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八月的希腊,克里特岛。   蔚蓝的爱琴海,艳阳悬崖沙滩。   在远离人群的一处断崖边,站着一双年轻的男女。女孩子拥有绝艳容颜,黑色长发天然卷曲,被海风吹拂得在空中飞舞,仿佛象是有着自己的生命一般,她的皮肤因着日晒而形成健康的蜂蜜色,散发着少女才有的迷人光泽。白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与略深的肤色形成强烈对比,令得她在娇俏之外平添了三分狂野的明艳。   男孩子有着饱满的额,浓眉,直鼻,丰满的唇,英俊得象是桑特里尼岛壁画上的拳击少年。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漂亮得简直似一幅写实主义的油画。   可是,本应唯美的画面,却被两人脸上的表情破坏殆尽。   女孩脸上有冷冷的怒颜,英挺浓长的眉挑得高高的。   男孩子则一脸的嬉笑和无谓,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你别忘了,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你要置她于何地?”女孩有一管软糯性感的嗓音,就算是处在盛怒之中,仍不见尖锐凌厉。   “那又怎样?我们都年轻,对家人安排的利益联姻都不满,难道要教我为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而放弃追求我喜欢的女人的机会?”男孩不屑地嗤之以鼻。“男欢女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对你或者是,对我却不是。我不是随便的人。不介入别人的感情是我信守的原则之一。我不想追究你以晓荷的名义把我骗出来的事,我也不会向她多嘴。可是,如果你再试图叫我背叛我最好的朋友,我会向她拆穿你的真面目。”女孩说完,转身就想走开。   男孩却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去。   “你以为晓荷是信你还是信我?如果不是我出钱,你能到希腊来?只怕晓荷会以为你看中了我家的财势,故意背住她勾引我不成,恼羞成怒,所以挑拨是非罢?”男孩露出狰狞嘴脸。在女孩子间他一向吃得开,就不怕搞不定一个一脸狐媚的小女生。“跟我有什么不好?”   女孩奋力摔开他的手,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对他眼里燃烧着的欲火起了戒心。   “我不是你一贯玩弄的女生,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是怎么在晓荷面前做人的,我唯一想的是,从今以后,我会彻底唾弃你。”   “是吗?”男孩眯起眼,缓步逼近她。“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唾弃我,我又怎么能教你失望呢?反正我终是要被你厌恶的,不妨让你唾弃个够罢。”   女孩看懂了他眼内阴狠的闪光,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几步。她左右张望,希望有人经过,适时解救她于困境。可是--   “不会有人来救你,这儿是岛上最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凑巧经过。别再退了,难道你宁可摔下去,也不愿意到我的怀里吗?莲恩,别再抗拒我。”   女孩已经退到了断崖边缘,再后退,摔下去,就是暗礁遍布的海岸了。   她微笑,反而镇定了。娇艳的脸上浮现讽刺的冷笑。   “你说的没错,我宁愿掉下去,也不要到你肮脏的怀里。”   她垂下眼睫,海风将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脑海里不期然竟浮现古代烈女为保贞节而殉死的画面。   “你骗不了晓荷一生一世的。”   说完,她在男孩反应不及的错愕眼神中纵身跃下百多英尺高的断崖。   男孩愣了一秒,立刻奔过去向下望。他只是想拥有她,占有这个让许多男生垂涎的美丽女孩,他只是想在别人把她抢走前,抢先得到她。   他的手段或者卑鄙,可他从没想过会害死她。   他害怕了,他虽然很顽劣,却没有闹出过人命。可现在--   他返身往海滩方向跑,想甩开脑海里那道一跃而下的曼妙身形。   对不起,莲恩,我从没想过真的要伤害你!   对不起!   天,仍然那么高,海,仍然那么蓝。   只有风,轻轻地拂过叹息……   第一章   碧海蓝天之间,是一艘白色的小型豪华游艇,一个老者坐在船头悠闲垂钓,旁边一个健美男子站在他的身后观钓,一脸难掩的不耐。   “爷爷,你坐在这里钓了大半天了,连一条鱼也没有钓到,不觉得很没效率吗?想吃鱼,到市场去买就好了。还是,您老人家想效法姜太公,端坐钓鱼台?”男子有一身好看的麦色皮肤,穿着水手服的样子比君子杂志上的模特还要漂亮。   “非圣,钓鱼呢,志不在鱼,而在境界。”老者慢条斯理地说,不在乎孙子略带嘲笑的语气。“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讲求效率、争分夺秒的,你就耐心陪着爷爷,顺便培养一下你的耐性。”   “爷爷!”单非圣啼笑皆非,出海的主意是他提出来的,大家也都同意了,想不到大哥到了海上,没多久就抱着电话回船舱去和女朋友聊电话去了,爷爷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潜水,勒令他不得下海,他只能傻呆呆地陪老人家钓鱼了。   “小孩子不要太浮躁,做事不妨沉稳些,说不定就会等到惊喜哦。”   单浩尘适时地点醒孙子。他们单家,世代都是从文的仕子,到了他自己这一代,家道中落,虽然家里的长辈教他读书识字,却实在没钱供他读中学升大学,他不得不年纪轻轻时就出外工作,挣钱养家糊口,后来做了跑船的船员。   中年的时候,他用自己攒的资金,开始创业,做运输生意。他有文化底蕴,又扎实肯干,终于闯出一番新天地。两个儿子也争气,学成之后,都成了他事业上的左膀右臂。现在,单家已经是海上运输的一方霸主,事业遍及全球。   而他,也终于可以趁闲暇时候,带着两个孙子出海游玩散心,顺便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他担心两个孙子因为父亲长期忙于工作,不能顾及到他们而养成一些不良的品性。不过,观察下来,长孙非神是个精明能干的孩子,只是花心风流了些。但,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要不是败家子,他也不会横加干涉。小孙子非圣,个性有些火爆,是个十足的阳光男孩,心地善良,却有一张利嘴,好好琢磨一番,也是大将之才。现如今,他唯一不放心的,反而是二儿子了,年近四十岁了,尚是单身,无儿无女的,伤脑筋啊。   “爷爷,有鱼上钩了!”非圣突然叫,把他自冥思之中唤醒。   他一看,果然,连忙握紧手中的海杆,收线。   非圣则探头到船舷外去看钓到了什么鱼。   “呃--爷爷,咱们好象是钓上来一条美人鱼……”大出非圣的意料,鱼钩上挂着的,既不是鲨鱼鲔鱼,亦不是任何一种海洋生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祖孙两人合力将浑身湿淋淋的女子从水里捞上来,平放在甲板上。   “她还活着吗,爷爷?”非圣俯身查看双眼紧闭的女孩。“看上去惨不忍睹,浑身上下都有明显的擦撞伤,啧啧!”   单浩尘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中指,轻轻搭在女孩的颈动脉上。   “不妙啊,已经失去脉搏了,可是皮肤上还有温度。”他皱眉,她看起来才堕海未久,也许还有救。“非圣,去船舱里拿急救箱!”   “Yes,sir!”非圣大步跑下甲板,钻进船舱里去了。   “Saint,你跑起来,声音就象哥斯拉。”单非神抱怨地挖挖耳朵。   “爷爷钓上来一条美人鱼,我们正在尝试看能不能把她救活。”非圣在工具柜里找到他所需要的急救箱,一刻也不耽搁地又往甲板跑。他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当急救先锋,兴奋死了。   美人鱼?二十五岁,正风流年少的单非神,眯起狭长而美丽的幽魅眼眸,一手抚上下巴。弟弟非圣二十一岁,童心未泯不希奇,可是已经七十岁的爷爷,不知见了多少的风雨,应该不会由着非圣胡说八道才对。美人鱼,恩?听上去颇有趣呢,不如他也上甲板掺和一脚,凑个热闹也好。总胜过呆在下面无聊到半死。   心动不如行动,他也跟着走上了甲板。   然后他看见爷爷和弟弟都跪在一具“尸体”边,正忙着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   “检查病人,充电。检查病人,准备。电击!”   非圣一边按照便携式起搏器的说明书,一边给落水昏迷的女孩进行急救。   “爷爷,还是不行,我已经用到350焦耳了。”非圣沮丧得想放弃了。原来急诊医生、海滩救援队员难为啊。   “笨蛋,你光这样是不行的。”非神出声,一屁股挤开丧气不已的弟弟。“要这样,看我的。”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针织T-shirt,卷成一团垫在女孩颈下,俯下身,一手捏住女孩的鼻子,一手托住她的下颚,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然后双手交叠,按压心脏。野外救生训练上是这么教的。   “来啊,美人鱼!来啊,加油!你可以的,别放弃,你一定可以的!”他喃喃自语,鼓励着她。“快醒过来啊!你的人生还才刚开始,你的王子还等在他的宫殿里,你不可以就这样化成泡沫。加油!”   没人知道他这样反复做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久。   终于,女孩胸腔震动了几下,口鼻里呛出水来,连连咳嗽了数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欢迎回来人间,美人鱼。”非神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被救了,这是她的第一个意识。   她被一个俊美得有些邪恶的男人给救了,这是她的第二个意识。   她不想回去面对晓荷他们,这是她现在最强烈的念头,她决不能回去!   单家的游艇在高速返航中,她被安置在甲板上,因为她有骨折和内出血的现象,单浩尘认为不宜移动她。所以他们在头下枕了一只急救枕,鼻孔中插着氧气管,又替她支了一柄巨大的遮阳伞,抵挡海上强烈的日晒,以免她已经伤痕累累的皮肤再添多一个灼伤。   非圣去了驾驶室掌舵,单爷爷则去打电话联系医院,以便安排一靠岸就能立刻送她进医院进行全面的救治。   非神则留在她身边照顾她,同她讲话,以激励她的生存意志。   “我是单非神,你要记得我哦。我那个喜欢故做高深的爷爷把你从海里钓了上来,我那个鲁莽的弟弟单非圣则企图用350焦耳把你电活。而我,吻醒了公主。”他似笑非笑地介绍,“你呢,美人鱼?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又怎么会落海的吗?”   她看着他,如果告诉他自己是谁,以他们的富有看来,一定会很快查到她的入境记录,进而查到她的落脚处,联系到她的同伴。可--她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   “你想不起来,还是不想说?”非神轻轻道出他的观察结论。她虽然看上去虚弱狼狈,可是眼神并不涣散迷离,正相反,她拥有一双极之美丽清澈的大眼,仿佛会说话一样晶莹闪烁。“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叫你--小非好了,你不是你哦。”   “我--是自己跳下海的。”她苦涩却清晰地说。虽然她还不至于自负地说是天妒红颜,但是命运对她的残酷,让她明白,人对自己必须诚实。她根本就应该顺应理智的警告,不参加这一趟希腊之旅,可她拗不过晓荷,最终,还是来了。而结果,是她跳崖跳海以求清白。宁死,她也不想让人戳着她的脊椎骨说她勾引朋友的未婚夫。   非神只手托住下颌,细细端详她的脸,过了一会,他笑呵呵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到她的伤口,象是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如果忽略你脸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刮伤,你看上去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呢。”他眯眼,掩去凌厉的眸光。她十分年轻,绝不超过二十岁,衣着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并且经过一番折腾已经破烂不堪了,可是仍然看得出她穿的很得体。年轻貌美的小女孩,理应不是为情所困,跳海寻死的人才对。   伤?她知道自己受伤很严重,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所以她自获救的那一刻起,从未考虑过脸颊上隐隐的疼痛,经他一提,才知道,她的脸,只怕是毁了。但--   “看上去很恐怖?”她轻轻问。   “别担心。”非神立刻安抚她。“等到了医院,一经诊治,保证你马上又美若天仙。”   她的眼里浮现笑意。“没关系,丑一点也无所谓。钟楼怪人丑则丑矣,但至少有一颗美丽无匹的良善之心。”她不介意当一个现代钟无盐,丑便丑罢。这样就不会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命犯桃花不见得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所以,毁了,就毁了罢。   非神挑高眉毛,他对小非越来越好奇了,一般女孩子听见自己面皮受损,哪怕长个痘痘,破个皮,都要大呼小叫,紧张个半死。小非却只是淡淡带过。他怀疑,要不是她受了伤,她或者会耸耸肩,一摊手,表示“随便好了”。   “这怎么可以?!”非神提高声音。“你被我爷爷钓起,又被我那个笨蛋弟弟电击了好几次,最终被我给救活,我就不能任你象个破芭比一样回去,一定要让你焕然一新。我单非神向你保证。”   她眨了眨眼睛。他是太善良太天真,还太热心太鸡婆?难道他不知道他完全不必替她操心后续的事宜吗?她,不想欠他们太多,因为她还不起,一如她对晓荷。   “啊,靠岸了。”他没有注意她的表情,而是起身招呼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把她小心翼翼地移上担架,然后再次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别担心,你先去医院,我们随后就跟上,不会扔下你不管。你要加油,不要说什么无所谓的话。乖,恩?女孩子最要紧就是颜面了。”   目送救护车驶离,单浩尘拍拍长孙的肩。   “走罢,一边开车一边讲给我听。”   “大哥对付女人最有办法了,就算失去记忆,都难不倒他。”非圣趁机拆哥哥的台。   非神沉默,小非不是一个听了花言巧语就会卸除防备的人,正相反,她的戒心很重,就算是对住救命恩人,她也不会敞开心扉。   觉察孙子不同寻常的沉默,单浩尘徐徐摇头。   “这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你不要小看他们。一种是看上去其貌不扬平凡无奇却聪明非常,另一种是看似艳冠群芳胸大无脑实则智计深沉的。”   “小非原本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非神轻轻地说。   “小非?”非圣怪叫一声。“原来她叫小非啊?”   非神冲弟弟翻个白眼。“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她是自己跳下海的。我又不能‘喂’来‘喂’去的,所以就擅自做主替她取了个名字。小非不是很别致吗?小小的不是,多么特殊。”   “是焉,非焉,大哥,你不怀好意,是不是?”非圣问。“你该不会以恩人的身份,要人家以身相许罢?”   “喂,Saint,我不是来者不拒、类型不拘的好不好?即使我真的心怀不轨,也会等到小非恢复健康之后才提议。所以,臭小子,你的思想太邪恶了。”非神伸手敲了弟弟的头顶一下。   “爷爷,您不觉得非神的表情很邪恶吗?”非圣转而向爷爷告状。   单浩尘拍拍孙子的脸颊,这次带两个孙子出来度假,毕竟是对的,很轻易就让他发现非神非圣两兄弟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是心地都很善良,绝对不会发生兄弟阎墙之类的事。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从他们对待救上来的女孩子的态度看来,将来他们都会用心对待他们重视的人。   赶到医院,单浩尘立刻约见医生。   “情形不算最坏,她虽是从高处堕海的,竟然只是右腿胫骨骨折的生还,应该是奇迹了。遗憾的是,她脸上的伤,估计在她被海流卷起时在海礁上擦撞造成的,又在海水中浸泡过,恐怕日后会留下较明显的疤痕。不过好在,现在医学科技昌明,整形手术不过是小菜一碟。至于是否有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则还要观察数日。”医生庆幸之余,颇觉遗憾,那女孩子,美得让人屏息。   “请务必治好她,安排头等病房和专业护理人员。”单浩尘郑重拜托。“现在可以去看她了吗?”   “当然。”医生同意。   当护士带他走进病房时,单非神与单非圣已经陪在女孩的床边,正在讲笑话逗她开心。   “丈夫对妻子说:我的审美观与众不同,一般人认为美的,在我看来都挺丑的。而一般人认为是丑的,我却觉得很美。那妻子就问丈夫了:你是怎么看我的呢?丈夫毫不犹豫地说:亲爱的,在我的眼睛里,你当然是最美的了。”非神笑眯眯地讲,“怎么样,小非,这个笑话有趣罢?”   “烂笑话。”非圣一边削苹果,一边不以为然的说。“小非,听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女孩轻笑,以避免牵动伤口。   “我觉得那个女人的丈夫很好很可爱啊。”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听上去令人不忍反驳她。“美女当前他也会不知不觉哦,他老婆在他心目中,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做他的老婆,一定很幸福,他不会嫌弃她丑。”   “小非,你被我大哥洗脑了,他彻底颠覆了你的审美观,这不利于你欣赏美好的事物,会影响你的康复。为了你的健康,我要把你和他隔离。”   “Saint,小非可是我救活的,所以她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大哥,是我发现她的。”非圣也不甘示弱地反驳。   “小子们,是爷爷我把她钓上来的。所以,她现在归我管。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统统回家去,让她好好静养,每天不到探访时间不许来吵她。还有,不许你们灌输给她一些奇奇怪怪、有的没的东西。”单浩尘出声阻止两个孙子在病房里争夺所有权。   “是,小的们这就告退。”非神起身。“小非,明天我带记号笔来,在你的石膏上签名。我们争取破掉Saint的纪录怎么样?他去年爬山跌断腿,拆石膏那一天,上面数出十八个签名哦。”   “大哥!”非圣吼了一声。“如果不是为了救你那个花痴女伴,我会骨折吗?!”   吼完了,他意识到自己仍身处病房,连忙又压低声音向女孩说:   “小非,明天见。”   等孙子们都走了,单浩尘坐在了刚才非神坐过的沙发里,仔细观察女孩的气色。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赞许。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正气,对住有钱的救命恩人也不见太多的巴结奉承。   “我这两个孙子,年纪相仿,素日无聊,凑在一起,就喜欢斗嘴解闷,让你笑话了。”   “不会。我很羡慕他们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情,他们的感情很好。”   “怎么,你是家中独女?”他淡淡问,趁她眼内的戒备稍减的时候。   独女?她想挑眉,但记起自己受伤的脸,忍了下来。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小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前。”   单浩尘十分讶异她语气里的调侃,虽然由她令人酥软的嗓音说来,更象是委屈的低语。   “想不想告诉单爷爷,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自己跳海轻生?”   她的眸光闪了一闪。闪过太多复杂的情绪,沧桑得完全不符合她如花的年龄。   “单爷爷晓得让你回忆,可能会很痛苦。可是,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她轻轻地叹息。萍水相逢,可是单家祖孙三人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帮助了她。她愿意相信他,相信一次人性。   “我参加学校组织的假期研修之旅,同行的,有我最好的朋友,还有一位学长和其他修同一科的同学。然后,那位学长用我最好朋友的名义把我约了出来,意欲对我不轨。我既不想让他得逞,更不想背叛朋友,所以就跳海了。”   单浩尘大是意外。这小女孩,竟然是如此的性烈如火,宁死,也不愿意苟且偷生。他不是不欣赏的。只是,这样的性子,在现在这个功利市侩的社会里,恐怕会撞得满头罢?眼下她这一身的伤就是明证。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心思转动,已经有了计较。   “我不知道,也许会回去罢,毕竟那里还有我的生活。”   “如果你的学长又来骚扰你呢?”   “这--”她垂下眼睫毛,语气嘲谑不屑,“这张引起所有烦恼的脸皮已经毁了,想必,他也不会再来纠缠了。”   “有没有想过,干脆就从此离开,开始新的生活?”他开始一点一点为她打开另一扇人生之门。   “离开?”她不解,掠过眼底的是深深的落寞。“虽然天地之大,然何处是我家呢?”   “单爷爷有一个提议,你不妨考虑考虑。”他伸出手,握住她没有吊补液的手。“你不用着急答复我,先仔细地想一想再说。我的提议是--留下来。单爷爷家到了非神非圣他们这一辈,一个女孩子也没有,使得这两兄弟活泼有余体贴不足。你不如留下来,做我的孙女,他们的妹妹,也让单家多一个可以炫耀的女孩。哼,我那几个钓友,时时向我炫耀说孙女如何如何的贴心云云。只要你来当单爷爷的孙女,一定比他们的孙女更体贴。”   她眨了眨眼睛,想将酸涩的泪意挥去。眼前的老者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真的吗?他要给她一个家吗?她是不是在做梦,等她醒来,一切就都会消失,不复存在?   “你安心养伤,慢慢考虑,等到你康复的那一天,我再来听你的答复,好不好?”   第二天,探病时间一到,单非神和单非圣两兄弟就结伴来看望她,还给她买了花与小说。   “来、来,小非,让我在你的玉腿上留下大名。”非神执着一支天蓝色记号笔站在她床尾,冲她展了一个邪邪的笑容。“先到先得,这条腿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爱惜哦,这可已经是我的了哦。”   她笑了,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但,肉体的疼痛并不影响她精神上的开怀。   非神在她裹着石膏的腿上画了一个抛飞吻的小男孩,然后在一边签上他的中、英文名字。   “小非,你要记住,这是你救命恩人的英文名字--S-a-c-r-e-d,Sacred,是我的名字。”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非圣不甘被冷落,抢过笔也签下自己的名字。“Saint,我是圣,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是神,分明是名不符实,对不对?”   “哪里不符?比那只野人符合。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从头到脚,从外表到基因,你都是非--圣。”   她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了解他们彼此之间全无一点恶意,只是单纯地想活跃气氛。只是看着他们,她都能感受到家人的气息。她相信,虽然他们现在吵得不亦乐乎,但是一旦一方遇到问题,另一个人一定毫不犹豫竭尽全力地给予关怀和帮助。   命运待她,其实总算不薄,让她在孤儿院无病无痛长大,还生就了一张让女人妒忌男人爱慕的绝艳脸庞,一路,她靠着打工从中学读到大学。即便堕海受伤,她还能被这样一家人所救。她--应该知足了。   可是,她还是渴望,还是向往。   在听了单爷爷的话后,她竟然是期待的,成为单家的一员。这是一个多么强烈的诱惑,有爷爷,有兄长,有一个被接受的身份,可以象寻常的女孩,承欢膝下。   “小非,小非?”单氏兄弟不知何时停止了拌嘴,蹲踞在她的床边,“在想什么,这么用心?”   “我在想,等我出院后,我一定会想念你们。”她语气怅惘。   “这有什么难的?!”非圣上半身趴在床上,用双手撑住下巴。“想我们的话,可以打电话、写信,如果可以,我们还能再见面。”   “小非,你不会很快和我们分开的。”非神用食指缠绕住她一缕天然卷曲的长发。“记得吗?我向你保证过,会让你焕然一新的。所以,就算你身体上的伤痊愈了,可是只要你脸上的疤痕犹在,没有消失,我就不会让你走哦。”   “单大哥--”她轻声叫他,感动,亦感伤。   “再叫一声。”非神停止把玩她的头发,要求。   “什么?”她疑惑。   “再叫我一声大哥。”他重复他的要求。   “单大哥。”她唇角向上弯。“单二哥。”   “好感动哦!大哥,她叫我单二哥的声音好好听!”非圣一脸的感慨。他上面是一个大哥,下面没有弟弟妹妹,从来没听人唤他一声哥哥。原来,当兄长的感觉竟然这么独特!   非神隐隐翻了个白眼,不理感动到想哭的弟弟。   “小非,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单大哥’,我总不能白白占你的便宜,多少也要尽一个大哥的责任与义务,你说对不对?”他嘴角噙着一个在一般人看来绝对是魅惑的笑纹,邪美的凤目里却是再认真不过的光芒。“单大哥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带着一身的伤流落在异乡的。所以,我绝对会好好照顾你的。”   “是啊,是啊。”非圣也在一边帮腔。“小非,乖,听话嘛。”   她但笑不语。足够了,有他们这样的一番话,于她已经足够了。今后,一个人行行复行行的前路,他们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关怀,会支撑她走过每一个伤心坎坷时刻的。可是,他们就象是灰姑娘的梦,她不想待到十二点过后,发现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她情愿在梦醒前带着美好的回忆先行离开。   “两位先生。”护士敲门进来赶人了。“小非姑娘需要休息,你们应该给她多一点时间修养,这样她才会早日康复。今天的探视时间结束,明天再来罢。”   “那么,明天见,小非。”非圣倒是不敢质疑护士小姐的权威。   “再见,睡个好觉。”非神探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蝶触般轻柔的吻。   两人走出医院,迎着希腊明媚的阳光,慢步走在林荫道上。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非圣问意态从容的哥哥。   “什么事是认真的?”非神眯着眼仰望晴蓝的天空,反问。   “留住小非,照顾她的事。”   “你说呢?”非神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转而看向弟弟。   “我不知道。”非圣老实地说。他们两兄弟,儿时比较亲近,可是后来大哥去了国外读书,回来之后已经形成了现在的花花公子格。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哥可以周旋在那么多的女人中间还不觉得厌烦,换成是他,老早发脾气赶人了。“也不十分明白,为什么你对小非的态度这么特殊呢?”   “我也不晓得。可是看到她受伤的脸与强自坚定的神情,我就觉得我有责任照顾她,不能放她一个人。这种想要照顾她的冲动强烈到了让我自己都感到诧异。”非神也坦然承认。   “是不是因为小非以寻常女人不会用的态度面对你,让你兴起了征服的欲望?”   笑睨了一眼试图剖析他的内心真正意图的弟弟,非神摇头。   “我还没有变态到因为女人不以苍蝇盯肉的姿态看我,就立誓一定要将她俘获,要她匍匐在我的脚下。不,这不是我关心小非的原因。”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非神再次说:   “也许是因为,我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救活的缘故罢,那种感觉,就好象是一个被自己赋予了全新生命的人,让我想看到她生活得健康幸福。”   非圣没有再追问下去。哥哥已经不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那个哥哥了,他想得比他深刻,也比他透彻。他觉得人救活了,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可是游戏人间似的非神,却考虑的更久远周全。他淡淡地笑了起来,恍然大悟地看清了自己同大哥之间的差距。不可以再做一个没担当的小孩子了。他没可能一辈子活在爷爷、父亲和兄长的庇荫之下,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王子。   伸出手,他勾住非神的肩。   “大哥,我也想出国读书,你说剑桥的研究院怎么样?”   “你喜欢就好。”   兄弟两人渐行渐远在希腊微热的夏风中。   三个月后。   “小非,单爷爷来接你出院了。”单浩尘已经办妥了一切手续。   非神站在祖父身后,笑望着一身秋装的少女。非圣大学开学,回去上课去了,但仍不时打电话来关心小非的状况,嚷着冬天要带她去瑞士滑雪、吃巧克力火锅。   “小非,单爷爷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有傲骨的女孩,宁折勿弯。如果你执意想要走,爷爷也留不住你。可是,你要收下我的一点心意。”他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是新的身份证件,护照,以及一本存折。“去把自己脸上的伤治好。女孩子家,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足已经不易,如果脸上再有缺憾,就大大的不应该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十八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人关心她今后的人生要往哪里走。   “如果你不收下,单爷爷就当你是答应留下来了哦。”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留在爷爷家里,当爷爷的孙女,不好吗?应该笑的,不要哭了。”   “爷爷!”她扑上去,趴在老人怀里,痛哭出声。走不掉了啊!有人这样别无所求地关心她,给她黯淡的人生推开一扇明亮的窗,展示给她亮丽的风景,令他不由自主地不愿离开,亦不想离开了。   “好,好。”单浩尘轻轻拍抚她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背。这是个独自承受了多少委屈的孩子啊。现在,她哭了,发泄了,之后,便是雨过天青,晴天朗日了。   没有人注意到,伫立在他们身后的非神,一双眼中是安心了的释然共欣喜的悦然。   第二章   七年后。   单氏航运在两年前进行了权力交接,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接掌总裁职务的,并不是外界看好的单浩尘的长孙、单仰瑞的长子单非神,而是他的弟弟,方学成归国未久的单非圣。这是一个令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决定,没有人清楚风流倜傥、长袖善舞又能力卓绝的单非神为什么未能雀屏中选,接管庞大的家族企业。甚至还有谣传是单家的老二阴谋陷害了其兄,才得以登基,坐上了今日的位置。   总之,众说纷纭。   然而,当事人非但完全不以为意,甚至还拿出来当笑话讲,三不五时地自我调侃一番,久了,渐渐也就再没有人提起。   这天晚上,单家的大宅里,已经快八十岁的单老爷子坐在客厅里对住儿子儿媳,三个孙子孙女,小小的发了一顿脾气。   “仰瑞、仰珏,让你们退位,不是叫你们两兄弟从此双手一甩,就此不理公司,陪着自己的老婆上山下海购物喝茶的。把所有的公事都丢给非圣一个人,难怪报纸上形容他是一个工作狂、机器人。”他手上的拐杖点完了儿子儿媳,又点向非神。“还有你,风流风流,风流到今天也没个结果。爷爷快八十岁了,想抱曾孙。”   非神挑眉,简直是无妄之灾啊!一篇访问工作狂的文章,凭空牵扯出一番长篇大论。   “还有非圣,不要除了工作什么也不理,也要同女孩子约会约会。你如果同非神中和一下,那有多好?”这两个孩子,不晓得为什么,竟然处在了两极,似乎也没人给过他们类似的影响啊?   非圣由读书时代保持至今的小麦色皮肤上下意识地浮起了鸡皮疙瘩,呜呜,连他也逃不掉。   “爷爷。”一管软绵绵的声音徐徐发言,听在众人耳中,简直有如天籁。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上帝保佑,救星终于肯开腔了。   “非佛,还是你乖。”单老爷子的眼转向另一边,迎上一张平凡似水的素面。   当年,他们一致要求她做面部的整形手术,她拗不过一家人,点头同意了,却不肯再做回原来那个美丽绝艳的她。既然不再是她了,就做个完全不同的人罢。那是她的论调。   整形医生大感讶异,竭力告诉她,她拥有一张骨骼比例完美的脸庞,完全不用改动,只消磨疤就好了,然后她可以继续去颠倒众生。   然而她不肯,她要彻底同那个美艳无双的自己告别。   最终,她拥有了现在的脸。若仔细找寻,仍然能找到过去美艳狂野的影子,却又似是而非,那个医生始终是不忍将一个上帝创造的完美脸孔修改得面目全非。惟有她的那双眼睛,怎样也无法改变,一如初见时的清澈剔透如水似晶。   “爷爷。”非佛微笑,唇边漾出两个酒窝,让她的笑容美丽动人了起来。“大伯和大妈,在您创业之初,已经陪在您的左右,同您一起胼手胝足地将单氏航运给撑了起来,劳苦功高。现在,他们是应该享受二人世界的时候了;而爸爸和妈妈--”   她笑看了一眼两手交握在一起的养父养母,心里是无尽的感激与关切。   “爸爸和妈妈新婚依始,没能多多相处,反而要分心照顾我这个电灯泡,又要兼顾着公司,更是忙得昏天黑地。所以,现在应该还他们以甜蜜的二人世界的时候了。”   单浩尘轻轻哼了一声,好罢,孙女说的不无道理,但--   “非神、非圣又怎么样?他们都没有成家的打算,我这个等着抱曾孙的愿望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结婚毕竟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总不能马马虎虎了事罢?”非佛忍不住轻声笑。老小孩、老小孩,大抵指的就是爷爷这样了,一旦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不开心,嘟嘴巴弹眼睛的,耍小孩脾气。   “他们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来敷衍我的。”   “呵呵,爷爷,那也是一部分事实呀。现在我回来了,我会替您好好督促大哥、二哥的,一定让您早日得偿所愿。”   “你自己呢?”他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呃,我多陪爷爷您几年不好么?我在外读书多年,没能承欢爷爷膝下,都是大哥、二哥在孝顺您老人家。现如今该换我了呢。”她笑眯眯地脱身,撇清得一干二净,滴水不沾。二十五岁,还年轻,且,她无意嫁人。   “他们两,不阳奉阴违就好了。”单老爷子又瞪了一次眼。   “爷爷,你有了孙女就不要孙子了,呜--”非圣做伤心不已状。   “不用向我哭,我决定了,举行宴会,邀请未婚适龄男女出席。你们--”手指指向孙子和孙女。“统统给我到场,谁也不许缺席。”   “放心罢,爷爷,一定不会的。”非佛向两个兄长使了个眼色,一口应承。   “那就好。恩--我也累了,先休息去了。你们自己散了罢。”老爷子见目的达到了,一摆手,退朝!   “小非,你真的要参加爷爷办的变相相亲大会啊?”非圣不相信聪慧绝伦的妹妹看不明白爷爷的葫芦卖的是什么药。白痴都看得懂,分明就是打着庆生的幌子行相亲之实嘛。   “是啊,小非。”单仰珏也不赞成养女相亲。他的女儿,大方优雅开朗,哪里需要靠相亲来找终身伴侣?只要她肯参加正常的社交活动,还怕找不到良人?只怕她似泥鳅,滑不留手。   “对,你爷爷现在是抱曾孙心切。一次相亲无果,他还会安排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们投降为止。”单仰瑞也不认为侄女的退让是好主意。   “只要能让爷爷开心就好,我们不妨就当做是参加一个角色扮演的派对,尽兴地玩好了。”非佛向大伯挤挤眼睛。“我要回工作室了,替爷爷办生日宴会的事,就麻烦大伯大妈还有爸爸妈妈了。”   “我送你。”非神站起身来。   “那就麻烦大哥了。”她笑,并不拒绝。   “公司里还有事,我也先走了。”非圣也开溜,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大伯、大妈,爸爸、妈妈,我先走了。你们要保重身体,游山玩水之余,也多回来陪陪爷爷,免得他老人家无聊,追着咱们教训。”她淡淡笑,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有时候会忽略家人的需要。   “还是小非懂得孝顺。”单仰瑞嘟哝。   非神已经揽住非佛的肩,向外走,把父母的唠叨抛在身后。   上了车,他一边娴熟地掌控方向盘,将车驶出宅院,一边询问。   “非,你确定要陪着爷爷玩相亲大会的游戏?”   “不好吗?象我这样每天晨昏都泡在工作室里蓬头垢面的女人,接触异性的机会实在不多,更不用说结交进而恋爱了。爷爷算是为我提供了一个便捷的方法。”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笑。“烦心的人不是我,是你和二哥罢?你呢,是太过风流,每个女友都不能长久。二哥则是八风吹不动的石头人,我一直认为他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才对其他女性不为所动。”   “你怎么不认为我是在不停地找寻那个最契合我的人呢?”非神笑,小非,已经不再是那个没有开心笑靥防备着一切的少女了。   “是吗?请问Sacred先生,你要找的是身体上的契合,亦或是灵魂上的契合呢?”她将手握成拳伸到他鼻子底下,做采访状,一派俏皮。   他低头吻一吻她的拳头,眼光不经意间扫到她手上的旧伤和一道新伤。   “又受伤了?”口气有些冷飕飕的。   “呃--不要转移话题。”非佛立刻收回拳头,两手交握放在腿侧。惨了,被他发现了。   “怎么会受伤?”非神不理她的指控,追问。   “专心开车啦,这样很容易出车祸的。”非佛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他眯起眼,十分利落地将车停在了路边。“好了,现在可以安心说话了。”   “呜--”她马上效仿非圣。“大哥好坏,你怎么可以因为人家戳到了你的痛脚,就捉我的小辫子?”   非神啼笑皆非,明知道她故做可怜,还是不忍心见她苦着一张脸,顿了一下,他越过排挡,倾身抱住她。   “好啦、好啦。是大哥不好。我只是心疼你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偏偏要做艺术家;要做艺术家也就罢了,偏偏去做什么玻璃匠,不是烧焦头发眉毛,就是划破手。身上已经有伤疤了,还不知道爱惜。”   “对不起,大哥。”她将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象撒娇的猫咪。“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的保证一向做不得准。”他知道她不是不爱惜照顾自己的人,可是自那年见她一身是伤的躺在甲板上,似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之后,他知道他有了心理障碍。他见不得她身上添多一条小小伤口。   “大哥,你会来吗?”非佛自他怀中仰起脸来问。   “你都在爷爷面前打了包票了,能不去吗?”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好了,坐好,我送你回去,你就老老实实等我替你约的医生上门。”   “不看医生不行吗?这么小的伤口,贴一块邦迪就得啦。”   “你看是要我现在就把车开到医院去,还是你乖乖在家里等着?”他的口吻是没得商量的强硬,然而眼神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你对我越来越凶了。”她极尽哀怨之能事地指控。   非神邪美的眸流光转动,笑了一笑。这个世界上,她见他对谁这样关怀倍致过?只得她,没良心呵,还敢嫌他的不是!   “周末一起去打球。”他不理会她的控诉。“你该多运动,看你现在的皮肤,苍白得跟小鬼没大区别。现在不流行倩女幽魂。”   “一白遮三丑啊。人不美,就要在皮肤上动手脚了。”非佛娇笑。“成个世界的古铜皮肤,独我一人白皙如玉,这是Out的最高境界。”   “叫你运动,又不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哪里来那么多话?”非神皱眉。这一年,小非同他不亲近了,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他,再不是先前那个爱以崇拜孺慕的眼光追随他的女孩子了。这种感觉,令他倍感失落。   “上次陪二哥参加过一个商务会议,出入酒店被人拍了照,后来我生病,你半夜飞车送我入院,又被拍照登报。一时之间,风云变色,流言甚嚣尘上,多少张捕风捉影的嘴说单非神、单非圣两兄弟为着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以至于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呜,我这无辜的小女子为此躲在工作室里足不出户整整一个月,才避开一场绯闻。”   “就是因为这件事?”非神侧目看了一眼唱做俱佳的非佛,深思了一会儿。“你大可以向人公开你单家千金的身份,没必要委屈自己,更何况爷爷和叔叔婶婶巴不得你顶着单大小姐的名头大把花钱。他们愿意当你的提款机,我和非圣也愿意。”他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了。叫她彩衣娱亲她立刻照办,但对外,她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   “大哥,我有你们的关心和爱护已经足够。”非佛轻柔地笑。于愿已足啊。再不需要那些为了她单小姐头衔而来的虚伪亲近。   他太息,不再坚持。   “非,大哥是不是老了?不再懂小女孩的心事了。”   “怎么会?”她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我的大哥,三十二岁,正是男人最钻石的年纪,又事业有成,花心却不滥情,风流却有格调,惹得多少女子前赴后继。所以,你不用懂她们,她们懂你就好了。”   非神失笑,唉,近年来只有她能惹他会心一笑了。   “说不过你,我也不逼你下场打球。不过,一起去喝茶你总不能再推了罢?”   “好好,一切听大哥的。”她的头又倚上了他的肩,张大嘴打了个极不淑女的呵欠。“我好困,赶了好几天工,睡一下下,到了叫我。”   他笑,没多说什么,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这样毫无顾忌地展现真我面对他的小非,已经好久不见了。却,是最让他挂心,放不下的小非啊。   轻轻睁开眼睛,单非佛有几秒钟的迷茫,既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道身在何处。缓缓转动还有些惺忪的眼,她看见敞开着的天窗,之外,是墨色的夜空。   墨色的天空?她睁大了眼眸,在她的脸孔上方,是汽车的天窗。那么,她还在车里。   她的思绪渐渐清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躺在平放的坐椅上。   转头看向左侧,她看见了非神,正就着顶灯的光线在看文件。   因为她睡着了,所以他没有叫醒她,宁可就坐在车里等她吗?   非神。她在心里轻轻叫他的名字,不想惊扰了他。   “醒了。”他却仿佛听见了她灵魂的呼唤似的,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过头。   “恩。”她坐起身,升起椅背,诧异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将一个下午睡去了。   “饿不饿?”非神伸手将她有点被睡乱的头发理顺。   她点头,因为她的胃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他微笑,收回手,又将车子驶进夜色中。   “走罢,我请你吃饭。”   “真的?”她慵懒的眼一亮。一个艺术家,收支平衡已经不易,哪里还想得到大餐?不吃泡面已经很好了。“我要吃墨西哥餐。”   “依你。”非神被她亮丽的眼光给逗笑,就是这种眼神,让他愿意为了她,倾尽一切。   驱车至一间墨西哥餐厅,停妥了车,下车走了几步,非佛才想到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大哥--”   “怎么了?”   “不用穿小礼服配高跟鞋才能进去罢?”她有点苦恼地耙了耙天然卷曲的一头长发,她懒,除了家人逼着她去修剪保养过,一直没费心思打理,日子久了,一头美丽得仿佛获得生命的乌黑头发,已经长过了腰线。不工作时就任意披在身后。她疏懒惯了,顶怕那些束缚手脚的东西。   非神上下打量她,灰色棉质长衬衫,搭配一条洗到发白还破了裤脚的牛仔裤,足下一双锐步限量发售的运动鞋,的确不是淑女打扮,但仍然是他眼里最美的女人。   “没关系,有我在,不会有人把你赶出去的。”他曲起手臂,“走罢。”   非佛将手勾进他的臂弯,嘟哝。   “如果被你认识的人看到,一定又有话说:身高187公分,穿着得体的英俊男士--单非神先生,被牛屎蒙到眼睛,挽住一个不修边幅的邋遢女人进出高级餐厅。”看到非神大不以为然的表情,她的声音渐消。   “再说,继续说嘛。”他挑眉,“再抱怨一个字,我就让你请客。”   “我只请得起路边摊。”她立刻识相地做小鸟依人状。   非神笑了笑,没说什么,挽着她走进餐厅。   果然,衣冠楚楚的领班一脸得体笑容地将他们引领到一张视野极佳的餐桌前,等两人落座点菜后又恭恭敬敬地退开去。   稍后,菜一一送上,非佛立刻大快朵颐,引得几位小口小口进餐的淑女型客人侧目。   “慢慢吃,我不会象非圣一样和你抢东西吃的。”他甚至将自己面前的那份达科推到她的面前,宠溺地放纵她不太文雅的吃相。   “大哥,你简直是我的Santa Claud。”非佛两眼又放光了,这家的达科道地以极,令人食指大动,再吃多两份也吃得下。她不怕胖,能吃是福,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享受美食。   “你喜欢,有空就过来吃。”他笑眯眯地喝一口玉米鲜汤。“记我的帐。”   非佛停下手,明媚的大眼望着他。   “你是此间的老板?”她也许懒于思考,可是却决不笨。象她这样的穿着,一般高级餐厅根本不会放她进来。   “和朋友合伙投资的。”非神没有否认。   “所以爷爷才没有叫你接手公司。”她恍然大悟地低语。   “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个。”他喝光最后一口玉米鲜汤,执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向后靠进椅背里。“我对大海没有热情,不似非圣,他热爱大海,喜欢一切同海相关的事物。所以,爷爷做了最适合我们的决定。我只需要在非圣休假时,进公司掌舵就好。”   “我都不知道这些事。”非佛垂下眼睫毛,“我不是个称职的妹妹。”   “傻话。”非神倾身伸手,隔着桌子摸摸她的脸颊。   初始两年,她留在瑞士做整形手术,之后四年,她去了意大利威尼斯学习玻璃工艺,一直都不在国内,都是一家老少在节假日轮流飞过去看她。他和爷爷去得最频繁,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彼时,他养成了照顾她饮食的习惯,渐渐喜欢上了各国的美食。爷爷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说,成全了他的喜好。   “最近身体好吗?”他询问。   “很好。”她回答。当年跳海毕竟还是落下了后遗症,阴冷潮湿的天气,她的身体就会疼痛难忍,怎么调养,都不见起色。   他不再追问,她不欲说的,再怎样追问也是徒劳,例如--她的身世。她的经历,除了爷爷,再没人知道。小非实在是个口风很紧的人呢。   “一点钟方向的男人,是你的朋友吗?”他一边执起美丽的雕花玻璃杯喝了口水,一边淡淡问。   非佛下意识转头去看,又立刻转回头来,白净的脸上露出苦恼神色。   “怎么,遇到了仇家?”非神调侃,很少见她脸上露出这么明显不知所措的颜色。   “比仇家还麻烦,他要挖角我去到他的礼品公司设计玻璃工艺品。”非佛一脸的无奈。   “既然是这样,你有什么可烦恼的?有人欣赏你是好事啊?”   “就因为他的目的不单纯是这样,我才烦恼啊。”她苦起一张素净的小脸。“这人根本不懂得‘拒绝’这两字的写法。大哥,你要帮我!”   非神倏地眯起眼,声音又冷了下来。   “他追求你?”   “没有直接表白,不过动作上是的。”非佛几乎想捂住脸当做没有看见龙诱麟。   偏偏,龙诱麟看见的确是她,就撇下朋友走了过来。   “Phoenix。”龙诱麟与非佛打招呼,“和朋友出来吃饭?”   大哥,求你帮忙。非佛以眼神向非神求助。   我知道了,你不用着急。他同样以眼神安抚她。   “非,不想向我介绍你的朋友么?还是我见不得人?”他笑着调侃一脸不自在的非佛,然后,他看向龙诱麟,大方地伸出手。“我是单非神,非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   这不算夸张,如果不是他,他的非已经化成泡沫了。   “Phoenix?”龙诱麟无视非神的手,不相信地看向非佛,希望她否认,希望她说这只是个玩笑。但是,他只看见她笑得温馨地默认了单非神的说辞。   非神耸耸肩,收回了自己被晾在半空的手。   “我和非已经用过餐了,要先行一步,就不耽误龙先生同朋友的约会了。”他微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是花花公子的本事。虽然他同龙诱麟从来没有过正面交集,但一样是名公子,他怎会不认识他?   “Phoenix,请考虑我的提议。”龙诱麟在非佛同非神起身向外时,要求着。   “龙先生。”非佛不想同一个欣赏她作品的人撕破脸。“你的提议的确很诱人,可是如果Sacred不同意,我就完全不会加以考虑。我这么说,你能了解吗?”   说完,她挽住非神走出餐厅。还好,她已经吃饱了。   龙诱麟失落地走回自己那一桌。   “怎么,龙大少碰了钉子了?”同来的朋友戏谑嘲笑。“那女孩是何方神圣?不但有Sacred当她的护花使者,连龙少爷都为她动了凡心?”   “她就是我收藏的那一组爱琴海之月玻璃杯的作者。”他轻轻向友人解释。他在一次艺术品展览会上,为一组希腊蓝色的玻璃杯惊艳不已,花巨资将之购为己有。然后他辗转打听到创作者是一间名为爱琴海玻璃工作室的主持者,当他找上门去的那一日,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他按响了门铃,等了好久,她才来开门,穿着紧身上衣,一条七分肥裤,头上绑着一条大辫子。分明邋遢得不得了,可是,一双眼炯炯有神,明亮清澈。他就在那么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瞬间沦陷在了她的明眸里。   “啊,就是她啊?”朋友也见过那一组美丽得几近不真实的希腊蓝色水杯。“看上去并没有出色到哪里去嘛。”   “不,她是极之特殊的。”且,连单非神都如此重视的女子,只怕有极其不凡之处罢。他淡淡笑,所以,只要她一日云英未嫁,他就还有希望,他不介意同单非神竞争。   “龙诱麟怎么会找上你?”非神在送非佛回家的路上问。他不反对她窝在工作室不回家住,是因为工作室里出入的人员背景都单纯,她不会受到不必要的骚扰,然而如果将她放在深巷仍有人发现她的珠玉之质的话,他就要考虑是否要让她搬回家里住了。至少在眼皮底下,比较容易照顾到她。   “就是他,买走了那一组‘爱琴海之月’。”非佛的声音中的感伤,仿佛有人抢走了她的孩子。   “是这样?”非神眼里闪过笑意,安心了。龙诱麟的第一步已经错了,他见过那一组杯子,美丽得让人屏气凝神,仿佛呼吸一重,就会吹散那漂浮在湛蓝中的迷蒙银色。小非拿出去展览时再三叮嘱,是非卖品,只展不售,然还是被人巨资购走。虽然那笔钱使她的工作室得以维系至今,却也是她心头的最痛,令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讨厌他看我时的眼神。”非佛低语。他的眼神,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男孩危险而侵略的眼神。   “不喜欢,以后就别见他了。如果他骚扰你,就打电话给我,不然就打给非圣,我们之中总有一个有时间替你抵挡麻烦。”   非佛一笑,他老当她是小孩子。   将她送回她的工作室,在下车前,非神叫住她。   “关好门窗、煤气,记得打开保全系统,还有……”   “知道啦。”非佛见他有喋喋不休之势,打断他,倾身在他脸颊上大力吻了一下。“晚安。”   然后她推门下车,进屋去了。   非神目送她进门,室内的灯渐次亮了起来,才抬起手,缓缓抚上被她吻过的脸颊,半晌,他摇摇头,将车子驶开。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却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已经有鲁男子开始追求了呢。   车载电话在此时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通话键。   “Sacred,有约会?”   “不,正准备回家。”他降下车窗,任晚风拂进车内。   “我看到了哦,她就是你开连锁餐厅的真正原因罢?”对方笑着推测。   非神沉默,无意解释,愈描愈黑的道理他比谁都晓得。   “她同你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很少见有哪个女孩子不修边幅得那么理直气壮,还可以那么安然地坐在四星餐厅里。”   “Evans--”非神几不可闻地叹息,“我要参加相亲宴会。”   与其等到宴会当日被Evans笑场,还不如提前告诉他,教他有个心理准备的好。   “噗--咳、咳……咳咳……你说什么?”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给呛到了,Evans咳得极其凄厉地问。太劲爆了些罢?驭女无数的花心大萝卜要相亲,这算什么笑话?   “爷爷催我们兄弟结婚生子,所以大排筵宴,变相相亲。”   电话那头爆出一阵狂笑,持续了好久才停下来。   “你也决定陪着老人家玩游戏?”口气严肃了起来,虽然见不得自己的损友过太平日子,却也不希望他赔上一生的幸福。   “原本,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哪里知道--”他又叹气了,“人算不如天算啊,我有不能置身事外的理由。”   “那你的女孩怎么办?”   “她--你宴会那日出席就会明白了。”非神不想费神一一解释。   “听上去无奈极了。”Evans一点也不同情他。   “彼此彼此,你现在已经是大型连锁餐饮企业的老板了,你的梦中情人总算肯接受你了罢?”哼,笑话他?看他戳他的死穴。   “呜--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恨你!我一定出席,看你无奈的样子。Bye。”Evans恨恨地断线而去。   非神也按下结束通话键。Evans不同情他,他也不同情Evans,彼此彼此。   第三章   “非姐,电话!”工作室里的助手扬声吼,正在工作的窑炉隔在两人之间。   “我现在没空接电话!”非佛也隔空狂吼,只是声音听上去仍然是那么软软糯糯的,没有什么威力。   “是单先生!”助手声嘶力竭地想引起她的注意。   单?非佛盯着温度显示表的眼转了开去,走开一会儿,应该不至于影响这一炉的成品。   “进来替我守一会儿炉。”   “好!”小助手兴奋地走了进来,窑炉是女老板的圣地,工作时闲杂人等胆敢擅自接近,一律杀无赦,绝没有一点好脸色,今日若不是托了单先生电话的福,她也无缘接近。   非佛好笑地睇了小助手一眼,守炉真的让她这么兴奋吗?虽然将坯放进炉中,等待出炉的过程心情的确蛮复杂的,但,应该不及见到成品的那一刹那的欣喜罢?   越过脸色绯红的助手,她走出去,一边摘下手套同护目镜,然后拿起电话。   “哪位?”   “小非,我是爸爸。”单仰珏温文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爸爸,你和妈妈好吗?”   “好,我和你妈妈都好。你妈妈要我提醒你,爷爷的生日宴会要到了,你该去美容院保养一下头发皮肤,定个妆,免得当天失礼,毕竟不只是自家人。”   “好的。”非佛笑,孩子再大,在父母心目中也永远都是小孩子,总是要再三叮嘱才放心。   “非神已经出发去接你了。”   “哦,我会老老实实地等大哥来的。”她笑着应承。   “那就好,你自己也多注意,不要一忙起来就忘记三餐。”单仰珏仍不望操心女儿的饮食。   “我会的。您和妈妈别担心我。”   挂断电话,她重新戴上护目镜和手套。时间差不多了,她要去将这一炉的作品取出来。   非神走进工作室,只见前面的设计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而后面的工作间里却隐约传出了狂呼乱叫,忍不住皱眉踱了过去。   他伸手推开工作间的门,立刻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音浪。   小非才开过炉。他淡淡的想,而且是一炉很理想的作品,否则她不会允许自己大呼小叫。   “非!”他扬声叫,才能在女孩子的尖叫声中插进话去。   “啊,Sacred!”非佛看见他,连忙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快来看我最新的作品,是送给爷爷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只水晶般透明的盘子,中间,镶嵌着一尊羊脂白玉似的弥勒佛,最让人惊叹的是,那尊菩萨并不是浮凸在盘面上的,而是包裹在了透明的盘子中。   “我成功了!之前我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如果今天这次还不成功,我就只能送爷爷一组早期的作品了。”非佛抱着他的手臂兴奋地说。   非神用另一只手抹去她额上的汗水。   “这下你可以安心地去美容院了罢?”   “哦。”非佛吐了吐舌头,“我都给忘记了。”   “非,这个世界上有几个男士会比我还命苦的?你这位小姐自己的颜面,倒还得旁的人提醒才晓得保养护理的。”他笑着揽住非佛向外走,不忘交代在一边看戏似的小助手。“辛容,我带非出去,你好好看着工作室,如果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是,单先生。”小助手掩嘴窃笑,多么美丽的一幅画面啊,娇柔荏弱的非姐静静依偎在英俊高大的单先生宽厚的胸膛里,好象浪漫小说的封面哦。   非神看了,失笑。物以类聚这话,还是有点道理的。非佛的这个助手,思绪永远天马行空似的,没一点联想力的人,还真跟不上她的思路。她画的设计稿,也颇有一点意思。小非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助手。   “后天是我祖父的寿辰,举办了一个宴会,你如果有空的话,不妨也来凑个热闹罢。”爱屋及乌,他也很喜欢这个小女生。   “啊?真的吗?”辛容笑眯了眼问。“非姐,我可以去吗?”   “恩。”非佛自非神的怀里伸出手摸摸小女生的头,她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半工半读地完成学业,仍然很天真,对一切都充满了热情与好奇,用纯净探索的眼去看这个世界。因此,她对这个女孩子,是十分宽容的,甚至带着微不可觉的宠爱。   “哇!谢谢非姐,谢谢单先生!”   两人把兴奋得蹦蹦跳的辛容留在了工作室里,然后驱车去美容院。   走进美容院,立刻有接待小姐迎了上来,虽然看非佛穿得象个疯婆子,可是站在她身后的非神却极时尚得体,想也知道会是一笔大生意。   “全套美容SPA,不必担心预算,尽管替她打理,但是,头发不能剪。”非神淡淡吩咐,一副很了解行情的样子。   “用得到吗?”非佛不以为然,全套美容SPA,贵死了。   “叔叔婶婶交代过,务必要你后天艳光四射,艳压群芳。”非神板住脸,可是他的眼里浓浓的笑意出卖了他。   “我有上了贼船的感觉。”她白了他一眼。艳光四射,艳压群芳?她还艳绝人寰哩。   “去罢,公主。”非神挥手,然后在男士接待室里坐了下来,随手抽出一本时尚杂志,慢慢翻看起来。他的原则里,等待女士是一种礼貌,但却不是必须的。可是,惟有对小非,等待变成了一种享受,一种无法抗拒的期待。   如果被Evans知道了,想必又要大肆嘲笑一番了。多少女人,为了他的邀约,早早梳洗打扮,等着让他一眼看了惊艳不已,心动不已。可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等在这里,期待着第一时间里看见被打扮一新的非。   寿宴当日,单宅。   单浩尘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八仙椅里,接受客人们的祝贺,单仰瑞、单仰珏夫妇分立在父亲两侧,同纷至沓来的宾客寒暄。   “仰瑞,怎么非神他们还没有到?不会是临阵脱逃了罢?”单浩尘轻声问长子。   “应该不会的,既然小非答应了,非神和非圣就算是为了照顾她,也一定会出席。”单仰瑞了解儿子,对小堂妹,他们是很在意的,不会容许发生一丝一毫的差池。“他们说好了去接小非的,应该就快到了。”   单浩尘点了点头,看着接到请柬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女,很好,就当做功德好了。自家的孩子如果撮合不成,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看对了眼,成就了美满姻缘,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多么好的主意啊。   靠近大厅门口的地方,龙诱麟同好友邵亦各执了一杯鸡尾酒,一边偶尔同熟识打个招呼,一边低声交谈。   “单家的老爷子一贯行事低调,今年不晓得为什么,大张旗鼓地举办寿宴,实在令人费解,又不是八十大寿。”龙诱麟因为Phoenix同单非神走得很近的缘故,对单家略做了些调查。   “有知道内情的人说,单老爷子希望抱重孙,所以籍着寿宴的机会,广邀未婚女性,安排一场大型相亲会。”邵亦将他辗转听来的消息告诉好友。   “是吗?可是男宾也占去了大半,不是吗?”他仍觉得奇怪,替自家的孙子相亲,请这么多男宾做什么?成功几率岂非降低了很多?   “谁晓得?也许--”邵亦耸耸肩,眼光一扫,突然浑身一震,惊呆在当场。   龙诱麟听不到他的下文,看向他,见他发呆,也顺他的视线望去,立刻也成了呆木一根。   几乎所有在场的来宾,都被门口施施然行来的一双俪人给吸引了注意力。   英俊邪美的单非神已经足以令人目眩,但让他们神迷的,是被非神搂住纤腰的女郎。   女郎身材颀长,穿一件MAXMARA希腊蓝色斜角露肩晚礼服,裙摆在她的脚踝处飘逸舞动,仿佛是起伏的浪花,一双MISSONI米色希腊式凉鞋将她白净的脚趾衬托得洁白纤巧。她看上去就象是自某个希腊神庙里徐徐走出来的女神。   然,这还不是她令人惊艳的原因,真正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她的头发--那一头似会无风自动的卷曲长发,随性地披散在她身前背后,竟将她那张不是顶出色的平凡脸孔幻化出了淡淡的妖冶明艳,令人生出妩媚无双的错觉。   她连首饰也未戴一件,只那一头美丽无匹的头发,已经使所有到场的女客失色。   “效果很好。”非神小声在非佛耳边说,十分高兴他们戏剧性的出场。   “Sacred,你们把小助手的下巴都吓掉了。”非圣充当辛容的男伴,站在他们身侧,调侃见惯了非佛似女疯子般装扮,一时间竟还不能适应老板的巨大改变的小助手,甚至还夸张地伸手轻轻顶了下辛容的下巴。   “小单先生,你捏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小女生嗫嚅着说,不敢相信眼前风情万种娉婷绰约的女人,会是自己平日里蓬头垢面的老板。   “她原本可以更美丽的。”非圣淡淡地说。   “什么?!”辛容瞪大双眼,听得一头雾水。还可以更美丽?那岂非要象大单先生一样美得没有天良了?那还了得?!   “没什么。”非圣笑,小女生毫不矫柔造作的好奇,让他不至于觉得厌烦,她身上还没有市侩的气息,仍然是纯净透明的一眼就能看穿。   “非圣很喜欢辛容呢。”非神一边同非佛走向爷爷,一边小声同她耳语。   “连我也忍不住要喜欢她,那么清新明亮,仿佛不曾沾染一丝尘埃。”非佛保持优雅的笑容,心里很好奇等一下小助手知道她的身份后又会是何种表情?   走到单浩尘面前,非佛松开挽住非神的手,趋上前去拥抱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亲吻他的脸颊。   “生日快乐,爷爷。我有礼物送给您。”   “你们都来就已经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了。”单老爷子笑呵呵地回拥孙女。   非佛微笑,向一边的佣人伸出手,佣人立刻将精致的檀木盒子交到她手里。   “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轻轻揭开盒盖。   站在左近的来宾们纷纷发出赞赏的叹息声。   “这是小非亲手为您烧制的,爷爷。”非神随后解说。   “呵呵,爷爷看到这么漂亮的礼物,连呼吸都忘了呢,更忘了向大家介绍。”单浩尘自八仙椅里站起身,清了清喉咙,然后拉起孙女的手,合在掌心里。   “各位来宾,很高兴你们赏光来参加我这个老头子的寿宴,在此,我向大家介绍我美丽可爱又体贴的孙女--单非佛,她可是一个很有成就的艺术家,是我这个老头的骄傲。我也知道陪我这个老人聊天打发时间挺闷挺无聊的,那就让我孙儿和孙女们替我招待各位罢,而我们这些老人家就去搓搓麻将打打牌。希望你们在这儿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他把非佛的手又交回到非神的臂弯里,然后在儿子、儿媳的陪同下,光明正大的退席。   “呜--爷爷好狡猾,自己的寿宴他反而翘头。”非佛凑近非神耳边说。   “没办法,彩衣娱亲嘛。”非神耸肩,他早料到了,只有小非天真。然后,他引着她向好友Evans站的位置走去。   非圣已经被商场上的熟人给绊住了步伐,一时间是脱不了身了,辛容睁大好奇的眼跟在他的身侧,象可爱而没有戒心的小动物。   “Sacred。”Evans伸手捶了老友兼合伙人一拳,“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有一个这么魅力非凡的妹妹。”   说完,他将手伸向非佛。   “看样子Sacred也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我是他从大学一直到现在的损友,伊凡司,目前是他的合伙人,能否有幸请单小姐跳个舞呢?”Evans摆出一副优雅的样子。   “Evans--”非神轻轻唤自己的好友。   “什么事?”Evans神经粗粗。   “我刚才看见绿盈来了。”   Evans一听,脸色一变,匆匆寻心上人去了。   “他的爱人?”非佛诧异那个身上充满牛仔气息的男人瞬间的失措。   “还不是,他暗恋了绿盈十多年,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绿家虽然不是顶级的富豪之家,但是门第观念却很深,绝不能接受一穷二白的小子。”   “而你帮助他创业?”就好象当年他帮助她一样。   “不完全是。”非神笑着替非佛取过一杯果汁。“Evans很喜欢美食,我们是臭味相投。”   “Sacred,怎么不向我们介绍你的妹妹?”几个公子哥聚过来打招呼。   “就是,单小姐这么美丽的可人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起过?这些年你把她藏哪里去了?真是暴殄天物。”   “非不喜欢公众场合,早年住在瑞士,后了去了意大利,她比较喜欢当一个流浪的艺术家。”非神轻描淡写地说,无意让这些见猎心喜的男人太接近非佛。   “原来单小姐是艺术家啊?我刚才看见你送给单爷爷的水晶玻璃盘,那是你的作品?真的十分出色。”有人套近乎地说。   “叫我Phoenix罢。”非佛微笑,她并不喜欢这些闪烁狩猎光芒的眼,但为了爷爷,她也要坚持下去。   “Phoenix,可以请你跳舞吗?”立刻有人邀舞。   “非,我们是主人家,理应由我们先开舞的。”非神怎会给这些色狼机会?   非佛淡笑着将手里的长颈玻璃杯交给一旁经过的佣人,然后把手放进非神的手里,并向几位邀舞的男士致歉:“对不起,第一支舞是Sacred的。”   两人双双走下舞池,五人乐队一见,立刻改奏华尔兹舞曲。   龙诱麟与邵亦同时望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男女。   “你刚刚注意了吗?Phoenix竟是单非神的妹妹,难怪上一次他说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呵呵,原来他们是兄妹啊。”龙诱麟开心不已,原来不是情敌。   “我一定认识她。”邵亦完全没有注意好友在说什么,兀自喃喃自语。他早已经深陷在那女郎的一双眼眸里了。那双眼眸,透着三分妩媚,三分狂野,又有三分慵懒和三分冷清。这样的一双眼,他一定在哪里见过。或者,就在那个搅扰了他多年而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里罢?   “你认识Phoenix?”龙诱麟听见了他的自语。“我怎么不知道?”   “她是谁?”邵亦着了魔似地望着那曼妙起舞的身影,还有那一头波浪般起伏卷曲的头发。   “你不认识她吗?”龙诱麟被他反反复复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她是Phoenix,今天的寿星单浩尘的孙女。”   “不是她?哈哈,不是她!”邵亦不晓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失望亦或是松了一口气呢?没人会比他更矛盾了罢?既希望是她,又希望不是她。   “谁?”龙诱麟这时注意到了好友的奇怪神色。   “没什么,只是我以为见到一个故人罢了。”他又顺手从佣人端着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酒,一仰而尽。是他喝得太多了,才会一时看花眼罢?虽然这样想着,他却没有停下喝酒的动作。   “亦,你别喝醉了。”龙诱麟有些担心他奇异的态度,很少见他会在公开场合这样毫无节制地喝酒似喝水,他平时都只是把自己关起来喝的。   “会吗?我不以为我会,我还想请单小姐跳舞呢。”   另一边,辛容端着碟子,一边吃美味的点心,一边含糊不清地向尽责地陪在她身边担任她的男伴的非圣说:   “虽然我刚才已经晓得了非姐和大单先生之间的关系,可是,看着他们跳舞的场景,仍然觉得好有相属感哦。俊美得有一点点邪气的大单先生和美丽得有些淡淡神秘的非姐,你不觉得他们契合得好象是天生就应该站在一起的吗?”   “你想说什么?”非圣怀疑地瞥了一眼吃鼓了两个腮帮子的小女生。   “撇开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谈,他们站在一起,真是极其唯美和谐的一幅图画。而且,说实话,你们同非姐实在没有面貌上的相似点,很难将你们联想到一起呢。”   非圣同非神一样浓长而飞扬的眉挑了起来,看向辛容的眼神变得研审了起来。小女生是因为画面的唯美才这样说,还是因为她是个旁观者,所以看出了什么?   “你好象很期望他们在一起嘛。”   “唔?”嘴里塞着点心的辛容仰起脸,疑惑地望着他,象是不明所以。   “没什么。”他又替她取了一碟苹果馅饼,轻轻松松将小女孩的迷惑给打发了过去。是他疑神疑鬼神经过敏了罢?   “可是--”辛容有注视那两个人,为什么她会觉得,自他们身上看到一种无形的默契存在呢?那种感觉,更类似于心有灵犀般的信赖与相守诶。   “别再可是了,吃完了这一碟,我们也去跳舞。既然来都来了,不玩一下,很对不起自己。”   “可是,我都不会跳舞。”她小声嘀咕。   “没关系,你又不用担心午夜十二点,慢慢学好了,没人催你。”非圣笑了起来。   “哦。”辛容乖乖将苹果馅饼吃完,在同非圣走向舞池的时候,她轻轻问:“小单先生,这是一场相亲宴,对不对?”   “何以见得?”非圣微笑反问,心里却赞叹这女孩的敏锐。   “如果我是单老爷,在自己的寿辰,一定请多一些自己的老朋友,叙旧兼争取多点共聚的时刻。毕竟人生苦短。可是,今天晚上,单爷爷那一辈的客人实在太少,到场的年轻男女宾客比例则高得惊人。分明就是刻意为之。不难由此联想到这是一场相亲宴。”   非圣点头,小女生,虽然单纯,却也极其聪明,不谙世事并不代表她看不懂是非曲直。   “而且,你们都有挡箭牌在手。”辛容还有后续的惊人之语。   非圣唇角勾起有趣的淡淡笑纹,惠质兰心,大抵就是这样了。   “哦?说说看,我们都有什么挡箭牌?”   “大单先生往非姐身边一站,再迟钝的男人,也晓得要掂一掂自己的斤两。如果条件不及,恐怕大单先生头一个就要反对,因此无形之中,敢动非姐脑筋的人已经去了大半。余下的那一部分,忙着向他打听非姐的喜好,以便接近佳人,他就不用和那些被邀请来的女宾多接触,这是一个双面盾呢。”   非圣拥着辛容,一边小心地带着她在舞池中旋转,一边认真听她分析,并不插口。   “至于小单先生你,则把我利用得十分彻底。”   非圣唇边的笑纹扩大,十分想听她接下去的高见,是以鼓励地低声问:   “我怎么利用你了,辛容?”   “虽然你一直很尽责地充当我的男伴,体贴地照顾我。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的全副心思都不在这儿,你只是不想让家人失望罢了。你利用我屏除其他女性的接近。而如果不是非姐,你大抵也不屑陪我。”   “真的?”他一手托起小女生的下巴,“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怎么会被你发觉?”   “Saint,你可是在调戏我的助手?”正准备从舞池中退出去的非佛在经过他们时,扔下一句话,挽着非神同他们擦身而过。   “非姐,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明天还要上课。”辛容摆脱非圣的手,跟了上去。   “不喜欢吗?”非佛问。她以为小女生会对宴会派对很有兴趣才对。   “恩。小单先生今晚怪怪的。”她一直认为时常出入爱琴海工作室的两位单先生是非姐的追求者,可是今夜,她发现,其实小单先生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所以,无论他怎么体贴,怎样调笑,她都不觉得温馨或感动,她--只觉得心疼。   “那,我送你回去罢。”非佛不明白小助手的脸上哪里染上的忧郁颜色,但她不想勉强她。   “非,不好罢。你置我这位绅士于何地啊?护送小姐回家,是我的权利与义务,怎么能让你专美于前?”非圣迅速地揽住辛容的肩并插口。   “你是想逃开这场宴会罢?”非神斜睨自己的兄弟,揭穿他的心思。   “说穿了,就不好玩了。”非圣笑着将小女生带往门外。   无数今夜专程为了能博得单家最年轻掌权者的青睐而精心打扮赴宴的淑女,被他怀中的娇小身形给妒红了一双眼眸,却只能徒呼荷荷。   “他不会是想吃了辛容罢?”非神喃喃地问。   “他不会的,他是一个死心眼,认定了一个人,就很难再改变。”非佛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被蚀骨的相思所占据的人,是无力再为着旁的人而心动的,一如她。   “怎么,累了?”察觉了她的低落,非神问,温柔地环住她的肩。   非佛抬起眼,才想回说不累,一个声音已经有些无礼地响起。   “能不能请今夜最出色的小姐跳一支舞?”   非佛回眸望去,身体瞬间僵直。   非神几乎同一时间里感知了非佛的异常,那不是恐惧惊慌,而是一种近乎厌恶的排斥,强烈到了叫人想忽视它都难的地步。   “对不起,非累了,能不能先让她休息一会儿再说?”他委婉地拒绝。   “啧啧,单先生将自己的妹妹保护得真是滴水不漏啊,她又不是七岁小孩,还要你来决定她的生活,你说是不是?”邵亦的口气几乎已经是挑衅了。   “亦,你醉了。”龙诱麟连忙按住邵亦的肩膀,阻止他说出更失礼的话来。“Phoenix,单先生,对不起,他喝醉了。”   “没关系。”非神留意到了已经有宾客注意他们这一角的小小状况,却没有走开的打算,反而一字一句的清晰地说:“邵先生说得没错,我是将自己的亲人保护得滴水不漏。在我的心目中,她就象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她的人生也才不过开始了七年。而,我期望她往后的人生里每一天都幸福快乐,所有可能会有的危险同伤害,所有会带给她痛苦和悲哀的事物,我都会替她在第一时间内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是以,一切令她不快活的人、事、物,都是我乃至整个单家的敌人。”   抽气声此起彼伏,连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邵亦都不例外。   单非神的话,等于挑明了,要追求单非佛,就要有与整个单家较量的决心,因为一旦他们认为她过得不开心不快活,他们就会插手干预。这是何等沉重的背书?也是何等强大的背书?由此可见她在单家的地位有多么的重要。   “什么事,气氛这么严肃?”Evans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一看场面有些火药味,立刻打圆场。“哎呀,单妹妹,咱们跳舞去。”   “好。”非佛竟然也爽快答应,然后在重回舞池之前,她轻轻向明显已经喝醉了的邵亦淡淡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不能因为没有顺遂了你的心愿就口不择言、任性妄为,人生没有可以后悔的机会,请不要一错再错。”   说完,她又跳舞去了。   邵亦却大受震撼,他挣脱了好友拉住他的手,向着非佛的背影嘶喊:   “是你吗?沐莲恩!是你吗?回答我,莲恩,是你吗?”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是她!是她!不会错,一定是她!曾经,她就是用这样柔软却冷清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七年来,他从无一日或忘过她,亦没有一夜不梦到那纵身一跃而下的身影,还有那一双日夜困扰他的眼瞳。   “亦,你这是怎么了?想发酒疯还是想怎样?”龙诱麟攫住他,不明白他何以会如此的失态,竟有大闹寿宴的意味。这不似邵亦的风格,他虽然颓废,却从来不曾在公开场合闹事。   “令友想是籍酒发疯,还是快些送他回去罢。”非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神情激动的男人,邵亦--邵氏娱乐的小开,常同旗下的女艺人传出绯闻,风评不是顶好,他记下了这个人。只是,爷爷怎么会请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无甚优点的人来?颇值得思量。   “亦,走罢,我送你回家。”龙诱麟看了眼正在舞池里跳舞的非佛,再看了一眼深沉的单非神,扶住邵亦向外。   “是她,一定是她!”邵亦仍失魂落魄地自语着。   他们走了,一场小插曲就此落幕,非神也再次扮演起称职的主人,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宴会上了。   第四章   单浩尘的寿宴之后,社交圈里开始有一则传闻:单家的女性继承人单非佛美貌与才情并重,经营着一间颇成功的玻璃工作室。单家一直不向外界曝光她,是要给她一个单纯的环境,不想有投机分子以单家为目标而接近她,因为她是一个美好善良得近乎天真的女孩子。如果娶了她,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不止。然,邵亦是第一个被单家列在不受欢迎黑名单上的人。   非佛叹息地扔掉手里的画笔,一周以来,向她约稿下定单的人激增,似乎以拥有一件她烧制的玻璃工艺品为荣,而她送给爷爷当做生日礼物的那一只水晶盘,被登在了时尚居家杂志的封面上,更是让爱琴海名声大噪。一时间,许多时尚杂志纷纷要求访问她,令她觉得不胜其烦,不堪其扰,几乎想躲出去算了。   “呵呵,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工作室现在不只收支平衡,还有盈余,就是大大的好事。也不用大单先生和小单先生小心翼翼地辗转提供资金让我们支撑工作室的运转。你发薪水的时候,出手也比较大方些。”辛容却十分适应这种改变,她现在成了知名艺术家的助手,与有荣焉,连在学校里都有名了起来。   “既然你觉得应付得来,不如就由你替我应酬那些记者罢,除开工作室方面的问题,其他的你一概不用回答。”好主意,非佛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有想到呢?放着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发言人不用,岂不是浪费?“出名要趁早,现在正是好机会。小宝贝,看你的了。”   “我不要!他们感兴趣的人是非姐你!”小女生立刻摇头摆手,一脸的诚惶诚恐。   “可我感兴趣的却只有画图烧玻璃诶。”非佛笑看小女生有些气鼓鼓的脸蛋,不再逗趣她。“不如,再找多几个助手来罢。我们也乐得轻松,你说好不好?升你做助理设计师,当一个前辈,你看如何?”   “月入升不升?”小女生的俏脸绽开了期待的笑容,如果非姐肯替她加薪,她就可以攒钱买电脑了。   “加干薪有什么好?接下了那么多定单,你选得心应手的来设计,然后把草图传给客户过目。如果客户认可你的设计理念,就根据你的设计来制成品。设计制作费的提成会更可观,只是—要耐得住寂寞。”   “真的?”辛容眼睛一亮,闪烁金钱状光芒,十分趣致可爱。   “你跟在我身边也快一年了,你的进步我看得见。助手不会是你的最终目标,有机会,不妨迈出一步。”非佛指了指电脑台上厚厚一叠定单。“这就是第一步。”   “非姐,是属我的名吗?”   “当然,免得日后我们的辛姑娘成了名,回过头来说我剥削剽窃你的创意。”非佛伸手拧女孩的脸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辛容吐舌头。   “我知道。只是,我的爱琴海不容许挂着我的羊头卖你的狗肉的事发生。”她拍拍辛容的肩。“放心地做,客户喜欢不喜欢你的设计暂时还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你只管做好份内事。”   “谢谢非姐,我会好好表现。”   非佛只是笑,当年,单爷爷和非神、非圣无条件帮助她,接受她,爱她,让她达成自己的梦想。她也同样地帮助辛容,她想把那种无忮无求的关怀和关爱,似传递火炬般地传下去。可以伸手帮助人时,又何乐而不为呢?   门铃在这时响起。   “我去开门。”辛容动作迅捷地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又返了回来。“非姐,龙诱麟和邵亦先生来访。”   “知道了。”非佛走向工作室近期为了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而特地收拾出来的会客室,不忘吩咐辛容。“请替我们准备三杯红茶好吗?”   随后,她挂着得体的轻浅笑颜走进了会客室,看见坐在沙发里翻看专业杂志的龙诱麟以及坐立不安的邵亦,客气地打招呼。   “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   龙诱麟和邵亦同时站起身迎接她。   龙诱麟曾经见识过她工作时女疯子一样的装束,所以并不觉得诧异,可是,邵亦却没有看到过,故此一时竟目瞪口呆。眼前这个穿着军绿色工装裤,一根裤带还垂在屁股后面,一件贴身的白色T-shirt上沾染了许多不同颜色的颜料,以至于那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块调色板,宴会上见过的那一头美丽长发乱蓬蓬地用根颜色诡异的领带扎成一束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巨大的护目镜,说有多邋遢就有多邋遢。与那一晚在宴会上光鲜亮丽的女子简直有着云泥之别。邵亦无法相信,这个毫无品位又狼狈不堪的女人,与那夜他所见的是同一个人。   他也不能相信,他曾经会眼花到误以为她是沐莲恩。   不!她不可能是她!莲恩是那么的好强,即使她身无分文,她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绝不容许别人有机会嘲笑她出身低下,没有教养。   可是--单非佛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一个女人竟可以不修边幅至此?!   “两位请坐。不知两位所为何来?”非佛礼貌地等客人落座才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辛容适时送上红茶。非佛再次在两人呆滞的眼神中执起高脚玻璃杯啜饮了一口。她知道用香槟杯喝红茶是扯了些,但--她就是喜欢出其不意。   “呃,Phoenix,邵亦说他很抱歉那天喝醉了,在宴会上说了那些有失风度的话。所以他想来当面向你道歉,并希望能请你吃晚餐以谢罪。”龙诱麟见邵亦仍呆呆的,只能代替这个状况频出的朋友说明来意。   非佛看了看气质卓然的龙诱麟,无声地太息。她原本就无意和他有纠缠,现在得知他是邵亦的好朋友,更是要避他不及了。他不是可以接近她的世界的人,绝不是,她可以肯定。   “龙先生,邵先生,那晚的事,我早已经忘记了,所以两位也大可以不必将之放这心上。我手头有很多工作未完成,所以就不招待你们了。”非佛起身,不准备再陪他们客套。   “单小姐,请留步。”邵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非佛挑眉,按捺下淡淡的厌恶。   “你--是沐莲恩吗?”他执意要知道。   非佛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去,那里起伏的,是矛盾吗?她不明白,如果他终究是愧疚了多年,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而忏悔,那么,他怎可以用这样的面目这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我是单非佛。”轻轻抛下一句,她走出会客室,回自己的工作间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放弃旧日的一切,便不打算再转过头去回望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为曾经的错事而烦恼,就算是她对他最大的惩罚罢。而不出面揭穿他曾经的所做所为,也是她最大的仁慈。若非他,她也不会遇见现在爱她珍惜她的家人。   回到工作间,非佛看见一个挺拔修长的背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红尘。她悄悄咽下一声呼唤,不想打扰这样一幅优美的图画。   “客人都走了?”非神听见响动,从容地转回身,一手扶着及腰高的窗沿,看向非佛。   她点头,无意再多说什么。   “他们来做什么?”非神走向非佛,伸手拿掉她鼻梁上的眼镜,为那挺直的鼻梁减轻负担,也释放她清澈的眸光。他最喜欢她的一双眼,无论发生了什么,都那么清澈明净。   “负荆请罪。”非佛耸了耸肩,不想再就那两个人的事浪费口舌。   “邵亦的为人,我不是很了解,外界对他也颇有传闻。也许不值得采信,不过,我可不想他抢走我可爱的非。”非神点一点她的鼻尖,眼神是认真的。   “我不会那么没有眼光,好不好?”非佛忍不住皱眉。邵亦?那还不如杀了她。“有你和圣那么帅那么俊美的哥哥做我的参照系,老早将我的眼光和审美观提升到最High,我怎么可能看得中凡夫俗子呢?天哪,搞不好我要当一辈子单身贵族,老了时候养三五七只猫狗过活。”   非佛捧住脸,为自己的晚景凄凉而哀号。   非神被她夸张的口气给逗笑,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知恁地,他一点也不反对她单身一辈子,反正,他会一直疼爱她,呵护她,珍惜她,照顾她。他不介意她一直当个钻石单身女郎。   笑了笑,他放下自己的手,切入今日他来的正题。   “搬回家里住罢,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以前没人知道你是单家的宝贝,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儿,已经很不安全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人心怀不轨的话,我们怎么能及时救你。”   “可是--家里离工作室太远了,我又不会开车。我常常是一有灵感就不分时间昼夜地工作 --”非佛知道自己实在当惯了散漫的艺术家,做不来娇贵的小姐。   “那么--折中一下好了,你搬到我的公寓去住罢。”这也是他当初替她选择这里为她的工作室的初衷,离他的公寓只有十数分钟的车程,方便他就近照顾小非。   “你的公寓?”非佛似笑非笑地将脸转开,淡淡调侃地问。“会不会影响你香艳的生活?我可没有当超级菲利浦的习惯。”   她不想融进他的私生活里,敛下眼睫,她不让他看见眼睛里幽深的退避。听到他三不五时传出的绯闻,与亲眼目睹,毕竟还是不同的。   “好啦好啦,搬去住嘛。不然我会担心的呦!”非神撒娇似地摇撼她的手臂。   非佛犹豫,远远的,以一种观赏的心态看着,她还可以忍住爱他的秘密,然而,一旦靠得他太近,她做得到无动于衷的祝福吗?她,没有那么伟大。   她怕她再做不到微笑着看他和其他女人纠缠在一起。   “我习惯住在工作室里。干净整洁的公寓不是我的Style。”非佛婉拒。善待自己一些罢,看得到吃不到,是最痛苦的。“我现在的样子,你大厦的保安搞不好当我是乞丐婆把我赶出来。”   “谁有胆子赶我单非神的妹妹?”他大手一伸,包住她的手,眼里闪着誓在必得的光芒。“要不然,我搬过来住也可以。”   非佛知道他是认真的。七年前,他执意要照顾她的那一刻始,她就知道他是认真的想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而不仅仅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可是,他却不会知道,她对他的孺慕之情,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转变为女人对男人的爱慕,又或者,在她被他救起,第一眼看到他之际,便已经爱上了他罢?   探究她到底在什么时候,爱上了非神,已经太迟了。   现在的她,所能做的,只是为痛苦戴上喜悦的面具罢?   换上一个有点傻呼呼的笑容,她抽出手,扳住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要我搬去住,没问题啊。不过,第一,我厨艺不精,所以别指望我开伙;第二,我懒散惯了,所以也别指望我维持环境的整洁;第三,我随时会陷入创作时的六亲不认,所以如果你或者你的客人在彼时彼刻打扰到我,别怪我……”   “嘘--”非神用一跟食指轻轻抵住非佛的唇,阻止她再说下去。他知道她是体贴他,不想他的生活规律被她破坏,可,他心甘情愿啊。“你又把大哥当外人了。你来住,我就要你象在工作室里一样的自由,你想怎么样也可以,我不会限制你的生活。”   非佛静静望着他,微微张着的唇感受着他指尖上传来的温热。她的眼,倏忽一深,记忆去到了一个他永远也不会触及,不会知道的角落,而那是她独自拥有的最火热甜蜜美好的回忆。也许,她亦会独自守着这个回忆直到永远。   “乖,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载你过去。”非神将她的沉默理解为默许了。   非佛不再抗拒,能这样守在他生命里的时日,过一日便少一日了。有朝一日,他结婚生子,她就真的只能守着回忆了。那么,多留一些属于他的私密的记忆,不是坏事。   搬进非神的公寓,果然并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非神将他原本用来做视听室的大房间改建成她的工作间,她可以在里面画设计稿,塑坯。而视听室里原有的良好的隔音设施,让她可以在工作时保持高品质的安静,不受外扰。如果她想要调剂一下心情,还可以用世界顶级发烧音响听黑教堂或者阿伊达,简直是人间天上。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非佛将画好的草图传真给客户,然后向后靠进椅子里,想不到对她搬家反应最激烈的人竟然是辛容,她十分哀怨地说她被老板给抛弃了,抛给了一群新来乍到的助理。   “非姐,不要搬走啦。”当时辛容用象是要被抛弃了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她,眼里还泪盈盈的。   “我只是晚上不再住工作室里而已,白天还是会照常进工作室的。”   “辛容,非早晚要搬走,不会一辈子住在工作室里。”非神啼笑皆非地分开抱在一起的两个大小女孩,不明白怎么会出现生离死别似的场面?   然后,她就搬了。转眼,月余时间已经过去。   这段时间里,非神的作息规律得让非佛差点以为他戒了女色,每天叫她起床,张罗早点给她吃,送她去工作室,然后才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下午六点一定又再到工作室接她,带她去吃晚餐,或者回公寓亲自下厨给她做可口的美食。如果她有工作未完,他就会坐在一边,什么也不多说,只是静静陪伴。   非佛不习惯,十分不习惯。非神变得象个全职家庭煮夫,是她的错觉吗?   站起身,她伸展手同足,缓解关节处的酸涩与胀痛。不能让非神发现她的不适,她不想让他在工作以外,还要担心她的健康。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的事了,她不可以再替他增添烦恼。   做了几个瑜珈中放松身体的姿势后,她才走出房间。   偌大的公寓里静悄悄的,非神好象不在家似的,否则他不是坐在客厅里看书看文件,就是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微微蹙起眉,难得她见天早早完成工作,原本想请非神吃饭,谢谢他任劳任怨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是,他却不在?   非佛叹息,在沙发里坐了下来,第一次有闲情逸致打量非神公寓的布置。   非神其实是个极冷色调的男人,由他的室内布置就可见端倪,黑白蓝是主色调,只有彩色的花瓶点缀软化了一室的阳刚冷硬。   非佛轻轻笑了起来,一个冷色调本质的花花公子,竟然可以不求任何回报地照拂一个可以说是全无关系的陌生人如她,没人会相信罢?   蓦然,非佛的视线被墙角壁柜上的蓝色镜框所吸引,然后,她笑着走过去拿起镜框,用手指轻轻描摹照片里的人。   照片中,是她在瑞士最后一次整形手术完成后,非圣替她和非神拍的合照。非神说,从此往后,就是全新的她了,他要留下这具有历史意义、纪念性的一瞬间。他揽着她的肩头,头靠着她的头,两个人都在笑。只是,她的笑多了些许的羞涩与期待。他的,却是幸福的笃定和从容。   她不知道非神一直将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她自己都没机会看过,因为,拍完这张照片后不久,她就去了意大利游学。   就在非佛陷入回忆的迢遥时候,电话铃响。   非佛等了一会儿,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极有耐力,契而不舍,没有挂断的意思,才慢慢踱过去听电话。   “Sacred,我就知道你在家!你为什么不赴我的约会?就算你不能来,至少也可以打电话通知我--”一个娇嗔的女声喋喋不休地劈头抱怨。   “Sacred不在。”非佛不得不打断她,以免她说出更私密的话来。   “……”对方沉默一会儿,突然出口不逊。“你是谁?狐狸精,不要脸的女人,是不是你缠着Sacred,他才没办法来我家?你怎么会在他的家里?为什么接他的电话?叫Sacred来听电话!”   非佛被女子连珠炮似的质问给问得啼笑皆非,少见这么没有教养的女子,这样紧迫盯人,动辄向假想敌恶言恶语一番。如此就能将爱人紧紧捏在手心了吗?她不明白。   正在考虑该怎样向气势汹汹的女子解释,非神真的不在家的时候,非神推门进来了。   她连忙将手中的电话递给他。   我的?非神挑眉以眼神问,好奇小非一副甩脱烫手山芋的模样。   非佛点头,然后准备离开客厅,回避一下,却被非神一把拉住,一起跌坐进沙发里。非神不让人离开,揽住她的腰,才听他的电话。   “哪位?”   “Sacred,是我,Anita。你怎么不来我家?刚才接电话的女人是谁啊?我都还没去过你家呢,那个女人好奇怪,你明明在家,她却不让我同你通话。”   “你不喜欢她?”非神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非佛暗暗为电话那端的女子下场担忧,每当非神用这种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声音讲话,就代表他已经完全鄙弃和他对话的人了。   电话那头的Anita还不知不觉,犹自起劲地数落抱怨起非佛的不是。   “她一点礼貌也没有,也不肯说自己是谁--”   “Anita,如果你够聪明,就不应该在我面前说旁人的坏话。”非神淡淡地截住他的话,轻轻勾起唇角。“在我听你的电话前,我的确不在家。还有,诽谤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是一种更为不礼貌的行为。最后,让我告诉你,早先听电话的人,叫单非佛。”   说完,他也不理对方有什么反映,径自结束通话。徒留Anita在彼端恍然想起单家有一个女孩,最近才被媒体曝光,似乎就叫单非佛。天哪,她得罪了未来小姑子!   “我先回房间了。”非佛想避避风头,看非神冷冷的眼风扫向她,她就知道,又不妙了。呜呜,好冷哦。   “Anita对你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罢?而你竟然就呆呆地听她乱吠?也不晓得挂电话吗?”非神按住她的腿,不让她站起来。“那么跋扈的女人,你大可以不必理她。”   猜也猜得到,象Anita这种刁蛮骄横的女人,稍微有什么事不顺遂着她的心意,她就大发脾气,摔东西,迁怒于人。碍于单氏航运同她家的公司有生意往来,不方便撕破脸,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不介意她自诩为他的女友,反正他也不会少一块肉。   可是,Anita不应该向他说非佛的是非,且不说小非绝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就算她真的对Anita有什么不当的言辞,Anita也不应该向他诉苦。他毫不否认自己护短。   作为他的朋友、恋人,乃至将来的妻子,如果不能接受小非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这一事实,不能发自内心地喜欢她,那么,他将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屏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她只是误会我是你的--”非佛顿住,她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向对方表明她的身份,就是因为她潜意识中希望对方误会。非佛震惊于自己的发现,她其时有足够的时间澄清误会,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不管她误会什么,都不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你。”非神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好了,不理她了。饿不饿?我今天烧西班牙菜给你吃,如何?”   “不要,今天我请客,我们去吃大餐。”   “真的?我奉行节俭是传统美德的小非要请我吃大餐吗?”   “去!说的我好象多么吝啬似的。偶尔请你一次,我还请得起。”非佛从沙发上站起来,顺势一拉,把非神也拉起来。“走啦。”   确定非佛已经熄灯睡了,非神才轻轻拉开连接卧室与阳台的门,走到与非佛的卧室相连的露台上,燃着一根烟,夹在指间,淡淡吸了起来。他不经常抽烟,因为他早已经过了那种要靠烟同酒来体现个性的年纪了,他不需要一手夹支香烟,一手执着酒杯,摆出一副深沉至酷的样子,吸引他人的注意。他本身已经是一种诱引的光源。   只是,今夜,他又情不自禁地想抽一根烟,舒缓一下烦躁的心绪。   非佛不是一个喜欢追问或者探听的人,见他不在,也不会怀疑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相对的,她对自己的事,也三缄其口。他以前不问,只因为他觉得改头换面的她,应该再没人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威胁,进而伤害到她了。   然而在爷爷的寿宴上,邵亦奇特的反应,让他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不安和怀疑。   朋友给他的调查报告使他的不安加深了。   七年前的夏天,邵亦有在希腊出入境的记录,还有同期和他一起出入希腊的是一批共十人和他同一间大学的学弟学妹,其中就有一个叫“沐莲恩”的,可是就在他们回程的前一天,沐莲恩突然失踪。因为签证的关系,他们一行人无法留在希腊等待寻人的结果,只好先行回国。而,希腊警方一直没有能够找到沐莲恩,生未能见人,死未能见尸。   朋友还替他调查了沐莲恩,失踪那一年,她十八岁,大学文学系新鲜人。身世极其坎坷,是一个弃婴,在孤儿院长大,中学时代就已经开始靠打工来赚取学费,为了读大学,她甚至还申请了一份助学贷款。失踪五年后,户政部门将她视为死亡人口,已经注销了她的身份。   非神有极强烈的感觉,当年被他们从爱琴海里救上来的无名女孩,现在的非佛,十有八九便是已经被认定死亡了的沐莲恩。因为通过单氏航运的特殊渠道,他们将身份不明的她带离了希腊,给了她全新的身份,所以,除非向非佛本人求证,否则,很难追寻当年发生的事情的真相了。她为什么堕海,为什么肯放弃原有的身份,为什么不愿意恢复最初的容貌,为什么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浮上他的脑海。   只是,他也清楚,绝对不可以向非佛求证他的疑问。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一旦他试图打开那扇通往过去的门,他就会伤害到非佛,即使他是无心的。   他想知道小非的过去,以替她阻挡可能会发生的危险;他不想让小非再回忆过去的苦难,让她不快乐。这两种念头困扰了他。   矛盾啊,看来,他必须时时守在小非的身边,以期预防任何可能的突发事件,包括象傍晚时那样的电话。他的非,不应该承受任何无礼的对待。   捻熄手里燃至尽头的香烟,非神缓步走向与他的卧室相邻的另一间卧房,轻轻拉开拉门,放轻脚步,接近房间正中的大床。床头上方一盏光线微弱的印度吊灯照亮一方空间。   床上,非佛的四肢与薄薄的被单交缠,眉头微凝,嘟着嘴,象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非神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被她抱在怀里的薄被抽出,又重新覆盖在她穿着绣有凤凰图案的中式睡衣的身体上。   然后,他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籍着灯光,细细端详非佛的睡脸。朋友给他的资料里还附有一张沐莲恩十六、七岁时拍的二寸大小证件照。虽然照片里的沐莲恩衣着中规中矩,表情也很严肃,可是,仍然不能掩饰住她浑然天成的带着淡淡狂野的美艳。国色天香大抵就是这样的了,粉黛不施已经可以让男人三魂没了七魄热血沸腾了。   即使现在的非,在睡梦之中,仍能看得出整容过后的她,与照片上的沐莲恩,在眉目间,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   难怪当年她在被救上来之初,对脸上的伤十分的不以为然,还说毁了也无所谓。想必她曾经因为一张绝艳脸庞,而徒惹了许多麻烦,饱受不必要的骚扰罢?   非神无声地叹息,伸出手,想将她眉宇间淡淡的郁结抚平。   “非,你有什么烦恼吗?所以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也情不自禁的蹙着眉头。这些年来,我仍没能让你忘了三千烦恼,做一个快乐的富贵闲人吗?非,怎么样,你才会真正的一展欢颜?那些你藏在开朗灿烂笑容之下的悲伤回忆,我该怎么做,才能真的将它们抹除呢?”   收回手,非神淡淡笑了起来,非的眉头果然被他抚平了呢。   “这样才对,非。你一点也不适合皱眉。只是,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非,我没办法放开我的手,让你一个人飞去翱翔,我只想把你紧紧拴在身边,宠你,照顾你,护你周全。很变态是不是?这是不是恋妹情结?我想我无法忍受别人接手我的工作,进驻你的生命,保护我的妹妹呢。”   非神低声问床上的睡美人,也问自己。然,没有人回答他。   可是,真的没有回答吗?   有的,一直有的,只是他将答案深深埋在了心底,不让人觉察罢了。   他再次叹息,谁能相信游戏花丛的花花公子,其实在爱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俯下身,亲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他象是偷腥得逞的猫一样,噙着一个满足的笑,蹑手蹑脚地又原路返回阳台,替她拉上门,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非神没有注意到,当他返身离去后,一直闭目沉睡的非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幽幽的叹息自她的唇边溢出。他放不开她这个妹妹,可是,他只当她是妹妹。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呵。这是她的一场无望之爱啊,因为无望,所以执着;因为执着,所以幸福。   可以用妹妹的身份,守在他的身旁,是她可以奢求的全部了。   第五章   “怎么会有空约我出来吃饭啊?大哥。”非圣坐在自家大哥开的餐厅里,难得忙里偷闲,点了几道爱吃的菜,细细品尝,顺便同自己的兄长联络感情。   “你知道小非的过去吗?”非神也无意同自己的弟弟玩曲折迂回的把戏,所以直接切入了主题。两个人的智慧总好过一个人,也许非圣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   “非--啊。”非圣拖了一个长音,意味深长地瞟了兄长一眼。“好想喝二十五年分以上的Eaue de vie。”   “什么牌子?格兰菲迪、波旁、芝华士、占边?”非神笑睨非圣,生意人的奸诈狡猾他倒一样也不缺,连自家人的便宜也要占。“89年皇家敬礼够不够?”   “大手笔哦!”非圣不正经地吹了一声口哨。“看在这瓶陈年好酒的份上,告诉你一些消息好了。当年有人曾经返回克里特岛找寻一名失踪的华人少女,多年来也一直不肯放弃。而这个人,你一定猜不到是谁。”他知道大哥一定会着手调查,只是他们两人的方向未必相同。   非神邪魅的狭长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千万不要告诉我是邵亦。”   非圣耸了耸肩膀,喝一口浓汤,忍不住闭上眼睛赞叹。   “唔--这道普罗旺斯浓汤味道实在是道地,Delicious。”   非神不语,静静等待他的下文,心知这小子不吊足他的胃口是不会痛快地说出答案的。   非圣也不急于告诉兄长,他一直揣测大哥的动机同心态。宴会当日他虽然提前离开没能亲眼目睹事情发生的经过,可是事后家里的佣人口耳相传,想不传进他耳朵里也难。何况还有在场的那么多客人,许多同他在生意场外也有往来,纷纷跑来向他求证大哥说的那番话。   事实上客人喝醉了,说了几句不甚礼貌的话本身并不值得追究,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可是事涉小非,就不那么容易善了了,即使他们兄弟不插手,若是最终传进了不理闲事、一心想含饴弄孙的爷爷耳里,也很是麻烦。毕竟爷爷疼小非疼到骨头里去了。所以他着手去查了,他是以兄长关心妹妹的心态,他清楚地知道。可是,大哥呢?   花花公子格的大哥,在小非回国后的这年余时间里,传出来的绯闻数量锐减。以前他不介意女人自诩为他的红颜知己、女友或者情人,然而这一年以来,敢乱说话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丢了工作、丢了金主、丢了名誉,甚至还有被全面封杀的。   究竟大哥是怎么想的?他一直想知道。但眼前,看到兄长越来越沉冷的眼神,他想他还是先说自己所知道的消息罢。   “虽然不是邵亦,却也与他有极大的关系。”非圣终于拿起餐巾抹抹嘴角,决定好好同非神交换情报。“一直不死心找寻失踪的沐莲恩的人,是邵亦的前未婚妻--江晓荷。她目前是一间孤儿院的院长。”   “沐莲恩长大的那间孤儿院?”非神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正是。而且,还有你想不到的。”非圣很得意自己了解很多连兄长都不晓得的事。“江晓荷与邵亦解除婚约的理由是沐莲恩的失踪,她自认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幸福地生活下去。她大学毕业后为了此事几乎闹到与家里断绝关系的地步。”   “江晓荷为什么对沐莲恩这么执着?”非神狐疑,不会是当年她和邵亦联手造成非佛的堕崖求死罢?   “她们俩应该是好朋友,因为事实上,应该就是她邀请沐莲恩去希腊的。如果--我们的推测无误的话,小非就是沐莲恩了。”这次非圣一下子就说到了重点。   “我一直不希望小非回头看,毕竟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非神望向弟弟。“如果会对她造成二度伤害的话,我宁可带她离开。”   “大哥--”非圣欲言又止。   “恩?”非神望着弟弟。   “我想知道小非对于你,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非圣鼓足勇气问。他一定要知道大哥是以兄长、朋友亦或是男人的身份在关心小非。   非神听到弟弟的疑问,并不意外。他一直也问自己这个问题,昨夜,他终于有了答案。这个答案,会让每个人都意外的。为了不让大家太过惊讶,他就先透露些口风罢。   “小非之于我,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可是,爷爷,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甚至是你,我都可以放心地转身离开。因为我对你们有信心,知道你们即使没有我,也可以很顺利平安地生活下去。惟独对非,我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就算我知道她已经长大独立,也放不下她。那么,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她一直拴在身边了。”   非圣听了,脸上几乎露出痴傻的表情来。他看得出大哥对小非是不同寻常的,然而真的听他变相承认小非在他的心目中的地位超乎寻常家人,仍不免觉得震撼。   “大哥,你苦了!”非圣扮了一个鬼脸,大哥早年的那些风流韵事,小非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算苦,我也会甘之如饴罢。”非神淡淡笑。   “那我就祝你好运了。”非圣向哥哥举杯。   “谢谢。”   两兄弟相视而笑。   非佛接到电话,回家陪爷爷聊天。   佣人替他们在花园里一棵高大参天的悬铃木的树荫下支起一张圆几,沏上一壶上好的伯爵红茶,送上几款精致的甜点,就静静退开了。   “小非,回来这么久了,住在外面还习惯吗?”单浩尘笑着问喝茶姿态十分豪放的孙女儿。   “习惯啊,工作室又大又宽敞,采光很好,又有人替我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地段也闹中取净,我的助手常常说我们象是大隐隐于市的隐士呢。”非佛替爷爷斟茶。   “这样啊--”老人有点失望,“爷爷本来还想叫你回来住,多陪陪我呢。非神早早搬出去独立了,非圣呢,又忙于工作。你大伯、大妈和你爸爸妈妈又效仿神仙眷侣,四处旅游去了。家里时时只剩下我老头子一个人。”   “爷爷。”非佛轻笑,爷爷又要老调重弹了。“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生活。可是,就算我们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却仍会回来这个家。您是我们回来的动力和目的哦。我们都要巴住爷爷你呢。毕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   “就你嘴巴甜,会讨我欢心。那两个臭小子,越大越没耐性陪老人家。”   “您也说了啊,大哥自己独立创业,二哥则打理那么庞大的生意,惟独我一个人处在半失业状态,所以才有大把时间陪您啊。”   “有时间,多交些朋友,上次宴会上,有没有结交几个新朋友哇?听说--有男孩子因为没能和你跳舞而发酒疯呢。是不是有这样一回事啊?”老人笑得狡黠。   “这充分说明了您的孙女的魅力有多么大,不愁嫁不出去。”非佛赶快打太极拳,将话题转开,她可不想提那些烦心事。   “邵家的这一房,属邵亦最有能力,也属他风评最劣。虽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是略逊色了些,不过,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就算你不喜欢他,也不要当众给人难堪。毕竟山水有相逢,予人予己,宽厚些总是好的。”单浩尘拉过孙女的手,合在掌心里。这孩子,这些年有非神、非圣两兄弟在她身边磨,棱角少了,为人处世也圆滑了。可是,骨子里,她始终仍是当年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女子。这一回,和旧日有关的人兜兜转转,又与她聚首,说不担心她,那是假的。   “是,爷爷,非佛受教了。”她认真地听进心里去了。深知这一番话是爷爷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如她,从小就缺少慈祥长辈的言传身教,有着刺猬似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幸遇见了单氏一家,她自己也很难预测会变成一个什么样乖僻的人。   “那就好。当初为你取名非佛,除了因为我当你是我的孙女之外,还有另一层隐寓。佛是没有情的,只有慈悲心,却无情,我却希望你们不必成就什么神、圣、佛,只要你们一切平安,有健康的身体、喜欢的工作、平稳的感情就好。其他的,爷爷从不强求。”   “所以,您没有反对大哥自立出去当个餐饮业巨头,也没有理睬董事会的反对声浪把公司交给了二哥,更没有阻止我做一个默默无名的玻璃工匠。”非佛伸手拥抱爷爷,谢谢他对他们这些任性孩子的包容和理解。   “这样的决定令你们都很开心快活,那就好了。”单浩尘隐含深意地郑重告诉孙女。“小非啊,只要是能使自己幸福,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样的决定,爷爷都不会加以阻挠,反而会笑着祝福你们哦。是以,不必担心惹爷爷不开心。”   “可是,倘若您不高兴,我们又怎么会快活?这是相辅相成的。”   “好好,我们不说这些了,吃点心。”单浩尘不再多说什么。话,说过了,其他的,就要靠她自己去领悟了。   在爷爷的挽留下,吃过下午茶才由司机送回工作室,时间已是傍晚时分。   非佛推开工作室的雕花大门,辛容一见她回来,急忙跑向她。   “非姐,有个醉鬼死赖在这里不走,大单先生公司里有事出去了又还没回来,我们都不晓得该怎么赶他走。”   “在哪里?”非佛皱眉,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就招风啊。以前她躲在这里老老实实烧她的玻璃,哪里有这么多麻烦?   “在会客室。”辛容亦步亦趋地跟在非佛身后。   “告诉大家,没事就散了。这里我会处理的。”非佛知道如果她不发话,辛容他们是不会肯离开的。   “可是--那个酒鬼--”辛容不放心,非佛看上去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是一个醉汉的对手?   “没关系,这里这么多玻璃制品,随手砸碎一个就是最佳的防身武器,不但锋利,兼且美丽无匹呢。”   “非姐!”辛容吼了一声。受不了,老板总是这样,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不冷不热的黑色玩笑。   “我知道了。你别吼,快回去罢。明天一早不是有课?去去去,回家预习功课去!”非佛挥手赶走心不甘情不愿的助手,然后才走向会客室。   推开会客室的门,扑鼻是浓烈的酒气。非佛忍不住蹙起了眉,在距离沙发数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看清横倒在沙发上象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的男人的面貌之后,她淡淡不悦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拧眉。   是邵亦。一身价值不菲的恩加罗男装皱巴巴地套在他身上,头发也被他的手耙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了新生的胡髭,一手抱着一个空酒瓶,一手耷落在地上。看上去与任何一条暗巷里醉个半死的酒鬼别无二致,一样的落拓与狼狈,一样的颓废与怅惘。   “邵先生。”非佛试探地唤他,见他全无反应,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他一声。“邵先生!”   等了数秒之后,她确信他已经是醉得昏睡过去了。   原本她真想就把他一个人反锁在工作室里,自己回非神的公寓,让他自生自灭算了。可是想到爷爷下午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又犹豫了。   最后,她长长太息一声。罢了,是福是祸,要躲总是不行的。   走进茶水间,接了一玻璃水壶的冷水,取出一块干净的面巾,她又返回了会客室,蹲在了沙发边上,用水壶往面巾上倒了些水,然后将湿面巾覆在他的脸上。   受到冷水冰凉的刺激,沙发上的邵亦动了动,却并没有立刻醒来。   非佛看了,几乎想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抬起了手,想了想,还是放弃。只是取下面巾,又往上倒了些水,然后用它擦拭邵亦的脸,并且扬声叫他。   “邵先生,醒一醒,你不可以睡在这里。宿醉之后又从沙发上起身,你明天会痛苦整整一天,所以你最好起来,回家去睡。”   “……好吵……”邵亦转动脑袋,想躲开一直在他脸上流连作怪又湿又冷的怪物,并且拼命想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是谁在他身边一直喋喋不休。终于,他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眼皮微微掀开一线。透过迷蒙的醉眼,他看见了那张令他魂梦相系的脸。   “莲恩、莲恩、莲恩……”在她执着面巾的手意欲收回的时候,他倏然起手抓住她的手腕,痛苦地哀求。“别离开我,莲恩,求你了!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我都无所谓,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非佛耐着性子任他捉着。   “邵先生,你喝醉了。我是单非佛。你醉倒在我的工作室里,给我和我的助手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们没有能力约束你的行为,只希望你可以自重了。”   “不!你不是!你是沐莲恩。我知道你这个眼神。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去打球,间中休息时,你递果汁给晓荷,我问你为什么只有晓荷有而我没有,你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你不喜欢我,可是你却忍耐我。”   非佛挑眉,他虽然醉了,倒也还不糊涂。可是--她还是讨厌他。   顺手自展示柜里取出一只雕花蒸馏水杯,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眼前。   “虽然没有明显的效果,但是请喝了它,醒醒酒。”她冷冷道。   邵亦十分听话,乖乖的将一杯水仰尽,沁凉的水滑下咽喉,进入胃中,激得他打了几个冷战,酒--醒了三分,紧紧抓住非佛的手,也松开了。   刚才,他大抵是看花了眼,又把单非佛错看成了莲恩。   闭上了眼,他无声地嗤笑,所以他宁可酒醉,宁可不要清醒,这样,他才可以骗自己,看到是莲恩,是一个他爱到无可自拔,宁愿用强被她恨,也想要得到的女孩。也许一开始他只是因得不到而升起的征服欲,可是,七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对莲恩的思念,已经刻入骨髓,镌入五内去了。   他不愿意醒来呵,上天却不给他机会。   就在此时,非神走了进来。   “非,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还在工作室里做什么?”语音未落,非神已经瞥见了仍躺在沙发里的邵亦,挺直的眉随即不悦地拢了起来。   “他怎么在这里?”一天到晚醉生梦死的,看了就讨厌。   呜,语气好冷。非佛立刻走到非神的身边,小鸟依人地偎在他的身旁。   “大哥,正好你来了。邵先生喝醉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工作室里,正想叫出租车来送他回家呢。”   “如果我不来呢?你该不会是想呆呆地陪在这里一晚罢?”非神看了一眼邵亦。“邵先生,舍妹心地善良,半夜三更也不好意思赶你走。可是,你这样骚扰她,实在不是绅士所为。”   “算了,大哥,他也不是成心的。”非佛不想在同一个问题是纠缠太久。邵亦是有心病,旁的人说什么也是徒劳。   “不必了。”邵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越过两人向外走。“我的车就停在外面,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家,不劳单小姐费心。”   “邵先生,以你现在的情形,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肯定超标,如果开车,会很危险。还是乘出租车回去比较妥帖。”非佛虽然不喜欢他,倒也不希望他酒后驾车死于交通事故。她,始终歹毒不起一副心肠。   邵亦闻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快地走出去了。   “你啊,不晓得该说你是善良单纯呢,还是骂你白痴愚蠢。”非神拧她的鼻尖,语气缓和了很多,不再那么冷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同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独处,是极其危险与不明智的。你难道不懂得?更何况邵亦的风评极其恶劣。”   “我知道错了。”非佛吐了吐舌尖,这算是解除警报了吗?   “你啊--”摇头微笑,非神搂住她的肩,一起离开工作室。“吃过晚饭了没有?”   “还没,不过陪爷爷吃下午茶,吃得饱饱,所以也不觉得饿。”   “想回去了么?”   “好啊。我也累了,想早早上床睡觉。”   驱车回到公寓,停妥了车,非神拉着非佛的手上楼。电梯门一开,两人同时看见站在公寓门口,一袭黑衣凝肤胜雪难色苍白的女子。   “Sacred,我等了你好久。你的秘书说你下班了,可是我都等不到你回来。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对我不理不睬的。告诉我,我可以改!”女子扑过来,死死揪住非神的衣襟不放。   非佛有些尴尬地想放开非神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错觉,仿佛是她独占了非神的温柔与体贴,仿佛她才是令眼前美丽的黑衣女子嘤嘤哭泣的罪魁祸首。这使她在面对黑衣女郎时,有着莫名的心虚。   非神却紧紧扣住她的手指,不让她退开,然后才对黑衣女子冷然说道:   “冷缨,当初我就和你说过,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理想的白马王子,亦不是你理想中温柔体贴的情人。我的心,早已经全数给了别人。你若想跟我在一起,就要有心理准备,不可以爱上我的准备,一旦爱上我会伤心的准备,你伤了心我也不会心软安慰你的准备。”他的语气尚算温和,可是语意却极其清冷。   “是因为她吗?”黑衣的冷缨将矛头转向了静静站在一旁的非佛。“就是因为她吗?她哪里比我强?她有我爱你吗?她可以给你快乐吗?”   非佛这时候却在暗暗庆幸这里是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不会有邻居伸出头来看这一场捻酸喝醋的戏码。一日上演两出烂戏,着实叫人吃不消,更头疼的是,两出烂戏里她都轧上了一角。   “他也这样对你吗?要你不可以爱上他,不可以奢望他给你一个名分,不可以--”冷缨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看见非神由始至终都温柔地紧紧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不离不弃。   “小姐,你误会了……”非佛想解释,不忍见另一个女人伤心至此。   可是非神前一步打断了她,冷淡残忍地明确告诉冷缨:“冷缨,一开始我就告诉你别靠上来,记得吗?你有喜欢的权利,我也有拒绝的自由。我告诉过你我是花花公子,也不想骗你。是你决定玩火,是你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所以你才会输。你懂吗?女孩子要懂得自重,是你自己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机会,不应该迁怒第三者。”   “是吗?是这样吗?”冷缨喃喃自问,过了一会儿后,她擦去眼泪,阴骛地盯着非神。“也许是我给了你机会。但是,你为什么不避开?”   “那样你会放弃吗?”在酒会上初见她眼内的光芒,他已经明了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初出茅庐也心怀憧憬。他不想浇熄她眼里明亮的闪光,所以他认真地告诉她,他不可能是她的良人。他不希望她以后痛苦。可惜,她不信,一定要以身相试。   冷缨一愣,是啊?她会放弃吗?不,她不会。单非神是太俊美太吸引的猎物了。所以她拼尽全力也想得到他,她也以为她会成功。   “是的,是我选错了目标。”她承认她以为可以栓住他的心,却没能了解到他是真的无心于她。“可是,我还是恨你!我诅咒你也得不到所爱!”   说完,她象一只黑蝴蝶一样翩然离去。   非神叹息一声,开门进屋。   非佛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怎么说。   “你不赞成我的做法?”非神自小酒吧里取出两只长颈玻璃杯,替两人各倒了一杯果汁,将其中一杯递给非佛。   非佛接过果汁,轻轻摇头。   “我想,我只是不能理解罢了。为什么你已经明确地拒绝了她,她还要飞蛾扑火似的一头栽进这场男与女的角斗呢?为什么不肯爽快地转身走开呢?一定要碰到头破血流、浑身是伤、累人累己时候,才愿意罢手?”   她不明白。两性间的游戏,你情我愿才进行得下去,不是吗?为什么总有人不顾另一方的意愿和感受而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为什么?   她替那个女孩子不值,不是非神不够好,而是她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   “傻孩子,这不是爱情,你难道不明白吗?她要的是征服,征服一个外人眼中的黄金单身汉,她看见的也只是我的表象,而不是因为了解我而爱上我。”非神看懂了她眼里的疑惑。   “我知道。”非佛笑着喝一口果汁,“我只是好奇,你对每一个想要亲近你的女人都那么坦白吗?先直言不讳地宣告自己是花花公子,吓退一个是一个。吓不退,才陪她们玩上一场。”   非神放下手中的杯子,扑身向非佛,双手环住她的颈项,做出一个凶恶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嘲笑我吗?看我怎么整治你!”   “哇!救命啊!午夜人狼现身啦!”非佛配合地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发出一声哀叫,向后退去。   不小心,她的腿与他的腿缠绊在一起两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往后栽倒了下去。   “非!”非神已经来不及阻止两人跌倒,只能在她的身体触及地面之前,紧紧抱住她奋力翻身,让自己做了他的肉垫。在确定她没有被摔到之后,他才惊魂未定地问:“非,你没事罢?”   非佛趴在非神的胸怀里,一只手上还抓着玻璃杯,鲜黄色的果汁老早已经洒了出来,溅得满身,似印象派的画作。   “我没事。”她轻声说,然后想自非神的身上爬起来。   非神却不肯放手,他害怕一松手,她在他怀中的真实感就会消失。   “对不起,我不该闹你。”他低声道歉,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没关系,倒是你,有没有摔伤?”非佛抬头注视他凝眉敛目的表情,暗暗担心。   非神睁开眼,看着怀中有些许担忧的人儿,扯开一丝微笑。   “差一点就成了肉垫的人,担心我干什么?”一手压下她的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却又克制自己,不要加深这个吻。他不想吓坏她,不想在她对男性还怀有很深的戒意的时候惊走她。   “好了,起来罢。”他拍拍她的屁股,放开他的手。那一刻的放纵已经过去了。她是他的小非,他提醒自己。在她还没有一点一点接受他对她的爱是男女之爱这个事实前,他不可以做得太明显,以免惊吓到她。   “我们两个现在都是一身果汁,最需要的就是去洗澡换衣服。”非神微笑,说完,一手托起非佛的肩,让她站起来,他随后也起身,在她脸上吻了一吻。“晚安,我的公主。”   接着,他反身离开客厅,回到卧室,关上门,也将自己的欲望关了起来。   刚才,就在一分钟前,他几乎想在客厅的地板上要了小非,想剥除她身上的衣物,用他的手,用他的唇,用他的身体膜拜她女神般美丽的躯体,狂野地侵占她的身与魂,牢牢地将她嵌入他的身体中去。   可是,他不能摧毁非佛对他的信任,即使他渴望她到连灵魂都叫嚣着爱她!爱她!他也不能如此轻易草率地要了她。让小非留在他的身边,对于他,的确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和考验,他必须日日忍受爱欲的煎熬。他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人,做得到无欲无求,满足于精神层面的餍足。他想要将自己最狂乱甜蜜荒淫的梦境变成现实,悉数施加在小非的身上。天哪,他现在就象一头欲求不满的野兽!   然而,他宁可忍受欲望的折磨,也无法任由小非生活在他的世界的彼端,最终将他忘记。   他做不到。说他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他都没办法想象失去非佛的生活。所以,他要诱他美丽的小非慢慢爱上他到不可自拔。他展开一个邪魅的笑容,非,看招罢。   非佛恍恍惚惚地走进自己的浴室,呆呆望着镜子中两腮绯红的自己。   是她的错觉吗?刚刚有那么一瞬间,非神似乎想要抱她狠狠地吻上她的唇进而占有她,是她的错觉吗?还是--   不,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妄图求证。你不能赌自己的运气,否则,如果是你的错觉,而你却去求证了,那你真的会失去他。她苦笑,而她,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正象非神说的,她不能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非佛拧开水龙头,撩起一些冷水往脸上泼。   清醒点!冷静点!既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你就继续这样留在他的身边罢。以这种形式拥有他,比永远失去他好。   她稳定自己狂乱的心跳,深深吸气。   谁教她,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呢?   而她,没有以爱的名义,行占有征服之实的习惯。   然后,她轻轻笑了起来。单非佛,你是个伪善者,你对自己不诚实,你恨不能他只看你,只在乎你,在爱你!   第六章   “小非啊,有没有兴趣开一间玻璃工艺品旗舰店?”   非圣找了一个比较悠闲的下午,约了妹妹出来一边打高尔夫,一边聊些兄妹间的体己话,兼且锻炼身体。   “我的工艺品不是量产的,每款多则数件,少则仅仅一件。看在我的眼里,全数是无价之宝,因为灌注了自己心血,所以都象是自己的孩子。”非佛笑着回道,然后静下心来拧腰挥杆击球,将球击上了果岭。   “哦哦,二哥,我可是领先你了哦。”她揶揄兄长,常常出来应酬打球的人,竟然比不过她呢。   “没关系,输给了自己的小妹不可耻。整场球18洞都输给你也无所谓。”非圣笑,完全没有要赢她的意思。   两人慢慢走向果岭,球童背着球具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真的没兴趣?将那些美丽的玻璃放在家里,实在有暴殄天物之嫌疑呢。”非圣游说道。   “主要是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筹划打理,你也知道,艺术家多半不善理财和经营。”   非圣看着非佛的侧面,继续说服她。   “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二哥替你找铺面、装修,聘请专业人士经营管理。你只管专心做你的玻璃就好。”   “二哥,你有阴谋哦。”非佛拄着球杆停下了脚步,笑问自己的兄长。   “呵呵,瞒不过你。”非圣也不否认。“我听辛容说工作室最近接了很多定单,你们都快忙翻天了。人人恨不能多生出一双手来。”   “所以呢?”非佛笑意渐浓,原来圣和小辛容暗通款曲呢。   “与其你赶制客人的定单,不如不再收定单,而是将自己的作品直接摆在柜台上,标上价格,先到者得。你的助手的作品也可以辟一个专区标价出售。你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去创作,不用再考量其他的因素。”   “是个好提议呢。”非佛同意,最近忙得昏天黑地,工作室里的人因为要分心接待客人,工作质量的确有所下降。这并不是她所乐见的。   “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可行,二哥马上着手进行。”非圣笑着用手摸摸妹妹的头。   “谢谢你,二哥。”非佛不再推却,对于亲人的关心,她不会故做清高地拒绝,以示自己的与别不同。不,那是对她的关切与爱护,她永远不会拒绝。   一辆球车这时候驶了过来,车上坐在两个人,其中一人遥遥地向非圣挥手。   非佛看见了,暗暗叹息,无巧不成书,是不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Saint,真是好雅兴,陪女朋友来打球啊?”高壮如熊的男人自球车上下来,狠狠拍了拍非圣的肩膀。   “这位小姐,只怕不单单是Saint的女朋友罢?”一身米色休闲装扮的冷缨跟在男人身后下了车。“把单家兄弟都握在了手心,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非佛十分无奈地看着非圣的眼神倏然由温煦变得沉冷,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太精明还是太笨?被带进球场里来,好好交际拉拢关系都来不及了,她为什么要翻一些个不搭界的旧帐?   “老欧!”非圣嘴角一勾,反手捶了熊男一拳,然后替他介绍。“非,这是我的生意伙伴,欧庆洋,叫他老欧就行了。这位是我们单家的小公主,单非佛,她比较喜欢人家叫他Phoenix。”   “欧先生,你好。”非佛礼貌地与老欧握手。   “哦--你就是Sacred和Saint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妹妹啊?令祖父的寿宴因为只邀请年轻未婚男子,我这个老伯伯不在受邀请之列。所以错过了,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出色。难怪他们要把你藏得那么严实了。”   “欧先生说笑了,你哪里似老伯伯?”最多象一头熊。非佛对这个男人印象颇好,只是--   她看见被刻意冷落在一边的冷缨脸色已经变了数变,连忙问:   “这位是--”   “啊。这位是我的秘书,冷缨。”老欧似是恍然大悟记起还有一个人在场般介绍。   “冷小姐,你好。正巧,我打球也打得累了,不如我们到车上去坐一会罢。”然后非佛回身向非圣报备。“Saint,我过去坐一会儿,你们慢慢聊。”   说完,非佛领先走向球车,坐了上去。   冷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她。   将车子驶开了一点距离,确定非圣和老欧应该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之后,非佛停下车,静静等冷缨开口。   “冷眼看我出丑,你们兄妹一定觉得很好玩罢?在背后嘲笑一个笨蛋的无知,很有趣?”冷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傻瓜,他们兄妹俩就那么看着她错把冯京当马凉,却没人解释,一径看她扮演一个没有风度的失败者。   “你听到有人嘲笑你了吗?又或者有人四处议论你?”非佛看着冷缨。她是美丽的,完美的五官与白皙的皮肤,她的确有骄傲的本钱。只是,骄傲过了头,是否是因为自卑作祟?她不得而知。她自己从未有仗恃着美貌目中无人的体验,也从未自信美貌无双而认定男人一定要拜倒在自己的脚下。   “难道没有吗?”冷缨的眉拧在了一起。   “当然没有。”非佛希望她能够放开胸怀看待周围的人。“你不是第一个误会我身份的人。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嘲笑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冷缨冷冷地质问。   “当时那种情形之下,我的解释,你会认真听吗?其实无论你爱不爱Sacred,你对他从一开始都没有信心,你都认定了他的不专一。那么,无论怎么解释,其实都已经多余。现在你肯认真听我说,是因为你虽然仍很不服气,心里也不快,却因为知道我的身份而能客观地看待当日你所看到了。”非佛慢条斯理地分析。   “我很好奇,既然你是单非佛,为什么Sacred从来都不提起你,你也很少在公开场合出入呢?”   “我?”非佛侧头想了想。“我是个女孩子,无意让自己成日活在媒体的注视下,象一个没有隐私的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我只想有爱我的家人,平凡的生活,自己喜欢的工作,还有二三知己。我不想被‘单非佛’的盛名所累。且,冷小姐,你能保证说Sacred之所以能吸引你,完全没有家世的因素在内?”   冷缨闻言沉默。她能保证吗?不,她不能。   “所以--”非佛径自说下去。“我不要以一个名媛的身份同人相处,我要的是真正的友谊。而冷小姐你应该做的,是寻找真正的爱情,无关金钱与权势,只是爱情。”   冷缨冷哼一声,想反驳她,你一个富家女,当然不在乎金钱与钱势了。   可是,非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我是自己打工赚取学费完成中学学业的,我知道挣扎着活下去的艰辛。然再怎样,也不能没有真情。你与Sacred的这一段已经过去了,好好开始新生活,别自暴自弃。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尖酸刻薄不适合你。”   说完,非佛跳下球车,向走过来的欧庆洋微笑。   “欧先生,我把你美丽的秘书还给你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女士,不要让我知道她受委屈哦。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再怎样坚强独立,也还是脆弱的呢。”   老欧似笑非笑地睇了一眼坐在球车上表情凝重的冷缨,向非佛讨饶。   “你们女生已经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实人了,我哪里还敢再让她受委屈?不然让你知道了,向Saint说我几句坏话,我的生意只怕就做不成了。”   “呵呵,这您不用担心,家里的生意我是一窍不通,插不了手的。”非佛笑了,这个老欧,也是妙人一个呢,实在有趣。   “你若想,我和爷爷高兴都来不及了。”非圣也信步踱了过来,听见了非佛的调侃,立刻出声表态。   “那就不打扰你们两兄妹了,我们还约了客人打球。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老欧与非圣道别,又张开粗壮的双臂作势要拥抱非佛。   非圣自一旁悠悠格开他的手。“你是老头,死也别想抱到我们家小非。”   老欧听了,哈哈朗笑着开车与冷缨离开。   非圣一只手环上非佛的肩膀,低头问她。   “那女孩子想通了没有?”他顶不屑这种孤高冷傲又尖刻的女人,偏偏那个女人三样皆齐,不晓得大哥是从哪里招惹得来的。   “我不知道,毕竟爱上了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说忘记就忘记的。”非佛喟然叹息。   “那么你呢?”非圣进一步问。   “我?”她不解地仰头看向非圣。   非圣没有再多说什么。球,他们是打不下去了。他与小非,都没有心思再打了罢?他没有追问下去,不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毕竟,他与小非,有着一样的眼神。爱上一个人,宁可暗夜寂寥无依,也不想随便找一个什么人填补灵魂之墟的执着眼神。   他和小非是相似的,曾经他有着阳光也似的性格,但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他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小非却比他更傻,执意守着爱情,不肯说出来。而他,却连说的机会也没有。   “小非,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非圣将下巴压在了非佛的头顶,低声说着。   “我很幸福,二哥,我现在真的很幸福。”非佛小声回应。   可以生活在所爱的人的世界里,与他呼吸一样的空气,看同样的日出日落,享受他所给予的温柔呵护,她真的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非佛在工作室里破天荒地把所有人员都聚集到一起,开一个小小的会议。   “一直,大家都是以我的助手的身份参与了工作室所有的工作,所有的作品也基本都是Phoenix的。但是,现在单氏航运有意资助工作室开设一间玻璃工艺品旗舰店,出售我们的作品。今后,你们除了是我的助手,也可以设计自己的作品,只要品质足够好,都可以上柜标价出售。只是,你们必须先成为爱琴海玻璃工作室的签约设计师才行。”非佛看了看犹豫不决以及跃跃欲试的脸庞,笑。“爱琴海是我们的牌子,每个设计师可以拥有自己独特的签名,以区分各自的作品。我手里有一份草拟合同,你们先拿回去与亲戚朋友商量一下。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如果你们觉得合理,我们就正式签约;如果你们觉得不合理,也可以来找我协商。假如三天后还没来找我签字,就视同自动放弃。大家不反对罢?”   静了一会儿,工作室里爆出一阵欢呼声。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一展长才了。   所以当傍晚非神开车来接非佛下班的时候,很奇怪怎么所有的人都簇拥着她不肯离去。   “单先生,非姐要开旗舰店了,我们想要请她去喝酒庆祝。可是非姐不肯,单先生,替我们劝劝非姐啦。”辛容马上向非神说。   喝酒?非神皱起了眉头,不甚赞成地望向非佛。   非佛摊了摊手,示意她也没办法,大家都太开心了。   想了一妙钟,非神做出了决定。   “既然大家要庆祝,那就跟我来罢。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我请客。”   “耶!万岁!”众人欢呼一声,今天所有好事似乎都碰在了一起呢。   “走罢。”非神向非佛挤了挤眼睛,然后领先走出了工作室,打开车门。“上车。”   等非佛上了车,他首先将车驶出闹市中的静巷。   “大哥,没道理我们准备开旗舰店反而要你请客的。”非佛拒绝让非神破费。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和他们出去喝酒,有我跟着,会安心一些。”   是的,他的确不放心她与一群年纪相差无几的男男女女去喝酒。   非佛转头看向他,笑了笑,不再试图阻止他。   非神领着大家到一间日式居酒屋,群情振奋的助手们为了表示对老板的感谢,纷纷向非佛敬酒。非神不想她喝酒过量次日难受,所以总是替非佛接过喝了。   “非姐,大单先生被他们这样灌酒,不要紧吗?”辛容看的咋舌,想不到大单先生酒量这么好。换成是她,老早醉得不省人事了罢?   非佛叹息一声,所以她才不想他陪来。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替她挡酒。   终于,非佛看不下去了。偷偷跑去帐台结帐,回来后,出声阻止越玩越疯的助手们。   “好了,未来设计师们,明天都还要上班。喝多了开车很不安全。今天就到这里罢。都回家了。如果醉了,就叫出租车,不要硬撑,安全最要紧。”   说完,她过去扶起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的非神。   “Sacred,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非神放心地倚靠在非佛的肩膀上向外走。   辛容深深凝望那一对相依相偎而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惑逐渐弥漫了开来。是她酒喝多了,眼花了吗?难道就没有其他人看出来,非姐与大单先生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情愫吗?可--他们不是兄妹么?   不过,非姐和大单先生,从未在外人面前兄妹相称过,不是吗?   非佛将车子开得四平八稳。非神就躺在后座上,因酒醉而昏昏欲睡。   车窗外的夜色不停地向后掠过,她打开音响,任音乐流泻。   一管温柔的男声在深情地吟唱。   Staring at the moon so blue   Turning all my thoughts to you   I was without hopes dreams   thied to dull an inner scream but you   saw me through   Walking on a path of air   See your face everywhere   As you melt this heart of stone   You take my hand to guide me home and now   I'm in love   You took my heart away   When my whole world was gray   You gave me everything   and a little bit more   And when it's cold at night   and you sleep by my side   You become the meaning of my life   Living in a world so cold   you ar there too warm my soul   You came to mend a broken heart   You gave my life a brand new stant and now   I'm in love   …………(music and words:Jascha Richter)   非佛的唇角逸出淡淡的微笑,这是她最爱的一首歌,是她的心情的最佳写照。她还特地用刻录机制作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版本,整张唱片,就只这一首歌。想不到,非神的车上也有这张唱片。   她想,她愿意就在这歌声中,不停地开下去,永不停下来。   “水……水……”后座传来非神沙哑的呢喃。   非佛听见了,放慢车速,将车缓缓停了下来。然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轻轻打开小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托起非神的头,将瓶口凑近他的嘴边。   “……我要……喝水……”非神又咕哝了一声,仍旧紧闭着眼,头却在她的怀里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甚至还在她胸口磨蹭了两下。   非佛的眼神一深,此情此景,仿佛一年前那一夜。他也喝得烂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自己将车开到了她的工作室外。她看见了,想扶他进工作室醒酒,他却紧紧抓住她不放,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让她走不掉了。就在那一夜,在充满了酒气的车厢里,她在他的身下,献出了自己的童贞。   她没有留在车里等非神醒来,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之后,她去了非圣的别墅,与非圣两两相对无语到天明。她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非圣却已经猜到了。   她知道非神什么都不记得。那一夜之于他,并不曾存在过。可之于她,却是天堂。   一直,她都在期待今夜罢?期待可以这样和非神在一起的机会。   “……水。”非神皱着眉又呻吟了一声。   非佛微笑,说她什么也无所谓,怎样她也能承受,只要可以和非神在一起多一夜。   将手中的矿泉水瓶凑近自己的唇,她喝下一口,含在嘴里,然后俯身慢慢将自己的唇贴上非神带着淡淡酒味的唇,一点一滴将冰凉的水渡进他的嘴里。   非神饥渴地攫住她的唇,深深地吸吮,再不肯放开。   “……爱我,非,爱我。”他的手环上她的腰,隔着衣服轻轻地抚摸,带着爱怜与索需。   “好。”她悠悠地回应他的吻,爱他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爱了他那么久。   非神的手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探索身前的窈窕身体。   “非,我的非。”他要抱着她,一点距离也没有地抱着她。他不要守在离她最近却也是最远的地方,看着她把手交给另一个男人。谁都不可以抢走她。她是他最爱的非。   最爱的非!非神睁开眼,想看清楚抱在怀中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被款去衣物压在他身下的人--是非!   “是你吗?非,是你吗?”非神颤抖着抚摸她胸骨下方淡而又淡的粉色疤痕。这道疤,她执意不肯磨平,她说那是她成长的记忆。   “是我。”非佛柔软细腻的皮肤因他的抚触而紧绷。   “这是我的美梦,是不是?是上帝听见了我的心声,而给我的最甜美的梦,是不是?”非神觉得这是自己最深心里渴望的梦境。   “是的,这是你最真实的梦境,你可以为所欲为,达成你最深心里的渴望。”非佛身手,将手掌轻轻压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狂乱的心跳。他在呼唤她的名字啊,这是她所听见的最让她情动的话语。他的梦中有她,他说她是他的美梦。那就够了。   “是吗?”非神眯起邪魅的长眸,低声笑了起来,凑近她的耳边。“是这样吗?我想……”   非佛越听,脸色越红。天,他一定疯了!   非神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邪恶地吻住她的咽喉处,轻咬着。   “是的,我疯了。我为你而疯狂。”   说完,他在她身上,展开了最甜蜜的折磨。   车外,是一天星子,明明又灭灭。   非神睁开眼,觉得头疼欲裂,透过落地长窗照射在他脸上的阳光刺眼得令他几乎想流泪。低低诅咒了一声,他掀开覆盖在身上的薄被,一手捣住额角,垂眸瞥了眼自己身上深蓝色的棉质睡衣,竭力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酒量马马虎虎,不过酒品倒还好。酒能乱性的道理他也晓得,所以他喝醉了之后,一贯是绝对不肯让女性近身的,从来都是请同性送他回家,或者实在不行,也要硬撑着精神自己开车回家,或是坐出租车。但昨夜,是小非送他回家的。因为是小非,所以他放心地将自己交到她手里,醉瘫在她的身上。   之后呢?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美梦,但梦境太过真实了。小非洁白细腻的皮肤留给他的兴奋触感,小非在他身下娇喘低吟,小非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甚至小非所有细碎的声音、微妙的反应,他都还清楚的记得。   这个梦,比之他这一年多来陆续做过的梦,有了极大的改变。   一切,真的是一场梦境吗?非神眯起眼撑起头想了又想。   又或者,这一切都发生过?在他酒醉的时候。那么--小非呢?   非神起身走进浴室,对住巨大的更衣镜,咧了咧嘴。他是太相信自己的酒品了。早在第一次他的梦境里有了小非火热的唇舌时候,他就应该发觉的。   他邪魅地冲镜子中的自己挑眉而笑。他的非,他怎么会那么迟钝?直到一年后,才意识到这一切绝不只是一场春梦?不是他禁欲太久而造的一场无边春梦,不是他潜意识里渴望的投射,而是真实的发生过。他沉声笑了起来。   天啊,早在他救醒了小非,第一次看见她那双美丽无匹的眼眸时,他已经爱上了她罢?所以,他才无视她的狼狈与慎戒,希望留下她,执意要令她幸福开心快活。   一直,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只想守着她,看到她幸福,但是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非神慢条斯理地洗漱穿衣,走出自己的房间,对住静寂无人的空气笑了起来。小非那傻瓜,竟然是只鸵鸟,漏夜逃跑了,不敢留下来面对他。难道怕他不肯承认自己做过的“好事”吗?真是该罚,就罚她一辈子留在他的生命里,被他珍爱呵护疼宠。   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女孩子,都会摇醒他叫他负责,或者干脆找人来活逮他,然后哭哭啼啼的要求他给一个交代,否则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给他看,决不会就这么便宜了。可惜,小非不会算计,所以她只会逃跑。不过,就因为她不会算计,他才更爱她,要替她争取到最好的。而且,无妨,就算那小傻瓜逃去天涯海角,他亦会尾随保护她。即使她只把对他的爱埋在心间,他也会慢慢教她信任他,交付她所有的爱。   只是,眼前他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先解决,然后,他会专心等他美丽的小非自己撞进他的网子里,再不闪躲。   驱车回到大宅,非神进书房见爷爷。   “死小子,有空来看爷爷,恩?”单浩尘板起面孔斜睨自己的长孙,发现他竟是一脸春风的模样。“怎么,谈恋爱了不成?笑得这么开心。”   非神坐到了爷爷的身边,替他捶捶肩膀,笑得灿烂无比。   “先不谈我。您的寿宴也开过了,结果可还令您满意啊,爷爷?”   “差强人意。倒是有不少人来跟我打听小非的喜好习惯作息。可惜,小非似乎喜欢埋头创作多过喜欢男人。”老爷子叹息一声,怎么想抱个曾孙那么难呢?   “爷爷,小非是个体贴的女孩,为了让您宽心,再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也会去尝试。如果您要她结婚,她会为了您而真的去结婚,仅仅是为了您的心愿,而不是为了爱或者为了她渴望。”非神淡淡道,带着一点点的夸张,以及绝对的认真。   单浩尘沉吟,他知道非神的话没错。非佛不是一个喜欢出席宴会与人交际的女孩,当了七年的单非佛,她却从无一日以富豪子女的姿态出入过,但她比任何人都爱自己的家人。然后,他将一双老辣的锐眼瞥向了坐在身侧的孙子。   “所以?”   “以小非的性格,您只要稍微示意她谁是您中意的人选,她大抵便真会与之交往结婚了。我想,这并不是爷爷您的初衷罢?您只是希望看见她找到真爱,然后幸福,可是?”   老眼含笑,等待长孙说出下文,不过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谱了。   非神继续替爷爷按摩,慢慢说出自己的来意。   “小非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故而我来替她说,请爷爷旁观就好,莫再插手此事。”   “说实在的,颇有几个门当户对的才俊对小非有好感,如果我不插手,他们恐怕三五七年内也未必能见到小非的面。”老爷子不动声色地试探。他还不到老眼昏花、蒙昧不明的地步。他不问,亦不代表毫无所觉。   “感情的事,没办法刻意为之。”非神耸肩。“小非在世界各地游学多年,见过青年才俊无数,也没见她发展出一段罗曼史来,足见她眼光之高。而且,缘分天注定,时间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   那是因为只要是节假日,你就会飞过去陪在小非的左右,她哪里有机会出去结识什么青年才俊做男友?单浩尘暗暗在心里说,并且有了计较。   “好罢,既然这样,这件事便就此作罢。不过--”他垂目沉吟,长孙的心思,他今日总算落实了。然而自己孙子的心,一直藏掖着,不到万不得以,不肯向他透露一丝半分的,口风着实太紧了。他恼的,是这样。不能白白成全了他。   “不过怎样?”非神停下替爷爷捶肩膀的手,急急追问,怕爷爷又改变心意。   “我虽然不再插手管小非的婚事了,可是,将来如果小非带回家的人不能入我的眼,教我觉得不合心意,就算会令小非伤心一时,我也会反对。”   非神一愣,这不是爷爷的风格。这话,这样理解,都透着警告的意味。转而,他释然一笑。爷爷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无非是恼他不肯开门见山罢了。   “那我就先替小非谢谢爷爷了。”   “先不忙谢我。倘若小非不能幸福,这帐我就算在你的头上。唯你是问!”他警告地拍了孙子一把。   “是,孙儿谨记在心,一刻不敢或忘。”非神作揖。   祖孙俩相视而笑,达成了共识。   第七章   非圣双臂交抱,倚靠在门边,看着在花园里痴立了大半夜的单薄人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啊。   他也陪着她站了大半夜,明知她并不会做傻事。这两个人明明爱着对方,却都不肯向对方吐露一字半句,统统憋在心里,玩猜猜猜的游戏。他这个旁观者都替他们着急。   “先生,早餐准备好了。”非圣专门自英国聘请来的管家毕恭毕敬尽责地在他身后报告。   非圣放下手臂,走向幽幽站在中厅花园的非佛,然后揽住她的肩膀,同她一起仰望湛蓝晴朗的曙色。   “小非,二哥不会劝人,你站多久,我都可以陪你。只是,我饿了,你先进去陪我吃早饭,再出来化做长石一块,好不好?二哥人高马大的,可捱不得饿呢。”   非佛收回自己凝视远天晨曦的视线,缓缓回头看进非圣一双同样为情所困所苦的黑眸里去,徐徐笑了开来。   “二哥,你是一个最好的哥哥,我这么任性,你却什么也不说不问,容忍我的一切。”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感受他秋衣下暖暖的体温。   “容忍?我哪里有过?我恨不能一把打晕你,把你扛进房间里去。只是,我怕事后被大哥知道了要找我搏命,再三思量,才没敢动手。”非圣调侃地紧了紧手劲。“走罢,进屋去吃早点。”   “二哥,我想全程参与爱琴海旗舰店的筹建工作。”为自己找点事做,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非圣看了一眼她略显疲惫的脸容,点头,就让他伸手推这两个人一把罢。   “吃完早餐,你先睡一会儿,下午你直接进公司来找我。”   “知道了。”非佛皱了皱鼻尖,圣啊,她还可以守在非神的左右,可是,圣呢?圣他所爱的人在哪里呢?让那么阳光那么开朗的他,染上了如许怅惘的颜色。   非圣踏入自己的办公室,颇意外会看见已经许久不曾进公司的大哥坐在总裁的位子上。   “大哥,怎么有空上来?”   “Saint--”非神将靠背椅轻轻旋转了一圈,才面对姗姗来迟的弟弟。“小非在你那里?”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干什么还问?”非圣反问,口气不是顶好。   “她还好吗?”非神双手交叠支住下巴,问。   “她在花园里站了一夜。”非圣没有隐瞒,一面是自己敬重的兄长,另一面是自己视若手足的妹妹,他希望看见他们幸福。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动些小小的手脚。   “你就任她站了一夜?”非神的声线有隐约的怒意,他几乎想捧在心窝的非,Saint这家伙,竟让她站了一夜?   “小非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非圣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话题一转。“下午她会上来,和我讨论开旗舰店的事。既然大哥你来了,不如就替我照应一下罢,我仁至义尽地陪小非站了一晚,现在,我要去补充睡眠了,等一下还要应付无休止的会议。”   聪明如单非神,怎么会不省得自己弟弟的用意?他勾起好看的薄唇笑了起来。   “好。你去后面小睡罢,我替你看文件。”   “那就谢谢大哥了,小弟去睡个觉先。”非圣痞笑着说,竟仍漂亮得很。   非神摇头,取过桌上大叠的文件,一一展阅。   未几,他展开了一封由银行寄来的年度个人帐目,他和非圣都有各自的交际,每个月都有一笔为数庞大的支出,这并不奇怪。可是非佛--她几乎已经达到了足不出户的境界了,女人最爱的时装、珠宝她都不屑一顾,她的工作室又有独立的帐户,还有专人替她管理,那么她银行帐上每月定期拨出的为数不小的款项是做什么用的?工作室的运营应该不至于到入不缚出的,需要靠她由个人的户头里往外掏钱才能维持下去才对呀?   非神蹙眉,他是太久没有过问这些事了。心念一动,他立刻将电话拨到银行客户服务部门去。   “老傅,我是Sacred,我家小非帐上的支出是怎么一回事?”   彼端的人轻轻笑了起来。“你那么宠自家的小妹,却从不关心她银行帐户上的现金支出,实在没有道理。我正在猜测你要多久才会发现呢。”   “你一早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非神问,有些不满。   “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银行职员,为客户保守秘密是客户服务守则第一条。”老傅闷笑一声,辩解道。单家为他们的公主开的联名帐户,单家所有人都十分舍得地往里汇款,可是,他们的小公主,却是个省钱能手。   “老傅,你在EnS里还赊着好多帐未结呢。”非神淡淡提醒。   “了解、了解。”老傅仍是闷笑连连。“好啦,明白告诉你,自从你为单小姐开设了这个户头之后,她一直没有用过你按月存入的零用钱。直到一年前,她才打电话委托了按月转帐业务,每个月将存款总额的百分之十转到一个指定的帐户里。”   一年?也就是说从小非回国的时候开始的喽?非神回想着。   “她把钱汇给了什么人?”他担心小非被坏人欺骗或者利用。   “人?这我可不清楚,但是那个指定帐号,是个公开的筹款基金帐号,所有慈心善士皆可以向该帐号汇款捐钱。”老傅继续卖关子。   “该不会是什么邪教的骗钱敛财筹款会罢?”   “不--是。是本市的教会孤儿院沐恩堂的公开筹款帐号。”老傅终于肯吐露一点真相。   “我知道了,谢谢。还有,记得有空去把你在EnS里的帐结了。”说完,非神也不理会老傅嘀咕什么“卸磨杀驴”云云的抱怨,挂上电话。然后他靠进转椅里思忖,他是否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呢?   或者,他有机会的话应该去孤儿院拜访一下,也许可以从江晓荷那里了解一下关于沐莲恩的事,以便于他为非佛抵挡可能发生的不愉快。   笑了一笑,沉潜下心思,他专心批阅桌上的文件,替苦命的弟弟争取多一点睡眠的时间。   非佛走进单氏航运公司的大楼。出门前,非圣的管家特地为她准备了棒球帽和眼镜,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穿戴上的。   “July,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没休息好,起床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简直似极见了阳光快要魂飞魄散的女鬼。还好你贴心,都替我准备好了。”   “小姐说笑了,如果有蛔虫,代表小姐你身体不好,请及时就医。”管家板着一张一贯表情少少的脸,以举世闻名的英式冷幽默,恭送她出门上车。   非佛笑,她的一身打扮,不明白就里的人,还以为她是哪一个通缉要犯呢。自我调侃着,她在前台小姐轻蔑不屑的眼神里抽出磁卡,在专用电梯前输入自己的密码,然后又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踏进电梯。   这个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她想她可以理解人们的肤浅和以貌取人。只是,她大抵永远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心态。   电梯上到顶楼,非佛走出电梯,站在走廊的大片玻璃墙前向外望了一会儿。虽然高处不胜寒,可是高处有高处的美妙,开阔的视野着实令人眼前一亮,天高云深得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但,坐在里头的人,只怕是忙得没工夫没心思欣赏窗外的景致罢?有时候她难免自责,她选择了当一个都市里的吉普塞女郎。所以,对于坐在里头的人,她非但帮不上任何忙,还常常要他分出精力打理她的事情,感觉不是不愧疚的。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然后挂上一个明快的笑容,非佛推门而入。   “二哥,我依约上来了……”她娇软的声音在乍见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之后,噶然而止。   非神似笑非笑地起身,走到站在原地化成木头人的非佛面前,伸手关上她身后的门,落锁,然后在她仍未省过神来的时候,揽着她坐进访客专用的长沙发里。   “非!非!”他轻轻吻她的额头眉心,召唤神思不属的人儿。   “啊,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经过了昨夜如火如荼般狂野的激情之后的她,尚未准备好这样突然就见到他,所以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红晕。   非神被她脸上醉人的娇羞吸引得几乎把持不住,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想当场吃了她的念头和冲动,他为她解惑。   “我正好来找Saint,他下午有会议要主持,所以就将你的事情拜托给我了。”他笑眯眯地说,顺便感受温香软玉抱个满怀的滋味。   “这--”非佛一时之间竟完全找不到借口推拒。   “难不成,这件事Saint办得,我却办不得?”既然他立定了主意要她不再闪躲,又怎么会让她再有籍口说不?   “不是,我只是--”   “不是就好。走罢。”非神抱着她站起来。“再说,我什么时候没把你交代的事办妥当啊?”   “没有。”非佛讷讷地低语。一夕之间,非神变得强势太多,让她一时无所适从。他的肢体语言变了,他的眼神变了,他同她说话的口吻变了。她懵懵地抬眸望进他的眼,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回忆起了什么罢?   非神却只是冲她挑眉一笑,先让小非自己去惶惑不安一阵子罢,谁叫她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不肯告诉他、不肯让他分担呢?害他一个人胡思乱想矛盾了那么久,丧失了好多拥有她的机会和日夜。   呜呜,她怎么觉得她落进了一个陷阱里无法脱身呢?非佛暗暗想。   “谁给你这副眼镜?”下楼时,非神有些不悦地拧眉问。   “July。”非佛一提到永远一副淡定自若表情的管家,几乎眉花眼笑。“如果他肯来做我的管家,叫我付多少钱都肯。他简直是有他心通,不必我开口已经知道准备好一切。”   “July?”非神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头上的棒球帽与鼻梁上的眼镜摘下。他最不喜欢她这种死也不肯让人知道她是单家小姐的习惯。爷爷的寿宴上虽然已经向社交界介绍过了她,可是,若她这样走出去,相信她是通缉犯的人绝对多过相信她是单氏小姐的人。   下得楼来,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接待处。   “等总裁下班的时候,你们交给他。”   “是。”接待小姐睁大眼睛看着大少爷搂住一个皮肤苍白得跟女鬼相去不远的女孩子走了出去,再看看手里的帽子和眼镜,然后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劫匪一样的人,不会是大少爷的新女朋友罢?”   “大少爷的口味,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两两相望的接待小姐道出心声,从妖娆绝艳到狂野不羁再到清纯温婉,现在,连倩女幽魂型格的也带出门了。那--她们这样的平凡女子,是不是也有机会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半天下来,非佛终于见识到了非神八面玲珑、谈笑风声间攻城掠地的本事。他俊美的脸上往往挂着温和有礼的得体笑容,用诚恳真挚的语气将对手送进他设好的陷阱里,而对方尚且不自觉。   她咋舌,完全不用她插手,她只需要看他轻松的三言两语就以低于预算百分之三十的价格将一处最繁华地段的临街铺面租下,然后他还有心思心情载她去其他玻璃器皿店参考比较设计装潢的优劣。   “要找有个人特色的设计师来替你做室内设计,你自己可有什么概念?”非神在回程经过一间规模颇大的工艺品专卖店时问一直闷声不响扮锯嘴葫芦的非佛。他知道她会适应不良,也不去戳破她,让她自己去慢慢感受罢。他不想因为手段太过急进,反而令她躲开他。   室内设计。非佛侧头考虑了良久。“我希望是一种明朗的风格。既然我的工作室叫‘爱琴海’,旗舰店我想沿用这个名字,自然希望可以有一种与店名相符合的,象是蔚蓝的爱琴海一样明媚的感觉。然后,还要能体现玻璃工艺品的美丽。”   非神挑眉,他的非的要求,真是不简单啊。可是,他十分喜欢她在谈及她所喜爱向往的事物时候脸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自觉的明艳。那是一种即使换上一张平凡普通的脸也无法掩藏的天生的魅惑。   “Phoenix,单先生。”龙诱麟惊喜地唤住随意浏览的两人。   “龙先生,这么巧。”非神与他握手。   “这间专卖店的麒麟礼品公司是旗下的一间。”龙诱麟庆幸自己今天出来巡店,得以让他遇到他仰慕的佳人。“我可否有幸带两位参观一下?”   “龙先生,我正准备开自己的玻璃专卖店,你请我参观,不怕我偷师吗?”非佛挽住非神的臂弯,笑靥如花,姣俏可人。   “哈哈,能让你欣赏,别说是偷师了,就算让我现身说法都没问题。”龙诱麟为她的笑容迷惑。   “龙先生真是说笑了。”非神微笑着婉拒,“我和非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也不好意思打扰龙先生,你不必特地招呼我们。”   “那--两位随意看,我就不打扰了。”既然人家都这么明显地拒绝了,他也不会不识相,无所谓,来日方长。   在店堂里兜了一圈,两人相偕走了出来。   “累不累,我们回家了好不好?”非神体贴地问。她的身体,自七年前开始,就变得很弱,他们费了很大的心思替她滋补,然而,毕竟是伤了元气,怎么补也长不胖养不壮。   “恩,我想回去了。”非佛想回家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冷静一下纷乱的心绪,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维。究竟,他是发现了什么,亦或只是她自己作贼心虚,疑神疑鬼,而他其实什么也没觉察呢?看起来,坏事是做不得的,她一直有种被他识破了什么的错觉。   “先生,小姐。”人行道上一个穿着秋季学生制服的少女拦住了他们,并递上两张招待券。“沐恩堂孤儿院本周六开放日有一个招待会,希望先生小姐拨冗光临,献些爱心善款。”   非神觉得非佛挽着他的手突然抓紧,偏头看了一眼神色显得十分激动的非佛,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自少女手里接过招待券,并微笑说:“我们一定抽时间前往。”   “谢谢。”少女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跑开,又向其他路人分发招待券去了。   “非,怎么了?在想什么?”非神发现非佛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少女去得好远,仿佛连灵魂都追随而去了,连忙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是不是周六已经有了安排,没时间去?没关系,差人送支票过去也一样。”   如果故地重游会勾起小非的伤心事,惹她不快活,他宁可不要让她去。   “不是。”非佛眨了眨眼,敛去眼底的泪光,仰脸望向非神流露关切的俊颜,微笑。“大哥,我有没有向你说过谢谢?如果你没有救活我,如果爷爷没有收留我,如果爸爸妈妈、大伯大妈没有接纳我,我不晓得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但是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所以,我站在了这里。大哥,我现在很幸福。真的,我希望这种幸福可以永恒。”   非神心口一疼,这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却是非眼里的幸福,她甚至不敢把她的爱说出口,是因为害怕失去罢?   他重重拥抱她一下,完全无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的注视,在她眉间吻了长久,才揽着她走向停在对街的车子。   “非,我也很幸福,我也希望这种幸福可以永恒。”一边走,一边啄吻她的发心,一下又一下。为了留住这种幸福,他会不择手段,任何人也不可以自他的身边夺走非。   周六,非神与非佛联袂出席沐恩堂孤儿院举行的招待会。   孤儿院前的大草坪上,搭了一个演出台,有小朋友在上面表演节目,来宾可以和小朋友们交谈玩耍。一只募捐箱搁置在演出台的前面,任来宾捐出善款,多寡不拘,全是一份爱心。草坪边的树阴下,还摆了一排长桌,放置着小朋友们自己制作的点心饮料。不见得精致,却可以体会出他们的心意。   非佛捐过款之后,就在一边的秋千架下站定,远远望着脸上带有小心翼翼的微笑表情的孤儿们,她有类似近乡情怯般的迟疑。七年,孤儿院的变化并不大,一样的草坪,一样的操场,一样的教会建筑,一样被命运戏弄的孩子们。然而,物是人非的感慨,仍旧不由自主地浮上她的心头。   此时此刻,她不恨邵亦,反而感激他。遇见单氏一家人,使她因祸得福。   “非,吃点心吗?”非神端了一小碟饼干走了过来,在她身边止步。   非佛拈起一块,放进口中,慢慢咀嚼,任淡淡的奶香在口中化开,然后,她突然垂下头,让卷曲长发垂在两颊边上,遮盖住她的表情。她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多么熟悉的味道!用面粉、牛奶、鸡蛋和糖烘焙的最简单的饼干。却曾经是她儿时吃过的最美味的点心。是鲁依莎嬷嬷的手艺,只有在节日时才可以吃得到。   “非,你怎么了?”非神发现她异常的沉默,忙伸手用食指顶起她的脸,立刻被她满脸的泪痕给震惊。在小非最伤最痛最狼狈的时候,他也没看见她哭得这样哀凄而悲恸。“乖,怎么了,告诉我。”   他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别哭,你哭得我心都快碎了。非,我不该带你来的。”他自责地低语。   非佛摇头,泣不成声。   “是--莲恩吗?”一个不是十分确定,然却万分惊喜的声音在他们身后问。   非神揽住浑身一震的非佛缓缓转身面向声音的主人。   已经泪眼婆娑的非佛呜咽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唇,防止自己崩溃的哭声溢出喉头。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修女,脸上是祥和的表情,惟有一双眼眸里的波动出卖了她,毫无掩饰地透露了她的激动。除了黑色修女袍前挂着的十字架,她浑身上下再没有多余的赘饰,一张素面朝天,竟生出了圣洁的光辉。   “你是莲恩。”修女在看见非佛的正面之后,以无比肯定的语气确认。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罢。”非神无意在人员这么复杂的环境里让非佛的过去曝光。   “两位请随我来。”修女微笑,然而平静的面具后,是激动的万丈巨浪。她引非神和非佛绕过热闹的招待会现场,穿过幽静的小教堂后步进院长办公室,带上门。   “两位请坐。”   “这是我的名片。”非神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不知怎么称呼修女?”   “请叫我萨曼莎修女。”她轻声说,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非佛,神色复杂。激动、感伤、疑惑、释怀交织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非佛也定定凝视一身修女打扮的晓荷,不由自主的,心头竟浮现“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的错觉。一眨眼,竟已经人事全非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齐齐敛默。这中间,有太多太多曲折,太多太多百转千回午夜梦醒时令她们不忍回首的往事。   “萨曼莎修女,你,认识我妹妹?”非神打断两人默默无语的对视问。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今天既然碰上了故人,他想借机搞清楚。   “单先生的妹妹么?”江晓荷--萨曼莎修女深思地望了非神紧紧揽在非佛肩上的手一眼,笑。“没错,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每人皆是我兄弟姐妹。”   晓荷。非佛始终都凝视着萨曼莎修女。她以前那么爱漂亮,非名牌不穿,非美食不吃,非俊男不爱。这样一个事事都要求完美要求关爱的晓荷,怎么会做了修女?怎么可以做了修女?她是那么活泼,爱热闹,喜欢呼朋唤友聚在一起的人,怎忍受得了教会的清规戒律,怎过得了这样心如止水的生活?非佛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别哭呵,莲恩。为什么要哭?我们又见面了,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吗?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警方说,失踪满五年,就视同死亡。可是,我知道一定不会有事,我日夜祈祷,求上帝一定要令你平安无恙。终于,让我们重逢。这是值得庆贺的一刻。我们应该欢喜。”萨曼莎修女含泪微笑。她就知道,如果莲恩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她成长的孤儿院来,所以她向教区申请,来做了沐恩堂孤儿院的院长,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扑在了沐恩堂。而,上帝终于眷顾她了,让她又见到了莲恩。   “可是,晓荷,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当修女?”非佛没有否认自己是沐莲恩。   修女垂下眼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双手交握。   “我将此身献于了上帝,以求救赎自己所犯下的罪愆。”她淡淡道,顿了一顿,她抬起眼眸望向非佛。“七年前,怂恿你去希腊的人,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的人,是我;当你失踪,没能坚持留下来找寻你的人,仍是我。”   “即使是这样,你也没必要当修女啊!”非佛不是不震惊的,当她享受单家给她的幸福时,晓荷,却为了她而--   “我,也必须为所有罪人赎罪。”修女微笑,美丽的脸上浮现圣洁却幽眇的表情。仿佛,尘世的一切,已再沾染不了她的心。稍早的激动,已经消失无踪。“既然,你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那么,就让往日的一切都彻底湮没在时空的深处罢。告诉我,姐妹,你叫什么名字?”   “非佛,单非佛。”非佛哽咽地说。她始终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活泼俏丽热情开朗的晓荷已经消失了的现实。   “非佛姐妹,欢迎你来沐恩堂孤儿院,这里的孩子都很可爱。相处久了,你会发觉,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们更象天使的人了。”萨曼莎修女的脸上是温柔祥和的美丽表情,超越了年龄与宗教。“来,让我们去和孩子们相处,同他们这一起,我们最接近性灵的纯洁,亦最接近上帝。来罢,让我们去感受他们的世界。”   非佛强忍住泪水,她不可以哭。这是晓荷的选择,她觉得快乐,她觉得心安便好。心安即是家,不是么?如果在主的怀抱里,晓荷能找到心灵的平静与安宁,那么,她即使含泪,也会奉上祝福。   “修女,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她轻轻问。   “欢迎非佛姐妹经常来沐恩堂探望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萨曼莎修女只是温柔地微笑,如和煦春阳。   “一定。”非神握住非佛的手,带着感谢与诚恳。这个女子,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江晓荷。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欣喜于小非的生还。   虽然修女并没有详细提及小非的过去,可是由两人的交谈中他约略可以知道,修女对小非,是含着歉意的。但是非正相反,她甚至一度不能接受她是一个修女的事实。看见非哭,他是心喜掺和着心痛。心喜于非肯在他的眼前释放她的悲哀;心痛的却是,非究竟藏了多少伤痛在她如今看似平和的外表之下?   萨曼莎修女微笑挥手送走今日的最后一位客人。今天一天的招待,的确令社会上的人对沐恩堂里的孤儿们有了比较具体的认识,热心捐赠之余,已经有人提出了收养助养的要求,这使她觉得欣慰,连肉体上的疲劳亦被心灵上的满足给抚慰了。   当她转身欲返回沐恩堂内时,一只男性有力的手攫住了她的膀臂,力气大得令她微微蹙起了眉心。萨曼莎修女回头,却望进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里去,还有扑鼻而来的酒味。她意识到,青天朗日的,此人已经喝至酩酊大醉。   “晓荷,你早前送走的那一对男女,是什么人?”醉醺醺的邵亦自己都很诧异还能说出完整而条理清晰的句子来。   “他们是我主上帝的孩子,你我的兄弟姐妹。”萨曼莎修女没有挣脱他的掌握,只是用一双悲天悯人的眼注视着他。“你醉了,不该来这里,孩子们会害怕。”   “我不该来?”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若不来,怎么会知道莲恩她还活着?”   “这位兄弟,往事已矣,你应向前看。死者不能复生,你别太执着于过去。”   “死者不能复生?”邵亦听了,怔忡地松开了他的手,未几,竟捂着脸面“嘤嘤”哭了起来。“她不是莲恩吗?那她为什么要出现?是为了惩罚我吗?晓荷,你呢?连你也在惩罚我,是不是?”   修女轻轻叹息,冤孽啊。   “这位兄弟,不必任何人惩罚你,因为你自己已经惩罚了你自己。你所犯下的罪愆,你自己应向主忏悔,求得主的宽恕。你一日不承认自己的罪,你的心灵便一日不能得安宁。”   修女哀怜地低语,她已经在为他们所做错的事在赎罪了,可是,这始终还是不够的罢?但愿他能明白这一点。   “酒能使人亵慢,浓酒使人喧嚷,凡因酒错误的,就无智慧。王的威吓,如狮子的吼叫,惹动他怒的,是自害己命……”修女低低吟诵着箴言,渐渐行得远了。惟留下邵亦痴立在原处,用他那被酒精刺激得麻痹的大脑,琢磨她留下的话。   第八章   非佛的爱琴海玻璃工艺品旗舰店终于开张了,来参加剪彩仪式的,除了非神、非圣和工作室的全体员工外,竟然还有许多演艺界素日里很难请得动的名人。非佛在笑脸相迎之余,不免有淡淡的疑惑,这些明星都极珍惜爱护自己的形象,平日轻易都不在公众场合露面,今天怎么会如此的赏脸?她不记得她有邀请知名艺人。   一旁的非神与非圣却看出了名堂,相互递了一个眼神。国际影后,亚太影帝,当红偶像团体,这些人,全数是邵氏旗下的艺人。只是--以邵亦目前在邵氏的地位,绝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可以请得动这些出场费动辄也要数百万的巨星。所以--他们必须拭目以待。   “单小姐,你有这么非凡的家世,为什么还会想到要学烧制玻璃呢?这毕竟不是一门简单的工艺,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辛苦的行业。”有媒体记者逮住非佛,立刻将采访的话筒伸了过来,就地进行采访。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不是最好,二哥Saint放假回来探望我的时候,送给了我一尊出产自意大利威尼斯穆拉诺岛的玻璃凤凰,那是一只仿佛浴火重生展翅欲飞的不死鸟,晶莹剔透璀璨一如天上遥不可及的星,美丽得让我几乎不敢伸手去触碰,害怕惊走了随时会乘风而去的火红色鸟儿,又怕亵渎了这神圣的精灵。彼时彼刻,我被玻璃的美丽所震撼。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一名玻璃工匠。虽然,我还没有达到艺术家的高度,但因为喜欢,所以不觉得辛苦。”非佛微笑。一尊浴火凤凰,让她找到了新的人生的目标,让她自己也获得了重生。一路走来,她都觉得很开心。   “那么,单小姐又怎么会想到要把每一件工艺品售出后收入的百分之十捐赠给本埠的沐恩堂孤儿院的呢?”记者又问了一个她百般辗转才从一个财经记者那里得来的小道消息,她很好奇象单非佛这样身份地位的女子,不大肆宣扬之下就默默做了善事的动机。她不相信单非佛可以这样不求回报地帮助无家可归的孤儿。   非佛有些诧异,她原就为善不欲人知,所以根本没有将此事公诸于众,没想到这些记者的消息这么灵通。她有些为难了。   远远的,非神和非圣一看见非佛脸上细微的为难之色,立刻双双撇下正在应酬的客人,一齐走向非佛,分别站在了她的身侧。非神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向女记者魅惑地展了一个邪笑,非圣则只是淡定地守在一旁。   感觉到两人的靠近与无言的支持,非佛发现自己的紧张退去了不少,看向仍举着话筒的记者,她赧颜一笑。   “我想是因为我自己有幸福美满的生活,爱我的家人,喜欢的事业,志同道合的工作伙伴,足以完成我所有梦想的金钱。一切的一切,都这样的圆满。一直以来,我都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生活着。可是,有许多孩子,与我恰恰相反。他们举目无亲,生活困顿,有些人甚至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同他们相比,我简直是公主一样在生活着。所以,只是想尽我的绵薄之力,给他们营造一个更好的环境罢了。”她伸手挽住两个兄长的臂弯,向记者绽开最美好的真纯笑容。   女记者为之愣了一愣。这位单小姐相貌并不出众,然不晓得为什么,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单非佛的笑容让她似乎看起来竟生出了无比的魅惑,绝艳妩媚美丽了起来。连她身边单家两位公认俊美的帅哥也没有掩去她刹那间迸发出来的倾世风华。奇怪,是她看走眼了吗?还想再仔细看看清楚以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的时候,单家兄弟却已经护住妹妹走开去应酬其他客人去了。   一番扰攘之后,记者与各路明星先后离开,留下的,是真正因着玻璃作品而来的客人。他们被橱窗和展示柜内或精致或瑰丽,或逼真或独特的水晶般晶莹剔透亦或是玉石般润泽无暇的玻璃给吸引得流连忘返。   有客人一口气买了数件价格不菲的成品,非佛看着相貌清秀笑容可掬的店员以娴熟的手法轻轻将易碎的玻璃嵌进装有防震防爆内胆的精致木盒中后又必恭必敬地交给了客人。她知道她不必留下来督促,转身向外。非圣正和几位商场上的朋友一起挑选礼物,并没有跟出来,非神则十分潇洒地抛开围着他的女性,大步追随而去。   “非。”他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揽紧。“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非佛婉拒。   “你不开心吗?”非神觉察了她奇特的表情。“累了?”   非佛摇头,一时竟不晓得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她的家人真的很爱她,什么都为她设想周到了,可是她,仍不满足。看见有众多女性围绕着非神时,她只觉得妒火中烧。她的感恩的心在此时毫无用处,她担心再看下去,会令她做出失格的事。   “不想说?”非神猜不透她的这个表情,小非从来都是口风极紧的,她若不想说,便至死也不会讲,一如他与她之间那两夜火热的缠绵。唉,他该怎么让小非懂得,她不是惟一付出的一方呢?直直扑上去说“我爱你”么?会把她吓走罢?他不敢冒险。行不通,伤脑筋啊。   “我只是想一个人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十分无措。”人始终是贪婪的,有了第一夜,就还想有第二夜,有了第二夜还不够,不不不!她还想要永永远远。她害怕自己无止尽似的欲望。当情与欲、灵与肉合一时,她尝到了那种有如天堂般美好奇妙的滋味,也就在彼时,她才知道,做一个单方面的柏拉图有多痛苦。她再回不去之前那个只静静看着已经觉得幸福的非佛。她的自欺欺人,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好,我给你独处的空间。然而非,你要记得,我在这里,始终都在这里。就算你不要全世界,也不可以不要我。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他紧一紧手劲,又放开。停住了他的脚步,目送她沿街向前缓缓前行。在她回头时,他笑着挥手要她安心散步去。直到她的身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仍站在原地。   非佛回首,看见他站在人潮中岿然不动的身形,竟似人生无涯之海里的一座灯塔,看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因而安了心。她微笑,回过头,继续前行。   然后,她看见了一间叫“谋杀时间”的俱乐部,门口的指示牌上注明底楼对外开放。她忍不住好奇了起来。此间的主人,倒也别致。谋杀时间?可不正是。走进去的人,统统把自己的时间谋杀掉了。禁不住,她推开门走进去。接着,不得不佩服设计师的巧思。   这幢建筑,原本应是商务大厦罢?设计师完全没有破坏原有的建筑格局,只是安装了一道道风格迥异的门。门楣上分别写着“热舞”、“微醺”、“净思”等不同的名称,表示每一道门后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非佛驻足数秒,选择了“净思”,推门而入。   门内,恰是一番古韵,竟然是茶室。完全是古典雅致的形式与意境,墙上挂着茶牌,漂亮的男女服务生穿着一色式样的宽袍大袖、飘逸俊雅的唐装。客人泰半是上了些年纪的,亦有年轻人,所以她并不显得突兀。拣了一个位子落座,立刻有英俊男子上来服务。   “小姐想喝什么茶?”见非佛极目搜索,男孩子笑了起来。“小姐是第一次来罢?可需要推荐?”   非佛点头,她是俗人,对于茶,一窍不通。   “小姐想喝绿茶、红茶还是乌龙茶,亦或是花茶?”   “这位小姐,不妨由我向你推荐决定罢。”一管不容人反驳的声音插口,一位中年人随之落座。   “邵先生。”俊美的男孩子没有依言立刻将茶单递上,而是很得体地看向非佛,征询她的意见。   “那就麻烦这位先生了。”非佛听见了,只是淡淡向服务生点头微笑,无意为难他。   不请自来坐在对面的褐衣中年人扫了一眼脸上颜色恒常的非佛,吩咐。   “黄山毛峰罢。”转而向非佛道:“不介意我这不请自来的老头子罢?”   非佛注视了他数秒,“说您是老头子,真是委屈了您。四十有余而五十不到,正是男性最黄金的盛年。”   “你的嘴很甜,很会恭维人。”他清峻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丝毫不减他的魅力,反而更增添了成熟男人的味道。   恭维么?非佛敛眉,素不相识的,她何须恭维他?   就在这时,先前退下去的服务生端了一只乌木托盘反了回来,置在桌上。   “小姐,邵先生,请慢慢品茶。”   非佛望住托盘内一只憨态可掬的大肚仿汝官窑白瓷茶壶,还有两只同样莹白如玉的的浅碟里盛着的细扁微曲、状如雀舌的茶叶,只觉得精致可爱如艺术品,根本不忍动手破坏这种谐调的静谧画面。   邵先生见状,微微一笑,取过配套的白瓷茶盏,信手拈起适量茶叶,投入杯内,并曼声讲解。   “这是绿茶,不适合用冲泡法闷至黄肿烂熟,应用下投法,倒入九十度热水至杯中三分之一容量时,稍稍等二分钟,待茶叶吸水伸展后再冲水至满。此时的茶叶徘徊飘舞浮沉于杯中,别有一番意趣。然,此法不适用于茶形紧实的茶叶一如龙井同碧螺春。”   非佛单手支腮细细聆听。原来喝茶还有这许多讲究。   邵先生将沏好的茶放在非佛面前,以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喝喝看。非佛也不拂他的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啜饮了一口,细细品味茶叶的清香与微苦的口感,一时竟找不到语汇形容个中滋味。   “此茶,香如白兰,味醇回甘,一如君子。”邵先生意有所指地看着非佛。   然非佛似真的受了“净思”静谧而平和氛围的影响,心绪不再纷乱。她表情宁馨地回望邵先生。   “可惜,我始终是个俗人。听了您的介绍,却也品不出个中的美妙。于我而言,能解渴便已经是好茶。”她不是没见识过所谓君子的下流面目,真小人有时候远胜过伪君子千万。   “你这孩子,真是——”邵先生弹了一下眼睛,复又泄了气,他有什么立场指责她呢?“就是这样,才能令我那儿子洗心革面,不是么?他为了你,自愿进勒戒所戒酒;为了你,他生平第一次开口求我这个父亲出借旗下的红牌艺人免费为一个工艺品店开张造势捧场。我原想他又迷上了什么狐媚女子,却不料——他这一生,始终都栽在你一人手中。”   非佛一震,用略显诧异的眼光看向邵先生,带了三分慎戒。   “我总要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为了何许样人而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罢?邵氏,原是有些黑社会背景的演艺公司,虽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毕竟不是寻常人家。想查你的底细,还是查得到的。单家凭空多出了一个女孩儿,很难不留下任何线索。虽然费了些周折,不过,单仰珏夫妇的养女单非佛,七年前由希腊而入境瑞士,在一家疗养院里住了两年,进行了一系列的整容手术,而后去了意大利学习玻璃烧制技术,一年前回国。可是,七年以前的单非佛,却是一片空白。我的儿子爱上的,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子。”邵先生老辣的锐利眼光望向了非佛。“可是,真的没有历史吗?你的血型、牙科记录,都同一个已经失踪多年并且被认定死亡的人一样。希腊警方应该还留有当年在希腊失踪者的毛发样本,拿你的血液样本去做脱氧核糖核酸的比对,应该很快就能得出结果来罢?”   非佛听了,只是淡淡笑了开来。威胁她吗?当时她纵身跳崖时连死都不怕了,又怎么会怕这样几句话?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该死的人当年早已经死在了希腊的克里特岛下湛蓝海水里了,即便不死,身为孤儿的她,抛弃了那个并不是父母赋予的名姓,重新开始生活,也很是正常。”   “我无意要挟威逼你,只是想请你念在我儿子为了你夜夜噩梦至今,终于又开始振作了,请你不要毁掉他的努力。”邵先生请求着。儿子做的恶,他怎么会一无所知?儿子被噩梦纠缠始自七年前从希腊修学旅行回来,一度严重到要靠服食镇静剂和看心理医生才能正常生活。后来虽然摆脱了药物依赖,却开始了无止尽的酗酒。稍微清醒的时候,就同邵氏旗下的女艺人打情骂俏搞七捻三,然后未到下午四时已经开始饮烈酒,直至醉个半死。   可是,突然之间邵亦自己跑去戒酒,并且还振作起来参与公司的业务,这令他这个作父亲的百感交集。为了成全儿子,他不惜亲自出面见一见单非佛,求她不要轻易毁了邵亦努力的成果。   非佛淡淡扬起了隽秀的眉毛,“为了我夜夜噩梦至今?您错了,折磨他至今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良心。”   “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那么他的内疚与自责感不会累积七年之久。”邵先生无意指责非佛,然而,看到儿子为了一个根本没有死去的人背负了七年的十字架,他不是不心疼的。   非佛耸肩,没错,邵亦充其量不过是意图非礼,背负一个不应由他担负的罪名,对他的确不公平。“如果,他不影响我现在的生活,我想我不会毁掉任何人的努力。您可以放心,您最需要做的,其实并不是来求我,而是纠正令公子的错误观念。他该为了他自己而振作,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更不是为了我。”   “谢谢你。”邵先生微笑,这个女孩子,虽然性情刚烈,却也心地柔软。   非佛点头,起身告辞离去。在走出“净思”时,与一位灰衣中年男士擦肩而过。灰衣男士刹那间似遭雷殛,失神地盯住她的背影,连随后走出来的邵先生来到他身侧亦无所察觉。   邵先生见他仿佛三魂没了七魄,连魂灵都出了窍似的,忍不住拍他的肩背。   “老江,你怎么了?盯住一个年轻女郎不放,不似你的风格啊。”这单非佛的魅力真是不可小觑,连老好人,模范先生江儒痕也被她吸引。“不会是想替令郎找老婆罢?”   江儒痕被他一拍,回过神来,苦笑。“怎么会?晓松的事,我一贯是不管的。有了晓荷的前车之鉴,我哪里还敢有什么动作?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是使不上力气了。对了,你认识那女孩子?她似极了我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这下换成邵先生苦笑了,两人的儿女亲家做不成,却陷入了各自的苦恼泥沼里无法脱身。他的儿子酗酒浪荡自我放逐,老江的女儿干脆出了家去当了修女。而事情究竟怎样,他们这些长辈也只隐约知道一个大概,详细的情形始终并不了解。而那失落了的一环,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晓得了。   “那女孩儿是单家二先生的女儿,今年二十五岁,经营着一间玻璃工作室。是个好女孩,就不晓得邵亦有没有那个福气追上她了。”邵先生隐藏了一部分他所知道的事实。   “二十五岁啊——”江儒痕怅惘地望着非佛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老江,你认识那个女孩子?”邵先生对江儒痕奇特的神色有片刻不解,那颜色,混合了缅怀、思念、怅然与寥落和痛苦。为何会因单非佛而引起这样的反应呢?这样的颜色,理应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莫非,是因为她与晓荷的年纪相仿么?   “不,我不认识她。”江儒痕淡淡地否认,他所认识的,是另一个女子。   “那女孩有一间自己的玻璃工艺品店,开在离此间不远的地方。你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一看,买一件玻璃工艺品回去孝敬老婆。”邵先生半开玩笑地说。无论老友是为什么而失魂落魄,他都无意深入地探究。谁没有几件沉潜在记忆里的往事不欲人知呢?他就帮老江一次罢。   非佛的玻璃旗舰店已经开张一个月,生意红火得让她觉得意外,但随之而来的扰攘也一样使她头疼。所以除了在家里工作和到工作室里烧玻璃,她绝少会去旗舰店驻店,反倒是她手下的一班伙计,有空便会过去看看。   “非,为了庆祝你的旗舰店开张一个月,我请你去吃巴西菜如何?”非神推开公寓中工作间的门,对正在埋头画草图的非佛说。   “唔——”非佛听了,想抬起头回答他,才发觉她伏案太久,颈椎有些僵硬了。   “怎么了?”非神快步走到透写台边,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颈背,轻轻按揉她明显紧绷的肌肉。“我很怀疑,你一画起图来就忘我投入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至此,那平日里我不敦促你休息吃饭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解决自己的民生问题的。”   “唔,我有按时吃饭啦。”她被按摩得舒服得似一只猫咪,喉间发出细微的声音。“再下面一点……对,就是这里,再大力点。”   非神好笑地依言加大手劲,她当他是免费的按摩先生不成?但看她一脸享受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继续揉捏她的颈项,感受她洁白肌肤在他的掌心留下的细腻柔滑触感。   渐渐,在不知不觉中,掌下的按摩变样成了轻柔的爱抚,让他忆起酒醉之夜两人火热的耳鬓厮磨。   “非。”他喑哑地低唤,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性感魅惑。   “恩?”非佛的颈背在他的按摩下已经不那么僵硬,轻轻仰起头看非神。   非神眼光蓦地一炽,她粉红色柔软娇嫩的唇似这世界上最甜美的诱惑,他叹息一声,降下他的唇,试探地轻吻,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由蝶触般轻浅触碰到忘情缠绵的深深吮吸,这一吻,几乎令他把持不住。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胶着的唇舌,恋恋而不舍。   “非,不要离开我。”非神包着非佛,沙哑地请求,是他自私,在她意乱情迷时候要她答应他的要求。   非佛敛下眼睫,唇角有小小幸福的笑纹,最近,非神对她多了亲昵到暧昧的举动,可是,她爱他,便一点也不想反抗他。不离开他,就是她最大的梦。   “好,我不离开。”她应承,早在那年被他救活时,她就已经离不开了。   非神拉起她,“走罢,请你去吃饭,顺便叫上圣和你的小助手。”他笑自己冲动似情窦初开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如果再与小非独处,他会忍不住当场吃了她。但,他不要小非在妾身不明的情况下同他上床。他爱她,想将她融入骨髓。可,他更尊重她。   爱她,就尊重她,是他对自己心爱女子的承诺。   叫上非圣和辛容,一行四人到非神自己开的餐厅用餐。那么巧,竟然碰到正在巡店的Evans,五个人干脆坐在一桌,边吃边聊。   “Sacred,最近怎么不见你出来猎艳,躲到哪里去了?”Evans一边喝酒一边十分八卦地调侃自己的好友兼合伙人。   “猎艳?”辛容听见了,一双杏眼睁得老大。“猎艳”一词之于她,简直是外太空生物般的存在,令她好奇得不得了。“怎么猎啊?”   “想知道?”Evans勾唇一笑,粗犷的脸上别有一股不羁的性感。   “别教坏小孩子!”非圣轻斥,辛容在男女情事上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他可不想她受Evans的污染。   “什么教坏小孩子?也要教她见识一下花花公子的手段德行,以后如果被她遇见这样的男人用类似的手法,才可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这就叫防患于未燃。”Evans转而问一直笑而不语的非佛。“你说是不是,Phoenix?”   其他人齐齐看向非佛,非神更是紧张。他以前的风流旧帐,数目甚巨,好不容易他晓得了自己的心意,也开始渐渐打开了非的心扉,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又起了什么波澜。   想不到,非佛竟然单手支腮地点了点头。“好啊,我也真想见识一下呢。这样日后才好见招拆招,不至吃亏。”   一旁的非神听了,只得苦笑,男人风流是要付出代价的。至他老去的一日,她同他生气时候大抵都将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过去如何如何风流快活”之类的话罢。   Evans则得意非凡,立刻亲身演示。   “喏喏喏,先要走进一间高级食肆,选一张光线视野皆佳的桌子落座,风度翩翩地点菜,要一杯餐前酒。待酒送上来,执住酒杯的杯脚,将脸微微仰高十五度品酒,做陶醉状,然后环视餐厅,记住,要看似优雅而淡定,了解一下餐厅里有无单身女性,或者有男伴的美丽女性也无妨。确定目标之后,就请侍者送一瓶酒过去,有男伴的女士则一定要等她独自一人时才可以送过去。当那位女士顺着侍者的指引望过来时,便执起酒杯向她致意。接下来就要专心的用餐,要比女士早一步结束用餐,将她的帐单一并结付了,先行离开餐厅,倚在自己的车边等女士出来,绅士而体贴地问,是否有这个荣幸送小姐一程。之后,就要看猎物上不上钩了。”   Evans说完,示意侍者送一瓶酒给两位正在用餐的女士,果不其然,两位女士齐齐转过头向他们这一桌看了过来。一人年纪略长,约四十多岁五十岁;另一位,想来是Evans所谓的“猎物”了,面目清秀,二十五、六年纪。   Evans向她们举了举杯,中年女士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住他们这一桌,而年轻女子则举杯回敬,脸上笑容温和有礼,不以为忤的样子。   Evans笑了笑,转回头继续他的“猎艳”演讲。“看,互动良好。如果我有心勾搭,等一下就可以有后续动作了。”   辛容看得目瞪口呆,非圣则极不赞同地摇头,而非神只能继续苦笑,无力反驳。这一招,他用得最得心应手,毕竟他就是餐厅老板嘛。   惟有非佛,轻轻笑了起来。原来猎艳也大有学问呢,还要拿捏光线、角度、火候,真是不简单,看来花花公子也不是人人能做的,要有那个本钱才行。她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脸上颜色无奈的非神,自桌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非神一震,望向非佛,然后眼中泛开喜色,反握住她,紧紧的,再不放开。   五人随后在融洽而轻松的气氛下用餐,待用餐接近尾声时,Evans招手叫侍者结帐。   “咦,Evans,你不替那一桌买单啊?”辛容仍念念不忘“猎艳”一事,惹得大家统统失笑。   “喂喂喂,我对我的绿盈可是痴心得很,怎么会真的去勾搭野女人啊?”Evans立刻摇头摆手竭力澄清。“送她一瓶酒已经很了不得了。”   众人齐齐朝天翻白眼,这小气鬼。   “可是,那一桌的女士为什么一直恶狠狠地盯住我们,好象很不高兴的样子?”机灵鬼辛容压低声音说。   “诶,真的呢。”Evans也点头,那位中年女士真是以死光眼直直瞪住他们呢。“不会是因为我请她们喝酒罢?那可是一瓶好酒。”   “会不会是你得罪过人家啊?”非圣半开玩笑似地问。   “去你的,你大哥得罪过人家还有可能,我可是守身如玉。”Evans口无遮拦地说。   单家两兄弟几乎想掐死他。   这时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走进了餐厅,走向那位中年女士所在的一桌,低头与她们交谈,然后偕中年女士一起离开。在他们经过非佛他们这一桌时,女士的眼神更加怨毒,仿佛会射出利箭来,而中年儒雅的男子则脸色一凝。然两人并未驻足,继续走了开去。   “她恨我们中的某个人。”经过再三观察后,辛容肯定地说。   除了非佛,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非神。他以前可是风流大少,虽然没有滥到个个遭他始乱终弃,但总还是有几个的。   非神极无辜地耸了耸肩,莫名其妙,那女人看上去倒有些面熟,但他肯定他们并不认识。   非佛却遥遥凝视两人远去的背影,真奇怪,那对中年男女,让她有极熟悉的感觉,仿佛,她一早已经认识他们似的。也就奇怪在这里了,她可以确定,他们之于她,只是滚滚红尘里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罢了。   收回视线,她向非神微笑。她信任他,知道他决不会做出失格而招致怨恨的事来。他的分寸,一贯拿捏得很好。   “不,她恨的不是Sacred。”非佛伸手捏了捏辛容的俏脸。   “咦?非姐怎么会知道?”辛容愈发的好奇了。连其他人也以愿闻其详的眼神望向她。   非佛侧头想了一想,仔细斟酌了一下,才说出她的观点。   “那不是女人恨男人的眼神,而是——女人憎恨女人的眼神,恨得刻骨铭心,纠缠得连心灵都不能喘息。那是就算连死亡也不能令之消失的恨意。”她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那股恨意,凛利得竟让她觉得有肌肤之痛。连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非,你想得太多了。”非神连忙将她揽进自己的胸怀,被她一说,他也觉得那两道带着深切怨毒的视线让人浑身不自在。不不不,这一定是疑心生暗鬼的缘故。一个陌生人怎么会如此地恨着他们中的某个女人?这里除了辛容,就只得小非一个女性了。她们两人怎么会惹人怨恨?改头换面的非应该更不会才对啊?   “是啊,小非,你想太多了。”非圣也安抚地微笑,然而情不自禁地,他与非神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会去查清楚的。   “走啦。我们去续摊,继续庆祝Phoenix的旗舰店生意兴隆。”Evans豪气万千地说。   “你又想起了她,对不对?”离开了巴西餐厅的江方如兰带着淡淡幽怨问。   “你太敏感了。”江儒痕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二十六年,四分之一个世纪都过去了,妻子仍时时叨念,令他永远也不能真正忘记那个已经消失在他生命中的女子。因为妻子对她绵绵不息的恨,使他对她的爱永恒地沉淀在了他的心灵之海深处。然而过去二十六年以来,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他联想到那个风一般不羁、云一样漂泊的女郎,直到那一日他在谋杀时间的门内遇见那与他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孩。   老实说,她长得,并不象那个如风独立的女子,但她们有一模一样美丽无匹的卷发,乌黑浓密亮泽得仿佛有独立的生命。   当时他以为是四分之一个世纪的长久分离与思念令他美化了自己记忆中女子的每一个细节,以至于终于有一个陌生人的某一部分符合了他的印象而导致他的念念不忘。   然而今日,在餐厅里又一次遇见了那名年轻女孩的时候,他心底的那分熟稔与亲切感觉,如泉水般涌了上来。血液里似有一把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错过她。这令他觉得诧异不已。他早过了疯狂痴恋的年纪,除了多年前的那一段意料之外全情投入的恋情,他再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想结识一个人的冲动。   江儒痕的妻子江方如兰优雅而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凌厉狠毒的怨怼之色。丈夫是她的枕边人,他的秘密,她心知肚明。可是,她强忍了下来,没有撒泼耍横,反倒伏低做小。最终,她保全了自己的婚姻、家庭,可是,却没能保住丈夫的心。虽然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结合,可是,只要丈夫忠于这个家,忠于她这个妻子,她也就别无所求了。然而,他的心,再也不完整了,他的爱不再完整了。夜阑人静的时候,丈夫会悄悄起床,站在阳台上吸烟,默默地伫立良久,才又返回卧室睡在她的身侧。只是,回来的,也只不过是一个躯壳而已。   即使是这样,她也可以忍受。因为有儿子女儿陪着她,儿子聪明懂事,女儿乖巧体贴。然,命运为什么会这么残酷?一向活泼的女儿,竟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解除了与邵家的婚约,去做了修女。她不能理解。女儿怎么可以笑的那样云淡风轻地说:妈妈,我要去赎罪,只有在主的怀抱里,我才能得到心灵的安宁。   江方如兰恨恨地望着丈夫未因岁月而稍减其英俊气息的脸,她爱他啊,爱到愿意原谅他的出轨,爱到不择手段也要捍卫自己和他的婚姻。可他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她的努力?为什么?   就这样,夫妻两人心思各异地走在一处,却不知命中注定的悲剧早在一次又一次心灵的错过中铸就成型。   第九章   谋杀时间俱乐部微醺时间的包厢里,非神同非圣各要了一杯饮品,坐在极舒适的,让人几乎不想起来的沙发里,一边听浪漫的法国香颂,一边时不时啜饮一口酒。   未几,一名穿火红紧身皮衣皮裤的女子在敲过门后推门而入。   “先生们,下午好。我是此间的领班Rita,是两位想见银狐?”她微笑着坐在了两人的对面,修长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无限地诱惑。   非神与非圣对视了一眼后点了点头。这火红色女子,倒也真开门见山。   “能寻到这里来要求见银狐的,也真不简单。依规矩,我要问你们的介绍人。”Rita拨弄一头同样染成火红色的耀眼长发,淡淡地问。坊间知道银狐的人不少,但晓得往哪里找他的人,却微乎其微了。   “东堂的东朕。”非圣老实地说。   Rita“嗤”了一声,“那个滑头,还怕银忙不过来么?”一边嘀咕,她一面直视两人的眼。“很抱歉,每年这个时候,银狐都外出度假去了。除非必要我不会打扰他。两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妨告诉我。我乐意为二位效劳。”   非圣盯着这一身红衣赛火的直率女子,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个送他一尊玻璃凤凰的红发女郎。那女子,也有着一身如火的气息,浓眉大眼的有些粗鲁地对他说:   “如果你的妹妹够聪明,只要看见这尊凤凰,她就什么都会明白了,你什么也不用多说。”   然后,她酷酷地转身走开,去参加她的亚玛逊丛林探险。   当他陪着小非过完暑假回到研究所时,却得知探险队在那片原始而茂密的丛林里失踪的噩耗。他还来不及告诉那个如火般率性的女孩,他对她的爱时,她便永远地消失在了神秘危险的雨林之中。而他,一直记得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Rita分外留意了一下这个阳光气息与悠远气质并存的俊朗男人。但她识趣地保持沉默,不打断他迢遥无比的神色,只是静静等他们说明来意。   非神也瞥了一眼脸上颜色伤感的弟弟,才向Rita说。   “我们有三个名字与一个日期,我们想要知道这三个人在这个日期当日以及之前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另外,连他们周边的人也在我们的委托范围之内,越详细越好。”   Rita沉吟,这种没有明确目的的委托,很是吃力不讨好。范围太大,牵扯太广,有如大海捞针,极容易忽略遗漏重要细节信息。   “我们约略晓得一些,但,希望知道更具体的情形。”非神笑,“我们的目的,不在伤人,只是想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不被伤害。”   “东朕对我说,银狐决不会拒绝关心自己妹妹的两个哥哥的委托。”非圣从迢遥的往事里回过神来,又恢复成了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轻易就切中关键的男人。   “那个大嘴巴。”Rita吐出一口气。“这个委托我们接了,请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越详尽越好,一个细节也不要错漏。”   Rita取出一个小型的口述机,放在了透明的玻璃台板上。   非神和非圣相视苦笑,要他们对住一部口述机讲话?真有她的!   非神伸手取过口述机,一边淡笑,一边缓缓将自己知道的材料复述一遍,非圣则在一旁补充。两人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之久,才把脑子里所知道的东西清空。   Rita神色特异地望着他们。失踪七年的女子在七年前发生的事。往事不易追溯,更何况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学生。但这两兄弟可以为了所爱的人,执意找寻或恐会对现在造成伤害的过去的蛛丝马迹。比起她的老板来,也不遑多让呢。   “追溯湮没在时光深处的旧事,并非不可为,只是难度相对增加很多。但我们绝对会做到最详尽仔细,不错漏每一个环节。请二位一周后再光临。”   非神知道生意算是谈妥了,所以站起身来,问弟弟非圣:   “我和小非约好了去孤儿院,探望那些孩子和修女,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不了,我想再呆多一会儿。”非圣不想当电灯泡,且,他想与红衣女郎Rita再相处一会儿。   “那好。”非神向Rita点了点头。“委托费用我会汇进指定的帐户内,一切就拜托了。”   说完,非神扬长而去,留下非圣静静注视Rita。   “单先生还有什么事么?”精明如Rita,太明白男性眼中这种淡淡怅惘而又怀念的颜色了。   “除了收集信息,还可以寻人么?”非圣带着期待问。   Rita眸中精光一闪,原来,这个看起来阳光无比的男子心里,藏了一个永生永世也抹之不去的人。所以,明明一身的爽朗,却总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游离气息。仿佛,在不经意时候,他的全副心魂,都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寻人么,并无先例。我们只提供有用的信息,不会出面替委托人寻找实质上的有形物体。不过——单先生是我们的新客户,又是东少介绍了来的,我不妨就当成是优惠罢。请单先生告诉我你想要寻的人的名字罢。”   非圣望着Rita别样美丽的脸,轻轻笑。“优惠吗?我却不能让她沦落到优惠的情状。不,不用了。五年了,如果她还活着,会优游于她最爱的大自然里罢?我情愿抱着这样的期望,也不要知道她已经离开这个她所热爱的世界。我错了,我不该动念要寻她。她,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开心地做她自己。”   饮尽杯中酒,非圣站起身,向Rita行了个水手礼。   “谢谢,再见。”然后淡定怡然地走了出去。望着同她那么相似的Rita,他蓦然之间发觉,自己决不能接受她死去的消息。与其如此,还不如不知。对他而言,没有消息,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凝视着非圣走出去的背影,Rita突然觉得羡慕那个被深深藏在他心底的人。   非神驱车赶到沐恩堂孤儿院,自从小非与萨曼莎修女相见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沐恩堂来探望一批由她助养的孤儿。小非常常对他说,她无限的感恩用言语不能表达,惟有行动才能体现她心情的一二。所以,他也跟来了,看着小非温柔地陪着小朋友们玩耍歌唱,看她被一群调皮的小鬼围着,讲述游学见闻。那样的非,美丽而祥和,浑身都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之中。   “无论外表如何改变,上帝所赐予她的那颗美丽无匹的心,却始终未改。”   萨曼莎修女慢步踱至非神的身旁,站定,与他一起遥遥望着在草地上与孩子们玩成一团的非佛。然后,她用低沉轻柔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   “是的,她经历了许多,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一直都坚强以对。”非神亦淡淡地一语双关。   “我一直祷告祈求她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幸福快乐。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我也不放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以为终我的一生,我也不能在主的面前洗清我一身的罪孽。可是,上帝是仁慈的,他听见了我的声音,给了我救赎的机会。”修女握住胸前的十字架,放在唇边吻了吻,心平气和地向非神道。“我想,上帝在这里关上了一道门,却在别处开了一扇窗。她现在很幸福很快乐,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而我的罪愆,也终于可以一点点赎清了。”   “什么是你的罪?”非神转过头,端详修女清秀的白皙脸庞。她皮肤白净,有一双纤细的眉,祥和而专注的眼仿佛会说话,唇红齿白,想必她在做修女之前,也是一个漂亮时髦的女孩子。但——会是她阴谋伙同邵亦,造成了小非当日的惨况吗?   修女轻浅地笑了笑,眼神迢遥无比。“我只是想,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非神还想要追问下去,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拉住小非不放,一边还纠缠着她不晓得想和她说什么。简直找死!他大步流星地赶过去,一把扯开中年男人的手将非佛护在了怀里,并用另一只手猛地推开中年男子。   “你想做什么?请自重,别来骚扰她。”非神认出中年男子正是他们曾经在餐厅里见过的那个。   “让我看看她 !”江儒痕恳求着。“她很象我的一位故友,我们二十余年未见了,我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与我那位故友有血缘关系。”   “你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非神冷冷地威胁,为了保护非佛,他不介意在上帝的土地上揍人。   “不!请别动粗!”随后赶来的萨曼莎修女连忙插在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之间。“父亲,请您冷静些,您吓坏非佛姐妹了。”   父亲?!非神和被他护在胸前的非佛统统将诧异的眼光投向了修女和一脸焦灼失落怅惘的中年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院长办公室里,萨曼莎修女坐在办公桌后,非佛与非神双手交握并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而纠缠非佛的中年男子,萨曼莎修女——江晓荷的父亲江儒痕,则静静站在巨大的玻璃彩绘基督受难像前,以深沉热烈且又无限追忆的眼神注视着非佛。   良久,非佛终于打破沉默,在非神鼓励的眼光中,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谁能告诉我,究竟这荒谬的一幕是为了什么吗?修女,令尊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陌生女子有如此强烈的不理智举动?”   非佛迎视江晓荷的父亲,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中年男子,有着莫名的熟悉感,由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看得出他与晓荷的相似。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巴,只是多了男性所特有的阳刚与儒雅。   修女也同样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秒,她发现,岁月毕竟不饶人,父亲真的老了。而,她和她所犯下的错误,令得父亲在今日做出了如此失常的举动。这,也是她的罪。   挺起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自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向父亲,拉起他的手来到了非佛面前,又执起非佛的手,将一老一少的手交叠在一处,镇定地宣布惊人的秘密:   “父亲,我想你一定也是察觉了她让你熟悉而依恋的那一部分,才会失去理智与礼仪地想要亲近她。而你的理智与理性却不能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罢?”修女神秘地微微一笑,扔出炸弹。“父亲,她是你的女儿,我的姐姐,她曾经叫沐莲恩,现在她叫单非佛。”   修女的话音落地,室内一片死寂。   江儒痕愕然地望着眼前让他熟悉的陌生女子,思绪却去得极远极远。那时,他还年轻,娶了一个家人为他安排、门当户对的妻子。两人虽然没有浓厚的感情为婚姻的基础,却还算相敬如宾。直到,他遇见了那个狂野美丽、火焰般灿烂张扬佻脱的女子。那是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遭遇,他象是瘾君子般爱上了她,无法自拔。她什么也不要,只想要自由和很多很多爱。虽然他是她的第一个爱人,但她却直言不讳地说,他不会是她最后一个爱人。当时他笑着说,他会珍惜相爱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疯狂地做爱,相拥着度过短暂的相处时光,汲取彼此的气息、体温。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自他的生命中消失,只字未留,一去不返。他怀着一颗爱她的心,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上,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二十六年过去了,他并没有尝试过找寻那吉普塞女郎般的风样女子,只把对她的爱深埋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既背叛了婚姻,同时亦背叛了爱情。可是——   江儒痕收回自己的迢遥的思绪。眼前这个女孩,神似他深爱着的那个女子,一头似有自身生命的乌黑卷发,一样透着狂野不羁的妩媚明眸。他第一次在谋杀时间门口与她错身而过时,就已经强烈地感觉到了。   她——竟会是自己的女儿!   非佛骇然地大力抽回自己的手,扬睫望向脸色平和淡定的萨曼莎修女,满眼的难以置信。“晓荷,你——你说什么?”   非神则紧紧搂住了非佛的肩膀,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过去的帷幕,还是一层层徐徐拉开了,等在后面的,还会有什么更惊人的内幕?而,非会不会因此而受伤?他爱她到想把全世界都奉到她眼前,却也阻止不了那一段未知岁月可能带给她的伤害。他们的深入调查甚至尚来不及展开,命运便已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知道?”江儒痕望着笑容始终平静似水的女儿问,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张口结舌。沐莲恩!沐莲恩!就是因为沐莲恩的失踪,导致了女儿执意悔婚,并且加入教会当了修女,彻底离开了家的。“你——早就知道?”   修女没有否认。这就是她的罪,她独享了父亲的爱,独享了幸福,她甚至独享了优越感,直到她无意之中发现了母亲的秘密,才知道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密辛,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当她在千万人之中遇见了她,并成为她的朋友后,她自私地向所有人隐瞒了她的发现,包括母亲。她想要维系他们的家,可是,负疚感又让她放不下莲恩,所以,她央邵亦邀请莲恩一起去希腊参加研修之旅,除了想弥补莲恩,也希望邵亦可以爱上莲恩,进而给莲恩幸福的生活,给她一个她应该拥有的宽裕美好的人生。   可是,莲恩却凭空失踪。她被罪恶感啃蚀得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她发现,她没办法在明知道莲恩是自己的姐姐的情况下,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再继续自私地幸福下去。然,她也不能破坏母亲苦苦维系的婚姻。所以,她选择了上帝。只有在主的怀抱里日夜祈求宽恕,她才能得到心灵的安宁平静。   “不!”非佛倏然抽出自己的手并挣开非神的拥抱站起来,冲了出去。她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她的心纷乱如麻,无法消化这个戏剧性的事实。   非神立刻追了上去,追上踉跄仓皇的非佛,扳住她的肩,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非,看着我,看着我!冷静!冷静!”   “我不要!我不要!大哥,带我离开这里,求你!带我离开这里!”非佛摇头,眼神狂乱。“求你,我不要留在这里!”   “好的,好的。”非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放手。“乖,深呼吸,放松。对,就这样,你别慌,我这就带你离开。”   他心疼小非的慌乱失措与无助惶然,更痛恨令她伤心难过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为什么?”飞车回家的路上,非佛一直失神地喃喃自问。她的脸上,表情木然,全无知道自己身世之后的惊喜,只有凄惶颜色,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小女孩,不知何去何从,只能茫然地自语着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等待有人向她伸出手,来救她走出困境。   非神的心狠狠地刺痛着,性格刚烈的小非,内心深处始终有不为人知的柔软脆弱角落。在孤儿院长大的她,逼迫自己坚强,也逼迫自己早熟,不去追问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为什么她没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然而在她最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心底,她一直是介意的。   回到家里,非神搂住非佛,轻轻抚摩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角眉心,象安抚受惊吓的婴儿般地诱哄她发泄出来,而不是象个麻木的机器人。   “哭罢,我的非。大哭一场,把所有委屈与不满,痛苦与哀伤都哭出来罢。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是一个人,我永远都会在你的左右。哭累了,我们就睡上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有我伴着你迎接新一日的阳光。”他低语着。   听着非神令人安心的低沉声音,非佛的喃喃自语渐悄,她仰起头来,望进非神盛满了深情与包容的眼里,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是被他温柔似水的呵护与宠爱所蛊惑,竟仿佛一瞬之间往昔所有的不甘与委屈都涌上了心头,痛入骨髓。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不想哭泣,只是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服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心伤,一个又一个……   非神觉得,非佛的眼泪,每一滴,竟都仿佛似是扎在他心上的利刃,原来,那么疼;原来,那么痛。而他的非,就是带着这样深到刺骨的疼痛,一路行来。   望着她哭得有些肿的眼,红通通的鼻尖和因呼吸不顺畅而微启的唇,他珍惜爱怜地吻了下去。没关系,不要紧,过去她所受的伤,她所缺乏的爱,有他来替她治疗和弥补。就从此时此刻开始,他会让非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他以自己的生命保证。   非佛震惊诧异得忘了哭泣,非神在吻她,用最最情色的方式,男人对女人的方式,深深吻她。   “闭上眼睛,我的公主。这一次,我决不会让你有机会在我醒来前逃开,我的公主。”   非佛的脸,倏忽飞红,天!他什么都知道了。   在激烈而温柔,甜蜜而缠绵,火热而难奈的折磨展开的同时,低沉的笑声与喘息声,也响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带着朝气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了地板上,也照见了一室的狼籍,四散扔在地上的衣物、鞋袜,有男性的也有女性的,还有一只枕头以及半拖在地上的一角床单。   水蓝色的大床上,非神一手环抱着非佛的肩颈,一手搂着她的腰,仿佛抱着稀世奇珍。非佛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一头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两人身上。大大的天蓝色被单覆盖在两人身上。   他们相依相偎,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不,不是肉体餍足的笑容,而是至灵至性的幸福笑靥,不带一丝尘世的污浊与欲望,纯粹得象两个美丽的天使,让人不忍惊扰。任何人看见他们相拥而眠的画面,也会感受到他们相属的幸福,进而发出会心的微笑罢?那么纯美洁净,那么温馨和谐。   缓缓,缓缓地,非神张开了眼睛,看着自己怀中仍睡得安然的非佛,俊美的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傻呼呼的笑颜,然后俯首亲吻她的发顶。   “早,公主。早,我的非。早,我的爱人。”他刚睡醒而略显得沙哑的声音性感而满足。“早安。”   非佛没有反应,似还沉浸在梦乡里,可是,她洁白细腻的皮肤,却开始泛红,从头到脚,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非神低低笑了起来,胸膛振动。天,他心爱的小女孩害羞了。难怪前两次他迷迷糊糊时她都一个人溜掉了。原来,她害起羞来,全身都会漾起美丽的淡粉色呢。   再次低头,轻轻啄吻她的眼帘,轻轻的,契而不舍的要吵醒她。   “非,非,非……”每轻唤她一声,他就吻她一下,似就想这样地老天荒,无止尽地唤着她的名字,相拥着成为永恒。   终于,非佛徐徐地睁开眼睛,却不敢抬头看头顶的非神。   这一切,美好得就象是她的一场永世之梦呵。   “非,你不对我说早安吗?”非神圈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早、早、早安。”典型做贼心虚的反应。   “就这样?”非神忍住笑,淡淡问。   “早安……大哥。”声如蚊讷,天哪!昨天她被突然而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失了主张,所以——哦,上帝啊!她也要去当修女,她没脸见大哥了。   还叫大哥?都这个时候了。非神好笑地挑眉,这个小傻瓜小鸵鸟,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正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前两次他喝醉了,她把一切都推成“酒后乱性”,然后自说自话跑掉,他不追究。可是,昨天的一切是在他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难不成她想来个抵死不认?他可不同意。   揽在非佛肩头的手一伸,摸起床头的电话,夹在两人之间,然后拨号,等到接通之后,他朗声问:“管家,爷爷起来了没有?告诉他,我和——”   非佛一惊,连忙自被单下伸出手切断通话。   “大哥——”她扬起睫毛,今晨第一次直视非神,不过是瞪住一脸狡黠的非神。   “我打电话给爷爷,叫他过来捉奸。”非神笑眯眯道,不怕她不晓得自己的算计。   “大、哥?!”非佛几乎啼笑皆非。他们一早赤条条躺在床上讨论捉奸?真有他的!   “这样你就不会缩回去了。”非神把电话挂了回去,捧起非佛的脸,细细凝视。“如果我不挑明,你大抵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是不是?”   非佛静默了一会儿,点头承认。“是,爷爷和你们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因为我爱你又和你做过爱,而向你勒索爱情。我做不来?”   勒索爱情?这是什么论调?男同女,两情相悦,哪里来的勒索?非神悠悠叹息,这个傻瓜啊,面对自己的爱情也如此的刚烈骄傲,如果他没有爱上她,她要怎么办?一个人躲起来伤心吗?真是小笨蛋一个!   “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推开我,毫不犹豫、狠狠地,象拒绝那该死的混球一样推开我。”非神心疼她暗暗爱着他却什么也不说,害他后知后觉地兜了好大一圈冤枉路。   非佛愣了愣,然后展开绝美笑靥,带着淡淡羞赧,轻声说:   “因为,我爱你,非神。”所以,她希望拥有共他的甜蜜回忆。   非神听了,露出阳光般灿烂笑容。   “小傻瓜,我也爱你。你在十四个月前,或者两个月前,就应该揪住我的衣领到爷爷面前哭诉,要我负责。你浪费了我们十四个月的时间。天啊,我的非,你可爱到笨得让我想揍你一顿。”非神倏地又搂紧了她。“我们彼此足足浪费了十四个月,否则,搞不好连宝宝都四个月大了!你,就是你,延误了爷爷抱重孙的愿望。”   非佛轻轻笑了起来,这时的非神,可爱到了极致。   “等我们回去见过爷爷,还有爸爸妈妈、叔叔婶婶,我们就可以开始筹备婚礼了。”非神积极筹划,他有自己的私心,倘使证实了小非的身世,那么想娶她回家,就不会太容易了。所以,他想尽早让小非成为自己的妻子。   “可是——”非佛有些许的紧张,爷爷他们会同意吗?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堂兄妹。“我,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非神轻松地抱着她笑,原来她担心爷爷,他的非也是个胆小鬼。真好,他们是绝配,他在爱情的路上,又何尝不是个胆小鬼?   “放心,只要你幸福,爷爷是不会反对的。最大的变化,顶多不过是从爷爷的孙女变成了他的孙媳妇。”他伸手拧一拧她的鼻尖。“起床了,否则——我会把你困在床上三天三夜不让你起来,以弥补我们错失的十四个月,四百二十天。”   非佛羞涩而腼腆地淡淡微笑,幸福啊,不真实的让她想哭。   非神驱车送非佛去工作室,约好了晚上一起和爷爷吃饭。当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他们看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等在那里。老的,是江儒痕;少的,是邵亦。   非佛的好心情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荡然无存,她怎么可以忘记昨日令她失去礼貌与理智的那一幕?昨日,晓荷宣布的事实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她措手不及。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吗?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知道晓荷有一个爱她的父亲,满足她提出的一切要求,宠她、疼她、娇惯她。她无数次听晓荷向她描述过她父亲的慈祥、英俊、伟岸,可是,这个宠爱女儿的男人,竟然也是她——沐莲恩的父亲。这是多么可笑?这是多么的滑稽和荒谬?   当她在孤儿院里苦苦地挣扎,要靠打工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她父亲的另一个女儿却住豪宅、乘名车、穿华服、享美馔,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   这是何其不公平与讽刺的事啊!   在她理清自己的心情之前,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面对这个她应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她的心情太复杂混乱茫然。此时此刻,他们不适合见面。   “暂时,还不想见他,是吗?”非神看懂了非佛眼中的矛盾与挣扎。   非佛点头,她丝毫没有父女相逢相识的临场感。她——甚至觉得难以相信。   “你先在车上坐一会,我去。”非神摸摸她的脸颊,才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向两个似乎等了很久的男人。   “邵先生,非今天有事,大抵不会有时间见你。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同她说,改日可好?先打个电话上来预约,以免扑空。”   邵亦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非佛,淡淡笑了开来。“那好,请替我转告单小姐,我改日再来拜访。”说完,他潇洒地离去,并不耽搁逗留。收敛了醉鬼般的落魄,他竟恢复了旧日里的洒脱不羁。他已经找回了人生的目标,并且会认真地为实现它而努力。   非神有淡淡的愕然,然后微笑。也好,邵亦肯以理智大方的态度出现,总好过他成日醉醺醺似颗不定时的炸弹。   目送邵亦扬长而去,非神才转回身面对满脸焦灼的江儒痕。   “江先生,非她现在的心情十分混乱,暂时不想见外人。无论您有什么事,也请等她平静了之后再来罢。”   外人?江儒痕听了,眼神一黯,他在她的眼里,只是一个外人啊。苦笑一下,他直视眼前这个俊朗的男子。“我是她父亲,我想见她,这些年——她一个人漂泊在外,受了很多委屈,吃了不少苦。我知道这一切没办法用三言两语或者金钱就可以弥补。我只是想告诉她,如果我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非神只轻嗤了一声,在调查报告未拿到手之前。他不会相信什么。“只听修女的一面之辞,江先生就认定自己是非佛的父亲了么?即使您是,非现在的生活很幸福,请不要扰乱她。请耐心等待她自己做出决定好吗?彼时她只是一个毫无自主权力的婴儿,她没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可是现在她已经快二十六岁了,我想我们无权左右她的想法。江先生,把一切交由非自己决定罢,是要当单非佛、沐莲恩,还是您的女儿。”   非神的语气淡定,态度却坚决。一句不知道不能推卸责任,否则修女怎么会知道?可见还是有线索可循的。即使他现在面对的人,真的是小非的父亲,他的想法也决不会改变。小非的幸福才是他所关心的。   “是吗?”江儒痕微微一笑。是啊,他现在的确没资格说什么。一个女儿为了赎罪去当了修女,一副往事不堪回首、莫提从头的样子;另一个女儿,完全视他如陌路人。他还能做什么?真的只能等了。   “等她想通了,想见您了,我们自然会联系您。”   江儒痕点了点头,他不能逼迫这个只得数面之缘的女儿认他,他只有等待。   “还想进工作室吗?”回到车里,非神问坐在一旁眼光悠远的非佛。   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会儿,非佛还是问了。“他说了什么?”   “他想见你。”非神没有隐瞒,虽然他对江儒痕的态度很不客气,可是,如果最后证实了他的确是小非的父亲,他没理由阻止父女相认。只要小非愿意承认,他什么也无所谓。   “非神,我应该见他吗?”非佛茫然地问。二十五年来,除了最近七年作为单家的一员,感受到了家的温馨外,她一直深刻地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然而,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个父亲,还多出一个做修女的妹妹。且,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母亲,绝对不会是江先生的妻子。江先生的妻子,一定是那日在餐厅里见过的,眼里充满刻骨仇恨的女士。而自己的母亲——   想起了自己整容前的那張脸,非佛长声太息,伸出双手捂住面孔。   非神轻手脚将陷入了沮丧与无助中的非佛揽进怀中,声音低沉地呵哄:   “我们先回家去见爷爷,好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爷爷、爸爸妈妈、叔叔婶婶、我和圣都会支持你的。非,我们爱你,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分担你的烦恼,分享你的幸福。”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在他怀中点头,非神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潜了下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当年的事查清楚,过滤一切可能伤害到小非的情形并加以防范。不知恁地,他担心着什么事的发生。   回到单家大宅,非佛一见到爷爷慈祥而睿智的眼,己忍不住扑进老人的怀中。   “爷爷!”才叫了一声,非佛的泪已经流了下来。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   单浩尘一边拍抚明显情绪不稳定的孙女儿,一边用眼神询问孙子发生了什么。非神回以一个“说来话长”的手势。老爷子立刻明白了事情的棘手性。以为即使当年非佛堕海毁容,她的情绪也决不似今日这般的失控。   “乖,怎么了?告诉爷爷,是谁欺负你了?爷爷替你去教训他!乖,不哭了。是不是非神惹你不开心?爷爷家法伺候他!”   非佛使劲地摇头,非神怎么会欺负她?   “爷爷,我爱小非都来不及了,好不好?哪里会舍得欺负她?”非神抗议祖父的偏心,同时也表明自己的决心。   “来,乖,先上楼去洗个澡,放松一下心情,好好睡上一觉。等睡醒了,来告诉爷爷,究竟什么事困扰得我可爱体贴坚强的孙女儿哭哭啼啼的。去罢。”   祖孙两人将非佛先送回房间里,才又返回到楼下的书房里,关上门密谈。   非神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爷爷,也把自己想尽快娶非佛过门的心愿合盘托出。   单浩尘,沉吟良久,才直视孙子的眼,缓缓摇了摇头。“不妥。”   “为什么?您说了您不插手的。您只要我们幸福和好的。”非神大惑不解。   “爷爷不是刁难你,而是担心非佛。你们两情相悦,又是成年男女,结婚无可厚非,可是,现在的情形,匆忙结婚对非佛和她可能存在的家人都不公平。”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单老爷子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的。“如果江儒痕真的是非佛的父亲,那么,她现在只是在情感上一时还难以接受罢了。待到她冷静下来,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真相,她或者有一日会原谅他也说不定。我想,待嫁女儿心,总是希望得到家人朋友的祝福。你不想她一生一次的婚礼留下终生遗憾罢?”   “可我担心——”非神想反驳,“如果证实了小非的确是江先生的女儿,为了弥补父女亲情,他会想要小非多留在身边几年。”   “最后做决定的人,始终是小非,不是吗?”单老爷拍拍孙子的手背。这个从来对异性都抱持你情我愿,玩过就好态度的孩子,在面对自己的真爱时,也不免露出寻常男子的占有欲呢。恨不能早早将非娶进门。“爷爷不反对你和非佛结婚,甚至可以着手替你们准备婚礼。可是,她心里头的那一个结不解开,你们的婚礼不会完美的落幕。爷爷是过来人,你会想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包括她的家人。”   “好罢。但是,小非她——”非神仍是不放心,非佛的情绪很不稳定。   “别着急,非佛只是性格刚烈,但还不至于倔强到不通情达理的地步。她现在只是一时还不能接受她所听到的罢了。给她时间,等她想通了,和江先生把事情谈开了,就好了。你也希望你们有一个盛大隆重的婚礼,不是么?耐心一点。”单浩尘微笑,给孙子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先让她在我这里住几天,冷静一下。你如果怕相思成灾,就一起住过来好了。对了,爷爷老了,耳朵不灵光了,晚上如果有什么响动,爷爷也听不到。”   非神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俊朗的脸上竟然浮起几不可觉的淡淡红晕,接着起身拉开书房的门,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看看小非睡醒了没有。”   看着孙子百年难得一见的赧色,以及逃跑般的背影,单浩尘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原来,这小子还会害羞啊?   第十章   非神约了非圣一起赶赴谋杀时间之约。这几日,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扔给了Evans,全不理会他“有亲情没友情”此等的抱怨。一心一意留在家里陪伴小非。她的作息很正常,每日无事就坐在后花园里画素描。虽然她决口不提江父的事,可是,她的笑容明显的少了。   事后知道一切的非圣也极担心非佛的这种状况,大家都情愿非佛歇斯底里地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总好过她目前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般的情形。   是以当谋杀时间里的红衣女郎Rita所定的一周之期到了之后,非神与非圣趁非佛中午午睡的时候赴约。   进入谋杀时间俱乐部,两人仍走进上次造访时到过的微醺时间的包厢,各点了一份威士忌加冰,然后对侍者说明了要见Rita。   “啊,Rita姐不在。”年轻漂亮的侍者看了两人一眼。“二位是单先生?”   “是。”非神与非圣互视了一眼,Rita不在?   “金少请二位上九楼一晤。二位请随我来。”侍者立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非神与非圣也不多问什么,跟随侍者走出包厢上了电梯直达九楼,走过一段走廊后,侍者停在一扇金属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二位请进。”   当两人走进房间之后,金属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地阖上。   房间里,光线明亮而柔和,没有咄咄逼人的刺目感,整间房间给人的感觉仿佛科幻电影里的场景,甚至有两个机器人在无声地滑来滑去。黑色的沙发背向着门口,上面坐了一个人,听见人声,此人缓缓地起身,转了过来。   非神与非圣看见一个穿费雷烟灰色囱领手织毛衣搭配一条黑色猎装长裤的男子负手而立。他的身形颀长优雅,脸容清癯俊秀,眼神深邃幽冷,唇边噙着的笑容却邪魅蛊惑。在商场行走多年的单家兄弟,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看透这男子的身份年龄。但——他没有恶意。   男子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来让座。“两位单先生,请坐。”   房间里的这三个男人,英俊邪美,阳光健美,神秘优美,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站在一处,一时间倒也难分伯仲,谁也不掩谁的光芒。   非神、非圣礼貌地回以微笑,落座。   “先自我介绍,鄙姓金,单名一个银字。Rita今天休息,她今日要交给二位的调查报告,由我转达。”金银眼里闪过幽光。Rita,是喜欢小单罢?傻女孩。“二位要的报告,在这里。”   金银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十分高兴地看见单氏兄弟错愕的眼神。   “很原始,对不对?”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痞痞的,指着那两个机器人笑说:“这间房间里,任何人走进来,都会被那两个小怪物扫描,所以,如果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它们会发出警告。毕竟,任何有形的东西,都会在日后成为对消息贩子不利的证据。所以,一个谨慎的消息贩子,是不可以留下太多能被人追踪的线索的。你们甚至不应该找到这里。不过,既然东朕推荐你们来,就代表你们值得信任。现在,我要开始说了。你们,准备好了么?这真是十分冗长的故事啊。”   非神的眼里闪过快绝的恍然,金银,他怎么会忘记了呢?与此同时,非圣也回忆起了什么似的望向非神。两兄弟心有灵犀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微笑。现在,不是追忆的时候,留待以后再说罢。   金银的嘴角噙了一个欣赏的笑纹,开始将他脑海中记得的资料巨细靡遗地娓娓讲来。   江晓荷,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一日出生,父江儒痕,母江方如兰,兄江晓松。   邵亦,一九七四年七月四日出生,父邵怀海,母邵范姜云。   沐莲恩,出生日期不详,一九七八年四月三日被人弃置在沐恩堂孤儿院门前。那一年沐恩堂里的孤儿,全数姓“沐”。   江晓荷、邵亦、沐莲恩就读同一所高校,江晓荷与沐莲恩同年,读文学系,邵亦则在读新闻传播的研究生,三人因而结识。   因为江父江儒痕曾机缘巧合救过有黑社会背景的邵父邵怀海,后两人结拜,并相约两人的妻子今后生子则结为兄弟,生女则结为姐妹。若恰好生了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后来,江家在邵家暗中护航下发达,所以在江晓荷出生后,便依约定下了婚事。   而沐莲恩,被孤儿院收留时,应该是过了满月,甚至已经过了百日了。她的血型很特殊,RH-AB阴性。这样的血型,占人口比例百万分之一,经过地毯式搜寻,本埠目前有这样血型的人,统共七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七人中,除了已经被宣布失踪的沐莲恩外,三人来自江家。分别是江儒痕,江晓松和江晓荷。这种惊人的巧合,不可谓不罕见。   经查,一九七八年一月至四月于本埠出生的RH-AB阴性血型的女婴,只有一个。出生于当年的三月一日,医院登记记录上母亲的名字是柳若似,父不详。反复追查证实柳若似只是一个化名。   一九九六年夏,江晓荷、邵亦、沐莲恩及其他六人一起参加研修旅行,到希腊克里特岛参观文化古迹。其实,江晓荷与邵亦对婚约互为不满,两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和中意的人。江晓荷在沐莲恩失踪当日与男友幽会并默许了邵亦邀约沐莲恩。稍后,邵亦独自返回他们下榻的酒店,直到当晚,与沐莲恩同房间的女同学发现她夜不归营,才通知其他人。在等了二十四小时后,报警。希腊当地警方备案并进行了搜索。但一直杳无音信。回国之后,邵亦开始酗酒,并因此没能完成研究所的学业。他随后回自家公司帮助其父打理家业至今。而江晓荷曾趁假期八次返回希腊找寻沐莲恩,不果,终在毕业那年皈依天主教,做了修女。   “毕竟事情湮没在时间空间里太久,可供调查的当事人失踪的失踪,去国定居的去国定居,保持敛默的保持敛默,能证实的细节少之又少。不过,由上述资料,也可以拼凑出一个大概了。”金银笑吟吟地十指指尖相触顶住下颚。“不过,稍微多做了些周边调查,查出在克里特岛上,曾经有一间私人医院收治过一名重伤的亚裔少女。二位想不想听一听呢?”   非神邪美的眼眸一深,觉得眼前这个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笑得似一只狡猾的狐狸,仿佛想要推波助澜般地带着兴味与研审。   “哎呀,真失望,我还想免费送二位一条消息呢。看来是送不出去了。”金银淡笑,不以为然。   “我要杀了姓邵的,他还有胆子有面孔出现在小非跟前。”非圣捏紧了拳头,低声恨恨道。就是他,害小非堕海,伤及身体,至今没办法将养回来;亦是他,令小非狠下心整容,多承受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罪魁祸首就是他。   “Saint。”非神轻拍弟弟的膝头,示意他冷静。然后迎视金银深幽无边的褐色眼眸,轻轻摇头微笑,婉转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无功不受禄,一分钱一分货。有些便宜,还是不占的好。”   第二届菁英训练营里惟一一个中途自动退出的人,他一直很好奇这些年来他销声匿迹去了何处,也好奇他当年加入又退出的动机。不过,现在想来,英雄市隐,不外乎为情为义。   金银狭长的眼,更形幽魅深邃,然后,优美的薄唇徐徐勾了起来。   “单先生,你会是个好对手。不过,你与我不同。因为你比我幸运。”他浓密的睫毛轻轻垂了下来,掩去眼中沉沉的思念,数秒之后,他复又扬睫,淡淡笑。“对了,Rita答应过单非圣先生,奉送消息一则。她让我告诉你,Flame Einstan应该尚在亚玛逊。有人在亚玛逊河下游流域的一个原始部落里发现过一位盎格卢撒克逊种的红发女性,但她似乎失去了记忆,并且完全没有回归现代社会的意愿。”   非圣听了,先是愕然一愣,然后,堂堂单氏航运总裁的眼眶,竟然不争气地红了。   非神暗暗叹息一声。他这个兄长,真的是不合格。圣这么多年来,一直萦系于怀的,是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孩子,他却在今日自一个外人口中得知。   “Saint。”他握住弟弟的手。   金银只是笑看眼前的一幕,很多年以前,他也曾用同样的姿势,守住一个他最亲近的人。现在,那人,已由另一个人守护珍爱。   “谢谢金先生告诉我们这些消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非神敏锐地自他微微浅笑的眼里,看见了一个同样为情所住的的男子。   望着单氏兄弟双双离去的背影,金银站起身,走到小酒吧边,替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向空中举杯。   愿天下一切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非神与非圣离开了谋杀时间,找了一间露天茶室坐了下来,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沐莲恩,如果不出意外,是江儒痕的情人的女儿,生下来后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长大之后遇见了江儒痕的另一女儿江晓荷,江晓荷大约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沐莲恩的真正身世,所以格外地对她亲热。而江晓荷并不喜欢双方家长为她定下的未婚夫邵亦,所以在去希腊旅行的时候默许了邵亦追求沐莲恩。因为这样,邵亦才会单独与沐莲恩相处,进而想侵犯她。怎知道沐莲恩性情刚烈,宁死不从,自高处跳海,就此失踪,下落不明。事后,邵亦与江晓荷倍受良心谴责。邵亦酗酒成性,一蹶不振。而江晓荷,在多次返回希腊找寻沐莲恩无果之后,终于忍受不了道德的煎熬,皈依天主教,正式当了修女。   而,他们从爱琴海中救起的小非,就是可怜的沐莲恩。除了时间地点吻合之外,更重要的是,非佛也是罕见的RH-AB阴性血型。   “要告诉小非吗?”非圣抑下立刻飞去亚玛逊丛林的冲动。现在,小非的事比较重要,那个在他心中住了五年之久的红发女子,仍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的消息,之于他,是既欣慰也伤感的。欣慰于她还活着;伤感于,她恐怕什么也记不得了。但,等大哥和小非之间大事底定了,他会毫不犹豫地飞去找寻她的下落。   非神沉吟,半晌之后,他淡淡摇头。“她的身世,还是应该由她的家人告诉她。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在她最伤心痛苦时刻,陪伴她支持她。最重要的是,无条件爱她。”   非神半眯起眼,虽然这么说,但他绝对不允许再发生哪怕是一件会伤害非佛的事。即使对方是她的父亲、姐妹,也不可以。他会把她护在自己的翼下,她曾经吃过的苦,他没办法承受。但从此以后,他会加倍怜她惜她,爱她宠她,陪她度过许多许多美好幸福的时光。他要她在余生的每一日,连梦中都觉得开心快活。及至生命终结的一刻,她早已经不记得发生的不快,记忆里全数被幸福的事填满。   “快点把小非娶回家罢,然后生三五七个孩子。”非圣微笑,知道大哥和小非一定会幸福。   “三五七个太多了,非的身体会吃不消。”非神这次笑眯了眼。“一个就好,孩子太多会分散非对我的注意力,我喜欢她除了工作之外,眼光只落在我的身上。”   “好强的占有欲。”非圣调侃着,执起手边的红茶,抿了一口。如果,他找到了那火样女子,大抵也会这样罢?思之如狂,爱之如恒。   非佛足足在大宅子里埋头作画了半月之久,才重又踏进工作室。设计师和助理们纷纷围上来问好。   辛容夸张地唉声叹气。   “非姐,你不来上班,我们工作起来都没劲了呢。以前大单先生和小单先生还时不时会上来,现在,我都没有美男可看了。”真的,自从爱琴海旗舰店开张后,再没见过小单先生,不晓得为什么,会想念他呢。   非佛微笑,半个月没有来工作室,她也很想念这班伙计。有了他们,连空气都似活跃了起来。   “对不起,最近碰到了一些伤脑筋的事情,所以躲了起来思考去了。现在,我不钻牛角尖了,因此,欢迎我归队罢。”她脸上一直以来总是在无人注意时候带着的悠远表情,彻底的消失了。被父母遗弃,从来不是她的错;因为长得美丽而被冠上“狐狸精”、“风骚”等字眼也不是她的错。不能因为片面的观感而认定了一个人的罪,她想通了。同样,在没有听过晓荷与——父亲的解释之前,她也没有权利定他们的罪,认定他们父女有负于她。而,父亲,直至今日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二十五年的骨肉分离之于他,不见得好受。故而,她决定见他们,听他们怎么解释。   爷爷说得对,很多事,不会因为逃避就不复存在,只会象附骨之蛆一样更深地纠缠着。惟有正视它,解决它,然后忘记它,才是最好的办法。而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只是将之深深埋了起来。现在,她想,是时候正式和过去说“再见”了。然后,她要和非神在一起生活,直至地老天荒。   “非姐,爱琴海的工艺品销售情况很好,我们每个人的作品都有人欣赏呢。”辛容亲昵地挽住非佛的手臂,脸上表情兴奋。   “你可不要因为骄傲自满,而停止了对玻璃艺术的探索。”非佛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拧了拧辛容的脸颊。这个小女孩,只要有小小的一点收获,就会开心得仿佛有天大的喜事一样。但,就是这点可爱了。   然后,她拍拍手。“好了,别围着我了,都去工作,否则,别怪我这个老板苛薄,克扣你们的薪水。”   众人一听,哀叫一声,顿时作鸟兽散。连辛容也吐了吐舌头,溜回自己的工作台去了。   非佛随后走进后面的工作间,用手轻轻抚摩自己的绘图工具。当初回国,她说要开立一间玻璃工作室,非神听了,二话不说,一手包办了从选择地点到室内装潢到招募助手的一系列工作。他不舍得她吃苦,可是却不想褫夺她的兴趣爱好,所以,他把所有繁复的细节都揽了下来,不让她吃苦受累。只站在此间,她都能感受到他浓浓的关爱。   是她一直以来都太自私了,也太自我保护了。因为害怕失去他的关心呵护,以至于看不见他的爱罢?非佛的手抚上了非神替她定制的,符合人体力学的工作椅。她爱他,他又何尝不爱她?淡淡笑了开来,正如非神说的,她是个傻瓜,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就在这时,辛容“咚咚咚”跑了进来。   “非姐,一位江儒痕先生和一位萨曼莎修女来访。江先生这半个月以来天天都来等你呢。怪人一个。”   非佛愣了一愣,然后笑,早晚要面对,择日不如撞日。   “替我泡一壶水果茶,送进会客室,好吗?”   “好。”辛容跑开了。   非佛理了理自己披散的长发,又整整自己身上宝蓝色V领毛衣,接着失笑。实在没办法洒脱得起来,仍不免觉得紧张呵。突然之间,多了父亲、姐妹,这真是让人百味杂陈啊。   穿过内外两个工作间,推开会客室的门,非佛错愕不已。天啊,发生了什么?这一老一少竟然憔悴清减至此!   江儒痕热切地望着这个他二十五年来一无所知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又潮湿了。萨曼莎修女则神色黯然,但仍强笑着握住父亲的手。   “非佛,谢谢你肯见父亲。”修女望着非佛,父亲那日在沐恩堂老泪纵横地求她告诉他她所知道内情。她没办法昧着良心再向父亲隐瞒,她不忍心见父亲脸上眼内无尽的痛苦,但求上帝原谅她的自私——自私地想令那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   父亲听完她的讲述后,以手掩面,黯然神伤,自责不已。   自那日之后,父亲天天来非佛的工作室等她。他说,他不能直接去单家,因为单家爱非佛,他不想给单家带去任何的苦恼。所以,父亲只是瞒着母亲,风雨无阻地来等非佛,想告诉她真相。   当辛容送水果茶进来的时候,非佛叫住她。   “辛容,麻烦你再到街口的广东食肆替我买两份白鳝粥,两笼虾肉水晶饺,还要皮蛋拌豆腐和麻油腌脆瓜。”她觉得晓荷和父亲似乎有许多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似的。   “恩。”辛容乖巧地退出去并替他们带上门。   “非佛,我——我的确是你的父亲。”江儒痕的手颤抖得几乎连杯子都握不住。   非佛暗暗叹息,原来激动的人,不独她一个。   “江先生——慢慢说,我有大把时间听您细说从头。”她低语。   江儒痕父女的眼光齐齐投向非佛,似是听见了大赦天下的圣旨半带着难以置信与欣喜若狂。   非佛真正叹息一声,三人中总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罢?她已经躲在非神怀里狠狠大哭了一场,也闭门谢客好好整理过了自己的心情。现在,换她来扮演听众了。最初的惊诧过后,如今剩下的,是想获悉真相的理智。   “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吗?”她娇软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带着些无奈的命令,弗如说的掺杂着认命的请求。谁叫现在她才是最镇定的人呢?   江儒痕抖着手啜了一口热茶,深呼吸,两眼热切地盯着非佛。   “你很象你的母亲,一样美丽得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卷曲长发,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虽然你已经整过容了,可是,晓荷给我看了你以前的照片,你与你母亲,十足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她是你的情妇?”非佛语出惊人地问。她知道她的生母决计不会是江儒痕的太太,她也太知道自己少女时代被人指为“狐媚子”脸是什么样子的。   “不!”江儒痕发出一声暴喝,神情十分激动地否认,然后他又喝了一口茶,稳定情绪。终于,他抹了一把脸。“非佛,你决不可以这样误解你母亲。她——是一个极美好的女人。”   江儒痕脸上显出回忆的淡淡幸福神色,一下子似又年轻了起来。   非佛与修女静静聆听这一段她们所不知道的往事。   “你母亲,叫寒澈夜。没错,她有一个与她美丽妩媚长相完全相反的冷冽名字,她甚至有一个你绝想象不到的工作——插画画家。她在当时,小有名气。但因为太过美丽,很受一些女性画家的排挤,只是以她的性格,全不将她们的敌视放在心里。所以,她的名声在当时并不如她的人那般美好。她象一个吉普塞女郎,流浪却又尊贵骄傲。这一点,你大抵也象她,至少,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艺术天赋。”江儒痕淡淡笑了笑,他们的女儿啊。“我是出版商,在与你母亲商洽出版画册的过程中,渐渐认识了众口铄金的她在美艳外表下的真颜。凭着商人的敏锐,我发现了她的真实和美好,那么明快那么磊落。那时,我已经有了妻儿,虽然谈不上深爱,但我对他们有最起码的尊重与义务。所以,即使我为你母亲动了心,也不会表露。我们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商业伙伴关系和互动。后来,你母亲的画册出版,大获好评,坊间就有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谣传是你母亲用她的肉体跟我做交易换来了名利双收。那时的社会风气,你可以想象她的百口莫辩与我的莫可奈何。我妻子也开始疑神疑鬼,动辄追查我的行踪。直到那时,我和你母亲仍是清白的。”   非佛点头,她相信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相信——自己的父亲。   “后来,出版社举行庆功宴,庆祝女插画家澈夜的画册卖出了五十万册。那天,她脸色很苍白,总是痴痴凝视远方,后来干脆吐了起来。我不忍见她在庆功宴上失态,就先送她回家。到家后,她抓住我不放,问我,外界把她传得那么难听,我相信吗?我告诉她,清者自清。她听了,先是哈哈大笑,后又喃喃低语,最后竟哭了起来。对我说:儒痕,这世上,有几人做得到清者自清?惟其我并没有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才更显得了我的不堪。我还保有这一条清白身子做什么?只怕到死,也没有人相信我的清白,反倒要指住我的坟冢,唾一声荡妇。与其这样,我不如真做一回荡妇,实质名归。说完,她径自脱了衣服扑在我身上。”江儒痕垂下眼,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我是一个男人,又暗暗仰慕她,心里也委曲自己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所以,我抱了你母亲,索性同她做个抵实。”   非佛有啼笑皆非的感觉,这算什么?两个成年人因为受不得流言蜚语的刺激,干脆给他们来个弄假成真么?连一旁的萨曼莎修女都错愕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江儒痕苦笑,没人会相信他彼时是婚后第一次夜不归营,也是唯一一次。   非佛深吸一口气,镇定情绪,继续问。“然后呢?”   “你母亲是个如此骄傲的女人,第二天醒来,她便说,她绝不会因为是她的第一次而缠着我要我负责。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哭哭啼啼、委曲求全。她要我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当然不同意。她毕竟是个清白女孩。我告诉她,如果是一时冲动,我不会抱她。不,我爱她的狂野独立,爱她的风情万种,更爱她的才华横溢。我想要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她——答应了我。”江儒痕微笑起来,那是一段甜蜜而愉快的时日。   非佛与修女都看出来了,他怀念那段岁月,发自肺腑的深切怀念着。   “接下来,她又开始动笔画插画,只是仿佛在一夜之间,她就参透了绘画的最高境界似的,她的画不再细腻精致,而是浓墨重彩的大色块。鲜明亮丽如生,灰暗晦涩如死。强烈震撼我的感官。我常常坐在一边看她挥笔作画,可是,晚饭以前,她就会赶我走。她说她不希望我太太不安。我知道我已经爱她到无法自拔。有时候,我们也会相拥着度过一个下午。   “但,有一天,我去找她时,她的住处已经是人去楼空,她的邻居说她一早拎着行李离开了。她这一走,便再没有出现过,从此音信杳无。我想,她是早已经萌生了去意罢。所以才会那么潇洒的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她也是真的要把过去发生的事都抛下罢。所以,我压抑下所有经年累月积下的情愫,回到家人身边。一晃,二十六年便这么过去了。直到不久前,我在谋杀时间门口遇见你。非佛,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之后发生的事。如果我知道——”他深深遗憾地望着非佛,“你实在太象你母亲了,相貌、性格、习惯,真是无一不象。”   “但,这并不能证明我就一定是您的女儿。”非佛不是残酷,只是想知道事实罢了。   “我可以证明,你就是父亲与寒阿姨的女儿。”萨曼莎修女轻轻插口道。   这也是非佛觉得奇怪的地方,父亲都不晓得了,晓荷怎么反而会知道的呢?   修女看懂非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疑惑神色,忍不住低头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之后,低语:“主啊,饶恕我所犯下的过错吧。”   说完,修女才抬起头来,直视非佛多年来丝毫未改的明澈媚眼。   “我的出生,挽救了父母之间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婚姻,更使江、邵两家得以成为姻亲。所以,母亲很疼爱我。假如她对哥哥是宠爱的话,那么她对我就迹近放纵了。我几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可是,我真的很幸福。”萨曼莎修女停了下来,耸了耸肩,坦率地笑。“非佛,你或者会恨我罢?恨我可以幸福地生活在父亲母亲身边,可是,你知道么?这样的幸福,在我十二岁时候就已经被打碎了。起因是,我偷看了母亲的日记。我真的只是好奇,好奇母亲在那本精致的日记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所以,我就偷偷翻开来看了。”   修女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她不那么好奇,一切是否从此不同呢?她不得而知。可是,她毕竟看了,她的世界也就此颠覆。   “我想,冥冥之中,自有一双主宰命运的手罢。我翻开的那一页,似是母亲经常翻阅的一页,然后,我看见了让我一生都为之改变的内容。”修女闭了闭眼睛,那一日仿佛就在眼前。“日记上记载:一九七八年四月三日,大雨滂沱,中午时分,儒痕上班未归,佣人出门买菜去了,晓松在婴儿房午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为肚子中的新生命织毛衣。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在一个枯槁憔悴如骷髅般的女人,惟有一双眼,显示她曾经灵动的蓬勃生机。她说,她就是寒澈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粉雕玉琢般的可爱。她告诉我,她已经是脑癌末期,并且全面扩散了。为了生下孩子,她没有接受药物治疗,支撑着活下来。现在,她大限将至,没办法照顾仆出生不久的女儿。她把女儿托付给她的父亲,我的丈夫。希望我们抚养她长大。然后,她把婴儿塞进我的怀里,便消失在大雨之中。我呆呆抱着手中的婴儿,她不哭不闹地睁着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睛望着我。有那么一刹那,我的心几乎软了。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宝宝啊!可是,我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腹中才成型的胎儿。我知道我不能留下她。儒痕本就对寒澈夜用情甚深,如果让他知道寒澈夜命不久矣,并且留下一个女儿给他,他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这个小孩,那么我的孩子该怎么办?我的私心告诉我,绝不可以让儒痕知道这一切。所以,我开车将孩子偷偷带到沐恩堂门口,放在门廊下。临走时,我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她竟张着小手向我招啊招的。我看见了她手腕中央有一处淡淡粉红色如莲花花瓣似的胎记……”   听到这里,非佛禁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有着一枚淡淡粉红色的胎记。随着年龄渐长,胎记的颜色也愈趋轻浅,仿佛是一枚盛极而衰的莲花花瓣。   抬起眼,非佛震惊不已地望向修女。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父亲的妻子,但饶是如此,在听完修女的述说之后,心中所受的冲击仍然无比巨大。   她以为母亲不要她,却原来不是;她以为母亲不爱她,原来也不是。统统不是,她竟是剥夺了母亲生存的渺茫机会而诞生的孩子,母亲用生命换来了她的降生。   她闭上眼,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今生,她都见不到母亲,那个父亲口中明快磊落、狂野独立、风情万种、才华横溢的女子。   “很讽刺是不是?我十二年幸福的生活,竟然是母亲狠心抛弃我同父异母姐姐所换来的。自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异母姐姐,我从没有刻意地去找你,因为我害怕会破坏母亲苦心维系的家庭。直到我在大学里遇见了你,看见你手腕上的胎记。所以我主动接近你,做你的朋友,并在一次填写健康卡的的时候,知道了你拥有和我一样的罕见血型,也知道你的生日是四月三日,你的家庭住址是沐恩堂孤儿院。我确定,你就是我的姐姐。”修女直言不讳自己最初的目的是想确认她的身份。   “既然秘密已经埋藏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想要告诉我?”非佛已没有太深的怨结。母亲身染沉疴,命不久矣,还拼力把她生下来,并想给她争取一个父亲。与这世上千千万万尚来不及出生便已经夭折甚或生下来却没有机会顺利长大成人的孩子相比,她何其幸运。至少,她遇见了真心疼她爱她的人。   江儒痕一直用手捂着脸,掩去其上深深的痛苦。即使他已经听女儿讲述过一遍了,仍觉得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惦记悬念了二十六年、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久的人,原来,竟早已经不在人世。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澈夜啊澈夜,你何其天真,我又何其愚钝。你以为你行之将死,别人就会可怜你留下的稚儿,善待她。可是,你错了。我娶的,是一个何其歹毒的女子,夫妻三十年,她从未向我说过她把我们的女儿于一个凄风苦雨之日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她于心何忍?   修女望着父亲,眼中浮现深切的悔恨。一念错,便造就了无可挽回的局面。   他们,全是罪人。   “非佛姐妹,上帝是仁慈的,他在这里关上一道门,亦会为你在他处推开一扇窗。同样,上帝也是公平的,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都必审问。”修女笑得祥和而悠然。“我接受神的审判之日已经临近了,我必忏悔。即使,我找不到你,我也会以个人名义将发生的一切登在报上,以期仍活在这个世界上某处的你,可以看见,并且原谅我的一切罪过。非佛姐妹,你愿意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吗?”   “这不是你的错,修女。”非佛平凡的脸孔上展露美丽真挚的笑容。“我们都受了命运的摆布。所以,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就都让它过去罢。”   顿了一会儿,她转而向始终保持着痛苦的沉默的父亲,他没有尽到一个人父的责任,可是,那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因为,由始至终,他都不晓得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当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并非不爱自己,而是一个用生命换得了她的出生的母亲以及一个痛苦于和心爱的人离散二十六年之久的父亲时,她的怨恨与不甘,全数化成了云烟。   “……父亲……”非佛淡淡微笑,“上一代的爱恨情仇,我们小辈并无资格也没立场评判你们的对错。你们的爱恨,也不应延续到下一代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就到此为止罢。”   这个时候,辛容拎着食肆的外卖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又机灵乖巧地退出了气氛诡异的会客室。   非佛笑着将白鳝粥、虾肉水晶饺还有几样配菜打开来,推到两人跟前。   “父亲,修女,你们吃一点东西罢。在我任性地跑开了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你们一定都没有好好吃东西。看上去,都瘦了。先在我这里吃一点,然后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不用担心,我在这里,不会跑掉。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欢迎你们常常来看我。而我,周末有时间也会去沐恩堂做义工。”非佛诚挚地说。她不是豁达,只是,旧日的一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重新来过,惟有珍惜眼前。她要与非神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亦希望无论是父亲还是晓荷,也都可以觉得幸福。   江儒痕放下手,一双沉痛的眼望向这个女儿,一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面前的粥碗里。他负了他们母女的,今生无以偿还。他负了结发妻子与一双儿女的,一样难以偿还啊。   非佛与修女对视一眼,然后非佛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靠在他肩上。枕着江儒痕的肩膀,非佛垂下眼睫,这样就好。她不想破坏江家现在的宁静,就让她靠着父亲的肩,就这么一次就好了。   第十一章   父女三人促膝闲聊,一谈,竟谈了足足大半日,三人方意犹未尽地将过去二十多年来彼此之间空白的亲情稍微弥补了一些。   临近傍晚,非佛亲自送父亲与萨曼莎修女出门。   “我周末会去孤儿院,如果,父亲有空,可以一起去做义工。”非佛与修女拥抱说,她不想破坏父亲现在的家庭。只有通过这样的途径,才可以见父亲。   “你已经帮助沐恩堂度过了很多难关了。”萨曼莎修女微笑。非佛以为她不知道她对沐恩堂的匿名捐助,可是,她们是姐妹啊,就象她的直觉告诉她莲恩没死一样,她也知道银行帐上每月定期汇入的款项,一定是非佛的作为。“但,沐恩堂欢迎每一位有爱心的人士。”   “谢谢。”放开修女,非佛看向始终谨慎地与她保持距离,仿佛是害怕又把她给吓跑了的江儒痕,终于上前伸展双臂拥抱了自己的父亲。虽然想要建立起深厚的父女感情不太现实,不过终究是父女天性,她不忍见斯文的父亲眼底深深的自责与失落。   “妈妈已经故世了,您更要好好珍惜身边人。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幸福,单家对我很好,每个人都很爱我。所以,您要保重身体,不要再让家人担心了。”   “好的,好的。”江儒痕强忍心痛,这个从小就失去父爱共母爱的女儿,非但不怨恨他,还认了他这个从没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之于他,已经应该满足了。   没有人注意到,远远的,有一双怨毒憎恨的眼一直注视着他们。   她,就是她,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婚姻!眼睛的主人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为什么二十六年都过去了,她还没有死?还那么吸引他?为什么?但,这一回,她一定不会再有机会纠缠儒痕了,她要一劳永逸地除去她婚姻里的毒瘤,连根拔除。这样,丈夫就不会魂不守舍地每天往她这里跑了。这样,她的家就不会被拆散了。   这边,非佛目送父亲与萨曼莎修女上车,挥手同他们告别,看着他们驶远。然后,她微微蹙了蹙眉,她听见不和谐的引擎声,象是失控了的野马一样刺耳地响起。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不祥的死亡之音。   非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象发疯了一般朝她撞了过来。她想闪躲,可是她的身体竟然不听指挥似地傻傻定在原地。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道身影直直扑向她,将她扑出了原来站立的位置,使她跌倒在地。而身影的主人,却代替她被车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黑色轿车见撞上的不是非佛,竟然倒回车来加足马力,仿佛执意要置非佛于死地。   “救命!”非佛终于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这种感觉,比之她在克里特岛的悬崖上一跃而下时的感受更令人毛骨悚然。有人恨她,恨到不惜杀死她,甚至牵累到了无辜。   无辜!非佛勉力爬起身去查看被撞成重伤倒地的人。天啊!她忍不住捂住嘴以避免自己尖叫。那张即使染了血仍是英俊无比的脸,是——邵亦。   “莲恩,快跑!她又要撞过来了。”邵亦的嘴角有血水涌出,说完一句话后,他乏力地闭上眼睛。七年前,他犯了错。七年后,他拿自己的一条性命来偿还。从此,他欠莲恩的,一笔勾销。且,他被自己的良心惩罚得累了,他想休息了。   “不要放弃,邵亦,不要放弃!”非佛哭了起来。她讨厌他,不喜欢他,可是,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为她而死。即使她最讨厌的邵亦也是。   工作室里的人听见外面的撞击声与哭叫声,纷纷冲了出来,却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辆黑色别克对准了跪在一个倒在地上的男子身前的非佛就撞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了,而他们却根本来不及出手救人。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非佛必死无疑。   突然,别克轿车的左前轮莫名地爆了胎,车身颠簸了一下,失去了控制,车头猛地一转向,险险擦过了非佛的身侧,直直地撞在一旁的分类垃圾站上,发出“砰”然巨响。   所有人,都以为是天降神迹,却没人注意到,站在众人身后的辛容悄悄将一柄史密斯·韦森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收回了袖笼里,并以一脸惊恐颜色跑向了仍跪在小巷中的非佛。   “非姐,你没有事罢?”然后她转过身狂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并通知大单先生和小单先生!”   众人恍然大悟地跑进工作室里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并通知爱妹如狂的单家兄弟。暗暗祈祷,非佛千万不要出事,否则……他们不敢想象结果会怎样。   “非姐,现在不能挪动他,等救护车来是最好的办法。”辛容扶住非佛的肩。   “辛容,他不会有事的。我虽然厌恶他,却决没有要他死的念头。”非佛的泪,在辛容的手触上她的肩膀时,收了起来。当年她堕海都能侥幸生还,今次邵亦舍身救他,命运不会待他这样残酷。他一定回没事的,她坚信。   “非姐,小辛,那个肇事者——”有人小声提醒两人。   非佛在辛容的搀扶下转回身看向肇事车辆,只看见一个穿黑色得体套装的中年女子摇摇晃晃地自车上走了出来。大抵是汽车失控时,她的头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了,她的额头血迹斑斑的,脚步虚浮,却仍踉跄地走了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早就应该死了!二十六年前就应该死了……”她盯着非佛喃喃自语。“不要瞪着我,我没想过要把你的孩子丢掉,可是……你的女儿来了,我的孩子怎么办?啊?你死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抢不走儒痕的。嘻嘻,儒痕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   她茫然地望着非佛平静清澈的眼,倏忽眼神一狞,跌冲过来五指齐张,直掐往非佛的颈项,力气又大又狠,竟是欲除之而后快般的恶毒。   “非姐小心!”辛容手脚利落地拦在了非佛身前,并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起手以指尖疾点中年女子手腕内侧的神门与大陵穴,然后护着非佛侧身闪过她的攻击。   中年女子扑了个空,手臂也软软垂了下来。   此时此刻,救护车与警车,一前一后地驶进了这条一贯幽静的巷子。   “医生,伤者在这里!”   “警官,就是这个女人开车想撞死单小姐。”   “医生,非姐她受伤了!”   “警官,我们都看见她意图行凶。”   一时之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警官,我想先送邵先生去医院急救,再来做笔录,可以吗?”非佛已经冷静下来,近日她遇见太多突如其来的震撼,也流了太多眼泪。是安逸的生活与美好的爱情令她软弱了罢?连小女生辛容都比她镇定。   “没关系,我会派一位警官跟救护车一起去医院。”   “好。”非佛随着医生上了救护车,向其他人安抚地笑了笑。她真的把自己这班伙计给吓坏了罢。“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全都回去工作,否则我可要算你们无故旷工了哦。”   见她强打精神开玩笑,大家也不想给她再增添负担,所以纷纷在救护车离去后回工作室去。   月十一,月辛容……幽谧的深巷里,有一缕低魅的声音,徐徐响起。传至走在最后的辛容耳中,她蓦然浑身一震,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巷。一向天真俏皮的神色倏然褪尽,换上澹然冷绝的寒冽颜色。   “被找到了啊——”她轻轻嘀咕,然后,又是一脸的娇俏可人表情,带着不识人间险恶的纯净,“还真是死心不息啊……看来,又要找个地方去流浪了。唉,我很喜欢小单先生呢。”   深巷里,幽幽拂过一声冷魅邪肆的淡嗤,月十一,我想要的,即使不择手段,被指为卑鄙无道,也会得到手。你,逃不掉……   秋风,渐冷。   被送往医院的邵亦,经过长达十八个小时的手术抢救,总算是脱离了危险。然而,撞击带来了难以挽回的后果,医生替他接合了七根肋骨、切除了破损了的左侧肾脏。   手术之后的邵亦极端的虚若,为了防止术后细菌感染和并发症,邵亦被安排在无菌加护病房,医生限制了探病时间与人数。   接获儿子伤重入院赶来的邵先生夫妇没有流露责怪埋怨非佛的神态,当年儿子造的孽,逼得人家女孩子跳崖求死,现今儿子舍身以命相救,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们没道理迁怒于人。   只是,一想到儿子从小到大,即使再怎样调皮捣蛋、不听话,他们都不舍得打他一下,现在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他们就心疼无比。说不介意,是骗人的。   然,最愧疚的人,却是江儒痕。自己的结发妻子,试图谋杀自己的女儿,这教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者情何以堪啊?更使他难过的是,妻子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完全无法控制行为,演变成极具暴力攻击性。警方在案发后,将她移交给精神病专家进行了评估。鉴于她行凶时处于精神异常状态而免于起诉,但是,必须强制入院进行治疗。   儿子和儿媳妇在得知此事后,从美国赶了回来,然后陪同她去荷兰进行治疗。   女儿,一直是主的面前,日夜祈祷,祈祷所有人都平安无恙。   而他,背叛了婚姻,辜负了爱情,伤害了子女,也——错过了今生惟一的机会。   邵先生夫妇,反强笑着安慰老友。   是他们的错,如果,让这些孩子自己去决定爱情、人生,一切,会否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此事,终究是没能躲过媒体灵敏的嗅觉,一时之间各大媒体都连篇累牍地报道江、邵、单三家之间这一笔糊涂帐。穿凿附会、推敲揣测,流言甚嚣尘上。记者们对江方如兰意图撞死单非佛的原始动机万二分的好奇,在不能追去荷兰的精神病疗养院,又不能冲进病房里采访舍身救人的英雄邵亦的情形之下,就只能紧紧盯着非佛了。   非神为此自责不已,是他疏忽了。他明明已经知道了江方如兰是江儒痕的妻子,也曾经见到过她刻骨仇恨的眼神,却只防范了邵亦而忽略了妒恨交织的她。原来,对非佛而言,真正的危险不是邵亦,而是江方如兰。   如果当时不是邵亦守在工作室门外,希望求得非佛的原谅,并且及时扑救了身处险境的非佛——非神打了个寒战,他不敢想象后果,也无法想象后果。   以至于这几日,他时时刻刻守在非佛的左右,寸步不离,害怕一转身,她就会象烟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即使她来医院探望渐趋稳定的邵亦,他也执意随行。   病房里,放置着许多女明星送来的花篮,将病房装点得缤纷热闹。邵亦精神颇好,一边听音乐,一边躺在床上做肌肉锻炼,以防止肌肉萎缩。看见换上无菌服推门进来的非佛与非神,他笑了起来。   “二位天天联袂前来,雷打不动,让外面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记者见了,真不晓得他们会杜撰出什么精彩的八卦内幕来。”邵亦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似乎是仿佛突然顿悟了一般。   “真正的内幕也决不比他们想象杜撰出来的逊色分毫。”非神终于对邵亦有了些微的好脸色。   “二位快些结婚罢,这样才能终结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还我一个清白。”邵亦停止锻炼他的股二头肌,笑眯眯地建议。   “清白?你认为花名在外的邵大公子还有什么清白可言吗?”非神双臂交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问。邵亦虽然救了非佛,算是功过相抵,从此恩仇俱泯,但他仍然忍不住在言语上要小小地刺激他一下。“只看你这一房间的花,就能大抵明白你有多么风流了。啧啧,影后、歌后、青春玉女……”   “莲恩,大单先生真是妙人一个。可是,看起来醋劲不小呢。时时刻刻守着,不给你片刻的自由,你可要惨了。但凡曾经是花花公子,一朝改过向善吃起素来,那可真是可怕得很啊。不把你缠死粘死腻死,誓不罢休啊。”邵亦满眼的笑与调侃,成功地引得始终沉默的非佛的一个白眼。   “她是非佛,不是莲恩,你给我记住,别乱叫。”非神不悦地弹了弹眼睛。“邵先生最好记得,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单非佛,决不是你记忆里某个仰慕暗恋的女子。”死姓邵的,还有脸提“沐莲恩”三字?   “两位,今日的探病时间已到,请明日再来。”漂亮的护士走进来,指着墙上复古造型的挂钟催促客人们。口气冷淡,脸色也很冷淡,大有晚娘的味道。   “好啦,莲恩,我要接受美女护士温柔小手的照拂了,希望下次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会带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啊。”邵亦英俊的脸上泛开爽朗的笑容,与两人告别。   “肯定会的。”非神懒得再去纠正他对非佛的称呼,扶起非佛向护士微微颌首,然后相偕离去。   等到非神与非佛离开了加护病房之后,邵亦脸上那耀眼的笑容便渐渐敛去。   他望着病房的门,这扇门,隔绝了他的爱与恋,隔绝了他的罪与罚,隔绝了他无望的今生。有些错,说声对不起就可以弥补;而有些错,终他的一生亦无法挽回。   漂亮却冷淡的护士摇了摇头,替邵亦掀开被子,进行例行的肌肉按摩。英雄救美的戏码她看多了,不稀奇。稀奇的是,美人最后却不爱英雄。虽然美人儿身边的男人也很优秀。可是,她总是替床上这个被撞到半死的男人不值。忍不住,护士对床上俊朗又带着淡淡忧悒的男病人,多了三分的温柔。   走出医院之后,非佛望着蔚蓝的天空,忽然悠悠笑了起来。   “非神,婚礼准备得怎样了?”她转头仰首问身边的爱人。   “我全权交给爷爷处理了,他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非神揽住她的肩,原本,是该他自己着手筹备,给非一个浪漫而难以忘怀的婚礼。可是,一直都在忙旁的事。好在,非不是个注重形式、恃宠而娇的人。   “可是,我想现在就去结婚,就我们两个人,简单、郑重就好。”非佛语出惊人地央求,带着不自觉的妩媚。   “为什么?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正大光明娶进门回家供着的老婆,是我今生的唯一。”他好奇她的动机,连人生最要紧的婚礼,她都要低调处理,真不象是一般的女孩子。   “我只是突然觉得,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害怕失去你,我想早一点拥有你。”非佛望进非神的眼里去,深情、坚定而果决。他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她不想再丢失一分一秒。“盛大的婚礼是你和爷爷宠我疼我,不想我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可是,我现在就想做你的妻子,立刻、马上。我要我们在一起,永不分离。”   非神温柔地笑了开来,这是他听过非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呢。他的小非开窍了呢。吻了吻她的鼻尖,他望着她的眼。“你伤到我那有些愚蠢的男性自尊了,这么热情的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是我想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你,每一次回首,每一次凝眸,我都要你在我的视线内。别再让我有会失去你的恐惧。”   拥紧了他最深爱的小非,他无视跟在他们身后鬼祟的狗仔记者。   “既然女士已经提出要求,绅士又怎好拒绝呢?就让我们结婚去罢。”他低头亲吻自己未来的妻子,感谢上帝让他在那年夏天蔚蓝的爱琴海上救回了她,也感谢她全不计较他过去的荒唐岁月,爱他一如他爱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两个男女互相爱着彼此更幸福美妙绝伦的事了。   偷偷摸摸跟在两人身后的狗仔队几乎目瞪口呆忘记拍照,然后抓住摄影器材一阵狂拍。天大的新闻啊!劲爆震撼!继邵氏娱乐小开英雄救美后又一惊人内幕:单非神与单非佛的不伦禁忌之恋,兄妹相恋!这将是多么轰动的消息啊!   只是阳光之下两个幸福中人,全不在乎他们的臆测与猜想。   因为,早在眼波交会之时,他们已经找到了今生的归属……   尾声   阳光明媚的爱琴海上,碧浪连天,白帆点点。其中,有一艘“Phoenix”号小型豪华游艇,随波荡漾摇曳,正处在电脑掌舵无人驾驶状态。   游艇的甲板上,穿着水手服的英俊男子正在为新婚妻子的后背抹防晒油,脸上是幸福得仿佛蜜水似的表情。正是度蜜月兼且故地重游的非神与非佛。   两人私自公证结婚的事实,并没有惹单爷爷不快,反而笑着说总算盼到这一天了。之后,就是将盛大豪华却不失庄重的婚礼提前,广邀亲朋好友前来观礼。单爷爷似个老顽童般炫耀自己的孙子孙女是多么般配,简直是天作之合,并且在婚礼结束时送给非佛这艘游艇做结婚礼物。   “爷爷虽然比不上希腊船王奥纳西斯富有,可是,送你一艘小小的游艇,爷爷还是拿得出手的。”单爷爷这样说。   非佛和非神微笑着接受这份礼物。   盛况空前的婚礼之外,有小小不和谐的余音。有报纸不晓得怎样辗转得知了非佛不但是单家的养女,更是江儒痕的私生女一事,但尚来不及将消息付印出版,该家出版社便已经被多股势力施压,不得不销毁所有的证据。   只是,非神与非佛已经到希腊来度蜜月,一切的纷扰,已同他们无关。   “你还是原谅了你父亲。”非神一边按摩妻子的腰背,一边说。   看见江儒痕在参加婚礼时坐在女方家长席里,他就明白非佛的心意了。   “不能光明正大地爱一人并同他厮守的痛苦与无奈,我体会过。”非佛趴在甲板上,声音平静,带着释然。“因为我现在太幸福了,一切过往的不愉快,我都不记得了。”   “你啊——”非神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一双手摸上她始终留有淡淡疤痕的胸腹。“我们的蜜月看来只能紧缩成短短的两周了,你不会怪我罢?”   “不会,你已经为我不务正业够久了。”非佛理解他的忙碌,他有自己的连锁餐饮王国要经营,还要替非圣分担部分工作,连她的玻璃旗舰店,都是他在替她操心的。“且,我们有一生的时间长相厮守,不是吗?”   就在他们婚礼结束之后,非圣留下一纸短信,独自一人去了巴西。他说,他心爱的女子在那里,他要去找她。公司暂时交由爸爸妈妈管理,他会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幸福回来,或者——留在亚玛逊。   偏偏,Evans暗暗爱慕了多年的绿三小姐决定要跟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结婚,甚至为此不惜与家人决裂,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Evans知道后,饱受打击,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去了,扔下了一大堆的俗务等非神回去处理。   事情,还不止如此,非佛的小助理辛容也突然辞职不干了。她学校的教授曾经打电话来说她已经连续旷课达半个月之久,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去了哪里,唯一留下来的联系电话竟然是爱琴海玻璃工作室的电话号码。换言之,没人真正知道,那个笑容清澈甜美的小女孩,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又去了何处。   想来,当辛容在婚礼上笑眯眯偕同非圣担任伴娘与伴郎的时候,她便已经好久没有去上课了。然后,在她微笑着如一朵百合般,与非圣共舞了一曲后,婚礼结束时,她就似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   “真奇怪,仿佛,他们全数都是为了等着看到你幸福之后,才放心地离开。”非神低头俯瞰妻子曼妙的身材曲线,手已经有自主意识般攀了上去。“邵亦去了瑞士,萨曼莎修女去晋见教宗,江伯伯去了荷兰陪伴江夫人疗养……每一个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努力着。”   “他们也全都会得到幸福的。”非佛缠绵地回应丈夫。总有一日,每一个人,都会于眼波交会处,觅到属于自己的真爱。   阳光,白云,微风,碧波间,属于他们的爱情,热烈而缠绵地燃烧……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