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 1 章   是一个很好的天气。阳光很明媚,还有柔和的春风。枝头草地,全绽出清新嫩绿颜色,这样情形,是否就是书中形容的美景良辰?      可惜心情,并不因天气而变幻。我愿意承认,我的心情很差,心里此刻只差没电闪雷鸣。      只是脸上,我尽其所能,仍然带上一抹甜甜笑意。抱着课本,我往校门走去。      很早以前我便知道,无论心里如何难受,脸上仍要露出笑意。笑意是回击大多数幸灾乐祸或是猜疑指点眼光的最佳武器。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我在心里叹口气。能走出这样急促脚步的还能有谁?躲了一个礼拜,终于还是让他抓到了。      “七七!”男子清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叫我。      我其实叫齐憩。可是萧杳第一次认识我时问:“齐憩?念急了就象在叫七七。”      我淡定的笑。“那么就叫我七七吧。反正不过代号而已。”心里却涌起小小喜悦,跟一点点虚荣心,因为跟我说这话的,是校园里众多女生瞩目的帅哥一名。      我第一次看到萧杳时便觉得心里有一点点荡漾,那样好看的男生,舒展的眉头,双目似寒星,可是当他对你笑时,眼睛里又闪出温暖笑意。      所以,我接受了我的新名字。在校园里,熟识一点的同学朋友,都叫我七七了。      唉,甜蜜销魂的前尘往事啊!而今回头再看,简直不敢相信,曾经有过那样青涩的心情和淡淡甜蜜。      “七七!”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避不开了,我顿住脚步,别过头:“找我有事?”      “走,我们到一边说话。”贺靖一把将我拉住,强迫我跟他往路边长凳下走。      心里升起一股烦燥情绪。还带点惆怅忧伤。      他不觉得,还没有在凳子上落座,就迫不及待问我:“七七,你跟阿萧的别扭,还要闹到几时去?”      我别开脸。      “七七!”贺靖绕一个圈子,又绕到我的面前。“你别耍大小姐脾气好不好?你和阿萧老这么僵持下去,小心别人渔翁得利。”      我咬一咬唇。真奇怪,那抹笑还保持在脸上,我自已也觉得脸颊肌肉有点酸痛。      “贺靖,要我跟你说几遍,我与萧杳已经分手了!”说起我最不愿提及的话题,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和缓,可是还是泄露出一丝不耐。不过没关系,贺靖成天脑子里就是篮球,傻大个儿,我话里的不耐,他听不出来的。      “哎呀七七,你还耍什么脾气呀!”贺靖气得跺脚。“你知不知道,企管系的袁舒华,这几天跟阿萧走得有多近?你再这样只顾着生气,小心……”      “替我祝福他们。”我截断贺靖的话,尽力忽略心里那一点刺痛感觉。      “我还有事,失陪。”一直站在长凳前没有坐下,就已经表明我并无意与贺靖深谈。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暗示不成功,只好明白的表示想走人意愿。      转过身,我疾步走开。      傻大个儿真不知趣,还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齐憩——”拉长的声音,并且,开始叫我的大名,表示傻大个儿也生出了不悦,“你太任性了!”他批评我。      我蓦的站住,转头怒视他。他吃惊,往后跳一步,然后带着两分戒惧望着我。我反而让他的反应给逗乐了,唇角再次上弯。      这次的笑容比较发自内心。贺靖气恼。“七七,我是为你们俩好。天知道我成天这样跑来跑去做和事佬干什么?都没有人领情,一个个对我秋风黑脸。”      我仍然笑,可是觉得眼眶有点热热的。对于别人的真挚感情,我一向十分感激。      我拍拍贺靖的肩。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吃力,因为他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头,可是非此动作,不足以表现我心里的感激。      “阿靖,谢谢你。”我说,“不过我跟萧杳,是的的确确说好了分手,这次不是耍花枪或是玩冷战,所以,你不必再为我们烦心。”      就如同以往数次,贺靖仍然不能接受我的说辞。他说:“胡说,早跟你们说过无数次,再有争执吵闹,也不要动不动就说分手,这样子很伤感情的。”      我深深的望一眼贺靖。“阿靖,你要公平一点,这次说分手的,是萧杳,不是我!”      “你呢,你就同意了?”贺靖的神情,痛心得很。“你以前也说过数次分手不是?搞得你们现在象两只刺猬,一受点儿刺激就亮出身上的刺。这个刺的名目,就是分手二字。”      若不是一口气梗在胸口,我几乎要哈哈大笑了。贺靖,他这样煞有介事教训我,似足爱情导师。可是事实上,他还没有过一次恋爱经历。      他还在继续教训我们:“两个人的个性都那么强,爱也需要包容的,七七,你就不能收拾起你的大小姐性子?”      我沉下脸去。“收拾,怎么收拾?我就是这样的人。从跟萧杳恋爱起,我已经改变很多,贺靖,你难道没有觉得?”      贺靖怔了怔,然后,呐呐:“嗯……是,你是改变了许多,只需要再……七七,为所爱的人改变,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冷笑。“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我不是生来该为任何人作牺牲的。”      事实上,齐憩……我苦笑,自身也难保,哪来的能力为男朋友牺牲?      贺靖皱皱眉。“说得上牺牲那么严重吗?”      “是的,说得上!”我大声的说 ,嗓子提得太高,以致于话里带上了一丝颤音。“你知道随时要照顾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连无心的说一句自已身边的人或事都会引来对方的过度反弹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吃路边摊时,明明难以下咽却必须装出一副幸福陶醉的样子是什么感觉吗?还有……”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爱情里,掺杂这么多庸俗的问题?”贺靖皱起眉。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是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终于彻底明白一个男人与女人思考问题的角度,永远不可能一致。我疲倦的放低嗓门:“贺靖,你公平一点,不是我要在其中加入这些庸俗的问题,而是萧杳,他不能接受我的环境。我出身于富贵家庭不是我的错,我无法接受他在我身上,一再表现他的自尊或自卑。”      贺靖叹了一口气。他说:“可是七七,无可否认,你的家世,的确让阿萧很有压力。”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我已经说了,那不是我的错。难道我非要出身贫寒才可以让男人爱得心安理得?”      再说,我的家世……我在心里苦笑,哀哀的。若再跟萧杳在一起,他彻底明白我的家世环境那天,只怕会对我厌弃得更彻底。      贺靖满腔说辞让我这一句不客气的话堵在口里。隔半响,他才叹息:“可是七七,你要体谅萧杳,他的出身环境,确实是他难以解开的心结……”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我这次干脆冷笑出声。“若是自已的心结无法处理,就不要恋爱,误人误己。”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何尝没有自己的心结。      “你到底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贺靖急躁。      “没有。”我咬咬唇。“一早已经说了,我跟他,分手了!”      贺靖跺跺脚。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前拉去。      “干什么?”我跌跌撞撞的让他拉着往前走,一边还要注意着手里的书本,不要跌出去,好不狼狈。      “去看阿萧。”贺靖只顾拉着我往前直冲,扔过来硬梆梆的四个字。      “疯了?我不要去。”我挣扎。可是贺靖的手拉得那样紧。      已经有诧异眼光向我飘来。我终于放弃抵抗,顺从的跟着贺靖往前走。我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希望今天的小小意外,不要在明天酿成新一桩绯闻。      终于走到地头。贺靖与我,站在一排树篱外。      “你自己看吧!”贺靖推我上前,让我往前面看。      我轻轻的叹一口气。      第一眼当然是看到了萧杳。他那样出色,俊美的外表,潇洒的神情,在再多的人中间也是焦点。修长挺拨的身形简直无须华衣美服的装点。一件套头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也掩不住他的丰神。      这样的人,在校园里,似一缕阳光,一举一动能令众多的怀春少女沉醉。学校,是最能让人隐瞒身份阶级的一个所在,谁会想到这看似骄子的人,出身那样寒窘?      是的,萧杳有一个贫寒的家庭。他至今仍住在政府廉租屋里,与他母亲相依为命。      “看到了吧?你一放手,马上有人来趁虚而入。”贺靖在我耳边沉声说,带点教训口气。      哦,我忘记了描述一下眼前情形。因为这一次,跟以往的许多次一样,我的眼睛里,总是第一眼就看到萧杳,然后,再没容下其它人。所以要到此刻,我才把视线里的所见,转换化为讯息输进脑海里。      此刻站在萧杳的身边,圆脸大眼的短发少女,正带着盈盈浅笑,跟萧杳在说着什么。这个女孩子,我认识。她也是萧杳他们企管系的人,据说也是高才生。      她就是贺靖刚才说的,这两天跟萧杳走得很近的袁舒华。看来,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犹豫什么?”贺靖捅捅我。“还不出去。你知道的,只要你去撒个娇,一切就雨过天晴。阿萧……也不过是死要面子,你要你去找他,他开心还来不及。”      我没有动。贺靖焦急。“去呀,”他再推我,“难道你真要把阿萧拱手让人?”他焦急的跺脚,不相信我会那样忍心。      也难怪他不相信。第一次跟萧杳闹别扭,我就是在他面前,由强作镇定到痛哭失声。而他就从那一次起开始担任和平大使角色,他是明白我对萧杳的感情的。      可是这一次,我硬是不肯动弹。贺靖急了,再掀我一把。      力道大了些,我站不住身子,踉跄的扑上树篱。      自然是惊动了萧杳与袁舒华,他们愕然的向响动的方向望过来。      “阿萧,七七来找你了。”贺靖推着我的肩,半强迫的把我拖出来。      我看到萧杳眼里有一丝惊喜闪过,迅速转为漠然神情。而他身边的袁舒华神情复杂多了,有点惊愕,有点尴尬,可是眼里又闪过一丝挑战神色。      “你来了?有事?”萧杳冷冷的问。      他永远是这样,自打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后,在同学面前,他总要摆出一副对我爱理不理的样子。可笑的大男生的虚荣心。      可是这次我不打算迁就他的虚荣心。我也冷淡的说:“没事,阿靖硬拉我过来的。”      我看到萧杳的眼睛里,眼神开始转冷。“阿靖拉你过来你就过来?没头脑的女人。”      我咬咬唇,然后,我笑,尽量展现最甜美的笑意。      “我是没头脑,你的评语很中肯。”我柔声说,“希望离开了你以后,我可以变得有头脑一些。”      贺靖在旁边急得跳脚。而我,冷冷的再补上一句:“另外,恭喜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了,我马上告辞。”      心里,有一把怒火在燃烧,这,难道就是我曾经认为,可以呵护疼惜我一生的人?可是气归气,脸上,我自信仍有甜美笑意。      转过身我就准备走,期待最完美不失尊严的谢幕方式。同时要防着贺靖冲过来抓人,这个滥好人,现在急得脸上都已经变了色。      “齐憩你给我站住。”身后是萧杳的呼喝声,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带出了一丝急怒气息。      我站住脚,转过身。倔强的仍在脸上保持着笑容,望着叫住我的人。      他冷笑。“打扰了我们,一句不好意思就打发了?你这大小姐,真是好大的气派。”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揽住袁舒华的肩头,眼睛冷冽的向我扫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与萧杳,实在是两只好斗刺猬。此刻他已经给激怒,而我……我冷冷问:“那你说,要怎么样?”      萧杳让我问得愣在那里。过一会,才悻悻然说:“你该向我跟舒华道歉,你不应该象老鼠一样鬼鬼祟祟的躲在一边偷窥,这是很失礼的行为。”      “阿萧!”贺靖在旁边跳脚。      而我,我平静一下起伏的情绪,冷淡的复述:“对不起,萧杳先生,袁舒华小姐,我不应该象老鼠一样鬼鬼祟祟的躲在一边偷窥你们,这是很失礼的行为。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也许这句话有很好的震慑效果,我看到所有在场的人,除开我,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站在当地。      我倒不觉得什么。萧杳无非想折辱我,对他那种自尊心大过天的人来说,说出这番话固然不易,可是对我来说,说几句折损自已的话,换得耳根清净,那是我以往常做的事情。      况且这样的话一说出口,我跟萧杳势必无可转圜,只怕以后,贺靖也不好再硬拉我来做其和事佬吧?      我看着萧杳。他的神情,既惊诧,又有点悔痛。我心里感到一丝快意,能让萧杳不好受,真好。纵然是让自已说一番折堕的话来,可是我也愿意说,来换取这样的结果。      我冷冷的问:“道歉的话已经说了?还有什么异议?没有我可要走了。”      我想我此刻的眼神一定冰冷。萧杳张了张嘴,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异议,我就当你们是接受了哟。”我真佩服自已,还能用这样轻快语气说话。眼睛再狠狠的盯一眼萧杳揽住袁舒华肩头的手,它是目前最刺眼的一幕。然后,我转身,退场,背挺得笔直。      用这样的姿势一直走到转弯过后,我才放松下来,垮下肩膀。怎么会……怎么会看到萧杳震荡依然?明明……明明说好分手了,不是吗?      眼睛有点酸涩。我尽力要把泪意忍回去。这里还是学校,人多眼杂,我怎么可以哭?怎么可以让不相干的人看到我伤心难过的样子?我做一个深呼吸。      急促足音自身后响起。然后一个带着关心的声音:“七七……七七……”      是贺靖。      我清清嗓子,问:“又什么事?”尽量说得很平静。如今连他的面前也不要流泪不要软弱,他是萧杳死党,此刻我既然要与萧杳分手,就不要让任何人以为我对萧杳欲断难留。      贺靖在问:“七七,你没事吧?”      “没事,我怎么会有事?”我尽量摆出若无其事样子往前走去。“倒是你,为什么这么急匆匆跑出来?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当电灯泡吗?”      “你……”贺靖苦恼的在我身边叹口气。“都是我把事情弄砸了……七七,没想到你醋意那么大,一看到阿萧跟其它女人在一起就发狂了。”      “发狂?”我很不满意这个字眼,“我有表现得象妒妇的样子吗?阿靖,我请求你,不要把你的主观臆测硬栽到我身上,我哪有发狂的样子?”      “可是,你总是嫉妒了,不是吗?”有的人啊,总是不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我的旧玩具,再不要玩的,被妈妈随手送给别的小朋友,我还是会生气,这种情绪好不好算嫉妒?”我淡淡的答他。      贺靖在我身边哭笑不得。“你们女孩子哦……”停一停,他换过话题,不屈不挠想要拉到萧杳身上:“今天阿萧也气得不轻,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这样子口不择言的样子。”      我倒是看到过多次。我在心里接着想。当每一次误会,我们都争着拿最有力的话语来伤害对方,口不择言……我与他,真的不是适合在一起的人。      “阿萧也是在乎你,才会这么生气。你为什么要激怒他呢,”贺靖继续在我身边絮絮叨叨,“不过,也不怪你,你吃醋了嘛……我原以为让你看到这一幕,你会奋勇的把阿萧抢回来,没有想到给你的刺激过大,你也变得火暴起来……”      我开始听到贺靖怪我不该激怒萧杳,几乎都要发作了,可是听到他话头一转,又变为自怨自艾,又忍不住好笑。      “算了阿靖,以后不要帮这种倒忙了。”我挥挥手,“我要走了,你去练你的球吧,今天是不是又耽搁了训练?小心你们的孙教练骂人哦。”      “我送你上巴士。”某些时候,傻大个儿也是有些绅士风度的。      “不必,我召计程车。”我在街边站定,眼睛开始扫射前方过来的车辆。      “你召计程车?”贺靖在旁边重复。“七七,你何必非要召计程车,坐巴士不好吗?”      我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跟萧杳分手了,你不必要我再装出朴素的样子吧?现在我打的也不会刺激某些人了,反正我与他是不相干了。”      是真的,以前跟萧杳在一起时,我一说让家里司机来接,他便认定我爱排场出风头。我说召计程车呢,他也不悦,认定我浪费。也是,我召一次计程车的费用,会是他两至三天的生活所需,他说:“七七,你这么浪费,我以后怎么养得起你这个夫人?”      于是改变自已,走朴素路线,每天让他送上巴士。      也许大多数人坐惯巴士安之若素,可是我实在不习惯,在冬天也觉得车里有异味,夏天更不必说,坐巴士有如炼狱。      也许我是不识人间疾苦,可是,人生下来不是为着受苦的。若是我不能避开在其它方面吃苦,那么至少我不必去挤巴士。      每次在上了巴士后小心观察,只要巴士驶离萧杳的视线,并且在车上看不到熟面孔的同学,马上跳下车改召计程车。      自觉得很辛苦,也改变良多。可是萧杳还是不满意。到最后我有钱简直是一件罪恶,用他的话来说,我的“闪闪发光”——金钱的光泽,逼得他几乎无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不是不唏嘘的。以前都以为,爱情与阶级与财富地位等等内容无关,甚至一度觉得,可以抛开金钱地位阶级的爱情,才是真正爱情。可是到亲身经历,才发现,那还得两个当事人,真的不在乎阶级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才行。      我不知道我有无做到不介意。可是我可以肯定,萧杳是在意的。      以前觉得一个人有骨气是好事。现在才知道,当你的爱人是一个贫寒却太有骨气的人,是一件让你哭也哭不出声的惨事。      “又在想什么?”贺靖碰碰我。“恍惚成这样子。伤心就说出来吧,我去跟阿萧说说,你们重归于好吧,不要这样,一个死板着脸,一个又神情恍惚的样子。”      “不必。”我眼尖的看到一辆空车驶来,连忙招手叫住。“我走了,阿靖,88。”逃难似的上了车。      “落阳道。”我跟司机说,看着贺靖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后退。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我:“小姐,落阳道哪里?小姐……小姐?你怎么哭了?”      我拿手摸一摸脸,一脸的泪水。“我……哭了?”我茫然的自语。      司机吓得不得了。“小姐,你是生病了不舒服,还是失恋?生病了我改送你去诊所吧?”      我猜他大概怕我晕倒在他的车上。看一看前方的反光镜里,我的脸色的确苍白得可怕。      “不,我没有生病。”我轻声的说,“请你送我去落阳道十九号。”说完,我再用手掩住脸。掩得十分用力。      泪水迅速从指缝里渗出,凉凉的,沿着手臂往手肘流去。原来分手,预先有再多心理准备也不够,还是会心口灼痛,还是会伤心泪流。      胸口好闷,似乎透不过气来。脑海里绝望的闪过萧杳刚才望我的眼睛,带着冰冷神情。      其实放弃他,是自己决定的。虽然,说分手的是他。那天两个人都那样平静。我甚至还祝福他以后幸福快乐。      已经想了一千遍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理由。相爱,可是老无法好好相处,所以,要在还没有变成怨偶以前,把这段感情结束。他的心里,太多自卑自尊,挤得爱情无法立足。而我,我的心事同样沉重。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敢于不顾一切付出感情的人。所以,面对挫折,我便想到退缩。萧杳固然没有让我对这份感信产生信心。而我自己,心底里根深蒂固的观念,爱情……不过是一种极不可靠的感情,实在犯不上为爱情赴汤蹈火。      看看,我是多么自私的一个女人。对上傲骨清高大于一切的他,这样的两个人,如何相依?理智告诉我,这样的结束是最好方式。      可是此刻,感情再一次失控。      原来爱情,就只是——你,爱上了一个人。不管你爱上的人,是否合适。我们爱的对象,是我们无法掌控的意外。      可是维系爱情,却起码需要彼此的宽容忍耐。我没有能做到。萧杳也没有做到。      原来,失诸交臂的爱情,是因为我与他太自私,都不懂得爱人。      第 2 章   我相信,人的感情有可能失控,在某些场合。      我也相信,人绝对可以控制自已。若是没有点自控能力,如何做人?      在计程车停在家门前,我已经擦干了泪水,并拿出粉盒,在脸上补了点粉,并特意掩饰了我红肿的眼睛。      在给车费给司机的同时,我还轻声说了句:“谢谢了,师傅。”我看到司机惊愕的望我一眼。他是该奇怪的,刚才还哭得痛不欲生的女子,现在居然能这样温婉有礼的向他道谢。      我下车去。其实并非我心情好转。向每个为你服务过的人道谢,这是教养使然。我的心情再难受,说这一句,仍是不会忘记的。      福伯赶上来替我拉开门,接过我手上的书本。我再对福伯笑一笑:“谢谢,福伯。”      福伯微笑着捧着书本跟在我身后。他跟我报告:“小姐,顾少爷来了。”      “云庭?”我的脸上绽出笑意。发自内心的真切笑意。“他来了多久?他在哪里?”      “应该在花园的那架紫藤下面吧。”福伯说,“来了有一会了,直叫着要李妈给他做酒酿丸子。”      没等福伯说完我就往花园跑。福伯在我身后叫:“小姐,小心滑,小路上有青苔呢……”      我不理,一边跑一边大叫:“云庭……云庭哥哥……”真是开心,这算不算我灰暗一天里的最佳补偿?云庭哥哥,他竟来看我了。      “呔!”一边的树丛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      我开心的尖叫,往他的怀里扑去。“云庭!”      “你好歹让我念完台词再扑上来吧!小傻瓜。”云庭亲昵的揉揉我的头发。      我靠着云庭,开心的笑。“云庭,云庭。”看到他便感觉安慰,他一直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从七岁那年开始。      每次,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适时出现。我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声声的叫着他的名字。      “你真的成了傻瓜啦?”云庭受不了的拍拍我的头。      “又拍!就是让你拍傻的啦!”我拍开云庭的手,从他怀里退开。“怎么会想到回来看我?不是说你学业紧张?”      云庭不说话,上下打量我。“你眼睛怎么肿肿的,哭过了?”      “呃……”我心虚的别转脸。刚才听福伯一说话,只顾开心的奔过来,都忘记了自已现在的样子,不太能够见人。      云庭的眼睛里闪过怒气。“是不是莫家老三老四又欺负你?”      “不是。”我连忙否认。他们,早八百年就已经影响不到我的情绪了,更别说让我落泪。      “那是为什么?感情因素?”云庭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盯着我无法遁形。      我嗫嚅。虽然亲近如云庭,我仍是不想说出失恋事实。总觉得暴露这样的事实就会令我显得软弱。我不要这样子,从小,教我要坚强的人,就是云庭。      云庭揽住我的肩,我们并肩向屋里走。一边走,他一边状若不经意的说:“对了,上次回来,你说谈恋爱了,我也没顾得上见见你的男朋友。明天约个时间见一下如何?”      我身子一震,云庭那似有穿透力的眼光,马上灼灼向我射来。      我在心里叹口气。瞒,看来是瞒不过去了,云庭简直就是教会我大部分应对技巧的师父,要想在他面前隐瞒情绪,谈何容易?      “分手了。”我淡淡的陈述,很淡然的口气。      “为什么?”他也是淡淡的口气,可是丝毫不放松的问。      “性格不和,做人方式不同,价值观不一样,等等,任选一条均可。”我要装出最无所谓的表情,以显示这次失恋对我并没有那样大影响力。      云庭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是你又闹小姐脾气了吧!”      “不是!”我怪叫,“是他受不了我的环境!”      云庭的脸,在刹那间变了脸色,极阴沉。      “他受不了你的环境?他敢嫌弃你?”怒意简直是在他冷硬的话音里迸发,他狠狠的说:“我要去赏他两拳去!”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跳起。      我是知道云庭为什么这样恼怒的。我连忙澄清:“不是,云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没有跟他说我的出身,他只是受不了我比他有钱太多而已。”      云庭刹那间恢复冷静。“居然是为着这样的理由?”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有意思。”      他看着我。“那么他是个陶渊明之流的角色了?哼,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人穷起来,就要憎恨万恶的金钱?”他冷笑,眼里闪过一抹讥诮神色。“这样肤浅的家伙,也值得你为他憔悴伤心,吃不好睡不好?”很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叹口气。“难怪你无缘无故自英国赶回来,是不是有人给你做了耳报神?”      “才没有。”他否认,“我只是要处理一些事务,顺道来关心下小妹而已。”他掠起我颊边一缕发丝:“看,瘦得不象话了,爱情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大?”      我拍开他的手。“现在流行骨感美女,你不知道?”      他退后一步,以挑剔的眼光打量我,从头至脚,很可恶的神色,然后,缓缓吐出评语:“骨感是骨感了,美女还够不上标准。”      “云庭,你讨厌!”我尖叫着扑上去打他,他笑呵呵的躲开去。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云庭心情大好。难道又是欺负了我以后,令他心情愉悦。      他越开心,我越气,鼓着劲,非要打到他不可。可是他长手长脚,身手实在敏捷。我气,往沙发上一坐:“你欺负我!你也来欺负我!”红了眼睛。      这几天感情有些失控,趁机发作出来。      也只有在云庭面前,可以这样任性,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稔熟无比。      云庭嘻皮笑脸凑上来。“好吧,让你打两下出气。”      跟着他又声明:“不过,不许打脸,打坏了帅哥的一张脸,叫我怎么出去见人?”一边说,一边对我皱鼻子歪嘴巴挤眼睛,把他一张好好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哪里看得出半分“帅哥”样子?      我再怎么烦恼,看到他这耍宝样子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这样又想哭又要笑的表情想来是很难看的。可是没办法,云庭谈正经事的时候严肃得可怕,可是一不谈正事,耍起宝来,倒也颇有逗乐别人的天份。      我问他:“云庭,你在英国,交了几个女朋友?”      他警惕起来,不再嘻皮笑脸,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很有几分慎重的样子。      我无辜的望他。“我不过是想知道,你要是找到比你有钱的女朋友,或是找到比你穷的女朋友,你会有怎样的反应?”      无赖笑容又回到云庭脸上。他假装失落的摆出西子捧心Pose:“小憩,你太伤我的心……”他哀怨的说,“你给我错误希望,我还以为你打算找我填补失恋后的空缺……”      我反手就把手边的抱枕往他脸上掷去。“少来了你,又耍宝,我是说正经的。”      “难道我说的不是正经事?”他继续表演哀怨:“小憩,亏我从小这么疼惜你!”      “知道,对我最好的就是云庭哥哥。”我拍拍他那张苦瓜脸,“别装了,再装下去,很容易早生皱纹的。”      他也笑,哀怨表情就此破功。他说:“小丫头大了就是不好糊弄,唉,小憩,有时候我宁愿你还是小时候那样笨笨的样子。”      我呵呵笑。有云庭的出现,阴霾的心情也开始透出一线阳光。      似乎这样心情下,诉说自已的失败也不是一件太难过的事情。      我跟云庭说:“原来他做不到事事迁就顺从我,反而是希望我事事迁就顺从他。”非常的唏嘘。一个女孩如果不能让男伴将她如珠如宝捧在手里,一定是这个女孩太过没有魅力。      况且能有一个无限呵护疼惜我的爱人,简直是我青涩青春时期最大梦想。梦想就此破灭,我是该伤心的。      云庭不肯同情我。他笑曰:“你以为世界上能做到象我这样呵护你的,能有几个?”趁机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瞪他一眼,继继沉浸在自怜情绪里:      “事情上,我跟他甜蜜的日子没有两天,当他发现我上学经常有私家车接送时,他已经表现得不愉快。然后,当我跟他吃路边摊时,我吃了一口,皱起了眉,他居然就生气了,冷着脸站起来,骂我真是一个娇小姐,米虫……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他这样介意我的物质生活优于他。并且,在他心目中,我这样没有价值。”      云庭安慰的拍拍我的手。      我继续诉苦:“他的家,我去过两次,那么挤窄,简直没有回旋转身余地。我不过问他一声: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读到这样成绩?我是赞扬他,可是听在他耳朵里,马上变味……”      云庭冷哼一声:“这样的男人你也爱?小憩,你真是……”      可是听着云庭批评,我又不自禁的替他辩护:“不,他只是在金钱方面,特别有原则而已。若是那种看到你有钱就贴上来的人,只怕我也是看不起的。”      云庭似笑非笑的睨我:“既然这么欣赏他的骨气,为什么不继续忍下去?”      我自失的一笑。“还不是让你宠坏了。”      云起笑。“接下来,你是不是该怪社会来了?”      我咬咬唇。“该怪社会的,是他,不该是我吧?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他也不是不好。人长得帅,功课一级棒,对大多数同学都温和有礼,却又保持距离。我听不只一个女同学议论过他,以爱慕的口气。当他在校园里牵起我的手时,我的心里,真正是惊喜的。      我们之间,也有过真正快乐的日子。在他打工的蛋糕店,我老是算着快打烊的时候走进去,以顾客的神气,点一客蛋糕。那个时候他总带着温文笑意替我服务,按我的要求挑蛋糕,放在微波炉里加热,放进纸袋里,然后说着“欢迎再来”送我出门。象对待一般的顾客,可是交汇的眼神里交换了那么多甜蜜的小秘密。      然后我在转角的街口等他,等到他过来时,蛋糕往往还带点热度,然后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吃,那是多么温馨的回忆。      突然间我的眼睛有点酸涩。我们之间,是真的有过好日子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化?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我,忘记了察颜观色。所以,当那天我快乐的奔向他,他沉着脸,没有象平时那样对我伸出手臂时,我没有多留意。      我只是伸手探一探他的额角,问:“脸色这么难看,是病了?”      他拨开我的手,语气僵硬。“刚才,是谁送你来学校?”      我愣了一分钟。想来,是他发现了家里送我上学的车。我挽起他的手臂,笑吟吟解释:“疑心我吗?放心,我没给人金屋藏娇,那是我家里的车子。”      他拨开我的手。“你家里的车子?”第一次,柔和好听的声音变得紧张干涩。“你是说,你家是有钱人家?”      我仍然没感觉到他的紧绷情绪,无所谓的说:“不过有点闲钱而已,算不了什么,本市有钱人车载斗量。”      他却突然爆发:“有钱的小姐,怎么会看上我这名穷小子?”      记得当时我那样错愕,被他那样大声的一吼,愣在原地。      我不是想向他隐瞒出身,只不过一向惯了低调做人。校园中私家车送来上学放学的人多的是,我在其中并不算特别。而没有提过我家里的事……只是我有自己的心结,总怕说出来他会对我另眼相看,总想拖下去,不给他知道我的身份。      第一次让心上人吼,眼睛里马上沁出晶莹泪水。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叹一口气,拥住我。“七七,我只是接受不来……你看,我们的环境,天差地别。”      那时候还没有去过他家,不知道他所说的环境差,差到什么地步。我只是紧紧的搂着他,哽咽的要求:“你以后不可以对我凶了,好不好?”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到,那时,就是日后争吵的源头。      怔怔的,我流下泪来。真是奇怪,数十分钟前不过才哭过一场,我的泪腺真的发达至此?      “喂,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了!”云庭敲我的头,轻轻的,并不痛。      可是我索性“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是真的心酸,这样的爱情,这样的结束,眼泪不能控制,奔涌出来。      我听到云庭轻轻的叹了口气。“哭哭哭,这么大的人了,没点长进,遇到事情还是只知道哭。”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温柔的揽过我,让我伏在他的怀中。同时另一只手轻拍我的背。我仿佛溺水的人找到浮泡,越发放任自已的感情,哭得伤心无比。      想起跟萧杳的一次次争吵。一开始,只是他哄着我做改变,叫我适应平民生活。而我,晕陶陶的跟着他的舞步起舞。      好象男与女的关系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我是那样的害怕失去他,校园里众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跟他在一起,既有爱情的感觉,还可以满足我可笑的虚荣心。再说,如果他不生气,他就是最好的情人。      可是他大概也发现生气对于我的影响力,并且,可能是打算利用这种影响力来把我改变彻底。无法想象,以前温柔可亲的情人生起气来可以这样频繁,到后来,我不经意间弄脏衣服,轻描淡写说回家换一件好了,他也可以生气,骂我浪费。他说:“你知不知道工厂里面,制作一件衣服要多少工序?而制作衣服的车工,只能拿到多少钱?”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然。我还没有告诉他,他所说的制衣厂,我大抵是不会穿该类工厂的制成品的。所以……我一件衣服给丢掉,与制衣工艺有什么相干?      这是第一次反抗他的指责。后来我才知道,萧杳……他的母亲,曾经做过一段时期的制衣车工,赚钱养活她们母子两个,因此,萧杳在这上头,有心结。      可是那时候,逆反心理已经产生。自觉已经足够体谅他,因此不接受他的呼喝与生气。      凭什么要我与他一起背负他的沉重往事?我也有我的心结,从未强求谁来替我分担起。      于是我也开始指责他。怪他苛责,怪他自私。呵……原来人面对不同的人,面目都不一样。他是校园里温和有礼有学长,我是校园里斯文端庄的女生,可是两个人本该最亲蜜的人相对,居然齐齐撕下面具,渐渐的,幻化成了两只刺猬。      到了最后,争着用最有伤害力的语言去伤害彼此。他说我是金色女郎,除了闪闪的金光别无其它特色。还有,寄生虫、米虫、胸无大志……就因为我念家政系。可是天晓得,我们刚刚在一起时,他说,家政系的女生最温婉,最适合娶回家做太太。      而我……我骂他仇富,骂他狭隘,骂他盲目的自卑和自尊。我说:“你不能让天下有钱的人都死得干净。与其仇富,不如自已脚踏实地从头做起。我又没有嫌过你穷!”而他……他凉凉的接一句:“你没有嫌?你还嫌得不够吗?”      总是这样,吵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受了伤害,各自别转头。      可是又总会和好。有时候是贺靖来当和事佬,有时候,我们自发的和好。和好后,小心翼翼,相敬如宾,拼命要弥补吵架造成的裂痕。      然后,又吵……又和好……周而复始。      细想想,真是太不堪的一段关系。      不知是谁在在气急了时,第一次说出口“分手”二字。当时两个人都愣住,然后忽然忘记原本在争吵什么,红着眼睛奔上来抱住彼此。“分手”两个字太可怕,在这个阴影下面,我们突然想起,原本,我们是相爱的。      是啊,原来还是有爱的。只不过,这段爱情,已有千疮百孔迹象。到最后,“分手”两个字变成了可笑的虚假兵器,祭出这两个字的人,只会得到吵架的对手不屑的一眼,或者,冷冷的说一句:“分就分。”      然后,我开始退缩,开始犹豫。特别是,当萧杳以斩钉截铁口气,暗示他毕业工作后仍不会搬离现在居所,并且,预计结婚都会跟母亲住在一起时,我退缩得彻底。也许我不该替自已粉饰,我的确是庸俗的。想到萧杳家的陋室,我的一颗心,惊怕的提起。      况且我的情形,我的家人……我只怕清高的萧杳,不见得肯为我去敷衍我的家人。跟着他吃苦,我又不愿意。      不是不爱他啊,只是我无法做到,爱屋及乌,爱他就爱他的全部。我认为这段感情中,我牺牲太多,无法连他的出身地、他的母亲与环境、他的骨气一起爱进去。当然萧杳不认为我有牺牲什么,他觉得他才牺牲良多,至少业余时间都被我这无所事事的大小姐耗去,并且,还要忍受我的不可理喻。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想了又想,那一段时间,人几乎没瘦得脱了形。是的,我自私,不愿意再进一步付出什么。诚然我爱萧杳,他在人群中有股鹤立鸡群的清逸气质,完全超越了他的出身。他这种气质,是我所爱慕的。可是当他偏执起来,坚持他的骨气,他童年时的阴影全部抬头,那时的他,并不可爱,似乎完全可以放弃。      并且现在就这样经不起考验,连他的心结也克服不了。我自问,只怕我的心结说出来,会令这段感情维系得更吃力。      所以当再一次争吵,当萧杳说出“分手”二字时,我突然冷静下来,静静的回答说:“好。”      我看到萧杳的脸色变白。他也听出我那声“好”里面,并没有太多赌气成份吧?就象玩火太多的孩子,这一次,终于真的烧到了自已。      痛楚的感觉,相信我与他,都是一样的。可是,还是真的分了手。虽然心在痛着,如同万针攒刺,可是我的脸上仍带着微笑,我甚至祝福他以后幸福美满。这真是一个和平的分手程序。      真的,这样平静的分开了,连自已也不置信。午夜梦回时总是心里酸酸的,想哭,又总觉得一切是场噩梦,总是无法哭出来。      我还担心再压抑下去只好去看心理医生。还好,今天受的刺激不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一哭再哭,把失落悲伤通通宣泄出来。      哭得声音几乎哑掉,我才抬头,怪云庭:“为什么冰冰凉凉的?连个温暖怀抱也没有?”      云庭无奈的摊一摊手。“过了河就拆桥的女人,刚才借胸膛给你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抱怨?”      我的眼睛很痛,不大睁得开眼睛。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松快感,我由衷说:“谢谢你,云庭。”      他惊跳,大大的吃惊。“嘎,天要下红雨了?小丫头居然懂得跟我说谢字。”      知道他是故意插科打诨,逗我开心。可是,有个人这样关怀自己的情绪,我也是真正感激的。      最容忍我的任性的人,是云庭。      我说:“眼睛好痛。”反正已经没有形象了,不如再多博取一点怜惜。      果然云庭紧张。“哭哭哭,现在知道哭的后果了吧?”一边念叨,他一边扶我半躺在沙发上,然后一叠连声叫唤:“李妈——李妈——拿毛巾来,替小姐敷眼睛……”      等到大惊小怪的李妈赶过来,我无可奈何的让他们联手限制了行动。眼睛覆上冰凉毛巾,我静静躺在沙发上,听着李妈的嗔怪与云庭带着笑意哄她离开的说话,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原来世界并未末日,依然有人呵护与关心我。这,是多么让人安慰的一件事。   第 3 章   第二天上学时,心情已经好转不少。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我想所有的伤痛或失落,总会过去。经过昨天的宣泄,似乎郁闷心境已经转变,获得暂时平静。      我这一天上课非常用心,双目炯炯一直盯牢教我们课的方老师。今天上插花课,老师以为她的技艺终于获得我的欣赏,大喜,讲解得份外用心。      这名老师一向有些赏识我,只可惜我这段时间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状态,辜负了她的信任。      今天我插花插得份外用心。全神贯注坐在操作台前数十分钟也没有离开凳子半步。方老师非常高兴,赞我今天的作品大有“草月流”精髓。      同学也拥过来欣赏。林澜说:“齐憩插得真有灵气,是否是因为把感情全都寄托进去?”      我一时不知道她的话是褒是贬,家政系的女孩子都是伶俐人物,说话玲珑得寻常一句话,就可以读出许多不同意思。      方老师喜悦。她说:“对,同学们,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问题,要用心,要有感情,把感情贯注到作品中,才有可能感动别人。”一盆花也能感动别人?方老师都一把年纪了,仍然天真得可爱。      她接着说:“林澜理解得对,齐憩这次的作品,看得出来是灌注了不少感情的,大家都好好观摩一下。”      旁边的谢雅玫状似天真的开口问:“那么老师,失恋这种感情,也可以投注到花艺中,借助花艺的力量来打动他人吗?”      我的脸色没有变,可是垂在身侧的一双手,悄悄的握成拳。      方老师一点也不明白这样的问题别有用心。她还在解释:“是的,失恋者通常有一种很强烈的感情,如果能把这样的感情贯注到花艺中,运用得宜的话,同样可以感动他人。”      有几处都传来嗤笑声。谢雅玫还在装天真:“那么齐憩学姐,你这件作品,准备拿来送给谁呀?”插花课上的作品,是允许被带走的。      “是呀,想拿去感动谁?”旁观的人群里,再有几个人轻佻的出声。      周围的笑声渐响,带点恶意嘲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主观,疑心生暗鬼,老把别人的笑,联想为嘲笑自己。      我开始收拾书本。“有什么必要送人?这样的作品不算什么,我期待下一次插出更美更动人的作品。”      搞不清状况的方老师大喜。“这种心态好!同学们,你们都要象齐憩一样要求自已,才有可能在下一次追求更高境界。花艺是一门古老的艺术,你们好好的学习它,会在熏陶自已美感的同时,带给他人愉悦的享受……”      足足说了五分钟,她才示意我们,可以下课了。我们静静等她离开教室,才各自起身。      “齐憩学姐,你真的不要这盆花?”谢雅玫还在穷追猛打。她从来不懂适可而止的道理。      “不要。”我优雅的起身。“这不过是普通水准。”谢雅玫的插花水平一向差,我的普通水准,还真的有点打击她。      大家都往教室外面走。我们班下课都不抢的,不象其它班一拥而出,而是一个个颇具淑女风范,慢慢踱出大门。      可是到我出了大门,发觉不对。为什么大家都聚集在前面不散开?出了什么事?      我默默的绕过人群,准备离去。      可是脚步蓦然顿住,完全不由自己。萧杳就站在前方。原来她们都是发现萧杳站在前面,才一个个驻足不去。      我怔怔的望着萧杳。他就站在教室外面不远处那株银杏树下,阳光在他肩头脸颊勾出一抹金边,看上去是那样俊美。      明明已经打算忘记他了,从此形同陌路。可是看到他的出现,一颗心又开始不争气的狂乱跳动。我不知道,他是否来找我。或者,是来约会旁人。      这种情怯感觉,以往时常都在体验。每一次都觉得那样难过。      萧杳向我走过来。他说:“齐憩,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咬了咬唇,尽量提醒自己冷静。“嗯,好的。”我说。      我知道我的表现有点漠然。我看到萧杳眼睛,原本跳动着的一点小火花暗下去。他冷冷硬硬的低声说:“昨天……袁舒华跟我……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      他……他是什么意思?向我解释,他那么骄傲的人,是来要求与我破镜重圆吗?心脏一下一下大力撞击胸口,真担心下一秒它就撞出胸膛。      可是……就算和好了,那些裂痕,它依然存在。      这刻我真恨我是一个自私的女子。我听到我的声音说:“哦,是吗?”仍然是冷淡的口气。      萧杳眼中的小小火花,终于完全熄灭。他冷冷的说:“我今天来,就是要澄清这个误会。既然你明白了……”      我无意识的盯着他,不说话。仍然贪恋他俊美的容貌,虽然分手了,虽然不再亲密了……      他有点犹豫,接下来告辞的话在嘴边顿住。隔一会,他轻声的开口:“七七,有一件事情,我……”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我的心在狂跳。如果他叫我回头怎么办?要不要跟他走?      可是就在这要命紧张的关头,一声快乐的呼声响起:“憩——”      寒,不必转头,我也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怎么来了。      “憩,快来……”循着声音转头望去,是云庭。坐在一辆拉风的银蓝色敞篷跑车上面,正兴冲冲的向我挥手,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      我倒抽一口冷气,他怎么能把车子……直接开到校园里。      下意识瞥一眼萧杳,他的脸色不太自然,有一点点发青。      我没有动作。众目睽睽之下奔向云庭?不用到明天,就可以在校园中演绎出各式各样绯闻版本。      云庭跳下车。      更为夸张的,他还自后座取过一大束花,抱在怀中,向我疾步走过来。      我有些心虚的后退一步。云庭……他不是想在这里,发挥他的表演天份吧?      还有,他拿的是什么呀?蓝色妖姬?他疯了,完全是爱现!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玫瑰喜欢海芋,还拿那么一大把玫瑰来。这么夸张的一把花,明显是为着某个目的而出现的道具。唉,一场个人表演秀,即将展开。      当然,或者并非一个人表演,不过如果我成为配角,那么也是出自无奈。      该死的云庭!我看着他眼睛里一丝狡黠笑意,大步走过来,让我避无可避,下一秒,那捧大大的花束已经转移到我的怀里。      “喜欢吗,憩?”那淳和的声音此刻特别温柔,只有象我这样与他熟络之至的人,才可以听出他藏在温柔下面的一丝笑意。      还有他对我的称呼——“憩”?肉麻死,这是哪出跟哪出?他一向叫我小憩。      我受不了的把花拿远一些。这么大一捧,只会阻挡我的视线。      “饿了吧?”云庭体贴的揽上我的肩。“我来替你拿。”知道我不爱玫瑰的香味,他又拿过花束。反正这件道具已经完成使命,它的去向不再重要。      “走吧,我在文华订好位子了,先去填饱你的肚子。”云庭拥着我的肩,看似亲昵,可是我的肩上传来一重重往侧边推的力。      偷眼望一眼萧杳,他的脸色铁青。      他在望云庭。      而云庭也在望他,眼睛里闪动着挑衅神色。我开始怀疑这出戏不是偶然发生,云庭是不是刻意在我面前打击萧杳,以此来替我出一口气。      他对我的保护欲简直强得可怕,以前每每有人欺负我,总要赶着替我找回场子。这一次,只怕也是出于同样理由。是我昨天在他怀里的痛哭触动了他要保护我的心吧。      两名大男生的眼光都象冷箭,冷嗖嗖的互相招呼过去。我感到云庭按在我肩上的手,更加用力。      我的脚步开始移动,跟随着云庭推我的方向。      我不能让云庭没面子。我想他这样子前来,也不过是为着替我出一口气。虽然我不见得领情,可是在外面,一定不能让一直爱护我的云庭哥哥没有落场势。      可是边走,眼光仍然带点依恋向萧杳站立的方向瞥过去。正好看到萧杳绝然转身的背影。他走得那么快,一下子就走出了我视线以外。      而我,让云庭半拥半拉,上了跑车。      云庭替我扣上安全带,似足一个体贴的情人。他的唇角一直带着温柔笑意,深褐色眸子,一直对我脉脉凝视。他的演技已出神入化,我有一刹那恍惚。其实,云庭也是一个极俊朗的男人。只不过,十余年的稔熟相处下来,审美疲劳,对他的俊美完全免疫,只会在不经意如现在这刻,偶尔发现云庭作为男性的魅力。      他笑着对教室的方向挥手示意,然后才发动车子。我别转头去看,哎呀,刚才忽略了班上一大帮同学,她们就在此地,近距离目睹全程。      “你来做什么?”恼羞成怒的感觉明白的写在不悦的问话里。已经脱离了其它人的视线,我的脸拉下来。      “我来接你放学啊。”云庭一边开车,一边笑吟吟的回答,完全无视我阴阴的脸色。      “你……”我气极之下,反而结舌。“你需要这么招摇的来接我?还有……你居然把车开进学校,你怎么进来的?”      “给点小费就进来了呀。”云庭好无辜的望着我。“小憩,你又没有跟我说过,你们学校不能开车进来。”      我咬唇。“不是不能开车进来,是学生不能在校内开车乱逛,全部只能驶入学生专用的停车场……”晕,我为什么跟他讲起学校的规则来了,明明,我是在责怪他用招摇的方式害我成为新一轮的话题人物这件事。      云庭快乐的把车打了一个转,开到另一条路上去。“那不就行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所以可以开车进来。”毫无悔意的把车驶出校门。      “顾云庭!”我气得跺脚,“我是说,谁让你来接我的?”      “呃?”他的眼睛转向我,装无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没有人呀,是我自发自动想要来接你。怎么样,开心吧?”      他也不看看,我哪里有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我很不欢迎你这样让我出名的方式。”我闷闷的开口。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仿效我的语气,也闷闷的说:“我想,你不欢迎的,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你跟那个人重续旧情的可能性吧?”      我惊跳。“胡说,我没有。”条件反射的否认。      云庭似笑非笑的睨我。我最怕他这样眼神,明明白白的说着:“看,就知道你不会承认的”。      马上觉得自己气焰低落。我默默别转头去。      刚才这样气恼,会是云庭说的这个原因吗?是因为恼云庭破坏了我与萧杳重修旧好的可能?      我咬住下唇。      也许云庭说得对。以前中学时代,云庭也常来接我放学,都是夸张招摇的方式。那个时候我不见得反感,倒是觉得有点好玩成份。      萧杳……我在心里叹气。在他面前,我这样子跟以追求者姿态出现的云庭离开,只怕他不会对我谅解吧?      更何况,这个追求者,华衣美服,开拉风跑车……真是打蛇打七寸,这一切物质展示,都是对萧杳至大的刺激。      心乱如麻。      云庭才不管我心里情绪变幻,腾出一只手来,食指点上我的唇。“不要咬嘴唇,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纯教训口气。可是食指,一直停留在我的上唇上,带着点暖意,麻麻痒痒的。      我突然觉得异样,把身子往后退,当然,也没有再咬下唇。不能授人以柄。      云庭半点异样表情也没有,笑嘻嘻把手缩回去。      “小憩,”他说,“你这么咬嘴唇,嘴唇不痛的?”      我白他一眼,他作恍然状:“是饿了吧?马上就带你去吃东西。”      我啼笑皆非。他要对付我太容易,三两度散手就可以把我弄得晕头转向,忘记自已原本要申诉的主题。      我们在文华吃午饭,我下午没课了,所以可以吃得很悠闲。      吃完饭他拉我走。他说:“我去拜会一下莫奶奶。”      我有点退缩,他对我瞪眼。“小憩,乖,你自已想想,好久没有上门去了?”      我噤声。      还是跟他乖乖上门去。在大厅门口正碰上莫夫人准备出门去。看到我们,她脸上展开礼貌笑意。      “云庭,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含笑问。      “昨天下午到的。”云庭送上一个小小礼物盒。“伯母,一点心意。”      我在旁边展开笑容。“大妈。”我唤她。      莫夫人笑,同时示意一边的福嫂过来,把礼物收起。“我赶着赴个约,云庭你们自己玩,小憩多招呼一下云庭。”      我们都恭敬答应,她一笑,步态雍容的转身步出大厅。      莫夫人到了要出门时候,象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她望向我,神色可亲,可是眼神淡漠。“你的母亲,近来还好么?”      “还好。”我恭恭敬敬回应。      她笑。“也是,她原比我年轻。”      在这里,他们上一辈人打什么机锋,我从来是装不明白。我仍然笑,笑得天真柔顺。      她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去。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今天她穿的一身织锦旗袍,从背影看,还是颇具风姿的。      笑容一直挂在我的脸上,那是单纯的,无害的笑意,我知道。我曾无数次的对着镜子观察,这样的笑容,才可以获得莫家人的接受。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无害的小女生,没有太多心机,有一点点虚荣一点点小聪明。不太笨,可也不太聪明,不过胜在面孔甜美。所以,莫中冠——我的父亲,莫夫人的丈夫,以及莫如琅莫如玟莫如珏莫如珉的父亲——并不太重视我。总的来说,我对莫家人,没有太大威胁性。      是的,这就是我的心结。我不过是个无名份的私生女,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份证明上填的是“父不详”,就是现在,我也是姓齐,跟母亲姓。      有云庭在,从来不给我伤春悲秋权利。他一把拉起略为怔忡的我,转头跟福嫂说:“福嫂,你不必招呼我们。我们去见莫奶奶去。”      奶奶在后花园里。七十余岁的人了,精神还是很好,看到我们走过来,脸上马上有了笑意。      “莫奶奶……”云庭大步走上前去,自怀里又掏出个盒子。“我跟小憩特意替你挑的,据说有高僧给开过光,特别具有宁神功效。”他把一块晶莹通透碧玉观音递到奶奶手里。      我也走上去,笑。“奶奶,您还好吗?”      奶奶很开心。      “好,看到你们来看我,当然好。”      “莫奶奶,我可是一回家,第二天马上就赶来你这边。”云庭趁机表功。      我坐到奶奶身后,开始替她一下一下捶着肩。今天有点恍惚,不太能投入说笑气氛,还不如三缄其口的好。      云庭睨我一眼,开始自顾自施展他的耍宝天份。我的手机械的替奶奶捶着背,思绪飘得很远。      现在与奶奶的关系倒是很好了。因为她的嫡亲孙儿孙女一个个在外面跑,都不肯听她讲古聊天。我有双好耳朵,与肯接收倾听的好耐性,所以我的作用得到体现,再加上云庭一直护着我,慢慢在莫家有了一点点地位。唉,可笑复可悲的地位。      我还记得七岁那一年,正好是莫家主人莫中冠的生日宴会,因为不是整生日,宴客的规模不大,经过母亲的再三请命,父亲终于松口,“就带小憩去认一认大宅”。      母亲费尽心机打扮我,去搜罗来极淡的贝壳粉红纱裙,与漂亮缎面童鞋。头发做成一个个发卷,半披在脑后,束一根粉色缎带。母亲满意的让我自己照镜子。“似个小公主。”她说。      她谆谆教训我,要替她挣面子。我在她的教训中登车。      我由司机送到。一开门进去觉得眼晕,那么多人,衣香鬓影。我无措。      不过有人招呼我。我让人带到一个威严的老妇人面前。      现在想来,在一个略大的家庭里主持过家计的人,都会有那样凌厉眼神。只不过当时不懂,看到冷冷眼光扫过来,马上觉得害怕,不安的想向后退缩。      那个人,就是奶奶。      她的眼神那样的不屑。“果然是小家种,见不得略大一点的场面。”这句话清晰的穿透周围的嘈杂声音,送入我的脑海。      我听不懂话里的深意,只是无端的觉得羞窘,同时把这一句话,深深记在脑海里,想要回去向母亲问个明白。      旁边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倒是一脸的微笑。她矜持的端起茶杯,抿一口,款款的说:“既然来了,还是招呼着吧,免得中冠又闹了起来,说我们容不得人。”转过头,她唤住一名走过一旁的女孩:“阿琅,你带妹妹去小珉那边,让他们小孩子一起玩玩。”      那是个秀丽的女孩,总有十五六岁,看上去已经似个大人。她憎恶的瞪我一眼,拉过我的手,带我到一边去。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大姐”,莫如琅。不过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肯承认我是她的妹子。      她带我到偏厅中,七八个十余岁的男孩女孩齐齐回过头来望着我。      莫如琅冷冷的说:“这是那贱人的女儿,小珉,你招呼一下。”她放开我的手,自顾自走开。      那男童莫如珉走过来。他只比我约摸高出半个头,圆圆眼睛里都是不善。      我直觉的感到他有侵略性,正要往后躲开,他已经一把掀倒我。“都是你跟你妈妈,害我妈妈不开心!”      我的手肘很痛,可是吓得忘记了哭。突然一个东西击在我的额头上,我伸手去捂,然后又一粒东西扔了过来。      是糖果。有人用糖果掷我。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另一名男孩,长得更高,手里抓了一大把糖果,一粒粒向我投过来。      我顾不上哭,手脚并用,爬到桌子下面去躲着。可是没有用,他们蹲在桌子边,糖果一粒粒仍然对着我掷过来。      莫如珉开始来拖我。他喝:“躲在下面干什么?没教养的野丫头!”      我往桌子的后方使劲缩,而莫如珉使劲把我向外拖。男孩的力道总是大于女孩子,这个道理,我从那个时候懂得。      几个孩童一起上来帮忙,一起把我拖出桌底。他们把我围在中央,我瑟瑟发抖,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得意笑意。      “如珏,要不要好好教训她一顿?野女人的孩子,也敢上门!”一个男孩子对着用糖果掷我的较大男孩献计。我看着莫如珏点头同意,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推开面前胖胖小男生,就想夺路而逃。      肩膀让人大力的一推,我往下重重的跌下去。在跌的过程中已经挨了两拳,疼痛不堪。抬眼看到眼前一双男孩的脚,穿短裤白袜球鞋。好象印象中刚刚欺负我的莫如珉就是这样打扮,我蛮性发作,一把抱住他的腿,张嘴狠狠的咬下去。      马上痛哭声响起。“哥,她咬我……痛……”果然是讨厌的莫如珉,号哭起来。      “放开小珉!”有人重重的踢在我的后心。      “打这个野种。”身体的更多部分,泛起疼痛感觉。      我仍然不放,牙齿牢牢的啃住嘴里的小腿,不肯放松。      呵那么悲惨的童年往事。我忧伤的笑一笑。这些灰暗往事,让我成为一个那么渴望呵护宠爱的女子。可是萧杳,你只关注你的心结。      “小憩?”耳边有人唤我。我抬起眼来,看到云庭对我打出探询关切的眼色。      我对他浅笑。我没事。嘴唇一张一合,用唇形说出这三个字。      他表示放心,又转头,跟奶奶说起他经历的奇趣逸事。他总是有那么多奇闻逸事。      而我,仍旧机械的替奶奶捶着背,心神继续恍惚游离。      不爱来这老宅,就是因为这老宅里,藏着太多不愉快记忆。 第 4 章   第一次来老宅,就是那样黑而冷的记忆。可是我记忆中,仍是牢牢记得那一天。那一天,也是我生命里的转折。      不知道让人又踢又打了多少下,耳边“野种”、“野丫头”的骂声不绝于耳。后来回想,在当时,时间并不见得过去太长久,不然早有大人出来喝止。      可是在我而言,那真是一生中至漫长难捱的光景。      突然我听到一声怒喝,十分清越,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仿佛只用了刹那光景,在我背上脚上乱踢乱打的手与脚仿佛全部消失。四周仍然闹哄哄的。我仍咬住莫如珉的小腿不放,象凝注了全部报复与怨毒,狠狠的咬住,不顾一切的,嘴里已经尝到咸咸腥腥味道。      因为是躺在地下咬住人的姿势,我无法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仿佛有打斗声音。然后声音也静止,整间屋好象只有莫如珉的号哭声。      突然有一双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与背上。这双手……很亲切,含着善意安抚我。在这双手之下,我才发现身子在不停颤抖。是因为太多恐惧?      一个男孩的清朗声音,很轻柔的安抚我:“好了,妹妹,不要怕,现在没有事了。”      我觉得他的声音真好听,就是孩童,也听得出别人话里的善意。      他继续哄我:“妹妹,来,张口。不要怕,有哥哥保护你。”一只手由拍着我的背移到我嘴边,轻轻拍我的脸颊。      我放松下来,慢慢的松开嘴。      莫如珉是吓呆了,除了隔数十秒发出一声抽泣外,都没有其它反应,完全不知道他的腿已脱离我牙齿的啃啮。      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说:“莫如珏,还不来拉开你弟!”简洁的话里,隐含命令口气。      有人抢上来把莫如珉拉到旁边。莫如珉要过了一分钟,才明白他的腿不再受到威胁,发出了比之前更为洪亮的哭声。      而我,让一双手轻轻的抱起。      我居然还有清醒神智,睁圆眼睛,看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人,长得什么样子。      他……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哥哥,长得真好看。当时年纪小,无法找到合适形容词,只觉得是看见了天使。剑眉星目就是指的他这样的长相吧?我呆望他,有点入迷。      他对我笑,露出雪白牙齿。“妹妹,哪里痛?”他和气的问我,替我拨开颊上一缕让汗水粘住的头发。然后拿过一张纸巾,替我抹一抹嘴。      我的手困难的举起,艰难的揪住他一只衣袖,揪得紧紧的。孩子也有直觉,懂得替自己找守护者。      他有点讶异,随即对我笑,非常温和热诚,我开始觉得放心。      这时终于有大人冲了进来。嘈杂人声马上响起。我害怕,身子发颤,他马上感应到,对我笑一笑,然后对我使个眼色,伸手抹下我的眼皮。      我听到莫家兄弟两哭哭啼啼告状。然后我的保护者声音清晰的说:“莫伯伯,莫伯母,这中间也许有点误会。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子,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五六个孩子围在一起打她,边打边骂她野种。”      莫家兄弟顿时终止哭诉。然后应该是莫如珉,又开始抽噎起来。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咳了一声,然后说:“真是这样?”声音并不特别严厉。      另一个声音,我也是听到的,就是刚才进来时,让“阿琅”带我进来的那名女人。当然后来我知道她正是我父亲的原配。      她说:“客人都在外面,现在是追问几个孩子谁是谁非的时候?福嫂,为什么少爷们身边一个看着的人也没有?”      跟着响起的声音我不熟悉。那也是把女人声音。她说:“夫人,今天人手不足……”      “说这么多干嘛?”这个声音一响起,我马上瑟缩了一下。这是我来时,最先接见我那名威严老妇的声音。      她说:“福嫂,还不带少爷上楼去。给朱医生打电话请她过来一趟。”说得十分干脆。      至始至终,没有人过问我一声。最后终于我听到父亲的声音问:“她怎么样?”      守护我的男孩沉着的回答:“她受惊吓,又给打伤了好多地方。”他拨起我的一只胳膊示意听他说话的人来看。      没有人上来观察我的伤情。我再次听到奶奶严厉的声音:“你放心,贱人有贱命,她哪里会有事?”      父亲略为不悦的叫:“妈——”我不禁再次瑟缩,原来这个严厉的老妇人,跟我有这么深的关系?      这时我感觉抱我的人站起身。      “莫奶奶,伯父伯母,我想既然这个妹妹受伤了,留在这里不太方便。我送她回去,顺便找医生来替她看看。”      父亲说了一声好,然后问:“你知道……她的住址?”      他沉着的说:“没关系,司机应该知道。我认得张叔,我找他去。”      我很崇拜他。他居然可以这么有条不紊的跟父亲说话。      他抱着我走出去,找到司机,又把我抱上车。在途中我已经偷偷张开眼几次,可是抬眼所见的人都那样可怕,只有在他怀里我才觉得安心。      上了车他拿来手帕,仔仔细细替我擦拭脸上污痕。      我怔怔的望着他。他真好。可是我们素不相识。      他对我笑:“小妹妹,不怕了。我们交换名字吧。我叫顾云庭,顾是光顾的顾,云是云彩的云,庭是庭院的庭……”他伸食指在我手心划字,我觉得痒,把手往后缩去。      “你呢,可爱的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笑。我准备告诉他,我叫小憩。妈妈说,小憩是休息一下的意思。我认得的人不多,可是见过我的人,都赞我的名字趣致……可是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我张了半天嘴,着急了,问前面司机:“她是哑巴?不会说话的?”      司机正是送我来大宅的司机。      司机也诧异。“没有呀,小小姐来的时候还有说话的。”      他的脸上出现着急神情。他说:“张叔,不忙送她回去,先去杜医生那里。”      司机迟疑。“杜医生?”      “是我家的私人医生。”他——顾云庭,报上一个地址。      我望着顾云庭。他的脸色有点紧张,我张了张嘴,想叫他:“顾云庭”,想对他说,他的名字也很好听。      可是百般努力,我总是叫不出声。      我只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我没有事,让他不要着急。      他感觉到我的抚摸,转过头来对我笑。“不怕,妹妹。”他抱紧我,“你只是吓到了,不要紧的。”      我乖顺的让他抱着,觉得这样的怀抱真是让人安心。      到最终,我也没有能向顾云庭介绍自己。他是自母亲口中,得到我的名字。      据医生的说法,我受到惊吓过度,患上了失语症。身上的伤倒还在其次,那些伤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母亲和父亲陆续的赶来。母亲很泼辣的与父亲争吵,我躺在床上静静的听。      父亲……从头至尾统共关心了我一句:“她真的……不会说话了?”有点不置信的口气。      听了医生的说法,他脸色略有点灰败,然后掏出支票薄子签字。      “替她多请几位这方面的专家。”他把支票递到母亲手里,然后扬长而去。      后来有颇长一段时间,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晰。印象中好象总有人来问我各式各样问题。我觉得惊怕,老想缩回自已的小天地去,可是他们不允许,天天拖着我说之不已。      我爱静静的坐在旁边发愣。往往一坐便是半天。我曾经听到请来的特护小姐惋惜的对医生说:“这个孩子,沉静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特护小姐对我说:“小憩,你看,有朋友来看你。”      我缓缓的转过头去,似游魂。眼帘里马上闯进一个熟悉身影,心暖了起来,我的守护者,顾云庭,他来看我了。      我张了张嘴,可是还是一如往日,发不出声音。我看着顾云庭走过来,眼睛里盛着好多笑意。      我也对他笑,十分欢迎。      特护小姐惊呼:“啊,她笑了……我来了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笑。”      顾云庭走上来。“你好吗,小憩?”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只雪白可爱的绒毛小兔子。      “你看,我都知道你叫小憩了。”他对我笑,十分熟稔的样子。“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我记得,我记得的!我在心里拼命说,可是说不出声音,只好点头,再点头。      “别点了,头会晕的。”顾云庭好笑的阻止我。“喜不喜欢这个小兔?我觉得跟你很象哎。”他递过手里的小小公仔。      我接过来,珍重的抱在怀里。      他开心的笑。“看来,你是喜欢的哦?”      我再点头。而他一把拉起我。“闷坐着做什么,来,我们出去玩。”      我乖巧的跟着他往花园走。其实平时我不是这么听话顺从的孩子。      母亲没有阻止顾云庭来看我。母亲很忙,每天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正好乐得有人肯陪我。他常常来,而我远远的看到他来,就欢快的奔过去。      他十分喜欢我。特别是,当我表现得十分喜欢他的时候。他仿佛有许多时间。有很多很多个洒满阳光的下午,都是他陪我渡过。十二岁的大男孩,跟七岁的小女孩,在草地上快乐追逐嬉闹,那是珍存在心底里甜美回忆。他的笑声洒落四方,而我的笑声在一旁回应。      是的,在事隔一个多月之后,有一天,与顾云庭玩得开心之际,我忘形的笑出了声。自已还没有意识到我笑出声了,顾云庭已经扑上来抱住我。“小憩,小憩!”他惊喜的大喊,“我终于听到你的声音。”      我一喜,又紧张,又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顾云庭亲亲我的脸。“没关系,小憩,我们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你会叫我云庭哥哥的。”他笑着说,眼睛明亮,笑容可亲。      他说得不错,我的笑声,渐渐的多了起来,散落在房间各处。自小照顾我的李妈有点感慨。有一次我听到她对福伯说:“从来没有听到过她有这样多的笑声。”      我还记得那个炎热的夏天,云庭带我去游泳。他小心替我套上游泳圈,抱我到水里。我不会游泳,没有人教过我,到了水里好害怕,小小的身子是僵硬的。      可是云庭哥哥到了水里,真正是如鱼得水。      他放在我浅水区,说:“小憩,你就呆在这里先泡泡水,我活动下就过来找你。”他象一条鱼,轻快的游开去。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云庭哥哥。他真棒,好象没有他不会做的事。      我看着云庭哥哥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然后他在对面对我笑一笑,吸了一口气,然后潜进水里。      我笑着,等着云庭哥哥在不远处冒出头来。可是没有,他没有冒出头来。      我有点着急,揉一揉眼睛。      水面还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觉得心慌。偌大的游泳池中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云庭哥哥……他……      我想我一定是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然后我再尖叫了第二声,第三声……      云庭哥哥……我在心里哭叫,你在哪里,小憩好怕……我抽噎着,抹一把眼前的水。“云庭哥哥——”      “小憩。”身子前面突然冒出云庭哥哥的头,然后,水花四溅,我往后退,用手遮住眼睛。      然后——“云庭哥哥”,我哭着又向他扑过去。好怕,刚才突然有好恐怖的念头,怕云庭哥哥就呆在池底不出来了。      “吓到了吗?小憩?”云庭哥哥轻松的抱起我,然后瞪大眼睛:“小憩?你会说话了?你叫我云庭哥哥了?”      我也怔住,然后,轻轻的,试探着我又再叫了一声:“云庭哥哥?”      “你会说话了会说话了!”云庭哥哥高兴的抱起我转圈圈,他好象比我自己还开心。我让他转得头晕,可是也十分开心,咯咯的笑着,叫着:“云庭哥哥——云庭哥哥——”那个时候那样小,可是也知道,我能够重新开口说话,云庭哥哥是最应该感激的人。      “小憩!”耳边,还是云庭的声音。我怔忡的抬起眼来,面前成年的云庭,与回忆中少年云庭的身影,叠合在一起。      真不敢置信,时光一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他,依然爱护我,一如儿时。      他对我笑,带点戏谑。“走,陪莫奶奶喝下午茶。”他殷勤的搀起奶奶,对我打个眼色。      我搀起奶奶的另一边手臂,我们慢慢走到偏厅去。      这年迈的老妇人,曾经让我那样害怕过。可是现在,她对我展开慈和笑意。      她说:“小憩还是这样安静,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十分安慰的样子。      以前她一直怕我象我妈,烟视媚行,把莫家的脸丢尽。      我没有纠正她的话,仍然在唇边保留浅浅笑意。其实莫家不过有几处房产几间厂子一个公司,不过小富,哪里就能以大富人家自诩了?况且我是私生女,才不敢以大家闺秀自居。      她继续感慨:“现在的小姐们,都成什么样子了?那天阿珉带回来的汤家小姐,说是家里做进出口的,可是我看那一身打扮,简直象……”顿了顿,也许是觉得下面的评语不便出口,奶奶改为一声叹息。      也难怪,她一向最疼这个小孙子,当然会为莫如珉的择友状况担心。      我没有共鸣,仍然是淡淡的笑,说:“奶奶,您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小姐们都时髦。汤小姐……也许今年就流行那样的装扮。”      “胡说。”奶奶脸色一凛。“大家闺秀就要有大家闺秀的作派,去赶什么时髦,衣服左一个洞右拖一片,有什么格调可言。”她们老一辈人,自有她们老一辈人的观点。她瞄我一眼。“不过你还好,没有那些搔首弄姿的样子,不过就是素净了些。”想了想,“我手边还有一整套红宝石的首饰,你拿去……”      我婉言谢绝:“奶奶,我还在念书,哪里戴得出去?”不是不想接,而是人多嘴杂,只怕一接上手,马上有人恨我如眼中钉。为了一套首饰,何必?      “那就穿点颜色衣服。”奶奶再扫我一眼,也不坚持。      我应了声是。      闲闲再说些家常,陪奶奶用过下午茶,云庭拖着我离去。奶奶颇为舍不得,直说:“云庭,你跟小憩留下来吃晚饭。我叫厨房做你喜欢吃的豉汁鳕鱼。”      云庭笑。“莫奶奶,我回来还没有跟爸爸一起吃过饭,今天就不在这边吃了。”哄摄着奶奶,终于还是带我离去。      出来时正碰上莫如珉回来。一照面间彼此都怔了怔。我先开口叫“四哥”,而莫如珉则在叫:“顾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庭说:“昨天回来的,有点事情。老四,你最近没有欺负小憩吧?”      莫如珉喊冤:“顾二哥,我哪里敢?我也有快两个月没见到小憩了。”      云庭笑。“谁让你有前科?”冲莫如珉挥了挥手,拉着我走出去。      云庭开着车。我发现方向不对,问他:“怎么不是往你家去?”      云庭侧头对我笑。“李妈昨天就跟我说了,她今天弄一桌我爱吃的。我们回你那边吃。”      我不以为意。云庭是在我家进出惯了的,李妈一向喜欢他,没有架子,手段又疏爽。      母亲照例是出去了。在家里,几天不能与她照面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两天不必孤独的一个人用餐,我是开心的。      云庭也开心。一边大吃一边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李妈的手艺似乎更加精湛了!”一旁的李妈笑得合不拢嘴。云庭,他就是有逗人高兴的一张嘴。      吃完饭云庭拉我去花园散步。我跟云庭肩并肩走着,心情很是平静。      云庭跟我聊些他在英国的趣事。我静静的听。      照例走到紫藤架下,那里搭有一个小小秋千,是我和云庭以前聊天的最佳所在。云庭示意我坐上去。我明白,他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坐上去,任云庭一下一下轻轻推着秋千。      云庭在我身后轻声的说:“小憩,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不回头,问:“什么事?”      静默了一段时间,云庭才答我:“我想带你到英国去?”      “为什么?”我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云庭说:“你在这边……不是过得很不开心么?”      我苦笑,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莫家人现在对我的态度,该比以前好了很多,这时候要我离他们远远的,似乎已经没有了必要。      正想答云庭,突然想到,云庭应该是指……我的失恋吧?      心,刺痛了一下,象针扎似的尖锐。萧杳……这个名字一下出现在我脑子里,他今天绝然转身的背影,还有冰冷中杂着气恼的神情,无不让我心痛莫名!再一次惆怅的确定,我与他,真的是没有可能了!      当然,这是我想要的结局。虽然……      那么,要不要跟云庭去英国呢?似乎今天,跟云庭在一起时,一直都分心想着别的事。云庭可以帮我忘掉萧杳吗?我想,跟云庭一起,的确可以让我成功的分开心思,不去想那些伤感往事。      可是,就算云庭可以让我跟他在一起时间不去想萧杳,我也总会有独处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同样会痛心,还要想法不让云庭看出我伤心过的痕迹。      想了想,我摇头:“算了,一动不如一静。”      云庭仍是轻轻的替我推着秋千。“换个环境,对你的心情会有帮助。”他认为。      可是,实在的,我不想做对我的心情有帮助的事。几乎是带着一份痛苦的快感,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我反复咀嚼着失恋的痛楚,仿佛这痛楚,可以证明我与萧杳之间仍有联系。      我不敢跟云庭说出来,我也知道我这样的心理很怪异。明明分手是我的选择,我仍然如吸食大麻一样在失恋气氛里沉溺不肯起身。      我只说:“都在这边上了快一年的学了。”      云庭说:“反正是家政系,没有意思。正好替你转个系。”      我说:“读家政可是爸的意思。”      云庭嗤笑:“他的意思可以忽略。只要你同意,他那边由我去说。”      我还是摇头。“云庭,你知道我是中国胃,要我过去成日吃洋鬼子的饭菜,我不习惯的。”      云庭想了想:“那替李妈办手续,把她也带出去。”      太夸张了吧?我不同意。      我又说:“妈怎么会同意我走?她只得我陪她在此地。”      云庭驳我:“伯母在家里的时间有多少?她哪里用得着你陪?”      一条条理由被驳回,我最终疲倦的说:“不,云庭,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的生活我已经习惯,我比较懒,愿意安于现状。”      替我推秋千的手突然顿住。然后我听到云庭说,带点心灰:“那么好吧,我不勉强你。”      我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我的心反而紧张的提起,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我叫着:“云庭……”      他淡淡的说:“没关系,你大了,你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我的心无端的疼痛起来。起身,转向云庭。      我想我能理解云庭的感受,他一直象一只大鸟一样,展开他的羽翼呵护着我这只小雏鸟,可是一转眼我居然有了自己的心思,拒绝他的荫庇,他当然会失落,毫无疑问。      云庭不肯看我,把头别开去。      我转到他面前,他又向后转身。      我担心云庭气到极处,干脆拉着他的衣角摇晃:“好了,云庭哥哥,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声音很正常,可是他不肯掉回头来。我再继续摇他的衣角:“你生气了,不然不会背对着我生气。”      他这次不搭理我。我心慌。云庭以前叫我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因为他的提议,全都是为着我设想。这一次我不肯听他的话,让他的反弹这么大?      无奈下我说:“好吧,我跟你去英国。”      “真的?”他问。      “真的。”我保证。      云庭一下子掉过身子,眼睛亮得慑人。我看着他的一脸笑意突然惊觉:“云庭,你装生气骗人?”      他得意的答:“我哪有装生气?我一直告诉你我没有生气。”      我……几乎没被一口气噎死。 第 5 章 第一次跟云庭起了争执。我不肯去英国。我怪他使手段骗我答应。      有没有试过自欺欺人的感觉?就是催眠自己,纵使不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可是同在一个校园内,同在一个城市里,呼吸着同一个地方的空气,知道牵记的人离自己很近,心里便会感到安慰。      我就是这样。虽然似乎是理智和平的分手,虽然分手是我的选择,可是我还一心要留在距离萧杳最近的地方。纵然痛苦,可是心里又有一丝带涩的甜,总感觉有些安慰。其实我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心里殊不冷静。      云庭沉着脸跟我说:“小憩,一早告诉你,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办到,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我心虚的低下头,可是还是小声的说:“可是,我真的不想到英国去。”      “理由?”云庭一百零一次问。      之前所有拿出来陈述的理由都给一一驳回,这一次我说:“英国的天气我不喜欢。”      “这不是理由。”云庭蛮横无礼的给我驳了回去。      我的大脑在痛苦的运作。唉,我不是一个思维敏捷的人。      “我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不太好。”仓促间再想到一个理由,拿出来列举。      云庭惊诧莫名的望我半响,才说:“我不知道,你居然顾虑起这个理由来了。”      他并没有板起脸,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生气了。      他真的生气了。      当他冷淡客气的告辞后,一连几天没有再登我家的门。      我原本可以去找他的。可是心虚,没那胆量,只好躲在家里闷着,听李妈念叨。      我也诧异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理由。其实“孤男寡女”这个词之于我跟云庭,感觉那样奇突,真讽刺。      青梅竹马,就是相处很久之后,感情深厚但性别已经模糊掉的两个人。在心中我是这样定义。      云庭好算是孤男?我第一次初潮是什么时候到来他都知道,我与他还好说什么性别?      记得当年,那尴尬的一天他来押我去游泳,我才由李妈那里接受了关于自己生理新状况的相关知识,红着脸硬是不肯出门。他训诫再三,还是李妈出来替我解围。我看到他在终于若有所悟后涨红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云庭红脸,真难得,与我的大红脸相映成趣。      接近成这样子,几年光景下来,云庭早化成了我性别模糊保护者。不至于把云庭视为女生,与他说点女生之间的悄悄话,可是我也不视他为异性。      异性——就是在他面前,你会自觉是个小女生,会羞涩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举止失常的那一种人。例如萧杳,就是异性。而云庭……其实他是个英俊男子,并且颇有魅力,可是那是对其它女子而言。而对我而言,云庭就是云庭,一个温暖亲切的形象,可以毫无戒心的亲近,可是,不会想到男女之情。      我也不能算寡女,我想在云庭眼里我同样的性别模糊的一个人。他对别的年轻小姐那一套社交礼仪完全没有用在我身上,我是一个他罩着的人,他重视的人,可是,绝对不会视我为异性。      这样的情形,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是怎么想出来“孤男寡女”这个理由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纳闷。      李妈骂我:“云庭少爷抽时间从英国回来看你,你却把他气走?你这孩子呀,实在太不懂事。”她从小看着我长大,说话有时直接得很。      我很痛苦,才失去萧杳,这一转眼间,只怕云庭又要把我疏远。      心情郁闷。真奇怪,想到云庭要与我疏远,心口出奇的痛,比跟萧杳分手还要痛。跟萧杳分手是有心理准备的,虽然痛,但是还可以抵受。而云庭,从没有想到过……他会不理我。      这样的心情之下,能否与萧杳在同一片天空下近距离的呼吸着同样空气变得不再重要,天天心事重重的上学放学,一下课便离去,半点没有要在学校里多停留的意思。      那天云庭来接我的情形果然演绎成了我喜新厌旧的新一版本。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我这样水性杨花的个性,原本就与我不亲近的女同学全体对我敬而远之,外送唾弃眼神。      我很麻木。心里已经沉甸甸的压满心事,谁管她们要说什么是非。      连贺靖我都不想敷衍,心情太灰暗,每天换着路线出校门,远远看到疑似贺靖的身影就赶快闪避。      我懒懒的回家去。      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他问我:“小姐,您有没有听说附近有一家姓齐的人?”      其实我对不熟悉的人非常警惕,可是面前这位先生,约摸四十来岁年纪,一张略有些风霜的脸上,有种儒雅温文神色,教人无法把他往外的一面想去。于是我答他:“我们家就姓齐。请问先生找谁?”      其实心里有点纳罕,因为身边的门牌上,明明镌着“齐宅”两个字。难道他明知故问。      这位先生脸上闪出一丝笑意。“你是齐憩小姐?”他问。      我再望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他说:“齐小姐,我知道你是顾云庭最接近的人。我知道他从英国回来,你有没有办法联络到他?”      原来是云庭的熟人,我想,难怪这样好气质。我说:“可以的。你请进,我打电话跟他联络去。”奇怪我这个一向对人疏离的人,对这个陌生男士居然提不起戒心。      他迟疑了一下,说:“那么……打扰了。”      我请他进屋去。这下子有了正当理由给云庭打电话,正好试探他还生气没有。      他好象还在生气。小气鬼,生气生得那样长久。他说:“哟,大小姐现在想到要打电话来了?有什么吩咐?”哼,含沙射影的。      我说:“有人找你,找到我家来了。云庭,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下什么风流债或借了高利贷,让别人这样不离不弃的找你?听口气,好象是从英国跟过来的呢。”      坐在对面的客人睁大了眼睛望我。我俏皮的向他吐吐舌头。      “胡说八道些什么。”云庭的声音轻松不少。      我说:“真的。你快来吧,真有人找你。”      云庭说:“要是我来了没人,小心我打你屁屁。等着,我就过来。”他笑着收线。      我放下电话,对客人笑。“云庭还不相信真有人找他找到这里来了,一会来,多半会大吃一惊。”      果然,是大吃了一惊。云庭看到来人,一下子顿住脚步,脸上的神情惊骇莫名。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冷淡,“你跟小憩说了些什么?”很紧张的样子。      客人仍是温和淡定的。      “我还没来得及跟齐小姐说什么。再说,那样的事情,我怎么会随处乱说……”      “那就好。”让我惊骇的事发生了,云庭居然一把拉起客人的手臂,“你请回吧,你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你别来破坏我的生活……”他居然动手赶人。      我吃惊。是什么事情,会让云庭气急败坏成这样子?      客人一边让云庭推着出去,一边淡淡的说:“你真的不相信?只怕你是不愿正视吧?否则,怎么会是这种反应?蜗牛的行为只能逃避一时,有的事,还是及早有所准备比较好……”      云庭象被抽了一鞭子。我发现他的背影刹那僵硬如化石。      那个客人温和的声音轻轻说:“逃避事实是没用的。命运给了你什么,你就只能承担起这样的命运。”      我越发迷惑。这倒是有点象古代故事里什么和尚道士打机锋的样子。什么意思?我不懂。      可是云庭似乎被触动。推人的动作都已经静止。他站在那里,站了一盏茶时分。然后,他垂下手。这不算什么大的动作,可是我跟云庭那样熟稔,从他细微的肢体语言中,我感觉他已下了决心。      “好,我们找个地方详谈。”云庭先吐出一口气,才说出这样的决定。      “云庭?”我突然觉得怕,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云庭回过头来,对我一笑。那笑容……失去了他素日的倜傥,显得十分勉强。      “小憩,没事。”他轻声说,“你别担心。我们不过谈一下男人之间的事情。”      转过头,他对客人说:“走吧。”然后率先往门外走去。      我觉得云庭的脚步也拖得分外沉重。一种奇怪的沉闷感觉攫住了我的心。      接下来的两天,我觉得莫名的不安。云庭也不来看我了。给云庭打电话,他只是说:“乖,我只是想静下心考虑一些问题。”      我自己心虚,顿时想起,为了我列出“孤男寡女”的理由不肯与云庭到英国去,他还在与我斗气,未曾正式和解。于是噤声,放下电话。      云庭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把我摆到一边不理不睬的先例。我觉得没趣。      天天上学、回家,真是没劲。      约摸过了三四天。这天我回到家,居然有客人坐在客厅里。      我停步,讶异:“顾伯父,您来了?”      是云庭的父亲。我也跟着云庭到过顾家许多次。可是同我的父亲一样,顾伯父同样是个大忙人,没不太有时间在家里。所以直到现在,我对于顾伯父,其实是生疏的。      他神色凝重,对我微微一颔首,说:“小憩,伯父有些话想问你。”      我忐忑的坐下来。“您只管问。”      顾伯父的神情看起来颇烦恼。他说:“云庭回伦敦了。”      “他走了?”我的心,紧缩了一下。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伤心。      顾伯父怔了怔。“你不知道?”他问,“这些天他不是在你这里?”      “没有……”我情绪低落,不知道一时该说些什么。      顾伯父没有问下去。      顾伯父说:“他跟我说,他毕业了要留在英国,不回来了。这个事情,他跟你说过没有?”神情又急又气。      我震惊。“没有。”我急急的问,“他怎么说的?是不是赌气?”      顾伯父很有点失望。“不是赌气,他跟我说的时候,冷静得很。我原以为……”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又问:“他真的从没跟你提过?”      “真没有。”我摇头。云庭……他就这样子抛下我了?心里一酸,马上感觉彷徨,仿佛自己成为弃儿。      顾伯父叹气。“那么小憩,你劝劝你云庭哥。顾家的家业,他不回来辅佐着怎么成?你天佑哥又优柔寡断……”      我唯唯诺诺,心里却在慌张:云庭……他真的不回来了?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原因?      终于忍不住问:“顾伯父,云庭说他为什么不回来?”      顾伯父一副快晕过去的样子。“他居然说……他要做探险家,毕了业第一站就先去亚马逊河探险。”      我噤声。云庭有这样志向?我居然从来不知。      顾伯父一路叹着气离去。我马上扑到电话边拨通云庭寓所电话。      由答录机接听。当然,此刻他也许还没回到寓所。我又拨他的手机,关机。      忙乱了好一阵才想到他应该还在飞机上,自然是不能开手机的。这时才停止拨号,怔怔的坐下来发呆。      最先涌上来的感觉,居然是委屈。      云庭说要,他会一直罩我。可是现在算什么,他居然弃我而去。      想到这里不由红了眼睛。      李妈来收拾茶杯,看到我的样子吓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云庭不管我了。”我的话里带上哭音。      李妈吃惊。“怎么会?你们自小要好,现在不过是斗斗气。小姐,你有的时候也真是脾气拗,去,给顾少爷打个电话吧。”      “他在飞机上我怎么打?”我沮丧,眼圈不自禁的一热。      “他走了?”李妈吃惊。“哎呀这场气生得这样大?小姐,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惹得顾少爷这么生气?”      我不语。他说他不回来了……他说他不回来了……仿佛被抽去主心骨,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世界都变了颜色,黑黑沉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奔上楼,趴在床上想心事。      云庭……他不会这样抛下我吧?这么多年的守护,现在扔下我,他放得下心?      并且,云庭一直摆明是我靠山,所以这些年来我在大宅那边,并没受到太差的待遇。莫三与莫四那样讨厌我也不敢对我挑衅,还不是为着忌惮云庭?现在靠山失去,他们只怕不会对我再客气。      莫如琅莫如玟两姐妹倒还可以暂时不必担心。她们均已出嫁,注意力早转往夫家去。      云庭不再表示对我支持后我的处境会那样难过……我有点汗颜,这个时候仍然以自身利益角度来衡量与云庭这段关系。可是更多的是担心。      果然,消息是传得很快的。晚上,我那久未谋面的母亲居然出现在我面前。      “云庭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说不回来了?”她沉不住气,脸色有点沉凝。      我垂头丧气坐在她对面,半个字也不想说,可是,又不得不说。“我也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母亲的眼光象冷电,对准我扫过来。“你一向是云庭的心肝宝贝,他会不跟你说?是不是你们私下有了什么约定?”      母亲思考问题的角度总有点天马行空,我茫然的望着她,摇摇头。“没有,我真的事前不知道风声。”      “你失宠了?你惹恼了他?”母亲的反应十分敏捷。      我想否认,可是没有勇气,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不作声。      母亲柳眉倒竖,胸口急剧起伏,一副马上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要你好好哄住云庭!”她怒视我,“你这孩子什么用也没有,从小就阴沉,从来不让我省心。唯一一点好处就是你那次出门遇贵人,碰到云庭对你青眼有加。若不是考虑到可以用你跟顾家那孩子的关系来拉近莫家跟顾家的关系,你爸才不会对我们母女另眼相看!结果你……你……居然自毁前程!”她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显然气得不轻。      我让她骂得抬不了头,心一径的沉下去。      母亲骂到一半时父亲也来了,脸沉着,步子跨得很急。      我跟母亲连忙站起来迎接。父亲沉着脸问我:“云庭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每个人都疑心是我把云庭气成这样子的。说实话我也有一丝这样怀疑。不过当然绝不能承认。      我只能承认部分事实:“云庭哥说要带我去英国。我想着云庭哥对我虽然一直很好,可是我过去,孤男寡女的毕竟别人说着不好听,就没答应。”      母亲看到父亲来了,马上转换立场,在父亲面前替我卸责:“中冠,小憩这也是为莫家的脸面着想。要是小憩真的跟云庭这么出去,首先老太太那里,就会说小憩没有点小姐该有的教养。”      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想了想,说:“这个,倒不怪小憩。多半是云庭早就计划好要留英国,他来叫小憩跟他去英国,也是这个意思,是想连小憩也一块留在英国。”      我一怔。我倒是没有想到这样可能性。      母亲甜甜的笑。“中冠说得不错,那么小憩是做得对了?”      父亲点点头。“还好小憩没跟他走。如果小憩也走,只怕顾翁那里,更加叫不回云庭了。那个时候顾翁迁怒起来,我们才真的不好说呢。”然后转过脸来对我说:“小憩,记住,云庭要是再来叫你过去,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或顾翁,不要擅自过去。”      我应声是。父亲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母亲在问:“这么说这次云庭说不回家,跟咱们小憩没关系?”      父亲点头。“哪里有这么简单,云庭这是在跟他老子斗法,还好我们莫家没有卷进去。”      母亲明显的表示不明白,同时对父亲投去崇拜眼神。      父亲就是吃这一套,马上觉得有义务替她解惑:“顾翁这人……他一直不愿意拆开顾家的产业,想整个的交到顾家老大手里。只不过天佑……优柔寡断,守成也只能说勉强,要把事业做到更大,明显力不从心,所以顾翁一直打的如意算盘,让云庭辅佐天佑,一个攻一个守。”      喝一口茶润润嗓子,他接着说:“可是云庭这孩子,你也知道,是个人精。顾翁的心思,他想必早看出来了,要他一直辅佐他大哥,你说,他会不会甘心?我估计啊,云庭是会回来的,不过必定要顾翁先答应他若干条件……这小子有心机,还好女儿没有跟他去英国,不然莫名其妙淌了浑水。”他说得高兴了起来,还哈哈笑了两声。      母亲也跟着笑。“我们家小憩,上次见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很有点大家小姐样子了。我还怕她太沉静,不够活泼。这次看来,倒还是安静点儿的好,拿得定心思。”      父亲也含笑看着我。“唔,小憩这次做得不错。”他又开始掏支票薄。一边写支票一边说:“不过小憩,你没事还是跟云庭打打电话联络下感情,象平时那样……懂吗?”      我接过支票,嘴里说:“是,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父亲再看我一眼。“好吧,你下去吧。你奶奶那天说,你的衣服太素净,去买点新衣服来穿。”      我又答应了一声,看到母亲在旁边,一脸得色,看来对我是没有什么吩咐了,就默默的退出去。      退出厅外时隐约听到父亲在吩咐母亲:“你把小憩的护照收起来,免得她万一让云庭说动了心,跟去了国外。那时云庭要真不回来,我可没法向顾翁交待。”      母亲在说:“好,这件事我去办。可是冠中,这次女儿争气,没犯错,你说,该不该奖励一下?”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静静走开。      这就是我的父亲与母亲。这就是我的家人的相处方式。      我再一次无可奈何的承认,没有了云庭对我的支持——哪怕只是他站在我身后的那种形式上的支持——我,都没有价值。      这个事实,从我遇上云庭的时候,就已是如此。      我想起第二次走进莫家大宅情形。      那年我九岁。也就是说,我与云庭已经维持了两年的友情。      现在回想,当时,许多人,都是诧异的。毕竟那时云庭已经是青春期少男,理论上来说,这个阶段的少年,都不喜欢有黄毛丫头在身后跟。      云庭是个例外。他对我仍然表示喜爱之情,时常把我带在身边。      当我长大以后云庭曾经对我说:“没有办法,其实那时我对黄毛丫头不耐烦之极,可是谁叫我认得你?你呀,一个朋友没有,那双眼睛又太安静,随时射出不安眼神,最大限度激发我的同情心,让我觉得不罩你会有罪恶感,好象我只要一放手,你就马上会让人欺负得不成样子。所以……”他耸耸肩,做个无奈表情,“只好一直把这个包袱背下去。”      我恼羞成怒,尖叫着扑上去打他。这是后话。此刻回忆当初,我不得不说,云庭说的这番话,还是较为客观的。      那一年是因为父亲又有了新情人,在外面闹得不象样子。他的新情人据说当时特别招摇,奶奶与莫夫人无奈之下,决定接纳母亲与我,合力对付父亲的新情人。      当然,当时我并不明白这些。我只是让母亲操纵着,换上簇新衣服送出去,做其亲善大使。      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往往抹不下脸,所以派我当了先行。      事隔两年,当我看到莫家大宅的大门在我面前打开时,我仍感到无名恐惧,全身不由自主的发冷。第 6 章   奶奶与莫夫人都象苍老了一些。这一次她们对我的态度比上次好,有笑容,虽然笑得很冷。也没有提起上一次不愉快事件。      她们还吩咐福嫂拿出糖果给我吃。莫夫人夸奖了我两句,无非乖巧懂事之类的。      我仍是拘束。奶奶不高兴的皱了皱眉。“那女人是怎么教的,还是小家子气,没点大方样子。”      莫夫人含笑劝解:“奶奶,不是这么说的,她没经过您的点拨熏陶,难免这样子。以后您教教她,应该是可以调教出来的。”她叫福嫂带我下去跟花园玩,再三叮嘱福嫂好好看着些。      哪里看顾得过来,花园里莫三莫四正在玩耍,一看到我,几乎是立刻我们就认出彼此,双方齐齐大吃一惊。      “你这个野种来干什么?”莫如珉率先起衅。      福嫂把我拉到身后。“少爷,”她笑,“是老太太跟夫人让小小姐来的。”      莫如珏绕到福嫂身后,大力的拉我的头发。我觉得头皮刺痛,只好随着他拉头发的力道向后退,踉跄了两步还是跌坐在地。福嫂转过身来看我,她之前拦着的莫如珉正好拾上地上石块,掷上我的膝头。      还好救星来得快。莫夫人几乎是一听到喧闹马上赶了出来。她喝开莫三莫四,扶起我,问我伤到哪里没有。      我说没有,莫夫人又转头对莫三莫四讲了一通要友爱的道理,然后吩咐福嫂去整理一个房间出来让我沐浴休息。      我在莫家住了一个星期。之间受尽了莫家几个孩子的欺凌。      现在长大了,知道了他们憎恨我的前因后果。那时莫夫人刚怀着莫如珉,父亲正好与母亲打得火热。据说那时候家里也一时闹得很僵,莫如珉甚至是早产儿。而当时的莫如琅莫如玟以及莫如珏,受到家里压抑空气影响,全都视我母亲为狐狸精。      试想想,有这样深切恨意,谁会对一个狐狸精的女儿留情?      当时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置身充满敌意的环境,一颗心时常戚戚。莫家的两个姐姐还只是冷言冷语,而莫家两兄弟,在我要坐下的时候抽走小凳,在我喝的汤里放辣椒,把口香糖粘在我的头发上……什么欺负人的花样都用尽。      母亲来过大宅几次。每次我提议要她带我回去,她都说:“难得奶奶跟大妈喜欢你,你就多留在这里两天。”她要求我要听话懂事,不得与莫家的姐姐哥哥们生事,然后施施然离开。在她眼里,我就该做好这个亲善大使。      莫家两兄弟对我最大的折磨,还不在于对我实施武力或恶作剧。晚上家里常常没有大人,莫夫人会出席一些聚会,而奶奶的住处离儿童房很远,这个时候,就是莫三莫四欺负我的最好时机。      他们老是要我承认,我是狐狸精的女儿,是小狐狸精,是野种,是野孩子……如果我不肯说,他们就拉我的头发,或掐我……从来不明白,不过十二三岁的小男生,为什么会恶毒至此。      我只能尽量躲。可是在他们的家里,我怎么躲得过他们?我也明白不能投诉,这整幢房子里可以替我作主的人,都是他们两兄弟的亲人,可不见得是我的亲人。      福嫂是可怜我的。她私下里跟我说:“小小姐,三少爷和四少爷闹起来,你能躲就躲,躲不过了,你就顺着他们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你这么小点一个人?”      我听了福嫂劝告,以后他们再捉住我,叫我说我是狐狸精的女儿,我也就照说。第一次说的时候真的无地自容,看到他们得意的笑容尤其刺心。      多说几次便麻木了。一边按要求口述自己是野孩子,一边在心里叫:“不是这样的,他们才是野孩子。”仿佛这样便获得了精神胜利。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又打不过他们。我也不是受宠爱的孩子。既没自卫能力,也没有耍脾气的资格。      只好顺从,顺从得叫他们觉得我没有欺负价值。      现在回想,不是不心酸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如果无力抗拒,还是不抵抗比较可以保护自已。      果然他们看到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一脸麻木表情,大是没趣。捉弄我的热情大为减轻。      至此我明白要减少是非,嘴头上顺从是必要的。      相安无事了两日,然后又起波折。莫夫人、奶奶与母亲那天联袂出去。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天,她们是趁着父亲到外地公干,联手去对付最新一任狐狸精。      家里没有了大人。莫家大姐姐莫如琅与她的小男朋友也出门去。      莫如玟则在偏厅招呼她的一名男同学,不与我们几个小的在一起。      照例这样情形是莫三莫四欺负我的最好时机,我也明白,所以自己乖乖的躲到一边去。可是突然手上的书出其不意被抢走,然后我看着莫三莫四一脸诡笑的逼近。      其实那时我已经躲在花园的一角好久。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找得到我。并且,总不肯放过欺负我的一切时机。      莫如珉甚至捉来一只甲虫,捏在手里,在我面前展示。      “这是什么?”他问我。      “甲虫。”我害怕得想发抖,暗暗的握住手,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恐惧样子。      莫如珉把甲虫直往我脸上凑过来,我连忙后退一步,开始观察附近的地形,做好必要情形下逃跑的准备。      “哥,拉住她!”莫如珉叫着逼近我。我转身想逃,脑后的辫子先让人揪住,头皮一痛,然后一只手落入莫如珏的掌握里。      不等我挣扎,另一只手也让莫如珏抓住。      我惊怕,而莫如珉,脸上泛起恶毒而得意的笑容,拿着甲虫,故意用很慢的速度,慢慢的凑上我的脸。      我闭起眼睛,抖得象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突然间衣领被拉开,一个滑腻冰凉的东西顺着我的颈子往下滑去。      我甚至感到毛茸茸的虫子脚在我皮肤上划过。恐惧感那样强烈,我发出锐声的惊叫,开始在原地蹦跳,想让那个不速之客从我的衣服里跌出去。      莫如珏不知什么时候已放开我的手。他们满意的看着我惊吓的样子。      而我,我是那样害怕,仿佛满身都爬上了那恶心可怕的虫子。眼泪已不知什么时候在脸上奔流,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变,只懂得在原地乱跳,与一声声尖叫,害怕得失去所有神智。      耳边有莫氏兄弟的拍手嘻笑声,与我惊怕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突然这些声音里多了一声愤怒呼喝。这个声音那样熟悉。      我泪眼迷离的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云庭哥哥,正一拳向莫如珉招呼过去。      莫如珉几乎是应声而倒,而云庭哥哥又挥拳迎向莫如珏。      不知道是云庭太勇猛,还是莫氏兄弟太窝囊,反正他们很快便没有还手之力。“你敢欺负小憩?”云庭哥哥怒喝,骑在莫如珏身上猛挥拳头。      我在旁边哭着叫:“云庭哥哥,云庭哥哥。”那只甲虫好象还是在衣服里爬,好害怕!      云庭从莫如珏身上起身,赶过来奔向我。“小憩,他们打了你?你怎么样?”他扶着我的肩,紧张的问。      我还是在不停的跳动,同时扭动身子。想来这样的情形,是既滑稽又古怪的吧?“云庭哥哥,虫子……”我哑着嗓子叫,“虫子,在我衣服里……”      云庭哥哥怔了怔,然后明白过来,眼睛里射出怒火。他回头。      他要找的罪魁祸首这时候当然已经溜走。      “不怕,小憩不怕。”他安慰我。“云庭哥哥替你捉出来。”他替我解开衣钮。      我闭着眼睛,身子还是害怕的颤抖。“云庭哥哥,捉出来了吗?”我问,紧张的。      “捉出来了捉出来了。”云庭哥哥说:“看,小憩,云庭哥哥把它捉到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我把眼睛偷偷的张开一条缝。      云庭哥哥手上一只碧绿的虫子。正是之前莫家兄弟两用来捉弄我的甲虫。      “云庭哥哥。”我缩到一边,两只手紧紧攀住云庭哥哥的手臂。      云庭哥哥把甲虫远远的扔开去。      “小憩不怕了。”他亲亲我的脸,手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擦了擦,伸手替我扣好衣扣。      “走,我们回房去替你洗手洗脸。”他牵着我往屋里走。      莫三莫四正在大厅里。看到云庭拉着我进来,吓一大跳,又往后退去。      云庭狠狠瞪他们一眼,然后拉着我去洗手洗脸。      清洁完毕,他径自拉着我离开。      福嫂追着问:“顾少爷,你带小小姐到何处去?”      云庭说:“我带她去我家,或是送她回她家去。这里有人欺负她,她不能再呆下去。”      莫家两兄弟在远处探头探脑,云庭又怒瞪过去。      福嫂不再说话,静静退开。      牵着我的手,云庭带我上了他家的车。      我在云庭家住了两天。期间云庭出去了一趟,志得意满的回来,告诉我他教训了莫三莫四替我报仇。      他细细问我为何会回去莫家。又去打听消息,分析给我听。他认为我有义务要哄好奶奶与莫夫人,因为母亲的意思,显然是我要时常往大宅里走动着。      我觉得惊怕。我说:“不,不要……云庭哥哥,我怕他们,你去跟妈妈说,别再让我去那里,好不好?”      云庭突然生气。      “你不能逃避,小憩。”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字的说,“如果你必须面对这些,你现在逃开也无济于事。”      我怔怔的看着云庭。一直我知道云庭哥哥总是为我好的,可是现在,他也要我去大宅讨好那些可怕的人。      云庭继续说下去,说出来的话,依然是沉沉的。      他说:“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小憩,我们俩,原本是不该有这个位置的人。可是人怎么能完全不被需要,不受重视?”      我不懂,可是信赖云庭,也就听着他说下去。      他说:“知道吗,我们都是背着原罪出生的孩子。可是凭什么我们就该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求?小憩,你也要生活下去,需要漂亮衣服和玩具,如果你对你爸爸没有用,他有可能会放弃你,不再管你的物质所需。”      我迟疑的问:“就是说,爸爸会不要我?”      云庭点点头。      我再问:“可是,妈妈会给我买新衣服的。”这是事实,母亲虽然其它事不管我,可是的确常替我买衣服。      云庭叹口气。“如果你妈妈也没有钱呢?”      我怔住,从来没有假设过这样的可能性。      云庭说:“小憩,你甚至没有名份。如果莫伯父打算停止供养你和你妈妈,你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如果他肯承认你,那又好办一点,至少他遗嘱上可能提一提你的名字。”      我又问:“什么是遗嘱?”      云庭不耐的咬咬唇。      “总之,小憩,”他用慎重口气跟我说,“你必须讨好莫奶奶跟莫伯母,如果她们肯承认你,你的未来会有保障。”      我还是觉得不情愿,问:“可是,云庭哥哥,你会照顾我的,我为什么要去讨好她们?”      我看到云庭的手,痛苦的握成拳,握紧,然后又放开。      他低低的说:“小憩,云庭哥哥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能干,我怕以后不见得有能力照顾你。所以,你还是要去面对这些,靠你自己。”      我让云庭痛苦阴郁的神情慑住。云庭哥哥,在我的面前,永远是乐天开朗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痛苦的神情。      怔了怔,我扑上去搂住云庭。“云庭哥哥,我听你的,你不要伤心。”      云庭笑了。他抚抚我的头发。“小憩,我是为你好,知道吗?”      “嗯。”我大力点头。云庭哥哥对我的好,我从不怀疑。      于是在云庭的指点下,我开始学习如何才可以讨人欢喜。      “叫长辈的时候,声音一定要响亮,同时面带笑容,这样才会讨人喜欢。”      “莫奶奶上了年纪,你看到她独个坐着,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上去对她说,你想替她捶捶背。”      “我替你补一补数学。莫伯父肯定喜欢你科科都有好成绩。”      “莫伯母……你对着她就顺着她说,别多话,多笑就行……”      “莫如琅可能顾不上管你,她在谈恋爱。对你态度不好你也忍着,反正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莫三莫四我已经找人教训了他们了。他们要是还想在朋友圈里混,就不敢对你太过份。记着,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吃点嘴巴上的亏就算了,你别跟他们争。回来替我说,我自然有教训他们的法子。”      后来,据说那一段时间,莫家闹得鸡飞狗跳。我一直住在顾家,由顾家的司机送我上学放学。也许有云庭对父母知会,加上家里大人忙着对付狐狸精的事,也不来理会我。要等那件事尘埃落定了,母亲才派人把我接回去。      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不少东西。再跟母亲去莫家大宅时,对着莫夫人和奶奶,我一个“大妈”一个“奶奶”喊得又甜又脆。中途云庭赶来护驾,在他的暗暗提示下我把那段时间的训练成果发挥得淋漓尽致。      莫夫人和奶奶都说这孩子变得精灵起来。母亲坐在下首,陪着笑,带点得色。父亲才闹了一场风波,不太挂得住面子,坐在家里有点讪讪的,于是破天荒抱过我来说话,听说我最近的测验科科甲级,大为高兴。      “是云庭帮你补习的吧?云庭哥哥可是高材生。”父亲拍拍我的头,俨然慈父样子。然后对云庭笑:“云庭,有时我真羡慕顾翁,有你们兄弟俩这么懂事的孩子。”      云庭说:“哪里。这是伯父看得起我罢了。小憩住在我们家里,我爸爸也说,他羡慕伯父有小憩这么精灵的女儿,直说想收来做干女儿呢。”      我望着云庭,不解,顾伯父哪里说过这些话?      可是我很聪明的,没有把疑惑神色表露在眼底。      父亲脸上露出喜色。“顾翁真的这样说?”他笑,“他真是太抬举憩儿。”      我看到不单父亲,连母亲、莫夫人同奶奶,都露出关注神情。      云庭笑。“是呀,”他面不改色的说,“不过我跟爸爸说,我才不要小憩当妹妹。”      我担心父亲要沉下脸,可是他反而呵呵笑,说:“难得云庭这么喜欢小憩,真是缘份。”他放开我。“小憩,跟大人一起也闷,你跟云庭出去走走玩玩吧。”      我当时不明所以,快乐的答应一声,让云庭牵着手,出了大厅。      就从那个时候起我在莫家,或是父亲心中开始有点了地位。当时不明白,以为就单是自己努力变得乖巧的原因。现在回忆起来当然明白了,那是因为云庭在一边为我造势。      并且……我一下子坐起身。      当初云庭隐晦的暗示,我现在也一下子想明白。为什么他当初说,他对顾伯父说不要我当妹妹,父亲听了反而开心。他是在暗示,是把我当未来的情人看待的吧?      一颗心倏然狂跳,这段几乎遗忘的记忆,牵扯出一个难解的问题。      云庭当时说这样的话,是为了替我造势呢,还是他当时真的有这样意思?      当年他是十五还是十六?我疑惑的回想,我十五或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心态。      就算那时云庭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他也不会有恋童癖吧?从年纪上来分析,那时云庭视我为未来情人,只能说三个字:不可能。      应该是他在用手段,替我争取我在父亲心目中地位。      分析明白后一颗狂跳的心才缓缓落回原位。我掠一掠头发,居然刚才心惊得一额头都是汗水。      可是随着又有一丝失落情绪升起。我不明所以,为什么,我干么有这样情绪。      云庭哥哥,原本就是哥哥啊!我……我喜欢的,不是萧杳么?      又是一惊。      这些天挂心着云庭对我疏离不见面的态度,跟着又传来了云庭回英国、并说不回来这里的消息,一颗心起起落落,居然早忘记了自己该为失恋而憔悴伤心。      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天未曾想起萧杳。我……难道不知不觉间,他的影子在我脑海里已经淡去?      不,我惊跳。我不是薄情的人,我不会这样快忘记自己的初恋情人。      象为着证明自己,我努力回忆萧杳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影迹。      他跟我说笑的神情,他在风里微笑的样子……第一次牵我的手,我又惊又喜的心情,都还印在我心里,让我的心柔柔的牵动。还好,我的记忆中的他印象依然深刻,我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我毕竟不是母亲那样冷情的人。      是的,我不要做跟母亲同样的人。她的人生,我不喜欢。急急的去尝试新的人生,却又发现,新的人生也不见得适合我,只得又退回这个环境一早替我打造好的壳。      我轻轻的叹息。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尝过了恋爱的滋味,总好过母亲,终其一生,她只会争名逐利。      落寞,满心。我不是不寂寞的。特别是现在,连云庭也离弃我。哦,不能怪他离弃我。他原本,也对我有着全盘计划,曾想过要带我去英国的。      带着轻愁的心,原该全挂住萧杳,可是不知不觉,分出一大部分心思去挂住云庭。如果他这次,是以不再回来威胁顾伯父,顾伯父可会屈服?或者,就此把他放弃?      如果顾伯父把他放弃了,他又何以为生?      再想一想,又觉得那天来找云庭的那个人也许是关键人物。虽然看上去气质清华,可是这年头人不可以相貌,也许他捏住云庭什么把柄,让云庭做出这绝不明智的事情?      可是再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云庭放弃对家族企业的染指对他会有好处吗?我的想象力,真是过度发达了。      我打开电脑,接通网络,发一封MAIL到他的邮箱里。      云庭……我写,你还好吗?顾伯父来找过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望着屏幕,我发呆。其实有很多话,我问不出,不知如何说起。      想了半天,我只是简单的再写上几句:      我偷听到父亲的话,他说,你是在借此跟顾伯父谈条件,对吗?云庭,也许我没有那个能力替你分忧,并且之前还让你为我操心,可是在心里,我还是那个小憩,如果你需要我的支持,我会全力支持你。      写完了我又觉得可笑。我有什么能力去支持云庭?      又改了半天,最后我这样写:      云庭,你还好吗?顾伯父来找过我。你不回来了,这是真的吗?如果需要我为你做什么,请你吩咐,我会努力去办到。小憩      写完了仍是不满意。这几句话中哪有什么感情?可是要用文字表述我心里复杂的心情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我咬咬唇,按下发送键,也罢,不过是让云庭知道,我主动跟他联络了,表明态度,他也不要再计较之间我失信的事吧?      云庭的回音很快来了。是次日的傍晚,他打通我的手机。      一听到来电的铃声我就知道是他,这曲“命运交响曲”还是他替我设的。我接起手机,有点紧张,以前从没有这样紧张过。      我轻轻的“喂”了一声。      “小憩?”云庭的声音听上去神清气爽,跟平常通话无异。“这次你可真做了次消息灵通人士。”      “是不是真的?”我急急的问他。      “对,是真的。”云庭在电话那端轻松回应。“我不想回来了,留在英国。在英国一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习惯了。”      “可是……”我怎么办四个字及时的缩回嘴里。云庭原来说了要带我走的。而且,我现在突然惊觉,云庭原本没有管我怎么办的义务。我现在来问他这句,未免可耻。      “有点突然,可是?”云庭象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心潮奔涌,一径轻描淡写下去。“我以前也隐隐想过脱离顾家控制,可是只是想想……这一次……也算是突然决定的吧,不过我想好了,留在顾家其实于我也没有多大意思……就是这两三天才想清楚的,不要怪我事先没告诉你,你也知道我,有的时候口风紧,呵呵。”      我觉得云庭有点与我拉远距离的意思。他并不想与我谈及那些事情。      其实也不就是云庭想与我拉开关系。他之前也不会对我说他的规划或面对的问题,一径以我的保护者自居。      我的心突然痛起来。一直以来我以为我与云庭那样亲近,却原来,不过是他对我抛洒关心。我不了解他……他那样高深莫测,从来只让我看到他愿意给我看到的一面。我……真是他心目中最亲的人?      “云庭……”我问他,“那么你在是英国有了钟情的女子?所以你要留在那里?”      他怔一怔,颇为不解我的问题。隔一会儿他才答:“怎么会?我只是不想回来。我的人生目标……已经重新规划……”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变得彷徨。我感觉他对自己的未来是心里没有底的。      那他为什么还这样跟顾伯父闹翻?我替云庭觉得凄惶。闷闷的,拿着手机只是不作声。      云庭调整了一下情绪,在电话那头轻笑。“小憩,你又在想什么?我真是不想回来……”他顿一顿,然后声音转成凝重。“你是知道我对那个家庭有多厌倦的。”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云庭是那样的想要挣脱那个家庭。      他十八岁去英国,我抱着他哭个不休。他抚着我的头发,无奈,可是还是对我说:“小憩,这是我的最好机会,我必须出去,不然……”      我那时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反正还是娇嗲的小女生。万分舍不得他走,我抬起哭红的眼睛说:“云庭哥哥,我舍不得你走。”      我至今仍记得云庭眼里爱怜的神情。他说:“傻瓜,云庭哥哥也舍不得你。”      “那……”      “只不过,我要考虑我的将来。”他打断我的话。“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很可能没有机会了。顾家……不会接纳一个没有用的儿子。”      他说:“现在你在莫家适应良好。你只需要继续装纯良小女生就好。莫三莫四,我都已经再三警告,如果他们还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会让小黄他们去跟他们‘沟通’的。”小黄小杜他们,是常跟云庭玩在一起的熟朋友。      我摇头。“云庭哥哥,我不是不放心这个。”      云庭接口。“知道,你是舍不得我。”他点点我的红鼻头,“可是我真想离开这个家……外面海阔天空,多好,比闷在家时好上一万倍!”他眼睛里闪动的憧憬神色。      当时我不明白云庭话里的意思。我说:“云庭哥哥,那你可以到我家住呀,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云庭一直对我很有耐心。他只是笑着对我说:“你也不希望云庭哥哥以后混得很惨吧?所以,小憩,不要拦我。”      于是我眼泪汪汪的送他走。      还好云庭遵守诺言,常常给我电话,又总在假期里回来探我。或是趁假期接我出国去一起玩,几年下来,我倒也习惯了这样聚少离多的方式。      后来上了网,云庭又教会了我用ICQ,感觉更接近。      再说,随着年龄渐长,我也明白,云庭该为他的将来打算,我不能任性的拉住他前行的脚步。      可是这一切,都是有一个前提,就是云庭不管学多久,他总会回来的。他学四年大学,我理解。他再读硕士博士,我也理解。那时候的等总觉得有希望,云庭学成后就会回来,继续以前亲昵亲近的好日子。可是现在,他一声不回来了,我顿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原本我只是一个俗人,只爱相聚,不爱分离。况且云庭简直可以称得上我的精神支柱。      可是听完云庭的电话,我终于明白,云庭,大抵是不会回来的了。      他说:“其实,我的天性,也许是自由散漫的。以前,为了当父亲的好儿子,为了跟天佑比个高低,我一再的逼迫着我自己努力。最近两年,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父亲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信任我,他就只想要我来辅佐天佑,我不,我不要一生都做天佑的陪衬!”      我不语,有谁比我更清楚云庭的心结?      云庭的心声就是我的心声。我何尝不是莫家小姐少爷们的陪衬?      云庭又说:“那样机械刻板的生活,原来不是我想要的。接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我自信能养活自己,我为什么要对父亲摇尾乞怜?”也许是为着说服自己,他这一句话,份外加重了语气。      我微笑。云庭长大了。虽然他也对未来有一丝彷徨,可是我透过他的话,听出他对自己也不无信心。      以前他努力做到最好,是为能着成为顾家出色的继承人,期待有一天顾伯父予他以信任。而现在,他想要摆脱家族阴影,要自己创出一片天。这也是件好事。      这样开解自己,我渐渐接受了云庭不回来的事实。只不过……      “我呢?我怎么办?”这一句话几乎要涌到唇边。我忍住。享受了云庭的照顾这么多年,如今我也成年,怎么还能象无助的小女孩,拖住云庭前行的步子?      云庭倒是主动开口。“那天,我跟你赌气,没跟你说清。你到伦敦来吧,由我来照顾你。反正我一直当你妹妹那样。”也许我多心,我觉得云庭在说“妹妹”两个字时,特别用力。“你在莫家,反正呆着也是受罪。现在我有照顾你的能力了。”      我觉得感动,可是又想起他之前的计划。“你不是说,毕业马上去探亚马逊河?”      云庭呵呵笑。“是啊,这是已经订好的计划。你要不要跟?”      我只怕没有那个能力跟。想一想,那里处处吸血蚂蝗与蜥蜴……我心里发毛。      云庭不等我回答,马上又修正:“不行,你不能跟,你跟去太不方便……这样吧,”他沉吟,“我会在伦敦安顿好你再出发。”      我想了一想,拒绝。“不了,我不来英国。呆在这边也满好的。”      我有什么理由去拖累云庭?他也不过即将毕业。      就让他心无挂虑的去散心吧……就是他不出去散心,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我也不能去让他百上加斤。      从来都只会向云庭哥哥索取关爱的一切,这一次,让我代他着想一次。      云庭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置信。他问我:“小憩,你又拒绝我?我这么没面子?还是你怕我照顾不好你?”      我对着电话发出故作轻松的笑声。      “来做客差不多,来跟着你……你是我的谁呀?哪有养我的义务?”      我的轻松并没有得到回应。电话那头云庭沉默半天,才闷闷的问:“你还是要留在那个人身边,对不?小憩,我真不明白你。你不是说,跟他不适合么?”      我心里一阵刺痛。      “谁跟谁,又会适合呢?”这一句话,有感而发,我想起了之前父亲与母亲相对的一幕,很怪异的相处方式吧?居然也存在了这么些年。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最后,还是云庭发话。而我,惊愕得不能自已。云庭,居然跟我道歉,我听出他声音里一点萧索。“我只是关心你,希望我的小妹妹可以幸福。”      我差点掉泪。很难得能听到云庭这样感性的说话。      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过度担心,也是,我不能这样看顾着你一辈子。小雏鸟总要学着去飞。小憩,你一切小心。”      我拿着手机,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回应。 第 7 章   萧杳消失了!      这一段时间,事情发生了不少,我承认,我的确有点晕晕的,无心身边的人与事。      在自己封闭起来的的壳子里一呆数天,到觉得可以适应了,才留了点神看身边的风景。      马上知道了萧杳有好些天没有到校的消息。      第一反应是怔住,象是兜头一棍,错愕得无法反应。      他怎么了?他是怎么了?一直以来,好好念书,做高材生,不都是源自他的坚持么?      难道是因为我与他分手带来的打击?这么想,好象又有些自高身份。我不信萧杳会因为失恋,放任成这样子。      从来没想过萧杳会放弃学业。对他来说,学业那样重要。他以后安身立命,奉养母亲,全要靠那张文凭才成。      我从来不曾撼动过他的看书时间。想他为了我跷课,更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我也曾在他上课的时候在教室外等他,他每次上课都是同样神情,表情专注,眼睛亮闪闪,完全不会分神。      这样的人会一连几天不来学校?我不能置信。      并且,心慌。担心萧杳,他现在……在哪里?      从没有想到过萧杳就这样淡出自己的生命。虽然分手了,可是潜意识中,仍是觉得与他是有着牵系的人。      不再说话不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心里笃定,萧杳总是在那里的。      最笃定的事情居然都会有变数。萧杳离开得那样突然,我莫名的恐慌,只怕他就这样子淡出我的生命里。      不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刹那我发现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决然的分手,是因为萧杳有他的心结,我们无法好好相处下去。而同时,我也有我的心结,甚至没有勇气向萧杳坦白我的出身。      当初的分手,我以为,是出于理性考虑。现在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完全对这段感情死心。所以,潜意识中也要守在这离萧杳最近的地方,看住他,好确定他不会有其它爱情。也许,我是等着有朝一日,若我有了勇气面对萧杳或我的心结,好再次跟他说一声重新开始。      现在的心情,跟云庭当初要去英国时的情形有点相似,都是那样的不情愿,不愿意生命中重视的人淡出我的可视范围。我惊吓的掩住唇。齐憩,原来你这么多年来还是没有长进,只要喜欢的,不管情形允不允许,统统想留在身边,从没有顾及过他人感受。      其实……潜意识里,我期盼萧杳等我,不会再爱别人。      我去找贺靖,不顾他在打球,把他叫到一边,气急败坏的拉住他问:“萧杳……他到哪里去了?”      贺靖冷冷的挣开我的手。“你不是有了新的男友,还来找我问这个干什么?”      我怔了怔,看着抓空的手,喃喃的说:“他……他是我哥哥……”      贺靖神色有点意外。他说:“原来你有这样神气的一个哥哥?据小道消息说拉风得要命。”      我不想满足他的八卦嗜好,追着问他:“萧杳……你知道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也许病,是萧杳唯一不来上课的合理原因。      贺靖摇摇头。“不,不是病了。他家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好几天了。之前他倒是打了个电话给我的,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说他要离开这里,他下定了决心……”      我着急。“那,你有没有上他家去看过?”      贺靖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你忘了?阿萧哪里会带人去他家?同学多年,我还没有他家的地址。”      “我知道。”我咬咬唇。“我去打听打听。”心里焦灼万分,我转头就走。      贺靖追上来。“等等,七七,我陪你去。”      我们一起上萧家去。巷子很窄很阴暗,贺靖不能置信的问:“阿萧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也觉得有些心酸,没有作声。      贺靖说:“到今天我才觉得阿萧实在是不容易。七七,”他责备我,“你当初,真该多体谅阿萧。知不知道那天你的哥哥来接你,你们是故意气阿萧的吧?阿萧后来气得一脸死白。”      我至今仍觉得我没有错。谁都没法做谁的救赎天使。要解开心结,更多恐怕也只能靠自己吧?不过说到那天的事,我到底心虚,垂下头说:“我哥哥……他就是爱闹着玩,只怕那天也是为着替我出气。”      贺靖叹气。他说:“其实那天,阿萧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那几天,真的象有很重心事。你……咳!”原本他又打算责备我,看看我的表情,勉强收声。      我们来到萧杳家。我支使贺靖上前敲门。自己心怯,躲到了不远处过道转角处。反正……我只要知道萧杳平安就好……我只要知道萧杳为什么不到校就好……不见面有什么关系?我替自己找理由,缩在一角,一时间只听得到自己的急促心跳声。      贺靖敲了很久的门。敲得我几乎崩溃,可是还是没有人应门。      隔壁终于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她说:“别敲了,萧嫂她们早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我急急的问,人早已走出之前的藏身之地。      我跟贺靖不象坏人,她想一想,回答我们:“搬了快一周了,嗯……五天,不,六天前搬的。”      “有没有说搬哪里去?”      “为什么搬家?”      我们贺靖抢着问。      可是这位中年妇女也不能提供更多答案。      “是找到发达亲戚了吧?”她说,我注意到她脸上的不确定表情,分明是在猜测。“那天晚上静悄悄的说搬了,屋里什么用具都没有带,说送给邻居了,看来是有钱了。”      想一想她又说:“好象那天楼下停了辆车,看起来很高级的车子……平时哪里有可能停在我们楼下?我猜是接萧嫂的。”      我们再问,也没能问出什么来,不得要领。只好告辞了下楼去。      “奇怪,萧杳到了哪里去了?”我满腹疑云。      贺靖也猜疑:“他小子哪来的高级车子接他?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我马上问。      贺靖吞吞吐吐。“我是乱猜的……我在想……我是说……阿萧一下子搬走了,什么东西也不要了,说明他变有钱了。”      “对啊。”我同意贺靖的推论。符合逻辑,我不明白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接着陈述:“可是阿萧怎么会突然有钱呢……并且是在你嫌他穷把他甩了以后有钱起来……”      我想抗议,可是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泄气。还有什么好分辩的?萧杳现在已不知到了哪里。      贺靖再说下去:“所以我想……我猜……那个……”      “小贺,拜托你说话爽快点儿!”我实在受不了这傻大个儿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断喝一声。      贺靖一吓,马上说:“其实,我是猜,阿萧是不是一气之下,让富婆包起来了?”      我几乎没让他这句话怄得吐血。      萧杳,那么傲气的萧杳……怎么可能……去做那样事情!简直是太过荒谬的假设。我完全不接受这个说法。      带着一颗起落不定的心,我再去找萧杳的系主任。      他的系主任姓谢,带着一脸无奈的笑意说:“同学,校方不可以随意公布学生的学籍资料的。”      贺靖也代我请求。“谢老师,我们真是阿萧的朋友。我们只想知道,阿萧离校时有没有办手续。”      他仍是不肯说。我情急之下说:“那么我选择报警。萧杳不明不白的消失,家里也没有人,我不排除他有遇险或遇劫的可能。”      谢老师这才开了金口。他说:“其实,你们不必替萧杳担心。他没事。”      “你怎么知道他没事?”我跟贺靖执着追问。      也许谢老师看我们实在不象坏学生,终于透露消息:“他有办离校手续。并且,有来头大的人替他在上头打了招呼。虽然他提前离校三个月,最后毕业证还可以照领。你看,你们是不是可以就此放心?”      确实,放下了一点心事。可是我们还是忍不住问:“那么,谢老师,您知不知道萧杳他去了哪里?”      谢老师温和的笑。“我不知道。不过这位同学,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份的。如果萧杳真是你的好朋友,那么他会主动联系你。”      我怔了怔,若有所失。谢老师话里当然有所暗示,也许他怀疑我只不过是萧杳的某位爱慕者。      主动联系我?我想,萧杳大抵是不会主动联系我的。      苦涩的笑了笑,我同贺靖一起向谢老师告辞。      贺靖问我:“七七,你准备怎么办?”      尽力压下心底的惆怅,我说:“能怎么办?知道他没有遇上坏事,也算是可以放心了。”      萧杳看我。他说:“七七,你真的没什么?”      我苦笑。“就算我有什么,又能改变得了事实么?”萧杳既然临行前交待一声也省回,就说明他不愿与我再有联系。我也得认清现实。      这样也好,断得干净彻底。      我放弃继续追寻萧杳的下落,强求是没有用的。      每天上学放学,我落寞的一个人走在校园里,伤感的追忆起过去点点滴滴。      原来分别的好处就是,所有的伤害争执不快全部沉淀,他的种种好处又重新在心中复活,供我怀念。      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当然如果我浪掷得起,我大可以浪掷生命与青春,一撅不振表演颓唐失恋角色。可是我哪里有这个资格?父亲那边,还一直小心翼翼挣表现,生怕惹他一个不高兴,他百年之后我贫无立锥之地。这样情形下让我耍个性?不,我想我没有那个勇气。      仍然不时去老宅问候致意,仍然对莫夫人、奶奶、莫家兄弟以及其它一干人等笑得无害又可亲。还是云庭对我说的那句话,世界上,没有人真正疼惜你,你也得懂得替自己争取。      以前只是听着这句话,信着这句话。到今天云庭离开了我,萧杳也失去踪迹,才突然记起这句话来,并且,有了深刻感触。原来,此刻,真的只有自己了,真的只有自己替自己争取了!      我努力的改变自己。变得活泼讨喜一些,变得外向伶俐一些。以前有云庭在一边提点着,哪怕千里万里,只要我电话打去,他也会给我意见,而现在,好象真的是我自己独个学着做人。      摆正了态度,也不太难。人活在世上谁不要做人?只是做得好与坏的差别而已。以前不过是总有点儿依赖思想,所以做得并不十分用心。      现在我做人的功力日渐进步。连父亲现在看着我,也常常脸上现出高兴神色。      不过这些小事又有什么好得意好高兴?我心里其实有些意兴索然,不过还是对谁都摆出开心脸色。      云庭果然没有回来。据说顾伯父一度气得想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父亲在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一边没有作声。      心里还是替云庭不值,这么多年的父子关系,也不过脆弱如此。云庭难道就只能生活在天佑哥的阴影下,做顾伯伯的孝顺儿子?      云庭比天佑有能力,顾伯父这样做,太显着偏心。      可是云庭……他一直教我,要忍,要等,既然已经是家庭中的一份子,就不要自卑,在合理范围内争取自己应得权利。可是轮到他自己,他却采取了这样方式,放弃他有可能得到的一份财产。他是怎么想的,我不明白。      他为这份自由付出的代价太大。还好云庭是男人,男人可以创业。      象我……我苦笑,我大抵是准备把这寄生虫的角色,扮演一辈子了。叫我独个出去讨生活,我没有勇气。从小不说锦衣美食,可也确实没有在物质上有太多欠缺,我有自知之明,我象养娇了的笼中鸟,放我飞,也飞不出去。      套一句说得滥了的台词:我,已经认了命。      哪怕为失恋再痛心,哪怕为云庭的渐行渐远而惆怅不已,我也固守着我现有的生活方式。      云庭出发去亚马逊河之前,特意打电话来跟我辞行。我心里闪过强烈羡慕,羡慕云庭现在自由的生活。是的,云庭一向是我崇拜的偶象。      这种强烈羡慕之后,才是离情。我随即释然,云庭该有他自己的天空,和他想过的生活。而我,我也不必空自羡慕,过目前这样的生活,同样是我的选择。      我只是说:“这一去,要小心。听说那一带毒蛇猛兽不少,你千万安全第一。”      云庭笑:“放心,小憩,我有万全准备。”      他又说:“小憩,你现在,要自己学着保护自己。我相信你有足够聪明。若是有什么不顺心……你给这个号码留话,会有人尽快把消息传给我。”他说出一串号码。      我随手记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再怔怔的问:“那……你之前的号码呢?”      云庭笑。“笨小憩,你忘记了我马上要离开英国?热带丛林里只怕我无法使用手机。”      我怅然。这下子云庭可真要去得很远了。连联络也不再方便。可是这是云庭想要的生活。听他的口气,此行象是筹备了很久的主意。      原来再重要的人也不能看顾你一生。我轻轻的在心里叹气。这算不算云庭淡出我的生活后,正式的一个道别?      云庭又说:“对了,我昨天看新闻,远洋秦家,好象在打遗产官司?”      我不解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呐呐的说:“是么?我对财经版向来不太关心。”      云庭说:“小憩,你也该随时多注意一下这些新闻。远洋是莫伯父的大客户,远洋如果打起遗产官司,可能会对莫伯父的经营有影响。”      “呵,”我悚然一惊。“有什么样影响?云庭,那么我要怎么做?”一向相信云庭的判断力,他既然特意提出这件事,那么聆听他的意见,是必要的。      云庭在电话那头静了静,才说:“短时间内不需要如何做。象这种遗产官司,打个三五年也是常有的事。之前哪一边都不要去接触的好。小憩,你千万不要跟秦家的人有什么牵扯就行。”      其实我不认为我有可能与秦家的人发生什么牵扯。可是云庭既然这么说,我也唯唯的答应。      云庭又絮絮的叮嘱了我半天,才挂上电话。次日他便启程。      很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他的消息。      我开始渡暑假。还是用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步调生活。      萧杳消失已经三月余,而云庭也离我远去。我居然还能象平常一般生活。连我也佩服我自己。      也许每个人都本能的懂得如何趋避生活里的烦恼事件。例如我,我就关注自身的快乐多于一切。      我现在不能算顶快乐,可是至少也不痛苦,用一种淡漠的态度看待自己的人生。      云庭很有先见之明。他跟我说了远洋那桩遗产官司之后一个星期,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全城人士津津乐道的一件大八卦。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来秦家之前的掌门人秦修远,二十余年前也曾经搞过一段婚外情。这原本不出奇,哪个有钱的男人不在外面搞三捻七。可是据小道消息,这秦修远,不知怎么的,对小情人动了真情。      可是秦太太的娘家来头不小,我想其中的过程,无非是八点档电视剧里那一套剧情,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出来,反正最后,秦修远的小情人,带孕离开。而这秦修远,在家庭强大的压力下,也收拾起了老浪子心性,相安无事的与秦太太继续过了下去。      唉……我一边翻看着小报上绘声绘色的小道消息,一边叹气。太阳底下无新意,男人与女人,总不过就是这么几套俗套的情节。那个女人……突然在事隔二十余年后,无数不相干的人都擦亮眼睛关注她过去一段情史,不知她是什么心情。      也许,会有点沾沾自喜?毕竟秦修远在知道自己肝癌晚期后,把她找了回来,总算证明她在他心目中份量不轻。      我的唇边,勾起讽刺笑意。      如果是我,我不会觉得欢喜。毕竟中间有二十年时光,他放弃了她,对她不闻不问。      报纸上隐约暗示,秦修远的这名情人,过去的日子,过得不甚如意。      那多半可以想象。怀着孕,跟着带着孩子,一个孤身的女子,很明显也不是什么强悍的人物——若是,哪里会轻易给原配逼走?例如我母亲,就是靠着怀了我,要挟着父亲负担我们母子二十余年开支。我想她肯定及不上我母亲强悍,所以,这么些年来,必定过了不少苦日子。      不过报上形容,她也算苦尽甘来。秦修远既然在临死前找回她,自然会对她今后的生活有所考虑。当然最有收获的当数她生下的那名私生子,秦修远更改遗嘱,把秦家40%多一点的产业拨到了这名私生子名下,他一跃而成城中新贵。      据说这名叫做秦沧海的新贵,已经成为本市不少名媛想要结交的对象。不过目前,该新贵保持神秘。以全城媒体这样大热情与锲而不舍的狗仔队精神,也没有拍到他的相片,连背影也没有拍到一张。      自然这名新贵要成为新贵,还需要熬上一段时日。因为他的异母兄姐联名上诉,入禀法院,声称他们的父亲秦修远在更改遗嘱时,神智已经不清醒。      报纸上连篇累犊,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不光财经版,连娱乐版时事版也有不少花边新闻,例如秦家长女秦明月常逛哪几家精品店,秦家老二秦清辉是哪家俱乐部的常客,全打探得明明白白。      只不过媒体在秦沧海那边始终没能打探出什么情报。也是,之前他不过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子,谁会关注他的私人信息?不过媒体始终不露出失败者的嘴脸,一径的宣称:“本报将进一步深入了解,为大家奉上更多独家内幕新闻。”      我笑。无孔不入的媒体如今也吃了瘪。我折上报纸往茶几上一摞,回房去。      换一套白麻纱裙子,我出门去。      小黄约了我吃饭。      哪个小黄?呵,我之前提过的,云庭去英国前的朋友,和田实业的小开。云庭去英国前害怕莫三莫四欺负我,就是跟小黄打的招呼,要他罩着我。      小黄很守信。这几年来,每隔两三个月,总要约我一次,问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或麻烦,俨然以大哥自居。      他见面也在说秦家的事。“小憩你老爸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家老头子说,静观其变比较好。”      我说:“云庭也这么说。”至于我父亲的意见,我还没有机会聆听。      小黄马上转了注意力。“云庭……唉,他怎么不肯回来?就算是顾伯父让他做天佑的副手,这顾家的家业,总还是有他的一份。”      我微笑。好象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最大的顾忌,便是被取消继承遗产资格。      可是云庭……嗓子突然觉得有点哽,云庭他这样绝然的跟顾伯父决裂,我是信任他的能力,可仍是不免要替他担心。      小黄自顾自的说下去:“不过小憩,不怕,就算云庭不回来,有黄大哥罩你。你也多出来玩玩,这样吧,明天带你去派对,不要成天闷在家里。”      我点头,感觉自己有点可耻。我始终有点依赖心理,云庭离开了,潜意识里,又把小黄当成了可以攀附一下的稻草一根。说到底,我还是怕寂寞。有个伴,也总好过一个人躲在家里,自觉孤立无援,一径的胡思乱想下去。 第 8 章   我渐渐有了许多酒肉朋友,社交生活日益丰富。      有时候玩到凌晨再回家,无非一起泡泡吧或跳跳舞,可是热闹的地方有点人气,我依恋那种活力四射的感觉,虽然热闹过后是更加的冷清。      李妈纳闷的说,她怀疑我的青春叛逆期推迟了四五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我大笑,李妈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母亲则说无妨。“黄公子那帮朋友,都是有点家底的人,你借此机会认识几个,也好。”她一向是势利的。      我懒懒的说:“要作为结婚对象就不必提了。我不过是一个私生女,有什么资格与别人谈婚论嫁?不过是大家一起玩个开心而已。”      母亲让我这句话噎得脸色变了变。可是她也明白我说的是事实,到底没有出声,拿起手袋径自出门去。      母亲一走李妈就出来责备我:“小姐,”她说,“你现在说话怎么带刺的?都没有以前说话乖巧,我看太太让你气得不轻。”      我吐吐舌头。其实,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以前我要天真一些,虽然也知道人情冷暖,也受过点挫折,到底有云庭做我的精神支柱,有的事情,没想得十分透彻。      可是现在,跟小黄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玩虽然玩在一起,可是我心里十分明白,大家不过玩伴罢了。在他们眼中,我够美,也算可爱,是个好相与的人。      可是这些有点家底的公子哥儿,哪一个的婚姻能由自己作主?母亲想让我借此钓个金龟婿……我在心里冷笑,她也太一厢情愿了一些。      说实话,跟小黄他们玩虽玩,其实我也明白我不过是迹混在孔雀里的山鸡。纵然也有华美外衣,可是底子里,我不过一名没有名分的私生女。      我悚然一惊。      要到母亲的话刺激了我,我反省内心,才发现我的自卑感如此之深。      我跟小黄他们,不是一国的。跟萧杳也不是。不过我现在约略明白萧杳当时与我相对的心情。      只是云庭跟我是一路人。可是云庭现在也过自己的新生活去了。我黯然,从皮包里拿出烟盒,点一支烟,抽一口。      要到云庭说了不回来,淡出我的生活,我才知道,我那样想念他。      李妈赶过来,大惊失色。“小姐,你怎么学会抽烟了?”她几乎没有哽咽,“我要打电话告诉云庭少爷。”      我不忍心教这个细心照顾我成人的老妇人伤心,连忙按熄烟。“李妈,不过才有人教我抽,我不抽就好了。你跟云庭打什么电话,他现在根本不在英国,哪里接得到。”      说这话时,我有点怔忡。云庭,他此刻在哪里?      同时,萧杳也不期然的闪进脑海里。      其实我一直避免想萧杳,渐渐的几乎要把他淡忘。他是我无力掌控的人与事,既然离去,不如忘记。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以前真傻,老是放不开一些烦心的事情。      其实,现在也不见得放开了。我想念云庭。当然,云庭跟萧杳不一样,云庭与我之间,有十几年的情谊累积。      往往是在最热闹的场合,突然想起云庭,然后,满心落寞,空气也突然变得清冷。      我唇边常挂着的无奈笑意,是因为萧杳的离去,还是因为云庭?      我甩一甩头。云庭,云庭不知在哪个地方逍遥呢,我这样想他作甚?      有人在门外按喇叭,应该是宋乘风来接我了。我抓起手袋,交待一声:“李妈,我走了。”匆匆的出门去。      宋乘风载我游车河。接下来一群人约好去东区飙车。真无聊,我承认。可是这样子无聊的生活时间混得特别快,我姑且无聊下去。      至于校园中……我更加的形单影只。为着萧杳,我几乎没成为本校女生的公敌。贺靖也毕业离校了,我在校内简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也不是没有其它男生借故接近……不过,接受上一次恋爱的教训,我认为,就算要找个玩伴散心,也不要再吃窝边草了,白担了这个名,我怕负担不起。      其实我真不算寂寞,小黄那边,宋乘风张逍陈清宇……肯对我好的男孩子多的是,成天不同玩法,刺激又开心。      夜夜笙歌又有何妨?我知道自己有点自暴自弃。也许是因为云庭再不管我带来的刺激。一直扶持我的人撒了手,我真的不如如何打发寂寞空虚日子。      渐渐要变成一个颓唐青年了,我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没有更有意义的事可以做。      反正也没有人理会我的生活方式。      -------------------------------------------------------------------------------------------------      再一次见到云庭,与他上次回来差不多隔了一年。那天很巧,我刚巧在家,换衣服打扮正待出门,忽然楼下响起李妈惊喜的声音:“呀……这是……”      我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想,来的是何方神圣,让李妈惊喜成这样子,门就已经被急急的推开。“小姐,小姐……”李妈一叠连声的嚷着进来。      “干嘛?”我转过头,看到门口,李妈的身后,有一名年轻男子。      我有一刹那的恍惚,那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云庭?”我不置信的问,声音里带上点点颤音。      他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可不就是我。”他走进来,仍是我熟悉的,那种轻松自若神态。“原本还担心你认不出我来了。”      我凝视云庭。      他变了很多。是野外生活带来的变化吧,他黑了,瘦了,脸上原本俊美的线条现在更加清晰,有种略带粗犷的男人味。小麦色皮肤衬得眉睫更浓牙齿更白,而眼睛璀灿若星。这样的云庭,笑起来比以前的大男生格外多一重诱惑吸引力。      他外形的变化虽然显著,可是还不算最根本的改变。他最大的变化,就是神气变得沉凝,有种自信宁定的气度,十分让人心折。      短短三数十秒,我已经断定,面前的云庭,是完全脱胎换骨的一个人。以前的云庭,虽然也有沉稳时候,可到底举手投足间带抹飞扬佻脱味儿。而现在,这样的感觉不再,他的表情与肢体语言都显得沉稳自信。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让人放心依靠的男人,毫无疑问。      我怔怔的凝望他。眼前的男人,熟悉无比,却又带出一点陌生气息。      以前都不觉得,这一次才蓦然发现,原来云庭,已经长成了一个颇有异性吸引力的男人。再不是性别模糊的青梅竹马。我的心,让一只无形的手揪起,紧张的跳动几拍。      云庭走到我身前,伸手拍拍我的头,还是一向的亲昵姿态。“小呆瓜,呆掉了?”他问我。      面对他,我居然有手足无措的感觉。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通知一声?”      要命!说完我就在心里怨恨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客套生疏……现在我面对的人可是云庭,是一直关心呵护我的云庭!      果然云庭轻轻皱一皱眉。“怎么了小憩?还在生我的气?”他含笑看着我,“不会一看到我,就想跟我算陈年旧帐吧?”      我大笑。“怎么会。云庭,你看,你快变成黑炭了呢。”我冲他皱皱鼻子。“一去八九个月,都不来一点音讯,哼……”努力想找回之前同云庭的相处方式。      可是,哪里回得到过去?我甚至不敢象以前那样心安理得的扑在他的怀里。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并非兄妹,或手足。我有一点情怯。      云庭哑然失笑。“你就只注意到我黑了?”他在我身旁拉个凳子坐下,探过身子,哀怨的说:“我破相了呢,你看……”把半边脸凑到我眼前来。      他的额角上果然有一道长长疤痕,不明显,斜斜划过右边眉梢。      我的心揪紧了一下。“怎么搞的?不是叫你要小心么?当时伤得厉害吗?”我轻轻的抚上那道伤疤,不由自主的流露关切疼惜。      云庭哈哈的笑。“喂,苦肉计对你这么有效啊?我手上身上还有不少伤痕,要不要再给你看看加强效果?”还以前那种插科打浑的腔调。      可是这次他的调笑没有收到预期效果,我居然眼睛里泛起水汽。      “云庭……”我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你这样子……”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      心里有点酸。是的,就是出于手足之情,我也该是心疼他的。      我不能去问他为什么非要跟顾伯父闹翻到外面受苦,那是他的个人选择。可是看到他这样子漫不经心的谈论自己的伤痕,我的心,真的酸楚起来。      云庭着了慌,俯下身子歪着头望我。“啊,不要吧,哭给我看?小憩,你可不是以前的小娃娃了,哭肿了眼睛很难看的。”      我还是没有破涕为笑,咬着下唇,一时说不出话来。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以前,云庭总可以保护我周全。而现在,他在外面受苦,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并且,对他所经历的苦难,后知后觉!      “傻丫头!”云庭好似清楚我在想什么,站起身,爱怜的把我揽进怀里。“说来诳你的,你也信?这么久没见面,一见我就哭,难不成是想到要给我接风,心疼起钱来了?”      我让云庭揽入怀里,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感到莫名安心。我也伸手抱住云庭的腰,把脸更深的埋在他的怀里。      多么依恋云庭在身边的感觉。      我真想请云庭就留在这边,不要再回英国去。      说不出来心里的感觉,可是我真的觉得,云庭回来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心里那种平安喜乐感觉,是夜夜笙歌不能给我的。      云庭轻轻拍我的肩,气氛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李妈的声音又惊破静谧空气。她说:“小姐,宋先生来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出门。”      云庭轻轻放开我。我怔了怔,才想起来晚上与宋乘风的约会。      “他……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心底有一点心虚。不敢望向云庭。      可是为什么我会心虚?想当初,我跟萧杳恋爱时,对着自英国回来探我的云庭,我大方的说出自己的恋情,并且要求云庭的祝福。那时一切举动,都是理所当然的。      事隔经年,目前,我跟宋乘风,也算男女朋友关系。可是我竟然不敢看云庭的眼睛,心虚得好象我是偷了人。      或者,是因为我没有真正把宋乘风放到情侣地位?虽然频频单独约会,也算行迹亲密,但事实,我心里,没有期待这段关系会长久固定。      大家不过是玩玩。这种关系哪有必要跟云庭提起?      是了,我是怕在云庭面前透露我轻佻一面,所以心虚。      可是云庭怎么会看不出来?隔半响,他问我:“宋乘风?是不是长风集团宋家三公子?你跟他……关系很好?”      我呐呐的点点头,跟着声明:“嗯,小黄哥哥介绍认识的。”      云庭不说话。我看到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我再解释:“我不过因为寂寞……”话一说出口,看到云庭的脸色更难看,连忙补充一句:“我知道分寸,不过逢场作戏一起玩玩罢了。”      真是讲多错多,云庭气得问我:“小憩,我还不知道你想做起交际花来了,还需要逢场作戏。”      我觉得耳朵嗡的一声。      这一句话并不见得很刻薄,可是,说这话的人是云庭!      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的重话,狠话,从来是向别人招呼,从没有说过我半句。      此刻他竟说我是交际花,我只觉得耳朵发烫,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动起来。      不能描述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愤怒并不是第一位的,相反有点伤心有点自怜,还有惶恐,我想……我只怕已经在云庭心目中失去原有地位。      以前跟萧杳恋爱时他都没有说过我。只是说,“那小子是不是很会说花言巧语?用什么花样把你骗了去?”一径的认定我是让外面的坏男人拐去的。那个时候我在他心目中,还是娇弱单纯,需要呵护着的小妹。      现在他竟然猜我想当交际花。是不是……他对我之前放纵的行为,已有耳闻?      我不是不心虚的。可是对于云庭的责骂,感情上仍是接受不了。我负气的别转头去。      这个时候门外脚步声渐近。我心里叫苦。果然,不出意外的,宋乘风出现在门口。      他先象征性敲敲敞开的门,然后进屋来,一边走边问:“今天怎么磨蹭这么半天?”      跟着他一下子收住脚步,眯起眼睛,往我站的方向打量。我猜他在打量云庭。      这样的情形下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云庭看我跟宋乘风稔熟成这样子,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气氛真是尴尬。我望望面前的宋乘风,却不敢回望云庭。      倒是宋乘风先出声。他问:“你……是顾家二公子,顾云庭?”他走过来,向云庭伸出手来。      我倒是没想到,宋乘风居然认得云庭。      云庭伸出手来,跟宋乘风冷淡的一握,又把手收回去。      我想云庭多半不喜欢宋乘风。他平时,跟刚刚认识的人也会谈笑风生,让对方如沐春风的。以前他便时常教训我:在社交礼仪上得罪旁人,是最不智的行为。      不过对于云庭的冷淡神情,宋乘风倒不以为意。他殷殷的问:“顾二少,我听说你很久了……小黄常跟我们说起你,据说那年,在东区飙车,你一个人单挑那边十几个车手,赢得干脆利落之至?”      我终于回头望向云庭。我倒不知道他还有这样辉煌过去。      一转头心里一凛,云庭的一张脸,那样漠然,一点表情没有。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神情。      他冷冷问宋乘风:“你来接小憩出去?到哪里去?”      宋乘风说:“不过吃顿饭,然后打算驾了游艇出海去兜一圈。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二少跟我们一起去?”态度倒是很热络的样子。      云庭说:“不了,我很久没有尝到李妈的手艺,倒不想在外面吃。”      我看到宋乘风怔了怔,明白这种情形下我只有发话,于是说:“是呀,乘风,不如今天就在舍下便饭,不要嫌简陋才是。”      偷眼看云庭,他还是淡淡冷冷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是我知道他在生气。      我也无计可施。难不成我把宋乘风就这么赶出去?怎么说他也与我有约再先,再说,他也陪了我渡过颇长一段寂寞日子。这样子利用完别人就一脚蹬开,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宋乘风看着我,对我打出探询眼神。我选个云庭看不到的角度,对他苦笑一下,转过头,眼睛正对上云庭深黯的眼底。      又是一阵心悸。这次从云庭突然回来开始,一切便都显得那么的不对劲。      我借口要去吩咐李妈准备晚餐,请他们两人与我一起到大厅去。      大厅里坐着,气氛仍然沉闷。我问云庭:“什么时候回到英国的?”云庭只懒懒回我两个字:“前天。”象是连多说一个字都不耐烦的光景。      我觉得委屈,不知为什么,这次我对云庭待我的态度份外敏感。偏这次是他对我态度最坏的一次。      宋乘风倒是不觉有异,兴致勃勃找些话题,无奈反响并不热烈。      最后说呀说的,又提起了本市最大的那桩遗产纠纷案。      我想讨好云庭,装出兴高采烈神情,说:“云庭,你说得真准。远洋秦家那桩官司,果然拖了快一年了,据说还是一时审不出结果,双方又在搜集新一轮证据。”      这一次的话题总算引起云庭注意。他抬起眼来,深深的望我一眼。说来也汗颜,让这从小玩到大的玩伴眼睛凝视,我居然心跳加速。怎么搞的!      不过看到云庭终于对我的话有反应,心里还是开心的。只是开心之外,又有两分忐忑。      云庭沉吟了一下,问我:“你跟秦家的人,没有接触吧?”      “没有呀。”我连忙在他面前装乖宝宝。“你上次跟我提过不要惹他们家的人,我都记着的。”      宋乘风插口:“现在秦家人,官司打得如火如荼,只怕阿憩要去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见得肯拨冗结识阿憩。”      我瞅了宋乘风一眼。他倒是机灵,知道顺着我的话帮我说,是看出我对云庭的敬畏……也不算敬畏啦,尊敬吧。      云庭想一下,问我:“你都没有看报纸,秦家相关人等的介绍?”      我不知道云庭问这个的用意,摆出乖巧样子说:“我有看,报上报道得太多了,我都有记得。秦家的大小姐,是……”真的当起播报员来。      云庭居然听得挺仔细。一边听,一边问一些问题。宋乘风也插嘴补充,看情形,他居然还很仰慕云庭似的。      云庭对那个神秘新贵秦沧海的情形问得特别细。我说:“这个人说来也好笑,媒体拼了老命想挖他的新闻,他倒兴致勃勃的玩起了神秘。你别说,玩得还真成功,到现在为止媒体也没能抓拍到他的照片,也没能挖出什么劲爆的新闻。”      云庭盯我一眼。我继续笑:“而且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位名媛声称与那个人约会过……看来真是神秘到底了。”      云庭一脸深思的表情。不知怎的我心里打了个突。这云庭……他变得让我难于把握了。这一脸深思神情,又是什么意思?      “小憩……”云庭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点迟疑。“你真的不知道秦沧海是什么人?”      “是啊。”我顺口回答。为什么我该知道。      “小憩,你现在快乐吗?”风马牛不相及的,云庭问了另一个问题。      “快乐呀。”我还是很顺的回答。并且,保持脸上一抹笑意。      云庭闭上了嘴。      我等半响没有得到回音,莫名其妙。这云庭,是怎么搞的?      倒是宋乘风在问:“二少,听你的口气,你知道秦沧海的一些事?”      云庭洒脱地站起。“我有这么说过吗?”      听宋乘风一说,我也觉得刚才云庭的问话,有点怪怪的。      “云庭哥哥,你知道的?”我一向对云庭的能力有点盲目信任,他要是知道了连狗仔队也查不出来的内幕消息,我也不奇怪。“告诉我啦,我要听。”      说真的,这么多个月让媒体大肆渲染,对神秘人士秦沧海,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可是云庭摇一摇头。他说:“有的事情,也许不知道比知道好。”接着居然就那么不再理会我,施施然的走开去了。      李妈也配合,恰好这时来通报可以吃饭了。用餐时不能讲话,这是一向的习惯。我在沉默得略显怪异的情形下吃完这一餐。      吃完饭,云庭就赶着要走。这也是以往不曾有过的情形。      要是按以往习惯,我肯定是拉着他不肯放的。可是今天我额外心虚,理不清心里一次次怦然跳动,是什么原因。      所以,不敢留客。      宋乘风倒是说:“二少,不如我们一起去玩玩?我马上约人,把小黄他们全叫齐?”他掏出手机。      我心怀鬼胎的坐一边不吭声。想也想得出来,云庭哪里会同他们一起混。      果然云庭说:“我还有事待处理。”态度异常坚决。      云庭匆匆的走了。宋乘风提议出去寻乐,我也摇摇头,无心于此。      心如乱麻。恨不得宋乘风快点离去,我好一个人理清心结。      宋乘风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突然沦为如此不受欢迎的人物。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歉然,说得难听点,我也利用了他,打发了颇长一段寂寞光景。      于是按捺下燥动心思陪宋乘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是不肯出门去。      宋乘风也是不甘寂寞的人。坐了半小时便觉得沙发里生出手来赶他。他再确认:“阿憩,你真的今晚不出门?”      我点头。他马上自说自话的说:“那你一定是有点不舒服,我不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我心里暗想,只怕他一转身,马上掏出手机联络一干玩伴。当然我不会拆穿他,倒是说:“那么也好。”并不特别挽留。      宋乘风走了。马上他带来的一点人气也消失。我坐在客厅里,觉得房间空寂得可怕,逃也似的回到我的房间里。      静静的,我蜷在床上沉思。      云庭这次的态度,开始还好,后面,好象真有点疏离。当然不只云庭,我的反应,也那样奇怪……奇怪得,我也分不清我为什么会如此。      只知道此刻的心思那样纷乱,云庭那双闪亮的眼睛,不断在眼前闪回。我的心感觉柔软,那是喜悦却又迷乱的心情。 第 9 章   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频频出现云庭,少年时的他,青年时的他,交错出现,与之相关的,全是我与他共度那些往事片断,在梦中重现。      早上起床时,居然一再怔忡。今天云庭会来找我吗?      若他今天来,该以怎么样的心情与面貌面对他?      第一次面对云庭来访,会产生这样紧张的心思。我苦笑,然后觉得心悸。呵那种感觉,好象一条细细丝线缚在心上,再轻轻的抽紧,又象带着电流,刹那间不能自制的轻轻战栗。      我惊跳。怎么会心悸!怎么会想起云庭而心悸!这样的感觉,只在最初萧杳握住我手的那一刻,和萧杳第一次吻我的那一刻产生过。我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哥哥心悸……这种心悸感觉,如何能在形同兄妹的两个人身上发生?      我捧住头,呻吟一声。      要死了。这样的事也会发生。      也许是错觉,我想。是不是该去见见云庭,求证一下自己的感觉?      可是怎么找他?他昨天匆匆而去,联系他的方式我不知道。不敢打电话去顾宅,万一他回来顾伯父并不知情,我这样打去不是暴露了他的行迹?      我打电话请了一天假,没去上课,心神不定守在家里。      天可怜见,想到云庭,我的身子似乎都在微微发热,一颗心起起落落。唉,以前何曾尝过这样滋味?难道我真的对云庭,有了兄妹以外的心思?      有点惊慌有点迷乱。我伸手压着胸口,手掌之下,心脏跳动激烈。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不及看来电显示,甚至才刚听到铃声,我便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变音,带点急切意味。      电话那头,却是宋乘风的声音。“阿憩,你在哪里?”      我怔一怔,第一反应,心里居然涌上满满的失落之情。      他不待我回答,兴匆匆说下去:“我们在舞台歌榭玩,你要不要来?还有,小黄听说顾二少回来了,他想见见二少,你能不能把他也邀来?”      我说:“我哪里找得到他?”声音里居然带出幽怨气息。怎么会这样?我惊骇的掩住嘴。      一直以来,云庭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存在。这有安全感,自然包括他会随时做我后盾,包括他会一直包容我,让我安心,不会因为他而情绪忽高忽低。      变了,这一切都变了!一颗心居然提起又放下,起起落落不已。这是情绪失去控制的前兆,我惊骇。      宋乘风还在手机那头叫我前去会合。我答应一声,抓起皮包,匆匆出门去。      潜意识,我在逃避感情。就从父母身上,我也看多了男女关系的脆弱与不堪,再说我自己,也有感情失败经历。      也许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都不会真的相信爱情。我都不敢肯定我会那样的爱一个人,那么云庭,我想他更不能。      他的身世,比起我来更为惨烈。从来只见他对那些爱慕他的小女生冷眼以对,他哪里会放下心思去以男女之情爱一个人。      我再三说服自己:纵然我对云庭生出一丝爱慕心意,只怕也会让云庭为难。太放任自己的感情,只能让我与他亦手足亦朋友的关系变质。      事实上,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也许我真的对云庭产生异样心思,可是我也惧怕爱情。那是一种会得失控的感情。      况且我没勇气承受拒绝。特别是,来自云庭。      我逃也似的离开家,赶往宋乘风说的集会地点。      心里有点莫名凄怆,我坐在一角,看着身边的人欢声笑语,我只是不作声。      从下午直玩到晚上半夜时分,我才回家去。      李妈替我等门,嗔怪的说:“小姐,今天云庭少爷有来探你。我见他一连拨你好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的心大力跳动。只是听到他的消息都几乎情绪失控,真要见着云庭人,我怕我会失态。心里不由自主的回味起昨天乍见云庭,惊觉他的改变时,那份淡淡沉醉心情。      掏出手机看看,真有数个未接来电。我犹豫,好不好拨回去?      我想跟云庭说话,真的。可是真要拨过去,我又觉得情怯。自己找了理由,这么晚了,只怕云庭是睡了吧,这样冒失打去,怕惊扰了他……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我只是不敢面对他而已。      我一向是一个懦弱的人。在感情上尤其如此。      我静静的回房间去梳洗。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我努力的不看它,不要在半夜神智模糊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若为此破坏了我与云庭亲如兄妹的关系,只怕到时候我是要悔之莫及的。      当然,若是云庭向我表示男女之间那种好感,我想我会开心。不过这多半是梦里才会有的情节。      闭上眼,我在梦乡里逃避现实。      第二天,出乎意外,父亲让秘书打电话来,让我晚上到大宅去。      我有点忐忑,按着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过去。      父亲在大宅里接见我。大宅里今天人很少,连大妈跟奶奶也没有露面。我坐在父亲下方的一只沙发上,尽量不露出拘谨神情。      父亲在问我:“听说你与千支旅业的宋家老三交朋友?”用的是极之不赞成的口气。      我连忙否认:“只是普通朋友,象杜公子黄公子一样的,只不过有时候大家一起聚一聚。”      父亲冷笑。“聚的时间不少吧?”      我垂头,噤声。心里暗暗纳罕,父亲一向不管我的事,怎么今天突然过问起了我的私生活,而且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父亲下命令:“以后不要跟宋三来往太密切,你终究是小姐身份,说出去名誉吃亏。”      我闷闷的答应了一声。这个时候有人进来。我侧头一看,连忙站起身。      “顾伯父。”我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顾伯父看我两眼,脸上带着笑意。“小憩呀,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他笑呵呵。      顾伯父从没有对我这样亲切过。我反而觉得有点惶然。      父亲也迎上来,寒喧几句。然后宾主分别就坐,说正事。      父样对顾伯父说:“顾翁啊,我已经问过小女了,她哪有什么男朋友?根本子虚乌有的事。”      顾伯父笑。“这可是件好事。”      父亲也陪笑。      顾伯父看向我。“小憩,我知道你跟云庭的感情一向好,是吧?”      猛然间听他们提起云庭,我的心突然狂跳。我镇定了一下,轻声答一声:“是。”      父亲插嘴:“顾翁,这几年小憩都不肯交男朋友,我看,只怕就是为了云庭呢。”      我看一眼父亲那笑得近乎谄媚的脸,尽量不露出惊讶神情。      父亲,包括母亲,想利用我拉扰云庭,然后进一步跟顾家拉近关系,这样的心思,我是早就明白的。可是从云庭跟顾伯父闹翻以来,我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地,又让父亲近乎赤裸裸的提了出来。      顾伯父也笑。“我看云庭也是喜欢小憩得很呢。”他说,“莫翁,我们是不是抽个时间,把小儿女的事情办一办?”      “我正有此意。”父亲马上接上去。      我怔怔的望着这两个笑得犹如老狐狸的人。      父亲吩咐我:“你去跟云庭说,他老这样在外面漂着不是办法。趁着我们几把老骨头还有点精神,替你们把事情办一办,你们也可以成家立业了。”      顾伯父连忙表示同意。      我大致明白他们的心思。大约是因为顾伯父还是期望云庭回来帮着照看家族事业,所以想出了这样的主意,让我来化身那一缕情丝,缚住云庭漂泊的步子。      至于父亲,能与顾家攀上姻亲,虽然只是不得宠的小儿子,也没关系,反正他奉上的,也不过是一个私生女儿。      转眼功夫我把这些事情想得通透。奇怪,并不觉得特别悲愤,反而,有些隐隐期待。他们有他们的算盘,我也有我的心思。      如果这样可以试探出云庭的真实心意,我想我没有理由反对。      如果云庭不同意,那也只是父亲跟顾伯父的主意,不致影响我与云庭的关系吧?可以告诉云庭,我还是把他当哥哥看的。这样,我们的关系,仍可维系现状,不怕云庭不肯接受爱情而对我疏离。      如果云庭同意……如果云庭同意……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居然有处地方,绽出小小的喜悦,慢慢的,幻出幸福的期许。      要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正视自己的心思。原来我是那样渴望着云庭,以最亲密的情侣关系。      我这个对感情懦弱的人,在心里认可了父亲与顾伯父的安排。看似由他们操纵着,实际上,我满意他们想出这个计划,替我试探云庭的心意。      顾伯父同父亲看到我表示默认,更加开心,呵呵笑。顾伯父说:“我叫云庭八点钟过来,这下只怕也快到了。”      隐隐的车声响起。是云庭么?我的心又开始悸动,带了一丝情怯。      终于明正言顺可以看到他。而且,那个藏在心里问也不敢问出口的愿意,有人会代我探询究竟。      紧张,是真的。连手心也渗出微微汗意。我尽力控制自己,保持端庄的坐立姿势。      门被推开,带来一股清新空气。我听到脚步声响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眼,云庭正含笑走近。      我觉得嘴唇有点干涩。为什么从前竟没有发现,云庭是那样魅力十足的一个男子?      “父亲。莫伯父。”他问候他们,然后,在我身边落坐。“今天是什么风?巴巴儿的把我叫来,又叫小憩等在这里?”      父亲和顾伯父交换一个眼神。      “云庭,你都二十七了吧?”父亲问。      云庭欠了欠身。“是。”他同意。      顾伯父接口:“小憩也快二十二了。我想着,你们的事,也该办一办了,今天特地叫你来,当着莫伯父的面,大家把日子订好,也免得我跟你莫伯父,老是为你们儿女的事情操心。”他呵呵笑,十分慈爱的样子。      身边的云庭身子一震。我心跳如鼓。偷眼看云庭,他脸上是明显的惊愕神情。      他向我望过来,我慌忙垂下眼帘。      云庭的视线在我脸上逗留了三十秒,我半边脸都感受着他目光的灼烧,热热的。终于云庭开了口。“爸,小憩有男朋友的。”      带点暗哑的声音。我怔了怔。斜眼看去,我看到云庭的手上绽出青筋。他并不象他话里显示出来的那样镇定。“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真是……荒唐。”      顾伯父收起笑容。“小憩哪有男朋友?我们才问过小憩,她说没有。而且,她也挺愿意嫁给你的。”      我觉得有点羞窘,但是也没有发言反对。      “是呀云庭,”父亲也加入发表意见行列,“小憩自小和你感情特别好,她一直都是喜欢你的呀。”      云庭苦笑。“那不过是兄妹感情。”他一口否定。      我惊疑的抬起头来,眼睛正望进云庭深黑的眸子里去。他的眼神,带着点黯然神伤,看到我望过来,一转眼所有情绪在眼底抹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虽然早知道……云庭不过对我是兄妹之情……虽然也早想到,云庭或者会拒绝这桩婚事……我自以为有了足够心理准备,可是当云庭明明白白的说,我们不过是兄妹感情时,我还是不能抑制的感到痛心。      “胡说,什么兄妹之情。你和小憩,何尝有什么兄妹关系?”顾伯父开了口,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意。      而父亲则是说:“云庭,你是不是有其它喜欢的女人,所以,不肯要小憩?”      这样吗?我怔怔的看着云庭。      云庭先是垂下眼,然后,嘴角浮出一丝笑。      为什么我觉得云庭,笑得那样苦涩?让我的心都跟着痛了起来。我没有看过云庭这样的表情。      “没有。”他简短的说,“没有其它女人。”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娶小憩?”父亲咄咄逼人。“小憩都肯嫁你了,你不肯娶,为什么?你这不是让小憩伤心么?”      云庭抬眼,向我凝视。他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温柔与伤感,这样的云庭,是陌生的。      一年的时间对云庭的改变真有这么大?我不敢相信。可是一颗心莫名的酸楚起来。      云庭说:“我只怕娶了小憩,无法给她幸福安定的生活,异日她会比今日更伤心。”      他的声音,带点酸涩,真情流露的样子。然而我听不懂。我怔怔的望向云庭。他为什么这么说?      顾伯父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担心这个?”他说,我转头看他,他一脸了然的笑意。“只要你不跟爸爸赌气,爸爸自然会对你的将来有所安排,你放心,回头我就把广告公司与装修公司拨到你名下,当是给你成家立业的贺礼。以后可要好好在顾氏做事。”      他认为云庭是借此跟他谈条件?可是我觉得不象。云庭脸上的伤感神色,完全是发自内心。      可是显然父亲不这么想。他显然是赞同顾伯父的观点的。      他说:“云庭,还不多谢你父亲,替你想得这么周到?我也把我名下一幢别墅拨到小憩名下,做她的嫁妆。”他呵呵笑,十分高兴。      “父亲,莫伯父,你们误会了。”云庭咬牙。“我指的不是物质。”      “那是什么?”两位父亲看来都十分迷茫的样子。      云庭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没有什么。你们不必拿小憩的一生幸福来做缚住我的工具。”他的脸色阴沉。“我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顾伯父喃喃的问。      “没有为什么。”云庭的声音,带点骄傲又带点负气。“我只是觉得,婚姻对我没有意义。”      “可是……”顾伯父还想说点什么。      “父亲,您不会告诉我,婚姻会令人幸福吧?”云庭的脸上,带出嘲弄意味。      父亲跟顾伯父都没有说话。而我……我原来不知道,原来云庭那样抗拒婚姻。童年往事,对他有那样深伤害吗?我只怕他会就此放逐自己孤单一世。      “我明天回英国。”云庭站起身,冷淡的宣布。      我相信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有感觉,云庭虽然是说明天回英国,但是表情里那种冷绝,却向我们传递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讯息。      云庭转身向大门走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我觉得云庭离我这样远过。我多么害怕失去他。慌乱中,我站起身子追过去。      “可是云庭,我是喜欢你的啊!”没有经过思索,这句话突口而出,响在空旷的大厅里。      我也不敢置信我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可是既然说出了口,我倒坦然下来。反正,终究是要面对自己的心意的。      我握紧双手,紧张的等待云庭的回答。      云庭站住身子,回过头来,深深的凝视我。他的眼睛那样奇怪,温柔、爱怜、关切、黯然、不忍、似乎还带点自伤,外加许多难以解读的情绪。我的心漏跳一拍,云庭的眼神,难以读懂,可是我觉得他对我并不是全然无情。      我恳切的望着他。      他望了我多时,眼神变幻,终于最后眼里闪过极其明显的痛楚神色。他咬了咬牙,一字字的说:“你总会忘记我的。”      “不,我不会。”那么多年累积的情谊,现在转成了爱意,哪里可能轻易忘记得了?我踏前一步,抬起手,准备去拉他衣襟。      可是云庭快速的往后退一步,我的手拉了个空,怔在那里收不回去。      心里,失落,无边无际。      云庭含着痛楚的声音传到我耳边。他说:“小憩,别找我,我是一个不能保证你生活安定与幸福的人。”      我想也许这是我最勇敢的时候。因为我怕这一放手,云庭就会远去。      我说:“如果你也不能让我快乐幸福,那么,就没有别的人可以了。”      云庭静默了两分钟。他的眼睛突然红了,脸上又是那种奇异的伤感神色。      “小憩,”他终于开口,我屏声静气的听。      “我们始终,就是兄妹一样的情份。”他声音里带点酸涩,可仍是清晰的说完这句话,我只觉得头嗡嗡作响,整个人象浸在冰水里。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不是。      一开始想得很天真,只要父亲与顾伯父去探听口风就好,若云庭只愿是兄妹的情份,我也愿意接受,做不成情人,做兄妹也是好的。可是随着事情的发展,我居然象飞蛾扑火般卷进这个事件里。并且,并不后悔。      原来心思,一旦向某个方面起了变化,就再也回不了头,肯安于过去那样的关系。既然我明白了我爱上云庭,怎么可能安心只做兄妹?      我知道我哭了,真丢脸,一滴泪滑过脸庞,带着奇异的暖湿感觉,向下滑去。然后接触到冰冷空气,那泪迹再转为冷冰。      父亲和顾伯父都站起身来在说些什么。可是我耳朵里只有嘈杂的嗡嗡声。我只是怔在那里,象在发一个噩梦,是那种一脚踩空的感觉,身子不断的下坠,而一颗心无尽空虚。      而云庭,就那样毫不犹豫的往门外走去。      我跌坐在沙发上,听到父亲在同顾伯父说:“顾翁,这……”      我缓缓的别过头去。顾伯父呆呆坐在沙发上,神情空洞,眼睛里射出追忆悔痛神色。      “夏天……夏天……”他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满怀愁郁。      我垂下眼。这是个禁忌的名字,我也只听过三次。那是云庭亡母的名字。      我曾经偷听过母亲与她的姐妹淘聊起过这个女子,夏天。象一则传奇,她来历神秘。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她是由顾伯父自南美带回。      那是一个几乎要湮没在旧时光里的故事。母亲之所以提起,是因为她与姐妹淘在家里聊天时,我正好送云庭出去。      回到厅外正听到母亲在说:“这孩子的妈,当年可真是个美女,盛况空前哪……”      我留了心,悄悄移到落地窗帘后偷听。之前从未听云庭提起过他的母亲呢。      据说第一次顾伯父带她在社交场合亮相时,她极之美丽,光艳一室。      有人说她是狐狸精,也许真是。当年的事无法再回溯,但是据说顾伯父当年极之为她着迷。      当然,她也并非顾伯父的正室。顾伯父那时候也早已娶妻。      若不是相同身份,母亲怎么会对她那样留意?那日听母亲说起来,对那样一个颠倒众生的美女,是推许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称赞别的女人。      “只不过,她的运气不好。”母亲的结论。      据说她与顾伯父也曾有过快乐时日。可是后来,他们之间,好象起了争执。据说她极之任性,与顾伯父之间,时时硝烟弥漫。还据说,一度顾伯父半年不踏足她的金屋,顾太太那半年的精神分外的抖擞。只不过后来,不知怎的,他们——夏天与顾伯父,又重新住在了一起。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      导火线是另一名男士。长得玉树临风,从异地找到了这里。夏天与他见了一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反正接下来,她携了云庭的手,要求离去。      顾伯父疯了一样挽留她,据说出动了保镖十余个,把她禁锢在房间里。他则去找顾太太谈判,要求离婚。他要给夏天名份。也许他认为这是挽留女子的法宝利器。      按母亲的说法,顾太太与顾伯父不过是商业联姻,所以不该有太多感情成份。她还说,当时人人都赞顾太太通情达理,贤惠大方,这样的人,怎么居然会钻起牛角尖来,让一个离婚逼成这样子?      当时我躲一边窗帘后,属于偷听性质。听母亲说到这里,两边耳朵齐齐烧得通红,十分惭愧。母亲做了第三者,便把这套第三者的哲学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怎么知道商业联姻便没有感情成份?      就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我对自己的出身,异常自卑。      顾伯父不见得对顾太太没有感情。纵然是商业联姻基于利益考虑,可是若他真的有离婚的心,这么多年下来,慢慢部署,只怕总也离得成了吧?既然拖到这时,云庭的母亲要离开他才说离婚,只怕对顾太太,多少也有点感情在心里。      顾太太表面上没有异色。她只说要想一想,隔两天再作答应。      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就不是母亲这样的局外人可以了解的。只是后来知道,顾太太跟顾伯父要求,她要与情敌见个面,她想取得情敌的保证,不会错待她自己的孩子天佑。      顾伯父同意了。顾太太甚至对他说:“不必安排在公共场合,大家没脸。我开车过去她那边,她上车来跟我两人面对面讲清楚便算。”      顾伯父也没有意见。他事后追悔的说:“我只想着,车厢里空间有限,两个女人,就算要扭打起来,只怕也不够地方施展。没想到……”      于是按照约定,夏天在藏娇的金屋前上了顾太太的车子。      她们在车子里面说了些什么,永远也无人得知。夏天上车后不过三五分钟,大门处就响起剧烈爆炸声。顾太太的车子全被包围在一团烈火里面,那是早有预谋的自杀与杀人,因为事后有一加油站的员工指认,顾太太那两天曾多次光顾加油站,要求他数次把桶装汽油替她送上车。      她早有安排,立下遗嘱,她名下的产业全拨到儿子天佑名下。还有一叠由私家侦探偷拍的照片,拍的全是夏天与那名之前来找她的英俊男士亲切私语的情形,也在发表遗嘱时公布出来,交到顾伯父的父亲手里。      顾太太的安排全数生效。顾家长辈认定夏天“不守妇道”,对云庭是不是顾家的骨血持保留态度。其实他们也不见得稀罕一个狐狸精留下的儿子。而据推测,那叠照片极大的刺激了顾伯父,他从此绝口不提夏天,并且,由于无法再吃死人的醋,从此对他之前疼爱无比的小儿子云庭冷眼以对。      这便是母亲口中,关于云庭母亲的全部叙述。      我从来不敢细细记忆这个故事。太可怕,我当年听了这个故事以后,颇做了几天噩梦,更不敢去向云庭求证。可是今天,这样特定环境下,我又再次想起这个故事。在最后,顾太太用那种惨烈到两败俱伤的方式捍卫她的婚姻,而那个时候,云庭不过七岁。      我从没有问过云庭,关于他失母的感受。不知道那一天,他妈妈出事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在院子里,无措的看着那团耀眼的火花,渐渐吞噬他至亲之人的生命?      我的心,想到这里,微微的疼痛。伤害,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投射到内心,所以现在云庭拒绝婚姻。母亲的惨剧绝对是重要原因。      谁说那样多角的关系里,受伤的只有原配?云庭……云庭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失去母亲,接下来,又要承受父亲那么多的迁怒……我知道云庭在顾家,很过了一段受气日子。      是那段时日让云庭懂得了,只有靠自己替自己争取吧?我又想以起以前,云庭就是这么教我的。我认识云庭的那个时候,云庭靠着他的聪明懂事,善于察颜观色,已经争取到了一向对他投以白眼的长辈们欢心。只有顾伯父,他们父子之间相处的情形仍然奇怪,想靠近,可是又各自犹疑,似是永远心有芥蒂。 第 10 章   我理解云庭的拒婚。也许他对婚姻真没有信心。其实我也是,我觉得长久的情谊会比爱情婚姻更可靠。从小到大看着父亲母亲那样的关系,谁会对婚姻有信心?      可是若是嫁给云庭……那是不一样的。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想也许只有与云庭组织家庭,方能给我以婚姻方面的信心。换了身边任何一个人,宋乘风,张逍……我想我只会猜测,他们的偷腥时间是从婚后第几年或第几个月开始。      我知道云庭的心结不易突破,至少,这个心结里面,染有他母亲的血。      可是理解归理解,一颗心,仍是渴望着云庭可以把我纳入他的天地,以爱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样的渴望,实际上是无望的,我知道。关键是我不知道如何追求一个共处十余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在云庭的青春期,我就不只一次的看他拒绝小女生对他的告白。有的断然拒绝,有的避而不见。还有的,拉了我出去当挡箭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渴望爱情的人,我对此,有绝望的认知。      心乱,心烦。真希望此刻可以全无意识。那么一切爱恋挂心,可以全部消失。      行尸走肉般回到家。我只觉得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李妈让我的样子骇到,她惊惶的问我:“小姐,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白?”      我没有力气答她,径自上楼,把身子重重掷在床上被褥里。      我不要想云庭,不要想今天发生的事……      头痛欲裂。      并且,失眠。平时都没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急切间找不到能让我安睡的药物,逃避现实。      我摇摇晃晃下楼去,找了两瓶红酒,左手右手各执一瓶,回房去。      只要有了酒意,便会渴睡。我狠狠的灌一大口酒,呛了一下,皱皱眉,再喝下第二口。      我所期待的晕陶陶感觉终于来临。可是,并没有糊模掉痛楚的意识。我把空掉的一个酒瓶子拨开,拿过另一瓶。      脸上热热的。我觉得身子开始飘起。我已经入睡了吗?我咧开嘴傻笑。真好,梦里面我可不可以要求不要哭泣?      眼前仿佛有星星在飞。我伸手去抓,没有抓到。      还有,为什么我没有在床上?睡着的人不是都该在床上吗?我轻飘飘的往床的方向移动。终于……躺到了床上去。      可是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的腰?难道我做的这个梦,是豌豆公主的梦?我又坐起身来找豌豆,一粒豌豆也能令公主觉得硌得慌,你相信么?      没有找到豌豆,我只找到我的手机。手机……手机里有昨天云庭给我打电话的来电显示。咦,在梦里也能查看到?我半眯着眼睛按动按键,调出信息。      然后,按下发送键。不知道梦里,云庭会不会来接电话?      “喂?”真的有人接。云庭哥哥的声音……真好听。我眯着眼,笑嘻嘻的对电话说:“哈罗,我是小憩。”      “小憩,你半夜不睡打电话做什么?”梦里的云庭很没趣,问出这种没趣的话来。      我笑。“就是……打电话啊……我想云庭了……就打电话……”嗯,做梦就是这点讨厌,说话会口齿不清。      咦,不对,云庭怎么没有口齿不清?      我歪一歪身子,让原本靠着枕头的身子往下滑。      “小憩……你怎么不对劲?”云庭还是问着很没趣的问题。      我发出咯咯的笑声。“你真没趣……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去做……其它……”怎么口水流出来了?我勉强爬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来擦嘴。      这个梦做得真是离奇又真实。      手机那边还在传来声音。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你不乖,不理你。”我喃喃自语,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去,赤着脚去推开窗子。“好热。”      头还是晕,我靠着窗子,慢慢的把身子贴着墙滑下去。      窗外的月亮真圆。好象有一句话叫明月千里寄相思,那么明月可不可以替我寄相思呢?      突然鼻子象被人大力一拳击中,酸楚不禁。我的眼睛突然模糊。“我知道,”我轻声咕哝着,“在梦里也会哭的。”      仰起头,我尽量要把眼泪憋回去。眼前的月亮变得朦胧,人却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向要飞起。      然后,是一段无声的黑暗天地。我象走在一个黑暗长廊里,前面有一个人,很熟悉的感觉,我一直追一直追,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又一个梦,只要睁开眼睛,就没有这么黑。      我真的睁开了眼睛。还是黑,不过月亮投进来淡淡清辉。      我觉得头痛,口渴,顺手拿起手边摸到的瓶子,大大的灌了一口……酒。      眼前好象花了一花,也许是飞鸟的影子掠过窗子。      睁眼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半眯着眼睛,再灌一口红酒,略甜微酸,可是为什么解不了渴?      “不要喝了。”一只手抢过我手里的瓶子。我勉强睁开眼睛去看,是云庭。      “做梦也要管我?”我不满的蹙眉,一只手徒劳的在身前晃着,想抢回属于我的酒瓶子。      “小憩,不要闹了。”云庭把酒瓶子往身后一把,张开两手,捉住我的双臂。      “云庭哥哥……”我呜咽,脸趁势偎上了他的肩。他软化下来,改用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只手轻拍我的脸。“小憩乖,小憩不哭,又做噩梦了是不是?让我拿毛巾替你擦一擦汗,重新睡。”      他准备要放开我,我不肯,云庭真的变了,在梦里也要避我如蛇蝎么?      我任性的用手箍紧他的腰,不肯放松。      “不要走……云庭哥哥陪小憩。”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样久远的过去,我闭着眼睛,把头埋在云庭的怀抱里。呜……云庭哥哥熟悉的味道,那么亲切……      梦里的云庭那样温柔。他拍着我的背,半搂半抱,把我往床上抱去。      可是抱到床边,我不肯离开他的怀抱,死命的抱着他,含糊的问:“云庭哥哥,你真的不喜欢小憩?”      我紧靠着的胸膛大力的起伏两下,然后我听到云庭的声音痛楚的响起。“云庭哥哥……喜欢小憩的。”他柔声说,轻轻的拍我的背。      “你骗我的。”我开始哭泣。“既然说了不要我,就别在我的梦里骗我欢喜。”手还箍在他的腰上,我狠狠的掐他一把……反正是梦,再多掐一下!      在梦里云庭也痛得抽气。“轻点。”他求饶,“小憩,你下手真狠。”      “反正是梦。”我咕哝着,接着又开始伤心。“云庭,我的心……好痛好痛……”我抬起头来,上半身往后倾,头重重的往后仰去。不过没有关系,有云庭的手抱着我的腰肢,再说就算跌下去,梦里也不会跌痛人。      眯着的眼睛里望出去,云庭的眼睛真亮啊,可是,又带着温柔意味。      我松开箍着他腰的手去摸他的脸。他怕我摔倒,两只手再把我抱得紧些。      我咯咯笑,手已经摸上他的脸,很轻很轻。      “云庭,知道吧,今天晚上你拒绝了我……我这里……”我回手按住胸口,“痛得要命……”      “小憩。”云庭的眼睛里,闪过深切痛楚,与深深怜惜。      “嘘……”我伸手想去掩住他的眼。他的痛楚神情会让我也难过的。“做梦就不要做伤心的梦……云庭,你不要在梦里也说不要我……”      猛然间我被云庭大力拥紧。“小憩……小憩……”我听到他痛楚的声音在一遍遍的唤着我的名字。      “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好好爱你……”      云庭的声音,虚缈的响起。象来自梦的最深最深处,轻轻的碰触着我的灵魂。一颗心无缘由的酸楚,我落下泪来。      如果这是梦,这个梦也太过真实。我只想要甜梦,在甜美的梦中,从此长醉不复醒。      “小憩,你怎么又哭了?”云庭慌乱的扳起我的脸,拿手替我抹去泪水。      我不想哭的,可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我哽咽着说:“云庭,我们这是做梦么?还是你真的来看我了?”      云庭的身子僵了僵,我则自顾自说下去:“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连做梦也不让人快乐?”我深深的蹙眉,“喜欢一个人,真的好痛苦……连做梦,也这样苦……”      我看不到云庭的表情,因为泪水始终从眼里涌出。可是我感觉到他灼热的唇轻轻靠近,先是在我脸上,吻去一滴泪水,再移到我的唇上轻啄,爱怜不胜。      我想笑,可是泪落得更急。只能悄悄的伸出手,把他抱紧。      我的唇,轻轻张开,那是含蓄的邀请。      他的舌头,轻轻的滑过我的唇,带出酥酥麻麻地感觉,然后是我的舌尖与他的舌尖轻轻的碰触,我尝到了淡淡咸味,那是我的泪水,我们一起分享了它的滋味。      这个梦,真是太过真实。连泪水,也有味道。而现在,这个带着淡淡咸味的吻还在加深,难道是我错觉?云庭在绝望的加深这个吻。      在唇舌交缠中,我感觉缠绵,那就是恨不得整个人也融化在爱人怀抱的感觉,我又感激得想落泪。      这个梦,终于转成甜美,我安慰的合上眼睛。      云庭把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我的头发。我觉得安心,口齿不清的呢喃:“云庭,这个梦……真好……”      在他有节奏的心跳声中,我意识渐渐朦胧。      终于连梦境都淡去,我堕入黑甜乡里。      清晨的太阳刺痛我的眼睛。我醒来,刚一张眼,哀叫一声,又把眼睛闭起。      为什么没有拉上窗帘?我惊疑。昨天的梦境在脑海里回放,那么甜蜜。      在梦里,我似乎拉开了窗帘……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我的心跳蓦然加急。      可是……马上又否定自己可笑的心思。怎么会不是梦,家里的保全系统还算严密,况且我住二楼,云庭哪里有可能不惊动旁人便进入我的卧室?      我太息一声。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一边惆怅,一边梳洗更衣。我要不要替自己打气,虽然求爱被拒,可是生活仍要继续?      敲门声响起。我应了声“进来。”      李妈走进来。今天很奇怪,她的脸是绷起的。她说:“小姐,云少爷来过电话。他说他要回英国,就不来跟你辞行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感觉好似五雷轰顶。他真的要走……      “半小时前,直接拨的大厅的那部电话。”李妈平板的回答我,“我问要不要转到小姐房间里,云少爷说不必。”      我一急,马上甩下手里的梳子,往门外冲去。      跑得太急,没有留意,脚下地毯上怎么皱起一小块?我重重的摔倒在地。      李妈正好赶了出来。“小姐?”她上前扶起我。“别跑了,这会只怕云少爷已经上了飞机。”      “他说的是几点的飞机?现在几点?”我抓住李妈的手。      “云少爷在去的路上打来的电话,他说是九点十分的班机。”李妈回答我。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五十。      我拨云庭的手机。关机了。他连挽留的机会也不给我。这是他拒绝女人的第二招式:避之则吉。      我又跌坐回地面,呆呆出神。      反应很奇突,并不想哭。或者,是哭不出来。反应感知似乎通通放慢速度进行,我的脑子里迟钝的在想,追不上他了……再说,追上他,又能说什么?      李妈倒让我的反应吓到。她大力推我:“小姐,你干什么?”      我缓缓转过头。“我没什么。李妈,早饭是什么?我上学只怕要迟了。”      李妈显然不希望我太伤心。可是我现在的反应,也让她不满。她悻悻的站起身,发作说:“小姐,你不要老是这样故作不在乎的样子。气走了云少爷,你就想法办把他哄回来,别老是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李妈知道你其实伤心得很。”      我怔住。“我气走云庭?”      “怎么不是?”李妈抢白我。“前天云少爷等你等了大半夜。你可好,明知道云少爷回来了,你去跟宋……宋少爷他们玩到半夜!”      “哦……”我呐呐的垂头。这哪里是什么重要原因。是我情怯吧,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避开了云庭。可是就算当天我没有避开云庭,他今天仍是会走,昨晚的事件是直接原因。      心里面千百种滋味百折千回。我爬起来,往楼下走,一边说:“李妈,让张叔赶快准备车子,不然我就不是迟到,是旷课了。”      李妈在我身后,重重的哼了一声。      她追在我身后,说:“小姐,你现在的脾气,越发阴阳怪气了。你就看不清,哪个是真对你好的人?”      我无奈的转头,对李妈说:“李妈,你知不知道,昨天父亲让我跟云庭结婚。”      “好啊……”李妈话音未落,我接下去:“我同意了,可是云庭不肯。李妈,你就别再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了,好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真的只是想静一静。”      李妈目瞪口呆。我无精打采的下楼去。      我开始杜门谢客。一是答应了父亲,不再与宋乘风来往。二来,是我发现,连吃喝玩乐也麻木不了我那一颗悲凉寂寞的心。我回复蜗牛的生活,除了上学,其它时间全窝在我的小屋里。      母亲顾不上关心我。她成天打扮得似彩雀,在外面流连。我隐约知道她在外面有情人。不过,这与我没什么相干,我不会费心打听。      在云庭拒婚之后,她只与我谈过一次。她说:“那天你的表演的不错,最后这事没成,老头子跟顾家都不能怪罪你。”      我不能生气,她惯常都是这样的思维。我只是轻声的说:“我不是表演。”      “得了吧你。”母亲教训我,“你还卖弄起真情来不成?云庭这孩子是不错,可是他一天不松口答应回顾家,你就一天别想跟他有什么牵扯。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跟个穷小子私奔的,搞不好带累你老娘让老头子迁怒。”      听了她的话我额外觉得悲凉。她接着补充:“或者云庭挣下顾家那样的家业,再回来娶你,我倒是不反对。”      我涩声说:“云庭压根没想过娶我。”母亲的话,字字刺心。      母亲笑。“那不正好。你跟他有联络没有?”一边说,一边抄起她的手袋,不等我回话,她又接下去:“还是把他笼络着,知道吗?没准哪时候能帮得上你。”她摇曳生姿的从我身边走向大门,带起香风一阵。      我现在连哭都不会了。似乎情感已经封存结冰。      这样的日子却仍然要继续。      这样子一过几月。      我毕业了。家政系并不需要一读三五年。我茫然,毕业前至少还可以上课打发时间,毕业后,这样空虚漫长日子,如何打发过去?      毕业典礼那天,甚至没有家人来观礼。自然我也没有跟任何一个家人提这件事。这真是太小的一件事。      父亲最近很忙。因为之前那桩本城闻名的遗产分割案,闹了年余,当事人终于撑不下去,庭外和解。神秘的秦沧海得到了他的百分之四十多一点的遗产,他所得到的现金部分不计,属于他的那数间工厂与公司,正是父亲的上游厂商与产品销售对象,夸张一点说,掌握了父亲生意的命脉。所以,父亲、大妈,还有莫三莫四,最近频繁出席晚宴酒会,并到处托人介绍想要认识秦家的新贵,好为之后的业务往来打点好人脉。连母亲也有使命,她要在她的二奶情妇圈子里,替父亲打点,搜集讯息,有必要时也可与目标搭上关系。      据母亲某天回来说起,秦沧海据说打算出来投入社交生活了。这可是件大事,父亲不趋之若骛才怪。      在这样情形下,奢望他们拨出时间关注我小小的毕业典礼,真是一件太不知趣的事。所以我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在学校两年,并没有交到特别知心的朋友,大概是因为我较为阴冷孤僻的性子吧。我呆到典礼完在,一个人静静在校园某个角落坐了很久,然后离去。      司机张叔在停车场等着我。我坐上车,跟张叔说:“回家去。”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我看一看来电,是母亲的号码。      难道她记得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我有两分惊疑,按下接听键。      母亲的声音马上响起。她说:“小憩,你在哪里?”不等我回话,她又急促的说:“马上来大宅,我和你爸都在这边等你。”      “呃……”我有点惊疑。父亲和母亲,在大宅等我?      “马上来。”母亲挂断了电话。她一向是这么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我对张叔说:“张叔,麻烦改去大宅。”      心里好不纳闷,难道父亲和母亲知道我今天毕业要替我庆祝?也不对吧,在大宅里庆祝,岂不是削了大妈的面子?      怀着满腹疑惑,我来到大宅。      福嫂替我开的门。她低声说:“小小姐,老爷和齐家奶奶在书房等你。”      书房?我更加惊疑。      大宅十分安静,不象有要开庆祝会的样子。我自失的一笑,原本就是如此啊,我有什么好觉得失望的?      我上楼去。敲一敲书房门。      门马上开了。母亲站在门口,一脸的笑意。      笑得那样灿烂,我不禁额外多看她两眼。我自问我的毕业,只怕不够份量让她笑得如此欢欣。      “小憩,进来。”她一把拉进我,然后仔细的关上门。      父亲坐在宽大书桌之后,也望着我笑咪咪。      “小憩,坐。”他招呼我,指指他面前一把椅子。      我有点受宠若惊,按父亲的指示坐下来,隔着一张书桌与父亲面对面,静候他的指示。      母亲则从我身边绕开,站到父亲背后去。      这样的阵仗……让我无端的心虚。      “小憩,”父亲唤我,和颜悦色。“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是的。”我轻声回答。      父亲一只手原本搭桌上,此刻屈起手指轻扣着桌面。“真是快啊……”他感叹,“吾家有女初长成……一转眼,小憩也这样亭亭玉立了。”      我牵动嘴角,展示乖巧笑意。汗,父亲……他真有这么激动欣慰?居然破天荒掉起了书本。吾家有女初长成?还一朝选在君王侧呢。算了,不与父亲计较,大概这首诗,他所知的,也就是这一句吧?      我静候父亲说下文。      父亲却迟迟不说,面带微笑,居然象是很欣慰的样子,把我看了又看。      他身后的母亲也是同一表情。我心里起疑,难道我一个不起眼的家政系毕业,也能让他们欣慰成这样子?      满腹狐疑。      终于父母的感慨表情告一段落,父亲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小憩,”他说,“我和你母亲觉得,女孩子最好的归宿,无非是嫁一个好的男人。对你,我们也有所安排……”      我的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他们的意思………是不是云庭?      自从云庭离开,我跟他,仅有过三次联系。      拿着话筒在手里,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云庭……他也吞吞吐吐,言词闪烁……父亲与顾伯父那一番提亲未遂,让我与云庭齐齐有了心结。      这样胶着的关系……我无法前进,而云庭……也许只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他还陪我讲着长而闷的国际电话。若不是仗着多年情份,只怕他连我的电话也不会接起。      灰心丧气。      可是这时,父亲突然又提起我的终生大事。难道顾伯父……说服了云庭?      我抬头,带点隐隐期盼,望向父亲。      我看到父亲脸上笑容,无比欣慰。他说:“好孩子,真不愧是我莫家的孩子。秦家三少指名想与你做朋友,小憩,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最好……用点心思,让他早点娶你过门。”      原来……是这样子?      我的一颗心重重跌到谷底。原来父亲母亲突然对我这样亲切,是因为我莫名其妙得到那位秦家新贵的赏识,一跃成为他们眼里有用的一颗棋子。      我咬住下唇。      “小憩?”得不到我的正面回复,父亲不耐烦的追问一声。      “小憩当然没有问题。”母亲赶快接口,声音甜得腻人,可是望向我的那双眼睛,锐利似冰。“小憩,你自己说,是不是?”      我仍然是不作声。      我知道,许多条件比我优越的大家小姐,最终也是落得个商业联姻的命。可是,我从来没想过我也会负起如此使命。一个并不得宠的私生女,有什么条件代表家族与别人联姻?      况且,父亲母亲明明知道,我喜欢云庭。      我心里有隐隐的悲愤。      父亲并不满意我的沉默。他沉下脸。“蝶如,带你女儿去买套衣服做个美容,晚上好去赴秦公子的晚餐邀请。”直接下达命令。      母亲狠狠的瞪我一眼。她站在父亲身后,做这些有损她美色的表情倒不怕父亲看见。她答应一声,腰肢款摆走过来。      “走呀。”大约是恨我没有借机取得父亲欢心,她拉我的手臂时份外用力。      我忽略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觉,尽量平淡的出声:“不,我不想认识什么秦公子。”      握在我手臂上的手有刹那僵硬,而眼前的父亲,那一刻,气得发青的脸,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不去?”他沉声说,“只怕由不得你。”      那一刻,从父亲的眼睛里,我读到了父亲想要不择手段争取秦家新贵欢心的决心。      也许,我作为祭品的命运,已经决定。 第 11 章   我从来,不是一个能替自己命运作主的人。      虽然过去一度有这样的假象,似乎父母并不干涉我的自由,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尚未挖掘出我的利用价值。      或者,父母一直的想法,我的利用价值,是体现在笼络云庭,借此拉近与顾家的关系上。不过现在他们显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秦沧海,父亲口中的秦家三少爷,都会里最新出现的传奇新贵,显然是此刻父亲全力讨好的对象。      他可以给父亲订单给父亲生意,在这样大前提下,他表现出对父亲一个不值一提的私生女有男女方面的兴趣,父亲只怕狂喜还来不及。毕竟,我不是蒙受他期待出生的孩子。      父亲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里射出誓在必得的狂热。      我没有说话。能说什么,父亲确实是拿出金钱,养了我二十余年,此刻变成了他要求我的最佳理由。      可是我……不愿意。      他可以利用我拉近与顾家关系,我不介意嫁给云庭。可是其它人……怎么可能?我一想便觉得浑身发冷。      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有感情洁癖。      我做了最冲动不智的举动。趁着父亲跟母亲没留意,我推开椅子便往外跑出去。      他们没有想到我会跑,我素来给他们的印象,都是温驯纯良的样子。所以,要愣一愣,才反应过来,父亲与母亲都是一门心思,追着我追出书房来。      我跑,不过是一时激愤。这是我懂事以来,在父母面前做过的最任性一件事。可是回头一看,父母追了过来,一个个面色狰狞,我害怕,直觉的想要逃避,加快脚步往楼下跑去。      一转眼功夫我便奔下楼,奔出大厅。可是眼前铁门正缓缓合上,显然父亲已经清醒过来,发布了关上大门的命令。      我掉转头改往花园跑。心里有个绝望的声音提醒自己:要快跑,否则此后的人生,再没有自主的机会。      身后传来人声。是父亲开始调集他的手下来捉我吧?我惊慌的看四周,没有封闭的建筑物,而人声越来越近。      我不知所措的奔跑,一转眼看到花园的温室房子,连忙冲进去,反手扣上门。      不过是玻璃房子,自己也知道没有多大庇护性。我绝望的看着花树间有了一些人影。      躲在一大盆富贵竹后面,我掏出手机。几乎想也不想,我调出电话本中编号第1的号码,拨出去。      云庭,快,接手机!我在心里祈求。没有办法,每次遇到什么事,条件反射的,总是第一时间想到跟云庭求助。      “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云庭的声音终于透过手机传过来。      “云庭,救我——”我以为我在大叫,可是声音突然干涩。      “小憩,怎么了?”云庭的声音马上变得紧张。他还关心我,真好。我闭一闭眼睛,为什么眼眶有点热热的?      “父亲在叫人抓我……他要逼我去应酬男人……云庭,我好怕……我逃到花园里,我想这次我惹恼了父亲……”我急急的述说,颠三倒四。      “小憩,别急,你说莫伯父逼你应酬?”云庭的声音也开始紧张。      “是的。”我声音开始哽咽。“云庭哥哥,我好怕,你不知道父亲他这次有多坚决……”      “你先假装顺从,拖着他……”云庭快速的交待,“虚以委蛇,我马上订机票回来,你一定要撑到我回来。我回来带你离开这里……”      一颗心,马上安定了不少,我的声音也不再象刚才那样紧张干涩。“好,”我答应,“我尽量拖着,云庭哥哥,你要快些来啊……”      “我会尽快的。”云庭保证。      我还是担心:“可是云庭,父亲要我今天晚上就去跟那个秦公子吃饭……”云庭怎么赶也赶不及啊!      “谁?”几乎是立刻,云庭在问,“你说跟谁吃饭?”      “秦……秦沧海。”我回忆了两秒,“就是那个遗产官司的主角,现在他分到遗产了,不知怎么搞的,居然跟父亲说,想跟我结识……”      电话那头,是奇异的沉默。我觉得不安,试探的唤了声:“云庭?”      又隔了一阵,云庭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幽远的感觉。“原来……是他。那么小憩,我不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虽然莫伯父是想利用你跟秦沧海的关系,不过秦沧海……应该是可以带给你幸福的人。”      云庭在说些什么!我用力的握住手机,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怔怔的问:“云庭,你……你不回来了?怎么可以?”      电话那头,云庭的声音带点惆怅黯然,可是语意十分坚决。他说:“是的,小憩,放宽心。我不回来了,这个秦沧海,他会让你幸福的。”      “幸福?”我尖叫,“什么叫幸福?”这个词,曾让云庭作为拒婚的理由提出,此刻听在耳里份外刺心。似乎云庭不断强调这个秦沧海会让我幸福,正是在提醒我那天他说过的话。他说,他不能保证我今后的安定与幸福,所以,他不能接受我的求婚。      云庭不作声。      我继续尖叫:“云庭,我恨你!你怎么可以单方面认定,我怎么样就可以幸福,怎么样又不会幸福?云庭,来帮我……”我由愤怒转为乞求,“我不要认识什么秦公子……”      我想认识的,只有一个云庭而已。这句话,让我硬生生的封在唇齿间。      “小憩……”云庭的声音,悠悠的响起。“我已经淡出了你的人生。”      不是宣告,不是推脱之辞,他淡淡的口气,陈述着一项事实,一项我总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倒抽一口冷气。      云庭还在说下去。“所以,不要再把不切实际的感情寄托在我身上……试着去接触秦沧海,今天晚上,也许是你人生的新一个转折。”      我连恳求的力气也消失。我只是低低的说:“顾云庭,我恨你。”      我不知道云庭有无听见我这句话。因为玻璃破碎的声音恰好于此时响起。响在我空洞的心上,居然显得很清脆。      “小憩?”云庭在电话那头唤着我。我没有回答,目无表情的把脸抬起来。      大宅的几名保全人员已经站在我的周围几步开外。其中一名理着小平头的男人对我说:“小姐,老爷请你到大厅去。”      “小憩?”得不到我的回应,云庭的声音再从手机里传来。我冷冷的按下停止通话键。      在云庭拒婚的那一天,我以为我心如死灰。      听到云庭不告而别的离开,我再觉得我心如死灰。      要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些,都不算心如死灰。      心如死灰就象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顾了,就是叫我立刻死也没有什么,反正生无可恋。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温和性子下面藏有这么决裂的情绪。      有人拉起我的手臂把我往某个方向拉。我也就茫然的随他们拉来拉去。      然后,我发现我置身于大厅里。一抬眼,是让我气得脸色发青的母亲,与同样脸色发青的父亲。带我进来的人则退到门边去,把守大门。      母亲走上前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痛,也许。可是什么痛苦也比不上心痛更甚。我看着母亲,神情并不是冷,而是木然,是一切全无所谓的淡漠表情。      母亲让我的表情慑住,然后她恨恨的咬牙,手再度扬起。      “够了。”父亲伸手握住母亲扬起的那只手。      “中冠?”母亲的神情有点惊疑。      “脸打肿了,她怎么去跟秦沧海约会?”父亲怒瞪了母亲一眼。“去,把你相熟的化妆师叫来替她化妆,还有,替她订套晚装送过来。”      我没有作声。一直到我被拉上车,前往秦沧海府上的时候,都没有作过声。      我象没有意识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心空了,死了,于是,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母亲在我的腰上狠狠拧一把,寒声说:“少给我扮出这死气活样表情。呆会放机灵点,懂吗?”      我不理她。她再大力的拧我一下。      “蝶如,住手。”父亲喝住母亲。不过,我并不以为他在维护我,他只是想维护货品的完整美观而已。      不要说我为什么以这样恶毒念头去猜度自己的父亲。实在是父亲的声音,阴冷,冰寒,带着说不出的威吓意思。“你让小憩自己静静的想想。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会识大体的。想想看,不是我莫某的女儿,她就什么也不是!”      我仍然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威胁,有用吗?不就是想让我去巴结某个男人。只要他受得了我这副死气活样模样,只管放马过来。现在,陪谁,我无所谓。      真的,我无所谓。      一直到车子开进秦家大门,我的头没有抬起过半分。      下车时,母亲的手紧紧的拉住我的手腕。拉得那样紧。我麻木的在心里想,也许母亲该去练武侠小说里失传的鹰爪功,她对这个显然颇有天份。      并没有主人在门口欢迎我们。一个佣人带我们进的大厅。      我并没有抬头四下打量,也没有扮出欢容,一直都垂着头,眼睛盯着足尖前面的方寸之地,愀然不乐的样子。母亲大力的掐我也不顶用。时至今日,我发现我的性子里真有几分倔强因子。      父亲已经在笑着与那秦公子寒喧,十分巴结的样子。      他说:“小女一听说要到秦公子府上来用餐,居然紧张害羞得不行。都是我平时家教太严,没让她出入太多社交场合……”      我真替他难为情,这样推销女儿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然后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显然声音的主人是秦公子。他说:“正常呀。既然是千金小姐,那么肯定会有千金小姐的矜持。”      我霍的抬起头来。      秦公子话里面,是明显可辨的讽刺。不过这并不是我抬起头来的主因。我抬头,是因为这把声音,十分熟悉。      我的眼睛,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那真是个玉树临风般的男子,此刻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斜倚在酒柜边,似笑非笑的向我看过来。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惊愕万分,并且,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      怎么会有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发生?这位秦公子,居然是萧杳,当年离奇失踪的萧杳!      自然,他也变了,神情之间成熟许多,眼睛里多了一抹冷厉光芒。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此刻他脸上的讽刺笑意更深,唇边带上一丝不屑意味。“齐小姐,为什么这么吃惊?是不是我说话粗鲁不文,吓到了你?”      “怎么会?秦公子真爱说笑。”父亲抢着说。      “秦公子,您象是认识小憩?”母亲也同时发问。      萧杳敛起唇边那抹冷笑。“认不认识齐小姐……这个要待齐小姐来说吧。否则要是我擅自说认识齐小姐,齐小姐觉得我丢了她的脸,怎么办?”      我失神的看着他。他对我仍有这样深重怨气?嘴头上的刻薄功夫又日见高深。      父亲呵呵的搓着手笑。“原来秦公子跟小女是旧识?那再好没有了。小憩,你跟秦公子好好聊聊,我跟你妈先回避回避。”      我没有作声。倒是萧杳在说:“不用了饭再走?我知道我的社交礼仪上有点欠缺,怕怠慢了贵客。”      我在暗地里抿抿唇。萧杳何必如此刻薄?他语气里的讽刺我听得明明白白。若他老是以这样一副脾气在商场里做事,只怕难以拓展人脉。      自然,一时半会间,这些影响看不出来。特别是,他说话的对象,是需仰他鼻息做生意的下游厂商。如父亲。      父亲陪笑说:“怎么会?我也知道年青人在一起时有个老人在旁边,叫年青人不自在。我是老了,这点眼色倒还有。”他拉起母亲,“走吧,咱们两个老东西也出去叫份二人晚餐去。”他笑呵呵的拉着母亲退场。      其实我与父亲不熟,也没有看到过他交际的情形,最多不过看到他与顾伯父在一起时,有些唯唯诺诺的。可是刚才看到他对萧杳这样好脾气,心里突然有些感喟。象父亲这样的生意人,在外面交际,除了手腕圆滑处事玲珑外,在某些人面前做低伏小,也是常有的事吧?      第一次我站在父亲的立场替他设想了一下,原来挣钱,就算对于父亲这样的一个小有资产的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      而我,我让他衣食不缺的养了二十余年,只不过在他的那一头家里受了一些闲气,也许尚属幸运。      我这么想,并非对父母今天硬迫我来应酬的事情表示赞成,这只是临时想到的一点感触。不过,这样想,也有助于把自己从自悲自怜的情绪中解脱。      亏我之前还认为,我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比我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在这个世上,谁不需要看人脸色做事?      某些时候,人真的似商品,端看标价高低。      “哑巴了?还是打算继续装陌路人?”萧杳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分别经年,他何以对我有这么大的不悦?      我默默的低下头去。      真讶异,最初见到萧杳的惊诧过去后,我心里并没有涌上欢欣感觉。      我只是突然回想起午间与云庭那通电话。原本急着要赶回来帮我的云庭,听到父亲要我见的人是“秦公子”时,何以突然改变立场,现在,我想我全数明白。      云庭,是早知道秦沧海就是萧杳吧?我回想起云庭几次说起秦沧海时的反应,心里几乎已经确定。      难怪他不肯来帮我。想来在他心里面,萧杳,正是可以带给我幸福安定的人。甚至他还不必担心我的感情生活是否如意,因为他十分明白,之前的我对萧杳有着深切感情。      很多不明白的事仿佛一下子有了方向。我猜云庭拒婚,除开生母带给他的阴影外,还有一点因素,他——是真心替我打算的。      他多半是觉得他目前并无资产,而秦沧海只要得到遗产便一跃成为城中新贵。那么我不嫁他而嫁秦沧海,只怕更为风光一些。      心里,有点隐隐作痛。我想我的猜测,应该已经接近真相。云庭……我怎么会以为他就此放弃了我?由小至大,他甚至比我自己还关心我自己。      若不是为着我,他怎会去关心萧杳化身成为了谁?我猜想他一直在暗暗替我收集萧杳的讯息。也许是怕我一直心里放不下初恋情人。      他替我设想太周到。怕萧杳没有得到遗产,他守秘之余,不忘提醒我,不要搅进秦家争产的是非圈子里。发现我与宋乘风过从亲密,他再隐忍,不告诉我萧杳的讯息,切切的探听我对宋乘风存着的是什么意思。到父亲与顾伯父提亲,他还想要成全我与初恋情人,自己一个人承担起拂逆长辈的罪名,把我一手挡在风雨外,那个时候仍想不让我获罪于父亲。      也许我自恋成狂,一厢情愿认定云庭都是为着我如此。可是不这样想,如何解释云庭拒婚时,望向我那矛盾又缠绵的眼色?      我的心,酸楚的拧起。是我以前给云庭的印象太强烈,他认定我爱萧杳,所以一发现萧杳身份改变条件适合,认定我与萧杳由不可能又变了有新的可能,他便一心要成全我。      只是他算漏了一点。原来人的感情,也会起变化。原来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爱情,如今缥缈似烟,淡去无痕。而心里,早换了另一个人。      云庭只怕不肯相信,我真的爱上了他。      所以坚守着亦兄亦友的那道防线,不肯让彼此情感过界。      那么,会不会……之前云庭那样坚决的拒婚,除了原有心结以外,另外掺了许多“为我好”的原因?      我被这个想法震慑,原以为如同死灰的心重新复燃,一点含着希望的小小火花在灰烬里跳跃。      云庭待我用心良苦。这些情谊里面,真的不含一点爱情迹象?我不信。      也许还是要找机会与云庭碰头,当面说明我的心意。我在心里下了决定。      生平第一次,我有那样不顾一切愿望,想要全力去争取一个人、一个结果。我的身子甚至因此而激动得轻轻战栗。      萧杳不悦的声音响起,把我起伏的思绪拉回原地。      “一见我就发呆?想什么需要这么出神?”他终于忍受不了我的呆相。      我抬起头来,温婉的笑。“没有什么。萧杳,我没有想到,秦沧海居然是你。”      虽然分手,往昔在他失踪之后,我也真的切切的担心着。如今看到他物质优渥意气风发,我代他高兴。      其实,也只怕是我突然想通了云庭最近疏远我行为之后的原因,所以荒冷的心里重新注入生机,我现在有情绪与萧杳叙话。      虽然萧杳唇边一丝讥诮笑意,我仍是诚心说:“萧杳,你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恭喜你。”      萧杳冷冷的神态,象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他说:“原来有钱与没有钱,得到的待遇差别这样大?齐憩,你不愧是莫家的小姐。”      我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话里那份讥讽?完全与以前相处时说话的风格一脉相承。可是目前,我并没有动气。      原来你不再在意某一个人,他说话再夹枪带棒,也对你没有杀伤力。      难听的话我还听得少了?不说莫三莫四现在偶尔碰上时,都还会冷嘲热讽几句,就是我自己的母亲,对我说话也往往好听不到哪里去。      我只是笑一笑,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我真遗憾。”      可是我这样平和的语气也不能让他释然。他生气,伸手握住我手臂,大力摇晃:“不要装出这副清高样子。在我面前扮有教养?晚了,我一早看过你虚荣的一面。”      我让他摇得头晕。同时不明白,他若真这样痛恨我的虚荣,何必要求再与我相见?终于我挣开他的掌握,说:“够了!”      萧杳也安静下来。低头看看他的手,仿佛为他的失控有点难为情。      不过这样表现只是刹那。跟着他便一整脸色,说:“哦,忘了招呼齐小姐。齐小姐这边请。我叫厨子做的法国菜,不知道齐小姐用惯了珍馐美食,吃不吃得惯我们这里的粗浅手艺。”      我也有点着恼了。他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嘴上不饶人的脾气?我们现在早已不是情侣。这难道是他对客人的社交礼仪?      做不成情侣,难道就做个普通朋友点头之交也不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淡淡的说:“怎么会,以秦家的家世,肯定都是食不厌精的。”      他瞪我一眼,脸色一沉。“你这话对秦清辉说还差不多。你是讽刺我是半途认祖归宗的……吧?”      就连以前与萧杳的相处,也没有这样动辄得咎过。以前他的命门是物质金钱,现在……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命门,只觉得他浑身是刺。      我实在有点想转头就走,可是又觉得欠风度,故此有点踌躇。      正好这个时候女佣过来请示何时用饭,萧杳恶声恶气说:“走吧,齐小姐,请赏脸。”      失去了告辞的时机,我只好随他步入饭厅。      萧杳完全无须过虑饭菜对不对我胃口的问题,因为在他的冷言冷语下,我食不知味。      勉强撑了二十多分钟我便放下餐具,不打算再吃下去了。这样吃饭,我迟早吃出胃病来。      “不吃了?果然吃不下我们这里的粗食?”萧杳一点也不肯放松,马上逼问。      我勉力在脸上维持一个礼貌笑容。“我的饭量小。”我说。      他也推开面前盘子。“那么我陪你去花园走走?”他是用询问口气,却带出一点点不容置疑。      我实在是想告辞,不想与他叙话下去。我说:“不如改天……”      “是嫌我们的花园地方浅窄吧?也难怪,齐小姐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萧杳继续冷嘲,跟着语气一变。“就现在。”他走过来拖我的手,态度坚决。      我从来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并且奉信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如果我还是数十分钟前那种绝望悲愤心情也许可能会破天荒的发作,可是此刻,心里有了新希望,反又变回素常的温吞样子。      于是马上站起身,避开他的手,不过倒也算表明了我愿意合作的态度。      秦家的花园极宽,花园一角有个大大泳池。风景是很美,花影扶疏,灯火掩映,空气中飘荡着幽幽栀子香味。      我与萧杳一前一后走在其间。他每每想跟我并肩,让我不是抢到前面,就是落在后面,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我是蛇蝎吗?”阴森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满怀不悦。      我无可奈何的略一驻足。“抱歉,我只是贪看风景。”给出答案,我不去看萧杳的脸色,又分花拂柳往前走去。      再往前走,已是花园尽处。那里是很大一个观景台,边缘一排白色栏杆。      我只好停住脚步。      萧杳这时候赶上来。“怎么不走了?”他问,“你不是要看风景?”      “往回走吧?”我问,“或者,有另一条路回主宅?”      “急什么?”萧杳靠近我。      我尽量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一步。他又再踏前一步,我只好再状似不经意的再退。      萧杳问:“齐憩,你真的确定没有躲我?”      “这边风倒挺大的。”我淡笑,转身走向观景台,身子靠上栏杆。“嗯,还听到到浪涛声。”      萧杳离我两步远站定。他说:“嗯,这边风一向大,想想,本来是悬崖上,又面海。”      我极目往外望出去。四下里黑沉沉。“咦,怎么一点灯火也无?”      萧杳淡淡说:“因为下面是秦家私人海滩,今天没有开船出海,自然没有灯火。”      我怔了怔,才笑:“私人海滩?真好气派。”      突然我感到有点压逼感。一惊回头,萧杳已经走近身边。      他淡淡的问:“你现在后悔了?当初放弃我?”      我吃惊,首先的念头是想要退开。      可是不行,萧杳伸出一双手,一边一只,从我身侧放上栏杆。我的身子被圈禁在他手臂里。我突然惊慌起来。      而萧杳的气息,放肆的侵占我的感知空间。他的身子缓缓移近,再一次问我:“你没有想到,我也有翻身的这一天吧?”      我实在受不了这样诡异气氛。我尝试要扳开他的手脱身。      我说:“萧杳,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家了。”知道女人与男人力气的悬殊,我放软声音要求。      突然身后涌来一股向前推的力,那是萧杳把我拥进他的怀里。“不行,你就留在这里。”他理所当然的说。      在他的怀里,我的身子迅速僵硬。“什么?”      我听得懂他那句话时的含意,故此惊慌。明明之前说的,只是陪吃饭而已。 第 12 章   “你还装什么?玩欲迎还拒的把戏?齐憩,我真是低估了你。”萧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感觉夜风有点冷。      不自禁的瑟缩一下,我心里有了不祥预感,可还是努力让声音平静。“萧杳,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试着想要挣脱他的拥抱,可是不行,他的手臂十分有力。      “装傻?这一套我也会。”萧杳冷笑。“我给你老爸订单,你陪我。不要在我面前扮天真,没有用。”      我震惊得整个人都麻木,嘴里机械的说:“你骗我,你骗我……”可是心里有了明悟,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骗你?”萧杳冷笑一声。他放开我,改为握住我的右手。“是我打电话过去,让你们对质,还是我把他叫来,你们当面说清楚?”他拖着我就往回走。      我的背心开始有了冷汗,心里感觉惶然。“他……我爸……他是怎么说的?”一边踉跄着跟他走,我一边问。      萧杳冷笑。“说什么?”他说,“无非我一问起你,他就说什么承蒙我错爱,请我多多照顾你之类的。当然,提了提他的订单……大家心照不宣。”顿一顿,他再问:“原来你老爸的生意是这样做起来的?你陪了几个人了?”      刹那间我的面孔耳朵一起热辣辣的。不知哪来的脾气,我大力一挥手,居然甩脱了萧杳拖住我的那只手臂。他没有防备,步子不稳,身子晃了晃,跟着怒气大盛:“齐憩,你发什么小姐脾气?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千……”      不等他说完,我转身便跑。对于人性,我再一次失望。原来身边的每个人都不值得信任,除了云庭!      我打算跑出去便直奔机场找云庭。路上也许可以打电话请李妈偷偷替我把护照送过去。      然而运气永远与我作对。      至多奔出十余米,我的手已经让另一只手捉住。我听到萧杳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往哪里跑?你以为你能跑得出去?”      我只恨我平时疏于煅炼,所以在这样关键时候逃不脱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借以稳定情绪。“萧杳,”我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你居然也会利用金钱做起这种交易了。协议是你与父亲达成的,我不承认。你不放我走,我报警告你非法拘禁。”      萧杳反而笑了。“你以为,七七,”他慢悠悠的说,“你有机会报警?”      七七?重新听到这个称呼,我觉得情绪有点激荡。然后我才消化了他整句话的内容,心潮起伏,我别过脸去。      “你就算囚禁得了我一时,囚禁不了我一世。”我摞下狠话,“若你真的不放我走,只要我一有机会,我必定会报警。”      手臂传来牵扯力道,那是萧杳硬拉着我往刚才出来的主建筑走。力道很大,我的手臂阵阵疼痛。一边走,他一边淡淡的说:“放心,一定有许多人会力证你我不过是情侣怄气,警局不会受理这样的案子。”      我咬唇。“你还想做伪证?罪加一等……”      萧杳一意孤行的把我往主宅拉,同时回应我:“怎么会是伪证?若做证的……正是令尊令堂……”      我觉得身子一阵发冷。萧杳何时变得这么有心机?或者金钱权势真的是腐化剂?人人一沾上它便会变质?      我不想与萧杳再有什么对白。他象拖货物般将我拖回大厅里。然后,问我是否需要与父亲对质。      我别转脸,不作声。脑子里在转着念头,这次第,如何才能脱身?      想得头痛也没能找到机会。我让萧杳推推攘攘推进了一间屋子。      “左手边那整间衣帽间都让你用。”看也不看我的脸色,萧杳径自划分领地予我。我警惕,听这口气,他不是打算与我立即同居吧?      条件反射的退开一步,我瞪视萧杳。      萧杳火了。“齐憩,你少拿这种防贼似的眼光来看我!跟着我很差劲吗?你算什么人?你以为你真是千金小姐?不过一个没名份私生女,我现在肯要你,你该偷笑才对。再说,你就真对我一点旧情也没有?”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揽住我,俯头就要对我吻下来。      我眼明手快,伸手掩住他的嘴。脑子里飞快思索对策。      “一大间衣帽间给我有什么用?我这里都没有衣服可换的。”我说,口气里带点娇嗔。      萧杳眼里的怒火让我这句话浇灭大半,重新闪烁起讥讽神色。我知道他再度在心里确定,我的确是一个虚荣女子。不过,他的观感我并不在意。      我放下掩他嘴的手,抵在他胸口处,借以保持距离,同时接着说:“连睡衣都没有一件。不行,今晚我得回家睡。”      萧杳笑了,居然带点魅惑神情。他说:“这还用担心?我叫人替你准备。今晚不准走,留下陪我。我们分别这么久,难道你都不想叙叙旧情?”我没有错听,他对我说的话里,总带着一抹讽刺意味。      他放开我,走到床边按了召人铃。      我说:“你自己出去跟人吩咐不行么?叫人进来看着我们俩,怪难为情的。”仍是那种爱娇的口气。      “你也会难……”萧杳带点讽刺语气的话说了半截又收住。然后,换过一种包容口吻:“好吧,都依你。”他耸耸肩,出门去。      我算着他走出走道转角处了,马上冲去门边,轻轻掩上门。然后,落锁。      房间在二楼。说起来不高,但是一楼的空间够高,二楼的高度也不算低。我相信我一身晚装没办法从窗子爬下去。何况窗子处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可供攀爬之所。而且我向来不是身手敏捷的人。      再说秦家的保全系统想来严密,我就算能溜下楼不代表我能走出大门去。      心慌气促的匆匆观察一遍地形,我把窗子也统统关上,然后衣帽间起居室卫生间,凡是有门的地方,我统统关门落锁。      仍是没有安全感。我四下比较了一下,相中了萧杳的衣帽间,衣服裤子挂了好几重,正好作我的遮掩。      一重重的衣服拨开,我缩在衣堆里,似乎颇具隐蔽性。      某些时候我具有蜗牛特点,一感觉危险,就会为自己寻找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缩起来。      不过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又拿出手机拨云庭的号码。这份依赖感根深蒂固,要想根除只怕难之极矣。      可是,拨通了云庭的手机,却是关机的提示信息。我惊慌,云庭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开机?      惶惶然又拨他寓所电话。仍然没有人接,只有云庭温和有礼的声音,要求来电者留下姓名。      我不死心,转而再打他手机,仍然是不通。这时侯门外隐隐传来动静。我发急,匆匆又拨到他寓所电话中留了言,请云庭千万复电给我。      留了言心里仍是不安。谁知道云庭会不会听到这通留言?或又什么时候才会听到这通留言?      也许要对抗萧杳只能靠自己了。甚至,对抗父亲与母亲的意志,也只能靠自己了。我感觉有点惶然。看来只有采用拖字诀,等待机会逃离,或是等来云庭。      而外面,好大动静。隔着几重门,我也听到传到闷闷的撞门声。想来萧杳是恼了吧?我深吸一口气,如果真采用拖字诀,那么现在好出去打开门了。娇嗔的说一声:“人家只是不好意思。”或可把这件事轻轻抹过去。      是,该这样做。可是我欲待钻出重重衣物环绕的安全所在,却又迟疑。我害怕承担萧杳怒气。别后的他让我感觉陌生,总感觉他身上隐隐多了两分暴戾性子。      我想我能理解他。成长过程中的贫困已经让他心理不平衡,而身份的突变,加上遗产争夺的纠纷,生命中一下子这么大的转变,任何人也难以保持平常心。      而最终他得到大量的财富。财富,我叹气,这是最能提升人的骄气与扭曲人心态的东西。他是觉得,现在差不多的人或物,都可以任他予取予求了吧?例如,我。      我叹了口气。一向害怕那些具有威胁感的人。而现在,显然,萧杳令我害怕。      试了几次,我都没有勇气钻出衣堆去开门。原来知道怎么做比较好,不代表你有那个勇气去做。      犹疑间我错过最佳时机,外面传来特别大的一声破门声。我立即知道房门已被撞开。这个时候出去,只怕正对上萧杳的怒火。我身子往衣帽间的深处再缩进去。      外面响起各种杂乱声音。显然萧杳在逐间屋搜索我的踪迹。我切切实实的感觉害怕,抱住膝头的手冰凉冰凉的。然后最让我惊怕的声音响起,衣帽间的滑门给拉开,然后是“啪”的一声轻响,眼前马上大放光明。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却是虚虚的悬着,我暗暗祈祷,我的心跳声不要跳得太急。      其实就算此刻不搜出我来,多搜几次,终也会把我搜出来的。可是这时我只求躲得一时是一时,其它的事,多想无益。      搜索的人在门口略作停留,便转身走开去。我刚在心里暗叫了一声谢天谢地,就听到萧杳带点急燥怒意的声音响起:“这边也没有?”      刚才来查的人答应了一声“是”。萧杳冷哼:“到处都没有,她会飞天遁地不成?”他想来是拨开那个人,自己走进衣帽间里。      我的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砰砰狂跳。      下一秒,眼前突然一亮,因为身前那排遮挡我的衣服给大力拨开,明亮灯光下,我暴露在萧杳眼前。      我简直不敢抬头看萧杳的脸色。下意识的,我缩起身子,再往角落里退去。      我听到萧杳发话了。他说:“你们出去。”      显然不是对我说,于是我仍然鸵鸟的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      他不再说话,我感觉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扫视。是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静默,我的心无端的发起冷来。      足足过了三五分钟,萧杳才说:“搞什么飞机?需要怕我怕成这样子?”      我听他口气里好象并不恼怒,放心少许,才怯怯的抬起头来。      萧杳看着我,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再重复一遍:“你说,干什么怕得这么似的?”      “我怕你打我。”我一时想不出台词,呐呐的吐出一句。      萧杳居然笑了。我还是怕他。他现在,居然喜怒无常成这样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嘴角含着一抹淡嘲笑意。他说:“看来我真还让你没有信心,居然认会我会打女人了。”      我看他此刻情绪似乎还好,是我改善与他关系的时机。于是我楚楚可怜的说:“我以为你生气得厉害。再说,刚才从花园回来时,你那样对我生拉硬拽,我的手现在还有点疼。”      他怔了一下,然后问:“天,七七,你不是认为我是想关上门来打你一顿吧?所以怕得锁上门当缩头乌龟?”      我咬咬下唇。“你以为我真这么白痴?我锁门,是想逃避……之前你想对我做的那件事。”      萧杳放松的把背靠上墙,然后伸长双腿。有一只脚挨住我的脚,虽然已退到墙角,我还是条件反射的又往后缩了少许。想一想,不是不奇怪的,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拥抱接吻通通有过,可是一旦不相爱了,无意的肢体接触也不愿意发生。      萧杳轻笑着问我:“真这么清纯?你以为你是圣女贞德?”      我轻轻的吁出一口气。“那么在你心目中,我就该是淫娃荡妇?只因为……我有一个当人情妇的母亲?”声音里,带点幽怨,带点凄怆。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样深感触。至少在这样环境下,我没心思自怜自悲。我是在用小小心计,现在知道萧杳的母亲同样是情妇出身。我期望萧杳听到这里,心会软一些。      是否用对手段现在还没有分晓。萧杳的神情,有一刹那恍惚,然后他开始沉吟。      我不敢再观察下去,怕他疑心。抿一抿嘴,我委屈不胜的垂下头去。      “齐憩。”隔了好一阵,萧杳叫我的名字。      我仍是没有抬头,轻轻的“嗯”一声。      萧杳问我:“你为什么姓齐不姓莫?”      我觉得似乎已触动了他的那条神经,因此额外把声音再放得低一声,幽幽的好不凄恻:“你何必明知故问?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是私生女……我哪里有资格姓莫?”      萧杳又沉默。我偷想看他。他分明在沉思,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说:“你不是在莫家很得宠吗?”      “得宠?”我的声音一下子有了颤音。这次不是作戏。      我冷笑:“有我这样得宠的私生女?父亲对我从不过问,自小就让大妈那边的哥哥姐姐欺负……一声令下我便得扮交际花上门……”太激动了,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哽住,我一时说不下去。      萧杳侧头看我,神情有点震惊。      我眨了眨眼睛,把要流出来的泪忍回去。这时候不能耍情绪,面前的人还需要对付呢。      压下了情绪,清清嗓子,我再吁一口气。“私生女,鲜少有能在原配家中立足的例子,更别说是得宠。”这次改用淡淡的口气述说,说完后咬住下唇。      萧杳侧头望向我。他的神色,先是怀疑、思索,慢慢的转为柔和,讽刺神情全数淡去。      他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莫家不得宠。替我调查的人只说你跟你妈住在一起,后来酒会上我向你父亲提起你,你父亲的口气,仿佛你在家里极受重视。”      我在心里暗骂。父亲当然是个老狐狸,一听到萧杳暗示对我有兴趣,哪有可能说我在家里没地位?忙着扮慈父都来不及。      父亲说得我在他心目中的砝码越重,想必跟萧杳提交换条件时,换得的好处更多。      萧杳毕竟不是混惯社交圈的人,当然全盘相信父亲的说法。难怪跟我一见面,他对我这样不客气。      我只是淡淡的说:“他是个商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对自己最有利。”并不直接辩白,带着一点意兴索然神情,暗示着:瞧,就是这样子了,你爱信不信。      看来萧杳相信了。他眼神闪动,说:“是这样?七七,我……”声音里有点歉意,不过说了个“我”,也没再说下去。      于是沉默。萧杳侧着头,静静的凝思。      我不时偷眼瞥他一眼,十分紧张。我不求他相信我多少,只要看在大家都是私生子的份上,今晚放过我便成。      他想了半天,象突然想起什么,问:“那么当初我们分手,是不是也是你受到家庭压力?”      我开始觉得有点希望,之前的低姿态装可怜策略看来有效。现在萧杳甚至找到借口替我开脱。这是我化解萧杳对我怀恨偏见的大好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虽然当时,是我自己选择分手。父母甚至不知道萧杳其人。可是危急关头让他们做做替死鬼也罢,反正推我至这样尴尬境地的人,也正是他们。我刚想应一声“是”,马上又省起,这当儿显然萧杳显然已经觉得我是家里身不由已的小可怜,那么继续摆一摆可怜姿态,也许对我更有利。      我脸上现出一副为难神情,吞吞吐吐的说:“他们……哎,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好,我意志软弱,爱慕虚荣……”      果然男人就吃这一套,也许也因我可怜畏缩的样子装得实在到位。“不,我知道,肯定是他们逼你跟我分手的。”不由分说,萧杳用坚定口吻替我澄清。      我不再说话,把头埋进两只手圈起的膝盖里。      又是静默。不过不再令人神经紧绷。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我惊跳,这次是真的出乎意料,身子象装上弹簧般跳起。一转头,对上了萧杳的眼睛,他一脸的哭笑不得。      “你现在真的胆小至此?”他无辜的说:“我不过想拍拍你肩安慰一下你。”      我只好说:“我对肢体接触比较敏感。”      萧杳把眼睛掉开,不看我。我的直觉,他对我敌意已经消失。      跟着他说:“七七,原来当初,不光我有压力,你也承担了家庭的太多压力。你怎么不告诉我?害得我那样误会你。”      我啼笑皆非。实在当初,父母并不知道我与他的事。所有压力,均由我们自己施加给自己。      所以,我一时无言以对。      他跟着感概:“七七,原来沟通不良,可以造成这样大误会………”      我咬住唇,看着他。他的眼睛投往前方,神情有点迷离,象在追怀什么,眼神带了一点怀缅一点叹息。      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以前的青葱岁月。也许。他现在整个人松弛下来,不象之前那样剑拔弩张的。      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略带两分犹疑。他说:“当时实在沟通不良。七七,现在既然解开误会,你并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样爱慕虚荣,我想……或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很震惊。      不是没设想过破镜重圆戏码。可是那只是在初与他分手的那一段时间。也曾在极度空虚中设想过遇上仙女的魔杖一点,萧杳就化身为不再为物质所苦的高贵王子。于是一切障碍不再存在,萧杳再与我重新相爱。      那不过是安慰失恋少女心的幻想片段。没有想到,现在似乎真的实现。萧杳虽然没有化身王子,可是他现在的财富地位,加他自身俊美形象,足以让本城绝大多数适龄女子视他为白马王子。      只不过,这样的变化,来得太晚。他此刻已淡出我的心海。      爱情让我们忘记时间,时间让我们忘记爱情。      可以与萧杳化解隔阂我很乐意,可是爱情……它已经离我与萧杳太远。我轻轻的摇头。      我说:“萧杳,你现在这样好条件,哪里还用得着在意我?”      萧杳转开头,带点别扭神色。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是我心里,一直不能对你忘情。”      听到昔日的恋人这样对自己细诉情怀,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我现在心里有了旁人,他的情意,我只能推搪回避。我似笑非笑的睨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真的?秦公子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我?看看你重见时对我那副不齿的样子。”      萧杳有点懊恼。他说:“那是因为我之前误会你。七七,坦白说,之前我一直对你心存怨恨。可是若不是为着爱你,又哪来的恨?还好今天大家解说明白,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再婉拒。“萧杳,差距总是存在的。以前是你觉得我的家世压得你不能抬头,如今我同样这样觉得。我不过是一个私生女而已,从来没指望过自己嫁入豪门。”      萧杳问:“你可是还记恨我们当初气头上说的话?七七……”      我快速的打断他。“不是记恨,萧杳。只不过,现在物是人非。”      萧杳的脸色沉下去。他沉默片刻,然后断然说:“不,七七,我不会给你退避机会。无论你是因为生我气,还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家世。以前我是不够条件,所以不想也不敢留住我要的人与事。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有那个能力留住你。”语气中透出股势在必得意味。      我轻声提醒:“金钱并非万能。”      萧杳双眼炯炯的望着我。“是,并非万能。可是它能让你我过上幸福快乐日子。”      直觉的,我觉得萧杳此刻听不进任何逆耳的言语。他刚继承了大批遗产,正是春风得意马行疾的时候,感情上也不会接收我的拒绝。      我想还是先脱身为妙。我说:“不如我们冷静一点再提这事?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我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了。”然后准备起身。      萧杳动作好快,反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不准。”      “萧杳?”我轻轻的蹙眉。      萧杳猛力一拉我的手,力道很大,我稳不住身子,一下栽到他的怀里。他两只手改为搂住我,要求:“不准回去。我们分别了这么久,我要你就在这里陪我。”      “不行。”我想从他怀里抽身。“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吧?我实在该回去了。”      萧杳抱得十分紧。我感到他的吻落在我的颈后,暖暖热热的。“你就留在这里。反正你父母也默认了的。”      “不要。”我扭动身子,要逃脱他的禁锢。“请你尊重我,如果你真如你所说的爱我的话。”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我感到禁锢我的力道在放松。我连忙趁机抽身,从他的手中退开去。      退开后望向他。萧杳的脸色,有几分失意几分冷。他问:“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心里有了别人了,是不是?”越说声音越大,最后那句是不是,简直是吼出声来的。      我让他吓得一哆嗦,心里很有点害怕他就此失态,会对我不利。我自然知道萧杳的自尊心强到了什么地步,我怕我若真的开口承认,我走不出这间屋子。      心里快速的思考对策。垂一垂头,我带点委屈的反问:“你是因为我是私生女,爸妈默认拿我来换你的订单的,所以才提议要我留下与你同居,是不是?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萧杳的神情是明显的一愕,我一鼓作气再继续说下去:“把我作为一件货物送到你的面前,我难道该很高兴的等待你的临幸?没错我是私生女,从不受父母重视。可是这不代表我没有基本自尊心。生在这样的家庭不是我的错,凭什么你们私相授受,要我当情妇就当情妇,要我献身就献身?”      开始说时还带点博取同情意思,说到后面,真正触动了我的心事,忍不住哽咽。      室内一时只有我的哽咽声音。萧杳没有作声。      有一滴泪轻轻滴下,落在我的衣服上。丝绒的衣服很吸水,这滴泪一下子渗进衣服里,留下一个深色的渍子。我倔强的反手抹一下眼睛,要把剩下的眼泪忍回去。      萧杳开口了。他说:“七七,你别哭……我承认,开始我跟你父亲提到你,确实是存着报复的心思,想用钱来换你……作我的情妇。现在误会冰释,我怎么还会那么想?我想留下你,实在是因为我为你心动,不舍得让你回去。”      我保持原有姿势,不作声。萧杳继续说下去:“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反正你家里也不在意你在我这里过夜……我真的没有想到要侮辱你……”      我趁机说:“所以萧杳,你说,我怎么能接受我与你重新在一起?只怕真在一起了,我会随时感到耻辱,认定我是由你买来的。”      萧杳说:“怎么会?七七,我明明说了,我对你旧情难忘。我们本来以前有过一段情,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哪会存在买卖关系。”      我不去指摘他的话逻辑混乱。我只想先行脱身。      我说:“别的话暂且先不提起。萧杳,你今晚先让我回家去。在你家呆太晚,不知道会让人传成什么样子。”      萧杳叹了口气。      “好,我先送你回去。”他站起身子。      我也连忙站起。      萧杳苦笑着做一个请的姿势。      我们往外走。一边走萧杳一边说:“七七,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出海去玩好不好?自己开游艇出去。”      我边往楼下走,边想着如何婉拒。眼睛不经意间触到前方,身子一震,顿住脚步。      大厅那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暗紫色织锦旗袍,头发挽在脑后,梳一个髻。听到声音,她抬眼望过来,眼神淡漠。耳际一点碧绿的莹光一闪,那是她的翡翠耳坠子。      虽然只见过两面,我还记得这是萧杳的母亲。只不过现在养尊处优,看上去倒比昔日在廉租屋里还年轻几分。      显然她也记得我,所以眼光扫过我身上时,额外再冰冷三分。      跟着她眼光转向萧杳,这才有了温度。“沧海,”她问,“今天你三表叔过来我这边,说要给你介绍浩明电子方董的女儿。你看什么时候去见一见?”      “妈,”萧杳的口气略带点不耐。“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去理会他什么?早前我们不得意时,他们怎么一个也不出现?”      萧杳的母亲淡淡的说:“是我去拜托他们的。我不想你跟对不起你的人纠缠不清。”      我知道萧杳的母亲不会喜欢我,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的。站在她的立场,原该这样,谁叫我是以前负了她儿子的人。      可是我心里略有些感触。以前去萧家,虽然贫困,生活逼人,可是萧家母子那样相亲相爱。      我承认,那时萧杳的母亲有一种温婉气质。可是现在她这样气质已经淡去许多。      她们母子之间似乎有隔膜。我甚至为萧杳口气里带出的些许不耐,代他母亲感到伤心。      环境的变化,改变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      我知趣的说:“萧杳,既然你们有事商量,那么我先离开,不打扰你们了。”      萧杳不理他母亲的不愉脸色,说:“我送你。”      “沧海!”他的母亲大声的喝止。      我看到萧杳脸上一抹倔强反抗神色。      我猜他们在以前困顿生活中,不会或者很少会出现这样情形。      忍出将出口的一声叹息,我低声说:“让司机送我吧。别让我为难。”      萧杳怔一怔,才叫一边的佣人去找司机。我连忙说:“我跟她一起去好了,你去陪伯母去。”趁机匆匆逃离此地。      这一天过得那样惊险,外加跌宕起伏。我坐上车,才真正吁出一口气。      讨厌面对这样复杂叵测情形。我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拿上护照往英国去。      我要去找云庭。 第 13 章   回到家我简直觉得筋疲力尽。原来就是与人说说话口头过招也这样耗费精力。真想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去。可是心里总挂着点事,我又拨电话给云庭。      仍是联络不上云庭。      我心里有点起起落落的,可是身体的疲倦信号那样强烈,我身不由已一头栽到床上,还是睡了下去。      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心里忐忑不定。      而醒来……真可笑,我是在疼痛中醒来,一张开眼,面前一个模糊人影。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同时我的头发让人揪起。      “谁?”我伸手护着头皮。      这时候才看清,清早闯进我房间对我施暴的,居然是我那一向绝不早起的母亲大人。      此刻她柳眉倒竖,一双瞪着我的眼睛简直要放出飞刀,眼神那样凌厉。      我问她:“妈?”话犹未已,脸上早挨了一巴掌,热辣辣的。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母亲在咬牙切齿。“你还是我的女儿吗?对准一个男人放放电也不会。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留在那边……”然后是另一巴掌对住我招呼下来,我听到她痛心疾首的说:“我怎么有你这种没用女儿?”      我的左手轻轻的抚上脸,没有作声。要我安份守已装大家闺秀讨奶奶欢心的不也是她吗?现在又来怪我不够狐媚子。      我只能说自己失败,还没有学会诸般变脸招式。不过也许我会,每个女人天生都是表演家,我想我也有那样本事。只是我出于逆反心理,故意要与母亲划清界限,所以不肯象她那样使用女性原始资本。      是的,我愿意对自己承认,我对母亲,没有尊敬之类的感情。曾经一度,我千方百计证明我与她并不相似。      她此刻握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我的身子。“你知不知道秦沧海现在有几多身价?你知不知道他是一个多好的金龟?”摇了半响她摇累了,颓然坐倒在一边的躺椅上:“我快被你气死!”      “只怕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她坐着平了平气,继续惋惜,“唉,这么好的机会。很多人等一生也等不来的机会……秦公子比云庭那小子出息多了,给你挑个这样好的你还要怎么着?不满意?”      我静静在床上坐直身子,听她追悔连声。      我知道母亲的出身并不好。约摸十五六岁就已经出来混。她也风光过,落魄过,人生大起大落。所幸在姿色未衰前抓住了父亲,算得上做她们那一行里的成功例子。      所以我能理解母亲那种特别现实和功利的人生态度。可是这不代表我需要向她学习。      母亲骂了我良久,看我只是不出声,终于悻悻的说:“下来吃饭。吃了饭给秦公子拨个电话去。声音放嗲一点柔一点。你赶快梳洗了下楼来,我来教你。”      她一走我马上打开抽屉找护照。没有。我着急,再打开另一个抽屉。      还是找不到。我心急,又怕时间过得太长不下去惹得母亲疑心。越急手脚越不灵便,我又再徒劳的翻一遍抽屉。      “找什么?找你的护照吗?”低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母亲。      我感到背心渗出冷汗。我轻声说:“不是,不过是找找看,有没有同衣服配套的首饰。”      “先换好衣服下来。”母亲吩咐我。“首饰我那里有,你来我那边找一套戴出去。”      我答应了一声。      从镜子反映出的世界里,我观察到母亲往外走去。      刚要松一口气,母亲又站定。镜子里映出她淡淡的笑容。这个笑容显得十分的冷。“哦,你的护照,已经由我收起。我想,你暂时不需要用到它。”      背对着母亲,我狠狠的咬住下唇。      而母亲冷笑一声,摇曳生风的走出去。      有的时候,我真怀疑我不是她的女儿。      我匆匆找了套衣服换上,梳洗完毕下楼去。毕竟母亲刚才就有杀回马枪的例子,我怕她等不到我,再度冲上来。      还在楼梯上就听到母亲的笑声,居然听起来还很是清脆:“哪里话,秦公子,你能看得上小憩,我这当妈的肯定是乐见其成。”      我的脚步顿一顿。我估计母亲是一直在密切注意楼梯这边动静,马上转过头来叫:“小憩,你还不下来。秦公子都等了你有一会了。”      我只能慢吞吞走下楼来。微笑,尽量不表现出无奈的样子。      萧杳从沙发上站起来,含笑望我。“七七,”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出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紧。他的眼睛里含着脉脉情意,望向我时又添多两分惊喜,仿佛要织一张绵密的情网,把我困在当中。      我在心里苦笑。若是当年他一直用这样眼神看我,我会陶醉。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消受不起。      真奇怪,以往的感情象经过了岁月的蒸发。我确定我现在不爱他,真的。      我说:“可是我正想去商店里逛逛……”带点为难的口气。      他眼睛的情意让我觉得有压力,我哪里敢与他单独相对?还是人多的地方安全一点。      果然萧杳说:“那我陪你?”      与此同时母亲也发话:“商店什么时候不能逛?小憩!”      我表现得委屈,眼睛望一望萧杳再望一望母亲,然后垂下眼皮说:“那么……”      萧杳马上说:“没有关系。反正要出海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去。七七,那我陪你逛街去。”      转向母亲,他说:“我现在是追求七七,一切以尊重七七的意思为前提。”在母亲面前给足我面子。      母亲只好在萧杳转身面向我之际,暗里对我投来数个冷森森白眼。      其实我也头痛,推无可推之下,我跟萧杳出门去。      上了他的车他一直沉默。开出许久了他才沉声说:“七七,你在推搪我,为什么?”      我不安的挪动一下身子。      萧杳不是傻子,虽然我掩饰得宜,可是有过往相处的例子印证,现在我勉强的态度,他总看得出来几分。原来在母亲面前的温柔殷勤也只是他做出的虚伪假象,现在他给我的感觉,象夏天雷震雨之前那种乌云密布的天气。      我相信我只要对答不慎,马上就会迎来一轮狂风暴雨。      想了想我说:“你希望我怎么样对你?象母亲一样亲切的笑着贴上来?”口气里带点讽刺,特别着重了“亲切”二字。      他烦恼的说:“七七,又来了。我再说一次,我关注的是你,不是你的家人。你无须为你的家人的俗气行为而不好意思,更无须把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同时迁怒看到你家人不当行为的我。”      若是一年多前他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铁定感动。当时我最怕的就是被他知道我是私生女,且有这么样一个母亲。可是现在当他真对我说出他的态度,我反应麻木,这上下我并不在乎他介不介意我的家庭。      心里带丝恶毒,我想,萧杳也只不过是现在身家丰厚了,自觉他有足够条件或地位去俯视我或我的父母,所以才超然的、宽宏大量的表示不介意。      这么想真是没有气度。不过谁叫我只是个小女子?总没有学会大方行径。      我说:“萧杳,我从前对你说不介意你的家境时,你总爱发怒然后与我起争执。现在换成是你居高临下,请你体谅我的心境,不要再在我面前表现你的宽宏大量与恢弘气度。”      他怔住,显然是没有想到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过好久,才自失的一笑。“真的,现在的情形,与当年还真有点相似,只不过你与我易了位置。”      我淡淡的笑,别过脸去望窗外。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一脸缥缈的表情。      萧杳现在完全让我打下了气焰,真可怜。他低声说:“七七,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下去,为了这莫名其妙的地位财富,我们已经错过了很久。从此之后,大家都不提这个问题好吗?”      我不是想折磨他,我只是突然间找到一个可以拒绝他而不伤他自尊的方式,所以一心想把这个理由利用迨尽,以达到疏远他的目的。我冷冷的说:“不愁金钱的人,才可以清高的在财富远不如他的人面前说不在意金钱。同理,有了地位的人,才可以超然的在地位不如他的人面前说不看重地位。萧杳,这正是你昔日的理论。我发扬一下回赠你。你现在有钱有势,我不过是个私生女。遗憾的是我无法上演灰姑娘的戏码,是,我承认我自卑,我不愿意高攀你。”      车子一个急刹,我猝不及防,身子向前冲去。萧杳手快,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阻止我前冲的趋势。      我惊魂略定,缓缓伸右手拉下萧杳拉住我左手胳膊的手,然后坐端正。      萧杳的声音响起。他说:“七七,你别再说这些赌气的话好不好?当年的事……是我自尊过度泛滥,我跟你说对不起,你别再翻旧帐了好不好?”      我心里一震。萧杳是个从不肯直接承认错误的人。他那样骄傲,以往争执,他总不肯认错,至多事过境迁后对你额外好一点。大家心知肚明,那已算是他道歉的方式。      而现在,他竟跟我说对不起。而且,似乎还十分诚恳。      我忍不住侧转头望他。他正恳切的望着我,英俊的面孔是隐忍情绪的平静样子,眼里却一片柔情。      突然之间,久远的记忆又再度回到脑海。我又想起与他刚恋爱的时候,他也爱这样看我,那种柔情万分的眼神,让当年的我,多么沉醉。      此刻他仍是这样看着我。仿佛那么长的分离时光就此轻轻抹去,我与他,还是当年法国梧桐下初初剖白心迹的那对少年男女。      我突然心酸,眼眶热热的泛起可疑水汽。      模糊中我看到他也红了眼睛。他俯身过来,一下子把我拥在怀里。拥得那样紧,我听到他心酸的低语:“七七,对不起。”      我觉得很恍惚,并没有试图要挣开他。而心里始终酸酸涩涩,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此刻心境。      萧杳的怀抱十分温暖,而我,独个对抗寂寞的日子过得那样累。我闭上眼晴。心底似乎有一滴泪,将坠未坠。      我们静静的相拥了好一阵子,突然听到一声汽笛声。      我一震,条件反射的挣脱,从萧杳怀里挣开身子。而萧杳也放开我,直起身子往车窗外看去。      是好几辆跑车从路边经过,也许是一路的。每个车经过我们的车旁边时都会按响两声汽笛,有一辆车经过时我还听到一声短暂的口哨声。      他们在嘲笑我们,善意的。      我有点想笑,嘴角向上弯起。还没有弯出明显的弧度,就凝住。      我想起了云庭。他十五六岁时爱偷偷把顾伯父的那辆性能超好的跑车开上路,带我在公路上飞车。飞车之际,在路上看到停在路边的车,就爱按两下喇叭,恶作剧似的嘲弄。      想到云庭,心里有那样一种百转千回的感觉。我跟云庭之间,真的没有过天长地久的约定,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情史。可是那种绵长而又温暖的情谊,那是令我生命有了色彩的一线阳光,试问我怎么可能不要阳光与空气?      萧杳也许是看到我的脸色不对,他试探着问我:“七七,你怎么了?”      我垂下头。      “没有什么。开车吧。不是说要逛街的吗?”      萧杳不作声,就那样望着我。我不自在,把头转一边去。      我在逃避他。这个事实,我明白,他也清楚。      过了良久,我听到萧杳轻轻的叹息一声。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狠狠的逛了一天街,表现出某种购物狂的特质,大包小包的袋子盒子拎上车子。这样做还有一个额外好处,要表现绅士风度的萧杳两只手让盒子袋子齐齐占据,我不必面对他伸过手来想拉我手的尴尬场面发生。      萧杳一直隐忍的跟在我身后,任由我疯狂购物去。我在心里一遍遍的问:他为什么没有不耐烦,为什么不转头离去?要知道当初萧杳对逛街行为总是表现出一脸的深恶痛绝。      一起在外面吃过晚餐,我拒绝他开车去山顶看夜景的提议,吵着要回去。实在支持不住了,一逛数小时,我早腰酸背痛不已。      萧杳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我。他眼里的隐痛让我不知如何面对。      他沉默的开车送我回家。事实上这一天里他都很沉默。      我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也许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令萧杳快乐,可是我不愿意骗他,也不想给他虚假希望,因为我真切的知道,我现在心里爱着的,换了另一个人。      车到我家门口,他停下车。我马上去开车门。“我让福伯过来替我拿这些袋子。”我说。      萧杳却突然探过身子。他的手越过我的身体,按住我正待开车门的手。“七七,不要这样对我。”他低喃。      我僵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      他接着说:“七七,我知道你在躲我。我现在的财富地位,对你来说,真的那样罪大恶极?”      我无言以对。这句话好象以前我与他争执时我的道白。      他又说:“七七,你难道就为这个判我死刑?”      仓促中我说:“萧杳,不是每一个人都怀缅旧事,想重续旧情的。过去的……已成过去。”      可是萧杳不接受。他说:“可是我就是想弥补昔日的憾事。七七,不要太在意地位,男方条件比女方条件略优,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你若老是执着于身份地位,那我们马上成婚,我的即是你的,这样便没有问题。”      我倒抽一口冷气。      看萧杳的样子,显然颇为认真。我刹那间想到我那对父母,只要萧杳去跟他们略透口风,只怕他们马上准备好婚纱往我身上一套,就把我押上秦家门。      我拼命找理由要打消他这个念头。我说:“你妈妈……她也不会同意。”      萧查的脸,阴下去。他说:“不必管她的意见,我早已成年,可以自己支配人生。”      我轻声说:“萧杳,你怎么可以不在意你妈妈的意思?伯母一直那样疼爱你。”      萧杳仍然维持一只手探过来按住我车窗上的手那样姿势,可是眼神空茫。他缓缓的说:“若是以前,我会尊重她。可是自从老头子认回我们母子……”他苦笑一声,“七七,你还说什么身份不配,其实我与你不是一样的?我也只是个私生子。”      我的心抽紧一下。又是一桩不受祝福的男女关系里诞生的不幸福孩子。      萧杳冷淡的说:“以前我一直那样骄傲。也许骄傲的背后是源自我们物质贫寒的自卑吧。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虽然清贫,可是我是清白的,我可以努力生活得高贵。”他吁出一口气,收回按住我手的那只手,颓然的靠向椅背。      “可是当我的身世揭晓的那天,我才知道,二十多年来,原来我从来就没有清白的身份。”萧杳继续说下去,口气似乎平淡,可我听出了他平淡口气下的深深怨意。“我对母亲的尊敬感刹那间崩溃,七七,也许是自欺欺人,我常常用安贫乐道四个字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就是穷人也可以有高贵灵魂。可是谁知道,我的一出生就背负着原罪。”      说实话看到萧杳这样痛苦,我也再不同情他的母亲。当初便不应该去与一个有妇之夫发生感情,跟着又来一场为爱离去的戏码,带孕远走,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孩子,直情把自己搞得跟肥皂剧里的悲情女主角相似。      她愿意为爱受苦是她的事,很不必再拖一条生命来陪她受罪。      并且,根本没有能力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若是她能力强些手腕高些来扮演这个角色还可另当别论,至少不要沦落到贫民窟,让她与有妇之夫爱情的结晶小小年纪就要靠扮冷傲或装清高来维持小小自尊心。      虽然离开男人独自生活也可以过得不错的情形少了点赚人热泪的效果,可是生活毕竟不是演戏。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认为萧杳的母亲甚至还及不上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的确不够纯情感性,可是会得保护自己。我想若母亲也来表演一下带孕离开的戏码,一定会事前拿走父亲一大笔钱,并且带孕离开的表现极有可能是以退为进。她才不会那么轻易离开她找好的饭票,除非她有更好选择。      萧杳接着说:“我实在不能理解父亲跟她的爱情。我小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说她是与富家公子的父亲冲破地位的相爱,然后私奔、成亲。不幸父亲中途患病去世……七七,所以那时你骂我仇富……我当时嘴上不承认,可是我确实是仇富的。总觉得要不是父亲的家里太有钱,父母就不必私奔,我也不必从小就承受那么多冷眼讥笑……直到后来,就是我离开学校之前约摸一个多月前,父亲派的人找到了我们母子,我才发现,原来实情是另一版本。母亲不过是个爱上富贵有妇之夫的无知妇女,亏她以前还跟我讲骨气顶要紧。”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差……所以那时常跟你争执,对不起七七,我总下意识的把你想象成与我那富贵的父亲同一阶层。后来……我终于想通了,同意去见我的父亲。至于我的母亲……真可怕,那个男人抛开她不闻不问二十余年,他们再相见,居然还执手相看泪眼,一副深情不悔样子。我无语。”      “父亲指定遗嘱,她十分看重。仿佛她坚持了二十余年的清苦……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贫苦的生活,就是为了这最后的胜利。是的,她把我最后得到父亲的青睐看作胜利,似乎这样她终于战胜了父亲的原配。她们共同争夺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在乎的是她,以及她的孩子。”      “可是我觉得挺讽刺。”萧杳幽幽的说,“二十多年的时光,难道最后一声我爱你或是对不起就可以抹去?或者留点金钱就可以代表赎罪?更讽刺的,是我发现我不过也只是她争取情场最后胜利的一颗棋子,她一直希望我品学兼优,不过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示,看,她为他生下了这么优秀一个儿子。”      我觉得难过,伸手拍一拍萧杳放在我身边的那只手,表示安慰。      萧杳马上把手翻过来,将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我不想再刺伤他的心,也任由他握了去。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的握紧。然后,他轻轻的说:“所以,七七,你叫我怎么尊重她的意见?昨天我跟她的对白,想必你也听见。现在许多父亲那边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找上门来拉关系、打秋风,她一一接待,因觉得自己的身份在父亲那些亲戚中得到承认。那些人跟她说的话,她言听计从。那些人成天就上门推销自家或亲友家适龄待嫁女儿。司马昭之心。而我却最讨厌这些一看到你有利可图就附上来的人。”      我替萧杳感到心酸。可是又不想他一味的沉浸在愤懑里,故此轻轻的笑,想要打破车内压抑气氛。我说:“你不必妄自菲薄,说不定人家是瞧上你的美色,倒不全因为你们现在有钱了。”      萧杳惩罚性的握紧我的手一下,又松开。他说:“谁管她们看上我什么?我只管你就行。”      他的眼睛,祈求的投向我,眸子又深又黑,盛着许多欲诉还休的情意。      我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萧杳轻轻的说:“七七,我肯回到父亲那里,有很大一个原因,是那时受了你的刺激。我以为你是虚荣浅薄的女子,故此横下心去认父亲,咬着牙与我的异母兄姐打官司,为着想要最后在你面前出一口气。那段日子很不好过,全靠着我对你的恨支持。”      我想调笑几句活跃气氛,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所以嘴唇张了两张,仍是没有发出声音。      萧杳继续说:“你觉得我幼稚吧?我以前还设想过,得到父亲的遗产后,来一幕用钱来砸你的戏码,尽情打击你的骄傲你的自尊……所以接近你父亲,暗示他我对你有兴趣,我都是故意的。还好我们及时澄清误会,我才不致错得更离谱……”      我总算想出来一句话。我扑哧一声笑:“萧杳,你是在做检讨么?”      萧杳仍是对我深深的凝视。“不,我其实是想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恨也好爱也罢,你始终占据着我心底很大一个位置。”他柔声说,“七七,你还不明白?我此刻真的不是要戏弄你或寻你开心。我爱你。”      我觉得无措,心里居然涌上点酸楚感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默默转过头去。      又是沉默。车厢里空气有些压逼。      萧杳握住我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我刚想抽回手,他又一下子握紧。      他问我:“七七,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我实在不能再推搪下去。特别是听到萧杳的内心隐痛之后。我轻声的说:“对不起。现在,我的心里有别人。”      萧杳不信。他说:“你是说宋乘风?我知道你们不过一起玩玩。何况你有两个多月没跟他在一起了。”      我说:“不是宋乘风。对不起萧杳,我以为我们早已经结束……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可以令他好过一些。      萧杳迷惑的说:“可是你并没有跟谁在一起啊?你说你爱别人,可是我没有发现你有男朋友?”      我的手颤了一下。      萧杳感觉到了,他急切问我:“就算你心里喜欢谁,你们并没有开始是吗?”      我软弱的说:“可是我爱他。”      萧杳静了一下才说:“那么至少让我们公平竞争。七七,你一天没嫁人,我就一天还有机会。”      我吃惊的回头看萧杳。看着我望向他,他居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是的。”他说,“你总不能连追求的机会也不给我吧?七七。”      “你在浪费时间。”我还想说服他。      可是他脸上仍带着笑容,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叫作失意的东西。他抿一抿唇,倔强的、轻轻的说:“可是我愿意。时间……现在我浪费得起。”第 14 章   我始终找不到云庭。他好象整个人蒸发,消失在空气里。      我惊慌的发现,原来茫茫人海,要断绝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这样容易。只需离开手机与电话便成。      哦,还有发Mail,也总得不到回音。ICQ不必说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未看过他的头像亮起。      真想不顾一切前往英国去找他。我十七岁那年曾去过一次,我相信凭记忆我能找到他住的公寓。      可是护照被收在母亲那里,我如何能够前去?      我觉得我的耐心似乎要使用殆尽。那样狂躁,我想离开这里,我想见云庭,问清他真正的心意。      并且呆在本市,我害怕见到萧杳。若是他象刚重逢时那样对我凶倒又好一点,我不会心里觉得抱歉。可是他现在对我一派款款深情样子,我不知如何面对。      好烦!      自觉象困兽,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母亲又出现在我房里。她的眼神冷得象冰。      她直接了当的问我:“为什么又推了秦公子的约会?”      我转开头,避开母亲的眼光。“你不是说要欲擒故纵?”      母亲走过来,不动声色伸手在我胁下重重一扭。“欲擒故纵?你真懂得那样想倒又好。只怕你根本没打算擒他吧?”      我无力的垮下肩。是的,日子这样难过,因现在母亲父亲异常关注我与萧杳进展,每天总要耳提面命一番,外加询问进度详情。      果然,马上头上着了一记。“你那点心思以为老娘不知道?不要以为你还可以跟云庭。告诉你,好好宠络着萧公子。”然后,我放在一边的手机被扔到面前。“马上给秦公子打电话,说你想他了!”      “妈——”我叫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这一声算是委屈还是抗议。      “叫什么叫,你以为你真的是千金小姐?还想装高贵!”母亲一点也不肯放松我,她说:“快给我打电话,今天晚上最好留在秦家别回来了!”不由分说,她拿起手机拨出号码,然后塞到我手里。      在母亲的眼光逼视下,我无奈的把手机放到耳边。      “七七?”是萧杳惊喜的声音,“怎么想起找我的?有什么事?”      “说你想他!”母亲在一边一遍一遍的用口型无声的说着这四个字。      “呃——”我望了一眼母亲,无奈的开口:“我想……”      “想什么?”萧杳问。      “想……”我吞吞吐吐。母亲在一旁用眼光恶狠狠提示。      实在说不出,我转了个急弯:“想出去走走。”      “要不要我陪你?”萧杳马上问。      “呃……你会不会很忙没有空?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萧杳打断我的话,“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要。”我一想起萧杳过来母亲可能对他的谄媚巴结情形,条件反射的叫出了声。      这次痛的是没有手机遮着的半边耳朵,火辣辣的。母亲暴力的一面在我最值得巴结的金龟出炉后得到体现。亏我以前认为她只是动口不动手。原来以前只不过她懒得管我,我那时没有值得她管教的价值。      “呃?”手机里萧杳的声音也迷惑。      我连忙补救:“我是说,你在哪边?是在你家还是公司?不管哪边过来接我都挺远的,浪费你的时间精力,不如我们约在……约在丽晶碰头吧,好不好?”      萧杳没有异议。他知道我有司机送,他只说:“那我早一点到,免得你等。”      放下手机母亲马上开始骂:“为什么约在丽晶?你该约在他家里,或是去会所、出海之类的,两个人单独处的场合最好,闹市里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什么气氛?”      我一手护着头,一边申辩:“他现在在公司,我约在丽晶离他公司比较近。他还高兴我体贴他呢,你还打?再打我就不出去了。”      母亲颓然住手。她念叨:“你真是让我宠坏了,就没吃过没吃没穿没钱用的苦头。想你妈当初,十五岁出来讨生活,随便哪个客人都得巴结讨好,你现在,叫你讨好一个人都这不是那不是……”一边说,她一边替我在衣橱里找出衣服,以及搭配的皮鞋手袋一干物件。      我拿起衣服进浴室换上,是一件黑色小礼服,紧身,但还不算特别暴露,若干部分钉着黑色亮片,带点挑逗性但又不至于招摇得过份。      母亲替我把长发盘起,插两只上头饰着水钻蝴蝶的簪子。耳朵上头只佩上一对钻石的耳珠。不要坠子,我讨厌坠子的轻狂样子。      母亲再替我扣上碎钻的项链,然后退开两步打量:“是不是再加只手镯?我那里有一条手链,倒是不错……”      我打断她的话:“不用了,浑身珠光宝气没得吓死人。”      母亲不悦,一转头又发表新的意见:“脸色太白不好看,还是要上点颜色。”      我说:“妈,萧……秦沧海在那边等着呢!”      母亲狐媚的笑:“女人肯让男人等,男人才会觉得开心。”这也是她的理论之一。      我再说:“可秦沧海他不喜欢太浓妆艳抹的女子。”      可是母亲说:“放心,妈心里有数。”到底还是替我装扮了一下,才肯放我出门。      我让张叔送我去。      心里有点凄怆。这就是我的人生。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逃走。不知道靠自己的双手换得生活所需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这样屈辱的生活好受一点?      也许都一样的令人难受。可是我实在不想以虚情假意去面对萧杳,而母亲急切的巴结态度更让我联想起急待向恩客推销货色的老鸨。这样的感觉十分屈辱。      我无意中留意到张叔隔数分钟望一下后视镜。我忍不住问他:“张叔,你看什么?”      张叔尴尬的一笑。他说:“小姐,也许是我瞎疑心,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嘎?”我也回过头去看。车水马龙,这路上这么多车,谁那么有空跟踪我?      张叔把车往前开。“也许是我多心,这纯是一种感觉。这几天时不时的觉得如此。”      让张叔这么一说,我下车站在丽晶门口时也有种被窥探的感觉。也许疑心生暗鬼就是这样一回事吧?      正在心里取笑自己,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我接起来听。      是萧杳。他气急败坏的问:“七七,你到了?”      我知道他没到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住了,故此放缓声音说:“还有一会。你怎么了?”      萧杳语调急促。他说:“大宅那边打电话来说我妈病倒,何医生已经赶过去了,我要赶快回去处理,看有没有必要送她到医院。七七,我来一起接你过去好不好?真对不起不能陪你逛街了。”      我马上说:“那你快赶回去,不必管我。”      萧杳在那头有点犹疑。我说:“只怕伯母也不愿意见到我。你先回去,那边的事比较要紧。”      萧杳说:“你的司机让你遣回去了?那么我让我这边司机来接你,你想去哪里都让他跟着。我处理好那边的事再跟你联络。”我想推辞,他已匆匆挂上电话。      我收起手机。      准备往街边站一站,等萧杳的司机开车来我便上车回去。      哪里有心情逛街。不过是为着应付母亲大人,只好出来装装样子。      眼睛不经意的四下扫一下,为什么老觉得有人在看我?      随着我回头,右边一个背影一下子让我摄入眼底。那样强烈的熟悉感觉。我眼睛一霎不霎,刹那间锁定了这个身影。      这个身影的主人象是全没感受到我的凝视。他一个闪身进了电话亭,摘下话机,象是准备打电话的样子。      象中了定身法,我失魂落魄站在原地。      人潮在我身边来来去去,而我的视线始终锁定电话亭里的那个人。      看了十几年的身影,怎么会记不得?我听到我的心脏在大力跳动,一声一声,象要跳出胸膛去。      至于此刻的感觉……我说不清,真的。      鼻子甚至有点酸涩。      有一种震荡感在体内发生。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受到震荡。呵那是一种类似触电的感觉。要到了此刻,我才知道,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记,是这样深刻。      站了好久我才可以挪动身子。一步一步,我向电话亭走去。      走不几步,电话亭里的人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他放下电话,转身匆匆出去,往前走。      至始至终,他都背对着我。我有点发急,加快脚步追上去。      他一定是感觉到我在追他,也加快步子,最后索性改走为跑。我大急,不断伸手排开人群追过去。      可是他跑得那样快,转眼间转进一条巷子。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巷口,巷子里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      我突然觉得悲愤。我是洪水猛兽还是妖怪蛇蝎?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云庭,你出来!”我大喝,“我知道是你,你少装认不得我的样子!”      没有动静,我又喊:“你出来,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声音里已经带点呜咽。      如果我这样叫他厌弃,那么当初他何必救我,何必一直关照我,结下这样深情谊?      眼前视线有点模糊。我抹一下脸,满手的水,原来我掉泪了。      心里真是绝望。就象你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无所有,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东西,全是虚空。      我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哭泣。      “小憩。”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我蓦地起身,想找出声音的主人。      起身太急,双膝一阵酸麻,我掌握不住平衡,眼前就要往前倾跌。      我并不太担心。果然下一秒,我置身一个熟悉的臂弯里。      “云庭。”我反手抓住扶我的一只手臂,转过头去,泪眼迷离看向扶我的人。      果然是云庭,至熟悉的那张脸,脸上带点无奈笑意。他说:“小憩,你的眼力真厉害。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当街痛哭,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云庭。“云庭,带我走好不好?”      我手掌下抓住的手臂有一刹那的僵硬。然后云庭笑了,笑得那样漫不经心。他说:“怎么了,跟男朋友赌气了?小憩你也不小了,离家出走不适合你。”      我怔住,呆呆望着云庭。      他说得那样事不关已。难道他真的已经把我排出他生活去?      我又有了想哭的冲动,眼圈渐渐发热。      云庭举手投降:“别哭,别哭。小憩,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怕女人哭的?连这一招也学会了?”      还是这样油滑的腔调。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怀抱现在让我无法汲取温暖?      可是心冷归心冷,我的眼光仍在眷恋的停驻在他的脸上,不肯离去。      脑海里闪回过去种种。那些快乐的时光,大部分都有云庭参与。      我咬咬嘴唇,决定不计较云庭此刻的冷淡态度。如果有谁可以令我放下矜持不惜一切争取,那个人只会是云庭。      他对我的好不只一朝一夕。我实在不必为一时的别扭与他生气。      我说:“云庭,谁告诉你我有男朋友?我喜欢的人是你。”      云庭还是那样一脸无所谓的笑。他说:“小憩你又乱说话了,秦沧海比我百倍的适合你。”      这是他的心结吗?我坚持:“谁适合我、我喜欢谁,这是我自己才清楚的问题。”      云庭淡淡的说:“你不喜欢他吗?我记得你曾经为他哭了又哭,这是不喜欢的表现?”      他果然是知道秦沧海就是萧杳的。      我放进去百倍的耐心与他解说:“那是当时。可是现在,我心有所属。”      云庭自顾自的说:“要旧情重续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况且他现在有能力满足你的物质所需。这些天来,他对你很好啊。小憩,看到你有个好的归宿,我也放心……”      “放心个屁!”我抑制不住自己,第一次口吐粗言,“我的心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云庭,接受我真的有这么难吗?你为我做过那样多的事,我们之间有那样深情谊,我不信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爱意!”      “小憩,这只是你孩子气的想法……”云庭似乎永远都不肯正视我的心意了。      “来,让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实在灰心。不是没有想到要放弃了事,可是这么多年的情谊堆积出的感情,哪里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仍是觉得不死心,除非撞到头破血流,这一生我真正想争取的也只这么一件事而已。      我哀哀的说:“云庭,我爱你。”      他一下子推开我,如避蛇蝎。原来他这样恐惧爱情。或者,只是恐惧我的爱情?      想起之前他说萧杳可以满足我的物质所需。那么,云庭是否因为我是那种没有独立谋生能力的人,所以把我拒绝?      我咬一咬下唇,忍住心里的失落自卑。我说:“云庭,这里的所有一切,我都可以放弃……我并不是没有优渥物质就过不下去的人。”      云庭看着我,脸上带些探究神色。      我接下来说:“你带我走。我会去工作,去学着适应社会。云庭,你是不是嫌……我会拖累你?我会学着独立,真的……”      这番话说得并不勉强,其实这些天以来,我已经隐隐约约的,想过这方面的事数次。      没有独立谋生能力,便只能让人指挥,去交际应酬,感觉是多么猥琐的一件事。也许母亲她们眼里这些事情并不难,可是在我而言,我恨恶这种生活,毫无自尊可言。      就是除开不要拖累云庭这个理由之外,我也觉得我应该学着自立。      云庭涩涩的笑了。他说:“小憩,我并非为你没有自立能力而嫌你,实在照顾心爱的人生活所需,是一个男人应该尽力去做到的一件事。可是我……”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词。      听到他说出“可是”二字,我明白接下来的话仍会是拒绝。心痛得似乎马上就要死去。我仍是强自微笑着,截住他的话,请求他:“云庭,我知道你讨厌爱情。可是,请你试一试好不好?只试一次……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份。”      云庭的情绪终于失控。他惨笑:“爱我?小憩你可知道,我哪来资格接受别人爱情?”      我急急的说:“我知道你有心理阴影。我也有。可是云庭,为了你我愿意抛却现有的生活模式,努力做一个能让你疼、也能与你扶持的伴侣,请你……”      我看到云庭有刹那的动容,眼睛一下子亮起。可是跟着,他的眼神又暗下去,同时紧紧的把唇抿起。我看到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咬得死紧。是的,接受爱情,也许对他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难题。      我紧张的等待。      终于云庭开口说:“算了小憩,我不适合你。我不能给你安定的生活与安全的感觉,你还是试着与秦沧海重续旧情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云庭,你混蛋!你也象妈他们那样,以为我是一件货物或没有意识的洋娃娃,想推给谁就推给谁吗?”      然后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想到了另一些事实,放软了口气:“云庭,我不信你不喜欢我。要不你巴巴儿的出现在这里干什么?你是怕我出事是吧?专门回来看我的。要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天萧杳如何对我?你在一边观察了我们良久吧?”      云庭抿住嘴,不作声。      他这样的表情可算默认。毕竟相处了十余年,云庭隐瞒情绪的手段再高竿,我总也看得出些端倪。      心里有了点信心,我继续说:“你回来暗地里跟踪我,是不是想着,要是我过得不好,你便带我离去?”眼睛渴望的投向云庭。      可是真气人,云庭又转为目无表情神色。      他漠然的看着我。      我的身子不能自制的颤抖,那样生气。可是让他清冷的眼光扫视过来,那份怒气一点一点消散,最终转成气馁。      他真的爱我吗?或者前面所说的话,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      过往的关系完全颠覆。说了我爱他之后,他不再是疼我如珠如宝的云庭哥哥,而我转成了渴慕爱恋他的痴情女子。      真是讽刺。其实如果可以理智主宰感情,我不挑明爱恋情绪,也许可以维持我们之间长久情谊。可是感情的事如何控制?我再一次痛楚的确定我爱云庭,而我的生命已经脱轨。      我们两个,在寂廖的长巷中,对视。      巷口就是繁华锦绣世界,而巷子里行人冷落,恰如我此刻的心情。      只要云庭说一声爱我,不,就是说一声接受我也好,我想我置身的世界会立刻转换成繁华背景。      而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孤清感觉,冷落如这寂廖的长巷。      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襟,而他额头吹乱一丝鬓发,为他增添一丝浪荡落拓气质。是什么时候我开始以女人对男人的眼光打量他?我的心轻轻的颤动,眼睛里加多一丝沉迷。      云庭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承认:“是,我特别飞回来,就是因为不放心你。”      我的心里,刹那间充满一种叫做“快乐”的东西。情绪转换得那样快,连我自己都吃惊。      我柔声唤:“云庭……”      可是云庭伸手阻止我说话。他继续说下去:“可是,那不过是源自哥哥对妹妹的关心。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便放心了。并且,我发现我们之间……也该到了避嫌的时候。说到底我们不是亲生兄妹。我即刻回英国,以后……我不会再回来此地。”      巨大的欢乐马上被巨大的绝望代替。他又要逃?他又想逃?每次一提到感情,他总是仓皇的退避!      我想咬他,打他,踢他……可是我更想紧紧的抱着他,摇他,请他睁开眼睛,看清楚我爱他的事实。      然而最终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      若不是他眼里一点凄怆痛楚打动了我,我不会这样冷静。说出这样的话来,云庭也是觉得不忍的吧?      那么是我对他的感情给了他绝大困扰?我第一次想到这样可能。      我凄凉的笑了。      要深深的呼吸,同时两手紧紧的握成拳,我才可以貌似镇定的开口,甚至声音里没有发出明显可见的颤音。“好的,云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很抱歉令你为难了。”      云庭的样子也很难受。他垂下眼去。      “小憩,你会幸福的。”他沉声说,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慢,象要说服我。或是说服他自己?      “幸福?”我笑,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不要露出惨淡的神情。      再深呼吸一口气,我说:“呵,或许……幸福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      嘴唇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我说完马上闭紧嘴。      云庭也词穷了。想一想,他问:“你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我替你叫车,你先回去?”      如果我没猜错,之前老张说觉得有人在跟踪,就是云庭开着车在跟我们。可是他有车都不愿意送我,那么他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意思,十分明白了。      也许,还是怕送我回家,我继续赖在他身边诉衷情吧?毕竟车厢那样小小的空间二人相对,他既然一心要避嫌,自然是要从此刻避起的。      我疲倦的说:“不必了。外面很容易召车的。”      他迟疑一下,我已经抬脚向巷口走去。      云庭到底不放心,跟了上来。我们默默的走出去,他替我召了车。      我站在车边,不肯上车去。      一双眼睛深深凝望云庭。这一别也许是就是永别。云庭既然立了心以后要避开我,我要找到他的机会,微乎其微。      也许我的眼神太过恐怖,云庭在我的注视下略觉不安。他催我:“司机在等呢。”      我苦笑。是啊,司机在等呢。难道我赖着不走,能赖一辈子?      该来的别离,总是要来。不管当事人有多么痛彻心肺。      我对云庭说:“云庭哥哥,无论怎么样,你对我的关怀照顾,我一生感激。”      云庭仿佛呆住,过了三五秒才轻声说:“乖,上车,回去好好休息。”      我上了车。      不能再拖着不上车。只怕再多站片刻,我便要失态,失声痛哭在当场。      我轻声对司机说:“落阳道十九号。”司机老早等候得不耐,听了地址,一踩油门,车子向前开出去。      后视镜里的云庭迅速被别的景物代替。我没有回头,用手轻轻的掩住脸。      很快,泪水突破手掌封锁,自指缝之间溢出。      --------------------      回到家我静静往楼上去。眼睛红肿,神情委顿,我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服两片安眠药入睡。      安眠药真是个好东西。自上次云庭拒婚之后,我好似患上失眠症候,去找来相熟医生开出安眠药助我入睡。      医生再三劝我不要服食此种对身体略有影响的药物。我嗤笑,难不成夜夜酒醉入眠对身体更为有好处?      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意兴索然,也许这一生的快乐已经在之前挥霍干净?我现在觉得人生不外如是,充满灰色、失望,诸如此类东西。      在楼梯上我碰到母亲,冷冷面孔,冷冷眼神。我垂下头,想从她身边绕开。现在我的心情太差,话也不想说多半句。      然而哪里可能。母亲叫住我,她问:“你去了哪里?”声音冰冷。      我胡乱搪塞她:“不过随便逛了几处地方。”匆匆想闪身上楼去。      “站住。”母亲的声音低沉。“你想骗谁?秦公子打了几通电话来问你到了哪里去。你敢放他鸽子?”      我怔一怔,才掏出手机来看。果然,二十余条未接来电。我心神太恍惚,手机响了这样多遍也未曾听见。      我轻声说:“他临时有事,我就去电影院独自看了场文艺片。电影院音效好,我又看得入神,没有听到手机响。”知道母亲对我的红肿眼睛起疑,我先给出答案。      “还要骗人?”母亲满含怒气的声音响起。“秦公子说他的司机接来接去接不到你,你说,你是不是偷偷去跟什么人勾三搭四?”      心里那块伤又让人再血淋淋的揭起。我闭住嘴,不作声。      “真的去幽会?”母亲的声音那样冷厉。“天生的下流坯子!”她抬手挥出一巴掌,力道十足,我站不稳身子,居然让她打得从楼梯上跌下去。      全身都在痛,骨头象是要裂开的样子。      其实更痛的是心。那里似乎有千针攒刺,就没有停止过痛楚的感觉。      可是我得不到母亲的半点怜惜。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下来,蹲下身,一把拉住我的发髻。      我感到头皮传来阵阵剧痛。与此同时,母亲的脸在我面前放大。然后她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的说:“齐憩,我再跟你说一次,你妈不是什么高贵女人,你也别想做什么千金小姐。”      顿一顿,她又补充:“你没那个命!”      我漠然的看着她,我的母亲。她风韵犹存的脸此刻扭曲得不象话,眼睛里射出贪婪狂热的光芒。她梦呓般对我说:“看,你年轻,漂亮,我给了你一副好相貌,你也不能辜负了自己。”      “去,上楼去。梳洗打扮一下,今天晚上你就去见秦沧海。引诱他,让他跟你上床。女儿,你现在的机遇,比你妈以前好过百倍。”她笑,笑声听上去竟有点凄厉:“马上去,知道吗,你现在的机会百年难遇!”      我让她骇住。母亲此刻的神智象不太清醒。      她的手放开我的发髻,改来抓住我的一只手,尖尖的指甲掐住我的手腕,陷进去很深。      她继续以她梦呓般的语气跟我说话。她说:“知道吗,只要你能嫁进秦家,我马上在这个家里就能扬眉吐气。老头子也好,老太婆也好,从此我不必费心看他们脸色……小憩,全靠你了……你去找秦沧海,你是处女,他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我觉得心神俱裂。害怕之外,还有深深悲愤。似乎对父母最后一丝幻想也终于消失。原来人与人之间,揭去一切温情或伦理的面纱,不过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      我大叫一声,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猛一挥手,居然挥开母亲的钳制。她让我推得由蹲着变成向后跌坐,仿佛吃了一惊,然后用手撑住地,又想向我扑过来。      我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跑了几米路才由爬的姿势站起身,向外狂奔。      母亲在我身后追来。她喝:“站住,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我什么也不能想不能说,只懂得往外跑去。我听到李妈的声音在后面劝着说:“太太,你别再吓小姐……”      我顾不得回头,慌不择路往大门跑去。身后母亲的声音尖厉的响起,在叫顾伯关上大门。      不知顾伯是没有在呢,还是装作没听到。大门上边那个小小铁门并没有关上。我一掠而出,跑上了马路。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向前跑去。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也会一直跑下去。象是要逃避什么,爱情的失意,家庭的阴影,一切一切的不如意事……我一直一直向前奔。      我并没有蓄意自杀,是路在那里转了一个急弯,于是我正好撞上迎面开来的一辆车子。身子被抛得飞起然后又坠地。痛,是必然的感觉。可是除了痛之外,奇怪,我有异样的松快感,仿佛身上的一切有形无形的束缚,可以就此终结。      车子紧急的刹住。而我已经合上眼睛。可是一声夹杂着痛楚与不置信的声音响起:“七七!”这个声音,是那样伤心欲绝。      我勉力睁开眼睛,萧杳那痛楚得都要变形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世上的巧事,莫过于此。我想笑,可是牵动嘴角也乏力。      “七七你要撑住。”萧杳一把抱起我,向车子奔去。      我想说,不必伤心。我还想说,对我的生命,不必费心。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好。生命是太沉重的负担,我已无力粉饰太平。      可是最终,我什么话也无力说出口。深重的疲倦感笼罩着我。我静静闭上眼睛第 15 章   后来……      还要什么后来。如果可以,我就不要后来。      后来一切场景与人物都是混乱的。我一度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身边的人影幢幢来了又去,每一个人都象隐身雾里,看不清晰。      而一颗心,沉到很深很深的深渊里,不再为谁而鼓动得热烈。      我多想要永久的宁静。宁静……宁静就是,一颗心,从此不会痛,不会伤心,不会期待,不会患得患失,不会伤痕累累。      我不想张开眼睛,不想清醒。愿意就这样沉睡下去,尤其是一颗心,永远不要有苏醒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象是意识自身体里抽离,我在另一度空间,看着自己缓缓张开眼睛。      呵我身边正好有人。伴随着我的眼睛张开,有喧嚣的人声。可是我的一张脸平静如水,眼光漠然的投向前方,看到那些满惊喜或安慰的脸也不觉得丝毫动情。      这世上一切的人与事,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漠然再闭上眼睛。      耳边有低声的说话声。其实他们又何必压低嗓音,说得再大声也影响不了我,我根本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我感觉到我在心里筑了个硬硬的壳,一切欢喜伤悲,通通都把它隔绝在壳外。      他们很快的发现我不对劲。虽然醒来了,眼神始终淡漠,脸上一派平静,没有别的表情。无论谁与我讲话,我的眼睛都直视前方,连侧一侧头都不曾。      有人来摇我,我就任由他们摇。药丸送到嘴边,我张口便吞。      是萧杳最先发现我不对劲。是,我一醒来便看到萧杳,一脸憔悴,看到我睁眼脸上马上转出狂喜神情。      我原该很感动,有人这样在乎我。可是麻木的一颗心象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我没有任何情绪,无法对于他的狂喜给以回应。      他之前猜我是倦了,可是过半响我都这样子,终于起了疑心,伸手托住我下巴,轻轻转过我的头,问我:“七七,你……还认得我吗?”      我顺着他手的方向转头,眼神表情,仍然是水波不兴的样子。      我看到萧杳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他方寸大乱,两手扳住我的肩头,颤声问我:“七七,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说句话呀!”      我被动的张了张嘴。      没有萧杳想听到的声音。      他急了,对身后叫:“快,请医生!”      医生断定我患了自闭症兼失语症。他推荐了数位心理医生。      萧杳暴跳:“她现在话也不能说,叫她见心理医生有个鬼用?相顾无言吗?”      医生畏畏缩缩:“那也可以慢慢的作情绪疏导。先通过肢体行为让她感受到善意……”      萧杳干瞪眼。医生趁机退出去。      母亲也赶来了。她哭得撕心裂肝,风云都要为之变色。一只手紧紧的抓着白床单,几乎没把床单揉得稀烂。手里最后最大一张底牌突然失去,是该好好痛哭一回以宣泄失落情绪。      我仍然是平淡无波的表情,目视前方,除了偶尔的眨眼,眼珠子只怕也是不太转动。      父亲在一旁也只是叹气。大妈与我那莫姓的四名兄姐全数赶来了医院,匆匆的探过我后便热情的与萧杳寒喧。      可是这一切,再不纳入我的关心范围。日月更替也与我无关。日复一日,我不是坐着,便是躺着,眼睛不是茫然的睁着,就是安静的闭着。      这样的生活状态,从某些角度看出来,不是不象植物的。      我得到了颇好的照顾。虽然我一直不说话,表现得呆呆的。有私人护理人员专门护理我,不知是由萧杳还是父亲出资。      我老是这样呆呆的坐着出神。萧杳常来看我,握着我的手,心酸的叹气。      对于他这番心意,我甚至不觉得感激。所有的情绪已经冰封,我的意识退缩了又退缩,退缩到我筑起来的硬壳。      又换环境了。据说我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被送回家去。      萧杳还是请了心理医生来看我。我听到他喃喃的不知是对李妈说还是自言自语。他说:“姑且一试。什么方法都要尝试。”      心理医生是一个自以为风趣的年轻人。不知是因为平日只有别人对牢他诉说他没有机会对别人诉说的缘故,他一上来就对我又说又笑,讲些冷僻笑话活跃场景。很聒噪,可是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冷漠的看着他在我面前表演。      他说话说得几乎没口干舌燥,最后悻悻然告退。      我独个坐在大厅内。他们替我安置的位置很好,靠窗,有一缕阳光温暖的射进来。四周那样静,我不说话以来耳力似乎比以前更灵敏,我听到李妈的声音,在不知哪处响起,细细的。      她说:“跟七岁多时一样症候……都是呆呆的不说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得过来。”声音里带点哽咽。      萧杳的声音在问:“那她当年是如何好的?替她看病的是哪位医生?”      有一阵时间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然后萧杳的声音又响起:“李妈你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帮七七复原?”      李妈嗫嚅的说:“可是……太太……”      萧杳的声音继续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很纳罕的语气。跟着他说:“好,我保密就是。李妈你相信我,我无非想你家小姐早早好起来。”      李妈这才说:“不是医生的功劳……当年是云少爷时时来陪小姐,一点一点的把她由不会笑,引导出真性情,最后小姐才重新发声。”      心里好象有一小块地方,在听到李妈提起云庭时,生出温暖的感觉。怎么会有感觉的?从医院醒来后第一次我有了情绪上的不稳定,象一粒小石子投进死水里,泛起几丝涟漪。      他们都认定我现在的症状如同幼时那一次。可是我自己觉得,那是不同的。      那时的我努力想要开口发声。而现在的我,是自己不愿意开口说话。自闭……便自闭吧。      我轻轻垂下眼帘,把刚刚引发的一丝情绪震荡,阻隔在心门外。      这个世界就算没有了齐憩,一样太阳每日升起。那么我又何必努力做人。      特别护理来替我喂一喂饭,我也姑且吃下去。      我睡觉的时间比平时多了许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感到变化是在哪一天?我记不得了。      那天我醒来时,有一种在船上荡漾般的感觉,并不难受,是晕陶陶的感受。特护替我穿好衣服后对进来打扫的李妈说:“她今天醒来时好象是笑着的。”      我并不觉得我笑了,可是好象有一点点与平时不同的情绪。      从那一天起我喜欢上了黑夜。静静的躺在床上,有种隐隐期待的感觉。而睡梦中我似乎觉得有种安心感。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不明所以。      我本来,应该是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的人呀。      我仍然不开口,不说话,眷恋黑夜。身边的人来去,我仍然不关心。      我只喜欢黑夜。在每个夜里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那种安全熟悉的味道,是我喜欢的感觉。      然后,又是一天。      那一天有些例外。据说,是我的生日。      萧杳特意替我弄来蛋糕庆祝。家里弄了一桌子菜,父亲母亲也有出席。      我还是坐在桌边,特别护理把食物弄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盛在盘子里,萧杳来喂我吃。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口渴。我拿起了桌上的高脚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我之前从没有主动拿取过任何食品。他们看到我主动拿水喝,大喜。顿时数个杯子统统拿来放在我手边,等待我拿取。      其实杯子里是红酒。不过我当然不在意这些。      而他们……事后想来,他们只怕是认为我爱喝这个。好容易看到我对某件事物表现出特别的另眼相待情形,只有高兴的份,怎么会想到会阻止我去拿杯子。      我喝了好几杯。于是头晕,提前退席。      睡得比以前早了许多。也许打乱了时间,我没有以前许多日那种熟悉安全的感觉,睡得并不踏实。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我突然醒来。象是野兽也有种本能,我静静睁开眼睛。      现在他们在我睡觉时有替我留夜灯。昏暗的灯光下,身边一切景物都那样熟悉。可是为什么没有那种安心的感觉?我合上眼睛,打算在梦中探寻究竟。      在合眼那一刹那突然白纱的窗帘飘飘然飞起。没有风,至少我感觉不到风,怎么会如此?      啊白纱之间隐现黑色的人影,只一闪,快似闪电,人影已经从窗外掠进房来。象在上演武侠片。      一直都只是惯性运作的心脏突然被一只大手抽紧,我的呼吸声刹时乱了几拍。      纵然灯光那样昏黯,我也认得出来人。原来以为这颗心就此沉入冰海,原来看到了喜欢的人,还是会热烈鼓动心花绽开。      怎么会是云庭?怎么会是向我说过不再相见的云庭?      刹那间我的思维突然以高速运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生机呈现。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很多事:云庭为什么会来?他怎么知道我病了?又为什么要以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来?还有,云庭以这样方式来看我有多少次了?他什么时候有这样高强身手的?还有……记忆一下子回去到了被云庭拒婚后的那个晚上,那个甜蜜得令人魂断神伤的绮梦,难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既然亲眼见识到云庭到我房里这样来去自如的身手,那么那一晚他在我房里出现,有很大可能。      原来那一晚,不是梦。所有甜美记忆,都是真实发生。心里有了更多的情绪,喜悦,甜蜜,犹疑,苦涩,一瞬间心里百味杂陈。      其实心情说起来兜兜转转,身外的时光不过才过了一眨眼。我的思维还在持续运转,我想起云庭那晚抱着我,那样绝望而缠绵的吻我……还有他说过的一句话,此刻陡然跳到记忆里。      他说:“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好好爱你……”那样沉痛跟伤感的语气。      这么说的意思,现在想来有如下几个:他是爱我的。可是他无法爱我。可是他希望爱我。      真想立刻爬起身追问云庭,他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意。可是我不敢,连指尖也不敢动一动,因想起他之前一再逃避我,这样的教训必须吸取。现在看来,他避开我该有他自己的重大原因。      只怕他一看到我睁眼,等不及我说话,又会转身离去。他这样好身手,我铁定追之不及。我眯着眼睛,给自己留一线缝隙贪婪的看着云庭,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与云庭来个相见欢,或是继续装睡。      心乱了,呼吸也跟着乱。我有一点紧张,怕装睡就此失败。      云庭马上感觉到了,两个大步跨了过来。我连忙闭紧眼。闭眼之前,我自眼睑微合之间狭狭缝隙内,看到他脸上盛着满满的爱怜。      他抚一抚我的额头,轻声自语:“又做恶梦了?”顺手替我掠开让汗水粘在额上的一缕头发,然后手轻柔的顺着我的额头抚下去,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发丝。      我不敢睁眼,全凭感觉,描摹出他接下来进行的动作。      床垫非常轻的颤了一下,略微下陷。想来是云庭坐到了床边。我再感觉到有两下持续的颤动,那该是他在调整姿势。然后我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半躺着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啊置身于云庭的怀里,那种安全安心的感觉马上出现。      原来过去的这些晚上,全有云庭陪在身边。他的手有节奏的轻拍着我,带点安抚味道, 我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摇晃,他喃喃的说:“不怕,小憩,乖乖睡觉……”      难怪云庭猜我做噩梦,我一直呼吸不稳。      云庭抱我在手里,轻声的说:“乖,小憩,又梦到什么了?”停一停又说:“不怕,有云庭哥哥陪你。”      我的心里,又是心酸,又是安慰。      原来中间经过了那么多变迁,我的守护者仍在我身边。      如果扮自闭扮失语可以让云庭地老天荒的把我抱下去,我不介意继续维持现在这样子情形。      窝在云庭怀里,我闭着眼睛,思索着一些问题。      拦在我与云庭之间的障碍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是障碍,是肯定存在的。      不然云庭不会一而再的对我说出再不相见、再不相干的狠话,也不会只是用类似今天这样偷偷的方式来看我、守护我。      这里面,有什么蹊跷?我满腹疑窦。      可是不能问。甚至不能表现出知道云庭晚上来看我这样一件事。我没有忘记前事,我知道云庭想要让我跟萧杳在一起的决心有多么强烈。      如果我张开眼,云庭有百分之九十可能性,马上闪身离开。      并且,有极大可能,他不会再每晚来陪在我身边。      每一次云庭说着绝情的话表示要离开,我的心都好象痛得死去,然后下一次相见,又再活过来。再不要经历这样的伤心与痛苦,最稳妥的方式,装睡,装不知道云庭来过。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每一个夜晚,拥我在他怀里,温存呵护,柔情以待。      他此刻在轻轻低语:“小憩,你今天生日呢。真希望你能够说笑打闹,开开心心度这个生日。”      我先以为他是在与我说话,又是惊又是喜。跟着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在自言自语。      他继续说:“真没有想到,这次会这样刺激你……唉,小憩,不是我不想带你走……”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低低的叹息声。      这声叹息里,透着太多无奈。我的心也跟着微微的酸楚起来。      他的手再将我抱高一点,然后,一个柔柔的吻,落在额上。他维持了这样姿势有数分钟,才把我放开。轻轻再吁一口气,他说:“小憩,我真想你好……好了,我才能没有牵挂……可是有时,我又不想你那样快的好转,真是矛盾……”      我猜他指的没有牵挂,是指没有牵挂的离开。      我知道我自私,很有可能,云庭有许多事待办。      可是若要留他在身边的条件,只能是我继续病下去,那么我就不要我的病好过来。      这样拖住云庭,是很自私的。可是转眼间我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我只有让云庭担心牵挂才能留住他,我也要做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女子。      我满足的把头在云庭怀里蠕动一下,寻找更舒服安心的方式。      云庭顺着我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姿势,一双手始终搂着我,那种温柔缱绻感觉,真是醉人。      我不要睡去。我一定要保持清醒神智。跟云庭静静相拥的时光,多么难能可贵。      可是伴随着云庭的心跳声,我居然慢慢模糊了意识。      醒来时云庭当然已不在身边了。我怔忡,呆呆的坐在床上出神。      从这一天起,我吃过午饭便自动往床上躺去,以行动表示睡眠意愿。      特护小姐与李妈大惑不解,同时一致认为我白天睡多了会影响晚上的睡眠。不过请回来的医生说:“她若有主动做一件事的迹象,就表示她在好转,不要试图阻止她。”      于是我每天下午的长长睡眠时间渐渐变成习惯。不如此,我每晚哪有清醒时间。      每一个晚上,成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因为有云庭前来陪伴。      我现在掌握到规律,他通常凌晨一点到我房里,然后凌晨四点静悄悄离开。      我感到云庭有心事。他轻拥着我,总爱轻声叹气。不知是担心我,还是他自己另有问题。      也喃喃自语,我有数次听到他抱着我喃喃的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非常痛苦矛盾。      极偶尔,他的自语中会吐露一点心事。有一晚我听到他说:“小憩,真矛盾,其实我早该离开。”      我惊出一身冷汗,还好停一停他接着说:“可是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我现在确定,确实有某个问题困扰云庭。无数次我启口想问,一想起问话后云庭可能马上离去,还是选择了噤口不语,在他怀里装睡。      启口?是的。我感觉,如果我可以,也许我可以再度发声。      我自己清楚,我的确在慢慢好转中。      情绪渐渐有了起伏,特别是每天晚上等待着云庭来之前那段时间,起起落落,忐忑之至。及至云庭走的时候,心里又觉得依依不舍。      我试过在身边无人时张口发音。仍然只能发出暗哑的“啊——啊——”声。不过有幼时的经验,我并不着急,相信慢慢好转下去,我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可发出声音。      再说,就算我真能说话了,也不可以让别人知道。那样,云庭少了一份牵挂,也许即刻便离去。      我是自私的。我知道。一向如此。      我也不无惭愧。不过,也仅只是惭愧。也许我生命中,可以把握的东西太少,因此与有有着那样一段深厚情谊的云庭,就此成为我心目中独一无二的瑰宝。我不择手段想要留下云庭。      可是目前,象陷入一个死循环了。我很没用很娇弱,这是牵绊住云庭晚晚来探我的理由。可是我想,我的没用与娇弱,也是云庭不敢带我走的理由吧。      我实在太象温室的花朵,怎么能给他以信心?      其实我不介意出去吃苦受罪。经历过这么多事,难道我还不明白,能靠自己一手掌控的人生,远远好过让人操纵的人生。纵使,让人操纵的人生,可以锦衣玉食。      我一次次在心里评估,若我突然示意,让云庭带我走,他接受的可能性有几分?      问不出口。我还是害怕他一看到我发现他,马上转身离去。      他既然认定萧杳更适合呵护我这温室的花朵,那么他一定会执行这项决定到底。云庭……他一向是那样意志坚定的人。      哦,萧杳。      现在面对萧杳,我也开始渐渐有了情绪反应。他对我那样好,每天都来看我,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以前我对一切都木然,可是现在对萧杳为我做的一切,我开始感受到,并且,感觉惭愧。我无法回应他同样的感情,实在不该接受他这样多的照顾与关切。      如果我能说话,我会跟他说一声谢谢,打足十二分的诚意。      有一天我凝视着萧杳。然后,听到萧杳在惊喜的叫:“李妈,你看,七七在望着我。她的眼睛好象有话要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满脸狂喜的神色突然心酸,眼泪无预兆的落下来。      萧杳扑过来捧起我的脸。“别哭,七七,别哭。”他伸出手指轻轻替我拭泪,象对待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温柔无比。      然后他突然转成惊慌神情:“七七,你是不是哪里痛?不舒服?你指指是哪里痛?或者拿纸笔你写出来?”      我仍是落着泪,不过缓缓的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萧杳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把我揽在怀里,颤着声叫李妈:“李妈,你看,七七会哭了,会摇头了。”      我让萧杳拥在怀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天萧杳表现得特别欢喜。我看着他在我身前身后转来转去,关怀备至,愈发觉得愧疚。愧疚简直是在噬咬着我的心。      李妈也夸张,居然通知了母亲回来,告诉我有起色的消息。到中午连父亲也赶过来了,一进门就过来抚我的头,俨然慈父样子。      我隐隐觉得这一天太过反常,看着身旁这群各自面有喜色人们,一颗心竟然有些忐忑犹疑。      象是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可是这种感觉十分虚缈,虽然不安,我一时不得要领。      不过很快,这样的预感便得到应验。      是在吃饭的时候,萧杳居然说:“前天我去拜访了七香屿的黄大师,他推算了七七的八字,说七七会遇难呈祥的。说得真准,果然捐了香火钱后,七七现在就有明显起色。”      我再一次忍不住惊诧,转过眼去看向萧杳。我从来只听过他推崇自然科学,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相信起求神拜佛这一套来了?      或者,他是为了我病急乱投医?我又开始心酸,眼里泛起一点水汽。      “七七?”又是萧杳最先发现我的不对劲。“怎么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然后对父亲母亲说:“这两天七七的情绪波动象挺大的。”      “这孩子是对你的话有反应。”母亲开口直断。      “我觉得也是。”父亲附合。“沧海,难得你对七七用心良苦,你看现在她现在对你特别容易有反应。”      “我还有一个想法。”母亲放下手里的叉子。“也许对七七好转有帮助。”      我这时才发现,父亲和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跟着萧杳管我叫七七了。      萧杳马上急切的问:“什么想法?”      母亲眼光转动。“只不过……可能会委屈沧海……”      萧杳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伯母您请说。只要是对七七好……”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母亲立刻谄笑:“我是听几个姐妹淘说的……据说七七这种情形,冲一下喜会比较好,可能这喜一冲,七七就不药而愈。”      “冲喜?”萧杳喃喃的反问。与此同时,我的手在萧杳手中颤抖了一下。      母亲瞄一眼萧杳,连忙补充:“当然,也不是要沧海跟七七结婚……这样是不太可能,不过订婚……我觉得可以试一下,放心沧海,要是没有效果,七七好不过来,我们不可能逼你结婚的……只不过想试一试,现在七七又是对你最有反应……”      “只要能让七七好起来,做什么也没关系。”萧杳断然打断母亲的说明。“不过……”他沉吟,“我还没正式向七七求过婚,这样子不征得她同意就办起来,她以后会生气的。”      “怎么可能?”母亲连忙游说,“她现在只对你有反应,就说明七七心里只有你呀……”      萧杳再想一想。“这样吧……”他说,“我希望以后能给七七一个盛大的婚礼,要她能感觉得到的婚礼,所以,目前先办个简单的订婚仪式怎么样?等七七好了,我再向她补求婚。”      “这样好。”父亲表示同意。“沧海,你的思维真是缄密。难得你这样替七七考虑周到。”      他们开开心心,就此决定这样一件大事,然后兴致勃勃开始商量起了订婚细节。      萧杳一直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冰冷。萧杳叫着李妈:“小姐似乎衣服没穿够?再加件外套。”      他的手很暖。      我怔怔的坐在他身边,自他手里汲取丝丝暖意。      我的心情很乱,有点感动,有点惊慌,有点张惶,有点不舍……还莫名的有点心灰意懒。那一刻我又想到了云庭,心里突然间有如万针攒刺。      曾经在父母眼里,云庭是不错的乘龙快婿。现在时过境迁,他们开始兴匆匆的计划我与另一个人的婚姻。      我知道这样的婚姻,在世人眼晴都可以叫幸福。可是……我瞒不住自己的心,我知道我感激萧杳为我付出这么多,可是,我不觉得快乐。      一个人的心,真的是这世上最顽固的东西。一次又一次的心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度以为心已千疮百孔,可是过一段时间,闯入视线的身影就可惹出满心的希望期盼。我还是想跟云庭在一起。我也知道,这样想很没有骨气。      可是就是放不开啊。那么多年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情意,教我无法把他视作旁人。      可是现在,他们在安排,叫我与不是他的另一个人订婚。      鸵鸟生活无法再过下去了。前些日子的平静甚至还带一点点快乐的生活就要被打破。我预想,云庭得到我与萧杳订婚的消息,也许就会感觉放心,然后只身远引,再也不会出现。      是的,他必定会放心。萧杳这段时间待我这样好,谅必云庭也略知究竟。      在父母在云庭在所有人的眼光里,我都该嫁给萧杳。以他现在的财势地位,还对我这样一个自闭哑巴女垂青,简直是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我想云庭甚至会祝福我。他一向认为,我与萧杳结婚,会幸福的。      可是,幸福是什么?      以前我认为幸福是衣食足不受气的日子。到这样的日子唾手可得,我却发现,幸福的感觉,要我爱的人才可以给予。      又是一个需要决断的重要时刻。      我决定今天晚上与云庭谈判。如果仍是不能发声,就用笔写字交流。或是用电脑打字也可以,总之我要最后问一次,云庭究竟有什么苦衷。同时,作最后一次争取,请云庭试着接受我。哪怕是浪迹天涯,我想也胜过这里锦衣玉食。      一整个下午我都无法入睡。闭着眼睛,我在设想这次孤注一掷的争取,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若是……若是云庭仍然拒绝我,要把我摒弃在他的未来生活之外……那么,我就放弃吧,太过偏执不肯放手的单恋,对自己是一种灾难。      心,有丝丝痛楚,是因为想到未来的日子,也许再没有云庭的陪伴。      可是我还是强迫自己把这些感情上复杂的心思想清楚,做个了断。      如果云庭始终无法接受我,我总也是要活下去的。那么……就狠一狠心,尝试接受萧杳吧。毕竟他现在对我这样好,我欠他的情太多。若可以用今后的感情来补偿他,或者我可以略觉心安理得。      既然可以自云庭多年累积的情谊中发现爱情,那么与萧杳走下去,或者同样可以,只要彼此愿意放进心思。      想是这样想,可是一颗心,仍是盛着满满苦涩滋味。      爱情一旦发生,怎么可能轻易在心里除去?      可是如非逼不得已,谁又肯轻易放弃心里认定的爱人?      无望的等待是最令人悲哀的一件事。况且有一个预期的订婚仪式等待着我,我已经没有条件再等待。      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问清云庭的心意。这是我给自己放任感情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 16 章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过去的日子,我养成了生物钟,晚上九点入睡,然后几乎都是在午夜十二点四十醒来。      可是今天,我失眠。又不敢吃安眠药,我没有药,原来的药让特护收了起来。再说,我也怕服药后酣睡,错过云庭来的时间。      我躺在房间里,度日如年。      今天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棉布的衣裤。穿睡衣与云庭谈判会显得很尴尬,我觉得,所以在特护走后,自行去找了衣服换了过来。      我估计现在是将近十二点的样子。十二点,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是笙歌正盛的时分。母亲也许都还在外面流连。可是最近为了配合我的睡眠时间,整座房间里的人都已休息,夜在这里份外寂静。      我第四十八次看闹钟,十一时五十分。      然后我听到轻微的声音,自窗户那边传来。并不太响。响一个,隔个二三十秒,才继续响下一声。      难道是云庭提前到来?可是又不象,云庭以前到来时几乎都不会发出声音,我很诧异他的身手之好,真的象闪电一样,一转间便从窗外出现。      我不是很明白这个声音是因何发出。只是莫名的有些紧张。我望着窗外。      过了三五分钟,一个人的脑袋突然在窗边冒出来。      这不是云庭。头上蒙着黑色的面幕,倒象是警匪片里劫匪的打扮。我心里有点惊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来的人很快的攀上窗台,转头打量屋内。我连忙闭上眼睛,而藏在被子里的手,一点一点轻轻移动,想在最不为人知情形下,去按召人铃。      来的人想来是观察完屋内了,我听他很轻的吹了一声口哨。我连忙把眼睛睁开一线,偷偷张望。      又有一个人迅速的攀上来。同样是一身黑衣一个黑面罩的打扮。我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气息,手指此时已经快接近召人铃。      也许再过一秒,我便可以按下铃。可是这一秒之里,我有了刹那的迟疑。按下了召人铃后,势必整个房子里的人都给惊动,那么到云庭来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发现?      就是这一秒的迟疑决定了我的命运走向。后来的人不满足于室内昏暗的夜灯,按亮他手里的小小电筒,一束非常集中的强光向我扫来。      原本是眯着的眼睛受到光线刺激,条件反射的使劲一闭。与此同时我听到来人中有人轻呼一声,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手指上的疼痛已经传来。有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的手,那样大力,整个手掌又痛又麻,一时间手指转动不灵。      一转眼这两个人便扑上来。只是一转眼,我就已经被拖出被窝,两只手让人反扭在身后。      我惊慌的挣扎,可是哪里抵得过对方的大力。      “封住她的嘴?”一个人拿出一卷胶带纸。      “不用,她不会说话。”另一人冷冷的笑,一边忙着把我的手缚起来。      “再说,直接弄晕过去不是更好?”一边缚着我的手,他一边提示伙伴。      被提示的那个人心领神会的掏出一个小小物件对准我的脸。我徒劳的想要喊叫,却只能发出暗哑的“啊——啊——”声。      一股含着刺激性气味的气体喷上我的脸。我惊惧的看着面前冷酷的黑色身影,神智开始涣散。      -----------------------------------------------------------      我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醒过来。      十分陌生。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置身黑暗环境,要霎一霎眼,才依稀分辨出眼前有一块块更浓黑的黑影。      这里,绝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左侧有点微弱光线。我斜眼瞥过去,一个黑衣人影正蹲在那边鼓捣着什么。      右边传来声音:“装好没有?瓦斯弹给我一枚。”      我又斜眼去看右边。      右边有另一个人。看来这两人应该就是之前绑架我的那两人。      我猜他们在布置机关陷阱。为什么?是为着对付可能会找来的警察?反正不会是对付我,我让他们捆得好好的倚在一个大箱子旁。      他们还在布置,借着点微弱光线,我总算看出,我置身的所在是一间颇大的仓库。那些黑影便是一个个集装箱子。      我明白我被绑票了,这些只针对正牌小姐少爷的待遇我一个私生女如今也能享受到,说明我现在的身价真是不错了。我在心里苦笑。      他们绑架了我,想勒索谁?萧杳?父亲?      或者……云庭?      我又在心里推翻自己的想法。怎么会是云庭,虽然他绝对疼我,可是他手里并没有大量现金。      我不疑心他们绑错了人。他们之前的对白,甚至知道我失语这件事情。      也许最近秦沧海公子成天在一个失语的私生女身边的流言已被媒体大篇幅报导,于是有人动了歪脑筋。我想来想去,这该是最接近事实的可能。本来媒体一向对秦家新贵有过度好奇心。      我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可是不对。我听到绑匪甲在对绑匪乙说:“你说他会不会按我们说的来这里?”      绑匪乙则说:“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很清楚,他不来,这小妞就会没命。”      绑匪甲仍然有点不确定。他说:“明知是陷阱他还来?刀仔,你真的确定?”      “安啦安啦,” 绑匪乙刀仔不耐烦,“我跟了他三晚,他每晚上都潜进那家人屋里。肯定是来幽会这哑巴女,我打听过了,这屋里年轻女人除了她就是那个特护,那个特护长得又没几分姿色,难道他还会去打那种货色的野食。”      说得真粗俗,可是从中我大致明白,之前的判断有误,面前这两个人绑架我,是为着对付云庭。      他们费这么大的事捉了我来,并不为着求取赎金。我本能的觉得,他们是想对云庭不利。否则不会一直在库仓里这里摆弄一下那里鼓捣一下的,就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布置什么机关陷阱。      一想到这里,我有一种要窒息感觉,一颗心紧张的绷起。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云庭?那么云庭会不会有危险?      我几乎可以确定,只要他们通知了云庭他们抓了我在这里,云庭一定会赶过来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肯定,我就是这样相信云庭。      可是我不要他来!他已经为了我做过那样多事。我不想连累他,哪怕是我死去,我也不要看到云庭出事。      这刻才真的发现,我那样爱云庭,甚至不知不觉之间,超过了爱自己。      绑匪甲还在说:“点子有什么好处?买家出了那么大价钱要求活捉他?”      绑匪乙猥亵的笑:“也许那边有女人看上了这小白脸。”      绑匪甲也笑,不怀好意的:“不一定是女的,男的看上小白脸也可以啊……”      他们一起吃吃的笑。笑完绑匪乙说:“外面的红外线感应设置启动了没有?”      “启动了。” 绑匪甲答应着,顺口又说:“搞不好买家知道这小白脸在这边为个哑巴女流连,还会追加一笔钱,要我们替他干掉情敌。”他又再吃吃的笑,我觉得他的笑声里有说不出的猥琐感。      “嘘,来了……” 绑匪乙推一推绑匪甲,“最外围的侦察器有了感应。”      他们很有默契的两边分散,各自选了一个相对隐蔽位置。      我甚至看到绑匪乙从腰间抽出一只枪来。      那一刻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可是突然间,以往想出声时嗓子里那种有异物堵着的感觉突然消失,我发出大声的呼叫:“云庭不要来!是陷阱!”      “闭嘴。”不知是绑匪甲还是绑匪乙再厉声喝斥,“再叫杀了你。”      我知道事态紧急,下一秒钟也许我便没有命。我抓紧时间喊:“他们有两个人。设了机关……有枪……不要来,云庭……”      绑匪乙的枪口对准我瞄准。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是我仍然喊:“有一个人就在门背后……”      我看到绑匪乙扣下扳机。      胳膊痛了一下,象是打针的感觉。难道这便是中枪的感觉?可是我并没有听到枪声。      我低下头看痛的地方,一个亮晶晶针头扎在手臂上,露出手臂外的针囊已经空空的。      有一种虚软的晕眩感袭来,我心里有了明悟,是麻醉枪。      我大声喊:“他们有麻醉枪……”一边喊,一边起了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反应。只觉得身子,包括舌头开始麻木,一个字一个字,喊出声来都需要那样用力。      可是我怎么能就这样晕过去?云庭危在旦夕,我怎么可以晕过去?      我狠狠的咬一下舌头,借痛楚来对抗那股让人浑浑噩噩的睡意。“不要来……云庭……”因为仓库空间很大,我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显得凄厉。      “这疯女人怎么会说话了?” 绑匪甲气势汹汹冲过来。“不许叫,叫你的情人乖乖过来,放下武器,不然我马上一枪轰死你。”他恶狠狠威胁。      “不要来……”我仍然在大声的叫着。对着黑洞洞枪口,心里不是不害怕的。可是若是因为而连累云庭出事,我想我还是这刻死了算数。      绑匪乙在一边厉声喝:“敲昏她。点子过来了!”      绑匪甲尚没有做出什么举动,突然传来一声破响,跟着强烈的白光一下子在仓库里亮起。那样亮,我的眼睛感觉刺痛,条件反射的合上眼睛。      然后破空的声音响起,跟着我听到一声痛哼声。我关切着不知道是不是云庭受伤,眨了眨眼睛,努力睁眼看出去。      真神奇,刚才的光线已经迅速的暗下去。我努力的适应了好几秒才又重新可以隐约视物,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掠而起。      云庭还是进来了。我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安慰。不能再惊叫怕让云庭分心,只能瞪大眼睛,紧张的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打斗情形。      云庭踢腿,肘击,一个回身,弓步……再反手……再扫腿……我形容不出来那一连串的动作,可是觉得云庭的身手实在漂亮,并且,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      好象是云庭占上风,我外行的眼光看来如是觉得。或者,是我心理想要云庭占上风的念头太强烈,所以看出来的场面也带上强烈主观性?      我还是坚持我并非全然唯心。至少,我看到两名绑匪节节败退。      可是之前的麻醉枪药效又再上来了,我的眼皮渐渐开始沉重。我再咬一咬舌头。一定要对抗药效,到我看到云庭安全了,才可以晕过去!      啊突然绑匪之一一个打滚向我这边滚开来。另一个绑匪则是双手一张,向云庭大力扑击。我此刻已经分不出绑匪谁是阿甲谁是阿乙。      如电光火石的一瞬,缠住云庭的绑匪踉跄着跌倒,而一只黏湿的手,五指扣上我的咽喉部位。      “住手!”嘶哑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现在也不能凭声音判断出现在制住我的人是绑匪甲还是绑匪乙。      云庭收手,转向我与绑匪这边。而躺在一边的另一绑匪哼哼唧唧,显然一时半会无力爬起。      我身边的声音在狞笑:“马上让我的兄弟给你戴上手铐,不然,我马上把这小妞儿……”他故意顿一顿,加重恐吓意味,跟着才接下去,说:“扭断她的脖子!”      其实这样危急的关头能有什么想法?我居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云庭有事。      绑匪说过话后至多一秒钟,我已经奋起全身的力气,整个身子向右手边绑匪处撞过去。      也许仓促中绑匪无法扭我脖子,角度已经变化,他使不上力。于是另一只手往我后颈上招呼而下。至于云庭,我眼角余光瞄到他正飞身而起。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晕过去之前,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一有朦胧意识我脑里便自动播放昏迷前的一幕幕场景,神智几乎是立刻清醒。我大叫:“云庭!”身子紧张的弹起。      “小憩!”一双稳定的手按住我弹起的身子。“没事了,别怕,小憩。”      我抹一把额上的汗,怔怔的转过头去。      云庭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含笑看着我,神情温和,眼睛里不容掩饰的关切流露。      这时我才发现窗外隐隐透进光线来,已经是黎明时分。而我也不再置身于仓库里,而是躺在柔软的床上。      这床……这房间……我也不熟悉。我还没有被云庭送回我家里去。      我略为松了一口气,连忙伸出手紧紧拉住云庭。      他以为我想起之前的事害怕,也任由我拉着,柔声安慰我:“不怕了小憩,现在没事了。”      其实我是害怕他一转眼又玩失踪,他有这样的前科,我不得不如此。      我还记得我之前几次以为自己即将死去。那个时候,心里有那样强烈的遗憾……我还没有听云庭对我说出情人之间的爱语,有过情人之间的甜蜜光阴,难道我就这样便死去?      太遗憾。如果就这样匆匆走完一生。      从生到死这样走过一趟,我额外觉得,欢乐须及时记取。      云庭,我把这个带着甜也带着涩的名字在心里咀嚼数遍,这次,我一定要落力争取。      我严肃的说:“云庭,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云庭怔了怔。看了看我的神情,他说:“好,你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一鼓作气的说:“我知道你每晚都来看我。我也知道你对我不仅仅是兄妹之情。我还知道你有困扰,这困扰让你一再拒绝我。我想,我有权知道你拒绝我的真正原因。”      其实我不见得确认云庭对我的感情不仅仅只于兄妹之情。不过我总要赌一记。      我感觉到手里云庭的手臂又僵硬,连忙使劲拉住他。      云庭看着我。过许久,他才叹一口气。“小憩,”他要求,“别问那么多。相信云庭哥哥总是为你好的。”      “是不是为我好,只有我本人才能判断。”我打断云庭的话。“我一定要知道原因,云庭。你要判我死刑,也要让我死得明白才行。”      云庭怔住。隔半响他说:“没有原因。看来你已经痊愈?那么昨天晚上那一场惊吓也有点意外好处。等会送你回家,李妈她们一定开心。”      我要的,不是这样的话!心里又急又委屈,冲动之下我一下子从床上翻下来,站起。      因觉得站起来说话,也许更有气势,加以肢体语言,更可以表达此刻内心激烈情绪。      “小憩你再休息一下?”云庭也跟着站起。      我讨厌他这样,永远的云淡风清,让我觉得自己象自作多情的小丑。做小丑也罢,今天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誓不罢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气势汹汹,也许象个小太妹。其实我之前并没有打算做这样动作,纯是情绪冲动所致。      我原该这样,媚眼如丝,身子软绵绵向云庭靠过去,一把揽住他就不放手,嘴里再说些让人耳热心跳情话,这样才可能让男人就范。我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看着云庭冷淡的样子,我怎么完全乱了方寸。所说的说想的,全都不对劲。      连说话的声音都因为想显得坚决,而透出两分恶狠狠意味:“少岔开话题,云庭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云庭轻轻的把我的手掰开。“小憩,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动作?”他薄责我。“你不走也好,我马上打电话给伯母……”      原来面对爱人的拒绝,要控制情绪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我狂怒。“云庭,你再这样弃我于不顾,我就……我就……”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好威胁的,眼尾扫到小茶几上一柄水果刀,一个箭步抢过去拿起来。      “小憩,你干什么?又胡闹了。”云庭的脸上终于变色。      我冷笑,笑声里颇有几分惨烈:“云庭,你今天不给我一个明白的说法,我就死在你面前!”拿着小刀往心口前一比。      曾几何时,我齐憩需要靠寻死觅活来挽留男人?我在心里苦笑。      我看到云庭的额头,青筋跳起。他动气了,我明白。      果然他说:“还不放下!小憩,我顶讨厌受人威胁!”      突然泪水涌上我的眼睛。他什么时候用这样重的口气跟我说过话?我的手开始颤抖,我赌气说:“好,我不死在你这里,免得你担了干系就是。”      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哽咽。      我一把推开云庭就往外走去。      这次是云庭拉住我。“这还不算威胁?小憩,你知不知道拥有生命是一件可贵的事?”      “我的命又不是你的!”我不理他,挣着要走。“少在那里假惺惺的关心我,我要死还是要活,统统不关你的事!”      我的任性举动,终于激怒了云庭。      他重重摔开我的手,大喝:“那好,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脸色铁青。我从未看过他那样表情。      我伤心欲绝的望着他。“你叫我去死?是你叫我去死的?”      有一股浊气涌上来,我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手里正好有刀,一抬手,我把刀往自己心口处插过去。      云庭扑上来抓我的手。抓得太急,一只手指抓在了刀刃上,马上冒出红色血液。      我吓得手一松便往后退。当的一声,小刀掉往地上。      我是愧疚又心痛。偷眼看云庭,他脸色那样难看,神情阴沉不定。      我十分担心云庭的伤势,可是看到他的脸色那样坏,又不敢上前。同时觉得委屈,于是任性的把头一扬,摆出斗鸡的架势。      云庭的情绪失去控制时,原来也这样可怕。我看他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终于他大喝:“齐憩,你懂不懂得爱惜自己?”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嘴硬的说着气话,心里有一处地方还在挂住他之前受的伤,同时又觉得绝望,诸般感觉掺杂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看到云庭咬住下唇。然后象下定决心,他霍的拽住衣襟大力一撕,钮扣蹦开,露出他结实的胸膛。      “你问我为什么不爱你?看看这里!”他神情那样激动,一边说,一边把衣襟使劲一拉。      我立刻发现他的左肩,自锁骨往下,长长一条伤疤,足有三四十厘米。      触目惊心。      所以有不快争执马上全数淡去,代之而起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心痛。“云庭!”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个伤,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看上去,仍那样狰狞。      而当云庭重伤在床时,我在做什么?夜夜笙歌还是灯红酒绿?我心虚。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与云庭永远没有平等过。永远是他照顾我,而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曾受过什么伤。我这样好叫爱云庭?      云庭惨笑。“知道了吧?一个自己生命都朝不保夕的人,如何能让你幸福平安?小憩,很抱歉令你错爱了。我不是能陪你一生的人。”      “云庭!”我叫了他一声。      他话里那种落拓心伤的语气让我的一颗心痛楚不禁,而他的表情,那样幽远,眉宇间的愁郁终于不再在我的眼前掩饰。我什么也不能想,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去想要抱着他。身体语言最能说明我的安慰与情意。      云庭不肯让我抱,神色十分惨淡。他说:“小憩,我不是不爱你,是不能连累你。昨天我已连累了你一次,我永远不想有下一次这样事件发生。”      我哭了,感动得无法言喻。原来云庭真是爱我的。他的退避他的放弃,全是基于我安全上的考虑。      我可以想象他一次一次拒绝我时,心里的痛苦。谁能做到象云庭一样,为了我的安全,宁可苦苦压抑自己的心意?      嘴里却说不出感动的话来,只是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泪,然后喃喃的说:“云庭,你手上的伤……纱布酒精在哪里?”      云庭自门后拿出急救箱,我连忙替他包扎。手艺太过生疏,包得他一只手象猪蹄。      云庭看一眼我的杰作,苦笑着问:“小憩,你包成这样,我如何开车送你回去?”这时他的情绪又恢复平静。      我仰头看他,俊美的一张脸,看着我时,眼底温柔爱怜的神情。      光是这样的眼波也无端端的让我有被融化感觉。怎么舍得放开他?有一刹那我真的觉得,跟这样一个人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的。      心里有一种温柔的情愫在涌动,可是一时说不明白。      我要求:“云庭,我想知道详细的情形。这一两年里,我们实在隔膜得不少了。你事事瞒着我,独断专行。”      云庭看着我,宠溺的眼神闪了一闪。他在我身边坐下,问我:“那么你要听什么?”      “你跟什么人结仇……为什么疏远我……全部都要听。”我要求。然后习惯性的拉着他的一只手臂摇一摇,象过去那样子。      他默然了许久,终于说:“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说给你听。”      我仍是抓着云庭的手臂,摆出洗耳恭听神态。      云庭一开口便石破天惊。他说:“小憩,我还有一个妹妹?”      我紧张的问他:“亲妹妹还是……”情妹妹?突然觉得咽喉发干,说不出话来。      云庭看我一眼。“算是表妹吧。”他说,很淡的口气。      我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问他:“怎么没听你说起?”      云庭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说:“以前我并不知道。小憩,你知道我的母亲?”      我呐呐的点点头。      云庭淡淡的说:“我的母亲……她来历很有点神秘。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跟了我的父亲的,好象是父亲救过她。”      “以前,父亲,或是我,以为她没有亲人。因为她从未提起过。事实上她有,我七岁那年,一个男人来找她。那个男人,是她的异姓兄弟。”      我张了张嘴,可是没发出声音。我想起了一年多前,让我请进家里面来的那位神秘客人。他是来找云庭的。而云庭的生活从那时候起脱离既定轨道。之前他从未说要离开顾家,或是前往亚马逊河。      云庭忧伤的看着我。“你猜到了?”他问,“是的,那年来你家找我的人,就是我妈的异性兄弟。他们当时谈了什么,我没有听到,可是后来,也明白了。绝对不象外面的人传的那样,我妈跟他有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我连忙点头表示同意。云庭的……舅舅吧,一看就气质清华,让人无法往坏的那一面联想了去。      云庭继续说下去:“我还记得那年,妈妈送走了舅舅,就回来对我说,我即将有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将要诞生。原来妈妈有一个妹妹,失散了很久了。然后那时妈妈的妹妹……算是我的小姨吧,想法子跟舅舅取得了联系。小姨传来的,是紧急求助的信息……舅舅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舅舅又想法子找到了妈妈。”      “妈妈要我保密。她说她找了小姨很久了。她要我连爸爸也保密。当时她与爸爸时常吵架,我于是同意,不告诉爸爸。”      “然后妈妈要带我离开。她与爸爸争吵,不说原因,就是要求离开。爸爸扣下了她与我的护照,又派人把我带走,带到了爷爷那边去。借以威胁妈妈不得离去。”      “后来的事,大概你也听说了……我妈妈死了。而舅舅,没有再出现过……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直到去年,舅舅又找到了我。”      “他告诉了我……我,或是我妈身世上的一些事……我接受不来,可是他再三的找我,终于我确定,他是我的舅舅,我们的血里有一样的东西。”      “身世?”我觉得有些不明白,说身世为什么云庭一脸困扰之色,于是插嘴问。      云庭尴尬的顿住,然后他说:“哦,没什么,我们这一族的人能力很强,特别是搏击技巧,你昨天不也见了我的身手?比许多经过多年训练的搏击好手只怕还好些。”      我有点将信将疑,可是还是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难为他。万一他舅舅跟他说的,他母亲的身世很有点儿不可告人,那么云庭不愿提及,也是正常的。      于是我问:“那后来呢?”其实我最关心的,还是云庭那个来历不明的妹妹。      云庭松了口气。他继续说:“后来,舅舅看到我相信了我的身世后,就告诉我,我的小姨生了一个妹妹。原来当年他也没赶得及帮小姨,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在四处打听小姨的下落,终于在某个场合巧遇了我的妹妹,她跟小姨长得一模一样。”      我紧张的问:“所以你舅舅告诉你,你与表妹指腹为婚?”这是我最怕的情形。      云庭望着我,笑了。他拿另一只手来拍拍我的头,亲昵的。      “不是,怎么会。舅舅告诉我,他发现妹妹被一个组织所控制。也正是这个组织,当年控制了小姨。舅舅一个人应付不来,要求我帮手,救出妹妹。”      就是这样?我一时顾不上想到其它,先放宽心,吁出一口气。      “那是应该的。伯母在天之灵,也会愿意你这样做吧。”只要不是情敌,万事好商量得紧。我知道云庭愿意有个妹妹,他以前罩着我隐约就是这种心态的体现。      云庭苦笑。“小憩,你真是天真。”他说,“这个组织有这么多年历史,自然势力庞大。我半年前已经让这个组织盯上,袭击暗杀都经历了好几起。还好他们目前似乎是想要活口,所以我还能全身而退。”      我觉得心又开始痛。“这就是你身上伤痕的由来?这也是你疏远我的原因?”      “是的。”云庭痛楚的凝望着我。“小憩,我是为你好,你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      我也承认,我是比较没用。遭到绑架我会怕,看到流血我也会怕。      可是,一颗心在刹那间百转千回。我要正视自己的心意,纵是象云庭所说的这样情形,我仍是不想放开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心底里强烈的呼声不容忽视。      我咽一口唾液,然后轻声地、紧张地说:“爱一个人,总得付出代价。能留在你身边,纵使日后的生活流离颠沛,我想我也会觉得甘心。”      云庭看着我,有点不能置信般。隔了许久,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他说:“小憩,你太天真。”      我分辩说:“不,云庭,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我渴望自立。而如果能与心爱的人同甘共苦,我想再辛苦的日子,我也甘之如饴。”      云庭惊诧的表情维持了很长时间。隔许久他才说:“天,小憩,你是说真的?”      我慎重的点头。“是的,我觉得在家里被人养着当米虫的生活,全无价值。我想要变能干变独立,可以对自己负责。”      云庭又瞪了我许久,终于安慰的舒了一口气:“你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与思维。不过在外面做事,同样会有受气的时刻……”      我不明白,明明是我向云庭表示与他同甘共苦的决心,怎么变成了云庭对我的上岗前心理培训?我打断他的话:“云庭,你会不会带我走?等我变成能干独立了,有成为你伴侣的资格了,我再来追求你。”      云庭的眼里绽出一点喜悦激动,可是跟着他又一脸矛盾神色。      想了又想,他还是拒绝我:“不行小憩,我完全不在乎你是不是能干独立。可是在我身边你有可能会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再经历那种可怕的事。”      我看着云庭。他那样痛苦,眼底一丝渴望却又强自压抑。      我站起身边,走到窗边去。      深深的吸一口气,借以稳定情绪。      然后我说:“说我天真也好不解世事也好,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爱你,云庭。”      云庭也许是让我的话吓住,他没有作声回应。      我仍是背对云庭,轻轻吐出一口气。“以前,我也害怕很多事。我怕我会出车祸被撞死,我怕我会患上绝症。我怕去爱人,得到的全是虚情假意;我也怕婚姻失败中途离异。我还怕父亲突然不认我,我饿死街头……所以我很小心的对待每一种可能。可是这样小心翼翼,没有让我感觉快乐。未来有那么多的不可测,我们遇上车祸或空难的机率只怕比被人追杀的机率更高。云庭,我们为了明天的幸福顾虑重重,却让今天承受太多苦痛。可是明天,真的会幸福快乐?”      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幽幽的,我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云庭你替我考虑得很周全,不外是希望我幸福。可是锦衣玉食安定生活如果都不能让我的心快乐,那又有什么用?我想通了,云庭。未来的幸福,我看不到。我只懂得,这一刻,如果你肯爱我,我立刻就是个幸福的人。”      说完这段话,我感觉词穷。我从来不是一个能雄辩滔滔的人。我静静的等待云庭的回应,那样紧张,我甚至不敢回过头去。      有一段时间的静默。然后,是云庭的声音,略带哽咽:“小憩,你真的这样想?就算以后受罪吃苦甚至生离死别都不在意?”      我不敢回头。一回头情绪肯定会失控。我只是轻声的说:“我也害怕吃苦,害怕生离死别,所以云庭,至少在我经历这些以前,给我一些快乐的光阴。”      我感觉云庭在向我靠近。我屏住呼吸。      云庭自我身后拥住我,十分温柔。他说:“小憩,我不能保证我能给你稳定生活,让你平安度过余生。不过我会尽量保护你、爱护你,令你快乐。”十分慎重向我承诺。      谁需要他保证我一生平安?我的身世、他的身世,还不足以说明,这个世界原本无常,不是我们可以一手掌控预计?      只要今朝快乐,谁管它明日如何。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悄悄的向上弯起。而一颗心,象羽毛一样轻,飘飘悠悠落回原位。呼吸有点急促,身子却发软,刚才积攒起来的真气仿佛一下子泄光光,我安慰的向后倾,把身体重量全交付到云庭怀中。      云庭的双臂,轻轻的把我圈紧。四周那样静谧,我清晰的听到我们两人急促心跳声。      有一刹那我想到萧杳,心里涌起歉疚。我——要令他伤心了。      愿他原谅我的自私,这歉疚的感觉也转眼让得偿所愿的喜悦冲得只余一丝影子。我衷心祝愿萧杳以后有更好的人生。而我,我新的人生即将开始。      我跟云庭都没有说话。我有点疑心是身在梦里,怕一开声,就把这样甜美梦境轻轻碰碎。      可幸这真的不是梦。云庭的呼吸吹拂在我耳边,带来麻麻痒痒的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似溢出甜蜜欢乐,而四周仿佛在刹那间转为世上最美的风景。我想笑,却又想落泪。原来两情相悦的感觉,是这样美妙,感觉象就要飞起。      是的,飞起。飞上云端。云且为我暂憩。 番 外 [云庭]   人的一生,几个片段,便足以改写一生。如我,正是其中最好写照。我的一生……颇多波折。      ----[片段一:母亲]-----------------------------      我有一个号称狐狸精的母亲。      然而我爱她。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对我那样呵护疼惜,事事以我为重。      她也美,有时打扮起来出去,艳光四射,烟视媚行。可是这不妨碍她做一个好母亲。      我知道她打扮得似妖女般出入各色场合,不过是为着不快乐。她盛妆的时候脸上总是落寞。而家居日子里,她常常搂着我说:“云庭,要不是为着你,我一早离开此地。”神色略为凄惶,不过总不会让这样情绪持绪太久,她跟着会展一展眉,笑:“不过这样也不错啊,在哪里不是一样过日子。”我让她搂在怀里,觉得温馨。      她还说:“生活总不会常常如意,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得挣扎求存。”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她与父亲的关系并不见得好。一时吵一时好的,我想她说为着我而不离去的话,多半是真的。父亲待我很好,我那时很喜欢父亲陪伴,有时主动充当和平大使,拿一枝花送到母亲面前,装个小大人样,说:“妈妈,这是爸爸送你的。”这样也化解过不少父亲与母亲的争执。      那时,也真象一个寻常家庭光景。自然我慢慢知道了,母亲并非父亲的正式配偶,可是有什么关系,她仍是一个疼我的母亲。      直到那一天,母亲说,她要带我离去。      我从没看到母亲激动成那个样子,眼睛里射出炽热狂乱神情。她说:“终于找到乐优了……云庭,你可知道,你快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她那样激动,颠三倒四的说着一些表示她内心欢喜的话,匆匆翻出我与她的证件文本,拨电话去订机票。      等平静一些她才告诉我,她还有一个弟弟与一个妹妹。我记得我当时问她:“是亲生的吗?”      母亲有片刻的失神。“呵,当然是。”她笑。跟着补充一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她说:“云庭,你的小姨也快要生宝宝了,你喜欢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说:“妹妹。”十分憧憬。      母亲笑。“都说小孩子说这个最灵,儿子,没准你真能有一个妹妹。”她笑得十分开心。      停一停她说:“你是小小男子汉,你想要妹妹,那一定要用心的保护妹妹哦。”      我点一点头。母亲伸出手来与我打勾勾,她有的时候显得很天真。      她告诉我,小姨遇上危险了,她就要赶去保护她的妹妹。“至于云庭,”她说,“云庭的任务是保护小姨生的妹妹哦。”      可是我们最终没能走成。是我的错,我问母亲:“爸爸不去?”      那时母亲已经背了一个大包,拉着我的手准备出门。听到我问,她还是叹了口气:“那么,就让你与他道个别吧。”      她拨通了父亲电话。      在机场,父亲赶来。他的神情那样仓皇。象困兽,眼里隐隐有怒火迸射。身后跟了好几名男人。来意不善的样子。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轻声说:“公众地方,不要失了风度,省得你家老太爷回头剥你的皮。”      父亲走过来。他说:“让我再抱一抱庭儿。”      我乖乖走上前。      而父亲并没有抱我。他踏前一步,在离母亲很近的地方霍的出手,夺过了母亲手里的机票护照诸般物事。      混乱是免不了的。中间情形,我不想再记忆,最后我让父亲带走,而母亲,她乘的另一辆车回家,父亲吩咐了许多人看守她。      这是我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      我成了父亲手中的小小人质,带到另一处公寓。只要我在,母亲就不可能离开。      他再去找他的原配要求离婚。      之后,就是那桩惨剧。      父亲的原配策划了这起惨剧。她邀母亲谈判,在她的车子里。母亲一登车她便纵火,因事先准备了许多汽油,车子转眼成了一团火球。      也许算幸运,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只在事后听人说起。可是无数次,我在噩梦中惊醒,都看到那一团惨烈的火焰,它烧在我记忆里。      ----[片断二:小憩]-----------------------------      我遇到了小憩。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是的,小憩。她叫做小憩。      她与我同样身世,都是不受原配家人欢迎的私生子女。我见到她时,是在父亲做生意的客户莫伯父家,她正让人围殴,一群孩子一边拳打足踢,一边嘴里骂着什么“野种”“杂种”之类的。      太象我当时!母亲刚刚离世的那些日子!      一下子激起了我的血性,我怒喝一声,一把拽开身前一名欺负她的男孩,然后转身驱散其它的恶劣人士。      我有没有说过,我是一个聪明孩子?      母亲那次事件之后,打骂,冷眼,讽刺……甚至连父亲也疑心着母亲清白,相应对我冷淡不理。我的处境一下子与之前的生活判若云泥。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母亲的话响在耳畔,她常说:“儿子,你是小小男子汉,你要学会坚强,懂吗?”      妈妈,我会坚强的活下去,活得很好很好,请妈妈放心。      我在心里这样说。      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放弃了我,我也不会放弃自己。      我活了下来。而且,渐渐的活得有滋有味。我学会了察颜观色——主要对长辈,我学会了笼络人心——对父亲那些手下人,我还会在必要的时候胁以武力——对同龄人。      不过三两年,我渐渐的在顾家有了立足之地。虽然父亲仍然对我很冷淡,虽然顾家仍是坚持父亲原配的儿子顾天佑才是顾家的正统,可是爷爷都已经发了话:“云庭也是顾家的孩子,谁要欺负他,就是跟我这老头子过不去。”      至于孩子群里,我已经打遍其中无敌手,隐隐然要成其为一代孩子头。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出不敬的言语,什么野种贱种,什么狐狸精生的杂种,通通没有人敢再提。原来尊严,要靠自己换取。      是我天份高吧,以前在幼稚园学前班我就发现自己的思路连同玩闹的身手都高于同年龄儿童。那时母亲还在,她抱起我笑:“云庭遗传到了妈妈的好基因,还好不象某些人。”      是,还好遗传了好基因,应付学业我得心应手,当然打架飙车也不输人。我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很明确,学足十八般本领,顺理成章接掌顾氏。父亲排斥我?董事会反对我?不要紧,我会逐步逐步的来,总有那么一天,父亲会发现,非得依靠我不成。      这是我对父亲与他的原配最好的报复。哈哈哈,我在心里恶毒的笑,顾天佑,他们一心想维护住他的利益,可是最终会发现,他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已。      也许我没有立场报复,一个不贞的女人留下的私生子,顾家肯养我给我名份已经很不容易。可是我恨他们冤枉母亲。是,我知道第三者难以取得世人同情,可是这样的三角关系里,父亲才是始作俑者。      我无意要取任何人性命。对于天佑,我也并不想赶尽杀绝。他同样是三角关系里的受害者。只不过现在他高高在上,我无法与他同病相怜。我只想取得顾家的家业,哪怕最后弃若蔽履,我也要出这么一口气。狐狸精的儿子又怎样,同样可以比原配所生的儿子更出色。      我要代妈妈打败她情敌的儿子。顺便,争取自己合理利益。      在这样过程中,我遇到了小憩。      有我出手救她,自然是容易的。现在已没有孩子敢跟我做对。我出一手,他们一转眼跑得一干二净。      我轻轻的抱起地上的小小女孩。她惊恐的望着我,小小的一张脸,脸上有污渍汗迹,额前刘海全黏在额头上。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惊吓,恐慌,全写在她的眼睛里。      这娇弱的女孩也会有野兽般直觉,她望着我,眼睛里渐渐透出一丝信任安心。她拉住我衣袖,怯怯的,似在请求我的保护。而小小的身子,努力向我怀里缩去。      在那一刹那我的心便软了,决定要把她纳入我的保护下。      有个妹妹,也不错。我脑海中想起一个久远的声音,温柔的对我说:“你是小小男子汉,你想要妹妹,那一定要用心的保护妹妹哦。”      我决定了,小憩就是我的妹妹。      她对我无保留的信任爱戴,即使她被那天的遭遇吓得失语,无法开声,可是一看到我,立刻乖巧的绽出笑容,多么惹人疼爱的表情。      自然,我照顾她。这并非一件难事。有我的照顾,再没有谁也欺负她,除了她家讨厌的两个异母哥哥。不过她两个异母哥哥,我也有办法对付,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我教她讨好家人,教她生存之道。她其实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傻傻的听着我的安排。傻得那样可爱,又让人挂心。      是的,挂心。我要去英国留学,留她一个人在此地,真是不放心。可是按我的人生规划,这是必须的一步,除了实际的能力,我还得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文凭来支持我争取顾氏产业。      我狠了狠心离开小憩。      这一段记忆那样温馨,是我生命里一段美好时光。人人都说全靠我照顾小憩,只有我明白,小憩对我的全心信任,令我有被需要的快乐。其实自母亲死后,没有谁需要我,我只是身边每个人眼里不重要或不亲近的人。      如果说我的热情关怀,似阳光,那么小憩是我生命里的月亮。自她身上,折射出我的关怀加诸于她产生出的诸多影响,我原来对一个人那样重要。那种快乐,伴随了我许多成长的日子。      我不知道假若时光倒回,我会不会重新选择,不要离开小憩,不要去英国,不要我的种种报复措施。      只不过,时光永不会倒回,而我们,最单纯美好的那段时光,也终会淡去。      ----[片段三:还是小憩]-----------------------------      我很忙,在到了英国以后。      我上学,我炒股,炒期货,还顺手开了家小小贸易行,牛刀小试,权作积累经营管理经验。日子紧张又充实。      慢慢的积累手里的人脉。我甚至安排有人在那边,替我监视顾家人的一切举动,随时汇报给我,以便我做出反应。      我殚心竭虑布置,目标正是顾氏。      如是几年。      当然还是有关心小憩。她是我的妹妹,最贴心的妹妹。      到我那一年春节回去,小丫头含羞带怯,告诉我她有了意中人,要我祝福她。看着她眉梢眼角的喜色我突然惊觉,小丫头长大了,真是不舍。      慢着,真的只是不舍吗?除了兄长式的不舍外,在心底涌动着的,是一股什么样的情绪?      那种失落痛心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情绪会这样子吞噬一个人。      我怔怔的呆在原地。看着面前神彩飞扬的小憩。      原来她是这么美的一个女郎,皎洁的小脸,明亮眼神。奇怪我之前为什么不觉得她美。可是现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经太晚,我怎么可以去破坏面前的女孩那样梦幻般美丽的笑容?      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原来我居然爱她,听到她说有男友的话后,心里酸涩的感觉,压也压不住。那份多年来日积月累加在一起的情谊在此刻突然起了化学变化,不再是纯纯的情谊,转成了深深的爱意。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我不能去破坏。就永远做她的老好大哥也罢,我找了个借口不肯去见小憩的男友,提前上了飞机,静悄悄回英国去。      吩咐了手下的人同时要关注小憩与她男友的动静。我仍是关心她的,尤其她恋爱以后,我既怕她遇人不淑,又怕她出入的场所多了容易出事。只不过,在关心她的同时,心里那样落寞,失意,无边无际。      原来时光的积累会令你忽视身边的美景与自身的心意。原来时光的推移会令一切原本唾手可得的机会溜走,无法挽回。      ----[片段四:亲人]-----------------------------      我过了极为苦闷的一段日子。      如何苦闷法,不必多提。那种心被噬咬的感觉太难受,我但愿不要再回忆那些痛苦时日。      是一通越洋电话解救了我。在那边为我提供情况的人通知我,小憩似乎失恋了,整个人灰灰的,闷在家里,不再约会。      我在心疼之外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也许这是我的机会。我要赶回去,把她带到此地。以后不能再让她离我太远,陪她走过失意日子后,我再对她说清心意。      我兴冲冲去订机票。      然后,平地风波起。      我在匆匆前行时听到惊讶的一声轻噫。我当然不在意,手里正拿着刚买到的机票,满心欢喜。      我没有留意到有人尾随我回家。那时候我的心神很恍惚。都是在我用钥匙开门时,一个温和声音在身后响起:“云庭?”      说的是中文,在异国,听到中文的反应十分快,并且对方叫着的正是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叫住我的,是一名中年男士。      他深色西装,挺直的身型,脸上有种儒雅从容气质。有点眼熟,可是我又确定从未见过此人。但是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敌意,于是应声:“是,我是。请问你……”      他眼里突然有了泪光。“你真是云庭!都这么大了。夏天……”      我听他提到母亲名字,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闪,想起一个人来。“你是……小舅舅?”      父亲的原配与母亲同归于尽。在此之前,她另有布置。律师公布遗嘱时展示了她找人偷拍到的照片,里面是母亲与另一男士在亲密聊天情形。那照片上的小小人影,依稀与面前的人有点相似。      那个人是母亲的弟弟,我知道。可是父亲不予采信。他认定照片里男士是奸夫,连带怀疑起我是否是他的亲生儿子。      此刻我注视着面前的男士,他真是那次与母亲见面的小舅舅?      他点头承认。      激动是必然的。我这时才发现,我这样重视母亲这边的亲人。自然,父亲那边的亲人不重视我,所以非常公平,我也不重视他们。      我们进房间叙话。他说:“没有想到你母亲……我也是最近才听到这个消息……”      我不客气的问他:“舅舅,为什么你当初一出现便离开?若当初你在……”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也许当时他在,会造成更大误会,母亲也不见得逃得过那一劫。      舅舅的眼睛里泪光闪动。“当时乐优那边情形紧急……哦,乐优是你的小姨,你妈的……妹妹……夏天又说要带了你安顿了才能前去,于是我们约定,我先去找乐优,夏天带了你后一步来。”      “那么之后呢?你找到小姨后为什么也不来探我们?”我步步紧逼。      舅舅长长的叹息一声。“我没有找到乐优……她至今生死未卜。这些年我一直在探追她的下落。至于你与夏天……我看到夏天没有赶到约定的会合地点,以为她又放不下那个人了……她究竟与那人有了你,我也理解她,于是致力去寻找乐优,这些年没有再过来探你们……我完全不知道当年有那样大变故……”      我没有说话。这便是命运,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脱轨,便是几条人命。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惟有轻声说:“往事已不能挽回,舅舅,很高兴你能找到我,我在世上总是多了一个亲人。”      舅舅轻声说:“是啊。你与夏天十分神似,有的遗传特征十分明显,我在售票大厅一见,便有七分肯定是你。”      原本,喜相逢的戏码至此可以完美落幕,可是舅舅又开了口:“云庭,你也成年了,是时候告诉你,你的身世……”      我望着舅舅,有点警惕。我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难不成我真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接下来的话,石破天惊。舅舅说:“云庭,其实我们并不是人类。”      我惊跳。一时不能理解舅舅这话的正确含意。      舅舅的眼睛突然发出精光。他冷静的说:“是的,云庭,我们都不是人类,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      我觉得极度口渴,并且,无法发出声音。      舅舅与我细细解释。      他说,他,母亲,还有小姨乐优,都是由一间试验室,选取优秀基因培养出来的人类。      克隆人?我马上闪过这样念头,全身一阵发冷。      如果母亲是克隆人,那我是什么,克隆人的后代?算是什么人?      我猜我当时吓得面无人色。那一刻世界在我眼里完全颠覆,我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      我说:“我不相信。”      而舅舅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无法忍受,一把推开他,惶惶然冲出家门。      ----[片段五:争取]-----------------------------      我赶回去见小憩。      我从来没有象这一次这样渴望见到小憩。也许只有见到小憩,我惶然的一颗心才能获得宁静。      小憩瘦了,憔悴了。她在我怀里哭,我让她哭得心软,自己再多的心事也先摆到一边。      不知不觉,小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决定维持原计划,把小憩带走,带回英国去。至于我的身世,什么见鬼的克隆人,滚一边去,我不要再想这事。      现在想来,我是在做一次绝望的争取。若果能得到小憩,我可以关起耳朵闭起眼睛,一辈子不去探询什么身世的真相,与小憩手拉手走下去。      我买了大捧玫瑰驾着拉风跑车去接小憩放学,替她出气。我看到了那个小憩在意的男孩,眼睛里一闪而逝的痛苦。可是我不同情他,谁叫他伤了小憩的心。      我那样的爱小憩。虽然她此刻心里有别人。心里一点一点刺痛我也强忍。我在争取,小憩,希望她能早日明白。而我,我心里隐隐的觉得,这是我可以过正常生活的最后机会。      不要问我为什么有这样感觉。有的时候,人的直觉无法解释。      我跟小憩过招,其乐无穷。她抗拒去英国这个主意,可是我坚持。看我们谁能胜出,我有百分之九十把握是我。想到即将带着小憩离开,心里变得暖烘烘的,就连她时时表现的留恋旧情,对我心里造成的刺痛似乎也可以忽视。      来日方长,我想过一段时日,我会重新得到她的全部注意力。      我与她冷战。或者说,表现出冷战的样子。她耐不住了,打电话找我,说是有人自英国找来。      谁信她的鬼话?小丫头想我去陪她,也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不过小憩就是这点笨得可爱。      在爱人的眼睛里,被他爱着人,任何一个缺点也有可爱之处。这个理论在我身上得到最好证明。      我兴匆匆前去,可是真的有人在等我,我一下子顿住脚,如见鬼魅。      居然是舅舅,我决心要摒弃在记忆之外的人物。我望着他,惊骇莫名,张嘴第一句话便是:“你来干什么?你跟小憩说了些什么?”      原来我暗里已经认同了自己那荒谬的身世。原来我这样害怕让小憩知道我的身世。      我只愿意做那个让小憩敬佩信服的云庭哥哥,决不愿意在小憩眼里看到类似害怕或同情眼神。      可是舅舅说:“逃避事实是没用的。命运给了你什么,你就只能承担起这样的命运。”      我怔在当场。      我何须逃避,我的身世,来自母亲给予。生命来得那样不易,而命运,命运不是我逃避可以解决。      那一刹那我仿佛认清一些事实。我听到我的声音冷静的说:“好,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我最后看一眼小憩,然后离去。我知道我这次离开,我的生命会有所不同。小憩……她秀美的面容,关切的眼神,仿佛是看最后一眼,带着一点对未知事物的茫然恐慌,我对她深深凝视。她那天的样子,就此深刻的印在我的脑子里。      历久如新。      ----[片段六:身世]-----------------------------      我与舅舅详谈,问清楚了许多细节。      舅舅告诉我,那间试验室,非常神秘,是某个基地的组成部分。基地位于南美热带雨林里杳无人烟的地方,深处地下数百米。      这个基地里有不少试验品,也就是实验室利用基因培养法培养出的人类。      人类?真能算人类?      舅舅象看出我该刹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冷冷的说:“在主持者眼里,我们不过是试验品。”      我掩住脸。      连克隆人也算不上。克隆人好歹还与“人”字沾个边。      那么我算什么?那么妈妈又算什么?从来没有那样迷茫过。我们明明是一种生命,可是……我们能够算做人?      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那样卑微。我希望自己缩小如尘埃,或飞灰,总之越平凡微小越好,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闪回:“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太震撼,我甚至有一刹那无法呼吸。      这样的黑暗阴影跟了我许久。不过目前,且拨回镜头说正题。      舅舅说,优胜劣汰的残酷过程一直在其间进行。母亲、舅舅与小姨同样通过许多次严酷测试,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凡一个人的心智发展到一定程度,必定不甘于忍受这种被完全控制的生活。于是母亲她们三人暗暗的约好了,要设法逃出去。      终于一天,机会来临。在某一天,基地发生重大事故,一直罩着基地的力场发生偏移。母亲她们趁机出逃,出逃前,还破坏了基地内多处设施。      她们都带有一些应急的武器装备,可以应付基地里派出的追兵。可是兵荒马乱中他们失散了。      舅舅不清楚母亲与小姨如何脱困,他足足在雨林中走了五天,其间经历了种种危险,终于来到当地土人的一个村落,一口气就这样松懈,他晕了过去。      其它的情形不必多提。反正舅舅凭他的聪明机智,居然在人类社会有模有样的活了下去。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妈妈跟小姨。妈妈与他联系上了,她让一股暗流冲到一个种植咖啡种植场,正巧让到那边考察的父亲救下,带离了南美。      舅舅没有赶去见母亲。他对我说,只要知道母亲平安,他便安心。再说,那时母亲有了我。      他要母亲好好的生活,寻找小姨,他义不容辞。      舅舅一直没有小姨的消息。      约略提一下,小姨跟母亲她们分开时不过十五岁光景,真正是个天才少女。可是舅舅也担心,正因为她太年轻,只怕生存的机率,更加的低。      舅舅都几乎要找得灰心的时候,某一天,在他们约定的特殊频段里,他突然收到一段信息,破译出来,居然是小姨。      她在向他们求救,同时告诉他们,来帮她时,要做好准备,因为面对的会是一整个训练有素的秘密组织,而需要带走的是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或是一个刚刚生产的女人外加一个小小婴儿。      这样的说明更加表现出事情的紧迫性,舅舅急急的准备。他担心孤掌难鸣,在途中拐来了母亲所在城市,告知了母亲这件事。      母亲马上表示也要赶去援助小姨。只不过,她要带走我。舅舅不能多等,跟母亲约好,母亲作后备,随时援助,他匆匆赶去赴援。      一场强台风造成了舅舅的最大遗憾。飞机因此而无法降落,改飞其它城市。当他驾车赶到小姨所说的地点,小姨已经踪影不见。      舅舅又开始寻找小姨,一找……将近二十年。      他没有想到在他赶去找小姨的途中,母亲的生命已经凋零。      这个故事讲得实在长,而我听得份外专心。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证明舅舅说的是真的。我知道母亲就是一个来历成谜的女子,并且,连她的身份证件也是由父亲代她办理得来。      若不是对人类社会制度全无认识,她怎么会糊里糊涂做了个第三者?我还记得她曾经抱着我说:“云庭,云庭,我没有想到,我给你的,是这样不容于世的身份。”我以前以为她在嗟叹我成了私生子,现在,我猜她同时在叹息,她带给我的这样一个难以对人言表的身世。      这样的身世,实在可怕。我无法深究,只敢抱着头,象一个懦夫,或小丑,抖得如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我的命运,在舅舅找到我时,已经往一条不可测的路上转变。只是我迟钝,要到现在,我才能对此有清晰的认知。      小憩,再见。我默默的在心里,与我的初恋告别。      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人”,如何爱人?      ----[片段七:前生事]-----------------------------      前生事,不必提。      在遇到舅舅之前的云庭,仿佛是现在这个我的前生。      舅舅赶来找我,是因为发现小姨女儿的信息。她似乎与她的母亲同样处境,被一个组织所操控。      我自然要救她,义无反顾。      我记起妈妈说的话,她说:“你是小小男子汉,你想要妹妹,那一定要用心的保护妹妹哦。”      她还说:“至于云庭,云庭的任务是保护小姨生的妹妹哦。”      恍如昨日。      是的,我还记得那个承诺。我与妈妈之间的约定。那个时候,小姨的妹妹甚至还没有出生。      我告诉了父亲,我从此长居英国,顾氏的事,我不会再沾手半分。真奇怪,在明白自己身世后,原本孜孜以求的目标突然变得空虚。我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去保护妹妹。      这个妹妹,同我一样都有着身份危机。我们都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不受上帝的允许与眷顾出生的人的后代。      当然,我如何接受舅舅的特训,我如何与舅舅联手去救小姨的女儿,那是另一个故事。      只不过,在这样的过程中,昔日那个想图谋顾氏产业来扬眉吐气的云庭,一点一点消失。      我已脱胎换骨。过去种种仿若前世。      关于这些前世的记忆,惟一在心底里没有淡去的,是小憩。      ----[片段八:吻]-----------------------------      当我不再紧张忙碌,我无可抑制的想起小憩。      就象兄长探妹妹那样子去探探她可好?我在心里说服自己。      不,不是为了去寻找爱情。经过这段时间,我觉得我没有与任何一位女性发展出爱情真是一件明智的事情。象我这样的血统身世,正如舅舅所说的,谁也不知道有无基因缺陷在里头,我们毕竟不是上帝的孩子。      象妹妹,她算个天才少女,可是命运更悲惨。越是突出的人,越容易让他人一心想倚为工具。      我再三说服自己,我回去探小憩,只是兄长之于妹妹的关心。      于是我回去。      我知道萧杳还在打他的争产官司。而小憩,身边居然另有了追随者。      我仍是嫉妒了。经过这样长时间,仍是嫉妒,看来控制情绪的功力,未见长进。我很没有风度的离去。      可是小憩更绝,次日我回心想找她,她居然出去,手机也不肯接听我的。      那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又来了。我理智上说服自己将小憩当作妹妹,可是她一旦显得与我生分,我又难过,郁闷不已。      而父亲又与小憩的父亲玩出花样。他居然要我与小憩成婚。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我怎么可能成为父亲手里的一只棋子。我看着父亲,冷笑着想,他做梦也想不到,我整个人,有一半传承自试验室试验品。      呵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甚至能够带点玩笑的嘲弄自己的身世。      可是小憩说爱我。那样执着的表情同姿势。      我怎么能够爱她?我怎么可以爱她?我这样的身世,一个“实验品”的后裔。      况且,舅舅还向我们提过这样一个担心,怕当年主持这项实验的主持者们来人世里追捕这几名之前逃脱的试验品。他要我们千万小心在意。      这一世我注定要过飘泊浪荡日子。而她,温室里的小小花朵,怎么忍心她去世间经历太多风雨。      我一直让人关注萧杳,小憩之前的恋人。而他最近的争产官司似乎略有眉目,近日还找了一家侦探社调查小憩的情况。      他才是小憩最合适的人。我知道,他对小憩肯定没能忘情。      我拒绝了小憩,看到她小小的一张脸痛苦的皱起,我的心同样痛得滴血。      可是只能这样,若拒绝小憩可以令她异日的生活之路平坦,我为什么要应承她走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我回家去。      痛苦的无眠之夜却接到小憩的电话。她显得不太对劲。      我按捺了又按捺,终于还是没能放下一颗提起的心,我匆匆赶去她那里。      前段时间的惊险生活我已经过熟过惯,翻墙攀窗如履平地。我看到小憩喝醉了,她以为我与她梦中相会。      她那样不快乐,我究竟没能把持住自己。原来我还是那样渴望她,渴望小憩。      我吻了她,带点绝望,她的唇那样柔软,象要让人深深的沦陷进去。而她柔软的身子,要放开,需要多大的毅力!      当她睡去,我看了她熟睡的容颜很久很久。      我再一次提醒自己,我并非人类。在小憩意识迷糊中偷到她的一吻,已属非份。      我的身世象个黑洞,它陷得我那样深。我甚至跟着舅舅学习遗传基因学。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实验品也可以繁衍子孙,真是难得。我总担心基因链上某一段会神秘的断裂。我无法预测我会否和正常人一样过完一生。      终于我还是狠心别去。如今的我,已没了爱人的资格。      ----[片段九:心结]-----------------------------      萧杳终于成功继承遗产。他重新出现在小憩的生命里。一早已经决定放手任小憩与萧杳发展她的人生新章,可是接到她的求救电话,我还是忍不住赶回去。      我要守护小憩到什么时候?我不明白。也许守护到她与萧杳成婚,也许看到他们热恋我便抽身。萧杳对小憩的种种,我已觉得放心。可是小憩,她真是个死心眼的人。      我没跟几日她便发现了我。也许是我心神恍惚。我最近,远远的望着她便会恍惚,真要命。      她要跟我走,含着泪坚持。      我不知道我能拒绝她多少次。也许永不再见是最好的主意,否则我每多见她一次,我的坚持就会软弱一分。      我一次次的离开。又一次次的因她出状况而赶回。那样悲哀,我静静的守护着她,迷惑着自己这样做,是错是对。      我不知道能陪她多久,只要她一好转我便离去。      还好英国那边的公司有舅舅代为打理。我可以在这边等候她的好转,可以无限期等下去。      她沉静的睡容让我想起那些久远的往事。曾经我与小憩,有过那样温馨快乐日子。      变故来得很突然。其实是我这段时间为小憩的事乱了方寸,丧失了部分警惕性。控制妹妹那个组织同样对我产生兴趣,他们委托了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不见光组织,替他们把我“请”去。      他们绑架了小憩,留一只手机在枕头上。时间也掐算得准,我进房间不过一分钟,手机屏幕就亮起。      已经过惯这样惊险刺激日子,我原本不会波动情绪。可是这次难得的心慌心乱,我知道,我是打老鼠忌着玉瓶儿。      果然,我前去,小憩成为了被威胁者。可是小憩……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居然变得那样坚强,我听到她大叫着示警,她甚至把我的生命看得重于她的生命。      就是为着小憩,我也不能输!我灭了那两个人的口,没有办法,为了小憩以后的安危。      我已经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了,我明白,手上老早沾有血腥。如今的我与小憩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老天,我坚持与她划清界限的主意,一次薄弱过一次。      而小憩,她要跟我在一起的念头,一次比一次更坚持。      她甚至赌气拿刀子伤害自己。我深深的震怒,她可知道,一个人的生命能自然的存在,可有多么不容易?      甚至我告诉她,我是一个有危险随行的人,她也不肯退避。我从来不知道这内向的傻丫头对待感情这样勇敢。她长大了,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一点不肯放手或妥协。      她说,未来的幸福,她看不到。她只懂得,这一刻,如果我肯爱她,她立刻就是个幸福的人。      我真担心我会忍不住流泪。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该拒绝。可是意志力已经薄弱得不象话,我听到我嘴里鬼使神差,问出一句:“小憩,你真的这样想?就算以后受罪吃苦甚至生离死别都不在意?”      是了,这就是我的心声。无数次我以这个理由劝告自己不要沾惹小憩。可是小憩说:“我也害怕吃苦,害怕生离死别,所以云庭,至少在我经历这些以前,给我一些快乐的光阴。”      她那单薄的身影站在窗前。我惊觉她又瘦了许多,这一段日子,她痛苦,我也不快乐。      突然一切的顾虑此刻全都显得不再重要。是,人生苦短,不如取怜眼前人。      原来小憩长大了,再不要我替她思考,如何选择,是对她最有利的生活方式。那么……亦兄亦友的身份真是再维持不下去了,我只能选择另一种身份。      以爱人的身份。      我轻轻把她抱入怀里。      拥抱着她心里有种异常安心的感觉,仿佛失去已久的珍宝又再重新回到手里。这一刻我打定主意,我不会向她提起我的黑暗身世。那会是我永远的秘密。      我仍是介意自己的身世,不过我也可以将自己扮成普通人类。我的世界或有惊涛骇浪,普通人的世界里却也有风风雨雨。命运给我们什么样的际遇,总得接受,总得想方法过下去。就象我当初接受我的身世,如今,是命运再让我接受小憩。      又悲又喜,有点忐忑,有点不安,带点期待,又有点奇异的满足感。我理不清此际纷乱心绪。      小憩靠在我的怀里。她看不到我的神情。      若是她能看到我的神情,她一定会问:“咦,云庭,你为什么笑得这样古怪?”      还好,她看不见我的神情。正如她永远不会知道,我黑暗的另一面……那么多的挣扎与痛苦,以及关于身世的那些重重心结。      心结仍在。有的心结,不必解开。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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