳上一丢石门便‘轰’的开了。 她讪笑着过来。 “这是?”他一撩衣摆挨石桌坐下。 她也跟着挨边儿坐下,讨好道:“外头下雨你定是无聊的紧罢?不如我给你弹首曲子解解闷,可好?” 萧煜定定的将她望着,一幅辨不出所以的神色叫她心里直打了个鼓。终是道:“一个姑娘家怎么独自生活在山上?如此下去终归不是个办法,你若是愿意便同我一道下山罢。” 她沉吟道:“我现在还不能离开。爷爷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只有等到他我才能离开。” 他问:“何人?” 她摇摇头:“爷爷只说是个有缘人,是男是女都未曾透露过。” 闻言,萧煜那一张冷俊的面容下生生将她笑了几笑。所谓的有缘人不就是那……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道:“明日便同我下山罢,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阿璃愣了一愣,出现了?莫非在道他自己?她疑狐的将他打量打量:“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煜睇她一眼,有些似笑非笑的向她欺近。 视野逐渐缩小,一抬眼却只能望见那一张放大的脸,腰间一紧。 随即道:“这个回答够不够?” 她干笑两声,没答话。 虽然他们之间的相处有点随意,只是这样的行径会不会过了些?再一想,既然他不介意,而自己又一向将凡尘俗世看得颇淡的人便更没甚好介意的了。就同爷爷说的:凡尘之物皆是身外之物,眼光要看得长远直入九霄云外。虽然后半句她几度揣摩也没揣摩出个所以,但大体不外乎放得开三个字。 回过神,他的手臂依旧紧着,眼底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道:“好,明日我们便下山。” 老天还是挺疼人的,晓得他们今日下山路途遥远实实受不起那一顶毒日头,于是招来一朵云将太阳掩得不露一丝光。 沿途又撞见几只灵物,阿璃同它们道别一番从包袱中抓一把果子撒向它们。 那灵物果真同她很亲厚,在她身周绕啊绕的,见她撒了吃的也不心急,只望着她走远这才转身觅食。 萧煜瞧得一阵困惑,跨过一条沟壑伸手拉她一把,道:“我看你同那些灵物确实交情匪浅,如此你也忍心吃了它们?” 路边有一溜的狗尾巴草,她随手拔来几根:“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么。” 萧煜一时语滞:“这样它们倒还能同你这般亲昵,真实奇了。” 她跟在后头拿狗尾巴草去碰他的发髻,偷笑一声:“这个自然,我好歹算半个衣食父母,同我闹翻了也不见有好处的。终归都是要死上一回的。” 一个小姑娘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萧煜一脸的不可置信。 背上的琴有些沉阿璃背的一双肩膀直泛酸,于是硬是塞给了萧煜。 松山地处凌江,而凌江郡里最闻名的便是凌河县,不仅古迹繁多更是前朝王室都国,曾称衡都。后来大沅被另一支秦氏军颠覆,秦氏先祖是个颇信风水之说的人,认为该王宫地理位置相当不妙有误王室兴衰子孙兴盛,于是另定国都首府迁去贑阳。再往后这里被郡王划分为两个邻县,当年的王宫被拆毁重建,如今成了郡王府,坐落在凌河县的中心位置。 人群熙熙攘攘,一波挨着一波。当下已入夜,沿街的灯火依旧照的通明。摊贩子在一边吆喝着张罗买卖,送走一位又领进一位生意好不红火。 腿上忽地一紧,一低头竟是个毛头小子巴巴地将他望着。 他四下望望,又同阿璃对视一眼,满脸困惑。困惑之余还有令他更为震惊的事,那小毛头竟朝他喊了一声‘爹爹’。萧煜哑然,慌忙辩解,那小毛头却越抱越紧认定了他是他的亲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再否认下去倒颇有一番抛妻弃子的味道了。 雷光一闪。 阿璃呆了一呆,顺带往边上瞟上一瞟,乖乖,一周的人都将眼光睇向了她。大有一副围观诱人夫君毁人姻缘的恶毒女人的神色。瞧那小毛头一眼,那一副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像是装出来的。再扫一眼萧煜,仍是那副事不关己无所无谓的神色。阿璃心中掂了一掂,这么点大的小毛头是不会撒谎的,看来定是那萧煜干了不光彩的事了。 萧煜一头雾水百口莫辩,索性便不做那徒劳之功了。 恍个神,小毛头依旧巴巴地喊着爹,她心下不忍,于是同萧煜商量商量先带上他再慢慢说。 可他道:“若是带上了那便更说不清了。” 磨磨唧唧了半晌,围观的众人看不出个结果于是四下里散去。那小毛头却死死不肯松开,大热的天气直将自己渗得一身汗。 这委实造孽。 于是阿璃管他答应与否,矮个身子同那小毛头道上几句。腿上一松,就只见她拉着他往回走。 下榻客栈,萧煜将小毛头往阿璃身上一推,抿个唇道:“今晚就让他同你睡一处吧。” 小毛头一听摆出一脸的委屈之色,带着哭腔道:“爹爹不要我,爹爹不要我。” 阿璃慌忙安慰了几句,小毛头这才平静下来。 亲眼目睹了这小毛头的一众举止,她而今已笃信他们的父子关系是如假包换的了。 小毛头哭着喊着要同他爹睡,阿璃拗不过,只得将刚刚褪下的外衫又罩上,而后领着他去敲萧煜的门。‘吱呀’一声,小毛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快的扑向萧煜,喊上一声爹爹。 开门之际,屋内飘出一丝檀香气,淡淡的。 萧煜一怔,先前尝试了他那抱腿功现下委实有些怕了,头疼道:“你怎的又将他带过来了。” 阿璃后退一步,干笑两声。 只听那小毛头道:“爹爹不要离开焕儿,焕儿已经没有了娘亲不能没有爹爹了。”言语间满是辛酸。 萧煜又是一怔,矮身扶着他道:“你叫焕儿?” 小毛头揉揉眼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点头道:“爹爹你不能抛下焕儿,焕儿不能没有爹爹,爹爹不要焕儿娘亲也不要焕儿了,没有爹爹的孩子会被君儿欺负笑话,焕儿不要后爹,后爹不疼焕儿。” 阿璃忙取出一方绢帕为他拭拭,趁这档子同萧煜耳语道:“你瞧瞧这小毛头多可怜,是与不是你先认下再说罢。”又同焕儿道:“小毛头乖,不哭了。你爹爹你会抛下你的,乖。” 小毛头抽泣两声,抬眼望着萧煜真真地问:“真的么爹爹?” 此番情形,萧煜一颗心也软了一软。含笑道:“焕儿乖,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轻易流泪。” 到底是爹爹的话管用,那小毛头果真不哭了,自己胡乱抹把眼泪,铿锵道:“焕儿听话不哭,焕儿是男子汉!”说着扑进萧煜怀里,一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爹爹答应了焕儿就不可以骗焕儿,以后焕儿便只跟随爹爹闯天涯再不回去了。” 心软归心软,不是他的儿子终归是要给别人送回去的。于是探道:“来告诉爹爹,你娘亲是谁?家住哪里?”‘爹爹’一词说的颇艰难。 小毛头立马露出一脸警惕的模样,又扁扁嘴道:“爹爹想把焕儿送回火坑,爹爹不想要焕儿,爹爹说话不作数,爹爹不疼焕儿。”泪水在眼眶打转,眼看又要哭了。 一句一个爹爹,喊的萧煜直头疼。他无奈的抚额。 看这光景,两位当事人都不像是在作假,于是阿璃将萧煜拉至一边,低声道:“你真的不是他的爹爹么?” 他道:“这等事还有假。” 阿璃回头望一眼焕儿,他正巴巴地望着这头。 “可是,我觉得他真的是你的儿子。” 萧煜又是一脸无奈状,抚额义正辞严道:“这等事如何能凭感觉辨别,总之那孩子决不是我的。” 见他态度坚决,想来纵是有也是些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的孽债吧,于是阿璃好心助回忆回忆。 阿璃的话将将道完,萧煜厉眼睇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可疑的笑:“你当我同你一般,那点酒品我还是有的。” 原是助他一把不想却将自己绕了进去,她一时尴尬,讪笑两声。心中不由感叹,酒委实是个万恶的东西,酒品不甚良好的真真碰不得,酒醒后还记不得自己发过什么酒疯的更是避而远之的为妙。 尴尬之余,又道:“一街的人流,他怎的就偏说你是他爹爹?看他那泪眼汪汪的模样却不像是装出来的,你不觉此事有些怪异么,莫非你同那小毛头的爹爹有些形似?” 他唔了一声,徐徐道:“这倒是有可能。” 说话间,再回头门口空空荡荡,阿璃大呼不好,小毛头不见了。 一阵惊恐,萧煜拍拍她肩朝床上使个眼色。 原来那小毛头困了便爬上了他‘爹爹’的床。 阿璃过去端详一番,掖了掖被角道:“这孩子且不论是不是你的种,我瞧着甚可爱颇讨人喜欢,姑且将他留下罢?”粉嫩粉嫩的脸蛋上透着一丝微红,是方才抹眼泪时手劲过了,阿璃母爱泛滥伸手轻抚,柔柔软软的触觉直叫她想捏上一把。 萧煜一直靠着矮桌后的那方大木柜,沉默一会,打趣道:“瞧不出你倒挺具母性特质的,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趁早自己生一个?” 阿璃依旧坐在床沿,唔了一声,道:“你这是在说我老么。”又摆出一副严谨思索的神色继续道:“生孩子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据说女子会受颇多苦楚,我一向不是个自虐的人,所以能白捡一个这般可爱的小毛头我是很乐意的。话说回来,纵然是那一日闲得无聊生上一个两个来却也不见得能长得这般讨喜。你说是不是?” 萧煜不动声色的望望她,颇认真道:“嗯,说的是。这两日我没安排行程,你不妨生个四个五个的出来,若是看不上眼的我便替你解决了,你意下如何?” “这个……”她顿了顿,恍惚听出了他在嘲弄,于是干笑两声打打马虎眼便过了。 这一夜,因小毛头战术高明先入为主,他便也只得同他睡一处。 夜深人静之时,胸前忽地一沉,一睁眼却是小毛头的一双腿。 他伸手不动声色的挪下。 将将入睡,‘啪’的又是一掌,他无力的望望帐顶,继续挪开。 第31章 第三十章 这日夜里萧煜睡得颇不安生,以至于第二日早没能同往常一样早醒。透过窗子光线温和的洒在床前。小毛头趴在他耳边唤道:“爹爹爹爹,起来了起来了。” 萧煜睡眼惺忪地瞟瞟他,顾自按按眉心。 小毛头见他没甚动静,软着嗓子赖道:“好爹爹,快快起来陪焕儿去塔顶看日出。” 依旧没甚动静。 他一对黑珠左右转转,索性诱惑道:“焕儿听说云峥塔可以瞧见最美的日出,还能瞧见天上的仙女在云里跳舞呢,一定是极美的。爹爹你陪焕儿去吧,爹爹……” 原时在家里焕儿常听娘亲道起云峥塔,说得那般引人入胜。 自莫名当了这个‘爹爹’他便只剩无奈了。当爹不容易,当个所谓的爹爹更是难上加难啊。 云峥塔乃三朝以前的建筑,阁楼式,红棕色,靠东,居于高处可一览凌河全景,几百余年来虽翻修过几次但这般日晒雨淋的色泽也不似那般光鲜了。 塔高六层,每层檐角处均吊以铜铃,铃身晃动声响清脆。 云峥塔的人流果真不一般,往来不断。小毛头一身的劲儿,撒开萧煜的手肚独自‘蹬蹬蹬’的朝楼上爬,步子颇为矫健。至顶层,视野豁然开朗,正南处峰峦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延绵不绝,转个身一派繁华盛世人流络绎,在回首那厢却是一进一进的香雅别院,一院挨着一院,一座邻着一座。 半空弥起一层白烟,眼下正当晨曦,炊烟袅袅。 “爹爹爹爹,快看快看!”身侧的小毛头拉拉他衣袖,一脸振奋道。 随着小毛头的指向他抬眼望去,霎时,他呆住了。 “原来真的有仙女,娘亲没有骗焕儿!”他使劲地将自己趴在围栏上,因个头有些小只得耷拉着脑袋从格子间望着,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眨。 茂林于晃眼间朝两边移开,缓缓地。飘起一道烟雾,若隐若现间映出一间小阁,像是仙家境地一般。一抹淡淡的绿影衣袂翩然飘然起舞,白纱遮面水袖绵长,一抛一收一动一静煞是养眼。 忽地,一众看官纷纷跪地叩拜,直呼仙家降临。 那场景,着实叫人斐然。 末了,仙女佛袖驾雾飘去,烟雾愈浓没了楼阁,再一晃眼茂林合起变得同最初一个模样。来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雾散了,人便也散了。窸窸窣窣,喧喧闹闹。 一饱了眼福小毛头再不似来时那般的兴冲冲,只拽着萧煜的衣袖逐步往下走。才跨下那二层楼的木梯,门口比先前多出几个道人来。瞧那模样是在捐香油钱。 “施主,请捐香油钱。”有位道人伸手一拦,挡住了某青衣男子的去路。 那男子看似含蓄,扒一扒钱袋,施礼嗫嚅一声:“道家有礼,书生穷困囊内羞涩,实,实出不起这三两香油钱。” 只见那道人不动声色的朝身旁人递个眼色,他们心神领会地直直跟着男子出去。 萧煜剑眉一挑,暗自揣测这塔内道人行事有些不大单纯。丢去一定银两,抱起焕儿也飞快地跟了出去。头一回被爹爹抱着小毛头满心欢喜,乐呵呵地搂着他道:“爹爹待焕儿真好,焕儿喜欢爹爹!” 听他这么说,萧煜笑笑,哄道:“焕儿,爹爹现在有事要办,你乖乖地莫要出声,可好?” 小毛头使劲一点头,嗯了一声,两颊浮现出隐约的两个梨涡。 一路跟踪至丛林,耳畔一阵哀嚎,萧煜顿住脚步望了眼一脸茫然的焕儿,出于儿童不宜的念头,逐掉头回去。 小毛头依旧茫然着。 虽未亲眼瞧见,但那些声响足以证明他揣测的不假。云峥塔的道人不简单。 时辰尚早,但沿街的摊贩早已活动起来,各类早点应有尽有,真真的诱人。眼前是一家馄饨铺,一只只大肉馄饨在铁锅里翻腾着,时起时落时隐时现。香飘阵阵,引得小毛头直咽口水。叫了一碗大肉馄饨,将将吃了一口,那厢余光却瞥见摊主盛了碗豆腐脑吆喝一声送去邻桌。小毛头伸着脖子瞅瞅,对着那白嫩白嫩的东西直放光。 萧煜颇有眼力的招来摊主,俄顷,但见小毛头心满意足的左手一勺豆腐脑右手一勺大肉馄饨吃得不亦乐乎。 又一个日上三竿,阿璃幽幽从被窝中转醒,伸个懒腰,好不舒爽。这个时辰想来他们都吃过了,于是独自下楼叫上一碗面咂巴咂巴的吃得颇香。 邻桌传来一个声音:“听说宋府在找一位小少爷,走失好几日了。” 另一个声音道:“哦?宋府的少爷那得多值钱,倘若叫我遇上送回去岂不发财了?”言语略带一丝激动。 阿璃听得含糊,正欲凑身上去同他们拼个桌打探打探,忽地一个力道过来肩上一沉双腿一沉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她歪头望去,正对上萧煜那一对漆黑的眸子。 “如今下了山倒连吃饭都不安分了么?端着碗想跑去哪里?姑娘家的连个吃相都不顾。”他攒眉,声音有些不悦道。 他不悦,她自然也是不悦的,扼杀了她的求知欲不说还害得她溅了面汤在手上。一个没留神,萧煜的衣袖被她扯住,再放开时本是白净无尘的衣衫上多了一块油渍。左右望了它两眼,她颇为满意。 小毛头从萧煜身后窜上来,一脸惊讶的望望阿璃,又一脸惊讶的望望那油渍,终将视线落在阿璃身上,诧然道:“你怎么将我爹爹的袖子当绢帕来使?!” 阿璃拉过小毛头摆出大人的模样,捏捏他鼻尖,笑道:“记得以后唤我姐姐,知道么?” “嗯,真不错,日后你便随着焕儿唤我一声伯父罢。”这一回,音容淡淡却内藏戏谑。 又听小毛头道:“既然我爹爹也喜欢,那焕儿便委身唤你一句姐姐罢。” 这一声‘姐姐’虽说是她自己要求来的,可如今听着却着实怪异,究竟是哪里怪她还未想明白身旁又窜来位店小二,热情道:“哟,夫人一家子到齐了,公子和小少爷要不要也来一碗?这打卤面是本店的特色小吃,远近闻名的,吃了一回保管你们还想吃第二回!” 店小二说的吐沫横飞,激情澎湃。阿璃将面碗朝身边拢了拢,生怕它遭殃及,一面又觉得店小二的话似乎也有些不妥,至于哪里依旧没想出。那小二依旧热情不减,又介绍了些别的主打餐点。阿璃瞅瞅萧煜,他似乎没甚反应只抽出把折扇顾自把玩。她伸手抢过,前后一通细瞧,赞道:“这扇骨真不错,扇面画的也精致。这许久我怎么从未见你使过?” 门口进来位大汉,店内光线顿时昏暗不少。睇眼过去,只见那人左手提一只麋鹿右手提一把铁叉,看模样是在这附近打猎的猎户。小麋鹿看着不大,大约才出生未久,可怜前后双足被缚着,动弹不得。 小毛头估计是平生第一回瞧见,癫巴癫巴地跑去麋鹿边上蹲着。 萧煜朝那望望,半晌:“方才在街上顺手买的。” 店小二见缝插针,又飞快的道上几句,自然还是那翻推荐菜品的惯用商业术语了。阿璃颇嫌烦的睇他一眼。 只听萧煜嘱咐他:“只沏一壶茶来罢。” 店小二一张脸滞了滞,半晌方应声下去。 她又瞧了两眼,道:“难怪了。这扇子我看着有些女气,你怎的买这个使?唔,莫非是买来赠与心上人的?”她的脸色瞬间亮了又瞬间黯了,“也不对,我未曾听你说过有何意中人的。嗯……”她努力搅动脑汁巴巴地想着。 “我爹爹是买来送给一位叫做阿璃的姑娘的。”小毛头不知何时窜了回来。又一脸唏嘘道:“唉,可是爹爹他不肯告诉焕儿那个阿璃是谁。” 阿璃先是一愣,随即开始纠结,是她?不是她?终对小毛头道:“阿璃就是阿璃,怎的再同你道她是谁?” 萧煜欣慰的望她两眼,回答的颇妙。 方才的问题仍旧在脑子里盘旋着,阿璃踌躇一会儿,逐将视线落在萧煜脸上。他很有眼力的瞧上一瞧,正逢店小二送茶水来,他顾自翻开一个茶盅添上一杯,从容道:“来,夫人喝口清茶润润嗓子罢。” 她接过,对那句‘夫人’甚是纠结。脑中灵光一闪,不错!就是它了!不妥便就是不妥在‘夫人’这个称呼上!她窥觑他一眼,瞧那淡然的模样似乎对这个称谓甚是随意,心中又掂量一番,倘若自己非得道出些不妥的原委来又似乎显得与她那一个世外的身份有些不大相称了,也枉了爷爷的一番谆谆教导。 再三权衡,罢,随他去罢,左右不过一个代称。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朝她这厢望来,扯出一个弧度道:“怎的这般望我?” 小毛头也学着爹爹的动作倒上一杯,在嘴边试了试,有些烫嘴,于是凑到杯缘吹了吹道:“唔,不同我说便不同我说罢,以焕儿的聪慧定能猜到八九成的。” “哦?”他们两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沉默半晌,她终瞥瞥小毛头道:“小小年纪的休要说大话,仅凭一个名字你便能晓得是哪个了?除非,你是九重天的小神仙能掐会算。” 那厢,她以为以她的观察萧煜定是五行缺水之人,否则如何整日里闲着无事便喝茶续茶呢? 小毛头抿一口试了试温度,边回答她:“焕儿不是什么神仙。” 她追问:“既是如此,你便说来与我听听,那个阿璃是谁?” “定是焕儿未来的后娘咯。”他转转一对水汪汪的眼眸直直道。 阿璃一口茶喷了出来,索性萧煜身形敏捷躲过一劫,只是殃及了一盅好茶。她甚感自责的低了低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沉默片刻,阿璃动动筷子扒拉两下,面糊了。她望萧煜一眼,略带些埋怨。 萧煜朝她微微一笑,抢在她递扇子前道:“收着吧,定是用得着的。”手里依旧捧着个茶盅,神情淡淡,丝毫不见少年初春时的青涩模样。 这便严重导致阿璃误以为他定是人传的滥情公子花少爷了。那小毛头,说不好还当真是他的产物呢。于是她暗自唏嘘两声,左右瞧瞧原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单身阔少王老五,如今……眼神游离在他俩之间,跌价了……思量回来,他总归是好意一番,不便驳了,于是收回手道句谢欣然收下了。 揉揉鼻尖,扇身飘来一股清清淡淡地檀香味儿。方才没多大注意,想是一路被他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吧。 思忖之际,小毛头忽道:“原来爹爹的意中人是你啊,看来焕儿以后不能唤你姐姐了。才多了一个后爹如今又要多一个后娘来。”他叹息一声,“是不是不久的将来焕儿又得做好离家出走的准备了,免得将来你们有了小宝宝就不疼焕儿了。”言语间透着一丝同他的年纪不相符的悲怆。 为了焕儿的身世萧煜也甚是头疼,那小毛头人小鬼大,警惕性颇高,每回有什么同他身世沾边儿的话题他定是沉默不语,或是干脆消失的无影无踪。哄过骗过,却无一成功,要想从他口中得知,那真真是件难同登天的事。 小毛头的话令阿璃呆了一呆,而对面那人却像是比她还要尘世外一般,只顾着手上那盅茶,甚是悠哉。她暗暗悲切一会儿,遇上他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开始怀念山上的日子,那段他对她毕恭毕敬言辞俱礼的日子。半晌,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庄严相貌道:“我念你是个孩子便不同你计较了,此类问题本就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关注的,小孩么就该是天真活泼的,知道的太多便失去童真了。”她伸手揉揉他的发,复道:“多可爱的一张小脸,可千万别叫言行毁了,嗯?” 一直沉默着,像是与她们无干的萧煜终忍不住开口道:“你在焕儿这个年纪的时候,有多天真,多活泼?” 阿璃诧然。 本欲辩解的焕儿听了他爹爹的问话,也附和着:“焕儿的未来后娘,你就说说吧,焕儿也想知道。” 她沉默。往事不堪回首。 不见她回答,小毛头又催促两声,于是阿璃愤愤地睇萧煜一眼,那个万恶的始作俑者。而那位俑者却满不在乎,笑眯眯的回她一眼。阿璃仰天一长叹,讪笑道:“往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来来来,喝茶喝茶,这里的茶水沏的甚好。” 本欲打个哈哈便过了,岂料小毛头却来了兴致不依不饶,直拉着她的衣袖唤她后娘,引得旁人时不时地朝这边望两眼,私下嘀咕。眼看就要把她当做欺负非亲儿的恶毒后娘了,她一咬牙:“罢了罢了,我说了便是。” 小毛头同他‘爹爹’相视一笑,大有诡计得逞之意。 阿璃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嗫嚅两声:“这个,这个……” 那对‘父子’一脸期待。 只听一个微细的声音缓缓吐道:“当年我同你一般大小的时候已经被爷爷带上松山了,整日与那班灵物为伍,还谈何活泼可爱。”回想起那段时日自己常常被爷爷骂作野丫头,只是相较弹琴她更愿意挨骂。 那‘父子’俩一个诧然一个迷茫。 半晌,“怎么,不说话了?”她不安道。 萧煜像是回神了一般,轻咳一声,又是半晌,直直望她道:“噢,没什么。你爷爷为何将尚且年幼的你带上松山?” “等那个有缘人啊。”她回答。 他有些不解,皱皱眉问:“等了十余年?”见她点头回应,他又道:“这未免,早了些罢。”按理说纵然有那所谓的有缘人出现也定是在她及鬓之后,五六岁便等着,这着实匪夷。 闻言,她舔舔唇:“嗯,我同你想的一样。若是晚上五年如今我也不会将那首琴曲忘了。” 听她提及琴曲萧煜心底忽地一震。顿了顿:“什么琴曲?” 小毛头好奇心不重,听了一会没听懂便索性玩自己的了。邻座的那位猎人酒足饭饱起身欲走,小毛头心下舍不得那只麋鹿,于是扯着萧煜的袖子要他买下。别的玩意儿尚且可以,只是这活物要如何养着,得不到满足小毛头一张嘴嘟的甚高甚高,一整天都情绪低落。 拒绝了小毛头的要求,萧煜再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容色。 阿璃从萧煜手上夺过茶壶,续上一杯润了润嗓子如实道:“当年爷爷只说学好了这首琴曲将来是要弹奏给我的有缘人听的。那曲子大约叫做‘轮回’。”她思索俄顷:“若是没记岔的话。” “轮回……”他小声重复着,心头有丝莫名的波动。许久:“可还记得一些?”声音略显急切。 阿璃并无在意他的反应,只摇摇头道一句‘记不得了’。 虽心中有些怅然但却有一个强烈的无来由的念头,或者,当初那位鹤发老者对父亲说的是真的?天下间真的有这样一首曲子可缓他之恶疾。他凝神望她良久,莫非,她的有缘人便是自己?他心中笑笑。 这夜,不待萧煜开口小毛头因白日里麋鹿那档事记恨在心早早的窝进阿璃的被窝。阿璃自命随和,来便来吧,左右不过一小块地方。临睡前萧煜突然出现在她门口,万分真切地道了句:“保重。”另附一脸与之不相匹配的容色。阿璃懒于琢磨,关了门便直径躺去床上。 天气有些闷热加之小毛头同她挤得紧,她浑身不痛快。辗转几回,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她暗笑,多亏的有萧煜的扇子。忙抽出扇上两扇,凉风飕飕好不爽快。 才入寅时,三楼左侧客房内一阵动荡。 但见阿璃一身凌乱的跑去萧煜房里,唤几声不见答应于是掌了灯。 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那分明是不曾动过的。阿璃惊诧,乱该不会遇上什么采花贼了罢?她唏嘘一会儿,又暗自得瑟两下,早先便觉得他一个男子这般注重仪表也是迟早会招蜂引蝶的,如今看来她还是颇有先见之明。 掩嘴打个呵欠,困意袭来,他不在倒正好腾张床出来。于是抖开被子熄了灯直直爬上他的床。 夜深,漆黑黑地一片,只洒着些许微暗的光,依经验来断明日又将是个阴沉沉的天。 林间山路里穿梭着一个人影,脚步轻盈,是个练家子。萧煜尾随其后,每一步都迈的颇谨慎。路程曲折,绕过几处那人影消失在一处丛林后头。他纵身一跃,脚尖轻点枝头,光线虽弱却还是足够他辨明丛林后立着的是一幢不小的阁楼。楼内辨不清形势萧煜不好贸然行动,四下探查一番便原道回去了。 天色灰蒙蒙的,将临破晓。萧煜几步上楼迈进客房,当下,他顿了顿,只逾片刻便褪了外袍掀起被角躺了进去。 由此引发的一声惨叫,扰了全客栈人的清梦。 才入睡的萧煜被她的嘶声裂肺惊醒,昏沉着脑袋道:“一清早的喊什么?” 她一脸怒气地卷走被子蜷在角落:“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见她比自己还昏沉,萧煜好心提醒道:“这是我的床。” “……”她咂舌。 趁她发愣之际,萧煜一个力道将棉被拉回,望望她道:“还睡么?” 那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叫她好生尴尬。慌忙起身下床,却不料脚下被棉被卷着,一声‘啊’不偏不倚地淹没于萧煜的唇中。阿璃此刻能明显地感到自己血气上涌,烧红了脸。萧煜也着实一愣,只是片刻,阿璃便觉腰间一紧随即一个肆无忌惮的吻在她唇间汲取。鼻尖充盈着他那淡淡的檀香气,她顿时脑内一片空白,任凭他侵略。 萧煜是宣王唯一的血脉,因此才十四、五岁上宣王夫妇便为他物色了不少倾城佳丽,世子的后院一拨又换一拨,数年里进进出出了百来名粉黛佳人,而萧煜竟是一位也没瞧上眼。情爱他自然晓得,宣王妻妾近百,照常理萧煜身为他的儿子多少有些耳濡目染,更何况那显赫的身份更是应该妻妾成群,可事实并非这般。一眼注定千年,当日松山她那一回眸从此叫他明白是什么让银河畔的仙草坚定了数百年更要追随下凡。 许久,他放开她,她一时呐呐的。 又是半晌,她望着他语出惊人道:“你不是被采花贼捉去了么?” 二人姿势依旧姿势依旧。 她的问题令他大跌眼镜,睇她一眼,不语。 看样子,是自己猜错了。阿璃又道:“我见你不在,所以借你的床来用一用。” 此情此景,萧煜只觉这样的解释有些多余。 见他不答,她眨巴两眼,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同他如此亲昵,于是手脚并用爬的有些狼狈。她一边扯来外衣一边干笑道:“那个,老身已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一时失误,小煜你莫怪莫怪。”一时间,她有些神智打乱,误以为还是那个‘年迈’的自己。 他先是呆了一呆,而后哧地笑出声:“ 傻丫头,收起那句话罢,往后用不上了。” 她再度咂舌。自被他发现真实年龄后她便处处不对劲儿,不是言行冒失便是神经错乱。呜呼哀哉,如何是好,往日的德高望重一去不复返矣。从前辈变成了丫头,她掩面悲叹,满心凄凉。 事后回忆起,阿璃觉得萧煜这个人诚然不似外表那般翩翩君子,前前后后拢共占过她很多次便宜,纵然她也有过失。不仅如此,他还不似外表那般温柔,那个吻委实霸道。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阿璃离开以后萧煜也没了困意,下楼吃了些早餐便又孤自离了客栈。 在凌河县各闹市走了一遭,无人不晓那云峥塔可以望见仙女山之上的仙女。有位热心的老伯告诉萧煜道,此仙女的出现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因其居于毕云山故大家称呼她为毕云仙子,也因此毕云山也称仙女山。 据昨夜探察,毕云山脚人烟稀少只稀稀落落的几户,再一番打探却道原本的那几户人家也先后搬了出去,萧煜心疑,既是人杰地灵之地岂会无人居住?那老伯答曰:“三界有别,凡人冒犯了仙家境地是要遭天谴的。两年前住在那里的几户人家频频遭灾,请了道士才晓得是冲撞了仙家。”老者的一番话道明了梗概,不必多想,所谓的仙女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了。 再不多言,告别老者萧煜二度上了毕云山。 昨夜已探清山上的路途颇多,大大小小不下十条,而昨夜那人走的竟是条大道,如此看来他们似乎已猖獗到了极度。身为一方世子,朗朗乾坤之下岂容得他等为非作歹? 此山地势算不得高,路也尚平缓。于萧煜而言纵是一股气爬到山顶也顶多半盅茶的时辰,只是如今乃特殊时期不得不非常对待。莫约一个时辰,绕过岩壁穿过竹林,视野被一大排的灌木林占据。萧煜并不急于探前,而是在这附近绕开,直到瞧见那一方隐蔽地不足为旁人瞧出的暗记。 过了半晌。 才靠近那片灌木林便有一个彪形大汉挡住去路,声音浑厚道:“此乃仙境,凡人止步。” 那人手持一柄长剑,衣着不伦不类,萧煜揣测他定是百姓口中的天将了。道:“噢,在下是来探亲的,瞧院内大门紧闭因此特上山来寻一寻。” “速速离去,这里并无你要寻的人。”那人语气有些不耐。 音才落便从灌木后飘出另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吐字有劲,是个内功颇深的女子。“阿朗,何事?” 那人毕恭毕敬道:“禀仙姑,闯进个自称探亲的男子来,仙姑莫气,属下即刻赶他下山。” 萧煜紧随其后,问道:“姑娘可是人传的毕云仙子?” 女子笑笑,荡起一阵回音,久久不散:“我乃仙女凌河县无人不晓,阁下想必不是本土人士。” “仙子天机妙算,在下却非凌河县人。”他话语稍作停顿,以他那得天独厚颇有杀伤力的嗓音又道:“今日在下有缘得遇仙子不知可否一睹仙容?日后,或许还能传出一段佳话来。” 百米之后探出一双灵水大眼,阿璃见萧煜早出晚归地心下好奇便稍作跟踪,岂知叫她瞧见这一档子事。她掩嘴暗笑,原来昨夜一夜未归是会佳人来了。笑罢,又觉有些不大妥帖,至于是哪里她一时却说不上来。 那仙子轻笑:“原是位多情俊俏郎。阿朗,将他带进来罢。” 阿朗听命,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煜颔首,眼神有意无意地朝一旁轻瞥。此女子功力甚深,索性是千里传音,否则叫她发现了阿璃后果不堪设想。阿朗从腰间抽出一方黑巾将他的一双眼睛蒙的不透一丝光,行事如此秘密又严谨的组织想必规模不小人数甚甚。黑暗之中,只觉得自己被阿朗引着一路前行,途中闻得一阵清淡的竹香,听得一阵潺潺水声,而令萧煜迷惑的是脚下竟有些浮沉,不似实土。 许久,黑巾被人取下,光线倏地有些刺眼,他眉头轻皱随即缓缓睁眼。刹那,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白纱缠绕布置精致的楼阁。楼高三层,阿朗引他拾阶而上直至顶楼。 顿时清风拂面颇感凉爽,极目望去一片微白的雾气,恰似云海,若非早有了解倒真以为此乃仙家居所。 晃神之际,一抹浅绿腾空飘然而至,他定睛细看,且不论姿色,那一身好武艺真真叫男子叹服。 仙子一挥袖,顷刻间上来两名婢女为他们奉了茶水。揭盖,茶汁清澈明亮三两片叶身微呈紫色且卷似笋壳地叶子漂漂浮浮,泛着幽香。萧煜早先读过一本《茶之道》,那里头记载过上等的紫笋茶便是如此。按说,这紫笋茶已是凤毛麟角时下无几,别说他只见过文字记载,就连当今圣主他的亲叔父也只有幸品过一回。啜茶间,他暗地打量起她来,瑰姿艳逸,光艳逼人,真个是绝一代之容颜。他感叹。普天之下容貌上等的女子他见过不少,而这等美得好似雕琢一般又叫人道不出分毫瑕疵地却是头一位,他不觉多看了两眼。 仙女将一切尽收眼底,高傲一笑:“到底还是凡人,见着美人就愣神了罢?” 萧煜也笑笑,点头称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虽非是君子今日有幸得见仙子仙容也难免倾慕一番。” 仙女心中一漾,泛开一朵小涟漪。自然这也是情里中事,哪个女子不爱听好话呢?加之道此话的萧煜如斯丰神俊貌想不为所动都难。而令这位仙子春心一漾的还有一重缘由,既他那一股淡雅宁静之风下隐约透着地一股与之相向的不羁之气,有些像…… 嗯……这小子,使得美男计? 我两条俊眉徒地一抖,视线朝上挪挪,不由感叹:“神笔啊神笔,您老童心未泯?” 它保持缄默。 忽地耳畔幽幽传来一阵女子的笑音,愈见清晰。我回首一瞧,不得了了不得,那奇葩又追来了。据我所记,这是继本上神初入南海水宫之后的第八十一回骚扰了。我掩面哀默,想我堂堂天界一司之首,十三万多岁的高龄上神,虽然本上神瞧着年轻得很,但被一小辈仙子如此侵犯委实有失尊严。于是惹不起,本上神只得躲一躲,一个闪身连带着命格簿一道去了万里之外的东荒山。初初落地我也惊诧的很,莫非是太过思念那小子? 既来之,我便又忆及那近千年之痛,久违地葡萄佳酿……我咽咽口水,一路嗅着寻去。 我在那小子家的酒窖喝得烂醉,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转醒。方才犯了酒瘾顾不得太多,如今思及东华帝君的那张有些冷冽的庄严宝相,我打了个寒战,若是叫他知晓我偷吃了他这般多的上好佳酿会不会将本神送去天帝那里动用天刑?平素只道这位帝君对坐下各仙颇为严厉,传闻比天帝更有威慑力。嗯,本上神虽是未曾见识过,但还是颇赞同的,在那小子身上我也感觉的到他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威慑力。时至今日我才晓得原来威慑力也是可以遗传的,忍不住又打个寒颤,爬起来拍拍屁股逃之夭夭。 本上神这模样委实狼狈了些。 回去司命府,那奇葩已离去,想嫁本上神岂是这般容易的?我冷笑,唤来两个仙娥备了桶洗澡水,在那热气围绕的温泉水中我泡的甚是惬意。搁手处是那本熟悉非常的命格簿子,我拣起…… 一番闲聊中萧煜的言谈举止令仙子大为赞赏,于是便有了出乎萧煜意料之外的小住几日。原本这是个非常有利于探清仙子一众人等来历的绝佳时机,但却因心系阿璃安慰让他有些焦急。 此山非阴寒之地,却无由地有违常理地略显阴寒。 这夜月黑风高,萧煜使个轻功飞下阁楼,因是习武之人故而眼力较之常人好上一些,伴着清风荡起的叶儿的婆娑声他寻小径一路前行。 正如他所料,阁楼不过是遮掩住仙子一干人等真正活动区域的一个幌子。这里视线较之微亮些许,极目之处几座同样为木质的阁楼隐隐错落在林间,粗粗一望整个布置同前头那座相差无多。待靠近一些,身子突地一恍,脚下一个踉跄退回原处。他眉头一拧,这阵法像极了‘五行八卦阵’。好在宣王府书多且杂,他对什么都研究过一些,凭借脑中记忆,施个乾坤步法果然破解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颇庆幸自己的过目不忘。 水声潺潺不绝于耳极目之处却依稀望不见水源,脚下略感浮沉,令人有种置身甲板之感。萧煜一双绝美的眸子微微轻合,这是记忆中他进来的路线,俄顷,他猛然睁眼极速扫视一周,不,这绝非进口。若是他没猜错,这里定是还有一个迷魂阵。 一阵细微的悉索声传来,他循声而去,脚步极轻。 隔着一层楼,他隐约听到楼上有个女子再道:“你可当真瞧上那男子了?就不怕,尊者出关后扒了你的皮?” 顿了一顿,那仙子的声音响起:“谁瞧得上他呀,整日留在这个鬼地方我闲得慌,寻个人来逗逗倒是能打发打发时辰。我仰慕的是同尊魔那样威慑三界的人物。可惜君生我未生,则然便也没有蓝雀什么事儿了。” 女子一阵娇笑:“就你这幅性子尊者竟也能容得下你,看来,尊者的心思我等永远都猜不透。” 仙子道:“我这性子怎的?哪日你能为尊者排忧解难叫他全无后顾之忧地闭关修炼你也可以恃宠而骄有恃无恐的,只不过,可惜在你前头还有一个我。” 那女子顿了半晌没接话。 仙子又道:“我来这里已两三年了,尊者何时能出关?” “你这恃宠而骄的尚且不知,我等泛泛之辈又岂会晓得尊者的事。”女子虽话语间嵌着丝笑意,细细品起来却隐有一股怨气。“尊者命我来带人,可寻着了?” “你且回去禀告尊者,近日发现一个上等的,待我弄到手亲自给他送去。”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谈话声逐渐淡去直至无声。 对于她们谈话的内容萧煜一知半解,所谓的尊者、尊魔是何许人也他并不想深究,但他确信他们来凌河县是有预谋的。同来时一般谨慎每步离去,迈出了八卦阵,心中沉沉。 当下夜深,阿朗却莫名出现,萧煜因心中有事恍了个神,一只脚才迈进门槛后头便听得阿朗声音浑厚道:“仙姑最不喜旁人在这里随意走动,请自重。” 萧煜对他笑笑,打个幌子便过去了。 天气本就有些闷热,阿璃跟踪萧煜回来渗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甚是不爽。交代完小二备桶洗澡水,她精疲力竭举步维艰的爬上三楼。 更鼓敲过三响,她猛然惊醒,伸手朝里侧一摸,大事不妙,小毛头不见了!胡乱摸黑下床点上烛灯,柜子桌底床底萧煜房里乃至整个客栈,寻遍四下却真真没了焕儿的踪影,阿璃心头一阵慌乱。 次日天将明客栈内已是一片闹哄哄地场面,瞧着委实壮观。 视线中晃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绳索一般的将那道身影望着,露尽委屈。 那道身影的主人正当讶异之际,随着肩上一沉身旁适时地传来一道中年妇人颇具劝诫的声音:“小兄弟,瞧见没有,日后娶妻可万万别娶这样的姑娘,真当是作孽了哟。” 那妇人直摇头,萧煜心疑随口一问,她长叹一声又道:“唉,趁着丈夫不在便将孩子给弄没了,到底不是亲生的,心肠狠得这般。” 随着那道从头至尾都坚定不移将他深深望着的视线根源处看去,伴着众人嘈杂的质问声,她显得那样无助。心中突地一悸,他提声一喝拨开人群直径迈向她。 阿璃顿觉手心一阵暖流传来,只见他容色淡淡道:“我便是她的夫君,孩子丢了与否是我们的家务事,诸位不必这般上心。” 语毕,抛下一群愣愣地看众直直将阿璃带回了客房。 ‘吱呀’一声,他将门轻掩。 从见到的他的那一瞬起她便开始纠结要如何同他道梗概,漠视了一众说长道短的看官,她脑中飞快地思索了几个来回,终无果。脑袋自觉地下倾着,袖口被抓出一道褶皱。旁人的眼光她并不在意,这样的误解总归不是第一回了,只是,焕儿若非他儿子那倒还好,若是她便死无葬身之地了罢。她为自己唏嘘两声。 误将她的纠结视为惊吓的萧煜柔声安抚道:“可是焕儿不见了?别担心,孩子么总是贪玩一些,待他玩够了就回来了。”他顺势递上一盅茶:“来,喝口茶压压惊。” 一句话,让她如释千斤担,她感激地抬头瞅他一眼,只是…… 她磨叽一会,嗫嚅道:“若是没记差,他自昨晚便没出现过……” 他眉头轻皱,只是半晌:“或者,他回家了罢。听他的口音不是外地人,一个孩子出来了这么些日子定是会想念亲娘的,我本欲得了空闲便去府衙打听打听是谁府上走失了孩子,如此,也省了一桩事了。” 听他的口气风轻云淡,似乎一点都不心急,她不禁头口而出:“你当真一点儿都不着急?倘若小毛头真是你的儿子,出了什么事儿叫你追悔莫及。” 他反倒打趣起她来,笑言道:“以你的处事修为,如今倒开始紧张起尘世来了?你那身外之念的淡然之风呢?” 阿璃一时愣住,手中还来不及喝上一口的茶又被他娴熟的夺了去。半晌:“听掌柜的说这两年里凌河县失踪了好几个孩子,且都是男童,我怕小毛头是叫人贩子拐走了。”音才落她又忍不住叹道:“只晓得世道不太平,岂知竟乱得这般,官府的人莫非都是捧着俸禄作闲人的?真是悲凉。” 她的话语一竿子打死一船人,毕竟萧煜也是官府中人,听得这样的话心中总是有些不悦的。他自是不与那帮贪图安逸纵情享乐的官员为伍,若是如此,他便也不会涉险仙女一案,焕儿的无故离去细细琢磨起来却有蹊跷,纵然不是他亲子却也是他们秦氏王朝的子民。他沉默一会道:“你放心,焕儿的事我不会袖手。” 他声音沉沉,她恍惚听出一丝潜在的不妥,专注他良久,只见他拧眉再不发一语,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又是半晌,他倏地起身,只留下一句话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璃呆了一会儿,坐立难安了许久,随着一声开门声也追了出去。街道久久交错,四通八达,人群熙熙攘攘,往来不绝。她极目望望,瞧不见他的踪影,伸手抚上胸前,好在有爷爷赠她的宝贝。 这颗珠子同别的珠子不甚相似,它有一种特有的灵性,同它相处的久了它便能寻到你。从前,阿璃时常拿着它寻爷爷的踪影,后来爷爷在石壁上刻下一段字便消失了,任她再怎么寻都寻不见,从那时候起她便以为珠子失灵了。直至昨日,她一时兴起便拿来试试,却果真叫她寻到了萧煜,只是不巧碰着他同姑娘家幽会。 在珠子的指引下,阿璃费时良久这才爬上山顶,一路上还直得意自己有件用于跟踪的好宝贝。恍然间,视野中的那片灌木林令她徒然一愣,这里不正是萧煜昨日幽会美人之地么?心中不由地将他怨上几遍,生死攸关之际他竟放着焕儿不顾又跑来见美人了,如此贪念美色,如此行径,委实有失道义。由衷地叹一句:“世风日下啊。” 唏嘘罢,隐藏在心底算不上深处的某一她踱步上前,透过缝隙竭尽所能的朝里面观望,心揣一丝激动,直直抛却了那所谓的非礼勿视。 眼睛有些酸疼,她伸手揉揉,极目半晌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珠子静静地躺在手心,阿璃皱眉疑狐着瞥它两眼,莫不是又失灵了罢? 头顶划过一道老鸦的长鸣声,抬首间,耳畔又相继传来一道巨响,像是树枝地崩断声,似乎还不止一处。阿璃先是一惊,随后循着那个声响的源头蹑步而去。 穿过丛林,氛围森森,一丝阴寒之气窜入脖间,沁入心头,她身子打个哆嗦。再进去一些,纵然两边花团锦簇燕啭莺啼,却莫名有一股气息令人生畏,衍生森然之气,脚下的道路像是迷宫一般绕不出头,转了许久,她开始有些心慌,眼前的那道记号分明是自己作下的,阿璃气馁就地而坐。几缕清风从耳边掠过,酥酥痒痒,大为惬意。阿璃一路上山原就有些乏了,眼下如斯,不觉打起了盹来。昏沉之际,隐约听到两句萧煜的声音,随即又是一声巨响,她被惊醒。 一双腿脚坐得有些发麻,她踉跄着走出几步。一阵天旋地转,茫然间眼前忽地多出一条小径来,笔直延伸。阿璃一对水灵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小生活在山上她还不曾惧过什么,而眼下的情景竟叫她悚然了,小径的始端她踌躇了许久,面对那不可预知的尽头她再三权衡,罢,只当是辜负了爷爷的谆谆之教,她以为,生,重于泰山。 正想拔腿回走,一双腿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幢,好在力度不大只是稍稍一晃,依旧立得稳稳地。视线下移,对上一双黑溜溜地眼珠,她喜出望外,矮下身姿道:“焕儿!你怎的跑来了这里?你可晓得我多担心你?才多大一点的小毛头怎的这般能跑。” 小毛头直直地望着她,眼神有些木讷,半晌不发一语。 看他有些不大对劲儿,像是受了惊吓。阿璃追问一番,终于听他‘哇’的一身扑入她怀中。阿璃又安慰上几句,只听他含糊不清地抽泣道:“他们抓了焕儿,是坏人,都是大坏人。” 阿璃一边好生安慰一边伸手替他拭眼泪,红肿的腮帮子赫然印着五道粗大的指印,她不禁皱眉,竟有人这般待一个孩子,简直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一道怒火愠生,她拧眉:“小毛头莫怕,你告诉我是谁将你打得这般,我定要替你讨回来!” 小毛头话语间有些不大领情:“爹爹都讨不回来,没希望了。”说罢嘴巴一扁又泪眼汪汪的。 提及萧煜,阿璃这才想起自己是跟踪他而来。她前后一通思虑,还在松山时他便心焦下山,天下之大他又偏生择了凌河县,见那女子的当日小毛头便又莫名失踪,而他却像是知道一般直奔这里。那女子同小毛头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着实没有加害他的理由,阿璃思索再三,终以为除却‘情’一字再无旁的可能。都道最毒妇人心,看来果真如此,为了一桩情事竟狠得下心残害这般天真烂漫的孩童,她不禁又一度唏嘘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之不古。 阿璃望天悲叹,继而感怀好在自己并非红尘俗子,那神色俨然忘却了方才的生之重于泰山。 小毛头领她原路返回,一步步迈来,她有些心颤。据小毛头那有些语序颠倒的描述中看来,那女子应是十分彪悍的,连萧煜这个堂堂七尺男儿都制不住她,可想而知这是何等厉害的角色,真真是女人中的男人啊。 小毛头的一声惊呼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紧随他的视线望去…… 偌大的一片竹林被毁去一半,如碗口一般粗细的竹子被强劲的力道生生劈断,竹叶飘零铺满一地。凝结的氛围,两双绝美的眸子中流露着冷冽的气息。 突地,女子抽出一柄长剑飞身逼近萧煜,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寒光逼近萧煜闪身一躲,剑刃与他擦肩而过,迸出几滴血珠子,染红了她的眼。 小毛头惊出一身冷汗,瞪目结舌。 女子一个回转,剑刃直逼萧煜胸膛。萧煜生平头一回遇上如此强劲的对手,可笑的是,竟还是个女子。再这般纠缠下去,他心中清楚,此劫难逃。 千钧一发,阿璃无多思考便把珠子朝她丢了过去,一如当年在山上被野物追逐时那般。珠子在空中顿住,溢出光芒,愈发刺目。 俄顷间,那仙子一双手遮去光线,像是怕极了它直往后退去。 萧煜先是怔了一怔,随后趁机脱身而去。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出了公堂阿璃才晓得原来那个女子便是凌河县传的沸沸扬扬的毕云仙子,但剧萧煜所说,是伪的。至于云峥塔内收取极高的香油钱不过是未免幼童一事东窗事发而事先布下的一个幌子,尽管看似完美,却终究百密一疏。 毕云山脚积压多年的几户冤案终是得翻,哀叹的是人死不得复生。曾经失踪的孩童据从犯所言已惨遭杀害,此案一开堂便有大批百姓前来观审,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纷纷指着他等泯灭天良,有的甚至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直直冲上公堂拳脚相加,遭制止后才知,原一年前他的孩子便是这般离奇失踪的。 除去逃之夭夭的仙子,旁的从犯一律收押在监择日正法,仙女一事一遭破解云峥塔便也恢复原貌权作礼佛之用。 阿璃还想打听的细致一些,却听小毛头在唤萧煜。 声音有些隐约,望了一周,好容易才叫她瞧见。打从开始她便觉小毛头有些怪异,原本已是活蹦乱跳的他一见府衙便不吱声儿了,任他们说什么就是不愿进去,初时她权当是府衙森严,一个孩童有些畏惧也是情里中事。但眼下他这般委身躲于石狮子后,畏前畏后的场景实在是,不大说的过去。她越过萧煜直径踱向他,疑狐道:“躲在这里是为哪般?” 小毛头眨巴眨巴眼,不做声,一对黑瞳望向了萧煜,面带委屈,似是求救。 难得的,萧煜开口道:“焕儿此次受了不少委屈,他不愿说你便由着他罢。” 小毛头顺势挤出两滴眼泪,柔柔地唤了声爹爹,煞是惹人心疼。阿璃一颗心也软了一软。 萧煜的剑伤似乎有些严重,大夫包扎时她虽不敢看伤口却偷偷瞄见了他那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当日在山松她搬坛子时一个不当心将它砸在了他脚上都不见他如此大反应,这回大约是极疼的。 平日,他总以为阿璃是个不理闲事的姑娘,却不知自己几回皱眉几回扶肩的举动都尽收她眼底。 小毛头趴着石狮扶着半张脸,巴巴地望着他俩,一时没留神叫人认了出来。 “大人!大人快来看呐,是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某衙役呼喊的激情澎湃。 只逾片刻,还不待小毛头反应过来,方才升堂的那位大人忙不迭的迈出门槛,喜出望外道:“在哪里,焕儿在哪里?” 萧煜阿璃二人闻声望去,原本还趴在石狮子上的焕儿瞬间飞奔到萧煜身后,躲着不肯出来。他的反应到让萧煜轻了担子,带孩子委实辛苦的紧。 宋大人意图三步并作两步走,却因上了年纪步子走的有些颤巍颤巍的。小毛头就显得有些不大厚道了,‘噗嗤’笑出声来。阿璃偷瞟一眼宋大人,但见那一脸惊喜之色上平添了不少尴尬,他朝萧煜笑笑,慌乱之中理理容颜,那模样倒像是对萧煜甚是敬畏。 “快过来焕儿,快跟爷爷回去,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大伙儿都担心的紧。”他言辞间露着祖辈的慈爱与和蔼。 见他靠近,小毛头撒腿就跑,像是见着恶虎的小羊一般,边道:“你是君儿的爷爷不是我的爷爷!” 阿璃当下一愣,原是祖孙俩? 萧煜碰碰她,轻声道:“你先带他回去。” 阿璃不大情愿,一颗好奇心得不到满足。 宋大人似乎也不大情愿,好容易才找着的二公子这会又不见了,他轻瞄一眼萧煜,却怯怯不敢忤逆。 小毛头一路奔回客栈,奔进房门,奔上床,怒气冲冲地扯来被子将自己一整个捂得严丝合缝。阿璃尾随进来,打着萧煜赠的扇子笑称:“这天气怎的兀然变冷了,嗯,稀奇,实在稀奇。” 小毛头不理会,只将棉被裹得更紧。 阿璃看着不大忍心,生怕他将自己捂得一身痱子,试图拉了拉,不想他却裹得越发的严密。半晌,她好言道:“焕儿乖乖地,有何不开心的事可以同我说说,大暑季的,怎的同自己过不去?” 大约是想起了阿璃的那颗宝贝珠子,他一把掀了被子窜出一颗头来,额间满是汗珠,热气腾腾。小毛头胡乱抹一把额头,满脸恳切道:“后娘,你的珠子能否借给焕儿用一用?” 来得有些突然,阿璃滞了一滞:“你要珠子何用?” 小毛头歪着身子义愤填膺答道:“后娘的珠子是个大宝贝,焕儿要用它来教训坏人!” 阿璃唔了一声:“坏人?” “焕儿要去教训坏人!” 阿璃揣测一番,看似同宋大人有些联系,笑笑道:“焕儿要教训谁?来与我说说,我替你教训,可好?这宝贝离了我便失去法力了。”她开始为求私欲厚颜无耻地欺瞒一个幼龄孩童了。 果不其然,小毛头一权衡,答应的颇爽快。二人聚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讨了半晌,日头渐高,直至晌午十分才悄悄然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 宋家府院内部格局同豪门府邸大同小异,而花园廊后的残月阁却打造的尤为出挑,可谓点睛之笔。阁门大开,廊风阵阵,和着阁前那一塘荷香扑鼻而来。这股香气令上座的萧煜不禁回忆起了松山的那一塘荷花,还有阿璃在那里嬉水的场面,嘴角不自觉的扬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下座八个位置坐得满满地,除去宋大人和宋老夫人还有宋府的两位少爷、三位少夫人和一位小公子。 早料到来宋府会有此阵仗,萧煜故事先交代了一二句,谁知宋大人却在理解上有了出入。迈进宋府门,一行人劳师动众夹道而立,均衣着光鲜,一瞧便是府里的大小主子们,而旁的奴才倒真是消失的甚为干净,以至于事后的添茶倒水都由这些主子们亲自动手。 萧煜抚额。 半晌,他命宋大人遣退旁人,只留下他道:“焕儿既是你府上的二公子,失踪数日怎的不见府衙寻他?以你官职调动衙役全城搜寻不出三日定是寻得到的。” 萧煜眼神冷冷,面无颜色,望得他心中一个寒颤:“世,世子有所不知,焕儿他不姓宋。” 此言一出,萧煜挑眉道:“只因这个你便不寻他,任由他自生自灭?此次若去的晚一些只怕他就性命难全了。” “不不不,世子误会卑职了,焕儿乃凌江谭王的外孙,他失踪这几日卑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个意外叫谭王知道摘了卑职一家老小的脑袋。卑职为保一家数口性命,不敢将此事宣扬出去,但卑职绝无对他置之不顾,焕儿虽非宋氏子孙但乔郡主是我宋家人,况且这一段时日卑职也是一心将他当做孙儿来疼爱的。衙役见过焕儿的人数极少,因此卑职只得安排府里家丁满街寻人,只是寻了几日终无果。”说着,他伸手抹一把额间细汗继续道:“好在,好在世子收留了他还求了他,大恩大德卑职实在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日后世子有用得上卑职的尽管吩咐,卑职定是肝脑涂地一心效忠。” 一通话,真真假假,萧煜自然能辨出个八九不离十。忌讳谭王不假,疼爱焕儿为虚。然则焕儿又怎会离家出走? 他轻啜一口茶,半晌没接话,吓得宋大人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萧煜将此事传去谭王那厢,想着想着,汗珠又冒了出来。 他浅搁杯盏,神情淡淡道:“索性没出什么大事,日后好好待他,即来你府上便是你宋家人。那主犯逃得无踪无影,怕只怕他们不死心,焕儿你要好生照顾着。” 宋大人一听满口称好。 闲谈间,阁外意外出现一位家丁,神色慌张,看似有何急事却又迟迟不敢进去通报。 时间一久,宋大人也注意到了,出去一问顿时惊慌失措。忙不迭进屋同萧煜道:“太贵妃銮驾恕卑职失陪一会儿。”宋大人本已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上了嗓子口,今日果真多事之秋,贵客不断祸福难测。 匆匆忙赶来大门,却被告知太贵妃已移驾正厅。于是片刻之后,那已两鬓花白的太贵妃就见着一个顶着乌纱帽的枯瘦老儿气喘嘘嘘神色慌张地朝这里赶来。太贵妃颇具慈悲心,抬抬手命人送上一盅茶,道:“宋大人先喝口茶缓缓气罢,老身看着委实替你难受。” 见太贵妃的开场白颇为慈蔼,宋大人瞬间宽心不少,跪道:“卑职宋青叩见太贵妃娘娘,太贵妃万福金安。” 只听头顶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颇熟悉:“哼!这是太上皇的映贵妃,是我的太姑奶奶!你们见了她统统要跪!” 已经跪着的宋大人闻言不敢动弹,只得趴着,琢磨了会儿,终辨得那声音的主人就是他府里的二公子焕儿。旁的人面面相觑,初时见着总觉得此人不大像高高在上的太贵妃,而今见一家之主都跪着了便也不敢多加揣测,一时间‘扑通’几声跪了一地。 生平头一遭被人跪阿璃委实不大习惯,端起茶盅轻吹几口,抿上一抿,这才缓缓开口:“罢了罢了,出门在外不必这般客套,老身不看重这些。” 一众人等正高兴着要起身,只听那太贵妃又不紧不慢道:“老身的话还未说全,你等猴急什么?这君臣的礼数老身虽不在意,可尊老爱幼的美德却是废不得的,你们以为呢?” 瞧宋府上下清一色的尴尬模样,小毛头在一旁偷着乐。 “太贵妃说的是,说的是……”人声参差。 依旧是那副和蔼之色,阿璃语速温吞道:“甚好,甚好,老身听着甚是欢喜。”俄顷:“还愣着作甚?” 愣愣不知所以之际,小毛头插进话来,言语间满是得意:“太姑奶奶在叫你们跪下!” 这回头后的一位绿衫小公子沉不住气了,愤愤道:“你是个野小子,我才不跪你!” 小毛头也急了,扯着嗓音道:“你才是野小子!我有爹爹!我有爹爹!” 两个小毛头争得面红耳赤,劝都劝不开。 末了,阿璃拍案道:“谁家的孩子,这般无礼!老身的小孙儿也敢这般出口重伤!” 阿璃的举止令宋大人一惊,两三步来到那绿衫孩子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那孩子嚎嚎直哭。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那人毕竟也是个半大的孩子,阿璃瞧着有些不忍,默默道了句罪过。而焕儿却看得极高兴,一个劲儿的摇头得意。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呼唤声,有些急切:“焕儿,焕儿……” 原本还处在得意状态的小毛头听闻此声便急急地朝门口飞奔而去,直呼娘亲。眼前是一副母子团聚的温馨场面。阿璃莫名有丝触动,眼角有些湿润,自己自小便是孤儿,从不知道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是个什么滋味,大约比山上的蜂蜜还要甜罢? 女子一脸的忧色,抚着小毛头那半张红肿的脸问长问短,生怕他叫人欺负了。小毛头回来至今,阿璃从未见宋府上下哪一个关心过他的脸,到底还是血浓于水。 又是半晌,女子这才注意到上座的老妇,疑道:“这位?” 闻言小毛头面色紧张不少,一时支吾了起来,亲娘面前撒个谎也是相当不易的。 阿璃看着为难,于是堆起一副无比慈祥的面孔,笑道:“乖侄孙女,怎的连姑奶奶都忘记了?”顿了顿又道:“你小时候姑奶奶还常同你逗乐嬉戏,乖侄孙女莫不是忘得干净了罢?姑奶奶可是要伤心了。”说着她作势摆出一副心伤的模样,一边以余光打量她,据小毛头说他的娘亲是个郡主,嗯,果真比普通女子多了些许贵气。生平头一回遇着大权贵阿璃心下不免有些激动,真真的皇亲啊……瞬间,她所谓的淡泊尘世又一次被遗忘了。 乔郡主一听是自己那身处宫内的姑奶奶銮驾在此是又惊诧又惊喜,柳眉轻皱急急跪安辩解道:“喻乔给映太贵妃请安,喻乔一时眼拙还望太贵妃见谅。” 见那乔郡主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阿璃着实一愣,只听说王室礼数齐全,却不想连自己嫡亲嫡亲的姑奶奶为了这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都得行这般大的礼,这,委实不近人情了些。 阿璃晃个脑袋,却不料叫乔郡主误会了,她道:“太贵妃息怒,是喻乔的不是,儿时喻乔是最爱同太贵妃在一处的,后来父王将喻乔接回府喻乔还为此闹了许多日,喻乔一直都甚是挂念太贵妃您的。” 乔郡主一脸的紧张,小毛头心疼娘亲,于是在一旁宽慰道:“娘亲别怕,太姑奶奶不会怪罪你的。”说着朝阿璃使个眼色:“太姑奶奶,你不会怪罪娘亲的,是不是?” 阿璃哈哈一笑,缓了缓气氛道:“是是是,老身怎会怪罪我乖侄孙女呢,多年未见,乖侄孙女竟都与人婚配孩子都长得这般大了。” 话音刚落,小毛头讶异地瞪着她半晌合不上嘴,他身前的乔郡主更是一脸为难。旁的人更像是看热闹一般的将他们瞧着,心中嘀咕:这太贵妃莫不是同乔郡主有仇罢? 一阵寂静中,阿璃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言辞不当,本意是来帮助焕儿的却不想让他娘亲吃了尴尬,这委实是好心办了坏事。抑制住拍脑门的冲动,她假装淡定的抿了口茶,一时不留神呛了出来,瞬间高高在上的太贵妃形象消失全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此一来倒打破了方才的尴尬气氛,一屋子人围着这位太贵妃又是拍辈又是帮着顺气,闹闹哄哄地。 一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了,阿璃瘫软在太师椅上,无力的倚着,一双眼睛咳得通红。 初见太贵妃时宋大人亦是不晓得这位太贵妃究竟是哪位太贵妃,却因身份有别迟迟不敢开口问上一问,也免得太贵妃一怒下治个什么罪来,才逃过谭王一劫若又撞上太贵妃这一劫,实在冤枉的紧。如今悉知眼前的就是谭王的嫡亲姑姑,乔郡主的姑奶奶,宋大人脑中飞地一掠,这岂不是宣王世子的亲奶奶么?乖乖,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日子,一家子都到他府上串门来了?他躲在一旁默默摇首。倏地,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保不准世子这回是专成陪太贵妃微服出巡来的?越想越发地觉得事有可疑,怎的就这般巧合叫世子盯上了毕云山一案,又查出了幕后种种罪行而他这个州吏官却是三两年里毫不知情,倘若这趟回去他们将凌河县的民情事故同皇上道一道,自己岂不又多一桩管辖不力无力造福百姓之罪?思及于此,炎炎暑季他打了个寒战。 方才一紧张竟把世子给抛去了脑后,如今这等干晾着委实欠妥,既然他与太贵妃是这等关系那么请他过厅一叙也合情理。 宋大人把想法同太贵妃一禀告,霎时冬雷震震夏雨雪,太贵妃的脸色比方才差上百倍,煞白煞白地,直直愣了半晌没接出话来。而宋大人老眼昏花也没看出太贵妃的异样,见她不言不语只当是允了,作个揖退了出去。 待阿璃回神时,便只望见小毛头露着一脸同情之色将自己望着。 要见亲孙儿了…… 她为自己捏把冷汗…… 半盏茶的功夫,耳边响起几个脚步声,逐渐清晰。 听得众人呼喊世子,阿璃同小毛头二人都自觉地低了低头,尤为阿璃,那弧度简直想把自己钻进地里。小毛头毕竟是个孩子,偷偷抬眼瞧了一瞧,这一瞧瞧得阿璃如释重负。 “爹爹!”小毛头惊呼。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爹爹?阿璃怔了怔,而后轻抬眼朝世子的方向瞥了瞥。萧煜?她再度怔了怔,他是世子?皇亲?贵胄?震惊过后,心跳却变得平稳了,好在是他啊。 同样震惊地还有满屋子的人,宣王世子是焕儿的亲生爹爹?众人以惊诧不已的眼神将绯闻男女主紧紧望着,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举动。对此事感到有些莫名地乔郡主回过神来喝焕儿道:“焕儿!怎的对世子如此无礼?还不道歉?” 小毛头嘟嘴争论道:“他就是焕儿的爹爹,娘亲为何不承认?” 萧煜一时也面露难色,此情此景,似乎搭不搭嘴都不大合适。 上座的阿璃也一脸期盼的紧盯着下方,翘首企盼上演一出昔日鸳鸯今日重逢的好戏。只是事与愿违了。只听乔郡主对萧煜道:“世子莫要见怪,焕儿还小玩心重了些,不想今日倒和你闹起玩笑来了。” 萧煜淡然一笑,音容温和道:“无妨。” 语毕,乔郡主睇去一个颇赞赏的眼光,早先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宣王世子有所耳闻,如今看来果真同传言那般温润谦和,颇有涵养。 氛围缓了缓。 离太贵妃尚有些距离,萧煜几步踱进,正想行个礼数却发现太贵妃的举止反常的厉害,一颗脑袋即将埋进膝间。他疑狐地打量打量,这幅身形体态较之映太贵妃明显地清瘦许多,而似乎,似乎同某人格外地相似。 转瞬,那相似的某人带着一脸的笑倏地抬头,几乎是奔上去,乐呵乐呵道:“哎哟乖孙,多日未见想煞祖母了。” 萧煜所站的角度堪称完美,除了阿璃再无旁人瞧得见他那一脸复杂之色。而眼下阿璃只瞧得出他的幸灾乐祸,那笑容委实有欠道义,她朝他又凑近了些,轻声道:“总归相识一场,你配合我演上一出戏可好?也权当松山连日来的伙食费了。” 伙食费?萧煜不禁挑眉,她似乎忘记一月来尽是由他主厨,他还未开口向她讨要主厨费她倒先要起伙食费来了。 几米之遥的小毛头见他二人不言不语心里头那个着急,几番都想窜出去被生生被娘亲扯了回来。他不甘地嘟囔着嘴。 半晌,正当阿璃着急萧煜还未答应之际,但闻:“太贵妃久居深宫,秦溢也甚是挂念您。” 此番见面语听在乔郡主耳中终是觉得有欠妥帖,不大正式。 此言一出可乐坏了阿璃,她清清嗓音作势道上两句,句句不忘带‘乖孙’的称呼。这着实令年长于她,且有对她存有别样情愫的萧煜憋屈极了,好好地一张俊脸如今显得有些僵硬。 后来,同他们早有预谋的那般,一个强留一个盛情难却,而本不愿留下的萧煜也借口肩伤留下静养了。太贵妃的不伦不类之举虽频频暴露却也并没有引起宋大人的怀疑,毕竟连世子都承认那是他祖母了而他一个低品阶的小官怎好对主子的身份起疑?再者,世子身上的那一枚随身印如假包换,绝无可疑。 这日晚膳宋大人准备的颇丰盛,一个劲儿的道此番是为给太贵妃同世子二人接风洗尘的。原本宋大人想差人将谭王一道请过府来,怎么说谭王都是太贵妃的亲侄儿,一家人聚聚理所应当,可却被世子拒绝的干脆。那太贵妃更是一口茶险些喷洒而出。宋大人抹把冷汗,似乎自己的言行总得不到此二贵客的认可,悲哉。 夜幕时分,一轮皎月悬空高挂,与点点繁星交相辉映。阿璃遣走一屋子的丫头在床前来回踱步,思来想去,她终究对他的身份好奇极了。膳后她曾暗地问了一问,而他却是但笑不语,那模样真叫人狠得牙痒痒。她屈服了,屈服在自己的好奇心下。不多时,安置世子的院落鬼鬼祟祟地窜入一个人影,蹑步逼近。 阿璃老远便幽幽闻得一阵檀香气,纵然先前不知,只凭这个便也足以让她寻见他。左顾右盼一会,目光所及之处人影全无。她暗笑,此等良机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嘚嘚嘚’ 连一句声响也没听见,木门就这般直直打开了。阿璃不禁朝脚下望望,此等脚步,委实堪比幽魂!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那一双脚朝边上一迈,视野顿时空洞了。阿璃抬眼望他,笔直的身影稳健的步子,如今细细看来却也真真透着贵气。 她一只手婆娑着下颌,开门见山道:“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你且说句实话与我,究竟你是不是宣王世子?” 萧煜只是坐回桌边,端起方才的茶盅慢条斯理地饮着,半晌,面带笑意道:“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时至今日你还要问我是谁么?” “这个,话虽如此,只是,你可还有其他名字其他身份?”她也几步迈过来,挨着他坐下。 他唔了一声,略一思索颇认真道:“经你这么一提,我倒真想起一个来。” 话音将将落下,阿璃一脸的翘首企盼。 他提茶壶替她添了盅茶,递过道:“松山伙夫,小煜。” 噗地一声,阿璃一口茶喷了出来,幸好萧煜身手灵活,轻巧躲去。阿璃拍着胸口猛顺气,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你,咳咳,你我在同你很认真的谈论这件事情,你怎的推三说四还道起玩笑话来?” 只见他那浓郁的剑眉霎时一挑,饶有兴致道:“哦?我是或者不是,与你有何区别?” “嗯……”阿璃一手托腮,思索稍倾,突地挂上一幅颇不寻常的笑来,讨好般道:“倘若你真是那宣王世子,可否带我进一回宫?啧啧,这几日在客栈时我同几个男娃娃聊天,听他们说起宫里的女子时总是一幅垂涎欲滴垂涎三尺的模样,我看着很是好奇,那究竟是多天仙的女子?” 他望着杯里浅浅漂浮着的一层茶叶子,望不出神情,半晌,只听得一个有条不紊地声音说道:“不过是多一个头衔罢了,与常人没甚不同之处。” “如何会相同?倘若随手拣一个都能做成妃子的,那天下女子岂不都成妃子了?”阿璃急急辩说。倏地脑瓜子一转,瞪着一双布满老褶的小眼含笑道:“如此说来,你当真是那宣王世子了?”说罢,在萧煜身旁一通转悠,连声啧啧。 被她当做稀有物种般来打量的萧煜倒是淡定的很,只自顾自地品茗。对于这个习性阿璃很是怀疑,大半夜的喝茶就不怕喝出个彻夜难眠辗转难寐? 音容均是淡淡地:“能进宫的女子自然也是不乏家世背景的,世间权贵岂有纯粹的婚姻。”他优雅地伸手一搁,茶盅稳稳着桌,只漾出浅浅一个晕圈,随即逝去。 世间情爱阿璃无幸得尝,个中滋味也不得而知。她随口道:“所谓婚姻,不过是一男一女一起过日子罢了,还有纯粹之分?推算推算,我同你在松山的那段时日也算是姻缘了一回,依你看,我们可是纯粹的?” 半晌,她一抬眼:“我在问你话,你看我作甚?” 他双眉一舒挑唇一笑,跳动的烛光映红了他的脸,此番容色直教人目不转睛。阿璃一滞,随即伸手触去:“你有酒窝?” 对于这个词萧煜有些陌生,伸手轻触道:“酒窝?” 阿璃‘嗯’了一声:“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么?在左边,浅浅的。” 见她一脸认真地望着,他的酒窝愈发地深了。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也有?”他望进她的眼,话语温柔。 阿璃不解风情,眼珠转了一转,忙摇头:“不曾有人提过,我也从不对着镜子笑的,太傻气。”才说罢,她几步踱去又几步踱回,捎来一面铜镜。本是为了自己,却发现如今脸面上的那一层皮不是自己的,索性做一回好人将它递给了萧煜。 萧煜火眼金睛看出了阿璃的想法转变,抚抚额有些无奈,将将说傻气眼下竟做出这举动确是奇才。他只接过,没看上一眼便朝桌上搁去。半晌,他伸手抚上她脸上那个记忆中的位置,那个被人皮面具覆盖的位置。 气氛一时有些暧昧。 ‘啪’。 两双眼睛齐齐朝门口望去。 “呃,这,这个……”门口那女子支支吾吾地。 阿璃惊觉,顺势轻抚萧煜侧脸佯装道:“乖孙儿近日定是劳累过度,瞧瞧,都清瘦了,祖母瞧着委实心疼。” 萧煜愣了一愣,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眸朝门口道:“这位,是娫夫人?” 女子答道:“是,正是,世子果真好记性。”还不忘朝他们那儿窥觑一眼,心下嘀咕嘀咕。 阿璃正欲开口,却被萧煜抢了去:“娫夫人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她娇笑道:“方才打老夫人那儿回来,途径此地见世子院内还有灯火便想进来向世子请个安,不巧正逢世子与太贵妃承欢膝下,都怪嗬敏鲁莽,嗬敏在这儿向太贵妃,向世子赔不是了。”说着福了福身子,不仅身如无骨声音更是娇柔婉转。烛光之下,着一袭墨绿微衬些紫的她谈吐老练无惧,较之先前一直躲在人群后不发一语,看似温文腼腆的宋大公子,即乔郡马宋清大有过之而无不及。 嗬敏提提裙摆,迈腿进来,一边四下望望又道:“太贵妃世子出身高贵,此番来凌河县定是诸多不惯,眼下几个奴才头一遭服侍贵人尽是怵手怵脚的,难免有疏忽之处。彩梦彩蝶是我娘家陪嫁丫头,服侍人的本事确是不错的,世子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罢。” 两个丫头上来行了行礼,阿璃瞧了瞧,果真比平常丫头长得机灵许多。 萧煜抬了抬手,温润之声随即响起:“这二位姑娘照顾惯了夫人我若是将她们留下也不大妥当,夫人好意我便心领了。夫人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日后,繁文缛节能免则免罢。” 原本她对世子与太贵妃的突然造访甚感忧心,她娘家家世平平,怎么比都及不上乔郡主矜贵过人,偏生她天性爱争,加之郡主同其父谭王近年关系不甚好,她一时忘形便做了不少为难郡主的事儿。忧思至此,她怕只怕平日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得体大度的乔郡主会趁机向自己的姑奶奶、表哥告上一状。而眼下瞧得这世子的态度却不像是要为难她的,嗬敏一颗心顿时安稳不少。 嗬敏才想道句谢却又听萧煜道:“夜里风凉,我便不多留夫人了。” 如此这般的一道逐客令真真叫嗬敏迟疑了一会儿,虽是极力表现自己的得体但笑容仍有些僵硬,只道了句跪安常话便退下了。 日前小毛头同阿璃说了许多宋府的人,依小毛头的说法,最能使坏便是这位娫夫人同其子宋君了。可眼下阿璃左瞧右瞧委实瞧不出不妥之处,一言一行皆是得体的很,由是啧啧称叹。 萧煜嗤笑出声,望她打趣道:“怎的这幅模样?先前我便让你趁此机会生出四个五个的可你一口回绝了,如今见人家怀着竟又羡慕了?” 阿璃讪笑两声,忙道:“误会误会,我哪里是羡慕这个。”说话间脑中还不忘盘算盘算对付此女的法子,给小毛头个交代也不枉此行。 萧煜一撩衣摆坐下,有意无意地回转话锋道:“你我之间自然是同这杯清茶一般,纯粹的厉害。” 阿璃顺势望去,讶异道:“你一向只喝茶水的,怎的换下了?” 他抬眼一笑,莹白纤长的手将杯身轻握,递过道:“我晓得你会来早早命人备着了,夜里茶水喝多了不宜入睡。” “不知不觉地竟养成了陋习,往日在松山孤单惯了便也没什么,不想短短一月竟骤变如此,欠妥欠妥,委实欠妥。”阿璃忙接过道。 “也没什么,我一个人本也无聊得紧,你来转转倒也能打发打发时辰,我甚是欢迎。” 一口清茶下肚,整个儿都清醒了。她将凳子挪挪,靠近他坐下,颇有讨好意味的笑着:“你看,我们都如此相熟了,你若是个什么王爷世子岂有欺瞒朋友的道理?何不说句实话与我?” 阿璃愣是两眼紧巴巴地将他盯着,他掩嘴轻咳一声,半晌才道:“既是朋友我便实话同你说了吧。” 她一脸激动生生淹没在人皮面具之下。 “实际上,我与你是一样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太贵妃我便也是个什么样的世子。” 他满脸正经,瞧不出半分虚假。 看似永远没甚表情的脸皮下,却已是由激动转而失望。她长出一口气,悲叹自己梦难成真。转念一想,又侃侃道:“这宋老儿怎的这般愚笨,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世子没认出也罢了,堂堂太贵妃竟也能叫人蒙混过去,依我看,他这顶乌纱帽戴的委实有欠水准,若叫朝廷知晓了准是要吃苦头的。” 落下最后一字字符,萧煜好笑道:“倘若叫他认出你是个假冒的,那吃苦头的不是他而是你了。” 闻言,阿璃三思三思,大为赞同。 静了片刻,忽地,她又道:“眼下你我在宋家的地盘论他长短,若是叫他听了去是不是也得吃苦头了?” 萧煜‘嗯’了一声:“这个么……” 一句话还未说全便又听阿璃打断道:“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一躲便也过了。时辰不早了,乖孙儿早些歇下罢,明日还得把戏演足了。”说到尾处,萧煜像是能望进她面具之下般地瞧见了她的俏皮一笑。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闷闷地天叫人辗转难寐,嫌恶的声音叫的人意乱心烦。 一年分四季,四季生十二月。最恼人的顶数夏季,而最最可恼的便是近几日才出动的头顶两根须须,彻夜不眠不休叫的忒卖力的那一物种,人称‘蛐蛐’。好在屋内摆置着几株驱蚊草,淡淡的叶香与阿璃而言却是鲜有的安神之效。约莫个把时辰,‘咚’地一声响,那柄精致的折扇从她手间滑落,映着月光安详地躺在地上。 次日清早,乔郡主不仅精心挑选了几名精干丫头随她伺候太贵妃洗漱,还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早膳,做工考究色味双绝,只是那一锅粥却显得有些逊色了。 她舔舔唇,望着那锅粥叹息道:“唉,美中不足,可惜的紧。” 一桌子的人皆愣住,乔郡主最先反应过来,忙起身赔罪,道自己厨艺不佳及不上王宫御膳美味可口,脸上还挂着一丝惊恐之色。阿璃大胆揣测——这位太贵妃平日定是极凶的。宋大人也随后跟着一道赔礼,整个用餐氛围着实叫人消化不良。对头坐着的小毛头恰恰在同那个异父异母的兄长斗气,关键时刻也不甘败下阵来,两相权衡不得不取其重,旁的便暂且与他无关了。 阿璃扫视众人一眼,视线在萧煜身上稍微停顿,见他没甚反应便也只得自打圆场缓解气氛:“都坐下用餐罢,老身实在是不大挑食的,只因睹物思人一时感触罢了,你等莫要紧张,来来来,继续继续。” 宋大人当即抹把冷汗,原是在思忆先帝。 据阿璃回忆,当日晚膳桌面上也摆着一碗粥,清香扑鼻,同先前的比较真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晚她似乎给了它至高无上的‘专宠’了。 小毛头虽还是个孩子心智思维却是极成熟的,早早地便打听好娫嗬敏的生活习性上报阿璃。于是阿璃摆脱那些夫人郡主地直奔娫嗬敏。 一路过来,丫头们打伞的打伞,打扇的打扇,但毕竟是大暑的季节,纵然如此阿璃依旧能感觉到一股股热气扑面而来,袭遍全身。穿过后院步入长廊,周身略有一丝爽意。尽头处是一座水阁,同日前招待萧煜的那座两相对立。中间的一塘荷花长得极好,碧绿的荷叶愈发衬得它娉婷多姿,美不胜收。 才走近水阁一些身后打扇的丫头便提提嗓音喊上一句:“太贵妃娘娘到。” 原本阿璃打算同娫嗬敏来一个措手不及,惊吓惊吓也是好的,而眼下却……她回首瞥一眼那丫头,重重抚额,暗自思忖: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这间水阁并不算宽敞,但布置却颇雅致,轻柔素净的浅色帘帐若隐若现地映出个身形略显臃肿的人儿,自不必多想定是她了。 帘帐挑动,她迈着莲步出现。 “嗬敏身子不便迎晚了,还望太贵妃娘娘恕罪。”她福福身子道。 阿璃摇着折扇踱去太师椅边,作势道:“不碍事,不碍事,王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宾妃是数都数不过来,不是这个有孕便是那个报喜,老身见她们行动不大方便,便一个个的同她们说都是一家人相见不必拘于礼数,只是老身说得口干舌燥的而她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次次见我次次行礼,这礼数更是一次比一次齐全。”说着晃晃脑袋,复道:“唉,尽是些不懂规矩的,实在叫人头疼啊。” “呃,这,这……”娫嗬敏一时语滞,脸面上挂着的笑自然也跟着添了几分尴尬。 阿璃自视笑得雍容,又吃上一口丫头呈上的避暑酸梅汤,不缓不急道:“同她们相比你这孩子倒是讨人喜欢。你叫什么?什么敏?” 太贵妃问话照规矩回话前是该行个礼数的,可眼下却有些进退两难。 娫嗬敏正纠结着,彼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极了喝水被呛到。 “你何时进来的?”阿璃惊叹。 顿了一顿,萧煜温文一笑,开头道:“噢,原本同宋大人相约喝茶的,不想宋大人却公务缠身不便做陪,于是我四处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娫嗬敏愣过神来上前两步行了行礼。 萧煜客气道:“昨夜我同夫人说过,夫人身子不便不必太拘礼了。何况你我也属姻亲,随意便好。” 太贵妃适才一番话仍犹在耳,忙道:“不妥不妥,嗬敏只是小小妾室自知不配同世子攀亲带故,该有的礼数也着实废不得。” 萧煜不动声色望向阿璃,一张美轮美奂的脸上隐隐有些似笑非笑。 “咳咳”阿璃假咳两声,故作哀道:“唉,老身年纪大了,连记性都跟着一同变差咯。方才说道哪儿了?” 娫嗬敏忙于转身,一不留神踩到裙角险些摔了下去,索性身边有个木柜挡了一挡,这才够萧煜及时出手相扶,否则真真有小产之可能。阿璃一双眼瞪得老大,着实惊出一身汗来,教训归教训可她也从未想过伤及与她。忙问:“你,没,没事吧?” 阿璃易容进府他便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如此劳师动众定是为焕儿作弄人来的。阿璃性格如何他自也是晓得的,没有坏心却时常拿捏不住分寸,而眼下娫嗬敏正怀有身孕,他只怕阿璃她一时闹过了,便一直注意着她的行踪。 这一跤虽没摔成可那一撞却撞得她手臂生疼,虽非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却也是个不愁衣食被捧于手心的掌上明珠,细皮嫩肉地哪里受得起这么一遭,可碍于太贵妃同世子在场,她也只得硬生生忍着。轻移几步,细声道:“多谢太贵妃关心,嗬敏没事。” 一抬首,阿璃却看见了她那一双通红的眼,心中一思量,罢了,原也是言语上教训她两句让她知道何谓尊卑贵贱,日后也好对郡主母子客气一些。如今郡主的太贵妃姑奶奶和世子表哥都出现过,娫嗬敏也该是晓得了不是没有了谭王撑腰乔郡主便是孤寡一人无人撑腰做主的,想来她的气焰也收了日后定是不敢在与之针锋相对的,如此目的达到了便也无所谓再浪费心思,这一撞便权作个教训了,只是这间水阁…… “老身听闻这间水阁是为郡主而盖?”啜了口茶,淡淡的问。 娫嗬敏心中着实咯噔一下,嗫嚅道:“是,是。” “嗯,这宋府对我乖孙侄女当真不薄,这水阁老身瞧着甚欢心甚满意。唉?只是,怎的不见我乖孙侄女来?莫不是这孩子眼高瞧不上罢?”阿璃话锋一转。 话音才落,便听‘噗通’一声娫嗬敏跪倒在地。光凭声响阿璃便知这一回她的那一双膝盖骨定又是生疼的。 她话语间带着些许惊恐:“郡,郡主她,她是……” 娫嗬敏踌躇一会儿捏了个谎。阿璃自然是晓得来龙去脉的。小毛头他娘性情温和,而娫氏却为人精明少不得半分好处,眼见宋府为迎娶乔郡主大肆工程建造水阁,以郡主之喜好装饰,那时娫嗬敏便已经心怀诡计,却碍于郡主的身份不敢造次。郡主同宋大公子新婚不久娫嗬敏便探晓郡主同其父关系不甚好,于是借口自己身怀有孕硬是霸占了这间水阁。 但凡涉及郡主母子之事娫嗬敏总有些含糊其词,与之昨夜大不相同。阿璃自诩宽厚,掰指算算左右不过只剩区区几月,也不再难为与她,二人只定下一个产后完璧归赵之约此事便作罢了。 萧煜开了窗子,像是沉溺在那一塘荷色之中,对她二人的谈话一概不参合其中。 凌河县的暑季相当磨人的,若是在地上泼上一桶水不逾片刻便能干得一滴不剩,任凭你眼力再好却仍是连个水迹都瞧不出来。 往常这里日间出门的百姓是极少的,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身躯同烈日较量,然而今日却是破意外地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万人空巷的场面,委实轰动。 城门大开,少顷,一支充盈王室气息的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众人双瞳中,稳步逐近。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同娫嗬敏约定罢阿璃就叫上萧煜一并离开,来时随行的几名丫头被甩在了水阁。 线条分明形态曲折的岩石小道那端坐着个孩童,一双圆鼓鼓的小手拖着腮帮子,面色郁郁。听见有人唤他,倏地抬头,脸上的阴霾也随之扫尽。 急切道:“爹爹!” 阿璃打着扇子三两步窜上前来,质问道:“喂,方才唤你的是我,你怎的只喊爹爹?你这样可是很失礼的。” 小毛头眼珠一转,糯着嗓音道:“因为他是我的爹爹呀。爹爹,你说焕儿说的对不对?” 阿璃皱眉瞧他,啧啧道:“亏得我替你出气,你竟这般待我。小小年纪怎的这般忘恩负义?” 小毛头嘟了嘟嘴,仰视着萧煜,一副等待爹爹开口的模样。 萧煜扯了扯嘴角,晃个脑袋同她道:“焕儿还是个孩子,你连这个都要同他计较么?” 阿璃笑笑,一边收起折扇朝腰间一塞,婉言道:“我这哪里是计较什么,只是同他逗逗乐罢了。” 小毛头只躲在萧煜身边巴巴地望着她。阿璃凑近一些,矮个身:“你娘亲的水阁很快就回来了。” 闻言,小毛头一脸欣喜,惊呼:“真的吗?焕儿的未来后娘,你真好!”于是乎,一把抱住阿璃脖子,直将她肋得喘不过气来。 孩子终究是个孩子,前一刻还在为自己娘亲不许他跟着太贵妃一事闷闷不乐,这一刻却又高兴的活蹦乱跳的。阿璃一时感怀,望着小毛头蹦跶的背影幽幽道:“小毛头这个年纪真好,天真活泼,什么烦恼都能够转瞬即逝。” 萧煜也随她的目光望去,虽音容淡淡而那一双深瞳却溢满难以言说之情:“倘若有时光穿梭,我倒是很乐意送你回十年之前。” 萧煜的话只说出一半。他转眸望去,那对被老化的皮相衬得越发水灵的黑瞳直叫他心中一紧。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自小被养在山里,终日与山林野物为伴,倘若能倒退十年,他定会早早地寻到她,将她带进宣王府,陪着她,给她一个家。 他伸伸手,却顿在半空。扫视一周,一时忘情,索性无人途经。 阿璃一听顿时打个哆嗦,十年前那是她极痛苦的时候,日日被爷爷逼着练琴,回回遭爷爷骂,倘若真有时光穿梭她是一万个不愿与之沾边的。干笑几声:“不麻烦了,不麻烦了。” 听家丁来报道太贵妃同世子要离开,这下可急坏了宋老夫人,急急找来乔郡主相商。郡主深知大体,宋大人乃一家之主,又是臣下,太贵妃同世子要走于情于理都该由宋大人亲自送别,可偏巧宋大人却不在府上。眼看太贵妃世子离去在即,若要请回宋大人也非片刻之事,郡主几番权衡,终是唤来一家老小送出三里以示敬意。 萧煜自知王室礼数,乔郡主的急中生智他也是颇赏识的,若是回绝便是叫宋家人为难了。 只是这一路行来,焕儿那嘶声裂肺的哭声,真真叫人心疼不已。虽然乔郡主一再同他说世子不是他的爹爹,可焕儿却是认定了的。 三里之外,焕儿挣脱开他娘亲的束缚直直扑向萧煜。哭喊着:“爹爹,爹爹你不要走,不要抛下焕儿,焕儿会听话焕儿要跟爹爹在一起。爹爹不要走好不好?爹爹……” 乔郡主见儿子如此也生辛酸,泪水朦胧了双眼顺着两颊滑落,她身为娘亲欠焕儿太多,太多,太多…… 她试着去拉开焕儿,而焕儿此时却是拼了命地抱住爹爹的腿不撒手。郡主没法,只得陪着一起流泪。阿璃也瞧得鼻子泛酸,可想到自己眼下的身份,也只好强忍着,只是终究没能忍住。 场面甚为凄凉。 焕儿喊得声嘶力竭,一张小脸蛋涨得通红。虽是如此,他仍是趴着萧煜的腿紧紧地抱着,被泪水浸湿得双眸中隐隐透着萧煜那一脸的凝重。纵然不是亲子,也着实令萧煜心头揪了一把。肩伤尚未好全,可为了安抚焕儿也顾不得太多。他伸手将他抱起,为他拭泪,柔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焕儿是男子汉,不记得了么?乖乖听娘亲的话,爹爹会回来看你的。嗯?” 萧煜此言一出,阿璃顿感尴尬。虽说如今的扮相旁人看来是与拐跑别人夫君使之妻离子散的模样不相符的,可阿璃自己心里头难免有一丝丝别样情感,瞥了一眼身旁正抹着眼泪的乔郡主,再望一眼满是泪痕的小毛头,又忆及他唤的那一声‘未来后娘’。莫名,一股歉意油然而生。 小毛头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可,可是焕儿不想离开爹爹,焕儿要跟爹爹在一起,爹爹你别走。” 几步之遥的君儿——宋府大少爷,娫嗬敏之子,扯扯他娘亲的衣衫,窃窃道:“娘亲,难道这位世子真的是焕儿的爹爹吗?”只见娘亲瞪了自己一眼,君儿不敢多言只吐吐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至于宋大公子宋清,据阿璃这几日观察,他不仅相貌平平还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忠厚木讷之人,也不难猜测出是个惧内的。见了太贵妃和世子也只是行个礼数便默默立于一旁,问一句答一句。乔郡主嫁了他倒正是应了那一句‘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 郡主眼见时辰不早,几番上去尽是抱不下焕儿,如此耽搁了近半个时辰。后来,焕儿哭累了便趴在‘爹爹’的怀里沉沉睡去,趁此机会,郡主这才将他抱了回来。 一番行礼送别,马夫扬手一挥,马儿吃痛前奔,扬起的尘土将他们抛在身后。 马车内,阿璃这样问他:“小毛头若当真是你的孩子,你还会走吗?” 萧煜一怔,笑道:“我想天底下不会有哪个父亲愿意抛下自己的孩子不顾的。”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阿璃,她伸手撕下脸上的假人皮,皱眉道:“你说小毛头的亲爹究竟是何人呢?怎么如此狠心?我瞧焕儿今日哭得这般凄惨心里头委实难受。真真是造孽啊。”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了解事情梗概怎么能够一味道他不是。这中间发生过什么,可能性颇多,或许他也是有苦衷的。” “哦?这么说来,这焕儿的身世可谓扑朔迷离,而郡主身后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恩怨纠葛了?”阿璃满脸激动。 大约是车轮轧进了水坑,一阵颠簸阿璃没来得及坐稳便直直撞去了萧煜怀里,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了他受了伤的左肩。 萧煜吃痛闷哼了一声。 阿璃愧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伤口如何,疼么?”再抬眼望一望,却见他一脸笑意,她颇有些生气,道:“既然不疼你喊什么?” 阿璃想坐直身子,却不想被他搂地结结实实。随即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温温润润,煞是好听:“别动。阿璃我问你,你可有想过,成婚生子?”他问的有些许迟疑。 阿璃唔了一声:“成婚生子?嫁人?”见他颇认真地模样,阿璃觉得不能答的太随便了,于是脑中一番思量,终摇头如实道:“没有。我甚是满意眼下的生活,也不愿改变。成婚生子与我是不沾边儿的,何况我也想不出自己会嫁给谁。” 腰上一松,阿璃便趁机离开。只是萧煜的脸色却有些不大好了。见他如此,阿璃也心生敬畏,不敢多言。 就这样过了半晌。 倏地:“不好了!”阿璃惊呼。 “怎么了?”他一脸急切。 只听阿璃道:“我的琴落在客栈了!” 于是‘吁’的一声,马车调个头又奔回了凌河县。 凌河县城北是王室驿馆,谭王与宋大人城门相迎后便一路护送至城北驿馆。路上,太子的一挑帘,便生生挑出许多事端来。原本以为凌河县一事就此结束了,却不知这一回头恰又撞上了太子同太子妃的队伍。为此,又耽搁了几日。更是牵扯出许多人的心事。 太子同萧煜乃堂兄堂弟,关系也是甚好的,太子盛情相邀,萧煜难却,便允了。 在驿馆,大家受上之所命一律改口称呼太子为公子,太子妃为夫人,而萧煜便是萧公子。 这本是谭王与宋大人为太子,太子妃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却因太子巧遇堂弟一时欣喜改成了家宴,旁的一干人等只得灰溜溜地被遣了回去。对于称呼,太子倒并不在意,见堂弟带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心知并非什么大家小姐,也只当是堂弟因怕吓着人家而特别照顾些罢。可太子妃倒像是另有见地,席上总有意无意地视线游走在萧煜阿璃之间。阿璃有所察觉,却不好说明,一顿饭吃得颇不自在。 太子一挥手,几个丫头领命上来斟酒。 只听太子大笑一声,举杯道:“煜,你我兄弟好些日子不曾见面,难得今日能在这里撞见,实属难得啊!来,今夜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来一个不醉不归!” 此情此景,萧煜岂能扫兴,于是同太子连干三杯。 三杯下肚,太子又道:“我听闻你近日在寻个什么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害得你连我和贞儿的婚礼的错过了?来,该罚!” 萧煜端起一杯酒,只笑笑道:“大婚之礼改日回去一定亲自补上!来,喝酒!” 阿璃吃得有些乏味,动动筷子也不知夹些什么,便只好一个劲儿的喝茶。不知不觉地,竟喝多了。 人有三急。 她暗暗扯扯萧煜衣衫,同他耳语两句,而后众人就见萧煜领着她出去了。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太子原就有些不胜酒力,今日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地,愣是把阿璃逗乐了。太子妃却板着张脸,看起来有些不悦,只扶着太子道了句失陪了便回了厢房。 这一夜吹起了一丝凉风,这是暑季里颇难得的。阿璃本已宽了衣解了带,可心里头实在是舍不得辜负这一片大好夜色,于是又将那层外衫胡乱罩上。来时,她便注意到她住的院子前边不远是个花园,她心想如此皎月,不去寻个诗情画意之地欣赏欣赏着实浪费了些。 小径幽长,铺满了青石板。在松山时,石洞不远有一个池塘,那儿也有同这个相似的石板,每逢暑季阿璃总喜欢光着脚丫在这嬉水玩耍,清清凉凉地甚为舒爽。阿璃褪去鞋袜,心满意足的蹦跶着。眼看就到花园了,可耳畔却幽幽传进一阵悉悉索索。下意识地,以为遇上了夜行贼便一溜烟地躲去了假山后。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有个女子道:“你等等,我还有话问你。”听声音有些急切。 俄顷,响起一个男声,煞是耳熟。那男子淡淡道:“不早了,快回去歇下罢,倘若他醒来见不到你,会放心不下的。” 女子的声音愈发急切:“你我日后能这样谈话的机会难得,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脚步声顿住,阿璃揣测定这假山后站着的定是对昔日恋人罢?她静静地倚着假山石壁,一面望月,一面偷听。 又顿了顿,女子方道:“溢,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不必随便拣个姑娘就来气我呀。我一惯晓得你的心性,那么多名门闺秀你看不上如今又怎的这般委屈自己?” 男子辨道:“你误会了,今日一遇乃机缘巧合,况且我也从未想过要气你什么。” 女子不以为然,还想再说什么,却听男子道:“我有些乏了,告辞。” 望着萧煜逐渐没在暮色下的背影,太子妃心中略有不甘。她以为若非他还在气她嫁了太子,他断不会连太子大婚这等大事都不现身的,宣王妃同她说的所谓的有事在外,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而今她回乡祭祖,他们相遇凌河县,这一切又岂会是一个‘巧’字说得过去的?她笃定,他是有意循着她的踪迹而来。 寥寥几句,月色逐渐淡去,不知不觉竟已是天明。 浑身一震瘙痒,阿璃伸手一震乱扒,却被一个力道生生制止。一睁眼,却是萧煜。原想开口说话,可一张嘴就是一阵猛咳。 萧煜一边拍着她后背,一边言语略有些责怪:“昨夜起了风你还光着脚出去,好歹也是这般大的人了,怎的这么不懂事?” 总算顺了气,阿璃抬眸瞧瞧发现自己身在屋内,喘着大气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萧煜睇她一眼,不答话。一边起身拿了药来。 他一向有早起的习惯,闲来无事便踱去花园转转,不想却在假山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阿璃。抱回来一检查,浑身的红疙瘩还带有高烧。好在太子出行身边都带有御医,只是阿璃昏睡之时喂药却成了首要问题,思及松山那日,萧煜心中掀起一丝窃喜,便借鉴了她的喂药之法喂之。只是这一举动着实令前来探望的太子夫妇大为惊诧。太子惊诧之余,只当是这位堂弟趁机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论起姿色,这姑娘长得也确实不赖。而太子妃当着太子之面有怒也不敢形于色,只得暗暗生个闷气。 见他端了药来,满满地一大碗泛着黑黄,阿璃不觉皱了皱眉头,瞬时一股浓烈的药味儿侵入鼻尖。阿璃捂鼻惶惶道:“这是谁的药?” “还热着,赶紧喝了吧。”他伸手递来。 阿璃瞅了瞅,黑漆漆地模样着实有些难咽。忽讪笑道:“这个么,我倒也没什么不舒爽的,这些药尽管留着别浪费了。想当初在松山时一点小病小痛的没个几日它便自己好了,实在,实在是犯不着吃药的。” 萧煜权当没听见,只管喂来。阿璃退无可退,只将嘴捂地紧紧地。如此僵持了一会儿。 “当真不喝?”他挑眉问。 “当……” ‘真’字还未脱口,便已淹没在萧煜嘴里。待阿璃反应过来意欲逃脱之时,萧煜快她一步伸手紧紧搂住阿璃的腰。他的薄唇紧紧贴着她的,靠舌尖一点点将药汁往她嘴里送。如此的近距离,虽不是第一次,却是她头一回将他看得清楚。萧煜的脸生的柔和,总给她平易近人之感,而那两道入鬓剑眉却是英气逼人。一柔一刚,本是背道而驰,显得那般不相融的两类事物,却在他的身上显现的这样完美无缝,天人一般。那日初见她便喜欢的紧,这才应下他的所求,也好替自己养养眼。 许久,咽下最后一口,阿璃咂咂嘴,迷惑道:“怎的有些甜味儿?” 萧煜将空碗朝矮凳上一搁,挑挑唇问:“可是还想再喝一碗?” 阿璃忽觉他的言下之意,这样的亲昵已不知是第几回了,一时间耳根子烧的火红,两颊也染上些许绯红。于是只得颇不自然地笑上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其实我的是梨涡。” 萧煜顿了一顿,没接话。 阿璃又道:“你忘记宋府那夜了?后来我仔细瞧了瞧,其实我的与你的是不大相同的。” 半晌,他回道:“事后我也瞧了瞧,其实……”他睇她一眼,笑容灿灿:“那夜你瞧见的,该是烛影,并不是什么酒窝。” 阿璃霎时瞪大了双眸,愣了好半晌,又左左右右地细细一番察看,确如他所言,并无酒窝。当下顿感面上无光:“老身年纪大了,这双目都不如年轻人亮敞了。”一瞬间,她又恍惚了。 萧煜也不再去纠正她的言辞,轻笑了声便伸手抚上了她的脸,拇指婆娑在梨涡那一处。正当此时,门口侍卫通报道:“萧公子,宋夫人来了。” 宋夫人?阿璃对这个称呼犯了个嘀咕。 侍卫口中的宋夫人提提裙摆迈着莲步过来,恰如萧煜所料,正是他的表妹乔郡主。乔郡主的生母同太子妃的生母乃是同胞姐妹,太子妃下榻凌河县驿馆无论如何都会请郡主过府一叙以促姐妹情谊。 乔郡主谨遵太子之命,见了萧煜也改口呼了声:“萧公子。” 日前郡主见他还称呼一声世子,而今见面却喊了萧公子,生怕阿璃瞧出破绽萧煜一时有些为难,掩嘴咳嗽一声,端起药碗就朝桌边踱去,边同阿璃道:“你先休息吧,我们出去聊聊。” 说罢,急步离去。 那一日晚,郡主被太子妃留宿驿馆。 原本郡主是该带着焕儿一同参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却听公公说世子也去了驿馆。她担心焕儿见了世子又生出一番离别苦,便捏了个谎撇下了焕儿。一路上,她也心中有所疑虑,世子是同太贵妃同行的,太子驾临,又岂会不不顾礼数放置太贵妃一人不顾呢?又听公公道,世子身旁带着为姑娘。日前对太贵妃的言行观察,她总以为这个老妇不似养尊处优身居太贵妃的太姑奶奶,只是不好言说。而今日眼见这位姑娘,以她的细腻入微,不说十成十的把握,也有八九成的笃定。这位阿璃姑娘便是日前的太贵妃。 晚膳后,她同阿璃在长廊巧遇,从世子地眼神中她看得出一些异样,也看得出阿璃的不谙情事。于是有心留下她探一探,倘若能帮到世子些许,也权当还了他一点儿恩情。 郡主携阿璃踱进凉亭。 阿璃正苦无机会问个清楚,如今机会送上门来真真叫人欢喜。她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萧煜,是不是?” 郡主温婉一笑,也循着她的坦白道:“你便是宋府里头的太贵妃,是不是?” “这……”阿璃一时哑言。 郡主又是一笑,缓道:“水阁一事,我还未亲自谢过你呢。” 听她的口气,已是晓得了的,于是阿璃也不瞒着了。道:“小事一桩,何必言谢。小毛头我瞧着甚是可爱,我喜欢的紧呢。” “焕儿有你们疼爱是他的福分。”说罢话锋一转:“阿璃姑娘,可还有亲人在世?” 阿璃答道:“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多年前离去不见了踪影,至今尚未寻到。” “这样……”顿道:“那么,可曾定下婚约?” 婚约?阿璃笑笑,最近这些人都是怎么了?日前萧煜问她可想过嫁人,今日郡主又来问她可有婚约,莫非近来是宜嫁宜娶良辰吉日?她如实答曰:“不曾有过。” 话音方落,郡主攒出一抹雍容之笑:“如此甚好。阿璃姑娘,你可曾听过一句话,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闻言,阿璃呆了一呆,讷讷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郡主拉她在石凳坐下,道:“你我同是女人,女人的一生莫过相夫教子,以夫为天,夫君便是我们的全部。” 阿璃听得有些茫然。 郡主眸子中有些东西在闪动,仿佛有些悲凉。她继续道:“世间女子的心思大抵相同,抛却贪图荣华的不说,哪个姑娘不想嫁一位有情郎呢?姻缘乃是一辈子的事儿,嫁对了幸福便唾手可得,倘若错了,将会哀怨终生。” 阿璃越发迷茫了。 第41章 第四十章 少顷,她顿觉失态,于是强颜一笑,西边落日红似火,郡主幽幽望着,好一会儿才道:“萧公子的人品相貌皆是出类拔萃的,阿璃姑娘可莫要错失良人了呀。” 阿璃闻言干笑几声,心下却是实实在在地打了个颤,这莫非就是那传说中的乱点鸳鸯配?论貌,她是极赞同郡主之言的。只是这品,便有些与萧煜此人不大相称了。自松山起,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说得过去?不声不响地识破了她真身,不做声也就罢了,还不言不语,害得她像个小丑似的假装了许久,至于多久她自己也道不清楚。来了凌河县,碰着了他的儿子,究竟是不是嫡亲骨肉阿璃以为仍是有待考证。单凭他那一副花花性子,林中幽会佳人,诸如此类,保不准还有大儿子小儿子的在后头排着队等着认亲呢。 不过转瞬,日头已没在群峰之后,却仍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两日傍晚天气煞好,总时不时地吹起一阵风。凉亭四面无墙,只挂了几面轻薄的纱帘。 阿璃抬眼,见郡主定睛将她望着只等着她接话的模样,一时眨巴眨巴双眼,开口干笑两声道:“呵呵,这个自然,自然。” “这样,就太好了。”她依旧得体的笑着。又道:“萧公子的事我本不该插手,只是……” “只是什么?”阿璃万分好奇,急切切问。 大约是为她那一脸激动所惊诧,郡主愣了愣,这才道:“倘若说了,阿璃姑娘万万别见怪啊。” 阿璃一挥手,豪爽道:“不怪不怪。” 轻风拂过她眉间,郡主微微一颔首,声音柔柔地:“今日在姑娘厢房外我已瞧见全部,后来更是细致注意着你们,他对姑娘的无微不至不必我言表你也是心中有数的罢?” 阿璃脑中飞速回想,着实没想起来有何无微不至之处,只是当下不得不点头附和。 继而又道:“只是阿璃姑娘你心思尚不够成熟,更不够细腻。萧公子如此待你,你却像什么都不明白似的,糊糊涂涂。难道 ,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他么?” 喜欢?阿璃笑了。她回答道:“自然喜欢的。小煜不光长得颇养眼,手艺还甚好,煮的饭堪比大厨呢,有一度我甚至认为他从前是个做厨子的。” 阿璃语出惊人,郡主又是一怔。堂堂宣王世子,她竟将他看做,厨子?这…… 只是忆起了宋府那几日,她也有幸尝过一回,确是色香味俱佳的。她试探道:“你可知宋府里头煮粥的那位大厨是何人?” 阿璃脑瓜一转,瞬时眯了眯眼,迟疑道:“莫非,是他?” 郡主含笑点头称是。 可阿璃却在心里埋怨。天下怎的会有萧煜这般不懂事的孩子?明明晓得自己在假扮世子,堂堂皇亲贵胄怎么能下厨房熬粥呢?这当时若是叫宋大人知道了,岂不身份败露了?险哉,险哉,阿璃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郡主的声音再次由耳畔响起:“不道旁的,只这一点,堂堂七尺男儿愿意为你下厨这便是福气。阿璃姑娘不妨好好想想。”末了,她补上一句:“萧公子与你的喜欢,绝非是单纯的喜欢。喜欢,也是有区别的,喜欢得多了便会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一些情愫,为它生,为它死……”说到后来,郡主的声音越发飘渺起来,暗藏一丝凄苦。 半晌,她没接话,一支束发的簪珠随着风向晃得叮当响。喜欢也有区别么,阿璃从来不晓得。她喜欢杨斟,所以跟他打赌;她喜欢萧煜,所以愿意给他弹琴;她也喜欢小毛头,这才愿意留下他。喜欢便是喜欢,有何不同?所谓的情愫,她更是不懂。 好半晌无人开口。 又是许久,郡主抬手拭过眼角,对阿璃道:“今日一番谈话,盼你能用心思考。” 话音才落,便见郡主一提裙摆便朝亭外走去。 阿璃望着她的身影愣了一会儿,忽地响起什么,急急叫住她,问:“他真的不是小毛头的爹爹吗?” 郡主摇头。 阿璃也道不清自己何以这般关注这个问题,但见她那般肯定,心头莫名一丝欣喜。她抿抿嘴,又问:“既如此,那小毛头为何又巴巴地只认萧煜是他爹爹呢?” 那日在马车内同萧煜谈及郡主母子的事,阿璃有些期待她的回答,或许当真如她揣测有一段扑朔迷离的恩怨纠葛。 问及焕儿的爹爹,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凄凉起来。未下嫁宋府前她的父亲一直逼问,而她只是紧咬牙关,不向任何人提及那人姓甚名谁。久而久之,她的父亲便失去耐心,终于有人愿意娶她,谭王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嫁了。她嫁了,带着满腔哀怨。只因她知道自己同那个人今生无缘。 “我是为琴而生,终身不娶。”这是那人亲口所说,她此生不忘。 她沉默了许久。只道:“我房内有一副画,是他爹爹的背影。白衫及地,古琴斜倚。” “原来如此。”阿璃恍然大悟。这一切似乎都是她造成的,那架琴她记得是自己背累了硬塞给萧煜的。罪过,罪过啊。 天色已暗了下去,驿馆的丫头们纷纷掌上灯火。眼见几个人影朝这边过来,乔郡主收拾收拾情绪,道:“天色暗了,阿璃姑娘,你身体尚有些虚弱,快回去歇息罢。” 阿璃一向好奇心重,还想再刨根问底些罢,可郡主却脚步急急地掉头就走。正掂量着该不该追上去,却听得萧煜的声音朝身后传来:“四处寻不见你,原是跑来这里了。” 身上随即一沉,阿璃低头瞧瞧,却见他已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这么多年她独自生活在松山,不曾尝过被人关心的滋味,如今尝来甘之如饴。一股暖流打心间划过。她开始赞同那句‘无微不至’了。转眸,恰巧对上了他的黑瞳。幽幽望不见底。早前他眼中便总有一些她瞧不懂的东西,今日她恍惚觉得那或许就是郡主所谓的‘情愫’?只是她依旧懵懂之极。 头一回见她傻愣愣地,萧煜有些好笑。打趣道:“病的犯傻了么?” 阿璃回过神,暗自唏嘘:倘若他能言辞委婉一些,温柔一些,窝心一些,那就太圆满了。 许久,她只顾摇头,扼腕叹息。 见她这般模样,萧煜顿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阿璃双肩,问的颇急切:“不舒服了么?” 见她不答,他又道:“我去叫大夫。”说罢转身就走。 “你为何要这般紧张?”阿璃伸手一抓,抓住了他衣袖一角。 萧煜滞了一滞,拉起她边走边道:“夜里有风也不晓得早些回房,才好一些便乱跑了。” 阿璃一只手拽着衣襟,一只手被他紧紧抓着。“我问的话你还没回答呢。”阿璃在后头抱怨。 萧煜回首一笑,道的风轻云淡:“我的话也未见你全都答上了么。哦,对了,大夫那儿的山楂已然用尽,今夜的药怕是很难入口了。” 阿璃横听竖听,怎么都觉得萧煜乃是幸灾乐祸。不过,听说陈大夫那的山楂干是为他们夫人,也就是萧煜的堂嫂备着的,只因为萧煜要求他才答应给阿璃入药一同服用以减轻药味的苦涩气。念在这一点,她决定不与他计较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逐渐隐约,而后没在夜色之下。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这夜,太子妃移驾厢房同郡主谈心。 太子妃遣走一干婢子拉着郡主挨边儿坐下。来时笑盈盈,这会儿却只生出一声叹息:“唉,为何你我姐妹都这般命苦?” 太子妃的心事郡主自然是不晓得的,她笑道:“都道太子对你疼爱有加,太子妃怎么生出这般感慨来?” 经由郡主这么一问,太子妃倒是话锋一转,她对萧煜的感情自然不能与人明言,而她为保全太子妃的身份地位亦是不敢节外生枝的。 这个,不必本神多言,大家自都是晓得的。本神虽为上神,前途不可估量,可那颗心却真真同我的身份不大匹配。仙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常年供在三清境道德天尊那里,有那么些许时候,本神当真觉得那颗心原是本神所有,只因众仙友心怀有妒,便趁我不备随意找了颗好奇心换走了本神的玲珑心……咳咳,此等臆想,本神也是不敢说与仙友听的,免得叫天帝扒了仙皮去…… 我慵懒地躺在院前的那张桐木摇椅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将那小子同那位太子妃的事还原个清楚。 原来事实却并非太子妃所想的那般。那小子对她不过是念在一个‘礼’字上头,同乔郡主是一样的。 当年,太子妃的父亲乃当朝大将,同那小子的父亲交情匪浅。有一回他出征西南国放心不下妻儿,便将她们送去宣王府拜托宣王代为照顾,那时太子妃十七岁。数月相处,太子妃知道宣王为那小子准备了一院子的姑娘,只待他挑出几个延绵子嗣,可那小子不为所动,从不踏足一步。对她们他避之尤恐不及,而对她却是甚好,有求必应。我连声啧啧,这小子分明是在献殷勤勾引小姑娘么。果不其然。太子妃开始对他心怀爱慕。我仰天暗自道一声:“作孽哟。” 不久,她的父亲凯旋回朝,皇上有意在他父亲面前谈及太子同她的婚事。当下,一边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一边是自己付诸的真心,她也为难了一会,可终究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我又不禁唏嘘两声:“唉,凡人呐凡人,终究是世俗的。”后来她同那小子说起这件事,那小子只是道了声恭喜,而后没几日便是那小子的弱冠之日,在萱王妃的劝说下他离府寻曲,在她面前自是消失的无踪无影。于是,她便开始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自己负了他才令他连太子大婚都拒绝参加了。 瞧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南海水君的那个奇葩女儿,霎时身周阴风阵阵,我忍不住打个哆嗦。 只听太子妃道:“成亲乃是大事,你怎的也没有知会我一声,好歹是姐妹呀。” 郡主面露难色,她的婚礼再简易不过,在座宾客寥寥无几。有人愿娶她,谭王已觉万幸,而对于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他哪里还有脸面大设宴席,盛邀四方?那日,没有仪仗,没有花轿,更没有凤冠霞帔。谭王晓得纵然是有,郡主也是不愿穿戴的,便索性不费那个闲工夫了。 她缓缓吐道:“我的婚事并不铺张,只简易的过了个形式罢了。何况当时你与太子大婚在即,太子大婚乃国家大事不比寻常,事事繁冗。我又怎好打扰你们呢。”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奢华程度真真叫人瞠目。这却也正是太子妃一心追求的。她笑道:“谈及此事,倒真是如你所言,寻常人家的婚事不过一天足矣,可我倒是整整被折腾了三日呢。”太子妃话语间不禁流露的不是新婚女子该有的幸福而是野心得到满足后的自傲。 说到如今的身份地位,太子妃来了劲头,方才的不悦一扫而尽。 不久,太子差人来唤回太子妃,太子妃瞧了瞧天色,着实晚了,于是随着婢子一路回房。 夜里,郡主失眠了。她辗转几度,耳畔幽幽不绝那一句‘我是为琴而生,终身不娶。’的话。辛酸的泪水划过脸颊,她坐起身倚在床头,痴痴地望着那一弯朦胧的月。 四年前,那时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正逢父亲四十大寿府里来了一位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他身背一架古琴,玉树临风。年轻公子为她父亲弹奏一曲,琴艺之高叫她仰望之极。后来,她晓得那位公子便是艺冠天下的天下第一琴师,杨斟。她开始心生爱慕。杨斟在府上小住了几日,有一日,她问他:“你家中可有妻室?这般行走天下就不怕冷落了她么?”他笑笑,笑声在她听来是那般地醉人:“我是为琴而生,终身不娶。” 那夜,是她为他饯行。 她拿了父亲珍藏许久的佳酿来寻他。酒坛子原就有些沉,她个头又小,搬得着实有些吃力。他从窗缝中瞧见,飞身出来一把夺下。那时,她心头一热。原是想同他喝上几杯的,可他道姑娘家饮酒不宜。酒过三巡,杨斟醉了。她偷偷斟了杯酒独自一饮而尽,第一回饮酒,方一杯便也有些头晕目眩了。 她扶着他踉跄着回房。 次日天将明,她头疼的厉害,迷糊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与杨斟衣衫不整,同榻而眠。毕竟是个姑娘家,郡主顿感羞涩,罩上外衣便溜了出去。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谈起过,直至杨斟走后的第二个月上,有一日她突然昏厥,请来大夫诊治却道是有了身孕。谭王大怒,问她是何人所为。郡主知晓杨斟定是不会娶妻的,只一个劲儿的摇头。谭王怒气更甚,却又因郡主身子羸弱引不得产只得答应她先怀胎十月诞下再议。数月煎熬,郡主又是期盼又是心忧的临盆之日终是到了。谭王早前便下令产婆孩子一问世便将他抱走决不能被郡主瞧见,只道她是个死胎便罢。岂知郡主那时虽虚弱的厉害却倏地从床上起来抢过孩子死死抱着,产婆夺子未果,谭王气极,法子用尽,可面对郡主的以死相逼就是无力将孩子弄走。 她本欲终身不嫁,只一心将焕儿抚养成人。奈何,父亲以焕儿的性命相要挟,为保全焕儿她不得不嫁。 嫁去宋府之后她才晓得,原来娶她亦并非宋清之意。宋清乃是个忠厚孝顺之人,宋大人不过是个小小州吏,道是寻常定攀不上权贵。宋大人斗胆上门提亲,谭王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之极,便允了,还答应宋大人日后为其子宋清某个一官半职。 令郡主觉得万幸的是,宋清真真是个实在人,成亲至今他们只是有名无份,相敬如宾的夫妻。因为她的身份,宋府对她母子都尚为客气,只那娫氏母子将他们视如仇敌。单单是她自己倒也没什么,只是焕儿尚年幼,她心中不忍。 想起了焕儿,郡主更是满心的愧意。本就朦胧的月变得愈发模糊,潸然泪下。 那日,焕儿像是遭遇了什么委屈似的哭着跑来寻她。郡主问他出了何事,焕儿却只一个劲儿的问他娘亲:“焕儿的爹爹在哪里,娘亲告诉我,告诉我……”见他哭得那般,郡主心如刀剐。屋内有一副画,画中公子身影潇洒,白衣及地,古琴斜倚。她踌躇了许久,终指着画中之人如是道:“那,便是焕儿的父亲。” 小焕儿一听,立马扯来衣袖抹尽眼泪,抽噎着说要去寻爹爹。毕竟是个小毛头,郡主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他说说罢了。谁曾想,次日天明焕儿便不见了踪影。 她与杨斟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有将来。从未开始过,亦无结束之言,只徒留彼此相连的一点骨血。郡主深深叹息,只是这点骨血他却是至今也不知晓……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月色清冷,幽幽转淡。又是一夜。 御医的药果真是非同一般,只吃了几副阿璃的风寒便已大好,红斑也退的几乎看不出影了。她摆弄着一面铜镜,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于是再也按耐不住迫切之心几步奔去门口,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异性胸膛,带着一缕檀香。 欲寻之,便来之。甚好,甚好! 阿璃踉跄着退后两步,倏地抬头,一双眸子弯如新月嵌着几分欣喜。 萧煜挑挑唇,抢先开口道:“怎么行色匆匆的?要去哪?” 阿璃堆出一脸笑来,殷切切地望他道:“你看,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晴空,真真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啊!” 只听萧煜唔了一声,继而转身望望那一抹艳得有些刺眼的光束,如此这般的炎炎暑季却有人将此谈做出行的好日子?他不禁掩嘴干咳一声,不急不缓地语带戏虐地一本正经地说:“或者可以邀上三两好友,提一壶上好的美人醉去县郊仙女山踏踏青,噢,再顺道瞧瞧可还有什么漏网的仙女仙姑可一并带回来交与宋大人处置,也是功绩一桩。” 阿璃哑言一阵,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只是眼下她无暇顾及。将将开口,却又被萧煜抢了先,他问:“身子可已好全了?” 她望着他讷讷点头。这一霎,她恍惚觉得这样下去她大有忘记自己初衷的可能,于是不待他说话便急切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 她的话生生被他打断,他一边抬脚往里边迈去一边道:“我准备了辆马车,你收拾收拾我们便启程罢。” 阿璃一听乐坏了,这不是心想事成么?一面,她又得维持自己世外的形象,假装淡然地应了一声,随手裹了个包袱,左右瞧瞧,还算瞧得过去。当下已近午膳时辰,她伸手揉揉肚子,回头巴望一眼萧煜又巴望一眼置于桌上还未动过的糕点,终于,左右开弓麻利地装了一大包。 住在这里,萧煜虽同那太子妃谈不上有何过去,却在她的自作多情下恍惚觉得有些什么似的。他不想多做停留,以免给太子妃留下更多误会。至于阿璃,她觉得面对萧煜的兄嫂时总有一种无形的,莫名的不自在。这令她浑身不舒爽。 临出门口,里头急匆匆地出来个圆头圆脑的家伙,看着有些眼熟。他一手提着个浅色布包,一手不住地朝额间抹汗,连衣襟都浸湿了。他猛地喘气,断断续续地道了句什么阿璃也没听得太清楚,只是那个布包当真看着比这家伙更为眼熟。思忆片刻,她倒吸一口气,暗叹自己果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咯,连自己亲手收拾的包袱也忘记带上了。不禁抬手自拍脑门。 告别了太子、太子妃夫妇,他二人坐上太子为其准备的马车,华丽无比,舒适宽敞。车内有一张矮桌,并不大,上头依旧焚着萧煜最爱的檀香。车外,车夫挥动的鞭声清晰入耳。转眸望去,萧煜只管闭目假寐不搭理她,阿璃朝他做个鬼脸有些懒散地倚着,耳畔人声愈发鼎沸。 阿璃一时激动,兴奋道:“这么快就到了荣州了?” 一路无言的萧煜顿了一顿,睁目睇她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阿璃晓得定是猜错了。冷不防,他笑了,相较平日里的浅笑现下的便显得有些放肆了。阿璃纵然不满,心想不过小事一桩如何值得他这般嘲笑?只是,这一瞥却再也挪不开眼了,那笑容竟叫她痴迷。 俄顷,前方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萧煜闻声敛了笑催她下车。 街上人群熙攘,繁华似锦。身前的似是一间客栈,几个小二正进进出出地招呼生意。阿璃环顾一周,这环境熟悉的厉害。这回,心中不得不犯个嘀咕,怎的今日尽是遇上些眼熟的人事?真是奇了。 正当此时,掌柜的迎面上来,一面语带埋怨道:“哎哟哟,我说您二位客官呐,要走总得打声招呼结个账啊,这样说走就走来无影去无踪的,您老可叫我怎么办哟?哎哟喂,可总算是把你们盼回来咯。” 掌柜的才一开口阿璃便是生生一怔,好家伙,原是当日下榻的客栈?再听他那一通埋怨之言,阿璃心中颇为不满,驳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我们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你如今瞧见的却又是什么?不过是几日房钱罢了,还能赖了你的不成?”自有了萧煜,阿璃便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为了一点儿香烛钱而犯愁了。心下感叹,果真是个实力雄厚的后盾啊。 掌柜的多年经商早已是练得精明圆滑,听阿璃这么说,又见萧煜衣着不凡,于是乐呵张脸连声道:“误会了误会了。这几日没瞧见您二位我心里头也甚是忐忑,生怕出个什么事的。前不久官大人才捉了一伙贼人,只怕还有漏网的,近日不太平啊。” 只听阿璃得意一笑:“你可晓得是谁助官老爷捉住那群贼子的?” “哦?莫非夫人晓得?”掌柜的一脸疑云。 阿璃正欲开口却被萧煜接了话去,他两步夸上前挡去她的视线,递上一定银子同那掌柜的道:“这里是这几日的房钱,不必找了。你让小二去将房内的那架琴取来罢。” 直到这会儿阿璃方才想起那架琴来,自己回城不就是为了它么? “这……” “怎么?” 掌柜的吞吐道:“那琴,如今,如今已不在我这里。” “什么?”阿璃高喝。窜上前道:“不在这里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你怎的能将它弄丢呢?”言辞间有少许激动。 萧煜见掌柜的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话来而阿璃又甚是心急,于是拉下她,道:“你只告诉我们那琴的去处,旁的便不追究了。” 听他这么说掌柜的心宽了不少,偷偷觑萧煜一眼,见他的模样不像是随口说说,这才放心道:“前,前两日客栈里来了一队走马之人,客房有限他们人数又多,我心想您二位大约是不会回来了,于是让小二清了清房间给他们住下了。夫人的琴被那马帮头头看中,出了个高价,买,走了。”只是言辞仍有些怯怯地。 “那马帮去了何处?”萧煜同阿璃异口同声问。 掌柜的身子一怔,磨叽一会儿,回答说:“听,听口音,像,像是平袁郡的。” 话音还未落下,面前的两道身影倏地一闪,去了门外。掌柜的舒口气,正欲转身回去却发现手中的那定银子没了踪影,忙不迭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瞧见。 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阿璃将将坐定便见萧煜的手在眼前一晃,她愣愣地问:“这是?” 只见他挑眉一笑,随即答道:“房钱。” 阿璃嗤笑出声,惊呼:“你将它拿回来了?”见他点头,她又道:“甚好甚好,这等奸商就不该便宜了他的!那架琴他定是已经拿了不少好处!” 平日里阿璃一直是个随性之人,温温和和,一切皆不在乎的模样。头一回见她动气,萧煜也委实一愣,如今见她笑了,他一颗心也随着那笑容松了松。他伸手握住阿璃的手背,柔声道:“别担心,有我在。” 说来也怪,阿璃觉得有他在,她便真的什么事也不必担心了。他当真能让她觉得心安。 望着她还有些稚嫩的脸,他心底有一丝难言之感。阿璃是萧煜生平第一次心生记挂,想与之白首的女子,奈何……身为世子,他享尽荣宠,府里姑娘无数,他何曾对谁这般过?第一次付诸真心,而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 车途漫漫,阿璃坐得乏了,一双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趴着矮桌沉沉睡去。醒来时,她依旧身处车内,只是身子却像是被人抱着,天色已然黑透,看不大清。凭直觉地,她唤:“萧煜?” 少顷,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醒了?”感觉到怀中的人儿点了点头,他又道:“这一带没有村落,今夜只得在车里将就一晚了。” 车外有一点微弱的光,是车夫燃起的火堆,久了,柴火燃尽了,火光也淡了,隐隐约约还有些鼾声传来。 这样的野外生活阿璃早已过惯,实也没什么。她挪挪身子,背后是他的胸膛。睡了几个时辰,如今清醒的很,她取出脖间的珠子,霎时车内亮堂起来,她转动着手中的珠子边道:“那日我为你寻草药多亏的它帮忙。” 至今萧煜方知这珠子还有这等奇效,世间的宝贝他见过不少,还当真没见过这样的。仙女山一战,若非这颗珠子他怕是性命堪忧,它能制敌这说明是非常通灵性的。他不禁对她的爷爷起了好奇之心,若是寻常人家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稀世之物?那架琴,也是不寻常的。他大胆猜测,或者,是前朝王室中人? 他问:“你爷爷是什么人?” 阿璃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其实,他不是我的亲爷爷。我是个孤儿。” 萧煜有些吃惊。 阿璃继续道:“那时候我流落在凌江,爷爷见我可怜便收养了我。他将我带回松山,一住就是十余年。” “原来如此。”萧煜轻声道。顿了顿:“那夜,辛苦你了。” 阿璃甜甜一笑,望着珠子道:“不辛苦的。那日瞧见你脸色煞白的模样我也着实吓了一跳。”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他,满脸好奇道:“你说那不是暑症,那你害得究竟是个什么病?” 萧煜挑唇笑笑,淡淡道:“老毛病了。” 他说得那般淡然,仿佛与他无关似的。 “老毛病?”阿璃诧然。如今回想起那副模样,她开始有些后怕,倘若在犯一回她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收起了珠子,车内顿时暗了下去。 她依旧躺在他怀里,半晌:“原来你真的不是小毛头的爹爹。” 又是半晌,他沉吟道:“我原就不是。” “你想知道他为何将你认作爹爹么?” 听声音,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他问:“为何?” 阿璃清脆一笑,脚尖撩开窗帘一角,一束月光折射进来。“郡主同我说小毛头的爹爹‘白衫及地,古琴斜倚’,初到凌河县那日你不就是这般模样么?” 原是这个道理,萧煜突地大笑起来。 外头睡得正熟的车夫被他惊醒,朝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灭了火星子,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马不停蹄地跑了几个时辰,眼前是一个偌大的湖,湛蓝湛蓝地。车夫说渡了这湖便是平袁郡了,阿璃问他要如何过去,车夫答曰,或者乘马车绕过去,只是日子稍久;或者乘船横渡,大约一日便可到了。 听说有船可乘阿璃来了兴致,拽上包袱拉上萧煜就往渡口去。 方驶出一艘客船,这里人少了不少。萧煜上前探听了一番,距下一艘起航还有些时候。正欲回车上休息一阵,迎头来了位老妇,热情地将他们招呼进茶棚里。 茶棚十分简陋,没有多余伙计,只有位模样清秀身骨羸弱的姑娘在里头帮忙。看年纪应与阿璃相当。老妇盛了两碗凉茶,唤来年轻姑娘帮忙一道送去。 老妇将手中凉茶递去萧煜面前,热情道:“来,客官,喝碗凉茶消消暑罢,您可别小瞧了这碗茶,这呀,可是我祖传秘制的呢。” 年轻姑娘递了茶水便直直回后头忙活去了,阿璃抿了一口,果真同别的不大一样。 萧煜接过,朝桌上一搁,问:“如此说来,大婶在这儿卖茶多年了?” 老妇笑曰:“嗨,这间茶寮也是祖传的,可称得上是百年老字号了。若再不修补都成老古董咯。” 老妇话语轻快,逗笑了阿璃。萧煜见她有些呛着,边替她拍背顺气边向老妇打听道:“不知大婶这几日可曾见有马队经过?” “马队?”老妇仔细一思量,拍手道:“有的,有的。前几日有一队人马在老婆子这里喝茶来着。” “可是渡河了?”萧煜又问。 “这个……”那老妇又一番回忆,终摇头道:“这个我便没注意了。那会儿我还在招呼生意,他们吃完就走了。噢,他们就住在城里的李家庄,客官若是要寻他们去那找便是了。” 咳了两声顺了气,阿璃抿口茶问道:“这个李家庄是个什么地方?” 只见老妇眉头一皱,半晌方道:“我这个我倒是不晓得了。” 一直忙活着,不曾说过一句半句的年轻姑娘这时却接了话去:“那是个什么买卖都做的地方,只要有钱就行。” 阿璃同萧煜闻声望去,那姑娘仍只顾自己刷碗,动作娴熟。老妇闻言疾步过去,一拍那姑娘手臂,低语了几句。那姑娘睇她一眼,看似满心不悦。萧煜直觉这二人与那李家庄定是颇有渊源的。那边阿璃抽出折扇有条不紊地摇着,吹起几缕风却仍带着些热气。她唔了一声:“言下之意便是做事不分好坏咯?” 那姑娘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依旧不去看他们。只冷冷地说:“会找他们做买卖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句,言下之意便是在道他二人不是什么好人了?阿璃辨清之心被萧煜瞧出,遭他阻止。 事后阿璃问他原委,他望着她挑挑眉道:“有时候有些事倒也不必说得太明了。一来,这李家庄之人究竟是否是我们要找之人还未可知;二来,这位姑娘所言不过片面之词,虚实难断。” 自记事起,阿璃便从未乘过船,这头一回上真真乘的不习惯。才驶出不足一半水路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的,连黄连水都吐出来了。她浑身乏力,瘫软在萧煜怀里,一面央求他道:“好难受,我要下船,我们下船好不好?” 只是现下萧煜也无能为力,四面是湖,遥望见不到岸,纵然使个轻功,可体力能否支撑到岸他心下也没底。阿璃脸色越来越差,双唇失去血色同白纸一般,瞧得萧煜甚感揪心。他一面安慰她,一面催促船夫划得快些。 都道当局者迷。船夫见她委实难受,于是说上句:“夫人您撑着点,睡一觉便到岸了。” 这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是啊,睡着了便什么也不晓得了。萧煜紧紧握着她的手,有些微凉。他在她耳畔柔声道:“阿璃,我现在点你的睡穴,你睡一会儿,上岸了便不难受了。” 阿璃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手在她胸前迅速地点了几下,方罢,她便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依然紧皱。见她如此,萧煜的两道剑眉也不曾舒展过。湖光潋滟,激起一浪一浪地水花,船只愈行愈近,两岸风光逐渐旖旎,只是萧煜纵然身体无事也无心观赏。 抱着阿璃上岸后,他朝船夫打听了那老妇口中的李家庄。那船夫遥指南面,道:“喏,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便是了。” 道了句谢,萧煜这才伸手解了她睡穴。 当时因天色已晚,上门造访有些不便,于是萧煜找了家客栈先做安顿。次日早,萧煜本欲带着阿璃一同前去,只是头日因晕船耗去了体力,这儿正睡得香呢。萧煜轻轻带上房门,又朝床上望了一眼这才离去。 寻过几条街,蓦然回首,‘李家庄’三个大字赫然躺在门匾上。 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一左一右,看似颇体面。叩门声响起,只逾片刻大门便自里头打开。出来两位大汉,各着一件黑色短身马甲,额间裹布,是个练家子的模样。 左边那人将萧煜上上下下一通打量,见他衣着体面又相貌堂堂于是沉声问道:“阁下有何事啊?” 那神色恍然让萧煜觉得若他是衣衫褴褛之人怕是早被他们几脚踢出府外了。 萧煜直视他,目光中透着无形的威慑,愣是叫那人生生一怯。道:“我是来见你们庄主的,不知他可在府上?” 大汉双目微眯,绕着萧煜又是一番细致打量,猜测定是找庄主做买卖来的,于是如实道:“你随我来吧。” 这李家庄虽不能同王府相比,可在坊间也称得上气派。一路走来,不见女眷,皆是些虎背熊腰的男子。穿过长廊,那端便是庄主的会客正厅。那庄主满面胡须,大腹便便,看着实在是有些笨拙。 萧煜如实道明来意,庄主面色顿改,冷言道:“抱歉,这里没有你要寻之物。送客!” 此等境地,萧煜也不好多加追问,作了个揖就走了。 是夜,天时地利。月色暗暗然然,萧煜一个蹬腿翻进了李家后院。由于地形不熟,他只得一间间地找,凭他的功力悄无声息地在各院来去自如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徒费了几个时辰却一无所获。当下,临近的院子里似乎听见有女子的碎语声,萧煜心想不如捉住一个问个究竟。 那女子伏在院中的石桌上,衣着华华,嘴里时不时念叨几句,似乎心有积怨。桌上摆着一盏灯,就着灯火可以清晰瞧见那女子的容貌,萧煜一愣,这,不就是渡口茶寮的那位姑娘么? 谁知那姑娘却不认得他,险些大呼捉贼。萧煜没法,只得点穴以防惊动众人。待那女子静下了,萧煜这才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了你。” 女子权衡罢,猛然点头。只见一只绝美的手朝身前一过,顿时整个身子都轻松了。她打量他一眼:“你要问什么?” “你们庄主近日可有带回一架古琴?” 女子闻言冷哼一声,愤愤道:“是。不过送人了。” “送了何人?” 女子又一冷哼:“不就是北街头那只狐狸嘛。”见萧煜将她望着,她补充道:“哎呀,就是红满楼新来的花魁娘子呀。” 阿璃的珍贵之物他竟拿去送烟花女了?当真玷污了一把好琴! 欲走时,那女子将他唤住:“你认得阿沁是不是?” 转回身去,萧煜还未开口,女子又道:“她在渡口王大婶的茶寮卖茶,你见过她是不是?”女子不顾萧煜听与不听,只管道来:“我们是双生姐妹,自我嫁了李铁山她便同我断绝往来了。其实我很挂念她的,她还好吗?” 原来她是李家庄的夫人?萧煜不由地打量一眼,如此年轻的清秀姑娘竟嫁了位年长如父的男子,也难怪那卖茶女如此愤然了。良久,他道:“若是想知道,不妨去看看罢。” 姐妹两本生得一个模样,只是世事难料,一个追逐荣华不顾世俗,从此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一个顾念世俗宁愿清贫,麻布粗衫身苦心不苦。 留下一句话,萧煜身形一闪,腾空去了墙外。女子望着身前的那盏烛灯,心中冉起一丝苦楚。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听说萧煜要去街北的红满楼,阿璃一听这名字便以为是个什么有名堂的菜馆,于是赖死赖活地非得跟去。萧煜说那儿女子不能进,阿璃糊涂了,堂堂开门做生意的,岂有重男轻女之理?心里头虽是这么想,可以防万一阿璃还是乔装了一下。此前,她从来都是扮老妇的,头一回穿得这般翩翩公子,别人倒是没什么可阿璃自己却甚是不习惯,前瞧瞧后瞧瞧总觉得别扭。 萧煜光晓得那珠子能制敌能发光,却不晓得还能作于追踪之用。 红满楼地处繁华一带,入了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一群衣衫凉爽的妖艳女子拥着一位锦衣大爷出来。阿璃心想,说什么这儿女子不能进,眼下这些却又是什么?她以为被萧煜耍了,暗自庆幸自己聪明偷偷跟了过来。 才靠近门口一些,有位眼尖的红衣老妇一眼瞧见了她,乐呵呵地甩着绢帕迎上来,声音有些刺耳:“哟,这位小公子是头一回来罢?” 阿璃点头称是。 老鸨乐得合不拢嘴,自新花魁来了以后生意是越发红火,许多人都是慕名而来,这令她在烟花界也变得颇有知名度。老鸨领着阿璃进去,眼前的场面委实让她心头一惊。红满楼的小二清一色的女子,各个衣着清凉妆容妖艳。她不得不感叹一声:原来这世间还有比她更世外的女子!勘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难怪萧煜会撇下她独自前来了,原又是幽会佳人来的!正想着,那道熟悉的白影在面前走过,随一女子入了厢房。 耳边,老鸨依旧热情地问长问短:“我这红满楼肥环瘦燕应有尽有,小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妈妈我替你觅一个。” 阿璃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指指二楼左间语带愤怒道:“随便随便,哪个都好。那间我要了!” 如此心急之人老鸨也是头一遭瞧见,她先是一愣,随后又亮出招牌笑容唤来位姑娘领着阿璃上去了。这房间挨着萧煜的那间。自进了屋子那姑娘便一个劲儿的招呼她吃喝,热情的很。只是阿璃现下岂有空闲顾得上吃东西? 她瞥一眼那姑娘,踌躇一会,问道:“这儿的小二都这么热情么?” ‘扑哧’一声姑娘笑了出来:“公子真是幽默。”说着剥了粒葡萄递过来,娇声娇气道:“公子,来尝尝罢。” 见她这般反应,阿璃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好个萧煜,当真花花心肠!再瞥一眼身旁的姑娘,委实碍事,于是手脚并用硬是将她推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了。阿璃蹑步来到墙边,寻了好一会儿终于被她瞧见了一道缝隙,凭着它她可以清晰瞧见隔壁屋子的动静。视线中,男子背向阿璃怀中搂着位曲线玲珑的女子,二人亲亲热热,瞧得阿璃耳根子都红了。正当发怒之际,男子转个身来,阿璃愣了一愣,又朝后头瞧瞧,原是弄错了方向。 这边隔着一张供桌,阿璃本欲搬开,奈何身子弱小力气不够。罢了,她索性一撩衣摆爬了上去。耳边隐隐传进男女的谈话声,这回她笃定那男声就是萧煜无误。 这里是天下间一众好色之徒挖空心思都想进来的地方。一年间,这原本俗不可言的烟花之地变得及赋神秘色彩,多少男子为见这里的花魁娘子妩音一面不惜千金一掷,倾家荡产,甚至碧落黄泉的都大有人在。这一点都不虚假也不夸大,妩音当真有这个魅惑力。三个月前,平袁郡新官上任,而前任州吏官就是为博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而开罪顶头上司命赴黄泉之人。他从前是百姓口中的青天老爷,明察秋毫、为国为民,可自有幸得遇妩音一面,从此性情突变,但爱美人不爱江山。这位州吏大人的死非但给不了众男子警示而生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此后,更是有愈来愈多的男子变着法的,前仆后继的拥向妩音。 这些,是萧煜来此之前打听到的事。一干寻常男子,他们一个个地竟都甘愿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身败名裂?这委实不是件寻常之事。 据闻妩音近来想得一架适手古琴,那些男子便争先恐后地寻遍大江南北各式名琴送她,那些琴攒在一起,足足可装满整个红满楼。 四下设着花簇,尽数红色,一派繁花似锦争相斗艳的场面。那头挂着一面珠帘,与之同色,透过缝隙萧煜可以隐约瞧见里头女子的婀娜身姿。 白衣翩翩,红唇皓齿,剑眉星目。 ‘原来是他……’妩音心中道。 毕云山(仙女山)一役,寐遥大败于他,丢失童子导致尊者出关延误而受责罚,如今困于羧魔洞吃罪生不如死。思及此,妩音不禁挑唇一笑。若非如此,自己至今还得不到尊者倚重呢,此人却当真是她的大恩人呐。只是……尊者听闻有人胆敢毁他好事异常震怒,她若是将他降服带回去交由尊者处置定能讨尊者欢心,那么往后魔界尊者的大红人就是她妩音了。 萧煜不动声色地环顾一下,虽心中有数却仍是询道:“姑娘便是花魁娘子妩音?” 珠帘之后响起几声娇笑,柔柔道:“公子法眼,正是奴家。” 萧煜一向不沾烟花女,更是不涉青楼地,他并不愿在这里多做逗留,便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与姑娘做桩买卖的。” “哦?”她娇声娇气缓缓而道:“来红满楼的男人,哪一个,不是花银子做买卖的?” 闻言,萧煜绽开一抹笑,淡淡的,沉吟道:“李庄主日前送了一架古琴给姑娘,可有此事?” “李家庄的李铁山?”见萧煜点头,她不假思索肯定道:“有。” “据闻姑娘这里好琴如麻,想必也不会在乎那一架罢?可是对它的主人而言却是至亲之人留下的珍贵之物。我愿重金将它赎回,还请姑娘成全。”萧煜抱拳,言之恳切。 珠帘后静了一会儿才缓道:“是这个缘故。”又顿了半晌,像是三思过后这才挑动珠帘移步出来。 纱裙似火,双唇艳艳,珠环摇曳,步步生莲。倘若毕云山那位假仙子的容颜是世间最无暇的女子,那么眼前的妩音便是世间最魅惑的那个。 她走近萧煜定睛瞧他,转眸间妖娆露尽,她生得一对天生的媚眼。 随着她的接近,鼻尖脂粉气越浓,这是萧煜一惯厌恶的气味,于是不动声色的屏了屏气。 女子的娇媚声由耳畔响起:“那个李铁山膘肥体壮,粗人一个,无情无趣,他送的东西我原就不在意,既是公子相熟之人之物那么奴家便做个人情完璧奉还了罢。”那架琴她已仔细检查过,虽不是凡品却也不是尊者要的,留着也是无用,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他,再顺势捉了他去尊者面前邀功。 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要回古琴?这实在是出乎萧煜所料。据闻妩音也是精通礼乐之人,既懂音律,必当爱琴,天下第一琴师杨斟便是最好的例子,琴在人在、琴亡人亡,不光是琴,为了一首虚实难断的上古仙曲他亦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这当真说明天下第一琴师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实实在在地琴痴! 依萧煜看来,天下除却杨斟的伏羲琴再无一架可与阿璃的琴相匹敌,如此好琴,妩音怎么肯就此放手?推测缘由,萧煜以为断不过一二。醉翁之意不在酒。见她步履轻盈,分明是个习武之人,且功力深厚,一身本事却委身青楼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密。 只是眼下,取回阿璃的琴才是当务之急。“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妩音一双媚眼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语速柔柔缓缓:“只是,此琴今日不在这里,想要琴,明日未时,枫树林见。” 阿璃如壁虎一般贴着墙。取个琴还不忘约会?这里的女子果真大胆的厉害。阿璃气得跌下供桌,胡乱爬起来猛灌两盅茶,喉间一阵辛辣,阿璃猛拍胸口,边咳边愤道:“这什么地方!连你都欺负人!”说罢,将杯盏朝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了。 约定罢,萧煜也不便多留,道了句告辞便走了。途径隔壁间,这里房门大开,里头杯盏碎了一地,忽地,一颗圆润润地白色珠子不偏不倚滚落萧煜脚边。这,是阿璃的珠子!萧煜一愣。 这会儿大约戌时,客栈内只剩下几位酒徒仍在把酒言欢。 二楼里间,一位翩翩公子正在心爱姑娘的门口踌躇徘徊。生平第一次有些措手不及。几度伸手,终于还是叩响了房门。 屋内的人儿面容淡淡,言语淡淡,只顾着把弄手中的扇子,看似无他。 寂静了半晌,萧煜从怀中取出珠子递到阿璃面前,同她道:“这般珍贵的东西怎的丢了也没发现?” 阿璃轻瞥一眼,暗自一怔,却道:“你怕是认错了,那不是我的。” 萧煜也不多说什么,只将它搁在桌上。良久,他望着她,嘴角含笑,沉吟道:“你这副模样,我会以为,你在吃醋。” 声音随他掩门没在屋外,可这张脸却烙在心里。 阿璃望着萧煜留下的珠子,呆呆地,烛灯越燃越旺,跳出几粒火星,‘噼啪’作响。事实上,阿璃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气得是什么?从小,她是一个孤儿,不像别家孩子有娘亲姐妹可以谈谈心里话,很多事她懵懂,甚至不懂。就连葵水这个称呼她也是前不久才晓得。乔郡主的话在她脑中萦绕不散。 她可有一点点,喜欢他? 不同于单纯的,喜欢?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这一夜,阿璃失眠了。第二日萧煜也并未叫醒她,待她醒来已是正午时分,担心萧煜快她一步,于是慌乱中随意罩上外衫便急急出了客栈。 一路上她问过好些人,竟无人晓得那枫树林在哪。这委实稀奇。 行至城郊,终于有位打猎大哥对她说:“我以打猎为生二十余年,平袁郡的林子无一处没有去过,只是,只是有一处,我倒是不曾敢接近。” 阿璃问他缘由。 他拧眉,神色有些悲恸:“那儿,不是片寻常的林子啊。我有条猎犬,陪我打猎多年,可几年前的那日,它闯进那片林子后……”猎人大哥的话语稍有哽咽,阿璃看得出他与那条猎犬必是情深义厚的。“我亲眼见它化做一堆血水,连尸骨,都不存了呀……” 阿璃一惊。世间竟有如此骇人的林子?震惊之余,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红满楼的姑娘要约他在这里见面?莫非其中有诈?猎人大哥劝阿璃切勿前去,只是阿璃意志坚定,非去不可,她自小生活在山上,猛兽见得多了对付起来自有一套法子。况且,纵然她摆不平也还有爷爷赠的宝贝,可萧煜便不同了。 这阿璃虽说独自生活了这么些年,可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路痴。好在这一点上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于是原本就归心似箭的猎人大哥只得饿着肚皮勉为其难地送她一程。 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猎人大哥忽地止步不肯再走,脸上泛起惶惶之色。阿璃心中有数,那林子定就在前头不远了。 带着猎人大哥怯怯地祝福,阿璃一个深呼吸,昂首进去。 越是靠近,身周越是死一般的寂静。炎炎暑季,竟连知了声也没有。阿璃兀自打个寒战。 并不像猎人大哥描述的那般惊怵,阿璃绕了许久,除却阴森静谧的厉害之外还不曾有别的出现。如此看来,萧煜就算来了定还是安全的罢?阿璃稍稍松了口气。 脚下隐约有感浮沉,低头那瞬,整个身子陷了进去。一阵黑暗,再睁眼……枫树林!这是枫树林!阿璃心中惊呼。满眼的枫叶,满眼的深秋之色。枫叶层层叠叠,延延绵绵,似乎与外界隔绝开来,竟连四季都混淆了。 沿着狭长小道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立着一座形态诡异的石屋,有些狰狞。正欲蹑步上去,里头出来两位女子,左边的蓝衣蓝眼,白纱外罩,头顶狐狸皮,尾长九尺,一双手上黏满茸毛,指甲黑长,像只狐狸。右边的黑衣闪闪,如蛇皮一般光亮,头顶高髻,一条银色蛇纹饰物相缠其中。双唇青紫泛黑,目光冷冽,看似比猛兽还凶恶百倍。 蓝衣女道:“据我所知,妩音今日带了个男人进来,你说会不会是尊者口中的祁灏?” 黑衣女眼神一凛,冷道:“管他是不是,杀了再说!” 蓝衣女接道:“一惯的臭脾气。” 黑衣女不再说话,只顾自朝前走。 阿璃看得触目惊心,愣愣不敢出声。待她们走远,阿璃一颗心仍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那妩音不就是红满楼那姑娘的名字么?她们竟和她相识?那么她们口中的男人定是萧煜了?她拍着胸脯,壮一壮胆量,为了萧煜安危她也顾不得了,于是偷偷跟在那二人后头。只是那二人脚程忒快,阿璃实在是跟不上了。 林子委实有些广阔,阿璃绕了许久,一双腿走得又麻又疼,可连那二人的身影都没瞧见。阿璃环了一周,不晓得自己究竟身陷哪里,想起那两名女子似人非人的模样,阿璃觉得若是出不去,或者现在同她们撞个照面该不会叫她们生吃活剥了罢?她一向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很美好的,尤其是在认识萧煜以后更是有滋有味儿的,倘若这般客死异乡,尸骨无存,化作血水……她扼腕默哀…… 身子实在乏的厉害,一双腿寸步难行,前头几尺外有一块秃石,实为平整,恰能当凳子来坐。阿璃伸手将一双腿上上下下捏了一番,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甚隐约的,像是有人掉进泥沼潭拼命挣扎的声音。她循声而去,不过几步,视野被一面硕大的枫叶墙遮住,不晓得是她的幻觉的还是怎的,她觉得它在动。踌躇了片刻,阿璃试探性地伸手去触。 ‘哗’…… 莫名穿墙而过。 带着几分惊诧,阿璃发现这里是个院落,屋舍构造如外界一般,普普通通的。沿路过去,小桥流水,依四下环境来断这是个花园。 再说方才阿璃见到的那个诡异石屋,这是魔界尊者闭关、栖身之地,名曰羧魔洞,四魔之一的寐遥便是囚在这里。而尊者座下的四魔即寐遥、妩音、玄狐、季姬。一个美,一个魅,一个狠,一个冷。 羧魔洞内有一柄被妖术封了仙气的玄武宝剑,是当年东华帝君之子祁灏使得兵器。那一场浩劫,玄武剑刺进七绝琴,被黑衣人逃走时一并带走。如今,被封在这里。仙家之物都是通灵性的,没有了祁灏,玄武剑就如一块废铜烂铁,丝毫无用,加之尊者的妖术,它已在这里静静地躺了数百年。 倏地,它竟立了起来,晃当晃当摇个不停。四海八荒,三界六道,能令它如此的,除却祁灏还有何人? “来人!”原本还在闭关的尊者也委实惊了一惊,生怕是祁灏重回天界,如今又带兵厮杀过来了。 两名待命魔使玄狐、季姬恭敬跪拜:“属下在,尊者有何指令?” 石门大开,里头折射出一道强光,尊者一身黑色斗篷出现在石门后,脸面遮去一半,只瞧得出鼻子以下带着一面红色面具。想来,狰狞。 他道:“玄武剑动,必是祁灏那贼子进了我枫树林。玄狐、季姬,你们带人将枫树林搜索一遍,生人,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玄狐、季姬领命出洞,那一瞬,便是阿璃瞧见的一瞬。 赤面尊者自逃离九重天便直直躲进了天家禁地,当年若非有那些神仙的仙气相助,他的内伤也不会好得这般快。算算,他前前后后拢共占了七十二位神仙的修为和元气。在他眼中,九重天的神仙皆是一群废物,他只仰慕自己的父亲,琴魔伏羲。此后,为魔功能更上一层楼,他来到枫树林闭关修炼,这里是魔界诸妖活动区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他如今的魔气已如从前大不相同,九重天的人想要寻到他绝非易事。 他在这里安心闭关,本欲待魔功练成之日去寻得祁灏转世,将他碎尸万段,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没想到却迟他一步。也好。他放声大笑,笑中杀气毕露。“祁灏!本尊如今功力大增,你拿命来罢!”手心升起一团熊熊烈火,随着他的一挥手飞去数尺之外,生生将一头铜狮子瞬间化成污水。 赤面尊者与九重天诸神仙的梁子结在他父亲伏羲战亡的那日,他认为是他们的冥顽不灵,假公济私害死了他父亲。他和两位弟弟苦修多年,终于在五百年前寻到了一个好机会可以杀上九重天,杀进政殿,杀了天帝为父报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祁灏,令他亲眼看着两位亲弟惨死。新仇旧恨,他便统统算在了祁灏的头上。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阿璃仍穿梭在长廊之上,自以为脚步轻盈的不着痕迹却不知已被人盯上。正趴着墙角,肩头一沉‘啪’的一声 。阿璃心下一凉:这回完了…… 万幸的是,这二人是个初成的小妖,修为尚浅,根本就辨不出对方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你是谁?如何进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阿璃脑中飞速盘算着,终堆出一脸笑,回首道:“我,是同妩音一起进来的。她约了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阿璃猛的点头,脸上笑容不忘。 两个装扮稍显朴素,却依旧异于常人的姑娘相觑一眼,妩音带进一个男人她们自然晓得,可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丫头一同进了来。只是眼前的阿璃说得真真儿的,她们不敢贸然,未免得罪妩音,其中一人说道:“纵是妩音魔使带进来的,也最好守着枫树林的规矩,没事别乱走。” 魔使?阿璃一呆。方才那二人瞧着便似人非人,莫非真的有妖怪?她徒然一抖。勉强撑着笑容,生硬道:“我,我,我去了趟茅房,迷路了。” 另一人颇蔑视地看她一眼,冷冷道:“真是没用。跟我们走罢。”说罢,前头带路。 绕了半晌,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嘚嘚嘚’,那人轻叩房门。俄顷,里头出来位丫头打扮的姑娘,也是这里唯一一个和平常外头瞧见一个模样的人。她探出身子左右瞧了瞧。 “哈,紫鵘姐姐怎么今日这副打扮?看着颇别扭。” 名唤紫鵘的姑娘轻瞥阿璃一眼,朝另两人使个眼色,有些严肃,她问:“这是谁?” 话音方落,那二人也一愣,答道:“她不是,妩音魔使带进来的么?” 看情况有些不妙,阿璃晓得萧煜若是来了定在里头,为今之计只能让他来解围了,于是忙提声假作解释道:“紫鵘姑娘,我是阿璃,阿璃啊,是今日和那位公子一道来的。不记得了吗?” 阿璃两个字她念得颇重,直直将里头正饮着茶的萧煜听得身形一怔,险些呛到。忙搁下杯盏抬脚出来。 四目相望,见他安然无恙,阿璃一时间眼眶有些湿润了。不知不觉,连声音都在颤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句话,像是离别数载终于有幸重逢一般,他的内心在翻江倒海,波涛汹涌。阿璃,在担心他的安危。他噙着一丝笑,淡淡地,在阿璃看来却是异常温暖的。他只顿了一会,便道:“来前便叫你好生跟着,怎的还会走丢?”说着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一边又不着痕迹地为她拭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珠,泪珠不化,留在指尖,他紧紧握着。对萧煜而言,它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百倍。 这时妩音也跟着出来,扫视一眼,笑道:“既是熟人便一道进来罢。” 屋外那二人的着装引起了萧煜的注意,妩音生怕他看出什么,忙道:“她们都是这里的村民,这个村落常年与外隔绝,风俗习惯与外界不同,穿着打扮也有些自己的风格。”说罢,递个眼色给紫鵘,紫鵘心神领会,领着她们离去。 萧煜温润一笑,应了一声便拉着阿璃一同进去了。 “我的琴!”将将站定,阿璃突地惊呼一声。 妩音有意无意地打量打量阿璃,别有心思。嘴上道:“这琴的主人原是这位姑娘,想来姑娘也是惜琴爱琴的知音之人,妩音虽沦落青楼却也是君子不夺人所好的。” 语毕,阿璃转眸望她,打量许久也着实瞧不出是人是妖,只是阿璃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一把将琴抱上,对萧煜道:“我们回去罢。” 琴到手,原也再无留下之理,于是道:“姑娘肯将此琴奉还萧煜感激不尽。时候不早,我们便就此告辞了。” 妩音笑的百媚生,点头称好,又目送他们出了房门。 才过不久,玄狐和季姬追了过来,一进门便问:“人呢?” 妩音轻瞥一眼,问得淡淡地:“什么人?”说着一伸手袖间飞出一道长丝,极快地在她们脸上留下两道伤痕,怒道:“我堂堂四魔之首还入不得你们的眼吗!” 玄狐伸手一拭,指尖鲜红。她冷哼一声:“你胆敢私自放进外人,尊者知道了甚为震怒,特命我们前来杀了他,你若不将他交出来尊者怪罪下来我看你这四魔之首还如何做得下去!” 这四魔向来都是面合心不合,互不相服。谁若是占了首位,那么曲高和寡,树大招风等种种便是不言而喻的,尤其像妩音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更是叫她们心中不快,连面合都是为难。 一惯言简意赅的季姬冷道:“啰嗦!搜!” “慢着!”妩音坐下,品一口茶,说得慢条斯理:“人,已经走了,有本事自己捉去。只是,别怪我不提醒你们,连寐遥都败下阵来的对手,就凭你们俩?还想杀了他?” 论修为,她们及不上寐遥是实,可与妩音定是伯仲之间,被一个想胜过自己都难的人这般朝笑何尝不是一种羞辱?玄狐气极,险些同妩音动起手来,好在季姬头脑冷静阻止道:“任务在身,寻人要紧。” 说罢,二人纵身一跃朝林中飞去,留下背后一双充满算计的魅眼,似笑非笑。 她艳唇一张,紫鵘即刻出现待命。只见妩音一边抚弄着黑紫狭长的指甲,露出了她妖精本色,一边懒懒地吩咐道:“你去把林子中的埋伏撤了罢,计划,暂停。” 紫鵘不解,问:“好好的为何暂停了?这是魔使您费尽心思设下的呀。” 闻言,妩音只稍一抬眼便又恢复原态,答道:“我设的埋伏自是为我所用,此时出击岂不便宜了玄狐和季姬那两个妖精。” 紫鵘顿悟。 要说这四魔当中,心机最重的便是这只蜘蛛精妩音了,所谓腹中丝多事也多。她对萧煜有所顾忌,不敢打草惊蛇,今日借还琴的名义相邀枫树林,为的是一探萧煜的武功修为。只是玄狐和季姬的追杀打乱了她的计划,不过,倒也无妨。阿璃的出现让原就诡计多端的妩音瞬间生出另一个如意算盘来,要想擒萧煜,实在不难。 来时乘的是妩音备的马车,这会儿便要凭借自己的双腿和记忆寻找出口了。 萧煜颇体贴的接过阿璃怀中抱着的古琴朝背上一背,不忘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阿璃原是对他气极的,只是今日这一遭叫她生生把那股气吓走了。她紧紧拽着萧煜衣袖,神色紧张道:“有人要杀你!” 从她的神色中他辨得出她没有胡说,只是他想不出有谁要杀他。他迟疑了一会,却听阿璃又道:“我说的皆是实话,方才石洞前有两个打扮不寻常的姑娘说要去妩音那里寻你,还要杀了你。”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拽着他的手紧了又紧:“这里很不寻常,我怕……” 萧煜伸手握紧她的手背,安慰道:“别怕,他们伤不到我的,更不能伤害你。” 他目光笃定,阿璃知道他会保护自己,只是,他的安危比她自己更重要。“你不懂,这里真的很可怕。我是怎么样进来这里的,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萧煜挑唇一笑,拉着她继续前行,边道:“别担心,我们都会活着出去。最美的时光还未曾一起渡过……”淡淡的言语中溢满了他对她的情根深种。他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她是否愿意嫁他为妻,这一生他娶定她了,除非……除非她爱上了别人,即便如此,他也甘愿做她的守护神,守她一辈子。 ‘嗖’地两声,两道身影立在面前阻了去路。玄狐眯眼将对方打量个遍,问道:“你,就是妩音带进来的男人?” 阿璃当下心头一怔,拉拉萧煜衣袖小声道:“就是她们。” 还来不及说上一句半句,那黑影早已冲了过来。情急之中,萧煜以内劲使出一道掌风,借着满地的枫叶扰了季姬视线。那头一阵混乱,这边萧煜早已带着阿璃使个轻功去了另一处。很快地,季姬一挥掌将枫叶朝两边劈开。 “追!”她喝一声。 “她们定是已经追过来了,一会儿动起手来我也许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若是情况危急千万记得要拿出珠子来保护自己。”他嘱咐道。 阿璃望着他略显凝重的侧脸愣愣地点头:“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说音才落,萧煜便察觉身后有异,迅速地抱着阿璃一个旋转,身形敏捷地躲过一掌。‘啪’,一棵枫树裂成两段。 随即响起玄狐的声音:“这回要逃可没这么容易了。” 他抱着阿璃稳稳落地,朝玄狐笑笑,淡然道:“说的是,所以我便也不费那个徒劳之功了。” 瞧他这般从容,全无畏惧,玄狐这会倒是有些相信此人真如妩音所言的那般了得了。她顿了顿,道:“毕云山一事,听闻寐遥便是败在你的手下?你一个凡人果真这般了得?我就不信凭我和季姬联手还杀不了你!” 虽对寐遥一名甚为陌生,但方才她提及毕云山一事,不必想便明了了,原来要杀他的就是当日被他查获却叫她逃走的假仙子。他不动声色的紧了紧捆在身上的琴绳,道:“毕云山一事,只能道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此,今日二位穷追不舍,是为她报仇来的?” “一个死人不必知道的太多!”季姬言语生硬,表情冷冷地。说罢,直逼萧煜。 同季姬的几个回合,季姬并吃不着便宜,玄狐见情况不妙使出狐爪住她一臂之力。三道身影周旋在一处,忽上忽下。季姬缠住萧煜,叫玄狐有机可趁。 “小心!” 阿璃将将开口,萧煜的背后便多了五道抓痕,雪白的衣衫上溢出五道鲜红的血迹。阿璃的一声大吼倒是提醒了玄狐,她转而直逼阿璃。见状,阿璃大呼不好,掉头便逃,只是她两条腿纵然跑得再快也敌不过玄狐这只会飞的妖精。边逃还一边不忘回头瞧瞧,不好,近在咫尺了!心下一急便抬手朝胸前伸去。不好!那珠子还搁在客栈圆桌上呢!她悲叹一声,这回可真的要呜呼哀哉了!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半晌,不见有何动静,阿璃怯怯回头一瞧,原本还在百米之外同季姬周旋的萧煜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的身边,有他护着,玄狐自然伤她不得。阿璃不懂拳脚,从前还能使唤使唤珠子来帮帮他,可如今连珠子都使唤不了了,除了默默祈祷她不晓得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那边情势紧张,千钧一发,这边肩头倏地一沉,阿璃颓地一怔,蓦然回头,当下,她如见救星一般地死死拽着来人,连连道:“你快去帮帮他,快帮帮他!” 那人轻瞥一眼战况,漫不经心,事不关己道:“他的事与我无关,等他打完了,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情要和他算算清楚。嗯……”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建议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我再打个赌,意下如何?你猜猜这回是萧煜赢呢,还是她们?” 阿璃那一双握着拳头的手都在发抖,她毫不客气地朝杨斟脑门砸去,杨斟吃痛捂着脑门直求饶:“小师父,小师父饶命,饶命啊小师父。” 只听阿璃狠狠道:“好啊,要打赌是么?你猜猜现下是你的脑瓜子疼还是我的手疼!” 杨斟倒退两步,怯怯地瞧两眼阿璃那高举的拳头,眨巴眨巴眼,道:“好好好,您老先把拳放下,我立马就去帮他。” 听他这么说阿璃舒了口气。只见他纵身一跃,加入了战列。杨斟虽是琴师,武功倒也是不赖的,得他相助,萧煜应付起来便也轻松许多。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知虚实,不宜恋战,萧煜抓住时机摆脱季姬飞身带起阿璃,又朝杨斟大喊一声:“快走!” 杨斟忙不迭答应,一边不忘埋怨两句:“重色轻友,当真是重色轻友啊。” 玄狐将袖子重重一甩,满是懊恼:“哼!又叫他们逃了!” “追!”只听季姬满脸杀气,愤愤道。 倏地,身周红影一飘而过,定睛一瞧恰似妩音。只听她道:“别追了,即便追上你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说呀,还是别徒劳的好。” “你!” 话还未说完,妩音便毫不客气的打断,她不屑的冷哼一声,道:“光有一股杀气狠劲顶什么用?也难怪你们至今都是半人半妖的模样。” 妩音的目中无人,自妄自大彻底激起了玄狐季姬的怒火,她们在尊者面前告妩音一状,道她与外人勾结不说还阻碍她们行事,对尊者不忠存有异心。 一听来龙去脉,尊者也怒了,小小一只蜘蛛精,才多少道行便想跟他作对?这不是活腻了么?正欲捏个咒召唤妩音,她却已踏着点的进来了。毕恭毕敬地参拜道:“妩音参见尊者,恭祝尊者魔功练成,顺利出关!” 赤面尊者发出一串极为狂野的笑,音色浑厚,略带厉色道:“妩音!你来的正巧!” 一听尊者的话,妩音便料到玄狐和季姬二人已然将枫树林之事全数告知了他,她倒也不惊不恐,只禀道:“妩音前来是有要事禀告尊者!” “哦?”尊者一甩黑袍,稳稳坐于石椅上。 此番情景,妩音已是胜算在握,嘴角不觉牵出一丝诡笑,迈前几步,恭然道:“日前,妩音发现了那个在毕云山坏您好事儿的人,妩音知道,尊者对此人怀恨在心,更知道此人功力不凡,妩音不敢贸然,此番只为探其一探,摸摸他的底子。望尊者能给妩音七天时间,七日之后,妩音定将此人押回羧魔洞给尊者谢罪!” 闻言,尊者似乎若有所思,一只手以指腹‘嗒嗒’地敲着石椅。而玄狐却不大赞同妩音的说法,她驳道:“呵呵,都说妩音魔使能说会道,今日可总算领教了。探他一探?呵,玄狐愚笨,还当真是猜不透,眼见着我和季姬就要得手之时,你为他找来帮手解围是个什么道理?” 话音才落,妩音顿觉好笑,轻瞥一玄狐眼,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将闯进林子的人尽数算在我妩音的头上,那么纵然我是九条命的猫妖也不够死的吧?” “不要以为在凡间待了几日,做了几天的凡人你就真当自己是人了?你……” 只听妩音高声道:“恳请尊者将此事交由妩音来办,妩音有信心七日之后定能将他带进羧魔洞交给尊者处置!” 玄狐的话只吐出一半。她万般不甘的瞪她一眼。 赤面尊者沉思半晌,‘嗖’一声,随着他的一挥手半空出现一抹画面,旋即问道:“本尊问你,他,可是你口中所说之人?” 望不见容色,但仅凭那充满杀气的声音来断,妩音晓得,此人定是尊者结下的仇敌。她抬头望去,那张酷似萧煜的容颜令她一惊,心中起了个心思,单是容貌确是相像,只是此人身周绕有祥云,看似,像九重天的人…… 莫非…… 妩音回了话,尊者笃定那萧煜即便是个凡人也定是祁灏的转世。屏退玄狐季姬二人,妩音便开始向尊者献起计策来。 城南的嘉应河边人群熙攘,人手一个的精巧花灯愣是将整一条街照的通明。河面稍窄,两岸更有不少年轻男女朝河里放花灯祈福,一年一度的花灯节谁都不愿错过。随着夜色俞浓,花灯充盈了整条嘉应河,火红一片。 杨斟倚在窗边,一面眯着双眼盯着床边,终是忍不住啧啧道:“小师父,这你就不对了,他不过是被抓了几下,没那么严重的。好歹,我也是为了你们出生入死过的,怎的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阿璃闻言,瞪他一眼,手中继续为他打点伤口。 只见萧煜套上最后一件外袍,一扯嘴角,满是得意的戏谑一声:“这有些醋么吃得,说不得;还有些呢说得,吃不得。” 杨斟憋了一路,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几步走近萧煜一把抓住他手腕,皱皱眉满是真诚道:“我有话问你。” 此言一出,默立在后头的某人下巴都快磕地上了。加之他二人如今的架势,她眨巴眨巴眼,讷讷道:“这,是吃得说不得?还是说得吃不得?” 空气凝结了一会,蓦地,萧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斟愣了一愣,回过神立马甩了手,讪笑着说:“小师父,多日不见您老越发的有想象力了。不过,此番我杨斟是特意找你算账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残破的书籍丢进萧煜怀里。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只见萧煜不慌不忙地将话本子朝袖口一塞,温温和和道:“你倒不必急着还我的,多看些时日也无妨。” 杨斟一甩袖坐下,萧煜也在对面坐定,习惯性地斟满一盅茶,于鼻尖轻嗅一番却不喝下,复又搁置桌上。只见杨斟一手撑着桌面将大半个身子倾向萧煜,满脸急切的问道:“你倒是告诉我,这上古仙曲终是传了何人?你给的话本子只有一半儿,你这不存心闹我的么。” 阿璃听说有什么仙曲,于是撂下手中的活也围过来凑个热闹。目光热忱热忱地望着那二人,问:“什么仙曲?什么仙曲?” “只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个传说罢了。”萧煜浅笑着回答。 阿璃一听是个有来头的传说便起了兴致,方才还为萧煜的伤势而忧心的眉头这会儿便舒展了,她满心好奇、满心期望的死死拽住萧煜央求他将故事由头至尾的说上一遍。而杨斟为寻得那上古仙曲的一丝丝、即便是万万分之一地希望和线索也绝不容自己遗落或是错过。终于,萧煜拗不过他们师徒二人,负着伤痛,伴着窗外时不时响起的欢声笑语,为他们讲述了一个既甜蜜美好,又凄凉沉重的故事。重温这些,萧煜仍有些莫名的揪心之疼,这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弄懂的,明明不是自己的故事却何以让他这般心痛? 好半晌,屋内静的佛若无人一般。 杨斟托着下巴长出一口气,唏嘘几声。 萧煜注意到阿璃的反应有些不大对劲,她双目擒泪,愣愣地望着烛心,一言不发。萧煜伸手推了推她,轻唤道:“阿璃?” 又是半晌,她蓦地抬起眼,直愣愣道:“我知道这个故事。” 说罢,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便立即起身抱了杨斟的伏羲琴就架上。窗子大开着,偏巧就在她身后,伴着月光,她衣袂飘然,如仙子一般端坐在古琴后,指尖拨动,奏响了一道道绝美而又透着凄凉的音符。此时此刻,萧煜傻眼了,他震惊了,他掩饰不住自己内心激动的站了起来。他知道,他寻到了。什么所谓的天机,原是在人,不在曲。 曲罢,她站起与他对视,阿璃发现他的眼睛比平常亮了许多。她看得傻愣愣地。 那边,久久江湖近二十年,为天下第一琴师的杨斟深深被这首曲子所吸引。他眼底放出的光芒与萧煜的自然是天差地别的,那是一种被弃之沙漠,徒步千万里,终于在不知挣扎几个昼夜后终于觅得一汪甘泉后的激动与喜悦。鼓掌道:“好曲!好曲!妙啊!实在是妙啊!” 作为琴痴,此时散发出对曲子的热烈渴求导致他同萧煜一样失去了练武之人最基本的敏锐度。 月西移,原本在嘉应河两岸放花灯的年轻男女也都逐渐散去。 夜,沉寂了。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众人正当痴迷,‘嗖’,一双近似于‘爪’的东西在阿璃和萧煜面前一闪而过。 待反应过来,那伏羲琴早已随来人消失不见。萧煜一愣随既施展轻功跳出窗外。杨斟身为琴主更是坐不住了,怒喝一声便紧追了出去。追出几里地,只见那贼人抱着伏羲琴就往林子里去,茂盛浓郁的枝叶遮了月色,黑漆漆的一片,实在难叫人看得清楚。 “分头找。”萧煜沉声道。 莫名刮起一阵风,有些凉意,阿璃搓了搓双臂,紧紧盯着窗口。她心里有些着急,不知他们追上没有?此风,愈加的诡异了,它将阿璃团团围住,像是一个漩涡要把她卷走。阿璃大惊,拼命呼救,不过两句,人便再无知觉。 萧煜和杨斟在郊外树林寻了整整一夜,未果。日上三竿,二人都乏了。杨斟怒火难消,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树身,引得它一阵颤动,飘下片嫩叶不差毫厘恰好落在萧煜肩头。 萧煜倚在一旁树上,拣下嫩叶,一面随意把玩着一面开口道:“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 望着萧煜潇洒离去的背影,杨斟咬牙切齿、自言自语道:“自己有琴不使偏拿我的伏羲琴用。喂,你们知道这架琴对我有多重要?作为一名被天下人仰慕的天下第一琴师,我杨斟,可是在杨家列祖列宗面前发过誓,琴在人在,琴亡人亡的!”他倍感内伤的抚着额角,对自己的这条老命甚是忧心呐。 回去客栈,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最初,他们以为阿璃只是出去寻他们,便没当回事。不想,整整一日都不见她回来。问了客栈的掌柜和小二,都道不清楚,于是萧煜揣测那盗琴人与阿璃的失踪定有干系,他更笃定与枫树林有关。只是几度开门都被杨斟拦下,他紧紧拉住萧煜左臂劝道:“事有蹊跷,你不能贸然行事。枫树林的人各个伸手了得,昨日一战,她们是敌非友,但究竟是何来头你我都不清楚,何况,我小师父究竟是不是他们抓去的谁也没瞧见,你这样闯进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萧煜望他一会儿,淡然然道:“等了一日我也累了,先回房泡个澡舒舒筋骨,莫非,你想一起?” “啊?”杨斟结结实实地愣了两愣,颇尴尬地甩开萧煜手臂,讪笑着连连摆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你请,你请……” 晚风如絮,带起他鬓角的发丝,微扬。一路上山,他走得很急促,生怕来晚些会……他不敢多想却又不得不多想。 天色逐渐暗淡,又逐渐亮敞起来。这夜,月色好的撩人,奈何无心观赏。 ‘咔嚓’,脚下踩断一枝树条,在静谧的夜里,和着他沉重的呼吸。 “萧煜。”百步之外,突然响起个女声,听来淡淡地。 “谁?” “萧煜。”那人又唤了一声。 萧煜旋即回头,诧然:“阿璃?” 话音未落,他便抬脚跑了过去。内心的激动自然是不言而喻,他先是将阿璃浑身检查一番,未见伤处这才紧紧拥着,柔声问:“你去哪了,阿璃?” 半晌,怀中的阿璃却是不挣脱也不说话。萧煜心生疑狐,推开一瞧,只见她双目空洞,有些呆滞。正欲问她一问,还尚未开口,人却已经倒在了怀中,昏厥了。 屋子里没有掌灯,冷冽的光刺穿如纸薄的窗纱直直射在床前,影出萧煜凝重的背影。隔壁住着杨斟,此时已然熟睡,一阵阵的扰人鼾声着实连乌鸦都听不下去,啼鸣几声躲远了。 独留下,那一轮明月。 月,依旧是那般美,凄美。 适才见萧煜抱着昏睡的阿璃回来,杨斟这才晓得自己又一次被他诓了,虽有些恼自己,却又真真佩服他对阿璃的那份真情。他原本来去潇洒,不寄情于任何人,不知为何,当下也有些感慨了。 一夜…… 两夜…… 阿璃整整昏睡了三个日夜。 寻遍全城最有名的大夫,看了都道脉象平和,并无病症。别瞧萧煜平日里温温和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若不是杨斟在一旁拦着,眼下这位大夫就得遭殃了。 他浑身散发出的寒气能让六月之水结冰不化。沉寂许久,他面色凝重、语气冷冽道:“滚!” 见杨斟朝自己使个眼色,这位江湖郎中不敢多留夹着尾巴便逃之夭夭,连诊费都忍痛舍弃了。 阿璃的病来得蹊跷,也甚是古怪,几个大夫瞧下来都是无用,萧煜再也等不了了,如此下去,他不知道情况还会变得多糟糕。他几个大步跨去床前,抱起阿璃便要走。 事有轻重缓急,见阿璃一直昏睡不醒杨斟也无暇顾及自己的伏羲琴了,整日伴着萧煜,生怕他何时脑子一热便做什么冲动的事来。他当下一惊,愣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问:“你要带她去哪?” “回雁堩。”萧煜直奔房门,头也不回道。他相信以雁堩的繁荣,定能找到可以医治阿璃的大夫,纵然不能,雁堩离京都不远,他可以求皇叔派御医前来诊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治好阿璃。 “你疯了?”杨斟惊呼。“三更半夜,没马没车,莫非你就这样一路抱着她走回雁堩不成?” “那又如何?” 见他不听劝,杨斟伸手将窗户一推,随着‘吱’的一声吹进一阵凉风,萧煜身子一挪,恰巧替阿璃挡了一挡。 杨斟道:“如今已是入秋季节,夜里有寒气,你不怕难道她也不怕吗?你这样出去,只会在她的病上雪上加霜。” 曾经思虑周详、心思细腻的萧煜一旦碰上这等事便冲动了,冷静地考虑考虑,杨斟所言非假,那样的冷风,自己受得了,可阿璃是受不了的。罢了,待天明,气温回升,雇上一辆马车再走罢。 “杀了他……杀了他……”耳畔响起这样一个男声,阿璃倏地睁开双眼,直直望着帐顶。此时,天仍有些灰蒙蒙。她坐起身来,朝四下望望,发现有一男子伏在她床前。 察觉身边有些异样,萧煜睁眼一瞧,霎时傻眼了。他极度兴奋的将阿璃拥入怀中,语气难掩激动道:“你醒了!” “杀了他……”那声音又起。 “杀了他。”阿璃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重复着。 萧煜直觉有些不大对劲,追问几句,她却是什么都不答,紧接着,那原本就冰冷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杀气。萧煜猝不及防,遭她以剑划伤手臂,殷红的血顺着胳膊、指尖,滴在地上。他一手捂着伤口,一面想唤醒阿璃,这一切委实邪门的厉害,房间是萧煜的,而阿璃身上也并无利器,如今却莫名多出这样一把长剑,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太不寻常了。 谁知,阿璃却像是着了魔似的,只道自己和萧煜有不共戴天之仇,非杀他不可。 杨斟闻声从隔壁赶来,推门就问:“大清早你噼里啪啦的……”话还未说完,人便僵硬在门口了。他眨巴眨巴眼,深吸一口气,吃惊状道:“小师父醒了?” 二人均不答。 他扫视一周见场面颇为凌乱,结巴道:“你,你,你们,练功呢?” 二人依旧沉默。 地上尽是打斗的痕迹,他谨慎的绕道而行,眼角忽瞥见一滩血迹,抬头一瞧竟是萧煜的。正欲问个清楚,那头阿璃一剑又刺了过来,两人脚步一移,躲过一剑。 “她怎么了?怎的同往常不大一样?不会是中邪了吧?”杨斟疑狐道。 萧煜睇他一眼,脸色依旧凝重,良久:“或许。” 只要她醒着便会不断舞弄那把剑,一个刺一个躲,一个要杀他一个无时无刻护着她,生怕她弄伤了自己。眼见萧煜这般,杨斟委实看不下去了,趁阿璃不备出手在她身后点了几下。‘当’,剑跌落在地,阿璃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萧煜眼疾手快,使个步法飞快来到阿璃身旁扶住。屋内终于安静了。 杨斟在混乱中找了一席之地,道:“我晓得你舍不得,可这般下去终归不是办法,她没有武功底子,剑又这么沉,再闹下去她会把自己累死的。” 萧煜眉头紧皱,视线始终不离阿璃,他道:“杨斟,烦劳你替我雇辆马车来,我要带她回雁堩。” 杨斟应下,只逾片刻,便寻来了。出于江湖义气,也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杨斟姑且放任伏羲琴不顾陪着萧煜一同回了雁堩。半途经过一个山坳,迎面吹起一阵风,顿时漫天泥沙。杨斟在车外驾车,遭沙子迷了眼,一个恍惚,面前山顶上瞬间多出两个人影来。随即传来一阵笑声,有些狂野有些阴冷。 萧煜闻声出来看个究竟,只听那着一身黑色斗篷,望不见脸面之人比划着双手道:“ 我那九重天上尊贵无比的祁灏君,几百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来者何人?”萧煜扬声问道。 赤面尊者又是一阵大笑,声音有些诡异:“问得好。我,就是当年,险些被你一剑刺进肋骨魂飞魄散的赤面尊者啊,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两位兄长被你打下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你,也忘记了吗?” 萧煜不想同他浪费时间,也懒得多费口舌,只道:“阁下认错人了。” 正欲转身。 “慢。” 说罢,他伸手一吸,发出一阵极强烈的吸力,不过眨眼阿璃便去了他手中。杨斟一愣,自己行遍天下却从不知还有这等神功。萧煜心头一怔,只盼那是个障眼法,连忙掀开车帘一瞧,人却真当不见了。他眉头越发深皱,一双手捏成拳,连骨头都‘咯咯’作响。 “祁灏!”尊者大喝一声。“若想救她,三日之后,枫树林见!” 说罢,一佛袖,人便消失不见了踪迹。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原来,那日出了枫树林妩音便一直尾随着,她听到阿璃的琴音,断定那是尊者要的七绝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她满心欢喜。妩音趁大伙儿不备趁机抢走七绝琴,并以此作调虎离山引开萧煜和杨斟好让手下紫鵘捉了阿璃回去。 赤面尊者因重得七绝琴,又如妩音所计划的那般捉了阿璃而大喜。本欲奏上一曲父亲的七绝音,但如今祁灏的魂魄仍在,一天不除又怕节外生枝,只得暂且作罢。他万分气恼的怒吼一声。一直立在那儿的玄武剑让他顿时改变了主意。 他阴狠狠道:“你让我亲眼看着两位兄长惨死,此仇不共戴天!你既对她有情,我便让你们永世不得结合,我要你们自相残杀,我也要叫你们九重天的人尝一尝,什么是锥心之痛……” 赤面尊者在阿璃印堂施了个封印,封住了她所有的本性,自然还有记忆。他知道萧煜在山里寻阿璃,便故意放了阿璃,让他带走她。目的,显而易见。 为救阿璃,萧煜原路折回。待他们回到平袁郡,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十分。这日夜里,萧煜几乎没有合过眼,杨斟见他一直在桌案前写些什么,写了满满一张又一张。杨斟好奇欲瞧个究竟,却遭他轰出门外。蜡烛燃尽了,便替换新的点上,又燃尽了又点上,如此反复。 次日,杨斟发现萧煜相比前日大不相同了,再不是皱眉不语,反而轻松了许多。 为他换药时,杨斟迷惑道:“你就这么笃定自己救得了她?” “对。”他不假思索答道。 “哦?”杨斟望着他,一副翘首企盼的模样。 相较,萧煜却只是笑笑不语。 那天在山坳里,他听到黑衣人自称赤面尊者,又听他喊自己祁灏,他当下一惊,这岂不就是《生生世世》里头的人物么?此书早在多年前被父亲下令焚尽,自己留下的那一本也只是坊间有人依照正本伪造的另一个情节相似的故事。如今,大约只有萧煜一个依旧记得那事故的原原本本。他虽深信着,可如今发现那就是自己的故事时,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了。之余,他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每思及此,都会有莫名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问世间能有几人可以同前世的爱人再度重逢?至于相爱,他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便是自己依旧那么爱她。 而独孤南雁,一个深爱着慕容清的女子,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执笔的故事,有朝一日会流传到她深爱之人转世的手中,为他所知晓,为他一揭谜团。 赤面尊者是魔界中人,那么以他的推断阿璃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他的妖术。与赤面尊者有仇的是他,他对阿璃做得一切只为取他性命,只要他一死,他相信,赤面尊者定会解了妖术并放了阿璃。萧煜是个聪明人,当尊者透露了那些信息开始,他便知道阿璃得救了。 见他不答,杨斟不禁又问:“你这一趟,若是有去无回,可会后悔?” 扎好了伤口,萧煜起身活动活动手臂,边笑笑说:“我便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说的那般轻巧,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锦鸡啼破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萧煜没有道别,孤身一人踏上去枫树林的路。凭借记忆,他加快步伐很快便到了。偌大一片林子,一眼望去不见人影,他唤了阿璃几声。‘嗖’,身后掠过一阵凉风,萧煜警戒地回头,来人正是阿璃。她着一袭白衣,满头青丝散在脑后,一柄通体玄色宝剑垂在身侧。 本是初秋,天上却诡异的飘起了雪花,不久便皑皑一片,极目之处尽数白色。 时间在静谧中消逝。 “阿璃。”他唤道。 只见阿璃提剑一指,目露寒光道:“拿命来。” 说罢,提着剑直直刺向萧煜胸口。 他不躲,也不闪,就由着她,将那柄冰冷的剑穿透自己的胸膛…… 初见时,他以为她只是一位避居深山的老妇,种种行径,不得他心。岂知,有朝一日他发现她其实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俗的小姑娘,他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想和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她那一脸天真俏皮的笑始终浮现在眼前,久久不散…… “阿璃……”他扯出一个弧度,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唤她。 这时,阿璃一个使劲,玄武剑顺势抽出,带出一串血珠子,洒了一地。萧煜闷哼一声,连退了几步,肩骨结结实实地撞在树上,这一撞,又撞得自己吐出一大口血来。 “哈哈哈哈哈。”这时赤面尊者大笑着现身。“祁灏啊祁灏,你也有今日。你即将魂飞魄散,我看你还能如何复生?” 萧煜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硬撑着树身,咬咬牙,答道:“不劳费神。” 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甚是急促。 “萧煜!”杨斟惊呼一声。忙跑去扶他,见他流血不止,便抬手朝他胸前点了几下为他止血,边道:“你坚持住,我先带你找大夫。” 萧煜阻止道:“不必徒劳了。” 杨斟皱皱眉,抬眼望去,阿璃手中的玄武剑还不住的往下滴血。朝赤面尊者喊道:“你太卑鄙了!竟假借我小师父之手杀了他!手段如此下三滥,你简直是江湖败类!”正欲冲上去找那人算账,身后萧煜一把拉住了他。 只听尊者一佛袖,双手叉腰道:“你就是杨斟?” 杨斟怒望他,答道:“是!” 尊者又道:“出言不逊,你本该死!本尊念在你杨家祖宗对七绝琴有恩的份上,放你一马。没有了七绝琴,你杨家天下第一的位置便坐到头了。” 临行前,尊者推出一掌,掌风印在阿璃额前。“本尊留她一命,要你们痛苦一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留下最后一句,随笑声消失不见。 一如萧煜的揣测,赤面尊者不会伤害阿璃了。 玄武剑刺进了雪地,迎风而立,而阿璃也深陷昏迷当中。萧煜放心不下,催促杨斟去瞧上一番,听杨斟道阿璃无碍后,他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了,顺着树身滑坐在地。 待杨斟过来,他道:“在我的枕下有两封书信,一封是给我父母亲的,我其实,是雁堩宣王的世子秦溢,我死后,劳烦你将我的尸身送回去交给我的父亲。另一封……”他顿了一顿,对于这封信他也甚是为难。 杨斟可以感觉到萧煜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连说话都颇艰难了。但这一句,他不得不嘱咐:“你、替、替我、好好、照顾、她……”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望她一眼,期盼着来世他们还能再遇见,而后双目一闭,永远地离去了…… 雪,停了,化了。 一觉醒来,阿璃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出门找人一打听,原是在杨斟的府邸。问丫头们可见着萧煜了,她们只摇头说不曾见过。再问杨斟的踪迹,却也是摇头,只说出门办事多日未归,叫她们好生照顾她。 阿璃摸着下巴,思来想去,不晓得这二人怎的都溜了?回想之前,像是做了一个梦,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无所事事了近半个月,终于,杨斟回来了。 阿璃见着他的头一句,便是:“怎的只有你一个,萧煜呢?” 见她探着脑袋直朝自己身后望的模样,杨斟不禁心中泛酸,端起一盅茶,抿一口,佯装道:“噢,他啊,他回家了呀。” “回家?”阿璃有些怀疑:“回家了,怎的也不同我说一声?” “这个,当下走得急,来不及了罢。他托我转告你也是一样的嘛。” 阿璃应了一句。瞧她有些失落的表情,杨斟实在不忍,可萧煜临走前再三嘱托,那一切,都不能让她知道。若她晓得是自己亲手杀了萧煜,那么,她还活的下去么? 后来,杨斟委实拗不过阿璃,只得将萧煜的故乡告诉她。他以为,即便她去了雁堩也是寻不到萧煜的,因为他在雁堩是世子,是秦溢,不是萧煜。 既答应了萧煜要好好照顾阿璃,那么此番他也不得不陪了。 数日间来回雁堩、南邱两趟,实在令杨斟累得够呛。总算是到了,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只是,醒来时,却找不到阿璃了。四处询问,不见身影。 雁堩比阿璃以往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繁华许多,她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找他。她不信萧煜会不辞而别,他不是那样的人,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究竟是何原因走得那般急,急得来不及同她说一句。 她不清楚萧煜住址,只得满街的找,逢人便问。从早问到晚,可谁也不认得萧煜。眼看暮色降临,几日下来为了赶路她几乎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阿璃又累又饿,心中更是着急,步履踉跄着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了一顶轿子。前头一个丫头打扮的姑娘当即破口大骂。无巧不成拙,这轿子里头的主子不是别人,却正是当日在凌河县遇上的太子妃。 第51章 第五十章 太子妃是闻讯前来祭奠萧煜的,从缝隙间,她认出了阿璃。那个在萧煜心里那般重要的姑娘,那个让她既羡慕又嫉妒至恨的姑娘,那个夺去萧煜生命的姑娘,即便化作灰烬,她也认得! 太子妃移驾出来,一双眼紧紧盯着阿璃,看起来颇为不善。 阿璃一时没认出她来,只道了句抱歉的话。 太子妃一挥手,奴才们便统统受命屏退了。这里原就僻静,这会儿,便只剩她二人了。太子妃走近两步,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听对方说这话像是熟识?阿璃抬眼仔细看了一看,半晌:“是你!你是萧煜的嫂嫂!”阿璃激动极了,一把拉住太子妃。她以为见着她,便找到萧煜了。 殊不知那太子妃却极为不善,她嫌恶地甩开阿璃,冷哼道:“什么萧煜,他是宣王世子,秦溢。” 阿璃愣了两愣,说话便有些不顺溜了:“什,什么?秦、溢?” 太子妃忽然有些悲恸:“有人说他是为了救一个姑娘而死,不必想我也知道,那个人便是你,是不是?” “死了?不,不可能,不可能。”阿璃顿时脑子一嗡。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罪魁祸首,我岂能轻饶了你!来人!将她捆了送去宣王府交由宣王发落。” 太子妃一声令下,阿璃当即被人左右擒住。 当头一方门匾——宣王府。 整个府邸都缚满了白绫,冰冷冷地,阿璃害怕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整个人甚至整颗心都在颤抖。萧煜的灵堂设在前厅,灵柩已经抬去宗室寝陵入土为安了。 太子妃将阿璃交给宣王,只说阿璃是害死萧煜之人,决不能放过。 萧煜一直都是他夫妻二人的骄傲,又是独子,宣王夫妇实在受不了如此沉重的丧子之痛。而今听说眼前的这位姑娘与萧煜之死有关,宣王悲痛之余,敕令家丁将阿璃拿下。 正前头设着灵案,上头立着莫大一块灵牌,阿璃没有细看,只认出了‘秦溢’二字。“不,我不信,我不信,他不是萧煜,他不是,你们骗我,我不信。”她嘴里不断喃喃着。 宣王不愿多听,喝道:“带去下!” 此言一出,阿璃像是疯了一般挣脱了束缚,几步跑去紧紧拉着太子妃,连声道:“你告诉我他不是萧煜,你告诉我,告诉我!” 太子妃拉扯几下却甩不开阿璃,大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王爷说把她带下去吗?” 索性杨斟及时赶到,阿璃这才没有被家丁强行带走。 一见杨斟,阿璃双目擒泪,像是哀求一般死死拽住他:“小斟,你快告诉我萧煜他在哪,他们说他死了,我不信,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了呢?你带我去找他,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杨斟望着萧煜的灵位心里万分抱歉,后悔自己带阿璃来了雁堩,看到了这些,也辜负了萧煜临死前的嘱托,他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认得阿璃的人。他皱眉,事已至此,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半晌,终开口如实道:“小师父,他,确实死了。”但他仍旧没有说出他的真实死因,他知道这也会是萧煜的意愿,萧煜是不会愿意被阿璃知道他死在她的剑下。 话音一落,阿璃不可置信地望着杨斟,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脑中是一片空白。 杨斟送萧煜回来时见过宣王,宣王客气地称呼他一声杨公子。 杨斟恳求宣王放了阿璃,可宣王却怎么也不肯允诺。杨斟没法,只得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宣王爷,这是世子生前留下的另一封信,是给这位姑娘的。您看了以后若还是不肯放过她,那么要杀要剐,随您处置。”他上街寻阿璃,正巧瞧见她被人带去宣王府,事情有些不妙,他只得立即赶回客栈取了萧煜生前留给阿璃的那封书信来,希望能救阿璃一命。 宣王将信将疑的接过,抖开一瞧,却当真是萧煜的笔迹。良久,他将信纸一合,吐出长长一口气,沧桑道:“罢了,你们走吧。” 听宣王这么说,太子妃虽心里不大痛快却也碍于身份不好追究,只得眼睁睁看着杨斟把她带走。杨斟接过信笺,作个揖便带上阿璃告辞了。因受了刺激,还未走出门口阿璃就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宣王年事已高,经历的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后,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一夜间垮了。屏退了所有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的沧桑与苍老流露出一个父亲的沉痛。他眼里泛起了泪光,望着儿子的灵位,颤抖着声音道:“溢儿啊溢儿,为了一个姑娘,你连父王都不要了吗?”说罢,失声痛哭。 送萧煜回来时,宣王追问死因,杨斟不好欺瞒也不好照实说,于是只道是救人而死。从信里头的每字每句看来,宣王明白自己的儿子很爱那位姑娘,如今萧煜已然不在,他又怎么忍心将儿子以命换来的姑娘送上绝路呢?怎么能让他死也不瞑目啊…… “爷爷,我们要去哪啊?”九岁的阿璃眨巴着一对水灵的大眼,望着身侧一位银发老人问。 老者眉目慈祥,同她笑笑,道:“去见一个人。” 阿璃好奇,不明白为何见人非得将自己打扮得男孩子的模样,一双粉嫩嫩的小手拉着爷爷天真的问:“爷爷,那人是谁?” 老者只掠着胡须,语速缓缓道:“天机不可泄漏也。” 后来爷爷带着她去到一座府邸,见到了一个生来便患有恶疾的小公子,他眉目清秀,漂亮极了。 “杀了他,杀了他!” 阿璃正瞧得乐呵,耳边忽响起这样一个声音。她一怔,急忙转眸望去…… 周身冷风习习,她只看见自己手提一把玄色利剑,在一场大雪中,毫不留情地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身体,穿透了。再仔细一看,那个被自己刺伤的竟是萧煜。阿璃心中一急,连忙唤他,可无论她喊的多嘶声力竭,萧煜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见。她只看到萧煜在对她笑,笑着笑着,便消失了。 阿璃心急如焚,可凭她再怎么找,也找不着了。 “萧煜!”阿璃随噩梦惊醒,连衣衫都被汗水浸湿。 阿璃昏厥,杨斟不便离开,一直守在屋子里。此时已是夜深,他趴在圆桌上累得睡着了,听阿璃这一声唤,惊得连忙坐起。几步过来,询道:“小师父,你没事罢?” 梦里的场景,真实的骇人。她不断的回忆,不断的回忆。终于,一个个被尘封的场景又重新被拼凑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她看着自己一双沾满萧煜鲜血的手身子不住的颤抖,她害怕极了,反复喃喃道:“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是我……” “不,那不能怪你,是那赤面尊者控制了你的神智,与你无关。”杨斟安慰道。 谁知当下的阿璃早已失去理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把推开杨斟,抢了把剪刀便要自尽。危急之际,杨斟喊道:“你若就这样死了,如何对得起萧煜?你可知道,那一趟,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赤面尊者,唯有一死才能换你回来。他将自己全部的感情付诸在你身上,不说旁的,只为这份情,你也要活下去。只有你好好的活着萧煜的死才有价值!否则,他这么做还有何意义?” 阿璃不说话,只是哭着。 本是鸳鸯并蒂莲,一朝分离两相隔。比起那牛郎和织女还要苦上千万分。 顿了顿,杨斟递过来一封信来,这是萧煜叮嘱过若非被她晓得了一切,否则便永远不能给她的。他叹口气,沉声道:“这是他写给你的。” 阿璃泪眼模糊地接过信笺,杨斟为她留下一个安静的环境,让她好好地看完那封信,好好地静一静。 思虑再三,终还是写下了这封信。倘若将来有一天,你知道了、看到了,那么阿璃,我只想让你明白,我乃雁堩宣王世子秦溢一事非是有意欺瞒,但无论是萧煜或是秦溢,我的心始终如一。不知是何时起,你的一颦一笑直入我心,我有些无法自拔,只好随心而走。你莫要伤心,能与你共度这些时日我已不枉此生,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看着你,伴你终老。一句话,始终没问出口,在你心里可有我的位置?这也是近来我想得最多的问题,然如今倒也不那么重要了。我只要你一切安好,好好活着,好好珍重。萧煜留。 几日后,阿璃告别了杨斟,离开了雁堩。 杨斟放心不下,本欲跟着,可阿璃只想一个人。临走前,阿璃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她道:“对了小斟,你可认得凌河县的乔郡主?” “乔郡主?”杨斟思索一会,道:“不大记得了。怎么?” “哦。”阿璃应了声。她望着杨斟,想起了郡主的描述的那副丹青‘白衫及地,古琴斜倚’,当年她初见杨斟时,他着的便是白衫。世间能叫一位堂堂千金之躯的郡主爱得如此之深的才俊为数不多,但这又毕竟是自己的猜测,阿璃想想,还是罢了,郡主既已嫁作他人妇何必又让他徒增烦恼。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踱进当日萧煜住过的石室,阿璃想起了往昔的种种,自萧煜来了松山以后,她便多了一个坏习惯,每晚睡前都要过来他这里骚扰一番才得以安心睡去。有一回,她酒后失仪,还差一点…… 阿璃笑笑,却有些酸涩。石洞外面,那个萧煜塑的泥灶仍完好无损的立着,回想当初,他在这里炖粥她便在他身后垂涎,夜里,他们围着石桌观星、聊天,他总会点上一支檀香摆着,再续上一盅茶,而她呢,便在他对头磕果子。 一个梦,终于让她记得一些被她遗忘的事。早在九岁那年,她便见过萧煜。也终于明白,爷爷所谓的有缘人即是他罢,自己学了五年的曲子竟也是为了他。 想他的时候,阿璃便拿出那封信笺览上一遍,以慰相思。从前她太懵懂,而今终于明白,那就是爱了。只可惜,命运捉弄,还来不及告诉他……这段日子,阿璃已经学会了坚强,可这会儿,眼眶又湿润了。 日复一日,她过着同往常一样的日子,那段没有萧煜的日子。也不晓得这样过了多久,有一日,阿璃惊奇的发现山上竟有一个除了她以外的人存在。那人竟吃了她将将烤熟的兔子肉! 阿璃气恼,循着足迹一路追踪至荷塘。 “爷爷!”阿璃惊呼,一面惊诧爷爷竟还在人世。 老头正在塘子里取水喝,闻声侧过身子,抹抹嘴乐呵呵起身道:“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给爷爷好好瞧瞧。”他绕着阿璃转了一圈,掠着胡须又道:“嗯……模样倒是生的好,只是这手艺么,怎的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唉,我那可怜的孙儿哟。”说着摆出一副惋惜状。 阿璃听得迷糊,问:“爷爷,您何时多出个孙儿来?” 只见老头摇头晃脑道:“佛曰,不可说……” 阿璃皱皱眉,对老头的态度煞是不满:“每次都是这两句‘佛曰不可说’,‘天机不可泄漏’。” 老头大笑,随即从腰间取出一颗乌丹递向她,说:“丫头,来,把它吃了。” “这是什么?” “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问题,来来来。”一边硬是将乌丹塞进阿璃嘴里,再朝她喉间一使劲,‘咕咚’下去了。老头颇满意的笑笑,捋捋胡须又道:“丫头,你乖乖地在这等上几年,时机一到,有缘自会相见。”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头一佛袖,阿璃便熟睡过去了。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翻完了那小子的第十世命格,我将命格簿随手丢在一边,就这般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的渡了几日。这一日,我腾云驾雾来到那小子住过的晋玄宫,心想睹物思人一番。我倚在院子里头的摇椅上,仰面望着那颗槐树,惆怅啊惆怅。 这时,隔壁传来几个仙子的嬉笑声,我不由地一阵恼怒,一拍扶手‘蹭’的站了起来。心想,我在这儿凭吊故人,你等小小仙子竟敢明目张胆的毁坏此等忧伤的氛围?嗯,这实在是忒过分了些。 于是,我顶着一头青烟出现在众仙子面前。 “咦,这不是命格司命吗,你的脸怎么了?铁青铁青的,是不是生病了?真不巧,药君这会儿不在天庭。” 我一瞧,不好,这不是华瑛小公主和她宫里的仙娥们么?这女娃娃是那小子轮回之后九重天新添的公主,不过百岁,如今正得天帝夫妇宠爱。我脑子飞速一转,这司命的品阶虽不算大,可好歹也是位上神,本神实则还是颇热爱当下的工作的,若是丢了这职衔那便不大好了。于是我立马堆出一副慈祥的面孔,同她乐呵呵道了几句。 正欲离开,却听那小公主将我叫住,道:“司命,你可晓得东荒的祁灏哥哥他回来了?” “那小子回来了?”我听到自己惊呼出声,更感觉到自己的一双凤眼瞪得颇疼,我伸手揉揉,追问道:“公主可晓得他眼下在哪啊?” 那华瑛皱皱眉,小嘴一嘟一嘟叹气说:“回是回来了,只是听说伤的不轻,是抬着回的东荒山。母后不许我离开九重天,我想前去看个究竟也不能。” 华瑛公主正无聊着,见到我来热情地邀我一道赏花,只是当下,我心里头急着去东荒山找那小子那还有闲情看什么花呀,于是找了个借口溜了。 一路上,我左思右想,依照我的推算,那小子还有一世尚未轮回,可如今,怎的回来了?莫非,这百年来我懒散成性,连修为都退减了?不好,不好,如此可还得了? 眼看脚下便是东荒山了,我捏个咒,落定在那小子屋外。嗬,仙山仙海,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憋足了劲拼命地往里头挤,身后不知是哪位仙友拉了我一把,当日,我二度恼了,没瞧见我这挤得正劳心劳力么?我懒得搭理,继续手脚并用。 “请问您是命格司命吗?” 听声音有尚些稚气,倒也称得上毕恭毕敬,我回头一瞧,是个半大的仙童。见他满脸笑容,我一琢磨,莫不是哪个仰慕本神已久的小仙吧?于是,我干咳两声,理理仪容,和气道:“正是本神。你……” 这孩子力气倒是大的惊人,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这般被他一抽,飞出了人群。再次落定,人已在了屋内。那孩子同我笑笑,跑出屋去。几万年后,那孩子便成了仙界的力神。我有些庆幸,好在当时他尚稚嫩,则然,我的一条胳膊便要遭殃了。 言归正传,当我迈进里屋时,元始天尊、天帝、东华帝君、药君等齐刷刷地将我望着,我在一瞧,连灵宝天尊、道德天尊、长生大帝都赶来了。细一想,也不为过,那小子是元始天尊的宠孙,又立过大功,他渡完劫难回来哪路神仙不来道一道喜,即便只是样子也是要做做足的,譬如屋外头的那些。 东华帝君几步过来,拉着我就往回走,边道:“甚好甚好,司命星君,真没想到你来得这般及时。” 他认得我,我有些讶然。且不顾这些,我伸着脑袋朝前头一望,霎时,心中一热,当真是那小子回来了!我又惊又喜,忙跟帝君道了几声喜,却见他双眉一皱,叹了口气。瞧这光景,像是我道错喜了?我心想,那小子初回天庭,身骨虚弱,也是合情理的,毕竟当日伤的不轻么,只是眼下看来,倒是我料错了。 我上前仔细察看察看,发现他气息微弱,脉象紊乱。我咯噔一下,问道:“这是?” 这时天帝开口说:“祁灏在凡界遇着赤面尊者,遭他毒手。如今七魄虽满,却不得融为其一。” 天帝言语方毕,帝君又道:“幸好司命你来的及时,小儿的命,便交付与你了!” 他说得甚是恳切,我瞧着不大像是要打趣我的,只是,我修为再好,也及不上这里的诸位呀。我这头正犯着嘀咕,那头,元始天尊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替我解了困惑。因我师承溱曳战神,修得是至阴的功,而如今那小子正是需要以我那至阴的修为配合至阳之气,打通浑身被捣乱的气息,好让各个魂魄各归其位,合而为一。 能救他我自然义不容辞,没有这小子,我这日子过得委实无聊。我掂量掂量,眼下耗费一点修为委实算不得什么,权当是为本神的美好将来做些许投资罢了。于是,我同元始天尊、东华帝君努力了一天一夜,索性没有徒劳,那小子终于真的回来了。 当下一激动,我便失控的抽泣了两声。岂知我的一腔情义却在后日叫那小子笑话了好几回,这令我倍感受伤。不过,看在这几坛子久违的葡萄佳酿的面子上,我便不与他计较了。后来,我才晓得,原来当日在凡界那小子是被玄武剑所伤,而当年的一场仙魔之战那小子的七魄之一便隐在了这柄剑内,当下那一剑,正巧刺了个圆满。 而今这小子不在天帝面前待命了,回了东荒山。于是我瞧着这日天气颇好,便同他约在晋玄宫叙一叙旧。谁知他离开九重天数百年,如今回来,天庭依旧轰动的厉害。院内,是我同他喝酒叙旧的场面,而院子外头却是一群仙娥们争先恐后的趴着门缝要见他一见。 那小子还是同当初一样的淡定,举杯一饮而尽,又朝门口轻瞥一眼,玩转着酒杯朝我笑道:“这场面,倒有些似曾相识么。” 想起当年他初来九重天那会儿,我也笑了,再瞧如今的,大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闲聊了一些,那小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道:“我先去一趟银河,回来再同你喝。” 提及银河,我自然晓得他的心思,便顺口道:“定是想那株仙草了罢?” 他望我一眼,大约是惊诧我能如此轻易的猜出他心思了。 我示意他坐下,这才继续道:“别白忙活了,那仙草早不在这了。” 他稍作迟疑,睇我一眼,问:“修成正果了?” 我瞧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欣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说罢,怕那小子为此心生愧疚;不说罢,又觉得对不起那芜菁仙子。我纠结了好半晌,直到那小子催促,我一急,一张嘴将实话不折不扣的统统吐了出来。然,那会儿,本神当真是失口的。罪过,罪过啊。 他半晌没接话,模样有些凝重。认识他这般久,我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些。 他忽然拉住我,求我将命格簿借他一阅。我一愣,这簿子归我掌管,我看看不打紧可他却万万看不得。这若是叫天帝晓得挨天刑事小,若再打入轮回一趟,那便不好了。任他说破了嘴,我心一横,不给就是不给。 求了几遍未果,那小子便懒得同我多说,见他招了朵瑞云便回去了。 本以为如此那小子就死心了,却没想到他竟去了昆仑,启动了天机镜,还盗走药君的一颗追魂丹。得此消息,我心中一凉。才想起,头两日他拎着两坛子葡萄佳酿优哉游哉地恍到我司命府,我见酒眼开便拉着他喝了整一日,我向来酒量颇佳,那天却难得喝得个迷迷糊糊。似醉非醉间,我听那小子问起了当年我为求一坛子好酒直捣姻缘司的事,不好!我赶忙将命格簿取来,怀揣几分忐忑几下翻开。果不其然……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打入轮回尚有重返天庭之日,这擅自撰写命格却是要被缚在华山之巅遭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轰击,这八十一道天雷一旦加身,轻则折去修为,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小子如今身体尚未复原,法力也未尽数恢复,如何能抵挡的了这八十一道天雷呢?自认识他开始,我便一直在为他揪着心,如此下去,我以为我可以同那东华帝君拜个把子,做一做他的干爹了。 我急急招来一朵祥云,忙不跌朝华山方向赶去。耳畔风声呼啸,我估摸着快到了,使个术将面前的一团雾气散去,我一瞧,当真有几个天将押着个人往华山去。等我赶到时,那小子已被缚上了刑架。 他见了我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笑笑,仍是往日里的那副面容同我道:“活了几万岁,还是头一回来华山,曾经以为这里定是草木荒芜,倒不想风光如此旖旎。” 支开了那两位天将,我步履沉重的踱近他身旁,凝神道:“你可知道这八十一道天雷非同一般,你如今的这幅身子骨可是承受不起的。” 头一回见我如此严肃,那小子愣了一会儿,扬扬嘴角却不接话。 一股怒气直冲脑顶,我指着他一通大骂:“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了一个姑娘,你何苦将自己置于这步田地呢?我费尽力气将你从幽冥司拉了回来,难不成是为了让你尝尝天雷的滋味?你个臭小子,去了凡界一趟怎的连这脑袋都变傻了?你以为你篡改了她的命格你们就能长相厮守了?你这分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愚蠢至极的做法。八十一道,八十一道天雷啊,你也不掂掂自己眼下是个什么身子,一旦加身,是要修为散尽、魂飞魄散的。即便她能成仙又如何?你当真以为自己福大命大,几回生死边缘都能挣扎的回来?天刑罢,你拿什么去同她长相厮守?” 大约是我太过激动了些,这十几万年里头不曾开口骂过一个仙人,还骂得这般手舞足蹈,于是几尺之遥的天将们愣愣将我这位上神望着,瞧模样还未收过神来。我略显尴尬,抬眼之际,半空上雷神已经做好了执刑的准备。 对面响起那小子低沉的声音:“当日她能为我剔仙骨,如今我为她折一点修为算什么?你不必忧心,我受得起。” 我注意到他的一双眼睛全无波澜,丝毫不惧,甚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不由地,心头爬上一丝感慨…… 本还有些话未说全,可时辰一到,雷神便催我速速离去,我拧拧眉,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这种罪,于是长出一口气只得驾云万般无奈的离开了华山。因我知道,他再得天尊宠爱,也无法破了天庭的法制,也因他生在皇族,执起刑来更放不得水。 之后的事,与我料得稍好上一些,令我十分欣慰。 那小子全凭意志为自己存下一口气,可一身的修为却散尽了,眼下与凡界的普通老百姓却没什么两样。只是凭着那一副身子骨还能活下来的,他也委实是个人才。 他在东荒山昏睡了百来年,就在他受刑的第二日,那位被他篡改了命格的阿璃,也就是当日的芜菁仙子再一次度化成仙了。她如今被唤作佛云,给了个元君的品阶,在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坐下听禅修道。彼时,魔界的赤面尊者行迹败露,天帝派遣几十万天兵将其围困北海之南的陀脉山大战了几十回合,天兵折将惨重,终还是元始天尊赶来亲自将他擒获,并将赤面尊者的元神同七绝琴一并摧毁。三界从此太平。 百来年间我只同那佛云草草见过几回,她自是不记得曾经的那一段仙缘,也不记得了我这位指点过她的司命星君。后来与她娴熟起来,是在她同那小子大婚之后。我依稀记得,他们成亲不久佛云便怀了孩子,自那时起那小子便将我抛诸脑后,几百年都不来九重天同我喝上一杯。 有件事,本上神一直不大愿意对外人道的。咳咳,我悲切切的仰头望天,本上神流年失利,一个不留神栽进了南海的那朵奇葩手中,一个不留神做了南海水君的第二十七任东床快婿。这快婿,做得我委实窝囊。眼下就连屁颠屁颠的小娃娃都拿这事教育本上神我,忒没面子。 “唉。”那东荒的小主人同我挨边儿坐在石阶上,一双圆鼓鼓的手托着一对粉扑扑的腮帮子,瞥我一眼,满是感叹:“唉,你说你,都十几万岁的高龄了,怎的还做不到坐怀不乱呢?真真叫人惋惜啊。” 我愣了好半晌,竟支支吾吾地接不上话来。这小子,竟比他父君还胜上一筹,左右不过三四百岁,竟知道如何挖苦我这个十几万年修行的上神了。我不禁哀默。 那头,祁灏搂着佛云朝我这边过来,身边的小子刺啦一下站起来,癫巴癫巴地迎了上去,糯着嗓音喊着‘父君娘亲’。成亲这么久,二人一如初入情网时那般甜蜜恩爱,瞧得我不免悲由心生。 祁灏如今已承了他父亲的职,做了帝君,而佛云自然是他名正言顺的帝后了。如今他公事繁忙,要见上一回也不大容易,加之本上神我眼下也是拖家带口,有妻有女,行事也不大方便。 那小子将我拉到一旁,避开了他们,压低嗓子问道:“如何?” 头几日,这小子托我查一查当年被他改了命格的真正佛云的下落,他大约有些愧疚想弥补弥补,毕竟断了人家的一世仙缘。我买了个关子,不想那小子却拿葡萄佳酿来要挟我,我一权衡,只得如实道:“芜菁就是佛云,佛云就是芜菁。” 那小子在对头眯着双眼瞧我,看这样有些不大相信。我急忙辩解:“你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回司命府一趟,我保准将簿子给你瞧个明白。” 果然,那小子当真不信,当真随我去了趟司命府,当真翻了命格簿。他将簿子递还我,抚额沉思许久,忽地狂喜,道了句谢便直奔他的东荒了。 本上神十分无奈,端的是玉树临风的貌,行的是风流倜傥的品,怎的生出个女儿却是这个形容?我的世界又只剩下了灰暗。重重的朝摇椅上一坐,以一颗平静之心等待那两朵一大一小奇葩的出现。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此前受过八十一道天雷的,在仙界仅有一人,乃是十几万年前的一位远古战神,传闻也是因情爱这档子事撂下了祸根,被当时的天帝施以雷刑,一身的好修为折去了一半。近观当下, 祁灏凭当时的那副身子骨却还能活下来,这在四海八荒里一度成为热议的话题,云云不过几类,有人道是天帝放水,也有人道是祁灏仙骨卓卓委实不一般。 虽是有幸存了一口气在,却也结结实实地散尽了他一身的修为。沉睡了一百年,东华帝君每日都去渡他一点仙气,直到他将要醒来的头几日上,照顾他的仙娥们偶尔能听见他几声呓语,隐约辨来是个姑娘的名讳。纵然沉睡百年,他依然能读懂自己的心,依稀记得那个刻在心间的名字。 受刑前,他使术将自己的心脉护住,不求全身而退只求留下一口气在,这样他便还能再见她。要受完八十一道天雷委实有些漫长,他怕阿璃在凡间等的太久便求着雷神一记紧接一记,连个喘气的间歇都不曾留有。他的修为大不及往时,不过才受了二十多道他的术法便失效了。 祁灏篡改命格之事被天帝压了下来,除了几位尊神还有掌管命格的命格司命,旁的人只知道祁灏触犯了天规,却不知个中原委。 阿璃独自在山上住了几年,那日她同往常一样,烤了只野味兀自在石洞前饱腹。彼时正是晌午十分,原本爽朗的天气刹那布满乌云,并不下雨,只是雷声一记接着一记,尤其贯耳,整整一个半日。阿璃粗粗一数,约莫七八十记,这委实是千百年间难得的诡异气象。 一年后,仍是石洞前。这天,阿璃将将睡醒,正欲出洞活动活动筋骨,面前半空上忽然出现一道天梯,如白玉一般透亮。阿璃上前端详一番,头顶射来一道金光将她整个笼罩住,她心下好奇,这场面见所未见。脑海中莫名冒出一句话:丫头,你乖乖地在这等上几年,时机一到,有缘自会相见。当年她分明记得见着了爷爷,可恍惚又觉得是在梦里,只是那一句话她格外记得清晰。于是怀揣一颗好奇之心,她提提裙摆一步一步爬了上去。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像是没有尽头,累了便歇息歇息,歇息够了又继续往上走,如此反复着。 终于,那金光越来越强,令她几乎睁不开眼了。 ‘咚’…… 阿璃循声望去,面前是一座煞是庄严的大殿,她一怔,殿里立着百来人,皆是毕恭毕敬的,看模样有些森严,阿璃只觉不便多做耽搁,拔腿便要走。身后追赶来的一位仙娥将她拦住,道:“仙子留步,仙子留步。” 阿璃疑狐着回头,就看见那位姑娘在冲自己笑,再一细看脚下竟是云雾缭绕、雾气腾腾的,像是踩在云端,如幻境一般。阿璃越发迷茫了,伸手掐了自己的脸,“哎呀,会疼。”她暗自道。 仙子扑哧笑了,向她稍作解释,阿璃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只是讷讷的点头。仙子一挥衣袖,替阿璃换上一套月牙色的素衣,还领着她去参拜了端坐在正前方宝座上的东华帝君,说是每一位新列仙班的神仙都必须先参拜这位帝君。按着那位仙子教的礼数,阿璃果真三步一叩跪到了东华帝君面前。帝君宝相庄严,是出了名的冷面上神,阿璃只偷觑一眼便不由的打了个哆嗦。 众仙颂起了梵音,帝君施个术在她额前一扫,为她脱去凡胎列入了仙籍。那一霎,阿璃放佛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后来,她又被带去三清境,参拜了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元始天尊。当日阿璃不敢直视这三位尊神,事后才发觉这位元始天尊像极了自己在凡界的爷爷。 莫名其妙地,天帝将她许配给了东荒山上,那位初来九重天时她参拜过的东华帝君的儿子。阿璃的心早已给了萧煜,哪里还能嫁给别的人?事实上,她并不想做什么神仙,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结下的仙缘,都说神仙逍遥自在,可对她而言这简直是一种刑罚,一百年了,她对萧煜始终念念不忘,每每想起依然隐隐作痛。只是,她一个小仙还是新人,他们不管不顾,不由分说的直将她推进了花轿,连一个说不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身在花轿,阿璃仍在猜想萧煜如今会在哪儿呢,是否轮回之后也在凡界娶了别人?她在心底勾勒出他的轮廓,想象着,若新郎是他,多好啊。 东荒山上热闹了整整一天一夜,一众仙友硬是赖着不愿离开,非要学着凡界的习俗闹什么洞房。阿璃坐在喜床上,外头的一字一句听得真真切切。想必是仙友们送他过来了吧? “今夜多有不便,大喜之日不宜误了良辰,今日还要多谢各位仙友的浓情,我们改日再叙诸位且回罢。” 只听屋外祁灏下了道逐客令,不深不浅,不轻不重的恰到好处。还有那声音,却同他有些相似,阿璃心尖一颤不免有些晃神了。‘吱呀’,房门自外头推了进来,闹哄声也散尽了。祁灏的脚步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阿璃一紧张一双手就止不住的瑟瑟发抖。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紧接着床榻一沉,阿璃知道他坐去了她身旁。他周身有些酒气,新郎官儿么难免多喝一些。 温温润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他关心道:“东荒的天气不比天庭那般温和,冷了罢?” 阿璃僵硬着身子,摇摇头。眼前的视线开阔起来,阿璃知道是他在掀盖头了紧张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想要这个洞房花烛夜。祁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一扬手,红盖头飞得老远,恰恰落在一侧的灯罩子上头。视线开朗了,光线却黯淡了。阿璃只扫了前方一眼,便又垂着头不说、不动。 祁灏伸手托起她的脸,温柔道:“为何不看看我?” 阿璃心想,看看便看看吧,左右少不了一块肉。抬眼间,她万分惊诧地整个人僵直在那里。这莫非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吗?他、他……她猛地捂住起伏的胸口,想令自己平静一会,岂知那祁灏却已俯身过来,凑到她耳畔轻轻柔柔地唤道:“阿璃。” 这一声唤,唤得她是浑身一颤。颤着嗓子说出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萧、萧煜。” 祁灏将她抱得很紧,在脖间印下数吻,一路吻至耳根双唇低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且沙哑:“是我阿璃。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她鼻尖一酸,仿佛受了千万般委屈一下子释放了出来。三两下推开他,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一边捶打他的胸口埋怨说:“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你就是萧煜?” 他散尽了修为又沉睡了一百年,如今醒来身体虚乏,阿璃眼下修为不差,被她这么猛地一推,他往后一仰肩骨重重地撞上了床栏,有些吃痛。于是一把握住朝自己胸口砸来的蹂夷,实言道:“我如今受不起你这般大的力道,你容我歇上几日再给你出气,可好?” 方才没有大多注意,这会儿看来,他的脸色果真不大好。泪水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泪眼朦胧的望着他,抚上他的脸,边抽泣着问:“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祁灏笑笑,说了一句‘不碍事’便朝她贴近,为她一点一点的将泪痕吻净,终于留连在两瓣芳唇之间迟迟不愿离去。这一夜,春宵苦短。 一日,祁灏带她去了趟玉清圣境,一向在外云游的元始天尊难得今日回来了。 他将阿璃领到元始天尊跟前,阿璃这才知道天尊竟是祁灏的爷爷。当下她忽然觉得高高在上的天尊倍感亲切了。殊不知,天尊瞅瞅四下无人,竟卸下了一脸尊神的庄严宝相同她乐呵呵道:“丫头,做了神仙就不认得爷爷了?” 阿璃张张嘴,内心有些澎湃。半晌才道:“你是阿璃在凡界的爷爷?” 天尊一张老脸乐得红光满面,掠着胡子道:“然也,然也。祁灏乃是我的孙儿,你这丫头与他有夙世因缘早晚都是要唤我一声爷爷的,我不过是将它稍稍提早一些罢了,一家人早些熟稔熟稔也不为过嘛。” 当年佛云还是银河畔边的一株芜菁仙草,那一场战斗祁灏负伤甚重,散去的仙气恰巧被佛云吸收,这便无形当中助她早日修得了正果。后来佛云位列仙班,天尊从她的身上察觉出了那股不属于她的气息。一切皆是缘,夙世姻缘。 不久,阿璃便怀了孩子。起因全是祁灏亲自下厨为她煮了一桌子的美食佳肴,阿璃向来嘴馋即便修行千年仍是改不掉这个毛病。那会儿肚子隐约有些不大舒坦,恰巧药君府上的弟子来东荒串门,祁灏找他把了把脉却说是大喜了。这委实把祁灏激动坏了整天小心翼翼的随侍阿璃左右生怕出个岔子,如此过了两百余年,一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降生在东荒山上,阿璃也因此成为四海八荒里头孕期最短且最幸福的一位娘亲,三界六道任谁都没享受过连去个茅房还有丈夫在茅房外头守着的日子罢? 祁灏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松儿,是为纪念同他娘亲阿璃在松山相遇的那段光景。松儿的一张小脸长得极好,像极了他的父君祁灏。许多仙友见了都说是张惹桃花的脸。阿璃深受其苦更是深知其苦,偌大一个仙界思慕着祁灏的女神仙们比比皆是,一个不留神便会叫她们钻了空子。阿璃为此担忧了许久,也是体恤未来儿媳,有一日同他父君商量:“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作防备,深刻教育教育,以免你那宝贝儿子日后到处留情惹债,你也晓得的四海八荒里尽是些熟人,娶了这个负了那个,或者娶了那个负了这个,都是说不过去的。” 小松儿正同他父君练琴技,听娘亲这么一说,吓得‘嗖’一声窜去父君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拉扯着他父君的衣衫道:“父君,娘亲想做什么?” 祁灏抱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满是疼爱,沉吟一会儿,淡淡道:“惹不惹桃花在于品性,总不见得被人看上了就算负了她罢。”顿了一顿,又似笑非笑的补上一句:“我这几万年里头,也只折过你这一朵桃花。” 门口处一片衣角摆动。修行了这么久阿璃也再不是当日松山上那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傻丫头了,余光轻瞥,学着祁灏的不动声色道:“正经的桃花倒是没什么,只怕冷不丁的遇着几枝出墙红杏,在昏暗的夜里却要特别小心才是,别让那花枝划破了衣裳。” 屋外的一双眼睛顿时黯了一黯。 阿璃知道,那必是杻阳山鹿蜀之王堪兲的幺女儿莫伊,鹿蜀族唱歌唱得妙,而最妙的那个便是莫伊了。据说在数千年前被祁灏所救,此后便委身东荒做了名侍女。近来阿璃发觉此女行径不大规矩,总像颗苍蝇似的叮着祁灏,虽只露出个苗头却也需掐之永绝后患。心里正盘算着找个缘由将她送回杻阳。 一日夜里,祁灏带着松儿躺在屋顶看星象。那时松儿将满一千岁。他躺在父君身旁,是个半大的小伙了。他父子二人关系颇好,松儿有什么心里话从不瞒着他父君,这日,他满心惆怅的问他父君道:“父君,男孩子长得好是不是也容易招蜂引蝶啊?” 祁灏一听笑了,仔细想来近几年上东荒仙娥们的人数呈直线下降趋势,导致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于是扬着嘴角沉吟道:“大概吧。” 松儿学着他父君的模样一双手枕着脑袋,啧啧称叹道:“司命府上的女儿当真是朵奇葩呀。” “哦?松儿不喜欢那样的女孩儿?”祁灏问道。 松儿不假思索的否决道:“自然的,孩儿可不是命格星君。” 祁灏轻笑几声,他晓得九重天的那位小公主也追得松儿颇紧,于是问道:“那么华瑛呢?松儿可喜欢她那样的?” 这回松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望着父君,匪夷所思道:“父君是想做松儿的表哥,还是想让松儿做父君的表妹夫?” 祁灏唔了一声,假作思考状道:“或者,父君可以做天帝的亲家呢?” 松儿一听忙不迭爬起来,摇着父君的手臂直呼不要。松儿年纪虽小却对人生体悟的甚是深刻,他对父君说:“松儿以后要成为天界最强大的战神,一个男人光是长得好有什么好,要像父君一样做四海八荒里的大英雄这才光彩。嗯……若是父君和娘亲执意要松儿讨个老婆回来的话,只要不是九重天上的,能洗个衣服煮个饭的也就成了。” 后半句同他父君当年在九重天对命格司命说得是一模一样,祁灏愣了两愣,这,委实不可思议。 全卷完 本书来自www.www.sxcnw.org知音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更新免费小说全本下载WWW.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