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云中谁忆锦书来》作者:忆锦   镯子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声将我从美梦中拉起,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我懒洋洋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索了好一会,才抓起了床头的电话,   “喂……”   “锦儿,你怎么还再睡觉啊?都十一点了!”老妈的唠叨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不会又凌晨才睡的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晚上不要睡得这么迟,你这样每天日夜颠倒着用哪里像个女孩子呀!你……”   常常的唠叨,终于把我彻底地从梦中拉回到了现实。   诶……我在心中轻叹了声,老妈的唠叨永远是那么没完没了,难不成女人天生就有唐僧的基因?(喂喂,你自己也是个女人吧-_-)   “知道了,妈!我这不起来了嘛……”我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夹着电话,一咕噜地从被子里爬了起来。   “什么鬼天气,夏天这么热,冬天又这么冷,温室效应害死人啊!”我在心中愤愤道。忍这嗖嗖的寒意,胡乱将衣服套在自已身上。   “我说锦儿啊,不是妈妈烦你啊,你都大学生了,怎么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的啊!时间也不会安排,走路还要迷路,还一天到晚生病……”老妈的唠叨声还在继续着。   “喂!沈云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老妈终于在一阵嘈杂的碗盆敲击声后,火山样的爆发了。   “在!云锦静候母亲大人吩咐!”我不禁在电话后头伸了伸舌头,每次只要老妈一叫我全名,就说明太后已经动怒了,必须实施全力以赴哄老妈开心的光荣任务。   “诶……”母亲在电话那头,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这么勤快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丫头的呀?想当年你老妈我……”   我一个激灵,完了!老妈又要开始长达几个钟头的回忆录了。还没等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赶忙接下话来:“妈,你这么早……哦……你大中午的找我有什么事啊?”   “没事我就不能打电话给我的宝贝女儿啊?”老妈酸酸的声音从电话筒中传出,肉麻得我打了个冷战。发出极其傻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心底却早咕哝开了,刚才你还不是说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女儿来的,现在又变成宝贝女儿了。   “女人真是善变啊!”真想仰天长啸一声。(喂喂,都说了你自己也是母的好不好!作者汗颜中……)   “好了,好了,跟你说正事了。”老妈在电话那头无奈的摇摇头,“刚才你乡下老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你爷爷的嫂子前几天去世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敬老院里也蛮可怜的,现在就我们这还带着点关系。你奶奶刚才打电话来叫我过去帮她整理一下遗物,我今天没空,你去一下吧。”   “什么?”我头上顿时挂下一串黑线。“爷爷的嫂子?那不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哥哥的老婆?干嘛叫我去整理她的遗物?”   “喂,你这个小孩越来越不像话了,我都说了她一个孤寡老人很可怜了,你爷爷的哥哥死的早,他们两唯一的儿子也在战乱年代走失了,你爷爷他就这么一个哥哥,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吗,你个小辈意见还来了个多……”   “好了,好了,妈,我去还不成嘛……”我忙打断妈妈继续唠叨的趋势,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一份“美差”。   苍天哪!我美好的寒假啊!我美好的宅女生活啊!我……   挂了电话,再次仰天长啸后,开始刷牙洗脸,往嘴巴里塞了几口昨天早上剩下来的包子。(前天早上剩下来的包子?作者做呕吐状。)然后提起包包,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   拿着老妈给的地址,坐了好几趟冤枉车,问了N个人,还重重的摔了个狗啃泥以后,可怜又可悲的灰姑娘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爸爸的爸爸的哥哥的老婆住的养老院——“幸福养老院”   天哪,这个名字还真幸福啊!久违的黑线再一次爬上了我的额头,可惜找到这个养老院的我一点幸福的感觉都没有。   的确,要说这养老院的样子,跟它的名字还真一点联系都没有。铁锈爬满的大门,破旧的小楼,就连“幸福养老院”的招牌都松了个钉子,忽悠悠的挂着,风一吹还吱咯吱咯的响,就差没掉下来了。总之,如果做连连看的话,你就是想死了也不会把这眼前的一切和“幸福”两个字连在一起的。   在一阵愤愤后,我忽然感到一丝凉意从心底冒了出来,不……不……不会是鬼楼吧,一颗小小的心脏开始很不争气的砰砰直条。“要……要不先回去得了,就……就说我找不到鬼楼,不是!是养老院……”本人实在算不上聪明伶俐的小心眼里开始盘算起小小的计谋来。脚往后退了退,转身就想跑。   “小姑娘,你是不是王桂花的远房亲戚啊?”忽然一个和蔼的女声从铁门后头传出,一下子抚平了刚刚还狂跳的心,我小心翼翼的扭头看去,一个五十几岁的妇女站在铁门里头,微笑的向云锦点头。   “原来不是鬼楼啊,吓死我了。”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长长的舒了口气。(作者血溅小锦的牛仔裤下。姐姐好好一个养老院,什么时候变成鬼楼了?这些都是你自己瞎想出来的好不好?)   “阿姨好!我就是王桂花老太太的远方亲戚,我叫小锦。”末了又觉得有些不妥,赶忙补上一句,“是我妈妈叫我过来的,王老太太是我爷爷的嫂子。”   “知道了,你妈妈打电话来过了,我就是在这等你呢。”妇女朝我友善的笑笑,“我姓赵,是这个养老院的院长。”   “赵阿姨好!”我甜甜地一叫,要不是亲耳听到,那声音绝对不能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傻乎乎的野丫头联系到一起来。(啊!作者被不神秘明物体打到,昏厥中……)   “乖……”赵院长被我这一声叫,叫得笑逐颜开,“来,我领你去王老太太的房间。”   小锦像只猴子样地跟上……(碰!MD谁打我?)   “这就是王老太太的房间。”赵院长将着我走过一条破旧的走廊,停在一扇木质的房门前。   我好奇的四下打量了下,这养老院的房子虽说旧了些,房间也小了些,但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打扫的干干净净,阳光充足,甚至还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王老太太生前待人可好了,听说她祖上是个做官的,以前家境很好,可惜到了她爸爸那代就落魄了。说起来她还真是个可怜人啊,祖上的福气没享到,老公又死得早,就连唯一的儿子都……诶……”赵院长说着竟然快滴出眼泪来。   我忙安慰了几句,顺手便开始收拾起来。“再和这个赵院长聊下去,恐怕今天就要住在这里了。”心中暗想,不由得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赵院长依旧还在耳边不停的说着王老太太生前的事情。   “咦?这是什么?”我收拾旧抽屉的时候,猛看见一个酒红色的镯子躺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便好奇的拿了起来。   只见这个镯子没什么花纹,但却通体酒红,有些像石榴石,却又不像以前见过的石榴石那样微微透明,这奇异的红竟红的有些深邃,照在它周围的光线似乎全被它吸收了进去,而随着拿着它的时间越长,这奇怪的镯子竟然发出了一丝幽幽的紫光。   耳边赵院长的唠叨声渐渐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的呢喃声,“戴上它……戴上它……”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眸中也泛出了这奇异的光芒,仿佛一个被控制住的傀儡娃娃一般,不自觉的将手中的镯子套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悠然见南山   “痛……”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光照在眸子里,却怎么也看不清。全身的无力让我再次缓缓地闭上眼,却感觉一阵阵酸痛从身上各处传来……   “这……这是怎么了?”疑惑在我头脑中盘旋,定了定神,使劲的睁开眼,终于眼中有了些大概的影像。树枝,树枝……怎么还是树枝?   我皱了皱眉,用无力的手颤抖地支起身体,眯着眼四下望了望。身上的痛楚还在不断的传来,手脚仿佛被禁锢了很久般,麻木的颤抖。   “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弱弱地低声自语着。身下是一堆枯死的枝叶,四周全是些不知名的灌木,和大堆小堆的石头。   在惊愕了许久后,我猛然感觉到左手上有些一样,眼神望去,竟不自觉的战栗起来。左手,左手上一只酒红色的镯子映入眼帘。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明明记得,我在收拾老太太的遗物,然后看到了一个镯子,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竟戴了上去……再然后……   瞬间仿佛一股电流通便我全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天哪!这哪里还是自己早上穿的那件整整一个月没有洗的羽绒衣。前所未有的密集的黑线,忽忽忽地爬上了我的额头,“不会……不会……不会是……”我实在不敢想这两个字,这无数晋江姐妹重复得俗烂无比,人见人怕,花见花谢,草见草枯,墙见墙倒,狗见变猫,鸟见变鸡,鸡见变烤鸡的……穿越!!!   “哇!”山谷里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简直感动的老天都要落下眼泪来。“我沈云锦年方二十二,花容月貌,成绩优异,家庭美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怎么就穿了呢?天哪!”(注:这段话绝对不是作者编的,是某个自不量力的人自己硬要加上去的!注完闪人!)   镇静!镇静!   我勉强平复下那颗狂跳的心,颤抖地抬起手看了看手中的镯子,就是它!可此时的镯子哪还有当初见到的奇异感觉,明明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石榴镯子,颜色样子没有变,感觉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云锦反复看着这个带她到这里来的东西,伸手就想摘下来,可哪里还摘得下来。   “靠,我是怎么戴上去的呀?”我低声骂了句,这情况,就连一向心宽体胖的我都忍不住骂出了脏话。直到左手被镯子卡得通红,才放弃了取下来的念头。“诶……有这东西,也许哪天它一发光,我就又回去了……镇静,我要镇静!”   我一面安慰着,一面开始认真的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明明是原始森林么……”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衰到了极点,原来书上都是骗人的,什么穿越变公主、变小姐的。现在的她,别说醒来是帅哥美男了,连条狗都没看到。想到狗,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门眼,这里一看就人烟罕至,自然环境保护的那么好,不会有野兽出没吧?还是先想办法出去的好,留着这条命,才能让镯子带我回去。   勉强平复了狂跳的心,我抬头看了看上面,只见在高高的悬崖中间,挂着一块明晃晃的天。这悬崖大概有好几百米高,想必自己就是从这上面掉下来的。爬上去是没什么可能了,我甩了甩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咬咬牙往前面走去。   在这个连鸟声都有些恐怖的山谷里,我也只有凭着女人的直觉,拼命的往前走,若不在天黑之前找到个落脚的地方,恐怕一到天黑,这林子里的珍禽猛兽都出来了,自己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身上有好几处开了口子,衣服也破破烂烂了,左脚痛的厉害,想必是骨折了。我咬咬牙,顺手捡起根枯木,扫开挡在前面的灌木,蹒跚地往前走。   在走过了一大片灌木和乱石堆后,终于让我看到了一条小溪,溪边有条乱石铺成的小径。沿着这溪走,应该就能到有人的村子了,我眼前一亮,仿佛又被注入了力量,抛开手中的枯木,往溪水的方向跑去。   这水真凉爽,还甜甜的。我将脸上的脏污擦去,还顺便喝了一口,润了润冒火的嗓子。这溪水很清,洗中有不知名的小鱼在游来游去,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睁大着双眼惊恐的望着自己!   “我……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一花,就没了知觉……   **********************************************************************   上帝还是很关照可怜的穿越者的,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终于出现了屋顶、家具,当然还有穿越必不可少的美男。   咦?怎么这屋顶好像是草编的,怎么这柜子都缺个角的,怎么这个“帅哥”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睁着大眼睛,厌恶地看着自己?   这一切再次刺激到了对穿越抱有无限遐想的本人,我一咕噜的从床上爬起来(如果这木板也算床的话),像只不安分的小猴子一样,拼命的左顾右盼,最后终于失望地将眼神焦距在这个一脸讨债像的小鬼前面。   “那个……小朋友……”   话还没出口,那小鬼伸出手,竟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恶狠狠的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妖精!”然后往后退了退,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什么?妖精?我沈云锦活了二十几岁,还从来没有人说自己像妖精。这……这是在说自己吗?脑子里一下子乱哄哄的,绝对不亚于得知自己穿越时的情景。   “小虎,你怎么连客人都欺负?”一个慈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一会,木门吱咯一声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手端木盆,六十几岁的老妇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云锦。那小鬼一见进来的老妇,一溜烟地跑到她身边,扯着老妇的裙子就喊:“奶奶,她是个妖精!”   “什么妖精?奶奶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对人要有礼,再说人家还是客人,你怎麽可以……”老妇无奈的摇摇头,扯开拉着自己的孙子,往云锦这边走来。   当她的眼对上我水汪汪的大眼睛时,“碰!”手中的木盆应声掉地,水撒了一地,老妇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   我对这对祖孙的行为感到十二分的怪异,脑子里全是问题: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地方,为什么这小鬼见了我要叫她妖精,为什么老妇见了我吓得木盆都掉在了地上?太多个为什么,让一向主张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云锦女侠都无法招架了。   “老奶奶,我……”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于是我尽量勉强自己挤出一个善良、纯真、楚楚可怜的笑容,“老奶奶,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也许是这个招牌式的笑容奏效了,老人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变了副笑脸,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头。“孩子,乖,没事了。”见我用疑惑的眼睛盯着她,又解释到:“我今天去溪边洗衣服,看到你浑身是伤的倒在那里,就把你抱回来了。孩子啊,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啊?怎麽会在这里呢?”   这短短几句话,终于让我稍稍理清了思路,原来自己看到溪水中自己的样子后就晕倒了,是这个老妇人救了自己。可这祖孙俩看自己的眼神又好生奇怪,明明不认识自己,看到自己的时候又吓得不知所措。难道是自己进入的这副小身体长的很恐怖?可刚才在溪水里看到的脸,虽然脏兮兮的,却也不失可爱啊……   欸,不管了!保命再说。我一狠心,马上换上一副惨兮兮的脸,诉说起自己悲惨的经历来:“奶奶”(先叫声奶奶,往亲里喊。)“我叫云锦,我爹爹是山那边的商人,我们走了好多好多路才来到这里,没……没想到……”我边哭边偷瞄了祖孙俩一眼,很明显这祖孙两已经渐渐融入到故事里来了,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继续哭腔着:“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土匪,抢了我们的钱财,还……还把我从山崖上扔了下来……呜呜……爹爹和娘娘也……呜……呜呜……”   在我抹着眼睛,哭诉了这个俗烂的古装剧桥段后,终于彻底博取了这祖孙俩的同情,那老妇一把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抱住,“可怜的孩子啊,你放心,以后你就跟奶奶一起住,奶奶和小虎会照顾你的……往后啊,我就是你的奶奶,你的亲人……”说着说着,竟也哽咽了起来。我心头一紧,这老妇多像自己的奶奶啊,我糊里糊涂地跑到这地方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那慈祥的奶奶……想着竟真的流下泪来。   一旁的小虎挪了挪身子,最后还是没有走过来,但眼神却慢慢缓和了下来。他有些不服气的“哼”了声,转身往门外走去。   有了这悲惨的背景后,在后来和老奶奶的谈话中,我终于套出了点有用的信息。原来这个村子叫南山村,自己掉下来的这山崖就是南山村旁边的这座南山的一部分,叫鬼涯林。这山林就如同它的名字一半甚是险恶,各个山头也的确不是很太平,常常有土匪出没,抢劫过路的商人。我舒了口气,还好自己趁早走出了这片林子,否则恐怕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去喝孟婆汤了。   老妇人还说了自己姓孙,小虎是她的孙儿今年八岁大,小虎的妈妈难产死了,爸爸在小虎5岁时进了鬼涯林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说起来,这小虎也是可怜孩子,我这样想,对刚才那小鬼叫自己的那声“妖精”也就不在意了。   说起“妖精”,我终于还是从孙婆婆口中得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我的左眼……竟然是酒红色的,深邃的酒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小小的身子禁不住微微的颤抖。一个人流落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里已经是很惨的一件事了,没想到我竟然还会有一只奇异的酒瞳。倘若我所在的这副身体真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那想必也不可能是自己掉下来的,也许有仇家巴不得这个身体的主人去死。而我却偏偏以这个身份又活过来了,一只酒瞳,明摆着就是让别人一眼来认出我,杀了我么。而且从刚才小鬼看我的眼神,我就能预测到,今后我的人际关系可能都要从“妖精”开始了……   震惊之余,我还不忘编了个理由来骗骗孙婆婆。说自己3岁的时候,一次不小心扎到了眼睛,后来眼睛是保住了,就落下了这么个奇怪的眸子。孙婆婆完全相信了我的胡编乱造,对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愈发怜悯。   当然那个小鬼也没那么大的敌意了,可怜的女孩子总能得到别人的宽恕,他在得知我酒瞳的来历后,终于开口跟我说话了。   “妖精,奶奶说外面凉,你进来吧。”   这么还是不忘加个“妖精”,算了我二十几岁的人才不要跟个小鬼计较呢。我想着,脸上又微笑起来了,好歹这小鬼还是来和我说话了。   “你叫小虎啊?”   “恩。”   “我叫云锦,你可以叫我小锦!”我友善的伸出手。   “恩。”   晕,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周董,我皱了皱眉头,抓起小鬼的手,狠狠的握了握。然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屋,还不忘甜甜的喊声:“奶奶……”   留下一脸僵硬的小鬼,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右手。   渐渐的,我终于得到了孙婆婆祖孙以及南山村人的接受,我俨然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山村人了。   要说被这村子里的人接受还的确不是很容易,特别是这只奇怪的酒瞳。好在,在浪费了我好多口舌,和大把大把的鼻涕眼泪,在电视剧桥段的攻势下,已经年过半百,一脸严肃的老村长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更别说旁边那些阿姨婶婶了,袖子都湿了一大片。至此南山村的大人们彻底接受了我这个可怜的孩子,还送来了好多慰问品,乐得我每每想到村长那老泪纵横的样子,就在心底偷笑。   至于南山村的孩子,还多亏了小虎。第一次那些孩子们见到我的时候,跟小虎第一次的反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还有人捡起石头就往我身上扔。好在小虎是村子里出名的力气大,一拎就把扔我石头的小孩摔到了地上,后来就再也没人敢来欺负我了。   不过这个小虎,还就是经过了一件事,他才真正接受我的。   这南山村虽然山清水秀,却甚是贫困,特别是饭菜,往往咸菜过白饭也已经算很好了。每每看到饭菜,我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食堂里好好的白米饭她常常吃了两口就扔掉了,还嫌米太硬,现在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我扔掉的鸡腿啊!可爱的包子啊!油流流的大排啊!……”(不好意思,我承认我有点饿了……)   那天,孙婆婆家的母鸡生了一个蛋,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自从我来到孙家之后,那只母鸡的蛋就彻底和小虎绝缘了,虽很不好意思,却总也拗不过婆婆,只好“欣然”接受。那天,婆婆照例将煮熟的鸡蛋放在了我的碗旁,小虎刚从外面玩回来,又累又饿,抬手就想拿我的蛋(我的蛋?云锦生的蛋?“碰!” 喂,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打我,我可是作者!“碰,砰砰!”)   只见小虎还没碰到蛋,孙婆婆的手就打过来了。“小虎,你怎么可以吃云锦的东西?”   没想到小虎眼睛一红,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个妖精,自从你来了以后,奶奶就只对你好了!我恨死你了!你给我滚!”   晴天霹雳,我呆呆的坐在那里,没想到,自己的存在竟然抢走了一个孩子原本拥有的小幸福。谁叫自己已经二十几岁了,压根忘记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孙婆婆见一向很乖的孙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气的抬手就打,小虎不敢还手,却狠狠地盯着我。我见势不妙,忙过来阻拦,却无奈自己只有五六岁小孩的力气,根本阻止不了。   后来,孙婆婆发了火,硬是叫小虎去外头跪着。此时,天气已是深秋,再加上刚下过雨,外头冷嗖嗖的。我劝了半天,孙婆婆却像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要教训这孙儿。是在过意不去,我偷偷跑到院子里,拉起小虎就想往屋里走。可根本没有这力气,小虎盯着我,嘴里低声骂道:“不要你个妖精假好心!走开!”一把就把我推了出去,跌在泥坑里。   我原本是有些气恼的,真想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鬼。可一想到这小鬼可怜的身世,想想现在这情况还是因为自己。便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小虎旁边,和他一起受罚。   小虎开始有些惊愕,继而又恢复了倔强的脸,看也不看我一眼。   终于,抱着深深内疚的我,敌不过这深秋的凉意,晕了过去……   再后来?   再后来,当然是你们无敌的女主——我,的诚意彻底打动了这个倔强的小鬼,他从此对我就好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连孙婆婆都惊奇他这忽然的改变。当然,我也为此付出了重感冒N天的惨痛代价,谁叫我使得苦肉计呢,苦肉计是需要代价的!   别时容易见时难   我承认,我在这个朝代,这个南山村,用这个小的离谱的身体,对这个村子里的人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造假的。并且我还“不择手段”的用上了苦肉计等各种计谋,来蒙骗上至八十岁的老母,下至襁褓里的婴儿。但是我还是非常感谢南山村里这些淳朴的山民的,比起那些清穿、穿男以及穿到青楼的女主来,我虽算不让奔小康,却也基本能解决一下温饱问题。以至于我一度打算,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得去,我一定要写一本《乡村回忆录》来纪念我这个平淡如水的穿越经历。   当然,我还是在我空虚到吐血的日子里,做了三件我认为必须做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吸收文化。   这的确是在这个莫名的时代里,必须去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南山村的这些日子里,我尽可能的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缠着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陈先生。让他相信我是一个极度好学,孜孜不倦的学生。在与他的接触中,我逐渐了解了我所在的这个朝代:   我所处的这个国家叫东岚国,它是东部大陆上最强大的一个国家,它的都城叫岚都,位于东岚国的中心,是整个东岚国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而我所处的南山,是横跨东岚的一条主要山脉,南山村则位于东岚的另一个大城市丰城,相比岚都,丰城可以说是仅此与岚都的最大城市,由于濒临西边的凉国,丰城的商业贸易尤为繁盛,可以说是东岚经济的重要支柱。   而处于大陆西边的大国,叫凉国。由于身处大陆西部,人们又常常将其称为西凉。和中国古代的风俗一样,凉国是本是游牧民族,但是十年前,凉帝段天统一了西凉,开始实行新政。向东岚学习农耕与商业知识,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都有了极大的进步。是唯一可以与东岚对抗的陆上大国。   除了这两个大国以外,其余则零零散散的分布着一些小国,这些小国大多依附着这两个大国,有点春秋战国诸侯国的意思。   当我知道了这个国家的历史后,我心中不免有些落寞。我大学竟然去学了没用的历史系,想我当年看穿越时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若我穿越肯定是预知未来的超级女巫。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去学文学,古代文学简直就是为架空服务的嘛……   除了了解时代以外,我还顺便让陈先生教了我这个年代我文字和一些必备的文化。还好,这里的文字其实与我们现在的文字也差不了多少,加上我这个身体年纪小,接受能力特别强,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第二件事是学武。   虽然我认为我的穿越史可能就只能呆在这个小山村范围内了,但是迫于我这只惹事的酒瞳,我还是决定学些防身的本事。   其实说是学武,不过就是从小虎那里学些三脚猫的拳脚,完全不是传说中飞檐走壁、一掌劈开一棵大树的什么武功。我估计小虎父亲失踪前应该是个江湖人士,他教过小虎一些皮毛的拳脚,结果却让这个小鬼用这些可能完全变调的拳法来教我这个完全没学武天赋的人,其结果可想而知。不过我终究还是学了那么一点,对付个小狗小猫的还是不成问题的……(作者狂吐血!)   顺便说一下,自从“鸡蛋门”事件发生以后,小虎待我真的很好。虽然他口上还改不了叫我妖精,眼神却明显柔和多了,甚至我曾有那么几次幻觉他看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以至于我这个二十几岁的心理年龄极度不平衡。   第三件事,当然是极其重要的,就是摆弄那只该死的镯子。   可是这件事绝对比头两件事难得多了,不管我用水浇它,用火烧它,用刀威胁它,还是用我的毒舌骂它,把我自己的手弄得遍体鳞伤,这该死的镯子依旧和我来时一样,丝毫没有一点要送我回去的意思。以至于我都怀疑到底是不是这个东西送我来这里的。   我在这个平静的村子里一呆就是五年,没有人来找过这个身子身前的主人,也没有人来为难我。我喜欢和陈先生天南地北的神侃,喜欢他看到我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长大了嘴的神奇表情;喜欢和小虎用极其粗糙的套路教我自编的拳法;喜欢和村子里的阿莲、小花、豆子一起完躲猫猫,喜欢他们听了我讲的丑小鸭的故事后兴奋的神情……   总之,这五年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可是就在我准备提早动手写我的《乡村回忆录》时,变故却悄然发生了。   那年冬天,小虎硬带我去村边的山上看野梅。天很冷,刚下过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山上的老杉树上挂满了银亮亮蓬松松的雪球,稍一有震动,便簌簌的落了下来,这是个很美的冬天。我记得小虎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他已经十四岁了,原本肉乎乎的小脸开始清瘦下来,多了一份小男子汉的英气,但依然藏不住稚气。   当他领着我穿过一条窄窄的雪道,顺着岩石爬上一个小山坡,看到一株鲜红的野梅时,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的小脸通红通红的。   他说:“妖精,这野梅好像你的眼睛。”   我极度不满这个小鬼连看野花都不忘讽刺一下我的眼睛,因此狠狠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投去一个极度鄙视的眼神。没想到,他却一点也不在意,脸上充满了笑意,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回家的山路上,我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红梅。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小鬼死活都要爬上危险的陡坡摘这么朵破花下来,摘下来了却又说不好看,硬要塞给我。正当我想着这个极其无聊的问题时,小虎可能见我一路不声响有些闷得慌:“诶,妖精!你怎么不说话呀?生我气了?”   我转头向他做了个鬼脸,原以为他会向我张牙舞爪,没想却见他一脸恐慌的盯着前方,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眼神我闭上眼仍然能清楚的记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我心头,我转过头,向他眼望的地方看去,瞬间,我竟颤抖了起来。我们的家,那个平静的村子,闪动着无数火光。白烟在各处飘起,恍惚中,传来阵阵厮杀声。   连续数周的大雪,使附近山头的山贼断了粮,往常断不会下山的山贼们冲进了村子。   我看到小虎的眼中充满了仇恨,那从眸中透出的杀气,你绝不会相信这眼神来自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疯一样的冲下山去,我明白他的奶奶,他唯一的亲人就在那火堆里。   此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心中早已心急如焚,随着小虎奔了下去。眼前是一片火海,杀红了眼的山贼们仿佛一群久未见血的恶狼,他们对血的渴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识。   脚下一软,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一阵阵恶心翻了上来。那是豆子,我只有七岁的玩伴,只见他倒在地上,肚子上被毫不留情的划了一道,肠子留了出来,显然已经没有气息了。他的眼睁得大大的,那眼神空洞却保留这死前极端的痛苦与恐惧。我的泪哗的流了下来,我明明记得昨天他还缠着我让我做他的新娘子,可眼前……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反应的了,正当我瘫在地上抱着豆子,企图将他拖起来时,一只手将我拉了起来,拖到了鸡棚的稻草堆里。   “豆子……”我几乎要放声哭出来了,却被一只小手蒙出了嘴。“嘘……”是小虎,他的脸上已经沾满了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村人的。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镇定,怒火在他小小的眼中燃烧却没有烧掉他的理智。我不曾想,我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人却还要他来使我保持冷静。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而他亦不曾。   我握着他的手,不停的颤抖,手心里都是汗,但思绪却慢慢平静下来了。他示意让我躲好,便起身要走,我的手紧了紧。他回头看着我,眼中闪着坚定。“我要去救奶奶!”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不容拒绝。我看着他,缓缓的放开手,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们忙躲了回去。   “妈的!什么破村子,连头猪都没有!”   一个凶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透过稻草,我看到一个刀疤脸正凶狠的挥舞着他的刀,那刀上沾满了鲜血,一滴滴落下。   血!那白晃晃的雪地上全都是鲜红的血,象一朵朵盛开的花。   “连个象样的小妞都没有!”忽然从对面屋子里传出一个恶心的声音,我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猥琐男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拖着他的战利品,一具赤裸的尸体。   “不!”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我知道那是阿莲家的屋子,那具尸体就是常和我一起玩躲猫猫的阿莲。她才十二岁,很腼腆,看到小虎的时候小脸会情不自禁的通红。可是现在,她却死了,死前还被无情的蹂躏。透过红色的雪地,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死前是多么的恐惧,想到这里我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捏紧了。一只手伸过来,包裹住我小小的拳头,同样没有温度的手,却平复了我的怒火。   此时,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忽然又多出了好几个山贼。他们的手上拿着抢来的战利品,我看到那只给我吃了无数鸡蛋的老母鸡被他们拎在手上,不停的挣扎,在这恐怖的雪地里只有它绝望的叫声像一把尖刀扎着我和小虎的心。“妈的,连只鸡都不安分!”那人吐了口口水,一下扭断了母鸡的脖子,终于连唯一的活物都失去了声响。   “狗爷,你干嘛跟只鸡过不去呢?”那个强暴阿莲的猥琐男,似笑非笑的对他说,那声音简直让我想冲过去扭断他的脖子。   “你还不是跟个姑娘过不去!”那叫狗爷的人,眯着眼,审视着赤裸的阿莲,两人同时发出恶心的笑声。   “你们两玩够了没?”忽然,一个穿白衣的男子出现,这男子三四十岁,声音却低沉得紧,低声一吼,前面两个人都没了声响,只敢看看他。奇怪,为什么这一群山贼中,竟然会有一个书生像的人?难不成是军事?我在心里盘算着,却盯着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   “马先生”几个山贼纷纷向这个突兀的男人低了低头,看来这马先生很有地位。   “玩够了,就回去吧。这次我们动静太大,怕以后惹到什么麻烦。”他谨慎的点点头,“谁?”忽然他一声低吼,朝我和小虎藏身的地方奔来。正当我和小虎准备冲出去和他们拼命的时候,他却一转向,从旁边的门里拉出一个人来。   “奶奶!”我和小虎几乎同时低声叫了一声。   孙婆婆像只小鸡一样的被那马先生拎到了院子中央,身体不停的颤抖着。“怎么还有活口?”姓马的男人哼了一声,朝眼前的几个山贼发起了火,“要是被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官府迟早要找我们麻烦!你们懂不懂?”他狠狠的训斥着,眼中起了杀意。   我明显的感觉到小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握着我的手开始紧起来,怒火已经冲垮了理智。“如果你死了,奶奶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此时我只知道,硬拼吃亏的只可能是我和他。   他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忽然紧紧的闭上眼,我看到在他满脸血污的脸上,有晶莹的东西滑落,但身体始终没有动分毫。   “啊!”孙婆婆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声音凄厉的从她口中蹦出,倒在雪地上,睁大的眼睛诉说着对死亡的畏惧。那个姓马的男人,手还保持着扭脖子的姿势,眼中充满了对杀戮的渴望,嘴角挂出丝丝笑意。我的心像撕裂了什么似的,虽然孙婆婆不是我的亲人,但她待我却如同亲人,在这短短的五年里,若不是她,我又怎能安然的活到现在?我紧闭着双唇,不要悲伤从我的口中喊出,热乎乎的泪水已经不满了脸颊。小虎抱着我,手拍了拍我的颤抖的肩膀。也许是我倒在他怀里的动作太明显了,竟然牵动了身边的稻草,“碰”一声,旁边的瓦罐倒在了地上。   “谁?”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混蛋,终于发现了我们,纷纷向草堆聚拢过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小虎已经冲了出去。草堆将我再一次严严实实的将我挡在了血腥的空气外。   “活口还真不少。”杀气腾腾的声音传来。   “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杀人犯的!”小虎的坚定的声音传来,却引来阵阵的嘲笑声。然后是一阵骚动,我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颗心砰砰乱跳。   哗!眼前一亮,一只手像拎小猫小狗一样,将我拎在半空中,让后又重重的一甩。空气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我不停的咳嗽。   “我就说这个小鬼怎么跑出来,还不忘把草堆往里挪。”冷笑从上方传来,那个姓马的男人站在上方,眼中充满了肃杀的意味。我往旁边看了看,小虎就在我身旁,刚才的嘈杂声是他们对他的殴打,他身上都是血,眼睛努力的睁着,伸手抱住我。   “原来还有这么个尤物在,老四这回该先让给我了吧!”那个叫狗爷的家伙,恶心的朝我淫笑,一步步逼近。   小虎挡住我,却被无情的拉起,摔到一旁。   “不!”我嘶喊着,我宁愿死。   正当那些泛着淫笑的眼一步步朝我围拢来时,忽然空中传来一道平静的问话,“这么多人欺负两个孩子?”   人群四散开来,我看到屋顶上站着个青袍的道人,他站在那里,空气里的尘埃与血腥仿佛避开他似的,风吹来,扬起他道袍的一角。他轻轻的一跳,落在我身旁,朝我看了一眼,我皱了皱眉头。   “哪来的老道?坏你爷爷的好事!”只见那狗爷先耐不住气了,提着刀冲了过来,到了半路却倒了下来,眼睁着却断了气。   我惊恐的望着道人,他仿佛动也没有动过,只是拂尘还在晃动。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血腥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山贼往后推了推,不敢再前,却慢慢围成了一个圈,眼中充满着杀气。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个圈子忽然冲了过来,手中的血刀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我闭上眼,只听见一阵阵厮杀声,短短几分钟,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死气沉沉的,唯有那个道人和姓马的男人对面对站着,谁也没说一句话。尸体在我身边横七竖八的躺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全都倒在了地上,也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姓马的男人轻笑了声,“没想到在这还能碰上‘源山道人’。”原来那道人叫“源山道人”看来是江湖中的大人物了。只见那道人不响,只看着他,手中的拂尘依旧微微摇晃。姓马的男人眼中冒出些不安的神情,一柄明晃晃的弯刀从袖子里露出来。   正当我以为还要发生一场大战的时候,那姓马的男人却忽然在一阵白烟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句话:“道长,咱们后会有期!”   “别让他跑,杀,杀了他!”小虎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血染的小手抓着道人的衣角,那本无半点尘埃的衣角染上了丝丝血迹。道人皱了皱眉头,朝小虎看了一眼,却直径超我走来。他缓缓的蹲下,我不敢看他,他的眼神很犀利,我忽然有种莫名的害怕。忽然下巴一紧,脸已被他抬起。   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道人,他四五十岁,面容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个得道的高人。“你的眼睛……”他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猛然明白,我的酒瞳,对他来说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明白了这点,我竟又胆怯起来,却还是坚定的迎上了他的视线。   “哼……”他竟然轻轻的笑了声,放开手,转身要走。   “道长!”小虎忽然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道人前面。“道长,求求你带我们走吧!”道人盯着小虎,又看看我,不语。他显然并不想把我们这两个包袱带走。   “我奶奶已经被那个混蛋杀了,求你教我功夫,我一定要为奶奶报仇!”小虎的声音由于刚才的殴打已经嘶哑了,但却充满着仇恨的坚定。   “好!我可以带你走。”没想到道人竟答应的那么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忽然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神色很复杂,我知道他不愿带个酒瞳的女孩在身边。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扑通一声也给他跪下了。   “道长。”我平静的唤了他一声,迎上他没有表情的脸,“小虎命苦,现在又没了亲人,请道长收了他吧!”见他眼中闪过疑问,又继续道:“云锦是个女孩,跟着道长恐有不便,只要道长收了小虎,云锦自当离开绝不烦扰道长半分。”我发现,他的眼是惊奇的,却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妖精,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要他的帮忙,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小虎跑过来,想将我拉起,却被我一把拉下。“给我跪好!”我狠狠地下令,他被我的语气惊得愣在那里。“你不想报仇了?男儿志在四方,你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我!”我尽量避开他的目光,“现在的我,不需要你这样懦弱的人来保护……”我的声音很轻,但他却颤抖了一下,终究没有反驳我。   我相信,这一切道人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五年,五年的快乐,终于等来的还是离别。小虎拉着我的手,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哭,第一次是孙婆婆倒下的那刹那,我见他眼角的泪光。   道人虽然同意收小虎为徒,但他对我们的态度依然是不冷不热的。我和小虎收拾了下东西,又将村子里的人都安葬了,死的人太多,我们只能为整个村子里的人立了一块碑,当然孙婆婆的墓是单独分开的。   天空下起了大雪,很快就将这个血染的村子埋在了白花花的大雪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暗红的血迹在下面凝固着。   我和小虎在孙婆婆的墓前磕了三个头,道人站在那里,尘埃依旧没有在他的身边驻留。小虎站在道人身旁,眼睛却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妖精,等我学会了功夫我就去找你!我会保护你的!”他向我甩甩小拳头,一夜之间他好像成熟了很多,小小的眸子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恩,知道了!”我向他灿烂的一笑,虽然我知道,他这一去,我们可能再也无法相见。道人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眼神,看了看我,转头离开,小虎跟在他身后,依旧不甘心的回头看我。   忽然,道人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抛给我一个东西,我顺手接过,发现是一块玉牌。“岚都顾将军府有我的故人,拿着这玉牌,他们会善待你的。”远处传来一阵声音,我忙抬头,哪还有人的影子?   我伫立在茫茫白雪之中,坟头的纸钱烧尽了,风一吹飘起漫天的纸灰。   这一年,我想我应该是十一岁。   蝶谷有女初长成   离开南山村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按着小虎给我的地图,我先去了丰城,这的确是一个很繁华的城市。沿路灯红酒绿,满目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青楼的姑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拉扯着他们的金主。   我穿了男装,那是小虎离开的时候塞给我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硬要我穿男装,我的身体才十一岁,可爱的女孩一定更能博取别人的同情吧,可他却红着脸撇开头硬往我怀里塞。“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很危险的……”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也许他说的没错,我想了想就收下了。   我身上的盘缠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我曾望向拿着身上的钱去做小买卖,结果才发现,这点本钱在丰城最多只能吃几顿饱饭罢了。   明白了这点,我决定听从道人的话去岚都,至少我还得确保自己能活下去。   去岚都的路是漫长的,我在路上认识了一队去岚都的粮草车队,据说是大雪冻坏了庄稼,岚都今年的粮食储备不够,所以要从丰城多运点去。   车队的厨娘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妇人,我饿得在树下晕了过去,是她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冷掉的馒头。我告诉了她我的经历,当然是往惨的方面说的。还好她没有在意我的酒瞳,很庆幸,我的运气还没有太差。   王厨娘让我在车队里打打下手,顺便我也可以混个饱饭,我就这样跟着这个车队一天天的往岚都赶。   我能感觉到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空气里有些微微的温湿味。那天傍晚,天已经暗下来了,车队赶了一天,找了个空旷的地方驻扎。我教王厨娘在稀饭里加了调料,又找了些野菜放了进去,竟然被他们认为出奇的好吃,原来在古代一碗普通的菜泡饭也能称为美味。这天,我和王厨娘在野地里煮了一锅稀饭,大家吃饱后都早早的睡了,连续几天不断的赶路使疲倦浇熄了这个车队所有的活力,大家都沉沉的睡去。   我睡不着,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只要一闭眼,我依然能看见那天在南山村发生的一切。所以我决定起来走走,顺便找些明天吃饭用的野菜,识别这些野菜的方法是小虎教我的,不知他跟着道长一切可好。   夜很静,我在车队附近徘徊着,没敢走远。这里并不是什么荒山野岭,一条官道让两边的山林看起来亲切了很多。   我正沉浸在这有些暖意的夜里时,忽然一声闷响,我惊了惊,小心翼翼的回头却见一个黑影倒在了不远处的树下。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带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我离车队不远,若有什么危险,我自信能惊动他们。   当我离那个黑影只有几步远时,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黑影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匹幼马,它紧闭着双眼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见没什么危险,我便走到它身旁,摸了摸它的头。它忽然睁开眼,那眼神里带着哀求,我四下扫了扫,终于发现了它不对劲的原因,一只捕兽夹狠狠的夹住了它的后退。我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夹子掰开了一点,马儿随着这空隙将退抽了出来。然后趴在地上,低低的呻吟。我从怀里拿出包过干粮的麻布,将它的腿简单的抱扎了一下,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马真可爱,正当我寻思着要不要将它带回车队,拜托车长让我养它时,后颈忽然一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惊奇的发现我竟然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那屋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奇异的香味,满屋的花花草草,还有竹篓里不知名的草药。还有……还有墙角的椅子上坐着个奇怪的中年妇人,看上去四十几岁了,穿着很是花哨,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阿姨……”我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她眼神就一阵寒光,吓得我动都不敢动。   “什么阿姨!”她气愤的朝我白了眼,“是姐姐,知道么?是姐姐!”   数不清的黑线爬满我额头,这……这年纪还姐姐……   算了,搞不好是什么世外高人,别惹毛了,我忙一脸讨好的笑道:“姐姐!”再瞧她,果然立刻就变了脸,眉飞色舞的。   “姐姐,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尝试性的试探。   “我把你掳来的呀!”她笑眯眯的看我,还说得理直气壮。   “什么?”反而我看上去比较心虚。   “我看你这个孩子,心地还蛮善良的,救了我的小黄,所以就把你带来陪陪我啦!”说完还不停的朝我眨眼。   天哪,这老太婆肯定是疯的,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我脸色铁青的看着她,寻思着怎么逃跑。   “你不用想着逃跑的,这屋子外面全是毒草,你要是不小心中毒了,就算逃出去……”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一把把我抓到她跟前,惊叫道:“凉人!你是凉人!”   “什么良人?”我寻思着,话说我这个样子看上去是还蛮善良的。再看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的用手遮住左眼。   她说的,是凉人吗?难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不是东岚人,是来自西凉的?   “算了,这也许是天意。”她低声呢喃了句,继而又转变了神色,恢复了刚才的笑嘻嘻。   “你……你认识我?我是谁?”   我想试探下,也许能探出点我原来的身世。   被我这一问,她反而起了兴致。“我不认识你,不过……难道你也不认识你自己吗?”   没想到,我的试探反而变成了她对我的试探。我转念一想,这疯人虽然疯疯癫癫的,却好像看得穿我的心事,不如就跟她老实说了,死就死了。于是就将我来这前的事情向她全盘拖出,当然是隐瞒了匪夷所思的穿越和那个“源山道人”,只说是个武功很高的人。   我说的时候眼中充满了真诚,反正我的确是没有半分骗她的。她看着我,点点头,忽道:“你想给村子里的人报仇吗?”   “我?”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报仇,一来我觉得以我的身手,只能对付小猫小狗。二来我总觉得以后小虎肯定会有出息的,报仇是迟早的事。我遥遥头,转念又怕她觉得我不念报恩,忙又点点头。她被我这又点头又摇头的弄笑了,笑呵呵的对我说,“其实我就是个寂寞的老太婆,找你来不过是给我解解闷,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咱们还挺有缘的。反正你也没什么住处,干脆就住我这了,我这副老骨头会点医术,万一我哪天死了,这医术没了也可惜,你干脆拜我为师吧。”   虽然她说的诚恳,不过我依然觉得这像是命令,一点都没有询问我的意思,不过转念想想,也许这也不错,至少不会再饿昏了。岚都虽然有个将军府,但到了那边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还不如抓住眼前的好,于是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的拜了师,开始了我在蝶谷的学医生涯。   我知道,我的师傅叫莫萧萧,可惜这名字跟她的人完全对不上号。她叫我学医,不过是说好听点的,虽然我也学了点医术,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教我怎么使毒,这让我觉得我比较像是进了五毒教。幸运的是,我终于摆脱了小虎那些乱七八糟的拳脚,堂堂正正的开始学武。可惜……除了轻功,我对其他功夫一点领悟力都没有,当我已经可以飞檐走壁的时候,一掌还是只能在大树上劈点叶子下来。当我疑惑的看着师傅时,她只是叹息的摇摇头,“诶……我怎么找了你这么笨的一个徒弟。”   不过,我的毒是学的极好的,这身体除了武功秘籍以外对所有的文化知识吸收的极快,这个时候师傅就会露出一脸的安慰:“还好,这方面还蛮聪明的。”   如果说南山村是世外桃源,那么蝶谷就应该是动植物基地了。师傅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当然不是用来欣赏的,这些小小花和叶里面蕴藏着无数杀人不见血的毒物,稍稍沾点就一命呜呼了。除了有毒的植物,更恐怖的是师傅还养了很多很多的毒虫蛇蚁,那些我以前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过的毒物,现在都活生生的摆在我面前,第一次见到时吓得我差点瘫倒在地上,为此师傅非常之鄙视我。   还好,这里还有一样不毒的东西,那就是小黄,我救的下的小马。它的脚早已痊愈了,只要我叫一声,它就屁颠屁颠的奔过来舔我的脸,深得我的宠爱。五年,它已长的通体黝黑,十分壮实。师傅用特别的草喂它,以至于它与别的马不一样,充满了灵性与活力。师傅说小黄是一匹百年难得一见的好马,不过在我面前它更像条温顺的小狗。而且它的名字也的确是条狗的名字……   我没想到,我在蝶谷一待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已经落得一身好轻功,医术和毒术也突飞猛进,师傅说我该去外面看看了。当她向我宣布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是,我简直觉得是在做梦,为什么她让我来的那么匆忙,去的也那么匆忙。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问这问题的时候表情极傻,完全不符合本人问问题的水准。   “我要你为为师办件事。”五年了,她依旧是笑嘻嘻的,穿着艳丽,面容也没什么改变。   “什么事?”   “我要你去岚都,帮我找一个人来。”说话间,只见师傅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翠绿色的玉佩。这玉佩色泽均匀,雕工精细,光泽也很是华润,一看就是块上好的玉,可惜这好好一块玉佩竟只有一半。我皱了皱眉头表示惋惜,“怎么只有半块?”   “还有那半块在我要你找的那个人手上。”师傅定了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有些沉重,仿佛是考虑了好久才说出来的。   妈呀,还有半块玉佩的主人八成就是师傅的梦中情人了。我的思维在脑子里飞快的旋转,脑袋里感人至深的武侠故事全翻了出来,二十年后玉佩认亲的老土桥段竟然在师傅身上活生生的再现了,果然够狗血!正想着,脑袋被狠狠的打了下,“死丫头,想什么呢?”抬头就迎上了师傅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只好低下头装无辜。   “师傅……”我轻声唤了句,见她好像没生我气,又笑呵呵的迎上,“你的情……故人,长什么样?”   “都二十年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宾果!果然狗血!   “那人……是男的吧?”我偷笑道,挤眉弄眼的问了句,差点逼得师傅用上了百毒散。   “还有一件事,你也得帮为师办了。”   “还有啊?”   “小锦今年有十六了吧?”师傅没回答我,却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笼罩我心头。“此次出去,顺便给自己找个相公吧,你年纪也不小了……”   巨汗……按心理年龄算,我的确是不小了。   “师傅你说什么呢……”我装着一脸的害羞,其实满脑子都在思考我的心理年龄问题。   诶……原来我来到这里已经十年了啊。   漫漫长路有人伴   我牵着小黄站在东去的官道上,偶有车队驶过,扬起的沙尘遮蔽了前行的道路。我回头向蝶谷的方向望了眼,没想到一次小小的失眠竟然让我和这个古怪的女子结下了五年的朝夕相处,如今我要离去,心中竟有些隐隐的不舍。   临走了时候,师傅让我挑了好些药,他说我功夫太差,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挡不住就全把人放到了先。我暗暗发笑,眯着眼告诉师傅,我身上放的迷药足足能迷晕一支军队了。后来师傅又给了我一瓶奇怪的药水,她让我滴在眼睛里,那酒瞳竟染成了黑色。师傅说,这药水一次只能支撑三天,但药量足够我用上三年的了,让我好好保存,千万不要给人看见了左眼。我会意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师傅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可她却从不肯告诉我。   我握了握手中的玉佩,师傅叫我找人,可这么大一个都城,就凭这一块小小的玉佩又该如何寻找呢?此时我终于感受到“大海捞针”这个成语的艰难程度了,牵着小黄的缰绳紧了紧,一手将玉佩塞回怀里。   “小黄,我们走吧!给你去找个老婆!”我笑呵呵的摸了摸小黄的头,他仿佛听懂了似的一脸的向往。   一人,一马,走在这满满的黄沙道上。   ************************************************   “这位兄台,介意拼个座吗?”我抬头,一张清秀的脸朝我友善地笑了笑。我从飞扬的思绪中回来,原来客栈里来了个戏班子,位子不够坐,便有人上来搭话。   “请坐。”我礼貌的回笑了一下,没想到却见那人呆了呆,转而又恢复了刚才的笑脸,不客气的坐下了。   一会便又上来了两个人,与那人打了个招呼也纷纷坐下了。   “兄台可是去岚都啊?”清秀的青年忽然同我说起话来。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原本是不在意的,可他忽然问我话了,我便留神观察了一下。只见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容虽清秀却又不失神气,算是长的较好看的。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突出,应该是个戏子,但不知为何我却想到了握剑的手。   他见我不答话却打量着他,忽然有些尴尬起来,“在下魏齐,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笑道:“小弟姓沈,单名一个云字。正是要去岚都。”   “兄台去岚都可是赶考啊?”我一副书生打扮,加之今年东岚科举,我想这魏齐定是以为我是个赶考的文人。我笑答到:“小弟去岚都并非科举,是去岚都找失散的舅舅。”   “哦?不知沈兄可有舅舅的住址?”   见我笑着摇了摇头,他又道,“岚都之大,要找个人的确是大海捞针啊。”   “魏兄说的没错,所以在下这次也没有抱着定能找到的心态,若找不到全当游玩也是不错。”   “呵呵……”   话匣子打开了,我们遍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在这个无聊的旅途上,有个说话的伴有时候并不一定是件坏事,再说对方还算个帅哥,何乐而不为呢。   在断断续续的闲聊中,我知道了他们是赶往岚都的戏班,岚都七王爷大寿需要庆祝,所以他们一定要赶在五月初五前到达岚都。算算日子离五月初五不到十天,路程还是有些紧迫的。“恐怕,赶到了王爷府也唱不来戏……”刚一起坐下的女子叹了口气,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那是为何呢?”我打量着这个女子,她好像叫香妍,和我年纪差不多大,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很是可爱。他见我毫不避讳地打量她,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男装打扮,忙不迭收回的目光。   “戏班里的红姑娘病了,怕是登不了台了。”始终未发话的另一个男子忽然冒出一句,见他三十几岁,不善言语,但声音还是很稳重的。   说到这里,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的确,王爷的寿辰要是耽误了,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不知这位姑娘得的什么病?在下略懂医术,也许可以帮点小忙。”我其实也是闲着无聊,若能帮的了,结交点朋友总是好的。   经我这么一说,叫香妍最为激动,一下凑过来,“你会看病?那你一定要去看看红姐姐啊,她都病了好几天了,全身无力,连饭都吃不下……”说着竟有些哽咽。   “沈兄若会医术那真是太好了,这一路上风吹日晒,又少有大夫,小红这病也的确是拖了很久了。”魏齐的言语中有些兴奋。   只有那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没有声响,估计是看我年纪轻轻,怕是我治坏了他们家姑娘。我笑道:“各位安心,我且去看看,治不治得好还要看过病人才能下定论。”那男子听我这么一说,也点了点头。   于是,魏齐他们带着我去找了戏班的当家,那当家五十几岁,身材微微发福,头上已有了些银丝,说话的时候能听出些精明的感觉来。一听我说会治病,甚是高兴,眼睛挤在一块儿,笑呵呵的带着我去见那位红姑娘。   我跟着他们,上了客栈的楼梯,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红姑娘的房间。”说完香妍先开了门,屋子传来淡淡的胭脂香气,还参杂了些药味,我闻了闻发现是治伤寒的药。   红姑娘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我想这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子。我礼貌的俯了俯身,把起脉来。这姑娘不过是水土不服导致的身体虚弱,可戏班里的人硬是当伤寒给治了,当然病不会好转。   我转过身,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又开了个药方交给当家的,嘱咐了些注意的方面。当家的大喜,“原来是这么回事,要不是先生,恐怕我们整个戏班都要遭到责罚啊!”他将药方交给魏齐,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说:“听闻先生也是去岚都,不知先生可否与我们同行,小红的病还得劳烦先生。”他说的很是礼貌,不过我很清楚,这精明人不过是怕半路再出什么碴子罢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反正我的盘缠也不多,跟着他们白吃白喝也好。叫香妍的小丫头很是高兴,大大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暗想,这丫头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于是,我加入了这个戏班,往岚都的方向进发。寂寞的路途终于有了些生气。   事实证明,我那五年的蝶谷不是白待的,不到两日,我平生第一个病人变已经能扯开嗓子唱戏了。要是他们知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给人看病,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呢。   那个红姑娘很感谢我,硬是要当面道谢,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一如常人了。她的确是个很好看的女子,二十岁上下,虽是个戏子言行却颇为温柔得体。   “金红谢过沈大夫。”她给我行了个礼,抬头望着我,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这眼神差点让我怀疑师傅的眼药水失效了,还好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很快便是要各奔东西的,我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我凭借着“神奇”的医术,在这个戏班子里树立起了小小的威信。就连原先那个三十几岁的男子也不那么排斥我了,对了,他叫魏涯,是魏齐的哥哥。我的眼神并不是很好,但我确信这个魏涯是练过功夫的,而且还是很不错的身手。练过功夫的人并不少见,再加上他是戏班的人,我也没放在心上。   一路上,魏齐和小丫头香妍与我的关系最好,我很乐意给他们讲些不着边的东西,先是讲一些草药的用途,后来又讲到了食物,最后连安徒生童话都给讲上了。很显然,他们完全没有听过这么神奇的东西,特别是小丫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相当入神。再后来一堆人闲来无事,就围在我身旁听说书,连不太见人的红姑娘都很有兴趣。   终于我们在五月初五前顺利的赶到了岚都,分别前魏齐拿了个碗,硬是要跟我歃血为盟,吓得我脸上苍白,硬着头皮从手指里挤了两滴血出来。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人结拜,很是神奇,原来电视里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还有香妍这个小丫头,看来真是看上我了,红着脸塞给我一个香囊,我一看绣工粗糙一定是她初学的,香囊上两只鸳鸯怎么看都像鸭子,我强颜欢笑,虚伪地对她说:“这鸳鸯绣得可真好。”结果后来魏齐跟我说,那是兰花-_-|||   总之我还是非常之顺利的来到了岚都,这个城市比我见过的丰城更繁华,小贩大声的叫卖着,人群来来往往。一群群白衣的青年在酒楼上吟诗作对,就连青楼里的姑娘都穿金戴银,很是富贵。我不禁赞叹,果然是首都,够气派!   我找了个客栈住下,这客栈叫“悦来”,是魏涯介绍给我的。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全岚都最贵豪华的客栈,本想找个借口就离开,结果那钱老板听说我是魏涯的朋友,硬是叫我住下还不要我房钱。我第一次出远门就深深的感受到了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我咬咬牙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多找点这样有门路的朋友,我口袋里的这些银子实在无法支撑我在岚都的生存。   在岚都混了几日,吃够了也玩够了,我才想起我来岚都的重要任务。结果很沮丧的发现师傅给我的任务远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得多。   师傅给我的信息是,那人叫顾策,五十有三,武功极高,手上有另一半的玉佩。可是当我四下打听岚都有没有一个叫顾策的高人时,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不知道!”这让我非常的沮丧。如果那人已经死了,或者改了名字,又或者搬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我岂不是永远都别想回去复命了?   我叹了口气,甩了甩脑袋,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被子一蒙,沉沉地睡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昨夜我睡得极好,到了晌午才起来,揉着睡眼朦胧的眼下了楼,还不停的打哈欠。自从出了蝶谷,没师傅管着,我的睡眠又恢复到了日夜颠倒的状态。   钱老板在柜台上笑呵呵的坐着,他不太来客栈,今天到是少见。   “小兄弟起来啦?”他亲切的向我打招呼,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果然拿人的手段,吃人的嘴软。   “钱老板好啊!今天怎么有空来客栈看看呀?”我寒暄了两句,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我向小儿点了些小菜,菜还没上,只好无聊地四下张望。这一望不要紧,还偏偏就给我望到了些有趣的事情。   只见我对面这桌坐着三个食客。   左边的是个白衣男子,二十多岁,浑身散发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细看他的五官,精致又不乏英气,一头青丝随意绾起却丝毫不显得凌乱,举手投足间便可看出是个出身名门,地位不凡之人。   目光瞟向右边,眼神忽然晃了晃,满脑子只想到了一个词“惊艳”。见那人虽为男子,皮肤却比女子还要白皙,漆黑的眼眸婉转流连,慵懒的玩弄着手中的酒杯。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勾起撩人的笑容。   光看着他,我脑袋中同人女的基因就开始活跃起来了,三个帅哥共处一桌,难道是……正当鄙人准备在脑海中勾勒一幅古代BL长卷的时候,忽然从正前方传来一阵异样感。眼神一转,只见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忙不迭低下头。   没想到这副花痴表情竟然被正对面的帅哥看个正着,无奈连看也没仔细看他,就慌忙撇开了脸,不过就瞧了一眼便知也是个优良品种,不得不感叹我今天的眼福还真不浅。   话说我很久没看到这么多帅哥了,想我没穿越前可是对帅哥很嗜好的,这样优秀的品质到了这边更不能丢了。   钱老板今天似乎心情特别的好,他见我一个人坐着,胖胖的身体往这挪了过来。“听魏涯说小兄弟到这里来是为了找人?不知找到否?”   我无奈的摇摇头,他又提起了我的烦恼事。“家母告诉我了舅舅的姓名,却未告知具体地址,我打探了好几日,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小兄弟的舅舅叫什么呢?老哥我虽是个掌柜,在岚都的人脉关系还是有一点的,也许可以助小兄弟一臂之力。”   我恍然大悟,猛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悦来客栈”既然是岚都最大的客栈,那人流量一定很大,说不定眼前的钱老板就知道顾策的下落。   也许是被我的动作吓到了,钱老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忙解释到:“在下失态了,钱老板刚好提醒了我,您不就是最好的百事通吗?”   钱老板哈哈笑了起来,“百事通到不敢说,但小兄弟说出此人的名字来听听,说不定我就认识呢。”   我忙点头称是:“我要找的人叫顾策,五十三岁,哦对了,我舅舅武功很好,我娘叫我来跟他学武。”   钱老板皱了皱一脸的肥肉,似乎在脑子里思考着这号人物,最后还是朝我无奈的摇摇头。“小兄弟可还有别的线索?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些朋友可能会知道,我可以去问问。”听他这么一说,我失望的脸上又再次迎来的希望,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玉佩,“我舅舅还有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是我娘让我用来认亲用的。”我掏玉佩的时候,当初“源山道人”送我的玉牌忽然掉在地上,我捡起擦了擦又放了回去。暗想,我身上的玉还真多,实在没钱就把这玉牌当了得了,反正我也不会再去找什么将军府了。   钱老板接过玉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小兄弟,这些钱某都记住了,若有什么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我忙点点头,万分感谢。   “那钱某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他把玉佩还给我,起身告辞,就走出了客栈。   我无奈的看着玉佩,叹了口气,又将它塞回了怀里。   “小兄弟来岚都寻亲啊?”忽然身旁传来一句问话,我专心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来慰藉我可怜的五脏庙,不想已经有人坐在了我桌旁。我抬头,好奇的望去,心开始“砰砰”狂跳。我今天是撞了什么好事,刚才邻桌的帅哥竟然主动坐到我这边来了,还主动找我说话。难不成是贪恋我的美色?不过我好像是男装么,难不成是从背背山来的……(这个人已经语无伦次了,还请各位读者大人见谅。)   和我说话的正是方才盯着我看的男子,当时没看清楚,现在到切切实实看够本了。他一身锦绣缎面的青衫,领口处绣着精致的暗纹,看穿着便知也是出身不凡的主。再看他的脸,微微有些消瘦,棱角分明,刀削般的鼻梁直挺挺的,一双漆黑的眸中闪出些玩味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虽然是帅哥,我却极其讨厌这有些轻浮的眼神,不露声色的点点头,“正是,不知兄台有何赐教?”   他见我带着些敌意,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得不承认,这个轻浮的家伙即使皱眉也是很好看的,“方才无意间看到兄台的玉牌,似乎很熟悉。”他于其中带着微微的不悦,掩饰的很好,却被我听了出来。   靠!原来是看中了我的玉!果然不是好人。   “世上玉牌千千万,偶尔看见两块相似的也并不稀奇。”我继续打着马虎眼,你不就想要我的玉么,偏不给你,难得你长得顺眼,逗逗先。   “不知兄台的玉牌可否借我一看?”   “此玉牌乃祖传之物,恐不便相看。”我假装无奈的摇摇头,忽然瞅见另外两个帅哥也正在往这边望,顿时玩心四起。   “哼!祖传?若我猜得没错,这玉牌乃是我师傅之物!”他的语气明显带着不屑与鄙视,真面目终于揭开了!暗取不成,现在要明抢了。   “听兄台的口气,这玉牌还是我偷来的了?”我昂起头,毫不畏惧的盯着他的眼。你狠我也狠,大不了等会拿药把你放倒了先。   “这也就你自己知道了……”他低声说了句,显然以被我激怒了。   这玉牌明明是“源山道人”给我的,按他这么说,源山道人是他师傅了?就那闷骚的老道士,怎么可能收这么嚣张的徒弟,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好!本姑娘就陪你玩玩,看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我沈某听闻岚都虽为都城却很是好客,我在家乡时母亲大人每每提起岚都都说此地不但物产丰富,繁荣昌盛,更是人杰地灵,可今日一见却也并不尽是如此。”我瞟了一眼气的发白的脸,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这为兄台不过是瞧了一眼我的玉牌,就认定此玉牌乃你师傅所有,更诬赖此玉牌是我偷来的。若兄台喜欢这块玉牌,大可告诉我一声,这玉虽是我传家的宝贝,但若兄台实在喜欢谈个价钱我也是能忍痛割爱的。可你偏偏不与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呢?你要就要跟我说么,不可能你要我偏不给你而你不要我却偏要给你……”说到最后,我感觉我已经进化成唐僧了。   “兄台这般强取豪夺,与强盗又有什么分别?”   总结陈词,我还特意把强盗二字说得极其洪亮,惹得众人纷纷向我们这边看来。   这小子看样子是把持不住了,我见那张帅脸由白转红,由红再转青,由青慢慢向乌黑发展……忙往怀里取魅炼香。   忽然,凭空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这位小兄弟还真会开玩笑……”说话间,一双修长的手已经按在了青衫男子肩上,男子握剑的手松了下来,不过脸色还一样的阴暗。   我将本要拿药的手顺势支在脸上,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前来劝架的男子。这便是方才我称之为“惊艳”的男子,他手中依然拿着酒杯,一缕青丝在衣襟间滑落,深不见底眸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可惜玩笑开的太大,你这位兄弟恐怕是当真了。”我露出一副极度无奈的表情,皱眉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小兄弟长得这么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   靠,这声音真够肉麻的,当我是倚红楼的姑娘啊。不过念在你是个帅哥的份上,站且不和你们计较了。这次事情闹得有些过火了,我虽有毒药护体,但这三个人一看就知道会武功,就我那劈树叶的功夫还是见好就收的好。我忙笑着连连称是:“兄台见笑了,我也不过是和这位大哥说说笑。”   “影尧,何必跟这家伙废话?”见那毛头小伙子似乎很不福气,气势汹汹的盯着我,恨不得将我一口吞掉。这叫影尧的男子忽在他旁边耳语了两句,只见原本还想杀了我才解恨的男子竟然脸色一转,笑意盈盈的看着我,完全看不出刚才被我气到吐血。   我不禁吐了吐舌头,这人还真有学川剧的天分。   他俩向我笑笑,又回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而我完全是一头雾水。心理使劲琢磨着,究竟影尧说了什么,这人的态度会这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拼命摇了摇头,甩掉这想不通的问题,继续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   经刚才这么一闹,我心情大好,毕竟还算我占了便宜,碗里的饭菜都异常的好味起来。抬起头,本想叫小二再添道小菜的,忽见对面的三道目光“簌簌簌”的射向我,也不知这目光里究竟包含了什么。只觉得是看也不成,不看也不成,只好抬头迎上那几道目光,尽量友善的笑笑。而那三人竟也朝我笑了起来,我只好低头匆匆把碗里的饭扒完,逃一样的往楼上狂奔。直到走了好久,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诶……”我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看来被人关注并不是件好事,而被帅哥关注就更不是什么好事了。果然,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我在“悦来”整整呆了三天。   我承认,虽然我在现代是御宅一族,但是在这个没电脑、没动漫、没手机的年代里,光让我看着这四面的墙壁呆了三天,就几乎要了我的小命。所以我决定出去欣赏一下岚都繁华的夜景,顺便也买些礼物去讨好一下师傅,作为我可能没法完成任务的赔礼。   我换了件干净的素白衣裳,对镜绾了个再普通不过的书生髻,镜中人漆黑的眼眸,清秀的脸庞上散发着淡淡的书卷味。我忽然怀念起我的酒瞳,怀念起我穿女装的样子来。虽说这身体本不是我的,但相处了十年多少也生出些感情来,现在一照镜子就看到自己染黑的眸子和男装打扮总是会感到些奇怪的。   我向镜中人灿烂的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岚都的夜很美,这种美来自于源源不断的人气,和各种造型的灯饰。很奇怪,我在现代也见过不少繁华的城市,但在这里,历史与繁荣碰撞的刹那竟摩擦出别样的风情。   街边的小贩告诉我,同皇上感情最好的七王爷就快六十大寿了,皇上特发了诏令,全城亮灯三天以示庆贺。今天便是亮灯的第一天,平时在元宵才能看见的各式各样的彩灯,全都次第亮了起来,晃着人的眼睛,煞是好看。   我沿着灯一路走到僻静的小路边,站在夜晚的西月湖边,四周都是闪烁的灯光,在这有些朦胧的夜里,生出种种美好来。   此情此景使我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若我回首,真能看见一个能与我长相守的人吗?我为这荒唐的想法苦笑了下,但却禁不住这种极端浪漫的思绪,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差点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这是在拍古装片吗?   只见我身后,齐刷刷的站着四五个黑衣人,都用黑巾蒙着脸,留着满是戾气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我,仿佛在盯一只待捕的猎物。   我第一反应就是遇到强盗了,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干这行当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药瓶,该死!换衣服的时候只带了一点迷药出来,对付这么多人,恐怕药量不够。   我勉强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绪:“给位大哥,打劫啊?本人初到贵地,身上盘缠带的不多,各位大哥还请换个对象吧。”我说着,便要闪人。   “蹭”眼前一道光闪过,一把锋利的剑以抵上我的咽喉。   “我家主人请公子前去坐一坐。”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黑巾后蹦出。   不是打劫?   我才来岚都几天啊?怎么就被人盯上了啊?要说我虽然有些任性,但也从来没做过杀人放火的恶事啊,更别说与人结怨了……结怨!想到这里我脑子一转,难道是那日和我在客栈斗嘴的家伙?八成是这家伙没错了,没想到他当时没发火,是为了现在杀我解气啊!   我顿时来了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那家伙道貌岸然的,没想到竟还藏着这么一手。我一个眼神,往黑衣人后方喊:“差大哥就我!”   那些人真以为来了官差,纷纷往后看去,我起身便使出轻功,准备逃命。没想到后颈一痛,便没了知觉……   隐约中,有只温暖的手在轻抚我的脸庞,耳边传来阵阵呼喊声。   我睁开眼,黑漆漆的一片,后颈传来的酸痛让我清醒了些,眼前也模模糊糊的清楚起来。一张脸正在离我不到二十公分处,漆黑的眼珠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焦虑的神色。   我……我又穿回去了吗?   “喂,喂!你醒醒啊!”   咦!这声音怎么这番耳熟?   这,这不是绑架我的青衫客!待我终于看清楚时,我猛一把推开了眼前人。混蛋,绑架我还不够,还想吃我豆腐。   “欸,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救了你,你还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家伙,还装委屈,一脸愤愤的看着我。   原来是要演抢人救人的把戏,我终于想明白了。这家伙还以为他假装救了我,我就对他另眼相看了,会把玉牌双手奉上,还向他道谢啊?滚吧,你姐姐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党和人民教导出来的四有新人,你以为我是深闺里的大小姐啊!   “哦,原来是公子救了我。”我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到要看看你这戏怎么演下去的。   “那可不是!”他拍拍衣裳,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蹲在我跟前,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我叫顾非扬,你呢?”   “我?”还想和我套近乎,“我叫沈云。”   “哦?”他饶有趣味的看着我,“一个姑娘家,黑灯瞎火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姑娘?”我脱口而出,这家伙怎么知道我是个女的,莫不是?我忙将衣襟拉了拉,“淫贼,你刚才干了什么?”   他仿佛也意识到了我的意思,脸竟微微的红了下,“你说什么呢,我是这种人吗?”忽然嘴角一弯,透出阵阵邪气,脸凑到我跟前,暧昧的笑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是女儿身的呢?”   他离我很近,鼻息打在我脸上,我能闻到男人身上特有的荷尔蒙味道。我顿时慌了神,没想到不但是强盗,还是个色狼。脸一红,忙扭头:“我怎么会知道……”   “是……”他坏笑的看着我,将头凑到我耳边:“我跟你说哦……是影尧告诉我的。”   靠,我这个三十岁的心理年龄,竟然被这小子给耍了!脸上忽然像火烧了一样,抬手就想推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一时语塞,难道要我告诉他,我当然以为你是看了哪里,摸了哪里才知道的。“我要回去了!”我甩了甩被他抓着的双手,却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我好心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啊?”   最终目的终于要暴露出来了,你以为你一个男人大半夜的在湖边晃,还不巧就碰到我被袭击,很有缘分啊?我会相信才怪!   “那你要怎样?”   “作为报答,你把那块玉牌给我看看。”   果然!   “那你先把我手放开!”   他手一松,我便忙挣脱开来,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红的手腕,狠狠瞪了他一眼。   “给你看看就给你看看,要你认错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缓缓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装着迷药的瓶子,猛然伸袖在他面前拂过。   眼前人还未反应过来,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跟你姐姐我耍花招,你骗三岁小孩啊?”   我本想就这么放着走人的,又觉得太便宜他了,忽然脑子一转,计上心来。可别说姐姐没照顾你。   我脱了他外衣,解开衣襟。   哇!果然秀色可餐啊!看这小子瘦瘦的,胸肌还挺发达,某色女差点就口水流了下来。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忙将脑袋中的不良思想甩掉,将他靠在树旁,这家伙还真沉。不过还挺有钱,光钱袋子就沉甸甸的,姐姐我就征用了,就当劫富济贫好了。   做完这一切,我大模大样的往刚才过来的路上走回去。路过路旁的青楼时,挑了只三十几岁,人老珠黄的老鸡,塞给她一锭银子。   “我家公子仰慕姑娘已久,但又不方便过来,叫小的跟姑娘说声,他在那边树下等你。”   此鸡接过银子,满脸的劣质胭脂都快笑掉下来了,扭着屁股就往湖边奔去。   我望着他被我迷晕的方向,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露出来从未有过的畅快表情。   真解气!   一想到这家伙,等会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只老鸡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摸来摸去的情景,我就觉得好笑。如果当时有摄像机,我可不想放过这么有趣的镜头,光他那表情就引发了我无数的遐想。   不过我这次得罪了地痞流氓,在“悦来”是绝对住不下去了,我乘夜色回了客栈,收拾了下行李,将我那大量的迷药塞进怀里,给钱老板留个张离开的字条,牵着小黄,连夜逃离了“悦来”客栈。   岚都那么大,我看你怎么找得到我,再说我现在身上都是药,迷不死你我也呛死你。抱着这样的思想,我心安理得的找了家小客栈安顿了下来。话说这次劫富济贫,让我起码能在岚都待上好几个月了。   这客栈比起“悦来”来,的确是小了很多,也简陋了很多,不过性价比明显高出好多。比起在“悦来”的寄人篱下,我有了一种翻身做主人的强烈独立感。   没想到我在这家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客栈里,才呆了一个晚上,竟然遇到了熟人。   “沈大夫!”   一声带着惊喜的欢叫在我耳边响起。我转头一看,这不是戏班子里的香妍么。   “小妍,怎么也住在这里啊?”我笑呵呵的看着她,见她刚才还欣喜若狂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果然是被我毒害了。   “王爷府上给戏班安排了住处,红姐姐说住不惯,我就陪她住到外头来了。”   没想到我误打误撞,竟然和熟人成了邻居。   “妍儿,外头是什么人啊?”屋里头传来一声温柔的问话,不用问便知道是金红姑娘的声音。   “是沈大夫!”香妍想屋里喊了一声,只见房门缓缓地打开,门内立刻飘出一股幽幽的兰花香,不多时一张清雅的丽容出现我视线内。   “金姑娘好,在下有礼了。”我含笑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沈大夫竟然就住在隔壁,真是巧啊。”金红也向我回了个礼,请我进去一坐。   反正没事,我便和这两位故人闲聊了起来。   “听说七王爷大寿就在明日了,怎么姐姐还不去准备准备呢?”   金红没有回答,苦笑了下,似有难言之隐。还没等我开口询问,香妍这小丫头就忙接话道:“还不是七王爷看上了红姐姐,没事老是来找姐姐麻烦,还跟班主说等寿宴一结束就要收姐姐做第十三房。姐姐跟魏大哥两情相悦……”   “妍儿!”金红打断了香妍的话,想来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知道她与魏涯的事情。可眼中的惆怅却越来越浓。   十三房!靠!这王爷都六十岁了,还有这么多精力!我浑身一阵发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姐姐准备怎么办?”我很同情这个在旧社会压迫下的弱女子,担忧的询问。   “欸……”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金红命苦,还能怎么办呢……”   我忽然眼前一亮,“其实姐姐若真当不想嫁给什么王爷,我到是有办法的,不过还得姐姐配合。”我决定发扬我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救救这个可怜的女子。再说因为魏涯,我在岚都这几天好吃好住的,怎么说也得还了这个人情不是。   “有办法?”   在两道吃惊的目光下,我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美人如玉剑如虹(一)   东岚六十五年,五月初五,东岚国的七王爷李天邱,迎来了他的六十岁大寿。各皇亲贵族,达官显贵纷纷前去七王爷府贺寿。大宴之上,一派欢腾。   七王爷嗜好戏文,此次大寿府上专门请来了全东岚最有名的戏班“庆阳”戏班,前来助兴。   我便是随着“庆阳”进了王府。   问我为什么要进王府?还不是为了金红的事,自从我一时冲动拦下成全她与魏涯的事后,我便开始后悔了。要从王爷府上抢走一个妾氏,哪有这么容易。可答应都答应了,总不好跟人家说,我干不来,请您另请高明吧,存心破坏自己在人们群众中的形象。(你哪有什么形象……)   这不,我就让金红带我混进了王府,勘察一下地形,摸一摸王府的底细。顺便也来凑凑热闹,混口饭吃。   当然,这是我和金红、香妍间的秘密,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了。所以当魏涯和魏齐知道我要混进王府时,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全被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给挡了回去。   “魏大哥,我一个乡下孩子,还没见过这么大排场呢,你就让我去凑凑热闹吧!”我跟了魏齐整整一天,他终于还是拗不过我的性子。   “好了好了,你要进去可以,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这几日下来,他终于彻底看清了我这个小弟的真面目,说我第一次见面时完全都是装出来了,一个大男人跟个娘们似的。我非常想告诉他,事实上,我还真就是个娘们了。   既然魏齐这个弟弟都站在我这边了,魏涯虽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再表示反对。于是我理所当然的成了戏班的小杂役,跟着大家进了王府。   “哇!”这的确是我进王府后的第一个念头,俗吧。   话说我在没穿之前就在照片和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建筑,那是就觉得这样的建筑定是很宏伟的,红墙黄瓦,精致的雕刻工艺,气宇轩昂的亭台楼阁。可如今真的身在其中,才发现想象的再好也没身临其境来得壮观。光王爷府那扇红木鎏金麒麟大门,就让我不得不感叹中华民族能工巧匠们不可思议的精湛技术了。   我随着戏班往里走,沿途还不忘四下张望一下,这宅子大得出奇,就凭我这个路痴还想摸清王府各处的位置,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也许是我这种乡下人进城的模样,让魏齐觉得很没有面子,他伸胳膊捅了捅我,朝我使了个眼色。“别东张西望的,不是叫你安分点了吗?”   “Yes sir !”我朝他进了个礼,他却被我弄得一头雾水。   正当我为这小小的细节感到好笑时,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吆喝:“让开,让开,吏部尚书大人送来的寿礼,不相关的人不要当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大汉狠狠地推了一把,转头一看,吓!好大的寿礼啊!   只见这大汉身后八个人抬着两只红木箱子,气势汹汹的往前走,边走还不忘神奇的朝两头看看,深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吏部尚书送来的一样。   我正琢磨着,这两大箱子寿礼究竟是什么时,猛意识到,身旁竟没有了一个认识的人。原来刚才的冲撞冲散了我们进来的队伍,我一出神,便落在了后面。   这可怎么办,偌大一个宅子人来人往的,我想找人问问,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正眼看我这个小杂役一眼。“诶……”我叹了口气,无奈硬着头皮往前走,这宅子再大出路还是有的,顺便我也完成一下此次来的使命。   甩开了戏班一群人后,我便肆无忌惮的四下张望起来了。这王爷府不但房屋建的是气派辉煌,连植物也是别具一格。一路上,我竟然发现有很多波斯葵,我在师傅的植物园里看到过这种植物,那可是东土少有的珍品啊。没想到这王爷府里,竟然将它拿来当芭蕉用,我遗憾的摇摇头。   光欣赏美景了,不知不觉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四下望了望,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后花园。奇山异石,花香满径,一潭碧水缓缓流过。时辰已经不早了,湖中的水榭点起了灯,闪闪烁烁,迷人眼。在这样的良辰美景之下,美酒与美女相伴,戏看看,礼收收,这王爷果然会享受。   我深吸了口醉人的花香,陶醉在这一片美景之中……   “喂,望月楼怎么走?”身后一个很不客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没理他,继续神游。“喂,我问你话呢?”肩上撘上一只手来。   “别勾肩搭背的,我怎么知道望什么楼的怎么走,我也第一次……”我没好气的伸手甩开搭着我肩的手,回头白了那人一眼。   脸立马变得惨白。   真是冤家路窄,那日被我迷得七荤八素的顾非扬,正站在我不到半米处,用杀死人不偿命的目光注视着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动作已经快过了我的思考,用尽平生所学的轻功,我没命样的狂逃。   我东转西转,也不知逃了多久,终于在一块假山后头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好像没有人跟上来,我这才舒了口气,真怕我小小的心脏禁不起这样的打击崩溃掉。万一被他抓住了,他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手段对付我呢,我脑海里已经升起了满清十大酷刑的画面。   “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杀气,妈呀,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的,缠上了还甩都甩不掉。   “你那天暗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跑那么快啊?小野猫,你给我出来!”汗……干嘛叫我小野猫。   事不宜迟,趁他还没发现我,溜先……我翻身就从窗子里进了旁边的厢房。   “你是谁啊?怎么乱闯……”   “啪!”我挥手就点了那丫头的穴道,立马昏死过去。“对不住了姐姐,借你衣服一用。”我以最快的速度和那丫头调换了衣服,然后将它藏在了床底下。   我在那屋子里待了一会,听外头的叫骂声消失了,才贼头贼脑的准备往外走。   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哗啦”一下门开了,我瞬间被定在了那里。   “你是哪房的丫头?绿儿呢?”来着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绫罗锦缎的大红装束,面容俏丽,眉宇间透着一股男孩子的英气。   “绿……绿姐姐,去外头帮忙了……”估计那绿儿八成就是床底下的小姑娘。   “那你是谁?”她一脸的疑问,问的有些张扬。   “回小姐,奴婢是新来的,叫云儿,管家还没给奴婢分配任务。”我低着头,尽量掩饰我的慌张。   “哦?”她直勾勾的盯着我,忽然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绿儿不在就你好了!快脱衣服!”   不会吧?我才从虎口里逃出来,又遇到了饥渴变态妹!   “那个……小姐……我……”   “少废话!我才不会听爹爹的话,就这么乖乖的给他找个女婿呢。等会你就给我上去,等他发现的时候,我早就远走高飞了,气死这个老家伙!”   汗……敢情我成了父女斗争的牺牲品了。我抬了抬手就准备给她下点药,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催促声:“小姐,老爷催你快点梳妆。”看来迷晕这丫头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的啊?”那女子向我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点,我爹在等着呢,你不换小心我把你卖到青楼里去!”   好狠的主子……没办法,我只好脱了丫头装,换上了那女子递过来的衣服。   这是什么衣服……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我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繁琐的女装,一片片一条条的,连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丫头呀,连件衣服都不会穿。以后怎么伺候主子啊?”那女子见我磨磨蹭蹭,外头的人催得又急,干脆帮我穿起来。我就像个傀儡娃娃一样,任由她摆步。终于她为我梳了发髻,零零碎碎的往头山按了好多东西,还涂了胭脂,擦了粉。   “好了!”她叫了一声,脸凑到我跟前,竟愣在了那里。良久,才从口里蹦出一句话:“你这丫头,长的好漂亮!”   我生来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赞美,也愣了愣,往铜镜中望去。肤若凝脂,红唇微启,眼波婉转流连,一个梅花髻更是衬得这张小巧的脸越发光彩。   这是我吗?   自从来到古代,我不是男装就是一脸素净,而且师傅不爱照镜子,蝶谷连一面镜子都没有,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还清秀罢了。经过这么一打扮,我几乎不敢相信镜中的美人会是自己。   “算了,没时间管你的相貌了。”这小姐可能也觉得自己想太多了,递给我一快面纱,就把我推了出去。   “记住了,等会爹爹问你,你就说你脸上长了疹子,千万别把纱巾摘下。”   我傻了啊,你让我摘我都不摘呢,你当我存心找死啊!我心中想着,就被糊里糊涂的拖进了王爷的寿宴。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寿宴,我被管家模样的人一直领到了“望月楼”内,这楼大约三四层高,建筑极为考究,就连极不起眼的栏杆上都雕刻着精美的飞禽走兽,全都漆上了金灿灿的流金漆,灯火交相辉映,煞是辉煌。此楼地处王府中心,前面就是一潭清澈的人工湖,湖中央搭起了一个戏台,今晚“庆阳”戏班的大戏正是在那里上演的。   我到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望月楼”四周的灯火照的这个湖如同白昼,适逢十五,加之天空晴朗少云,一轮圆月挂在湖上,天上地下两相映。   好一番歌舞升平!   一路上,大家都将我当成了王府的小姐,不但丫头小厮们向我低头行李,连一些穿着艳丽的达官贵人也对我毕恭毕敬。这使我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穿过层层人群,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是七王爷。   我听香妍说,这皇上的七弟,琴棋书画都不精通,却常常雇佣风雅,而且还极度贪财好色,是个十足的米虫。可是就这么条米虫,逢迎拍马却是东岚一绝,加之当今东岚国的皇帝最喜人拍马屁,所以这大米虫就安安稳稳的过着他的逍遥日子。如今一见,果然这七王爷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两只笑得已经看不见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身旁袒胸露乳的小妾。见到他时,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三个词来,果然是条大米虫!   王爷见女儿来了,忙撇开身边的小妾,笑呵呵的对我说:“娥儿啊,怎么这么迟才来啊?还蒙了面纱,生爹爹的气啦?”   “爹爹错怪女儿了,是女儿昨夜生了疹子,不便见客才用上了面纱,还请爹爹见谅。”我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不知道这刁蛮的小姐在老爸面前是不是这么知礼数的。   “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女儿生爹爹的气了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头一见女儿还满听话,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眼睛都埋在肉里看不见了。“赐坐!”   我假装笑了笑,退身坐到了一边。   不一会,寿宴开始了,照例是领导讲话。七王爷挪着他肥胖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大发了一番阕词,无非是什么花好月圆,良辰美景,欢迎各位之类的话,无聊的紧。我趁着关头,四下张望了下,汗……一道足以杀死人的目光从左边射来,我一惊,不会是顾非扬看出什么端倪了吧,我都整容整成这样了他还认得。我避开眼不去看他,心理安慰自己,估计这小子看谁都一个德行。   撇开这个煞人的的风景,我继续四下张望,这一看不要紧,竟然发现了好多熟面孔。顾非扬身边那为,皮肤白皙,凤目狭长,一张红唇比女人还要性感,似笑非笑地向旁边的丫鬟抛了个媚眼那丫头就涨红了一张小脸,此人不是影尧还会是谁。可能武林高手都比较敏感,我才打量了他一会,他就转头向我看来,还不住的抛媚眼,差点没把我恶心死。我狠狠回敬了这个登徒子一眼,便转头不去瞧他。   再看向右边,这不是当日在客栈中的还有一位吗?依旧是一身白衣素裹,却别有一番风流倜傥的味道。   原来我惹得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啊,我不禁吐了吐舌头,缩起脑袋,不敢再瞧。   终于,领导发言完毕,寿星开始大收寿礼。   “岚都府尹陈大人送来翡翠镶金如意观音一座!”   好好,那肥老头掳着胡子,连连点头。   “刑部尚书王大人送来千年雪莲一枝!”   “水师提督司马大人送来夜明珠一颗!”   ……   我听得眼睛都直了,这简直就是赛宝大会么,看谁送的值钱送得奢侈,我一边感叹一边大骂这个王爷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简直就是猪狗不如。   忽然一样礼物上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丰都萧府送来西域奇木婳凤香木一段!”这送礼人说的没错“婳凤香木”的确是西域非常罕见的一种香木,我看过一本医书上有记载,当地人用它制作成的香料沐浴可美容养颜,活血益气,在东岚是极其稀有的药材。而且……   “丰城萧府,本王怎么以前未曾听到过啊?”王爷老头收了礼,笑呵呵的询问。“可否给本王引荐一下啊?”   “回王爷,这萧府派人送来寿礼后就匆匆回去了,说是还有要事不便逗留。”   “哦?还有这样送了寿礼不肯参加本王寿宴的人,来人哪,将此寿礼打开,本王倒要看看西域奇木长的什么样子?”这王爷显然有些不悦,皱着眉头命人打开礼盒。   那礼盒打开的瞬间,顿时整个大厅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香味,这香味并不固定,变幻莫测很是稀奇。在座的嘉宾们都啧啧称奇,王爷也是眉开眼笑,什么不悦都消失了。   我却眉头一皱,暗叫了声不好。婳凤香虽然是难得一见的好香,可却若与波斯葵的香气混合,会产生一种类似迷幻剂的效果,闻上一个时辰必定全身无力,任人宰割。这两样东西若是出现在西域,我可能觉得是种巧合,但却同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得不使我怀疑有人捣鬼。   我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药丸,趁没人发现,偷偷吞了下去。   美人如玉剑如虹(二)   那诡异的香木被放到了一边,可那变幻着的香味,任源源不断的传来,这让我很是着急,虽然这个米虫王爷死活我不管,但是等会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可能会危及到戏班的安全,而我也不想在这样的混乱中被揭穿了身份。   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忽听身边的王爷一声大笑:“娥儿,你为爹爹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不会吧!那大小姐连礼物都还没送她老爹啊?当时可没告诉我还有这么一招啊。我的脸顿时塌了下来,头上已经冒出来阵阵冷汗。   “娥儿?”王爷怕我没听见,我喊了一声,“你不是同爹爹说,要给爹爹一个惊喜的吗?”   惊喜?我若扯下面纱,我保证你不但惊喜,还会惊得心脏病发,三高泛滥!   “娥儿……是给爹爹准备了惊喜……”我思来想去,决定拼一拼,“娥儿要给爹爹唱首曲。”   “哦?娥儿要给本王唱歌?本王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呢。唱来听听!”那老头一脸的不信任,连“爹爹”都改口“本王”了,我顿时信心去了大半。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准备了很久的样子,开口唱了起来。(注意,此处是所有穿越文的大雷,请各位穿好防爆衣,戴好头盔防毒面具,以防受到小忆的毒害。)   “今生有情人能遇见   前世回头千百遍   一道幸福爬上眉间   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   唯有故人最爱水仙   悄然绽放终凋谢   半夜外婆起身为它浇水时候   偷偷掉下了眼泪   月阴晴圆缺 人终须离别   恨不能随君入眠   淡蓝色苍穹 记载着相约   两情相悦共婵娟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唯有故人最爱水仙   悄然绽放终凋谢   半夜外婆起身为它浇水时候   偷偷掉下了眼泪   她说只求作 比翼鸟双飞   不求活到九十九   花黄人憔瘦 日复日白头   心中又添一抹愁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一曲廖隽嘉的《花之恋》,我很喜欢的一首歌,思来想去也就这首古典些,兴许还能被这些古人接受。当然,我不至于笨到连黑白色胶卷都出现,于是顺口改了些歌词。   我正为自己的表现沾沾自喜时,才猛然发现,原本热闹的寿宴一下竟鸦雀无声。   “妹妹平日最喜调皮,今日竟能唱出如此词曲,为兄真是大吃一惊啊!”没想到第一个说话的竟然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   等等!他为何叫王爷的女儿妹妹,难道……   “哪里哪里,四皇子过奖了。”这番言辞彻彻底底地满足了这个七王爷老年人的虚荣心,一面谦虚,一面早已呵呵笑开了。   他,这个气质男竟然是四皇子,我镇静之余忍不住抬头打量他,果然这身份一挑明,就怎么看怎么一副王子像。他笑吟吟地朝我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嘴角荡漾的仿若清澈的湖水,泛起的涟漪漾着某种勾人心魄的能力。我脸一红,忙低头不敢直视。   经四皇子这一番赞美,接下去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那些想趁机拍马屁的达官显贵们纷纷发言赞美,什么美若天仙啦(妈的,你连我相貌都没看到,还敢说美若天仙。),还有说才情过人,有说是王爷生的好,更夸张的还说我是仙女下凡。汗……要让你们知道我根本就不是王爷府的千金,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奇怪的是,这回两个最会惹事的家伙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不过我明显感受到了从左方不远处传来的炽热目光。   忽然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才想起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处理。忙转头低声对王爷说:“爹爹,娥儿有事先走开一下。”   那老头正接受着一群人的赞美,挥挥手,让我离开。   我走下位置,缓缓前行,经过顾非扬旁边时,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径直往楼下走去。走了好一会儿,在一棵槐树下停了下来,四下无人,大家都在望月楼上庆贺。   “小姐找在下何时?”这小子还算聪明,竟会了我的意,看在这份上,这功就让给你立了,就当我把欠你的还了。   我转身,背对着他,平静的说道:“待会寿宴上恐怕会有变数,还请顾公子防范一下。”   “哦?你是说,待会有人要来杀我?”他似乎对我说的话很有兴趣。   “杀谁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待会一定会发生事情。”   “那你怎么不同你爹说,要同我说?莫不是小姐对在下情有独钟?想让在下在王爷面表现表现,好娶小姐过门?”   这小子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这种环境下还敢调戏王府千金。“公子莫问,就当小女请求公子帮个忙。”我不敢与他多解释,转身绕开他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将一瓶解药塞进他怀中“宴上有毒,还请服下,免遭不测。”丢下这话,我匆匆又上了楼,幸好他没追来。   我回到老王爷身边,向他行了个礼,继续坐下。不一会顾非扬也回来了,他脸色无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有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份玩味。   待我坐了没一会,“庆阳”的戏就开始了,开始便是金红的一段独奏。只见金红今天穿着一身金缕牡丹缎锦衣,头上梳了个夸张的却不乏女人味的发髻,一朵殷红的牡丹插在发间,趁着她白若凝脂的肌肤,在这盈盈月光下越发显得妩媚中带着清秀,娇艳却气质独特。我虽知金红的美丽,却不知这朵红牡丹正真的魅力所在。她才登台,台下就一片唏嘘之声,看客们一个个都直了眼,特别是我身边这位胖王爷,哈喇子都快流下了。   我轻声叹息,金红啊金红,你要自由,你要爱情,可恰恰是你的美貌牵绊了这一切。   悠扬的旋律响起,如星坠大海,似云飘仙境,若行云流水,弦乐飘飘间,我仿佛看见以为女子在树下等待着她的爱人,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她的爱人还没有回来,她却已经老去了容貌,在残阳落红中,悄悄逝去……   我恍然间觉得,这琴不是弹给我们听的,金红的琴是谈给她的魏大哥听的,仿佛是知道自己将从此远离她的爱情,她要在最后的时刻绽放一生的美丽。   我听得痴了,一滴冰凉不知从哪里滑落,滴在手上,晶莹地散落一地。   红姐姐,你知道吗,这琴我听懂了,所以我断不会让你的美丽就这样一去不返!   宴上静悄悄的,比起我刚才的花拳绣腿,装模作样来,这样的美丽才让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忽然,阴风一闪,望月楼那明亮的烛灯,竟被打掉了数盏,仿佛是停电了一般,周围一下子就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顿时呼喊声,女人的尖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果然,我猜得没错!   眼前剑光掠过,直逼过来,那剑本是要刺向七王爷的,但情急之中我却挥手一挡。那持剑的黑衣男子以为我是保护王爷的侍卫,剑花一绕,竟向我冲来。果然,王爷身边的侍卫们一用内力,就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眼下竟没有一个人来阻止黑衣人对我的攻击。我下意识的举起左手挡住脸,却不想那剑锋划破了我的衣袖,我那酒红色的镯子露了出来,在月光下隐隐发光。我,我要死了吗?所以你要带我回去了?   无论如何,这一剑偏了,它从我左边脸颊划过勾落了我的面纱。我顺眼望去,月光下那黑巾下的男子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那眼睛我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就在我们对视的刹那,那眼神愣了楞,一个青影飘过将那男子击出了数步之远,我还没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落入了某个温暖的地方。   这一切,是那么的迅速,以至于当灯亮起的时候,我只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旁是吓得已经站不起来的王爷,还有……还有紧紧抱着我的顾非扬!   天,我怎么这么糗啊!半个袖子被划破了,露出半截裸露的手臂,被剑锋划伤的皮肤渗出几丝鲜血。最要命的是,我此时正被顾非扬熊抱在怀里,头靠在他胸口,脸贴在他的衣襟上,我甚至能听到他此时的心跳。他抓着我的手,英俊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他很帅很顺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盯着他,直到他嘴角扬起邪邪的微笑,我还觉得浑身发烫,忙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的抓住。“小野猫,这回你别想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是谁?怎么穿着我女儿的衣服?”那老头王爷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却第一眼就发现了我的身份。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场的人纷纷定了下来,全都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他们心中定在想,这王爷怎么盘问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本王的女儿呢?你不会是和刺客一伙的吧,还把我的女儿给绑走了!”那王爷说得越发没谱了,我注意到那些刚赶到的侍卫纷纷握紧了剑,脚步向我靠楼。我慌得不知所措,手臂却一紧,被顾非扬扯到了身后。   “王爷这就不对了!”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可语气却不容反驳,“沈姑娘是在下的朋友,我顾将军府得到消息,说有一帮刺客今晚要行刺王爷,可又怕惊扰了王爷的寿宴,才委屈沈姑娘代替另千金,保护王爷安慰。王爷怎么不问清楚,就妄下判断呢?”一字一句,咄咄逼人,似在说理,却更像是在责备。   “这……”那王爷一下子被说蒙了,心虚起来,旁边的侍卫也慢慢退了回去。   “非扬说得没错,这事我也知道。”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竟然是四皇子,他一脸严肃的看着吓得发抖的七王爷,“瞒着皇叔,还望皇叔见谅!”   那王爷本来就是想找个台阶下的,被四皇子这么一说,忙赔笑道:“原来如此,本王错怪这位姑娘了。”挥挥手,那些侍卫一个个诚惶诚恐地退下了。“可是,不知小女李娥现在身在何处?”   有皇子和顾非扬给我撑腰,我顿时如有神助,底气十足,一脸镇静地告诉他,“令千金说既然没她什么事了,就去游山玩水了,还说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请王爷不要担心。”说完,强憋住笑,很认真的看那老家伙的反应。   果然那老东西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本王教女无方,还请各位不要介意!”说完,找了个借口,灰溜溜的走了。   一场盛宴,不欢而散。   美人如玉剑如虹(三)   待人都走完了,我和他竟然还以那种暧昧的姿势站在一起。我低头不敢看他,轻声呢喃:“没……没事的话,我……我先走了……”说完就想闪人。   “哼!”他低哼了一声,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人已被拦腰抱起,飞了起来。是的,就是飞了起来!虽然我轻功也不错,但是我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着从楼上飞下来的,这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神奇。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头顶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将我放下。我四周一看,怎么我们出了望月楼,又到了一个阁楼上,正寻思着这是哪里,头上却传来一阵轻视的调笑:“ 不用看了,再看也逃不走的。”我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什么逃不逃的,我要走当然是正大光明的走下去了,你以为你是做官的你就了不起了啊?我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却发现空气中流动着异样的气氛,他宛若星辰般的眼神紧紧的盯着我,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的裹住,我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似乎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当我与他对视的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良久,一丝疼痛从左手的伤口处传来,我习惯性的缩了缩手,却被他一把抓起。“怎么这么不小心,明明知道会有危险还傻乎乎的往前冲……”这责备,透着淡淡的怒气,却更像是温柔的耳语,我还没退下的红晕又上了脸颊。   “你才傻乎乎呢,我那是本能……”   “本能?本能的你就下药迷我啊?本能的你就找个女人在我身上乱啃啊?找也就算了,还找个这么丑的……”这男人气量真小,这么温馨的时候,竟然揭我的伤疤。   我气冲冲的抬起头,却一下撞到了他的下巴,吃痛的柔柔额头,恶狠狠的骂道:“喂,是你自己跟踪我,还演那么烂的戏码想骗我的玉牌,我才下药迷你的啊?这叫自卫,自卫懂不懂?还有我怕你一个人在树下有危险,才叫了人去陪你的,虽然我承认那鸡是老了点丑了点,可人家好歹也是个女人啊,我没叫个男的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还有,还有你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你想撞死我呀?”啊弥陀佛,其实我是很讲文明礼貌的,只不过这个家伙太混蛋了,跟踪我,抓我,消遣我……   “好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奇怪,今天这家伙怎么这么乖就认输了,不像他的风格。   “说,你错哪了?”我决定咄咄逼人,好好出口恶气。   “我错在不应该在黑衣人袭击你的时候救你,错在不应该闲你迷晕我,错在不应该嫌弃你给我挑的女人丑,还错在不应该长得那么高让姑娘你撞到头!行了吧!”   行你个头啊,这明显不是在认错,变了法的在骂我么。   “喂,哪有你这样道歉的啊!”我还想逞强,却被他一把拉坐在床头,变着法的拿出药和白绢来,“好了,等你伤好了我再给你赔礼道歉,行了吧?到时候,你就是把我人要了去,我都不说一个‘不’字。”这样还不忘调戏我,哼!   他轻轻地扶起我的手,那动作温柔的如同一潭温泉,柔柔的暖暖的,我下意识的缩了手,“这什么药啊?疼死了,我自己有药。”我忙伸出那只健全的爪子准备拿金创药。   “算了吧,我已经被你迷了一次,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迷第二次啊?”他幽幽的看着我,一脸的郁闷,我仿佛看到那个女人在他身上摩来摩去的样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要赔偿我!”他帮我包扎好伤口,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赔偿?我不是告诉你消息说有刺客,让你立了大功,你现在可是救了王爷的功臣诶!”   “就那个老家伙,我还不屑于救!”他不屑的白了眼。   “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怎么知道的?”我奇怪他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样的问题来。   “就是刺客啊,你是怎么知道有刺客的?我府上的探子都没有得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不信任的看着我,一脸的怀疑。   “你说什么呢!你看我像刺客么?我要是刺客我也不会刺杀王爷,肯定一剑先阉了你!”   “那你怎么办?”   “我?”我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脸刷的一下再次通红,郁闷,不知为何我今天显得特别不正常。“我是看见了波斯葵和婳凤香才想到的。”我忙扯开话题,将我今晚发现刺客的过程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他忽然脸色一变,严肃的看着我,这眼神严肃得可怕,仿佛要把我吞掉一般:“你是谁?”   “我?”   “对,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到岚都来干什么?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有关毒药的事情,你身上的迷药竟然连我也迷得倒。还有那块玉牌,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师傅的东西。你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告诉我!”他的眸子里散着戾气,一字一句的问我,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   “好!我告诉你。”我平静的看着他,我讨厌那种怀疑的眼神,讨厌他不信任我,讨厌他的反复无常。   “我叫沈云锦,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父母是谁。我的记忆开始于一个山谷……”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述说,他静静地看着我,严肃的神情却渐渐缓和。   “于是,那个道长给了我这块玉牌。”我从怀中掏出玉牌,“就是这个!”   他一把接过,仿佛有些吃惊:“这就是那个道长给你的玉牌?你是说“源山道人”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会是……”   “他是我师傅。”   不会吧,这牛鼻子老道竟然会收这么个巧嘴簧舌的浪荡公子,我听到时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你骗人!那个道长这么严肃,一脸欠他钱的样子,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做徒弟啊?”   “哈哈”他听了我的话,竟开怀大笑起来,“要是师傅知道你是这么形容他的,肯定气的胡子都歪了。你知道吗,这世上我谁都赶惹,就是不敢惹我师傅。”原来这家伙最怕他师傅,看不出来,我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你不信?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抛到我手上,竟然是和那道人给我的一模一样的玉牌。我惊奇地睁大眼睛,感情这老道士是买了很多一样的,见人就给一块啊。   “那然后呢?”他问到。   “然后我就听他的话来岚都了,可是在路上遇到了我师傅,她就收留了我还教我医术。”我如实说。   “你师傅?教你使毒的师傅?”   “恩。”我点点头。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我听我师傅说过,她叫莫萧萧。”   他竟一愣,自言自语去来, “蝶谷毒仙莫萧萧……”声音很低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但我却听得真切。   “我师傅还是毒仙啊?”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古怪的师傅竟然这么有名。   “是啊。”他朝我笑了笑,“你蝶谷毒仙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她的使毒的本事天下无双,据我所知有很多人都在寻找她的下落。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徒弟,怪不得那天有人会袭击你。”   “什么?那天袭击我的黑衣人不是你派来的啊?”我简直听得匪夷所思。   “我什么时候说那些人是我派去的了?一直都是你自己猜的。”他瞟了我一眼,很鄙视的样子。   “我……我真的以为是嘛……不过,你干嘛跟踪我啊?”我忽然想到了,反过来问起他来。   “那个,我……”这回终于轮到他说不出话来了,“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又到岚都来了?还无缘无故出现在寿宴上,莫名其妙变成了王府的千金。”   可恶,这家伙又趁机转变话题。“后来,师傅叫我来岚都找人啊,我就来了。然后我遇到了“庆阳”戏班的金红姐姐……”一阵叽里呱啦的描述后,我讲得口沫横飞,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最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讲完了,你爱信不信!”我嘟着嘴看着他,还忘不了他刚才这么怀疑我。   他到不介意我挑衅的目光,眼中有些复杂,但很快又变了神色,坏笑着对我说:“知道了,既然师傅叫你来岚都我,那我一定不能辱没了师傅的命令,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我府上吧。”   不会吧,我看到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就有一种被阴了的感觉,忙摇头拒绝,“那时候我还小,你师傅是怕我被坏人欺负才叫我来将军府的,现在我都十六了诶,不用再麻烦你了啦!”我可不想羊入虎口。   “谁说的,那天的黑衣人你怎么解释,你还不是被他们一掌就打晕了,我真不知道你师傅是怎么选徒弟的,堂堂的毒仙竟然收了武功这么差的徒弟……”他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惋惜地看着我。   混蛋,又来损我,这家伙就不会说句好话啊,“我会使毒啊,你不是还被我毒的来七荤八素的……”   “是哦,我都忘记这件事了。不用说了,你就乖乖待在将军府,慢慢还欠我的债吧。”   汗……我又把自己绕进去了,看样子我是想走都没有办法了。   “住进来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条件?”他似乎对我的条件很有兴趣,眯眼看着我,“说来听听。”   “还不是那个狗屁王爷惹的祸!我可是答应了金红姐姐帮她逃离虎口的,现在你让我住在这里,我怎么出去实现我的诺言啊?你总不想有人说,你家院子里住了个信口雌黄的小人吧。”   “哈哈”他大笑起来,很不客气的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小野猫,本事没有,闲事却拦了一大堆。放心吧,金红的事我会解决的,你就安心待在我这里,哪里也别给我乱跑。”说完,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开了。   “喂!你给我回来!你这叫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去告你的啊!我是有人权的哇……喂……”   “碰”关门声。   诶,无力的倒在床上,我算是栽在这个小子手里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屋内错金雕着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只玲珑的琉璃灯盏,盏上的烛火被溜进的暗风拂着,有些闪烁不定。旁边紫檀的香炉里飘起几缕氤氲的云烟,勾着扑闪的烛火,醺得人昏昏欲醉。   美人如玉剑如虹(四)   我从客栈接回了小黄,便在顾府安安稳稳的住了一段时间。期间,顾非扬这家伙免不了天天来骚扰我,没事就喜欢和我斗嘴,真不知道他堂堂少将为什么会这么闲?闲到天天被我骂,天天冒着被我毒的危险,还敢来纠缠我。好在我这人话多,除了上次那个吻,我们几乎无话不“吵”。   金红的事情算是办妥了,非扬告诉我,他找人买通了算命的,那人跟王爷说金红命相克夫,不宜进门。王爷吓得再也没找过金红麻烦,连准备好的聘礼都扔了。我听了他的描述,笑得前俯后仰,直夸他聪明。这回我算还了魏涯人情,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师傅吩咐的任务完全没有头绪,好在师傅没规定我什么时候交差,我可以慢慢来。   对了,我竟然还遇到了四皇子,后来我知道他叫沐修,李沐修。和他的人一样,仿佛清晨第一缕朝阳,春风拂过脸颊,雪后暖暖的阳光般,很有气质的名字。不像顾非扬,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想到了“飞扬跋扈”毫无美感可言,当然与他的人还是非常之般配的。   那日闲来无事,在偌大的顾府里探险,话说顾府的家丁们都知道我是少爷的朋友,所以我跑来跑去都没人阻拦。可能是由于古代人比较少,宅子都造的特别大,顾府虽然没有上次那个米虫王爷府来得夸张,可范围之广已经足够让我这个路痴再次迷路了。是的,小锦又非常光荣的迷路了。   其实我在顾府迷路过很多次,可每次要到吃饭的时候,顾非扬总能非常及时而准确的找到我,所以我一点也不着急。可是这次不知为何,过了吃完饭的时间他也没来找我,我只好饿咕咕的寻找出路。   我顺着一条小径摸索了好久,一路花香抱石、郁郁葱葱,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半空中飞过,唱着好听的歌而,空气里暖暖的是夏天将要到来的味道,这样的景色让我很是陶醉。不知不觉竟然到了一间竹屋前,只见那竹屋隐蔽在一院的青竹之中,玲珑精致,清雅幽静。竹屋四周没人看管,想必是电视剧中那些古人用来修养用的,现在定没人住着。我对这竹屋很是喜欢,便有心往它走去,想看个究竟。走到近处,忽然竹屋中传来隐隐人声,我一惊好奇心却驱使着我想听个明白。   于是我踮着脚,轻手轻脚的走到竹屋旁,竖着耳朵想听个究竟。屋内的人显然是在交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只听见什么“皇上”、“太子”的,应该是在商议朝廷中的机密事情,我不敢多听,知道这些事对我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扭头便走。也许是我的动作幅度太大,我还没走出几步,屋内一个白影飞出,紧接着一道剑光已经闪过我的眼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是谁?”一个冷静却充满杀气的声音问道,让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我……”我正想解释,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惊奇的声音。   “小野猫!”晕死,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野猫!   脖子旁的剑猛然一松,一道白光闪过,剑已入鞘。我缓缓转过头,摆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顺眼望去,沐修依旧是一身白衣,风拂过他的衣衫,衣角飘逸的扬起。一缕青丝滑落耳际,渗着淡淡的书卷气,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眼神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他刚才根本没有出过剑一般。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非扬过来揉我的脑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不满意我出现在这里。   “我……我又迷路了……”我尴尬的解释,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又迷路了,你都迷几次路了?”他无奈的摇摇头,“若你这么闲,就想法子发明出种提高记性的药来,免得以后老是走丢。”   这张毒舌,简直说的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一直沉默的沐修忽然问我,仿佛是在戒备着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忙摇头彻底的否决,却发现他们两人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已经把我看透了。“好了,好了,我其实就是听见了什么‘皇上’、‘太子’的,这种朝廷里的事情才不想参合呢,所以我就没打算听下去,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就差点……”我停下话,看了眼沐修手上的剑,然后做了个卡擦的手势。   我这番解释把眼前两个冷眼帅哥都逗乐了,刚才还满是疑惑的脸,现在全换上了一副笑意。这是我第二次看见这个四皇子笑,比起上次了彬彬有礼,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很自在的笑。看着他,我也情不自禁的笑了,却被顾非扬过来一把搂住,“沐修,这丫头是个路盲,你别见怪。”这样子,好像和我很亲密一般,我厌恶地想推开,他却仿佛没知觉般的动也不动。   沐修笑了笑,“那日在皇叔寿宴上,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一向刁蛮任性的娥妹妹,忽然会作诗唱曲了。原来是沈姑娘啊,不过沈姑娘的才情胆识确实让在下佩服!”我被他这么一赞有些飘飘欲仙了,要是告诉他那些都不是我做的,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这么看我。   “四皇子见笑了,我当时也是形势所逼,花拳绣腿不足挂齿。”我赶忙谦虚一下,这皇子今天的话特别多,当然我也很乐意跟个帅哥对话。   “依在下看,姑娘当日的那一曲,曲调怪异却甚是悦耳,词曲也很是新颖,真是前所未闻啊。”   说来说去还是穿越好,我暗暗偷笑,“殿下过奖了,不过殿下以后不必叫我沈姑娘这么拘谨,唤我小锦便是了。”这沈姑娘,沈姑娘的叫,真是别扭。   “好,小锦。那你以后我不用叫我殿下这般见外,同非扬一样叫我沐修即可。”   “好!”我微笑的点点头,这样叫才舒服嘛。   “怎么小锦住在非扬府上?”沐修忽然这么问我,这让我很尴尬,好像我是跟顾非扬同居一样。我忙解释道:“是位故人要这个混……非扬照顾我的。”我差点脱口出混蛋。说完狠狠的扫了顾非扬一眼,却见他一脸的不悦,难道是我没说出口的混蛋被他领会到了?   “你这么晚了还在院子里乱逛,饭吃了没?”顾非扬像教训小孩子一样的责问我。   我缩着脑袋摇摇头,“你又没来找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就……”   “笨蛋!”他拍了下我的额头,“沐修,锦儿还没吃饭,我带她回去。”说完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那事……等爹回来,我们再议。”   沐修点了点头,目送我们离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可又说不上来有什么奇怪。   我几乎是被押犯人的方式押去吃饭的,一路上顾非扬出奇地安静,一声不吭,这让习惯了与他斗嘴的我很是不爽。吃饭的时候,他也不吃,就一个劲的给我夹菜,我都已经气的僵在那里了,她还是不停的夹上来。   “喂!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呀?痛痛快快说出来,一副我欠你的样子,这样很难受好不好!”我终于在他将一只鸡腿放到我碗里后,彻彻底底的爆发了。   一边伺候吃饭的丫头小厮全都吓楞在那里,目光全向顾非扬看来,似乎他发起火来很恐怖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莽撞了,万一这小子一个不爽杀了我怎么办。我往后缩了缩,睁眼望着他,其实心里早就吓得没了底。   “啪!”他忽然把筷子甩在桌上,那声音吓得我心脏狂跳不止,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他缓缓的靠近,越来越近,鼻息打在我脸上。然后伸手……   我闭上眼,难道是电视剧里演的,坏蛋主公笑眯眯的接近没办成事的属下,轻轻在属下身上拍了一下,当场七窍流血,筋脉尽断。   不要啊!   咦?怎么这一掌打脸上来了?轻轻的,更像是温柔的抚摸,我偷偷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很认真的在帮我擦嘴角的饭粒。皱着眉头:“吃饭都这么邋遢。”   败给他了……   再看旁边的下人们,一个个掩着嘴偷笑,我够丢脸的好不好,别笑了。   我尴尬的用手抹了抹嘴唇,转头,吃饭!整个过程,我就仿佛是个机器人一般,然后又机械的放下碗筷,回到了屋里。   我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越想就越觉得顾非扬刚才的举动奇怪,没什么干嘛朝我摆臭脸,后来忽然……诶,我抓抓脑袋,实在是头都想破了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把枕头我脑袋上一扔,沉沉地睡去。   朦胧中,仿佛有人站立在我床边,托起我的头放在枕头上,又帮我盖好被子,良久他站在那里,仿佛在低声呢喃,再后来我便完全没了知觉。   中午醒来的时候,我舒服的躺在被窝里,枕着软软的枕头。额……我的确是中午才起来的。   真奇怪,难道是做梦……我甩甩头,不愿再去想麻烦的事情。   “小姐,你醒了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我一看是丫头盈翠,这是顾非扬派给我的丫头,可是我不喜欢人伺候,所以一般她是不会在我房里出现的,特别是在我睡醒的时候。话说我睡醒见到的第一个人肯定是顾非扬,因为我醒得迟,他早就练完了剑,笑呵呵的到我房间来骚扰我了,所以我今天见到盈翠的时候很是奇怪。   大概是见我有些出神,盈翠忽然笑呵呵看着我说:“少爷说要出去办事,这几天不会回来了,所以让我来伺候姑娘起床。”汗……听她口气,好像以前她不来是因为顾非扬在伺候我起床样的。死顾非扬,我在人前的名声都被你丢尽了,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   “不用啦!我自己会起床,你出去好了。”我摆摆,其实我有些习惯顾非扬每天跑来叫我懒虫,一早就进行口头表达能力训练了。现在忽然要正正经经的起床,反而不习惯了。   “可是少爷说……”盈翠有些为难。   “没事,几家少爷要是为难你有我挡着!”我拍拍胸脯,一脸的坚定。她终于又换了笑脸,笑呵呵的离开了。   我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了一下,推开窗。一阵暖风迎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幽幽的花香,阳光照进屋子打在红木桌椅上,古朴的红木散发着朦胧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就连这阳光中的尘埃都显得那样可爱。   落红有意流水无情   自从非扬出去办事以后,我的日子清净了很多,没事就往他的书房跑。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到,不学无术的样子,但书房里却满是史书,特别是记录前朝战役的兵书更是多得不计其数。话说我四大名著里最喜欢的就是三国,所以对这些兵书也是非常感兴趣,每天乐滋滋地泡在书堆里过活。   就这样,我过着吃饭看书睡觉的循环式生活,可顾非扬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我忽然觉得没有他的日子挺无聊的。我肯定是被他欺负上瘾了,犯贱!我狠狠地骂了声自己,决定出去走走,排解下这些日子来的苦闷。   “小姐,少爷说外面危险,叫您待在府里不要出去。”唰唰两把大刀摆在我前面,银光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靠,好你个顾非扬,还想软禁我。我笑呵呵地看着门外两大汉,“哦,这样啊?那真是麻烦两位大哥了!”说完向他们宛然一笑,没想到这两汉子竟然僵在那里,脸红扑扑的。哇,难不成是我的美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小忆忍无可忍了,这个自恋狂!)   “那我回去了……”我笑吟吟的说了句,一拂袖,两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全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想挡我的道,欠迷!”我朝着地上两个门神吐了吐舌头,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顾府。   已经是六七月的天了,空气中微微有些燥热。   岚都的街上依然如往常一样的热闹,到处都是鼎沸的人声。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其实不过是闷得慌,出来散散心,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我寻声望去,竟然是街上搭起了戏台子,好多人都围在那里,看架势是台不错的戏。   可惜,我生来有人群恐惧症,看着这闹哄哄的人群,我立马想到了银泰店庆,买四百送两百时候的那种疯狂劲,好像里面都不要钱似。一想到这儿,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摇着头就想离开。   忽然,眼前一亮,一抹鲜红的旗帜在戏台中央随风飘扬。“庆阳”两个金灿灿的大字格外显眼,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又遇到了故人。   自从王府事变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戏班的人,虽然非扬已经把金红的事情办妥了,但我总寻思着想找个机会去看看他们,顺便也告诉他们自己的女儿身,免得误了香妍小丫头的幸福。   于是我冒着被踩死的危险,慢慢的往人群靠拢,这样的场面,几乎是后面的人推着我才前进的。   果然是“庆阳”!我一眼就瞄到了那个和我歃血结拜的兄弟魏齐。他还真有两下子,一杆红缨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轻盈灵巧,招招都引来台下的阵阵叫好。   “小齐!”我喊了他一声,他刚下台,满脸都是汗水,转过头来四下望望似乎是寻找那个声音的出处。   可恶,我就长得有这么矮么,就在他眼前他竟然没看到。我狠狠地拍了他一下:“小齐!”虽说在这个世界里,他比我年长几岁,但我总觉得他像个弟弟,即使结拜了还喜欢叫他小齐。不过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在叫任贤齐-_-|||   “你是?”他疑惑的看着我,脸竟一下子红了。   “小齐,我是沈云啊! ”晕死,我交的什么兄弟啊,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   “沈云?”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一脸的茫然“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沈……沈云是……是个男的……”他可能受打击太大,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晕死,原来他还坚信我是个男的。“我们结拜过的,你不会忘记了吧!”我朝他扬扬那只滴过血的无名指,没良心的家伙,好歹我还为他“自残”过诶,就算变回了女装,你也不用吃惊到不敢认我吧。   “小云?你真的是小云?”哐当一声,他的红缨枪寻声落地,他的脸更红了,“你……你怎么是个女的……”   “说来话长,走走走,你先带我去见见红姐姐。”跟这傻小子讲话,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一把拉过他手臂,往后台方向走去。这小子,在台上身手那么好,怎么到了台下人就硬帮帮的了。   进了后台,我第一个就碰到了魏涯,他看到我时的神情很平静,跟他的弟弟完全是两个级别的,我甚至怀疑,他早就知道我是个女的了。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好歹我也帮你把女人抢到手了,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哥,红姐姐呢?”魏齐问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怪怪的。   “那里。”他低声道了句,手指向不远处的隔间,就在他望向那边的刹那,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以及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这让我讨厌他的心稍稍有了些平静,他应该是爱金红的,不过不善于表达罢了。我等会见到金红的时候该帮他一把,照这两人的闷骚程度来看,大概到七老八十了还只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吧。   “走!”我几乎是拖着魏齐往金红房里走的。   “红姐姐,我是沈云,你在吗?”我嚷嚷着,如果顾非扬看到我这样,又要说我没教养了。该死,我怎么又想到这个家伙身上去了。   “云哥哥!”帘帐猛地掀开,一个较小的身影扑向我,然后在我十公分处停了下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充满了失望。是香妍那个小丫头,虽然预见到了,但我还是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你……你是……”她仿佛抓着一丝希望,你肯放手。   “我是沈云,不,应该说我的真名叫沈云锦。”我不敢正眼瞧她,是我一直在欺骗她,所以我心虚了。   “香妍,进来再说吧。”房里传出金红依旧温柔的声音。   我放下帘帐,缓缓进去,金红正在化妆,自从那夜登台之后,我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因为我听得懂她。   香妍是一路看我进来的,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个清透。我尴尬的朝她笑笑,“香丫头,我……”   “啪!”她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泪水如洪水般泛滥,头也不回的转身跑开了。我想去追,金红却叫住了我。   “让她去吧,我劝过她好几次,叫她不要为你动情,可她不听。”金红的声音是柔柔的,但这溪水般的声音里有些与往常不一样的东西。   “你……你知道我是,女的?”我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蹦出这话的,现场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尴尬无比。小锦啊小锦,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恩,你为我看病那天,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我就知道你是个女子了。男人身上没这个味……”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的金红看起来怪怪的,但我却不知如何解释。   “红姐姐,你知道小云是女的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旁的魏齐忽然开口,他说话的声音很急,微微有些责怪的意味。   “我看你这傻小子一心想跟他结拜,不好打破你的美梦。”金红忽然转头,粲然一笑,即使只是微微的笑意,却让她的美丽绽放得耀眼。“而且……”她意味深长的看看我,“沈大夫千里迢迢到岚都,一身男儿打扮,定是有她自己的苦衷,我又怎好说破了?”   我忙点点头,知音啊!美女说的话就是有说服力!   魏齐无奈地表示认同,不过看我的眼神还是充满了责怪,我只好朝他调皮的吐吐舌头。   “小齐出去罢,我同沈大夫有话要说。”金红忽然下了逐客令,魏齐狠狠盯了我一眼,无奈的转身离开了。   我朝他比了个口形:“等会去找你!”   “沈大夫,请坐。”金红笑吟吟的看着我,刚才眼神中的哀怨已经消失了,但我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太对劲。   “红姐姐莫怪我,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无奈来岚都的路途遥远,人心险恶,总是要防着些的。”我开口解释,生怕她有什麽芥蒂。   她笑着摇摇头,“沈大夫不但医术高明,为人也很热心,金红是知道的。”   她说我热心,我的脸立马跨下来了,其实我就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红姐姐其实不必客气,叫我云锦罢,那日王爷府上听到姐姐的琴声,云锦就很想认你这个姐姐。”我说的是诚心诚意的,虽然本人此前说过无数次谎,但这次天地良心,我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水一样的女人。   “云锦听得懂我的琴?”她有些讶异的看着我。   “恕云锦直言,姐姐当日的穿戴非寻常可比,即使是登台也太过隆重了。而姐姐那日的琴声,悠扬中带着哀愁,仿若是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曲,若我猜得没错,姐姐这曲是奏给一个人听的,奏完那曲便永生不奏了。是吗?”我看着她,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突然一变,仿佛被人说中的心事般,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云锦说的没错,这曲的确是奏给某个人听了。”她又恢复了原先的神色,可眼神中却带着浓浓的哀愁,那种无助的眼神,让我有些心痛。   “其实姐姐不必如此,王爷已经退了婚,姐姐真心爱着那个人,何不放手一搏。有时候过分的等待,会让你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希望我这番话能让她明白,明白她与魏涯只见只差向对方说出而已。   可她却摇摇头,“云锦,你知道吗?你根本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她看着我,修长的手指摸过我的发丝,“可是,你终究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你不会懂……”她的眼是黯然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这时才发现,事情远远比我想得要复杂的多。   “你走吧,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太复杂,不适合你……”他黯然的摇头,让我离开。   她现在我样子,使我不得不选择放弃,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奏出那美妙的声音,而且只对那个人。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觉得我仿佛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我忽然想到了顾非扬,想到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甩甩头,因为在我心里根本没法找到答案。   魏齐在外面等了我很久,“小云……云锦……”他还因为不知该如何叫我而苦恼着。   “还是叫我小云吧,你应该已经习惯了。”我朝他笑笑,有这样一个快乐的朋友,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恩。”他红着脸挠了挠头,好像很不习惯。   “你刚才在台上耍的是什么?好神哪!”我决定打破这样的尴尬。   “只不过是普通的功夫罢了,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教你。”他被我赞美的有些不好意思。   “好啊!”我兴奋的点点头,“不过你们怎么忽然在这里摆起戏台来?不是当时说,演完王府那场就回丰城的吗?”难道是精明班主还想捞一笔再走?   “恩,本来打算就走的,可是朝廷忽然派人来要我们住段时间,说是八月十五宫里要庆祝,请了我们戏班子去走场。”   “宫里?”那不是给皇帝表演,“行啊?那可是美差,到时候皇上赏了什么东西,别忘了兄弟我啊!”我拍拍他的肩,一脸的豪迈。   “恩……”他忽然有些奇怪,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那是当然,我们是兄弟嘛!”   我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宅太久了,看东西都眼花了。   天色不早了,被我迷晕那两个门神估计现在已经急得来团团转了,我别了魏齐,准备回府。   不知道顾非扬什么时候回来,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一颗心晃荡着,没着落。   “这不是王爷的千金么……”身后忽然传来媚声,我转身望去,身后一辆马车窗子里伸出个头来,凤眼眯着,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怎么是你?”我皱了皱眉头,还真是“巧”啊!   剑影交错人未归(一)   “怎么是你?”我转身停下,看着马车中的人。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影尧,他依旧是那样慵懒的样子,狭长的凤目随波流转,随意绾起的发髻更添了一份妖气。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他修长的手指撩开马车的帘帐,从里面缓缓走出,一身绿缎锦衣恰到好处的衬托了他的风雅。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特别是几个姑娘都红着脸眼巴巴的望着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宝贝。   可惜即使有这样倾国的美貌,我还是不喜他的轻浮,特别是他看我的眼光让我混身都不舒服。“公子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什么王府的小姐。”我冷言回绝了他的热情,这使他眼中稍稍有些委屈。   “沈姑娘说笑了,那日王爷寿宴上,在下着实钦佩姑娘的才华,不知今日是否肯赏个脸去在下府上一坐?”他说得极为有礼,但那双凤目却不是投来暧昧的眼神。   少跟我挤眉弄眼,姐姐我才不吃你那一套呢,“公子盛情邀请,云锦本不该拒绝,只可惜天色已经不早,去公子府上恐有不便,还是改日再聚好了。”说完神色无常的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我可不想和这小子耗太久,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家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欸……”他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我,“沈姑娘太客气了,在下仰慕姑娘的才华,有意与姑娘秉烛夜谈。”说着笑嘻嘻的看着我,可眼中却是不容拒绝的神情。   “公子别太过分,我无意与你纠缠,还请公子自重!”我一把推开他,瞪眼警告着。我就不相信在这大厅广众之下,你还敢绑了我不成。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脸忽然凑到我跟前,“我劝姑娘还是不要逞强,不然……”   “不然怎样?”我推了一步,跟他保持距离,然后挑衅的迎上他的目光,大不了我叫非礼,看你的脸往哪放。   “不然……”啪,他的衣袖在我眼前扫过,玉指已点住了我的穴道。我怎么忘记了,还有点穴这种武功的呀?我暗骂自己白痴,太轻敌了。   “不然会吃亏的。”他忽然搂过我,在我耳边轻喃了句,鼻息打在我的耳垂上,痒痒的。然后旁若无人的将我带到了马车里。   啪,他一进马车就给我解了穴,我不由分说先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朝着窗外就喊:“救命啊!非礼啊!出人命啦!”   他记得脸都红了,拼命捂住我的嘴。我还想挣扎,穴道又被他重新点上。   “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啊?一点矜持都没有……”他无奈的望着我摇摇头,看来被我吓得不轻。   我说不出话来,可眼神已经狠狠的回敬了过去。   一路上,他一直盯着我瞧,我不能动又不能说话,只好用足以杀死人的目光回敬他。于是这个小小的马车里就上演了大眼瞪小眼的精彩戏码。当然,我是大眼,他是小眼。   一路颠簸,大概驶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马夫掀起帘帐,外头已经黑漆漆的一片了,“到了,主子。”   人都到了,这回总好给我解穴了吧,可不管我用眼神如何暗示、明示、威逼、甚至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依然好像没看见样的,一把将我横抱起,出了马车。   这样子别提有多丢人了,一路上丫鬟小厮都盯着我瞧,我觉得我好像在被游街一样。抬头看着头上的家伙,别提有多神气了,嘴角还扬着笑意。不过他下巴的弧线还是挺好看的……汗,我竟然还有空想这个。   他一把把我丢在床上,身子一松,穴道便自行解开了。   “喂!你到底想干嘛!?”我一个咕噜从穿上翻坐起来,他却坐在床边红木雕成的八仙桌旁,自斟自饮起来。   “你可真有本事,明天岚都的街边巷口肯定要盛传影剑山庄庄主当街施暴,强抢良家妇女。”他一把放下酒杯,一脸幽愤的看着我。   啊?他原来这么有名啊?   “应该是你那些老相好会找上门来吧。”我当场就拆穿了他的谎言,这点小剂量我还不知道啊,瞧他看女人的样子就知道风流债肯定少不了。   “你怎么知道?”他忽然站起,坐到床边,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用手指头想想就知道了。”我伸出手,扬着小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你这种浪荡公子我见多了,不就是地主老财家的儿子,仗着自己生了副好皮囊,没事带着几个狗腿调戏良家妇女,欺骗无知妇孺。”   “哦?”他似乎越来越有兴趣了,“锦儿的想法还真特别……”一把抓住我晃来晃去的手,另一只手却托起了我的下巴,“我是这种人,那你要不要试试……”   我脸一红,这家伙竟然敢调戏我!要是在往常,我肯定毒得他娘都不认识他,可现在手却被他抓着,怎么也甩不开,干脆心一横对准他的脑门就撞了上去。   “哎呦!”他喊了一句,扣着我的手终于放开了,吃痛的揉着额头,一脸委屈的盯着我。“我真怀疑你不是个女人!怎么这么野蛮……”   “我真怀疑你不是个男人!怎么这么没风度!”说完手就往怀里伸,今天我不毒得你变猪头我就跟你姓!   还没等我把怀里的药拿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没等我看清楚进来的人长啥样,一句娇滴滴的女声已经穿到了我耳朵里:“小影……你回来了啊……”那声音软到了骨子里,麻酥酥的,不用看就知道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了。   来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唇红齿白,前凸后翘,一身妖艳的纱裙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肤。她几乎是像饿狼一样扑过来的(原谅我这样比喻,因为没有更贴切的比喻了。)扑到影尧身上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推了我一把,胸一个劲的往他身上蹭。   艳福啊……我无奈的摇摇头。   “小影,他是谁啊?”那女子赖在影尧怀里,一句一个“小影”,恶心死我了。看我的眼神甚是怨恨,好像我要抢她的“小影”一样。晕死,我是被人劫来的,现在却被人当强盗,窦娥姐啊!   “她,她是我的朋友。”影尧无奈的解释,一脸苦笑,恐怕他现在不用我毒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朋友?”那女子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我,然后转头向靠着的人撒娇,“你坏死了啦,一回府就抱着个女人回来,连看也不来看人家,人家都一整天没有看到你啦……”   吐!同志们,小锦我在现场已经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神呆滞,目光涣散……天哪,我不得不佩服影尧同学的定力,他几乎是面部改色的摸着那女子的秀发,在她脸上轻轻啄了口,“若水乖,我现在有事,等会就去找你哦!”   那女子仿佛是在我面前逞了威风,目的达到了,于是很不情愿的站起来,鄙视的看了我一眼,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末了还不忘抛个媚眼过来,又害得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偶像啊!”我双手抱拳,激动万分地朝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神人行了个礼,“大哥,你简直就是我见过定力最好的人了!”   “何谓偶像?”他不解的望着我。   “偶像?偶像就是崇拜的人,像您老这样被人严重性骚扰,还能脸不红、心不跳,三分笑意挂脸上的人,真是难得啊!”   “性骚扰?”   晕,还要我解释性骚扰吗?“啊呀,就是说你很强,小女子很佩服你啦!”我挥挥手,装的一脸不耐烦。   “很佩服我?”他徒然脸色一变,原本满是疑惑的眼升起一丝坏笑,“那要不要以身相许啊?”说话间已经靠向我。   “算了吧!”我推开他,咯咯的狂笑。要是平常我肯定脸红的像个苹果了,不过经过刚才的“若水门”事件,我一看到他的脸就好笑,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你……”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黑着脸就准备走。   “喂!你带我来这里到底干什么呀?喂!”我笑得都已经忘记自己是被劫来的了。   “你好好休息。”他抛下一句话,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该死,我怎么又被劫了?我愤愤不平的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热门人物。先是被黑衣人袭击,再是顾非扬硬要我住他们家,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被这家伙拐来了。难不成是师傅在我身上偷偷藏了藏宝图?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取出师傅给我的药水,滴在左眼上。   我究竟是谁?是谁要来害我?发生的这些事会和我的身份有关吗?虽然我不在乎这具身体的主人有过怎样的出生,但是好奇心仍不断的驱使我去琢磨我的过去。   窗外的云似乎散了,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我左手的镯子上,依然是极其普通的镯子,它还能带我回去吗?一想到这些,我的头又痛了。   也罢,十年了,到底回不回的去我已经不在乎了。   看刚才的架势,影尧这家伙似乎不会伤害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明天再说吧。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剑影交错人未归(二)   我在影剑山庄待了数日,影尧待我若常,只是偶尔会与我逗逗嘴皮子,尝尝被我骂的滋味。可对为何要劫我来这的事情却只字不提,这让我很苦恼。   “上官影尧!”我恶狠狠的看着眼前这个凤目含笑,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番消魂摄魄的男子,“你到底为什么要抓我来这里?”我实在没耐心和他玩时间游戏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说!”   他不看我,只是轻轻一拍,我抓着他衣襟的手已经无力的放开了,这样的功力不是一两年能练成的。只侧脸看着窗外飘扬的绿柳,凤眸星目魅惑的流转,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气急,但又迫于他的莫测的内力,不敢在扑上去,嘴上却不饶人的想知道个究竟。“喂……”还没等我把一个字说完,他却忽然开口。   “莫萧萧是你什么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忽然有了与往日不一样的严肃,这冷冷的感觉让我有些陌生。   “莫萧萧?你是说蝶谷毒仙莫萧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我师傅,难道这就是他抓我来这里的目的?非扬和我说过,江湖上有很多人再找我师傅,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兴趣。   “正是!”他忽然转过头,微垂的眼帘忽然有了生气般,盯看着我,“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我并不想就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光看他那有些摄人的眼神,我就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我听过她的名号,不过并未见过她本人,更别说有什么关系了。”我强装镇定的否决。   “哦?那你身上的那半块玉佩又从何而来?”   “玉佩?”难道是我那日将玉佩拿与钱掌柜看时,被他瞧见了。可是他既然说道玉佩,也许他知道另一半的玉佩在谁手里,说不定就能找出师傅要我找的人。我决定继续和他打哈哈,套出玉佩的秘密。不知为何,这几日相处下来,我总觉得他不会伤害我,所以胆子也大了许多。   “什么玉佩?”   “当然是你身上那半块玉佩。”他忽然邪邪的一笑,“难不成要我来帮你拿出来?”说着,一双勾人的眼就直盯盯的往我怀里瞧。   我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淫贼!”脸蹭的就红了。   “哈哈……”他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开怀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有些岔气的说道:“如果不想我动手,你就自己交代吧。”   “那个玉佩……是……是我捡来的。”我编了个谎,“你难道见过这玉佩?不如告诉我,我好还了那人。”说完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哼,就你这花样,还想瞒我?”他凑过来,漆黑的眸仿佛要将我看穿似的,“不但你身上有蝶谷毒仙的信物,而且你还善于用毒,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了自信。   “是!我就是毒仙的徒弟!”我决定在他说之前先发制人,“所以你最好不要来惹我,小心我毒得你满地爬,告诉你我身上的毒药就算你有九条命别想活着出这个门!”我尽量壮着胆子说出,尽管我知道,我还没使毒他就可以要了我的命。   “如果你觉得可以,大可试一试。”他忽然嗤笑一声,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到想见识一下毒仙的徒弟究竟有什么本事……”   “你!”我恨恨的看着眼前人,这家伙似乎能看透我一般,这让我很不安心。   “如果锦儿不忍心伤害你相公,那只好乖乖的告诉相公蝶谷毒仙究竟在什么地方喽……”他忽然伸手圈过我,笑得暧昧。   这家伙,威胁我还不忘调戏一下,真是天生的浪荡子!   “要是娘子我不想告诉你呢?”你调戏我,我不会调戏你啊?话说你长得也挺对的起人民大众的,调戏一下我不吃亏。   “那为夫只好……”他的脸越来越近,挑眉看着我,另一只手已经伸到我的胸前,修长的手指捻起我的衣襟,“调教一下不听话的娘子。”   我这时才意识到危险的存在,我本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但到了这份上事情似乎不由得我能控制的了,心才慌了起来,“你……你别离我那么近,有话好好说……”我撇开眼,不愿去看他,这样诱惑的眼眸让我不知所措。   “为夫有的是时间慢慢听你说,现在不如先……”他的脸凑上来,唇几乎要碰到我了。   “小影……”一声娇媚从一旁响起。   若水啊!你真是我的救星,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再试佛陀啊!我从来没觉得若水这么顺眼过,即使她现在的眼神足以把我千刀万剐。   “那个,若水姐姐啊,庄主刚才跟我说他一日不见姐姐,就想得慌!”我一把拖住若水,“姐姐还不留下来陪陪庄主,他都快想死姐姐了!”不管若水一脸的惊愕,忙把他往影尧怀里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拜拜!”转身就跑。   “你别想离开这里。”一声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我就听到了某些十八禁的东西,在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   影尧说的没错,这个影剑山庄简直就是钢铸的,我怀疑这里的夏天是没有苍蝇的,因为飞不进来。门口站着四个大汉,大刀横握,一脸冷血。别说下毒了,走都不让我走近一步。我想用轻功,旁边已不知从哪里窜出几个蒙面杀手,人还没到剑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小姐请自重!”   “知道啦!我回屋还不成吗?”我狠狠推开把剑放我脖子上的家伙,“都给我滚远点!”我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那些人身上。   我几乎是以拆房子的状态回的屋。   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忽然鼻子一酸忽然想到了顾非扬。虽然那家伙也是强迫让我住进顾府,虽然他也爱找我麻烦,虽然他外出的时候也会限制我的行动,可是……他却都是为着我着想。人真是一种很贱的动物,身处时常常怨这怨那,现在离开了却又想念起来了。   我想念每天一睁开眼,他就不知从哪冒出来,指着鼻子说我是只懒猫;想念他会在我迷路得饥肠辘辘时忽然出现,夹着我去吃可口的饭菜;想念他气呼呼的说,“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真是长不大!”;想念他……   在顾府待得短短一个多月,府上的人待我却都是很好,我恍然间有些家的感觉。   “诶……”我躺在床上叹了口气,仰望床角,一床锦绣罗纱帐从四周垂下,帐外错金的床竿上雕刻雕满了繁重的古代花饰,光从这一点看影剑山庄的财富就可见一斑了。究竟上官影尧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这个耀眼的男子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如此一个山庄的庄主了,他的功力深不可测,与我交谈时却又丝毫看不出一点端倪。可是他的眼睛,我总能从满眼的笑中看出某些复杂的东西来,究竟他隐藏着怎么样的秘密……   我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期间有丫鬟过来送饭,我只是随意的打发走了,一想到我现在的处境我便没了丝毫的食欲。   不知不觉,窗外竟已点起了灯笼。我没点灯,只有窗外那忽闪着的灯火微微透进来,那情景有些诡异。我就这样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仿佛死人一般。   “吱呀”忽然门口传来几声脚步,我知道有人进来了。心头一紧,手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伸向怀中的毒药。   那人进来后,又轻轻地关山了门,蹑手蹑脚的样子让我想到了贼。他转身就朝我走来,在我床前站定,似乎是在盯着我。我的心莫名跳了起来,拿药的手有些颤抖。   我详装睡觉,眼皮却偷偷睁开一条细缝,借着窗外的烛火,我隐约看到个男人的轮廓,那样子竟有几分眼熟……   “非扬!”我一惊,从床上跳起,却被他猛地捂住了嘴。“嘘!”我看到那熟悉的眼眸,心中竟莫名的雀跃,他来救我了吗?“我带你出去。”他示意我不要出声,漆黑的眼眸闪着光亮,我能从那清澈的眼底看到我自己。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此时这样的举动能让我安心。   “恩!”我点点头。   我拉着非扬的手,借着月色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紧紧的拉着我,从那宽大的手掌里传来的温度,渐渐平复了我紧张的心情。   “非扬好大的雅兴,这麽晚了还来我府上赏月!”月光下,一个身影从一旁的假山中闪出,狭长的凤目饶有趣味的盯着我们,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笑。但我却感到一股冷冷的杀气从眼前男子身上传来,这是我平常从未感受到的,可以说现在的影尧是陌生的。   我往非扬身后躲了躲,非扬握着我的手越发的紧了。   “那可不是,影剑山庄造的优雅别致,真是赏月的好地方啊!”我能感觉到非扬背对着我的身体忽然僵了僵。   “哦?不知非扬觉得在下的影剑山庄,与将军府可有的一比啊?”   “上官庄主自谦了,影剑山庄乃东岚第一大庄,非扬一个小小的将军府怎能相提并论。只不过,这宅子再好也不过是个金鸟笼,不是你的终究还是要放手!”非扬的话是说给影尧听的,句句都又影射,毫不客气。   “不是我的,在下自然会放手。但是……”他忽然眼神一闪,朝我看来,“我也劝非扬,不是你的也应该放手。”他盯着我与非扬紧抓着的手,眼中闪过凌厉。   非扬忽然一把拉过我,将我抱在怀里,“庄主怎知不是我的呢?”眼神中带着挑衅,语气却不容否决。   我望着左上方的这张脸,月光朦胧的打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那眸与我对望,仿若有千言万语,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承诺着什么。   “是吗?”对面的男子挑眉看着,一道白光闪过,我第一次看到影尧用剑,那是极其冰凉的一把剑。纤长而轻巧,剑身似乎雕刻着什么,在月光下仿若有光晕四散开来,这样的剑配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月光下是妖媚惊心的。   这便是影剑山庄的由来吗?   我忽然有些担忧起来了,非扬能接得住那样的剑吗?正想看他,却被他拉到了一边,他面对着我,示意我不要担心。“你在旁边看着,不要弄伤了自己。”那低声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暖暖的仿若春风。   白光一闪,我看到非扬的剑。   这是一把凌厉的剑,青铜的剑柄缠着麒麟的雕纹,剑身朴素却散发这一股摄人的霸气。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从未见过非扬拔剑,这略带神秘的剑在夜里仍闪着耀眼的光芒。   “没想到,非扬与我竟会有拔剑向对的日子。”影尧阴沉的脸上挤出一缕苦笑,仿佛是在自嘲。“你我八岁相识,共同面对过无数的敌人,今天你的‘灼日’真要与我的‘弄影’一战吗?”   “如果影尧肯放手,‘灼日’与‘弄影’又何必如此?”非扬的话是恳切的,但话语间却是不容否决的兼任。   树影随风摇曳,天空中的云缓缓的移动,将皎洁的月慢慢遮蔽,如同一盏灯灭了,四周一下暗了下来。初夏的风徐徐得吹着,空气里有着一触即发的浓浓火药味。我闭上眼,想象到等会要发生的事情,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刀剑无情真要如此吗?   “蹭……”只听见剑缓缓收回的声音,影尧在暗处,月光的消失让他站的地方越发幽暗了。“你们走罢……”我隐约瞧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瞧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走!”非扬转身将剑抽回剑鞘中,拉起我就走。   “可是……”我回头看了眼暗中的男子,他的衣角随风飘起,暗香流动看不真切。   调皮的乌云终于离开,一轮明月又跳出了天际,皎洁的月光洒下,如同方才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影尧小番   我叫上官影尧,如同我的名字一样,我时刻影藏着自己,只留给所有人我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影子。然而我,却是东岚第一庄的庄主,人人羡慕的对象。   我的父亲,也就是影剑山庄的创始人,他在江湖上有个很响亮的名字“鬼影剑跋”,正如他的错号一样,他是个很严格的父亲。从小我就受到了几近苛刻的教育,无论是文才还是武略,每一样他都要求我做到完美,即便是小小的过失,我常常被打的体无完肤。然而,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对人的苛刻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不但是我还有我的母亲,每次他都会将我的过错归咎于我的母亲,而我可怜的母亲只有偷偷哭泣的权利。   终于在我八岁那年,一直忍受着毒打与辱骂的母亲离开了这个残酷的人世。她走的那个晚上,正值深秋,狂风呼啸着刮过每一样企图阻挡它的东西,那咆哮的风声仿佛是无数婴儿的哭泣,我坚信那是上天在怜悯我的母亲。   那夜我疯了,拿着剑冲了出去,每一个企图阻挡我的人都倒在了血泊中,我杀红了眼我要用世人的鲜血来为我的母亲陪葬!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他的剑与我的“弄影”不同,即使没有出鞘依然散发着凌厉的剑气。   “为了自己的怨气而残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懦夫!”我惊奇的看着眼前这个与我同岁的孩子,他有鹰一样的眼睛,那眼底的坚定让我那剑的手徒然一松,剑应声落地。   后来,我知道那男孩叫顾非扬,东岚顾将军的独生子,那夜他随父亲来庄上拜访却正好遇到了我。从那以后,我将他视为知己,而他亦然。   我开始拼命的使自己变强,只盼有朝一日为我的母亲报仇,而我要报仇的对象是那个我从未叫过一声的生父。   终于,我等来了这一天。   那个男人终于觉得他已经老得无法在管理山庄的事务了,于是他召集他的儿子们,用男人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继承山庄的条件很简单,有谁能打得过他,谁便是新任庄主。   我的哥哥们一个个冲了上去,最后却被他刺穿了胸膛。站在高台之上,他的剑滴着他儿子们的鲜血,而他只冷冷的说:“这样的废物,不是我的儿子!”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一个恶鬼,一个披着人皮的杀人魔王!   我举起了我的“弄影”,自从母亲死后我就再也没有用过它,只待今日能手刃眼前的恶魔。它是一把好剑,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轻轻的抚摸着它,“母亲,今天就是你儿子为你报仇的日子……”   剑光一闪,我直指向他。   “哼”他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轻视,在这么多哥哥中常常是最弱的一个,可他不曾想到,我偷偷的练武,付出十倍的努力,只为今天将他踩在自己的脚下。   后来有人说,那是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对决,不仅在于对决双方的剑法,更在于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的剑气。   不出我所料,他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当他那一直引以为豪,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剑,突然断裂的刹那,我却看到他眼底竟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该死!我完成了他的目的吗?让他的名声、他的山庄永远继续下去了吗?   我狠狠的看着他,架着他脖子的剑却冷冷的收回,“影尧刚才无礼了,还请父亲大人见谅!”可我却在心底冷笑,我要让这个男人忍受我母亲承受过的所有痛苦,然后在面对死亡。   的确,我做到了。   自从我接管影剑山庄以后,我每日不思进取,流连于烟花之地,整个岚都的大街小巷都在传着我的风流韵事。他们都说:“鬼影剑跋教出来的好儿子。”   我成功了,他如同当年母亲的眼神一样,充满了深深的后悔与绝望,“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他不断的重复这些话,在他死前。   “我只想让你知道母亲也是这样离开人世的。”我冷冷的说,看着他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在没有一丝星辰的夜空下仰天大笑。   我赢了,我赢了!母亲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然而,我那被仇恨填满的心忽然变得空虚了,就像失去了目标的帆船,在海上漫无目的的行驶。就在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接下来的人生时,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东岚开国皇帝李元狄当年花了整整一生的心血,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很扫整个东土大陆,终于统一了东岚成为了东土大陆最强的霸主。他害怕自己一生的心血在他的儿子们手中断送,所以就将征战中收缴的各种金银财宝埋藏在东岚国内的某个地方。   而记载着这笔宝藏的地图,李元狄将它交给了跟随自己多年,最忠心地死士莫青狮。可惜,一代霸主最后还是死在了觊觎自己王位的兄弟手中,莫氏一族为了逃避追杀,带着先皇给他们的地图,纷纷逃离了岚都。接任的皇帝虽然很想得到这笔宝藏,却又怕自己弑兄夺位的阴谋暴露,于是杀死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于是,这张隐藏着无数财富的地图,就如同李元狄一样,消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   不可否认,财富对于每个人都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然而对于我来书,真正的诱惑来自于不再空虚的心,我终于发现还有目标可以追求,就好像是一个贪玩的孩子,这样的神秘让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了无比的兴奋。   经过多方调查,我得知莫氏一族如今的血脉只剩下莫青狮的孙女,蝶谷毒仙莫萧萧。   那日,我见到莫萧萧的信物时,我简直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豹子,掩饰不住的雀跃。而在发现玉佩的同时,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女孩,那个手拿玉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把我那一向冷静的兄的顾非扬气得够呛。   我笑着走到他们中间,用我一贯迷惑女人的眼神看了那丫头一眼,她竟正眼都不肯瞧我,这让一向很有自信的我稍稍有些失望。不过不要紧,她手上莫萧萧的线索已经让我无法顾及其他的事情了。   我派人跟踪她,结果探子回报,这丫头拿药迷了顾非扬,还找了个妓女戏弄了我这个一向清高的兄弟。一想到顾非扬那黑着的脸,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自从母亲离开后我还没有这样开怀的笑过,这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愉悦。   终于,我再一次见到了她,在王府的寿宴上。   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一首奇怪的曲子从面纱下缓缓吟出,她的眼神是如此的认真,让我的目光一刻都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今生有情人能遇见   前世回头千百遍   一道幸福爬上眉间   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   唯有故人最爱水仙   悄然绽放终凋谢   半夜外婆起身为它浇水时候   偷偷掉下了眼泪   月阴晴圆缺 人终须离别   恨不能随君入眠   淡蓝色苍穹 记载着相约   两情相悦共婵娟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唯有故人最爱水仙   悄然绽放终凋谢   半夜外婆起身为它浇水时候   偷偷掉下了眼泪   她说只求作 比翼鸟双飞   不求活到九十九   花黄人憔瘦 日复日白头   心中又添一抹愁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身后究竟又有着怎样的故事,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后来,刺客来袭,她不知深浅的阻挡,却伤到了自己。面纱滑落,我看到一张如同仙女一般的面容,大大的眼睛,坚强中带着恐惧,让我坚硬如铁的心忍不住生出百般的爱怜。我看到她因为疼痛而抿着的小嘴,在非扬的怀里羞红了的脸颊,得势以后一脸的神气,仿佛像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我,心底某个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   可我发现,我的朋友,我最好的兄弟,顾非扬。他看她的眼里是无限的温柔,这让我有些不悦。可是,如果是非扬,我应该可以放弃。   女人对于我来说,不过是玩具,调剂品罢了。而非扬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我劫了她,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才几天就忍不住从非扬的将军府里溜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即使是看过了好几遍的东西她依旧充满着好奇,用那不安份的眼神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样清澈的眼眸即使我见过无数的女人,却无法从那里找到一个相同的。   她仗着小聪明,可惜却无法逃出我的手掌,我对自己说只是为了地图才劫走她的。其实我很清楚,我想让这个丫头待在我身边,即使每天看着她我也觉得心情很好。   我用那些对付女人的手段对付她,她的脸红红的,像是秋天成熟的苹果。就在我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若水来了,用不满的神情打量她,在她面前显示着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向来不会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何况若水还是个很美的女人。但是这次,我却有些小小的失落,她没有因为若水而失望,反而笑得无法无天。   可恶,我就这样的没有魅力吗?   我一直没有问她关于莫萧萧的事情,不是不想问,而是怕问。如果我从她那里问出了我要知道哦的事情,那她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可是这个沉不住气的丫头,当着我的面张牙舞爪的询问,这样的她怎么能让我放心的放手?我仿佛又看到寿宴那天,鲜血从她的手臂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我从来没有这样介意过鲜血,仅仅几滴鲜血。   如果所料,她没有告诉我莫萧萧的消息,我没有失望,反而暗暗舒了口气。这短短的几天,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在失去这个倔强、刁蛮、不讲理的丫头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就好像非扬说的:不是你的就不要强求。   我注视这他们紧握的双手,心忽然隐隐的抽痛,仿佛是塞进了一把炉灰,郁郁塞塞很是憋气。那样的月色,那样的执手,主角却并不是我。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弄影”与“灼日”会再次相见,上次是母亲的离开,这次是云锦的离开。   我怕,我怕一放手,云锦就会向我的母亲一样,永远的离开我。   可是,我还是放手了,为了非扬我决定放手。   天空中的月也躲了起来,我站在暗处,一滴液体从眼角滑落,滴在我握着“弄影”的右手上,是没有温度的冰冷。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蓦地我转过身,缓缓地迈出了一步,终究我还是要自己走下去的,就好像母亲离开时一样。   多少年了,月亮每天都会升起,而我依然是独自一人……   青纱帐   美人恩   月色茫茫   唯有斯人独憔悴   水光潋滟情方好(一)   月如钩   非扬抓着我的手很紧很紧,不知走了多久。   “非扬……”我轻轻唤了他一声。   “恩?”他没有回头,低声应我。   “影尧他……他没事吧……”我怯生生询问,刚才影尧的样子好陌生,仿佛那一处的黑暗全是为他而生的,嘴角勾起的苦涩历历在目。   非扬行走的步伐忽然一顿,抓着我的手徒然松开,我心中竟莫名的有些失落。良久,他缓缓的开口:“他是个好人。”一钩明月就在他头顶上,挺拔而纤长的轮廓,在地上拉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我知道,这几日来他并未伤害过我。”知觉告诉我非扬与影尧的感情很深,今夜的拔剑相见,对他们的打击都很大。   “看得出他很在乎你……”他背对着我,可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的肩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许是我眼花了。   “不是的!”不知为何我竟急着向非扬解释,“他掳走我,只是想知道我师傅的下落。”我盯着眼前的背影,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着急。   他似乎没在意我说的话,“我同他八岁便相识了,他是个很独立的人,我们的感情很好……”说道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竟然会拔剑指着对方。”   “我……”这都是因为我吗?忽然,心口想塞着什么似的,郁结着很不痛快。   忽然,一双大手轻轻的揽过我,接着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别介意,我只是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非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柔柔的全不似往日的霸道。   不知为何,我竟不排斥这样的亲密,抬起头,月光照在我的眼中,浮光掠影恍若是南柯一梦。   “锦儿,你的眼睛?”忽然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非扬抱着我的手竟有些颤抖。我下意思的用手遮住左眼,我在房间里似醒非醒的昏睡了一天,竟忘记了今日是三日之期,过了子时没用师傅给我的药水,酒瞳便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了。   “我……”我仿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扭捏着从非扬的怀中挣扎出来,低头红着脸。   “没想到,你竟然是凉人,还是……”月光下非扬薄薄的嘴唇牵了牵,却最终没有说下去。   “你说我是凉人?西凉人?”记忆忽然回到了师傅见我的那天,她说你是凉人,眼中闪着同非扬一样的目光。“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我是什么人?”这话我是平静的说出的,其实我并不在意自己是什么人,有着怎么样的过去,父母是谁,前世的记忆让我无法再去接受另一个人的身份。但是好奇心还是慢慢驱使着我,特别是看到师傅与非扬讶异的表情时,我就更想探个究竟了。   “你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非扬脸色如常。   “恩”我点点头,“自从跌下悬崖后,我大约五六岁前的记忆都没有了。”我如实回答,因为我所拥有的是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记忆。   “是吗……”他眼底忽然升出淡淡的温柔,摸着我的头,“也罢,忘记有忘记的好处……”这话似乎是在说给我听的,但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可是我……”我刚要继续询问。   咕噜噜   我想我此时的脸一定是红得向番茄一样的,该死的肚子,竟然在这种时候响起来。不过……不过我是真的饿了。   “怎么?肚子饿了?”他忽然阿低下头,眼对这我拼命往下低的脸,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笑意。   可恶,被嘲笑了!   我刚想开口争回点面子,“咕噜噜……”第二声不真气的声音响起,我刚抬起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一天没吃饭了……”用几乎蚊子一样的声音,我小声的辩解。   “什么?”他忽然一把拉过我,眉头紧锁着,一脸的不满,“怎么可以一天都不吃饭!你看看你,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肉了!”说完用手指戳戳我的肩,失望的摇摇头。   可恶,又损我,刚才明明就很温柔……   “你啊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他一脸老成的看着我,我心理年龄明明比他大的,我嘟着嘴,满腔幽愤。好吧,我承认这十年我几乎是白活的,来的时候什么心理现在还什么心理……   “喂!别戳了!”我一把甩开他在我身上戳来戳去的爪子,“我要吃饭!”   “遵命!”他笑呵呵的看着我,一把抱起我夹在怀里,融入了那茫茫夜色之中。   “顾非扬!我自己有腿,我会走!喂……”   水光潋滟情方好(二)   “诶,你吃慢一点啊!”我挑眉看着眼前人。到底是我没吃饭还是他没吃饭啊,刚才还嘲笑我,现在却狼吞虎咽的,“你前世肯定是饿死的。”我摇摇头,表示惋惜。   “唔……”非扬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继续大吃,这吃相到是看得出几分将军的豪迈样来。   “小心噎着……”我真怕他一口气吃这么多迟早要身材走样,到时候我才不要你。(汗……你在想什么?)   盈翠在一旁咯咯的笑,几个丫鬟小厮也已经捂着嘴偷笑了,“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啊?顾非扬!”我拉下脸来,这家伙还真是一副欠扁的样子,我都替他脸红。   “锦姑娘不要怪公子了。”关键时刻盈翠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转头傻傻的看着她,谁怪这小子了,他吃相难看管我什么事。“锦姑娘出去这几天公子连顿正饭都没顾得上吃,今儿算是头一顿了,公子他……”盈翠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很好听,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仿佛是万籁寂静中的一个弦音,波动的时候四散开来,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就这样被触动了。   “锦姑娘,锦姑娘?”   我仿佛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似的,呆呆的定在那里,顷刻间过去与他相处的一幕幕全都浮现在脑海里,他的甜言蜜语,他的温柔体贴。   “小野猫,这回你跑不了了!”   “笨丫头,怎么又迷路了,真是个麻烦的丫头……”   “小懒猪起床啦!”   “……”   “非扬……”我轻轻唤了他一声,很轻可他却听见了,我知道这声音与刚才的有些不同。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我,眼底是水一样的温柔,“怎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讨厌过,戏弄过,挑衅过,担心过……的眼睛,心头忽然暖暖的,这样的对视真好。   “没事……”我遥遥头,夹了只鸡腿在他碗里,“多吃点。”   他忽然放下碗筷,直勾勾的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疑惑,吱吱唔唔地挤出一句话来:“你,你下毒了?”   顿时,刚才一切美好的回忆统统消失了,就好像一对情侣刚想接吻,楼上忽然倒了盆水下来,更要命的是这水还是洗脚水。   我瞪眼看着他,好不容易想对他好点,好不容易正视自己的感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竟然以为我想下毒害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好歹你吻我的时候我还红个小脸配合你一下。“对,就是想毒死你这个混蛋!”我悻悻地看了他一眼,埋头,吃饭。   “云锦,云锦……”   不理   “锦儿……”   白他两眼   “小野猫……”   “我吃饱了!”碗往他手里一塞,头也不回的走人!   留下呆若木鸡的某块木头,和笑得肚子都发抽的一群下人。   我蒙头就倒在床上,该死的顾非扬,混蛋顾非扬,傻瓜顾非扬,木头顾非扬……在我像念经一样的咒骂声中,我沉沉的睡去。   谁在摸我的头?   讨厌啦,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   迷迷糊糊中,忽然觉得鼻子好痒,好像有什麽东西在鼻子上凑来凑去,“走开……”我挥了挥手,朝里面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小懒猪,起床了……”   身下的床忽然颤动了一下,接着面上传来温温热热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手在轻抚我的脸庞,“走开,没说过不要来吵我啊!”我终于被彻彻底底的弄醒了,不知道我有起床综合症吗?起床的时候脾气差的要死,把我吵醒还不如直接买毒鼠强自杀。   我恶狠狠地睁开眼,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扰了我的美梦。   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一张放大版的脸几乎已经和我贴在一起了。顾非扬这家伙,竟然跑到我床上来了,支起一只手,饶有趣味的看着我,性感的嘴角勾起浓浓的笑意。   可恶,你昨天才惹了我,不会避讳一下的吗?该死,我口水都没擦……   我红着脸,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拼命擦了擦嘴角残余的口水。还好我没有裸睡的习惯,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你干嘛?”我没好气的望了他一眼,这家伙笑得还是这样没心没肺,不知道我想和他冷战么?   “别擦了,全都看见了。”他身子没动,撑着头的手动了动,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放肆了。“睡相真难看!”末了还补上这么一句。   我本想发作,一想到昨天还跟他冷战来着,哼了一声,转身就下了床。   “喂,你去哪?”   转身白了他一眼,不理。   “喂,我问你去哪啊?”他语气里似乎有些着急,脸一红结结巴巴的说道:“你要出去至少也穿件衣服再出去啊……”   我一下子楞在那里,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衣领微微的敞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亵衣,这就如同穿衬衫的时候掉了颗扣子露出了里面的胸衣,我的脸一下子就烧得通红。该不会,该不会我刚才睡觉的时候都被他看……不由多想,我一把抱住自己的胸口,大骂:“淫贼!”   非扬的脸一阵潮红,假正经,刚才你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脸红。   他翻身从床上下来,尴尬的摸摸头,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还不转过去!”这家伙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我趁着他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期间还穿错了一只袖子。   “好了?”他试着问了句,下一句话还没出口,我就拿起枕头狠狠的朝他扔了过去,正中他后背。   他转过身,动了动嘴,理亏的沉默了。   “好了,不要生气了……”他忽然向孩子样的凑上来,一只手在我乱糟糟的头发上捣来捣去,“我向上天保证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一脸决然的看着我。   却被我狠狠的回瞪了一眼。   “其实你穿粉红色挺好看的……”   “你还说!”我挥着爪子,猛扑了过去。   手忽然被他一把抓住,“别闹了,快点梳洗一下,待会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他笑呵呵的看着我,完全看不出刚才偷窥过一个黄花闺女。   还没等我反抗,进来的丫头们就把我团团围住,不顾我杀猪一样的嚎叫,洗脸、梳头。此事的始作俑者竟然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可怜的我被人来回折腾。   梳洗罢。   他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的走了出去。   空气里有初夏的暖味,迎面拂来的空气中淌着不安分的气息,这是大地即将进入一个新的季节的征兆。   我仰着头,仍非扬拉着我跑过一条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根根红漆染着的廊柱,转过好多曲曲弯弯的折角。这些地方,我相信我是来过的,似乎每一处都很熟悉,但每一处又不知在哪里见过,我在顾府的这些日子里每天都在府上跑来跑去,只有他能在最后一刻找到迷路的我。   原来找到我需要走这么多的路,我不禁有些失神。   终于,我们在穿过了一扇石门后,停下了脚步。   “锦儿,你看!”他回过头,因为奔跑而发红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仿佛是一个找到了宝藏的孩子。   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静静的小池隐藏在院子中央,错落有致的荷叶层层叠叠的覆盖在池中,微风拂过,翻起绿色的叶浪。   “荷花池?”我惊异的看着他,不明所以,这就是他要带我来的地方,虽然很美但是不过是一池未开的荷花罢了,没什么特别。   “跟我来!”他没向我解释,直径朝小池深处走去。只见他挽起裤腿,似乎在荷叶间拨弄着什么。忽然他朝我挥手,“过来!”   我一头雾水的朝他走去,豁然间一条小船从郁郁葱葱的荷叶中露出脸来,他在一旁兴奋的瞧着我,过来将我揽入船中。   木船很小,踏下去的守候晃晃悠悠的,我怯生生的抓着他的手深怕掉下去。“别怕,慢慢来……”他小声地指导我,“脚放这里,小心。”我紧紧的挨着他,一如每一次我紧握着他的手一样,温暖而安心。   好不容易终于上了船,他一跃便上来了,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蒿,缓缓的撑着。蓦的,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别样的世界。   阳光从头顶宽大的荷叶中透过来,斑驳的打在我们的身上,满目的绿色似乎要流下来了。耳边已经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虫声了,迎面扑来阵阵荷叶的清香。不时有荷叶的边角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伸手挡开,它们却又调皮的回到我面前。身下清澈的池水中,几尾锦鲤正在欢快地游来游去。   这一切仿佛置身于梦中。   “非扬你知道吗?我很喜欢杭州。”岚都大约位于现在江苏西北,其实离杭州不算太远,但是终究是少了那份江南烟雨的味道。   “杭州?”他不解的问。   陶醉中,竟忘了这里是没有杭州的称谓的“大约就是吴域附近吧。”我微笑着解释,“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荷花,夏天的时候荷花都开了,大朵大朵的,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花呢……”我想我是在自言自语吧。   那沉寂了十年的记忆复苏在脑海中,那烟雨朦胧的江南,杏花开了一地,春草漫过河堤,油纸伞下娇媚的女娥,对视着一身青衣的公子,谱出那缠绵悱恻的爱情。   “在那里有一个很美很美的故事……”我弯身掬起一手池水,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千年以前有个叫许仙的人,有一天他无意中救了一条小白蛇……”我给非扬讲起了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他听得入神,眼中闪闪发亮。   “后来呢?”他急着问我。   “如果非扬是许仙会怎么做呢?”我笑吟吟的对这她,很想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答案。   “我?”他似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当然是救她出来啦!这么傻等着永远也等不到我爱的人,如果爱她就应该紧紧抓住永不放手。”非扬一把握住我的手,漆黑的眸子映着闪烁的池水和翠绿的荷叶,还有我微笑的脸庞。   “真的?”我试探的问道,心中竟升出无限的暖意。   “恩!”他伸手圈过我,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个男人的怀抱,有时候让我气急败坏,有时候逗得我满脸通红,有时候又温暖如秋日午后的阳光。   而此时,在这个怀抱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与安心。   似曾相识忆归来(一)   从那次以后,我和非扬几乎每天粘在一起,偶尔你侬我侬,还羞得一旁的丫鬟涨红了脸。我许了做糯米藕给他吃,他便天天催我,生怕我忘记似的。我让盈翠叫了吕柯,三人一同去池子里挖莲藕,弄得一身泥。   对了,吕柯是顾府老管家吕伯的儿子,十七岁,功夫不错,和盈翠常眉来眼去的。我见他俩有点眉目,使唤盈翠时常让她叫上吕柯,乐的小丫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当我端着做好的糯米藕放在非扬面前,满心期待的等待夸奖时,他竟说了句超级煞风景的话,“藕不是白的吗?”   “放到糖水里煮过了,当然就变成红的了。不要吃就算了!”我黑着脸看着他,一脸你不吃就死定了的表情。   他委屈的看着我,拿着筷子的手满是犹豫。我却像没看见似的,恢复了笑脸,这样子肯定奸诈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我,决绝的下手,一闭眼就吃进了嘴里,艰难地嚼了几下。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眼睛眯着,时刻关注他的表情。   只见他嚼了两下,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渐渐露出一抹微笑,“小锦,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甜甜的味道与平日吃到的不一样?”他转头看着我,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   非扬的反应让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脸骄傲地笑开了花:“糯米藕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将新鲜的藕洗干净,切开,放入糯米,然后在锅中放入红糖、白糖、红枣和糯米藕一起煮。等煮熟了,把藕捞出晾凉,切成薄片,浇上蜂蜜就可以啦!”我摇头晃脑的讲着,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美食专家,“可惜现在不是秋天,若桂花时节吃这道菜,我还可以找些桂花来作为佐料,那味道才美呢……”说着,我仿佛尝到了奶奶亲手做的桂花糯米藕,心里顿时甜滋滋的。   正忘乎所以呢,非扬一揽过我,“锦儿,你真是个宝贝,能认识你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却温柔的渗透我心田。   不知是谁说的:进入男人心的路,通过胃。   自从影剑山庄回来以后,我又在顾府上住了将近一个月,夏天终于彻彻底底的来到了,空气中到处都有着燥热的味道。往常非扬一起床便在院子里练武,练完了就来我园子里找我,斗斗嘴,或缠着我还做糯米藕给他吃,嘻嘻闹闹便过了一天,这样的日子美好得有些短暂。   可有几日我老是找不到非扬,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总是笑而不答,或者干脆挑起些话题同我斗嘴。我见他似乎不想让我知道一些事情,便也不再勉强,感情上我主张让彼此都有独立的空间。   “小锦……”   “恩?”我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疑惑的看着他,最近我俩常泡在书房里一整天,非扬忽然说要看兵书,我闲来无事便陪着他。我原以为他只是功夫了得,其实他对于兵法的造诣很是精深,常常看着看着书就与我讨论起来,我同他讲了以前在《孙子兵法》上看到的一些战役,以及《三国演义》中的一些用兵之术,他听的很认真,对于兵法我与他很是投机。此时他忽然叫我,语气有些奇怪。   “这几日我有些冷落了你。”他眼帘微垂着,几日没有出去晒太阳,让他原本健康的肤色有些苍白。   “没事。”我走过去圈住他的脖子,这样的亲密接触让我觉得这样的美好是真实的,并不是我的一场梦。   “你不问我,前些日子你为什么老找不到我,不问我为什么要看兵书?”他咬着嘴唇,似乎是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我摇摇头,脑袋倚着他的脖子,“非扬想告诉我吗?”不知为何,他这样的郑重让我有些隐隐地担心,似乎有什么不详的预感。   他转过头,手环过我的腰,我顺势坐在他的腿上,“要打仗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我的心却被这句话狠狠的抽了一下,要打仗了吗?他也要去吗?   看我的脸色有些不对,他环我手紧了紧,“莫怕,现在只是有这样的消息,要真的打起来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那……你要走吗?”我平静的问,心中却已难以平复的焦躁,如同这夏日的烈阳烧烤着我的心。   “恩,叔父前几日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说如果两军交战就将清江北路的军队交给我,让我去驻守灵城。”   我知道非扬的叔父杨荃是东岚第一猛将,与非扬的父亲曾是战场上极好的搭档,现在一直驻守边疆,据说他参与的战争没有一次打败过。如今杨将军修书来叫非扬去灵城,那是极其看重这个侄子,对于非扬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机会。   “我同你一道去!”我想都没想就回答到,“我虽是个女子,对兵法却是颇有研究的,何况我会些功夫并不怕拖累你。”我紧抓着他的手,短短几日的美好就要这样失去吗?我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别傻了……”他收了收抱着我的手,一手伸过来摸我的头,“带兵打仗可不是好玩的,到时候两果一旦打起仗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我可不想你去冒险。”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宠溺,“何况你还是个女人,总不好叫将士们笑话我带了个女子去打仗,也不方便。”   我嘟起嘴,“带个女子又怎么了?我可是头脑型的,比起那些莽夫来有用多了。”我不想就这样离开非扬,打仗不是游玩,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这我很清楚。   “我知道你不想我离开……”他把头埋在我颈边,一股暖暖的气息,“锦儿……”他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闪烁着,越来越近……   我看着他靠近的脸,缓缓闭上眼睛。   “啪!”门一下被撞开了,跌跌撞撞跑进个人影,“公子……外头……”还没说个究竟,吕柯已经傻呆呆的站在门口,脸噌地一下通红。   我想也没想,就急急忙忙从非扬腿上跳了下来,拍拍屁股一脸幽愤地看着吕柯。这家伙不去找盈翠,到这里来做什么,破坏我的好事。   “什么事?”非扬站起身,却不怀好意的从背后抱住我,一脸坏笑的看着吕柯,只见吕柯的脸更红了。   该死,你就这么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啊!我狠狠地盯了眼奸笑的家伙。   吕柯窘着脸,说话结结巴巴的,“王爷……来府上……”   “王爷?哪个王爷?”非扬蹙着眉,我也有些奇怪。   “七王爷说有急事,特意来找你。”这家伙终于缓过了气,脸也没那么红了。   “那个老家伙来做什么?”我和非扬面面相觑,一脸的讶异。   走,去会会他!   前厅,一个肥胖的身影坐立不安。   “王爷大驾光临,非扬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非扬一拱手,行了个礼。   刚才还叫他老家伙,现在就变成大驾光临了,“虚伪!”我幽幽地看着笑眯眯的非扬,在心中暗暗鄙视了一下。   “顾将军啊!你可要救救老夫啊!”汗……这个王爷更虚伪,本王都变成老夫了,低三下四的样,一看就是有求于人。可是他的贼眼珠子怎么一个劲的直往我这边瞧,滴溜溜的让人很不舒服。   “王爷莫急,请把事情的原委慢慢说来,非扬才能效劳。”非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让王爷坐下来慢慢说。   “诶……”那王爷坐下来,假惺惺的叹了口气,一双小眼睛还是不停的往我这边瞧。“不满顾将军说,昨晚有人偷偷潜进王府,劫走了娥儿。”   “哦?”非扬眯着眼,“怎么会有这种事?贼人好大的胆子!”   “顾将军这回可一定要帮帮老夫啊,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王爷语气又激动起来,肥肉在脸上抖来抖去,一脸的恶心样。   我冷眼看着,看这个老家伙究竟要玩出什么花头来。   “王爷非扬帮忙,非扬自当义不容辞。可是……”非扬故意拉长了声音,“郡主被劫王爷应当立马派人去找,怎么还特意跑来让非扬帮忙?”   “非扬有所不知,老夫的这个忙有些难以开口……”说完干脆毫不客气的盯着我,仿佛是说给我听的,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王爷但说无妨!”非扬继续与他周旋。   “那劫走娥儿的贼人留下了一张字条。”他说着,胖胖的手伸了伸,一旁的侍卫忙递上一样东西,我一看是张字条,“顾将军请看。”   非扬接过字条,忽然脸上一变。   “恕非扬不能答应王爷,王爷请回吧!”不知为何,非扬忽然一脸坚决,脸色差极了,竟然还向王爷下了逐客令。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王爷,没收回来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这可怎么行?沈姑娘若不肯帮忙,老夫的娥儿肯定是死定了啊!”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分说夺过非扬手中的纸条,一行娟秀的字体赫然在目:   欲保郡主平安,还请当日寿宴之上假扮郡主的姑娘,七月初五到梅岭一会。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了,良久才抬起头,非扬与七王爷正直盯盯的看着我,非扬的眼里充满着不安,神情很是焦虑。   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   此时我的脑子中唯有无数解不开的疑惑。   似曾相识忆归来(二)   明日就是七月初五。   我决定去梅岭,非扬没有反对,不过从他担忧的眼神里我知道,事情也许并不那么简单。   “我决定去,你不生气吗?”我小心翼翼的问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他看到字条时惊恐的神色,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冒险。   “当然生气。”他揽过我的肩,“可是生气有什么用,你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他是了解我的,因为了解我所以常常顺着我,心头忽然一阵暖热。   “非扬……”我唤了他一声,伸手圈过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别担心,如果那人要对我不利,我会放毒的。”说完还挥了挥拳头,装出一脸凶狠。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可是好奇心终究驱使着我去寻找答案,也许和那日袭击我的黑衣人有关,也许又和师傅有关。我想到了影尧,他追问我师傅的下落,似乎有很重要的原因。何况也不想其他人为我受伤,毕竟郡主是无辜的。   “傻瓜……”他宠溺地握住我挥着拳头的小手,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包住了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拿剑的手。“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他敢动你一个指头,我就会刺穿他的心脏。”他握着我的手紧紧的,眼中忽然闪出杀气。   “你?”我惊奇的看着他,“你要陪我一同去?”我一直以为见劫匪应该单枪匹马,不过想起来,纸条上也没有要求我单独去。   “当然!”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英俊的脸庞靠的近近的,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温暖的鼻息打在我脸上,“不然我怎么会答应你去冒险?   月如钩   夜色有些撩人,我本能的将脊梁倚在走廊的柱子上,脸色潮红。   他的唇覆了上来,湿软地侵入我的舌。   我们的第一个吻,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吻,就是细细地纠缠着,仿佛第一阵春风拂过干枯的草原,茸茸的绿色覆盖枯黄,零星的野花也慢慢盛开,漫长冬季过后一个美丽的等待。   就这样缠绵着,他的手忽然伸进我的衣襟,我敏感的身体徒然颤抖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他却离开了。   “怎么了?”我喘着气,脸烫烫的,羞涩的询问。   “你害怕了吗?”他反过来问我,手抚着我潮红的脸蛋,笑意婉转,目光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不……”我咬着牙摇摇头,我知道这一天总要到来,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突然,一想到他即将离开我上战场,我的心就被什么揪住似的,生疼生疼……   他仿佛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似的,“等解决了明天的事情,我就修书给父亲,让我们成婚。”他一把将我楼在怀里,“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一颗心似乎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缓缓落下,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笼罩在我的心头,我不是个拘泥于婚姻的女人,但是当他陪在我身边,关心我、爱护我、替我担忧、与我分享快乐的时候,我忽然很害怕,害怕失去。所以我和普通女人一样,想用婚姻来牵绑住所有的美好。   “在这之前……”他拉开我,双手按住我的肩头,“我不想就这样要了你。”   如果不能给一个女人承诺,就请放下解开她衣扣的手。   在这件事情上,非扬教会我理性,他在等待那个给我永生承诺的时刻。   我想我找对了一个人。   ****************************************************************   漫漫长夜很快过去,这一夜我得到了一个承诺,一个能给我未来的承诺。   知了地歌声响起,第一缕阳光打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解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准备好了吗?”非扬握了握我的手,我坚定地点点头,“恩!”   非扬带着我出发去梅岭。   梅岭位于岚都的西面,其实就是一片小山坡上的树林,可是由于它处的比较偏僻,人烟稀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岭。而且不知为何,梅岭内常年雾气缭绕,常常大白天也会因为走远了几步就不见了对方。   在这样的地方赎人质,果然再好不过了。   非扬带上了顾府的侍卫,这都是他父亲一手训练出来的猛将,每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非扬说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还是小心为妙。   我点点头,他让侍卫们埋伏在梅岭外,以明烟为讯号,如果有什么危险可以马上冲进来救人。他拉着我的手,充满信心的眼神让我的心就这样莫名的平静了下来,“走吧!”   我与他进了梅岭,我们越走越深,四周是死寂的沉默。如同传说中的一样,雾气很快就将我们包围了,我与他靠得紧紧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拽紧了他的胳膊。若是在平日,我一个人断不敢走进这样的地方。   还好现在还是中午,温暖的阳光将雾气晒得薄了许多,方圆百米之内还是看得清楚的。我四下瞧瞧,别说是人,连鸟都见不着一只,真是快名副其实的鬼岭。   “你说那人为什么要找我?还约在这种鬼地方……”我抬头看看非扬,眉毛都拧在一起了。“会不会和上次袭击我的那群黑衣人有关?”真搞不懂,我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要这么来整我。   “放心,有我在很快就会有答案的。”他拍拍我的头,以示安慰。   “其实这里也挺不错的。”我忽然粲然一笑,“干脆咱们以后就住这里得了,种些小花小草,养点小狗小猫,去掉死气不说,这里雾霭沉沉的到蛮像人间仙境的。”其实我就想调动点气氛,反正来都来了,我也只好苦中作乐。   “你啊你……”他无奈的摇摇头,“要是我们以后真住到这里来,你这只小野猫还不闷死了……”   真是了解我,知道我不是小龙女。   我们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天色都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却还不见神秘人的踪影。   “你说那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想耍耍我们啊?”我不满的抬头询问,走了这么久,我肚子都饿了,一开始的紧张全被气恼代替了。   忽然我意识到雾气都已经渐渐浓起来了,视线范围缩小了很多,而且还在不断的缩小中。我拉了拉非扬的衣角,“不会是……”   “嘘……”还未等我说完,他忽然朝我做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低声道:“有人在附近!”   什么?我一颗心终于感到害怕起来了,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在明处那人在暗处,对我们来说的确很不利。   我勉强压住气息,静静的听着,只听见风吹过,树叶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这树林里安静得有些出奇,这样普通的摩擦声都诡异的很。雾气已经越来越浓,周遭的几棵树都已经渐渐模糊起来。   “小心!”非扬忽然猛一把推开我,接着只听见“锃、锃……”的刀剑碰撞声,每一声都吓得我的心直跳。   “非扬!”我大声的呼喊他的名字,可剑声越来越远,最后尽听不见了。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恐惧像是涨潮的海岸,一下没过我的心头,“非扬!非扬……”我继续呼喊,脚下的步子开始加快,身边仿佛有无数幽灵纠缠着,可得到的回答依旧只有窸窸窣窣的树叶声。   “碰!”我一不小心踩着了古树裸露在地面上的根须,脚下不稳失去了重心,人就一头栽了下去。“好痛……”我揉着崴疼的脚,眼泪已经禁不住的落下来了。   非扬,你究竟在哪里?   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的心徒然一缩,非扬的手是温暖的,可这双手却冰凉的不想人的温度,难道真是遇上……   我紧闭双眼,人却如中了定身术一样牢牢地定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我能感觉到,那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水,然后一阵气息打在我脸上,那人靠得我很近。   我微微睁开眼,心已经恐惧的停止了跳跃。   眼前的朦胧的雾气,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视线的渐渐适应,我看到一张清晰却陌生的面容。   这是一张英俊而冷酷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刀削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没有弧度。最显眼的是他眉间有一条两三厘米长的刀疤,浅浅的却很是清晰,不过映在这样一张脸上,不但不显得刺眼,反而使冷俊的脸更有了一份男子气概。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眼眸我是在那里见过的……   我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盯着眼前人,他也盯着我瞧,双手握着我的肩,没有言语。   “你是?”我轻声开口,难道这就是引我来梅岭的人,我似乎不认识他,但为何却又似曾相识……   “妖精”他薄唇微启,只是一个词却似乎包含的千言万语。   “妖精?”这个词像是一把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五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你怎么长这么怪啊?肯定是个妖精!”   “妖精,这野梅好像你的眼睛。”   “诶,妖精!你怎么不说话呀?生我气了?”   “……”   “妖精,等我学会了功夫我就去找你!我会保护你的!”   他回来了,回来找他的妖精了!   似曾相识忆归来(三)   午夜的梅岭,氤氲朦胧,升起的迷雾四散在半空。   细细长长的钩月静静的掩藏在无数乌云后面,偶尔露出半张脸来,半明半昧的照着,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   忽然半空升起一朵绚烂的烟火,是非扬传给侍卫们的讯号,我知道他们在找我。   小虎横抱着我,一言不发的走出梅岭。他还是这样板着一张脸,酷酷的,和五年前的小家伙一模一样。   走出梅岭,月光忽然显得明媚起来,洒在他冷俊的脸庞上,眉间若隐若现的剑痕似乎在诉说着五年来的艰辛,那刚毅的眼神仿佛经历过无数沧桑,我看不透。   “小虎,这五年来你过的好吗?”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光看到他眉间的那道剑伤我就知道他过得并不好。   他低下头,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我,“你呢?”   “我?我过的很好啊,虽然刚离开的时候过得苦了点,但是后来遇到师傅,她教我功夫,教我医术,待我很好。”我低下头,这样被他抱着让我觉得很尴尬,可脚却伤了筋没法落地。“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你留字条要见我的?”我忽然想到了来这里的目的,抬头看他,难道真是小虎吗?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而要用这种方法。   “恩,是我留的字条。”他淡淡的说,我却惊讶的不得了,“本来我是想直接去找你的,可是……”他停下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只见四周“唰唰唰”落下几条黑影,将我们团团包围住。小虎抱着我的手徒然收紧,站在原地,眼中迸出些许杀气。   忽然我看到一熟悉的身影从前方走来,手中的“灼日”映着丝丝月光,冰冷的晃着。   “非扬!”我心中的大石落在了地上,还好他没出事。   “锦儿……”非扬低沉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快步走近了我们,却在半丈处停住了脚步,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小虎,剑光凛冽。   小虎亦放下我,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明晃晃地刺着眼。另一只手却将我紧紧搂住,我的脚下不得地,身子只好靠在他身上。   万籁俱寂,只有一旁的梅岭中,风吹过的嘶嘶声。   “非扬莫出手,他是我朋友!”我急忙喊了一声,伸手就将小虎拿剑的手按住,“这其实是一场误会……”其实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已经吊在了嗓子眼上,只盼着两人快快放下剑来。   “朋友?”非扬忽然嗤笑一声,“是朋友就不应该袭击我们,不应该让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不应该把你抱得这么紧!”他犀利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小虎抱着我的手,剑已经举起,直指我们。   小虎亦挣脱我压着的手,剑也举起指着他,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不要!”我大喊一声,想去阻止,脚下不稳一下摔在地上。幸而这一摔,他俩终于放下手中的剑,过来扶我。   我摸着摔疼的屁股安慰自己,好在它牺牲的有价值,避免了一场恶战。   忽然身体一轻,已被凌空抱起,原来是小虎离我比较近,俯身就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给我!”非扬忽然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我转过头,他黑着一张脸,手又按上了腰间的“灼日”。抱着我的小虎一声不吭,可眼中又凌厉起来。   “不要闹了!”我低吼了一声,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不用回去了,“回去再说吧。”我定了定神,冷冷地说。   非扬终于垂下手,不再言语,目光却一刻都未曾离开。   小虎陪我们回顾府,一路上非扬都黑着脸,一言不发,我想他定是误会了什么。可是这一时半会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也只有等事情结束了再同他解释。   我让小虎留下来,顺便想了解他这五年来的生活,他却不肯,转身要走。   “小虎!”我喊住他,“你住在哪里?等我伤好了过去找你!”   “福云客栈”他淡淡道出四个字,迈出了步子,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那个缠人的丫头已经自己回去了,不用担心。”然后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缠人的丫头?是指郡主吗?   “一会影尧,一会小虎,你还真会折腾。”耳旁传来戏虐的调侃,冷冷的不像他的声音。   我的心收了收,目光移了过去。他站在那里,两手结在胸前,嘲弄的目光射向我,满是责怪。   我讨厌他这样的表情,讨厌他一开始就不讲理的态度,不禁气从中来,“是啊,我就是这么会折腾,你受不了就别让我住在这里!”迎着他的目光,我狠狠的对了上去。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不安慰我反而还要来嘲弄我?我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生气于他的不讲理,一方面却因为他的误会而难受。“小虎是我从小的好朋友,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为什么不明所以的就朝我发脾气?为什么你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好!你这么喜欢他就去找他啊!去以身相许啊!”   “啪!”桌上的紫砂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接着是非扬重重的摔门声。   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几缕白烟从床边的紫檀的香炉里飘起,勾着一旁扑闪的烛火,醺然欲醉,这场景竟有些伸到骨子里的诡异。   我蜷缩在锦床的一角,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迷茫地看着眼前那聚散的云烟,脚心传来阵阵疼痛,可也不及我心中的痛楚。泪水迷了我的眼,怔怔地把满腹辛酸噙在眼里。一切都如同掉入了一个愁云惨淡的境地里,心中郁塞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像被什么压着似的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门外风还在不停的吹着,夏天的风声里竟然能听得出秋风的哀嚎。   鎏金的梳妆台   恍然如梦的未来   结了网的尘埃   朦胧了昨天   一杯浊酒   浅啜唇边   两盏淡烛   点不出流光溢彩   风也过   雨也过   绾起的青丝还未放   却憔悴在午夜   (今天小忆翻东西的时候看到以前写的诗,觉得还满有意思,改了下就放到这里来了,嘿嘿……)   大风起兮云非扬(一)   我已经好几日都不曾见到非扬了,他还在同我赌气,每每想到他那日的样子我就觉得心痛,饭也吃不下。   “姑娘,你就吃一点吧,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你可千万别当真……”盈翠说我瘦了很多,怕我饿坏了身子一个劲的劝我吃饭。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感情真的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情,就连我胃口这么好的一个人,看到满桌的饭菜都咽不下去。   “我今天不想吃,送回去吧……”我摆摆手示意盈翠下去。   盈翠无奈的看看我,拿着饭菜就准备出去。   “盈翠!”我叫住准备离开的她。   “姑娘想吃饭了吗?”她以为我回心转意了,皱着的眉头粲然舒展,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光。   “不是……”我遥遥头,结结巴巴的问:“那个……你们家少爷……他……”我承认我还是蛮贱的,明明同他在怄气,心理却又想着他,不知他最近怎么样。   “少爷啊?”盈翠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意,“少爷他……”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出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害的我一阵担心。   “非扬他怎么了?”   “我也好几日没见着少爷了,他好像天天把自己关在‘竹心小筑’里,送进去的饭也不怎么吃……”说着脸上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担忧,“我昨天还看到吕伯请了张大夫过来,怕是少爷害了病了……”   什么?非扬生病了?明明那天还摔东西摔得很带劲的啊,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我原本就担心的心越发的不安起来。   “那吕伯有没有说你家少爷的病怎么样?严重吗?”我急忙跑去抓住盈翠的手。   “这个……”盈翠遥遥头,“吕伯没有提起,可我这几天看他的都皱折眉头,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由于从小练武,非扬身子骨一向来就很好,就算生病也不可能这么严重啊?可是此时我早就急了心智,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伸手从怀里掏出从蝶谷带来的“参茸丸”。这是我离开蝶谷的时候师傅给我的,是她研究出来的秘方,虽无法包治百病,但对于生病的人来说可以护心养肺,提高任何药物的效果。   “盈翠,这药你拿去给吕伯,让你家少爷每日睡前服用一颗,对他的病有好处。”其实我急着想去看看他的病情,又怕他见了我生气,一颗心忽悠悠的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姑娘若真这么担心少爷,怎么不亲自去看一看呢?我听说姑娘的医术了得,若姑娘去说不定少爷很快就好了。”盈翠遥遥头,不肯接我递过去的药瓶。   “我……”我再一次黯然了,我不知道现在去见非扬会怎样,明明是那家伙先乱发脾气,先不信任我的,“好盈翠你就帮我一回吧……”我扯着盈翠的袖子不让她离开,“要不我下次出去把你和吕柯都带上,我听说东岚每月初一都会有集市,我们下回一起去啊。”   “真的?”小丫头一听到“吕柯”两个字,眼睛都直了,幽幽发着绿光。“姑娘可别骗我啊!”红扑扑的小脸一脸的羞涩,遮不住的笑意。   “我沈云锦从来没骗过人!”我信誓旦旦的保证,其实我都不知道骗过多少人了……   “好!”盈翠一把抓过我手中药瓶,蹦蹦跳跳地就离开了,兴奋得像只小麻雀。望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我的心忽然酸酸的,就在几日前我与非扬也还是这样甜蜜地相处着,而如今却在同一个宅子里两不相见。   你曾说过会永远爱我,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的,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   *************************************************************   我的这几天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虽走得歪歪扭扭但至少不算是个残疾人了。最让我难过的是非扬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所以我赌气把所有的大夫都赶走了,好在我的脚伤的并不是很重,我随便上了些药就有了康复的趋势。   顾非扬!你再不来看我我就跟你分手!   我在心理说了这句话已经几百遍了,可还是忍不住去担心他的病情。   盈翠告诉我,药已经给吕伯了,但非扬的病似乎还不见好转,所以我觉得去“竹心小筑”看看。就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来,我很虚伪的告诫自己。   爱情可以让人变成一种很贱的动物,比如像现在的我。   我趁着下午大家都回房午休,从盈翠那抢了件丫鬟服来,当然条件就是以后每逢初一都要带她出去玩,吕柯保护。我觉得自己被这小姑娘看得透透的,我就敢在她面前流露出我对非扬的关心。   我从盈翠口中得知“竹心小筑”就是那日我迷路遇见李沐修的地方,好像是已故的将军夫人生性好静,将军为了夫人特地命人修的园子,怪不得那日我看那竹园,雅竹合石、清雅淡丽,别有一番风情。想那顾老将军定是个痴情之人,怎么生出个儿子这么不解风情……   “盈翠,你说他们认不认的出我啊?”我理了理放下的额发,这还是我第一次梳这样的丫鬟头,盈翠说顾府的丫鬟都得梳这个头,这是规矩。   盈翠听我这一说,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如果是别人看姑娘这一身装扮可能还以为是个丫鬟,不过少爷可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啊姑娘就算走近一点点,少爷都能闻出你身上的味道。”小丫头眯着眼,一脸的暧昧。   “乱说什么!”我拍了拍一脸坏笑的盈翠,她吐了吐舌头,不再做声。   午后的顾府里,两条小小的黑影窜来窜去,不用说这是我和盈翠。没办法,我路痴,走过一边的路还是要盈翠带着才能找到。   “诺,就是那里!”盈翠小小的指头指指前面,果然就是那日我来过的竹园。   “你家少爷就在里面?”我看那竹楼门窗紧闭,并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是。”盈翠郑重地点点头,“少爷这几天脾气可差了,把自己关在里面,明明病了也不准人去打扰他,只有吕伯偶尔会去看他。”   这家伙,还常说我不会照顾自己,我皱着眉头,满心的担忧。   “那等会我们过去,怎么才能看到他啊?”我回头问盈翠,哪还有这丫头的踪影。妈的,盟军竟然落跑了……   果然女人都不可信,特别是有求于我的女人更不可信!   没办法,来都来了,我总不可能再调头了,何况我真的很想知道非扬的病情。我硬着头皮,一边咒骂盈翠的狼心狗肺,一边小心的向竹楼移动,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竹楼旁边静悄悄的,在这个燥热而无风的午后,这样的平静显得有些怪异。我的脚上还未全好,不能用轻功,只好踮着脚尖慢慢的往竹楼方向移动。   只见竹楼的门没有开,只是微微支起了一个竹窗,光听声音似乎也不见得有人在里面。我顺着竹窗的缝隙往里看,一张清雅的书桌上工整地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画好的山水放在桌上,与这小小的竹楼很是相称。   书桌后头是一张竹床,衣被叠得整齐,看样子似乎是非扬的衣物。可整个屋子并未见一人,别说非扬,连只苍蝇都没有看见。   我歪着脑袋往里头瞧了瞧,确定无人,只好失望的准备转身离开。还未挪开步子,竟发现身边已经默默的站着了个人,心头一惊脚未站稳,伤处又传来阵阵疼痛,人便栽了下去。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我,我怔怔的看着眼前人,脸立马红了起来。   非扬穿着一身青衫,一手环着我的腰,一手抓住我的手,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他的眉微微挑起,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你来赶什么?”他说着上下打量我,“怎么穿成这样?”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目光里满是笑意。   “我……”我一时语塞,一把推开他,“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说完很不自在的搓着手。   “你就这么想我死啊?我死了你就能正大光明的跑去见你的小虎了,是吧?”可恶,不惹我生气不行吗?   “是啊是啊,我就要去见小虎了,来跟你说声我以后都不住在这里了。”说完我狠狠的推了他一下,忍着伤就一拐一拐的往外走。   才走了几步,却被一双手紧紧拽住,“不要走!”是非扬的声音,“我不许你走!”他的语气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许我走?”我转头盯着他,“是你自己不相信我,不来看我,和我闹脾气。听说你生病了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要惹我生气。那我告诉你,现在我生气了,所以我要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了。”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心里痛痛的,满腔的怨气虽然说出来了,但心里却空虚的紧。   “生病?”他不解的看着我,被我说得摸不着头脑。   “盈翠说你快病死了,看样子蛮好的嘛,死不了。”我讽刺了一句,其实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气色如常,并无半点病态。   “病死了?”他睁大眼看着我,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我快病死了?盈翠?这丫头,哈哈……”   一种被骗的感觉油然而生,盈翠这只黑心小狐狸,竟然连我都敢骗,害我现在出丑,丢死人了。想着,脸上火辣辣的烫,额头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的意思是说,你担心我所以偷偷过来看我喽?”非扬止住笑,还特意将“偷偷”两个字拖得很长。支起下巴,笑嘻嘻的打量着我,“怕人发现还穿成这样……”   “你别胡说了!谁担心你了?谁偷看你了?谁……”话还没说完,却已被淹没在唇齿间,那温湿的东西狠狠覆盖在我唇上,趁我惊愕的张嘴时滑入我的喉间,纠缠。这个吻,很霸道,直到我不能呼吸时才缓缓的离开。   “锦儿……”温柔的声音响起,一双手紧紧的环抱住我,“对不起……”   刹那,我的世界静止了。   “我不该误会你,不该骂你,不该嘲笑你,不该不理你,不该……”他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厮磨,不响却深深烙在我心中。   谁说的,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至少我现在的确蠢得想一把抱住他,告诉他我一点都不怪他。   天很蓝,云淡淡地飘着,清澈如我此时的心情。   大风起兮云非扬(二)   东岚六十五年夏   东岚与凉国的交界处发生了一起山贼洗劫凉国车队的血案,车队唯一的幸存者逃回凉国国都,指认此事乃东岚人所为。   同年七月十八,凉帝派使臣出使东岚,要求东岚国就此事承担全部责任,赔偿凉国黄金五百万两,割要塞灵城等五座城池给凉国。东岚皇帝李玄武一气之下杀掉了来访的使臣。   此事给两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一直野心勃勃的凉帝段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兵东岚的理由。   两国情势骤然紧张起来,各国纷纷向边境派兵,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即将发生。   局势虽然在悄悄改变着,但是丝毫不影响岚都人的生活,这个一向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商业繁荣的大都会里依然一片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但是我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非扬那天在书房说过的话像一个随时都要爆炸的定时炸弹,让我小小的心根本无法平静。   我知道战争不可避免的要发生,而非扬也不可避免的即将上战场。   即使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天天与我斗嘴,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份复杂。而我也时常见不到他,不过有一个人却忽然经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时就东岚的四皇子,李沐修。   在我的印象里,沐修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常常穿着一袭白衣,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我看到他时总能感觉到那衣角轻盈的扬起,如同春风拂过脸庞。   “沐修来找非扬吗?”我礼貌性地寒暄了一阵,虽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但是四皇子的特殊身份让我并不想过多的接触他,宫廷是个充满阴谋与欺诈的地方,我不想卷入。   “是啊。”他莞尔一笑,却并未去找非扬,反而对我摆弄的花草起了兴趣,“这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   “龙婂,这是西域传过来的花,在东岚并不常见。”我毕恭毕敬地回答,其实我在顾府看到龙婂的时候也是一惊,没想到将军府竟也有这样罕见的奇花异草。   沐修好奇地凑近,“你似乎很懂花草,听非扬说那日王府寿宴上的波斯葵和凤婳香木也是你瞧出来的。”   “其实我并不是懂花草,只是这些花草有些特殊的药理作用,所以我才认得出来。”我照实回答,这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我都在蝶谷见过,即使没见过的也在书上读到过,只要可以下药的我都会去关注一下。   “小锦精通医术?”他开口问我,似乎有些惊讶。   “算不上精通,只能说略知一二吧。”谦虚是中国人的美得,而我时刻奉行这一传统。   “是吗?”他似乎有些失望,继而又恢复了常态,自顾自的看起花来。   我转头看到他的侧脸,不得不承认沐修是个很好看的男子,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流着高贵的皇族血液,那种天生就有的高贵气质即使一身素白也无法掩饰得住。   “沐修不急着去找非扬吗?”我并不习惯和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相处,只好随便找些话来说。   “不急,不过是些闲事罢了。”他转过凝望着花草的眼睛,朝我笑笑。   是闲事吗?我忽然想到了当日在竹园见到他时的情形,虽然我没有听见非扬与他究竟在谈些什么,但是我隐约觉得他似乎并不甘心只是一个皇子。如同每一个皇室成员一样,无上的权利绝对是无法忽视的诱惑,我只是怕非扬也会卷入其中。   想到这些,我又开始担心起来,不得不自嘲自从来到岚都以后我的日子就过得复杂多了,心事也多了许多。   “沐修来了?”不远处传来非扬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看来又是连夜看兵书了。我转头去看他,正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锦儿,你怎么也在这里。”他看我的表情有些暗淡,似乎是有心事。   “小锦在这里摆弄花草,我看着好奇,过来看看。”沐修先我一步道出,我点点头。   “我父亲带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花草全靠锦儿照顾着呢,不然早被我这个粗人糟蹋了。”非扬笑笑,可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些苦涩。“沐修既然过来了就到书房一坐吧,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沐修点点头,向我示意离开,然后转身同非扬去了书房。   我觉得今天他俩的态度都有些拘谨,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再无心思摆弄这些花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坐在一旁发呆。   沐修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他走时很匆忙,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见他走了,便去书房看非扬,他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没有吃饭,不知现在如何。刚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非扬在叫我。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不知为何,我每次走近非扬都能准确地认出我。   “你的步子很轻,走路的时候急匆匆的,我一听就认出来了。”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顾府哪有女子走路像你这样急的,真不像个女子。”   这家伙竟还有心思嘲弄我,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伏在书桌上,随意翻弄他桌上的成堆的兵书,“不像个女子怎么了?你还不是得要我。”   他勾起的嘴角徒然放下,脸色有些严肃,“锦儿,今天我收到了叔父送来的八百里快信。”   “啪!”我翻书的手猛然一颤,手中的书还未翻起就重重的合上了。我知道这一天终究是要到来的,可它来到时我还是意识到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怎么说?”我详装镇定地勾了勾嘴角,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他要我即日启程,去灵城接管清江北路军。”他的声音越发的低沉,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说出的。   没想到军情已经紧急到了这个程度,消息刚到,非扬就要离开了。   “要去多久?”   “这要看前线的军情了,如果顺利也许两三个月后就能回来。”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是,东岚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不及凉军来得勇猛。再说此次战争,凉帝段天蓄谋已久,恐怕没有一年半载是打不完的。   “我会等你!”   真是讽刺,在现代,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爱人如果要去保家卫国,我就要很豪迈的告诉他我会等他。然而现在,我的确说出来了,可为何满是心酸。   “锦儿……”非扬揽过我,将我紧紧楼在怀里,“你不用勉强自己。”   他看出我在勉强自己了吗?原来我的演技并没有我想象的好啊。就此一句,泪如同扯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把满腹的心酸洒在他的衣襟上。   “别哭……”他伸手抹过我的脸颊,“你有时候坚强的好像一个圣人,有时候又脆弱的像个孩子……”   坚强面对这个世界,脆弱只对我的爱人。   我仰面吻在他的唇上,面对这个吻我是贪婪的,贪婪的享受他给我的温柔,贪婪的保留离别前的甜蜜,贪婪的索取他对我的爱……   良久,我觉得气闷的无法呼吸,才气喘吁吁的放开,脸上火辣辣的烫。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技术烂极了。   “原来你这么急啊……”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眼里掩藏不住邪邪的笑意,“就是技术烂了点,这样的技术也就我勉强接受一下了。”说完还很无奈的摇摇头。   “你!”顾非扬,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啊?   “我怎么了?”他笑得得意,打定主意要吃定我了。   “你别以为自己很有魅力!”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我还巴不得你走呢,等你走得远远的,我就去找一大堆小相公来,各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我说得张牙舞爪的,就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你敢?”他沉下脸,竟有些当真。   “我什么事不敢了?”我头一仰,一脸的豪迈,“我不但要找小相公,我还要去找我们家小虎,我们家小虎对我可好了,我受伤的时候还一路抱着我回家。哪里像有些人,我脚瘸了也不来看我一眼,没良心,没风度!”   “你就给我乖乖的待着,我让吕柯盯着你了,你哪都别想去。”他正色道,“我不在的几个月你就给我绣花、抚琴,再不行就给我做小孩衣服。反正我回来就要娶你,衣服迟早要做的,知道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没从他腿上摔下来。   小孩衣服?亏他想得出来……   “还有那个小虎,一看就来路不明,你别给我动歪脑筋!”   “说起来小虎还是你师弟呢,哪里来路不明了……”   话还未说完却已埋没在唇齿间。   月色撩人,窗外斑驳的树影摇曳着,如同在宣誓它们旺盛的生命力。   若离别在所难免,就让我牢牢把握住今朝吧……   大风起兮云非扬(三)   凉风卷起一丝秋意,恍然间一季的斑斓已经悄悄消逝,迎接我的是枝头已经开始枯黄的树叶。   东岚六十五年七月二十八   非扬接到叔父送来的快信,连夜收拾行李准备赶往灵城。   我一夜都没有安眠,陪在他身边替他收拾行装,男人的行装其实很简单,一件银甲战袍,几件御寒的衣服就足够了。可我怕灵城路途遥远,水土难以适应,便将蝶谷带来的药统统塞进了他的行装里。末了,还塞进了不少点心,怕他路上饿着。   而然再多的准备我都觉得不够,终于明白上大学时母亲为我塞进一样样东西时的心情了。重要的人即将远行,最难受的还是无法伴随左右的自己。   临行前,他给我一支玉簪,他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在新婚之夜为我戴上。   我将簪子紧紧捏在手中,一如拽住了他给我的承诺。   分别时,我将小黄给了他,他硬是不肯,却始终拗不过我。五年了,小黄已经长成了一匹真正的千里马,它高大而威武,他走过的地方其他的马常常害怕的远远躲开。我知道小黄是匹百年难得一见的好马,与其让他委屈在我身边,还不如驰骋沙场,做一匹真正的战马。我似乎已经能听到它的嘶鸣声响彻在灵城的上空。   非扬坐在马上,他未匹战衣,然而仅是手中的那一把灼日,已经将一个将军的样貌散发的淋漓尽致了,男儿志在四方,我应该为他高兴。   送行的还有沐修,他似乎与非扬关系极好,由于时间紧迫,他匆匆赶来头发还有些凌乱,这使一直道骨仙风的他终于有了些凡人的味道。   无论如何,离别总是让人不舍的。   他让同行的侍卫们先走,我摸着小黄的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正因为要离别,我想让他留住我最美的样子。   然而小黄却忽然抬头嘶叫一声,那马声像风,像寂寞的掠过荒原的风,就在那一刹那,我噙在眼中的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汹涌而出。   他俯身轻吻我的额头,为我抹去眼旁的泪水,然后策马飞奔着离开。   良久,在山的那头,我听到他如夏雷一样坚定的声音:   “锦儿,等我回来!”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了好久,如同我对他无法节制的思念。   非扬走后,我心情有些沮丧,盈翠怕我寂寞常陪着我,日子到也这样过了。最让我哭笑不得的莫过于非扬留给我的东西,我费了好大劲才拆开那包袱,结果竟然是一堆针线。没想到,他还真想让我在家绣花做衣服。一想到他,我心头总会莫名的甜蜜。   “姑娘,你在笑什么呀?”我想非扬的样子又被盈翠瞧见了,她故意装模作样的问我,还朝我不停地挤眉弄眼。   “死丫头,小心脸上长出皱纹!”我向来毒舌,可这丫头生的活络,在我的调教下说话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姑娘可还记得答应盈翠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问她。   “姑娘记性可真差,今儿个可是八月初一。”她无奈的摇摇头。   “八月初一和我的记性有什么关系?”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其要。   “姑娘答应盈翠的……”她小脸忽然一红,说话也吱吱唔唔起来了,“就是你同少爷闹变扭的时候……答应我的……”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我随口答应带她同吕柯出去逛街啊,想当时我也是哄哄她,没想到小姑娘记性还真不错,一直耿耿于怀呢。   “说起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故意板起脸来,“是谁说少爷病得厉害,饭也吃不下的?又是谁忽然丢下我,跑的不见踪影的?”   “那还不是为了姑娘好,要不是盈翠,姑娘同少爷到现在还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呢。”这小丫头还真理直气壮,一脸的居功自大,还真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不过她也说得不错,若不是她糊弄我,依我的性子,断不可与非扬就这样和解的。   “行!我也正闷的慌,咱们出去走走!”我起身拍拍坐久了的屁股,算是谢谢这丫头几天来陪着我说话绣花。   “真的?”她还一脸的不可思议。   “当然是真的!”我点头道:“别忘了叫上吕柯,叫他付钱,我可没钱让你花。”   “谢谢姑娘!”盈翠一张小脸早就笑开了花,急忙转身跑开,迫不及待找她的吕柯去了。   其实在古代的这些日子,我并不太注意自己的形象,可盈翠偏说好不容易出去一次,硬是要为我梳妆一番,事实证明,女人都有打扮情节,就好像小女孩都喜欢芭比娃娃。   盈翠兴高采烈地替我选了件绣花的白衫,配上一条杏黄色的纱裙,再为我化了个素净的杏花妆。所谓杏花妆,是东岚最近比较流行的妆容,其实就是化个淡妆,唯独额旁画上一朵鹅黄的杏花,只是稍稍几笔,这普通的妆容就顿时清雅可人起来。   我瞧着镜子,果然人靠衣装,小黄靠鞍。盈翠随便折腾了几下,竟把我弄得跟个仙女一样,“这会不会太夸张了?”我瞅着额旁的那朵鹅黄的杏花,一脸的担忧。   “没事,大街上的姑娘们都这么化!”   在盈翠信誓旦旦的保证下,我带着这两个不断相互释放电流的家伙出了顾府。   每月初一的集市,是东岚一个月中最热闹的一天,果然街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人、杂耍,各路手艺人在东岚的大街上汇聚。甚至还有来自不同地区的不同摊位,卖者各具特色的民俗玩意儿,甚是热闹。   可是我却很沮丧的意识到,女人的话都不可信,而盈翠的话尤甚!此时,无数迎面而来的路人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是马戏团逃出来的猴子。   什么杏花妆,大街小巷的姑娘都化,化是化了可这满大街的姑娘,额上的杏花都是淡粉色的,唯独我这朵,黄灿灿的甚是惹眼。“盈翠!”我低下头,斜眼瞪了盈翠一眼,“怎么她们额上的杏花都是粉色的啊?”   “是吗?不都是杏花么?”臭丫头一脸的无辜,可眼里的坏主意都被我瞧得清楚。   我又被盈翠耍了!   “我要回去了!”我愤愤地转身快步往回走,一边避开路人的目光。   不想人头攒动,我才走了没几步,转身已不见了他俩。“诶……”我叹了口气,我也做回好人,算是给他两一个独处的机会吧。   “臭丫头,回府再找你算账!”我暗骂了句,低头朝顾府方向走去。   “小锦!”   身后似乎有人叫我。   “怎么可能?”我甩甩脑袋,八成是绣花绣出幻觉了,低头走得更快了,巴不得快点回府擦掉这奇怪的装束。   “小锦莫走!”   真是有人叫我?   我转身,人群里一袭白衣的沐修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非扬番外   我叫顾非扬,我的祖父是东岚开国功臣顾天寅,而我的父亲顾沅亦继承了他的事业,成为了东岚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掌握着调动东岚大军的虎符。   我的母亲是个温雅的女子,她长得很美,却从不出门。她几乎做到了一个为人妻为人母该有的任何条件。   从我懂事起,父亲就教导我要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然而父亲的责任太大,他不得不常常离开我和母亲,去完成他的使命。但是我从未埋怨过我的父亲,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即使常常远离我们,他对我与母亲的爱依然不减。   五岁的时候,父亲再一次出征,离别时他给了我一把剑,那剑叫“灼日”,从那以后这把剑就如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没有离开过我。   我一直无法受到父亲的教导,而那些父亲请来的武师根本无法教我更多的东西。直到六岁那年,有一天我偷跑出府去玩,却和一群小混混发生了冲突,我这才发现我那三脚猫的功夫连几个混混都打不过。   正到我满身是伤的躺在地上时,来了一个道长,他站在那里,眼神凌厉却不带一丁点感情。只是一挥手,那些打我的人便全都倒在了地上,我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功夫,即使是父亲也需要挪一挪步子才能做到,而他却连动都没有动。   尽管我那是只有六岁,我也清楚的记得那肃杀的眼神是多么的可怕,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所以我跪下,求那道长收我为徒。   他看着我手上的“灼日”,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忽然开口:“你叫顾非扬?”   我惊讶的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学功夫很苦,你可受得了?”   “受得!”   我没想到他就这样答应了我的请求,从那以后我开始跟着他学功夫,只是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他教我功夫的事情,我点头答应,也许高人都是这样。   他教的很认真,当然也很苛刻。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像我的父亲那样,身披战甲,支撑起那面绣着“顾”字的军旗。   三年后,我的母亲离开了我,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父亲赶来却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从那以后,父亲开始沉默寡言起来,甚至常常会自言自语,我知道他爱着我的母亲,即使生与死的距离依然无法阻隔他们的爱。   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拜访影剑山庄的庄主,他是父亲年轻时的好友,可是我却不喜欢他。他与父亲不同,眼神中带着杀气,同样是杀人,父亲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而他却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   所以,我借口如厕,偷偷离开了父亲与那人交谈的房间。   影剑山庄很大,也许正是因为太大了,我总觉得这里冷冰冰的,即使偶尔匆匆路过的下人们脸上都一脸的冷漠。   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少年,我遇到他时他满身都是血,握着一把与他小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剑。那剑与我的“灼日”不同,在月光下散着幽幽的白光,猩红的鲜血从剑刃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在地上开出无数红花。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气,这眼神有些像父亲刚才的那个朋友,我讨厌这样的眼神,于是我握紧“灼日”。   “为了自己的怨气而残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懦夫!”   他怔怔地看着我,手中的剑徒然掉落,怨气过后死寂一般的眼神。   后来我知道他叫影尧,影剑山庄的少庄主。   他只比我小两岁,然而他却过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他的母亲在那天晚上离开了他,这让我想到了我死去的母亲,相同的经历不同生活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父亲再一次上了战场,我继续偷偷的跟师傅学武,想着有朝一日能让父亲为自己的儿子自豪。   我十四岁那年,师傅告诉我他能教我的都教给我了,他要离开岚都去找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从师傅的眼中看到除了冷漠外其他的东西,我想师傅应该是去找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我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的缠着师傅希望他不要离开,他教给了我许多的东西,这些年我已经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父亲。然而师傅只留给了我一块玉牌,和一本剑谱,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块玉牌上刻着一个“顾”字。   师傅离开后,我开始每天不停地练习师傅教给我的功夫,以及师傅留给我的那本剑谱。那是一本被撕去了封面的剑谱,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这剑法却与我的“灼日”出奇的相配,在不断的练习中我的剑法日益精湛。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也许我的人生就将在不断的练武和学习兵法中度过,然后就踏上战场去成为另一个父亲。   然而,我遇到了她。   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男装,目光正对着我身边的影尧,我暗笑影尧的魅力越来越大了,竟然连男人都迷上他了。然而她的目光一转,就迎上了我看他的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秀气的男人,她的眼睛很大、很清澈,看见我时白皙的脸庞忽然一红,然后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我瞧着有趣,便注意起了他,他似乎与客栈的老板在说什么事情。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蹙起了眉,嘟着嘴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姑娘。   我看到她伸手去怀里掏什么东西,一不小心却掉了出来,我顺眼一瞧,一块熟悉的玉牌落入我的眼中。那是师傅留给我的玉牌,我瞧了千百遍,绝不会认错。   为什么她会有师傅的东西?我决定去会会她。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呆滞,傻傻得让我起了玩心,没想到她却似乎很敌视我,说话的声音故意沉着,一脸的防备。   这样的戒备让我很不舒服,原来长得秀气却一点也不好相处。所以我直接问她,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她似乎是与我杠上了,说得话一句比一句逼人,带着三分怒意,却又不直接与我矛盾,想着法的激怒我。   这小家伙是聪明的,发火的是我,到时理亏的也肯定是我。   她说了一大堆歪理,最后提着嗓子指责我是“强盗”,四周的人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第一次丢这样的脸。   正当我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时,影尧忽然过来了,他用一贯慵懒而藏着锋芒的声音化解了我的尴尬。   他低声告诉我:“别和姑娘一般见识。”   我情不自禁的笑了,原来这个可爱又可恶的小家伙竟然是个姑娘。我这是怎麽了,竟和个姑娘较起真来。   我笑着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目光却不自主的停留在她身上。越看就越觉得是个姑娘,哪有男子长得如此较小清秀的,我忽然觉得若她换回女装,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子。可是,她又不像是个女子,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仿佛跟饭菜有仇似的。   在我的印象里,女子应该和我的母亲一样,优雅端庄,始终保持着微笑。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脑子总跑出奇怪的想法,就连吃饭也与其他女子不同。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我跟踪了她,我记得我唯一跟踪过的人是我的父亲,那时我才三岁,我想跟着父亲便能上战场了,结果他还没出门我已经被他举在了头顶。   这次,我竟跟踪了一个姑娘,这让我自己也有些说不过去,不过我告诉自己,我跟踪她不过是为了弄清她身上的玉牌。   我发现,她不但有趣还很奇怪。她看每一样东西的眼神都充满了好奇,即使是街边再普通不过的面人,她都会站在一旁,看上好久好久,那眼神像极了初生的婴孩。   然而,我却发现她似乎并不像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因为在我跟踪她的同时,另一伙黑衣人也在跟踪她,似乎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不动声色的瞧着,傻乎乎的丫头,竟以为那些黑衣人是强盗,继续摆弄着她的小聪明。傻瓜,你以为他们都像我这么好脾气吗?   果然,她还没逃出一步,为首的黑衣人一掌就把她打晕了。   我本不该管这些闲事的,可人已经站在了那些黑衣人前面。   “把她放下!”我冷冷地警告。   我的剑法很好,那些人并不是我的对手,我轻易就从他们手上夺走了她。可是我发现,那些人的功夫其实并不差,而且拳脚的套路很相近,似乎来自于一个训练有素的组织。   真是个惹事的丫头,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细腻,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不像是被人打晕了,反倒是像在做一个美梦。   她睁大眼,惊恐的看着我,然后很不客气地推了我一把。   我想她是误会了什么,于是我告诉她是我救了她。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以为她还算明白事理。   可是,事实证明我又错了。   她下的药很狠,我只是不经意地吸进了一点,就失去了知觉,闭上眼的刹那,我看到她笑得阴险。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妓女流着口水抬起埋在我身上的脸,“公子长得可真俏……”   我回客栈找她算账,没想到她跑的比兔子还快,早就没了踪影。我苦笑着,心中却暗暗发誓,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   没想到我很快又见到了她,我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小厮竟然这样嚣张,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我已经禁不住笑了。   她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惊讶,拼命的跑,她的轻功真不错,至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逃得没影了。   我又弄丢了她,这让我很沮丧,连参加寿宴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个七王爷我本来就看不惯,要不是碍于他还算个王爷,我根本就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   然而我却被台上了女子吸引了,我认得李娥,她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一心只想着忤逆她的老爹,怎么可能吟出这样的词曲?   那台上的这个人又会是谁?   隐约,我看到那眸子望向我,清澈而熟悉。我以为我是眼花了,怎么看谁的眼睛都觉得像那只小野猫,这样文采出众的女子怎么可能和那刁蛮丫头相提并论?   然而,我又错了,在这个丫头面前,我总会出那么多错。   她告诉我,寿宴上有刺客。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有些紧张的缩着,故作镇定,说出口的话却有些颤抖。我多想扑过去抱住那个小小的影子,告诉她不要害怕。   然而,我却没有这样做,不知刺客目标是谁,我只能耐着性子静观其变。我将她给我的药丸吞下,然后目送她离开。   果然,她说得没错。   那刺客的剑很厉害,但剑法竟和我有些相似,混乱中,我看到一柄闪着杀气的剑直指向她,然后落下的瞬间撕破了她的衣袖,挑落了她的面纱。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她!   她就在我的怀里,终于不再逃跑,小小身体不住的颤抖,眼中噙着惊恐的泪水。就如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想得一样,她真是一个很美的女子,那粉色的纱衣是极衬她的,原本就白皙的脸庞以为惊恐而有些苍白,樱唇如同盛开的花瓣,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微垂的眼帘。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被她的美貌所震撼了,我讨厌那些人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她,他们不配!   让我担心的是,我看到影尧看她的眼神很特别,影尧生来风流,我知道这样一个女子是足以吸引他的,可我不想让他接触她,因为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子。   四目相对,我们都没有言语,我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她是这样野蛮、任性、爱管闲事。偶尔会耍耍小聪明,看每一样东西的眼神都充满了好奇,吃饭的样子很丑,脑子里的想法也很奇怪。但是她又是这么的美丽、单纯、惹人怜爱。   我不知道我是不爱上她了,她与我想象中的妻子是这么的不同,然而却时时刻刻不在吸引着我。   她告诉我她的身世,我不曾想到,快乐如她也会有这样不堪回首的往事,这让我忽然有一种想保护她一辈子的想法。   她告诉我,她的师傅是蝶谷毒仙莫萧萧,我似乎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跟踪她了。我从父亲那里听到过一些有关莫氏一族的事情,而莫萧萧也许就是那个掌握着莫氏秘密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想象到她今后的处境会如何,所以执意让她住在顾府。为了师傅的命令,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能留她在身边。   自从她住到顾府以后,我便常常能看到她,这让我莫名的安心。我会找她斗嘴,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会很开心,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发现,她虽然有时候很聪明,但对于方向,她总迷糊得像个傻瓜。她竟然会在同一条路走失三次,而且每次都喜欢走那些又没人又难走的路,我真怕哪天她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有一次她迷路竟撞上了我和沐修的谈话。   那日沐修来顾府,我同他是一起念书时认识的。皇上待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不让他与别的皇子一同念书,于是他只好来官学就读。   沐修的书念得极好,常常看过一遍就能将书上的内容记得清楚,然而每次夫子让他背书时他总会背错一两处地方。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我说你明明会背了呀。他从不回答我,有一天他对我说:“背书和做人一样,锋芒太露会招来麻烦。”   在他身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有着皇室血脉的皇子,都渴望登上权利的顶峰。而沐修就是这其中一个,他来找我自然是为了这个目的。   锦儿却误打误撞的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还好她虽然常爱管闲事,但对于这些却避之不及。但是我却看到沐修看她的眼神,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并不想让别的男子这样盯着她看,所以我架着她离开了。   我派出去调查黑衣人的探子来报,“悦来客栈”的钱老板似乎与这些人有关,我离府亲自去调查,却查到了一个更为神秘的人物。这个幕后主使很狡诈,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无法揭开他的真面目,正当我准备继续和钱老板周旋时,吕柯跑来告诉我,她不见了!   我宁愿相信她是迷路了,然而我却不得不面对更为残酷的事实,他被绑架了。那些天我像疯了一样拼命的寻找她。   我终于确定我不能失去她!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绑架她的人竟然是影尧,我最好的兄弟。   我去找影尧,可他却不肯出来见我,我一想到寿宴那天影尧看她的眼神,心里就一阵发慌。她是那样的单纯,即使一个吻都能让她脸红好久,如果影尧对她做了什么……我简直不敢去想。   于是我觉得连夜潜入剑影山庄去救她。   她看到我时,暗淡的眼眸充满了希望,这让我的心忽然一热,因为在她心目中我是能救她的人。   然而我们却遇到了影尧。   这是他第二次拿“弄影”对着我,我知道其实影尧对于财富并没有那样的渴望,即使是天大的宝藏他也不会这样与我拔剑。那么迫使他拔剑的只有一个可能:   他对云锦动了情。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在那片他站着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的神情,但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看到了云锦的那只酒瞳,我看到它的时候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凉人的眼睛,确切的说是西凉段族部落才有的眼睛。而段族的首领正是统一了西凉的凉帝段天。   我知道的这样清楚,是因为我的母亲也有这样一双酒红色的眼睛,正因为这样她从不出门,但是她却是那样美丽,如同眼前的女子。   也许是天意,我的父亲与我都同样的爱上了同一个部族的女子。   我带着她去看荷叶,不知为何,我总觉她应该会喜欢的,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会这样的迷醉其中,仿佛她就是从那个荷花的故乡出来的仙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一样。   她给我讲了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一条蛇和一个人竟然会爱得这样凄美,我急于知道这个故事的结果,她却抬头用明亮的眸子看着我,问我有什么想法。   这个聪明的小丫头,她在试探我,于是我告诉她:如果爱就应该紧紧抓住永不放手。她笑了,幸福地笑了,我想我终于得到了一颗同样也爱我的心。   无论今后会如何,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紧紧抓住她的双手,永不放开!   就像她告诉我的: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谁人独自沐秋风(一)   在我的印象里,沐修不像是一个皇子,而更像是一个儒雅的文人。他永远穿着那一身白衣,无论何时何地,总显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然而他毕竟是一个皇子,作为一个皇子,即使没被自己的野心吞没,也会被别人的野心吞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哀。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秋风卷起一丝凉意,人流匆匆。他站在那里,不染一丝尘埃。在这个闹市的街头遇上沐修,让我觉得很讶异。我转身看着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不是很熟的人,我常常不知该说什么。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见。”他先开口,依然是那样的波澜不惊。   “恩。”我尴尬的笑笑,这个奇怪的妆竟被他看到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然,踱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充满了关切。   我摆摆手,“没事,就是在这儿竟会遇上,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我刚办完事回来,就遇见了你。”停了停,他打量起我身上的装扮来,“小锦今天的装扮……”   果然还是注意到了我这一个奇怪的妆,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愈发不自然了,忙解释道:“府上的丫头硬说这妆好看,出来才发现根本没人化这样的妆……”此时我真想立马就离开这闹市。   “杏黄色很适合小锦。”他却笑着安慰我,“天色还早,小锦还没吃饭吧?”他忽然问我。我点点头,本想和盈翠他们出来吃的,没想出了变故,现在还真有点饿了。   “若小锦不介意,我们一起吃吧?”   “一起?”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邀我一起吃饭。“不了,家里准备了饭菜,就不麻烦……”我想都不想就忙摇摇头,虽然他常来找非扬,但我并不想和一个皇子有什么关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样的人太难琢磨了。   “小锦总是在回避我……”他眼神黯然,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没……没有……”没想到我刻意的回避竟然被他发现了,这让我有些心虚。“我只是……”   “其实小锦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每次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了她……所以常常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脸上闪着失望的神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脸色有些苍白。   “故人?”这样受伤的神色让我很不是滋味,但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很重要的人吗?”也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恩,很重要的人……”他望向天空,眸子里抹着丝丝留恋。   “那她现在?”我小心翼翼的试探。   “死了……”他的声音忽然异常地低沉,仿佛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淡淡的话语里充满着绝望。   我忽然心头一紧想到了非扬,自从非扬走后,我每每提起他也总会那样留恋的神色,也许那个女子也是沐修的爱人,可是她却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比起我和非扬暂时的离别,生与死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想到这里,我竟有些同情起眼前的皇子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他这样无助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小锦不必介意。”他恢复了常色,依然一如往常的微笑,“既然小锦不方便一起吃饭,那我就先告辞了……”   “慢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竟拒绝了他的好意,也许他只是觉得我很面熟,并没有什么恶意。   “怎么了?”他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身看着我。   “其实……其实我不回去吃饭也没什么关系……”我支支吾吾地说着,脸有些发烫,“我听说‘寂福斋’的菜很好吃,不如……”   “真的?”他有些惊异,却很快笑得粲然,这笑容很亲切也很舒服。   “恩。”我点点头,回应的一笑,“走吧!不过要你请客哦!”   “好!”   盈翠告诉我“寂福斋”是东岚最有名的菜馆,无论是蔬菜还是荤菜都是出了名的好吃,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刚进菜馆就借沐修的锦帕将额旁的杏花擦去了。   “帕子弄脏了……”我不好意思的看着染上杏黄的白色锦帕,“我下回陪一条新的给你吧。”   “没关系,一条锦帕而已,小锦不必介意。”他笑得很好看,如绿竹般淡淡的却透着一股清雅。   “公子和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们才坐定,就跑来一个小厮,一脸笑容的询问我们。   “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这小厮不过十三四岁,长得很可爱,我见他有趣便询问起来。   “咱们这寂福斋可是全东岚最好吃的菜馆了,姑娘想吃什么尽管点,我保证什么都很好吃!”小家伙拍拍胸脯,一脸的骄傲。   “哦?”我生了兴致,“那推荐几个我听听?”   “那可多了,我推荐姑娘吃咱们这里的花菜。”   “花菜?”我一时摸不到头脑,花菜?西兰花?   见我有些迷糊,那小家伙继续道,“是啊,咱们这的特色就是以花入菜,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就更应该尝一尝咱们花做的菜,红花美人两相应啊!”   靠,这小子还真会说话,就光凭 “美人”这两个字,我起码也要吃遍寂福斋啊!果然大店就是上档次,懂得什么叫顾客就是上帝啊!   “那你到说说我该吃什么菜?”我敢肯定我现在一定笑得跟朵花似的。   “您可以尝尝咱们这新推出的桂花豆腐、莲香肉丝、牡丹烩鲈鱼、菊花香笋、松花鸡还有桂花莲子羹。”小厮脱口就报了一长串花菜的名字,听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转头看了看沐修,他也笑得粲然,开口道,“好,就上这些吧。”然后又问我,“还要些别的吗?”   我忙摇摇头,我胃口再好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小厮得了令,蹦蹦跳跳的跑开了,边跑还边嚷嚷着刚才点的菜名。   “小锦刚才笑得很开心。”沐修忽然开口,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笑得开心还不是因为被人叫做美人,没想到全被他看在眼里。   “哪有……”我故作羞涩状。   “能这样开心的笑真好……”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神情有些黯然,我立马就想到了他刚才说的女子,他看到我又想起她了吧。   “你说的那个故人,她不经常笑吗?”   “恩……”他垂下眼帘,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颤抖,“至少我从没见她笑过……”   一个从来都不笑的人?沐修恋得还真苦,“怎么会不笑呢?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有什么开心的时光啊,那个时候她也不笑吗?”   “从不……”他黯然的摇摇头。   我有些尴尬,忙安慰他,“其实笑不笑都没关系,只要你们俩是真心相爱的,她在你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   “相爱?”他似乎有些震惊。难道还没有相爱吗?原来沐修还是单相思啊,想不到这样儒雅的四皇子也会单相思,我有些不敢相信。   良久,他缓缓道:“她也许根本不知道我爱她……”   竟然被我猜对了,还是单相思!忽然想到了梁朝伟有部电影,叫《偷偷爱着你》,里面有句台词似乎很适用,“其实暗恋也是爱情啊,而且还不用怕失恋,你不用这么伤心的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只好无乱说些什么。   “暗恋也是爱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眼神有些复杂。   “是啊!”我点点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幸福,即使她不爱你,也没有关系啊。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只要能看到他,就是最大的回报了。”我忽然想到了非扬,我有时候怕打扰到非扬看书,常常会偷跑去书房看他,只要看到他一眼心里就会莫名的安心。   “是吗?”他的语气充满了苦涩,“可惜,我连看都看不到她了……”   “不是……”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他喜欢的女孩子都已经死了,我还叫他在一旁看着,真是傻!我暗骂了自己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她已经走了,你再这么思念她也没有用,不如想些开心的事情,与其让自己活在回忆中还不如把这个回忆埋藏起来,去创造更好的回忆。”我不自在的摸摸头,“我想如果知道你这么不开心,她在下面肯定也会伤心的。”   “小锦不用安慰我,其实我就是见到小锦有些思念她罢了。”沐修见我为难,反过来安慰起我来。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如果你觉得寂寞的话可以来找我啊,我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   “真的?”他眼中闪着光芒。其实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安慰人貌似都是这么说的,没想到他竟这样当真。   “恩……”我点点头,其实他挺亲切的,我那满脑子的皇子威胁论,几乎都是我臆想出来的,现在看来的确很没有根据。   “菜来啦!”小二一声吆喝,打断了我们谈话。不过奇怪的是,送菜的并不是刚才那个小家伙,而是换了个三四十岁的伙计,高高壮壮的还黑着一张脸,有些像街边的打手。我瞟了一眼觉得没小家伙有意思,便看起桌上的菜来。   只见一盘盘菜,光看颜色就很诱人,很好吃的样子。特别是那个桂花豆腐,虽说是个很简单的菜色,但清清白白的豆腐上面撒着金灿灿的桂花,热气腾腾的冒着,飘出浓郁的桂花香味来,立马激起了我的食欲。   “吃吧!”他淡淡的笑着,举起了筷子。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块豆腐,送到嘴边。   馥郁的桂花味,淡淡的豆香,可是……   “不要吃!”我大喊一声。   谁人独自沐秋风(二)   “不要吃!”我大喊一声,却为时已晚。   沐修楞楞地看着我,“怎么了?”   “菜中有毒……”还没等我说完,一旁几个高壮的伙计已经噌地亮出了兵器架在我们的脖子上,眨眼的功夫旁边已经亮晃晃的抽出了好几把刀剑。   “没想到竟然被你们发现了,那就请四皇子跟我们走一趟吧,否则恐怕殿下的心上人会有危险。”拿刀架着我脖子的是个五十几岁半百老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眉宇间却神气十足,嘴角一丝得逞的笑意。   我已经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脖子上的钢刀亮亮的扎着我的眼,怎么好好的吃顿饭都会惹来这样的麻烦,这帮人的目标似乎是沐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阴冷的杀气。   “你们是何人?”沐修惊问,手已经握紧了桌上的剑。   “四皇子不必惊慌,小人只是受人之命请皇子跟我们走一趟,还请皇子不要为难了小人。”那人说得彬彬有礼,可眼神坚决,不容否定。   “若我不肯呢?”沐修轻笑一声,淡淡的说道。   “小人也是受人之命,如果殿下不配合,那莫怪小人得罪了。”那人说得冷静,脖子旁的刀逼近了一步,幽幽的泛着白光。   “不准伤害她。”沐修神色冷俊,但眼里已有些失措了。   “还有殿下刚才吃的饭菜中,有小人特制的迷药,我劝殿下三个时辰之内都别用内力,否则……”那人阴着脸,笑得奸诈。   我猜他说得没错,我虽不知道他下了什么药,但这菜中隐隐有“孤迭莲”独特的味道,我知道“孤迭莲”的药性特殊,可以短时压制人的神经系统,甚至使人产生幻觉,若动用内力恐怕会神经错乱。这剂药下的很狠,看来他们势在必得。   “他说的没错,沐修莫用内力!”我低声警告。   “还是这位小姐有见识,我劝殿下还是乖乖跟我走一趟。”那人瞟了我一眼,刀未收回,另一只手却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忙朝沐修使了个眼色,笑呵呵地对着那为首者道:“小女子略通药理,兄台能用‘孤迭莲’制药,也算是使毒的高手了,可惜……”我故作惋惜状,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你知道‘孤迭莲’?”那人显然没看出来我这样一个小丫头竟看穿了他用的药,语气中带着惊讶,“你究竟是何人?”说话间刀又逼近了几分。   “小女子不过是略通些医术,平时喜欢研究些花花草草,兄台不必由于紧张。”我强装镇定地笑笑,其实一颗心已经砰砰的跳个不停了。   “哼……”他嗤笑一声,“就算是知道我下了什么药又如何,难道你还能解了不成?”显然这家伙并未把我放在眼里,这对于我来说是有利的。   “解不解得了到是其次,我只是觉得可惜啊……”我抬眼瞧了瞧那人,脸色有些微变,我欲言又止的话激起了他的好奇。   “什么可惜?我独孤家的‘迷炼香莲’是世上最完美的迷药,怎么可能有瑕疵?”他说得轻狂,但是越大声就代表他越心虚,看来我坚决的态度已经让他对自己的药有所怀疑了。   而且,我也成功的探出了他下的药是‘迷炼香莲’,这药我和师傅曾研究过,它是用毒世家独孤清山的独门秘药,由十六种毒物经过一定的次序提炼而成的,最主要的成分就是‘孤迭莲’,它虽是短时的迷药,却很难解得了。若强行用功,不但会影响到神智,还会伤害练武者的修为,后果非常的严重。这药的确算是很完美了,可现在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寻找逃脱的机会。   看这老者的年纪,看来便是独孤清山本人无疑了,我听闻他对毒药很是痴迷,决定从这下手,“原来是独孤老前辈,失敬失敬。”我装出一脸的崇拜,那老者见我听到过他的名号脸色微微缓和了阵。“这药的确是很完美了,可是持续的时间太短了,若是我用这药,定会加上一剂‘子砂’,若是这样此药就真得堪称完美了。”我边说边注意独孤清山的表情,大鱼要上钩了。   “子砂?”他疑惑地看着我,“老夫从未听过这样的药!”   “子砂是小女子祖上的独门秘方,老前辈没听过是自然的,好在今个还真巧,小女子身上就正好带着这药。”   “哦?”他眯着眼睛,有些怀疑,“老夫用毒数十年还没人敢说老夫的药有问题的,既然姑娘身上有这药,不如拿出来让老夫见识一下。”   “你这么拿刀架着我,我……”我故作无奈的看看那把刀。   “哼”他冷笑一声,抽回了手中的刀,我心立马放松了不少,“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他低声警告我,手中的刀挥了挥,吓得我脊背直发凉。   “不敢……”我笑笑,手缓缓伸进了怀中,那人死死的盯着我,我的心早就提到了嗓门眼。   一拂袖,烟雾四起,四下顿时乱作了一团,我拉起沐修的手就往外跑。   才跑出几步,后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刀剑发出的噌噌声,我只管拉着沐修拼命的往前跑。   可是沐修无法动用轻功,而我一个人又没法跑快,我们跑进一个胡同,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锦,你先走吧,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沐修虚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看来‘迷炼香莲’已经开始生效,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凉,有些湿润。   “别傻了,我不会丢下你的!”我随口答了一句,情况紧急我来不急多想,忽见一旁有扇木门,想也没想就奔了进去。   这门里面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接着月光我看到旁边有个柴房,我朝沐修使了个颜色,他会了意,我们便翻进了柴房的窗户。   不一会就有人进了院子,接着是几句零星的对话。   “我看到他们跑进这里来了。”   “还不快搜!”那是独孤清山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竟然给个丫头骗了。”   然后我听见有脚步在我们藏身的窗户口停了下来,似乎是要进来,我与沐修缩在窗下,月光顺着窗户的缝隙透进来,我隐约能看到沐修有些紧张的眼神,我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眼神。   千钧一发之际,后院的动静引起了这户人家的注意。   “谁?”   也许是见不得光,窗外的脚步匆匆离开,一下就没了动静,我那紧张的几乎停止的心跳终于又砰砰的跳了起来,异常的快速。   良久外面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我转头看看身边的沐修,他脸色苍白,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双眼紧闭着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迷炼香莲”已经生效了,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也束手无策,我与师傅研究了许久也没能研究出这种药的解药,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药效的消失,还好只要支撑三个时辰。   我抬头望了望窗外,再过几天就要中秋了,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树叶遮蔽了部分的月光,秋风吹着,闪闪烁烁的树影与月影交错着。   他抓着我的手很紧很紧,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我伸手掏出刚才擦过脸的锦帕,为他擦去额上细细的汗珠。   他蹙着眉,薄唇微微的牵动,似在喃喃。   我凑着耳仔细听着,他似乎是在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慕儿……”   慕儿?是他爱的那个女子吗?没想到这四皇子真是个情种,都这样子了还忘不了死去的情人。   何必呢……我叹了口气,继续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忽然,他伸手抓住我,我一惊却对上了他失神的眸子:“慕儿……”依旧是很轻很轻的呢喃,“不要离开我,不要……”那口气像极了年幼的孩童,抓着自己的母亲,撒娇的讨要关爱一样。   看来他是把我当成他口中的“慕儿”了,我拍了拍他拉着我手臂的手,“放心,我不会走的……”   “真的?”他紧拉着我的手松了松,身体缓缓的往我身上靠,“不要离开我……”   病人为大,我没避开,任由他靠在我肩上,这样子的沐修脆弱极了,他的笑甜甜的,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慕儿,慕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外面已经大亮,我与沐修就这样相互倚着睡了整整一夜。他还未醒,但脸上已有了血色,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美得不像是个男子。   “沐修,沐修……”我唤着他的名字,他缓缓睁开眼,见与我这样倚着脸竟有些发红,忙坐稳了身子。   “你感觉如何?”我询问他,还好这一夜没生什么变故,“迷炼香莲”的药性过了,就不会造成什么损伤。   “恩,没事了……”他似乎有些尴尬,“对不起,差点害了你……”   “说什么呢,没事就好。”我笑得粲然,终于有惊无险,实在是幸运。经过这一夜的冒险,我对沐修的看法大大改观,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他回我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仿佛为这个窄小而破旧的柴房送进了一抹明媚的阳光。   谁人独自沐秋风(三)   回到顾府已是午时了,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给有些微凉的天气增添了些许暖意。   盈翠和吕柯因为找不到我,早就急得团团转了,特别是吕柯就差背捆荆棘跑灵城去向非扬请罪了。所以他俩看到我的时候,四个眼红红的,活像两只兔子。   我后脚还没进门,盈翠就奔出来了,后头跟着慢吞吞的吕柯,“姑娘,你到哪里去了,担心死我了!”说完还在我身上蹭啊蹭的,鼻涕眼泪全蹭我那新衣服上了,差点没把我心痛死。   “别担心,就是遇到了点意外,我这不回来了吗?”我拍拍盈翠的后背,却看见吕柯以走到我跟前,一言不发。“吕柯……”我刚想和他说不用担心,却见他“啪”一声跪倒在我面前,这架势吓得我都忘记要扶他起来了。   “小的保护不周,请小姐降罪!”吕柯头压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嘶哑。   “别……”我终于缓过神来,伸手就要将他拉起来,“我都说没事了,你别这样啊……”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可吕柯那臭小子就认个死理,怎么都不肯起来,还口口声声叫我惩罚他。我拗不过他,无奈的转头看看盈翠,看那小妮子眼红红的,看吕柯的眼神有点像见到了仇人。“盈翠,你到是劝劝他呀!”我本想找盈翠帮忙,没想到她一瞥眼,“管我什么事,让他一个人跪死算了。”那语气别提有多愤懑了。   我总算明白了,感情我这一失踪,小两口吵架了。   “那怎么行,你想谋杀亲夫啊?你不为他想想,你也替自己想想啊……”我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多怪我平时早把他们看成一对了,这话貌似太直接了。   果然,盈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再看吕柯虽没说话脸也跟个红透的柿子似的。“姑娘,您说什么呢,谁跟这个混蛋……”边说还边跺脚,那样子有些逗笑。   我玩心顿时大起,灵光一闪,“吕柯,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惩罚了你,你才肯起来?”说完眯着眼瞧瞧吕柯,幸亏没让非扬看到我这副表情,肯定特猥琐。   “是!”他说得坚定,但声音似乎有些发抖,看来是被我180度大转变给吓得。   “那好!”我点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只好罚你……”说到一半,斜眼打量了一旁的盈翠,那丫头脖子伸得长长的,神色满是担忧。   小样的,还说让他跪死算了,我看你比谁都担心!我暗骂一句,继续道,“你别看我平时和和气气的,罚起人来可不是好受的啊?”我估计吊着嗓子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吕柯咬了咬牙,“小的罪有应得,请小姐说吧!”   “话说我跟师傅学医的时候研究出了一种毒药,平常人只要沾上一点点就会浑身发痒,痒上三天三夜。而且沾了这药还不能挠,一挠就会腐烂……”边说边注意一旁的盈翠,那眼睛都快哭出来了。“可惜在蝶谷没人给我试验,反正你也要受罚,不如就……”我朝盈翠挤眉弄眼,看到她那样心情大好。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这样子特像阿紫准备毒游坦之,或者建宁公主准备虐待韦小宝……汗……想多了……   “吕柯……甘愿受罚……”这硬小子终于也识到事态的严重了,说话有些打结,但仍倔强的承受着。   “既然你也同意了。”我边说边伸手拿药瓶,眼睛却时刻注意着盈翠的反应,她眼泪早就挂在脸上了,大有冲上来阻止的势头。“给,你自己动手吧,如果实在下不了手也就算了,我不强迫你。”我将药瓶递过去,强忍着笑。   吕柯缓缓接过药瓶,才刚拿在手上,一边耐不住性子的丫头就冲过来了,一把按住吕柯拿瓶的手:“我不许你用!”   “你别闹!”   “我就不许……”   “走开!”   “不要!”   “……”   见那小两口为了个瓶子缠在一起,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反正瓶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哼着小曲就走开了。   说实话,经历了昨晚这一番冒险,回来又被这小两口这样折腾,我可怜的两条腿仿佛有千斤重,两眼直发黑,东倒西歪地往自己的房里走,一心只想马上找张床倒下去。   许是累了,短短一段路我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熟悉的房门,暗暗憋了口气往里冲。进了屋,我一甩门,没头没脑的就往被子里钻。   朦胧中,床边好像有人的呼吸声,不紧不慢很是均匀。我以为自己累昏头了,也没心思去多想,大白天的总不可能闹鬼吧。   良久,我忽然觉得有个人在给我盖被子,轻轻的,有着熟悉的味道。我忽然想到了非扬,每次我赖床他都会过来,替我盖好被子看上好久好久,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然后粲然一笑:“小懒猪,起床了……”那感觉就好像现在……   “非扬?”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咕噜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像只被发现了巢穴的小兔子。   定睛一看,却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   “小虎?”我使劲揉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在所梦,自从小虎那天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好像那一夜根本是一场梦,然而现在他却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深蓝的衣裳,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打在他背上,光芒如同一个天使,可惜这个天使很冷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人,眉间淡淡的伤疤隐约可见,一头青丝整齐的挽起,干净的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似乎能将什么都看透了一般。   “如果太累就先睡一会吧,我能等。”小虎的声音虽然变了样,但口气依然是冷冷的,不过我知道他就这个性,说话虽冷冷的但总能为我着想。   “不了……”我摇摇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自从你那天走了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本想去找你的,可是……”其实有些尴尬,小虎走后我就和非扬闹别扭了,等和好了以后就忘了去找小虎。   “我知道。”依旧是冷冷的口吻,“昨天晚上,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想都没想就摇摇头,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出了事?   见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有些不自然:“昨天我看到你和那个人一起出去,怕他伤害你,所以……”   “你跟踪我!”我没来由的一阵火气,我有朋友是自己的自由,他竟然会想着跟踪我。   “不是……”他有些尴尬,“那个人没那么简单,我是怕你……”   “什么没那么简单?我知道他是东岚的四皇子,有人恨他想杀他,但是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差,至少在人品方面绝对没有问题!”我有些激动,挥着手大声嚷嚷。   “妖精!”他果断的抓住我乱甩的双手,“别这样!”   “什么别这样,你要这么说我朋友我就是不爽!”其实我跟沐修就相处了这么些时间,对他的了解并不够,如果是平日小虎跑来这么和我说,我也许会思考一下他说的话,但是此时我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再加上知道他跟踪我,心里就很不舒服。我讨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如果他怕沐修伤害我大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相信我,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他试图拉过我,却被我狠狠地甩掉了。   “走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会这么差,也许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和小虎一起生活了五年,虽然我们彼此分离了很久,但是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亲人,被亲人跟踪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被妈妈偷偷翻阅日记,想恨又恨不起来,只有满腹的恼火。   “妖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眼帘低垂着,暗淡的神色。   “走开!”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却莫名的难受。   “我知道了……”他往后退了退,“你自己要小心……”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出了门,只是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的坐在床上,心中却如同郁结着厚厚的灰尘,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你自己要小心……”小虎临走前的话还仿佛在我耳边回响,沐修真如他说的那样不简单吗?我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混乱,使劲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想再去思考。   屋外,秋风卷落黄叶,旋转着离开枝头寻找自己最后的归处。偶有几片还未枯透的,依然挣扎着攫取最后的希望,摇曳如同我此时的心情……   谁人独自沐秋风(四)   自从小虎离开以后,我心情就一直很低沉,闷在房里不愿出来。   盈翠和吕柯在我的有意帮助下感情终于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面上不说可光看那两道电流涌动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好在他俩还没到完全没良心的程度。这不,盈翠跟吕柯“厮混”回来,终于想起了可怜巴巴的我。   “小姐,您这绣得是什么啊?”小丫头蹙着眉头,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竹子啊!”我看着锦帕上那“栩栩如生”的绿竹,亏我还自我陶醉了很久,这丫头真没眼光。   “竹子?”盈翠一脸疑惑的看着我,终于在憋了很久后爆发出如雷的笑声。我终于知道我当时误说香妍绣给我的锦囊是鸳鸯时她是什么感受了。香妍啊香妍,咱以后一定不会乱说了。   妈的,真不淑女!我暗骂了一句,“明明是竹子啊……”继续研究手上的锦帕,终于发现的确有点不太像,“这个是抽象派的,知道不?梵高!”我挥挥手里的锦帕,语无伦次的对了几句,算是给自己争点面子,反正图的就是个气势。   “小姐,你那天跑哪去了?真是吓死我了……”由于我心情一直不好,这几天盈翠都不敢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总算有了点神气,小丫头就忙抓住机会。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刚想跟他说我遇到了杀手的事情,忽然敲门声想起,屋外是吕柯的声音。   “进来吧。”我答了句,吕柯就开门进来了,一旁的盈翠朝她挤眉弄眼,他瞟了一眼脸有些发红,却没有回应。   “怎么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的神情,觉得特有意思。   “小姐,外头有人找你。”吕柯在我面前可比盈翠小丫头规矩多了,有时候闷闷的,我真怕他将来会被盈翠欺负死。   不过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找我,让我有些不可思议,“什么人?”   “是以前来找过少爷的穆公子,他现在正在‘雅筑’等您。”   穆公子?我在脑子里把这个姓转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可能是沐修,他虽常来顾府,但终究因为身份特殊,府里的人除了我和非扬没人知道他就是东岚的四皇子。“是吗?我这就出去。”我拍了拍坐皱的衣服,起身往“雅筑”走去。“雅筑”是顾府会客的地方,四周种满了花木,窗下面便是一潭从外面秋明湖引进的湖水,幽静清雅很适合会客。   一路上我就琢磨着沐修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忽然脑子里就冒出小虎那天说过的话来,“那个人没那么简单。”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没一会就到了“雅筑”。   果然是沐修,他依旧还是标准性的白衣,手中举着茶杯,看得出神,似乎在研究什么。我瞧见一旁那个倒茶的侍女,也瞧的沐修出了神,小脸那个红啊。   “沐修!”我唤了一句,他被我从思考中拉回,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伤好些了吗?”我询问他的伤势。虽说那药的药性较短,但太过猛烈,人会有些虚弱。   “没事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我专程来谢谢小锦的。”   “没关系啦,其实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谢不谢的。”不过我心里还是挺兴奋的,他可是皇子呀,随便拿张银票当谢礼,我不是发了……汗,穿越过来的就是够现实!   “我有个东西要给小锦。”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似乎在思考什么,没继续说下去。   我会了意,示意让侍女去拿些点心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沐修尴尬地笑笑,就觉得旁边有个人不够自由。   原来老是被人伺候的皇子也有看到下人不自在的时候,我觉得好笑,脸上的笑容浓烈了些。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沐修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莫名其妙,疑问地看着我。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觉得皇子也会介意侍奉的下人,觉得很有趣。”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的眼神忽然有些黯然,“其实我在宫里并没有跟你想象的那样总有一群下人围着。”   “怎麽会?”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好歹也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虽然不是太子,但以七王爷那架势看来,起码也得里里外外围上两圈啊。   “其实父皇并不是很喜欢我……”沐修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奈。   “怎么会?”我不解的问,哪有老爹不喜欢自己儿子的,而且这儿子文采武略都不是常人能比,怎会不喜欢呢?   “是因为母妃……”不知是我眼拙还是怎么的,我总觉得沐修说“母妃”着两个字的时候神情异常的复杂,但又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如果是因为他母亲那估计就是出身不好,或者给皇帝戴了绿帽子,又或者和后宫的明争暗斗有关,我琢磨着也就这么几种原因了。   可沐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的话始终没再继续下去,我见他很是为难,干脆岔开了话题,“沐修刚才说要给我什么?”话出口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直接了,别人给你还要装淑女的谦让一下,我到好直接问他要了。   他到是不介意,伸手从腰间取出一根东西,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发簪。只见那发簪约莫四寸来长,发针呈银色,头上镶着一颗酒红色的圆珠,用鎏金的底座托着,旁边点缀了些淡紫色的小花,不是很华丽却另有一番别致。   可我却注意起发簪上的那粒圆珠来,看上去不过是一颗普通的石榴石,可这颜色怎么就这么眼熟呢?我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与我手上的镯子非常相似,比对着一看的确很相像,不过我手上的镯子颜色更明亮些,而发簪上的珠子就更暗沉些了。   “小锦在看什么?”沐修有些奇怪。   “没事……”我摇摇头,将衣袖翻下盖住镯子,“我觉得这发簪很亲切呢。”我虚心的笑笑,和送我穿越的镯子一个材质,我的确是觉得“亲切”异常!   “小锦喜欢就好。”沐修回我淡淡的一笑。“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小锦可有打算?”   “八月十五?”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要是在上一世我似乎没过八月十五的习惯,反正家里人口不多,只要不读书天天都能见面。至于这一世,由于来得太窝囊,都没考虑过要过什么节日。我想了半天,确定我的确已经忽视了咱们国家这个传统的节日,朝沐修摇了摇头,“没想过,这里八月十五有什么好玩的吗?”   “其实在岚都过八月十五,最盛大的莫过于岚都最繁华的街市——隍街上整整三夜的灯会了。”沐修开始帮我解释起来。大致就是说,隍街位于岚都的中心,是通往皇宫最大的一条街,八月十五灯会的三天里岚都就会悬挂出各种各样的彩灯,有些还会从周边的城镇甚至东岚旁边的国家进口,确保灯会能达到最完美的程度。   一听到这里,我就想到了四个字:“市政工程”啊!为了炫耀东岚的繁华,统治者们就要浪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用纳税人的钱去显摆他们所在的国家是如何的阔气。   真腐败!我暗骂了句,没想到紧锁的眉头被沐修看在眼里,“怎么了?”问得关切。   我意识到自己失神了,忙抱歉的笑笑,“我就觉得这样做浪费太大了,与其花钱在这些彩灯上还不如花钱为老百姓办点实事。”   “小锦真是这么想的?”沐修的眼中闪过惊异,有些亮晶晶的。   “是啊!”我点点头,上一世我就特恶俗这些个排场,说起这事来十足一个愤青像,“而且这些政令从朝廷颁发到各个地方,必定又会有不少贪官暗中克扣,其结果只能是用更多的钱办没用的事。”   “那如若是小锦会怎么办呢?”   “一切从简呗。”我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   “你是说不要办灯会了?”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摇摇头,国民必须的精神文化需求还是要的,如果在现代我就建议大家回家看看中秋晚会之类的,可是古代没电视,我想了会就说,“灯会还是要办的,但不用一味的追求欣赏性,可以增加灯会的趣味性。可以在灯会上摆很多摊位,每个摊位都有不同的游戏,对那些文人雅士可以猜猜灯谜什么的,对那些没什么学识的普通老百姓可以让他们参与不需要动脑筋的游戏……”   我说了一大堆,说白了就两个字“游园”,可是要跟这个古人解释什么是游园还真困难,光解释那些游戏就解释了我半天,不过沐修听得很是认真,还不住的点头。   “这样一来,不但省去了置办灯会的庞大费用,而且百姓官员其乐融融,大家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岂不是更好?”我说得几乎口干舌燥,沐修却还意犹未尽。   “小锦的想法真是特殊。”沐修的语气里有些兴奋,“若这样的法子可以用到各种节日庆典中去,费用的确会大大缩减,效果也会更好。”   “那是……”我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一个劲的给自己倒茶,我一直无法苟同东岚人喝茶的杯子,小的跟个什么似的,我舌头都没打湿,杯子就见底了,只好一个劲的给自己倒茶。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来问问小锦,如果你八月十五没事的话,可否赏脸去皇宫参加庆典?”   “什么?”我差点喝岔气了,沐修邀请我去皇宫参加庆典?我没听错吧?   “别急……”他看着我的狼狈样,拿出锦帕为我擦去脸上的茶渍,我忽然觉得这动作太暧昧了,忙接过锦帕,“不用了,我自己来吧……”胡乱往脸上擦了擦。   沐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可以吗?”   “我……”这让我不知如何回答,虽然我其实挺想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皇宫是如何富丽堂皇的,而且上次魏齐说“庆阳”八月十五要去皇宫演出,我很久见到他们了,不知道小丫头香妍还生我气不,不知道金红和魏涯到底怎么样了,还有魏齐那小子……想到这些我的心里蠢蠢欲动的。   但是小虎的话又忽然回响在耳边,“不简单”就三个字弄得我看到沐修都心慌慌的,不敢太过莽撞。   “怎么样?”他用很期待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愈发为难。   屋外碧水映着阳光,泛在木窗上,水光潋滟,明媚却难以捉摸……   八月十五中秋夜(一)   冲动战胜了理性,我接受了沐修的邀请,决定去皇宫里参加八月十五的中秋庆典。沐修说他父皇并不重视他,所以和他一起去并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这我也就放心了,反正我挺怕见这些大领导的,特别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非扬终于到达了灵城,快马给我送来了信函,我兴奋的不得了,急急忙忙拆开来看。他说,灵城的并未进入正式的战事,让我不用担心,现在他正在紧锣密鼓地操练军队,和那边驻守的官兵磨合着。非扬是个练武之人,字体颇为刚毅,棱角分明带着浓浓的豪气。   他说如果两国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他也许可以抽空回来看我,虽然只是个可能,我却如同他真的马上又要回来一般,整天抱着他的信傻笑。就连盈翠都看不下去了,一个劲的鄙视我。   还未到八月十五,府上已经开始张罗起装扮来,毕竟还是比较重要的节日,张灯结彩讨个彩头还是必要的。   在这段期间,府上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见到李娥的时候,她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脸色红润,如同待嫁的新娘。   她脾气挺火爆的,一旁她带来的丫鬟大概做错了什么事,正低着头听她的训骂,动都不敢动一下。   “郡主好。”我礼节性的伏了伏身,琢磨着她干嘛要来找我,难不成是为那天我假扮她的事情怀恨在心?可是我虽是擅闯她的房间,绑了她的丫头,但怎么说还是帮了她呀。   “你就是沈云锦?”李娥撇过头,语气有些不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果然是被人宠惯了的小姐,也不知道起个身,还这么不客气的看人。   “正是民女。”我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感觉她像是一台自动扫描仪在运作。   良久,她终于又开口,差点没把我给气死,“果然就是那天偷跑进来的小贼。”   靠,竟然说我是小贼?要不是看在你还算个郡主的份上,我拿药毒哑你!我愤愤的想着,脸上却不得不笑得虚伪,“那日是个误会,还请郡主见谅。”这些话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咬着牙说出来了。   “那天的事就算了。”她很大方的摆摆手,弄得这里跟她家的一样。   “谢郡主原谅。”我忙道谢,“不知郡主今日来有何事呢?”她总不可能就为来听我一句道歉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她的眸子扑闪扑闪的,其实只要不考虑这野蛮的性格,李娥应该算是个标准的美女,面容俏丽不说,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健康气质,这比起那些闺中的柔弱小姐要叫人舒服的多了。不知道他那个恶心的老爹是娶了怎么一个大美女,才把她生下来的。   “就是……”她忽然言辞有些闪烁,原本就红润的脸庞越发显得血气了,似乎是在不好意思。   “什么?”我见她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与她这性格一下子背道而驰起来,很是好奇。   她顿了顿,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你知道他在哪里吗?”那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若不是亲耳听到我觉得不会相信这样的声音是出自野蛮郡主的口。   “他?”我听了半响,终于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不过却听得我一头雾水,“郡主指哪个他?”   “就是那个啊!”她有些着急,说话的声音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分贝。   “那个是哪个?”我更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了,这郡主平时说话挺豪气的,今天自己扭扭捏捏的像个女人?(摆脱,人家本来就是个女人好不好……)   我弄不明白,却发现她带来的丫鬟竟在偷笑,她转头狠狠盯了她们一眼,回头尴尬的看着我,“你真不知道我在说谁啊?”   “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萧忆啊!”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   “萧忆?谁是萧忆?”我更迷茫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急得快跺脚了,“就是那天劫走我,然后要见你那个呀……”她压低了分贝,直勾勾的看着我,样子特急切。   我猛然惊醒,她说的……不会是……是小虎吧!在看她的脸,快成红苹果了,看我的眼神急得跟什么似的。   难不成……   “你到底记起来了没啊?”她见我一直盯着她瞧,更急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开口,“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原来小虎叫萧忆啊,名字挺不错的,比起小虎这个乳名来神气多了。看郡主那样子八成看上咱们家小虎了,才拉下脸来找我套消息。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她看我有了眉目,憋红的脸终于消了下来,但语气还是一样的迫不及待。   “这个么……”小虎告诉过我他住在“福云客栈”,不过忽然玩心大起,这刁蛮郡主刚才这么不给我面子,我一定要讨回来,“我哥他这个人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说完很惋惜的摇摇头。   “她是你哥,这么不跟你一个姓的?”她有些疑惑。   “是啊,”我点点头,“我小时候家里穷,十岁那年我奶奶就把我过继给别人家了,所以我不跟我哥一个姓了。”我发现我骗人的本事真不是一般的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跟真的一样,我自己都快相信了。   “那你们很久没见面啦?”   “是啊,我们分别了五六年了,不然他怎么会来找我啊。”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李娥忽然笑起来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   “我们什么?”我追问。   “还以为……他……他喜欢你……”她说得结结巴巴的,但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情形,我已经可以确定小丫头对咱们家小虎有兴趣了。   小虎啊小虎,我惹你生气,这会算是送个媳妇给你道歉,你可别说我老跟你作对啊,我偶尔也很关心你的。我边想着边笑吟吟道,“怎么可能啊,他是我哥啊!我跟她关系可好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你找不找的到他啊?”李娥现在的态度跟刚进来时完全变了样,还抓着我的手不放,好像只要抓着我就能找到相公一样。   我们家小虎从小就受村里里小女孩的爱戴,现在长大变成酷哥,一下就把堂堂郡主迷得七荤八素的了。不过就小虎那个闷骚个性,跟野蛮郡主还真是绝配,我一定要凑合他们一下。“郡主可是喜欢上我哥了?”我单刀直入主题,到要看看这郡主什么反应。   她没想我问的这么直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旁被她训斥过的丫鬟们一个个捂着脸偷笑,那情形换了是我也丢脸死了。“谁……谁……喜欢他了……我……我不过是要……要报仇……谁……谁叫他闯进我……我房间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期期艾艾的,可把我乐坏了。   “原来郡主是找我哥报仇啊,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他在哪了,要是我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办啊……”我忙摆摆手,“还请郡主放我哥一马,民女愿代兄受过!”我摆出一脸的豪迈,视死如归的样子。   “别……”这可把她给急了,“我又没说要怪他……那个……”我快把小丫头逼疯了,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   “郡主不是说要报仇吗?怎么又不怪他了?”我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你别逗我了”她憋红了一张脸,有些气恼,“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吧……”   “郡主真的不怪罪我哥?”   “恩……”她点点头。   “郡主喜欢我哥?”我今天就要把她这句话给逼出来。   “恩……”她扭捏了好久,点头默认。   那不就得了,大大方方承认了,我还省不少口水,我一脸的得逞样,“公主喜欢我哥那我就不怕我哥受到伤害了。”我特意把“喜欢”两个字说得贼响,一旁的丫鬟都快笑得弯起来了。   “你快说啊……”她脸上挂不住,催我快说。   “其实吧……”我斜着脑袋思考起来,“我哥虽然说总是行踪不定,不过他上次跟我说,他在岚都到有个落脚的地方……”   “哪里?”   “那个……”我做思考状,“郡主保证不会伤害他?”我继续打马虎眼。   那李娥都快急得扑过来了。   “福云客栈!”我一拍桌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刚才那些都加倍讨回来了,我实在不忍心再戏弄这丫头了。   “真的!”她惊喜的看着我,不可思议的确认。   “真的。”我点点头,“我哥当时这么跟我说的,不过现在他还在不在那我就不敢保证了……”   李娥的笑很好看,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杜鹃,单纯却热烈,“那我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跑,生怕迟一刻小虎就又不见了一般。   我笑吟吟的目送她出去,跑了几步她忽然转身朝我一笑,“谢谢你!”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小虎,如果你真能够与这样一个女子共度一生,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二)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东岚大街小巷照例亮起了各式彩灯,特别是“隍街”上的灯会更是声势浩大,到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沐修坐着马车来接我,我这一世做过两次马车,第一次是被影尧逼得上了车,第二次便是和沐修了。今天沐修特意打扮过,衣衫虽还是一样的白色,但镶着花纹的金边,举手投足间一股贵族气质。   其实坐马车的感觉挺不错的,东岚道路平整,加之马车造的坚实,一路上平平稳稳的很是享受。   出府前,盈翠听说我要去宫里,比我还兴奋,喊着嚷着要替我打扮。我怕她再给我化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装束来,便开口拒绝。没想到小丫头定是不依,我只好监督着她给我化了个清淡的妆,坚决不让她乱来。   今天我特意挑了件素白的衣裳,领口与袖口绣着圈素净的暗花,然后再在外面罩了件淡紫的纱衣,裙子也是白色系的,但边上都镶了蕾丝的白色花边,我看太过单调又让盈翠在裙子上缝上了几朵酒红色的小花。然后让盈翠给我绾了个“兰花髻”,特意还留了几缕长发披在肩上,最后戴上了沐修送给我的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素雅却不失端庄,又不会太显眼,这很符合我的要求。   我同沐修在车里聊些有的没的,大多是东岚的风土人情,以及我那满脑子的故事。正聊得尽兴,马车却缓了下来,我探头望出去,原来已经到了皇宫的北门。车夫像守门的侍卫亮了亮腰牌,那些侍卫便缓缓打开了城门。   趁着这功夫,我观察起皇宫的城门来,其实和电视里看到的没什么差别,大红漆着的门墙,鎏金的龙头门环,气势虽大却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加之两旁的宫墙了砌的严实,有几丈之高,即使挂着红红的灯笼也显得格外的冷俊。   我正奇怪,怎么皇帝住的地方如此冰冷时,城门打开了。顺眼望去,我立刻推翻了刚才了定论,只见里面五色的彩灯结在树上,宫女太监穿着统一的服装,穿梭其中,各处都是雕栏玉砌,比起我去过的七王府,这里繁华的多也雄伟的多。   我忽然想起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穿过一扇门,眼前立刻换了一个世界,我此时也有这种感觉。可惜这个世界虽然华丽得让人羡慕,却在那黑暗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残酷。   正感叹着繁华背后的阴霾时,沐修唤了我一声,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肆无忌惮的探头出去,太过失礼了,忙把头缩回马车里,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朝我笑笑,“快到‘浮华宫’了,等会怕你看不过来。”   “现在就已经看不过来了。”我指指外面,刚才就探着头看了几眼,就已经觉得很不惊奇了,等会要是下了车我估计又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等会我就紧跟着你,我怕又会迷路。”皇宫不比顾府,迷路不是好玩的。   他点点头,目光停留在我的发髻上,“这簪子真配你……”   我笑笑,忽然心头又燃起莫名的哀伤,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非扬,他送我的簪子我一直未曾戴过,只等他回来为我亲手戴上。   “怎么了?”沐修见我有些失神,关切地问我。   我摇摇头,“没事,想到了一些事情……”   正说着,帘子拉开了,马夫在外面恭恭敬敬地提醒我们目的地到了。   沐修先走下车,转身将手伸给我。其实我自己能下来,可又觉得他也是好意,迟疑了片刻便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沐修的手指很长而纤细,没什么肉,但手心软软的很温暖。   我缩回紧抓着他的手,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朝他粲然一笑。   “走吧!”   果然如同沐修所说的,从马车里看和亲身走下来完全是两码事,沐修说我们现在身处的是皇宫里专门办庆典用的“浮华宫”,亭台楼阁,有山有水,偌大的一个园子包揽万象,气势恢宏。   抬头望去,不远处是表演用的台子,“浮华宫”的确是专门用来庆典的,连台子是造在那里的并非临时搭建,戏台对面便是皇帝的金座。远远望去都流光溢彩好不耀眼。旁边则是皇亲贵族们的席位了。   沐修引着我一路往前走,路上遇到了好多达官贵人,他们纷纷像沐修打招呼,皆是彬彬有礼却又显得如此造作。由于沿路都有不断碰到的朝廷中人打招呼,我们走得极慢,我跟在后面很是无聊,却又怕跟丢了出洋相,只好紧跟着沐修不敢放松。   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挡住了我们去路,我定睛一瞧,只见那人打扮的很普通,只是一身白衣的书生打扮,腰间配了快翠绿的玉佩,手上还拿了一把题着字的扇子,脸庞消瘦,眼睛不大但很是阴沉,一脸的严肃。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张脸我是哪里见过的,却实在想不出来,便不再去多想。   那男子朝沐修拱了拱手,恭恭敬敬道:“四殿下。”   沐修也回了个礼,“太傅大人,有礼了。”   原来这家伙看上去阴阴沉沉的,位子还挺大,竟然是太傅。我有些惊讶,本想再打量一番,没想到被他看个正着,那眼神炯炯的如同一只猎食的雄鹰,带着几分寒意,吓得我忙撇开头不敢再看。   沐修正和他说着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喧杂的脚步声,我一转头,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人过来了。仔细一看,那人群中央的男子,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镶金的淡黄色袍子,相貌堂堂但眉宇见带着一股傲气,让人看得有些不爽。   见他过来,四周的人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沐修亦俯身行礼。   原来这个就是太子,我怕失了礼数,也跟着众人低头行礼。   “四弟见外了。”那太子嘴里叫四弟挺亲切,但口气却很是僵硬,看人的眼神眼充满了不屑,“我还以为四弟向来不爱凑热闹,没想到今天竟然来了。”   “今日宫里这么难得这么热闹,我怎好扫了大家的兴致。”沐修答道,我怎么觉得这两兄弟对话像是在做给别人看的,看似兄弟之间的相互关心,实则不带丝毫的感情。   我正看着,却见那太子朝我这边瞟来,我忙低下头不敢对视,这太子这么难沟通我还是少惹为妙。   可不想他已经开口,“四弟今天这么带了个姑娘来?”那语气有些轻浮。   “这是沐修在外面结识的朋友,未见过皇宫,所以带她来看看。”沐修回答道,声音很平淡。   “哦?”那太子似乎起了兴致,“我四弟虽二十出头,但从未见他身边有女子出现,我还以为是四弟眼光太高,看不上寻常女子。今天竟然带了个姑娘来,不知可否有幸让本殿下目睹一下姑娘的容貌啊?”   汗……我脊背一阵发凉,这太子的声音细细长长的,有些尾音,我听得浑身都不舒服。但又碍于他是太子,不好拒绝,只能尽量自然地装出一副笑脸,缓缓抬起头。   对视的刹那,我看到太子眼中惊讶的眼神,嘴里似乎在喃喃什么。   对于这反应,我有些错愕,但又不好开口,只好傻愣着。   这气氛很诡异,还好没持续多久,他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沈名云锦。”我恭敬的回答,也不知道这样报自己名号的形式对不对。   “沈云锦?”那太子恢复的很快,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笑到,“果然国色天香,四弟的眼光的确不错啊!”然后带着一群跟班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我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疑惑的看着沐修,“我觉得你这个太子哥哥看我的眼神很怪。”   他却笑笑,“你别多想,他是惊讶与你的美貌。”   汗,沐修这样算是在夸我长得很漂亮吗?怎么觉得像是在敷衍我。   太子离开后,我与沐修继续往前走,穿过重重人群,终于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这儿离皇帝坐的皇位较远,沐修知道我不喜欢太瞩目,所以特意挑了这个位置。   “你不坐你父皇旁边不要紧吗?”我有些担心。   “没关系。”他摇摇头,“中秋庆典向来比较随便,何况父皇有太子他们陪着,并不会在意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稍稍有些落寞。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扯开话题,“听说这次中秋‘庆阳’戏班有演出,是吗?”话说我来这的目的之一就是看看我那帮故人现在如何呢。   “是的。”沐修点点头,“父皇很喜欢听戏,所以今年宫里特意请了东岚最有名的‘庆阳’戏班过来。怎么小锦也喜欢听戏?”   “也不是。”我回答到,“那戏班里有我几个朋友,我很久没见他们了,有些挂念。”   “那好办!等会结束的时候我带你去后台,你就能见到你那几个朋友了。”   “真的?”我还正愁等会如何去见他们呢,沐修想得真周到,我兴奋的点点头。   我与沐修坐定没多久,位子就渐渐坐满了,我们这位子虽离皇帝比较远,但是刚好在处在最前排,放眼望去戏台上看得很清楚。   忽然,我看到对面那一排坐着个人,正是刚才遇到的太傅。他也看到了我们,朝沐修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饮起酒来。   秋天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桌上各色酒菜的香味,皇城上空次第亮起了烟火,盛大的中秋庆典终于开始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三)   众人坐定,庆典开始。   照例是领到讲话,不过是些国泰民安,举国同庆的客套话,龙椅上的那个人正是沐修的老爹,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远远望去,我瞧见他穿着一身黄色的龙袍,头戴华丽的珠冕,气宇轩昂,即使坐在椅子上也显得特别的高大。而一旁坐着个穿着凤袍的妇人,面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母仪天下的贵气,不用说正是皇后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开始跟他身边的妃子,儿女们讲话,声音便轻了很多,我也没什么兴趣听,只是一直望着。毕竟这辈子能见到真皇帝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了,不看白不看。   其实皇帝也同样肩负着父亲与丈夫的责任,像此时这样其乐融融的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恐怖,忽然我瞥见他身边走过去一个人,定睛一看就是刚才遇见的高傲太子。   只见他恭恭敬敬的向龙椅上的人行了个大礼,然后不知和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同一旁的拿着拂尘的公公吩咐了什么。   我看得奇怪,回头看看沐修,他却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前方,我顺眼望去目光落到了正对面坐着的太傅身上。沐修是在看他吗?为什么眼神中竟隐隐有些杀气?   然而,我研究沐修的神情太过入迷,回过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正低头站在我们身边。   我正琢磨着,这人怎么越看越像刚才站在皇帝身边的公公?他却已经开口了:“皇上想见一见四殿下。”果然是个公公,声音拖得长长的,好像在唱歌。   什么?皇帝怎么忽然要见沐修,我有些奇怪,转头看看沐修,他也是一脸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有劳常公公了,沐修这就去见父皇。”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就过来。”   我正要点头,却听见常公公那拖着长长的声音又唱起来,“皇上说,请四殿下带上身边的姑娘一同见驾。”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我愣愣的看着那公公,身边的女子?是指我吗?   “姑娘?”常公公看我有些走神,唤了我一声,那声音让我很厌恶,“还不随殿下一起去见驾!”   “哦……”我忙应了一声,转头看看沐修,他脸色很差,那宛若星辰的眸子很是复杂。忽然,他转向我,笑吟吟的目光满是安慰,低声道:“别紧张。”然后就拉起我的手往前走。   那常公公在前头慢悠悠的带路,只是短短的一段路,我却走得极为辛苦,沐修温软的手心传来阵阵温度,像是在告诉我别紧张。然而,我却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我忽然想到了刚才太子看我的眼神,那种惊讶甚至有些恐惧的眼神让我心越来越不安。   这段路的尽头,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就这样带着满脑袋的疑惑,和满心的不安,被沐修拉着,走到了皇帝面前。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短短的一段路,就是路尽头那个掌握着一切的男人,在这一个吹着凉风的晚上,彻底改变了我今后的命运。   “儿臣给父皇请安。”沐修行了个大礼,然后有意无意的撞了一下我,我立刻会意,也模仿他的样子行了个大礼,“民女云锦见过皇上……”我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只觉得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将脸埋得很低,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还有些颤抖。   “平身。”耳边传来皇帝温婉的声音,让我提起的心稍稍有些放松,从声音听起来皇帝似乎没什么恶意,至少没我想得那么严重。   “谢皇上。”我站定,但依旧没敢抬起脸来。   “我听德儿说,沐儿今晚难得来参加庆典,怎么不坐到父皇旁边来啊?”皇帝笑吟吟得问。德儿大概就是太子吧,那个大嘴巴什么都跟他老爹说!   “儿臣今晚带了朋友来,她怕生所以没来见过父皇,还请父皇原谅儿臣。”沐修恭恭敬敬地应答到。   “朋友?”我明显感到无数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听德儿说今天沐儿带了个女子来赴宴,就是你吗?”   “是。”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心情极度紧张。   “怎么连头也不抬起来?”那皇帝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但是却又似咄咄逼人,“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是怎样的女子让朕的沐儿动了心。”   冤哪!怎么我就跟着来凑个热闹,他们家的人就都把我当成是沐修的红颜知己了。我苦着脸,却又尽量装出一副笑脸,缓缓的抬起头。   我看到在场多数人的眼神都和刚才太子看我眼神一模一样,就连面前这个面容威仪的皇帝看我的眼神也掠过一丝惊恐,继而有些复杂的看着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缓缓开口道,“你说你叫云锦?”那声音忽然变得不带一丝温度,冷冷的,直逼我骨头深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变得阴沉,我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名女姓沈名云锦。”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那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这诡异的气氛而紧缩着。   良久,他忽然一笑,朝一旁的常公公吩咐,“赐坐。”便不再看我。   “是,皇上。”常公公那悠长的声音想起,终于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我看了眼沐修,他的目光同样复杂,拉着我的手坐到了一旁皇帝赐的座位上。   我提心吊胆的入座,四下瞧瞧,那太子正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沐修,他们为什么看我眼神都那么奇怪……”我低声询问。   他握了握我的手,“别担心,你第一次见到父皇,难免会紧张。”   “不是的,我总觉得他们都……”我还想询问,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起,对面的戏台上终于摆开了阵仗。   太吵,我没办法再询问沐修,却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戏,只是觉得一颗心晃悠悠的很不是滋味。今夜经历的这一切太诡异了,我根本无从考虑。   我原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我措手不及……   八月十五中秋夜(四)   锣鼓喧闹着响起,斑斓的礼花在天空中绽放出最美丽的死亡之花,一切都是那么的热情洋溢,然而在这繁华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   戏台上,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庆阳”的表演,比起七王府来宫里的舞台更大,服装道具也更为奢华,显然众人的表演也更加的卖力。然而我却无心看眼前的一切,刚才皇帝看我的眼神如同烙在我脑海中一般,闭上眼就能真切的体会到。   现在我唯一能猜测到的就是他们都是看到了我的脸以后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忽然想到沐修曾说过我长得像他的故人,那个他深爱却已经过世的女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皇上他们看我到我会如此震惊就说得通了。也许他们都认识那个女子,并发生过什么故事,看到我就想起了她,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表情。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个沐修口中的“慕儿”到底是谁?会和我有关系吗?那些奇异的目光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我的脑子里如同纠结了一团线,也许解开一个谜题,一切就可以明了……   “明月伴笙箫,漫漫红尘路迢迢,春江水上落逍遥……”忽然一个空灵的嗓音穿透了喧天的锣鼓,如同天籁渗入灵魂的深处。将我从无数解不开的谜团里拉了回来,我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女子,身着鲜红的落地锦裙,那裙上用金线绣着一朵无比华美的牡丹,艳艳盛开,夺人魂魄。   她的青丝在珠冠间绾起,半垂半落之间,被秋风撩拨着,充满了无限的诱惑。白皙的面庞上灿若星辰的双眸熠熠生辉,那歌声悠扬的从她的红唇间荡漾而出,伴着她优雅的舞姿,如同落入凡间的仙女……   “金红!”我暗暗叫了一声,自从那日相见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印象里那日的她些许有些憔悴,带着重重的忧伤,抹不开的哀怨。而今天,再看到她,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面的。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如痴如醉的眼睛,我竟有些担心起来,她和魏涯发生了什么事吗?台上的这个人太美了,但是太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迷迭香一样的女子……   金红唱完最后一个曲调,垂下眼帘,面朝着皇上的坐的方位行了个礼。可所有人还是陷在那个如梦的境界里,痴痴地坐着。   良久,我听到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就连龙椅上的那个人都盯着她掩饰不住的惊叹之情。   金红徐徐得退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样的她好像一个被细线牵着的傀儡,美丽得只剩下躯壳。   我沉浸在金红的的歌声里,思考着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下一个节目已经赫然登场。锣鼓齐天,六只金鳞红鬃的狮子登台,每只狮子由两个人操控,随着锣鼓的节奏舞动。   其中一只比起其他几只来显得特别的大,狮头上装饰着一颗巨大的圆珠,如同这群狮子中的领袖,其他几头狮子全都围着它在转。在台上舞了一会儿,领头的狮子忽然从台上跳了下来,继续在路上随鼓起舞,时而温顺时而威风,逗得两旁的宾客发出阵阵笑声。   很快,那些狮子舞到了我们跟前,皇帝似乎很高兴,连连称好。   说是迟那时快,就在大家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时,一股杀气迎面而来,领头的狮子忽然疯一样的扑向龙椅,还没等在座的人反应过来,一把利剑已经直刺向皇上的喉咙。   刺客!我暗叫一声不好,一个白影闪过,沐修不知何时已经跳到皇上前面,拿剑挡住了刺客的利刃。   剑影交错之间,无数白光闪过,大殿上乱成了一团。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救驾,无数侍卫就将他们的皇上团团围住,不再让人有机可乘。   我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人,楞楞的坐在那里,看着沐修与刺客搏斗。   我分明看见,那个刺客……是魏涯!   怎么会这样?我第一次见到魏涯的时候,就觉得他不简单,功夫极高却时时隐藏,当时还觉得江湖戏子总会些功夫,他也许是特别好罢了。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他其实在寻找机会,刺杀皇帝。   那金红呢?不过是个幌子吗?还是说他们其实就是一伙的,今晚来此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看清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在我的身边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们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和内心,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沐修与魏涯的功夫相当,难分上下,一个红衣一个白衣相互纠缠着,其实两人用剑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快到不可思议。即使在搏斗中,我都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冰冷的落寞……   混乱中,有人推了我一把,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一个身影护住了我。   “沐修……”我喊了一声,他撇下魏涯,来到了我身边。   “没事吧?”一双手已经扶住了我,温暖的眼神似在安慰我,“这里太乱了,我先带你走。”   “不!”我摇摇头,“我没事,你去救你父皇吧。”   “傻丫头,父皇身边有那么多人,可是你身边只有我……”他摸着我的头,一股暖流流便我全身。   此时此地,有一个这样带着温暖笑意的男子,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再一次回想起这句话来,我依然坚信那是出自真心的。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四周传来了宫娥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我与沐修同时寻声望去。   魏涯抱着金红,殷红的液体淌了一地,风起了,卷起她身上的红衣如同一朵染着鲜血的玫瑰,美丽却刺眼。   两人的对面,一身白衣的太傅站在那里,冰冷的眼神里充满了嗜血的杀气,嘴角竟挂着微笑。他的手上,一柄刚刚刺入过金红身体里的弯刀,泛着幽幽的冷光,鲜血顺着刀刃流下,在尘埃间开出朵朵莲花……   我可以确信,那柄刀我是见过的。在五年前的一个冬天里,那柄刀的主人,用那只拿刀的手,生生掐断了孙婆婆的脖子,我至今仍清楚的记得孙婆婆倒在雪地里,那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而那个杀人的魔鬼嘴角挂着笑意,和眼前人一模一样!   是他!那个领着山贼血洗了南山村,最后连手无寸铁的孙婆婆也不肯放过的魔鬼!   今天,他同样冷血的杀了我的朋友,震惊伴随着愤怒,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沐修的手。   金红的血还在流着,她像一朵迅速被抽干了养分的鲜花,软软的躺在魏涯的怀里,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刚才来的刺客有的死有的逃,只剩魏涯还呆呆的抱着金红,因极度悲痛而扭曲着的脸上落下晶莹的泪珠。   他哭了,他终究还是爱金红的,可是人生就是这样的无常,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来人,给我抓起来!”那个恶魔冷冷的喊了一声,无数把剑架在了魏涯的脖子上,他却像雕塑一般,动也不动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却能感受到他此时的痛苦。   “走吧……”沐修拍了拍我的肩,将我从地上扶起,“怎么了?伤到哪了吗?”他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我,语气中带着焦虑。   “没……”我摇摇头,“走吧……”如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战役,刚才的这一切对我的打击太大,此时我已经感到虚脱了,说出口的声音嘶哑着。我不想再看到,不想看到魏涯痛苦的表情,不想看到金红满地的鲜血,不想看到……   如同坠入了茫茫的深渊,眼前越来越黑,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游园惊梦醉黄昏(一)   东岚五十六年中秋,西凉派刺客假扮戏班混入皇宫,企图刺杀东岚国皇帝,从而引起东岚国内混乱乘机攻打东岚。   东岚四皇子挺身而出,粉碎的敌国的阴谋,至此皇上渐渐改变了对四子的态度,开始重用四皇子。   六名刺客中,四人当场死亡,一人被俘,一人在逃。“庆阳”戏班窝藏刺客,罪犯通敌,全戏班共一百零三人全部于翌日被斩,那天岚都“通央门”前血流成河,此后大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依然没有冲刷掉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和岚都百姓心中的恐惧。   太傅马怀绍因诛贼有功,加官一品,赐黄金百两,太傅府一座。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有人高密,二皇子李沐允与凉国相互勾结,企图谋朝篡位,并有二皇子亲笔信为证。皇上大发雷霆,削去李沐允皇子头衔和李姓称号,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回都。至此,唯一有力量与太子竞争皇位的二皇子倒台。   ****************************************************************   我睁开眼的时候,沐修陪在我旁边,眼中布满了血丝,白皙的脸庞带着憔悴,原本干净的下巴竟长出了胡渣。   没想到,我这一晕竟晕了两天两夜。   “这……这是在哪里?”我看着陌生的房间,发出了几近嘶哑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干涩的紧,没说一句话就扯出丝丝疼痛。   “你醒了!”沐修抓住我的手,暗淡的眸子忽然熠熠生辉起来,“你总算的醒了……”他的嗓音也同样是沙哑,如同在沙漠中极度缺水的旅人看到了一潭清泉一般。   “恩……”我吃力的点点头,挣扎着做起,浑身被拆散了一般,“怎么回事?”就在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是金红无尽的鲜血,如同飘摇在半空中的寂寞的红花,落地的刹那鲜血被干枯的土壤迅速的吸干……   然后,画面一闪,那皱纹下惊恐的双眸,她曾经在一条小溪旁拯救了我的生命,她曾经用颤抖的双手捧给我热腾腾的稀饭,她曾经……可是她却被一只恶魔的爪子夺取了生命,不甘心的留下未成年的孙儿。   忽然,画面又一闪,我看到那只魔爪的主人拿着嗜血的弯刀,温湿的殷红从刀刃上滴下,溅落一地的冰凉……   “是他!”我如同疯了一般用尽所有的力气嘶喊,“是那个混蛋!”   “小锦,小锦……”沐修一把抱住我,“怎么了?你怎么了?”温暖的怀抱压住了我的失控,良久我如同耗完了发条的木偶,软软的躺在他怀里,泪水倾泻而出,沾湿了他的衣襟,“杀了他,帮我杀了他……”我不断的呢喃,重复这一句话,很久很久……   等我恢复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些天沐修每天都来,即使我只是沉默着不肯说一句话,他还是不厌其烦的陪在我身边。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故事,关于他的母亲,他的童年,还有他的父皇……   即使我只是这样默默的听着,没有一句言语,他依然不停的讲着,“小锦,别不说话好吗?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他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清雅而温暖,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埋着深深的担忧。   “沐修”三天来我第一次对他开口。   他惊喜的望着我,瞳眸闪烁,说不尽的欣喜,“我在,我在!”   “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看着他,我知道单单是遇见刺客被吓成这样的原因,根本不可能成为我如此失态的借口。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如涓涓细流,“小锦不愿说,我就不问。”他替我拉了拉被子。   “不!”我摇摇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缓缓的开口,将那件发生在五年前的血案告诉了沐修,同时又将我如何认识金红和魏涯,发现他们竟然是刺客,以及认出太傅的事情跟他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我那满腹的郁塞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直到说出最后一个字,我已经精疲力竭。   “那个混蛋!”沐修清澈的眸子里燃着怒火,扶在床边的手徒然紧紧的握住,仿佛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   良久,他缓缓开口,“小锦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为你的家人和朋友报仇!”我不敢相信那样的话是出自他的口,我原本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太多的真相摆在我面前,我根本无力承受。而他,一个东岚的皇子,竟然说要为我的朋友报仇,为那些刺客报仇!   我握住沐修的手,“沐修……”   他的手没有往常一般的温暖,连日来的辛劳让他原本温暖的手心有些发凉,在我握住那只手的瞬间竟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谢谢你……”非扬远在灵城,然而在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无条件的守护着我,告诉我他的父皇身边有很多人,但是我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被包容着,保护着的感觉无关爱情,却像源源不断的温泉流进我的心田。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我身边的人。非扬与我的情自不用说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无时无刻不保护着我,即使相隔千里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小虎常常冷冷的,但无论对我的态度如何,他和五年前一样不过是为了保护我。   而沐修,我一直认为他是个痴情的男子,在他昏迷时口中所叫的慕儿,每每提到她无比眷恋的神情。而如今,他又像一个亲人一样保护我,给我温暖。这样一个如春风般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我能感到安心。   “我……我能叫你一声大哥吗?”我小心翼翼的开口。   刹那,我看到他灿若星辰的眸子暗了下来,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紧,他不肯吗?终究我只是个没有身份地位的野丫头,他肯保护我,肯关心我,不过是因为我帮过他吗?这一切都是我误会了吧……   我低下头,“我知道了”勉强牵出一缕苦涩的微笑,“你不用回答我的。”   那头,他沉默着……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妹妹。”   “真的?”我惊讶的望着他,他同意了,他竟然同意了!   “真的……”他摸着我的头,如同一个慈祥的兄长,“好好休息吧,养好病最重要……”   “恩!”我点点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自私的,贪恋着他手心的温度,所以想要把他紧紧的拉住。   连续几天的大雨冲刷了一切,阳光洒进窗子,秋天的空气里难得有温暖的甜味。   几只麻雀在枝头欢快的跳跃,殊不知寒冷的冬天即将到来……   游园惊梦醉黄昏(二)   由于我一直病了将近一周,沐修不放心我,所以一直未送我回顾府。不知道这些天非扬有没有寄信给我?也不知盈翠和吕柯怎么样了,会不会又急得吵起架来?还有李娥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小虎,要是找到了不知小虎会有什么反应?   想起小虎我立刻又想到了那个杀人魔,如果我告诉了小虎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来杀他,可是那混蛋现在贵为太傅,武功又这么好,小虎若贸贸然的来,不但不会成功,怕还会有什么危险。思来想去,当前的办法也只有等待时机了。   皇宫不比顾府,不是我想乱来就可以乱来的地方,就算我只是随便逛逛,时不时的就会冲出两三个黑着脸的侍卫,毫不客气地亮着明晃晃的兵器,请我不要再前进了。于是我只好绕着屋子走走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凉意越来越浓,加上我身体还未全好,迎面而来的秋风吹得我不禁有些颤抖。庭院里种着几颗常青树,即使即将面对凛冽的寒冬依旧绿的义无反顾。相比之下,旁边的一棵广玉兰早就光秃秃的了,偶尔几只麻雀在上面停息,扑闪着翅膀很是可爱。只是宫墙实在是太高了,即使努力踮起脚尖我依然只能看到头顶的着一片蓝天,和天上偶尔飞过的麻雀。   忽然,周身一阵温暖,竟是一件斗篷。我回头一看,沐修正笑吟吟地看着我,“外面风大,进去吧……”   “大哥。”我唤了他一声,“再站一会吧,很久没有起来活动了。”   “你刚才踮着脚在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墙外面有什么。”其实我知道,这么一个偌大的宫殿,即使我跳上墙头往外看,看到的不过是跟多的墙。   “傻丫头……”他替我拉了拉斗篷,“你才从外头进来,怎么就忘记外头什么样子的了?”暖暖的笑着。   是啊,我才从外面来,怎么会忘记了外面长什么样呢?我有些自嘲的笑笑,喃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看到什么,只是墙太高了,人总会不自觉的想往外头看。”   “小锦觉得宫里的墙太高了?”沐修的话语忽然有些低沉,“这里待得不开心吗?”   没想到我心理的话竟不自觉的说了出来,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有大哥在身边我觉得很开心。”   他没有言语,只是抬头望向远方,眼神复杂得无法分辨。我想他也许是生气了吧,宫里长大的孩子总认为宫里是最好的吧……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这些墙的确是太高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拥有了这里所有的墙你也就拥有了墙外面的一切……”   头顶的高空中略过一只雄鹰,盘旋了几圈便去寻找更辽阔的天空了,这气氛竟显得如此苍凉。沐修站在那里,风卷起他的衣角与发丝,有时候我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但这时我却觉得他又离我很远很远……   **********************************************************   东岚五十六年八月二十四,刺客事件让两国的局势愈发的紧张起来,两国交界处的冲突开始升级,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   交战的气氛终于渐渐影响到了东岚内陆,岚都的百姓开始意识到战争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这样的危难意识恰巧迎合了投机取巧的大商贾们,正如每朝每代商人都会去做的一样,物价开始小规模的涨幅,并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而在宫里,虽然依旧是一片繁荣的景象,但是宫女太监们私下开始有些传言了,毕竟他们的父母兄弟都在外面,暗流涌动着,像随时都会爆发的猛兽,唯有那些冰冷的宫墙依然静静的立在那里,见证着即将改变的历史……   再见沐修时,他的眼中满是忧郁。   “怎么了?”我看出了他的不安,开口询问。   他竟然第一次没有对我笑,只是淡淡的安慰我,“没事的,你别担心。”在我印象里,沐修永远是笑着的,但是今天我已经能感觉出事态的严重了。   “大哥!”我严肃的叫了他一声,“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不想我担心,但是不能永远都你保护着我啊,如果你当我是妹妹就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永远这样做一个好人,默默承受一切,会很累的。”也许我的力量不够,但是我很想帮他分担,我坚定的看着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我坚信,任何时候笑容都是感化一切的良药。   “小锦……”他开口,声音顿时憔悴了很多,“父皇他不行了……”   什么?我惊讶的看着他,明明那日我看到皇帝的时候他还是很威严的啊,那看我的目光完全看不出一点病态。“不可能啊!我那天看到你父皇的时候,明明身体很好啊!”我脱口而出,根本不敢相信。   “的确,父皇的身体一向很好,可是……”他的眸子越发暗淡起来,“可是那日刺客来袭以后,父皇很生气,身体就开始有些异样了,召集了所以的太医都查不出原因。先是咳嗽,然后就开始彻夜难眠,刚才……刚才我听太医说这几天他开始吐血了,恐怕……”   “怎么会……”两国即将交战,此时皇帝一死东岚朝廷必将陷入混乱,原本就势均力敌的局势很可能就此被打破,到时候……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会如何。   “小锦,我明天送你出宫!”他忽然看着我,“父皇一死,大哥必将登基,大哥这个人心狠手辣,恐怕到时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我们几个兄弟全部除掉,我怕我会连累你……”   “不!”我拼命的摇摇头,“你别说傻话了!如果你没事我还能走的心安理得,但是现在你遇到了危险我怎么可能弃你与不顾?”我忽然想到了沐修那日对我说的话,他说我身边只有他一人所以他不会离开我,那么现如今我也定不会离开他!   “小锦!”他一把握住我的肩,“我知道你待人好,但是现在情况太危机了,你如果留下来会害了你的!”他说得很激动,眼神甚至有些可怕。   我们对视着,相互沉默。   良久,我缓缓开口,“其实这都是猜测啊,如果你父皇身体好转了,事情就不会那样了。”现在我只能这样说。   “不可能的,太医都说了……可能就这几天了……”他摇摇头。   “我不信!”我看着他,脑筋忽然一转,“要不你让我去给你父皇看看?”虽然我不敢保证能看得好,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赌一把了。   “你?”他看着我,有些惊奇。   “是啊!”我点点头,“你也知道我对毒药有研究,依我看你父皇十有八九是中了毒!”其实我不过是找个可以留下来的借口,皇帝的病的确是奇怪了些,忽然发作甚至咯血,是有些像中毒,但是我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中了毒,一些别的急性病也会引起突然的暴毙。   可是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很准。   当我说服了沐修,站在皇上的床榻旁边,看着他隐隐发紫的发梢时,我肯定的告诉皇上和沐修。   “醉 黄 昏”   “醉黄昏?”沐修惊奇的重复了一遍。就连病榻上的皇帝都虚弱却惊奇的看着我。   “对,我确定皇上您并不是生了急病,而是中了醉黄昏。”我看着皇上,缓缓解释道:“醉黄昏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只有每天接触才会中毒,而且一开始并不会有任何症状,但是一旦接触满七七四十九天,就会毒发。毒发的症状就是不停的咳嗽,然后毒入内府,不出十日便会毒发身亡。好在你父皇练过功夫,有内力护体,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不过若不及时找到解药,恐怕……”我摇摇头,看着病榻上的皇帝,他的脸色极其憔悴,震惊和绝望同时出现在这张曾经威严得让人无法直视的脸上。   “那,那现在怎么办?你能找到解药吗?”沐修急切的问我,脸色有些苍白。   “醉黄昏的制毒过程很独特,每一瓶醉黄昏只配有一颗解药,我现在只能暂时压制住它的毒性,无法根治,只有找到真正的解药才能彻底的治愈。但是……”我抬头看着沐修,“如果我们运气好,也许能找到毒害皇上的人,得到解药!”   “什么?”沐修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是的!”我点头道,“醉黄昏虽然是世间少有的奇毒,此毒只能通过人的发丝进入体内。所以要找到那个人其实很简单,只要查出这些日子来是谁给皇上梳头的,自然就真相大白了,也就有机会找到解药。”施毒者虽然聪明,但是却不得不面对最致命的错误,长时间的通过发丝施毒是很容易被人发现的。   “谣妃……”一个异常憔悴而愤怒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躺在床上的皇帝异常苍白的脸上燃起冰冷的杀意。   脊背传来阵阵凉意,我忽然有些后悔来看他了,因为这双浑浊的眼睛里隐藏着的东西太过残酷,我根本无法招架。   游园惊梦醉黄昏(三)   事情如所有人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了,才几日的功夫真相便水落石出。   皇帝身边最受宠的妃子绿谣受太傅马怀绍指使,趁替皇上梳头之时用“醉黄昏”毒害君王,意图使太子早日登基。   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成了阶下囚,等待他的将是终身的流放生涯和无尽的屈辱。至于太子的一干同党全部被一网打尽,凡有牵扯者全部被诛杀,整个岚都忽然变得人心惶惶起来,每一个人都在担心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然而最惨的还是绿谣,这个昔日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被人活生生的挖去了双目,割掉了舌头,沦落最低等的窑子,终身受到如同狗一样的待遇。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不管曾经有过多少的风光,如今也不过是椒江上漂浮的一片枯叶,即使一个浪头都能将它打翻。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我作为此事的重要证人当面指证“醉黄昏”之毒性时,我很不幸的被挟持了。   当大殿之下跪着的前任太傅马怀绍,听到自己将被斩首于朱雀门前时,他疯狂的扯断了绑着他的那根手指粗的铁链,然后转身抽走了侍卫身上的剑。   等所有人都以为他将要刺杀皇帝,而纷纷挡在皇上面前的时候,他手中那边明晃晃的剑已经夹在了我的脖子上,杀气四溢。   为什么会是我?   这的确是我第一个所想到的问题,明明要杀他的是皇帝,明明那些朝中最重要的大臣们都站在他附近,明明凭他的功夫可以逃之夭夭,但是他却从无数站在大殿之上的人中,选择了劫持我!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那把剑却真是的架在我脖子上,我能感觉到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我的皮肤,一些温湿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背后的人冷叫着,剑刃又逼近了几分,丝丝痛楚传来,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在做梦。   沐修持着剑,站在我们对面,神色痛苦,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放开她!”   “哼!”后面的人冷笑了一声,却并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四殿下的功夫不是很厉害吗?”说完拉着我往后退了退。   这是这稍稍的一动,四周持剑的侍卫便纷纷逼近了,让我惊奇的是龙椅上的那个人神色无异,一直沉默着,脸上竟有些看好戏的神情。   侍卫们一步步靠近,身后的人似乎没地方可以退了,“四殿下不想要她的命了吗?”冷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嘲笑的意味。   我忍痛看着沐修,漆黑的眸子带着愠色,抬手示意那些侍卫不要再靠近。“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马怀绍冷笑着,“让我离开!”   “把她放开,我就放你走。”沐修看着我,终于妥协了。   此时我才明白,电视里里演的那些全都是骗人的,虽然我也很想学着主角大义凛然的说:“不要管我!杀了他!”但是那一刻,我却没有开口,当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多想当然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现实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侍卫也不敢再贸然前进,大殿上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怎么了?想这么耗下去吗?”伴随着冷笑声,刚刚有些离开的剑刃又逼了过来,抓着我肩膀的那只手徒然收紧,两处的疼痛夹杂起来,让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不要!”沐修开口。   “怎么了?四殿下心痛了?”   “父皇!”沐修转身,双膝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剑随之落地,“请父皇放马怀绍走!”   一直未曾说话的皇帝,看着沐修,又看看我,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但迟迟未下命令。   “父皇!”沐修又喊了一声,“儿臣请父皇救救小锦。”他的脸色苍白,声音显得沙哑而痛苦。   僵持了一会,龙椅上终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声音,“放他走!”我挑眼望去,那人依旧是淡然的表情,威严却冰冷。随着他的命令一下,将我们团团围住的侍卫纷纷退后,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哈哈哈……”身后的马怀绍放声大笑起来,“开来我马怀绍今天还真是劫对了人!”说完架着我一步步的往外面走去。   眼看就要走出大殿,那个低沉而庄严的声音突然又一次响起,“抓住他!”   我惊异地睁大眼,顷刻,无数剑光已经闪烁着向我袭来。   “狗皇帝,我就知道你靠不住……”   “小锦!”   接着是刀剑相碰的声音,伴随着喧嚣的厮杀声,龙椅上的那个人眼神冰冷,如同嗜血的魔鬼。   我想挣扎着逃开,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烟敛云收萧瑟处(一)   死了吗?   我努力睁开眼,这是什么地方?阴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浑身酸痛,脖子上的伤还未结疤,稍一动就传来阵阵疼痛。   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我竟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思索了良久,我顺着墙上一个小窗户射进来的微弱光芒,发现这是一个四方的空间,四周的墙壁空空如也,唯一的一扇带铁栏的小窗子静静的处在墙的最高处,顺眼望去,乌黑的云层中隐藏着一钩淡淡的残月,看来此时是晚上。   那一抹淡淡的月光洒进来的同时,我看到地上被拉的长长的影子,如果说死人是没有影子的,至少现在我还是活着的。   但是,如果我活着,又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刚才明明……   忽然房间的阴暗处传来异样的声音,我浑身的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一颗心砰砰的跳了起来。   “谁?”我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回答,“谁在那里?”   依然是无声的沉默……   我僵在那里,光线太暗,隐隐约约我只能看到一个角落里似乎有一个团东西,不是很大也没有动,但却足以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手已经伸向怀里的……   糟糕!我怀里的那些毒药竟全都不见了,现如今连个防身的东西也没有。   我静静的盯着那个东西,良久,它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也许并不是什么活物……我安慰着自己,慢慢像那个东西靠近。外面的云层似乎散开了,透进来的月色亮了些,借着那月光我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那样东西。不!确切的说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认清楚那是一个女人以后,我的心稍稍有些放松了,只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里,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甚至分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她细小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的疤痕一条条横更在纤弱的手臂上,身上的血污已经发黑了。   应该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那个……”我尝试着叫了一声,“你好……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询问着,一步步靠近。直到走到那女子面前,她依然没有抬头,“你……你还好吧?”我伸手碰了碰她,这样近的距离让她身上的伤口更加的可怖。   忽然,她猛一伸手,我还来不急避开已被她一把抓住。“救……救我……救救我……”女子发出沙哑的声音,一种极度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你是……”我思索着,她的脸已经抬起,干枯而杂乱的头发披在脸上,透过那散乱着的发丝,我终于看到了女子极度恐惧和惊吓的眼睛。   “香妍!”我失声叫了出来,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自从上次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我本来还想趁着中秋表演去看看她,不知她还生我的气没有。然而,她现在却在这里,抓着我的手颤颤发抖,那双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如此痛苦。   究竟是谁?会对这样一个女子下手?我简直不敢想象……   “香妍……”我唤了她一声,“是我,香妍,是我啊!”看着那不停颤抖的身体,和紧紧抓着我的手,泪水终于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云哥哥……”她终于认出了我,“是你?是你吗?”   “恩……”我哽咽着抱住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忽然香妍疯一样的抓住我的手臂,“他……他是个魔鬼……带我走……带我走!”那抓着我的手指掐得我深疼。究竟是谁会让香妍恐怖成这样,我紧紧的搂住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她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身子已经瘦的皮包骨了,衣服上那一块块血斑刺得我甚至不敢去直视。   不管我如何问香妍,她就是不肯开口说别的,只是不停的叫我带她走。我没办法只好不停的安慰她,抱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良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在我的怀中沉沉的睡去,但手依旧紧紧的拽着我。望着怀里的人儿,我心中升出无数怒火,关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是马怀绍吗?如果他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他又为什么要抓香妍,还将她虐待成这个样子?   ……   无数谜团纠缠着,怀里的人儿颤抖了一下,是在做噩梦吧?我将抱着她的手收了收,忽然想到了非扬。   曾经在我害怕的时候,非扬也是这样紧紧的搂着我,用那温暖的双手抚平我的焦躁。相到她,我原本害怕的心忽然变得不那么紧张了,我暗暗发誓,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要带着香妍离开!   小小的铁窗外,风呼呼的吹着,乌云终于彻底遮蔽了那一钩残月,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   我是被一头凉水泼醒的。   怀里的香妍也醒了,就在我看向她的刹那,我看到她的手颤抖着举起,目光如同经受了巨大的恐惧,那干裂而失去血色的双唇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顺着她惊恐的目光,我终于看到了这件事了始作俑者,那个真正的魔鬼。   马怀绍站在那里,原本因为牢狱而残破的衣服已经焕然一新,眯眼看着我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的手上拿着一个木桶,水顺着木桶滴下,发出如鲜血滴落般的滴答声。“还真是姐妹情深啊……”   “你这个混蛋!”我狠狠地盯着他,无尽的愤怒。   “小姑娘的脾气还挺大……”马怀绍继续调侃了一句,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们,像是在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抓着我们不放?”   “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是为了逃跑才挟持你当人质?”牢房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带着深意的话语,让我有些惊讶。难道他认出了我,所以又想杀人灭口?但是他现在本身就背负着更大的罪名,又怎么会介意多加条五年前的血案?   见我不语,他忽然俯下身,一双魔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说吧,你跟莫萧萧什么关系?”   师傅?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找师傅?当初影尧劫我进剑影山庄也是为了打听师傅的下落,而眼前的这个魔鬼竟然同样是为了打探师傅的消息。   “我不认识她!”   “哦?”他讪笑了一声,“那这块玉佩又是从哪里来的?”我顺眼望去,他手上赫然拿着师傅给我的玉佩。   “混蛋!你竟然拿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朝他喊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然趁着我昏迷将我身上的玉佩拿走,我那些药想必也是他拿走的吧。   “还给你当然可以……”他看着我,“只要你告诉我莫萧萧在那里,我不但把玉佩还给你,还会放你们出去。”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认识她!玉佩是我捡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找师傅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像他这样的魔鬼,要是知道了师傅的下落肯定会伤害到师傅。何况,即使我告诉了他师傅的下落,我和香妍也休想活着离开,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告诉他,那至少他还会留着我们的命。   “哼!”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这么说我会相信吗?上次派人去抓你,竟然会被顾非扬那小子给救了,没想到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   “什么?”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上次的黑衣人是你派来的?”   “不但上次的黑衣人是我派去的,就连‘悦来客栈’的钱老板也是我的人,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有玉佩呢?”他冷眼看着我,露出嘲讽的神色。   我就觉得奇怪,他怎麽会放着那么多大臣不挟持,偏偏挟持了我,原来早就盯上我了,“对!我是认识莫萧萧,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他的声音异常的冰冷,手已经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不肯告诉我吗?要一个人说实话的方法,我这里可是多得紧呢……”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脖子都要被生生的扭断了。他一松开手,我就开始不停的咳嗽。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站起身,担掉身上的灰尘。   “咳咳咳……”我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休想!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还真是嘴硬。”他冷冷的看着我们,“你身上有莫萧萧的秘密我当然不敢动你,不过……”他顿了顿,我暗想不好,身边的香妍已经被他一把拉到了身边,“你这个小妹妹对我到是没什么用处。”   “畜生!”我用尽全身力气骂道,原来他抓香妍的目的竟然是为了逼我说出师傅的下落,“你个混蛋王八蛋,不得好死!”   “我是不得好死。”他冷笑了一声,那只魔抓已经将香妍细细的脖子抓在了手中,“恐怕她死得会比我更惨……”慢慢的缩紧,香妍小小的身子被悬空提着,一些已经结疤的伤口因为挣扎而再一次裂开,血丝渗出来,落在刚才被打湿的地上,立刻四散开来。   “不要!”我大喊一声,挣扎着起来,想要抱住香妍,身体却站不稳,才起来又重重的摔下。“她是无辜的!别伤害她!”我咬牙低吼着。   “不伤害她当然可以,只要我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   “好!”我扬起头,“我告诉你,但是你必须先放了她!”   “哼”他不屑的看了我一眼,“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放了她,你还肯告诉我吗?”   “你……”我咬着嘴唇,“她伤的那么严重,至少你也应该给她找个大夫来,万一她伤的太重死了,你就这辈子也别想知道莫萧萧的下落!况且蝶谷路途遥远,没有我带路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必须保证她是好好的!”   似乎是我的这番说辞起了效果,他思索了一会,将香妍抛给我,“你最好别给我玩什么花样!”冷冷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香妍在我怀里,看着她那失去血色的脸,我紧紧搂住她,低声在她耳边喃喃,“放心,有我在就一定能救你出去!”   烟敛云收萧瑟处(二)   我说的话果然起作用了,中午时分牢房里来了几个人,将香妍带走治疗了。我暗暗送了一口气,看来马怀绍对我师傅的下落的确很在意,至少一段时间内我与香妍不会再受到什么伤害了。   过了一会儿,牢里又来了人,这回竟然是来带我走的。   我警惕的看着眼前的老者,显然这老者是个练家子,而且他的功夫对付我那三脚猫的招式绝对绰绰有余了,“你们想干什么?”我开口问道。   “姑娘放心,我们只是奉主人之命,带姑娘换一个舒服点的地方。”那老者低着头,似乎是管家一类的角色。   我寻思着,这个牢房又冷又暗,的确不是什么待人的地方,要是继续这么待下去恐怕我还没想出自救的法子已经冻死在这里了。反而还是出去更容易逃跑,想到这里,我便跟着老者走了出去。   没想到铁门的外面尽然是一道机关,老者将一旁的石雕转了一圈,眼前的墙便缓缓的移开了,顿时我被墙外的光线刺了眼,在这个黑牢里呆了一夜,我有些适应不了光亮。   “跟我来!”老者招招手,让我跟他一起出去,我忙跟上,原来外面竟然是一个书房。这个马怀绍好阴险,把我们困在书房的墙后面,就算有人进来也找不到我们。我暗暗骂了一声,却发现书房里早就有几个拿刀的大汉站着了,恐怕是怕我逃走而刻意守着的。   我刚想打量四周,看看有什么可以逃出去的线索,老者又向我招了招手,然后快步地走出了书房,我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那几个带刀大汉冷着一张脸,紧紧的跟在我后面。老者走得极慢,慢吞吞地绕过了几个回廊,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   我正好奇着,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只见那妇人虽有些年纪了,但保养的不错,一身淡绿的衣裳,素着一张脸显得特别的清雅,想必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女。她见了老者,有些惊奇,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朝那个老者点点头。   老者凑过去在妇人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妇人点头应了声,便看向了我,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东西。她眼角一弯,忽然朝我笑笑,然后就示意我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纳闷,又不好问什么,只好跟了进去。待我进了门,妇人随即把门关上了,老者一干人等都没有进来。   这里不过是个普通的房间,房间的主人似乎很爱书法,墙上挂着好几幅书法作品,笔法娟秀,似乎出自同一女子之手。   见那女子虽长得面善却似乎要干些什么,我有些警惕的问道,“你……要干嘛?”   那女子看向我,朝我友善的笑笑,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笑里藏着些苦涩,“姑娘莫怕,主人只是命灵玉替姑娘换套干净衣服。”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在那阴湿的暗格里呆了一夜,我此时已经称的上是蓬头垢面了,手已经黑的像个鸡爪了,身上的衣服一块白一块黑的,好几处还撕破了。特别是早上还被马怀绍那个混蛋泼了一身水,到现在头发还没有干,搭在脸上很是狼狈。但我仍警惕地退了几步,不想让她接近。   “姑娘莫怕,灵玉知道姑娘的难处,但是姑娘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是姑娘的命啊……何况……何况主人虽……”她似乎面有难色,“呆在这里总比在外头饿死的要好……”   听她面有难色的讲了一大堆,思考了半天,我总算听出点名堂来了,感情马怀绍这个混蛋还有强抢民女的爱好。这叫灵玉的妇人大概以为我是被他看上带进府里的姑娘,所以才说出那些话来。   我看那灵玉似乎很知道些这里的事情,看她见了我的神色,以及刚才对我说的话,似乎也是被马怀绍抢进府里的。我干脆顺着她的思路下去,也许还真能逃出去……   我立马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拼命的挤眼泪,“姐姐,你可知道我那个妹妹怎么样了?她伤的很重,不知道……”还没说完,就不再言语,只是假装难过的擦起了眼睛,还不时的偷瞄一眼妇人的表情。   对付这个年纪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唤起她们的母性,果然我眼泪还没挤出来,她已经面露怜惜,过来安慰的拍拍我,“别难过,你妹妹可是十五六岁的,这么高,身上还有伤?”她一面比划着,一面又安慰性的摸摸我的后背。   “恩!”我点点头,急切的抓住她的衣袖,“姐姐可知道她去了哪里?身子还抗得住吗?”   “放心……”她友善的朝我笑笑,“那姑娘刚才来过,也是我给换的衣裳,你莫担心,她走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看来马怀绍并没有难为香妍,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我得想办法出去找救兵才是。“姐姐,这里究竟是哪里?我被人打晕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就……”我眼巴巴的望着妇人,想探出点线索来。   “你也是被打晕吗……”她叹了口气,话说的很轻,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我却听的清楚。看来我猜得没错,她果然是被马怀绍抢来的,而且似乎已经断了逃出去的心。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有了共同点,她对我就必定会有所好感。   可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姑娘还是断了逃出去的心思吧,这宅子里进来过好多姑娘,从没有一个能逃得出去的。”   好多姑娘?我心中忽然升出莫名的怒火,这混蛋还得人还真是不少,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下地狱。   “姐姐你也……”我试探得问了一句,她的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眼神开始暗淡下来。   “姑娘莫问了,在这里知道的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没想到,这灵玉口风还挺紧,估计是刚才那老者向他吩咐了什么。   这样的态度,别说是想叫她帮我逃走,连想从她这里问些情况出来恐怕都难。我有些泄气,忽然又瞟见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画。“这字可是姐姐写的?”   “是啊!”她见我不再问那些事情,脸色又变得友善起来,拉着我往里屋走。没想到里屋竟然摆着一个缎面的屏风,屏风后面升起腾腾热气,看来是让我洗澡用的。里屋的墙上也挂着好些字画,   我忽然注意到,当中有一幅画与其它的画都不同,其它的画皆是画的是花鸟鱼虫,山水之景。唯有这幅画画的是一块苍劲的老石缝隙里,长出一朵殷红的山花,花虽小却映得毫无生气的老石格外与众不同,而且我发现唯有这副画上没有题字。   灵玉见我一直盯着那画瞧,忽然开口到,“姑娘懂画?”   我上一世的确是懂些书画,但并未深入研究,此时她忽然这么一问我到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只是觉得这画与其它几幅不太一样,姐姐为何不题些字上去?”   她忽然叹了口气,眼帘微垂着,淡淡道,“不过是一朵石头上的野花,风吹大一点就折了,又何须题字上去呢……”我忽然觉得她似乎是在说自己。   “那可不一定!”我正色瞧着她,“它虽然只是一朵小花,但是却能顽强的扎根在一块顽石之上,试问这世间又多少活物能做到这样呢?”我转念一想,继续道,“姐姐莫小看了它,只要活着便有希望,这个世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存在着,即有它的道理,即使再困难的处境都可以活出一番风采!”我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楞楞地望着我,不知听懂了我的话没有。   “活出一番风采……”她低头不断地喃喃着,终不再说话,我再同她说的一些话,她也仿佛没听见似的。   这女子还真是顽固,我暗暗叹了口气,只好乖乖的洗澡,然后换上了她给我一身干净衣裳。脖子上的伤口被热水一泡,又有些疼痛,但整个人却清爽了很多。   直到我洗完澡换了衣服,灵玉也不再说一句话,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她终于开口,语气是那样的平淡,说着便要去开门。   “等一等!”我喊了一声,她转过头,询问的看着我,“关于那幅画,我到想到了一句题字,还请姐姐听一听。”她没有说话,但也不再继续往门边走,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一花一石一世界,一树一叶一菩提。”佛经有云: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我稍加改动了一下,却也符合那画的意境。   然而,她依旧淡漠地看着我,良久,转身打开了我进来的那扇木门,刚才的老者还站在那里,几个黑脸的大汉依旧持着明晃晃的钢刀。   亲情战术、文学战术均告失败,我只得灰着脸走出了房间,跟着老者又走了几步,我回头望去,灵玉还站在门口,孤零零的如同枝头那片还未掉落的树叶……   老者领着我我进了刚才出来的书房,然后启动机关,“碰”的一声,我又被关入了那扇幽暗的铁门后面。   “云大哥!”香妍扑了上来,看来她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和我昨晚见到的已经判若两人了。“云大……云姐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有些脸红。我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抱入怀里,“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能出去!”   似乎是我的动作太重了,触碰到了她的伤口,她痛的颤抖了一下,终于呜呜在我怀里哭了起来,“云姐姐,我不想在待在这里了……”   而后,香妍和我讲了她是如何进来的。原来,那日她也跟着“庆阳”进了宫,她本是在台下打打杂的,却不想魏涯竟然会去刺杀皇上,香妍跟着一帮人一同往外逃,身边的人纷纷被抓。还好魏齐跑来救了她,两人跑出了宫,本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忽然又来了一批人,魏齐被打落湖中,她就被抓了起来。   “小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似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真诚的笑容,逼着我歃血为盟时还嘲笑我胆子小,可如今……鼻子一酸,泪已经汹涌而出,我抹了抹涌出的泪水,暗暗告诉自己绝不能哭,觉不能就这么被打到。“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逃跑,却被他们抓住了……然后……”香妍哽咽着,身体竟害怕的发抖起来,“他们就打我……打得我晕过去了还打……我好痛……好痛……”   我楼紧怀里哭成泪人的香妍,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他们如何下得了手?“别哭,我们一定能出去了!”   “恩!”香妍躺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她似乎是累了,渐渐睡去。   我看着怀里的人儿,抬头看看头上的铁窗,天色开始暗起来,虽然我口里说着一定能走出去,但是到底该往哪里走呢?该怎么走呢?   非扬,不知你现在在干什么,沐修有没有告诉你我的事情,若你知道了一定急坏了吧?我捏着腰间非扬给我的簪子,还好它并没有被马怀绍拿走。如今,只要握着它,我就能感到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去嫁给他,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离开!   烟敛云收萧瑟处(三)   秋日的黄昏来得快去的也快,不一会上头的铁窗已经漆黑一片了,透过那窄窄的窗子,我看着那片夜幕沉沉的天空,一颗星也没有。   “明天应该是个阴天吧……”我看着怀里的香妍,她已睡得很熟了,偶尔颤动的睫毛让她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上去柔和的许多。我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青丝,看着香妍熟睡的脸,我心情慢慢平复,虽然此刻我们依然身处险境,但至少没一开始那么危险了。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心中就便豁然起来了,睡意便渐渐袭来,一会就有些模模糊糊了……忽然,一个重物低沉的移动声传来,我一个激灵,便清醒了过来。   我侧耳听着,似乎是外头那道机关,还夹杂着轻轻的脚步声。难道是马怀绍?我心中一惊,推了推怀里的香妍,她也醒了过来,刚要开口问我就被我捂住了嘴巴。她显然是也听见了什么,马上停止了动作,圆圆的大眼睛闪着恐慌。   外头那人的步子很轻,但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分明。那人似乎很小心翼翼,脚步也极为谨慎,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很显然那人将要打开这扇铁门。   香妍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我亦安慰性的回握了她一下,即使我此刻心也砰砰的跳着,但我告诉自己绝不能惊慌。香妍看着我,终于平静了些,强忍住涌出的泪水。   就在我们彼此紧握着双手,屏住呼吸的时候,铁门终于缓缓的打开了。   “谁?”我警惕的问了一声,拉着香妍开始往后退。边退边注视着打开的铁门,那人刚好在铁门的阴影下,我看不清什么样子,只能模糊的看到一个并不高大的轮廓,似乎是个女人……   我正惊奇这个时候怎么会忽然来个女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响起,“姑娘……”那嗓音压得极低,看来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你是?”我试探的问了句,但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明白。   “姑娘,我是灵玉……”   我一进来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但我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深夜到此,难道是马怀绍又有了什么阴谋?“你……你来干嘛?”我吃不准她的用意,只是将香妍拉到身后,正对这灵玉。此时她已经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双秋水的黑眸盯着我。   “姑娘,我是来救你们的。”她依然压低了声音,很是急切。   “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中午在她房里的时候,任我好说歹说她都不肯动摇,怎么此时又改了注意,我生怕又是什么圈套,“你为什么要就我们?”   “姑娘莫紧张……”她瞧着我,又警惕的往外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姑娘相信灵玉,灵玉必然会带你们出去。”   我本还想问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倘若她是骗我似乎也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何况马怀绍已经抓了我们又何苦再费脑筋设圈套?跟她出去至少还有一丝希望,“姐姐冒死相救,云锦感激不尽!”我朝她行了个礼,拉起香妍跟着灵玉出了暗格。   走出那藏着暗格的书房,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一阵紧一阵疏地挂着,外头花园里的几颗掉光了叶子的树在凉风中煞是凄凉。这情景任谁看了都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拉着香妍的手已是冰凉,但跟着灵玉的步子依然不减慢。   这宅子不知为何竟不点灯,走在路上黑漆漆的,好在有灵玉带路,我才不至于迷失了方向。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在花园的一道木门前停住了,然后伸手拉开了木门。   那木门似乎是年久失修了,拉开的同时发出了长长的“吱呀”声,像极了恐怖故事里的开门声,让我原本就紧缩着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灵玉打开门,朝四下顾盼了一番,确定没有人便将脸转向我,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出了这门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借着微暗的月光往外看,那木门的外面是一条幽深的小径,两旁黑压压的灌木将那条小径衬得格外阴森。从两旁未修剪的灌木看,我可以确定那的确已经在这座宅子的外面了。“灵玉姐姐……”我唤了她一声,“你为何?”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并不容许我多问,但我依然耐不住好奇。   黑暗中我不是很看得清她的表情,只听见那温和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坚定,“姑娘今早讲的那一番话灵玉已经想过了,姑娘不是普通人想必也猜得出灵玉的苦衷,但是灵玉实在不愿再多的无辜少女断送在那魔鬼手中,这才偷偷放姑娘离开的。还望姑娘莫要多问,走就是了。”   我当初见到灵玉时只觉得她面善,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女子竟还有这样气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姐姐既然不愿待在这里,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我拉起她的手,虽然人多不方便,但是我此时绝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姑娘一番好意灵玉心领了,可惜灵玉一弱女子,双亲早亡,出去反而更无依无靠。到是姑娘必还有什么亲人在外面等着,还是不要再多想了,快快离开吧!”灵玉有些着急,推着我往外走。   见她如此坚决,我也不好再相劝,拉着香妍便往外面奔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灵玉姐姐的大恩大德云锦此生难忘,还请姐姐好好保护自己,他日云锦定当接姐姐出去!”说完,拉着受伤的香妍就投入了那一片幽深之中。   我拉着香妍没命的跑,那小径极为狭小,两旁带刺的灌木划破了我们的皮肤,我能感到手上已经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此时这又有什么好顾及的,唯有不停的往前走我们才有活的希望。   良久,那小路渐渐宽阔起来,两旁低矮的灌木也渐渐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相对比较高大的树木,而数量也稀疏了很多,渐渐我发现路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乱石,地势也在不断的升高,看来我们已经上了山。   抬头望去,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前面的路越发陡峭了,深夜在山中,任再大胆的人都会有些胆怯的,何况是我们两个女子。香妍握着我的手开始已经湿透了,声音也有些发抖:“云姐姐……我怕……”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是如果因此不前,恐怕等待我们的将是更不利的境地,“别怕……”我安慰了一句,“这山里总比那又黑又湿的地方好吧,只要过了这座山找到人家,我们就不用怕那混蛋了!”   香妍点点头,啜泣了几声,但很快便强忍住了,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久,忽然跟在后面的香妍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跌在了地上,她不敢叫起来,但从那低低的呻吟声里我听得出她摔得不清。   “怎么样?”我立马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去看她,她脸色发白,稚嫩的脸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我的脚……”她咬着牙说了一声,额头已经冒出了滴滴汗珠。   我忙去看她的脚,黑暗中不是很看得清楚,但是光看形状已经肿了起来,我伸手碰了碰她便吃疼的叫了一声。“还好没伤到骨头……”我稍稍检查了一下,确定只是伤了筋骨,但就她现在的情况来说的确不宜再走路了。   这样的情况让我有些为难,“我们跑了也很久了,不如找个地方先躲一下,到了天明再找出路吧。”   “恩……”她咬牙点了点头,此时我也跑得没什么力气了,费了好大劲才将她拖起,躲到了一块很大的山石后面。还好,这山石后面有快比较平坦的小空地,至少还能让我们勉强靠着坐一坐。   香妍躺在我腿上,脚上的疼痛是她说不出话来。“好在是伤了筋骨,疼一会应该就会好,若伤了骨头,恐怕是越来越疼的。”我安慰了她几句,撕下衣服的一脚替她抱住了受伤的脚踝,她渐渐没那么痛苦了,靠着我的腿似乎是睡着了。   见她睡着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脊背靠在那凹凸不平的山石上。香妍不再呻吟,四周一下静了许多,只有嗖嗖地山风吹得我心惊。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早就狼狈不堪了,身上衣服早就被灌木划破,手上满是血痕,恐怕脸上也不好看吧……   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去,跑了整整一夜,天际已经有些发亮了,再过一两个时辰这山路就好走许多了吧,我安慰着自己,渐渐闭上了眼睛……   清秋一梦霜满天(一)   深秋的黎明来得很缓慢,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起来,然而在这萧瑟的山中,即使是白天依然止不住的阴沉。   短短的几个时辰,对我来说实在是漫长,身上的衣服本已很单薄,加之一夜的赶路,好多地方已经破烂不堪了,即使躲在岩石后面,阴风吹来还是让人瑟瑟发抖。而此时我冷得几乎已经麻木了。   一阵寒风吹来,怀里的香妍被冷醒了,苍白的脸上很是憔悴,此时我们两已经都虚脱了,加之香妍脚上还有伤,我真不知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云姐姐……”香妍的声音很虚弱,身体一直在不停的发抖,就连原本大大的眼睛也痛苦的紧闭着。   “别怕有我在!”我用冰凉的手臂抱住她,希望能给她些温暖。   “我……”她吃力的睁开眼睛,“我怕是不行了……”   “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说话间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明明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明明再坚持一会就能得救了,“你别傻了,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你要坚持住啊!这个时候放弃自己等于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啊……”我几乎已经泣不成声了。   香妍举起瘦弱的手无力的拂过我的发丝,“云姐姐莫哭,香妍知道云姐姐不肯抛下香妍一个人离开的,但是香妍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连累云姐姐了……”香妍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都要断气一般,我拼命摇头让她不要再说了,但她依旧吃力的说下去,“不如姐姐先走,等找到了人再回来找我……也许……也许我们……”终于香妍不再说话,只是拿虚弱的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乞求。   她说得的确没错,但是若自己一个人先走,我实在放不下她,“这里荒山野岭的,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留下来……我……”还未说完,香妍已经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一咬牙,“好!我定回来寻你!”   我找个些干草回来,在地上铺了个垫子,让香妍坐在上面,嘱咐她千万别走开。然后拄着一段枯枝继续往前走,此情此景,竟与我十年前穿越过来的时候如此相像。   山上多的是长青的松树、柏树,当然还有些矮矮的灌木,岩石间铺满了干枯的松针枯叶,厚厚的覆盖着,不知下面还埋藏了多少腐烂的枝叶。我拄着枯枝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如同拖着沉沉的铁索,而人烟却始终未见一丝。   山中尽是一片死寂,山风嗖嗖的吹过,惹得树叶发出瑟瑟的摩擦声,仿佛婴儿的啼哭声,连成一片,笼罩着整片山林,这情景即使在白天也别提有多诡异了。我听得害怕,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忽然山下传来脚步声。   是的,我没听错!那是脚步声,而且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我心头一惊,莫不是马怀绍追上来了,香妍还在下面,万一被发现了……这想法让我无端打了个冷战,忙找了堆灌木将自己掩藏在后面。   脚步声渐渐逼近,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其中一个分外耳熟,“小锦……小锦……”   “沐修?”我楞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近,清晰了许多,“小锦!你在哪里?”   是他!果真是他!我心中大喜,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丢掉手中的枯枝站了起来,瞬间一个白色的人影映入我眼帘,修长挺拔的身形,高贵的眉宇见闪着担忧,见到我的刹那眼中溢出慢慢的惊喜。   “大哥!”我喊了一声,不顾周遭扎人的灌木,奔了过去。就在双眼对视的刹那,他呆住了,那眼神我一辈子都记得,震惊、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恐惧。“怎么了?”我被这眼神吓得不敢往前,脚步停在那里,不知改如何是好。   “你……你的眼睛……”良久他发出低沉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中带着痛苦,甚至可以说是绝望。   我呆呆的望着沐修,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有用药了,药效一过那酒瞳就自然地显露出来了,可是为何他会这样震惊?我有些尴尬,“我的眼睛本来就是这样的……”此时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原以为即使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没想到他却会如此。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微笑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似乎刚才那陌生的眼神从未有过,甚至我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他几步上来,一把抱住我,手臂圈得紧紧的,生怕我再跑掉似的,“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似乎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不要离开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在这凄凉的山林里,这个怀抱传来的丝丝温度温暖了我整个冰凉的身体,一丝暖意在心中蔓延开来,我回抱住他的脊背,“让大哥担心了……”他依旧是紧紧的抱着我,低声的喃喃着,甚至抱得我有些窒息。   良久,他终于放开我,高贵的眸子透着丝丝温情,“我……”   我忽然想到了香妍,忙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你们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   话还没说完,剑光闪过,好几把利剑已经同时架在了我们脖子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沐修已经冷冷的开口,眼中的愤怒不可节制。   “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四殿下原谅!”一个锦衣的侍卫朝沐修行了个礼,手中的剑亦指向我。看他们这身打扮明明是宫里的侍卫,怎么会忽然向我们动手?   “奉命?”沐修眯眼看着他们,口气依然是冷冷的,“奉谁的命?”   “四殿下莫要多问了。”那领头的侍卫拒绝了沐修的询问,一边拿剑架着我,一边将我往山下拉。   人生就是这样,上一刻你还在绝望下一刻就给了你希望,但是此刻一切都倒了过来,上一刻我还因为见到了沐修而欣喜不已,下一刻那冰冷的剑刃已经直指向我的心口。   秋风萧瑟的吹着,卷起的枯叶漫山飞舞。   清秋一梦霜满天(二)   又是牢房!   不过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牢房,乌黑的铁栏外面是一条幽长而狭窄的走道,冰冷的墙壁上斑斑驳驳的,几盏油灯依次排开,那火星子很是脆弱,被穿堂的暗风吹着忽明忽暗,这情形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靠着冰冷的牢璧,阵阵寒意从墙壁传进我的脊背,这让我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几天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我眼前,那些明晃晃的剑刃逼着我与沐修进了马车,而后他们就带走了沐修,沐修本想反抗那剑刃又逼近了我几分,他只好作罢,缓缓地走下了马车。沐修临走时的表情很落寞,那一刻一种不详的感觉笼罩我心头,这一别似乎将会是很久很久……   沐修走后,马车又驶了很久,那利刃一直架在我颈边。一刻都不曾放开。良久,马车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而后一块黑巾蒙上了我的眼,等再次能看见时,我已经到了这里。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奇怪在这样一座地牢里为什么连只老鼠也不曾看见,难道这阴沉的地方连喜欢黑暗的鼠类也不愿涉及吗?在这里,唯一的活物便是铁栏外黑着脸的侍卫,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任我如何同他说话也不曾答我一句,我简直怀疑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没有一丝自然光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唯有每日两顿的饭让我计算着时日。从进来到现在应是过了两日了吧……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两日我已经想了很多,也预设了无数种可能,但抓我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忽然幽长的走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约是两三个人,走得极为缓慢,其中有个步子特别稳重,这有些像寂静的夜晚听到时钟的滴答声,声音很轻却格外的清晰。可此时我已经不想再看来着是谁了,连日的经历已让我身心俱疲。   不一会铁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在我面前站住了。即使是缩在角落里,我依然能感觉的到那股强烈的杀气,如同地狱里走来的恶魔,拿着索命的绳索静静的站在我面前。我缓缓的抬头,那一刻我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   一双剑眉高贵的挑着,威严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不屑,还藏着深深的怨恨。那身金色的龙袍笼罩在半明半昧的烛火里,尊贵与黑暗的交融,让眼前人说不出的邪恶。   我看着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没想到会是我吧?”皇上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威严。   良久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为什么?”我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是唯独没有想到他,我与他从未有过怨恨,甚至我还曾救过他一命,可是为何他要抓我来这里?   “本以为你落入马怀绍那贼子手里定是死路一条了,没想到……”他似乎很失望,“最后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日大殿之上马怀绍劫持我,他那下令时的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忽然闪过我眼前,是他!他早就有安排了!为什么我偏偏没注意到这个……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想你死吧?”他忽然问我,语气冷冷的不带丝毫感情。   “为什么?”此时太多的疑惑盘旋在我脑海里,即使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他撇过头,看着眼前冰凉的墙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子。”他转头看看我,继续不紧不慢的讲下去,“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就像所有男子一样,我第一眼就爱上了她。”顿了顿,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落寞,“可惜她是青楼出身,即使只是卖唱我也不能娶她,而且当时有很多人反对我们在一起,包括我的父皇。”   我看着他,这似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回忆,他已经慢慢的陷进了那个回忆里,说话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也许每个男人提起他真正爱过的女子都会这样吧。   “我当然不会就此放弃,父皇死后我毅然决定娶她为妃,虽然她不是我的皇后,但是待她我却比待自己还要好……”忽然他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啊会背叛我!”拳头已经紧紧的握住,“我那么爱她,为什么她会背叛我?为什么?”   “爱情并不是可以勉强的东西。”我淡淡的回应了一句,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是啊……”他徒然一松,眼神再次落寞了下来,“爱情不是可以勉强的东西,但是我无法容忍那个人竟然是我的敌人!你知道吗……”他看像我,那眼神中的杀气越来越浓。   我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她,就不该在意她背叛。”   “哼……”他冷笑了一声,“我是那么爱她,即使她背叛了我,我依然还待她如往常。可是她竟然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甚至忘记了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感情。”他的语气又开始激动起来,“并且她还瞒着我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男人的孩子!”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妻子和自己的敌人有了孩子?正常的男人都会生气吧,我忽然有些同情起他来,但是一个恐怖的念头已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究竟是谁?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他冷笑道,“她叫攸言,沐修的母亲。”忽然他将眼神转向我,冷冷的目光带着鄙夷,“而你!正是她与那个男人的孩子!”   如同空寂的地上掉落了一个玻璃瓶,碎落一地的晶莹伴随着刺耳的破裂声。我看着他,震惊已经让我无法言语。沐修?他竟然真是我的哥哥……   “怎么了?感到吃惊了吗?”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如同一根根针扎在我的身上,“你当然不知道了,我派人杀你时你才七岁,派去的人说你掉落山谷而死,我当时就不相信,派人去找你的尸体。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了下来,而且还出现在我面前!”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由于过度的震惊,说出口的话有些颤抖。   “你长得……”他忽然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便陨落了,“像极了攸言。当沐德跟我说修儿带着一个像攸言的女子来时,我还不相信,但是在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承认你们长得真的很像。”他顿了顿,“攸言的女儿有一只酒红色的眼睛,可你没有,我疑惑了,但终究还是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   “果然,你就是她的女儿!”他盯着我眼睛,怒意再次燃起,“我不会让你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你在的一天,我就会想起她的背叛,我不容许她背叛我!不容许!”   “怪不得你从小就不喜欢沐修……”我喃喃的一句,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人就是这样,不知道真相时拼命的想寻找,等知道了又怕面对。   “错!”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爱沐修,他是我和攸言的儿子,只要看到他我就会记起我们美好的过去,如果没有你的父亲,她将永远都那么爱我!”   “可是沐修说……”我没想到他竟然说他喜欢沐修,可明明他对沐修……   “你以为我从小就忽视沐修吗?甚至不想他同别的皇子一同读书?”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当然那怜爱是在提起沐修时,“那是为了保护他。”他淡淡的说,“宫廷太复杂,有多少人窥视着我的皇位我很清楚,所以我不想让沐修成为皇位的牺牲者。他不像沐德有做宰相的祖父护着,他甚至连祖父是谁都不知道,我虽然是皇帝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护着他。所以我选择忽视他,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显露锋芒。”   “他是我和攸言的孩子,我想让他好好的活着!”我顿了顿,看着我。忽然有些迷茫了,眼前这个满是杀气却又高高在上的男人,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当他说起我时,那无尽的怨恨像是嗜人的魔鬼,但是提到沐修那眼神又充满了父亲的怜爱。难道爱一个女人,可以爱到这样的地步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吗?何必一直要等到今天你才告诉我?”   “我当然不能就这样杀了你,我绝不会让沐修再恨我了,因为攸言他已经没把我当父亲了。所以我选择了利用马怀绍,我派人查探你底细时发现了马怀绍也在派人四处找你,正巧他竟然同沐德一起谋反,而且还刚好劫持了你。我本想逼他杀你,没想到他竟能逃出重重的包围,劫走你。”他看着我,继续说,“但是沐修执意要去救你,我不想他伤心,只好让他带人去救你。”   “那你为何又要杀我?”我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到最后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那颗仇恨的心吧,对沐修的爱根本就是他的借口。   “不!你错了……”他遥遥头,语气坚定,“我迟早是要杀你的,而且会让一切都看起来像以外,可是……”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痛苦。   “我没想到修儿竟喜欢上了你!”他正色看着我,“你们是兄妹,我不会让他做这样的事情。”   什么?沐修喜欢我?今天每一件听到的事情都让我不敢相信,沐修温暖的微笑还在眼前,那兄长一样的怀抱曾给我无数温暖,但是我不曾想到,他竟然会爱上我。“你胡说!”我喊叫起来,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相信,一切肯定都是他为了杀我的借口。   “我没有胡说……”他冷冷的看着我,“那日在大殿上,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那样子和我当年告诉父皇我要娶攸言时一模一样。”   在深深的牢房里,我听不见一点风声,但是我此刻的心绪却如同深秋的寒风一样,杂乱地吹着,不知哪里才是归处……   那个男人走了,但我已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因为此时的我就连思考都已经忘记了……   曾是惊鸿照影来(一)   如果说死亡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那么等待死亡应该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吧。但是对于此时的我来说,这一切好像并不那么适用。   自从那日皇帝来过以后,我终于知道了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真正的身世,但是十年的漫长时间里,我已经将它看成是我自己了。所以当明白真相的那一刹那我几乎震惊的不能思考了,然而这梦一样的经历过后我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焦虑不安,反而轻松了许多。既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既然死亡无法避免,我选择了坦然的面对。   这几日我想到了师傅,她待我若亲生女儿,还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可我不但没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还惹回了一大堆麻烦,不知她知道以后会不会又骂我笨呢。   香妍是不是还留在那山石后面呢?若她真得还在哪里想必也已经凶多吉少了吧,不过还好有我下去陪她,那丫头着实需要人照顾,希望到了下面我还能遇到她。   还有小虎,我与他分开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又见面了我却为了些小事和他发脾气,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原谅我呢?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至少现在我特后悔当时朝他发脾气,真相当面同他说声对不起。小虎从小就没了父母,孙婆婆又死得早,但愿他能接受李娥,好好过下半辈子。   至于沐修,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皇上说他喜欢我,我不知该相信还是怀疑。明明他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明明他的微笑总能抚平我创伤,明明……但是我却始终当他是我的兄长,而事实上他竟真的是我的哥哥。总觉得在他身边永远如同沐浴着春风,总觉得他的微笑能够融化所有的冰雪,但我却没想到这一切只因血浓于水。   这一切我都释然了,唯有一个人,我想到他的时候心中还会隐隐的疼痛。他送我簪子还握在手中来不急等他给我戴上,他给我的承诺还清晰的回响在耳边,他手心的温暖还停留在我的身上,可这一切都已成为了回忆。非扬,你知道我要离开你了吗?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要走了,千万不要伤心,我知道自己是个又笨又懒的丫头,每次只会给你添麻烦,我走了以后只希望你能忘了我……   心再一次紧紧的抽痛了,唯有想到他,即使在释然的心情也会情不自禁的阴郁起来,我万万没想到,天门关一别竟成了我和他的永别,再遇见会是在哪一世呢?   手中的镯子依旧是那样的冰凉与沉寂,不知道这一走它会不会送我回去呢?我想到了分别了十年的爸爸妈妈,这么多年了他们可曾还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不已,虽然老妈平时都是那么唠唠叨叨的,可对我却从未忽略过一分。还记得小时候老爸总是打我,当时恨得要死,现在却连挨打都成了奢望。   外头应该快到冬天了吧,这里的冬天总是很美丽,厚厚的大雪覆盖着一切,洁白如少女是纯洁的心灵,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今天那个总是一声不吭的老狱卒在送饭的时候破天荒的哼了一声,然后我发现今天的饭菜竟异常的丰盛,看到那慢慢的饭菜时我不知是解脱还是留恋。   这些天,我第一次吃完了他们送来的饭菜,既然要离开总得做个饱死鬼吧,据说人死前饿着肚子,死后下了地狱会很惨的,我以前不相信这个,现在却对此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大约中午十分的时候,来了一批带刀的侍卫,各个铁青着脸,冷漠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然后,牢门被打开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他们笑了笑,“我自己会走!”然后迈出了牢门。   在这世上的最后几步,我渴望走得安然。   我终于见到了这几天来的第一缕阳光,明晃晃的刺着我的眼,让我一时无法适应。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电视上书上人要死的时候,天气不都是阴沉沉的吗。怎么轮到我了反而还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   深秋的阳光照在冰冷的牢璧上,与这座暗无天日的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不,这搭配有些可笑。我站在门口,十几个带刀的侍卫站在我身边,眼前是一架木制的牢车,牵着一条常常的缰绳,缰绳的那头一匹红鬃的高头大马正不安的撩着马蹄,偶尔朝天空伸着脖子。   “上去!”一个侍卫推了我一把,牢车的门打开了,我被无情的推了进去。我无奈的看着四周,要杀我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吗?那男人要我死之前还忍受游街的屈辱吗?   红鬃马拉着我一路摇摇晃晃的走着,路两边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不时窃窃私语。   “你看,那犯人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   “你不知到了吧,酒红色的眼睛是西凉贵族的特征,据说这个人受西凉皇帝的指使来刺杀咱们的皇上……”   “她怎么只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呀?简直就是妖怪……”   那窃窃私语渐渐变得嘈杂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在囚车的后面,有的愤怒,有的冷漠,有的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这就是你杀我的借口吗?你口中的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是西凉的皇族吗?怪不得你会这样愤怒,即使十几年过去了也不肯放过我……   终于囚车在一处停住了,那红鬃马仰天嘶叫了一声,声音凄凉的可怕,仿佛是在为我送行。   不一会一个侍卫打开了囚车的木门,我又被粗鲁的拉了下来,在无数人注视的目光里,我被送上了那曾经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断头台。我曾设想过自己是如何死的,毒酒、白绫,抑或是不知不觉的暗杀,但是没想到他却选择了让我这样离开。想到一会即将身首异处,我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了。   行刑的刽子手是个五十几岁的老汉,手上因为拿刀而摩起了厚厚的老茧,看来是老手了。我早听说刽子手也是需要技术的,一刀下去犯人若不死,这是对他们莫大的侮辱。如今看眼前这个年纪虽大,却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我竟有些庆幸。万一一刀下去不死,拖着个头在脖子上,我还不要痛死,与其快点解决我同他都好过。   皇帝想得还真是周到。   座上穿着官服的人一脸的冷漠,命人拿着折子读了好一段话,大抵是说我是敌国的奸细,刺杀皇上,罪不可赦之类的话,说得台下人人看着我,都一副杀之而后快的表情。   “碰……”木牌撞击地面的声音,我闭上眼,安慰自己其实并没什么可怕的。   非扬,来世我一定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我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再也不让你离开了。   刹那,温湿的液体溅在我身上,我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这味道还真是让人讨厌。   我死了吗?   可是为什么没感觉到脑袋撞击地面的疼痛,难道久经沙场的刽子手也会失手?莫不是脑袋还挂在身上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下一刻已经落入的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怎么会是他?   曾是惊鸿照影来(二)   怎麽会是他?   我望着眼前人,凤目流转,与我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他那曾经慵懒而玩味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坚定。   “影尧!”我失声叫道,那日影剑山庄一别,我几乎以为他会不再出现在我面前,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紧紧的搂着我,手中那把叫做“弄影”的剑还在滴血,即使在日光底下依旧笼罩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四周静静的,也许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竟会有人来劫一个朝廷重犯吧,我望着他,已然不知是真还是假……   “有我在,一定会救你的!”他的眸盯着我,从未有过的认真。只是简短而低沉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他绿色的锦衣上,大朵殷红的血如同一朵朵带血的玫瑰,血腥的艳丽,叫人无法直视。这血是哪来的?难道他受伤了?我忙不迭的四下望去,一只血淋漓的断手赫然出现在眼前,手中握了几十年的刀依然紧紧的不曾放开,耳边传来刽子手凄凉的惨叫声,他竟生生将那砍向我的手切了下来。   “你疯了!”我为眼前的一切感到震惊,他这样做无疑是在毁了自己,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人,即使地位再高也不能忤逆帝王,何况他还是一个山庄的庄主。“你快走!这会害死你的!”我想用力推开他,可却被他紧紧的拽着,一分也无法动摇。   终于,刽子手凄凉的哀嚎将所有人都从突然的变故中带回了现实,嘈杂声在四周响起,伴随着刀剑出鞘的凌厉声。   “抓住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呐喊着,无数人影朝刑台的中央涌来。   “你快走啊!别管我……”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已经够了不是吗?对于影尧我总报着深深的歉意,我总觉得是自己的出现害的他与非扬反目成仇,所以现在我更不能害他为我牺牲,绝不能!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仍牢牢的抱着我,另一只手挥动着“弄影”,每一挥一下都有伴随着无数鲜血,我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眼神,仿佛藏着什么深仇大恨。   朝我们冲过来的人一个个倒在他的剑下,地上全是红红的鲜血,若不是亲眼看到我绝不会相信地上那流淌着的是人的血液。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可是仍然有更多的人挥着剑冲上来。   皇上,他是绝不容许我再活下去的了。   忽然,他身后一道剑光闪过,剑身反射出的日光灼了我的眼,“不要!”我大喊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把推开他。   就在那剑即将刺入胸口的刹那,他却返回来挡在了我前面,凌厉的剑刃刺入他的手臂,鲜血从那早就沾满了红色的绿衣中涌出,开出又一朵艳丽的花,不同的是那是他的鲜血。   “笨蛋!”他挥剑,刺入他手臂的剑应声落地,又一个人睁着不甘的眼倒下了,他回过头,凤目闪着温暖,嘴角微微扬起,一把拦过我,“叫你别乱动的……”声音因为失血而略带虚弱。   “抓住他们,赏金千两!”座上那个锦衣的官吏显然已经焦躁万分了,躲着脚,扯起嗓子嘶喊。   从古至今,金钱并不是万能的,但是此时那诱人的赏金的确可以让那些渴望财富的灵魂前赴后继。越来越多的人拿着武器冲了过来,却在我们周围停住了脚步,围成一个包围圈,如同闪着绿光的恶狼,紧紧的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只是狼在夜里才会这样做,而眼前的这些人却在阳光底下坐着类似的事情。   “哼……”影尧冷笑了一声,举起剑,对这那一群恶狼。殷红的液体从手臂上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这一剑刺得很深,似乎伤到了动脉。   若这样僵持下去,恐怕他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我看着他,心中如火烧般煎熬着,那落下的鲜血似乎都滴在我心上,一滴滴折磨着我的心。   “你快走吧……求你了……”我早已泣不成声,扯着他的衣襟,泪水混着他身上的鲜血。一刻,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那些持着武器的恶狼们,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黄金在向他们招手,眼底贪婪的目光如出一辙。   “锦儿,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忽然他看着我,凤目流露出无限的温情。   “我……”我看着他,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子,他用生命护着我,甚至愿和我一同面对死亡。   我咬着牙,坚定的点头。   他笑了,如同纯洁的天使,仿佛那些倒下的人都与他无关,就连手中的剑都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就在那无数的剑即将刺向我们的刹那,一条黑影闪过,那些还沉浸在自己的发财梦里的人们,顷刻间全都倒在了地上。   黑衣衬着他修长而挺拔的身材,如同一只矫捷的黑豹,鹰一样的目光炯炯有神,英俊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漠,唯有眉间隐隐的疤痕诉说着它的主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要死还轮不到这些人动手!”小虎看着影尧,淡淡的眼神,冷冷的言语,而后将目光转向我,“先带她离开!”   “哼……”影尧看着他,玩味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这样绝美的脸上,“多谢兄台相救,在下谢过了。”然后一把揽住我的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周身一轻,他已带着我腾空跃起。   底下,人群包围着小虎,不知谁喊了一身,凌厉的剑光如洪水一样向他涌去……   秋风萧瑟的吹着,阳光还是一样的灼眼,而我已无法言语。   曾是惊鸿照影来(三)   我不记得影尧带我跑了多久,只是当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异常的苍白,殷红的液体不断的从手臂上落下来,可嘴角还是挂着不服输的笑。   我心痛的看着他不断涌出的鲜血,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别乱动,我帮你包扎一下!”我撕下一片衣料,扎住他流血的手臂,还没扎紧,双手已沾满了他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稠稠的血腥味,我禁不住鼻子一酸,泪水就不真气的落了下来。   “傻丫头……”他发白的嘴唇微微上扬,即使此时还摆着一副花花公子特有的表情,“实在觉得对不起我,就以身相许好了,反正你这丑样子也没几个人要了……”   “你……”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到现在还要装出一副风流的样子,明明已经虚弱的要死了,却一脸的无所谓。   “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先让我抱一个吧……”他朝我暧昧的一笑,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就想楼我。   “你给我安静点!”我终于忍受不了这家伙的行为了,一下打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痛的他直龇牙。   “不给我抱也用不着谋杀亲夫吧……”还想继续贫嘴,已经被我手中的布条扎得不再言语。我愤愤得盯了他良久,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心疼他。   “你看,生气起来的样子比哭起来好看多了……”他看着我,憋出一句话来,嘴角的笑意参杂着因为疼痛而引起的苦涩,极不协调却又那么让人心碎。   他是为了让我不再哭泣吗?心头忽然一热,不再做声,默默得替他包扎起伤口来。   “喂,怎么感动得又不说话了?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为夫为你流了这么多血,你连抱都不让为夫抱一下……”刚才还有些感动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说话也是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情吗?   我正准备让他再次闭嘴,却猛然发现他竟奇迹般的停止了聒噪的评论,这时候忽然不说话,我到有些奇怪起来了,“怎么了?”我抬头询问,却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眼神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怎么了?”我紧张的一把扶住要倒下去的影尧,明明已经止血了呀,为什么情况还在继续恶化,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我心头。   “不会是?”我一惊,忙抓起他的手,在手腕处号了一会,脉搏异常的跳动着,人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脉搏往往会很慢,但是此时他的脉搏却……   当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时,我已经惊在那里无法言语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用看了,他中了‘碧琉璃’。”回首望去,一身黑衣的小虎站在那里,矫健的身影挡住了洒下的阳光。   碧琉璃!   我的心头一惊,我怎么忘了这种毒药,听师傅说中了它的人完全看不出一点中毒的预兆,更不用说伤口发黑了,但是只要中了它的人,心脏负荷就会越来越大,不出十日便会浑身血管爆裂而死,是比“醉黄昏”还要狠毒的一种毒。影尧身上的“碧琉璃”想必就是刚才那一剑留下的吧。   没想到皇上竟这样恨我,就连押解我的侍卫刀上都要涂上这样歹毒的毒药,没想到这毒药没有害到我却害到了前来救我的影尧。   我回过头再看他,他正在用内力阻止毒性的扩散,但额头还是冒出了汗珠,嘴唇白得恐怖,“怎么办?我身上的药全都没了……”我很是着急,抬头询问站在我们身边的小虎。   “没得救了……”他冷冷的看了影尧一眼,淡漠的眼里不知在想什么。   “不可能!”我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襟,“这个世界上每一种毒药都有它的解药,我绝不会让他死的!”我很激动,扯着他衣襟的手有些颤抖。   “哼……”小虎看了我一眼,只是默默的站着,不再言语。   我抓着他衣襟的手颓然一松,我为什么要朝小虎发火呢,明明他刚刚救了我,而且他说得是实话,“碧琉璃”是极其厉害的毒药,即使我再精于毒药,短短十日之内也不肯能找出解药,影尧他……难道……   我叹了一口气,蹲下身看着正在用功的影尧,如果现在师傅在这里该多好啊……   对了!师傅!   我眼前一亮,忙站起来一把抓住小虎的手,“我们可以带他去找我师傅啊,我师傅是蝶谷毒仙,什么毒都会解,在那里肯定会有‘碧琉璃’的解药!”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蝶谷离岚都虽然远,但是只要快马加鞭,十日之内要到达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不去……”小虎依旧冷冷得看着我,良久终于蹦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我愕然的望着他,“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他的生死与我无关……”从我认识小虎以来他从来都是对人冷冷的,脾气倔得要死,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是善良的,记得我们还在南山村的时候,村里有个高高壮壮的小霸王,老骂我是妖怪还欺负我,有一次他朝我扔石头,小虎一生气就把他丢河里去了。没想到那大块头,欺负人有一套,却不会游泳,在河里折腾了好久,最后还是小虎把他救了上来。从那以后,小霸王就特服小虎,成了小虎的忠实跟班。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小虎永远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但是今天我看到他眼底的冷漠,是真正发自内心的。   “小虎……”我看着他,这样的小虎变得有些陌生,“你变了,以前你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却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可如今……”我盯着他,他的眼底有一丝异样闪过,很快又消失了,“你连心都变冷了……”我淡淡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心如刀绞,却不再看他,蹲下身子替影尧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这是我第一次对小虎说出那么绝情的话,心如同无数银针扎过,然后洒上了一把盐,生疼生疼的……我咬着牙,仿佛要吧嘴唇咬破一般,眼睛紧紧的闭着,生怕泪水会再一次落下。   再回首,身边已空空如也,如同我空虚的心……   忽然,举着锦帕的手一热,我回头对上影尧虚弱却依然灿若星辰的眸子。   四目相对。   此时无声胜有声……   天涯何忆碧琉璃(一)   影尧用内力逼住了毒性的进一步深入,但是“碧琉璃”的毒性实在是太强了,即使有内力撑着,也只能阻挡一时。我知道影尧的伤一刻都不能再拖了,但是此时我们依然身处岚都,而我又是朝廷重犯,如何出城成了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我决定出去探探风声,顺便也买些药材回来,虽然不能解影尧身上的毒,但对于毒性的克制还是具有一定的效果的。   本还为着一路的盘缠发愁,没想到影尧竟带足了盘缠,难不成救我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和我一起离开岚都了,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凤眼,实在猜不透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我们找了处偏僻而废弃的小屋,虽然破旧但至少也有个暂时的栖身之地。我留影尧在屋里养伤,压低刘海遮住了左眼的酒瞳,出了门。   本以为满大街都该贴满了我的画像,没想到竟一张也没有看到,整条大街异常的冷清,连以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不知去向,偶有一个过路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这让我多少有些诧异。   街边的商店多数都关着,只有几家仍零落的开着,但门面小的可怜,就连东岚最大的“悦来客栈”都关门大吉了,这萧瑟的情形实在是诡异。   我找了好久,终于在街角处找到了家药材铺,店面不大,里面除了柜台上的伙计还闲坐着两个人,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大约是老板与他的朋友。   我低着头进了药材铺,此时我这番落魄的打扮像极了替家中老父买药的女儿,老板没怎么理我,台上年轻的伙计话也不多,整个铺子里虽有些人气,却和外头也没什么分别。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也不敢问他们原因,只是低着头,报了些药材的名称。伙计恩了一声,转身去给我拿药了。趁着这空挡,我侧耳听起老板他们的谈话来。   “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了啊……”耳边传来老板低沉而消极的声音,是在对身边的朋友诉苦。   “是啊,没想到凉国竟然这么快就攻进来了。”   我心一惊,凉国攻进来了?怪不得满大街都不见几个人影,怪不得连钦犯逃跑这样大的事情都没人追究。   “听说凉军已经度过了清江,好几座城池都被攻陷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老板有些疑惑。   身边的朋友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分外清冷的情况下,我依然听得格外分明,“你不知道,我有个侄子是灵城的守军,他昨天刚写信过来,他说只有灵城还死守着,旁边的其它几座城都被攻陷了……”   “轰!”心中的高塔忽然倒塌,溅起了无数的飞石与尘埃,我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只觉得什么都无法思考了,耳边响起非扬的声音。   “他要我即日启程,去灵城接管清江北路军。”   灵城?   灵城!   非扬守卫着的灵城……   接下去他们谈了什么我都没有听到了,脑子里乱哄哄的,胸口一阵发闷,只觉得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喂!喂!”伙计不客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到底要不要啦!”   我猛然惊醒,发现冰凉的泪水已经布满了整张面庞,我匆匆抛下了药钱,顾不得身旁人讶异的目光,抓起药材就往外跑。   我拼命的往前跑,泪水像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的落下,寒风吹过脸庞已然冰凉得麻木了。可是我只想跑,不断的往前跑,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住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全身的力气用完,我终于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地上,心里纠结得可怕,仿佛被无数蚂蚁啃噬着,细细碎碎的将所有的希望咬尽了……   眼前是烟火缭绕的战场,无数带血的钢刀发着幽亮的光,挥动着溅起无数鲜血。而我的非扬就在那里,凉国的军队在咆哮,如同地狱里的恶鬼,渴望吸干敌人的骨髓……我怕……即使是面对死亡,我也没有这么怕过……   指甲嵌入地上凹凸的泥路,碎石磨破了我的手指,手上渗出了一丝丝的猩红,但是此刻我全都不在意。   非扬……非扬……你还好吗……   只觉得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一直以来非扬都是我最甜蜜的回忆,即使遭遇再多的困难,即使面对死亡我依然能够想到他而微笑,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我怕有一天,若非扬不在了,我的人生究竟会怎样……   秋风如刀,一片片割裂着我的心,每割一下,心都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几乎停止跳动。   你说过你要回来娶我的……   你说过你要亲手为我戴上簪子……   你说过我们要生很多孩子……   你说过……   此刻我全都不要了,只希望,你要永远活下去……   良久。   一个黑影遮住了我,我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着,我甚至看不清站在我前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裹身,凸显他挺拔的身形,如同一只黑豹,眉宇见淡淡的刀疤更添一份苍劲。   “小……”我想唤他的名字,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根本连声音无法发出了,喉咙干涩得疼痛,如同被拨开了树皮的枯枝,甚至冲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此时的模样。   那个黑影在我身边蹲下,将我紧紧抱住,同样是冰冷的手,此时却传给我丝丝温暖。“别哭了……”   只是那轻轻的几个字,我终于抑制不住的扑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四周静静的,唯有嘶嘶的风声和我哑然的啼哭声……   天涯何忆碧琉璃(二)   “妖精……”他的手摸过我的头,口中喃喃着,带着几许凄凉的味道,语气柔和,“为什么你总要惹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你从来不想想自己,为什么你不让我保护你……”   自从我与小虎重逢之后,他还从未与我说过这么多话,他的声音低沉着,带着苍凉,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愣在那里。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起别人的好,此时我猛然发现自己真的错的离谱。即便五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改变,即使表现得再冷漠再无情,他的心依旧火热。   然而我却选择了怀疑他,甚至向他说出了那么绝情的话,此刻我才意识到,不是他改变了,而是我还很幼稚。   “对不起……”我停止了啜泣,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有些尴尬。   “恩……”也许是对我的道歉有些太过惊异,他看着我,恩了一声。   半晌。   他冷漠俊美的脸上出现了犹豫之色,“你别担心,他没那么容易死的……”   是在安慰我吗?我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额头淡淡的伤疤若隐若现。   “他功夫不错……而且东岚的援军正在赶往灵城……想攻破灵城没那么容易……”他说得有些不自然,显然极少安慰人,但是我听着,一颗心竟被这一番话慢慢平复下来了。   是啊!非扬不会就这样认输的,即便敌人在强大,我也应该信任他,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既然选择了,就要无条件的相信彼此。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谢谢……”我低下头,为自己莫名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   “走吧!”他站起,手伸向仍坐在地上的我。   已是傍晚,天边火红的云霞蔓延着整个天际,变幻莫测。他站在我前面,晚霞衬着那麦色的皮肤,漆黑的眸子映着明媚的云霞……   “恩……”我伸手,和非扬的手不同,小虎的手心冷冷的,但我知道即使在冰冷的手心也掩饰不住那颗火热的心。   “去哪里?”因为刚才忽生的变故,和我昨天伤他的话,我很是内疚,说出口的话有些心虚。   “去找你师傅……”他说出口的话依旧是波澜不惊,丝毫不在意我的扭捏。   “师傅?”我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要给那家伙解毒吗?”他没有看我,眼望向前方,我看不透他的目光。   “是啊……我……”一说到解毒,我又想起对他说得那些绝情的话,脸微微发烫,说出口的话变得期期艾艾。   “那还不快点走。”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冷俊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城门的守军……”我有些犹豫,我知道自己的酒瞳实在是很惹眼,即使伪装的多高明,没有师傅的药水,依然很容易暴露身份。   “没关系,走吧……”   “恩!”我抬起头,朝他粲然一笑,无论非扬还是小虎,他们都是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我不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但是我可以选择信任他们。   **************************************************   影尧看到我和小虎一起回来的时候,惊讶的眼神中跳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就陨落的,而后用那虚弱的声音说出了一句很欠扁的话,“刀疤脸,别碰我女人!”   刀疤脸?   我愣在那里,连日来的沉闷心情终于被这个奇特的名词给打破了,我有些想笑,又怕小虎生气,只好一直憋着,不敢出声。其实小虎眉间的那个伤疤并不是很显眼,而且由于位置特殊反而显得很有男子气概。不过此时,这样的称呼实在是有些搞笑。   小虎黑着脸,没说话。   憋了良久,我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药材甩给影尧,“谁是你女人啊!”药材刚好打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痛的他刚想开口的话又被我打了回去。   “伤成这样还嘴硬,小心我拿药毒哑你!”我瞪了他一眼,终不忍心看他痛苦的表情,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毒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小虎要带我们出城,你再忍两天,到了蝶谷我师傅一定有解药救你。”   “他?”影尧斜眼看着一旁一声不吭的小虎,凤目一转,竟如小孩子一般耍起脾气来,“我才不要欠他人情呢,这毒小意思,我撑得住。”   “你……”我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回头看看小虎,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仿佛影尧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见似的。   “喂!你不能说句好听的啊!”我有些愤愤。   “你相公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何况还是对这个人……”影尧说到一半,目光又转向小虎,竟带着几许凄怨。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赖了,看情况,想要这家伙道谢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了。   正想对他说教,门外一阵马嘶,循声望去,一架马车正横在屋前,一匹棕色的壮马仰天伸了伸脖子,正不安的撩着马蹄,马上坐着个布衣的老汉。   “来了……”小虎淡淡道,随后走了出去,与那老汉耳语了几句,又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老汉看了一眼,点点头,留下马车便离开了。   小虎看着他离开,转身回了屋里,“走吧。”   “我不走……”影尧还在赌气,干脆盘腿坐了下来,一副我就是不走你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你不走?”我斜眼看了他一眼。   “不走!”他干脆撇开头不再看我。   “好!我走!”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跟着小虎上了车。   马车上。   “你真不要他上来了?”小虎剑眉一挑,竟有些玩味。   “他会上来的。”我点头坚定的回答到,跟影尧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发现他其实有些小孩子脾气,你越是依着他,他就越难搞。还不如直接就摆明了态度,他反倒拿我没辙了。   果然,不一会,影尧就青着一张脸上来了。   小虎没吭声,坐到了马车前面,随着一声鞭响,马车缓缓的移动了。   “怎么又上来了?”我有些好笑,决定挫挫他的锐气。   “娘子要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做相公的不跟来怎么行……”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满。   真是三句话不离他花花公子的本行,我瞪了他一眼,而后不再理他,歪着脑袋倚在角落里,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安心的坐着了,闭上眼睡意袭来……   影尧还在耳旁絮絮叨叨着,见我不再理他,终于还是安静了。   迷迷糊糊睡了好久,马车忽然一震,我从睡梦中惊醒,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嘘……”影尧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外面传来小虎与别人对话的声音,是到了城门口吗?我的心紧了紧。   “车上何人?”一个很不客气的声音问道。   “我家小姐有要事出城,还不放行!”那是小虎的声音,淡淡的却不容拒绝。   “小姐?”那不客气的声音有些质疑,“朝廷这几日在抓钦犯,任何人出城都需当面确认!”   果然!他们还是在找我的,只觉得心砰砰直跳,深怕那侍卫闯进来。   “七王府的家眷都要确认吗?”小虎冷冷的声音响起。   良久,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刚才那人又说了句“放行!”马车又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七王府?我盯着帘子外面那个模糊的人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天涯何忆碧琉璃(三)   去蝶谷的路并不是很漫长,而且这一路也没遇到什么大的阻拦,偶遇几个盘查的,小虎也轻松的应付过去了。   然而影尧身上的毒越来越深了,这几日竟出现了昏迷的状况,这让我很是着急,即使我用银针封住了他身上的几大穴道,也只能勉强再撑三日。   “给!”小虎递进来一罐水,我忙放下替影尧擦汗的锦帕,伸手接住。   “他怎么样了?”由于连夜的赶路,他有些憔悴,但冷俊的脸上剑眉微微蹙起。   “恐怕只能再熬三日了……”我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影尧,刚才毒性又发作了,我又用银针封了他的穴道,以减轻他的痛苦。   小虎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有些黯然,“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吧……”说着便挂下帘子,下了车。   我将水送进影尧的干裂的嘴里,他还在昏睡,那冰凉的水顺着他苍白的唇缓缓滑入,那裂开的双唇稍稍有了些滋润。看着这样憔悴的他,我鼻子一酸,竟又有些想流泪的冲动,忙拿起手中的锦帕替他擦了擦嘴唇,抹了抹眼睛就撩开帘子下了车。   马车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厚厚的云层盖在夜空中,连星星也不见一颗,唯有隐隐的亮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提醒着我月亮就在那里。   时逢深秋,一路上草木枯黄,就连马儿也没多少食物供给,连日的赶路让它消瘦了许多,整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休息。   小虎坐在车外的空地上,身边有一团小小的篝火,火光照着他俊朗的身形,与那冷漠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紧紧得握着手中的剑,似乎那就是他全部的生命,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知道这几年来他究竟遭遇了怎样的经历。   他看到我下来,朝我看了一眼,握剑的手终于放松了下来,有意无意的摆弄起手中的树枝。   “吃过了吗?”我轻轻的问了他一声。   “恩……”他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看着燃烧的篝火,那火光映在他的眼眸中,闪闪发光,“你还没吃吧……”   我勉强笑了笑,回答道,“我不饿……”由于战事的紧迫,就连路上的驿站都纷纷关闭了,我们带的干粮已经不多了,况且影尧又是有伤在身,不能再让他饿着,所以我尽可能的少吃一些。   “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的目光转向我,那火光仿佛还留在他的眼中,这样的直视似乎能看透我在想什么,这让我有些心虚。   “不会啊,我早上有吃过一个馍馍……”我轻轻的说了一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深怕他看出我其实已经饿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一股这热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让我一刻都不敢回头,这气氛的异常的尴尬。   我想他是生气了,便只好再编些理由出来,“那个……”我朝他笑了笑,故作无奈道:“我在将军府待了几个月,吃得太好了,浑身上下都圆了一圈,要是师傅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要说我好吃懒做了。趁还没到蝶谷,正好减减肥……啊……”   话还未说完,就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我轻叫了一声,愣在那里。   “都这么瘦了……”他紧紧的抱着我,柔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厮磨着,传入我心底。   “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任由他抱着,心底忽然暖暖的。时间依稀倒回到了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我……   “妖精,我会回来找你的!”   那是的胸膛没有这样坚实,那是的肩膀还很柔弱,那是的声音很稚嫩,同样不变的是那颗坚定跳动的心。   “你也瘦了……”我拍了拍他的背,虽然他变得不再柔弱,虽然他终于可以保护我了,但眉间那隐隐的疤痕似乎在向我诉说着这些年来的苦难,让我禁不住心痛。   “咯得我骨头疼。”他放开我,幽幽说出这么一句,我忽然发现他其实还算有些幽默细胞的,虽然这细胞很低等。   忽然离开的怀抱,让冷风有机可乘,周身忽然凉凉的,连带着我的心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那你还抱我。”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朝他吐了吐舌头。   “不抱怎么知道你身上没什么肉……”他看了我一眼,一直僵着的嘴唇忽然勾了勾,竟带着几分邪气,但这笑的确很好看,仿佛黑夜中绽放出的夜来香,精致而诱惑。   “怎么了?”他忽然开口问我,将我从花痴的表情中拉回了现实。幸而篝火烧得很旺,他没有看见我脸上的红晕。   “没什么……”我忙转过头,轻轻应了一声,愈发觉得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竟被一直看了五年的小虎迷了神,我不由得暗暗骂自己真是个花痴。   他不再说话,也望向那篝火,我们就这样紧挨着,从他身上传来的丝丝温度让我一路焦躁的心竟感到莫名的安稳。   眼前的火焰跳着欢快的舞蹈……   良久   我忽然想到影尧还在车上,“我去看看影尧,说不定他已经醒了。”   “恩……”他冷冷的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看我。   这让我有些莫名的失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直径朝马车走去。   “给!”身后的小虎忽然喊了一声,我转身,手中已多了一个热乎乎的红薯,“别饿着自己……”   “恩!谢谢!”我朝他粲然一笑,那样的细细的关系,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慢慢温暖着我的心。   *********************************************************   “醒了?”   撩开车帘,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是影尧狭长的凤目,即使虚弱不堪,依旧带着那种特有轻浮,这家伙的脾气估计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吧。我无奈的笑笑,将手中的红薯递给他。   “他给你的,我才不要!”影尧一脸的不屑,那神情像极了嫉妒心旺盛的孩子,我忽然很想发笑。   “乖,别跟个小孩子一样……”我很是无奈,坐到他身旁,一副讨好的表情。   谁让他为我受伤了呢?   “不要!”他干脆扭头不再看我。   “乖……”   “来吃一口……”   “小影最乖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我当小孩子一样在哄的时候,苍白了脸色渐渐发黑,一张脸阴的恐怖,“你当我小孩子哄呢?”   “谁叫你不肯吃的……”我委屈的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责怪。   “不肯吃用得着像小孩子一样哄吗?”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我无辜得看了他一眼,算起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比非扬还小两岁呢,还不是小孩子……   “你才几岁啊?”他一脸不屑的看着我。   我?说到年龄的确是我心中的痛,就好像你问一个人妖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叫它怎么回答啊!   见我阴着一张脸不说话,他终于感觉到气势已经倒向自己一方了,挑眉看着我,“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小丫头!”说小丫头那三个字的时候还特意提高的音调,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烦死了!”我瞪了他一眼,“你不吃,我吃!”说着把那个红薯往嘴里送。   “喂,你不是不要吃吗?”   “别抢我的啊!”   “……”   天涯何忆碧琉璃(四)   舟车劳顿,一路奔波,我们一行三人终于到达了蝶谷。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即使外面的世界再萧瑟,只有这里,依然四季如春。两旁格式奇异的花草真相绽放,就连小虎看得都有些出神。   然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这花这草,这山这石,即使是路边横着的几块碎石都如此的亲切。   毕竟在这里,我生活过整整五年……   可惜现在并不是怀旧的时刻,影尧又一次陷入的了昏迷,我甚至害怕,若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就醒不过去来了。每每看到那曾经玩味的凤目因痛苦而紧闭着的时候,我的心实在是无法安生。   好在,希望就在眼前。   小虎轻拍了我的肩,示意我不要担心,看到他坚定的眼神,我的心稍稍平复了些。   穿过层层叠叠的各色植物,远远望见我与师傅住过的小木屋,大半年不见这木屋并没有什么变化,到时两旁的植物又多了不少新品种。   看来师傅一切安好。   我朝身后的小虎招了招手,他正背着影尧,眉宇见仍是一贯的冷漠,“到了?”   “恩!”我点点头,语气中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半年不见,不知师傅现在如何了,说起来我还没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这次回来找她帮忙,她肯定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师傅的性格我清楚的很,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被她骂几句也没什么问题。   一想到师傅又要穿着那花花绿绿的衣服,忽然从木屋里蹦出来,指着鼻子骂我真是个笨蛋时,我的心情越发的愉悦起来。人都是这样,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总会自动避开那个人所有的缺点。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奇特的花香,浓郁得刺激着人的嗅觉,仿佛能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沉醉其中。   “什么味道……”一个憔悴而略带慵懒的声音传来,影尧竟然醒了。   当他睁开眼看到竟然是小虎背着他时,竟厌恶的大叫起来,可惜话还没说完,小虎手一松,他就狠狠的跌到了地上。   “你想摔死我啊……”影尧摸着摔痛的屁股,一脸幽愤的看着铁着脸的小虎,我忽然觉得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家伙其实还蛮搭调的,若让他们生活在一起,说不定……   汗……想太多了……   =。= #   影尧抱怨了很久,看小虎连哼都没哼一声,很是挫败,便把脸转向一旁正在异想的我,“还不快扶你相公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会少说两句的啊?”我无奈的看着他,这家伙还真是乐观,分明强忍着毒性,脸上还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表情。   我强压下揍他的冲动,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重死了,你是猪啊!”   “呦!小丫头带了头猪回来见师傅啊!”忽然一阵王熙凤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朗朗的笑声。   “师傅!”我惊喜的转过头。   红衣胜火,映着我的心也火热起来。   师傅还是老样子,喜欢穿鲜艳的衣服,时刻都保持着一张充满活力的笑脸,唯一不同的是她鬓角竟生出了些许白发。这突兀的银发让我的心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师傅……”我不知怎么开口,“你的头发……”   “臭丫头,一去就是大半年,见到师傅不赞美一下师傅的美貌,就光注意到你师傅我老了啊!”师傅瞪了着眼睛看我,一副你小丫头死定了表情。这再熟悉不过的表情让我的心徒然一松,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师傅也快五十岁的人了,生些白发并不怎么稀奇。   我正想开口拍些马屁,肩膀一紧,耳边已经传来影尧虚弱却充满嚣张的声音:“死老太婆,不准骂我女人!”   死老太婆?   顿时,我觉得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忘记跟这家伙说了,到了蝶谷不管说什么话,都不要提起师傅的年纪。   果然师傅那光彩洋溢的脸上顿时黑成了一片,阴着脸道,“丫头,你从哪招来这么头不懂规矩的猪啊?”   “那个……”   “死老太婆,你找死啊,先骂我女人再骂我……诶哟……你踩我干什么啊……”   我狠狠在影尧的脚上踩了一下,趁着他吃痛的同时迅速挣脱他圈着我肩膀的手臂,“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怨恨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讨好的看向师傅。   这家伙还真是个白痴,明明是来求师傅救他的,还没开口就得罪了师傅,按师傅的脾气恐怕他真的要去见上帝了……   “师傅……”我嗲声嗲气的唤了阴着脸的师傅一声,希望她不要太生气。   可是,事实证明师傅没有生气,而是非常的生气。   “哼!”师傅瞟了我一眼,“你给我过来!”   我顿时有一种做了坏事被老师叫进办公室的恐惧感,回头看了眼一声不响的小虎,再狠狠的瞪了眼影尧,乖乖地跟着师傅进了小屋。   “师傅……”我试探的叫了一声。   “别叫我师傅!”完了,师傅这回真的生气了,记得有一次我把一颗稀有的泪葵种死了,她就是那这种眼神看我的。后来师傅整整三天没理过我,害的我只好对这小黄说了三天的话,差点没把我憋成一匹马……   现在要是她三天不理我,外头那个自大鬼就死定了。   为了影尧的小命,我决定豁出去了!   “师傅,师傅,师傅……”我一把扑过去,死死抱着师傅的腰,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的缠在师傅身上,嘴里不停的念叨,“师傅,小锦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终于,师傅崩溃了……   “好了!”她瞪了我一眼,“你给我下来!”   “师傅不原谅小锦,小锦这辈子都不下来……呜呜呜……”   “你先下来再说……”几乎已经是哀求的口气了。   “不要,不要!”八爪鱼拼命摇头。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终于师傅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真的?”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师傅怀里探出头来,看到她那张苦笑着的脸,一咕噜的从师傅身上爬了下来,在一边傻笑。   师傅看着我,无奈的摇头,“诶……我怎么会收你这样的徒弟呢……”   “其实……”既然师傅不生气了,我就像快点求她救救影尧,毕竟碧琉璃是一刻都不能拖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不口,师傅却缓缓开口了,“你以为师傅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我……”我愣在那里,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师傅的眼睛。   “外头那个臭小子中毒了?”   “恩!”我点点头。   “碧琉璃?”   “恩……”我继续点头,声音越来越小。   师傅看着我,没有说话,这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不知师傅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窘着脸,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大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给!”正当我踌躇不定时,师傅忽然一甩手,我顺手接住一看,竟是一只白玉药瓶。   “这是……”我有些猜不透师傅的用意。   “拿去救外面那个臭小子吧……”师傅转头不看我,淡淡的眸子里闪过些许落寞,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救人要紧,忙谢过师傅匆匆往外走。   “等等!”后脚还没迈出木屋的门,师傅忽然又叫住我。   我回过身,走近几步,“怎么了?师傅。”   就在我揣测师傅的用意时,原本神情淡然的师傅表情忽然一变,再次换上了那副常见的嬉笑脸,“外头那个臭小子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相公?”   我顿时有一种中计的感觉,脸一红忙解释道,“不是啦……”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不是……”师傅笑嘻嘻的看着我,没听我的解释,到是自顾自的说起来,“那小子长得到是好看,就是太白了,柔柔弱弱的像个女子,而且说话又没大没小的……诶……女大不中留了……”   “师傅!”我真是佩服师傅无穷的想象力,“真的不是啦!他是因为救我中了毒,我才带他来蝶谷的……”   “不是?”师傅有些愕然,忽然又笑道,“不是也好,我看那个臭小子就不顺眼,竟然叫我老太婆,有见过这么美若天仙的老太婆的吗?想当年……”   不行,师傅又要开始她滔滔不绝的回忆录了,我忙打断她的话,“那个师傅啊,要不我先把解药拿过去,等毒解了我把他拖过来给你骂……”   “不急,还死不了!”师傅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我说不是那个臭小子,一定就是旁边那个了吧?那个长得还真俊啊,比臭小子像男人多了,一看就骨骼精奇,是块学武的好料啊!就是话少了点,师傅怕你闷着……”   “师傅!”我终于崩溃了,“不是啦!两个都不是!”   “不是?”师傅惊奇的望着我,“那是谁啊?”   谁?   我忽然愣在那里,心中隐藏着的痛又被无情的撩起。   我该和师傅说是非扬吗?可是现在,我是朝廷钦犯,若与他在一起定会拖累与他……   顷刻间,非扬同我说过的话又一句句回响在耳旁,在不知不觉间,那绵延不绝的思念已如同蝼蚁般啃噬着我的心。我时刻回避着对他的思念,但当一切又被提起,我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诶……你不说就算了……”师傅无趣的摇摇头,朝我挥了挥手,“先去救那臭小子吧,再不去就晚了……”   当一切思念又被勾起,我只觉得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如傀儡般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朝外头走去……   蝶谷的天云淡风清,屋外木墙上的藤蔓缠绵着,如同我纠结的心绪……   何事西风悲画扇(一)   幸而师傅的解药有效,碧琉璃的毒终于解了,但是影尧却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好过。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这么一个花一样的男子,竟然讨厌花!   当我沉浸在满园熟悉的奇花异草中,馨香扑鼻宛若置身于仙境,仿佛喝了一瓶陈年的女儿红,被那浓郁的香味引得如痴如醉时。一旁那铁青着脸,表情僵硬,口中不停抱怨着影尧,实在是大煞风景。   “你怎么会讨厌花的?”我实在好奇,为什么一个花花公子竟厌恶花到如此地步。   “讨厌就是讨厌啊……”他一脸的不满,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正在抱怨婆婆是如何的苛刻至极,“你怎么忍心让你相公闻这么难闻的东西……”   难闻?   我僵着脸,难不成这家伙的鼻子构造跟别人的不一样,这么好闻的花香,他竟然说难闻……   “你不要闻就回屋去吧,别老跟着我,我看着你都烦!”我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研究眼前这些大半年没见的花草。师傅将他们照顾的极好,离开时还只是段木枝的“姽娓”如今已抽出了无数枝叶,叶间隐隐初显的花苞,如即初生的婴孩,正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若开了花,定是美得不可方物吧……”我低声喃喃着。   “ 我养了十年的‘姽娓’ 没想到竟然开花了……”身后传来师傅温婉的声音,凡是提到自己的花草,师傅总慈爱得像个母亲。我笑着转身,红衣在风中飘逸的散开,笑魇如花,净无瑕秽,照的我的心都明亮起来的。   “是啊!照今年这个势头,明年开的一定更多!”   然而就在我说话的一刹那,师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黯然,“明年……”她的声音有些飘渺,“不知明年我还见不见得着了……”   我从未听过师傅这样丧气的话语,那淡淡的口吻中藏着无数的落寞与哀愁,“怎么会呢!师傅莫要这么说……”我被这忽如其来的话说得有些郁郁,为什么人总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提起离别呢?   “哈哈……”师傅脸上的阴郁一扫,随之而来的是爽朗的笑声,“师傅逗你呢,瞧你急成那样!”   “师傅!”我恨恨的盯了一眼笑得忘我的师傅,严肃的说道“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不知为何,我忽然没来由的害怕起这样的玩笑来,非扬的离开、金红的死、诡异的身世……这一切的一切,让我无法再承受失去。   “喂!老太婆,你都一把年纪了,别老玩自己徒弟好不好啊!”影尧不满的看了眼师傅。   “呦!有进步么,从死老太婆改叫老太婆了。”师傅继续笑呵道,今天师傅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好,影尧那么叫她,她竟然一点都没生气,这让我很惊奇。   “哼!”影尧瞟了师傅一眼,不再说话。果然对方不在意,说坏话的人也是很无聊的。   “不过你要是老叫我老太婆,我肯定不会把丫头嫁给你的,你就等着喝丫头和拿家伙的喜酒吧……”师傅指了指坐在屋顶上的小虎,他正望着远方,并未注意底下的一切。   终于知道,徒弟原来是用来跟别人赌气的筹码,我有些泄气,“师傅,你又……”   还没等我开口抱怨一句,一只手已经紧紧的将我圈住,“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谁都别想碰她!”如同孩子高傲的宣布自己的领地,说罢眼神怨恨的朝小虎望去,“特别是那个人,想都别想!”   我伸手想拽开他,没想到他伤势已好了大半,肩被他勒得紧紧的,动不了丝毫。   “那就要看你小子的本事了……”师傅笑吟吟的看着我窘红了的脸,那火红的影子转身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花香,仿佛她就是那一株“姽娓”,即便种了十年依旧火热而艳丽。   “你走开啦!”我一把推开一脸暧昧的影尧,朝他挥了挥拳头,“别老是动不动就你女人、你女人的,小心我阉了你!”   他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跟我相处了这么久,终于发现我的恶劣了吧,我朝他吐了吐舌头,一脸的得意。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幽幽得憋出这么句话来,脸上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女人?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穿越女都不是女人!   何事西风悲画扇(二)   在蝶谷,又一个清晨来临。   不知为何,今晨我醒得格外的早,睁开眼就觉得异常的清醒,丝毫没有再睡下去的欲望,在床上傻坐了一会就起身推开了窗。   迎面拂来的微风撩拨着四周郁郁翠翠的各色植物,无论外头如何斗转星移、四季更替,唯有这里永远四季如春。置身于此,仿佛能让人忘记所有的凡尘俗世,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株花的开放与凋落,生命就是这样一场轮回。   正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一抹殷红显现在我眼前,如同朝生的初阳,万籁俱寂的夜空下一曲天籁,唱响的刹那盖过了世间一切的尘埃。   “姽娓”竟然开花了!   我兴奋的跑出木屋,师傅现在应该还没醒吧,若他醒来看到期盼已久的“姽娓”终于开花了,定会开心的像个孩子吧,想到这里我就急切期盼着师傅能看到这一切。   才刚走进了几步,“姽娓”独特的花香就窜进了我的鼻子里,仿佛能看到周身正潜伏着无数散香的仙子,勾着人一步步往那幽香得源头走去。静谧的清晨,这清新而独特的气韵盖过了周遭一切的繁华,仿佛这一园子的花草都不过是一出戏的配角,当真正的主角登场时,他们都悄悄地退却了身形……   “这叫什么?”淡淡的声音从耳旁传来,转身竟是小虎,没想到他也起的那么早。   “姽娓”我朝他笑了笑,继续低头观察起花来,这株姽娓在蝶谷种的整整十年,比我来到蝶谷的日子还要长。我曾一度怀疑它究竟会不会开花,但是师傅每每都坚定的告诉我,它一定会开花。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等待了十年的绽放。   “姽娓……”小虎低声自语了一句,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原来它叫姽娓……”   “你以前见过?”小虎的反应让我有些讶异,按说姽娓是极其稀有的花种,可听他的口气好像见过似的。   “恩。”他点了点头,“我在师傅那里看到过这花,可是师傅从没跟我提过它的名字。”   “是道长吗?”我探头问他,说起来小虎这几年应该都是跟着他学武的,没想到那严肃的道人竟也喜欢摆弄花草。   “恩……”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点点头,好在这样平淡的反应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师傅的姽娓开过花吗?”   “没有。”   “真可惜,你看这姽娓开的多好看,要是师傅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恩。”   我忽然有些尴尬,小虎从小就不喜多话,但这次回来话似乎更少了,这样一问一答的方式让我不知该如何继续我们的对话,气氛郁结得可怕。   “师傅应该醒了吧,我去叫她起床,她看到姽娓开花一定会很开心的!”我朝小虎笑了笑,实在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气氛,还未等他回答便朝师傅的睡房跑去。   同是一间木屋,师傅的睡房就在我隔壁,记得以前师傅只要往木墙上敲几下,就能把睡懒觉的我给吵醒了。回想那时的日子,虽然常常被师傅拖着骂,偶尔也会罚我统计整个蝶谷的植物数量,但是就是那样平凡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却无限的怀念。   “师傅……”我轻敲了敲师傅的房门,第一抹阳光已经洒在了木屋的房檐上,暖暖的毫不刺眼,按是平日,师傅定早就起床了,没想到今天竟轮到一向睡懒觉的我来叫师傅,我忽然有些隐隐的自豪感。   “师傅,你睡过头啦!快出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我兴奋的敲着门,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内异样的沉默,“我要进来了哦……”我轻轻一推,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伴随这木门特有的吱呀声,我进了房。   师傅不喜让我进她房间,我只是偶尔进过几次。这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案头摆着一盆容兰,小小的已抽出好些花苞,在大片的兰叶中间显得煞是好看。一旁的紫檀金盏香炉上,香已尽了许久,看不出一丝余烟的痕迹,唯有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的淡淡“颜槿香”,似乎在诉说着它的过去。这是师傅最喜欢的一种香,我总觉得那味道有些奇怪,但师傅却偏偏对他情有独钟。   师傅正躺在云檀木制的床上,一床桃红色的锦缎云纹被盖在她身上,她侧身朝里睡着,我看不见她的脸,唯见鬓上银白的发丝,丝丝缕缕比那日又生出了许多,我暗暗感到这屋里有股压抑之气。   这一切让我隐隐感到些不安。   “师傅!”我试着在床边叫了一声,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躺着。刹那,前些天她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旁。   “不知明年我还见不见得着了……”   难道?!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莫不是师傅……   我慌了神,我忙伸手去触碰师傅,“师傅,你莫要跟小锦开玩笑啊!”心中早已如打开了一个尘封的阁楼,尘土扬起,扰乱了一切的思绪。   我伸手将师傅的身体扶过来,可就在看见那张脸的刹那禁不住尖叫了一声。那张脸全不似往日的神采,眼睛痛苦得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全无血色,甚至有些微微的发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惊慌的往后退了一部,不敢相信那宛若枯萎花瓣的人竟然是昨日还笑脸迎人的师傅,那抹红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却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鬓间花白的发丝刺得人心惊肉跳,干枯得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不!这不是真的!我如同木偶一般被定在原地,分毫不能思考,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丫头……”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浑浊的眼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如同一具恍惚出窍了的肉身,恹恹地躺在那里。   “师傅!”我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经沙哑得带着哭腔,泪水顺着眼角落下,竟不满了整张脸庞,“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我扑过去跪在地上,身子伏在师傅的床榻上,泣不成声。   恍惚间一只冰冷的手摸过我的发丝,“傻丫头,师傅总是要走的……”那声音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几十岁,如同即将枯竭的油灯,燃着最后星星点点的火星子。   走?要离我而去吗?我拼命的摇头,“怎么可能,师傅今年才四十九,就算要离小锦而去也是百年之后的事情啊……”   “我……”师傅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得咳嗽起来,我忙掏出锦帕替他擦拭,却见殷红的液体染上了白色的锦帕,触目惊心。   “师傅……”这血如同一根根芒刺狠狠的扎着我的眼与心,揪心的疼痛,“怎么会忽然这样……”泪水如泉,纵横在早就麻木了的脸上,“我……我去拿药!一定能治好的……一定……”我如同着了魔一般,想挣扎着从地上起来。   “不要……”师傅无力得摆了摆手,示意我别离开,“去替我点盏‘颜槿’……”那声音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发出来的。   “什么不要!”泪水滑落,“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点什么破香,现在想办法治疗才是最紧迫的事情啊!”   “丫头别闹了……”师傅忽然握住我的手,“你以为‘颜槿’只是一味香吗……那是用来续命的……”   续命?我看着师傅,她苍白的脸上闪过一缕哀愁。   我抹了抹迷离的眼,顾不得心中的疑惑,从地上站起,在架子上拿起一包用红绸包着的香料,那就是“颜槿”。   点上香,将镂空的紫檀香炉盖子盖上,片刻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伴随着“颜槿”独特的香味四散开来……   我将香炉端到师傅床边,顷刻那云烟漫起,师傅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丫头,有些事我早想和你说了……”师傅看着我,眼神淡淡的,在那云烟中看不透彻。   “恩……”我哽咽着应了一声。   “其实我祖上是东岚开国大将军莫青狮……”烟霭四合,宛若仙境,师傅就在那撩人的香中悠悠道出了关于她的故事……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东岚开国皇帝李元狄在统一东岚前曾从各地藩王中收取了一大笔财富,并将它们藏了起来,以备不时只需。然而,他终究是没有逃过兄弟的暗算,临死之前,他将埋藏着这笔宝藏的地图交给了誓死效忠自己的将军莫青狮,也就是师傅的祖父。   于是莫氏一族开始为了守护这张地图,使之不落入谋害君主的岚梵帝手中而四处藏匿。后来,莫青狮由于受伤过重,未到半年就撒手西去。只留下一女莫韵,也就是师傅的母亲,然而多年的奔逃生涯使她留下了一身的伤病,师傅五岁那年她也随着自己的老父而去了。师傅的父亲苏寒思念亡妻成疾,一年后也郁郁而终。死前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了自己最好的兄弟毒王——袁睃玉。   然而让苏寒没有料到的是,岚梵帝派来的杀手竟然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用了“酬情”,这毒阴得狠,即便是毒王也只能暂时克制着它毒发而无法彻底根治,为了完成死去好友的遗愿,袁睃玉奔走各地,终于找到了“颜槿”,唯有这种药才能克制住“酬情”的发作,可是“颜槿”本身也是一味毒,少量吸入并无关系,一旦常年接触,就会悄悄要了人的性命。   我终于明白了师傅为什么不让我进她的房间,为什么喜欢如此奇特的香料,原来“酬情”被彻底解除的那一天,就是“颜槿”的毒发之日!   师傅说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后,人又虚弱了几分,那香虽带给她生气却又像是在抽取她的精力,我的心颤颤得充满了恐惧,“师傅你别说了……就算这样小锦也不会离开你的,不管有什么危险,小锦都要生生世世陪在师傅身边……”   “傻丫头……”师傅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庞,黯然的眼里带着无限的慈爱,“师傅本以为自己要伴着这地图孤独的老死在这荒山野岭中了,没想到竟然让我遇到了你……”她看着我的眼,勉强的挤出一缕苍白的微笑,“这几年有你陪在师傅身边……为师已经今生无憾了……”猛然间,她又剧烈得咳嗽起来,那猩红的液体在师傅素白的里衣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师傅你别再说了……”听着那越来越虚弱的声音,我只觉得那猩红是落在我心里的,“你不是还没找到那个人吗?小锦没用,没为师傅找到要找的人……师傅放心……小锦一定……”话说到一半,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那一直如慈母一样的师傅要离我而去,心中似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锥心的痛横亘在胸口。   “那个人……”师傅虚弱的喃喃着,“一切都是命吧,不见也许更好……”   我抬眼,看到师傅眼中的凄哀,那一刻我似乎能读懂她眼中想要诉说的故事,那个男子对她一定很重要吧,那眼神落寞而眷恋,带着深深的不舍……   “丫头……为师还有一件事情……”师傅吃力得将头转了转,握着我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松松得搭在我的手背上。   “什么事情,师傅尽管说……”我使劲忍住啜泣,泪水迷了眼前的一切。   “屋外的那株‘姽娓’低下……低下埋着一个包袱……那里面,里面有……”声音越来越轻,我几乎已经听不清楚师傅在说些什么了,只看见她的口一张一合的,不甘得尝试着却终究发不出声音来。   “地……图……”在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的刹那,那原本嗔怒过、微笑过、顽皮过、认真过的眼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缓缓的合上隔绝了这个尘世所有的烦恼与欢乐。   清晨的阳光被隔绝在木屋的外面,即使再绝美的画面又如何呢?在这间小小的的木屋里,那个如母亲般疼爱过的师傅走了。那优雅着腾起的烟,从香炉里缓缓升起,缭绕着,缠绵着,终还是袅袅得散了……   我知道,这世间最亲的人离我而去了。   声明   何事西风悲画扇(三)   师傅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温暖与欢乐,那五年的时光如同一面明亮却易碎的镜子,顷刻,连同我世界一起,支离破碎……   她在我毫无准备时出现于我的生命里,带给我母亲般的温暖与呵护,却在我依赖她的时候无情的的离开,匆忙到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为师傅找到她眷恋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向一直照顾我的师傅说一声谢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师傅我是那样的依赖她,我还没……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此时才明白,在我的生活中有些事、有些人,当他们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时,我往往当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一旦他们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是我的空气,失去了只会让我窒息。   蝶谷的一切依旧如往常一样,花红柳绿的世界,仿佛它本就在尘世之外。可是此时,再美好的东西也无法平复我破碎的心,眼前的一切如同被凝固了一般。   我想留住往昔的回忆;   我想留住那抹艳色的身影;   我想留住那明媚如朝阳的微笑;   我想留住……   可我却无法留住……   坟头吹起的纸灰,仿佛在向我诉说这一切的真实,我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   手中的拽着师傅留下来的玉佩,仿佛那上面还留有她的体温,然而此时它的主人早已冰冷的躺在漆黑的地下,那永远明媚的微笑和扬起的尘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儿……”耳边传来影尧憔悴的声音,他一直在我身边,不眠不休的守着我,一如我守着师傅,“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不要这样了好吗……”声音很轻,几近哀求的话语。   泪水凝固在我的脸上,风吹过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哭泣,而是想哭却哭不出来,那郁郁塞塞的东西闷在我的胸口,我仿佛已经成了守坟的傀儡……   “别这样……”他揽过我,紧紧的抱着,冰凉的身子却想给我他的温暖,“我知道你师傅对你很重要,可是她已经走了,如果她知道你为了她这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是的,我知道师傅一定在下面骂我傻,叫我快些振作起来,可是我却不能,这一切太过匆忙,我甚至没有一点准备,叫我怎能承受的过来?   我不语,任他抱着我,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师傅的离开扯断了我身上的所有的线,蹦断的刹那我甚至能听到那无助的断裂声……   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走来,恍恍惚惚看不真实。   小虎走到我们跟前,剑握在手上,在这个阴沉沉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冷。眉宇见淡淡的伤疤仿佛和他的主人一样,寂寞而冷俊。   “他怎么样了?”开口,略显焦虑。   影尧指了指身边放着的食物,无奈的摇了摇头,它们和刚送来时一样,只是早就同我的心一样冰冷了。   小虎蹙眉,忽然一道剑光凌厉的一闪,掠过坟头的墓碑,直逼我的颈边。   “你疯了!”影尧想挡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伤还未大好,不是小虎的对手。   我淡淡的扫了眼直逼我项颈的利刃,那幽幽的剑光也显得格外哀凉。   “你究竟想怎么样?”小虎冷冷的声音从剑那头传来,冷漠中带着怒意,干净而利落的问话。   我想怎样?我就想陪着师傅,一直,一直陪下去……   “你!”他忽然将剑放下,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襟,“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师傅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可是你还活着!”他看着我,漆黑的眸子盯着我,仿佛一双爪子死死得扣着我。   “你看看他!”小虎忽然抬手,指向一旁的影尧,“你在这里守了你师傅两天两夜,他也在这里守了你两天两夜,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值得你去珍惜啊?不仅仅只是你师傅!”   那话不是很响,然而却重重击打在我的心上,目光看向小虎指着的地方,那抹憔悴的人影,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影尧刚刚大病初愈,却陪着我到现在,那些地上的食物,我不吃不喝,他竟也陪着我未动过分毫。   而小虎又何尝不是呢?从小到大他从未伤过我半分,一直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保护我,然而今天连他都禁不住将剑指向我,这其中的苦楚我又怎能不知?   想到这些,那一直憋藏着的泪水如同找到了一个闸口,汹涌着奔出,“那下面这么冷……师傅肯定会很寂寞……很寂寞……我……”话说到后面,只剩下低低的哭泣,但那憋在胸口的闷气随着这话一同倾泻而出,带着无尽的伤痛却舒服了许多。   “锦儿……”影尧走过来,虚弱的手拂过我的满是泪水的眼,没有血色的唇露出了这几日来唯一的微笑,“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的伤害!”只是低声的喃喃,一字一句却说得如此坚定,不容置疑。   “对不起……”我啜泣着,终说出这句话。   小虎说得对,这世间上还有很多人,他们像师傅一样关心着我,若我再这样消沉下去,也许离开我的就不仅仅只是师傅了。   师傅的坟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仿佛在注视着它前面发生的一切。师傅,你一定也在看吧,若你看到小锦这样会不会嘲笑小锦呢?一定会吧,因为小锦总是这样任性,老惹你生气,还总是不珍惜眼前的拥有。   小锦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的活下去,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所有爱我的人。   师傅虽然走了,但是这一切我都不会忘记,那如梦一般的五个年头已经深深的刻在我的心上,每分每秒都值得我永世珍惜。   即便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都不会忘却!   今天的蝶谷阴阴的,然而却涌动着不一样的气流,那风吹进我漠然的心底,将一切的美好重新唤起。   翻云腾雾西凉望(一)   我终于慢慢的从师傅离开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笑容也多了起来,小虎说的没错,除了师傅,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人值得我好好的活下去。   正当我尝试着想好好珍惜身边人的时候,小虎却要离开了。   当他用那淡淡的口吻告诉我,他要离开的时候,我那千疮百孔的心不情愿的抽搐了一下。师傅刚走,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你……”重逢的这些日子以来,小虎虽常常阴这一张脸,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然而他总能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看透我一切的不如意。当我他的存在想得那么理所当然时,他却要离开,“有什么急事吗?”我问的小心翼翼,不想他看出我的异样,却着实不想就这样分别。   “恩。”他点点头,神情有些犹豫,却始终没多说什么。   听着他那简短的回答,我陷入了沉思,良久我轻声道,“其实我很想知道,这五年你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望着他额上淡淡的疤痕,原本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日晒的麦色,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着淡淡的沧桑,这样的神情本不该在未满二十的小虎脸上出现。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面对小虎我总希望彼此是坦诚的。   他闻言,冷漠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你知道,我是不会害你的……”那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却似锤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我看着他,心头闷得发慌,“可是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不该有什么隐瞒,我很想知道这五年你究竟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为什么我看到你总觉得莫名的心痛?”这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小虎不愿告诉我,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我却耐不住好奇的心。   “说出来,我虽没能力帮你解决,可是……”我也不知道待我知道了他的一切能帮他做些什么,这理由连自己都说不出来。   “妖精……”耳边传来熟悉的称呼,多少年了,这个儿时冲动的称呼竟成了一把打开尘封记忆的钥匙,听到的刹那仿佛是最温暖的春风吹过我的心房,“我与师傅去了西凉。”   他终于肯说了吗?为何他的眸中藏匿着无助,像一个藏匿着伤口的孩子,硬生生的被揭起,我忽然觉得周身一阵发寒,越发后悔问这愚蠢的问题了。   “其实……”我心痛这样的小虎,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然而他却未在意我的阻止,继续慢慢的说下去,每一句话都仿佛从最痛苦的回忆中道出,“你走后,我跟着师傅去了西凉,师傅待我很好,教了我很多功夫……”   我沉着心,默默的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字,一段痛苦的诉说最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随着那低沉的声音响起,小虎的话似有一股魔力,带着我渐渐回到了五年前……   小虎叫萧忆,这还是李娥告诉我的,可在这之前,小虎其实叫江忆。   五年前,小虎随着“源山道人”去了西凉,本是办些私人的事情罢了,不想那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里,道长信守了他对我的承诺,用心的教小虎功夫,加之小虎天资聪颖,短短一年便小有成就。有了功夫的小虎当然想到了报仇,然而道长却时时劝他放下心中的怨念,莫要身陷仇恨的深渊里。在道长的言传身教下,小虎一天比一天成熟,功夫更是越来越精湛,这原本是极好的。   然而就在三年前,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日“源山道人”带着小虎去见一个好友,那人名叫袁阕,原是炎族的大将,在段天统一西凉的时候曾与段天大战于汲野,由于炎族兵力薄弱,虽殊死抵抗却最终负伤而败。大败之后,袁阕本要一死谢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苟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便隐居山林,不再出现于世人面前。   他与“源山道人”本事年轻时的好友,两人志趣相投,常在一起比试功夫。那日道长带着小虎去见他,本是为了叙旧,没想到他一见到小虎就仿佛着了魔一般,一直盯着小虎看。小虎年轻气盛当然有些气恼,开口便问他在看些什么。没想那袁阕不但未恼,还开口问他的姓名,这一问竟带出了小虎深藏已久的身世。   原来小虎的父亲叫萧敬山,是炎族另一名大将,汲野之战他本是与袁阕同为大将,不想炎军不敌段军,两军打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炎军只剩下十余人,这其中便有萧敬山和袁阕。段天率大队人马团团围住他们藏身的树林,欲将他们一网打尽,眼看这几人也将随死去的战友而去,萧敬山竟提刀迎战段天,临走前他将怀孕的妻子托付给了袁阕。   结果可想而知,段天向来以刀法狠毒著称,加之萧敬山连日应战早就疲惫不堪,还过了数招就死在了段天的刀下,然而袁阕却因为他的掩护逃过了一劫。袁阕回去后,找到了萧远山的妻子,也就是小虎的母亲怜笙,当时她已经怀上了小虎,听到丈夫战死的消息几乎晕死过去。几天后,段军大举进攻炎族,袁阕带着怜笙逃离了炎族。   他们两整整逃了两个月,在逃难过程中,因为旅途劳累,缺乏很好的照顾,加之她悼痛丈夫时早已动了胎气,怜笙早产了。生下小虎才三日,怜笙也随着萧远山而去了。   袁阕带着刚出生的小虎,奔逃了几个月,然而段天的手下一直在找他,为了保住恩人最后的血脉,他痛下决心,将小虎托付给了南山村一户姓江的猎户,那猎户本是袁阕的一个部下,受过袁阕的恩惠,娶妻之后便离开军队过上了隐居的日子。江猎户妻子早死,只和老母住在一起,见到襁褓中的小虎时欢喜的不得了,于是袁阕便安心的将小虎交于了江猎户。小虎于是改名叫江忆,为的是追忆死去的父母。   江猎户也曾是沙场中人,他不愿这个好不容易来的儿子陷入复仇的深渊,于是他瞒着小虎,只说自己是他的父亲,母亲在生他是难产而死了。   袁阕逃亡了三年后,段天终于统一了西凉,渐渐的世道稳定了下来,他便从此隐居山林,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那日他看到“源山道人”身后的小虎,觉得与十四年前救过自己的大恩人出奇的相似,抱着一颗碰运气的心,询问了小虎的姓名,没想到小虎真的叫江忆。十几年前痛苦的回忆顿时击溃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老泪纵横的道出了小虎的身世,也为彻底改变了小虎的人生。   袁阕告诉小虎,萧敬山死得很惨,他虽想了十几年,却无能为力,只盼着小虎有一天能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如同每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一样,小虎愤怒了,他像一头发疯的豹子,提着剑就去找段天报仇,然而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怎是段帝的对手?还未进皇宫,已被人发现,幸而“源山道人”去的即时,他才未死在仇人的宫殿外,眉间的那道剑痕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道长怕小虎一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直管着小虎,不许他再想什么复仇的事情,可是仇恨怎是想没有就没有的,小虎虽不再冲动,却开始没日没夜的练武,希望有一天能手刃自己的仇人。   道长知道,小虎现在的功夫去找段天,绝不会有胜算的把握,于是他派小虎来东岚刺杀七王爷,一来算是为民除害,二来为了分散小虎的注意力,不让他有机会回西凉报仇。   后面的事情就如我所见到的一样,小虎刺杀七王爷,没想到竟遇到了我,他以为我是七王府的郡主,去找我却遇到了李娥。小虎找错了人,就想离开,没想到那李娥竟缠着他,还说有办法可以帮他找出我。于是就有了他劫走郡主的那件事情。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我看到小虎的眼中闪着仇恨的光芒,那缓缓的而低沉的声音,似从他内心深处传来,带着无限的痛楚和怨恨,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段天,为我父母报仇!”他的话字字句句,如同瓷器击落在地上,义无反顾的坚决。   我看着他,没想到一直冷漠的小虎竟有着这样的身世,比起他来,我显然要好过的很多很多,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噬人的恶魔,他想一个沉重的包袱,时时刻刻不在压迫着仇恨者的心灵。那样的痛,没有承受过,永远也不会明白。   我安慰地握住小虎的手,刚才说出的一切似乎已经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那手很凉,不带一丝温度,“就好像你告诉我的一样,你的父母虽然离开了你,但是你身边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无论将来如何,我永远站在你那边!”我看着他黯然的眸子,对上我的刹那,涌动着不一样的光彩。   翌日,小虎离开了蝶谷,他说“源山道人”飞鸽传书让他即可前往西凉,离开前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是那冷漠的眼里始终藏着一丝温柔,我知道这样彼此的信任的眼神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影尧阴着一张脸看着我送小虎离开,“再看下去,天都要黑了……”   我收回望向小虎离去方向的目光,回头瞪了眼身旁人,“我看他怎么了?他可是我亲人!”   “亲人?”他幽幽的看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讥讽,“我看是情人才对……”   “情你个头啊!”我朝他的右手臂恨拍了一下,他手臂上的伤早就好了,可我竟拍成了习惯,“在你头脑里就只能想到这么龌龊的事情吗?”   “是啊是啊……”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龌龊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像我现在看着你,想到的事情……”他没说完,只是用那种色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顿时一种恶心感油然而生。   “色狼!淫魔!花花公子!”我狠推了他一把,脸已然通红。   这家伙的功力想必恢复了七八成了,我用尽全力一推,他到没动分毫,我却往后推了好几步。   “我只是想说我看到你,就想到东门的那个泼妇。”他邪邪的一笑,“不然,你说我还能想到什么?”说话间,头已经凑到我跟前,凤眸星目盯着我,一脸的坏笑。   “我……”我被他问的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似得了便宜,笑得愈发张狂了,一脸的得意,宽大的罗衫罩在身上,随着那笑声有规律的摆动着,竟显得如此好看,可惜我现在只想抽他!   我用杀人的眼光看了他许久,“笑完了没?   他笑得气喘,眯眼看着我,回答的到是爽快:“好了。”   “笑完了就去收拾东西。”我瞟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   “收拾东西?”他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凤目中满是询问,“去哪里?”   “灵城。”   我淡淡的说出这两个字,心头却已经腾云翻雾了。   非扬,你还好吗?   翻云腾雾西凉望(二)   俺的积分啊,怨念死俺了……   今天看了《黑夜传说》,俺萌上吸血鬼了,打算开个吸血鬼的坑……   小虎走后第三天,我与影尧离开了蝶谷。   算起来我们已经在蝶谷住了半个月有余,蝶谷地处峡谷本是冬暖夏凉的气候,身处这里完全感觉不到气候的变化,可是出了蝶谷一切却完全不一样了。   已是十一月的天气,到处是一片萧瑟的死寂,耳边只听得枯枝断裂发出的咔嚓声,和风吹过山际的飕飕声。   此情此景,我不禁扯了扯衣领,想把自己裹得更紧些,以抵挡这扑面而来的寒风。还好小虎走时将马车留给了我们,那棕马与我们相处了将近一个来月,竟也和我熟悉起来,我见他长得有几分像小黄,对它很是喜爱,常摸着它的鬃毛发愣,不知小黄跟着非扬在战场上拼杀还习惯吗?   正想着,耳边传来影尧的催促声,他已经将行李搬上了马车,等着我上车了。   我收回刚才的思绪,朝他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秋儿”,转身上了车。对了,“秋儿”是我对这匹马的爱称,因为它浑身棕黄色,让我想到了秋天金灿灿的麦田,午后暖洋洋的日光。   “你确定这么快就有去灵城?”影尧看我上了车,终还是不放弃的问了一句。这三日他每天都在劝我放弃去灵城的计划,毕竟灵城是两国交战的最激烈的前方,路途遥远且危险,而此时又正值冬天,赶路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   我看了眼他,坚定的点点头。   非扬,我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影尧无奈的摇了摇头,凤目黯然垂下,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一目的妖娆。车帘被放下了,隔断了我与蝶谷最后的牵绊,车前传来影尧挥鞭的声音,而后马车缓缓而颠簸得往前驶去。   山路不是很平整,常有碎石磕着车轮,我坐在马车上,身子摇摇晃晃的,思绪却随着这摇晃渐渐扩散开来……   三个月!我与非扬已经分别了整整三个月!   人的一生中有无数段这样的时间,实在是漫长人生中极其短暂的岁月,可是对于我和非扬来说,这三个月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说漫长的时间可以使人忘记一切,那么短暂的分别则可以让思念化作噬骨的毒。现在的我,如同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迟一刻都能要了我的命。   出了蝶谷,影尧驾车带着我沿天水一路往西走,路过定州、沧州,渡过泯沧江,便到了凡郡。沿着凡郡一路往北,再走数十里路,翻过扉山就是灵城了。   然而很不幸的是,我们赶了整整一个半月的车,眼看就要到达灵城,天气突变,竟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来得异常的大,整个凡郡都被覆盖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若继续赶了势必凶险,我望着精疲力竭的“秋儿”,和满脸倦容的影尧,决定在凡郡休息几日,待雪停了再去灵城。   凡郡地处东岚西南面,是个不大的郡县,两面环山,地势崎岖。我与影尧沿途来到凡郡,也打听了不少有关两国战势的情况,听说凉军已经占领了东岚西部的好几座要塞,好在凡郡旁边有绵长而险峻的井盘山脉守着,阻挡了西凉大军的进攻,战争的恐惧在这个小小的郡县里并没有大面积的蔓延。   在这里杂居这不少异族的后人,既有东岚本地的居民,也有段天统一凉国时从凉国逃来的各部族后人,更有周边一些小国迁徙而来的部落。不同风俗,不同习惯的人杂居在这个小小的县城,使这里显得格外热闹。我忽然想,若不是那阻断交通的山势,凡郡一定是个繁荣的商郡。   可此时,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在不远的山那头,有一个人,他温暖的身影还留在我的眸子里,深深的刻在我心头。离得越近,我心就愈发的砰砰直跳,那山后面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我很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   恶劣的天气,旅途的劳累,再加上矛盾的心情,我很光荣的生病了。   医生没法给自己看病,就好像理发师永远无法为自己剪头发,这病拖拖拉拉生了好久,待到凡郡的时候竟有了严重的趋势。   想在前世,生病对于我来说是很常见的事情,身体的免疫在不断的小病中被历练起来,并没什么好痛苦的。然而这一世一切都颠倒过来了,我不常生病,可当真病了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冰水里捞起来似的,浑身发抖不算还不停的咳嗽,扰得我日夜都不得安宁。   影尧陪在我身边,没日没夜的照顾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让我很不好意思。   “你快去休息吧,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都没合过眼……”我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无奈浑身都使不上劲,更别说想起来了。   “没事……”他按住我的肩,示意我乖乖躺好,伸手将盖在我身上的被子又拉上了几分,“才喝了药,要好好休息,等过了今晚也许病就会好了。”狭长的凤目没有了往日的浮华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温情。   “恩……”我艰难的发出了一声鼻音,此时连点头对于我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我只能睁着眼,看着坐在我床榻边的影尧,由于连日的奔波他都没有好好的梳洗,平日最重视干净的他脸上竟长出了短短的胡渣,这让素来妖媚惊心的他,添出几分男子气概来。   头疼欲裂,体内似有一股火在烧似的,却又感到寒冷无比。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人也渐渐模糊起来,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恍惚中有一只手拂过我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擦去我额上的汗珠,那暖暖的怀抱有似曾相识的味道。   什么东西附上唇来,湿软的触感……   非扬,是你吗?   这一觉睡得极久,待我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几天来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让我久未运动的身体有些酸痛。我伸手按住床边的木条,竟发现手上已多了几分力气,看来昨晚的药很是管用,渐渐有了转好的迹象。   我用力支起身子,四下望了望,并没有见到影尧的身影,想是去房里休息了,他看了我这么多天,再不休息恐怕自己都要倒下了。   忽然,我想到了昨天那个梦,脸有些微微的发烫,没见非扬几个月我竟做起春梦来了。可那唇上的触感明明那么真实,不像实在梦中……   正当我思绪一片混乱时,房门开了,影尧穿着一身明蓝色的宽袖长衫进来,一头青丝半挽着,配着一根海蓝色的发带,比起前些天的颓废,整个人澄明了许多。   看来这家伙真是把他的相貌看得比命还重要,我觉得有趣,脸上终于露出了久未展开的笑容。他的目光与我对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醒了?”他走过来,衣带飘起如同仙人踏云而来,“怎么自己坐起来了……”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责怪。   “我觉得好了许多,就想动一动,这场病快把我折腾死了。”病情有所好转,说话也轻松了许多。   “那‘香芝’果然有用。”他坐到我床前,伸手将一个垫子塞到我背后,表情恢复了往日的玩世。   “香芝?”我一惊,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事,就是普通的药材,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普通的药材?我猛一个激灵,上官影尧,你当我医术是白学的啊!“香芝”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只出产于澜州境内的云雾山上,那里地势险峻,每年为摘取“香芝”而死在云雾山上的采药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你竟然告诉我它是普通的药材!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影尧,“别人是拿来续命用的,你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用在我的伤寒上?”   他看着有些激动的我,忽然笑起来,“你这没良心的丫头,病好了反倒怪起我来。”那凤眸星目对这我,满脸的玩味。   “这哪里是没良心啊!”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香芝’有多贵重吗?平常老百姓活一辈子的钱,你到好,拿来给我治伤寒。这伤寒过几日自然就好了,那用得着这么贵重的药……”我盯着他,为那贵重的药材白白为我阵亡而心痛不已。   “再贵重也不过是一味药啊……”他忽然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再说这药是我的,钱也是我出的,你干嘛这么斤斤计较啊?”   “这不是斤斤计较的问题好吧?我这是替你省钱!”我说得理直气壮,为他好反倒还害了他不成?   “我的银子只有我娘子才能管,难不成……你想……”他露出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身子又不安分的凑了过来。   我这才意识到又被这家伙戏弄了,又羞又恼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往被子里一钻,蒙头不再搭理他。   经验告诉我,跟无赖辩解只会让无赖更无赖。   “喂!你不用这么害羞吧?”他隔着被子推了推我,“想做我娘子就直说么,虽然你身材没有若水好,但是脸长得还是不错的,也许本公子勉强可以收一下……喂……”   在凡郡待了整整十日,我病在那株贵的可以买下一座大宅子的“香芝”庇佑下,终于完全康复了。   而持续了近十日的大雪也终于停了下来,天气出现了难得的晴朗,冬日的阳光洒在洁白的积雪上,分外的耀眼。   “影尧,今天什么日子了?”赶了近两个月的路,我甚至忘记了年月。   “二十四了。”   二十四了吗?再过六日就是除夕了吧,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一个年头,思绪回到我刚来这里那会儿,每天都算着日子过,总想着哪一天睁开眼唠叨的老爸老妈又出现在我眼前。   然而这一等,竟是十一年……   眼前是无尽的高山,白茫茫积雪的笼罩着苍茫的大地,我朝那最高处望去,竟望不到头。既然这是上天的旨意,那么就让我勇敢往前走吧,无论那最高处是什么,我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翻云腾雾西凉望(三)   沿着延绵的盘井山脉走了数十里,山势忽然变得平缓了许多,挡在前面的是扉山,一座不太高却隔着灵城的山。   我撩起车帘往外望,冰雪还未融化,四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偶有几处融化得快些,露出了冰雪底下黑黝黝的土地。   “翻过山,便是灵城了……”影尧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而后车帘被掀起,影尧脱下了他那些绫罗锦衣,仅穿着一身粗布袄子,那一头黑发被干净的挽起,还是我亲手绑上的布条。我嫌他生的太俊美,还特意给他贴上了胡子,这一来果然像个马夫了。灵城乃战事重地,这样的乔装是必要的。   离开凡郡已经有三日了,虽是短短数十里的路程,对于此时的天气来说,走到这里已是很不容易了。   这几日,影尧的话忽然少了起来,我竟有些不适应。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是木头,当然感受的到,然而神构造女人的心时就是那么奇特,它容下了一个人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恩……”我轻轻应了一声,忽然有些犹豫起来,非扬就在山的那头,可我究竟该不该过去呢?经过了那么多事,对于未来我已经无法预测了。   我陷入了沉思,车外的人也没有应答,只是看着我,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在这白皑皑的雪堆中央,唯有“秋儿”仰天嘶喊了一声,显得格外凄凉。   良久   我开口,打破这一片沉默,“你说,我究竟该不该去呢……”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头似什么东西悬着,着不到地,晃晃悠悠的感觉。   他有些惊愕,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我,眼神复杂而忧郁。   我承认,这些日子来,思念一直我不断前进的动力。然而随着灵城的不断接近,近在咫尺的我却害怕起来。此刻我还是待罪之身,若见到非扬了我会如何呢?他知道岚都发生了那些事情了吗?他会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分神?他……   这些问题困扰着我,让我原本欣喜的心隐隐担忧起来。   “赶了两个月了路到这里,怎么又不想见了?”在思考了良久之后,影尧如往常那样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我怕……”我不敢看他,怕那颗心被眼前人看透了,“这山后面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我有时候疯狂得想知道,可有时候又那么害怕去知道……”   “如果你不去寻求答案,那么你这辈子都会因为今天的离开而后悔……”影尧意味深长的看着我,难得的严肃,但为何我从那眼神中读出了苦涩。   是吗?我正视他看我的眼。   记得谁说过,与其后悔不做,不如做了再后悔。   影尧想告诉我的,正是这个吧。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坚定道:“走吧!”   扉山的上的积雪还未融化,茫茫白色之中,我们的马车沿着扉山旁的小径缓缓前行,曲折的路绵延向前,偶有几块积雪从两旁高耸的云杉上掉下来,扑通一声便埋入了底下厚厚的积雪中,悄然无声。   唯有我此刻的心情是激动而紧张的。   随着秋儿的一声长啸,马车一阵颠簸,然后轰然停住了前行的步伐,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正准备询问影尧出了什么事情,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是一个男子的叫喊声,“灵城战事紧急,闲杂人等不得进城!”   我心一惊,侧耳听着,影尧的声音响起,“这位兵大爷,我家公子在外经商,听说灵城危机,特来接家中老父离开,还请兵大爷行个方便!”   我急忙探出头去,外头已经有几分暗了,此时我一身男儿打扮,左眼特意染成了黑色,像极了出外经商的公子。“兵大爷,家父年老出门不便,还请帮个忙啊!”语气中满是急切,其实也不是我刻意装出来的,一想到非扬,我实在无法镇定下来。   那满脸络腮胡子的士兵没说话,他似浑身蒙着一层灰,身上的战衣也破了好几处,看来灵城的情况的确不太好。他看看我,再看看影尧,很是犹豫的神色。   影尧见状,从腰间取出一袋银子,“兵大哥打仗辛苦,这点银子,给兄弟几个补补身子……”   那络腮胡子的老兵看着影尧手中的钱袋,没接,到是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兵看着那钱袋,眼睛红红的。其中一个性子急的,拿刀鞘捅了捅络腮胡,急切的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还再犹豫,我朝他很有诚意的笑笑,可一颗心却如同兔子似的砰砰直跳,深怕他不肯放我们进去。   终于,在考虑的良久之后,络腮胡结果了影尧手中的钱袋,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暗自舒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影尧勒了勒缰绳,“秋儿”会意,又迈开了前蹄,马车再次缓缓的向前移动。   终于,我们进了灵城的范围之内。   比起外头的山岭,有人住的地方,积雪总融得更快些。灵城的雪积得并不是很厚,然而撩起车帘往外看,我看到了还是一片萧瑟的惨白,在这夜幕之下,显得有些诡异。   城内的百姓早就跑的差不多了,加之已是入夜,士兵都回去休息了,城内的街道两旁一片寂静。那积雪上偶有几处已干的血迹,在一片惨白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城内一股淡淡的氤氲,寒风嗖嗖的在破败的房屋间穿梭,只觉得天地间一片混乱。   偶有几个的行人经过,也不只低着头,脚步声没进积雪里,匆匆的出现又匆匆的消失在两旁的漆黑的小巷里。   我没想到,一个战争要塞,在夜里竟然是这样的。   “这位小哥,请问……”我跳下车,拦住一个匆匆而来的行人,话还未问完,那人已厌恶的甩了甩手,“走开走开!别挡路!”   刚走了几步,却被影尧按住了肩头,那男子回头,用惊慌的眼神看着影尧。   “这位小哥,我们家公子就想向你打听点事,并没有恶意……”声音很轻,懒懒的,嘴角勾着的神情却不容否决。   那人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站定了下来,“什么事?要问快点问,我还赶着回家呢!”眼神满是不耐烦。   “兄台可知道守城的顾将军住在哪里?”   “顾将军?”男子疑惑的望了我们一眼,警惕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兄台多虑了,在下与顾将军乃旧相识,此次来灵城是特来找他的。”我见那人有些怀疑,忙解释了一番。   “你们刚到灵城?”那人依旧有些怀疑,神色不定的询问道,“难道不知灵城发生的事情?”   事情?我的心咯噔一下,就算在寒冷的夜里也觉得头上竟冒出了丝丝冷汗。   “正是!”影尧接过话,“不知城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看来你们还没听说。”那男子的眸子一暗,“昨日凉军忽然攻城,顾将军出去应战被箭射中,人是救回了城里,可不知是生是死……”   被箭射中?   我似掉落的万丈深渊,脚下一软,整个人已经瘫了下去。   顷刻,一双手稳稳的扶住我,气息却也有些急促。   “小哥说的可是实情?”扶我的人开口,那原本慵懒的声音变得急切,话语间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骗你们做什么!”那男子显然没料到我们的反应,鄙夷的看了我们一眼,“话问完了,我就走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说完,就想离开。   “等一等!”我勉强缓过神来,从影尧怀里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疾走几步,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   “干什么?!”男子回头厌恶的看了我一眼,“还有什么话快问!”   强忍住内心的痛,“兄台可知道,顾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游云阁!”   留下这三个字,男子甩脱我的手,一下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游云阁!   灵城原城官袁德望的偏宅,非扬奉命守城之后,袁德望就派人收拾干净了这处靠近城门的宅子,给军中的将领们居住。这是非扬在抵达灵城后,给我的来信中写的,原只想让我别担心他,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亲自要去那里。   手已然冰冷……   一双手过来,将我冰冷的手握住,凤目忧戚,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别担心,非扬那身子骨,还没这么不经用……”   我抬头,迎上他的眼,“我要去‘游云阁’!”此时,再多的担忧有什么用,非扬的生命危在旦夕。   而我也许能救他!   “恩!”他点点头,收起了方才的忧戚,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坚定。   非扬,你要等我!   游云阁静静的处在灵城的一隅,没有人会想到,白日里那曾是整个灵城的指挥中心,每一个关乎灵城命运的重要决定都在那里做出。   夜已深,天上没有一丝月色,唯有惨白的积雪与隐约火光相互照应着,将整个“流云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光芒。   听说凉军才停止了攻城,连续战斗了几日的官兵们都沉沉的睡去,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流云阁”的几处还亮着,偶有几队巡逻的士兵虽手中拿着锋利的刀剑,眼中却抑制不住的疲倦之色。   我与影尧趁着夜色偷偷潜进了“流云阁”,此时我的心情就好比是被无数细线绑着,就算非扬出任何事情,那细线都会一根根掐进我的心里,直到将心一片片撕碎。   影尧紧紧抓住我颤抖的手,将我扰乱的思绪拉回。   “流云阁”不大,结构简单,想找到一个人并不是难事。我们跳上最高的楼顶俯视,一眼就瞧见了最亮的一处灯火,扑闪着,仿佛在召唤我前去。   影尧打晕了一个巡逻的侍卫,换上侍卫的衣服,将屋里的大夫引开。我在暗处瞧着,房门开了,朝里望去可见一张红木床,薄纱的帐帘半垂着,隐隐约约似能望见个人影躺在床上。   非扬!   我心上的细线勒了勒,是他吗?   我从暗处迅速的冲出,几步就溜进了房中,谨慎的关好木门,手还在不停的发抖。   转身,薄薄的帘帐后面,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几个月的戎马生涯勾勒出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在来灵城之前,我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我却没想到,再次相见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曾朝我温柔的微笑,曾给我温暖的回忆,曾对我许下一生的承诺……   可如今,那剑眉紧锁着,宛若星辰的双眸痛苦的紧闭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如同干枯的花瓣……   “非扬……”我跪倚在床头,伸手摸过他冰冷而苍白的脸,他的脸一向来是温热的,我那么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常常会倚在他怀里不肯离开,然而现在却冰凉得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你说过要回去娶我的,为什么偏偏要不守信用……”话到尽处,泪已千行,染湿了床边的被褥,他却没有睁开眼来看我一眼。   “锦儿……”薄唇微启,是他在呓语,那原本滴血的心忽然暖暖的,就算现在他还放不下我吗?   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微弱的脉搏传来,我暗自舒了口气,伤势很严重但是并不致命。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开他胸前罩着的被褥,即便我已经有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可看到眼前的一切时,还是禁不住那抽搐的心痛。   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遍布在他身上,有的已然结疤,有的还微微渗出血丝。那最严重的一个伤口,正是这次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伤口被白布包着,我只能看到渗出的血已然暗红,在那白布上,比雪地里鲜血更刺痛我的眼。   “你一定很痛吧……”我曾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要坚强,可看到这些的时候,泪水又无情的落下。   那血,是从他身上流出了,但同样是从我心头滴落的。   我咬着牙,解开他胸前的纱布,一层层,似在剥着我的心。   赫然,那伤口落入我眼中,两寸大小却扎得很深,幸而没有危及心脉。顾不得那伤口的狰狞,我取出从蝶谷带来了金创药,那本是为逃难而备着的,没想到第一个需要它的人竟然是非扬。   师傅的金创药固然是这世上最好的,我取出瓶塞,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暂时的疼痛让他不禁抽搐了一下,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忙握住他的手,“快好了,你要坚持住!”仿佛是听到了我的话,他竟安静了下来。   我迅速的上完药,又取了干净的白布将伤口包好,将被褥重新盖回了非扬身上。   这种金创药有个很好的功效,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发挥止痛的作用,非扬刚才还紧锁的眉头终于缓和下来,可脸色依然苍白的可怕。   “锦儿……”他还在喃喃,即便是昏迷中的胡话,依然使我痛苦到快要停掉的心渐渐有了一丝知觉。   “怎么样?”一个身影悄然无声的落在我身旁,开口却是急切的询问。   “伤的很重,但是没有危及心脉……”我没有回头看影尧,只直勾勾的盯着床上的非扬,此时每一眼我都要牢牢的记住,将他是所有印在我心头,“我给他吃了‘还灵丸’,这是师傅配制的,即使命悬一线也能救回来。”   “那就好……”   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   “走吧……”我抬头看着影尧,擦看眼角触目的泪痕。   “这就走了?”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恩……”我点点头,“走吧!”   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我们已然落在了屋前的槐树上,顺眼望去,屋里的灯火还在扑闪着,不再是召唤我过去,而是送我离开……   我本以为自己会任性的留下来,我本以为自己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然而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在得知他受伤的那一刻,我幡然醒悟,这一世我可以离开他,却绝对不能失去他!   留下又如何?皇帝的手下总会发现我,到时遭遇不幸的就不仅仅是我了。而战事又那么危及,留下只会让他分神来照顾我。   不管哪一种理由,只有一个结论:   宁愿放弃,也不愿失去!   他送的簪子紧紧的拽在手中,锋利的刺破皮肤,血染红了一地的积雪,可我已经麻木……风依旧萧瑟的吹着,灵城的上空竟又开始飘起雪花,一如每一个平凡而寒冷的冬夜。   可是自那以后,每每遇到下雪的夜,我都会失眠。   因为那夜,我做了一个此生都无法判断对错的决定。   雁字回时月满楼   我在灵城待了三日,直到听说非扬终于可以下地走路,才偷偷的离开。影尧一直陪着我,向来话多的他,这几日话竟出奇的少,我想他应是知道我心中的痛吧。   即使在两军交战的前线,除夕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出城的路上,虽然没有庆祝的活动,但是一路上每个人脸上都有着与往日不一样的表情,兴奋抑或哀伤……   那些在边城守卫着的将士们,支撑他们的一直是家中的父母妻儿,战争可能就在明天结束,可能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也无法结束。面对残酷的战争,每一个个体都变得异常渺小,我们无力改变,只能随波逐流。   不知不觉,我竟度过了来这里的第十一个年头,眼前是茫茫清江水,汹涌着从天的尽头而来,似在诉说千百年来它所见证的一切。   奔腾的江水激起无数水珠,那江面上似罩着一层雾,迷了眼看不到江的彼岸。清江像一条延绵不断了练带,不知疲倦的奔向远方。   这条自北向南的天堑,自古便隔开了东岚与凉国,用不了多久,它也会隔开我与非扬。   我隐隐觉得,我的未来也似这江上的雾气一般,看不透将会发生什么。然而正如人生没法在这一刻停止一样,该来的不会在下一刻消失,我能做的只有面对。   “你确定要去凉国吗?”影尧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虽是普通的马夫打扮,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夹杂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妖媚惊喜。我该感谢他,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撑到现在。   纳兰容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日我见到他们的时候,绝没有想到最后站在我身边的竟然会是我一直遗忘的影尧。   “恩!”我点头,“皇上的人还在找我,除了凉国我无处可去。”   “奉陪到底!”影尧接话,脸上洋起笑容,这笑容化解了我所有的犹豫。   既然已经选择放弃,那么就让我忘得彻底吧,过了清江,我与非扬就再无任何关系了,无论今后我们彼此是否回再见,剩下的就只有回忆了。值得庆幸的是,那些美好回忆将伴随着我,一生都无法忘却。   “影尧……”我转头对上他的眼,奔腾的江水印在他的眸中,在那眼底化出一个世界,   “谢谢你……”   沐修番外   母妃离开很久了,但我夜夜都会梦到她,仿佛她还在我身边,一刻都不曾离开。   自我记事起,父皇就很爱母妃,他总会在母妃的别院里种满母妃最爱的木槿花,即使朝中政事缠身,他依旧会每天都来看母妃,哪怕只是来看她一眼。   小时候父皇常问我,将来长大了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姑娘会比母妃更好,所以我坚定的告诉父皇,长大了我要娶母妃。   父皇笑了,笑得那样开心,而母妃也笑了……   我一直认为母妃是幸福的。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错了。   那日,凉国派使者来到东岚,送来了许多珍贵的礼物,父皇很高兴,一大早就跑来找我们。他在母妃面前说了很多话,他说东岚越来越强大了,就连凉国都急着来巴结我们了,出不了几年,整个中土都将是它的天下了。   母妃默默的听着,面对父皇她总是少言,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微笑。   父皇说,凉国带来的节目很精彩,叫我们去看,母妃微笑着点头答应了。对于父皇的要求,他从不拒绝,而我亦因为第一次见到凉人而兴奋不已。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凉人,以至于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认为凉人都是红眼睛的。我看到在那一群凉人中,有一个高大的男子,他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日晒而透出健康的小麦色,棱角分明,剑眉高贵的挑着,酒红色的瞳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母妃。   我讨厌他看母妃的眼神,即使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我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嘲弄的向我笑笑。也许,一个六岁孩子的目光根本不能起到什么威胁吧。   自那日以后母妃就变得非常奇怪,她手上多出了一只酒红色的簪子,她每天在房中细细的看着,仿佛那簪子是她的命一样。   父皇来了,眼神凌厉的可怕,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恐怖的眼神。   他与母妃大吵了一架,确切的说是他一个人在母妃房里大吵了一架,从头到尾我没有听到母妃说话的声音,只有母妃那嘤嘤的哭声,如同一把尖刀,一刀刀刺入我的心。   父皇离开的时候,我偷偷摸摸的走进母妃的房间,她正坐在床沿上,原本白皙的脸庞因为哭泣而变得更加苍白,那簪子仍紧紧的握在他手上。   “修儿,你要开心的活下去……”母妃摸着我头,淡淡说,那时的我根本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要那么说,我只知道有父皇和母妃在我身边,我一直都很快乐。   然而一切都太早下定论了,自那以后父皇再也没出现在母妃的别院里过,而母妃再也没有笑过。   后来苏嬷嬷告诉我,母妃得了传染病,不能见我。   我不信,冲进去找母妃,可是在那层薄薄的帘子后面,母妃憔悴而略带怒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修儿,快出去,别让母妃生气……”   母妃从未这样对我过,我选择了沉默,拖着小小的身子离开了,这一别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着母妃,为什么她不肯见我,为什么父皇不再理我们了,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在我小小的脑袋里盘旋,我实在无法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半年后,母妃的病终于好了,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来,这一场病仿佛要了她十年的青春,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说话的声音几乎小的我听不见。而我,再也没有见母妃笑过,即便是我弄破了好几个手指,瞒着苏嬷嬷偷偷雕刻出来的小乌龟,她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看我。   父皇终于又来了,他的目光略带忧郁,但看母妃的眼神依旧带着浓浓的爱意,我以为母妃应该高兴起来了吧。   事实证明,我又错了。   母妃面对父皇不再微笑,有的只是一味的沉默与服从,这样的母妃让我很心痛。   十岁那年,母妃终于拖着她疾病缠身的身子骨走完了她二十九岁的人生,他如同一片春天发芽的树叶,还来不及等到秋天,就已经在春天结束的时候凋谢了。   她走的时候我陪在她身边,她握着我的手,用那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告诉我,“修儿……你有个妹妹……”   “妹妹?”我睁大眼睛,母妃从未向我提起过妹妹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母妃只有我一个孩子。   “她……他的左眼……是酒红色的……”母妃颤颤巍巍的说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握着我的手徒然松开了,我那被紧紧握住的手空空的,如同我空荡荡的心。   父皇来了,他冲到母妃的床前,如同一个被抛弃了小孩,失声痛哭。   而我却没有哭,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母妃被抬上了棺材,棺盖合上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子可以与我的母妃相提并论。   如同我三岁时说的那句话一样,我爱上了我的母亲……   这对于我来说是可悲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容许儿子爱上他的母亲,即便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   母妃走后,父亲开始冷落我,他甚至不让我同别的皇子一起读书。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想的,也许他对我的爱是建筑在对母妃的爱上的,当母妃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只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母妃告诉我,我要开心的活下去,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开心。她离开了我,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于是我想到了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   我是一个皇子,为什么我连一个普通孩子都能得到的都得不到,既然父皇选择将那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那么我就要用我的双手把他们一样一样的夺回来。   我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幸而父亲没把我放在眼里,宫里的皇子们亦不将我看成皇位的威胁者,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利。   但是,正当我着手准备拉拢非扬,掌握兵权的时候,她却出现了。   她像极了我的母亲,特别是那双眼睛,眼角眉梢简直一模一样,我甚至怀疑她就是我要找的妹妹。   可惜,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闪烁着,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当然,就算长得再想,她不过是一个外人,对于我来说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比得过我的母亲。   我利用了她!不为别的,只因为非扬爱她,控制住了她就等于控制住了非扬,控制住了兵权。然而她却那样单纯,我只是稍稍耍了些伎俩,她竟然就跟着来了。   然而我没想到,她竟然救了我,在那个黑暗的柴房里,我梦到了我的母亲。她就站在我面前,我一伸手她却离开了,越走越远……   我呼喊着,叫她别离开我。   有人轻轻为我擦拭头上的汗珠,手势很轻柔,仿佛怕伤到我似的。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发烧的严重,母亲在我床边守了我一天一夜,也是这样为我擦去汗珠的。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我:   “放心,我不会走的……”   母妃是你吗?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啊。   然而当我满怀希望睁开眼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竟然是她!   我第一次没有排斥母妃以外的女人碰我的手,因为那双手,温暖如朝阳,给那个阴暗的柴房送进了曙光。   同样温暖的,还有我的心。   那一夜我相信,她就是母妃,她化作了另一个人,又来到了我身边。   从那以后我常去找她,每每看到她,就如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时候母妃心里有父皇,有那个凉人。而如今,我将独占她,再也不让给别人。   我带她去皇宫,去中秋庆典。   也许是出于对父皇的怨恨,我想让父皇看到她,然后告诉父皇,你不珍惜的就让我来珍惜。   然而沐德却看到了她,那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使我不得不考虑到父皇的反应。如果父皇见了她,会不会想起母妃的背叛,会不会为难她?   我只是想让伤害母妃的人得到报应,绝不想伤害她!   所以我退缩了,带着她坐到了离父皇最远的那个位置上。反正父皇从来就没有注意过我的存在,这样她会很安全。   可是,我却错了。   我没想到沐德竟然将见到她的事情告诉了父皇,然后父皇就召见了我们。   我永远都忘不了父皇看到她是的表情,震惊、恐惧、悔恨……然而更多的却是留恋。他终究是没有忘记母妃的,那一刹那我竟释怀了。   我想母妃是幸福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他坐在权利的最高处却从未忘记过她,这已经足够了。   世事多变,就在我自以为想明白了一切的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刺客出现,我急着去救父皇,却忽略了她。   那一刻我简直后悔的要死,我抓住她的手:   “父皇身边有很多人,而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如果母妃的离开是我还没有力量,那么此时,我将守着她,永远不让她离开。   她醒来,仿佛变了一个人,我第一次从她脸上读出了仇恨,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让我热血沸腾。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害她,正如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害我的母妃。   同她相处就仿佛母妃就在我身边,我以为那是上天对我这么多年痛苦的恩赐,我以为她将是我的,永远也不会离开。   然而她却叫我大哥!   她心中的那个位置给了非扬,即使我再迷恋她,她只是把我当作了大哥。我绝不会让她从未身边离开,就算她心里有别人又如何,她是母妃的化身,只要留住她我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我没想到,最后伤害她的人竟然是我。   当马怀绍的剑划在她的脖子上,那殷红的液体仿佛是从我心头滴落的,每一滴都几乎让我窒息。   我恳求父皇,放马怀绍走,若不这样,她一定会死的。   然而我没想到,父皇竟然临时变故,我瞥见他的眼底,那种深深的仇恨让我感到无比的震惊。难道我错了吗?父皇最后还是恨母妃的,他忘不了仅仅是因为没有得到?   马怀绍最终还是劫走了她,就在我眼前,只要我一伸手就抓住的地方,我却没能抓住。我恨,恨死了自己,这一去她将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我不敢想象。   好在我终于找到了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除了血还是血。唯有那双和母妃一模一样的眸子……   左眼,竟然是酒红色的!   原来,原来这一切根本不是上天对我的怜悯,她竟是我的妹妹,母妃和那个凉人的孩子。   然而她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看到我如同看到希望,眼中满是信任。   既然这样,就让我保护她一辈子吧,不管是为了母妃还是为了她,我绝不后悔。   那冰冷的剑刃再次挡住了我们,像一把心头的利刃,活活割开了我的心,轿帘放下的刹那,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我心头。   这一别,何时才能再相见?   是父皇,他恨她,恨她长得像母亲,他的出现勾起了他对母妃的怨恨。许多年前他没有得到的,如今他也不让我得到。   既然这样就让我把属于他的东西都抢来吧,有一天,我也会登上权利的最高峰,然后用我的双手牢牢抓住她。   不再放手!   开卷申明   小忆有话说:终于,终于……终于卷二华丽丽的开始了!小忆此时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话说刚开始写文那会,俺可素很激情的,一天码一万字的速度全力往前冲着,然而写文着实是一件很消磨人意志的事情,当所有的激情过后,留下的就素不知如何继续的苦恼。   然而第一次长评第一次有读者说在公车上也想到了我的文第一次有亲一章章的往回补分第一次很真诚的给我提出各种意见第一次遭遇恶评却换来许多支持第一次……   好多好多第一次,正是你们支持着小忆,小忆才能走到今天。   千言万语,唯有说一声谢谢!   在此保证,此文不会V,请各位放心的看下去。另外很多朋友问我会不会是NP,会不会是悲剧。小忆可以很负责的告诉大家,不NP,好结局!请放心!   天光云影共徘徊(一)   刚刚偷跑去文里看了一下,竟然有亲在线等俺更文。俺不更都不行了,只好拼了这条老命继续写下去……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此时我们早已渡过了清江,进入了凉国境内。   一个多月以来,我和影尧沿着凉国北部的罗秋山行进。虽然往中路走更方便,但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唯有北部的山区由于地势偏僻而未有太多的纷争,而且我们来凉国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躲避皇帝追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目标,走那条路都是一样的。   有山有水的地方,风景往往秀丽可人,加之冬去春来沿路的草木,好些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一片枯黄或暗绿之中,尤显明朗。此情此景,那淤积了一个多月的心情终于畅快起来。   影尧也重回了初次见面时的玩世不恭,常常和我斗嘴,偶尔还会很不安分的动手动脚。好在我的态度坚决,他也拿我没什么办法,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这家伙无论如何也搞不定的。   女人的心一旦闭合,想重新开启,往往需要比第一次更多的时间。   长达几个月的赶路,让可怜的秋儿终于体力不支的倒下了。看着它奄奄一息的表情,我再也不忍心让它陪我们走下去了,秋儿虽只是一匹马,但几个月相处下来,我已经把他当小黄看待了。为了不再让秋儿受到伤害我决定给它自由。   离开东岚一个月后,我放走了秋儿,改用步行。   所谓异国他乡的步行,说明白点就是徒步自助游,走到哪算哪。在我还没有穿越以前,常常希望自己可以去各地走走,领略一下每处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而这个在现代需要雄厚经济实力做支撑的愿望,终于在现在有了实现的可能性。   即便是在逃难,我也总算找到了些不那么沉重的理由。   “这个是顺子,这个对子,还有这个叫炸弹……”大家没有听错,由于旅途比较苦闷,我决定好好利用穿越女的身份,想古人传授一下现代人伟大的娱乐手段。   首先要传授的是:扑克!   “这个?”影尧拿出五张自制纸牌,在我面前晃了晃,“是顺子吗?”   “笨蛋,A和2不能放在顺子里啦!”我顿时有一种异常自豪的感觉,原来我那差的可怜的牌技到了古代已经是武林高手了。   “那这个呢?”   “笨蛋,10下面是J!”   “这个?”   “笨蛋……”   一个时辰以后。   “炸弹。”影尧甩掉手里最后的四张牌,一脸奸笑的看着我,“怎么又赢了,真没意思……”一副很无趣的口吻。   我终于知道那个姓独孤的家伙为什么要叫独孤求败了,原来赢太多次也会厌倦,比如像现在的眼前这个眯着凤目鄙视我的男人。   “知道了啦!”我瞪了他一眼,原本想在从未接触纸牌的影尧面前好好秀一把,没想到他摸清了规则之后,竟然越战越勇,连胜了我十几盘。   “再来!”我很不服气的朝他挥了挥拳头,顺便调整了一下已经坐麻的腿。风和日丽,在长满茸茸新草的山坡上打牌原本是一件很舒畅的事情,可是我却没遇到让我舒畅的事情。   “真是个笨蛋……”他侧身躺下,左手支起托住下巴,似笑非笑的盯着我。那凤目流转宛若勾人的深潭,漆黑的长发垂下,缠在修长而分明的手指上。慵懒中带着妖媚,即便是身上的那件普通的水蓝色袍子都显得无比妩媚起来。   我知道影尧是很好看的男人,然而我没有意识到,他竟然是这么好看的。于是在对着他四个多月以后,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简直就是侮辱了我作为女性的尊严。   “怎么?看你相公我,看得呆了吗?”一句话出口,所以美好的形象顿时尽毁,省下的就只有花花公子的轻浮和无礼。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很无奈的摇了摇头,为自己刚才一时的贪恋美色而后悔不已。   “娘子怎么了?”支起身子,那修长的手从发间滑落,揽住了我的腰。   “你找……”死字还没有出口,眼前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那黑溜溜的眼睛充满厌恶的盯着我们。   “真恶心!”   恶心?我极度讶异的看着眼前这个最多不过十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粗布衫,上面打了好些布丁,然而一张小脸却是唇红齿白好不秀气,唯独那充满厌恶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影尧揽着我的腰的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看看影尧,再看看自己,赫然发现我正一副男装打扮。   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以为我是玻璃,还是个半大的小鬼头,我彻底无语了。   天光云影共徘徊(二)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勉强装出一副笑脸,极其“和蔼可亲”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极度鄙视和厌恶我们的小鬼。   “恶心!”小鬼朝我瞪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极度敌视的盯着我。   我伸过去的摸他头的手停在了空中。   “小弟弟,不可以这样没礼貌哦,不然以后没女孩子会喜欢你的呦……”我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那小鬼不但不领情,竟指着我鼻子大叫起来,“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做这种事情,伤风败俗!”   汗……半大的小鬼竟然连“伤风败俗”这样高水平的成语都说得出来,我无奈的转向影尧求助,没想到他却一脸笑意的盯着我,似有些看好戏的意味,并且一点也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独自战斗,“小弟弟,不可以骂人哦,先生没教过你要讲礼貌吗?”   “恶心!”   怎么还是这句?一种极度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不得不再次把头转向影尧,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小虎那时候更难弄的小鬼。   只见影尧懒懒的站起,那水蓝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恍若妖娆的泉眼,无限妩媚倾泻而出。那笑中却带着男子特有的邪气,衣襟微微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那如泼墨一般流下的发丝,缕缕落在衣间,凤目流传,朝我莞尔一笑。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的身子就欺了上来,双臂搂住我的腰,胸膛紧紧贴着我。   “小鬼,喜欢一个人就牢牢抓住,不要管世人的眼光,知道吗?”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有股特殊的韵味,似漫不经心又似不容拒绝,我竟愣住了。   这话是在说给我听吗?   初春的微风拂过山坡,带着新草的淡淡香味,迎面而来,风吹起他的发丝,撩在我脸上……   记忆深处:   那个阳光斑驳的下午,静静的荷塘,一叶小舟,层叠着的宽大荷叶,窸窣的虫鸣和那欢快的鱼儿……   有个男子,他曾握着我的手坚定的告诉我:“如果爱就应该紧紧抓住永不放手!”   可是这一切都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唯有在午夜的梦中我才有勇气再去回味,而醒来却只有枕边斑驳的泪渍和我孤独的影子。   如今,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却是影尧。   虽然已经选择了放弃,然而在我的心中还是忘不了最初的那个影子,就算要再接受,也决不是现在。   对于影尧,他给我的实在太多,所以我不能在还没有完全忘记非扬的时候接受他。这样对于我们彼此,都只能是伤害……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小鬼早就跑远了,影尧依旧抱着我,凤目流转宛若天上的云霞,“答应我,好吗?”那声音柔柔的,带着无限的温情,又仿佛是在乞求。   “我……”我不敢看他的眼,那眼中的情,我现在还承受不起,“其实……”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的时候,被紧紧抱着的身子忽然松开了,影尧转过身背对着我,望着那背影,我的心竟莫名的抽痛起来。   “对……”   “笨蛋,谁会看上你啊!这么矮,身材也不好,抱起来简直搁得我骨头疼,比起若水来真是差远了。也只有非扬那个傻小子能看上你……”他没有回头,有恢复了原先的口吻,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影尧,我……”我打断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转身,那招牌式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我还没问你呢,这几天你到底有没有吃东西啊?怎么会这么瘦?简直就只剩张皮了,你想搁死我啊?你看看这里,还有这里……”说着,手竟不安分的在我身上戳来戳去,仿佛是在评论某种肉类。   “上官影尧,你说够了没?”我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感终于在他无休止的评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他停止了进一步的评论,忽然拉起我的手,“走吧!”   “去哪里?”我力气没他大,只好任由他拖着走。   “找个地方,好好喂喂你……”   “喂,不用走这么快啊!”   “笨蛋!走得慢死了,要我抱你走是吧?”   “不要……”   ……   (俺承认最近字数少了点……呜呜呜……)   天光云影共徘徊(三)   显然,想在凉国北沧找到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西凉北部多是高原山区,只有少量的部落居住,每个部落形成一个类似小村落的聚集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而那些零零散散的大小村落大多都隔着好几个山林或者一大片草原,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有时要走上好几天的路程。   好在此时我和影尧已经到达了北沧的姜城,姜城不大更别说和岚都比较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个小城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城镇,在北沧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大都市了。一旦到了丰收季节,或者某些特殊的节日,附近大小村落的百姓就会聚集于此地,交流货物互通有无。   越过清江来到凉国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人了。   此时我与影尧正走进姜城最大的“鸣鸢酒楼”。   说他是酒楼着实寒碜了点,上下两层的设计,桌椅也不过是极尽普通的木材,零散的摆着,很是朴素。到是那灰白的墙面挂着好些清丽山水,一看就知道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些画墨色流畅、着色细腻,在民风豪放的北沧竟然会遇到如此细腻的画风,不得不使我生出了些好奇。   出于好奇,我特意留意了墙上的那些画,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眼熟,可任如何回忆都想不出究竟在哪里瞧见过。   “怎么了?”影尧见我有些出神,很是奇怪。   “没事……”我苦笑着摇摇头,想是赶了几个月了路,头脑有些不好使了,我从未来过这里又怎会看到过这里的画呢?抬头,朝他一笑,“快点菜吧,饿死了!”   “知道了,看你那副干瘦的样子。”他盯着我上下瞧瞧,露出了一个极为惋惜的神情,“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会散了……”   “我壮的很!”我不服气的朝他挥挥拳头,可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看来真是饿了,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我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我见他一脸讥笑,凤目似笑非笑的盯着我,就知道他又要开口消遣我了,忙道:“知道了啦,我等会会把这几个月没吃的全都补回来的。”   “真是个听话的娘子。”他满意的点点头,还不忘加上轻浮地加上一句,好在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并抱着光是讨点便宜去又不会少快肉的想法,无视他任何的调戏行为。   一炷香之后,所有的菜终于上齐了,我没想到在北国也能吃到类似南国的清淡口味,加之刚才进来时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使我对店主的身份生出许多疑惑。如果我猜得没错,店主应该是个东岚人,并且还是个读过书的文人。   当然这与我终究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们现在离岚都虽然很远,但是最好还是少与人接触的为妙。   “多吃点。”耳旁传来影尧的声音,我回过神,眼前的碗里竟高高的叠起了一堆小山坡式的饭菜,并且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够了够了,再放下去要塌了!”我忙出声阻止,影尧还是将一只鸡腿稳稳的放在了“小山坡”的顶端。而后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你不是说要把这几个月没吃的全都补回来吗?怎么这一点就怕了?”   “你不知道暴饮暴食有害身体健康吗?”我顶了他一句,非常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一堆食物,手中的筷子竟不知该从那里下手,“都是你,现在我都不知道先吃什么了!”我承认自己时有些无理取闹,不知为何在影尧面前我总想着逗他。   “连这都要怪我……”他有些委屈,说话的声音很是不满。   “当然要怪你啊!你摆明了想撑死我嘛!”   “果然是只小狗胃口,吃这点东西都会被撑死……”   “谁时小狗啊?你才是吧!”   “好啦好啦,你先吃了再说。”   “不行,你就是小狗!”   “好好,我是小狗!”   “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嫁了我,那你也是只小狗……”   “……”   一顿饭几乎是在吵吵嚷嚷中吃完的,直到我幸福的摸着肚子才发现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我们,其中不乏厌恶的神情。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穿着男装跟这个家伙呆在一起了!   我顿时脸上发烫,很是窘迫,到是影尧似一点都不知道样的,摆出那一贯的姿态,慵懒的玩弄着手中的酒杯,那细长而白皙的手指,似软若无骨,却又骨节分明,即使是一双手都如同他的主人异样,极尽妖娆之美。   再看看自己的手,我顿时觉得那简直就是一只鸡爪。   正当我自惭形秽之时,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温温的,带着几分沧桑,却很是清雅素丽,听得人仿佛沐浴的初春的暖风格外舒服。   “阿来,今天酒楼的生意好吗?”那女子似是这酒楼的老板,但询问却极尽祥和没有一丝颐指气使的样子。   原本,这样的问话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听在我耳里却生出莫名的熟悉感,我好奇的回头看去。   正好对上了女子的目光,竟同时愣在了那里。   “灵玉姐姐?”我脱口而出,那日她从马怀绍手中救出我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了,“马怀绍”这个名字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我甚至怀疑那几天几夜的囚禁生活根本就是一场梦。   然而此时,灵玉却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眼神中充满着讶异。   “你是……”她似有些拿捏不稳,轻轻试探了一句。   “我?”我奇怪的看看她,在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她将我当成了一个男子,“姐姐,我是云锦啊!那日在马怀绍府中,是你救了我……”   “锦姑娘……是你?”她的眼神由怀疑转向欣喜,漆黑的眸子忽然放出明亮的光彩,“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是我,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你!”我激动的起身,握住她的双手。比起那次相见,灵玉精神了不少,虽没有绫罗绸缎上身,可原本苍白的面色红润了许多,就连头上的那几缕青丝都显得活泼了许多。   看来,她终于离开了马怀绍,并且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这其中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然而单从现在来看,我一颗心已经安稳的放下了。   这次相遇着实使我们彼此惊讶了好久,她见了我很是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很久的话,仿佛要将这辈子没说的话都说完似的。   从灵玉口中,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   原来,自从我带着香妍逃离之后,灵玉想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夜里马府中忽然人声嘈杂,接着马怀绍领人冲进了灵玉的房间,说是府里丢了人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找。灵玉自是不害怕会从房里找出些什么,本想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没想到狡猾的马怀绍一眼就看到了灵玉脚上的鞋沾了泥巴。   灵玉平素不喜出房门,又怎会沾了泥巴,于是马怀绍疑心大起欲审问灵玉。刚巧沐修带人找到了马怀绍的住处,马怀绍无心再审问灵玉。于是她便趁乱收拾了些细软逃出了那个囚禁了她十几年的地方。   灵玉出了马府,本想去骈城投靠亲戚。不想骈城濒临清江,战火早就将骈城的老百姓赶出了家乡,剩下的只有一城的官兵誓死守卫着自己的国土。   一心想重新做人的灵玉干脆把心一横,渡过了清江,辗转来到了此处。她来到姜城之后,正于是“鸣鸢楼”以前的老板想变卖酒楼回家养老,于是灵玉便将那些首饰细软变卖,凑了银两接管了“鸣鸢楼”。   灵玉接管“鸣鸢楼”之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玉鸢,从此她与过去的那个灵玉再无任何瓜葛。   “那马怀绍后来怎么了?”我问道,也不知这个嗜人的恶魔究竟有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灵玉平静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无言的痛苦,“据说四皇子带人一把火烧了马府,那混蛋被弓箭手射成了刺猬,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那混蛋的下场,真是天不负我啊!”灵玉说的有些激动,这个肆意妄为了十几年的魔鬼终于闭上了他邪恶的眼睛,怪不得灵玉会这般激动。   是沐修吗?他终究信守了他对我的诺言,为我报了仇。可为什么我一想起他,就想着逃避……   “锦姑娘,你说的对,既然上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即使身为女子我也应该活出一番风采来!”灵玉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我抬起头,看到她灿若星辰的双眸,隐隐得闪烁着什么。   “灵玉姐姐……”   “锦姑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灵玉这个人了!”灵玉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态,温婉的朝我一笑,那淡淡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知道,再也没有人可以主宰这个女人的人生了,她就像是当初石缝中那朵殷红的山花,任狂风暴雨,任雨打风吹,已然活出了一个世界、   “一花一石一世界,一树一叶一菩提。”   灵玉,不!是玉鸢!她如同那日我送给她的那句话一样,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笑得粲然了……   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却自信满满的女子,我的心徒然开朗起来,如同沐浴了午后温暖的阳光般,眼前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传说中的番外一】   天上打来一声雷,金叉娘娘驾到,某锦华丽丽的番外开始啦!   ……经典芙蓉S分割线……   所谓番外就素番茄的外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刀刀语   所谓刀刀就素华丽丽的楚惜刀是也——小忆按   所谓小忆就素很木有人性的脑残后妈是也——影尧按   小忆:靠!俺什么时候木有人性了?你说!你说!你说。你说,你说……(声音越来越心虚。)   小影:看样子不用我说,你就知道了么。   小忆:……   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偶们也素分割线   某日,月黑风高。(小锦:为啥一定要月黑风高?小忆:靠!你不觉得这个词很雷很CGX吗?小锦:的确……)   小影:那个后妈,你过来一下!   小忆屁颠屁颠的奔过去:亲爱的找俺啥事情?   小影:我跟你商量个事啊。   小忆点头哈腰:说,说!   小影:你可以不可以偶尔让我跟云锦来个亲密戏啊?我都出场那么多次了,好歹也亲个小嘴什么的呀!   小忆为难:这个……俺也不素不想,可素……   小影:靠,我也算是个美得冒泡的无敌美少年,你这样束缚我的正常欲望,小心我罢演!我要回去找若水!   小忆:八要,八要!要不,俺考虑一下让你摸一摸、抱一抱、捏一捏小锦?(异常没有威望及立场的某锦。)   小影:靠!这个你不写我也会做。   小锦:我证明!他真的经常这样做!(异常愤怒的小锦。)   小影:你说这丫头身上没几块地方好摸的,好歹也然我实质性的进展一下啊!   小锦泪奔而去……   小忆偷笑:其实……那个……俺可以考虑给你实质一下……   小影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小忆:呜呜呜,人家真有那么差吗?呜呜呜……呜呜呜……   小影:……(不是那么差,是非常差!)   小忆泪眼汪汪:其实人家还素很可爱的……   小影:……(可怜没人爱!)   小忆:呜呜呜,你不要人家,人家要当后妈虐死你!   小影黑线中:……(你丫的果然狠!)   小忆:哇咔咔,哇咔咔……   小影忽然一脸邪笑   小忆大惊:你,你怎么了?   小影:其实我对女人没什么要求,如果你那么想要的话……   一步步逼近。   小忆:不要啊不要啊!俺错了,俺不虐你了,呜呜呜……(异常有色心没色胆的人。)   小影:来吧亲爱的,让我们把没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小忆狂奔……   (全剧终)   天边传来一声低吼:靠!这就是传说中的番外!简直就是某无良作者为了满足自己的出场欲望,外加骗字数!   小忆:嘿嘿,厚厚,呵呵,哈哈……被发现了……   百花深处尽飞鸢(一)   虽然东岚并不是我的故乡,然而在那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不管是说话的口音还是生活的方式我都已经习惯了,于是来到凉国颇有流落异国他乡的味道。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玉鸢,那个曾救过我一命的女子,她如今已经脱离那束缚她一生的命运,真真正正的为自己而活着了。   我和玉鸢说了我们来到凉国的原因,却忽略的皇帝的那部分,只是说有仇人在追杀我们,所以才逃到了凉国。并不是不相信玉鸢,然而事情太过复杂,我也不想让玉鸢淌进这趟浑水里。   “锦姑娘,你留下来吧,凉国不比东岚,你们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吃亏的。还不如留在我这里,姜城虽比不上岚都,但是在这里至少有个住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漂流也不是个办法啊。”玉鸢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如同她温婉的微笑,很是让人舒服。   “玉姐姐,我怕留下来会连累到你。”我自知身份特殊,皇帝也不会就这样放过我,玉鸢好不容易逃出了马怀绍的魔掌,我不想又让她牵扯进更大的漩涡。   “你放心吧,现在两国战事这么紧,你那仇人肯定没这么多精力来偏僻的姜城找你的。反倒是你没目的的乱走,指不定哪天就被他们找到了呢。”   玉鸢说的没错,我与影尧虽渡过清江已经一个多月了,然而一路上并不好过,延绵的山路和匮乏的伙食,我们都瘦了整整一圈。换个角度来说,就算我能撑得下去,影尧从小习惯了好吃好住,就算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并不那么习惯。   见我有些犹豫,玉鸢又继续道:“锦姑娘,你就留下来吧。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俩特别的投缘。我在这里几个月,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如果你能留下来,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否则真的要闷死了……”   “可是我怕……”   “别说傻话了,我看得出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公子气质高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你难道愿意让他陪着你到处流浪?”玉鸢朝我眨眨眼,调皮的一笑,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真的变了,她变得开朗自信,每一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好!”玉鸢的话正中我的心事,既然我不能接受影尧的爱,那我至少能让他过得好一些,至少这会让我对他的亏欠感显得不那么强烈。“不过……”我看向灵玉,“我希望可以自食其力,不要在这里白吃白喝的过日子。”   “真的?”玉鸢开心的拉住我,“你能住下来陪陪我已经很好了,如果还要帮我的忙,那就更好了呢!”   就这样,影尧和我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我同他说时他也很高兴,说是我们俩的幸福小生活终于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然而,他却不曾想到,接下来他将遇到一个比我还要不买他帐的人,以至于他每每和我提起留下来住的这个决定,都会表现出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怎么会是他?   此时我和影尧正俯视着眼前这小家伙,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   竟然是那日说我们恶心的小鬼头,只见他依旧是一身天青色的粗布衫,那秀气的小脸高傲的扬着,眼神中说不出的倔强。   六目相对,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阿洛,快叫哥哥姐姐。”玉鸢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异样,提醒了小家伙一句。   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再次遇到这个难搞的小鬼头,想到他在草原上指着鼻子骂我们恶心,我就有些尴尬。小鬼没声响,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怪异的光芒,咬了咬嘴唇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我们。   “这个是……”我回头看了眼玉鸢,却依旧能感受到小鬼直视的目光。   “他是厨娘江嫂的儿子,叫江洛。”玉鸢笑着向我解释,继而又看向小鬼,“阿洛乖,叫声姐姐。”   “不要!”那个叫阿洛的小鬼朝我们看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与影尧玻璃的形象已经根植在小家伙有效的心灵深处了,估计没有一时半会儿他是没法接受我们了。我尴尬的朝一头雾水的玉鸢笑笑:“这小孩子挺怕生,呵呵……”余光瞥见影尧,一脸的坏笑。   “奇怪,阿洛往常不会这样的啊……”玉鸢低声喃喃着,有些想不明白,“没事,我下回和他说说,阿洛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会喜欢上他的。”玉鸢道,“走,我带你们去房间看看。”   “好!”一个多月没碰到床,我有些迫不及待得想好好睡个舒服觉了。   玉鸢领着我们穿过前厅,这宅子并不大,过了前厅就是个小院子,三面都是房间,颇有些四合院的味道。   “就是这。”玉鸢打开了南面的屋门,这房间不大却很是素雅,像极了玉鸢的为人。看来这里以前并没有人居住,但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虽不华丽却另有一番古朴的韵味。房内摆着一张木床,厚厚的被褥似乎散发着温暖的味道,白净的帘帐静静的垂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看着这个素朴的房间,我忽然想起了在蝶谷住过的那个房间,一种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   “就是这里了。”玉鸢指了指屋内,“这屋子自搬进来以后就没住过人,虽破旧了些到也是干净,比不上城里的大宅子。”   “没事,没事!”我忙摆摆手,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摸着软软的被褥,心情好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不住的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玉姐姐,这房间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玉鸢见我喜欢,也是满心欢喜,“我害怕委屈了你们俩呢。”   “怎么会呢……”我望向玉鸢,客气的话才说到一半,整个人已经愣住了。   我们俩?我和影尧?玉鸢不会是……   “你说这房间……”我不可思议的看着玉鸢,“我和他?”指指自己有指指影尧。   “是啊,我知道你们小两口住着挤了点,要不我把我那房间让给你们……”玉鸢看着我,说得温和。   “不是,不是!”我忙摆手,“玉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玉鸢竟误会了我与影尧的关系,一时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还未等我将解释的话说出口,一只手便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锦儿是觉得这里太好了,有些语无伦次,姐姐别介意。”   “你……”话未出口,背后一紧,竟被点上了穴道。   “一天下来,姐姐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也好,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好好休息吧。”玉鸢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盈盈的退了,只留下一脸坏笑的某人和浑身都不能动弹的我。   终于知道,点穴原来还有这种用处。   玉鸢的脚步越来越远,良久,背后终于一松。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怒目而视,眼前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又仿佛是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凶什么凶啊……”凤目满是笑意,带着微微的嗔怪,“我还不是怕你再麻烦人家,你看这院子已经很小了,哪腾得出两间屋子啊?”   “那也不用住一个房间吧!我可以跟玉姐姐一起睡!”说罢,便要往外走。   “都这么晚了,你好意思麻烦你的玉姐姐吗?”脚还未迈出房门,又被这话说得停了下来。   转身,狠狠的盯着他:“那你出去!”   “又不是我不要住……”耳边传来慵懒的声音,他一翻身竟已跳上了床,“不想睡就出去吧。”   “出去就出去!”我抓起枕头往他身上一扔,“少跟我来这套,想占便宜,没门!”   转身出门,还不忘朝屋里那个人影做了个鬼脸。姐姐我是看穿越长大的,这点花头还镇不住我。   带着雄心壮志出了门,却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我意识到原来初春的风即使带着少许的温暖,却终究未脱一整个冬季的寒意。才在外面停留了一会,衣着单薄的我已经冷的有些发抖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耳边却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有人?!   我一惊,猛得转头,对上一副倔强的眸子。   “你在干什么?”语气冷冷的,带着责问,一副小大人的摸样。没想到我这副窘样竟被个小鬼看去了。   “那个……”我看着这个叫阿洛的小鬼,“看星星……”   “看星星?”阿洛一脸疑惑,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我抬头,汗!今晚竟一颗星星也没有。“原来没有星星,那我回房去了……”我尴尬的笑笑,转身准备离开。   “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身后的小鬼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差点没把我呛着。   转身,我异常严肃的告诉他,“小弟弟,我是女的。”   “哦……”他答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看上去不像女人吗?”我终于忍不住好奇,蹲下身盯着这个小鬼瞧。可恶,影尧说我不像女人也就算了,就连这个小鬼都这么说,这让我很挫败。   “你没穿裙子……”他上下打量着我的一身男装,样子有些拽拽的。   原来是因为穿着的问题,我一阵窃喜,“小弟弟,穿裙子的不一定都是女人,相反女人也不一定非得穿裙子啊。”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鬼还是挺有趣的,反正我也闲着无聊,干脆灌输一点马克思主意的辩证思想给他,“这就好像叫江洛的不一定就是你,你就算不叫江洛也还是你一样。”   小鬼睁大眼盯着我,看来被我这番深奥的哲学思想唬住了。   良久,他忽然开口,“我不叫江洛,那我应该叫什么?”   汗,这么高深的哲学思想果然不能灌输给一个小鬼,“我是说你就是你,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你还是你!知道不?”我不得不将意思简化了进行解释。   “我就是我。”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副神情印在这张唇红齿白的脸上,异常的可爱。我顿时母性大发,恨不得上前捏捏这张小脸。   魔掌刚要伸出,他却一下拍掉我的手,“你要干嘛?”阿洛戒备的看着我,那口气,十足像是我要调戏他似的。   “一点都不可爱……”我无趣的揉了揉被他拍痛的手,低声喃了句,很无聊的往回走。   “你要去哪里?”   “回房间啊。”我随口答了他一声。   “那个人是你相公吗?”小鬼扯住我,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我转身惊奇的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相公吗?”天哪,这个小鬼说话也太像个大人了,一点都不可爱。   “知道。”他点点头,拉着我衣角的手却不曾放开,“就是和你一起睡觉的男人。”   好经典的回答,我看着这个小鬼,满头黑线,“小弟弟……”   “我叫阿洛!”   “知道了,阿洛!”我看着他,“第一,不是睡一起的男人就可以做相公。第二,我也没跟他睡一起。明白不?”   “哦……”再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他是你谁?”   “……”   这个小鬼好像把我当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从我和影尧的关系问道天上为什么会下雨,我只好一个个耐心的为他解释。可是一个问题结束了,总有更多的问题从他的脑子里跑出来,等到影尧忍不住出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快体力不支了。   我终于明白为人父母是多么的辛苦了。因为,我才被一个小鬼烦了这么一会就已经快崩溃了,而我们的父母却要被我们烦一辈子。   百花深处尽飞鸢(二)   最后影尧还是拗不过我,这场争夺房间所有权的战争终于以影尧的无条件投降结束了。   玉鸢听了我的解释后愣了许久,良久不好意思的告诉我,宅子太小,已经腾不出第二个空房间来了,于是影尧只好和阿洛合住一个房间。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影尧的时候,他郁闷了好久,直嚷嚷着不要和小鬼一起住。   我看着一脸别扭的他,没想到这家伙的坏习惯还真多:自恋、洁癖、讨厌花香,如今还冒出个儿童恐惧症!要不是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真是败给你了……”我无奈的摆摆手,“你实在不想和阿洛一起住,那我和他一起住好了,房间让给你吧。”虽说阿洛个小鬼烦人了一点,但是自从昨晚之后,我觉得这小鬼还是挺可爱的,相处起来应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不行!”我还在琢磨着以后该如何回答阿洛那些刁钻的问题,没想到影尧却一口否决了我的建议。   “为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不是说讨厌小孩子吗?怎么我要和他换房间,他反而更不愿意了呢。   “还是我住那里吧!”他一脸的坚定,更不看不出刚才那张脸上还是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没有发烧啊……”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自言自语道。   “你才发烧呢!”他有些嗔怒的盯着我,“我正常的很!”   我见他恼怒的脸,噗嗤一下便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你很正常啦,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刚刚还不愿和阿洛住一起,现在又主动要求和他一起住?你不要告诉我是在上天的感召下,你忽然喜欢上阿洛了吧。”   “喜欢那小鬼?”他盯着我,凤目充斥着浓浓的不满,“如果我喜欢那个小鬼,母猪都能上树!”   看着影尧紧锁的眉头,我又想起昨夜影尧跑出来找我时,阿洛狠狠的瞪了眼影尧,然后骂他“不男不女”时候的情景。的确,他是一个比女子还要还看得多的男子,然而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不算是一句赞美。   “笑什么笑,你相公我长的这么好看,那小鬼不会欣赏罢了!”他瞪了我一眼,白皙的脸庞上竟微微泛出些红晕来,说话的神情越发的不自然了。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发窘的脸,“那你为何还要和阿洛一起住?”   他看了我一眼,正色道:“我当然要和他一起住,难道让你和他一起住?”说完还指了指阿洛的房间。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住?”我看着他越发捉摸不透了。   “你这姑娘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他一脸严肃的看着我,似乎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礼教课。   晕死,弄半天这家伙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笑得有些岔气:“拜托,阿洛才八岁!”我朝他伸出手摆了个八的手势,没想到这家伙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为什么我同他相处这么久都没发现他还是这么保守的一个人?   见我笑得愈发放肆,他有些气恼,“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最好少给我接触那个叫阿洛的小鬼,我一看到他就不顺眼!”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我玩心大起。   “谁吃醋了?我只是看不惯那小鬼……”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有些恍惚,似在心虚什么。   “可我觉得阿洛很可爱啊!长得眉清目秀的,脑袋也很聪明,除了稀奇古怪的问题多了点……”我摇头晃脑的说着阿洛。   “总之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这房里吧!”他打住了我继续说下去的势头,搬起行李朝对门的房间走去。   对面,阿洛伸出一个小脑袋,正厌恶的盯着向他走来的这个不速之客。   就这样,我和影尧终于在凉国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而影尧也终于不再整天想着如何戏弄我了,因为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他头痛很久的小魔鬼……   比如说……   现在!   “小鬼,你看到我昨天穿的那件衣服了吗?”中饭的时候,影尧忽然抬头,直勾勾的盯着阿洛。   “扔了。”阿洛没有抬头,只是冷冷的回到了一声。   “什么?”影尧不可思议的看着阿洛,眉头紧锁,“你干嘛扔我的东西!”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阿洛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影尧刚搬进去那会儿他就把影尧的被子都扔出了门,然后被一向温和的玉鸢狠狠的训斥了一顿。这几日在玉鸢苦口婆心的教育下,阿洛终于没有一开始那么激烈的排斥行为了,然而对于影尧他依旧是冷冷的态度。而影尧也极少搭理阿洛,这一大一小一见面除了大眼瞪小眼之外,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冲突。   然而今天,阿洛竟然扔了影尧的衣服。要知道影尧虽为男子,但爱美的性格绝对不会输于任何一位女性。我们流亡的这几个月,他一副车夫打扮憋了好久,一安定下来就开始了他“花枝招展”的生活。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我甚至一度疑问,这么多衣服他究竟是哪里弄得来的。更要命的是,他还是那种标准的男模身材,穿什么都出奇的好看,搞得我站在他旁边就像只灰鸭子,完全没有一点女人该有的样子。   阿洛扔什么不好,偏偏要扔影尧的衣服,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我心头。   果然,一旁的影尧已经气的脸都绿了,“小鬼,我哪里惹到你了!”   我暗暗为阿洛捏了把汗,没想到他却如没事人似的,缓缓放下筷子,用那稚嫩的声音道:“你一个大男人,穿得像个女人似的,不知羞!”目光无畏的对上那愤怒的凤目,满不在乎的样子。   四目相对,火药味越来越浓。   今天玉鸢因为酒楼里有事还没有回来,阿洛的厨娘母亲也去店里帮忙了,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收拾这局面。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我踌躇着该如何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惨剧时,却没了下文。之间影尧同阿洛互瞪了一会,低头开始吃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然后阿洛也低下头开始扒碗里的饭,只剩下我一个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脸的不可思议。   原来,男性之间的战争也可以这样结束。   “影尧……”我看向影尧,“阿洛年纪还小,你别怪他,你那衣裳我陪你出去再买一件吧。”   “没事。”他抬头,皎洁的凤目中隐隐藏着些诡异的笑意,“吃饭吧。”   “哦……”我茫然的点点头,可是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果然,这事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晚上,我正在房里铺床准备睡觉,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阿洛的叫声。我暗想不好,急忙冲出房门。   “你在干什么?”我愤怒的盯着一脸得意的影尧,“阿洛呢?”   影尧没答话,只是示意的朝上面使了个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阿洛正趴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紧紧的抱着树干,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唯有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看着阿洛紧咬的嘴唇,我气不打一处来,狠推了影尧一把:“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爱心啊?阿洛不就是扔了你的衣裳吗,你用得着这样对付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吗?”   影尧的没想到我竟会气的去推他,一个没站稳后退了两步,那原本得意的眼神错愕的盯着我,动了动嘴却没说话,那流光溢彩的凤目徒然暗淡了下来。   我不去管他,起身上树,将阿洛抱了下来。春夜的风是余寒未尽的,阿洛穿着单薄的上衣,冷得瑟瑟发抖,想必是在树上待了许久了。我心痛的抱住阿洛,握住他冰凉的双手。   “别怕,有姐姐在,不会让坏哥哥欺负你的!”说罢回头瞪了眼一旁的影尧,“这回你开心了吧!解气了吧!阿洛要是惹出什么病来,我把你那满屋子的破衣裳都烧了!”   影尧看着我,“你怎么断定就是我把这小鬼放到树上的?”   “不是你还有谁?”做了还不肯承认,真是恶劣的家伙。   面对着我充满怒意的责问,他的目光愈发的黯然,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好!是我做了又如何?我就是这么不讲理,就是这么没人性!”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   月光洒下,在我们身上拖出常常的影子。望着那一抹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忽然泛出淡淡的酸楚。   影尧,不是我不理解你,可是阿洛他还是个孩子,你又何必和他一般计较呢?   风吹拂着我的脸,竟有说不出的寒意侵袭入心,怀中颤抖着的阿洛紧紧抱着我,清秀的小脸上那倔强的眼神有些迷离。   百花深处尽飞鸢(三)   自从那夜影尧离开之后,我已经有好几日未见着他了。一开始我只当是他在同我怄气,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他消失的第三日,我的心终于隐隐担忧起来了。   我忽然意识到,有影尧在我身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我脆弱的时候他借我肩膀,当我郁郁的时候他找我斗嘴,当我孤单的时候他陪我聊天……点点滴滴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了,当这一切消失的时候,我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不安的情绪在我的心中蔓延,让我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心再一次烦躁起来,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什么。有些事越想就越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想,这让我近日来做什么事情都很不在状态,做着做着又在担心他究竟在哪里。   然而自尊却让我迈不开步子去找他,一想到阿洛颤抖的身体和那无助的眼神,我心中的又无端生出一股火来,明明只是个孩子,他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就好像是一个迷路的行人站在交叉路口,不知道前方究竟该如何行进。   “啪!”一声碎裂是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我从又一次的沉思中拉回。   “锦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江嫂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我苦笑,这已经是我今天打碎的第五只碗了,再这么下去整个鸣鸢楼的碗都要被我砸光了。   江嫂见我这样越发的担忧了,“姑娘,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回去吧,碗打碎了不要紧,要是伤到了手可怎么办啊……”   这几日,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在房里胡思乱想,我自告奋勇的到玉鸢的酒楼里帮忙,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可是越是不愿去想就想得越多。跑堂端错菜,收账算错钱,烧饭差点没把自己给烧进去,最后玉鸢只好让我来洗碗。总之,我如愿以偿的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不但该做的事情没做好,还把自己搞的疲惫不堪,然而心情却没有一丝的改善。   “没事的江嫂……”我勉强牵了牵嘴唇,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胸口闷的发慌。为了不让江嫂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我忙去捡刚打碎的碎片,却忽然觉得指尖一阵疼痛。   “哎呀呀!”还未等我明白过来,一旁的江嫂已经嚷了出来,“我都说了,姑娘怎么还这样不小心呢!”温和的语气中终于带着了些许愠怒。   “对……对不起……”指尖的疼痛竟让我的脑袋清醒的许多,忙不迭向江嫂道歉。   “姑娘,还是请你回去吧!”江嫂无奈的看着我,终于下了命令,“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让我怎么和玉老板交代?”   看着憋红了一张脸的江嫂,我终于妥协了,草草包扎了下受伤的手指,走出了鸣鸢楼。   一路上只觉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个被细线牵着的傀儡娃娃,每走一步都仿佛不是自己迈出的。待走到了玉鸢的宅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   刚进院子,就见到正坐在树下的阿洛,我本想叫他,没想到小家伙一见我来神情变得非常奇怪,一声不响的僵坐在那里,眼神忽闪着故意装作没看到我。   我见阿洛这副样子很是奇怪,“阿洛,你怎么了?”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生怕小家伙因为那夜受冻得了什么病。   不想阿洛很不客气的甩开了我的手,“你别来管我!”这一甩刚好打到了我弄伤的手,疼得我龇了一声。   “你……你的手……”见我的反应,阿洛的口气终于柔和了下来,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紧咬着嘴唇,眼中掠过一丝歉意。   “没事……”我虚弱的摆了摆手,想试着站起来,却一阵眩晕。   幸而阿洛即使扶住了我,“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个讨厌鬼走了以后你就不对劲了……”阿洛的声音带着还未发育的稚嫩,可口气却像极了一个大人,有时候我真觉得阿洛长大了一定很像现在的小虎。   “阿洛……”我勉强露出个微笑,摸了摸阿洛的头,“你还太小,很多事情是不会明白的。”其实,我怎么有资格说阿洛呢?现在我脑子里想的事情,连我自己都理不清头绪。一想到这里,我愈发觉得牵起的嘴角带着浓浓的苦涩。   阿洛楞楞的看着我,动了动小小的嘴唇,“可是我很想知道……”   “阿洛,有一天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觉得很多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拍了拍阿洛身上的尘土,春日的阳光洒在他小小的身影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这世间好多事情就好像是我们身下的影子,无论如何都是摆脱不了的。   然而我这些话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终究是无法理解的,见阿洛迷茫的望着我,我有些自嘲的笑笑,这样的心情他又怎会明白?   良久他忽然缓缓的抬头,眼中闪着犹豫,看了我一眼又将头垂下,“可是……有件事情你必须得知道……”   “什么事?”我看着手足无措的阿洛,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那个……”他不安是搓揉着小手,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轻轻说出句话来,“那……那天是我自己爬上树的……”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脑袋一阵混乱,“阿洛,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阿洛抬头,眼睛红红的,“那天我扔他东西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一害怕就爬上了树,才……才会……”阿洛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已经没了声响。   原来,竟是我冤枉了影尧吗?   那日他说过的话又回响在我耳边。   “你怎么断定就是我把这小鬼放到树上的?”   是啊,我为何一开始就断定是影尧做了这一切?我只是看到他站在树下,阿洛在上面发抖。然而我仅凭着看到的这些,就轻易的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如果是一个陌生人,看到这画面产生误会情有可原。   可是我并不是陌生人!   我认识影尧虽然不久,然而他一直在为我付出,甚至不求一点回报。他能够察觉我心情细微的变化,能够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安慰,能在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及时出现……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闭上眼,那夜他黯然的眼神在我眼前晃动。   真相原本只需我稍稍用些脑子就能看清楚,可是我却选择了误解他。心忽然紧紧一抽,将这几日来郁郁化作满心的炉灰,塞得我喘不过气来。   “好!是我做了又如何?我就是这么不讲理,就是这么没人性!”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讲理,是我不懂得去信任你……   起风了。   天空中几朵云飘过,遮住了春日明朗的日头,地上斑驳的树影一下子暗淡了许多,周遭的一切似被这霎时的阴郁遮蔽了光华,空气中都弥漫着惨淡的气息。   影尧,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百花深处尽飞鸢(四)   风越刮越大。   天上的云层渐渐浓了起来,厚厚的乌云遮蔽了日光,天色阴郁的有些可怕。   是要下雨了吗?我抬头望着那厚重的天,胸口的闷气愈发揪地我喘不过气来,每呼吸一下,心就闷闷的发疼。   影尧,你究竟在哪里?   此时,他一刻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就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我冲出了宅子,漫无目的的寻找,只为了:   我要找到他!   空气中弥漫着阴湿的味道,风吹过,强烈的摇曳着枝头的新绿,仿佛在向每一个看到它的生物警告大雨的到来。   我拼命的跑,不停的寻找,像海上失去了航向的船,每走一步都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我不肯信任他?为什么我要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我恨,恨自己配不起他对我的好……   终于,一丝冰凉划过了我的脸颊,紧接着断断续续的雨丝飘落下来,仿佛是一个女子在不断的哭泣,越哭越伤心……   看来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街上的行人大多没带雨具,匆匆的便散去了。此时我的脑子里乱极了,唯有脚下的步伐一刻也不曾停止,仿佛脚下有股莫名的力量操控着我,带着我穿过一条条小巷,去寻找我要寻找的那个人。   那如哭泣般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水打湿了我衣衫,顺着发丝一滴滴地落下,淌过我已经冰凉的脸庞。然而,再大的雨我都无所谓了,如果雨水能够冲刷掉一切,我情愿让大雨洗刷我犯下的错。   就这样,我在雨中不停的跑着,像一个疯子,口中的呼唤的声音渐渐嘶哑,雨水顺着脸落进我的嘴里,很苦很苦……   终于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一个小小的弄堂口停了下来,一停下来脚下就似有千斤重一般,如何都迈不开步子了。雨水浸透了衣衫,黏黏的贴在我身上,发丝如同纠缠的线沾满了我的脖子与脸颊。泪水混进了雨水里,那苦涩的味道还在嘴里久久的逗留着,如同我此时苦涩的心。   “影尧……”我痛苦的顿下身子,紧紧的抱住膝盖,将身体蜷缩在巷口的老墙上,彻骨的寒意逼进心底。雨水湿透了斑驳的老墙,激起了茫茫的水气,似给这大地笼罩上了一层消魂摄魄的哀伤……   忽然那打在我身上的雨水止住了,一个黑影为我遮挡住了打落的雨水,我缓缓的抬头,泪眼朦胧的张望,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凤目。   “影尧!”我失声叫道,喉咙已经干的发疼了。这是在做梦吗?眼前一身淡紫水袍的男子正直盯盯的看着我,那如黑色珍珠般妖媚的眸半垂着,微微有些发红,眉头紧锁着,那修长而白皙的手紧紧的抓着手中的雨伞,仿佛要将那伞柄揉进手里似的。   他蹲下身,双臂一下子抱住了我,那暖暖的体温传入我冷得麻木的身体里,仿若在向我诉说,这一切并不是梦。   “锦儿……”那抱着我手臂收得紧紧的,那让我心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的喃喃,“我不会在丢下你了……再也不会……”   “对不起……”我牢牢的抱住影尧,只不停的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傻丫头……”影尧纤瘦的手捧上我的脸,“我怎么会怪你呢……”细长而温暖的手指在我沾满了雨水与泪水的脸上摩挲,为我拭去落下的泪。凤目流转,落在我身上,满眼的心疼。忽然,他凑过身在我额上留下轻轻的一个吻。我没有挣扎,任那吻暖暖的热化在我额头,仿佛是一个绵长而甜美的梦,扫去我心头所有的寒冷。   风依旧不紧不慢的吹着,那绘着花的油纸伞被风吹落在一旁,浓浓的水气笼罩着整个巷口,和巷口紧抱着的人儿……   【送给susu的传说中的番外二】   三堂会审之谁是男主???   一脸猥琐的的主持人上。(靠!你到你要不要我来主持了?)   %¥#@#%……*((*&……%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感天动地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的主持人姐姐上!!!   (小忆:呜呜呜……这本来是我的台词……)   主持人:“此次三堂会审是为了相应各位读者大人的号召,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问出云锦到底喜欢谁,从而确定到底谁才真正的男主。”   台下一片欢呼……   肃静!肃静!   接下来我先来介绍一下主审官:   云中的最大股东,本文的无良后妈,白得里外焦嫩的——小忆   (西瓜皮、烂香蕉、臭鸡蛋满天飞……众人起喊:后妈!后妈!后妈!)   小忆:靠!到底是审我还是审谁啊?   主持人:接下来,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一朵梨花压海棠、掉进坑里不回头、只爱小虎不变心的的热心读者——susu   (欢呼声,掌声……)   Susu:哇!小忆我终于看到你了!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白!   小忆:-_-|||   主持人:肃静肃静!接下来……下一位主审官是……额……皇帝?   皇帝上:为什么是我?   小忆:因为阴气太重,找个男的压压场。   皇帝:那为什么偏偏是我?你文里有那么多男的。   小忆白了皇帝一眼:那还不简单,没人喜欢你呗,拉你出来审不会得罪人。   皇帝:……   Susu在一旁痴痴的笑: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   小忆:有出息一点好不的?   Susu: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   小忆:当我没说……   主持人:好本次三堂会审正式开始!   威——武——   小忆:提沈云锦!   小锦屁颠屁颠的奔了上来。   小忆:严肃点,严肃点,打劫呢!   Susu捅了捅小忆:shi hui shen……   小忆恍然大悟:哦……是会审哦……   (西瓜皮、烂香蕉、臭鸡蛋再上场。)   怨念着应该带把雨伞的小忆:台下何人?   小锦眨巴着大眼睛:你素我妈,还问我素什么人?难道我真的素垃圾桶里捡来的?难道你真的要做后妈?呜呜呜……   小忆:额……   Susu一拍桌子:说!你到底喜欢哪个?   小锦:小……   Susu怒:不许说小虎!   小锦:……黄   (一只乌鸦在天上飞过来又飞过去)   小忆:问你喜欢那个男银,俺可以送去当男主!小白!   小锦:是说的素真的?你要送男主给俺?耶和华啊!你真素俺的神啊!这个后妈清醒了!   小忆:废话少说,问你呢!   小锦做娇羞状:那个……那个……人家不好意思说……   (众人倒塌。)   Susu: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   小忆:……   主持人:传顾非扬!   非扬身披银甲战袍,牵着小黄:什么是啊?我在打仗呢!   看到云锦,愣住。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众人:靠!你丫的EG还素煽情呢? 小忆:那个什么女的不素都这样么?效果懂不懂?收视率懂不懂? 众人:额……)   小忆:说!你喜不喜欢台下这个男银?   非扬,期待的看着小锦。   小锦:那个……那个……   非扬脸色越来越黑。   小锦:人家怕连累到他……呜呜呜呜……   非扬眼睛通红:锦儿……   包作一团。   由于场面太过煽情,会审一时无法继续下去了,只好把小锦和非扬暂时隔离开来。   主持人:传李沐修!   沐修穿着一身雷到西伯利亚的白衣,拖着优雅的步子上来了,眉宇见有了一股帝王之气。看到小锦,眼神复杂,   小锦不敢看沐修。   沐修一把拉住小锦的手:跟我走!   小锦:你……你是我哥哥……   沐修:哥哥又怎么了?我要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小锦:哥,你不怕天下人怎么看你吗?   沐修:哼,这个天下就是我的!天下人当然都要听我的!(拉起小锦欲走。)   小忆:慢着!   沐修白了一眼小忆:干嘛?   小忆:你丫的,你鄙视俺!   沐修:来人哪!把这个后妈拖出去斩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小忆转头向一旁冷眼的皇帝:你快管管你儿子啊!   皇帝:儿子!你做的好!   小忆:%#@¥&*@!¥%(……   主持人:停审十分钟,发泄一下民怨。   十分钟后……   小忆顶着头上的大包小包,哭丧着脸出现:呜呜呜……俺以后再也不写什么皇帝皇子了……呜呜呜……   Susu: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   小忆:……   主持人:由于李沐修跟主审官的私仇问题,暂且提审下一个。传上官影尧!   (小忆两眼爱心状)   影尧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宫锦水袍,看到小忆挑了挑眉,小忆就融化了。   (由于小忆对小影木有免疫力,此会审暂时由susu主持。)   Susu: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小影?   小锦:额……   小影眉过来眼不过去,眉过来眼不过去,眉过来眼不过去……   小锦爆发:靠!你干嘛老素跟偶挤眉弄眼?   小影:我不挤眉弄眼行么?好歹我也是现在热门的男主人选啊?你看看下面,哪个不希望我当男主的?我眉来眼去,我容易么?   小锦:……   Susu已经满头黑线:严肃点,严肃点,打劫呢!(被某锦传染的susu。)   小影看着susu:你说我该不该当男主?   一心想着小虎的susu已经乐不可支,点头哈腰:该!该!该!   小影转头对小锦:你看吧,我不当男主谁当男主?   小锦一脸为难:偶也知道你这几章博取了不少读者的支持,偶也有那么一点点动心,可素……(脸转向在一旁融化了的小忆)你到底素不素男主,还要那个后妈说了算……   小影一脸邪笑,一步步逼近融化中的小忆。   一下情节请参看【传说中的番外一】   主持人:由于小忆对影尧实在木有任何抵抗力,只好把影尧送下去。   Susu眼发绿光: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要见到小虎了……   主持人:传小虎!   一身黑色紧身衣的小虎上,身材修长,深邃的眼睛,眉间淡淡的疤痕映着那张宛如雕刻的脸,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Susu融化了:小虎,你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帅!一样有男人味!   小虎看都不看susu一眼,只是温柔的看着身旁的小锦,无论沧海桑田他眼中只看得到一人。   (众人抹眼泪:好感动,好感动……)   小锦抱住小虎:小虎,俺好像你啊!俺好想你啊!   小虎摸了摸小锦的头:妖精,你受苦了吧,看你瘦的……   Susu以广岛原子弹的威力看着小锦,怨念,怨念,怨念……   小忆:认亲认好了么?开始问话了!   小虎冷冷扫了一眼小忆,眼中闪过浓浓的杀气。   小忆石化了,然后乒哩乓啷的碎了。   主持人:由于小忆没那个胆子,susu个人感情色彩太重,本次会审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   退——堂——   威——武——   众人:到底谁是男主?   皇帝: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素那只乌鸦,还素灰过来又灰过去……   (完)   歌尽桃花扇影风(一)   自从那日很狼狈的出去找影尧之后,我很光荣的病倒了。发烧、咳嗽、不停的出冷汗,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周,等终于有力气下床走路的时候,屋外已经是挡不住的春意盎然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看着一脸憔悴的影尧,这几天他一直守着我,那原本俊美的脸瘦了一圈,显露出刚毅的线条。其实影尧有些时候,还是很MAN的。   “不行!”他坚决的摇了摇头,“你身体还没全好,不能出去吹风。”   “可是今天外面的阳光看起来很明媚……”我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撒进半支起的木窗里,水曲柳的台面上罩上了一层朦胧光。   “求你了……”自从影尧回来以后,我在他面前的地位明显就降了一个档次,他说什么我总是乖乖的接受。一开始是因为抱着一种负罪感,渐渐的竟成了习惯。“你看我已经能走路了。”我从床榻旁站起,来回走了几步,“从医学的角度讲,长时间不去户外运动会四肢麻木、血流不畅、气血不足、体虚乏力……会脑残!”   我已经连脑残都用上了,影尧的坚定的脸色终于有了些缓和。   我见他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忙补充道:“人和花草其实一样,都要摆出去晒晒太阳,才能长得好!”一字一句我说的很认真,拿出一副专业的表情来。忽然庆幸,懂医术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好吧……”影尧终于妥协了,“不过只准你在附近走走,不准到处乱跑!”   “遵命!”我伸出右手在额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笑得粲然。   阳光,我来啦!   三四月的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不管在江南还是这里,都一样的让人心生无限明媚。温暖的风吹来,我额前的发丝随着春风舞动,抚在我脸上痒痒的。我就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尽情的享受着美妙的大自然。   影尧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穿着宽大的水绿色袍子,腰间挂了一枚墨色的琉璃月牙佩,每走一步都随着他的步子晃荡着。他朝着我微笑,那笑中带着温柔,也带着一丝邪气。他的青丝随意的绾起,在发间配了一个碧色的发髻,风吹过撩起人无限的遐想。眉宇间糅合的仙气与妖气,像是从画中走来一般……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竟看得呆了,恍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跟前:“怎么了?”他温柔的一笑,替我锊起了吹乱的发丝。   “没事……”我尴尬的笑了笑,深怕他看出什么而嘲笑我,“这风吹得真舒服,我们去放风筝吧!”   “风筝?”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我,“风筝是何物?”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并没有风筝的说法,忙解释,“就是纸鸢啦!在我们家乡那叫风筝。”   “纸鸢?”他听得更摸不着头脑了。   “你不知道纸鸢吗?”我顿时楞住了,难不成在这里并没有这项娱乐活动?“就是在用细竹条和桃花纸做的东西,上面画上各种图案,拉跟线就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那种东西……”我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参加“幸运52”的猜物品比赛。   听了我一大段的解释,影尧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没见过……”他迷茫的摇摇头。   “怎么会连风筝都没有?”我无奈的喃喃了一句,看来风筝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这样吧,我们做一个,到时候我教你怎么放!”我顿时来了兴致,虽然我没有继承穿越女主那些造炸药改变世界的本事,但是做个小小的风筝,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说做就做,我拉着影尧找齐了各种材料。   从院子里的破竹竿上掰了几根竹丝下来,没有桃花纸我便从书房里拿了些熟宣代替,还问江嫂找来了浆糊。一节轰轰烈烈的手工劳动课就开始了……   “你们在做什么?”正当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怯弱的声音,我寻声望去,阿洛正在不远处怯生生的看着我们,见我们望向他,更有些手足无措了。   自从我因为影尧的事病倒以后,阿洛似乎明白了自己这次的确做的有些过分了,不但被江嫂狠狠的打了一顿,更是避了我们好几天。现在他对我们说话,显然是做了很大的思想斗争。   “我们在做风筝!”我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材料,微笑着打招呼,毕竟是个孩子,我们小时候难免会犯这样的错误,“你要过来一起吗?”   阿洛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用余光瞄了眼影尧,影尧挑了挑眉,也没有说话。   “影尧,让他一起吧!”我朝影尧使了个眼色,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见影尧同意了,阿洛终于放心的跑了过来,用他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我手中的材料。“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们打算做个风筝。”   “风筝?风筝能干什么?”小家伙脑袋中的问题又源源不断的出现了。   “做好了就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   半个时辰之后。   在小家伙不断的问题和影尧怀疑的目光下,我终于做好了我在古代的第一个风筝。看着眼前这只画着歪歪扭扭的多啦A梦风筝,我不禁暗自安慰自己,还好他们没见过风筝和多啦A梦,否则我今天一定会被笑得连做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风筝?”影尧看着我手中破破烂烂的东西,脸上的疑问愈发的浓重了,“你确定这个东西能飞?”   “当然……”我答得很没有信心。   就连阿洛都从一脸的好奇转为了一脸的疑惑,“这个应该怎么飞啊?”   哼!小鬼也敢小看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挺了挺胸膛“你们给我看着!我出去飞给你们看看!”说完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门。   还好,上天还是很关照我的,至少我这个惨不忍睹的风筝还是在我的祈祷中飞了起来。影尧和阿洛在一旁看着,满脸的神奇。   “没想到这丑东西真的能飞……”影尧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和他审美完全不符的风筝。   “它为什么会飞呢?”阿洛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那是当然的!”我得了势,说话的口气都硬了几分,“现在你们总算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了吧!要说这个风筝为什么会飞,还要从空气动力学的角度讲起……”我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锦儿……”   “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降……空气对流……”   “那个就……锦儿……”   “干嘛?”我恶狠狠的盯着打断我话的影尧,我好不容易找到点我会的东西,我容易吗?   “你的风筝好像不见了……”影尧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忙不迭的转头看手中的风筝,哪还有个风筝的影子,除了手里那条垂着的线,连个风筝的P都没见找。   汗……太高飞,断了……   “呵呵……呵呵呵……”我一脸尴尬的看着旁边一大一小两个满脸黑线的人,心虚的笑了起来,“那个……线质量不过关……三无产品……”   在影尧和阿洛的双重鄙视下,我拖拉着脑袋,去找那个飞的不见踪影的风筝。   “这么个丑东西,还找它干什么……”影尧在一旁碎碎念。   “好歹我也做了半个时辰,怎么说都是辛勤的劳动成果,我才不要就这么丢了呢!”我朝他撅了撅嘴,心情差到了极点。   “真是个笨蛋……”影尧继续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侮辱着我的人格,这会还附赠了个同样不停侮辱我人格的小鬼。   “明明年纪比我大,怎么会这么笨……”   在对我的评价上,这一大一小出奇的一致。   “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愤怒的转头,几乎想把这两个说了一路风凉话的人都毒哑了。   “没……”   “没……”   异口同声的回答。   “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俩再这么侮辱我的人格,我总有一天……”我放出狠话来,气的已经口不择言了。   “喏……”阿洛忽然开口,睁大眼睛看着我身后。我从抱怨中回过神,顺着阿洛的目光好奇的望去,身后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愣愣的盯着我们,手中拿着我找了很久的风筝。   “小妹妹!”我忙换上一副笑脸,那速度要是被谁看见了,一定认为我有学川剧的潜力。“这个风筝是姐姐的哦,可不可以还给姐姐啊?”   “……”小女孩紧闭着嘴,脏兮兮的小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小手紧紧的抓着我的风筝。   哇!我的风筝竟然有人要诶!我心中一阵暗喜。   “这个……可以换钱吗?”小女孩看着我,良久蹦出一句话来,声音很轻我琢磨了好久才听清楚。   靠!这是什么世道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竟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我很是沮丧:“小妹妹,这个不能换钱哦……”我勉强笑笑,顺便上下打量了这个孩子一眼。只见她穿着不合身的蓝布破棉袄,身上打了不少的布丁,脸和手上都脏兮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怯弱的盯着我们。   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我这样想着心便柔和了下来。不管在古代还是现在,贫穷永远是禁锢一个孩子童年最残酷的方法之一。   “我能用这个换些钱吗……”孩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似乎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脸上的污渍藏不住红晕。   “臭要饭的!”一边阿洛厌恶的声音已经响起,小女孩的脸更红了,大大的眼睛似要冒出泪来。   我忙瞪了阿洛一眼,他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转过头,我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小妹妹,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想要钱啊?”   “奶奶……我奶奶她……”小姑娘看着我,豆大的泪珠便从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落了下来,眼睛红的像只兔子。   歌尽桃花扇影风(二)   经过我的再三询问,我终于从小女孩口中问出了一些情况。   原来,这个小女孩叫悠悠,今年才7岁。悠悠是个很命苦的孩子,一出生就被狠心的父母丢在了路旁,是奶奶捡到了她,给她起了名字,一直像亲生孩子一样的抚养着她。   可是,厄运并没有在这对苦命的祖孙身上停止,今年冬天的时候奶奶害了伤寒,由于没钱治病,小病积成了大病。如今奶奶还一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同情悠悠的遭遇,执意要悠悠带着我去看看她奶奶,对于治病我还是可以尽那么一份力的。   我走进悠悠家的时候,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件破旧的茅草屋,几根支撑着的柱子摇摇欲坠,屋顶上破了好多洞,几天前的大雨还在这间破旧屋子里面留着污秽而潮湿的痕迹。桌上摆着两个破碗,其中一个几乎只剩下碗底了,碗里摆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问悠悠那是什么。悠悠告诉我,那是她昨天从街上捡来的窝窝头……   看到这,我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样一个七岁的孩子,她究竟经历着怎样是生活啊?   悠悠的奶奶就躺在这个几平米的小屋角落里,屋里没有床,她几乎是蜷缩在一床破旧的棉絮里的,那些棉絮上沾满了污物,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往里走了几步,看到悠悠奶奶苍老的脸。她长满皱纹的脸痛苦得变了形,双眼紧紧的闭着,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斑。   我好不容易从棉絮里找出了老人的手,替她把起了脉……   “悠悠”我转头看向哭成泪人的悠悠,“你奶奶这样多久了?”   “已经一个月了……”悠悠边说边啜泣着,小小的身体不住的颤抖。   “别哭……”我心痛悠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告诉姐姐,你奶奶生病的时候有什么症状?”   “奶奶她……她不停的咳嗽……”悠悠越说越伤心,“好几次还咳出了血……”忽然,悠悠一下跪在我面前,小手拉着我不放“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奶奶吧,她是好人!”   “我……”我为难的看了看影尧,阿洛过来拉开了一只抓着我不放的悠悠。   “情况不妙吗?”影尧皱了皱眉头,担忧的看着我。   “恩……”我闭上眼点了点头,“是肺炎,没有及时治疗,现在已经感染了整个肺部……恐怕……”   “连你都不行吗?”影尧盯着我,凤目流出淡淡的忧伤,这样的情形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免不了产生影尧这样的反应。   我绝望的摇了摇头,胸口好像被什么塞着似的,忽然透不过气来。我跟着师傅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全都白学了,我帮不了眼前这对可怜的祖孙。悠悠才那么小,唯一的奶奶如果离开了,她接下来的人生将如何度过?   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就能体验到的。在那个时代,我曾在网络上看到过很多关于贫困山区的报道和照片,那时我总是会惋惜的感叹一声,然而不久就会忘却。可是现在不同,我亲眼看到了悠悠祖孙的生活,亲耳听到了悠悠撕心裂肺的哭声,那种刻骨的体验,激起了我无尽的伤悲。   贫穷和疾病,我原以为他们离我很遥远,然而他们却就在我身边。   我痛苦的闭上眼,影尧伸手将我拉入怀中,暖暖的手轻轻拂过我肩头,给我他所有的安慰与温暖……   两天后,悠悠的奶奶走了。由于我们的帮助,她至少走的没那么狼狈。在玉鸢的帮助下,我们为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铺了条素净的被子。   灵堂设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我本来提议到别处设灵堂,然而悠悠却坚持要在这个他们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送奶奶离开。一个七岁的孩子,苦难让她的坚韧远远超过了同龄人。   耳边传来悠悠不断的哭泣声,我的心如同掉入了一个深渊,如果我医术再还好一点,如果我们早一点遇见他们祖孙,如果……太多的如果,然而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如果。   “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一只手轻拍我的背,我从自责中抬头,对上了一双温婉的凤目。   影尧,她永远能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抹去眼角的泪,使劲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只是替悠悠难过,她以后都要一个人过了……”   “傻瓜……”影尧伸手替我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凤眸如搅乱了的月影,“想哭就哭出来吧……”   以前,我总以为这句话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别人要你哭你就哭的出来。然而身临其境,这句话就好像是一把打开了我内心的钥匙,所有的郁郁在一刹那都蹦了出来,泪水像延绵不断的泉,打湿了我的脸。   我将头深深的埋进那个温暖的胸膛里,发泄着我所有的郁结。   四月的天,云淡风轻。上天永远不可能怜悯弱者,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勇敢的面对……   在我提议下,玉鸢收养了悠悠。她没有孩子,所以当我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玉鸢的眸是闪着母爱的光芒的。   从那以后悠悠就安心的和我们住在了一起,阿洛对于那天出言侮辱悠悠的行为很是自责,主动找悠悠玩。日子一天天过去,忧伤的往事终于慢慢的被掩埋,快乐再一次回到了悠悠小小的脸上。   每一个人都因为这件偶然发生的事情改变了生活的轨迹。   包括我!   “玉姐姐!”我坚定的看着玉鸢,“就请你答应我吧!”   玉鸢面有难色的看着我,“小锦,开医馆是很累人的,何况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抛头露面也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姐姐,我已经想清楚了,姜城并不是个很富裕的地方,那么多的老百姓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更别说看病了。我不想再看到悠悠奶奶那样的悲剧再发生,求你答应我吧!”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人的一生能做多少事情呢?我从东岚流落到凉国,漫无目的地耗费着我的人生,既然我有一身医术,何不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什么呢?   玉鸢看了看身边的悠悠,“可是你一个女孩子家……”   “姐姐你不是也是一个女子吗?我曾经对你说过,即使身为女子我也应该活出一番风采来!如今你做到了,那为什么我不能同你一样呢?”我的话说到了玉鸢的心里,她犹豫的脸色渐渐坚定了起来。   “我可以女扮男装治病,绝对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好吧!”玉鸢终于点头,“小锦,姐姐相信你!”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筹办,在玉鸢的帮助下,我医馆终于开张了。医馆就开在“鸣鸢酒楼”的旁边,是个不大的铺子,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找到了所以我们能找得到的药材,简单定制了些药具,并给医馆起了名字叫“行云医馆”。   与此同时,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玉鸢的远房侄子——沈行云。   鉴于我开医馆的初衷,“行云医馆”一直秉持着为穷人治病的原则。对于到这里来治病的穷人,我们坚决不收取任何费用。至于那些来这里看病的有钱人则是病照看,钱照赚。   由于我的医术还派得上用处,几个月下来,医馆从起初的只有看不起病的穷人光顾,到后来附近的有钱人也渐渐上门看病了。慢慢的,医馆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生意越来越红火。为了让玉鸢赚回投资的钱,我还相处了些方法。   “鸣鸢酒楼”与“行云医馆”合作,推出了一系列的养身菜,打着补药入菜的噱头,酒楼的生意好了许多,慕名前来的都是些姜城比较富有的地主、贵人。我趁机建议玉鸢举办了一场现场烹饪大赛,由群众海选到请当地有名望的人做评委,选出来的胜者由“鸣鸢酒楼”高薪聘请为厨师。   到九月份的时候,鸣鸢酒楼已经成了姜城最知名的酒楼,酒楼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附近的村落里,慕名前来的人不断增多。就连城官都成了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带着妻儿老小到酒楼里来点菜。   在玉鸢酒楼里,你常常能够看到姜城所有的富商官吏们齐聚一堂,品味着酒楼的特色菜式,欣赏着酒楼四周挂着的佳句好画。   就这样,玉鸢的酒楼和我的医馆,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已经赚回了所有的开销,并且还收入颇丰。   我看着自己收获的第一桶金,笑得开心,没想到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经商天分的。这半年多下来,我不但为这里的穷人解决的看病的烦恼,自己还小赚了一笔。“姐姐,这样下去,我们俩都能变成富婆了……”   玉鸢看着我,眼中也满是欣喜,“傻丫头,你总不可能一直这么扮成男人啊,过了年你就十八岁了。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玉鸢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影尧看,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偷偷瞧了一眼影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很多事情并不是要说破了才痛快,这大半年的,影尧一直陪在我身边,替我找药材,为我出主意,偶尔和我斗斗嘴,我反倒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好。渐渐的,我甚至怕打破了这种平衡。   快一年了,我还是忘不了非扬……   我没有搭话,原本谈话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影尧看着我,俊美的凤目闪着复杂,我不敢看他。   玉鸢似看出了点什么,忙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可惜,姜城的冬天太冷,到时候酒楼的生意就没有现在好了……”   玉鸢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姜城地处凉国北面,地势高维度也高,冬天在这里异常的漫长与寒冷。   “这样吧!”我看着酒楼四周的画,心生一计,“我老觉得咱们酒楼的菜式是挺好的,就是布置太素净了一点,那些达官贵人来了,免不了觉得我们这里太寒碜。不如趁着冬天客流量少,好好整修一番如何?”   “这主意不错!”玉鸢立刻同意了我的计策,于是两个女人在寒冷的冬季开始了热火朝天的酒楼改造工作。   “这里……放这里……”   “还有这个香炉,应该刷成金色的!”   “要不在这里设个雅座?”   “……”   在我用现代人的审美与建筑眼光的衡量下,一座华丽丽的鸣鸢酒楼终于改造完毕了!   我摸着这几个月来跑上跑下酸痛的胳膊,很有成就感的看着焕然一新的酒楼。四周都换上了上好的木材,桌椅都绘上了花纹,就连楼梯的扶手,我都很细心的挑选了适合的雕花。整个酒楼,每一处都凝结着我与玉鸢的心血。   “现在就差吧姐姐的大作都摆上去了!”我看着四面空空的墙壁,似乎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古色古香的画摆在这里,该是多么的相称啊!   “好!”玉鸢点点头,几个月的监工让她憔悴的许多,然而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微笑。这家客栈是她人生的一切,她爱它甚至超过了自己。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将画都挂上白墙的时候,难题又出现了。   “姐姐……”我看着刚挂上去的书画,面露难色,“这些诗,似乎不适合挂在酒楼里啊……”的确,玉鸢写诗大多都是站在小女子的角度,虽唯美却没什么立意,和这个酒楼并不是那么相称。   “诶……”玉鸢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些诗不配这光景,可我十几岁就进了马府,哪里写得出那些达官贵人想要的诗句呢?”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低沉,目光暗淡了很多。   “没关系!”我安慰的拍了拍玉鸢的肩,“我有诗句保证他们看了五体投地,每天都往这里跑!”   “真的?”玉鸢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恩!”我自信满满的点头,唐宋八大家,中国五千年的深厚文化积淀……我终于派上用场啦!   几日后,由我口述,玉鸢执笔。鸣鸢酒楼四壁上挂满了我剽窃来的诗句,在最豪华的雅间里,我甚至摆上了李白的《将进酒》。   “小锦,这些都是你写的?”玉鸢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因为文化共鸣而产生的光辉。   “呵呵……呵呵……”我笑得心虚,心中默念:   窃书不算窃,剽诗不算剽。阿弥陀佛……   歌尽桃花扇影风(三)   “鸣鸢酒楼”经过了一整个冬天轰轰烈烈的改造,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生意果然比以前更好了。不但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光顾这里,就连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都开始光顾酒楼了,这其中当然少不了那些诗句的功劳。   由于酒楼的关系,我的“行云医馆”也顺便沾了光,公道的价格和过人的医术让医馆的生意如日中天,冬末春初天气突变的时候,前来看伤寒的病人差点挤破了我这个小小的医馆。没办法我只好建立了一个预约制度,小病小痛必须先挂号再看病,至于急诊当然是另当别论了。   我要给病人看病没时间,这个挂号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影尧的头上。一开始他还很不愿意,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只好悻悻的同意了。但是放下话来,只在最忙的时候帮我几天,我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应。心中却暗想,没签合同,他干几天还是得我这个老板说了算。   影尧来医馆帮忙的几天里,医馆的秩序果然有条了许多,每个病人都能根据病情及时的就医,情况很是乐观。   很快温暖的春风驱赶走了整个寒冷的冬季,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悄然来临。然而我奇怪的发现,来医馆看病的病人还是没有减少的趋势,甚至出现了往上增加的势头。更让我奇怪的是,那些来看病的大多是年轻姑娘,当然也参杂着不少上了年纪的妇人,她们往往都说自己头痛、伤寒,但从脉象看却又查不出一点原因。其中有几个执着的,一定说自己有病,三天两头的往医馆跑,几乎把我弄到崩溃。害得我有那么几天,一听到女子的声音,一颗心就直哆嗦,生怕又是哪个“病入膏肓”的姑娘。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我终于从挂号台下那大包小包的礼物里看出了原委。原来,这些大小姑娘们都是冲着挂号帅哥来的。于是我囧了……   “这是什么?”我指着一个鹅黄色的纸包,好奇的问影尧。   “街口的那个莲花送的,好像是什么糕点……”影尧看了那包袱一眼,淡淡的说。   “糕点?”我愣愣的看着影尧,不可思议的问道:“可是我好像五天前就看到过这个纸包了……”   影尧瞟了我一眼,“是啊,那个莲花不是五天前来看过病吗?就是那个时候送来的。”   五天?!   汗……我盯着那包传说中的糕点,透过那层点点油渍的纸,我似乎已经能看到里面惨不忍睹的糕点了。   “那……那这个呢?”我指了指一个大大的红色的木盒子,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这个?”凤目随意的挑了挑,“那个城官的女儿送过来的,说是什么天竺鼠……”   “啊!”我惊叫一声,差点没跳到药柜的台面上,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盒子送来已经有八天了。别说是天竺鼠,就是米老鼠也变成唐老鸭了……怪不得这几天老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我还以为是药材发霉了,敢情是这盒子里发出来的。   天哪!这是什么世道啊,为什么古代也会有如此疯狂的FANS?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躲到药柜后面,怨恨的盯着影尧,一想到我和一具老鼠的尸体公事了这么多天,我就就得全身发毛,异常恶心。   “又没什么用处,还不如一边放着呢。”影尧嘲讽的看了我一眼,口气像在说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情,“人笨也就算了,胆子还那么小,你说我不要你还有谁要你啊?”   “没用处?!”我自动避屏了影尧的后半句话,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还把是谁送的礼物记得那么清楚?”   “习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甚至没带一丝感情。然而我的心却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气氛因为我的沉默而变得尴尬起来。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说什么。   “那个……”我勉强提起精神。   “什么?”   “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当是放假。”   “好!”影尧的唇勾起,笑容再一次回到了他俊美的脸上,我总觉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谁都有过去,我不想再去回忆。   若水三千知冷暖(一)   花开红紫,叶浮碧翠   春日的暖阳照的我的心都暖融融的。我特意关了医馆,趁着明媚的阳光,准备走出了那窄窄的铺子,放松一下连日来的操劳,顺便也犒劳一下一直为了医馆劳碌的影尧。   “你这算什么装扮啊?”影尧上下打量着我,一脸的不满,“难得出去走走,怎么还一身男子打扮,我都快忘记你还是个女的了……”   “那怎么行!”我看了他两眼,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袍子,像一抹浓郁的绿色云霞,“我要是一身女装同你出去,你那些粉丝还不把我从街口骂到街尾啊!”说实话我连男装打扮都挺担心的,要是那些粉丝都和阿洛一样以为我们两个是玻璃,岂不更糟?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他看着我一脸严肃的表情,嗤的一下就笑出了声,“就你随便拿些什么迷药毒药的出去,我保证她们没一个敢动你的。”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我那些迷药毒药哪一次迷过你了?再说了……”   我正想发表一迷番毒药无害论呢,嘴就被蒙了起来,影尧在后面拽住了我的胳膊,“好了我的神医,咱们走吧!”   算了,暂时放你一马!我朝他吐了吐舌头,“走!今天我请客!”大袖一挥,豪迈了拍了拍胸口,我现在大小也算是个老板,兜里有钱果然说起话来都底气十足。   “你难得这么大方呢……”影尧狭长的凤目似笑非笑地扫了我一眼,我便涨红了脸,“我现在补回来还不成吗?”一想到我来姜城的一路上都是赖着他白吃白喝的,我心虚的很。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笑得粲然,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兜里的银两,有一种遇上了土匪的感觉。正想再商量下,那抹墨绿色的云霞就飘出了门外。   “喂!你等等我啊!”我快步跟了出去。   今天是姜城每月一度的集市,附近各个村子的村民们纷纷齐聚在姜城,将一月下来的粮禽、自编的花布罗裙、还有一些手工的小玩意拿出来交易,街上难得有那么多的人,这光景让我想到了遥远的东岚。每月初一的时候,那里也是这样的热闹,人山人海,可惜我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我的下意识的拽住了影尧的袖子。   “怎么了?”他回头,如水的眸看着我。   “没事,人多我怕走散了。”我朝他笑笑,努力甩了甩胡思乱想的头,今天不应该是想那些的时候。   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包裹住了我的手,“我拉着你!”那一如既往的声音从耳旁响起,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心。   “恩……”我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心头莫名的感觉在慢慢滋长,人流还在不断的涌来,而我的心却被那紧紧拽着我的手轻易的温暖了。   “影尧……我……”   “恩?”   “抓贼啊!”一声尖厉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我正要说出口的话。我还没缓过神来,街上就嘈杂的一片了。   一个黑影朝我跑来,我避之不及,和那影子撞在了一起,我被影尧拽着只是晃荡了一下,而那黑影却被撞到在了地上。   紧接着,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将那黑影团团围住。   “没事吧……”影尧暖暖的声音安抚了我的心,他的手稳稳的托住了我的腰,确保我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幸而四周没人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这里,否则这暧昧的样子一定又会冒出许多阿洛。我忙将眼神从他的目光中移开,尴尬的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刚才那个是贼吗?”   “应该是吧。”   “那人很轻,好像是个女子呢。”我努力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胡乱说到。   “哦?”他轻轻答了声,听不出有什么异样,也许他也感受到我了今天的不正常吧,“最近有好些流民跑到姜城来,女子做贼也不奇怪……”   影尧说得没错,东岚和凉国的仗已经打了一年多了,听玉鸢说,一开始是凉国占的上风,可是用兵最忌讳的就是拖拖拉拉,凉国久战却未敲开东岚的国门,兵马疲倦,自然使得战势发生了一些改变。   姜城地处偏远,具体的战情我们并不清楚,但是自从开春以后就不断有流民逃到姜城来,这说明东岚已经开始反攻了。   如果真是这样,至少非扬的处境会好些,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想冲破人群的欲望,去问问这个从外面逃进来的流民,两国的战势究竟怎么样了。   “我们去看看吧……”我不敢看影尧,生怕他看透了我的想法。   “好……”他回答得很轻,我却愈发的心虚。   对不起,很多人和事,并不是我想忘就忘的了的。   人群被层层的分开,一个身着破烂的瘦弱人影出现在眼前,她蜷缩着,袖子上破了一大块,沾着污秽的手臂毫无遮掩的露在外面,五指紧紧的抓着一个已经黑乎乎的馒头。   “竟然是个女人!”鄙夷的声音从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口中传出,“真不要脸!”   那女人似乎是饿坏了,顾不得那么多人围观着,拼命的将已经脏的恶心的馒头塞进了嘴里,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啊!”一只胖胖的脚踩住了女人的支撑在地上了另一只手,女人吃疼的抬起头,脸从黏成一股股的蓬乱的发中露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带着愤怒。   中年男人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眼就瞧见了女人破烂衣服后面的亵衣,肮脏并不能掩饰一个女人原有的骄傲。   女人震惊的抱住胸前露出的春光,那红红的眼里满是羞愧,我看着那眼,总觉得无比的熟悉,却又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   “王老板,就是这女人偷了你馒头?”猥琐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围观的人眼中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态。   “就是这个臭婆娘!”那中年那人收了收肆无忌惮的目光,立马换了一副尊容,“城里多了这些流民,还让咱们怎么做生意啊!”   “就是啊!抓她去报官!”   “我看打死算了……”   “干脆送到香红楼去……”   “王老板,看她长得还不错,干脆你收了当填方算了!”   “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战争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异常残酷。   我听不下去,紧紧握住了拳头,正要开口打断那些混蛋的对话,地上的女子却先了我一步开了口。   “你们这些禽兽,要是让我们庄主知道了,一定让你们生不如死!”女子的声音很尖锐,又带着干涩的沙哑,有些奇怪,然而拉着我的手却僵住了。   “若水?”影尧的惊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女子转头,看向我们,倔强而委屈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当她的目光与我们对视的刹那,眼中终于留下了激动的泪花。   “庄主!”她几乎是爬着过来的,一把扯住了影尧的衣角,声音兴奋的颤抖,“我总算找到你了!”   影尧拉着我的手突然松开,蹲下身扶住了完全没了人样了若水。   我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怎么会是她?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憋得我胸口发闷,只能呆呆的看着,不知所措。   人们的目光随着若水聚集到了我们身上,有惊异,有厌恶,有嘲弄……   “你们认识?”那个王老板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过来,不怀好意的询问我们。   影尧没有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白色的帕子,替若水擦去脸上的污渍。我认得清楚,那是我冬天没事给他绣的锦帕,上面还有我绣得歪歪扭扭的中国娃娃。他看到的时候嘲笑了我好久,然而现在……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转头对上已经满脸愤怒的王老板,“这姑娘是我们的一个远房亲戚,她流落到此地实属可怜,偷了王老板的馒头,实在是对不住啊!”我扯着笑脸,越笑就越觉得心里刀割一样的疼。   “哼!”那王老板扫了我一眼,“什么远房亲戚,我看是东岚来的奸细吧!你们看这女人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我们这里的!”那死胖子越说越起劲,明显是在为我们破坏了他的好事报复,“我看你们两个也一定是奸细,不然怎么会认识这个女人?”   “王老板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东岚人没错,但是不一定东岚来的就是奸细啊!你大可以去附近问问,我沈行云到姜城开医馆救人,哪一次做过奸细了?请问王老板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我睁大眼质问到,那王老板本来就心虚,被我这一问立刻没了刚才嚣张的样子。   “对啊,沈大夫给我们家那口子治过病……”   “我们家小狗子的病就是沈大夫治好的!”   “我父亲前几天染了伤寒,喝了几副药就痊愈了……”   “……”   人群中的声势渐渐倒向了我,那王老板和旁边的几个狐朋狗友顿时没了依仗,气焰也压下了不少,特别是那个王老板,一双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应付这局面。   “如果王老板执意要将此事追究到底,我们不如去衙门说说清楚,奸细罪可不是轻的,我沈行云担当不起!”我白了一眼那王老板,正义凛然道,“当然,王老板也得做好诬陷罪的准备!”   听我这么一说,王老板胖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不少汗珠,他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一看情势不对早就跑得没了影,只剩下一脸窘迫的他。   “走吧!”我扯住他的衣服,就要往衙门走,行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那个……”那王老板见我真要拉他去见官,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算了,算了,不过是个馒头,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了……”他像见了鬼似的甩掉我的手,挥着臃肿的手连连往回走,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热闹过了,人群渐渐散去,我舒了口气,定神回过头去。影尧还抱着若水,他狭长的目里带着浓浓的苦涩,一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看别人,心里就好似被撒了一把盐,苦的不是滋味。   “走吧……”他没抬头,只是喃喃了一声,抱着怀里的若水转身离开。   天边一抹乌云遮蔽了春日的暖阳,我在云的阴影里,看着消失在人群里的那个男子……   若水三千知冷暖(二)   影尧把若水送回了我们住的院子,她伤的很重,膝盖上有一处严重的摔伤,甚至已经溃烂发炎,好在救治及时才不至于伤到骨头。   我替她换药,扯开那一层层的破布,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这个女人她究竟经受了怎样的磨难才来到这里?有些结疤的伤口甚至黏在了衣服上,没扯一下,她的身体就颤抖一下,我甚至有些下不了手。   若水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影像里她曾是那样千娇百媚,摆弄着腰肢使劲的往影尧身上靠,那媚人的眼眸,只需轻轻一扫,相信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够抵挡得了那样的诱惑。然而如今,她却出现在我面前,用那曾妖娆过的眼警惕的望着替她上药的我,嘴唇因疼痛而咬得紧紧的。   一个人总有很多面,而我有幸见识到了一个别样的若水。   “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往最严重的那个伤口上药,她纤长的腿吃痛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叫出一声。   的确,无论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该佩服眼前这个坚强的女子!   我默默替她上药,期间除了我让她配合之外,没有一点的语言沟通,她也只是直勾勾的瞧着我,那苍白的唇始终未动一下,倔强的眸里全是戒备。   “还好救治得及时,伤口没什么大碍……”我替她包好最后一个伤口,仔细的替她穿上我的衣服。若水的身材很好,我的衣服穿在身上显然小了一号,然而她来得匆忙,我并未准备一身合身的衣服。   她任我替她穿上衣服,眼神有些犹豫。   “放心吧!”我站起身,朝她露了个笑脸,“也不会留疤的。”   果然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个,一听我这么说,那紧绷着的脸色终于缓和的下来,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话。   “你刚上完药,身体还虚得很,我去替你煎些药来。”我端着水盆出了房门,刚迈出几步就遇上了在外面等待的影尧。   “她怎么样了?”他的目光急切,隐隐的担忧。   “都是些皮外伤,上了药过些天就会痊愈了……”我淡淡的答道,极力控制着汹涌的心潮,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影尧看在了眼里。   “我进去看看!”他语气中带着欣喜,闪身进了房门,我呆呆的望着疾步走进的里面的他,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他,看不出我心事了吗?   我端着木盆一路晃荡过去,仿佛像没了灵魂的游灵,恍恍惚惚走出了好长一段路,回过神来的时候,木盆中的水已经晃了我一身。   “那个女人是谁啊?”阿洛稚嫩而带着愤怒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他站在对门的房外,一脸胆怯的悠悠正跟在他身后。   “是你影哥哥的朋友……”我解释道,舌尖有苦苦的味道。   “我看是情人吧!”阿洛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刺破了我隐藏着不敢去回忆的事情,那日剑影山庄,才子美人两相映,我只不过是一道路过的风景……   如今,她来了,我还能继续做着这个没有结果的梦吗?影尧,他终究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我,守着我,保护着我。这不是他的义务更非他的责任!   我忘不了非扬,而他也应该有自己的过去,我没有权利去干涩他的人生,也不配!   我勾了勾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傻孩子,你还太小呢!”拍了怕阿洛的头,我连忙端着木碰转过身,一刹那,泪水顺着脸颊流了出来。   沈云锦,该珍惜的时候你不去珍惜,现在来不及了吧!自作自受的贱人!我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迈开了脚步。   是我自己的错,怨不了别人!   ****************************************   我端着药,走出厨房,若水就躺在前方的屋子里,而影尧也在里面。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迈不开步子了,我怕看到他们在一起,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重,手中的药烫的皮肤几乎发红,然而我却已经忘记了炙热。   “小影……”那个带着娇柔的声音从房里传出,与以以往不同的是,这声音里带着饱经磨难后的欣喜,“我好想你!”   “你怎么会来这里?”影尧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紧张得端着药,好奇心驱使着我侧耳倾听……   “自从你离开山庄以后,朝廷就派了好多人过来,整座庄子都被查封了,阿彪阿雷他们都被抓了起来,我趁乱逃了出来……一直在找你的行踪……后来,我被凉人发现抓了起来,莫名其妙的送到了西凉……我很害怕,打晕了一个侍卫就拼命的逃……没想到在这里……会……会遇见你……”若水边哭边说,一会儿就泣不成声了。   我失神的站在门外,原来影尧为了救我牺牲这么多,他的前途,他的事业,甚至是他的家……心似被剜去了一块,隐隐的痛横亘在胸口。   “这世上已经没有剑影山庄,也没有上官影尧了。你这又是何必呢……”影尧淡淡的声音中带着哀伤,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庄主!”若水的质问声响起,“山庄是老庄主的基业,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我出去杀了她!”若水的声音变得坚定,充满了杀气。   “你休想!”影尧打断了她的话,“她是我的女人,你若动他一根汗毛,我永远不会放过你!”那声音出奇的冷酷。   “那我呢?”若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绝望。   回答她的只有屋外风吹过树叶的摩擦声……   良久,影尧的声音在屋里响起,“等伤好了,你就给我回去!”那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站在外面,端着药的手已经有些僵硬。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女子嘤嘤的哭泣声,我一惊正准备调头,影尧已经出现在我眼前。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凤目复杂的看着我。   “我……我刚煎完药……”我尴尬的举了举手中的碗,极力掩饰心中的慌张。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犹豫了很久,“她情绪有些不稳定,你小心点……”   “恩……”我点点头,不敢直视他。   我怯生生的进门,若水哭得红红的眼怨恨的盯着我,似两把尖刀,要将我千刀万剐,“你给我滚!”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但语气却是那样坚定。   “吃药了。”我自顾自的说着,对于一个疯狂的女人,我无力辩解,也不想去辩解。   “我叫你滚啊!贱人!”她一把抓起身边的枕头,朝我扔来,好在我眼疾手快的躲过了,汤药在碗里晃了两下,险些没洒出来。   “喝药!”我将药碗放在床前,脱手的刹那才发觉手指上的皮肤已经烫的通红,我咬咬牙没有做声。   “我说了不吃啊!贱人,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她没了可扔的东西,只好朝我叫嚣着,那眼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似的。   “不喝也可以。”我看了她一眼,“但是会留疤……”   这一招果然有效,若水犹豫的看了我一眼,终于止住了叫嚣,手缓缓得伸向桌上的药。端起,然后一饮而尽。对于一个女人,特别是好看的女人,容貌永远盖过她们的情感。   “我不会感谢你的!”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心中终于畅快了许多。   若水,欠你的我一定会还给你!   云淡风轻近午天(一)   时间一天天过去,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初夏的味道了。在我的精心调理下,若水的伤渐渐痊愈了。我知道,由于我的出现扰乱了他们原本的人生,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我尽量照顾她,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欠她的一定会还给她!   然而,我并没有打算把影尧推出去,在任何时空真正的爱情都不是可以随意转让的东西。这一点我清楚的很。   影尧那天对若水说的话犹如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我忽然想明白了许多,无论我现在对他的感情是怎样的,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吧,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若不该是你的,再强求也无法得到。   在我照顾若水的这段期间里,我秉持着非礼勿听的原则,不管若水的话怎样难听我都当作没听见,渐渐的她也知道我不在意那些话了,说得也便少了。其实比起在暗地里偷偷说你坏话的女人,像若水这样把一切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女人要好对付的多。   随着若水的伤势逐渐恢复,影尧去看若水的时间变得少了,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在顾忌我的感受,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   随着两国局势的改变,姜城也悄悄的发生了变化,逃难来的流民逐渐增多,城内进驻了不少官兵,一方面是为了管理暴动的流民,另一方面也预示着战火极有可能烧到姜城。战况每一天都在变化着,虽然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然而每个人的神经都在战火的情势下变得敏感了,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和日渐冷清的酒楼生意足以说明情势的严峻。   这场战争不过是两国为争夺势力的对抗罢了,与我本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但是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一些医馆的生意,于是我干脆关了医馆,只是每隔几天会对外出诊,主要就是替那些患病的流民和以前常来医馆的穷人医治。城外也许已经硝烟四起了,但是在姜城,我至少还过得去,既然难民都跑到姜城,足以说明这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伤口有些感染,每天按时上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我看着那七七八八的流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流亡的疲惫,唯有眼中还充斥着对生的渴望,看到那样的眼神,我就有了继续医治下去的动力。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有他活下去的权利!   “今天的情况如何?”影尧站在我身边替我提着药箱,这些天都是他陪着我出来,难得若水没有在旁边,我与他的对话也轻松了不少。   “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四下望了望那些瘦的皮包骨的流民,皱了皱眉头,“可惜他们一路流亡到这里,营养跟不上,若战火烧到了姜城,恐怕到时就难说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眼睛瞟到了一个老妇怀中的女婴,大大的脑袋脏兮兮的小脸,唯有那双纯洁无邪的大眼睛天真的望着四周。我的心忽然一阵痛楚,这样的孩子他们出生在战火中,也许明天又会消失在那无情的硝烟中……   影尧安慰的拍拍我的肩膀,这些天日子来我们目睹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苦难与伤痛,连一向不羁的他脸色都阴郁了很多,“没事的,战火总会过去的……”   “恩!”我朝他点点头,越是面对苦难,我们越该微笑着面对。   我本想询问些外头的战况,然而这些流民都无不例外的是西凉人,只说东岚的军队度过了清江,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他们只能跟着大部队往西跑。具体的情况我也问不出来,但从他们的描述里,我至少知道优势已经倒向了东岚军队,也许用不了多久凉国战败了,残酷的战争就会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又看到了不少涌进城的流民。然而让我奇怪的是,今天沿途的官兵似乎特别的多,这让我隐隐感到担忧,回去的步伐也加快的许多。   “你们两个!停下!”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我一惊几把明晃晃的刀已经闪到了眼前,“什么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大汉,一身铁甲手上持着一把有些生锈的大刀,看来是个老兵了。   我定了定神,忙笑道:“这位兵大爷,小的是附近医馆的大夫,这位是我徒弟。”   “大夫?”那大汉怀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这么年轻不像大夫啊!”   “小的自小学医,出师的比较早。”我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哦?”那大汉持着刀来回走了几步,“听口音可不像是本地人啊!”   话音刚落,影尧就在我身旁动了动,我忙偷偷朝他使了个颜色:“军爷真是明鉴,小的早年在东岚行医,一年前才到的这里,东街的行云医馆正是鄙人开的。”我说得半真半假,虽会因为岚人的身份造成些麻烦,但是有个医馆就等于有这里的暂居证,至少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果然,那大汉听我这么一说,又看见影尧手中的药箱,脸色缓和了些,“原来你就是那些流民口里的那个大夫啊,我到是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你要替那些人医治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最近战势紧张,你最好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走,免得给咱们兄弟添什么麻烦!”其实那大汉也不过是例行盘查,   “这位军爷说得极是!”我拱手道,“给各位大哥添麻烦了,行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还请各位见谅。”   “读书人,废话真多!”那大汉见我酸溜溜的行礼,神色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谢军爷!”我朝影尧看看,他没做声,不过看眼神到是对我刚才的一番话挺欣赏的。   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那些人的谈话声,我走得不远于是特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我说黑子啊,你老家在敛阳吧,听说那被东岚贼子占了?家中可还有什么牵挂?”一个声音在身后的那些人中响起。   “诶……”那叫黑子的小伙子叹了口气,“家里父母死的早,牵挂到时没有,就是我想不通原本咱们军队还占上风的,怎么忽然岚军就过境了呢?”   “你是不知道,听说东岚那帮贼子可阴了,趁着咱们大军在他们那打着呢,就派了军队过清江来袭击咱们清江沿岸的关口,咱们的大军赶快回去救援,没到关口那群贼子又撤回去了,来来回回了好几个月,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一只很小的军队,在耍咱们凉国大军玩呢!”答话的那人狠狠“呸”了一声,继续道,“也不知道那帮岚人怎么相处这么折腾人的法子,咱们的大军本来就不喜水,来回这一折腾很多人都晕船了,好好的军队被弄得疲惫不堪。听说过几天朝廷又要派一支军队去支援了,不知道咱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休得胡说!”大汉的呵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回……”   那些官兵的对话声越来越轻,逐渐没了声响。我慢慢的走着,细细回味着刚才他们的对话,那战术我熟悉的很,是吴楚对抗时,伍子胥教给吴王的“疲楚”之计。我还住在顾府那会儿,常常会陪着非扬去书房看兵书,这场战争我曾当笑话说给非扬听过,他听后哈哈大笑,连说这伍子胥是个人才,还问我去哪能找到这么好的谋士呢。我只好糊弄他说是从家乡说书人口里听来的,并没这样一个人。后来,这件事就被我渐渐的遗忘了,刚才听到那些人的对话,我心中忽然冒出些特别的想法来,总觉得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是和非扬有关的。   如果真是非扬提出的计谋,那说明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并且现在还过得很好,要真是这样我的心至少也安慰些。然而东岚大军过清江的事情也被那番话证实了,也许非扬也已经过了清江,说不定我们哪天还会相见,这样一想我的心里便说不出的郁郁。见了面我该如何面对他呢?当初是我自己离开他的,不知他是如何想我的,时间常常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就连我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哪里了,又何况是非扬……   一路这样想着,我的心里便乱极了,心不在焉的踏进院子却被门槛拌了一脚,差点没摔在地上。就在我即将和大地做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双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稳稳的接住,我一抬头影尧那似水的凤目就映入了我眼帘,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眼中却带着无限柔情,勾起的嘴角里满是温暖的笑。   四目相对,我宛若呆了。人是种很贱的动物,有些人一直在你身边你不去在意,偏偏要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世界之大,我与他又怎会再相见?那日一别,我就应该做好了永生不见的准备。我定了定神,自嘲的笑笑,想从影尧怀里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我还未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满是怒意的责问,我挣扎着想回头,腰间的手却紧紧的扣着不让我动弹。   “你不是看见了吗?”影尧冷冷的声音响起,刚才还满是温柔的眼只剩冷漠。   “小影……”若水气的跺脚,嘤嘤的哭出了声。   自从若水伤势好了以后,影尧对她的态度的确冷淡了许多,然而今天他却显得冷漠异常,我很少听见他用那样的口气对一个人说话,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人。“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你应该还记得。”他声音声音低沉了许多,淡淡的却很严肃。   若水止住了哭泣,露出阴毒的眼神,“小影,你真的为了这个贱人,什么都不要了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直勾勾的看着我,看得我不寒而栗。   “她值得我这样做!”   当那句话响起的时候,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任由影尧拉着我离开,仿佛一个出窍了的木偶。   他拉着我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若水的哭声渐渐隐没。   “影尧!”我停下脚步,手还被他紧紧的拽着。   “恩?”他也停了下来,奇怪的看着我。   “等两国的战事结束了,我们离开姜城好不好?”   “为什么?”   “我想去游历四方。”我看着他。   “算是私奔吗?”他很快从惊愕中恢复了一贯的神情。   “也许吧……”我笑着。   天很蓝,风抚着我们的脸,枝头不知名的鸟儿在欢快的鸣叫着,这世间的一切杀戮与硝烟都与它们无关,只要张开翅膀,天空就属于它们。   云淡风轻近午天(二)   东岚六十七年夏,战争的形势在不断的变化着,东岚大军渡过了清江,攻占了清江沿岸的凉国城池,被凉国欺压了一年多的东岚士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欣喜不已,士气大振,厉兵秣马准备一举拿下凉都。   姜城地处偏僻,但也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每一个人眼中都流露着隐隐的担心,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比往常沉默了不少。   不知为何,这几天我眼皮老是一个劲的跳,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对于这样连续几天的诡异情况,即使再淡定的心也不免紧张起来。好在玉鸢关了酒楼,安心在家中作画,我闲来无事便去找玉鸢学国画,她画艺极高,我烦躁时总喜欢跟着她作画,中国画要求画者凝神安心,将一切思想倾注与画作本身。我连续跟着她画了几天,那紧张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不免嘲笑自己的过度敏感。   时逢夏末,院子里还留着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我抬头望了望天,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厚厚的鱼鳞状云浮在高空,仿佛在天上盖了一层被子,天地间一下子竟窄了许多。   “明天会是个雨天吧……”我自言自语着,不知为何我开始疯狂的迷恋雨天,在阴湿的天气里静静蜷缩在屋子一隅,偷偷支起木窗的衣角,然后觊觎那雨中的世界,我的心便会异常的涤净,仿佛是接受那雨的洗礼。   正想着,附近忽然传来异样的声音,我侧耳倾听,那声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仿佛是女子的哭声,低低的啜泣浮动在周遭的空气里。   我顺着那声音寻去,在柴房门口停了下来,那哭声就是从这头木门后头传来的,此时我能清楚的听出是一个女子的哭声,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此情此景在这样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显得如此诡异。   我的心不禁紧了紧,手脚有些微微的发抖,不知该进去看个究竟还是回头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在门口由于了很久,那哭声还在继续,不断的撩拨着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强压着恐惧的心情,伸手推了推木门,不料还未用力,那古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正当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时,那哭泣声忽然停止了,然后一声警觉的询问声响起,“谁?”这声音有些沙哑,然而我还是一下就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若水?”我轻轻唤了一声,“是你吗?”   回答我的只有夏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若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出你的声音了。”我继续试探的说到,若水的声音尖尖的,很独特,在这个院子里只有她有这样的声音。我大着胆子,轻轻推开了刚才已经开了一半的木门,立刻一阵木柴的味道迎面而来。   接着外头的天光我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了角落的那块阴影里,隐隐有个人影蜷缩着,仿佛在颤抖,“若水,我过来了哦。”我说着,脚步便往那边移动,柴房不大,我才走了几步就已经能看出她的样子了,虽然低着头但我确定那就是若水。   “你怎么……”话还未问完,她沙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滚!”   其实,“滚”可以说是一个极其言简意赅的字,它不但明确表达了说话者的意愿,更包含了说话者的情感态度,甚至你还可以从这个字的强弱来分辨出说话者的愤怒程度。很显然,我刚才听到的这个已经算是高级别的了。若水对我的恨意,只要我有那么一点自知是肯定能想得到的,很可惜我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虽然我没有义务讨好她,但是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夜里,面对这样一个偷偷哭泣的女人,我忽然有些同情起她来。我说过,我欠她的会还给她,如今她的身上的伤是好了,可心里那块伤,我希望可以经历治得好。   于是我蹲下身,在同一水平线上正对着她,她还低着头,但滚字到是再也没说出来了。“你还在恨我吗?”我淡淡的说,尽量不装出同情或者示弱的样子,只是以最平常的口气道出。   也许她没料到我竟还未走,那深埋在膝间的脸抬了起来,眼哭得肿肿的,只是那眸子里带着怒气,“对,我恨你!如果你是来让我原谅你的,我告诉你,那不可能!”她说着话的时候一字一句,确定异常。   “我当然知道那不可能,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你原谅我。”我依旧淡淡的说着,却引来她惊异的目光,也许她根本没想到我竟然会如此回答她,不顾那惊愕的眼神,我继续道,“如果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一定会尽是所能求她原谅。而对那些与我无关紧要的人来说,他们厌恶或者喜欢我,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然后毫不躲闪的直视她的目光,虽然我觉得我的存在使她受到了伤害,然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除非闭门不出,否则一定会与改变身边的一些人或事,她不幸很大一部分在于她自己。   她呆呆的望着我,眼中的戾气少了许多,随着而来的事冷冷的注视,“那你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我!”   “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同情你。”我回答道,目光仍然直视着她,很多时候这样的眼神交流可以让谈话双方尽可能靠近,“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值得为任何人哭泣,因为值得你哭泣的人一定不想让你哭泣。”这句话,我是《读者》上看到的,当时我正在我一段恋情痛苦不已,常常深夜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所以当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恍然大悟,第二天我便毅然决然的放弃了那个让我流泪的男人。这句话后来成了我面对所有不幸时自我安慰的最佳工具。   其实有些道理我们本来就知道,只是很多时候当它们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我们时,就勾起了我们的共鸣。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若水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她只是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们俩就这样对视着,四周静的出奇,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的开口打破了那沉寂异常的气氛,“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忽然异常的平静。我没有插话,任她将话讲下去,“我知道他并不爱我。”这他指的定是影尧,“我十八岁那年遇到他,当时他刚当上剑影山庄的少庄主……”她说的不紧不慢,似乎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静静的听着,渐渐融入到她的故事里,一切便渐渐清晰起来。   再普通不过的故事,青楼的女子和风流公子的相遇,结局永远都只有一个,女人成了爱情的俘虏,而男人却根本没把那当作爱情。   我听着,心中的苦楚便泛了起来,即使再多的仇恨掩盖着,一个女子心中只有对爱情最初的执着。在爱情上,我是一个幸运的人,而若水付出了很多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天,他拉着你的手说你值得他那样做时,我就知道我输了……”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哀伤,忽然扯住我的袖子,“可是我舍不得,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是我舍不得放手你知道吗?”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眼中闪着某种晶莹的东西。   我任她扯着,这样的心情我又怎会不知?曾几何时我也为班里暗恋的男生有了女友黯然神伤,想忘记却又放不开手。我将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冷,几乎没有温度,“我知道!可是人活着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这以外的一切,如果你想开心的活下去,就必须忍痛放弃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我与非扬,当初我选择离开非扬时是多么的不情愿,可是为了我爱的人能够好好的活下去,我不得不放弃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也许你说得没错……”她没有抽掉那被我握着的手,眼神渐渐归于平淡,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屋外,夏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鸣叫,残留着余温的夏风从天窗里偷偷溜了进来,吹得我与她碰在一起的手,终于不再那么冰凉……   犹恐相逢是梦中(一)   自从那夜之后,若水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当然所谓的转好也就是不再拿那些难听的话骂我,基本对我保持无视的态度。好在我也没打算让她一下子对我有什么改观,中国的教育常常把一个人的转变归结为一刹那的觉醒,其实那绝对是没有一点事实依据的事情,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通过几句话就改变一个人,除非我是神。可惜我不是神,所以若水也绝不会对我感恩戴德。   最近来姜城的流民忽然少了很多,满街巡逻的士兵也渐渐撤去,通过那些流亡者的口我听说两国有和解的趋向,忐忑的心终于安稳了些,也许战争的形势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或许用不了多久杀戮真的会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结束,然后世界又会进入一个新了轮回。   金色的阳光照满大地,连日来紧张情绪也终于有所缓和,院子里传来悠悠无邪的笑声。随着时间的悄悄流逝,那刻在悠悠心头的痛苦回忆终于渐渐淡去,她又恢复了一个八岁小女孩该有快乐,那愉悦的笑声如同天空的白云,即使听到的人心中也随之明朗了起来。   阿洛缠着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原因很简单,九岁的小男孩有了自己想守护的女孩——悠悠。虽然他表面上摆着一张臭脸,但是我依然能一眼就看穿了不那么懂得掩饰自己的眼神,每次悠悠做错事的时候阿洛总是责备的最多的,但是隔壁街的那条恶狗追了悠悠一条街,第二天阿洛追了它整整十条街。这件事在之后的几天一直成了我们茶余饭后的笑话,每每说起,小家伙的脸就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倔强的小眼狠狠的瞪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跑。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我心中便生出无数感叹,希望阿洛能带着悠悠平凡的过一生,哪怕是贫寒,我只愿他俩能过得幸福。   玉鸢的酒楼终于又重新开张了,生意没以前好,但至少一些旧客陆陆续续登门了,于是闲了很久的我也开始张罗着重开医馆,尽量让生活恢复到原样。   影尧一直在我身边,偶尔的眼神交流,我也会幸福的微笑。他偶尔会提及何时私奔,我笑着不答,也许等哪天战争真正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想有个家了也不一定。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当金色的黄叶落满姜城的大街小巷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却悄然发生了……   那日,天色异常的阴冷,许久没有变色的天忽然刮起了凉凉的秋风,将近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沉而黑暗,仿佛已经进入了夜晚。   我正踌躇着该不该早些关了医馆,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才一抬头,一抹暗青便映入眼帘,接着是凤目中盈盈的笑意,“还不走,快要变天了。”影尧拿着一把羊皮伞站在门外,风吹起衣角,有种绝尘的飘逸。   “正准备走呢。”我合上账目,起身拍了拍坐皱的衣衫,朝他莞尔一笑,“我都快饿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的摸摸胃腹。   “那还不快走,还赖着呢,难不成是在等我来接你?”他不紧不慢的走进来,走到我跟前时伸手为我撩起了前额垂落的刘海。   “那是,若你不来接我,我今晚就睡在医馆了。”我故作娇嗔。   “你的意思是说,若我来了,你愿意跟着我去任何一个地方咯?”他邪邪的一笑,那明亮的凤眸如同一池秋水,清澈得我都能看到那倒映着的自己。   我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尴尬,“那可不一定呢,这得看你的表现。”   “是吗?”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不知锦儿觉得我表现如何呢?”   我朝上翻了翻眼神,故作思考,“到目前为止还行吧,希望影尧同志一如既往,真正接受党和组织对你的考验,始终坚持三个代表思想,实事求是做好本职工作。”我摇头晃脑的说完,却发现他异常的安静,一定神就撞上那月影般的眸子。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眼神我们常常能看透很多语言没法表达出来的东西,而影尧的眼睛就是很好的例子,我常常觉得他的眼睛是会勾人的,你只需看上一眼就很难再挪开。此时他正望着我,如同散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的裹在那目光里面,甚至无法动弹。   我曾不止一次的说过,他是个很美的男子,无论男女都会为他那种魄人心魂的美丽所倾倒,所以当这样一个妖媚惊心的男子如此看着你的时候,就好比是你在卢浮宫看到了一件精致异常的艺术品,身心都会被那样的完美所吸引。所以当他的唇碰到我的唇时,我还着魔似的睁大着眼睛,仿佛在梦中一般。   湿软而甘甜,像是家门口的那家蛋糕房的抹茶慕思,甜甜的滋味沿着舌一直往下,像是要一直融入心里。   我愿意这是一个永远也醒不了的梦……   然而,是梦,终究还是会醒的。   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口舌的交织,我惊愕的望向门外,阿洛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呼吸因为过度的奔跑而略显急促。他红着脸,但眼神却满是惊慌。   “怎么了?”我忙与影尧分开,让一个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太过限制。   “岚……岚军攻城了……”阿洛的话音还未落,却已是晴天霹雳,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手握着他小小的肩头,“阿洛,你别跟姐姐开玩笑,不是说两国打算和解了吗?”   “是真的!”阿洛看着我,相比同龄的孩子他已经算得上很淡定了,然而今天我从他眼里看出了恐惧和不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悠悠今天在城外玩,回来的时候看到好些带着武器的人躲在城外……很多很多……还有一个穿着铠甲的人坐在马上,他一挥手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涌进城来。我让悠悠在城外等着我,然后就……就跑来……你们快走啊!”阿洛说得急切,边说边拉着我的袖子往外走。   然而,突袭又怎会给猎物逃脱的时间?   一时间外头已经火光大作,漫天的硝烟,妇孺的嘶喊声撕破了黑暗的天际,明晃晃的兵刃交接,猩红的血洒满了每一块斑驳的青石板,最后渗入那深深的泥土里,化作一地的冤屈。   我只觉得脑中一阵混乱,为什么岚军会忽然到来?明明刚才还那么平静的姜城,霎时间竟成了岚军进攻的目标。还未等我将这一切想明白,腰上一紧,影尧已经带着我跳进了一旁的墙内,外头冲天的火光不断提醒着我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阿洛!”我惊叫一声,想往外冲,却被影尧一把拉住,“快把阿洛救进来啊,那么多人,他们会杀了他的!”我嘶喊着,几近疯狂。   “悠悠在外面,你认为他肯留在这里?”影尧的话语惊人的冷静,我竟无言以对,阿洛他才是个孩子,然而他那坚定的信念却不输给任何一个成年人,“你放心,他进得来就一定出的去!我刚才跟他说了,等我们出了城就和他在山后面会合。”影尧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别想太多,“事情来得太突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回家,玉鸢他们都还在那里。”   影尧的话将我从一片混乱中惊醒,的确,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最该做的是赶快回去!我忙点点头,外头的形势虽然混乱,然而他的眼神却让我无比的镇静。   我跟着影尧跳上屋顶,沿着绵长的瓦檐往前走,下面到处是握着刀的东岚士兵,每一个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人都被闪着血光的刀架住了脖子,稍有反抗的便身首异处。在这样一个血腥的夜里,杀戮成了最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   我撇开眼,尽量不去看那些残忍的画面,影尧的手一直拉着我,那暖暖的温度传来,平复着我焦躁的心情。   一炷香之后,我们便到了玉鸢的园子,很显然东岚的士兵们还没有到这过,玉鸢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当我们从屋顶跳下的时候,她吃惊的望着我们。   “怎么了?”玉鸢一脸惊讶。   “姐姐,东岚大军攻城了!”我急切的说到,声音之响引出了屋里的若水和江嫂。江嫂“啊!”了一声,一张脸吓得惨白。   “你……你在说什么?”玉鸢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看来她与我一样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正想着如何向她说明,影尧忽然上前一步,“是真的!你们快去屋里收拾东西,先离开姜城再说!”影尧的话语坚定无比,玉鸢慌忙点头,冲进了屋子。   “阿洛!阿洛去哪了?”江嫂像是着了魔一般的冲向我们,此时她一个寡妇,除了儿子她没有其他牵挂的东西。   “放心,阿洛已经在城外了!”影尧转身告诉她,她浑浊的眼立刻变得有神,影尧说完又转向我,“你也快去收拾东西,我们等会往树林方向走,那里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   “恩!”我点点头,进了房。此时,影尧的从容的命令像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忽然觉得,只要跟着他就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进了屋,随便收拾了一下细软,我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药、随身的衣物和师傅留给我的那张地图别无他物。正当我准备将这些东西包起来的时候,手忽然被某个硬邦邦的东西搁了一下,接着“咣当”一声,一个碧绿的东西映入眼帘。我俯身捡起,竟是非扬给我的簪子,多少个夜我曾对这它暗自哭泣,自从来到姜城以后我就将它藏在来时的包裹里,免得看了难受。很久没有拿出来,如今见到,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簪子的主人,终究不会再与我相遇了吧。   我这样想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人世多变,谁又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囊,冲到了院子里,玉鸢他们也刚收拾好跑了出来。外头已经有嘈杂的马蹄声了,我的心砰砰直跳。   “走吧,事不宜迟!”影尧说道,我们一行五人便趁着夜色从后门逃了出去。   玉鸢这宅子虽小,但是院子后头就是一片小树林,过了树林就是一条官道,倚着官道的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坡,只需翻过它,我们便能离开姜城,阿洛和悠悠也会在那里等我们。   夜很深,风吹来渗到骨子里的凉意,时值秋天,小树林的地上落满了干枯的黄叶,脚踩在地上发出如骨头断裂般清脆的声音,那感觉出奇的诡异。由于我们五人中只有我与影尧会轻功,所以我们只好带着他们三人拼命的往前跑,希望能赶快走出这林子。   “快停下!”就在我们已经快到官道的时候,影尧忽然一下拉住我,果断的阻止了我们继续的前进。   “怎么了?”我抬头问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前面有人!”他轻轻的说了一声,“快躲起来!”   我一惊,抬头望去,那山坡后面果然有些隐隐的亮光。姜城的官道为防止积水都会修筑的较高,林子与官道有一个一米左右的落差,刚好能让我们躲起来。我拉着玉鸢躲进了那高筑官道下面,不一会儿上面就传来了马蹄声,像是轻微的地震。然后火光亮起,寻声音那些人应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紧张的屏住了呼吸,我们藏身的地方被草木挡着,影尧就在我对面,我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虽然看不清脸,然而只要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至少我能安心许多。   那批人下了山坡,停在我们头顶的官道上竟没有走的意思。我们耐心的等着,却仍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将军,我军已经趁夜从城门进城了,一切都如您所料,姜城并没有太多凉军防守。”一个声音响起,显语气中抑制不住的兴奋,“凉人果然没料到咱们有此一招,看来咱们这路大军根本不用出动,整个姜城就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了!”我侧耳仔细的听着,约莫推测出了些大概情况,估计这支东岚军队是偷偷进攻姜城的,为了防止凉国在这里有重兵把守,他们还特意分了一路从西南的土坡进攻,结果姜城防卫松散,不劳这支军队动手就已经被攻陷了。   “兄弟们这次可都辛苦了,占了姜城,可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家。”我正琢磨着,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对于一个男声来说,如此尖锐未免有些惹人厌的怪异。然而,他这话一出,四周却传来叫好声,显然那些士兵都很赞同这一想法。   “郭副将切不可轻敌,攻占姜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一个硬朗的声音响起,我的心莫名颤抖的了一下,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然而我却不敢相信。   “哼!”那人轻哼了一声,显然很是不满。   “报!”远远传来另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报告将军,在山坡下发现两个孩子!”   我的心立刻吊了起来,那两个孩子,会不会是阿洛和悠悠,如果真是他们,被攻城的岚军抓了定会凶多吉少。我正担心着,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江嫂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竟“啊!”的一声叫出了声。   “谁?谁在下面!”轻轻的一声,却被上面的人轻易的捕捉到了,顷刻,几把火把同时照亮了这里,然后是闪着寒光的刀刃。   一个黑影忽然从头上落下,一人一马跃下了官道,熊熊的火光立刻映照在他们身上。银甲铁袍衬着几乎完美的高大身躯,一柄银色的剑持在手上,那剑刃即使在没有光的夜里依然闪烁这如灼日般的光芒。那柄剑,即使我到死的那天也不会忘记,他的主人有阳光一样耀眼的微笑,宛若星辰般的坚定眼神,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刚毅却温柔的唇线,他曾对我说过:   “等着我,我会回来娶你!”   今天他终于回来了,物是人非,等着我们的又将是什么?   犹恐相逢是梦中(二)   将近两年的时间可以让一切都改变很多,当我映着那火光看见他时,简直不敢相信再次相遇竟然会是在这样情况下。仿若是做了一场梦,那恍惚的火光里,他鹰一样的眼睛直视着这里,映着那烈火的光芒,闪动着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小黄在他身下,它已经是一匹真正的战马了,那黝黑而光亮的毛皮在黑夜里仿佛笼罩了一层幽幽的光晕。   刹那间,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份回忆在相见时彻彻底底的被挖掘了出来,曾经的悸动,曾经的相知相守,曾经的海誓山盟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紧紧的盯着他,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瘦了,银色的战甲衬着麦色的肌肤,刚毅的下颚上长出了些许胡渣,紧抿的嘴唇勾出完美的唇线,那双历经战火的眼眸一如我曾经见过的那般熟悉而坚定。   是他,真的是他!   许是我穿着男装,加之这里阴暗的紧,他没有看到我,然而却一眼就发现了我身旁的影尧。他盯着影尧,冷漠的脸上浮现复杂的神色,“是你?”怀疑的语气中竟藏着浓浓的恨意。没错,他们曾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再见亦不会相忘,可为何那眼神会如此的可怕,一阵莫名的不安在我心中涌起。   “你认错人了。”影尧淡淡的回了一句,放在身后的手紧紧的握着我,在寒凉的秋夜里竟渗出了些许手汗。没错,他在紧张!而我又何尝不是呢?刚才那个甘甜的吻还留在我唇上,我以为我可以彻底的放弃,我以为我们能生生世世浪迹天涯,我以为过去的已成了埋在心底的回忆,我以为……   然而,他却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出现了,这是上天捉弄我吗?   非扬的剑出鞘,伴随着一阵灼目的光,然后那锋利的剑刃就直至向我身旁的影尧,我的心一惊刚想叫出声,手却被紧紧的握了握。   “忘了我不要紧,这柄剑不知上官庄主还认不认识?”灼日在他手中闪着冷寂的寒光,那浓浓的杀气是我从未见过的。   “将军可能认错人了,我们不过是逃难的百姓罢了。”影尧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把剑,那坦然的神色仿佛这剑指的并不是他一般。   “哼!”非扬的剑逼近了一分,眼中的恨意不减,“认不认随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非扬顿了顿,一丝哀伤在眼中划过,很快便陨落了,“她呢?”   “她?哪个她?将军的话真是好生奇怪。”影尧薄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升在宛若仙人般的面庞上,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冷艳,就连手持火把的士兵们都被那笑惊了惊,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剑锋划过,宛若一颗石子掉落寂静的湖面,黑夜里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蔷薇,一道血痕便出现在影尧绝美的脸上,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的瞬间便消失在黑暗里。我不曾想,他竟变得那样无情,那把剑的主人冷冷的目光里满是仇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甚至怀疑眼前人究竟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阳光一样明媚的男子。   “啊!”若水的尖叫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她像疯一样去夺非扬的剑,却在下一刻被无数剑刃团团围住。   “哼!”非扬挑了挑眉,语气中尽是轻蔑,“果然是岚都第一风流公子,连逃难都不忘带着一个红颜知己。”   “放开她!”影尧的脸色阴了下来。   非扬没有答话,灼日还紧紧的握在他手上,我清楚的看到银甲抱着的手上,一颗颗被剑摩出的老茧,“她在哪里?”依旧是那句话,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她是指谁?为什么非扬见到影尧会如此的痛恨?这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秋风冷冷的吹着,灌进我的衣襟里,那丝丝的凉意一只渗进心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她!”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一道剑光闪过,伴着若水凄惨的叫声,又是一道血痕。我的手被他紧紧的抓着,那一剑是划在影尧脸上的,亦是划在我心头的,鲜血滴落的瞬间胸口那难以言喻的痛横更着,几乎让我窒息。   非扬,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就在我面前,为什么却如此陌生……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锦儿带到哪里去了?”银甲闪着寒光,那句话说出的刹那我却愣在了那里。她是指我吗?非扬在找我,他以为影尧带走了我?他恨影尧是因为我?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我的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我该庆幸非扬没有忘记我,两年来他一直在找我,然而另一方面,我从非扬充满杀气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难道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还是……   “不知道!”依然是冷冷的三个字,又一道剑光即将闪过的刹那,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痛楚,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决不能让非扬再伤害影尧。   “住手!”这句话几乎是从我的喉咙里摩擦出来的,短短两个字却几乎耗尽了一身的力气,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好似被丝丝密密的线掐着,生疼生疼。   刹那无数双眼睛望向一直躲在暗处的我,灼眼的火光映射在我脸上,闪烁的焰火里我看到那双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眸将我紧紧的盯住,放出流光溢彩。那一瞬的对望,却仿佛历经了千年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在这对望中化作了漫长而悠远的等待,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锦儿!”紧握着的手被放开,下一刻我便落入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怀抱里,肩头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他不断的喃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多少了无眠的夜晚,我曾偷偷回味这个怀抱的温度;多少次泪水沾湿枕巾,我曾想念那在耳边响起过的厮磨;多少次闭上眼,他阳光一样灿烂的微笑挥之不去……   如今相见,为何我的心头生出莫名的失落?   犹恐相逢是梦中(三)   “锦儿……”从相见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不知是非扬第几次叫我的名字了,那一声声低沉的呼唤,像永远也叫不够似的。   “我在。”我轻轻应了一声。就在刚才,我们离开了那片阴风阵阵的树林,姜城已经彻底的被岚军攻陷,非扬给我们安顿了住宿,然而他看影尧的眼神却一直怪怪的,除了见面时的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他们还一句话都没讲过。   烛火照在他经过战火洗礼的脸上,那散着寒光的战甲已经脱下,里面白色的里衣沾着斑斑血迹,每一处都触目惊心,似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你瘦了……”他伸出手抚在我脸上,粗糙的大手一如既往的温暖,眼中满是不忍的神色。   忽如其来的亲热,我竟感到有些不自然,“你也瘦了。”我曾幻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可能,我曾在脑海里想过那么多要同他讲的话,然而此时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停顿了良久才说出那样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他没有理会我的话,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紧紧的拥抱甚至让我有些呼吸困难。   “别……”我下意识的伸出手阻挡他的怀抱。   双臂徒然松开,那漆黑的眸子忽然变得黯淡,这样的目光让我不禁有些心虚,半明半昧的烛光照着我的眼,如同我看他的眼神般忽闪。   “我……”我不知道如何同他解释,人心是很奇妙的东西,得不到时我不停的渴望得到,然而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我竟犹豫了。一直以来,离开他一直是我心中最难以愈合的伤口,我不停的舔舐着,细细回味曾经的点点滴滴,甚至成了一种习惯。所以当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已经分不清我爱着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给我的伤……   “锦儿……”那低沉的语调里带着浓浓的哀愁,“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吗?”非扬的语气变得激烈,声音有些激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忘了我,忘了我是吗?告诉我啊……”双肩被他牢牢的抓住,那疯狂的喊声撕扯着我的心。   “非扬!”我果断的打断他的失态,“什么像他们说的那样?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我们慢慢说好吗?”现在并不是讨论爱与不爱的问题,我想知道真相,这两年里究竟在非扬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记恨影尧,为什么我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绝望?我握住他抓着我肩头的手,就在附上的一刹那,他激动的眼神终于有了缓和。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跟他走,是我待你不好吗?”他的眼神再次归于黯淡,“当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不相信,可是现在……”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继续下去,然而眼中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却让我心疼。   他们告诉他?我不断的思索着“他们”这个词,脑海里似乎有了些线索,非扬以为我离他而去是因为影尧吗?更确切的说是有人告诉他我跟影尧走了,那个人又是谁?   “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有人告诉我吗?”他苦笑了一声,“全东岚的人都知道了,我的未婚妻跟人跑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全东岚的人?非扬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将我心中的疑问全部开启。是皇帝吗?这就是他给非扬的理由,给天下人的理由?若真是这样,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成了水性杨花的贱人,非扬也不会因此记恨他的君王,也许他还会一剑杀了给自己带绿帽子的我……想到这里,我竟不寒而栗,仇恨真可以让一个人如此阴毒吗?   “这是误会。”我望上他的眼。   “误会?”他非扬的眼神忽然变得可怕,嘴角冷冷的笑意看得我心寒,“直到刚才,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误会,可是现在……”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误会。”   “非扬……”   “你爱上他了是吗?你已经忘了我们在一起的一切,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没到天地合,你却已经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每一个字都似乎经过了内心的挣扎,而每一个字又何尝不是在煎熬我的心?   非扬说的没错,我对影尧动心了,解释只是掩饰罢了。然而这世上又哪个女人会对一直在身边默默付出的人熟视无睹?此时此刻,我已然没有资格去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当初是为何离开的,已经不重要了,即使他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仍是东岚的大将,选择了我就等于放弃了一切。   非扬,我不配爱你……   “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对了是不是?”他的眼红红的,仿佛一头猛兽,衣上的血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你说!说你不爱他!说你离开我是迫不得已!你说啊……”   望着这样的他,那横亘在眼中的液体终于涌了出来。   你知道吗,这样的你让我心痛……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霸道的侵入,片刻血腥便漫上了我的口鼻。而我已然失了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任他肆虐的吻着,唯有那断了线的泪沾湿了他的白衫,和白衫上暗红的血渍。   衣襟被粗暴的撕开,刹那一股凉意袭来,我愣愣的看着发了疯似的他,如果这样可以把我欠他的还给他,那么,我愿意!   撕碎了的亵衣像飞舞着的白蝶,在烛光的惨淡里萧瑟的落下,那哀怨的光像一张结的缜密的网,将我们紧紧的裹在里面,甚至连呼吸都被禁锢。   那单薄的亵衣很快就被撕碎,那冰冷的墙贴在我的脊背上,彻骨的凉意一丝丝渗透进我的身体里。每一个落下的吻都像是上天给我的惩罚,读不出甜蜜,唯有苦涩的滋味爬满心头,越来越苦,越来越苦……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到他那绝望的目光,然而一切却静止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反抗!”他低吼着,汗水湿透了长发,丝丝贴在脸上,那漆黑的眸子里不满了血丝,像是一条条嗜人的虫。   “如果这样让你好受些……”我不敢看他,赤裸的身体没有让我觉得羞耻,然而我却为自己的心感到羞耻。我这是怎么了?甚至以为这样可以还他我所亏欠的。从何时开始,我竟变成了这样,我恨我自己,恨现在的自己。   死寂一般的沉默,唯有那闪烁的烛光不断的吞吐着焰火。   忽然,冰冷的周身被他温柔的抱住,那似曾相识的厮磨在耳畔响起,“告诉我,告诉我你是在骗我……告诉我你还爱着我……告诉我锦儿……求求你……”低声的喃喃钻入我耳际,每一声都说在我心上,像是世上最尖利的刀,一刀刀划在我心上……   那样的非扬,那样的乞求,简直实在蚕食我的生命。   泪水已经流干,而我却无力回答。   终于他松开抱着我的手,眼光渐渐黯淡了下来,有些颓然地涣散着。蓦地,他转过身,缓缓地迈出了一步,似乎是想转过来的,但终究没能回头,习惯性的又迈出了一步。   木门凄厉的摩擦声,紧接着秋风的呼啸声在耳边响起,像是一头咆哮着的猛兽,窥视着人世间的一切。   我见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这心,仿佛也随着他的消失,被剜去了一块似的。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横亘在心口。一切就发生在那么一瞬间,可我却觉得,好像经历了漫漫一生的等待……   这小小的一步,便是你我的咫尺天涯了吗?   犹恐相逢是梦中(四)   非扬离开之后,我终于无力的坐在了地上,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历经了一场巨大的战役,身心都已然疲惫不堪。曾经给过彼此的承诺一个个回头嘲笑我,我恨人生的反复无常,恨自己没能在开始的时候好好抓住,如今物是人非,我们的爱情成了一场绞心的孽缘。   冰凉的墙贴着我同样冰冷的脊背,寒风从周围的缝隙里灌了进来,那嘶嘶的风声仿佛是在嘲笑我。身旁的紫檀香炉里,袅袅白烟不知疲倦的升起,聚拢了,又散开了,诠释的不过是他们在人间最后的优雅。透过那迷离的雾气,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洒满的夏日午后,大片大片碧绿的荷叶下,笑容如阳光般男子……   然而此时,再美的回忆也不过是上天所开的一个巨大玩笑罢了。   就像这烟,香尽了,就再也聚不拢了……   怔怔的看着那朦胧的雾气,烛光在雾气里忽闪,我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如果这是上天给我的考验,那么他赢了。   我绝望的闭上眼,泪水已经留不出来了,心中的痛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就在那一刻,周身忽然一阵温暖,我睁开眼一件水色的袍子裹住了我赤裸的上身,带着熟悉的味道。抬眼,我对上了那似水的凤目,目中淌着满满的心疼。   “我……”我想开口说些什么,才发现喉咙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刚才的那一幕仿佛是抽干了我身上所有了力气,就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他伸手抱住我,话语忽然变得低沉而可怕,“如果他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杀了他!”那一刻,我在影尧眼中看到了冷冷的杀意,在那绝美的脸上显得如此可怖。   “别!”这眼神太过恐怖,我不敢想象,伸手抓住他衣衫,“这全都是我的错,不能怪他!”的确,在爱情上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然而一定要为这件事找一个承担的人,那么我宁愿接受一切的惩罚。   “锦儿……”影尧看着我,手拂过我凌乱的发丝,“为什么你要这么傻?你是为了他才离开的,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知道吗?我不想伤害他,可是到头来我却伤了他那么深……”苦涩再次泛上心头,当初的离开是为了保护他,然而今天我却成了伤害他最深的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闭上眼,“我不想的,不想的……”   影尧望着我,白皙的脸上那两条剑痕结了疤,痕迹不深却狠狠的刺痛了我的眼。我不仅伤了非扬,还害了影尧。   “你没有错!”一声低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愣愣的看着影尧,一直以来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么轻松的语调,温柔的眼神,然而今天他看着我,灿若星辰般的眸子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我只从那眼里读出了苦涩,“如果你一定要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那陪你一起错!”   “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我不配……”   话未完,他却凑过来,舔舐掉我脸上的泪痕。我惊在那里,任他细细的舔着,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静止,伴随着低声的喃喃,“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苦的……我对天起誓,我上官影尧会守着你一辈子!”   “啪!”金属掉落的声音,非扬站在门外,灼日冷冷的躺在地上,连同他的主人凄寒的眼神。   烛光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满目的绝望,嘴角因为痛苦而颤抖着,染血的战袍上惨淡的光,“果然……”他动了动唇,说出了一个词,却再也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盯着我们不再言语。   “非扬!”影尧果断的站起来,“你必须听我把一切说清楚!”   “不必了!”冷冷的拒绝,如同这寒夜里最阴冷的风,“你要说的,我已经全都看到了,你要守他一辈子吗?”他顿了顿,忽然勾起一丝冷笑,“很可惜你要食言了,他是我顾非扬的未婚妻,谁都抢不走!”痛苦、哀怨、仇恨……交织着的眼神冷得可怕。   “哈哈!”影尧忽然一反常态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非扬同我一样,愣了神。良久,才低声吼道,“你笑什么?你在嘲笑我是不是?她是我的女人,你却从我手中抢走了她!你这个混蛋!”那手抓住了影尧的衣襟,眼神中满是愤怒。   “顾非扬,我一直以为你比我成熟。”影尧任他抓着,脸上却满是轻蔑的笑,“如果你是这样一个人,那么我更加不会放心把锦儿交给你。”   “你说什么?”抓着衣襟的手更紧了,“我到想听听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爱她……”影尧说着,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就应该让她自己选择,而不是像个莽夫一样的在这里宣布你对她的所有权!”挑衅的直视,没有一丝胆怯,非扬紧抓着的手却松了下来。   “别这样好吗!”我看着他们,心中似压着千斤的重量,胸口透不过气来。这样的场面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我的存在让他们俩如此痛苦,我宁愿最后放弃的是自己。   “锦儿,我会让你回心转意的!”如誓言般的声音响起,他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那抹苦涩的背影,和呆呆伫立着的我。   他临走时的话语一遍遍重复在我耳畔,伴着那肆虐的风声,像是婴孩的哭声,又像是冤魂的哀号,仿佛在祭奠着什么……   看朱成碧思纷纷(一)   那日离开之后,非扬竟像变了个人似的,决口不提那夜发生的事情,见了我竟如同是两年前一般,阳光一样明媚的微笑。   这笑容,简直让我心碎……   “锦儿,我幸亏你当年跟我说的计谋,那招“疲楚”之计打得凉国蛮子精疲力竭,我军气势大振,一举渡过清江。”非扬视察军情回来,还是那身银甲战袍,白日里见他,才发现他黑了许多,眉宇间透出一股张扬的气质,举手投足间也多了一份稳重。然而那眼神,看着我,一如当年的温柔,完全没有那夜的戾气。   非扬,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恩,不过我没想到你们会攻打姜城。”面对这样的非扬,我只能当作没事发生一般,然而心中那隐隐的痛,却是纠缠不去的。   “哈哈……”他笑得张扬,“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攻打姜城?”   “为什么?”我不解。   “你还记得当初跟我讲过上古的那部《孙子兵法》吗?”   《孙子兵法》?我愣住,回忆如潮水涌来:   两年前:   “猜猜我是谁?”笑魇如花,情人间永远也玩不厌的游戏,甜蜜的味道只有彼此了解。   “小猫……”放下书,紧握我遮着他眼睛的手。   “讨厌!你至少也配合一下吧!”故作生气,心里却甜滋滋的。很多时候,女人玩这样幼稚的游戏,不过是想听到男人口中唤了不知多少遍的那个名字。   “除了你这只小猫,还有谁能这么大胆子呢?”他转头,笑得莞尔。   “那也是!”我自然的圈住他的脖子,颈边由我永远也闻不够的味道,“看什么呢?老蹲在书房里,当心头发上长蘑菇!”边说边笑,似依然看到那长蘑菇的可笑场面。   “就会耍贫嘴。”他转头轻吻我的侧脸,“这是《御兵法》,小丫头懂什么?”   “《御兵法》?”我皱了皱眉头,这兵法非扬不在那段日子我曾翻看过,太弱智了,完全没《孙子兵法》来得精炼,尽是空话假话,跟政府工作报告有得一拼,“别看了,这兵法一点用都没有,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闷死了呢!”   “傻丫头,你怎知道这兵法不好了?这可是东岚最有名的兵法了呢。”他笑着摸摸我的头,俨然一副同情我很没文化的样子。   “拜托,这种兵法还有名!”我嗤了一声,“要是你看到《孙子兵法》,还不当神拜啊!”   “《孙子兵法》?”他似乎很有兴趣,“这是何兵法?锦儿知道?”   “当然啦!”我朝他瞪了一眼,“孙子曰:兵有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于是我滔滔不绝的和他讲起了《孙子兵法》,其实我记得不多,不过多多少少也能侃点,加之我还会随时附加些战例,竟也讲得像模像样,他竟听得入了神。   那如同钻石般璀璨的眸,即使时过境迁,闭上眼我依然能清楚的记起。   “当初”多美的一个词,然而它对于我来说,只是小小两个字却背负了太多太多。   时已去,人犹在,情为何?   “恩。”我点点头,不敢去看那双眼。   他未停下,只是继续着,“你可记得当时曾跟我说过燕王取金陵那场战役?便是破釜沉舟,远袭京师。我军渡过清江之后,凉军守得极好,虽占了些小城池,我军的伤亡也很是惨重,未得什么好处。于是我转念,想到你告诉过我的那场战役。何不假装和解,暗兵从凉国守卫不严的北部进攻,直取凉都呢?”   我听得迷离,只觉得他嘴巴一张一合,心已然被刚才的回忆夺去了。   “这虽绕了远路,可是北部地广人稀,消息封闭,反而为突袭增加了筹码。想必凉国朝廷做梦都不会想到,在他们北边还有我们这一支岚军呢。待我军一举攻下凉都,远水救不了近火,攻下西凉轻而易举……”他说着,那眉眼间如同有了一股神采,漆黑的眸子里,熠熠闪光。   非扬,功业可以让你如此神采,我又怎忍心拖累你?就要所有的真相都埋藏吧,所有的苦,我愿一人承担。   “锦儿,带攻下凉都,我带你去吴域吧?你不是说过,想去看吴域的荷花吗?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沾着血的白衣都明媚了起来,我看得出神,原来在我心里,一直都有着这么一个挥之不去的明媚身影,即便我强迫着自己忘却,再次相遇回忆却还是被轻易的勾起。   “锦儿……”他探头,问得似乎小心翼翼,“好吗?”眼中期许的目光,搅了我的心神。   “我……”我语塞,“我帮你把衣裳洗洗吧,都已经脏成这样了……”   他的眼徒然暗了下去,一刹那眼中忍者的泪几乎掉了下来,然而我却不能!我不能害他,绝不能!“快把衣服脱下来,今儿日头好,洗了很快能干。”   “好!”那转瞬即逝的黯然,既然笑得纯粹,我知道那笑容是如何的苦涩。银色的战甲被卸下,里面的白色内衫沾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渍,有些已然发黑。衣衫退下,我再一次看到了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这伤口,我是看到过的,在那个他未有知觉的夜里。如今再见,有些依然熟悉,更多的却是那些新添的伤口,每一个都刺着我的眼。胸口的那个伤口,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个两寸大小的伤曾经几乎要了他的命!   “这不算什么,只是些小伤……”他看出了我心思,安慰的笑笑,“到现在还没有谁能真正伤的了我呢!就是样子难看了些,吓着你了吧?”   顾非扬,你个笨蛋!   我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泪便落了下来,我忙低头生怕他看到。然而,这样小小的动作却入了他的眼,“怎么了?”他走近几步。   “没事!”我飞快的摆摆手,我怕他再走过来我会忍不住抱住他。我几乎是抢一样拿过他手中的衣服,头也不会的冲出了房间。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确定他未追出来,我才忍不住放声大哭,手中的血衣被泪沾湿,一块块深浅得斑驳着。泪如珠,我哭得几欲气绝,才慢慢的抽泣着停了下来。我该庆幸自己冲了出来,若继续呆着,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良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转头,对上了影尧那双狭长的凤目。我忙不迭抹去眼角的泪水,“怎么来了?脸上的伤还痛吗?”   “不深,没事了。”他轻描淡写,瞟了眼我手中的衣裳,却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怕我尴尬,我眼睛哭得那么肿,细心如他又怎会不察觉?   “今天天气真好。”我说了句废话,不过是为了掩饰这尴尬的气氛。   “是啊。”他点点头,“不过过些日子天可能要冷了呢,你该多穿些衣裳。”   是啊,不知不觉竟又要到冬天了呢。春去冬来,日出日落,时间像不可无法也追赶不上的孩子,当我们停下来看它时,它已然跑得老远了,唯有它留给我们的那些回忆,甜蜜抑或苦涩,久久留在心头……   我忘不了,该怎么办?   “影尧。”我抬头,“我想离开,带我离开好吗?”   他不答话,只是用那眸子久久的望着我,仿佛时间在我们之间停止了脚步,那目光中有太多的东西,我看不懂。   “好!”他忽然开口,“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想去哪里?   非扬,我只想去一个你能忘记我的地方,或者让我忘记你的地方……   看朱成碧思纷纷(二)   姜城的风沙本就很大,时逢深秋更添了几丝彻骨的凉意,许多春树的枝头此时都已经光秃秃了,夜深、寒风,一派萧瑟的意味。我在床头翻来覆去的好久,自从昨天晚上忽然决定要离开之后,我的心就仿佛被吊着似的,晃悠悠的着不了地。就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我实在想不明白。   留下意味着我还要继续面对非扬,这几天来我越来越不懂自己的心意了,但有一点我明白的很,若非扬选择了我,那么他就必须选择离开他的战场,他的国家,和他的君王……我了解非扬,这对于他来说将会是极其痛苦的选择。他有他的国家,而我身边亦有一个不能辜负的人,也许分开是最好的选择。然而为何心却如此不安?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屋里的烛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留下微弱的火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抬眼,一抹白色落入我眼帘。那是非扬的衣裳,我洗净晾干本打算给他送去的,不知为何又怕见到他,于是便一直在房里放着。正如非扬昨晚说的,东岚这次的计划是突袭凉都,兵贵神速,战事比想象中的要激烈得多。   我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衣衫,血迹干得太久,即便我洗了很多次依然有淡淡道印迹。这些血迹,有些是他身上的,有些来自于陌生的凉国士兵。然而不管是谁的,洗不去的是战争的残酷。   正当我对着那衣衫发呆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熟悉的紧,我悬着的心竟莫名感到安慰。“你怎么还没睡?”我牵起一丝笑意,不想将自己的苦恼让影尧知道。   “恩,睡不着过来看看你。”他凤眸一转,笑意暖人,“这几日风大,你该多穿些衣裳。”   “恩。”我点头,“你什么时候成了老妈子啦?都提醒了好几次了呢。”我笑答,不过是想去一去这几日压抑的心情。   “谁叫你不会照顾自己呢?”他走过来,衣衫飘荡,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   “哪有……”我尴尬的笑了笑,我的确不怎么会照顾自己,这一点从出生到现在都未曾改变过。   “还说没呢?”他忽然伸手捧过我的脸,不管相处了多久,他忽然的亲昵还会让我脸红,“又忘了上药吧,小兔子。”笑意盎然,烛光在他侧脸上描出了一个绝美的轮廓。   “啊呀!”我轻叫了一声,这些天老是心神不宁,我竟忘了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酒瞳竟现了出来。   目光如搅乱了的池水,一抹月影中泛起的涟漪,手未放开,脸却凑近过来,“好在没人看见,真是个糊涂的丫头。”鼻息打在我脸上,近到我能看见眸中那羞红了脸的自己。   “没个正经!”我咕哝了一句,撇开眼,这眼神能看透太多的东西,我不敢去直视,“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来调戏良家妇女。”   “哪有调戏……”目光不曾移开,“你都说过要同我私奔了,能算调戏吗?”   “我……”原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此时听来却分外的揪心。当初许下的诺言,是因为我以为我与非扬再也不会相见,然而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生这样的突变。我期许一心一意的爱情,所以也不容许对自己的爱人有二心。无论如何欺骗自己,我仍然忘不了非扬……   我的话停在那里,他眼中掠过一丝忧伤,眸子徒然暗了下来,这细微的变化却让我有种极大的负罪感。   “我去上药!”我避开他看我的眸,匆匆走至床边,即使背对着他依旧能感觉到投射在我身上黯淡的眼神。   我需要时间,让我把心中的疑惑解开,用最澄明的心去面对爱我的人。然而,恰恰是在我最需要时间考虑的时候,事情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我,我的药呢?”我叫了一声,内心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   “怎么了?”影尧走上前,不解的问我。   “那染眸的药水不见了!”我急切的抬起头,这绝不是小事,在这紧要关头,若我的酒瞳公诸于世。那么,这里的东岚士兵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大将收留了一名凉国皇室的女子,继而远在东岚的皇帝也会知道,非扬将会面对什么样的责罚,我不敢想象。   “你确定找不到了?”一旁的影尧也有些着急了,“再仔细找找,许是你老爱乱放东西,塞在哪个角落也不一定!”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啊!”虽然我平常爱乱放东西,然而这瓶药水我一直随身带着,即使晚上睡觉也习惯放在枕边。我很清楚这瓶药水对我的重要性,酒瞳像是一个噩梦,我所有的不幸都因它而起。   然而此时,身上没有,枕边亦没有!   “不用找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拖着长长的尾掉,哪怕只是听一句都让人有些头皮发麻。我惊异的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衫的干瘦男人,身后跟着一群拿刀的侍卫,以及他布满青筋的手上,釉白色的瓶子。   厄运一旦缠上你,想脱身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此时,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在我没有一点准备的时候突然发生了!   看朱成碧思纷纷(三)   眼前的男人是岚军副将郭明乾,我之所以对郭明乾此人有印象,完全是因为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和那种好像破旧纺车发出的诡异声音,听过一次你绝对不会再忘记。我只见过他一面,非扬带我们来到这里时郭明乾就在一旁,看人的眼神很捉摸不透,那凹陷着的眼眶里,透着一股狡诈的感觉。只被那眼睛看了一眼,就有一股寒气从心里冒出来,后来有人找他,他很快便离开了。我听他们叫他:郭副将。   但是,这个郭明乾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他手上为何有我染眸的药水?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只知道那冷笑着的目光和身后明晃晃的刀剑里透着——杀气!   “想不到吧!”他干笑了两声,那声音简直就是劣质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尖锐声。   我快速的与影尧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在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装镇静道:“郭大人这是干什么呢?民女可看不明白啊?”   “民女?”他反问一声,“沈姑娘恐怕不是民女吧!”他说完就死死的盯着我的左眼,一动不动。很显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他们拿走了我的药水,逼我现形,不过是为了抓住我的把柄。并且从头到尾,非扬并不知情。现在我要确定的是,这个姓郭的,究竟是为了我敌国皇族的身份来抓我,还是受了皇帝的致使。如果是后者,情况绝对比单纯的皇族身份要糟糕得多。   于是我故作不解的问:“大人的话,民女不是很明白,可否说清楚一点呢?”   “还需要说明吗?”他未拿瓶子的手指向我,“你的眼睛就是证据!要不是有人来告密,谁会想到顾非扬竟然带回了一个敌国奸细,我到要看看他到时要如何为自己辩解?”这番话一出,身后那些明晃晃的刀刃都收紧了几分,杀气愈发重了。   有人告密?郭明乾的话让我有些愕然。我在姜城住了将近两年,知道我酒瞳的人屈指可数,如今他说有人告密,我实在想不出那个人会是谁?影尧不会,玉鸢也不会,江嫂、阿洛和悠悠,他们每一个都不可能会去告密。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不知大人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民女的眼睛并没有什么问题啊,难道大人就凭着民女的眼睛就认定我是奸细了吗?大人明察秋毫,可千万别被奸人蒙蔽了。”如果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单纯的皇族人,那么我还有机会。   “哼!”他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道酒瞳是凉国皇族的特征,你休想狡辩!来人,给我抓起来!”他大喝一声,身后的侍卫们纷纷举着武器朝我逼近。   郭明乾带来的大约有十几个侍卫,虽都持着刀剑,但我身上的迷药还有影尧的功夫,对付这些人绝对是绰绰有余。可是,现在整个姜城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就算我和影尧逃脱了,玉鸢和阿洛他们都还留在这里。还有非扬,我若离开了,他们会怎么对付他?这个郭明乾摆明了就是冲着非扬去的,他想利用我,陷非扬于不义!   正当我举棋不定的时候,影尧却一把挡在了我的面前,“要抓她,还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这句话说得极淡,然而就是那么淡淡的一句却充斥着强烈的霸气,那些人竟停住了逼近的脚步,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却无一人敢第一个上前。我看着影尧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能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山庄的庄主,因为他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有着那么霸气的一面。只是极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也有着莫名的震慑力。   气氛就在这样的对峙中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哈哈哈……”不知为何,郭明乾竟然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这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你就别做无畏的挣扎了,难道你没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吗?”   此话一出,我心中大叫不妙。姓郭的这么问,难不成他们给影尧下了药?他今天来抓我,恐怕早有了充足的准备,势在必得。我急切的望了眼影尧,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看来是被说中了,他真的中了毒!   “我劝你莫要运气,这‘浮生’的毒性可不是闹着玩的。”   浮生!我当然知道这毒!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气流便全身。浮生若梦,一身的修为都会如梦一般消逝。它无法危及一个人的性命,却可以一点点消耗一个人的真气,即便是修为最高的武者,最后都不得不面对成为废人的厄运。这样的毒,他们是如何得来的?又是如何下在影尧身上的?除了震惊,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及时找到解药,影尧就会武功尽失,并且终身都无法再习武了。这对于一个练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耻辱!   我望向影尧,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运功。在还没有搞清情况之前,我决不能让他冒险。   “抓起来!”郭明乾一声令下,顷刻那些剑刃都架在了我们身上。千钧一发之际,门忽然被踢开了,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银色的战甲上,周身如有无数道光芒,那深邃的黑眸里带着浓浓的戾气。手中的灼日出鞘,剑气逼人。寒风吹起他的发丝,张扬的脸,仿佛这屋外站着的不是人,而是这世上的战神。   “非扬!”我失声叫道,心中夹杂着喜悦与不安的情绪。   屋内的侍卫们显然是畏惧非扬的,脸上都出现了惊恐的神色,就连郭明乾自信满满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恐慌。   “放开他们!”非扬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哼哼……”郭明乾干笑了两声,愈发尖锐的声音暴露了他心中的恐慌,“将军,你不会还想包庇这两个奸细吧?”   “他们不是奸细!”非扬朝我看了一眼,声音依旧低低的压着,仿佛即将爆发的猛兽。   “胡说!”郭明乾叫嚣道,“只有凉国皇族才有那样的眼睛,她就是奸细!”   “我的眼睛的确是红色的没错,但是谁说酒瞳的就一定是凉国的皇族了?酒瞳本是凉国段族的标志,只不过段天称霸后,许多段族都成了皇室的人。可是还有一些段族的人当年的战乱中流落他乡,郭将军这么说未免太以偏概全了吧!”我正色道。自从我知道了酒瞳是皇族的标志后,就刻意翻阅了一些史书,查找了有关酒瞳的记录。酒瞳乃段族特征,虽然我知道这具身体的生父八成是凉国的皇族没错,但是此时我这么说,绝对是有道理的。只要他们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身份,那么他们也别想用我来威胁非扬。   果然,被我这么一说,那些郭明乾的手下的人纷纷有些动摇了,有好几把剑撤了回去。   “谁,谁能证明你不是皇族的人?”郭明乾乱了阵脚,狠狠的看着我,反咬一口。   我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非扬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一群人纷纷将目光移向非扬,“我能证明她不是奸细,她是我顾非扬的未过门的妻,顾家未来的媳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句,眼睛为曾我身上离开过,像是在向世上所有的人宣告。   “哈哈哈……”非扬这么一说,郭明乾反而笑了起来,“将军真会唬人?东岚谁不知道顾家少将的媳妇跟人自己最好的兄弟跑了?难不成这位就是给将军戴绿帽子的顾夫人?”他说“顾夫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带着满满的讽刺。我的心一颤,分明看到非扬握着剑的手紧紧的收拢,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   郭明乾的话如同一把盐洒在我们的伤口上,我的心紧紧的缩着,深怕非扬一气做出什么事情来。这样的事情,别说是非扬这样的将军,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被人这样说,都是莫大的耻辱。然而,出乎我所料的是,非扬虽然紧握着剑,但是语气却出奇的镇定,“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难道郭副将连这都要管?”   “你……”郭明乾被逼得气急,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然郭副将没有别的话要说,那么轮到我了!”非扬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来人哪,把郭明乾一干人给我抓起来!”非扬号令一下,忽然从四周冒出一群持刀的侍卫来,将那些人团团围住。   “顾非扬,你……你凭什么抓我?我好歹也是御赐的副将,你无缘无故就要定我的罪,也得先说个明白!”郭明乾显然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发生逆转,原本在他一边的气势完全没了踪影。   “为什么?”非扬冷冷的反问,“通敌叛国,不知这能不能定你的罪?”此话一出,郭明乾的脸一下就白成了一张纸,他还想狡辩却被刀架住了脖子。   “郭明乾,我能抓你就表明我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如果你还想看看那些你亲笔写给凉国贼子的信,我也不介意麻烦些。”郭明乾的头终于耷拉了下来,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白多黑少的眸子无力的垂了下来。被人像牵线木偶一样的拖着离开。   “慢着!”我大喊一声,拖着他的侍卫们闻声停了下来,“解药,把解药给我!”   郭明乾无力的瞟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的心更急了,“浮生”虽是慢性毒药,但是时间拖得越久消耗的内力就越大,如果超过一个月还没有找到解药,就算解了毒,内力也不会恢复了。“快把浮生的解药给我!”我大喊。   “没有……”他虚弱的说了句,然后被人拖走了。   我望着那越走越远的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中……   浮生若梦思无涯(一)   一切真相大白,原来郭明乾一直就是凉国的奸细,他此次的目的就是要取代非扬。我的出现,让他终于有机会对非扬下手了。至于那个告密的人,也在之后的口供中被供出,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若水!   我知道她恨我,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虽然我在人前没有显露过酒瞳,但是偶尔不出门时,我就会懒得上药,也许就是这样,我的酒瞳被她发现,并且偷偷告诉了郭明乾。   郭明乾知道了我的酒瞳后,让若水趁我不在时,偷偷潜进我的房间,拿走了放在我枕边的药水。然后照着郭明乾的吩咐,给影尧下了药,让他无法阻止一切的发生。若水恨我,我无话可说,然而影尧他却是无辜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对影尧那么痴情的女子竟然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忍无可忍。这个女人的心肠,想看看这个女人的心肠究竟是什么做的。   当我气冲冲的冲进她的房门时,她正在镜前梳着她的发,一缕缕从鬓边挽起,然后轻巧的垂落在颈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杨若水!”这个女人,就算她曾用多么难听的话侮辱过我,就算她向郭明乾揭发我的身份,就算她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一直抱着不计较的态度面对她,我知道我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太多的改变,她恨我是应该的。但是,当我知道她竟然向影尧下那样的药时,我已经无法控制我自己了。   “做什么?”她头也没回,只在镜中瞟了我一眼,“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她顿了顿,回过那高傲的脸,即便此时依旧风情万种,“就算你能掌控我的生死,我也绝不会向你这种人低头认错!”声音不高,然而每个字都说得毫不含糊。   “我这种人也比你这种人好!”我冷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不值得同情,我曾敬佩她对影尧的情深,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她变态的爱只会伤人。   “我!?”她忽然猛地的站了起来,手不客气的指着我,“我至少一心一意的爱着他,不像你那样拖泥带水,脚踏两条船!”   她没有动手,但是这话却好像狠狠的抽了我两个嘴巴子,正中我要害,我竟无言以对。   “哼!”她冷笑一声,“没话说了吧,你不配我指责我,就是因为你,剑影山庄才会被查封,庄主才会被通缉。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你以为庄主很喜欢在待在这种破地方吗?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你知道吗?从头到尾,你就知道依赖着他,抓住他不放,你以为他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她越说越激动,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句句都好像一把尖刀刺在我胸口。“从头到尾,我没有看到你为他付出过!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接受他的爱!”   “我……”我被这些话堵得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从一开始影尧冒死救我,到他陪着我去找非扬,再到流浪凉国,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迁就着我。然而我,却摇摆在非扬与他之间,甚至想过逃避。   “沈云锦,我恨你!所以我希望你死,再也不要出现在影尧的生命里!”她说着,扬起手,那因为愤怒而僵直的手指好像一把锋利的刀。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眼前全是影尧的笑,那如春分一样温暖的笑,时而带着一丝邪气,挥之不去。   良久,那巴掌没有落下,我却先听到了若水嘤嘤的哭声。我睁眼,看到影尧紧紧的抓着她落下的手,苍白的脸上带着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她爱的是那个顾非扬啊!”若水嘶叫着,眼红红的,绝望的泪水布满了脸颊。   “这是我的选择。”影尧的声音有些憔悴,我知道“浮生”起效了,它会一点点蚕食影尧的内力,而我绝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你可以恨我!”我紧紧拉住影尧的手,“但是,你为什么要害影尧,你知道吗这毒会让他成为一个废人。”最后那两个字说出的时候,我隐隐感到影尧的手颤抖了一下。   “什么?你说什么?”若水忽然停止了一切的挣扎,只是呆呆的望着我,如同魂魄在一刹那被抽出。   “为什么你那么爱他却要害他?”我死死的拽住影尧,一想到他身上的毒,我的心就仿佛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来。   “我……我……”她竟一下摊在了地上,刚绾好的发落了下来,那一刻所有的骄傲都坍塌了,仿佛一个伫立了千年石像,在顷刻间只剩下粉碎的尘埃。“不是真的,他说那不过是普通的迷药……不是的……不是的……”   若水有这样的反应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只知道“浮生”是郭明乾给她的,然而我未曾料到她竟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迷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同情起若水来,她爱影尧那么深,甚至可以为了他不远千里来到姜城。如今她却要面对亲手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的痛苦,这不能不说是场孽缘。   我伸手,想去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我不要你来同情我!不要!”她扯着嗓子,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摩擦出来的。我没料到她会推我,一个踉跄,被影尧稳稳的扶住。还未缓过神来,若水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别追了……”影尧拉住我的手腕,朝我摇摇头,“追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毒已经下了,我不怪她。”   看着这样的影尧,我忽然鼻子一酸,满腹的心酸都涌了出来,靠在他怀里不住的重复一个词,“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他莞尔一笑,为我掠起散落在前额的发丝。   “她说的对,从皇上想杀我开始,你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一句怨言都没有……可是……”我看着他的眼,“我却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影尧,我……”我说了一半的话,却被他伸来的手按住,“傻瓜,我又没想得到什么。”   “不!这对你不公平!”我扯开他的手,“你把我从刑场救出来,为我中毒,带着我去灵城找非扬,陪我一路流浪到姜城……”说话间,泪水已然如扯断的珍珠,越落越多。迷离中,我看着他的眼,那眼神永远给我安心,让我温暖。   “什么刑场?什么灵城?”低沉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我愕然回头,花园的假山后面那熟悉的身影,眉宇间透着复杂的神情。   是非扬!   “告诉我真相!”   浮生若梦思无涯(二)   “告诉我真相!”   他看着我们,风掠过他的发丝和衣角,说不清的苍凉。我愣在那里,非扬竟听到了我与影尧的对话,纸永远都包不住火,他终究会知道一切……   “告诉他,他有权知道!”影尧抓住我的手,朝我点点头。这眼神给了我说出来的勇气,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份上,我决定告诉非扬一切,拖着只会让我们都痛苦。   我咬了咬嘴唇,转身正对他,“非扬,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   过去的记忆再次被勾起,那个日光刺眼的午后,影尧为我挡住落下的血刃。去蝶谷找师傅解毒,却成了我见师傅的最后一面,他一直在我身旁陪我度过每一个流泪的夜晚。走过千山万水,去灵城找非扬,替他疗伤,然后做出了此生最不知对错的决定——离开非扬去凉国。而后便是长途跋涉的流浪,一直伴我到灵城……   就在所有的一切被说出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一直以来对于影尧我都报着感激的态度。潜意识里,我总认为离不开他是因为我欠着他,欠的越多我便越渴望弥补他。直到此刻,我才发现,离不开他是因为我对他有了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看着非扬,当我终于抛开一切将所以的真相说出,忽然觉得心中无比的轻松。该来的还是要来,该做的决定还是要做。   “锦儿……”非扬看着我,眼神凄迷,“你怎么会这么傻……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他伸出手,重重的将我揽入怀中,不停的在我耳边低喃,力道大得几乎将我揉进骨头里。“回到我的身边好吗?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就算那个人是你发誓永生守护的君王吗?”我推开他,心一阵阵的发疼。不行,沈云锦!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绝不能心软。你还要为影尧去找解药!我不断的告诉自己,狠狠的握住拳头,指甲扣进手掌里,扣得深疼。   “我……”非扬看着我。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心里漫起浓浓的失落。他终究还是要效忠于他的国家,他的君王。   “既然你选择效忠他,那么我们之间就不再有可能。”我掩饰着心中的痛,那些话像是从喉咙里摩擦出来的,每讲一句,我的心都在滴血。   “不!”非扬低吼了一声,一瞬间仿佛憔悴了好几岁,我忽然发现这些天他又瘦了许多,原本就没多少肉的脸上,棱角分明。“我答应你,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离开东岚好吗?我们走得远远的,你想去那里我都陪着你!”非扬抓住我的手臂,手指陷入我的衣衫里,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   我努力的忍住泪水,生怕被他看穿我的心思,把心一横,“非扬,在东岚的那些日子,有你在身旁是我最快乐的回忆……”我说着,咽了咽干涩的喉,“可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忘了它好吗?”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样温暖的回忆,哪怕是有一天我老得要死了,也绝不会忘记。   “锦儿……”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我们可以离开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   “你别傻了!”我失声叫到,“离开?你怎么离开?你的国家怎么办?你的父亲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怎么样?顾家就你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你的父亲蒙羞吗?想让你的家族蒙羞吗?”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却没站稳倒在了影尧怀里。我顺势抱住影尧,“爱情是不能勉强的,我现在心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你了,为什么你不能放手让我离开?”我说这话的时候,就连握着影尧的手都在颤抖,仿佛身上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干似的。   “锦儿……”他望着我,眼神中的绝望煎熬着我的心。非扬,对不起,我不能害你!这次是郭明乾,下次又会是谁要利用我来加害你呢?留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更加的危险,这险我冒不起……   我从怀里掏出他给我的簪子,手在颤抖,“这是你给我的,我想我不配戴它……”我拿着簪子,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如同走在炭火上,像一根根银针扎着我的腿。我牵起他的手,将簪子放在他手中。他的手不在如当初般温暖,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冷冷的找不到一点生气。放开的那一刹那,我眼中的泪终于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这一放手,还能再牵起吗?   他的眸黯然,仿佛失去所有的生气,良久他缓缓的开口,嘴唇如干枯的花瓣,“锦儿,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我正对着他,秋风在我耳际凄凉的吹过。   “你爱过我吗?”他怔怔的望着我,连眼梢都带着浓浓的苦涩。   我点头,已然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曾经,我是多么的依恋他,多么的不想他离去,多么的渴望再次见到他。然而,物是人非,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们就像宇宙中的两颗不同轨道的行星,等待了千年才得以交汇,摩擦出热烈的火花,然而错过了却成了永远……   “你们走吧……”他转过身,那抹凄凉的背影在萧瑟的寒风里,说不出的苍凉。天阴沉沉的,惨淡得紧,我望着那背影咬牙转过身,拉起影尧的手决绝道,“我们走!”   我拉着影尧,走了很久很久,脚下仿佛有两根线牵着,走完一步再一步,好像脚下的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直到影尧叫我的名字,我才忽然回过神来,脚下一软,竟瘫了下去。好在他及时抱住我,“锦儿,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他望着我,狭长的凤目里满是不忍。他看出来了,我的痛他永远都知道。   我愣愣的看着他,从离开到现在,我的泪仿佛流干了似的,如何都落不下来。心中被某种东西郁塞着,透不过气来。我不否认自己是个很容易落泪的人,然而此时此刻,我竟落不下泪来。那种憋在心里的痛,好似能绞断肝肠。我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从今以后,我与非扬再无交集。   “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他伸手拂过我的脸,将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别憋着,哭出来……哭出来好吗?”这一声声,简直是在乞求。一刹那,所有的委屈涌了出来,先是一丝丝一缕缕,而后如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了奔泻而出。泪水染在他的衣襟上,深深浅浅的湿了一大片。   当一个人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时,泪水就涌了出来,在影尧的怀里,我哭了很久很久,然而就是这肆虐的泪水却发泄出了我心中的郁结。“谢谢……”我抬头,只觉得眼睛都哭得睁不开了,“若水说的没错,我很没用……”   “傻瓜……”他的吻落在我额头,“有我在,你不需要那么有用的。”这话竟逗得我笑了出来,然而笑出来的却全是苦涩,“我很脆弱,很任性,老是给你惹麻烦……还……”   他的手指忽然按住我的唇,目光如延绵的溪水,“你很好,真的!”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一直划到下巴,小心的划出一道弧线,“只是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才放手的。如果是这样,我会把你送回去……”   “不!”我摇头,这一回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感激,而是我忽然明白:我爱上了他!“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治好你身上的毒,然后……然后我们就去私奔!去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   “真的?”他的眼中满是欣喜,掩饰不住的激动。“恩!”我点头,我已经放弃过了,绝不会再放手!   四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   马蹄声骤然响起,我愕然回头,马嘶如风略过天际。“小黄!”我失声叫道,一下扑了上去,黝黑的皮毛,高大健硕的躯体,它已然成了一匹真正的战马。虽然分开了这么久,小黄却并没有排斥我,它只是凑过头在我耳边摩了摩,好像是在确认我的身份。我的手拂过它的鬃毛,一如第一次遇见它一样柔软。   它跟了非扬那么久,一看到它我想到了非扬,心里便又难受起来。影尧看出了我的心思,走过来安慰得拍了拍我的脊背。我忙收住思绪,免得他为我担心,“小黄怎么会在这里,它应该和……”说到这里,我竟说不下去了,提起那个名字我便喘不过气来。   “你看,它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影尧的手指,我才注意到小黄背上的包裹。伸手将它拿过来。   “这是……”我怔怔的望着那包裹,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一包盘缠……还有,一根碧色的簪子。   是他!是他让小黄送来的!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恨我,我转头望向影尧,他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风吹过小树林,枝头还有些顽强的枯叶在风中摇摆,有些禁不住寒风的则掉了下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切都那么安静,唯独我的心中却思绪万千。望着手里的那根簪子,我忽然觉得我与他也许并不会就这样结束……   浮生若梦思无涯(三)   当太阳从地平线再一次升起的时候,我与影尧牵着小黄踏上了南下凉都的漫漫黄沙路。凉都离姜城大约一个多月的脚程,虽然“浮生”并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然而一个多月会消耗掉中毒者起码一半的修为,就算找到解药,也这些被毒性所消耗的修为也无法复原。所以我不得不选择快马加鞭,争取在二十天内感到凉都,想办法为影尧取解药。   鉴于影尧此时无法动用内力,而我亦带着只酒瞳,一路上我们不得不低调再低调。然而还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随着凉都越来越近,我手上的镯子在沉寂了十年之后,竟开始发出微弱而诡异的红光,这情境像极了那日它带我来时的样子。冥冥中我忽然觉得这个镯子并不只是单纯的带我回到这里,它就像一条隐形的绳索,不知不觉将我牵引到绳索的那一头。只不过这个过程竟用了整整十年。   凉国的秋天是很短暂的,往往还未适应秋的萧瑟,冬天已经悄悄的来临了。南下凉都的路途不算太遥远,然而仅仅走了几天天气就开始骤冷了,好在非扬为我们准备的东西里备足了御寒的衣物,这着实解决了我们很大的难题。每每用着他为我们准备的东西,我心头都带着一丝愧疚,他最终还是没有要回那根簪子。非扬,你是想告诉我,你没有怪我吗?   我与影尧共骑一骥,和他在一起其实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从当初见他就躲,到一同流浪,再到姜城的朝夕相处,如今我已然贪恋他的怀抱。也许就是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艰辛,我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感情。   “怎么样?今天感觉如何?”从路线看,到下一个城镇还要走上一天的路,所以今晚我不得不和影尧露宿在荒郊野外。   “还好。”他笑了笑,“就是胸口有些闷得慌。”   “怎么会?”我一惊,这“浮生”按道理是不会产生这样的症状的啊,难道是毒性有了什么转变。我忙去探他的脉象,“没事啊……”从脉象看,浮生的毒还未起太大的作用,也没有什么奇异的脉象,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伸手指着他的胸口道,“是这里吗?”   他却忽然伸手将我的手按住按在胸口,嘴角勾起一丝邪气,“就是这里……”说话间凤目紧紧的盯着我,似千万条线将我裹住。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脸竟有些火辣辣的,想抽出手来却无奈没他有力,“干什么呢!”我嗔怪到。   “就是这里啊,你靠着我一整天,快把我闷死了……”燃起的篝火照在他的脸上,眼眸也如熊熊燃烧的篝火般跳跃,   “你!”我气结,“开什么玩笑啊,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了!”   “哈哈哈……”他竟放肆的笑了起来,伸手就将我搂进怀里,下颚抵在我的头上。我正想挣扎,上面却传来了他轻轻的呢喃,“锦儿……锦儿……”这柔柔的声音穿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了,这觉得那一声声低喃缓缓渗进心底,“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锦儿……”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轻柔的抬起我的下巴。   四目相对,他忽然开口到,“锦儿,我们不去凉都了好不好?”   “什么?”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脱口到,“这怎么行?不去凉都,你身上的毒怎么办?”   “就随它去吧,我只想……”   “不行!”我断然拒绝,“浮生会让你功力尽失,成为一个废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   “可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此去凉都路途坎坷,加上战乱,我怕到时又会有什么变数。何不你我就此归隐山林,过些太平日子呢?”我知道影尧在想什么,我们这一路走的太坎坷,我又何尝不想同他一起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呢。可是……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影尧,你知道吗?这两年来,一直是你在照顾我,陪伴我,而我还老是给你添麻烦,这回你因我而中毒。虽然我知道你不怪我,可是若水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所以我希望这回你能让我为你做些事情……”   “锦儿,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你懂吗?”他认真的看着我,纤长的手指穿过我披落的发丝。   “我知道!”我握住他的手,“可是如果这次你身上的毒不解,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其实,爱情就是这样,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拼命的为他做任何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望着我良久,那眼神仿佛要将我融进去,“好!”他忽然粲然一笑,紧紧回握住我的手,“我们去凉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开你!”   “我也不会!”我伸出小指,“我们来拉钩。”   “拉钩?”他茫然的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拉钩啊就是这样!”我伸手拉过他的小指,“这是一把锁,不管今后会怎么样,我们都要牢牢锁住彼此的誓言。”   他看着我,眼中一出满满的欣喜,“好!我们拉钩!”他笑了,如同一个最纯真的孩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火光照在我们的脸上,同样坚定的微笑。   浮生若梦思无涯(四)   我与影尧日夜赶路,终于在在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赶到了阜城。在西凉,冬天是非常寒冷的,而这里的雪更是大的吓人,往往下一晚的雪,第二天便寸步难行了。这直接导致,我与影尧前往凉都的行程被耽搁了。不幸中的万幸,我们总算到了阜城,在大雪漫天的情况下,有个地方落脚比天天露宿野外要好得多。   我支起木窗,大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如同一个个坠落凡间的精灵。这天与地的交融,一片银白,原本该是多么美妙的景象,然而我却最无法忍受这样的季节。两年来,每每遇到下雪的夜,我的心都会莫名的抽痛,当初那个决定竟然成了我与非扬最后的交集。我叹了口气,将满腹的郁郁叹出,转身看到躺在床上的影尧,由于“浮生”的毒性,他变得很嗜睡,常常躺下就轻易的睡着。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抚他的额头,将落在他额前的发丝撩起。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紧闭的眼微微颤动。从中毒到现在,他的内力已经在慢慢消失了,至今大约消耗了两成左右。按现在的速度推算,就算我们能及时赶到凉都顺利拿到解药,他也起码再消耗掉一层的功力。即使是这样,又谈何容易呢?这几天的大雪不说,单说到了凉都,要去皇宫拿解药就是件最棘手的事情。   “还不睡吗?”他忽然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   “下雪了,睡不着……”我笑着答道,起身坐在床边。   “你还在想他吗?”他的眼神有些苦涩。   想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了雪夜的不眠和沉思,“你别多想了。”我苦笑了一下,替他扯了扯被角。他不语,狭长的凤目在我身上流连,一刻都不曾放开。   “怎么?吃醋了吗?”我笑道。   “不。”他答得决绝。   我不禁莞尔,“你就这么自信?”   “那是!”他伸手揽过我,让我的头靠在他怀中,“锦儿,你是我的。”那话的语气平常的紧,可却像烙印一般渗进我心底。心底忽然暖烘烘的,一种幸福的滋味漫上心头。若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多好……   忽然,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温湿的唇在我耳旁轻轻的吻着。继而将手放在我肩头,转过我靠在他怀里的身子。那吻就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在颈间慢慢的探索着,每到一处都引得我禁不住颤抖。修长的手指流畅的解开盘扣,轻松的伸进我的衣襟里,一丝凉意惊得我睁开眼。我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上开始火辣辣的发烫,“我……”正要开口,他的唇却附上了我的唇,舌灵巧的抵开牙关,缠绵如同细细流动的泉水,慢慢掠夺走我所以的呼吸……   “别……”我红着脸推开她,那绵长的吻让我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喜欢吗?”他退开身子,眼中闪过些许落寞。   “不……不是……”我闪烁着不敢去看眼前人,声音小到了极点,“我……我今天……不方便……”   他愣了一会儿,竟哈哈大笑起来,这笑愈发使我无地自容。“你笑什么?还笑!不许笑了!”我一时气结,伸手去垂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一个伏身,我已经被紧紧的压在了他身下。“别玩了,都说不方便了!”我叫了起来,却被他死死的按住。   “嘘!”他伸手按住我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这样,别动。”彼此近距离的对视,我甚至能从他的眸里看到自己羞红的脸颊。我点点头,他随即将我按在我唇上的手放开,手滑入我的腰间,将我紧紧的抱住。“就这样,陪我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吟,像一首故乡的歌谣,让我急促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我忽然起了一句话:一个男人和女人上床那也许是为了性,但是如果他原意陪那个女人睡觉那绝对是因为爱。   我们就以这样的姿势躺着,他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四周静悄悄的我甚至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良久,我轻声开口,“睡了吗?”   “没……”他低声的回答。   “睡不着吗?”   “恩……”   “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我以为认真去做 就能实现我的梦   以为写首好歌 走路就能抬起头   以为骑摩托车旅行就能变英雄   现在的我 变得好懦弱   有才华的人唾弃金光闪闪的奖座   亲爱的Cobain 是否也曾爱慕虚荣   多希望有人冲破疑惑带我向前走   现在的我 失去了冲动   雨会下雨会停 这是不变的道理   夜空中北极星 迷路的人不恐惧   我唱歌你在听 一切风平又浪静   雨和弦的根音 抚平脆弱的心灵   我只想牵著你 走到很远的梦里   小木屋红屋顶 地址是一个秘密   你抱著小猫咪 蓝眼睛不再忧郁   香格里拉在那里 让我们去找寻”   娃娃的香格里拉,我一直很喜欢的一首歌。轻柔的调子里,带着淡淡的幸福,在这个宁静的雪夜里,慢慢吟唱着,也有种幸福的味道。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此刻我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宁静……   我缓缓的闭上眼睛,伴着他均匀的呼吸入眠。朦胧中,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周遭成了一片很大很大的树林,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我急得到处乱转,寻找出口,手中的镯子发出隐隐的红光。   “云锦……云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长长短短的叫着我的名字,我试着去寻找它来源,跑过一颗颗参天的大树,脚下的枯枝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云锦……云锦……”那个声音还在不停的传来,好像就在前头,好像又永远也找不到。   忽然,一只手挡在了我面前,我惊恐的抬头,却看到影尧站在我身前,“影尧!”我试着去抱他,却扑了一个空。重重的摔在地上,他站在我跟前,那凤目里说不出的复杂,他的唇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唯有看口型似在说,“别再找了……别再找了……”找什么?找那个声音吗?我挣扎着起身,想抓住他问个明白,他却转身离开,越走越远……   “不!不要走!”我失声大叫起来,想去追他却迈不开脚步。   “锦儿!锦儿!”一阵急促的叫唤声响起,我睁开眼看到影尧正焦急的拉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我……”我开口,嗓子却干涩的嘶哑,好像被撕裂了一般。   “别怕,你一定是做噩梦了。”他将我紧紧的抱住,慢慢安抚我狂跳的心。良久,我才从那诡异的梦中平复下来,“我梦见你要离开我……”我开口,才发现脸上竟湿了一大片,“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不停的重复,刚才那个梦实在是太恐怖了,即便回想起来我依旧觉得心有余悸。   “傻丫头,那不过是个梦。”他轻拍我的后背,动作轻的想在安抚一个婴儿。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吗?”我像孩子一样的无理取闹,不过是因为一个梦,然而刚才的情形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惧怕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答应你,绝不离开!绝不!”他对上我的眼,那眼神坚定而温柔。   “恩……”这样的坚定的话语让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一个梦,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外头已经微微有些发亮了,一场噩梦让我睡意全无,我尴尬的笑笑,“对不起……我刚才吓坏了……”   “傻丫头,干嘛把做梦当那么真……”他宠溺的摸着我凌乱的发,脸上满是笑意。忽然,一阵马啸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小黄!”这马声我太过熟悉,便是我从小带大的小黄。它从不乱叫,然而此时,他的声音焦躁不安,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而发出的嘶鸣。   “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我得去看看!”我急着下床,心中满是担忧。且不说我和小黄这么多年的感情,就现况而言,我和影尧去凉都非小黄不可。只有它那样的速度和耐力,我们才可能在对短的时间赶到凉都,在这个节骨眼上若小黄出了什么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我陪你去!”他抓住我的手。   “不行!万一有什么危险……”我断然拒绝,影尧现在不能动用内力,万一出了什么茬子,恐怕凉都还没到,他已经功力尽失。   “你不是说,让我别离开你,怎么?现在反倒是你要离开我了?”他笑道,紧抓的手没有松开。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易将我的心门打开。他说得对,从离开姜城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今生今世都绝不分开!我笑着点头,反握住他的手,“走!”   “走!”他亦开口,浓浓的坚定。   双手交握,彼此的信任永藏于心。影尧,你知道吗?牵手,是会把一个女孩子的心牵走的……   风疏雨骤遥相忆(一)   小黄的嘶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我紧张得拉住影尧的手,此时外头的天才蒙蒙亮,并没有多少人走动。小黄这样的叫声明显是受到了巨大的干扰,我不禁愈发的担心起来,脑子开始乱想起来,会不会是皇帝的人追到了我们的行踪?或者有更糟的情况。可是无论如何小黄都不能有事,没了它就等于影尧没了获救的希望。   我与影尧急急忙忙下了楼,静静的客栈里,唯有木梯发出那种刺耳而怪异的摩擦声,听起来有些诡异。下来楼,我俩就赶忙奔向马厩,此时的我们都知道,小黄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打开一道木门,马厩就在不远处,天色还未大亮,而我们手中亦没有什么照明的工具,隐隐约约我只能看到小黄高大的身躯正在焦躁的动着。而它的身边,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似在做着什么事情。   “你们在干什么?”我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生出一股力气,摆脱了影尧紧抓着我的手,大喝一声就冲上前去。一心只想着不能让他们伤害到小黄。   显然,那两个黑影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惊了神,竟呆呆了伫立的数秒。我趁那空挡靠近他们,终于看清了黑影的样貌。原来那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都三十岁上下,一个国字脸脸上有颗很大很黑的痣。另一个则矮小些,脸黑黝黝的。他们两人手中都拿着很粗的麻绳,绳子的一头套在小黄的脖子上,那绳子因为小黄的不安的扯动而摆动着,颇似黑夜中扭动的毒蛇。   偷马贼!见了那两人的打扮还有手中的粗绳,我心中立刻明白了几分。他们身上并没有兵器,从现在的情况看大约是来偷马的,若是这样我总算放心不少。愣了一会儿,他们大概也看清了来着竟是个小女子,紧张的神情开始放松了下来。“滚,别破坏咱们兄弟的好事!”国字脸低吼了一声,脸上都散着戾气。   “偷我的马,还要叫主人滚。如今这世上做贼的可真比抓贼的还了得!”我冷冷的吼道,其实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现在这状况,虽然双方都都是两人,可影尧不能运功而我亦不过是个女子,虽会些功夫,但对方怎么说都是两个成年男性,他们若真要很我们硬拼,想必我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是我知道,无论我心里现在有多害怕都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个时候决不能被他们发现一丝畏惧。   “识相的就把我的马放开快点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大声的叫道,一来是为了装气势,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我的喊声能被客栈里的人听到。   也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我的喊声起了作用,那两个偷马贼互相望了望,似乎有些犹豫。与此同时,影尧在走到了我身边,他拉过我的手,暖暖的温度让我心安。“还不快滚!”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威胁,像极了那天郭明乾带人来抓我们那时的语气。不高的声音里带着丝丝的杀气。   趁着那两人分神之际,我朝小黄打了个手势,小黄会意愈发的急躁不堪。马嘶惹得客栈里的灯纷纷亮了起来,有人开始走动。那两贼人见这情形终于慌了神,匆忙丢掉手中的麻绳,转身就跑。   “别跑!”我刚抬腿想去追,却被影尧一把拉住。“别追了,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混进什么人来,麻烦的是我们。”的确,影尧的这一点性格是我最佩服的,他总能在最危机的时刻保持冷静,哪怕千钧一发之际他都能将一切考虑周到。   我点点头,强压住心中的怒气,走进马厩将小黄脖子上的绳索解掉。那绳索极粗,由于过度的拉扯,小黄脖子上还有些勒痕,我心痛的抚摸着它的脖子试图使他安静下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客栈的掌柜披着一件外衣出来,显然是听到动静才匆匆忙忙从床上爬起来的。   “刚才有两个偷马贼,打我家小黄的主意。”我一边安抚小黄,一遍朝掌柜的解释。这掌柜姓黄,是个五十几岁的矮胖男人,左脚有些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从面向上看倒是个老实人。   “有偷马贼?”他显然是吃了一惊,继而脸色凄忧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怎么?”我惊异的望着黄老板,原来这偷马贼还是惯犯。   “两位有所不知啊,最近阜城的大小客栈里老有人丢马,而且丢的还都是些良驹。本店也已是第三次了。”   “那你为何不找些人来看守,难道任那些贼子逍遥法外了吗?”听他这么一说我到来气了,敢情着老板明明知道有人回来偷马还放任不管。   “诶……”不想那黄老板却叹了一口气,“姑娘莫怪啊,两国交战能打仗的都上了战场,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哪还有能力管这些事情啊……”   “可是你至少告诉我们一声啊,你知不知道,这马对我们有多重要……”我气得还想再说些,却被影尧打断了话。“黄老板也有苦衷,我家娘子爱马心切,若有什么得罪还请见谅。”他朝黄老板拱了拱手,也不顾我挣扎将我拖了回去。   “喂!你刚才干嘛打断我啊?他们开店就要担得起风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怎么开店招揽生意?我可是付钱住店的啊,我是顾客,是上帝!”   “好了……”他笑着将我肆意挥动的手按住,“我知道你气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那黄老板就一个瘸子,你跟他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小黄也没什么事情。”   我被他说得无语,可心里就是不服气,“可是你知道吗?如果小黄出什么事情,我们根本无法及时赶到凉都啊!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办?我实在是气不过……”我边说边扯着衣角,把满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手中。   “傻丫头!”他竟望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这衣服又跟你没仇,你扯她做什么?”   “当然要扯啊!你又不让我和那老板理论,你让我的气往哪里出?我不扯衣角难道我扯你啊?”我朝他嚷嚷,他嘴角那丝调笑让我觉得有些脸红。该死,我为何老是在他眼前出洋相。正怨念着,手上一热,刚才还在扯衣角的手已经被他握在手里,“行!”   “行什么啊?”我没好气道。   “扯我啊!你不是还生气吗?我让你扯成了吧?”凤目若盈盈秋水,暖暖的笑随秋波涤荡开来,那勾起的唇角露出一丝邪气,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来。我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忙甩开他的手,转身不去看他,“你毛病啊!谁要扯你了!”只觉得脸有些发烫。   良久,他绕到我跟前。   “不生气了?”   “恩……”   “那就好,吃饭去吧。”   “哦……”   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们说父女是上辈子的恋人。说不定我与影尧是上辈子的父女,所以这辈子我总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吃饭的时候,当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他的时候,他竟哈哈大笑起来。“锦儿,你的想法还真奇怪。父女和恋人?”   “哪里奇怪了!这很有感觉好不好?”我朝他撇撇嘴。“那你觉得上辈子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恩……”他思考了一会,“上辈子我们是夫妻。”   晕……我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浪漫的话来,“真没创意,哪有上辈子和这辈子是一样的……”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停了下来,从他那邪笑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对劲。“混蛋!你阴我!”我红着脸,说话有些气急。   “这可不是我说的……”他笑得粲然,四周的旧木摆设都明媚起来了,“这辈子,咱们和上辈子一样。”   “谁说的?我让你笑我!”我气的把大把大把的菜往他碗里夹,笑我?看我不喂死你!   虽然影尧身上的毒未解,然而我们这样闹腾着,心情竟也轻松了不少。许是老天爷看我们可怜,这整整下了三天雪竟在当天下午的时候停了下来。第二天中午,雪虽未融化,但是影尧身上的毒却等不及了,思前想后,我决定尽快启程赶往凉都。   还有十余天的路程,目前我们最大的困难是前面再也没有像阜城这样能够歇脚的城镇了。为了不在路上出些什么茬子,我用剩下的大部分盘缠买了一辆马车,足够我们在路上吃的干粮,还未小黄准备了些干草。时辰还早,我决定在天黑前在出去置办些药材,这样的气候极容易生病。回想起来,我与影尧还真是倒霉,两次赶路都遇上这样的天气,天冷不说还下大雪,真算得上是悲惨了。   我和影尧刚要出客栈,楼上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位且慢。”我与影尧回头,见一三四十岁的男子正从木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较好的织锦绿绸,上面绣着暗色的云纹,中等身材,双目如炬,走路的步子很是稳健。   我与影尧对望了一眼,都从未见过这人,顿时好生奇怪。“兄台叫的可是我们?”   “在下叫的正是二位。”那男子朝我们笑笑,语气波澜不惊。   我愈发奇怪,看这人的打扮像是有些来头,我与影尧在凉国人生地不熟,这人此时叫住我们不知究竟为何。“请问这位大哥有何指教?”我开口,语气谨慎。   “在下张培之,从东岚来这里做些小买卖,昨日住进客栈无意中听到二位的口音,不知二位可是东岚人?”虽然两国交战,但依旧有商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两国间经商以获取高额的利润,这个张培之大概就属于这一类。   “原来是张老板,失敬失敬。”影尧反应的比我快多了,立刻与那人客套起来,“在下原是东岚丰城人士,搬来凉国已经好几年了。”   “丰城?真是巧啊,在下也的老家也在丰城啊!”那张老板似乎特别高兴,说话的声音也响了几分。“在下远道而来,没想到能遇到老乡,不知可否请两位喝一杯呢?”   我朝那张老板笑笑,心里却十二万分的不愿意,现在时间紧急哪有空和这家伙耗。可是影尧却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既然张老板好意,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那张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我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我趁着他转身,狠狠瞪了影尧一眼,他却像没事人似的,自顾自的朝我笑着。弄得我一股子的怨气没处发泄,在他手上扭了一把,疼得他呲牙,却又说不出口,样子特别的好笑。   风疏雨骤遥相忆(二)   上了雅座,张培之开口就问,“不知二位该如何称呼呢?”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云字,这位是家妻尧儿。”影尧笑答,我差点没喷出来,怎么给这个家伙相出来的,竟然把我俩的名字来个互换。   “原来是沈兄弟和沈夫人。”那张培之边拱手边叫了小二点菜,报出来的竟是些最高档的菜式,出手有够阔绰的。不过我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按理说生意人都很精明,可这个张培之遇见老乡就如此大方,着实有些奇怪。   “沈夫人姓段吧?”我正思来想去,张培之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气氛立刻紧张起来。由于上次的郭明乾事件,我染眸的药水就一直不在身边,如今见人都露出一只酒瞳。好在离凉都越近,大家似乎也不对酒瞳有何反应,毕竟段式的族人不少,何况我还不是纯种的段族。可这张培之一问,我便有些紧张了,毕竟所有的事情皆因我的酒瞳而起,他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询问我的身份,不得不让我怀疑。   “张老板猜错了,尧儿的祖母姓段。”影尧好像没事人似的,淡淡的答着,就好像这真是事实一般。   “实在是失礼,在下一时好奇,忍不住便问了。”那张培之说完便看了我一眼,朝我礼节性的笑笑。我也点点头,表示没有关系。也许是之前我对他的猜忌起了影响,我总觉得那眼神怪怪的。   “如今战乱四起,我与二位能在此相见真是有缘,来,就让在下敬二位一杯。”张培之说完,举起了酒杯。   “张老板客气了。”影尧说完,亦举杯。我忙举起手中的酒杯,暗中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好在并没有闻出什么异味。   “沈老板来凉国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不过是些小买卖,贩些布匹粮食,从中谋些小利。到是沈兄弟,我看二位似乎不打算在阜城常住啊。”   “的确,战乱四起,我们夫妻俩打算去凉都避避。内人在那儿尚有远方亲戚可以投靠,明日就打算启程。”   “哦?”那张培之两眼闪光,“这么巧,在下明日也要赶往凉都去贩一匹布匹,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同行啊!”   “不用……”   “张老板盛情相邀,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影尧却快速的接过了我的话,不顾我吃惊的看着他的眼神,从容的将杯中酒喝下。   “喂,那个姓张的看上去怪怪的,平白无故对我们这么好,一看就有问题了啊!你干嘛答应人家啊?”回到房间,我就迫不及待的责怪去影尧来,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那个家伙。   “说你笨你还不相信。”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气的一把将他的手甩掉,这家伙老是仗着比我高一大截就摸我的脑袋,“这回我很机灵好不好?你才笨得像头猪哩!”   “哈哈……”他竟放肆的笑了起来,良久,他忽然俯下身,饶有趣味的盯着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问你,去凉都还有几日的路程?”   “大概十余日吧……”我奇怪的盯着他,对他忽然的发文不明所以。   “你觉得此去凉都会顺利吗?”   “这……”我想了想,如实答到:“虽说小黄是匹千年难得一见的良驹,但是要载着我们两个大活人日夜不停的去凉都,再加上天气如此恶劣,要在十余日内赶到凉都的确很不容易。”   “那你觉得,如果有人跟我们同行,是不是会容易很多?”他又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低下头,还是有些不服气,“不是说人心隔肚皮啊,那个张培之看上去正正经经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是万一他要是怀什么坏心呢?这样同他一路,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他不是好像有问题,他是一定有问题!”影尧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声音愈发低沉。   “啊!”我惊呼一声,他却按住了我的口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我掰开他的手轻轻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就凭他刚才说话的时的口音,他绝对不是丰城人!”他正色到。   “不是丰城人?那他岂不是再骗我们?那他为什么要接近我们啊?你说他会不会是皇帝的人啊?还有啊,既然你知道他心里有鬼,为什么刚才还要答应他呢?”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脑袋里全是疑问。   “你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你哪个啊?”他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惹得我满脸通红,“我也是心急么……”我低头轻轻嘀咕了句。   “好了,好了,我一个个答复你还不行么?”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第一、这个张培之绝对是在骗我们。至于他为什么要接近我们,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和皇帝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我又忍不住开口。   “笨蛋,皇帝想杀你都还来不及,干嘛找个人故意接近我们啊?我们这十几天天天都睡在野外,随便找杀手来不就成了?难道你还认为,他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   “那倒是……”我吐了吐舌头,影尧分析的的确没错,“那你说他是为什么来接近我们的?”   “不知道。”   “不知道?”我头上一只乌鸦飞过来又飞过去,“搞了半天,你也不知道……”我咕哝着,他却也不生气,反倒笑吟吟的看着我,“不过绝对不是为了财,也不是……”说完上下看看我,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也不是什么?”我警惕的望着他。   “当然也不是色啦!”他说完,放肆的大笑起来,气得我差点没冲过去踹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俩现在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这个张培之绝对不会为财而接近我们。至于色么……好吧,劫影尧比劫我值……我沉默,不再发话。   “第二,你问我为什么要答应他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这个家伙接近我们既不是为了钱财,那么一定有其他重要的目的。如果我不答应他,他肯定会通过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方法。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我们还要提心吊胆的防着他耍其他手段,到不如正面应付来得容易。换个角度说,若他真是去凉都经商的,我们与他同行也可有个保障,岂不妙哉?”   影尧说得话的确有理,我不得不点点头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到好,在我头上轻拍了一下,“小傻瓜别想了,快睡吧!”然后翻身上床,侧躺在床榻上,支起一只手来,青丝垂下,凤眸在烛光里半明半昧的盯着我。烛光柔和的照出他的颈,衣襟微敞隐约能看到撩人锁骨。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忽然,他的薄唇微启,伸出另一只手,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朝我勾了勾,说出了一句把我石化了的话,“乖乖,过来过来过来……”   上官影尧!你当我是宠物啊!!!   公告!!!   512地震,我们被波及到的地方人都很恐惧,哭泣、绝望充斥着我们的呼吸,   到现在为止,群里很多震区的朋友到现在都没联系上   身在海外的游子们打不通家中的电话,拨通了我们的号码,焦急和牵挂从电波中传来   我们不能说也不愿说   有多少家长在都江堰源镇中学废墟前为自己的孩子恸哭失声?   有多少父母在被夷为平地的医院碎石瓦砾堆中寻找朋友亲人?   又有多少受伤百姓露宿街头,忍受饥饿,等待救援?   伸出援手吧!请关注首页公告的红字部分!   伸出援手吧!尽自己一点点力量给活下来的人创造一个干净健康的环境!   这是我们为那些已逝者惟一能做的。   也是我们能为那些海外的朋友做的,让他们放心。   也许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的朋友亲人也在得到这样的帮助。   我们希望我们的朋友平安无事,我们把我们的愿望以这种形式传递出去   也许明天、也许再过些时候她们仍会在群里和我们语笑嫣然   风疏雨骤遥相忆(三)   翌日,天气大好,宜远行。   我与影尧下楼的时候,张培之已经在外面备好马车等我们了。鉴于他的身份不明,我与影尧早就商量好了只与他同行,找了个借口搭乘自己的马车,他惋惜了一阵便答应了。我与影尧互相对望了一眼,登上了昨日备置的那辆马车。   我们驾车出了阜城,张培之似乎没什么行动,除了早晚的碰面和商量行程之外,我们几乎没什么接触,几天下来一直相安无事。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然而影尧是个极其冷静的人,即使在再恶劣的情况下,他依旧能够处变不惊,这样的性格渐渐影响到了我。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他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小黄是匹有灵性的马,遇到山路它会自动的选择更平稳的路走,这直接使我们一路上不至于太过颠簸。我后悔当初没叫小黄保时捷,此时我才明白在古代拥有一匹良驹就等于是拥有了一辆身价百万的高性能跑车。   一声马嘶打断了我的臆想,我从马车中探出脑袋,只见张培之正站在外面。   “怎么了?”我询问。   “前面的路被山上滚落的大树堵住了!”   什么?我心中大惊,放眼望去天色已暗,窄窄的山道上横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堵住了整条山路。   这条路是过沛岭最近且最方便的通道,若这条道过不去,我们只能往另一条更远的路行进,那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一个大林子,所以的路都要自己找出来。原本,走这条近路只需两天的时间,并且过了沛岭我们就差不多到达凉都了,然而这样一来起码会多耗去我们将近十天的时间。我们身边的粮食不多,小黄经过这么多天的赶路也露出了疲惫之色,影尧的毒更是等不得。   我心有不甘,跳下马车前去观察,走到近处才发现这树果然很大。树身并没有太大的损伤,看来是因为积雪融化导致根基的土壤松动,这树才会从山上滚落下来。稳稳的横躺在路中间,树冠已经冲塌了半条山路,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隐约能听到滚滚的浪涛从峡谷下传来,如同一大群野兽的嚎叫。我推了推那树干,纹丝不动,凭我们一行十几个人要想将它移开,是根本不可能。   由于天色太暗,树后的道路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一时间我也拿不定主意。   “这可怎么办啊?”张培之跟着我走上前来,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焦躁。   正在我踌躇的时候,影尧也已经走到了我身后,他的神色依旧自若,然而脸上却透出一股极不易察觉的苍白。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心就颤抖了一下,再耗下去就算到了凉都拿到解药,影尧的功力也无法再恢复了。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担心,轻拍我的肩,“放心吧,我没事的。”   我点点头,轻声叹了口气,他永远是那么不在乎自己。   “这样吧,我看天色也已经晚了,不如我们就地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再想想办法。”张培之抬头望了望天空,说了他的想法。   “这样也好,尧儿也累了,我们就在此休息吧。”影尧点点头,温柔的望向我,自从他告诉张培之我们的名字后,他就很认真的把我叫做尧儿。一开始我还很不习惯,几天下来他一叫尧儿我竟能立刻反应过来了。忽然想到电影天下无双中的那段经典的台词:   “我没有想到,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一直重复我的话,她以为她自己是我。 原来爱一个人爱得太深,真的会醉了。那天说着说着,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原来尘世间很多烦恼是很容易解决的,有些事只要你肯反过来看,你会有另外一翻光景。我终于明白,镜花水月是什么意思,其实情之所至,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谁是男谁是女,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行了。今天,她是小霸王,可能明天又轮到我了。”   我们彼此互换名字,竟成了两人间甜蜜的小秘密。   好在山路前面有片不大的平地,积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正够我们这一批人休息。我将小黄的缰绳解开,摸了摸它光滑的脖子,喂了些干草给它。它亲昵的在我头边蹭了蹭,低头去解决它的民生问题了。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沛岭是通往凉都最险恶的一段路,之前的将近十天路程虽然占了整个旅途的绝大部分,但是地势都还算平稳,并且沿路也有些散落的人家。可是到了沛岭范围,人烟就一下子绝迹了,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在来之前,我问过沿途散住的猎户,据说沛岭多野兽出没,原本住着的村落都被野兽袭击过,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无人区,除了经验丰富的猎手没人敢踏足这里。一般要过沛岭的人都会选择我们眼前的这条路,因为它两边都是岩石较多的山,植物较少,野兽无处隐藏,自然也安全的多。   正想着,肩头忽然一热,影尧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外面冷,回马车吧。”   “我想再看看,也许有什么办法可以过去。”   “天都这么黑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法子,不如早些休息,明早再想办法吧。”   “这……”我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影尧说得没错,我这样光看着也不是个办法,可我心里就是不甘心。凉都近在眼前,我们却无法过去。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恐怖的叫声,听得我心里直发毛,“这是什么声音啊?”我往影尧身上使劲靠,其实我的胆子很小,平时一条小哈巴狗都能把我吓得个半死。   “狼叫。”   “什么?狼叫!”我惊叫一声,话说狼这种动物我只在电视里看到过,对他最大的印象像就是垂着的大尾巴和那双绿茵茵的眼睛。一想到它就在我的周围,我心里就开始发毛。   “傻瓜!”影尧摸了摸我的头,“听着声音起码离我们好几个山头呢,你紧张什么。”篝火映在他的脸颊上,嘴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才傻呢!它们是狼诶……”我都快哭出来了,眼睛紧张的四处瞭望。   “沈夫人不必紧张,狼这样的野兽最惧怕火光,我们只要燃起篝火他们定不会前来的。狼这种动物聪明的紧,除非饿得厉害,不然绝不会贸然袭击人类。”张培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不远处朝我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我脸一红马上低下头来。肯定是刚才我和影尧的对话被他听去了,这么严肃一个人竟然也嘲笑我,这让我有些无地自容。心里却愤愤不平,我当然知道野兽怕火光,他这么一提醒好像我真的很没文化一样。   影尧同他寒暄了一阵,夜已深,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暗地里扯了扯影尧的袖子。他会意,拉着我跟张培之说了句客气的话,便回了马车。   “怎么?累了?”他亲昵的摸了摸我的脸,轻吻我的额头。   “恩……原来马车也是这么累,那些穿越小说里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做马车很平稳,简直是受罪!”我嘟哝着,大声控诉万恶的穿越,万恶的雷。   “小傻瓜,真不知道你说得都是什么。”他笑了笑,手指点着我的鼻子。   “别压了,会塌的。”我甩开他的手指,故作怒气的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   “没关系,反正长得也不怎么样。”   “什么嘛,我承认没你长得惊世骇俗,但是大小也算个美女好吧。”我嘟嘴瞪了他一眼。   “是,是,你是美女!”他无奈的拍拍我的头,“大美女,可以睡觉了……”说着,拥我躺下。   “你这样很假好不好!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还是喋喋不休,他却一把将我的嘴按住,“嘘!睡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柔软的细沙。   良久,温暖萦绕在我周身,唯有外面的风声宣告着我们身处环境的恶劣。   “影,其实我有件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恩……”他轻应了一声,手抚在我的腰上。   “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   “恩,我知道。”他在脸就在我耳边,均匀的吐着气,“你的父亲是凉国的皇室,你不算东岚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啦!”我转头对上他的脸,“我是说,我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不顾他询问的眼神,我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来自几千年以后的世界。”我扬起手中的镯子,“你看到这个镯子没有?那天我去给我的一个远方亲戚整理遗物,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然后我就不知不觉的戴到了手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我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到后面连的自己都有些晕乎了,“我知道这很难叫你相信……”我咬了咬嘴唇,就我这种表达水平,别说是影尧,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信!”他忽然的话语让我惊愕,抬眼看他,他的眼离我很近,漆黑的眸子里闪动这光芒。   “什么?你相信我?”要一个人相信穿越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竟毫不犹豫的回答了我。   “恩!”他点点头,“只要你说的我都相信。”   我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这个秘密要伴随着我一生,没想到我一说他便信了我,“我告诉你啊,几千年以后的世界可不一样了。在我们那里根本不用马,我们都是用汽车的……”我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现代化的生活,他竟一眨不眨的听着。直到我自己都讲得累了,他还满脸笑意的盯着我。   “影尧,你能相信我,真好……”迷迷糊糊的说完最后一句话,睡意袭来,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他从我身边起来,为我盖上好被子,温热的吻落在我额头……   那晚我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悄的降临。其实人生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上一刻你还安然的过着你的日子,下一刻也许就是腥风血雨。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人竟是张培之。   “你……”我询问的话还没出口,眼睛就瞟见了他身边一个大个子的家伙,国字脸、大黑痣,似曾相识的一张脸,记忆在脑子里飞快的旋转,“是你!”我猛然觉醒,这不正是那天偷小黄的两个偷马贼之一吗?   “小姑娘,你记性可真好!”一个声音传来,我转头一看,国字脸身旁又走出一个小个子,一脸的猥琐样,正是另外那个偷马贼。   我恍然大悟,原来张培之缠着我们的目的竟然是小黄!“影尧呢?”我大声询问,手被反缚着,动不了分毫。   “死了。”张培之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词。   死了?!   霎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惊愣在那里。   “那个臭小子好生了得,看出我们今晚要下手,竟然不知死活的来暗算我们老大。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根本不会功夫,两下就被咱哥俩扔下了山崖。哈哈哈哈……”我已经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了,那些话像刀子,剜去了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灵魂。   那一刻,我没有泪水,没有嘶喊。当心中的那个人离去的时候,心已经随他而去了,又怎会有其他的想法?我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不知周遭的一切。   忽然,一声恐怖的嚎叫响起。黑夜里出现了一双闪着荧光的眼睛,然后是两双,三双,直至更多。   “狼!”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个人纷纷骚乱起来,张培之万年不变的眼里都闪过恐慌。他说得没错,一只狼不会笨到袭击人类,然而一群饿晕了头的狼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的!   篝火已然燃尽,黑夜里只有荧绿的眼睛散着寒光,凄惨的叫声四起,逃跑的人都成了被追逐的目标。黑夜里,没人能看得出猩红的血,唯有那毛骨悚然的叫声,一声声透进骨子里。然而我的心已经死了,不再有感觉。   忽然,一双荧绿的眼出现在我前方,那寒冷的目光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难道说,影尧走了,所以上帝要带我回去了吗?我只是愣愣的盯着那双眼睛,此刻,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没有他的世界里,天堂也是地狱。   那双眼睛的主人扑了上来,我、温热的爪子按上了我的脖子,我看清了那张恐怖的脸,尖厉的牙齿散着寒光。我安然的闭上眼睛,没有一丝挣扎,只等它将我的生命啃噬去寻找将我心带走的那个人。   然而,等待了许久,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篝火再次燃起,四周一片狼藉,唯有扎人眼的鲜血在火光中晃动。好几个带着面具的人拿着剑站在那里,躺着的除了四散的残肢还有几具狼的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猛然回过神,灵魂又回到我身体里,可早已癫狂,甩掉压在我身上的那头狼,它的脖子被剑刺入,脊椎被砍断,瞬间便失去了生命。“影尧!影尧!”我撕扯着嗓子,往山崖奔去,每叫一声胸口都如撕裂的一般。   回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声,和一遍遍的回音。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我只觉得脚下一软,便跪倒在悬崖边,下面是漆黑的深渊,如同猛兽张大着的血盆大口。他温婉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手心的温度还留在我的心里,他湿软的吻还附在我的唇上,然而他却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双手搭上我的肩,我惊喜的回头,“影尧!”面对我的却是那个冰冷的面具。   “你要找的那个人,他没有死。”那个面具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音调不高,却点亮了我的心。   “他,他在哪里?”我猛地握住那人的手,力道大得我自己都不可思议。他说影尧没有死,没有死……   “他中了毒却强行运功,导致血脉逆流,伤重昏迷。我已经派人快马将他送去凉都。你放心,只要及时给他服下解药,不会有事的。”我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仿佛被剥皮拆骨过一般。   他没有死,我心里的那个人还活着!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怔怔的看着那个再次给我希望的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脸上的面具拿下,眉心那道隐约的伤疤在火光中依稀可见。   酒暖回忆思念瘦(一)   “小虎?”我惊讶的睁大眼,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消失了整整两年,在我几乎以为彼此不会再相见的时刻,他却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如以往许多次那样。   虽然惊讶,但此时见了他我的心才缓了下来,两年未见,他亦是那张冷冷的脸,漆黑的眸子永远猜不明白。然而,我清楚的明白,他不会骗我,既然他说影尧没事,那他便一定不会出事。   “你怎么会来?”我愣愣的望着他,记忆里小虎永远是样的神秘,宛若他额上的那道淡淡的剑伤,令人捉摸不透。   “你没事吧?”小虎只是自顾道。   “恩,我没事。”我低声答了句,忽然又想到刚才的失态,有些窘迫。然而心中还是放不下影尧,怪不得我睡前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没想到他竟会强行用功,差点害了自己。“那个……”此时我只想立刻飞到他身边,唯有看到他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我才会真正的安心,“带我去凉都好吗?”   “恩。”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立刻如同某种夜行的猛兽一般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们是?”我望着那漆黑而绵延的山林,心中生出许多疑惑来,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听小虎的话?他们个个身手矫健,一看便知非等闲之辈,可是小虎仅仅使了个手势他们就悄然无息的离开。还记得小虎曾跟我说过他的身世,但是却未提到过他还有这等的权利。这两年在小虎身上定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间将彼此的距离拉的更开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快赶往凉都,去确定影尧真的没事。   “走吧。”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话语似乎比以前还要少了。   “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刚才那一阵嘶喊已经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腰被稳稳的托住,下一刻我对上了他冷若冰霜的眸,近距离的对视的刹那,心头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似乎那眸子下隐藏的东西已经变了。   “走吧,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忽然放开我,转身,然后迈步,仿佛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   “哦。”我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回头再望一眼那熊熊火光中残肢断臂,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忽然有种感觉,脚下迈出的那每一步都在牵引着我,朝命定的人生前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影尧背对着我,任我如何喊他也不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满心焦灼的上前想去扯他,他却飞快的离开,消失在一片雾气之中。“影尧!”我放声大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甚至没有转身看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留下。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绝望的蹲下身子,一遍遍的重复我对他的思念,直到将自己唤醒。睁开眼,对上我的却不是他的眸,“小虎……”我交了小虎一声,心中却满是失望,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睁开眼我看到了还是他灿若星辰的眸子。   “恩。”小虎闷响了一声,转身有靠在了树干旁,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小虎果然变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冰冷,像不可接近的冰山,寒得让人战栗。“你有心事吗?”我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凑上前去。他依旧不语,只是盯着那零落着几颗星辰的夜空,似乎要将天看穿似的。一时间我也不知再该说什么才好,此时的我也正心烦意乱,又有什么功夫来化解彼此的尴尬呢?于是我俩就这么沉默着,他一声不吭的望着夜空,而我却一心想着离开的影尧。   一片乌云遮住了悬挂在夜空的狼牙月,云影犹如某只巨大的猛兽扑住了大地,四周立刻变得更加阴郁。   “妖精……”一声轻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可思议的抬头,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那样叫我,熟悉却陌生。   “恩?”我应了他一声,心中有些小小的安心,小虎终究还是没有变。   “跟我走好不好?”思付了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   “什么?”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我不正是要跟着你去凉都吗?”   他盯着我,眼眸染上一层灰,“跟我走,不要去凉都了好不好?”   “不!”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拒绝的话却已经脱口而出。我怎么可以不去凉都?影尧在那里等我,我们还没完成彼此的誓言,怎么可以就此离别?随着我的惊呼,小虎忽然垂下眼帘,转身再一次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阴云还没有散去,我望着他的侧影忽然发觉自己刚才的失态,也许他这样说自是有他的道理,我却想也不想的拒绝。   “小虎?”沉默了许久,我终于还是试探性的唤了他一声,他是那样的冷漠,仿佛在这个世界之外,那身影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叫我小虎了,我现在叫萧忆。”他幽幽的开口,仿佛那抹阴冷的云影。“可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小虎……”面对他忽然的疏远,我有些不甘。一直以为我们是童年的伙伴,一直将他当作亲人,然而此时我的亲人竟让我直呼他的名字。一种无助的陌生感涌上心头,小虎他真的变了吗?   “叫我萧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几分,目光愈发的陌生。   我盯着小虎的脸,无名生出一股气恼,忘记了乳名就等于忘记了过去的一切,难道他已经不在乎过去的回忆了吗?“好!”我赌气的朝他吼了一声,既然他能忘得这么干净,我又何必巴着过去不放呢?   他的眼眸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又冷得和这冬日的月光一样。彼此不再又交流,我们只是直直的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不同的事情。直到天边蒙蒙的发亮,新的一天再一次到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走吧。”   我们选择了最方便的路线,没有了马车的牵绊,我们能够轻易的绕过那颗挡道的枯木。在过去前,我最后一眼回望了昨晚那经历了腥风血雨的地方,血迹已经发黑,几具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我叹了口气,从那不堪回忆的地方收回目光。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想不通的人,为了那身外之物甚至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而我的生活也因为这样的变数而改变了既定的轨道。   翻过断木,我赫然发现了两匹马,想是昨夜就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忽然我眼前一亮,猛的朝一匹马冲了过去,“小黄!”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它竟只收了点皮外伤,黝黑发亮的皮毛似乎在宣告它的无恙。昨夜的情况太混乱,以至于我一直没有考虑它的去向,不想他竟在枯木的这头等着我。我欣喜的抱住小黄的脖子,在它柔软的鬃毛上蹭了蹭,总算它没有离我而去。   “走吧!”我正沉浸在小黄还活着的喜悦中,小虎却早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马鞭一挥,已经朝前方迈开了步子。“哎,等等我!”我忙不迭的骑上小黄,跟了过去。   四周还有残雪在慢慢的融化着,紧紧的山道上,我们一前一后的行进着。只听得融化的雪水从枯枝间滴落的声音,高高的天空中几只鹫鹰在我们头顶盘旋着,偶尔发出几声苍凉的叫声。   按照这个速度,两天后我们就能顺利到达凉都。一路上,小虎的话还是那么的少,少的几乎可以用吝啬来形容。不管吃饭还是休息,只是蹦出几个词来,我再也没有听到他叫我一声妖精。漫天的枯枝和白雪衬出他消瘦的背影,一人一马在这天地间显得如此苍凉。我不再叫他小虎,当然也拒绝叫他萧忆。路途的沉默让我能够静下心来仔细的思考,他肯冒着危险来救我,这已经能说明他始终没有忘记我们彼此的友情。然而他的改变,定是这两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还不想告诉我。我会等待,等待再次叫他小虎,毕竟这名字已经不仅仅是个称呼了,他代表着的是我们之间十几年如同亲人一般的彼此信任。   翻过那高高的山脉,牵着马走过那随时都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悬崖,躲过掉落的碎石,朝阳再一次在天边升起,我们终于走过了那险阻的山路,回望身后的沛岭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转头放眼望去,隐约能看见远处高耸的城墙,在那堵厚厚的墙里面,我要找的人就在那里等我!就算是前方铺满了荆棘,至少我还是看到了希望。   小黄似乎也知道了我此时的心情,长长的马嘶打破了冬日的宁静,那寂寞的北风呼呼的吹着,寒冷也无法冻结我此时的心情。我转过头,想将此刻的心情与身边的小虎分享,却看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久久的锁定在远处的城墙上。   忽然小黄一阵不安,我惊异的扯住它脖子上的绳索,想探个究竟,却见小虎朝天做了个手势,一个黑影就无声无息的落在了我们前面。这黑衣人我不认识,但是那身打扮我却有些熟悉,他腰间佩戴的玉佩正是那天同小虎在一起的那些人身上所佩戴的。那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小虎。小虎从容的展开信,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他看完信,才没一会儿那信竟自己燃烧起来,没一会就烧得只剩灰烬。而后小虎跟黑衣人耳语了些什么,黑衣人点点头立刻消失在了茫茫树木之中。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这实在是突然,简直像是在拍电影。   “有什么变故吗?”我无意知道小虎的私事,从这信被涂上磷粉来看,定是什么重要的秘密。不过我此时最怕他们所说的事情和影尧有关,所以一颗心也随之不安起来。   “没事,我们进城吧。”他淡淡的回了我一句,显然不想告诉我什么。   “可是……”我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询问我心中的担忧。   小虎却好像看透了我的心事,“放心,他还死不了。”   不是什么好话,但的确是我想听到的。我感激的看着小虎,“谢谢你这么帮我们。”这回要不是小虎,就算我不被狼吃了也会自己往悬崖下跳的。小虎救了影尧,也救了我。   他不答话,牵着马径自朝凉城的方向走去。我忙牵过小黄,急匆匆的跟了上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与影尧重逢,这一回我再也不想轻易放手!   酒暖回忆思念瘦(二)   进了凉都,我本还担心自己的酒瞳会招来什么麻烦,没想到四下一瞧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凉都本就是段族的聚居地,街上偶有些穿着华丽的老老少少皆有着一双酒瞳,坦然走过没有引起一丝的非议。我舒了口气,总算少了个麻烦,不过心里还是惦记着影尧,所以走路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已走到了一座宅子前。   虽说西凉地处蛮荒,但是凉帝段天统一凉国后便出台了一些仿照东岚的法制,十几年下来,虽凉国大部分地区还是保留着凉国的建筑和生活习惯,但是在全国的政治中心凉都,这里的街道布设已跟东岚没多大差别了,走在街上也绝无法从衣着上区分出两国人民的差别。而眼前的这做宅子正是依照东岚的风格所建。宅子不大,坐落在一个幽深的巷子里,从外表看白墙稍稍有些剥落,和着瓦檐上那些古朴的图案,别有一番清幽的味道。   “这是哪?”我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不知小虎带我来这里有何用意,还是说影尧就在里面。一想到这,我就有些想直奔进去的冲动,如果顺利的话,影尧身上的毒应该已经解了,现在兴许已经没事了吧。   “你暂时在这儿落脚。”小虎轻声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前。几声敲门声落下,过了一会儿那门就缓缓的打开了,从木门里探出一个老者的脑袋。他看了小虎一眼,立刻笑呵呵的将门打开了,那样子似乎非常的熟悉。随着木门的打开,我好奇的朝里面望去,那是一个如外表看去一样朴素的院子,没有过多的点缀,简简单单只几棵老树,有些青着有些却落光了叶子。   小虎转身朝我招招手,我会意的牵着小黄进了门,才走几步那开门的老者就迎了上来,笑呵呵看着我。我愣愣的望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可问了良久也他只是微笑着盯着我,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哑伯让你把缰绳给他。”小虎在旁边解释,我才意识到这老人家原来是个哑巴,怪不得任我如何问他就是不答话。我抱歉的朝他笑笑,将手中的缰绳给了老者。说来也怪,小黄这匹烈性子竟破天荒的没有焦躁,由着老者乖乖的将他牵到后头去了。我望着老者牵着两匹马消失在转角,转身问小虎,“这是你家吗?”   他摇摇头,“这是师傅的住处。”   “你师傅?就是源山道人吗?”我询问。   “恩,正是。”他点点头,脚步开始往内堂走去,我快步跟上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说起来我与道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九年前,当时他给我的印象便是不拘言笑,严肃得有些恐怖,特别是那是他似乎还很在意我的酒瞳,如今再次见面不知他会如何看我。不过这道长了来头不小,他不仅是小虎的师傅,也是非扬的师傅,单就这两个出色的徒弟来看他绝非等闲,待会见了他还是要谨慎些好。   一边盘算着,我一声不响的跟着小虎往内堂走。   这屋子设计得极其朴素,路也不是很复杂,没一会儿我们就进了内堂,内堂之上站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带小虎走的道长长什么样了,但是我还立刻确定了他身份。就光是那个背影,我已经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气势就让我产生过那样的感觉。   道长转过身,朝小虎点点头,继而把目光移向了我,这让我浑身有些不自在。   “好久不见!”他朝我点点头,表情还算柔和。   我惊讶与他为何一下就认出了我,他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你那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恍然大悟,自嘲道:“对啊,这酒瞳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为了这酒瞳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如果当初我穿到一个普通人的身上,不知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我可不是指你的眼睛。”他摇摇头,继续到,“我忘不了是你的眼神,当初我本想救了你们就离开,却因为那眼神莫名其妙的收了一个徒弟。我的确没见过一个半大的孩子有那样的眼神。”   “道长见笑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不是道长自己心地善良,我就算怎么求,您也不会收了小虎的。”我说的实话,虽然他当初没收留我,但是看得出他的确是个好人。   “哈哈哈……”道长忽然大笑起来,“没想到我已经老得要被一个小丫头哄了。”他意味深长看着我,“不过我还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呢。”道长的幽默打消了心中的紧张,也许因为我当初与他接触的不深,如此看来,他应该是个挺好相处的人。蓦地我发现他的笑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幽幽的叹道,“怪不得她会那么疼你……”   “什么?”我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眼神和话语弄得有些愕然。   “我知道,潇潇她很疼你……”他自言自语着,眼中的忧伤更浓了一层。潇潇?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个叫潇潇的人,她疼过我,骂过我,还时不时的那些小玩意来戏弄我。像母亲一样待了我整整五年,可是她最后还是离我而去了。   “难道你就是?”我脱口而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错,我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苦涩,“负心汉吧……”那眼中浸润的悔恨与刚才的他判若两人,是怎样的过去让他露出如此的表情?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他绝不会是自己口中的负心汉。   “师傅走前还常常念叨您。”我如实告诉他,只为让他知道师傅的心意。   “她不恨我吗?”道长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忽然问我。   “我不是很清楚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但是我可以确定,师傅从来都没有怨过您。”我还记得师傅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带着深深的不舍,她在眷恋这个人世,眷恋那个她爱过的男子。我从怀中拿出师傅留下的那块玉牌,“这是师傅的遗物。”   道长猛地上前几步,伸手触碰我手中的玉牌时却有犹豫了许久,那布满了青筋的手久久的停留在半空中,终于还是接过了玉牌,“原来,她还留着……”   “对,师傅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潇潇,我又何尝忘记过你呢?”他对天喊了一声,那眼神颓然垂下,“可是我还是负了你,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   这就是爱情,他们隔着千里依然彼此思念,时间无法将那份情磨灭,即便是生死也无法将她从他的心中带走。那一刹那我为这样爱情而感动,也许爱情不需要彼此相依相守,重要的是,他是否在你的心里。   我忽然想到了影尧,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我呢?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又会相遇。   道人为我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厢房,让我好好休息。我本想向小虎多打听点影尧的情况,可是他的脸色不太好,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不好开口。心急如焚,我也只能按压在心头。   晚饭过后,小虎和道人似乎有话要说,我不好打扰,便借口累了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我辗转难眠,一直在想我与影尧的事情,担心他现在过的可好,担心他身上的毒有没有解,担心……   翌日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不知自己昨夜究竟是如何睡着的,只觉得醒来时脸上紧紧的,还留着泪痕。   思念是一种毒,我已中的很深。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我忙抹去脸上的泪痕,正色到,“进来吧,门没锁。”   木门被缓缓的打开了,进来的是小虎,我顿时有些尴尬,憔悴和软弱就这样被他全都捕捉到了,“这么早。”我忙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哭了?”他开口问我。   “没啊!”我朝他笑笑,掩饰性的揉了揉眼睛。不想他却忽然走上前几步,扼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是很大,但是我无法摆脱。   “怎么了?”我有些惊讶他的行为,又觉得这样气氛太过暧昧,我不能让他误会什么,现在我的已经承受比起别人的爱了。沉默了良久,他忽然放开我的手,淡淡的说,“别揉了,眼睛都红了。”   “我的眼睛本来就红啊。”我笑笑,心中却一阵酸楚。   “胡说!两只眼睛都红了。”一声低喃钻入我耳朵,是啊,眼睛不会骗人的,我真的很思念影尧,思念到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你,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哪怕是哀求,我也在所不惜。   小虎忽然背过身,又是沉默,为什么他总要用沉默来回答我?这让我的心就像悬着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就是为了带你去见他的。”他忽然转身,那话像是一颗石子,激起了我心中的涟漪。他说,要带我去见影尧?影尧他的毒治好了吧?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还有……   我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心中的紧张竟超过了欢喜。我太在意他了,已然把他当作了我的全部。   我起身,掩饰自己心中的波澜,“那,那个……我换件衣服……”忽然想到我哪来什么衣服换呢?行李都放在马车上了,可是又觉得身上这一身憔悴的模样真不该让他见了担心。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自己傻,难道害怕影尧会嘲笑我不成?   “你先沐浴,衣裳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小虎忽然说到,然后朝门外招了招手,下一刻就进来两个侍女,手捧着衣裳和浴巾。原来,他比我想得还周到,小虎他终究是对我好的吧。   我感激的望着他,他却先一步离开了房间。我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也没在意他的行为,反正小虎对我好是绝对不会很明显的表现出来的,这一点我很了解。   印象中我还真得很少被人伺候着洗澡呢,这让我很不习惯,不过一想到影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两个侍女年纪不大,看我老在傻笑便问我这是怎么了。我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心情很好。”   沐浴毕,我穿上准备好的衣裳,才发现自己很久没穿件好衣服了呢,一直像个小男生一样邋邋遢遢的,影尧肯定在心里把我笑死了。诶……现在我想什么离不开他,离不开,也不想离开了。   梳洗毕,侍女带着我出了房间,我才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外的小虎。原来他一直都在门外等我,我忙朝他笑笑,转了个身,“这衣服真合身,不过看上去很名贵的样子。”   他呆呆的望着我,没有说一句话,这眼神让我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他摇头,“很美。”   小虎很少赞扬人呢,即使是两个字的赞美,我也觉得受到了极大的肯定,看来等会影尧一定不会嘲笑我像个野丫头了。   小虎带着我出来门,轿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很远吗?还要坐轿子?”我不解的问他,我还傻傻的以为,影尧就在外面呢。“恩”他点点头,示意我上轿,自己则骑马护送在外面。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就像我那颗摇摇晃晃的心,着不了地,欣喜中带着紧张。忽然,我明显感到轿子停了下来,忙伸手挽起幕帘,心头却是一怔。这轿外的建筑高大而宏伟,明明是一座宫殿,影尧会在里面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面?他在里面做什么?   “小虎,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啊?”我疑惑的望向小虎,“不是说带我……”   “他在里面。”小虎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闪烁,一丝不安涌上我心头。不会的不会的,小虎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不会害我的。我忙打消心中那个奇怪的想法,努力扬起一丝笑脸,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下了轿。   这的确是宫殿没错,小虎走在我身边,前后都有侍卫同行,每一处转角都有持剑的侍卫站守。我愈发觉得不对劲了,想开口问小虎,又不知怎么说出口,毕竟是他在帮我,我怎么可以让他觉得我在怀疑他?   曲曲弯弯的宫道走了许久,我们终于在一扇鎏金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朝我们弯腰行李,继而抬头阴声阴气道,“萧将军,皇上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啦!”   萧将军?   皇上!   那一刻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叫小虎萧将军,为什么我见的人不是影尧,而是——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等我抓住小虎问个清楚,门就被打开了,门里站着个男子,一身黄袍,仅是背影就莫名给人以一种威慑力。我止住了话语,呆呆的望着那男人,他缓缓的回过头,下一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对上了我的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浮云柳絮无根蒂(一)   “攸言?”这是眼前威严的男人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中有疑问也有欣喜,更多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呆呆的望着他,攸言?我记得这个名字,因为曾经有个人他也告诉过我这个名字,他告诉我这个叫攸言的女子是我的母亲,确切的说是这身体原来的母亲。而那个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男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忽然有些明白现在的情况了,侧过脸我望了眼小虎,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和我对上,一种被欺骗的愤怒让我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回过头我仰头迎上那个很可能是我“父亲”的男人,冷冷道,“我不是攸言。”不带丝毫感情,只有——失望。   那男人看着我的眼,忽然笑了起来,“对,你不是攸言。”然后朝我走近了几步,“攸言从来没有过这样倔强的眼神,她很温柔。”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笑意,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但是,你是我和攸言的女儿,因为你有和我一样的性格!”   我简直想冲过去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叔脸上揍上几拳,然而理智让我忍住了,退后了几步,让我们之间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我冷冷到,“我不是你女儿。”   “不,你是!”他又走进了几步,我不甘示弱的对上他的眼,这个混蛋,就是他教唆小虎来骗我的是不是?一定是他把影尧藏起来,不让我们相见!他竟然还自以为是地说我像他,我像他才怪了,我老爸才不是这种专制的人呢!“我不是你女儿,你认错人了。”我咬着牙,心中的愤怒已经快爆发。   “萧忆,这是怎么回事啊?”也许是我坚定的眼神,让那男人也有些疑惑了,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小虎,脸上有些不满,“你不是说她是我女儿吗?为什么他不肯认我?”   小虎忽然单膝跪地,低着头,“臣为了能让皇上早些见到公主,不得已把公主骗到这里,这些公主她并不知情,所以才会对陛下出言不逊,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公主,一切都是臣的错。”   为什么?   我绝望的后退了几步,他们亲口说的,他骗我!而我竟然傻傻的相信他,我竟然连开口求证都没做就无条件相信他,我竟然……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上前几步,怒不可遏的抓住他的衣襟,“你给我起来!给我起来!”我印象中的小虎是骄傲的,除了道长和孙婆婆,我没有见他为谁下跪过,但是他现在却对那个人下跪,甚至为了那个人不惜欺骗我。“起来啊!别那么没骨气!你是个男人!”   “我是个男人,所以我才选择效忠陛下。”他缓缓抬起头,那眼神绝不是我认识的小虎,难道是我错了吗?还是他真的变了?就像他说的,他不是小虎,是萧忆——那个我从来都没认识过的萧忆吗?   抓着他的手颓然放下,我往后退了几步。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小虎的脸,这件事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偏偏又找不出来。转头望向那个皇帝,我咬了咬嘴唇,“我想这件事我一时还接受不了,我需要时间。”   “好!”他一口答应,“你很冷静,我想你应该很快能相通的。”说罢他又朝跪着的人吩咐到,“既然,然儿对你有什么误会,你就带她去宫里熟悉一下,顺便让她消消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身体真正的名字叫段然,那是段天与攸言为他们女儿取的名字。   “是!”小虎领命,起身为我让出一条路来,他的眼一直没有看我一眼,他在内疚吗?还是说另有隐情。至少我希望,他这样做是迫不得已。   小虎领着我走着,我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的背影,我没法想象他会骗我,更无法想象他竟然利用影尧来骗我!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愤怒再一次燃起,停下脚步,“小虎!”   他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虎!”   “小虎!”   “萧忆!”   他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缓缓走向我,“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我抬头望着他,这一刻我还是对他报希望的,哪怕是个很烂的理由,只要他开口辩解,也许我就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你真的不想跟我解释什么吗?”   然而,他的回答叫我失望,他只是低着头,依旧不肯看我一眼,语气就像一个刚认识了几天的普通人,“臣没什么好说的,微臣的确是臣骗了公主没错。”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原来我真的不了解小虎。望着他额上淡淡的剑痕,我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下去,“那影尧呢?他在哪里?”   “公主放心,他没有事。”他答了我一句,却不肯多说。   “我想萧将军应该明白,我是为了他才到这里来的,如果我没有看到他,难保你明天会看不到我,到时候萧大将军恐怕很难向你的陛下交代。”我假装冷笑一声,死死地盯着他,生怕漏过他脸上一丝的表情。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那眼神冷静中带着些恐怖,“当然,公主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但是末将也难保公主以后还能再见到上官兄弟。”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是很具有杀伤力的,只是淡淡的从他口中说出,却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脖子,叫我无法呼吸。他知道我的死穴,只要影尧还在他手上,我就什么都别想干。   “好!”我咬牙切齿道,“既然大将军这么想小女子留下来保住您的将位,小女子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我也希望萧将军能给我个答案,究竟小女子何时才能见到自己的夫君呢?”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是充满了愤怒的,以至于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浓浓的讽刺味。虽然我到现在还不肯相信他是在利用我,但是既然他不肯说出实情,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陪他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我到要看看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怕人听到似的,“公主大可放心,不出意外,三个月后公主便能与上官兄弟重逢,到时公主想去哪里,微臣一定不会阻挠。”我心中猛地一惊,他的确有事瞒着我,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我死死盯着他不放,可始终没能看出个名堂来,他心中在想什么,真得不是我这样一个人能看得出来的。我不说话,他也不答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下子空气都如凝固了一般。   忽然,凭空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   “萧大哥!”   我蓦地转头,去搜寻那个声音出处,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奔来的一抹淡紫的身影,那声音的主人有着与声音同样出众的外貌,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面色清丽却带着些俏皮的味道,粉唇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形,白皙的皮肤下透着隐隐的红晕,也许是跑的急了,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小嘴还喘着粗气。忽然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酒红色的。   那少女跑到我们跟前,笑吟吟地望着小虎,而后又将眼神移到了我身上,继而一愣,与我对视起来。   说实话我现在正在气头上,脸色定是挺难看的,但被这样带着些许惊恐又好奇的目光瞧着,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这姑娘是皇族吧,她的眼睛很好看,身上的穿着不是很华丽,但却看得出做工精致,非一般人能比。我缓下脸,也默默地打量着她,两人竟然相互对视了许久。忽然她噗嗤一笑,“为什么你的眼睛只有一个是红色的?好像小白哦!”   我被这小丫头的笑弄得气也发不出来了,但又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她却转头问小虎,“萧大哥,她是谁啊?”   “七公主休得无礼,她是你姐姐。”小虎的表情还是一样的冷淡,完全没有见到公主的样子,他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吧,为什么刚才会对那个人下跪?   “姐姐?”她歪着脑袋望着我,我忙解释到,“你别听他胡说,我不是!”   “哦,我想起来了!”她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父皇这几天很高兴的样子,我还问他怎么了呢,他还莫名其妙的说要给我找个姐姐,原来是这样的啊!”这丫头似乎很不怕生,凭空多了个姐姐,却没有一点震惊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新鲜。   刚才我和小虎之间的气氛被小丫头一搅和,该说的也说不下去了,既然小虎说我必须在这里呆上三个月,那我和这名义上的妹妹应该会常常相处吧。在这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何况这丫头看上去也不难相处。我正琢磨着,小丫头开口,声音变得有些羞涩,“萧大哥,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呀?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陛下吩咐微臣去外面办事了。”他答得恭恭敬敬,却不带一丝感情,让人听得很不舒服。小虎他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吗?我冷眼旁观,到要看看他们之间的对话又会如何继续下去。   “父皇派你去做什么了呀?”小丫头有些穷追不舍的意思。   “七公主,有些事情,恕微臣不能奉告。”   “萧大哥,你怎么老叫我七公主啊?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可以叫我白瑢的嘛!”原来这小丫头叫白瑢,很不错的名字。   “微臣不敢。”小虎说得恭敬,其实上不但冷着一张臭脸,连看都没怎么看白瑢。白瑢见状,似乎有些不高兴,但脸上的笑容还是同刚才一样,“萧大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啊?你会不会每天都来宫里看我啊?”   “七公主!”小虎忽然打断她的话,“臣是来替皇上办事的,不是来陪公主玩的,公主若觉得闷了,可以找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玩。”   “萧大哥……”白瑢有些委屈,咬着嘴唇,却又说不下去话。   他俩这对话连我都听不下去了,“萧将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说你的脸其实是拿浆糊贴上去的,所以才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怜香惜玉几个字怎么写啊?”   也许没想到我会替白瑢说话,小虎的眼神有些惊讶,“公主殿下说得没错,微臣一介武夫,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还请公主恕罪。”   从今天进了皇宫之后,我听到小虎说得最多的就是“恕罪”,我气呼呼的看着他,“小女子怎么敢治萧大将军的罪呢!”我冷笑了一声,“既然大将军国事繁忙,我也不好意思耽误了将军,就请将军去忙该忙的事情吧。”   “是,微臣告退!”小虎想也没想,朝我作了个揖,转身离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像倒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他就这么不肯相信我,连起码的解释都没有吗?或者说是我看错了他,他变得如他的外表一样,冷酷而无情。我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嘤嘤的啜泣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小丫头耐不住委屈在抹眼泪了。   事实上,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最想做的无非是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所以哪怕是骂她几句也好,然而小虎却是个彻头彻尾都没有表情的人,就好像永远当你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对于喜欢他的女子来说,无疑是最挫败的。   “别哭了,他就是那种臭脾气,你越逼他,他反而越不近人情。喜欢一个人是要慢慢来的,这回不行还有下回嘛。”我自己爱哭,却最见不得别人哭,着实没办法,只好糊弄一下她。   “我哪有……”白瑢头一低,声音小了好几个分贝,“……”我仔细听了半天,总算听出来她是在说“我哪有喜欢他?”我莞尔一笑,的确是个小丫头,刚才的那勇气不知道都跑哪去了。   “这样的啊,本来我想,如果你喜欢他的话,我也许可以帮帮你啦!不过你既然不喜欢的话……”   “真的吗?”她抬头疑惑地望着我,泪水止住了,红红的眼睛像只兔子,继而又眼神一黯,“可是萧大哥他从来都没对我笑过……”   “那是因为他是将军啊,将军要是常常笑,就没有威信了。”我安抚着白瑢,“他要是常常笑,说不定你就不喜欢他哩!”   “才不会呢!”白瑢急忙辩解,“萧大哥救过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她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小脸红扑扑的。   “好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啦!”我讪笑着,不过却注意到她刚才说小虎救过她。自从我与小虎上次分开后,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他这两年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可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却似乎知道些什么,即使不多,但也许能提供我些信息,至少让我知道他为什么会为凉国皇帝效命。“这样吧,我刚到这宫里,还不是很熟悉。你带我四处逛逛,跟我讲讲宫里的事情,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外面的事情。”   “好!”白瑢似乎对我的提议很有兴趣,“不过我得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锦,我叫云锦。”我笑着道。   就这样,白瑢成了我在这个陌生皇宫里的第一个朋友,虽然我的出发点是为了能了解更多有关皇宫,有关小虎的事情,但是相处了几天下来,我渐渐觉得白瑢是个不错的丫头。她身为公主,却没有公主应该有的高傲,对待下人也平易近人,单纯可爱却又不失自己的想法,为我因无聊而显得漫长的“囚禁”生涯增添了不少乐趣。   与此同时,我假装做白瑢的恋爱顾问,旁敲侧击的问了许多关于小虎的事情。原来一年前白瑢与母亲去宫外的“朝佛寺”祈福,路上遇到了刺客,小虎以一敌十,杀了所以的刺客,救了她们母女。皇上一方面看中小虎的好身手,一方面又为了嘉奖他,于是封他为御前侍卫首领。后来因为两国战事的不断扩大,小虎率军抗敌,屡战屡胜,凉帝就受封他为“骁勇大将军”,统领铁骑军。   浮云柳絮无根蒂(二)   白瑢知道的并不是很多,但是经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想起个事来。记得几年前与小虎分别时他曾跟我讲过他的身世,如果我记得没错,他说过他的父亲是被凉帝段天杀死的。而他也曾几度想进皇宫报仇,却被道长阻止了。   我那日在气头上,完全没想到小虎曾和我讲过的这些事情,如今想起来我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果我猜得没错,小虎接近段天是为了替父亲报仇,但是听起来小虎似乎已经在段天身边待了很久了,他一直没有成功吗?他为什么还要利用我?他不说也许是碍于我是段天的女儿,不想让我为难,但事实上他想对段天怎么样我完全没有任何意见。在我眼里,段天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陌生人,与我无关。   许多事情真的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但是我却仍抱着一丝欣喜,至少我知道,小虎这样做是另有隐情,并不是真的变了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跟我说过,三个月后我就能见到影尧,那么我就好好等上三个月,也许不久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除此之外,我还从白瑢口中得知,她对这位救她命的大侠一见钟情,可惜这位大侠天天摆着张冷脸,害的白瑢受了不少委屈。我忽然很同情这个小公主,她单纯善良,却爱上了一个利用他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接近他的目的是刺杀的父亲。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呢?我无言以对,只好一面安抚她,一面又打听了一些关于宫里的事情,日子总算平平安安的过了几天。   但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凉帝不可能放着我这个千辛万苦“骗”来的女儿不管,很快我再一次见到了我的“父亲”。   再一次见到段天,是在白瑢寝宫的后花园。当时白瑢正带着我去看她花园里几尾番邦进贡的锦鲤,却意外见到了一身黄袍站在浅池边的凉帝。当我愕然于他的出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他却忽然转头,朝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威严却带着一份慈祥,风吹起他黄袍的衣角,很容易就能看情他脸上的那些皱纹。算起来,他也应该五十好几了,古人不长寿,特别是对于一个劳心劳力的帝王来说,这样的年纪的确说不得是什么好岁数了。他朝我们招招手,示意我们过去,那样子的确像个年长的父亲。   许是换了见面的心情,又或者是这见面的地点较为随意,再者他没有戴着帝冕,自然也少了一份让人进而远之的威慑力。我竟觉得没了初见时的那份排斥和激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忐忑,我知道他是来找我的,但我不知道他究竟会跟我说些什么。   伴君如伴虎,我始终要小心谨慎些好。   白瑢见了父皇,高兴的紧,拉着我的手匆匆跑了过去。看得出她很爱凉帝,就像那些普通的女孩一样。   “父皇,您许久没有来看瑢儿了,瑢儿很想你!”白瑢拉着段天的袖子,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嘟着小嘴惹人怜爱。   “父皇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脸上的笑意很深,的确是个慈爱的父亲该有的表情。   “父皇又在哄瑢儿了,您一定是知道云锦姐姐在我这里才过来的!”白瑢嘴上责怪着父亲,可拉着凉帝的手却不曾放开丝毫。   “谁说的!瑢儿这可是在吃父皇的醋啊?”他笑得灿然,抬头,那目光却投向了我。白瑢说得没错,他就是来找我的!“父皇这次来可给瑢儿带来了不少好东西,都在前厅放着呢,还说不是为了我的宝贝瑢儿来的?”   “真的?”白瑢一阵欣喜,“父皇快陪瑢儿去看看!”   “瑢儿乖,父皇有话要对你然姐姐说,你先去前厅,父皇随后就到。”   “好!那父皇可要快些来啊!”   “好,好!”   我在一旁看着,段天的目光是一路随着她的女儿去的,看得出他真的很爱白瑢。随着白瑢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段天温柔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直直的望向我。   我没有迟疑,既然决定待下去,那我决不能再跟段天对着干,“锦儿见过父皇。”我低着头,话是极谨慎的。   “咱们去那边坐坐。”他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目光和缓了许多。   “好。”我点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这亭子造的极为精致,但摆设却又不失朴素,亭中放着张玲珑的石雕八仙桌,桌上摆着些糕点和茶水。桌旁几个石凳圆润小巧,想必也是特意为了白瑢所设的。   “坐。”他轻声道,我选了张最近的石凳坐下,心中的忐忑依旧没有减轻。   “这几天过得可好?”凉帝开口,问的问题大出我所料。   “恩,白瑢和热情,对我也很好。”我如实回答,心中却猜测着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是啊!”他忽然笑着点点头,“白瑢是我最疼的女儿,十七岁了,可行为举止却永远像个孩子。”他这样说着,眼中弥漫着慈父的温柔,原来人真的是有两面的,这一刻他也许是统领天下的帝王,但下一刻他却还是女儿眼中的父亲。   我的心稍稍安稳了些,“永远做个孩子也不错,至少她活得很幸福。”   “那你活得幸福吗?”   我猛的抬头,我活得快乐吗?脑海中蓦地浮现与影尧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的眼,他的笑,他的温柔。我点点头,轻声应道:“恩。”   “可是我听说,你过得并不好。”凉帝看着我,眼神带着一丝深沉。   “对!”我点头,谁会喜欢漂泊流离的日子?谁会喜欢见到血腥的杀戮?然而影尧的脸再一次闪过我的脑海,“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幸福是得自己去发现的。就好像您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拥有世间一切的权利,但是有时候您也会羡慕草野莽夫的自由自在。”说完这话我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便低头沉默着。   只觉得前方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良久,忽然有个声音缓缓道,“你说得没错,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争权夺势,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可如今年纪大了却真愈发怀念自由自在的日子。”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依旧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必须为我责任而活着。”   “责任?”我苦笑了一声,轻声呢喃,“难道责任就必须流血吗?”那话是我对自己说的,不想却被他听在耳里,“对!”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如果我没办法让国家变得更强大,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到时候流的血会更多!”   我无言以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幸福的原因都一样,不幸的原因却有无数种。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不幸是因为他手中万人觊觎的权利。   “我知道你在同情我。”他忽然说到,那目光捉摸不透,“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一个帝王是没有时间去后悔。”忽的,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唯一后悔的是你的母亲……”   “你爱她?”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皇宫是这世上最大的妓院,而皇帝则是这世上最大的嫖客,一个娶了无数女人的男人,他有资格去爱吗?“或者说你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他蓦地抬起半垂的眼帘,脸上的神色竟带着些失措,“不,我爱她!”那声音高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你不爱她!”我正色到,“如果你爱她,你就不会离他而去,如果你爱她,你就应该考虑她的处境,如果你爱她,你就不会把她留给另一个男人!”那一刻我是愤怒的,我的愤怒在于他的少年轻狂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甚至还波及到她的子女。而他忘不了她,是因为他最终没有得到她,当他得知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时,他便将那种渴望加之到了我的身上。   “放肆!”一声怒吼在我耳边响起,我猛地离开座位,我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的激怒了他,为了一个在深宫中被永无止尽的期待折磨死的女人。低头,咬着唇,我没有说话。他会怎样对待我呢?   良久,他的低声问道:“你在恨我?”   恨他?也许吧。我恨他口口声声说爱,其实还是逃不了自己强大的占有欲,而这种占有欲却使我被迫囚禁在这深宫里,使我见不到我爱的人。   “罢了,我早该料想到的……”蓦地,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只是想多少能弥补些什么。”   弥补?恐怕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受些吧!用伤害过别人的手去施加那微不足道的慈悲,他以为这可以将过去的罪孽洗清吗?我在心中冷笑,却没有说出口。   “也许你说得没错,你不像她的女儿。”他摇头,“你太倔强,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我很想说,“其实她在等待你回去的那些日子,也许比我更倔强。”可是我没告诉他,即使告诉了他又如何呢?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是不平等的,她爱他,远远超出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这一点我想眼前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懂吧……   “我去看看白瑢。”他起身,往外走去,忽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别再说刚才那些话了,我并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耐心。”那声音冷得像一道剑,直刺入脊背,一股莫名的寒意流遍全身。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我愈发坚定了离开这里的心,莫测的皇宫的确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而我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凉帝走后的第二天,圣旨到,我搬进了这皇宫的某处别院,赐了不少宫女太监,还有许多精美的绫罗绸缎,名贵的金器首饰、珍珠美玉。那些宫女太监们看我的眼神很怪,就好像在看某户大户人家刚被接进来的私生女,有同情,也有鄙夷,更多的是冷漠。   我不禁在心中自嘲的笑着,像这样的身份终究是见不得人的啊!哪怕是皇帝的女儿,说到底还是一个私生女,是本不该来到这世界的人。我甚至还不经意的听到他们在背后偷偷的说我是“杂种”,初听这词,我多少还是有些愤怒的,这世上有几个人听得过去别人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于是,我装作凑巧走了出去,在嚼舌根的宫女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中,像个真正娇贵挑剔的公主一样,把她上上下下能挑出来的毛病都挑了一遍。然后以让我看得很不爽为理由,罚她洗了好几天的衣服。我要让她们知道,无论我的身份有多么的见不到光,我依旧是他们的主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让自己得了爽快的代价就是,再也没有一个下人敢接近我,他们的眼里不敢再有鄙夷,只剩下冷漠。我也乐得清闲,反正没打算在这里呆多久,他们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既然难得做回公主,我总要给点面子,做出个公主的样子来。   当然,我之所以会沦落到连下人都自以为能爬到我头上来最大的原因是,凉帝不在乎我。自从上次的不愉快之后,他传过我几次,每次的态度都很冷漠,而我不再说任何造次的话,只是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几次下来他便厌了。毕竟,一个父亲是很希望女儿撒撒娇,拍拍马屁的。可是这种事,我却没法对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做出来,于是凉帝自觉无趣,就不再来了。   他不见我以后,我在这宫里待得日子就变得更清静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某一季的新款时装,而凉帝就是那个处心积虑想要买下我的女人,当这衣服终于到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这件衣服,于是她为这件花大价钱买来的衣服找了一个漂亮的衣柜,和那些上一季抑或上上季的时装一起,永远被搁置了起来。   但是,在这整件事中依然有人受惠了,那就是萧忆,那个把我带进这鸟笼来的人!   这表现在,他愈发为凉帝所重用了。我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白瑢——她对小虎的迷恋远远超出了我能想象的程度,以至于只要她与我在一起,就一定会将“今天萧大哥又来皇宫了”,“今天萧大哥在御书房里待了多久多久”,“今天父皇在我面前提到萧大哥了”之类的话说给我听。然而她对我说的越多,我就越替她担心,这丫头要是知道小虎的用心,还会像现在这样快乐吗?   日子继续安安稳稳的过着,转眼已在这皇宫里待了一个月了。凉帝没再出现,小虎也没再出现,白瑢成了我了解这个皇宫唯一的渠道。当然,她也并不是时刻都在我身边的,她有她的萧大哥需要她十二分的关注,这是需要时间的。于是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只好成天在院子里的围栏上渡过。   我住的这院子不大,但是很美。很多时候美这个东西是要看欣赏者的心情的,我一边看着这院落的花开花落,一边想着我从莫名穿越到南山村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辗转流落被师傅收留,跟着师傅学医练武,然后又忽然被师傅支去岚都,在那里我遇到了非扬。   提起非扬,我心里还免不有些酸楚,无论我们经历了多少变故,最终选择离开他的还是我,这段感情我付出过真心,但是爱情又岂是我能说得清的?我从对这份感情的执着,到对它的期待,到压抑,到自我欺骗,到存着深深的罪恶感。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我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我已经伤得他够深了,强迫对他的感情只会伤他更深。   我伸手拂过左手腕上的镯子,这已成了我的习惯,看着它我又想到了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她的母亲,还有这位苦命女子的另外一个孩子——沐修。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在凉国这些日子,我与东岚的任何消息都是隔绝的。我确定,他父皇对他母妃的爱是超过段天的,很可惜爱情不是付出多少就能得到相同回报的东西,攸言最后还是选择了段天,而那个男人却被仇恨吞噬。沐修是这场爱情战争的牺牲者,但好在他的父皇把对他母亲的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时时刻刻保护着自己的儿子,只可惜沐修并不知情。我将沐修当作自己的大哥一般,但最后还是没能再见一面,想必将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吧。这样也好,只希望他不要被自己的野心吞没,最后成了另一个段天。   想到这里,院子里忽然吹起一阵凉风,拂过我的脸颊,轻柔的像是某种熟悉的触摸。我会心一笑,我还是忍不住又想到他了。初见他时,我惊艳于一个男子竟有这样绝世的容貌,但却对他轻狂的行为不屑之至。但是命运就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他救我,带着我去找非扬,又带着我来到凉国。我们相处得那么久,久得我习惯了他的笑容,他的毛手毛脚,他藏在轻浮底下永远温柔的眼神。直到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抬头仰望天空,云卷云舒,是想他的心情让我在这里依旧能够静得下心来。我曾自以为是的轻易放弃过一次,所以这一次我死都不会放手!   影尧,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时光在不断的回忆和思念中度过,平静的日子终于再起了波澜,这一回我见到的是许久未曾露面的小虎。   浮云柳絮无根蒂(三)   小虎出现在我来到这个皇宫的第二个月,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人瘦了些,但是那眼神依旧没有变,冷冷的叫人捉摸不透。   我们见面,在我的院子里,当时我正望着天上变换的云朵想着过去的事情,不经意间却瞥见有个人在我身旁不知站了多久了。我没有吃惊,他总该来找我的,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你瘦了。”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失神了片刻,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见他的反应我心中暗自有些发笑,原来沉思是可以使一个人相通许多事情的,至少我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怎么,这两个月来很累吧?”我轻笑着,目光投降那院子里盛开着的不知名的花儿,自言自语着,“整天盘算着怎么杀自己的仇人,的确很累呢……”   蓦地,我感到身旁的人僵了僵,心底为他这个反应暗暗高兴,我猜得没错,他终于也有瞒不了我的事情了,“没想到吧,我记性还不错呢!”我有些自嘲的笑笑,继而转头正对着他,“小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惊慌,我窃喜,我的话搅乱了他的心吧。然而,他却定了定,出其不意的冷笑了声,“哼,你知道什么?”   “我难道不知道什么吗?”死死的盯着他,这回我一定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这么多年了,我其实应该是懂他的,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我们在南山村相处了那么久,你以为我不懂你吗?你以为我这些年来一直过着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日子,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吗?”连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这看得我有些不好受,“为什么呢?你不该骗我的……你知道我的身世,就算是父亲又怎样了呢?他只是生了我,却将我与母亲抛弃,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父亲,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有……”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声音轻了许多。   “你……”良久,耳边终于传来他的声音,“既然你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我问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猛的抬头,“你骗我可以,你为什么要拿影尧来骗我?告诉我理由,告诉我,我就相信你!”我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实我只是想听他解释,一个解释就好。   “用不着理由,我就是利用你报仇,仅此而已。”   我猛地从栏杆上站了起来,个头一下子高过了他,我低头俯视他的眼眸,手伸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襟,“萧忆!”我喊了一声,声音高的有些变调,“你别在那里自以为是,你别以为什么事情都该自己承担,我是你朋友,更是你亲人,我有权知道关于你的一切!”那一刻我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动容,他在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等到的却是他猛地推开我的手,我一个没站稳就这样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我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他如千年寒冰一样的声音在高高的头顶响起,我的心为之一颤。然后我看到一个消瘦而刚毅的背影一步步离开我的视线,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小虎,你到底再怕什么?   直到那背影消失,我的视线还久久的停留在那处他消失的地方,我努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低头轻轻的叹了句,我咬了咬牙,“我会知道,总有一天!”我这样对自己说着,抬头又望了眼高而远的天空,一只苍鹰在高高的头顶盘旋着,苍凉的鸣叫了一声,渐渐飞的远了……   他再也没有出现,就像凉帝一样,而白瑢来得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比起喜欢沉默的我来,她显然更乐意从皇宫的角落里偷偷窥视她钦慕已经男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每天都在思念,每天都在回忆,忽然我觉得短短两个月,我的心竟然有了一种苍老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很可怕的!我怕我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栏杆上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影尧的了,我怕我真的要老死在这个只有四方天的深宫里,我甚至怕当我再次获得自由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懒得在去寻找自由了。   这不是我的风格!   于是我开始闲来无事便在这皇宫里逛逛,反正就算迷路了,也总会有哪个倒霉的宫女太监被我一把抓住,然后窘着一张脸把我领回自己的院子,何乐不为呢?   不过在皇宫乱逛最大的特点就是,我时常会遇到一些出其不意的人,出其不意的事,以至于无聊的我竟然迷恋起这样打发日子的方法来。有事情干,总比整天待在院子里担心这担心那的要好。   在这样自个寻乐子的日子里,我发现了这个皇宫里不少有趣的事情。首先是凉帝的那些妃子们,据说凉帝的正牌皇后性情淡泊,不喜这后宫的争宠夺势,于是干脆深居简出,给自己盖了个幽静的园子,一心做起了“尼姑”。皇后不管后宫,这后宫里的妃子于是一个个想着法子的争宠,方法当然不外乎你打压我,我贬低你。   我第一次发现,争宠,原来是一件很有喜感的事情。   你能想象到,在皇帝面前婀娜多姿,媚骨柔情的妃子们,为了站在哪里赏花这种事情都能大打出手,弄得妆也花了,衣服也破了,头发也乱了,就连鞋子都飞了一只这样好笑的事情吗?此时我庆幸,会点三脚猫的轻功,真好!   当时我正在一棵不高的树上看得不亦乐乎,当看到穿着蓝衣的妃子赤着脚,像条疯狗一样的追着另一个红衣妃子满院子乱跑的时候,我捂着肚子在树上笑得像个花枝。终于,乐极生悲,一不留神,我就这样很不幸的从树上跌了下去,摔得我眼冒金星,天昏地暗,却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捂着嘴巴往肚子里咽。   等屁股上的痛稍稍减轻了些,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摔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清幽小园里,这园子不华丽,却让我心头一阵舒畅,每一处植物都摆得恰到好处,修剪得一丝不苟,看得出园子的主人很在意这些花草。我很欣赏对植物细心的人,因为种植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等待一朵花的盛开往往需要整整一季的时间,很多人喜欢花却经不住那样漫长的等待,于是干脆将开得鲜艳的花朵从别处搬来,以饱那一时的眼福。可这园子的主人,显然是很有耐心的人,这里的植物没有开出像外头那样娇艳的花朵,不怎么起眼,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师傅生前也是极喜欢植物的,她对它们的耐心远远超过我能想象的程度,许是没有孩子,她把那些花花草草看得如孩子一般,甚至会为了一朵花的盛开笑上一整天。我望着眼前这些花草,想着师傅过去的点点滴滴,心头忽然漫上无限酸楚,她走了这么多年了,可我还是忘不了她……   蓦地,我竟发现眼角有些湿润了,抹了抹眼眉,我在心中嘲笑自己,怎么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就连看见些普通的植物都能联想到这么多过去的事情。   “这花快要开了呀……”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猛地一惊,回首,我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的妇人映入我眼帘。单看外貌我看不出她的年纪,只觉得这妇人保养的不错,脸上没化一点妆容,皮肤却依旧白皙,只是眼角的皱纹暗示着她已芳华不再。妇人的眼神很淡,淡的不像是这皇宫里的人,但是我却注意到了她的眸——一双酒红色的眸子!   “对不起!”我忙侧开身子,“云锦一不小心误闯了夫人的花园,还请夫人恕罪!”   妇人将目光从花草上挪开,朝我温婉的笑了笑,“你就是云锦啊?”   “我?”我愣在那里,她是谁?为什么好像知道我似地?   “哀家早听说皇上找了个女儿回来,却一直没能来看看你,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她笑着,我却如劈到了一道惊雷,整个人僵硬在那里。“怎么?被哀家吓着了?”她依旧笑着,笑容里带着几分典雅与尊贵。   “云锦误闯,惊了皇后娘娘,娘娘莫要见怪!”我忙不迭的跪下,暗骂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误打误撞竟然遇到了皇后!   “平身吧,在我这不用行那么大的礼。”她上前一步,将手递给我,我抬头看见她的手,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没有戴戒指,指甲修得很短,有些瘦却又很柔和。我犹豫着伸出手来,搭在她的手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忽然,她的手僵了僵,“这镯子……”声音有些讶异。   我暗想,完了!这镯子据说是凉帝给我母亲的,如今给凉帝的正牌老婆看到,这不等于是在挑衅吗?我的手停在她的手上,心里一阵紧张,站也站不得,跪也跪不得,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起来吧。”她忽然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跪着,对膝盖不好。”   “是,谢娘娘。”我谨慎的道谢,小心翼翼的抚着她的手站起来,实则一点力气都没有用在她的手上。   温和的笑始终挂在她的脸上,她将手收回,再一次将目光转到了那些花草上,“你刚才站在这里,好像在想些什么呢。”   我忙唯唯诺诺的解释到:“云锦看着这些花草,想到了过世的师傅,一时失神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你师傅也喜欢花草?”   “是啊,师傅生前爱摆弄花草,有时候为了等一朵花开,会傻傻的看上一天。”说起师傅,我心里的紧张少了几分,既然她与我话家常,我也不必表现得太过紧张,免得引起她的反感。   “你师傅真是个爱花之人啊!”她凑近一株,细细闻了闻,“你看,这木槿也快开了呢。”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在层层叠叠的叶子后头发现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不禁有些惊喜,“真的呢!我刚才只顾想了,没发现它竟然藏在这里面!”   “过几天就会开了吧……”她仔细的观察着那些花骨朵,伸手轻轻的触摸了一下,忽然回头望着我,“你难得来,陪我去那边坐坐吧。”   “好。”我点头答应,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园子中央摆着张石桌,桌边有几个石凳,我们在那里坐下,她便开口道,“你其实不必怕我,你来得有些日子,应该听说我很少见人,是这宫里的‘老尼姑’吧。”   “怎么会呢!”我忙摆摆手,“娘娘只是喜静,怕被人打扰罢了。”我边解释,边寻思着,这皇后还真是有话直说,连别人说她的坏话她都不避讳的说出来。   “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是个只知道烧香拜佛的老尼姑。”她淡淡的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茶杯倒满,摆到我跟前,这动作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娘娘快别那么说,宫里的奴才们总是会乱说话的,前几天还有人在背后偷偷叫我‘杂种’呢!”   “什么?”她有些讶异,继而叹了一口气,“哎……现在的奴才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话都敢在背后说……”   “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呗,我不在乎。”   “哪有人被这样说还不在乎的……”她摇摇头,有些无奈。   “其实那个宫女也被我整得很惨啦!”接下去我就把我怎么难为那个宫女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她都失笑了起来,“你做的对,在这宫里待着,不能太过张扬,但是也不能让奴才都爬到你头上去,否则这宫里就真的没规矩了。”   我们这样聊着,她似乎没有让我走的意思,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很寂寞吧,也许她怕终究有一天会被皇帝冷落,与其人老珠黄得被人嫌弃,还不如就这样待在自己给自己造的套子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怨,反倒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渐渐的,我也没有原先的紧张了,我听说过关于她的事情,她若想伤害我,早在我进宫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也不必等到我自动送上门来。再者,她也的确没那样的权利,单看这没几个人烟的园子,和那些满园都是宫女太监,门口还有侍卫把守的宠妃来真是有着天壤之别。心里的顾虑少了,话也便说得没那么拘谨了,我同她说了些我在外面的见闻,讲些趣事,也能逗得她会心的一笑。   我们都是在这个深宫里被遗忘的人,虽然我终究有一天要出去,但是现在至少还能陪陪她,就当是在做善事,陪个等着油尽灯枯的可怜人。   “云锦,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会讶异你手上的镯子吗?”说了许多话之后,她忽然这么问我,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云锦不知……”我摇摇头,见她眉宇见也没有什么哀怨,应该不是为了凉帝送镯子的事情吧,再说凉帝有那么多妃子,每天送的金银首饰都快堆成山了,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啊。   “那是因为,这镯子有个故事。”   “啊?”我愣了愣。   “制做这镯子材料是西边‘落霞山’特有的一种石头,叫做‘晚霞’……”她缓缓的诉说着,我却听得仔细,也许听得这镯子的故事,和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有很大关系,“你看到过‘晚霞’吧?”   “恩。”我点点头,“很美,有些地方也叫它火烧云,像火一样染红了天边。”   “是啊。”她也点头表示赞同,“那石头就像晚霞,火红火红的。传说‘落霞山’上以前住着一对夫妇,他们日暮而出日落而息,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丈夫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整天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妻子急得去山下为他找郎中,遇到了一个得道高人。高人对她说,她的丈夫被山里的千年蛇当作相公精缠上了,只有每天将自己的三滴血洒在自家的门口,滴满九九八十一天,那蛇精才会知道这是娶了妻的男子,才会知难而退。于是那女子就照着高人的话,天天用针扎自己的手,扎了足足八十一天,直到手上都是伤口,他的丈夫终于醒来了,继续过着相亲相爱的日子。而那家门口的石板,却由于沾着痴情女子的血,变成了红色,就是这叫‘晚霞’的石头。”   我听得入了迷,没想到这镯子背后还有这么一个美丽的传说,“这对夫妻真是幸福,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是啊……”她叹了声,“因为这个传说,‘晚霞’做成的首饰就成了青年男女们争相想送给对方的礼物,据说真正的‘晚霞石’其实只有一块,就是当年那人家门口的那块石头,他们说那石头是通灵的,一直在寻找自己真正的主人,一旦它找到了,就再也不会离开那个人了。”   我猛地一惊,这故事我当它是一个神话在听,可皇后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有些诧异。“再也不会离开”?这镯子带我来到这里,任我如何摆弄,却始终无法从手腕上拿下来,难道说……   “那会怎么样呢?”我急忙问。   “呵呵……”皇后笑了笑,“果然是个孩子,这都是传说,哪有真的呢?”   “可是我很想知道,您就告诉我吧!”我急着知道,竟然撒起娇来。   “其实我也只是听说,据说镯子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之后,就会给那个主人带去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   我在脑中不断的重复着这六个字,我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从来到这里,我的确经历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有些差点要了我的命,有些却让我终身难忘。而我最重要的……   我忽然笑得有些苦涩,影尧,他不在我身边啊……   我与皇后的第一次邂逅就以一个传说结束了,后来我又见过几次皇后,无非是陪她聊聊天,她也许是我见过最寂寞的女人了,她膝下无子,而皇帝也显然对这个不会惹事的皇后很放心。别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对于这个女人来说,与天子的婚姻成了她的坟墓。当一个女人的生命中没有了对未来的希望,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时候,她即便活着,心也是死的。看着他我就愈发怕起来了,我不想同她一样永远待在这里,我必须得出去!   就在我不停地考虑着该如何出去的时候,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却在这个皇宫里悄然发生了。   “姐姐,姐姐!”白瑢带着些焦急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我转身将目光从院子里的青苔上挪开,就看见一个鹅黄的人影急匆匆的闯进了院子里,“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我笑着扶住她因为跑的太急而有些站不住的身子,“怎么回事?哪个欺负你了不成?”   “不是的……”白瑢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刚才我去御书房找父皇,结果……结果我看到萧大哥匆匆忙忙地走了进去……我,我……”   我心中一惊,三月之期已到,难道小虎终于要动手了吗?可是看白瑢的样子又不像,这几日平静的心一下又变得慌乱起来。   “我一时好奇,就趴在书房门口偷听,结果我听到……”白瑢的眼有些红红的。   “你听到了什么?”我有些失控的抓住她的手,“快说,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萧大哥对父皇说,岚军已经打到城外了,很快就要破城了!”她说得着急,险些呛到自己,可我的心却一下子放了下来,还好,不是我想得那样。但是一会儿,心便又紧了起来,岚军攻城了?怎么这么快?   印象里,岚军虽然占尽了优势,但是凉军也没有弱到不堪一击,想当初非扬从清江直打到姜城也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就忽然打到了西凉的中心?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呜呜呜……”白瑢的哭声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我忙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凉都毕竟那么大,再说还有你的萧大哥啊,他不可能让岚军就这么攻城的,别怕……”   “呜呜呜……”白瑢的哭声却还在继续,良久她抬头望着我,还在啜泣着,“父皇他听见岚军要攻城……就,就急得骂了几句……然后,然后就……就晕倒了……呜呜呜,姐姐,我好害怕,要是父皇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什么?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凉帝病倒了?怪不得她会哭得那么伤心,两国交战,一国的皇帝却病倒了,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凉军士气必定大乱,败北那是迟早的事情。我到抽了一口冷气,凉帝好病不病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了下去,看来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呀。   安慰了几句白瑢,我的心里着实平静不下来,按理说凉帝病倒那是好事,他要是真的病死了,小虎的仇自然也就不用报了,说不定我很快就能见到影尧。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万一岚军破城的时候凉帝还没死,到时候必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我作为这皇宫里的一员,皇帝的女儿,想必下场也好不的哪里去吧……   越想越觉得不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不想死在这皇宫里,更不想白白死在那些岚军手上,我还没见到影尧,决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于是我当下决定去找小虎,无论如何我要逼他告诉我影尧的下落,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可是,凉帝的病一发不可收拾,躺在寝宫一躺就是许久,凉帝病倒了,小虎忽然不在这宫里出现了,任我如何找也找不到他的踪影。这天,我遇到了行色匆匆的白瑢,“瑢儿妹妹!”我急忙叫住了她,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脸色看上去差极了。   “姐姐……”我回了我一声,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我忽然有些不忍,但是还是匆匆走上了几步,“瑢儿,父皇他……怎么样了?”   “父皇……”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愈发的红了,“父皇这几天昏迷不醒,恐怕,恐怕……”说着,泪水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开始颤抖了起来。   “别哭,别哭……”我抱着她,“瑢儿别太担心,父皇他不会有事的,你的萧大哥呢?他没来看你吗?”我之所以提到了小虎,为的是从她口里探得些消息。   “父皇病重,战势危机,萧大哥被派去守城了……”白瑢说着,泪又止不住了,“姐姐,连萧大哥都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啊?我好怕,我好怕父皇就这样去了……我好怕……”她哭着,紧紧的抱着我,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裳。   我忽然在心中叹了一声,原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早就变得麻木了,即使是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在我的怀里哭泣,我依旧狠心的利用着她。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我缓缓安慰到,“放心,父皇他不会有事的,他可是天子,老天的儿子,老天爷不会就这么把他收走的。”   “恩,父皇他一定不会有事的!”白瑢抬头,忽然坚定的看着我,“就算天要带走我的父皇,我也要把他拦下来!”这是一个女儿对他父亲坚定不移的爱,使她从上一刻的嘤嘤哭泣到这一刻的坚定绝然。我忽然发现,不管是谁,总是会长大的,有一天白瑢也会长大,变得和我一样麻木……   凉帝的病就这样一直的拖着,拖了整整两个月,而我始终没能见到小虎,三个月变成了四个月,四个月又变成了五个月,我在这个只能见到四方天的深宫里待了整整五个月,影尧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我,就这样一直等着,什么也做不了,岚军每天都在攻城,我甚至能听到那巨大的喊杀声,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飘荡着的血腥味……   战争永远那么残酷,而等待永远那么漫长。当我一天又一天的等着新的变化,等着影尧能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却等来了白瑢的婚事。凉帝病重,他终于还是放不开自己的女儿,于是他一纸诏书将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了西凉的“骁勇大将军”   ——萧忆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深深地震惊了,造化弄人,凉帝以为他给了女儿最好的归宿,殊不知他给女儿找的却是一个一直想杀他报仇的男人。而小虎,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是那么的孤独而高傲,却甘心为了仇恨放下尊严,现在甚至要去娶一个仇人的女人,他会答应吗?   我心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诏书宣布后的第三天,婚期就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凉帝,他是那么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值得依靠的未来,迫不及待到城外每天都有鲜活的生命在为保卫这个国家而消逝,城里却还要贴起大红的喜字,挂起高高的灯笼,敲起漫天的锣鼓……   何等的哀凉,何等的残忍,何等的——可笑!   然而,婚礼还是照常的举行了,即便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皇宫里,人们还是收起了对即将来临的杀戮的恐惧,鲜红的喜字被一个又一个的贴起,大红的灯笼被一只又一只的挂起,白瑢每天都忍着泪试穿着送来的新嫁衣,她的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死神每天都在蚕食着他的生命,而她却还要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即便她一直深深的爱恋着他。   萧忆同意了亲事,却一次都没有出现在白瑢的别院里,我实在可怜她,于是没事就去她那同她说说话,只愿她就这样顺顺利利的嫁过去,然后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就在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我却再一次地在自己的院子里,见到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恭喜萧大将军了。”我本不该说出那样讽刺的话的,但是我终究是没有忍住。既然凉帝都要死了,他又何必逼自己娶个不爱的女人?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白瑢。   “你过得好吗?”他开口问我,声音不再像往常那样冷冷淡淡的了,而是带着几分落寞,几分茫然和惆怅。   “托大将军的福,小女子能吃能睡,还能再等上三个月!”我话中有话,句句逼人,他却似乎并不恼怒。   “你在怨我吧?”   “哪敢呢?大将军贵人多忘事,小女子不过是这宫里养的一只金丝雀,想要的时候抓来看几天,不想要的时候又随便找个金丝鸟笼子关着,看不到听听声音也好啊。”   他被我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只是呆呆的盯着我,眼神越来越黯淡。望着他那憔悴的样子,我心里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句,我在气什么?我该知道他的难处,可是我就是气,气他许了我三个月,却一直让我等到现在!我变得理性了,却也变得残忍了。   换了个语气,我缓缓到,“我知道你不肯把心里的话告诉我,可是你该知道,我不是块木头,我是个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不想你做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也误了别人一生的决定,如果不爱她,就快些说明白吧。我偷偷去看过凉帝吐出来的那些秽物,他撑不过这个月了,你又何必勉强自己……”   “别说了!”他忽然打断我的话,“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我苦笑,“可是你的眼神让我看出你很痛苦……”   “那是我的事情!”他撇开眼,“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我叹了口气,“既然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麻烦将军您告诉我一声,我还要等多久?”他的心里始终有一道我无法也逾越的墙,故意避开我的关心,故意不让我触到他的心。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了。”他幽幽道,我却因为这样的回答而一阵惊喜,哪怕没有保证,哪怕他上次说的也没有实现,可是就是那么一句,至少让我有了希望。   忽然,他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信是他给你的……”   话还未说完,我已经将那信夺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撕开信封,颤抖着摊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他的字迹!   “吾好,妻莫念。”   一砖拍醒梦中人(一)   “吾好,妻莫念。”   短短五个字,我的心却久久未能平静。那天晚上我是拥着这张薄薄的信纸入眠的,仿佛那上面还沾着他的味道,仿佛那字里行间还留有他的温度,仿佛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抓着,他就不会再离我而去。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带着我去了西边的落霞山。我们走了好久好久,爬上陡峭的悬崖,终于在太阳落山以前到达了山顶。在那里,我看到漫天殷红的晚霞晕染开来,化出变幻莫测的形状,将这天与地连在了一起,将周遭的一切映得通红。   我兴奋地回首望他,只见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那笑容像晚霞,美得令人窒息,如漫天的红霞紧紧将我的心紧紧包裹。他告诉我,他要陪着我,在这里等每一天的朝阳升起,看每一天的夕阳落下……   然后,我醒来,忽然想到了一句歌词:   你发如雪   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   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   刻永世爱你的碑   思念是一根悠长而无形的细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我牢牢的缚在了里面……   翌日   高高的宫墙外传来了隐约的锣鼓声。   萧忆和白瑢终究还是成亲了,在圣旨颁布的第十天。这天,天忽然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细雨,丝丝密密,不大却没有一点停的意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很怪异的,在那喧天的锣鼓声中,一张张看似喜庆的脸下面隐藏的是对于战败的忧虑与恐惧。   鼓声盖过了厮杀声,白瑢穿着大红的嫁衣,喜帕盖在头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可是谁又知道,在那厚厚的喜帕下面,她在想什么呢?为嫁给一个自己心仪的男人而高兴?还是在为父亲的顽疾担忧?抑或是在为这个国家的命运叹息……   我婉言谢绝了白瑢的邀请,没有陪她参加这场婚礼,只是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凉帝坐在龙椅上,看见女儿的时候,那黯淡无光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神采,就像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力量,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我远远的望着,忽然在心头闪过一丝怜悯,这个曾经征战四方,亲手统一了西凉,在这片国土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他终究还是老了,老得连女儿都没法保护了。他的发白了,眼神不再犀利,目光浑浊,如同一朵开得极盛的花,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迅速的枯萎、败落、凋零……   他的皇后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抚着他,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然后缓缓地将他搀回椅子上。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年轻的时候,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女人是因为想占有她;后来他们结婚了,他需要她是因为需要她把自己衬得体体面面的;再后来他们都老了,他需要她是因为已经离不开她了。凉帝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啊!到最后,在他身边扶着她、陪着他的还是那个他厌倦过、冷落过的原配。   后然,我又看到了小虎。这是我们重逢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穿除了黑色以外的衣服,没想到竟然是在他的婚礼上。他骑在马上,目光依旧冷淡且捉摸不透,仿佛他的心里有一道墙,将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人都无情的挡在了外面。   看到这里,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看不惯每一个人脸上违心的笑容,看不惯见了面相互问好的两个人,一转身却在拼命的诋毁对方,看不惯小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不惯这个虚伪的宫廷,这个充斥着欺骗与黑暗的地方。在我眼里,皇宫也成了围城,总有人拼命想进来,而在里面的我却只想着出去。   离开大殿,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那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宫道上,今晚是这皇宫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大殿里祝福那一对新人,这诺大的宫殿忽然变得空荡荡的了,偶有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走过也一律是低着头不理会四周的。夜巡的侍卫们面无表情的从我身边走过,对于我来说,那些不算是生命,他们只是这个皇宫里的行尸走肉,和那些柱子、那些栏杆、那些精雕细琢的石像是一个样的!   雨还在下,积聚起来的雨水淅淅沥沥的从屋檐上滴落下来,愁云惨雾像结了网似的弥漫在周身,风声像女子凄惨的哭声,又像是来自于这座宫殿最深处的那根柱子里的哀鸣……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皇宫里的雨究竟是不是也要比外面的更冷、更麻木、更冷酷无情!于是我就这样义无反顾的冲了出去,抬起头,那四方的天空阴沉沉的,雨丝落在唇上,带着苦涩的滋味。   低头,看着那雨丝落进脚下的泥土里,一滴才落下一滴又立刻覆了上去,渗进泥里,仿佛渗进了深不见底的地狱里。我就这样呆呆的望着这些雨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忘记落在身上的雨水,忘记了那丝丝的寒意,也许不是忘记了而是麻木了……   “已经长得不怎么样了,再淋下去就真的要见不得人了。”忽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那么远,却又那么近,那么熟悉,却又那么不可思议。   是梦吗?我不敢转身,我怕一转身,那真的是一个梦。   “完了,淋傻了……”再一次响起,带着熟悉的调笑,我猛地转身。   真的……是他!   油纸伞下熟悉的身影,那眉、那眼、那唇,那熟悉的笑容,凤眸星目中糅杂着的温柔,风吹起的青丝,隔着烟雨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即便寒冷的雨水中依然犹如一股暖流涌入心头……   泪水不知不觉间早就迷离了我的眼,滑落脸颊,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唯有落在唇间的味道,是咸中带着甘甜,是幸福的味道。   我呆呆的望着那个抛下我整整六个月的男子,一刹那我仿佛忘记了自己还能冲过去抱住他,我只是这样盯着他,要将这六个月来所有他欠我的样子都补回来。直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我才赫然发现他早就在我身边,为我挡住了落下的雨丝。   “真的淋傻了吗?”他笑着看我,这么近的距离,我能从他眼里看到我狼狈的脸庞,红红的鼻子,肿肿的眼睛,“真丑……”他忽然伸出手,轻柔地将我脸上的泪抹去,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神色,“算了,我吃亏点要了,免得出去吓到别人。”   “真的是你吗?”我想伸手去触他的脸,却怕这一伸手,他就忽然消失了,于是那抬起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犹豫着不敢放下。   别这样!就算是梦,让我做久一些好吗?   忽然,一股暖流从手上传来,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柔软而温暖,如此真实,“你说呢?小傻瓜……”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冲动,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抱住他。   感谢上苍,他没有消失,他真的回来,回到我身边来了。   “你这个大混蛋!你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死了?你……你……你个大混蛋……”我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决不再让他有机会抛下我!   “哎……早知道就不来了,一来就被骂成混蛋……”他这样说着,双臂却始终圈着我,下巴在我的头顶上摩擦着,“丫头,我……有人!快躲起来!”忽然他猛地拉起我的手,一下躲进了旁边的假山后,然后压着我头示意我蹲好。   我偷偷的抬起头看他,他正仰头望向假山外,警惕地盯着从长廊里走过去的守卫。我也不知哪来的想法,探头轻轻的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带着惊讶,灼灼的目光看得我有些脸红,忙撇开眼不去看他。   “你……”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假山外面,见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心情立刻好了起来,直在心底窃笑他刚才的脸上的那一抹失措。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小心思,无奈的摇摇头,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   “么。”   “你!”   “嘘……”   “么。”   “丫头!”   “嘘……”   “啪!”我额头上遭了一记爆栗,“嘘你个头啊,人都走了!”   “额……”我吐了吐舌头,抿着嘴狂笑。   “你玩够了没?”他摇头无奈地望着我,“你真的想就这样一直蹲着被雨淋吗?”   “你会陪我吧?你陪我,我就一直蹲下去!”   “……”   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人生真的是很难预测,有时候苦与甜仅仅一步之遥。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待在这诺大的皇宫里,天天不愁吃穿,食宿有人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我却每天都在想着如何逃出去。然而现在,即便是在这狭小而潮湿的假山石缝里,天上还下着雨,我依旧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曾经我以为,现实会磨平爱情了棱角,现在我却认为,纯粹的爱情有时候也能够磨平生活的棱角。   -----------------------------------------------   PS:上面这句话是俺写着写着忽然想到的,小说这东西说白了就是YY,如果乃不认同这句话也不要拍俺,因为现实已经够脑残了,所以俺希望把虚幻中的爱情写得美美的。   酱紫!(透露一下,下一章很劲爆!)   一砖拍醒梦中人(二)   “快告诉我,你这六个月到哪里去了?你身上的毒好了没有?有没有伤到哪里?过得好吗?有没有吃饱?不对,你好像瘦了诶!我看看……”我和影尧偷偷潜回了我住的别院,园子里的下人们基本都去婚礼上帮忙了,支走了唯一的一个宫女,我拉着影尧进了房间,一进房门就开始嘘寒问暖,毛手毛脚。   “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好呢?”他笑眯眯的望着我。   “不管!一个个回答!”我瞪了他一眼,“毒好了没?”   “差不多了吧。”   “什么叫差不多了啊?”我急得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看脉象没什么问题了诶,难道还有什么外伤?”我围着他看来看去,双手在他身上敲敲打打,“没有什么问题啊……”   “你还要吃我豆腐吃到什么时候?”   “谁吃你豆腐了啊?”我脸上一热,忽然意识到被他耍了,“你个混蛋!又骗我!你,你,你……”实在受不了他这种事情都能拿来开玩笑的性格,干脆不理他,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那天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跟拿伙强盗硬拼?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毒,会死的!我醒来的时候真的以为你……你……”   “我怎么了?”   “你……”我实在说不出那个字,他却意味深长的盯着我,“我不说啦!你快说,为什么要那么做?”   “恩,我能不能不说?”   “不行!马上交代,立刻交代!”   “可是有人不让我说……”   “谁?”我诧异地睁大眼睛,他刚才说有人不让他说,是什么意思?   “恩……”他抿了抿嘴,“真的不能说……”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喂!你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别人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可是你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他凑近我的脸,饶有趣味的盯着我,“为什么就我不行?”   “因为……”我忽然有种被绕进去的感觉,他分明是在等我自己说出口,“没有什么因为啦!”我假装不耐烦的挥挥手,“反正你就是不许瞒我!”   “那就没办法啦……”他露出很一个失望的表情,“我还想,如果你说得出理由,我就把事情都告诉你的……”   “好!我告诉你!”我认真的盯着他:“你有事瞒着我,代表你不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我会很心痛……”   “可是那家伙瞒着你的时候,你看上去也很心痛啊……”他忽然垂下眼眉,声音低了些。   “那家伙?”我思索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他是在说小虎,“你在说小虎吗?他不一样啦……”   “有什么不一样的?”   “啊?”我愣了稍许,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他该不会是在……   “你告诉我,我瞒着你和他瞒着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影尧……”我探过头去小心翼翼的注视着他,“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谁吃你醋啦!”他忽然撇开我的眼,这小小的动作让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真的在吃醋,堂堂剑影山庄的庄主——上官影尧竟然也会吃醋!   而且,他是在吃我的醋……   不知为何,我心头忽然漫过一丝甜蜜,带着幸福的味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告诉你。这件事要从一个山谷说起……”于是,我便将我如何从山崖下醒来,如何走出山谷,后来又是如何遇见了孙婆婆与小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就这样,我在南山村待了五年,直到那次山贼血洗了村子,我才与小虎分开。”回想起那段过去,有温馨也有伤悲,而那样血腥的伤悲让我不禁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丫头……”他的大掌抚上我的脑袋,“我不知道你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所以。”我再一次抬头,“所以对于我来说,小虎是我的亲人,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在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是孙婆婆和他收留了我,供我吃穿,给我第一份温暖,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亲人吗……”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你个笨蛋!”我上气不接下气,“你就这么想当我哥哥吗?”   “丫头……我……”   我实在看不下去,他竟然在怀疑我对他的感觉。   “你告诉我,这个什么字?”我从怀里掏出他昨晚托小虎给我的信,那纸暖暖的,还带着我的体温。   他惊讶的盯着我,没有回答。   “这个字念‘妻’!”我指着那信上的“妻”字认真地说到,“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我望着他,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到,“这代表,我们俩要相互扶持走完一辈子,无论贫穷、富贵、疾病、苦难甚至死亡!”说完这些话,我看到他的目光中包含着一份意外,一份诧异,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言语。   “如果你还不明白,我可以把话说得再清楚些。这个字说明我是你娘子,是你内人,是你老婆,将来还会是你孩子他妈。你把这个字写在信上给我,说明这辈子你都要陪着我,关心我,不许骗我,不许离开我,不许再一声不响的抛下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紧紧将我抱住了,“丫头,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一字一句渗进我的心里。   我没说过吗?   记忆中,我们在一起,永远是他追着我跑,他说要娶我,说要养我一辈子,时间久了,我便以为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明确的告诉过他,其实同他爱我一样——爱他!   “其实……”   “丫头,你今天真……热情……”他的手臂收的紧紧的,低沉中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厮磨,“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真的很高兴……”忽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就这样被触动了。   爱情永远是双方的事情,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要。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蓦地给他一个粲然的笑,“你要热情是不是?我还有更多!”在他惊讶的眼神里,我以最快的速度贴上他还来不急反应的唇,然后用不那么成熟的技巧,试着纠缠他,挑逗他,证明我的热情……   我要将这六个月来对他的思念全都告诉他,褪下彼此的衣衫,坦诚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彼此的心,将这份爱通过温柔和炽热的亲吻和爱抚,让对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条神经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一刻,他是我的而我也是他的……   此生,我愿为你的妻,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去爱你!   窗花是剪碎了的时光,人世如天涯,这一回换我留住你,换我追着你跑,换我逗你笑,换我陪你开心难过,换我大声宣布:   上官影尧!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敢不敢丢下我!   一砖拍醒梦中人(三)   “锦儿……”   “恩?”我倚在影尧怀里,有些昏昏沉沉的,不过很幸福。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想!啊……”我猛地抬头,不料一下磕到了他下巴,疼得我直嚷嚷。忽然一直温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真是个笨蛋……”他细细地为我揉着,那一刻我觉得额上不觉得疼了,如果这一辈子,他都能这样陪在我身边,那是不是跟笨蛋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笑什么呢?”他俯身在我额上亲了一下,惹得我一阵脸红,“没,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怎样?”   “像现在这样啊……”   “刚才那样?”   我抬头却见他眼底藏着坏笑,才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喂!你思想纯洁一点好不好啊?我是说我们两个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哪是你说的……”我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脸烫的紧,只想一下专到被窝里头去。   “别躲了,你刚才不是很主动吗……”他笑着将手放到我赤裸着的腰上,惹得我一阵痒痒,“啊呀!痒死了……不要啦……”   “什么不要了?”他好像玩得上了瘾,一副坏样,“哎呀,看到了……”   “不要看了啦!”我惊觉护住胸口,却被他不安分的手继续骚扰,又羞又恼,不知该如何收场。   “哈哈……锦儿,我没想到你那么好玩……”   “谁好玩啦?你才好玩呢!哎呦,痒死啦……”被他一双手擒着,我浑身动弹不得,他却笑得愈发张狂,我有些后悔惹这家伙了,“你不要再摸了……哎呀……你再摸我休了你!”我痒得都快哭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换你玩我好了,怎么样?”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怀里,他却又玩心大起,一副想整死我的样子。   “不好!”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恶狠狠的盯着他,“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快说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不说我就休了你!”   “恩……”他皱了皱眉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两样直勾勾的盯着我,目光似一张网将我紧紧的裹在里面,那么近,我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从他半垂着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你好像在流口水诶……”   “哪有?哪有?”我赶忙擦了擦嘴角,完了完了,暗骂自己真是色欲熏心,这回真要被他笑死了。蓦地,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柔软的指腹小心翼翼的为我擦拭嘴角,我愣得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眼神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情,“还说没有,真是个笨蛋……”   我从那似水的目光中回过神来,顿觉有些手足无措,我想我这辈子永远都敌不过他的温柔了吧,想着又觉得心中溢满了浓浓的幸福,他总能在细节处让我感动,让我禁不住就掉进了他设的陷阱里,逃也逃不了……   “长得其实挺不错的,为什么脑子会那么笨呢?这里也不够大……不过挺软的……”   “啊!”我一把护住胸口,才在想他的好,他却评论起我的身材来,手指在我胸上戳了戳,一副反倒是自己吃了亏的样子,“你个变态!我要起来,我不要跟你睡一张床上了!”我挥着手,像条出了水的鲶鱼在他身上扑腾。   “好啦!我不耍你玩了……”他忽然紧紧的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额头上,“别走,让我再抱会儿……”那声音柔柔的,像母亲的摇篮曲,甜甜的味道瞬间流遍我全身,“锦儿,这样真好……”   我不作声,任他抱着,仔细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细细地数着,闭上眼感受他的怀抱,这就像一场梦,心底竟生出害怕失去的担忧,若这梦醒了怎么办?一想到他当日也是这样陪着我,抱着我,看我睡着,可醒来他却不见了,这一走就是半年……   我的心没来由的紧了紧,闭上的眼再一次睁开,只有看着他还在我面前,我的心才能定下来,才不会感到空虚。这半年不长,却让我体会到了爱情的脆弱,越来之不易的东西就越怕失去。就在那一夜,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了,我甚至想过就这样跟他一同去了,便再也不用担心分开。   “怎么了?”他意识到我内心的不安,手亲拍我的脊背,“锦儿,你在哭吗?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没……”我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影尧,你答应我,这辈子都别再离开我好吗?我好怕,好怕一闭上眼睛你又不见了,一走就又是半年……或者,你就这样把我抛下了……不想要我了……”   忽然,说出口的话被他的唇封住了,他细细的吻着,一点一点吻去我的不安,“傻瓜,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这半年来,我都在身边护着你呢,只是你这个小傻瓜没有见着罢了……”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他的吻却更深了,翻身将我压在身子下面,然后是额,是眼角,是耳垂,一直落到脖子里,我几乎在那样的吻里沉沦……   “不行!”我一把推开他。   “怎么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不然,别想碰我!”我将他推得远了些,免得被那样的眸子盯着,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诶……”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扫兴……”   “是你自个把话说一半又不说了,怎么怪罪起我来了?”我从他身边一骨碌的爬起来,朝着他嘟嘴,被他瞧个正着,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知道啦,娘子,为夫错了还不成吗?”   “这还差不多!还不老实交代?不然别怪娘子我让你跪搓衣板。”   “好凶的娘子啊……”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老实交代还不成吗?”我点点头,按着心头的疑问,认证的听着,绝不放过一丁点儿信息。   “事情要从咱们出了姜城说起……”   “姜城?怎么那么早?”   “你别插嘴,让我把话说完成吗?”   “哦……”我鼓起嘴,缩了缩肩,朝他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他无奈的摇摇头,使劲捏了一把我的脸。   “咱们出了姜城没多久,我忽然发现……”影尧不紧不慢的说着,我却听得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听说书一般,越听越觉得自己真是个白痴,被耍的团团转不说,还白为他流了那么多眼泪,吃了那么多苦。   “我决定了!我要休了你!”我在他身上狠狠的拍了一下,“你个混蛋,瞒我瞒了那么久,你怎么不去演戏啊?我讨厌死你了啦!”   “是你自己笨好不好。”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你觉得我会傻到去做那种没把握的事情吗?”   “会啊!”我点点头,“你当初还不是为了来刑场救我,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那是因为你快死了,不一样!”他惩罚性地拍了一下我的额头,“跟着那么危险的人来凉都,这会让你有危险的,笨蛋!”   我吐了吐舌头,继而抿着嘴笑,“相公,你对我真好!”   “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   “不晚,不晚……”我摆摆手,继而又正色道,“那你又为什么要答应小虎把我骗来啦?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小虎拿你威胁我,还以为他不肯让你见我了呢?”   “那是因为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我惊得叫了起来。   “嘘……”他示意我少安毋躁,“我发现萧忆跟踪我们之后,我就暗中去找他,问他有什么企图,结果他说凉帝在找你。”   “那你同意了?”   “当然不会同意啦!可是你知道,我当时中了毒,根本打不过他们一帮人,可他又很坚决,并且一再保证不会让人伤你一根汗毛,并且说等一切结束之后就把你安全的送出皇宫。”   “他说你就信了啊?万一他真的是凉帝身边的人呢?万一凉帝这辈子都把我囚禁在这皇宫里怎么办?”我有些气他怎么如此草率。   “他看你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会伤害你。”影尧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因为他喜欢你。”   “我……”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小虎究竟喜不喜欢我,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从下他就特别关心我,后来再见面时,他也处处保护着我,虽然他不大说话,但直觉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   “想不通你哪里好,偏偏那个傻小子对你死心塌地的。”   “你别乱说啦!你娘子我好得很,不然你干嘛对我死心塌地的?”   “好了,不跟你争了。”他笑着无奈的摇摇头,“我答应了他带你走,但我也提出了条件,那就是我必须时刻看着你,不让你出一点意外。所以我们就做了交易,他假装利用我将你骗来见凉帝,而我则在暗处盯着你,不让你发生任何意外。”   “你的意思是说,这六个月来,你每天都能看到我?”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句话着实让我震惊,他看着我,看我却看不到他……   “当然!如果不让我看着你,我又怎么忍心让他把你带走呢?”   “那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吗?你怎么忍心看着我等你,不出来见我……”我忽然觉得很委屈,原来从头到尾全是我一个人在瞎担心,担心他回不来了,担心他不要我了,担心……“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   他蓦地抓住我的手,“傻丫头,你以为在暗处看了你六个月却不能出来见你,我好受吗……”他的声音沙沙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才觉得委屈的心又软了下来。近在咫尺却没法相见,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就是,他在我身边而我却不知道吗?   我心底其实没那么怪他了,毕竟当初他中了毒,硬拼反倒只会伤害了我,所以他宁愿选择远远的看着我,但被他瞒了整整六个月,我心底毕竟是不好受的,“那你怎么现在肯来了?你就不怕违反了你和小虎的约定?”   “因为……”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了,“因为事情快要结束了吧……”   “什么事情?刺杀凉帝?其实这事若你们当初同我说了,我也会答应啊,犯不着这样瞒着我,你以为我真把那凉帝当父亲看啊?”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嗔怪的低语了声。   “什么?”   他忽然自嘲笑笑,“有时候我还真怕你被那个刀疤脸给抢得去了呢,他对你那么好,怕这件事被凉帝揭穿了,你若知道实情定会一同治罪,宁愿选择让你误会他。而且,我早就看出他的目的并不是杀凉帝那么简单,虽然他不说,但我觉得这背后也许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发生……”   影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许是他也有些佩服小虎了吧。而我却在他说出这番话之后彻底呆住了,我知道他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却不知那苦衷竟是和我有关……   “锦儿,答应我,别离开我好吗?”他的唇轻点我的额头,那唇带着些凉意。   “当然啦!”我抬头坚定地望着他,“不管别人待我再好,我这辈子还是跟定你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傻丫头……”他轻点了我的鼻尖,“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这六个月我早就把你给看透了……”   “看透?”我愣愣的望着他,“你看透什么了?”   他忽然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晚上说梦话说得比平时说话还溜,一个劲的叫我名字,我都不知道究竟是该答还是不该答呢……”   “别说了!”我用手捂住他的唇,“你个偷窥狂,你连我睡觉你都要看!”手心却被他舔了舔,触电般的收了回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你快说,你还看到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还看到有些人傻乎乎的能在栏杆上坐一天,饭都会忘了吃。还有啊,有时候又满皇宫的乱跑,在树上跳上跳下,就为了看两个妃子吵架,还看得津津有味。你以为那些侍卫都瞎了眼的啊?要不是我帮你把他们都引开了,还真不知道你会不会被当作刺客抓起来呢……”   “这些你都看到了?”心头没来由的一热,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小故事:当人死后上了天堂,上帝让他看一生走过的路,人发现沙滩上有两串脚印,上帝告诉他一串脚印是人的,而另一串脚印则是上帝的。人于是责问上帝,“为什么当我最困难的时候,沙滩上就只有一串脚印呢?是你抛弃了我吗?”上帝微笑着摇头:“不,孩子,那是因为我背着你。”   此时,我觉得影尧就是那个背起我的上帝,我以为这六个月一直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原来他一直默默的背着我……   “影……”我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他却先一步打断了我的话,“怎么,被你夫君我感动得要哭了?不如,咱们把刚才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了,当是报答我的?”   “讨厌,你别破坏气氛好不好,人家难得那么感动……唔……”   爱是一汀烟雨,落下多少细语柔肠。   此时此刻,也许一切尽在不言中……   影尧离开时,天已经大亮了,我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无奈地摇摇头,让我再忍几天,毕竟这次是他瞒着小虎来找我的,而他也不想我受到什么伤害。   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妥协,临走时我硬是让他告诉他究竟住在这皇宫的什么地方,他不肯说,我却猛地一拍桌子,“上官影尧,你说是不说?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我有责任保护你!”   他笑得无奈,伸手在我手心写了个“医”字,他说他答应了小虎不说,但没答应他不写出来。   我意会的点点头,我想就算我还要在这皇宫呆上半年也无所谓了吧,因为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像骑士般默默的守护着我……   谢谢你,影尧!   暗流涌动风云变(一)   影尧的突然出现,让我的生活在瞬间改变了许多,过去的六个月里,很多时候我总在回忆中度过,然而现在我开始设想我们的未来,想着有一天我们走出皇宫,找一处像蝶谷那样的地方,搭几间小木屋,围上一圈木栅栏,种上许多花花草草,屋后还要有一片竹林,最好能有个飘着荷叶的小池塘。早晨,他牵着我的手去附近的山头等朝阳升起;傍晚我依偎在他怀里看夕阳落下。或许,我们能在竹林里搭个小竹楼,我可以坐在竹楼的窗子边上看他练武。又或许我们可以在池子里养些鲤鱼,等鱼儿大了还能拿来做糖醋鱼,我想他一定没吃过糖醋鱼吧。对了,我们还能去看看西边的落霞山,自从皇后同我说过“晚霞”的传说以后,我就一直很想去看一看。   我这样想着,有时候竟会不自觉的笑出来,这种感觉藏在心里,是暖暖的,甜甜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家的感觉把!我忽然想起,我是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啊,自从来到这陌生的朝代,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渴望有一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我的丈夫,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有孩子。手牵着手走完剩下的人生,然后像每一对恩爱的夫妻一样在彼此的对望中慢慢老去。   甚至我想得多了,还会想我们的孩子该叫什么,他的姓不错,孩子的名字一定能取得很美。我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女孩比较像父亲,像他的话一定会倾国倾城吧……   自从他上次来过之后,偶尔趁着人少时便会突然出现,给我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或者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然后,他便带着得逞的笑离开,就好像一个讨糖吃的孩子,尝了些甜头便心满意图的跑开。毕竟他是瞒着小虎来见我的,所以我们见面有时只是他在窗口朝我挥挥手,给我一个温暖的笑,这样突然的见面成了每天生活的小惊喜,总在想下一刻他会不会又出现了呢?   当然,他也会给我带来一些小消息,比如说小虎和白瑢成亲的当天夜里,凉帝的病情就再一次加重了,忽然晕倒在自己的寝宫里,白瑢得知消息不顾那是自己的新婚之夜,坚持要陪在父皇身边。直到第三日,凉帝的病情才算稳定住,逼着女儿回了将军府。   白瑢前脚才进门,后脚圣旨便到了将军府,才刚成亲不到三日的驸马被封为“护国大将军”,赐将军虎符,手握西凉一半的军权,顿时朝野上下一片非议。   凉帝的用心很明显,他已经将这个国家的大局交给了自己的女婿,然而在这个重视血统的国家里,忽然将大权交给外姓人是需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凉帝还未立太子,而所生的皇子大多养尊处优没有什么实权,看起来并不会对整个国家的政局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其实,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凉帝的儿子们,而是来自于西凉开国时所封的那些同姓王们。   西凉开国时,凉帝为保政权稳固,特意将周边一些较偏僻的领土分给自己兄弟看管,这些同姓王中最有实力的要属驻守凉国东部的“武孝王”段孝风,和一直驻守在西凉南部的“镇南王”段凌义。前者由于封地位于东部,早在岚军反攻时就元气大伤。唯独“镇南王”段凌义,表面上出兵帮助凉军抗敌,其实派出的都是些老弱残兵,暗地里早就积蓄着力量准备趁乱夺位。   如今,凉帝一道圣旨将军队交给了不姓“段”的女婿,摆明了是不想让自己的兄弟有利可图,段凌义那边一听说这事就立马加快了计划的进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派兵宣战。   凉帝的这一做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岚军已经攻到了城下,形势异常严峻。段天就算病得糊涂了,也不至于傻到激“镇南王”提前发兵造反,若“镇南王”在这个关键时刻跟东岚联手,那这道封将的圣旨等于是凉帝提前给自己判了死刑,大罗神仙也难救了。现在这情况,除非凉帝这只老狐狸早有打算,否则不出三个月凉都的城门必然被攻破,到时候城内免不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就当我以为恶战一触即发时,转折却发生了。   一夜之间,攻打了凉都两个多月的岚军在一夜之间突然全部撤退了,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这件事在凉都城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原来,岚军此次攻打西凉的策略是,先派了一路大军绕过了西凉中部大片的国土,直接进攻凉都,而另一路大军则设法拖住凉国中部的兵力,不让其有机会支援凉都。然而攻打凉都的这一路大军,进攻了两个多月却始终未能攻破凉都守军的死守,伤亡并不比凉军要少。与此同时,凉国中路大军在得知凉都被困之后,一方面与岚军的另一路大军激战,另一方面则派出军队日夜兼程赶来凉都支援,终于到达了凉都。   原来凉帝还留着这么一手,怪不得肯冒着“镇南王”造反的危险,将大权突然转交给自己的女婿,我想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了吧,毕竟他的病已经拖了两个月了,以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都可能驾崩。他一死,凉国必然大乱,不在此时找到一个可以统领全局的人,到时凉国必然走向失败。   岚军的突然撤退,使得匆忙赶来的凉国大军扑了个空,但是凉都的危机算是暂时得到了缓解,很多时候战争看上去似乎要结束了,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一时还很难说得清楚。   何况这场战争其实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此时已经掌控者凉国大权的“护国大将军”——小虎!   他才是整件事我最捉摸不透的地方,先是混到凉帝身边,然后利用我赢取凉帝的信任,突然又娶了凉帝最疼爱的女儿。若只为报杀父之仇,也太小题大做了些,混在凉帝身边这么久,就算凉帝不怎么信任他,但以小虎的功夫要找一个杀凉帝的机会也非难事。他为何要费那么多功夫,取得凉帝的信任,甚至还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呢?   我不相信小虎是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呢?影尧也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此时的我们却都无法猜透。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一切似乎很快便会有答案了……   答案还未揭晓,凉帝却支撑不住了。   凉都危机的解决并没能使段天的病情有所好转,相反,他开始出现持续昏迷的情况,并且很多时候开始胡言乱语,甚至出现了幻觉。这是病情恶化的征兆,就像我当初偷偷观察他的呕吐物得出的结论一样,油尽灯枯的时候终于要到了。当然,这些都是影尧告诉我的,小虎将他安排在太医院内做些杂事,而太医院偏偏就是个八卦集中地,那些老御医凡出去就诊,回来免不了将患者的情况与同行交流。于是便惠及到了我这个被困在活死人墓里的隐形公主,白瑢不在宫里了,我总算还有个打听事情的地方。   这些天,由于凉帝病情恶化,太医院忙翻了天,倒霉了影尧这个翘班翘习惯的家伙。他一忙,来得便愈发少了,我心中便不免有些失落。加上他让我没事别在宫里乱跑,我只好整天待在园子里发霉。   这日子又断断续续过了大约两三天,这天半夜我却意外接到了一道圣旨——凉帝在“紫竹苑”召见所有的子女,甚至也包括我这个私生女在内。我一惊,心中便估摸着,这个时候凉帝会召见我们,唯有一个原因。   大限已到。   我起身,匆忙穿戴好,然后随着传旨的太监一同去了紫竹苑。“紫竹苑”是凉帝专门用来会见私人宾客的地方,就建在皇帝寝宫的旁边,规模不大,布置也较为朴素,乍一看有些像书房。   领路的太监看上去阴阳怪气的,估计是看不起我这个半路公主吧。他领着我到了紫竹苑,才进那园子的大门,我就见到园子里已经有好些男男女女站着了,有些还是半大的孩子,加起来大约有三十几人,后宫妃子众多,以凉帝的年纪来说有这些子女也不能算多。我走进去时,这些人大多都低着头,有些在窃窃私语,但面色都较为凝重,想必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父皇时日不长了吧。   在皇宫里,即便皇帝再不重视的子女,只要皇帝还活着,总不会受什么委屈。然而,若凉帝一死,那这日子便不好说了。继位的如果是个仁慈的君王,或许就能让这些血脉相通的兄弟姐妹们过得和过去一样,但是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个暴君,那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如今凉帝膝下还没能有一个可以出来主持大局的儿子,这皇位传给谁还很难说,所以这园子里的一干子女心里必然万分焦急,也许等到从里面出来,他们的命运便定下来了。   那太监一将我领到这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在后头给了他记白眼,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我的到来没引起任何的注意,这些人说是有血缘关系,实则有些连面都没有见过,冷漠是必然的。人还没到齐,凉帝似乎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于是我只好一直在外头等着,夜深雾中,我起来时匆忙穿了件外套,站了一会便感觉有些冷了。人一冷便觉得时间特别难熬,只好四下打量着分散注意力。   “大皇子驾到!”太监长长的声音一起,园里站着的人纷纷下跪请安,我也随着这些人一起跪下,不一会儿进来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想必他就是传说中的大皇子段乾。我偷偷瞟了一眼,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有些发福,面色苍白,走路的步子十分焦灼。   “起来吧!”他的声音虽带着急切,却依旧很温和,和他忠厚老实的性格很相称。我早就听说这大皇子是段天还未登基前就生下的儿子,为人和善,在朝中的口碑不错。若他能继位,对于凉帝其他子嗣来说算是件好事,然而凉帝一直嫌他性格太过怯弱,非帝王之才,所以一直未肯立他为太子。   “父皇的病怎么样了?”段乾一进园子,立刻开口询问站在门前的老太监,太监朝他摇了摇头,又低声与他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焦急的在门前来回踱步。   段乾刚到,儿皇子段坤也到了。段坤生在段天称帝之后,大约三十岁出头,据说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长居深宫不出,如今见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才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好像有四十几岁,脸色苍白还不停的咳嗽。我一看他的面色就觉得这个人是补药吃得太多,体内积毒已久,恐怕也熬不了几年了,这帝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传给他的吧。   段坤一到园子,段乾就低头与他说了些什么,他咳得愈发厉害了,身边的太监赶忙扶住他。   “二哥,你可要小心身子啊!应该皇嫂多炖些补药给你!”人未到声先到,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宫里最有名的那位“风流皇子”,四皇子段子鸿。据说二皇子出生后,凉帝便不在有儿子,一直等了三年,一名妃子才为他生下了第三个儿子,不想这三皇子才出生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正当凉帝万分心痛之时,第四个儿子诞生了。因为上一个儿子的夭折,凉帝便格外宠爱这个孩子,养成了段子鸿自小就恃宠而骄的性格。不学无术,却生性风流的他时常借机勾搭宫里的年轻宫女,是出了名的“风流皇子”。凉帝对他的作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两年前亲眼看到儿子躺在自己宠妃的床上,才渐渐疏远了这个儿子。   “哼!”段乾似乎对这个四弟很没有好感,见了他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段坤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来“风流皇子”的名声还不是一般的臭。   段子鸿见大哥二哥不去理他,也不生气,反而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一双眼睛直往进出的宫女身上瞧。说实话,段子鸿皮相是不错的,可惜平常纵欲过度,导致脸色发黄,身材干瘦,一看就属于床上待得时间比地上还长的那种。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估计情况就要和他的儿哥差不多了。   看着这三个人,我不禁有些可怜段天,好不容易打下了天下,到头来却连个能继承霸业的儿子都找不出来,权利再大又有什么用那?做父亲做到这份上,也算挺失败的了。   我惋惜的摇了摇头,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寻思着三个儿子都到了,凉帝为何还不让我们进去,却忽听一阵脚步声。   “天瑞公主驾到!”   “天瑞”是凉帝在白瑢成亲前刺的封号,我赶忙朝外头看去,见到了一脸愁容的白瑢,还是第一次见到成亲之后的白瑢,我有些诧异于她的改变,穿着庄重的紫色外袍,原本垂落的长发被整整齐齐地挽起,在脑后绾出一个妇人的发髻,面色憔悴,目光忧戚。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已然成了一个真正的将军夫人。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对上了我的眼神,没想到小虎竟然也来了。我们对视不到一秒,他的目光便挪开了,眼神又变得如这秋露般冰冷。   小虎和白瑢一到,园子里便有些骚动,小虎现在是“护国大将军”,手握兵权,又是凉帝的女婿,可以说是现在整个西凉最值得巴结的人了。就连领路的太监都显得有些趾高气扬,走路时的头都是仰着天的。   我望着小虎与白瑢的白影,他们看上去很相配,然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俩走在一起少了些什么……   “皇上请各位进去!”一个老太监拿着拂尘从屋子里走出来,拖着长长的声音在园子里响起。   我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凉帝一直等到小虎和白瑢到了,才宣人进去,也许一会儿真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暗流涌动风云变(二)   我低着头,随着前面的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大厅,不知凉帝一会儿会做出什么决定,不管决定如何,也不管这皇位最后会落到谁头上,只希望不要危机到我,至少能维持我现在的处境也好。   凉帝端坐在大厅最前面的椅子上,身旁的老太监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我随着所有人跪下,余光瞥向这个被病魔控制了多时的老人,此时他的起色不错,脸上没什么表情,虽摸不清他的病情如何,但至少此时还有坐的力气。   “皇上让各位平身。”他缓缓的挥了挥手,太监就替他说出了要说的话。我站起身,由于比较矮小,躲在一群人后面,我可以偷偷观察一下他的病情。这一看,我心中暗叫不好,病入骨髓,此时还能坐着,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等不等得到日出都说不定。他现在突然见我们,恐怕是自己也有所察觉了吧。   “父皇……”白瑢哽咽着,冲到父亲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凉帝摆了摆手,撑起一丝笑,“没关系,父皇还撑得住……”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先下去,父皇有话同你们说。”   “可是……”   “瑢儿!”他提高了些声音,又朝小虎使了个眼色,小虎立刻会意地扶着妻子回到座位上。   许是见皇帝最疼爱的小公主都被遣了下去,堂下一群人竟没一个先开口说话的,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凉帝坐在椅子上,一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眸子盯着下面一干子女,每个人头都低得快到脖子下面了。   “乾儿……”   “儿臣在!”大皇子上前几步。   “上次那件刺客案,你查的怎么样了?”   “回父皇的话,刺客……刺客……”段乾低着头,有些吱吱呜呜。   “刺客怎么了?”凉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段乾突然跪倒在地,“儿臣没用,未能查出刺客行踪,还请父皇恕罪!”   “诶……”凉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乾儿你为人太过老实,这也怪不得你……”   凉帝一说,段乾的背便直了直,很显然凉帝给他最后的机会,他没有好好把握,凉帝刚才的话好像是在安慰一个儿子,其实也是在否定这个大儿子的能力,善有余而能力不足,终究成不了大事。   凉帝的目光继而又落在二儿子的身上,却见段坤一阵咳嗽,“坤儿,你最近身体好些了没?”   “回父皇……咳咳……儿臣的身体……咳咳咳……还是老样子……”段坤说了一句话就被咳嗽打断了好几次,不问也知道病情比他老爹也好不到哪里去。   凉帝叹了一口气,继而将目光转向了四皇子,脸色随即暗了下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想必对这个儿子,他已然没有抱一点希望了吧。   “朕这还是第一次把你们都召来啊……”凉帝缓缓开口,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朕的身体恐怕是熬不久了……”凉帝叹了一口气。白瑢的哭声忽然响起,小虎站在她身旁,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随着白瑢的哭声渐响,第二个哭的人是段乾,接着段坤也开始啜泣,咳嗽声愈发的响了。接下去站在我身边的好些人也开始低头抹眼泪,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再疏远也总会有些伤心。   我低着头,却瞟见只有四皇子虽低着头,两眼却跟着来给凉帝送茶的宫女,丝毫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做儿子做到段子鸿这分上,也少有了,父亲大限将至,竟还有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凉帝的声音响起,“人老了总难逃一死,你们都是朕的子女,朕能在活着的时候最后看你们一眼也满足了,朕平时虽不能在你们身边,但是朕也始终没忘了你们是朕的子女,血浓于水,希望朕走了之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段家的血脉都在你们身上了……咳咳咳……”   凉帝说了这么多,忽然那咳嗽起来,身旁的老太监连忙过拍他的背部,凉帝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向老太监招了招手,老太监会意的低下头,凉帝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公公便起身,喊了一声“传陆丞相、王太师、吏部尚书钟千……觐见!”随着一长串大官的名字响起,门忽然被打开了,然后陆陆续续走进来五六个穿着官服的男人。他们进来时神色就很复杂,都低着头,向凉帝行礼。   “平身吧……”凉帝抬了抬手,“你们应该知道朕召你们来做什么,朕的病拖不下去了,但国不能一日无君,我朝开国后便一直没有设立太子一位,也是朕一直找不到适合的人选……”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因为他的这番话紧张了起来,果然这才是凉帝今晚主要的目的,“其实朕在这之前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容公公……”   “是,皇上!”身旁的公公早就做好了准备,拿出手中的圣旨,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封大皇子段乾为太子,三日后继位……”   最终还是选了段乾啊!哪怕再没用,总比病怏怏的老二,和整天沉溺于女色的老四要好吧,凉帝这决定只能说是权衡再三后,最好的决定了。然而这圣旨后面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一阵骚动。   “封“护国大将军”萧忆为摄政王,太子继位后,凡事需与摄政王商量,不得擅自决定国家大事!钦此!”   “皇上!万万不可啊!”忽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男人冲了出来,跪倒在凉帝面前。   “王太师,你对朕的决定有什么不满的吗?”   “下官认为,太子已经足够有能力支撑起大局,让外人协助,不免有失皇族的威严,臣斗胆,还请皇上三思!”   “混账!”凉帝忽然一拍扶手,“何时轮得到你来替朕做决定了啊?咳咳咳……”由于太过激动,凉帝又咳了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臣认为,皇上这是将江山交到外人的手上,万万不可啊!”那王太师大约有六七十岁了吧,趴在地上,态度却异常的坚决,年纪大的臣子总有着一颗对皇帝忠贞不二的心,但是思想却也异常保守,总容不得有半点不合礼数的事情发生。听说,他也是朝中反对萧忆成为“护国大将军”的主力。   “王太师,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了,难道真要朕让你难堪吗?”凉帝叹了口气,语气稍稍软了些。   “臣下冒死觐见,还请皇上三思!”   “你,你……咳咳咳……”凉帝被这个迂腐老头气得不轻,又咳了起来,却见段乾突然上前劝阻到,“王太师,我认为父皇此举做得对,您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从小就愚懦的性格,如今国家危难当头,若没有一个像萧将军这样果断的人来帮我,我怕西凉的命运从此会断送在我的手上啊!还请王太师不要再阻止了!”段乾说罢,竟朝王太师行了个礼,看来段乾在朝中的人缘好,的确有他的道理。然而,治世需仁德,像现在这样的乱世最要不得的就是妇人之仁,只能说段乾生错了时代。   凉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并没有赞许的神色,恐怕这就是他找人辅助他最大的原因了吧,凡是妥协是君王的大忌,“王太师,萧将军是朕钦点的驸马,我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太师!”段乾又唤了一声。   “这,这……臣愚钝,刚才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王太师最终还是没能坚持自己的意见,低头退到了一边。   朝中最老的王太师都吃了瘪,下面哪还有谁会有意见?再说段乾做皇帝,登基之后至少不会发生残害手足的事情,对这里多数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既然这样,事情就定了,朕有些累了,你们也退下吧……瑢儿,你留一下。”   该交代的事终于交代完了,我心里却起了别的念头,如今太子已定,小虎也成摄政王,凉帝也撑不了多久了,那是不是代表着我与影尧终于可以走出这皇宫了?一想到这,我心中一阵欣喜,总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我抬头往小虎的方向望去,正巧对上他的目光,我决定拼一拼,试探一下他。   我特意将步子放慢了些,观察着小虎的情况,凉帝让白瑢留下来,却没有叫上驸马陪同,所以小虎是随着我们一群人一同出来的。一群人一出来,便立刻骚动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的面带忧戚,有的还在抹去眼角的泪水,有的则无奈的摇着头。   我走出紫竹苑的大门,立刻停下了脚步,低了许久的头终于抬了起来,想搜寻小虎的行踪。不想却正巧对上四皇子段子鸿的目光,或许是对这个人没好感,我总觉得他的眼睛无论看什么都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惹得我起了一阵鸡皮,忙把目光移向别处。正在这时,小虎也出来了,我立刻迎上前。   “萧大将军!”   他停住,眼神有些讶异,但立刻就恢复了常色,“见过公主殿下”   “萧将军客气了,云锦到皇宫已经半年有余,多亏了将军和瑢儿妹妹的关照,云锦一直想当面谢谢将军。”这里耳目众多,我只能尽量把话说得隐晦些,希望小虎能听出我的话中之意,“云锦前些日子听太医说,瑢儿妹妹最近身体不好,不知可有好转?”我特意把太医两个字拖长了说,注意到小虎脸上的神色起了些变化。   “太医?”   “是啊,云锦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所以就请了太医院的上官太医替我看了看……”我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已经告诉我,他听懂了。   “哦?”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不知公主病情如何?”   “将军挂心了,其实云锦也没生什么大病,叫了太医来,反倒说的闲话比病情还多呢……”   “是吗?不知太医说了些什么?”   “太医说我是坐的久了,少活动,劝我多去外头走走。还跟云锦讲了好些凉都的美景,可惜云锦一到凉都就来宫里了,这么好的景色都没瞧见呢。”我故作惋惜的摇摇头。   “其实公主不必可惜,待公主出了嫁随夫君住,有的是机会看风景。”   “将军说得有理啊!”我心中暗喜,“可惜等云锦嫁人,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公主不必担心,缘分天注定,想必公主不用等太久。”   “将军真是说笑了,您为朝廷日夜操劳,云锦不打扰了,就此告退。”我朝小虎行了个礼,匆匆离开,心竟莫名得狂跳了起来。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了吗?   从紫竹苑一路走来,偶尔有几个夜巡的侍卫经过,诺大的皇宫有些空荡荡的。秋冬的太阳升起得很迟,此时天还未亮,我一路走着,心思早就飞到了这皇宫外面,一遍回味着刚才小虎跟我讲的话,一边想着该把这个好消息快些告诉影尧。走了许久,才发现前头的走廊、宫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我刚才还往这走过。   糟糕!我迷路了!   这也难怪,刚才来时由太监领着,而我心里又想着凉帝为何会召见我们的事情,也没注意究竟是怎么走的,只觉得拐了好几个弯才到了紫竹苑。而此时我却是一个走回去,天又未亮,一下子也找不到可以问的下人,全靠自己走回去着实难了些。   “哎……”我叹了口气,暗骂自己真是乐极生悲,看来一直要等到天亮,我才能回得去了。好在有刚才小虎的一番话,欣喜大过了恐惧,我到也不着急,脚下的步子未停下来,想着就当时走迷宫,兴许凑巧能让我自个找到了路也说不定。   正走过一处长廊的拐角,忽然身后伸过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继而将我拉到了暗处。我顿时一阵惊慌,等缓过神来,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我身上游走。   我第一反应是遇到色狼了,我用力掰开那手,张嘴欲叫,“救……”   “嘘!是我!”   我定睛一看,顿时心里一阵发毛,怎么会是这个人?   “你是……四殿下?”我努力平复心中的震惊,开口试探到,天还黑,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双让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的眼睛,我绝对是有印象的!   “妹妹果然特别注意我呢……”他语带笑意,整个人又欺了上来,一双手不安分的在我身上乱摸。   不会吧!我心中暗叫倒霉,这四皇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色,连自己的妹妹都敢下手!碍于对方的身份,我使劲推开他粘在我身上的身体,“四殿下快放手,万一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放心,这里没人……”他带着调情的声音又起,我总觉得这声音里带着几分猥琐,在看他那副嘴脸,比起刚才远看来,更加叫人恶心了。   “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是殿下的妹妹啊。”   “妹妹怎么了?只要是女人……”说话间,他的脸也凑了过来。   我忽然觉得宫里叫他“风流皇子”实在是太抬举他了,这种淫魔,简直就该叫“下流皇子”!   “只要是女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我现在觉得他生得这副干瘦样,哪里只纵欲过度,恐怕还染了一身的花柳病,光身上那股脂粉香气,就惹得我一阵反胃。“要不是刚才在门口见到你,我都不知道父皇竟然还藏着这么个大美人……”他伸手欲扯开我的衣襟,“让哥哥我,好好疼……”   “啊!”   我实在受不了了,猛一抬腿,在他的胯下狠踢了一下,疼得他哇哇大叫起来。他一松手我顾不得多想,拔腿就跑,也不管前面该怎么走,见路就冲。   好恶心,好恶心……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脑子里乱哄哄的,脚下的步子根本不受控制,一颗心怦怦直跳,忽然我撞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不稳要倒下去,却被一双手臂紧紧的抱住。   “走开!走开!”我挥着手乱叫。   “锦儿,你怎么了?”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狂跳的心终于缓了几分,抬头看着抱着我的人,委屈的泪就涌了出来。   “影尧!”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哭了……”他拍着我的背,不断的安慰我,“乖,别怕,有我呢……别哭了,别哭了……有我在……”   暗流涌动风云变(三)   影尧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怕他担心,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告诉他。毕竟我们快离开这里了,我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加之我毕竟是段子鸿的妹妹,这事闹大了,他自己也不好收场,想他也不会笨到继续找我麻烦。所以,我只说在宫里迷路了,怕黑。影尧笑我是胆小鬼,安慰了我几句也便作罢了。   我把之前和小虎的对话与影尧说了,他想了想让我先别着急,若他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然后他送我回了自己的别院,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因为怕被人看见,他只是送我到门口便回去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种跑过去拉住他的冲动,总有一天,我会牵起他的手,大声地向所有人宣布我们的爱情……   依依不舍的回过头,我拖着疲倦的身子进了别院,此时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经过昨晚这一折腾,脚下的步子都似乎有千斤重。迎面走来的侍女面无表情的向我行礼,我也懒得理睬他们,进屋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响起一片嘈杂声,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哭声,我努力睁开眼,强忍着头疼从床上起来,想去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才走出没几步就听见外头有人再喊:   “皇上驾崩啦!皇上驾崩啦!”   我心中猛地一惊,什么睡意都没有了,外头的啼哭声渐渐连成了一片,凄厉的哭声使这原本就死气沉沉的皇宫显得愈发阴郁了,就连天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秋风吹落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凉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死亡的魔掌,他成了这无数枯叶中的一片,在这个萧瑟的季节里,从生命的枝头无声的坠落了……   凉帝的死对于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战争是一个转折,从凉国方面来说,国君的驾崩必然举国哀悼,军心不稳,朝政受到巨大的影响。而对于东岚来说,这将是一个发动新一轮进攻的绝佳时机。除此之外,这还给另一股早就蠢蠢欲动的力量带来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望着昏暗的天空,我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   按照凉帝死前的诏令,三日后太子必须登基,这使得皇宫一下子忙碌了起来。一方面宫里要急着筹办凉帝的丧礼,国君驾崩不是小事,单从那些下人们匆忙而过的步子上就很容易看得出来。而另一方面新帝登基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任何一处都不可懈怠了,丧喜都碰在了一块儿,对于我来说却成了一件好事。   我院里的下人们都被上头支去帮忙了,身边一下子没了那几双眼睛盯着,我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我便趁着空档做些离开前的准备。我收拾了几件必要的衣物,随身细软,以及一些重要的东西,将它们包好放在床下,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可在第一时间离开。此外,我还从凉帝赐给我的那一堆金银珠宝里找出那些方便携带的一并了收好,放在包袱里,反正要在外头生活,钱是绝不会嫌多的。   许是新帝要登基,皇宫里的侍卫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这使影尧找我的次数愈发的少了,我也不敢再随意出去,上次段子鸿那件事情让我心有余悸,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还遇到什么事情,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三日后   太子登基,改国号“乾平”,大赦天下,开仓放粮,免除当年所有赋税。   安民之策,宣告着新帝的仁德与宽厚,是段乾做事的风格,然而却不适合用在这乱世。我不禁替死去的凉帝叹息,这一手打下的天下怕是也与他的生命一样到了尽头吧。然而有几件事我却不明白,小虎作为摄政王为何没有干涉新帝的政策?以他的才智,我想到的这些,他不可能想不到。   忽然我心中冒出一个莫名想法来,难道……   还没来得及我细想,连遭变故的凉国政权再一次面临了极大的挑战。凉帝一死,早就虎视眈眈的镇南王——段凌义,终于等到了机会。新帝的龙椅还没坐热,镇南王发兵的消息却穿到了凉都城内。一时间人人闻而惶之,恐慌的气氛到达了最顶端。   当天,新帝就召开了紧急大臣会议,商讨如何应对。叛军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到达凉都,而此时岚军虽撤军,但一直驻扎在离凉都不远的“伯良城”中,一旦发兵,三日即可到达凉都城下。目前,虽没有消息称岚军与镇南王叛军结盟,但暗中是否早就有来往,谁有知道呢?   如今凉国已经被逼到了刀口上,我很想知道新帝究竟会使出怎样的招数在应付这场棋局。结果却让我大为吃惊:   ——议和!   议和?在这时候同东岚议和,说难听点就是投降。但东岚也不是吃素的,要议和自然要谈条件,谈条件免不了割地赔款,甚至还可能变成殖民地。段乾这一招说白了就是“攘外必先安内”的对策。这对策只能暂时保住凉都,而且东岚方面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决定一出,朝廷上下就炸开了锅,当即分出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两大阵营,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主和派”最大的支持者竟然是刚被封为“摄政王”的小虎!以我对小虎的了解,他凡事都放在心里,再大的意见都不会摆明了说出来,如今却公然支持其中一派,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由于“主和派”由摄政王支持着,而皇上的意思也赞成议和,于是“议和”这决定很快就被正式采纳了。由于事态紧急,当天,朝廷就派了使者前去岚军驻扎的伯良城。为表诚意,派出的使者是萧忆。   “影尧,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日影尧来找我,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没表态,只是让我说说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我就觉得小虎根本不用费那么大心思把我送回来,如果他单纯只是为父报仇,有得是机会可以下手。”   “恩。”影尧认同的点点头。   于是我继续道,“既然他利用我不是为了杀凉帝,那我到这里来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呢?”我抬头看着影尧,“凉帝死前召我们去见他,我就发现凉帝是一个很喜欢测试别人的人。”   “这有何根据吗?”   “那晚凉帝特意问段乾,刺客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可是按理说查刺客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刑部去做,而据我所知段乾一直是管赋税这块的,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动要求去查刺客。那只有一个可能……”我顿了顿,影尧接道,“凉帝指名让他做的?”   “对!”我点点头,“当时段乾摇头说没查到,凉帝的眼神非常失望,还说儿子的性格太过懦弱。这说明凉帝在测试自己儿子的能力,但是他当时已经决定立段乾为太子了,这时还想测一测儿子的能力,说明他是一个很喜欢测试的人。”   “这与萧忆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回过头来,我再想,我到了这里之后给小虎带了什么呢?那就是他愈发为凉帝所信任了。”   “你的意思是说,凉帝在测试他?”   “对!”我一拍影尧的肩膀,“不错嘛,蛮聪明的。”此时我忽然心情大好,从来都是影尧比我聪明,终于有一次,我也有出头的机会了。他见我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无奈地看着我,有些哭笑不得。   “取得凉帝的信任之后,小虎便一路官运亨通,先是驸马,又是护国大将军,直到被封为摄政王。你觉得他的目的是权利吗?”我反问影尧。   “你和他熟,我没什么发言权吧……”他语气里有些酸溜溜的。   “喂!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我瞪了他一眼,他却笑了出来,“笑什么笑啦……”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咱们说正经事。”他一把握住我过去打的手,惹得我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忙撇开眼,扯开这话题,“如果换作是我,就算想要权利,也不会傻到去接手一个烂摊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场战争,凉国两面受敌,已经处于劣势了。”   “恩,那你认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开始我想不通,可是自从太子登基以后,我就觉得小虎的行为很反常。作为摄政王,本应该帮助君王做出更好的决策,当时凉帝也是不放心段乾愚懦的性格,才特意派个人管着他。可是你看段乾登基后颁布的那些政策……”   “听说他的政策受到了朝中大臣的一致肯定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有觉得段乾做的这些决定太符合他的性格了吗?”我道出了我最大的疑问,“如果这些都是以他的性格能做的事情,还要摄政王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影尧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沉思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段乾颁布的那些政策,根本不适合乱世,现在两国交战,命都保不住了,不把粮食供给给前线的士兵,反倒开仓放粮。他的做法看上去显示了新帝的仁德,实则只会加速国家的灭亡。摄政王怎么可能不阻止呢?还有这次的议和,据说是摄政王第一个提出来的,段乾立刻就同意了他的想法,不打仗不流血,这种对策段乾当然最乐意了!小虎一向隐忍,不到最后不会提出自己的观点,他怎么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就提出来了呢?而且还自荐作为议和的使者。这说明他……”   影尧忽然捂住了我的嘴,然后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道:“谨防隔墙有耳,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   我看着他点点头,看来他也很同意我的观点。忽然他又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嘴角勾起一丝笑,“锦儿,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那样子似乎第一次发现似的,气得我直想揍他。小看我?你以为我那些柯南、福尔摩斯、金田一,是白看的啊?正想伸手掰开他还捂着我嘴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他握着。   蓦地,我有些窘迫,这个姿势很暧昧,他将我圈在怀里,一手捂着我的嘴,一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手指在我的掌心捏揉着,凤眸微垂,眼里噙着玩味的笑,那灼热的目光紧盯着我发烫的脸……   我捂着我的手松开,“锦儿……”那声音沙沙的,听得我有些意乱情迷。   “恩?”   “其实……”他的目光如水,似能将我包裹住,忙撇开眼,“其实什么?”   “其实……还是挺笨的……”   -_- | | |   金戈铁马红颜乱(一)   秋风在耳畔瞬忽来去,激扬的尘土还未落下,而战局却在一夜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萧忆作为使者前往敌营的第五天,东岚同意议和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很快东岚派了使者到达凉都,新帝闻讯大喜,下令设宴款待使者。仅仅几日,两国间三年多的战争便异常草率的结束了,而东岚方面也并未过分地刁难,除了必要的赔偿和国土界限之外,两国还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兄弟协议。同时岚军也同意了凉国的请求,派兵支援凉军,一同对抗“镇南王”的叛军。   和谈是以一种几近完美的结果落幕的,这样的完美愈发证实了我心中的想法,若小虎真是东岚的卧底,那么东岚肯议和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难道议和不过是一个“木马计”的幌子,当凉人毫无防备的打开城门时,便是西凉王国之日吗?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但是若这猜测是真的,那小虎那日说的话便是真的了。他当时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才告诉我,用不了多久我便能离开。然而,若小虎真是卧底,他付出的牺牲未免太大些,对杀父仇人俯首称臣不说,甚至还娶了不爱的女人为妻,试问这样的忍辱负重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   越接近真相,眼前便越是分不清方向,就好像是黎明前的黑暗一般,要看清这夜幕下的东西,唯一的方法只有等待朝阳的初生。而要知道小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唯有等待……   这些天,皇宫里一下热闹了起来。不单是为了迎接东岚使臣的来访,更是因为长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终于散了,谁不期盼战争的结束,就连我院子里那几个面无表情的下人见了我,脸上都多少有了些笑容。   “主子……我……”很少开口同我说话的思红今天有些吱吱呜呜。   “怎么了?”我开口询问,手上的木梳依旧梳着长发,心想今天这太阳难不成从打从西边出来了,怎么向来看我不顺眼的思红竟然会主动和我说话。   “主子……今晚……我……”   “今晚你这么了?”我见她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些好奇来。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窘迫,“今晚……我可不可以早些走啊?”   “哦?有什么事要做吗?”   “这……”她的样子很犹豫,似有什么原因却说不出口。   我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是想打探这丫头究竟在搞什么花样,“可是我想让你今晚替我去太后那摘些凌霄花来呢……”   我这一说,思红就急了,“那我现在去摘行吗?”   “现在怎么摘?凌霄花是晚上才开的啊?”我假装严肃的说到,其实凌霄花虽然是晚上八点开花的没错,但凌霄属落叶藤木,这个大秋天的等死了也等不到凌霄开花。   “可是,主子……”她很着急,脸色都有些变了。   “其实呢,我也不急着今晚就要,不过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我是你主子,若你想早走也总该给个理由吧?”我笑道,继而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体不好哦,我来这前可是学医的,有病没病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其实,其实是……”   “其实你大可以跟我说,要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理由,我哪有不答应呢?”我开始装好人,“我问你不过是关心你,怎么说我都是你主子,万一管事的问下来,我也好替你把话说圆了不是?”   小丫头最大的好处就是好骗,在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感化下,她很快就坦白从宽了。原来今晚皇上设宴款待东岚使者,他们姐妹几个说好了一起去看,不想思红今晚轮班,又没人愿意跟她换,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我这个大恶人。   “怎么?今晚来使者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费得着你们这么大一帮子人去看?”我开起了玩笑。   “主子,您不知道!御书房当值的花悦偷偷告诉我们说……说……”她的脸有些发红,犹豫了半响继续到,“说那个使者长得特别俊……所以我们姐妹几个……”   我到啥事呢?搞半天是花痴犯了,事实证明无论那个年代,帅哥永远是广大女性狩猎的目标,怪不得当年潘安上街会有那阵势,我这回是彻底信了。“那你到说说,那个使者俊成什么样啊?”我也来了兴致,不问白不问么,有帅哥谁不喜欢啊?   “恩……”她见我不怪反问,八卦精神就发挥出来,也不管当初看我怎么不顺眼,当下压低声音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什么温文尔雅啦,满腹经纶啦,才华横溢啦,翩翩公子啦,宰相公子啦……就差没拿三炷香跪在地上拜了,说得我直憋着嘴笑。   她见我笑得开心,以为我也对那使者有兴趣呢,干脆大着胆子叫我也去,还说可以请皇上赐婚云云,我笑得差点喷出来。不得不佩服,这个思红真够厉害的,思考能力相当强大!若是在现代,我该建议他去晋江写文,说不定能写出个大神来。   “主子,您先别笑呀!您到是去不去呀?”她到急了,看样子似乎很想把我拉入他们阵营。   “算了算了,还是你们去吧……”我憋着笑,摆摆手。其实我也就无聊逗着她玩玩,帅哥我家有一个了,我可不想再惹一个。况且我问他那人的长相,有部分原因是我担心东岚会派非扬做使者,非扬是岚军统帅,凉国为表诚意会派出萧忆做使者,那东岚派的使者级别更不会低到哪里去。方才听思红一说,我才放了心,   宰相之子我到是没见过,但就听那描述绝不会是久经沙场的非扬。我的一颗心也便放下来了,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每每想起他,我脑海中便浮现那日我们分手时他的眼神,那种带着绝望的眼神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终究是我负了他,我不愿再伤害他一次……   思红见我不去,坚持了一会而也就作罢了,不过一整天的工作态度到是积极了不少,还跟我说了不少八卦,大概是早上的话题说多了,她一整天说的几乎都是哪个公子生的很俊之类的,听得我心里直发毛。下回得提醒影尧,没事别和宫里的女人说话,如果女人是老虎,那宫里的女人绝对是很饥渴的老虎!   到了傍晚,我吃了晚饭就早早的许思红离开了,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已经没了光亮的天空,不禁感叹秋天的夜晚来得真是快啊!关上房门,我决定去太后那看看,我就快离开了,而段乾又非太后所生,我这一走怕再也没人愿意陪一个寡妇说话了吧……   太后住的别院离我这不是很远,去过几次这路我到是熟得很,加之那次之后段子鸿也什么动静,此时虽说天已经暗了,但总归不是半夜里,这一小段路上来来往往总是有些人的,所以我也便放大了胆子走出了别院。   没一会,我便到了太后的别院,由于正直深秋,不少花木都凋零了,唯有几盆菊花开的正旺,看的人心里欢喜。太后喜欢花草,但不像那些只爱花开的俗人,她很喜欢看着园子里那些花草从发芽到抽枝,再到开花,然后凋零,就像感受着人生一样。这样的想法深得我心,见了她我总不自觉的想到我极爱花草的师傅,所以看到太后不免心生怜悯。   可今天,我似乎去错了时间,本想趁着最后再看她两眼,但却不见别院里有什么人,唯一的那个秦公公也不在,我敲了好一会儿门,忽然旁边有个宫女走过来,一开始她以为我是哪房的下人,看到我的眼睛后脸上的表情立刻热情了许多,说太后被皇上请去参加宴会了,眼很晚才回来。   我扑了个空,只好无奈的走了出来,低头看了看此时的穿着,一身淡青的素衫,再普通不过的发型,我不禁笑了笑,怪不得刚才那丫头会以为我是宫女呢,我本来就穿得比较随意,怎么舒服怎么穿,何况在这宫里带着越低调越活得久。   没走了几步,忽然听的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定睛一看,差点吓了一跳。一群人从远处迎面走来,那一身黄袍的不是皇帝是谁?此时我身旁走着的宫女太监们也纷纷停下来行礼,我见躲不过了,忙退到一旁,学着她们低着头,反正我此时看起来跟个下人也没差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群人走得近了,我站在一旁到也没什么紧张,不一会,他们便走到了我跟前,路不是很大,我随着宫女们低着头,很清楚就能看到那些人的脚。那龙袍不用说肯定是皇上,他身边那个穿得似乎是白色的长衫,这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岚都锦缎,想必就是那个使者吧,还有后面跟着的就是些一品二品的官员了,我也没细瞧。   “穆公子第一次来凉都吧?”是皇帝的声音,穆公子应该是指使者吧,反正隔了这么久,宰相性什么我早就忘了。   “是啊,的确是第一次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这声音隐约有些熟悉。   “那得多住几天,凉都的风景可是不错呢!”   “陛下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此次议和事关重大,明日一早就得赶回东岚向皇上复命,着实辜负了陛下的好意。”那人说着,忽然在我正前方停了下来,此时我们相隔才不到三十厘米,我忽然有些紧张起来,那不能被看出了什么吗?总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身子僵直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渗出了些冷汗。   “穆公子,怎么了啊?”   “这园子的菊花开得真好……”   “是啊,这是母后的别院,她老人家喜静,又很爱花草,这园子都是依她的要求布置的呢……”   “哦?在下有为故人也很爱花草呢……”   ……   终于,那些人再一次迈开了步子,然后缓缓的走远了。   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敢情是自己太敏感了,宰相之子我又不认识,就算他见过我,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看个头顶就能认出来。想到这,我不禁暗嘲自己真是躲太久了,见了东岚人就怕,都三年多了,搞不好东岚那个老皇帝也快差不多了呢?物是人非,我终于要摆脱逃亡生涯,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了吧……   翌日   东岚使者离开凉都   三日后,岚军撤离伯良城,开始往南进军,同一个月前还拼得你死我活的凉军联手剿灭镇南王叛军。   不到一个月,捷报传来,联军胜了,镇南王虽然兵强马壮却敌不过两国军队的夹击,才十日,前路大军就打得连连撤退,伤亡惨重。然后凉军的另一批人马也从东路赶来,将镇南王的中路大军杀得过措手不及。最后几天,镇南王残余的军队开始有人投降,没几日只剩一小批人马还跟着段凌义。   最终,在三路大军的包围下,段凌义被逼到一处山谷,拔剑自刎,也算条汉子。   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西凉上下举国欢腾,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神里充满了生的希望。   然而这样的欢乐又能持续多久呢?也许一转身,等待他们的就是敌人的利刃,还来不急从欢乐中醒来,死神就站在了背后……   一想到这,我愈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看着那些笑靥瞬间消失,不想看到杀戮,战争已经够久了,如今一闻到血腥味我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凉人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而相应的,这也是我盼望已经的一天。   小虎忽然出现,他身上似乎还留有战场上沙尘的味道,脸色愈发的阴沉了,那个淡淡的伤疤衬得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沧桑感,冷冷的眼神里隐约藏着从未有过的不安。他似乎很急,根本没通知我们,就帮我备好了马车,那低沉而冷俊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   “快走吧。”   直到见到面前的马车,我依旧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过去的大半年我每一天都在渴望离开,可是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我却感到一丝不真实。这是真的吗?我终于能离开这里了吗?我终于能再也不用与影尧分开了吗?   为何我看着小虎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安,影尧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伸手拉我上车。   “等等!”我回头朝影尧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的将手伸了回去。   “怎么还不走?你不是很想走吗?”小虎的声音有些生硬,反常的他愈发激起了我的好奇,“不把事情弄清楚,我绝不走!”我抬头无畏的迎上他的脸,立刻捕捉到他眼中的不安。   “没什么好说的……”他撇过头,不再看我。   “好!那我替你说!”此时我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你带我来见凉帝并不是为了报仇,更不是为了权势,你是为了取得凉帝的信任!”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他没反驳眼神有些闪烁,“你之所以做了那么多事情,只有原因——”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东岚的卧底!”   蓦地,他神色中的不安多了起来,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冷冷道:“随你怎么说吧,你快走!”   “我不走!”我拉住他的袖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卧底?你这么快赶我们走是不是因为发生什么大事了?你会不会有危险……”我还想再问,一股力量将我的手甩开,我一个不稳几乎跌倒在地上。   “快走!”   “我不走!”他的态度让我愈发担心起他来,难道真的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正当我继续坚持的时候,忽然他走过来,一下子扛起我,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手脚在空中乱舞。   “人我还给你了,看好别再让她乱跑了。”小虎把我塞进了马车里,我一下子跌在了影尧怀里。   “还用你说?”影尧挑衅的答复到。   “放开我啦!小虎,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你跟我们……”   “妖精!”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愣住了,多少年了?多少年,我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立刻,鼻子就有些发酸。   “听我说,你必须离开这里,我不想你有任何的危险,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压得低低的,手伸过来捧住我的脸,“答应我,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别再回来了!”   我拼命地摇着头,泪水便涌了出来,“不要,不要……”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抹去我的泪水,“妖精,你一定要幸福!”说罢,他猛地将我一推,那幕帘就无情的放下了,小黄嘶叫了一声飞快的奔跑起来。   “不要!”   我从马车的窗子里探出头,他站在那里,依旧一身不变的黑衣,“小虎!你也要幸福……”耳旁是飕飕的风声,我望着那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心头似塞了一把灰透不气来,泪水迷了我的眼。风扬起尘沙,那孤零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十年之前,我甩开他紧抓着不放的手,漫天白雪中我告诉他:“男儿志在四方,你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我!”   十年之后,秋风瑟瑟里,换他一把推开我:“妖精,你一定要幸福!”   整整十年,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金戈铁马红颜乱(二)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我呆呆地依靠在车窗旁,窗上的薄纱被风撩起,一下一下轻打在车窗上,是否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小虎了?造化弄人,一次一次让我的亲人离开我……   风从窗子里钻进来,吹进我迷茫的眼里,干涩而酸楚,忽然一双手拥住我双肩,将我轻柔地揽入进他怀里,背靠着他温暖的胸膛,“想哭就哭吧……”他下巴抵在我的颈边,双臂紧紧的圈着我,声音低低的。   “你会怪我吗?”   “傻瓜……”他揉着我的发,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我看起来有这么小气吗……”   “小虎……是我的亲人……”我无力地将背依靠在他身上,“他是我来到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婆婆死了,师傅也死了,这世上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你还有我,不是吗?”   “我还有你,可是他……”我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他刚才那寂寞的眼神,“我好后悔,为什么我不对他好一点……婆婆死的那天,我不该让他走的……如果我没有求道长,他就不会拜师,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会一心想着报仇,更不会做卧底……我害了他……是我……”越想,我的心就越痛,无限悔恨弥漫在心头。   影尧的手指忽然按住我的唇,“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好后悔……我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多关心他一点……也许……”心底全是苦涩的滋味。   “笨蛋!”   影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生生打断了我梦呓般的低喃,我能感觉到语气中带着怒意,他转过我的身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按你说的,如果当初我坚持不让你跟非扬走,你也不用受那么多苦,不用从岚都一路逃到西凉,更不用被囚禁在皇宫里……”   “这不一样……”   “这一样!”他双手扣住我的肩头,“锦儿,看着我!”   “我……”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眸,那漆黑的眸似水,似网,永远能看得透我心底藏的脆弱。   “你这样,让我很心痛,你知道吗?”   我在他目光中愣住了,“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他顺势揽我入怀,“你觉得现在凉国还有谁还有能力伤害他?他可是先帝钦点的摄政王,就算事情败露了,兵权在他手上,皇帝难道敢动他不成?再说了,他的功夫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出事的……若真的有危险,我们硬留在那里只会拖他后退,难不成你还要他分心保护你?”。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安心了许多,“可是,他刚才的那种表情……我……”   “笨蛋,那是他舍不得你!”影尧抱着我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些,“如果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把你就这样推开……”   我一怔,心头腾起一丝暖意,“我不许你把我推开!”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已经很脆弱了,脆弱到再也放不开他的手,“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都别推开我好吗?即使要死,我会陪着你一起……”   “不!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他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知道吗,为了保护我而离开我,只会让痛持续一辈子……”一想到他也会像小虎那样推开我,我的胸口就一阵难受,“答应我,永远不要!”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贪恋他手心的温度,我不敢想象没有这双手支持着,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不知为何,在目光的对视中,眼底藏匿着让人动容的东西,良久他的唇微微开启,“你知道吗?不但是你……其实我也很怕……怕他看你的眼神……怕你会选择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幽幽地在我耳边回响着。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我竟愣住了,原来不只是我放不开他,而是我们都放不开彼此,“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他的吻轻点在我的额上,默默地注视着我,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杀气!”影尧一把抓起身旁的剑。   霎时,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然后是小黄长长的嘶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他已然将我护在身后,几乎在同时,车上的幕帘被风吹起,眼前是一片惨白的光,我定睛一看心剧烈的收缩了起来——十几把长刀挡在马车前,持刀的全是目露凶光的猛汉。   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傻了眼,影尧坐在车头,我拼命平复着狂跳的心,命令自己必须镇定下来。然而那映着月光的刀刃,还是使我的心感到一阵寒意。   “各位大哥,有何指教啊?”影尧平静的声音响起,手稳着缰绳。   “哼!废话少说,把车里的人留下,自然放你一条生路,否则……”那说话的大汉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我浑身一颤,车里的人?他们是来抓我的?   “车里?”影尧轻笑了一声,“想必各位劫错了车,这里头只有贱内一人,何来各位想要的惹?”   “少耍最皮子!四殿下要的就是车里的美人儿……”那大汉忽然奸笑起来,走近了几步,他的同伙见状也纷纷朝马车围了过来。   四殿下?   我如梦初醒,竟然是这个混蛋!我原以为他早就放过我了,没想到竟会暗地里使阴招。我凑到影尧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手心冒出冷汗。   “四殿下?我想各位定是认错了,在下并不认识四殿下……”   “把人给我抓下来!”大汉刀一挥,欲冲上来,却听另一个稍许低沉的声音响起“记住殿下交代的,要是伤了女的,咱们都不用活了!”声音一落,已经有人跳上了马车,高举着长刀猛地朝影尧头上砍了下来、   “不要!”我失声大喊,却见影尧一个转身,避过了落下的长刀,然后抬腿狠狠地给了那人一脚,随着一阵闷哼,那人从马车上翻落了下去。   “驾!”   趁着这空挡,影尧拉起缰绳,小黄嘶叫一声,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追杀声在四周响起,马车剧烈的颠簸着,“锦儿,抓好了!”   “知道了,你也要当心!”我边嘱咐,边死死抓住身下的椅子,尽量平稳身体。   颠簸了好一会儿,厮杀声渐渐远了,我才缓过一口气,却听影尧大叫了一声,“不好!”马车已经翻了过来,在强大的冲力下,我们被甩出了马车,重重的跌落在地上。由于影尧及时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护在怀里,我倆顺势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停下的瞬间,我才感到一股强烈的疼痛感传遍全身,原来这地上全是乱石,而前面正好是一个陡坡,坡度不是很大,但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天黑路陡,速度又快,要不小心冲了下去,恐怕我们也要和这马车一样散架了。   “你有没有伤……”顾不得疼痛,我抬头想看看影尧的伤势,却又被他拉了起来,我的耳朵有些嗡嗡作响,隐隐听见脚步声。该死!那些人快追上来了!   “怎么办……”我回头问影尧,才注意到由于护着我的关系,他身上被碎石擦伤了,手臂上还渗出血来,忍着心痛,我当即拉住他的手要逃,然而,就在我迈出步子的刹那,我却愣住了。   “小黄?小黄不见了?”我四下搜寻,才发现这四周全都是乱石,散了架的马车散落在陡坡上,小黄已经没了踪影,不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隐隐还能听到叫骂声,而此时我们甚至连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都没有。   忽然,我听到小黄的虚弱的叫声从下面出来,天太黑我看不见它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它受了伤,“小黄……”   “你先下去,我设法拖住他们,如果小黄没什么大碍你就骑着它先跑,若它受伤了就在下面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不!我不走!”我抓住他的手腕,“刚才不是说好了,不许推开我!”突然,我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傻瓜!这些小角色你还怕我对付不了?你先走,我们在路那头回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可我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从刚才那个大汉袭击我们的动作上,很明显可以看出他们的身手一般,以影尧的功夫不怕对付不了他们,可是为什么他要跑?   蓦地,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脑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趁着他失神的刹那,我抓着他手腕的手探了探他的脉象,身子竟惊得僵住了,“你,你的内力……”内力从平常的脉象里是很难看出来的,但是此时他受了伤,用内力护着便很容易探出来,可是从他现在的脉象看,竟只剩下不到三层的内力!“酬情!”我忽然大悟,“你是什么时候解的毒?”   “快走啊!还磨蹭什么!”他忽然朝我吼了一声,用力将我紧抓着他的甩开,被推开的刹那我瞥见他的眼神,脑海中蓦地闪过小虎将我推开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我,我顾不得多想,冲上去紧紧抱住他,“我不走!死也不走!”   “锦儿!”他急切的声音响起,“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也不瞒你了,如果你再不走,我们两人谁都逃不了!”   “我不走!我不走!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你这个大骗子!”那些人已经距我们不到百米了,然而我心里竟没了害怕的感觉。   “你这个不怕死的傻丫头……”他忽然轻笑一声,突然吻住我的唇,霸道地侵入我的口舌之间,我不可思议的睁大眼,忽然只觉得全身一阵酥软,然后整个人都沦陷在这个吻里,忘记了思考,忘记了一切,任由他夺走我的呼吸。   “记住,你是我的!”   凤眸星目紧盯着我,而后一手将我护在身后,一手持剑正对着那群早就看傻了眼的黑衣人,“要碰她,先问问我的剑!”那声音冷得不带一点温度,寒意直渗骨髓,前后判若两人。惊得那些人竟没一个敢先动手,刀握在手中,却不敢再踏前一步。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回过神来,躲在他身后,指尖触过发烫的唇,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一个人。”   也许穿越了千年,正是因为他在等我……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全是寒风与碎石是的摩擦声,那嘶嘶声如同毒舌吐着信子,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那刀身上的惨淡的白光将夜衬得诡异而恐怖,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只要他在我身边便是我的地久天长。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性子,手中的刀一晃,冲了过来。   刀剑相碰间发出点点火星,影尧的剑随着手腕一转,铮然将那长刀挑落在地上,而后转身挽起一个剑花,冲破秋夜的寒雾,毫无防备地直刺来着的心窝。影尧的内力虽然不足三层,然而剑招还再,对付一个莽汉绰绰有余。   血在瞬间绽了开来,那人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血渗进石缝里,惨白的碎石上沾满了触目的鲜血,地上的人扑腾了几下渐渐没了声响,影尧持着剑,剑锋斜指着地面,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从剑锋一滴滴坠落。   “谁还想来试试看?”   那充满着杀气的声音响起,来者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一起上!”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些人突然朝我们包抄过来。   刀剑交错,无数白光在眼前晃动,又是一剑这一次直刺敌人的咽喉,血喷溅出来,沾在影尧的衣衫上,触目惊心。背抵在他背上,我要让他知道,我就在他身边,让他能够安心地对付每一个人。   一轮厮杀过去,对方死伤了不少,见占不到便宜,他们再一次停下进攻的脚步,此时我忽然感受到影尧粗重的喘息声,毕竟没有深厚的内力挡着,几轮下来,他的体力消耗了不少,“你没事吧?”他回头问我。   “恩!”我点点头,“你也小心点,他们人多……”   “先抢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人纷纷将目标指向了我,比起持剑的影尧来,我明显更容易对付。   “我们往陡坡那边走,他们没法包抄。”影尧低声说了句,我立刻会意的与他缓缓往陡坡移动,许是看出了我们的用意,他们立刻挥着刀冲了过来,阻止我们继续移动,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啊!”我惊叫一声,却见影尧转身一剑,那手随着剑落下,跌落在地上,手指还在痛苦的挣扎。我松了口气,回头却发现他脸色苍白,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才意识到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已经消耗掉他太多的体力。在这样下去,恐怕……   来不及多想,又有人冲了过来,只见影尧迅速转动手腕,挽起一串剑花在落下的刀刃间,激起一连串火花,试图将冲过来的人挡在外面,然而动作明显比刚才迟缓了许多。“大哥,他不行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些人的目光立刻又凶狠了好几分,举着刀冲了过来。   顾不得那么多,我抬腿,狠狠地踹在一个黑衣人的肚子上,“呸!你们这群狗,别以为我们好欺负!”打不过,骂也要骂死他们,“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你们那个下流主子早晚染上花柳病,小心传染到你身上,烂手烂脚!”   被我这以骂,那些人竟惊了片刻,影尧的剑乘机又刺进了一个黑衣人的心口,“娘子,你骂人的功夫还真了得。”他轻笑着,声音却带着虚弱。   “怎么?怕了?”我朝他一笑,“怕的话,想退货还来得及。”   “还是我收了,免得去祸害别人。”他的手一把揽住我的腰,剑从我肩上掠过,一声惨叫在我背后响起,又一个人应声倒地。   “好呀,可别怪我祸害你一辈子……小心!”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来不及多想,我转身挡在他前面,猛地将他推开。   几乎在同时,一阵凉意冲上脊背,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我似乎能听到刀刃划开我皮肉的声音,厮杀声消失了,风安静了,唯有那黏湿的液体从血管里喷涌出来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如同绽放在石间的杜鹃花……   意识消散的瞬间,他疯一样的冲过来抱住我,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是什么?   是你的泪吗?   别为我流泪,男人的泪怎么可以轻易流呢?是我没能遵守约定,让你别为了保护我而推开我,可到最后却是我先推开了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推开原来是一种本能……   对不起……   金戈铁马红颜乱(三)   锦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的你好傻,明明是个女孩子还自以为谁都看不出来呢,其实我一闻你身上的味儿就知道了,哪有男人香成这样的……   锦儿,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啊?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差扑过来咬我了……其实……我是逗着你玩的,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锦儿,你肯定没想到,其实当时我抓你回去的时候,特别希望你什么都别告诉我,那我就有理由把你一直留下去了……   锦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了逃开我不吃也不喝,非扬真有那么好吗?你们才认识多久?偏偏他还是我好兄弟……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小祸水……   锦儿,你一定不知道,其实你生病的时候,我偷吻过你……那个时候你一心想着找非扬,我想你要是找到了非扬,再想亲你就没机会了……好歹也让我留个纪念……   锦儿,你知不知道当初你选择离开非扬,我心里有多高兴?可是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趁人之危了……   锦儿,你怎么会这么傻呢?我一逗你,你就脸红,你以为我看得透你很厉害吗?谁叫你有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我不想知道都不行……   锦儿,你做的那个风筝真难看,还硬说那是猫,哪有猫长成蓝色的?嘴还那么大……可是我偏偏还帮你补好了,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万一又给你飞没了怎么办?看到那只丑猫,我怎么就老觉得像呢?   锦儿,你真是笨蛋!小鬼说什么你都信,我都陪着你那么久了,几时骗过你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挺讨厌那小鬼的,谁叫你对他那么好?怎么说小鬼也是个男的……你就不会忌讳一下?   锦儿……其实我还是有骗过你……那个时候你为了小鬼吼我,我是故意走的,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要是你再迟两天,我自己也会回来了……我哪舍得丢下你,便宜不就全给臭小鬼占了?不过你找我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锦儿,你以为我真那么好啊?你睡觉的时候一叫非扬的名字,我就很生气……你问我院子里的树枝是怎么折的,其实是我拿剑砍的……   锦儿……   ……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你睁开眼,我全告诉你好吗?   我不怪你推开我,其实换了是我,我也会推开你的……   锦儿……别任性了……你骂人这么凶,阎王不会喜欢你的……   锦儿……   ……   “谁?”   恍惚,有人在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宛若一首古老的歌谣回荡在耳边,忽远忽近。谁?谁在叫我?   “锦儿……锦儿……”   “影尧……是你吗影尧?你在哪里?”   我四处找寻他的踪影,可是四周全是朦胧的雾,看不清,看不清……   “影尧!影尧!”   “你在哪?别玩了……这里好黑……你知道我拍黑……”   “锦儿……”那声音远远传来,忽然又似乎就在我身边,“影尧!”我迈开脚步,循着那声音拼命的奔跑“你在哪?你在哪?”   “我在这,我就在你身边……”   “影尧!”我惊喜的转身,伸手……却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一声呢喃在耳边响起,我急忙转过脸。   宛若甘泉的眸,“我在这儿,锦儿……”   “影尧!”我张开双臂抱住他。   手上为什么这么湿?“你身上怎么是湿的?”   “啊!”   血!殷红的血!满身的血!   不要……不要……不要……   “锦儿,你怎么了?”那沾着血的手触上我的脸,将我衣衫染上刺目的血腥,“锦儿……”   “啊……”   -----------------------------------------------   “锦儿!锦儿!”   “妖精!妖精……”   一道强烈的光突然射到我的眼里,我想抬手遮住,可怎么也动不了……   “她的手动了!她的手动了!大夫,大夫……她的手动了……”   喉咙好干……谁?谁抓着我的手?“咳……咳咳……”   “大夫,她醒了……她醒了!”谁叫的那么大声?我试图睁开眼……晃动的烛光,一个张模糊的脸,轮廓越来越清晰,好熟悉……   是他吗?像……真的像他……   可是他的脸怎么瘦了,怎么如此苍白苍白?他不是最喜欢干净了吗?怎么脸上全是胡渣……他的唇不是总浅缀着笑吗?怎么没有血色……还有那长发,也不梳梳好,这样凌乱地垂着很颓废……怎么他的眼眶那么深?跟没睡过觉似的……他的眼,红红的……   这真的是他吗?   可是,我认得那眸,就算下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永远注视着我的眸……   是他!真的是他!   “影……咳咳咳……”我试图叫他的名字,喉咙却一下子堵住了,剧烈的咳嗽。霎时,彻骨的疼痛从背上传来,随着咳嗽一阵一阵传遍我全身,“痛……”   “大夫……大夫!她好像在说痛……你,你快来给她看看……她……”   “这位姑娘背上的伤口很深,一时半会还愈合不了。不过你放心,那刀虽割破了皮肉却未伤到骨头,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什么伤口?什么刀?   啊!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是刀!一把长长的刀,它要落到影尧身上!我……我推开了他……顿时,所以的记忆都浮现在脑海中,我仿佛还能听到皮肉被割破的声音……血,全是血……   “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你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啊!”   “公子,您先别着急,病人刚醒,肯定会有痛的感觉,这是好事。待会老朽给她开个清凉镇痛的方子,服几天疼痛就会有所减轻了。还有,这几天您千万别让她乱动,背上的伤口正在愈合,很容易撕裂,千万要当心啊!”   “我知道了大夫,谢谢您……”   “其实公子不用谢我,老朽从医数十年还没见过一个姑娘家受这么重的伤过。原以为她若今晚再醒不来,就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好在这姑娘命硬,让她熬了过来,真是上天保佑啊!”   “锦儿,听见了吗?大夫说你有上天护着呢……”冰凉的指尖突然触到我的脸颊上,继而是手心暖暖的温度,就像一股清泉缓缓流编全身,背上似乎不那么痛了,凉凉的,软软的,很舒服……   “锦儿,我就在你旁边,别担心……”那声音真好听,暖暖的,渗进我的心里,“你累了就睡吧……不过先说好了,可不能再睡那么久了……”   好,从今天起,我全听你的……   ---------------------------------------------------------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睁开眼就发现手被紧紧地握着,侧脸一看就看到影尧趴在床边上,已经累得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他,便趁着这机会好好的打量他,此时他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看清楚他的每一根眉毛。   他瘦了,眼眶黑了一大圈,原本干净的脸上长满了胡渣,嘴唇很干,几乎没什么血色,整张脸看上去憔悴极了。我细细地看着,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鼻子竟酸了起来。他一定许久没睡个好觉了吧?还是说他每天都是这样趴在这儿睡的?那他一定也没怎么吃饭吧,脸上了轮廓深了好多……看他身上那件衣服,还是那天穿的呢,怎么不换一换呢,他不是最喜欢干净了嘛……   上官影尧,你才是个傻瓜……   “锦儿,你怎么了?”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了眼,一见我醒了握着我的手愈发的紧了,焦灼的目光审视着我。   “没,没事……”我想伸手抹去脸上的泪,一抬手却扯疼了背上了伤。   “怎么了?很痛吗?大夫……大夫!”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忽然觉得很痛。   “别……我没事!”我用力喊了一声,可声音轻得我自己都有些讶异,然而他却听到了,急忙转身,“真的没事吗?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很痛的样子……”   “我没事。”我撑起一个笑,“你看,我还能笑……”   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些许责怪,“傻丫头……你怎么会这么傻?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几天?我还以为……”   “对不起……”   “你是笨蛋啊!说什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我……”他的声音竟带着些哽咽。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中五味陈杂,有欣喜也有心痛,有温暖也害怕失去,有悔恨更感激上苍没有让我们分开……   “影尧……”   “啪!”门被撞开了,我与影尧同时转头,一个人影从门外奔了进来,“她醒了吗?”这声音很熟悉,但这焦急的语气我还从未听到过。   “小虎……”我笑了笑,真好,他也没事。   他定在床边,目光交汇时,我发现他也憔悴了很多,脸瘦了,愈发显得棱角分明,眼睛红红的,眼神仿佛很痛苦,还带着愤怒,“沈云锦你这个笨蛋!”劈头一吼,我被他的反应吓住了。   “你以为你是圣女吗?被人砍一刀都不会痛!你知不知道这一刀有多深?我要了你的命的!你死了要活着的人怎么办?”他第一次那么凶,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突然他伸出手指着影尧,“你很伟大啊!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后要怎么活下去?为你后悔一辈子吗?你死了一了百了,让我们活着的人生不如死!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你有没有替我这个做大哥的想过!啊?”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有想,那是本能,本能让我挡住那一刀,本能让我推开影尧……   等等!小虎刚才说什么?   “大哥?”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刚才说……大哥!这说明他承认我这个亲人了吗?他……   “对,你是我妹妹!没嫁人之前,长兄为父!你才答应我要幸福,一转身却差点连命都撘进去,你这是不孝!”   “大哥!”我终于又找回了亲人,虽然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我弟弟。管它呢?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上苍让我还能活下去。此时才发现,原来有个人能骂骂我,是件这么幸福的事情,“大哥……谢谢你……有你关心我,已经很幸福了……”   蓦地,他止住了继续的责骂,呆呆地望着我。   “大舅子。”不知何时影尧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大舅子!”   我和小虎同时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对,应该是震撼!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影尧似乎有些尴尬,还带着些害羞,无奈的撇了撇嘴,“先说好了,我是看在锦儿的面子上才肯这么叫的……”   小虎的脸已经越来越黑……   “哈……哈哈……”背上的伤很痛,可是真的很好笑,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大舅子……大……哈哈哈……”   好吧,看来有时候,坏事也不一定全都有个坏结果。   不过有时候,笑得太开心了也会遭殃,比如说——   “笑什么笑!”   ……有~喜~感~的~分~割~线……   (介个……应该是本文最后的喜剧情节了,按照计划,还有两大章,大约六七小章的内容没写。再次申明,此文大团圆结局,该活的都活着,该死的俺也尽量篡改一下生死簿,某忆誓向伟大的亲妈看齐!)   金戈铁马红颜乱(四)   后来我才知道,我受伤之后小虎赶到救了我们,还把我们带回了将军府。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昏迷不醒,还流了很多血,情况很不乐观,就连专程从皇宫请来的太医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我活下去。就像当时那位大夫所说的,我能活下来幸运占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昏迷的整整九天九夜里,是一个声音不停的呼唤着我,将我渐渐迷糊的意识从消亡中拉了回来,一声一声从未间断得陪伴着我,鼓励着我,让我贪恋活着的滋味,帮我摆脱死神的追捕。   我醒来后,神智虽然清醒了许多,但背上的伤依旧没有痊愈,只要稍稍动一动就会扯痛背上的刀伤。有时候因为睡觉时不注意动了动手,便会从疼痛中醒来,头上全是汗。然而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只要重要的人都还在我身边,受点委屈又算得上什么呢?   影尧夜以继日的陪着我,后来干脆在我房里搭了张床,每每痛醒我第一个见到的便是他。这样的照顾让我觉得很幸福,却又心疼他日益消瘦的脸庞,可是任我怎么劝阻他都坚持要照顾我,甚至连换药这样的事情他都要亲自动手。在那样精心的照顾下,渐渐的,我身上的伤口不再那么疼了,有时能安心地睡上一整晚,动作也轻便了许多。   白瑢常常会来看我,为我炖好多补品,当然她不知道我出宫和受伤的真正原因,为了避免麻烦,小虎只对她说,我与影尧日久生情,想离开皇宫,没想到半路遇上的打劫的匪徒。我恳求白瑢不要把我们私奔的事情说出去,她答应了,让我安心养伤别多想。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背上的伤也在一天天愈合,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影尧答应让我下床走走,当然前提是他得全程陪护。我第一次下床时已经是受伤后的一个月了,脚落得的刹那我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就像第一次上岸的人鱼一样,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等我终于又能见到头顶高远的蓝天时,我才赫然发现,原本摇曳在枝头的黄叶都消失不见了,空气里夹杂着枯败的味道,风一阵紧一阵疏的吹着,那高而远的天空偶尔传来大雕的鸣叫声,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入冬了……   忽然,肩头一暖,身上多了件外袍,我抬头对上影尧那熟悉的目光,屋外充足的光线让我更清楚的看到他憔悴的脸庞,有些凹陷的眼眶,和下颚明显的轮廓。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难受,伸手抚过他的脸,“对不起……”   他拥过我,拿鼻尖抵了抵我的鼻子,“怎么又在说这句话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他的眼闪过一丝哀伤,伸手将我的头按在他怀里,“是我没用……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里都带着痛苦。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怎么会中毒?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我当时能早点拿到解药,你的内力就不会……”   “傻丫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他打断我的话。   “那我也心甘情愿跟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坚定道,“不是你对我说的,过去的事情没人能改变,重要的是我现在好好的,我们仍然在一起!”我紧紧的盯着他,“这就够了。”   “锦儿,这我知道……”他的手覆上我背上受伤的位置,“可是你怎么可以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不值得……”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爱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如果要用付出和回报来计算,那就不是爱了,是做生意!”当初我感动于他对我的付出,觉得亏欠他,想要弥补他。然而当爱得深了,爱得刻骨铭心了,我才知道爱根本没有值得与不值得,只是纯粹的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做生意……”他低声重复着,忽然笑了,伸手捏我的脸,“这算什么比喻啊,亏你想得出来……”   “唔……”我在床上躺的这一个月里,每天吃的不是苦的要死的中药就是白瑢炖得那些十全大补汤,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全身整整多了一圈肉。特别是脸,弄得影尧越来越喜欢捏我的脸,还一个劲的说很好捏,“别捏了啦!别捏了……”   “真软。”   我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看着他缀着浅笑的脸,“讨厌!你自己瘦成那样,把我养的跟只猪似的,出去见人啊?啊呀,不要捏了啦……”   “这样抱起爱才有肉。”   “才怪!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胖的你都抱不住了,到时候你就不要抱了!”   “你又在说傻话了……”他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那要不要等你还没变成那样的时候,先嫁给我,到时候我就甩不开你了。”   “你别想甩开我!我会像牛皮糖那样把你死死的黏住,扯都扯……”蓦地我愣住了,“你……你刚才说……说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嫁给我?”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要不要凤冠霞帔,拜天地,喝交杯酒……还有……”他忽然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洞房花烛夜……”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这算是求婚吗?心里像塞进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其实我们俩的关系早就心照不宣,我从未想过还有成亲这回事。此时他忽然提起,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不愿意吗?”   “我……我没想过……”我如实回答。   “那想不想呢?”   想,我当然想!但每个女人小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个新娘梦吧?我也不例外,过去一直没有在意,他的提醒激起了我的渴望。人们常说女人很难懂,其实女人最简单了,一件嫁衣就能绑住她一辈子。   影尧,他在许我一个未来。   “恩!”我点点头。   他眼中一阵欣喜,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那你可要好好养伤,等明年春天,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就成亲。”   “好!”   我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一句话:“爱情这件事碰上了全靠运气,剩下的需要勇气。”的确,我们的相遇出于偶然,然而我们的爱情却在于我们始终没有放开紧握着彼此的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放开!   --------------------------------------   渐渐的,我下床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了,而背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疤了。事实上,结疤是一个很难熬的过程。我背上的伤口足有七寸多长,那一刀砍得很深。在结疤的过程中,伤口附近的皮肤变得很紧,再加上一个多月的上药和包扎,皮肤格外敏感,总觉得背后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似的,痒得连觉都睡不好。   不但是结疤,这次受伤也很大的影响了我的体质,我明显感到做事没以前有力气了,一冷就容易感冒咳嗽,咳嗽的时候背上还隐隐作痛,就算每天几乎要吃上比饭还多的汤药,身子还是很虚。毕竟是古代,再好的医术也比不上抗生素,一切只能慢慢来。   但是,这样拖下去毕竟不是个办法,按身体的恢复速度来说,恐怕到了明年夏天都不会全好,可是我已经打算一开春就和影尧离开凉都,所以我必须利用现在这段时间多调理身子,尽量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这几天,我和孙大夫讨论了一下自己的病情,一起拟出了一张新的方子。孙大夫就是我醒来那日见到的那位大夫,他以前是宫里的御医,医术高明,为人淡泊名利,年过六十便离开了皇宫,在凉都开了一个医馆专替老百姓治病。我刚到这里时,伤势重得吓人,幸亏白瑢第一时间想起了他,也亏了他,我才捡回了一条命。俺孙大夫的说法,我当时前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后来,孙大夫也常常来看我,他为人和蔼,很好说话。一开始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局限在我的病情上,后来他发现我懂医术,话题的范围便广了许多,我们会谈到各种病情,诊治的方法,我也会和他说点毒物方面的东西,他很感兴趣,两个月下来我们成了忘年交。自从我和孙大夫谈到毒以后,他便忽然想到要撰写一本专讲以毒治病的医书。他的这个想法启发了我,我想到可以利用药物的毒性杀死坏死细胞,加速伤口愈合,其原理有些类似于抗生素。   我将这个想法和孙大夫说了之后,他点头赞同,于是我们便着手试验起来。经过了几天的讨论之后,我们拟出了一个新药方,治不治得好我身上的伤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总算有点事情做了,不至于整天在房里养猪。   我们列的方子有几味药很偏,孙大夫的医馆里也没有,所以一大早,我就让影尧替我去找找药材,看其它的药房里会不会用的买。   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找药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要沐浴更衣。若他在,一定会坚持要帮我洗,事实上我很介意背上的那道伤口,即使摸着都可以想象出它有多恐怖,我不想让影尧看到这样的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这伤而自责,所以我干脆每次洗澡都会借故支开他。   支走影尧后,府上的丫鬟帮我沐浴更衣,她们嘴上虽没说什么,但从她们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得出她们见到那伤口后的震惊,这让我浑身都很难受,匆匆洗了澡,穿好衣服便一头蒙进了屋子里。   心情不好,又不能告诉别人,我只好憋在心里坐在桌子旁一个劲的发呆。   忽然敲门声响起,我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换上一个笑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小虎。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受伤以来,小虎常来看我,我们之间的相处变得轻松了许多,他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刻意疏远我,这让我很开心。   我笑着点点头,“恩!好了许多了。”说着引他进门,帮她倒了杯茶,“你好些天没来了,朝政很忙吧?”   “恩,这几天我都住在宫里。”   “怪不得,人都瘦了。”我打量着小虎,发现他真的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霸气,只是无论何时都喜欢穿黑衣的习惯依旧没改,“下回嫂子给我炖十全大补汤的时候,应该把你叫来,我都快吃成猪了。”说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果然很软,怪不得影尧一天到晚把手往我脸上伸。   “胖点好,你过去太瘦了。”他无奈的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哪有?减肥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好不好!有谁会嫌自己瘦的……”   我正愁着,忽听见他噗嗤一声笑了,我愣得睁大了眼睛:“哥,你……你不会是在……在笑吧?”说实话我实在不记得小虎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我都怀疑他脸上没有笑神经。   “怎么?我不能笑吗?”他牵了牵嘴角,我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表情,不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与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不是啦……”我摆摆手,“我是没见过你笑嘛,你猜宫里那些宫女在背后偷偷叫你什么?”   “猜不出。”他收起了难得的笑容,蹦出了三个字。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很不给面子诶,猜都不肯猜……怪不得人家在背后叫你‘铁面人’……”说罢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果然很形象。   他忽然不说话了,似乎有些尴尬,良久才淡淡的说,“我笑不出来。”   “拜托,你又不是要去打劫,整天板着张脸,也没钱拿,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拿热脸往你的冷屁股上贴啊?”   “你……”   “我可没说你的脸是屁股哦,我这是比喻!”我忙解释。   他脸色有些难看,一声不响地盯了我良久,我还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带着无奈。今天是怎么了?小虎变小猫了吗?我着实有些无法适应。   他收住笑,不过神色柔和了许多,“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没关系,打得过才是老大。”   “真拿你没办法……”他又勾了勾嘴角,三次了!我怀疑他活到现在都没笑这么多次过,我不可思议的打量着他。   “在看什么呢?”   我惊觉自己看得太入神了,不好意思的笑笑“哥,我是觉得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该多笑笑。”说罢我又故意自言自语道,“如果你能对嫂子笑一下,她肯定能偷偷乐上好几天……”   “别胡说!”蓦地,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我心头一沉,果然他还是对白瑢没意思,每次提到她,他的神情就会变得很严肃。   鼓起勇气,我又旁敲侧击道,“我哪有胡说,嫂子有多在乎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天,你不是说她煮的鱼好吃吗?她来看我的时候一直在傻笑……”   “别说了!”小虎忽然低吼一声,手中的杯子竟被捏得粉碎。   我被吓了一跳,一直也不知该说什么。   彼此沉默了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声音泠然,不带一丝感情。   “哥!”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一下叫住他,他的步子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娶嫂子不是出于真心,但是她真的是个好女孩,虽贵为公主却对你痴心一片,就算你对她那么冷淡,她依旧没有怨言,还一个劲的帮你说好话……”不管他爱不爱听,我又接着讲道,“我知道我管太多你又要生气,但我是你妹妹,就像你希望我幸福一样,我也希望你幸福!你受了那么多苦,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这是希望有个人能在身边陪陪你……”我盯着他的背影,把这些日子想说却没有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说完了吗?”我以为他又要生气,然而他镇静的语气让我始料未及。   “我只是担心你……”   “有功夫担心我,先担心你自己吧……”他淡淡地说。   “什么?”   “你以为每次故意支开那家伙……就可以逃避一辈子吗?”   小虎的话像一颗石子,扰乱了我心里好不容易伪造的平静,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我真的要逃避一辈子吗……   ------------------------------------   这天,影尧回来后,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却莫名惧怕看他的眼睛,我怕让他看出我的心虚。吃过晚饭,我借口累了一早就钻进了被窝里。好再影尧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只叫我好好休息。   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白天小虎对我说的话,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连小虎都看出来我是故意支开影尧的。那影尧会不会也早就发现了?他会怎么想……   我越想越睡不着,在床上躺了不知多久,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背上的伤又开始痒了,像千万只蚂蚁在爬一样,手却不能抓,烦躁得连汗都出来了。   “锦儿……”我一惊,蜡烛被点亮,柔和的烛光顿时驱走了黑暗,影尧不知何时站在我床旁,映着烛光的眼里满是忧虑,“你怎么了?头上都是汗?”他蹲下身,伸手放在我额上。   “我,我没事……”我不敢看他的眼,“伤口上有些痒罢了,没关系……”我只顾着烦恼,忘了他就睡在旁边的床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吗?可是你看上去很难受……”他不安的看着我。   我不想他发现我的异样,摆手解释道,“真的没事,我只是痒得睡不着,伤口结疤的时候都会这样的。”   “我看看……”他忽然伸手欲掀开我的被子。   “不要!”我匆忙扯住被子,人下意识的往里缩。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担心地看着我,“锦儿,你究竟怎么了?”烛光半明半昧的闪着,将他脸上的神情衬得愈发戚忧。   “我……”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告诉他,只觉得心头一阵委屈,紧抓着被褥的手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就像找个地方躲躲,我好乱,什么都没法思考。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背上的伤,因为丫鬟们惊恐的目光吗?因为怕影尧嫌弃吗?   “好,我不问你,什么都不问……别怕……”他被我的反应吓坏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都不问……”说罢,他熄了蜡烛,屋子里一下子就黑乎乎的一片了。   黑暗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良久我开口,“影尧……”   “我在。”他轻声应和,果然一直都在那里陪着我。   “我好怕……陪我睡会儿好吗……”   “好……”他小心翼翼的上床,深怕压到我,然后轻柔地将我楼在怀里,“这样舒服吗?”   我点点头,头枕在他的手臂上,闭着眼感受他均匀的鼻息打在我脸上,这样的拥抱让我觉得很安心。   四周静悄悄的,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感受他的温度,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时间忽然在那一刻静止了,我是那么贪恋这个怀抱,不忍放手,害怕失去,以至于怕他介意我背上的伤,怕从他眼里也看到惊恐的眼神……   “影尧……”   “恩?”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对不起……”   “傻丫头,别难过了,我不怪你。”   他的安慰抚平我的烦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好怕……怕……”   “是因为背上的伤吗?”他忽然接话,惹得我又一阵慌乱,身子有些僵硬,“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洗澡的时候总故意支开我……”他淡淡地说着,“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怕我看了伤心,所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的,你刚才的样子真的把我吓坏了……”   原来他都知道,我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以为我能不在乎,然而那丑陋的伤疤却让我一再的退缩,不敢面对他。   “其实你根本不用想那么多,这道疤是你为我留的,只要一想起它我觉得能够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我的心在他的柔声细语里动摇了,“可是……真的很丑,那些丫鬟看我的眼神……”   “傻丫头,她们怎么看是她们的事,在我眼里这疤的存在,只会让我更不愿放开你……”   那一刻,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我知道他不会介意,但是当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真的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对于女人来说,爱情很坚强,坚强到可以义无反顾;然而爱情的坚强伴随着脆弱,脆弱到随时都在害怕失去……   “还痒吗?”   “恩……”我忍住涌出的泪,点点头。   “我帮你揉揉好吗?”他的手轻柔的解开我的衣襟,我没有动,任由他褪下里衣,他的手抚上我的脊背,抚过那道令我自卑的疤,手心的温暖使我忘记了一切,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谢谢你,包容我的任性。   金戈铁马红颜乱(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上的伤也在一天天愈合,等到过完年天气有些回暖的时候,我背上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结痂开始脱落,留下一条浅色凸起的疤痕。而我的心里也没有一开始结痂时那样介意了,影尧的安慰让我看开了很多。   我的身子还是很虚,但日常生活已没什么大碍了,于是我开始盘算等身子调理好了便要离开这里,虽不舍的小虎和白瑢,但是我心中一直向往着有个自己的家,而影尧也早说了要离开这里,堂堂正正的娶我过门。   我将这想法和小虎说了,他的反应很平静,只是让我等到天气暖些再走,他要亲自送我们出城,我想经过上次的事后他也谨慎了,不愿我再出什么岔子。我问小虎,为什么那日急着送我们走,他说皇宫要发生大事,继续呆在那里不安全。我追问是什么大事,他却不肯告诉我,我再想问他干脆就避而不谈这件事了。   小虎的态度让我很担心,他究竟是不是东岚的卧底,我虽问过几次,他却从未亲口承认过。就算我心里肯定了他的身份,但他不说,我便无法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就只能在一旁瞎担心。   我想他口中所说的大事,或许就是和东岚有关的吧,我到不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若东岚真要对凉国做什么,也不会伤及小虎,而凉国现在也没人能动得了他。然而我最担心的是,万一白瑢知道了小虎的身份,她该怎么办?她是那么爱她的父皇,若她知道小虎为了接近凉帝协助东岚才娶了她,她会怎么想?一面是父亲和国家,一面是自己深爱的男人,我无法想象白瑢将受到怎样的打击。   我一面还想继续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面和孙大夫研究着药方,不知不觉间已经开春了。天气不再那么寒冷,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一些树木的枝头发出了小小的嫩芽,一年最美好的季节即将眷顾凉都,微风中带着生命的气息。   为了养伤,和避人耳目,我从未踏出将军府一步,影尧怕我闷得慌,便会在替我买药时带些东西回来逗我开心。一串糖葫芦,几块甜糕,抑或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泥人,其实我并不介意他带回了什么,只是满足于他对我的细心,期待那小礼物里藏匿着的温柔。   然而,最近我却没了这份期待的乐趣。因为前些天小虎来看我时,特别嘱咐我们这些天都别出府,他没说明原因,但言语间似乎要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小虎才叮嘱我们没多久,凉都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不但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两个国家的命运……   凉四十六年二月初一子夜。   凉都城外忽然出现大批装备精良的东岚军队,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进了毫无防备的凉都城,一夜间占领了城内所有主要街区,还放火烧了凉都府。一把大火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乾平帝,也惊动了整个皇宫,当乾平帝慌忙穿好龙袍,最后一次坐上龙椅的时候,整个皇宫已经被准备充分的岚军重重包围了。还未等乾平帝做出任何反应,皇宫的大门就被叛变的御林军从里面打开了,岚军几乎没费一兵一卒便冲进了金銮殿,生擒了连龙椅都未坐热的乾平帝。   这件事,后来被称为“子夜事变”,子夜事变的发生标志着凉国独立政权的瓦解,至此东岚控制了西凉的行政中心,为今后控制整个西凉奠定了基础。   凉四十六年二月初三,除太傅王礼等个别老臣之外,凉都所有大小官员全部投靠东岚。   凉四十六年二月初七,乾平帝被发现吊死在寝宫的房梁上,结束了在凉国短短五个多月的统治。   凉四十六年二月初八,两朝元老王礼自缢而亡,遗书只有两行字:“国之亡矣,吾何存焉?”   凉四十六年二月十五,摄政王萧忆交出兵权,所有士兵陆续被编制入岚军。   凉四十六年二月二十一,东岚正式掌管凉国政权,改凉都为平凉,并着手清除西凉国内一切反叛势力。这天也成了西凉存在于历史上最后一天,第二天,平凉所有商家店铺一律采用东岚历法,凡有抵抗者军队有权当场处死。   东岚六十九年二月二十五,原凉国摄政王萧忆被岚帝封为平凉王,代岚帝管辖平凉地区,限期三个月之内剿灭一切反岚势力。   短短二十一天,西凉从一个独立主权国家变成了东岚的属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武力冲突,也没有遭到太多的反抗,西凉就这样成为了一段被记载的历史。而东岚则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佳的利益,军队得到大规模扩充,国土面积翻了一倍,名义上统一了中土。   在这件事中,我所住的将军府没有受到岚军任何的侵扰,而萧忆也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轻易交出了兵权,也接受了东岚朝廷的分封。这件事在凉都百姓间被传得人尽皆知,所有人凉都百姓都在背地里骂萧忆贪生怕死,是叛国贼。   然而我知道,这是一切都是东岚皇帝早就计划好了的棋局。   而萧忆则是这场棋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被下棋的岚帝悄悄地安插在敌方的阵营里,一步步摧毁了对手了防御,成就了执棋者的完胜。在国与国的交锋中,没有谁对谁错,凡是有利于本国的举措都无可厚非。   这场战争,东岚赢得彻底!   我待在将军府中,旁观了整个过程,这就是历史前进的必然吧。在不断的分裂与统一中,社会才会进步,历史才会继续,或许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东岚也会像今天的凉国一样,被记载进史册里,供后人评判。   当我庆幸小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过上正常的生活时,却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白瑢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和影尧在一起,我急忙赶去看他们,当我气喘吁吁的站在房门口时,我看到小虎呆呆地站在里面,白瑢就躺在地上,房梁上悬着一条还在晃动的粗绳。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容不得多想,我便冲进屋子,跪倒白瑢身边,不断给她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此时,我的心里万分紧张,我不想白瑢死,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小虎的错,只怪他们的相遇是一段孽缘。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按在白瑢胸口上,正当我快绝望的时候,白瑢忽然吐出了一口气。我心中大喜,忙伸手按住白瑢的手腕,脉搏很微弱,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然后,孙大夫也赶到了,影尧帮我们把白瑢抱回了床上,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但气息逐渐平稳。   整个过程中,小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而无神,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体,没有丝毫的表情。   等我满头大汗的从房里出来,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抬眼却看到了依旧站在那里的小虎。我心中不是滋味,小虎的性格我清楚,不论他对白瑢抱着怎样的心态,他始终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至始至终白瑢都是个受害者,她对小虎付出了真心,最后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若我是小虎也会觉得对不起她。   我动了动步子,想上前去劝劝小虎,却被影尧拉住了,他默不作声的朝我摇摇头,然后拉着我走出了屋子。   “为什么不让我去劝他?”我开口询问,不明白影尧这么做的原因何在。   “先让他自己想想吧,你看他的样子,我们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反应,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劝告吗?”   “这……”我摇摇头,“我没想那么多……”   “你啊,就是做事太冲动了……”伸手弹去了我衣服上沾着的灰尘。   “可是我很担心……”我无力地依靠在他身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影尧,你说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捉弄他们?他们都是好人,却要为了各自的身份承担那么多的痛苦……如果小虎不是卧底,如果白瑢没有爱上小虎,如果……”   他拍了拍我的背,“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的就是感情……”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的就是人的感情,白瑢的放不下对小虎的情,所以才会承受不起爱人的背叛,最后选择用死亡来逃避一切。在感情上,她是弱者,因为一个不该爱的人而傻傻地伤害着自己。   这件事让我的心情很低落,影尧让我别急着去劝小虎,白瑢那边需要我,作为女人我能为白瑢做得更多。   晚上的时候,白瑢醒了,一言不发。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试着同她说话,可是她也像小虎那样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只好静静地陪着她,也许我能做的微乎其微,但无论如何我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小虎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没有来看过白瑢,我看着白瑢那苍白无神的脸庞,回想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只觉得世事弄人,短短一年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变成了眼前毫无生气的少妇。历经父亲的离世,国家的衰亡,丈夫的背叛,一切将她柔弱的身心伤的千疮百孔,即使活了下来,心却已经死了……   两天后,白瑢忽然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很平淡,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我要出家为尼。”我慌忙劝阻她,然而她去意已决,无论我怎么劝阻都无济于事,被迫无奈我去找了小虎,结果他只是背对着我,说出了四个字——“随她去吧……”   “你再说什么呀!什么叫随她去?她是你娘子,就算你当初娶她不是出于真心,但是她毕竟是你的人,她要出家你连劝都不打算去劝吗?”我说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知道这事错不在小虎,但就是受不了他这种态度。   影尧在旁边扯我,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却依旧忍不住,他只好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外拖。   “干什么啦!我要他把话说清楚……”我拼命的挣扎,无奈力气没他大,才一会就已经被他拖到了门口。   “笨蛋!我让你少说点!”他在我头上敲了个爆栗,忽然把我拦腰抱起抗在肩头。   “你干什么?你个混蛋!放我下来!哥……小虎……”   “够了!”小虎忽然转身面对我们,我和影尧都愣住了,“把她放下来吧,依这丫头的个性,我不说清楚她是不会放弃的……”   “听到没有啊?”我愤愤地扯了扯影尧的头发,“放我下来!”   他很不甘心的把我放下来,嘟哝了一句,“野女人……”我朝他瞪了一眼,有空再收拾你!   “我知道,我瞒你们也瞒得够久了,”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吧……”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憔悴了许多,脸上落着些胡渣,衣服似乎也没有换。心头一颤,其实他的心里何尝不是痛苦着的呢?“事情要从我们在蝶谷分手后讲起……”   他缓缓地说着,我在一旁细细着听着,才发现原来离开蝶谷后小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自从那日,源山道人忽然飞鸽传书叫小虎回去后,小虎便日夜兼程赶往凉都。到了凉都之后,他才发现师傅并未在凉都城内,于是他只好一面打探着凉帝的消息,一面等着师傅回来。   由于道长再三告诫他不能擅自报仇,所以他一直没有再下手,三个月后源山道人才突然回来,他回来的同时也带回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据小虎说,那男人长得高大魁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道长带着那人回来之后,就匆匆进了书房,一待就是三天三夜,似乎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情,除了送饭的哑伯,连小虎都不让进去。第三天晚上,道长让哑伯叫小虎去书房,到了书房后,小虎发现桌上铺着一张凉国的地图,师傅和那个男人站在地图旁低声细语着什么。他们见了小虎,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道长告诉小虎,那个中年男人叫顾沅。当小虎说出“顾沅”这名字时,我稍稍惊了一下,这个名字过去我常听到,因为他就是非扬的父亲,东岚最骁勇善战的将军。然而小虎接下去说的事情让我愈发惊讶。   源山道人入道前的俗名叫顾策,也就是我师傅苦苦找了多年的男人,这些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惊讶的是,原来他和顾沅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也就是非扬的祖父是东岚开国功臣顾天寅。顾策是侧室所生的儿子,而顾沅则大他两岁,是正室之子。顾策从小就不受父亲的疼爱,十六岁的时候母亲死了,于是他便毅然决定离开顾家出去闯荡江湖。顾天寅当即反对他的做法,威胁他若敢踏出家门一步便再也不用回来了。当时顾策十六岁,年轻气盛,又恨父亲不在乎自己与母亲,所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离家之后,顾策便开始所谓的闯荡江湖,然而功夫没到家,想学人打抱不平反而被打的晕倒在街头,也是那时他邂逅了我死去的师傅——莫萧萧。   我师傅救了顾策,两人擦出了火花,无奈当时莫氏一族正遭到岚梵帝的追杀,师傅身负责任不得已离开了心爱的男子,临走前顾策将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一分为二,表示无论天涯海角,这两块玉佩一定会合起来的。我师傅离开之后,顾策本想拜师学艺苦练功夫,不料又遇到了上次打伤他的那批人,幸亏顾沅及时出现救了他。   顾策未离家之前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就不差,顾沅救了弟弟之后劝他回家,顾策却坚决不肯再回去,顾沅拗不过弟弟,只好叫他去投靠教过自己功夫的“云游仙人”。后来,顾策就跟着云游仙人入了道籍,潜心习武,加之本身悟性就高,很快在江湖上便也有了自己的名号。   因为这件事,顾策总觉得欠了大哥一个人情,于是他出师之后第一件事便失去找大哥道谢,到了顾府才发现老父早就死了好几年了,顾沅代替父亲成了带兵出征,只遇上了顾沅才六岁的儿子顾非扬。于是他干脆留下来教非扬功夫,以报答当年大哥对自己的恩情。   再后来,顾策决定去找我师傅,几年下来一直没有任何的消息,忽然听到有消息说莫氏出现在西凉,于是便匆匆前往西凉,也正是在前往西凉的途中,他救了我和小虎,并收了小虎为徒。   带着小虎一路到了凉都,依旧没有打探到情人的消息,他只好先住在凉都,一面教小虎习武一面继续寻找,后来小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顾策怕小虎盲目报仇赔上自己的性命,所以便让他去岚都刺杀七王爷,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便是为什么我会和小虎重逢的原因。   小虎走后没多久,凉国与东岚之间的战争就爆发了,一开始凉国兵强马壮,准备充足,战争取得了节节胜利。顾策知道大哥和非扬都在前线,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于是便离开凉都去找他们。找到顾沅后,顾策表示可以竟一切办法帮助东岚。那时战争的形势对东岚很不利,当顾沅得知自己的弟弟去过西凉的皇宫后,他便决定与顾策去凉都偷取凉国此次战役的计划分布图。   两人到达凉都后,偷偷潜入皇宫,却没有找到分布图,于是只好回到顾策住的地方另想办法。兄弟俩对着两国的地形图研究了许久,终于想到了利用卧底的方法,先取得凉帝的信任,再对付西凉。于是顾策想到了自己的徒弟,当时他也不愿小虎冒险,但是国家危在旦夕,不得不出此下策。   小虎得知师傅让自己去当卧底之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一方面师傅对自己恩重如山,另一方面他也想趁机接近凉帝报仇。于是他们开始策划这件事,由于事关重大,卧底的事足足准备了半年。后来机会终于来了,顾策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公主白瑢与母亲出宫祈福,被一伙叛贼盯上了。于是他让小虎在那里等着,危机关头救了白瑢母女,成功接近了凉帝。   随着小虎的才能越来越显露,凉帝对他器重了许多,小虎一面继续接近凉帝一面将凉国的进攻战略,粮草分布等信息偷偷告诉师傅,再由顾策转给东岚方面。由于小虎的协助,和岚军的拼死抵抗,东岚渐渐走出了弱势,与此同时东岚皇帝也从顾沅口中得知了这张王牌,于是岚军开始利用那些消息对准敌军的弱点进攻,针对敌人的战略部署对策。   随着战局的扭转,岚军秘密进入了反攻阶段,原本小虎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可是顾沅忽然带着圣谕来找顾策,圣谕上说让小虎用尽方法取得凉帝信任,尽可能握住西凉的兵权,协助东岚统一天下。顾沅为人忠心,皇上的旨意怎可不传?而顾策又一心想报答大哥,于是小虎的行动被迫改变了计划。   此时,凉帝忽然派小虎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意在试探手下的能力。就像我猜到的那样,凉帝是个很喜欢测试的人,无论对谁他都要经过百般的考验,小虎深知若找不到我,凉帝定会疏远自己,而他又恰好得到密报,说我出现在姜城。于是他便带人去姜城找我,那时我正和影尧离开姜城出发到凉都找“浮生”的解药,小虎暗中跟着我,却被影尧发现了,于是便有了后来所发生的事情。   凉帝病倒之后,担心女儿没人照顾,便想到了萧忆,为了完成、使命,小虎一口答应了凉帝的赐婚。这之后凉帝殁,传位太子,小虎成了摄政王。岚帝密旨需尽一切方法促成两国议和,意在先联合凉军击溃镇南王的大军,再趁凉国不备一举攻下凉都。   两国议和之后,小虎知道岚军很快要进攻凉都,他怕我有危险,便急急忙忙让我们离开凉都。后来我受伤,住到这里,不知为何岚军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年前小虎才收到行动的指令。此时凉都对于东岚来说已经唾手可得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都掌握在岚帝的手里,他只需手一挥凉都便立刻成了东岚的一部分。   我静静的听着小虎叙述这段经历,心中无比感慨,要多少阴谋和牺牲才能成就一场胜利,岚帝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着统一天下,可见野心这个东西真的是很难满足。   “白瑢那么爱他的父皇,你认为她会愿意待在我身边吗?”小虎把一切真相说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而将目光转向屋外,“与其每天对着杀父灭国的仇人,还不如让她就这样离开,平静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小虎说的有理,以白瑢对父亲的感情,她是绝不会原谅小虎的,但是她连二十岁都没到,一个女人芳华正茂的年纪,真的要这样伴着一盏孤灯度过余生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忍心……”   “我们并未同房。”   什么?小虎的话着实让我诧异已不,他的意思是说……   “我对她并无感情,不想害了她,所以……”小虎将目光收了回来,又缓缓地转过身,“所以还是让她离开吧,她不会原谅我,而我……无颜请求她的原谅……就让这孽缘就此打住吧……”   春风起,万物复苏,然而小虎和白瑢的缘分却终究到了尽头。就像小虎说的,这是他们的相遇就是孽缘,勉强在一起还不如早些分开。   白瑢离开的那天,我与影尧送了她,小虎没有出现,我想他也不愿再勾起白瑢的伤痛了吧。她出家的地方是凉都近郊的“忘尘庵”,正如这庵堂的名字一样,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代表她放下尘世的一切,从此不问世事。   一路上,我忍不住抹着眼泪,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笑容,这样的笑容里囊括着多少心酸伤痛,她爱过,恨过,终究选择了忘记……   “云锦……”   “恩?”我从沉思中回过神,赫然发现已经到了“忘尘庵”门口,“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了,走进这庵堂,我与尘世就没有任何的瓜葛了,你们还是走吧。”白瑢摇摇头,她穿着一身素衣,没有化妆,长发散落在肩上,目光平静如水。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影尧摇着头阻止了,只能默了声。   白瑢迈开步子,缓缓地朝庵堂的木门走去。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你恨他吗?”   “有件事情,我从未对别人说过,其实父皇宣布遗诏那天单独留下我,给了我一包毒药,他说若那个人负了我,便不要留情……”白瑢淡淡地说罢,再一次迈开步子,这一回她再也没有停下,直到木门被缓缓的关上。   她没有回答我,却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人们常说因爱生恨,然而真正的爱却能让人放下仇恨……   沧海月明珠有泪(一)   不知为何,凉都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阴寒,过了春分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冬的气息,天空一直阴沉沉的,我们送白瑢出家,回来的路上天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大却带着丝丝凉意,我想这或许是老天在为她哭泣吧……   白瑢走后,我的心情一直很郁郁,常常想起她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心中总不免有些遗憾,有缘却无分,他们两终究还是没能在一起。我没跟小虎说毒药的事情,既然已经分开了,知道的太多反而会增加彼此的痛苦。白瑢的离开使诺大的宅子忽然沉寂了许多,丫鬟小厮们的声响少了,小虎也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了。   有一次,我看到小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负手仰望着天空,那略显消瘦的背影像万丈悬崖上的孤松,默默承受着一切的风雨。看似坚强,却让人心痛的男子。那一刹那,我的心如同积满了炉灰,闷得透不过气来……   阴寒的天气,低落的情绪,再加上我受伤之后身子本来就很虚,我染上了风寒。不是很严重,只是偶尔有些咳嗽,吃了几帖药也不见好转,但也没有加重的趋势,一直这样不好不坏的拖着。   “咳……”   “该吃药了。”影尧端着药进了房,我生病他比我在意,好像小风寒能要了人的命似的。   我皱了皱眉头,“一大早,你记性还真好……”受伤以来,我几乎药不离口,偏偏又是个怕苦的人,害得我现在一闻到药味就感到反胃。   “没把办法,谁要你老忘了吃药,生病的可是你,反倒要我这个不生病的帮你记着。”他无奈的摇摇头,将药放到我前面,一股难闻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等会我把头发梳好了再喝吧?”我找了个借口,无非是想能拖就拖。   “不行,药要趁热喝。”   “可是看上去很烫的样子……”我捏着鼻子指了指那药,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有吗?”他伸手触了触碗侧吗“不烫,不信你试试?”   “好了啦,我喝还不成嘛……”凡是遇上这事,我借口再多他都有办法反驳,今天也逃不过,无奈我将梳子放下,拿起碗凑到嘴边,捏着鼻子一咕噜喝了下去,“咳咳咳……”好苦,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皱起来了。   “给!”他忽然将手放到我面前,摊开手,掌心放着颗蜜枣。   我忙放进嘴里,甜,“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嘴里含着枣子,模模糊糊地嘟哝了声。   “亏你还是个大夫,说出去也不怕丢人。”他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拿起台上的木梳,梳起我散落的长发。心头蓦地一暖,忽然想到小时候看《倚天屠龙记》,看到最后张无忌替赵敏画眉的那幕,总想不通让个男人画眉有什么意思?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长大,反倒最忘不了的就是那一幕。甚至还暗暗想着,若有个男人肯为我画眉梳头那该多好?   此时,这竟成了真的。似乎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他为我梳着发,眼前忽然晃过一连串画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们垂垂老矣,白发苍苍他依旧细细地替我梳顺每一根发丝,为我绾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发髻,然后小心翼翼地插上一只木簪……   “好了……”他扶过我的肩,蹲下身自己地盯着我瞧,“好看!”   “是头发梳得好看,还是人好看?”   “人好看……”他顿了顿,继而又道,“主要因为我梳得好。”   “好,你梳得好还不成嘛……”我懒得跟他扯,反正他总喜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推一半,“那就麻烦大爷每天给我梳头啦,免得碍了大爷的眼。”   “这可真是难为我了,你也知道我一个男人老给女人梳头,会被人笑话的。”他眼神有些俏皮,忽然勾了勾嘴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快点嫁给我,相公给娘子梳头就没人说闲话了……”   我一时有些语塞,想起我们当初说好的,到了春天就离开凉都。可是如今,连春分都过了十几天了,我却一直没有提起离开的事情。虽说染着风寒,但毕竟当初是说好了的,而且我其实也很想与他成亲,可是一想到离开这里,小虎就真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就很不忍心。只要想到他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想到那日他站在院子里孤独的背影,想到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我的心里就很过意不去。   孙婆婆死了,道长也老了,白瑢又出家了,整个凉都有多少百姓在背地里骂他不仁不义,就连这府上的下人看到他就尽量能避则避,我实在无法想象要是连我都走了,他一个人会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咬了咬嘴唇,我鼓起勇气,“其实……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我想……”   “你是说留在这里的事吗?”他缓缓站起来,目光有些游离。   我心头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他,忽然很讨厌这样犹犹豫豫的自己。答应了他,却有后悔了,想要和他在一起却又放不下小虎,“我只是想……不要太急……再等等……”我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都没了声响。   他没回答我,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仿佛空气也凝固了一般,这样的气氛让我很不安。   “对不起……”我忍不住抱住他,“就当我没说……”   忽然,他揽住我,“嫁给我!”   “嫁给我,我们就留在这里……”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你总是迁就我,我不能老这么任性……”我在他怀里呢喃。   “这回是我任性了……”,他蹲下身,目光相碰,“我就早预料到的,可是我很自私,看到你对别人好心里就不好受,不想你为难却又忍不住……当初你在皇宫里,其实我早能偷偷来去找你的,可我就想看看你究竟会不会忘了我……那时我也是刻意说要离开这里,就想把你带离这里,一辈子把你绑在我身边……不愿放手……”   他的话让我一时失了神,原来我根本不了解他,他自信的背后掩藏着脆弱,我心里总担心着别人,却从未想过他其实比谁都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我们成亲吧!虽然我放不下小虎,但是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只要别走太远,能常常回来看看就成了。”这是两全的办法,他总是迁就我,这回也该轮到我了。   ---------------------------------------------------------   我将我们的决定和小虎说了,本想先打声招呼,待日子平静些再说,毕竟平凉定下还没多久,城内多少有些反叛势力,加之白瑢也走了,此时成亲还不是时候。   意想不到的是,小虎竟然要求我们择日成婚。   “为什么?”虽然我是很想嫁,但小虎的提议却太过突然。   “你今年几岁了?”   我随即算了算,答道:“大概二十有一了吧。”其实我也不确定,段然究竟什么时候出生的,我只能算个大概。   小虎轻轻叹了口气,“二十一还未嫁人,你就不急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到真想起来了,白瑢出嫁时还未满十九岁的生辰,听宫里的下人们说其实按这年纪孩子都该有了,可由于凉帝把女儿宠得紧,迟迟未舍得将女儿嫁出去。古代婚嫁本来就早,白瑢十八尚且算晚婚,那我岂不是……   “我到不在乎年纪,你这些日子太忙,我与影尧的婚期可以延一延……”   “早些嫁了,我也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吧。”小虎的声音不响,语气却很坚定,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有些踌躇,想再问清楚些,却知道依他的性子定不会说的,只好转身离开。   几日后府里的下人们开始忙活了,布置新房,装饰庭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场面的婚礼呢。其实我与影尧在凉都本来就没什么熟人,算来算去,能参加婚礼的也就孙大夫,小虎,还有他身边那几个贴身侍卫,外加小虎的师傅。十个手指掰过来还有得剩,何必弄得这么麻烦呢?   好在原本冷清的萧王府被我们的婚事一闹,到鲜活了许多,光窗上贴的那些大红喜字,就让人看得心头暖和。自从白瑢走后不但是我的心情滴落,连府里的气氛也一直压抑着,或许趁这个机会也能让这萧王府看上去有生气些,不至于像个古墓。再者,段氏垮了,我的身份又没多少人知道,那些投靠了东岚的官员也不会在背地里闲言闲语,这样想着我便随它去了,或许办热闹点也不错。   早些日子,府上按规矩请了个算命先生,择了几个良辰吉日让我们挑选,我到不在意这些,但负责婚事的张管家到煞有其事地帮我挑了个他认为最好的日子,我一看,恰是春末。这日子到不错,气温暖和些,嫁衣便可做得薄些,穿在身上不至于太臃肿。   于是我和影尧商量了一下,便定了那日子。   接下去我便开始陆陆续续地试嫁衣,选首饰。虽说这婚期比我当初想象的要快了些,但毕竟是我和影尧盼望已久的,我决定好好地准备一番,结婚对女人来说是很特别的一天,所以我想让自己和影尧将来都能有一个难忘的回忆。   喜娘送来的嫁衣很合我的意,比起传统的嫁衣来,我特意让她们在腰间多加了两个褶子,穿在身上才不显臃肿。衬裙选了撒花的绛紫锦缎,襟口处的暗花绣得极为精致,外衫是大红的云纱,领口和袖口处由浅金色缎面镶边,绛色的罗裙拖着长长的裙摆,料子轻薄有种特别的飘逸感。我想了想,又让绣娘拿回去在清一色的罗裙上绣一朵直径约一尺来长的牡丹,想必到时定能让影尧眼前一亮。   日子在忙忙碌碌地准备中度过,转眼离婚期只剩四天了,一切基本就绪了,只是我的风寒一直未好,拖了一个多月还是老样子,药都吃得分不出味道了。不过,比起吃药来,还有件更受罪的事情在等着我。   “什么?不能见面!”我盯着一脸严肃的张管家,心中有些落寞。   “小姐,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改不得。”张管家是萧府的管家,五十几岁,为人相当古板。我养伤期间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总觉得这个人迂腐的很,不是很喜欢。没想到,自从那天被他瞧见我救了白瑢之后,他便对我格外照顾,一个劲地说我医术高明。害得我好几天见了他就躲,没想到一听说我要成亲,他竟自告奋勇地说要全权负责这次婚礼,于是我便迫不得已地接受着他各种古老思想的摧残。本想快成亲了,也便没什么事情了,不想规矩更多,一早上就告诉我从明天开始不能再见影尧了,要等三天后礼成方能相见。   “怎么这么多规矩呀……”我不满地嘟哝,我跟影尧都老夫老妻了,不过成个亲连面都不能见。   “小姐,这是……”   “规矩!”我补充道,“这话你都说了一个多月了,能不能换个词啊?”   “换什么呢?”带笑的声音响起,我禁不住扬起一抹笑,探头望去,便瞧见影尧穿着一身喜袍进来了。那喜袍甚是宽大,加之他里面未着内衫,袒露着大半个胸膛,春色无边。我暗想不好,转眼就瞥见张管家皱着眉头一副恼怒的表情。   “上官公子,老朽认为您这样穿着实在有失体统,即便快要成亲了,也不该就这样随意走进小姐的闺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好了,好了……”我一下站起来打断张管家的继续发表他那一套规矩理论,随即像影尧使了个颜色,他立刻会意的朝我眨眨眼,说时迟那时快,他拉起我的手就往门外跑。没等张管家反应过来我们早就跑出了门外。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啊!这像什么话呀!还有没有规矩了……”   “没听见!”我朝后头喊了一句,心里一阵大仇得报的窃喜。   我们一路从别院跑到后花园,见哪偏僻就往哪钻,跑过一片小竹林,沿着矮墙继续往里跑,直到发现前面没了去路,才停下脚步,此时我早没了力气,抵着墙直喘气,“不……不行了……咳咳……跑不动了……”没想到,私奔比跑八百米还累。   正喘着,却见头顶忽然被什么遮住了,抬头正瞧见影尧双手抵着墙,将我挡在当中,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我。“看什么?”我边喘气,边觉得好笑,他这样子不像私奔到像是拐带良家妇女。“看你……”他动了动唇,将身子全压在我身上,那袒露着的胸膛恰好全入了我的眼,顿觉双颊一阵燥热,忙撇开眼,却听到他戏谑道,“你在看什么呢?”   “看……竹子……”我咬了咬嘴唇,“啊!”一声惊呼,他加重了压在我身上的力道,手圈住我的腰,俯身在我耳垂上咬了口。我顿觉浑身一阵颤,耳垂有些酥麻,伸手欲推开他,却忘了他敞着的胸膛,又忙缩回手。   “你比我还着急……”他不怀好意地在我的耳边厮磨了句,一口气吐在我颈边,吓得我也跟着吐了一口气,却被全数收进了他口舌间,“唔……”我禁不住呻吟了声,自从我受伤后,他许久没有那么热情过了。   我在这吻里迷失了,沉沦了,直到忽觉襟口一阵凉意,才缓过了神,惊叫:“不要!”不容我拒绝,外衫已被褪了一肩,凉飕飕的。“我要……”他低喃了声,开口在我锁骨上咬了一口,我整个人一松,还有一个肩膀也裸露在了空气中,半后背抵在粗糙的矮墙上。我只觉得心里又惊又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打野战?接下去,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象,干脆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   点点星火在草原上蔓延,开出遍地的花来,如妖冶的舞蹈,在冰与火的碰撞中愈发热烈,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游走,伸手便可触摸到的充实,却又宛若镜花水月般空虚。是一曲由远古而来至今未灭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在跳动……   刀剑刺耳的碰撞声打破婉转动听了旋律,镜碎了,水搅了,月乱了……   还未等我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衣衫已经被匆忙的拉回了身上,略带凌乱的襟口被掩在影尧怀里,那似水的眸变得骇然,寒光掠过眼眸。   “怎么了?”我忙不迭的询问,气息还紊乱着。   “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他急匆匆地应了我一声,拉起我的手,“快走,不太对劲!”耳边的刀剑声愈发响亮,我也乱了神智,只好由他拖着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影尧拉着我沿墙往外走,刚走出后院就和一脸慌张的张管家撞上了,他为人刻板,能从他脸上见着这样的表情,想必绝不是什么小事。   影尧一把扶住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快……快跑……”张管家喘着粗气,一张脸吓得煞白,“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我也急了,“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我哥呢?”   张管家咽了咽喉咙,终于定下了一口气,“刚才有一大官兵闯进王府,说是要……要带……带……带你走!”   带我走!!!   我愣在原地,我得罪什么人了吗?为何事情忽然变成这样?   “你们快走!王爷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人多势众……怕撑不久……”张管家的话音还未落,手中一紧,人已被影尧拉出去了好几步。   “等等!”我停下脚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抓我?我没做什么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虎,我要去问小虎……”我脑子全乱了,光听到张管家说小虎跟人打起来了,就想奔过去。   “别傻了!”影尧一把拽住我,“你去有什么用?能闯进平凉王府来的人你我能对付吗!”他朝我低吼了一句,“快,我们先离开!一会儿再想办法!”未等我开口,人已随着他往后门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却听得凭空传来一阵和声,“站住!”   回头已见一群侍卫模样的人追了上来,手中都拿着武器,他们好像不是普通的侍卫,脚步十分迅速,我功夫本来就三脚猫,影尧则因为浮生失了七成的内力,两人还未跑几步已经被来者追上了。   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挡在了我们前面,“就是她,带走!”不由分说,我就觉得胳膊被人架住了,“干什么!放开我!”我挣扎不开,却听得小虎的怒喝声响起。   “放开他!”   眨眼他持着剑落在我们前面,剑刃上还带着血,眼神散着戾气,“放开她!”又是一声极尽冰冷的命令。   “王爷,你三番四次阻止我们办事,可知道后果?”刚才挡在我们前面的持刀侍卫冷问了一声,这口气显出了来者绝非一般人。   “放开她,否则我杀了你。”小虎的目光如手中的剑一般凛冽,充满了霸气。   “王爷,我劝您不要固执,圣上命我们今天势必要人带回,谁敢阻拦格杀勿论。还请王爷莫要为难我们,也别为难了自己。”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却只听到了一个词   ——圣上   “什么圣上?哪个圣上?你们放开我,我不认识什么圣上!放开我!”我欲挣扎,却见一把刀直接抵上了影尧的脖子,“姑娘若想保他的命,就别乱动,免得伤着姑娘,我们也不好向圣上交代。”   我顿时一动都不敢动,“你们放开他,有事冲我来!”   “锦儿,别胡闹!”影尧一声低喝,制住了我的失控,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朝那个为首者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抓我干什么?”   “在下大内御前侍卫统领江北,奉圣上之命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至于什么事情待姑娘见了圣上自然会明白。”   御前侍卫统领?我心中一阵震惊,圣上,难道是……这么多年了,段天已死,凉国尽入他手,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要带她走,先问过我!”小虎朝那侍卫扫了一眼,剑锋直封咽喉,却被对方持刀挡住,那江北也是个练家子,翻身跃起,落到一丈开外,“请王爷三思,王府已被大军重重包围,就算杀得了小人,单凭王爷一人之力,也未必能将人救走。”   “谁说一人?”小虎做了个手势,忽然枝头不知何时落下十几个黑影,速度之快让人匪夷所思,才一落下,就有好几个围着我们的侍卫闷声倒地。   “既然王爷有意违抗圣命……”江北眼神一冽,低声到,“杀无赦!”   几十把刀剑在空中碰撞,激起火花。   “快带她离开!”小虎将抓着我的侍卫解决掉,转身快速的朝影尧吩咐了声,一回头又是一剑刺进了身后人的胸膛里。我一见那血,就想到了上次我与影尧在乱石坡上被人围堵的情形,心中霎时憋气,“我不走!”   “妖精!”他挡开一人的攻击,回首注视着我的眼睛,“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幸福!”伸手一掌,我忽觉全身无力,跌进了影尧的怀里,“交给你了!”   “好!”影尧抱起我,朝他点点头,我们身后的路已被小虎的人护住,影尧抱着我迅速离开。   “放开我!放开我!他要的是我,不管他们的事!小虎……哥……”然而,我全身似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由得影尧抱着我一路离开。远远的,我看到那些穿着铠甲的侍卫越来越多,小虎黑色的身影被淹没在了其中。   “小虎!”我一声喊出,泪已然落了满面,“求求你,求求你……别带我走……他会死的……”   影尧一声不响地抱着我,目光泠然。   风吹得树叶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刀剑声远了,喊杀声模糊了,我的哭喊也沙哑了……   数十条人影落在四周,紧接着是几十把明晃晃的剑架在了影尧脖子上。   “带走!”   沧海月明珠有泪(二)   我不知自己是在何时睡去的,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要裂开了似的,“咳……咳咳……”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上方响起。   “影尧……”我试着睁开眼,感觉紧握着我的手,心中便安定了不少,“发生什么事了吗?”眼前模糊一片,我只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看着这个人影,我心中忽然不安起来,这不像……努力了许久,我终于将床前的人看得清楚了些,蓦地惊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御医来……”他说着便要离开。   “沐修大哥?是……是你吗?”我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听见的声音,转身蹲在我床前,紧握住我的手,那熟悉的目光与我相遇,“小锦,是我!”   “真的是你?”我试着挣扎起来,凑近他细瞧,那眉宇间透着熟悉的尔雅,“怎么会是你?”蓦地我眼前闪电般闪过几道白光,头又开始剧烈的痛了起来,我这是在哪?为什么醒来见到的是沐修?影尧呢?我记得……   “小锦,小锦……”   我抱住自己的脑袋,那昏迷前的一幕幕随着疼痛浮现在眼前,“影尧!影尧呢?”我睁开眼,一把抓住眼前人,“我怎么会在这里?影尧,影尧到哪里去了?我的头好痛,好痛……”   “御医,快传御医!”   ……   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只觉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替我诊脉,喂药,拭去我额上的汗水。睁开眼,头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手臂处似乎被什么压着。待看清楚时,才发现趴着一个人,“你是……咳咳咳……”刚要开口说话,一股气冲上喉咙,我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嗽声惊动了趴在我床榻旁的人,他抬起头,目光焦灼,“小锦,你醒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沐修大哥,真的是你……”我低头喃喃着,原来这一切不是在做梦,我清楚的记得皇帝来抓我,小虎逼着我离开,我在影尧怀里挣扎着,却一动也不能动……   接下去,越来越多的记忆闪现在我脑海中,几十把剑架在我们脖子上,他们挟持着我和影尧上了马车,只记得那马车摇摇晃晃得驶了许久,影尧一直抱着我,他叫我别担心,他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我分开,他说……他还说了好多好多,可是我记不清了,我只觉得那细声细语的安慰让我渐渐闭上了眼睛,醒来时却看到了沐修。   “沐修大哥,我……”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太医说你受了伤,身子虚,风寒久积,要好好休息。”   “我没事,我只是想知道……”我挣扎着想起身,忽觉全身一阵酸痛,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   “好了!”他按住我欲起的身子,声音有些严肃,透露着丝丝威严,目光中带着些陌生。我被他这样子惊了惊,却见他忽然后轻声道,“乖,等身体好了再说,好吗?”   “可是……”   “你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岔开话题。   “我想问……”   “白粥好不好?你刚醒,要吃得清淡些。”   “影……”   “白粥好像太没味道了,要不还是翡翠羹吧,我记得你喜欢吃。”   “我……”   “对了,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炖了碗燕窝粥,你身子太虚了,要多补补。”说罢他侧身拿过一碗燕窝,“来,趁热吃……”他将勺子递到我嘴边。   “他在哪……”   “我知道你怕烫,已经帮你凉了一会儿了,张嘴……”他的眉眼柔和,期许的看着我,不得已我只好张口将那勺吃下。   “好吃吗?”   我点点头,已经无力回答,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他要扯开话题?为什么他不让我有机会问清楚情况?他是在回避着什么吗?影尧他究竟在哪里……我正想着,他的勺子又伸到了我嘴边,我张开嘴看着他一勺勺的喂我,看来他此时是有心不愿回答我,我只能先等等看再说。   ************   之后,我一直找机会探听影尧的下落,但往往一开口,便被他巧妙的回避,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不是问我要吃什么,就是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加条被子之类的。我根本无法探得一点消息。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我一夜未眠,一直思考着他为何要隐瞒我,还有他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那些抓我的人口中明明说着“圣上”,我以为圣上便是岚帝,他一直怀恨在心,直到现在依旧不肯放过我。但是,若真的是他,他又怎肯让沐修陪在我身边?我明明记得,当初他抓我时明确说他不希望我再出现在沐修面前,为了不让沐修怨恨他杀我,他甚至大费周章地给我加了个敌国奸细的罪名……   蓦地,我心头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这想法让我又喜又怕,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终于我决定等今天他再来时,我定要问问清楚,无论他回不回答我,我都要逼他告诉我真相。   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我想应该是他来了,起身从穿上坐起来,经过昨天的一番休息,我身上有了些力气,头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然而,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主子,您醒了啊?奴婢伺候您更衣。”说罢,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进来几个着着同样衣裳的丫鬟,手中捧着脸盆、衣裳等几样东西,各个垂着眼。   “什么主子?”我也纳闷了,怎么一夜之间,我从囚犯变成了主子?   “您不就是我们的主子嘛。”那丫笑呵呵的,样子挺热情,“皇上都说了,要我们好生伺候您,您有什么要求尽量吩咐。”   “皇上?”我重复了一句,“那个皇上?”   “皇上就是皇上啊!”那丫鬟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替我穿鞋,我来不急阻止,她已帮我穿好了一只,“您说咱们东岚还有第二个皇上不成?”   “我是说,你们皇上叫什么名字?”我脑中闪过昨晚那个念头,难不成……   “啊呀!”那丫头大惊小怪地叫了声,“主子别跟奴婢们开玩笑了,皇上的名号怎么可以乱说呢?这可是要杀头的啊!”   我也不顾她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李沐修?是他吗?你们的皇上是不是叫李沐修?”   周围的几个宫女一下子全惊了神, “主子,您怎么可以直唤皇上的名讳?这,这……”   皇上的名讳?   我一下子愣了,一股寒意涌上我心头,原来我猜得没错,那些人口中的圣上竟然真的是沐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怎么啦?”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抬头看到沐修优雅的笑眼,注意到他身上那一身代表着威严与权势的龙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坐上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真的成了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人!   “皇上……”那些宫女一见皇上来了,纷纷转身下跪,语气中带着惊恐。   “起来吧。”沐修随口说了声,继而快步走到我面前,“怎么样?他们伺候的可好?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和我说,我罚她们。”他的话虽显得平平淡淡,但话一出口,身后的宫女们纷纷露出恐惧的表情,仿佛这话能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我摇摇头,无奈道,“没有,她们伺候的很好……”   “那就好,我让她们给你更衣,待会我带你出去走走。”他笑着,似乎很开心。   “不用了!”我忙摆手,“我,我不习惯这么多人伺候着……”其实我是想快些把话问清楚,好知道影尧现在的安危。   “这怎么行?你病着呢,怎么能让你自己更衣?”他说罢,又转身要吩咐那些宫女。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能……咳咳咳……”我急,又咳嗽了起来,看来这次变故让我的风寒有些加重,只要稍微说话快些,就会忍不住咳嗽。   “你看你,还说自己行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责备,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现在只是这几个下人你就不习惯了,等回了东岚,岂不是更不习惯?”他淡淡的说着,我却怔住了,“什么回东岚?谁回东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我们啊。”他笑着,“这儿还是伯良城,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上路回东岚,那里才是你的家……”   “我不要!”我不禁失声大叫了起来,惹得自己又一阵咳嗽,“我不要回东岚……沐修大哥,我不要回东岚……”   “好,好!”他见我这么激动,忙安慰我,“不回,不回,你想在这里多待些时间就多待些,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的眼,“沐修大哥,我求求你,告诉我影尧在哪好吗?我不想去东岚,我要影尧在一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好吗?”   蓦地,他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你们先下去吧。”冷冷的声音,让我脊背一阵发凉,那些宫女们听了他的命令,急忙退下,步子都有些不稳。我望着她们匆匆离开时脸上惊恐的表情,仿佛在躲避一个恶魔一般,心中愈发不安起来,这几年,沐修变成了什么样?蓦地,我想起那场战争,那个阴谋,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沐……”我顿了顿,开口小心翼翼道,“皇上……”   “怎么改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寒意,继而又恢复了往常的儒雅,“还是叫我沐修大哥吧,我喜欢你那样叫我。”   “皇……”   “沐修大哥!”他纠正道,语气坚定,透着威严。   “沐修大哥……”我妥协了,“你怎么会……”   “想不到吧?”他笑着,“我就是怕吓着你,昨天才没有跟你说。放心,我还是你的沐修大哥,你用不着跟他们一样把我当成皇帝。”   我盯着他,这还是我见到他之后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他,他成熟了许多,原本温润的脸显出了棱角,而且相比当初他高了些,身子也不像当初那么单薄了,龙袍在身,举手投足之间散出一股帝王之气。这样的他,让我如何不将他当作皇帝?原来,一切都变了,岚帝是宠爱他的,当初为了保护他,刻意疏远而将他隔绝于尔虞我诈之外,到最后还是将皇位留给了他……   “怎么?真的吓着了?”他随意坐在我床头,忽然探手拂顺我凌乱的额发,动作很轻柔,我却着实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他的手留在半空中。   “我,我……”我有些尴尬,许久未见,我实在不习惯这样亲近的动作。   “没事。”他神色一转,又温和如初,“慢慢会习惯的……”   他这样说着,我也没有接话,我们彼此沉默了下来,让我有时间想好该如何开口询问影尧的下落,“沐修大哥,我想问……”   “快些更衣吧!我等会带你去外头走走,老在床上躺着对身体不好。”说罢,他起身要往外走,我一惊,冲上前抓住他的袖子,“别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紧紧抓住他,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问出影尧的下落,“大哥,求你别瞒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但是我求求你,别让我跟影尧分开……让我见见他好吗……”   他的背僵了僵,没有回头。   “沐修大哥,我求你了……咳……咳咳……”   “哼!”一声冷哼,抓着他的手被一下甩开,我没站稳,猛地摔在地上,“从见面到现在,我就只想着他,我是你亲哥哥,就这么不值得你留恋吗?”他背对着我,屋外的阳光洒进来,他的背影却显得如此寒冷。   我忍痛站起来,“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一刻都离不开影尧……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辈子你别想再见到他了。”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甩门而出,在门关上的刹那,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辈子你别想再见到他了。”这句没有丝毫感情的话,一遍又一遍回响在我的脑海里,顿时天旋地转,我的心仿佛被挖了去似的,我不敢相信若见不他,那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临近初夏,耳边偶有不知名的虫鸣声响起,枝头缀满了郁郁葱葱的绿叶,阳光开始由温和变得热烈,暖风伴着蛙鸣从敞开的窗户缝里鱼贯而入,唯独我却感到一种由心底最深处透出的彻骨寒意……   **********************   这以后的几天,沐修常来看我,我一次又一次的提到影尧,希望让我们见一面,然而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他便黑下脸,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的语调也变得低沉而寒冷。我终于发现,我根本不懂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懂我和影尧在一起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他的态度会如此决然。任我大吼大叫,抑或低声下气,他却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开始有意回避我,只在外头看着,等我发现他时他却转身离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五天,我终于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表达我的不满,只要有一口气在,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影尧在一起!   我开始将那些端进来的药狠狠地摔在地上,那些饭菜被我原封不动的堆在桌上,凡是有人妄图接近我,我便朝他们喊,朝他们扔东西。后来我喊得累了,便不再说话,任他们与我说什么我一律不理睬,我坚信他不可能看着我这样继续下去,既然我值得他花费那么大的人力寻找,那么我就有同他讨价的筹码。   两天下来,除了喝了些水我颗粒未进,这样的抵抗让我原本就带病的身子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咳嗽越来越厉害,半夜时常惊醒,浑身全是冷汗。我梦见影尧拉着我的手,可是忽然有一群人冲上来将我们拖开,我抓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远……   “不要!”我从睡梦中惊醒,“咳咳……咳咳咳……”胸口一阵憋气,伸手才发现满脸全是泪水,我无助的蜷缩起身子,将头深深埋下,心如刀割,“影尧……影尧……你究竟在哪里……”   “你到底要为了那个男人折磨自己到何时?”一声质问响起,我缓缓抬头,黑暗中我看到沐修站在我面前,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许早就在这里站了许久。屋子里没有亮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浑身透着一股寒气,让我禁不住脊背发凉。   “沈云锦,别怕!你不能输!要坚持住!”我这样对自己说着,竭力稳住呼吸,抬头向他望去,我虽看不清他,但是我知道他此时能看清我脸上所有的表情,一个不小心我便全盘皆输。   “我要见他。”   “我不可能答应你。”他淡淡的应了句。   “我要见他。”我没有理他,只是重复了一句。   “你这样做,只会害了自己。”   “我要见他!”   “别傻了,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让你见他的!”他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如同这黑夜,叫人发寒。   “是吗?”我压住心底的紧张,冷笑了一声,“那就试试看吧,我的病拖不了多长时间,死——我并不怕!”其实我清楚自己的病情,这几天我故意不吃药不吃饭,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病入膏肓,显得越弱势,取胜的机会就越大。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他低吼了一声,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咬紧牙关,我平静开口,“若他走了,我也会陪他一起去的……”   “啪!”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继而是房门的碰撞声,再看眼前,已然空荡荡的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几句对话却似乎抽干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气,我颓然倒在床上,强忍着的泪沾湿了被褥,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   影尧,你是否也如我一般痛苦……   花落无声,惨淡的月光洒下一片愁绪,那结了网的哀怨笼罩在阴沉沉的夜空中。   沧海月明珠有泪(三)   绝食了几日,我的身体临近崩溃的边缘,整日昏昏沉沉,还咳嗽的厉害,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稍清醒些,我便望着窗外,多希望下一刻影尧就出现在那里,一如往常般朝我微笑。然而,到了第三日夜里,沐修也没有同意让我见影尧。   只是忽然来了个公公模样的人,我认得那是沐修身边的人,他端着药进来,当时我正坐在床上,白了他一眼没去搭理。“公主,该吃药了。”他的声音又尖又长,听得我浑身发毛。   “滚!”我低声说了句,没有力气与他多费口舌。   “主子要奴才滚,奴才当然得遵命,但是这药还是请公主喝下去,免得伤了身子。”   “滚!”我随手拿起身旁的枕头扔了过去,却被他灵巧的躲开,我立马知道他有功夫,干脆侧了侧身子闭目养神。   “公主,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嘛。”他似笑非笑地说着,听声音已经走到了我旁边。   “你回去告诉他,除非他答应我的要求,否则就等着见我的尸体吧。”蓦地,我只觉得脖子上一疼,浑身瘫软了下来,“既然公主执意不肯喝药,奴才只好得罪了……”那人说着,手扣住我的下巴,硬是将要灌进了我嘴里,继而在我的咽喉处一点,那汤药便被我如数咽了下去。   “咳咳咳……”我只觉得一股浓浓的药味充满了耳鼻,想吐又吐不出来,他伸手一点,我又能动了,抱着喉咙死命地咳嗽。忽然,眼角瞥见门口站着个人,一身黄袍,面无表情。   “奴才已经照皇上的吩咐给公主喝了药。”   沐修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哼!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以为这样就能逼得了我吗?趁着沐修失神的刹那,我迅速将手指放到舌根处,猛地一按。   “住手!”沐修震怒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着他,将刚才被强灌进去的药如数吐了出来,顿时五脏六腑仿佛要翻出来似的,浓稠的汤药吐了一地,强烈的刺激惹得我涕泪直流,冷汗从额头上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沐修冲了过来,将我一把扶住,“你在干什么!”我抬起头,朝他苍白一笑,无力地倒在了他怀里。   “你为什么这么傻……”沐修低哑的声音传来,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为难我,你真有那么开心吗?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真这么恨我?”   “我想见他,我……”话未说完,一阵吵嚷声忽然从门外传来,伴着兵器交接的声音。   “让我进去!”   沐修怔了怔,将我扶靠在床头,站起身,声音透着威严,“谁在外面?”   我睁眼瞧着,忽见一个人影冲进房内,在离我六七步的地方停住了,怔怔地望着我,我心中一惊也回望他,四目相对千般滋味上心头。   “末将叩见皇上!”非扬跪在地上,眼角似乎瞥见了我吐在地上的污物,估计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放肆!”沐修低吼一声,“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末将不敢。”非扬虽跪着,但语气却听不出丝毫的畏惧,我默默的看着他,他并未穿铠甲,比起上次见面,少了几分杀气,但眉宇间却多了一分沉稳,低垂的眼帘盖住黑眸下的张狂,已然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还不给我滚出去!”沐修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末将只想见一见未过门的妻子,请皇上恩准!”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我心中却不免又生出许多内疚,他还未忘了我吗?未过门的妻子,这样的称呼我不配。   “这里只有朕的妹妹,没有什么你未过门的妻子!”沐修忽然伸手拿过挂在墙上的剑,锃的一声,那闪着寒光的剑锋毫不留情地指向他。我还来不及出口阻止,非扬却丝毫未见惧意,“皇上明鉴,云锦确实为末将未过门的妻子,末将府内的下人们皆可为证,若皇上不信,可派人查一查。”   “哼!”沐修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吓得了朕吗?”说话间那剑锋逼近了几分,直指咽喉。   “不要!”我卯足力气叫了一声,沐修手中的剑停了下来,“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我就喝药。”我淡淡地说。   良久,沐修手中剑放了下来,“别太久。”他丢下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非扬二人,非扬抬起头,我静静地望着他,我们终究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去经年,昔日的爱恋都成了水中月,雾中花,如今再次见他我反倒平静了下来。   “你过得好吗?”我的声音虚弱极了,都怕他会听不到。   他站起来,坐到我床头,伸手触到我的手臂却有缩了回去,目光犹豫着,“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很丑吧……”我笑了笑,却忍不住一阵咳嗽,咳了一阵,我抬起头瞧见她眼底的不忍,“帮我倒杯茶好吗?”   他喏了声,起身为我倒了杯茶,大手拖着我的背,喂我喝下,我感觉到他手底记忆中的温暖。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往下灌,喉咙里的苦味顿时减了不少,“谢谢……”   他看着我,目光带着些凄忧,没开口。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很傻吧?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幸亏我没嫁给你,不然你见了我都要吓死了……”蓦地,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有些诧异,忽听见耳边低低的啜泣声,原想假装坚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非扬,对不起……”   他抱了我良久,待他拉开我时,眼睛有些红红的,“我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个人吗……”他垂着眼,几分落寞,几分惆怅。   “非扬,这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感情,不是你比不过他,只是……”他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   “我一直很后悔,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你……”   “不!你当初应该离开的!”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我很懦弱,很任性,常常惹麻烦,还会闹脾气,现在又……你有你责任,你的父亲,你的国家,还有那千千万万的百姓,你的责任不只是我。”   “我的责任……”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你怨我吗?”我忍不住开口,我希望他能怨我,至少我心里不会那么过意不去,一直以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在姜城遇见你的时候,我恨过。”他淡淡道,“可……我恨不起来……和你一样,我放不开手……”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不是说,感情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吗?”   我无言以对,就像我对影尧的情,一路走来,种在心底,若要我说出个所以然我也说不清,“你走吧,他是君你是臣,我不想害了你。”   “别伤害自己了,好吗?”他抓紧我的手,“他早已变了,你斗不过的,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非扬,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活着,还是永不相见?”我平静地问他。   他盯着我,仿佛在思考着,“我只要你活着……”   “活着真有那么好吗?”我撇开眼,望着窗外的风景,每一片绿叶,每一朵白云,每一道阳光上有印着他的样子,“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会生不如死……”心中一阵疼痛,再见他一面就够了,我不想他受伤也无法忍受一辈子见不到他,所以我心中其实早就有了打算……   再一面,就够了。   非扬,在爱情上我们都是傻瓜,就像你你没法怨我那样,我也没法放开影尧,因为爱情是这世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非扬走后,我依照之前的诺言吃了几天来的第一顿饭,也喝了汤药,沐修坐在我床榻边,一勺勺地喂我,“苦吗?”我摇摇头,细细地打量着他,相处了一段日子,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同他相处。“我去替你拿些甜枣来,就不会那么苦了。”这话让我想起前些日子影尧总逼着我喝药,然后偷偷在掌心放一颗蜜枣,想到这嘴里似乎就有那蜜枣的味道。   “张嘴。”沐修将蜜枣放进我嘴里,我尝了尝,皱了皱眉头。   “甜吗?”   “前些日子我受了伤,影尧逼我喝药的时候,也老拿蜜枣给我。”   沐修眼中掠过一阵泠然,“往后,我帮你拿便是了。”   “其实,我并不喜欢吃蜜枣。”我抬起头,“只是他拿来了,我便吃,渐渐就喜欢了。”如今没了那拿蜜枣的人,我以为我是喜欢的,放进嘴里才发现早就没了那味道。   “你就这么不肯放手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不是不肯放,只是想放也放不开……”他早就渗进了我的心里面,要取走,除非连我的心一起取走。   “你是我的,如果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苦笑着,“就算得到的只是躯壳也好吗?”这些天来,他有意无意流露出的眼神里,全是依恋,我似乎渐渐明白他为何要派人抓我,为何要带我回东岚,为何要把我与影尧分开。那是一种间于爱与亲情间的感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说到底,我们都是执着的人。   他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早些睡吧,等身子好些,就同我一道回宫。”说罢,他帮我扯了扯被角,起身离开。   “我答应你喝药,可没说和多久,刚才的承诺已经兑现,明天你不用再叫人煎药了。”   他往外走的身子顿了顿,又迈开了脚步,“我不会妥协的……”   我也是!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雨稀稀落落,从那无尽的黑暗而来,落下的瞬间是苍白的无奈。那激起的雾霭间,我见到一抹熟悉身影,隔着雨与我对望,周身萦绕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影尧!”我欣喜着奔了过去,他眼眉全是温柔的笑。   “锦儿……”   “影尧!”   就在即将触到的刹那,一阵阴风吹过,衣锯无声无息地卷起,我伸手只触到周身环绕的迷雾,“影尧……影尧……”我朝着他消失的方向不停的跑,“你在哪……在哪……”   “锦儿……锦儿……锦儿……”   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在我耳边响起,我回望四周却始终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只好不停的奔跑,那声音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仿佛就在身边,又仿佛还离我很远很远……   忽然,脚下一滑,我整个身子都跌了下去,仿佛落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身体不断的往下坠,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还有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锦儿,锦儿……”听起来是如此真实,却又薄如蝉翼。   “锦儿,锦儿!”   我好累,想闭上眼,但那声音却不断的呼唤着我。   身体还在不断地往下坠,那声音渐渐远了……   蓦地,我脑中闪过他的样子,不行!决不能就这样离开,我还没有见到他,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行!绝不行!   我努力伸手,哪怕身边有一样能抓住的东西。   影尧,为了你,我不能死,不能……   突然,我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身体不再下坠,意识渐渐有些清醒。这是什么?软软的,如此真实……   我猛地睁开眼,搜寻那渴望见到的身影,却在看清楚眼前人时愣了愣,“非扬?”   “别说话。”他伸手按住我的嘴,声音压得很低,“我带你离开。”还未等我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将我横抱起,纵身跃出了窗外,我惊得失了神,头顶是深蓝的夜空,偶有星光朦胧闪烁,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吹着,不知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良久,他停下来,我才发现我们到了一个树林子里。   “你为要来救我?”我终于缓过神,一下挣扎起来,“顾非扬,这样会害了你的!把我送回去!”   “你就不想见他了?”他冷着一张脸,那话一出口,我立刻不说话了,这话太诱人,摇摆着我的心。   “我想见他,但我不想害了你……”我摇头,把影尧从脑子里甩去,即使此刻见他的心犹如煎熬,但我不能自私害了非扬,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既然想见他,那就别想其他的事。”他低声道,蓦地远处传来一片嘈杂之声,“发现的还挺快。”他轻笑了一声,又抱着我跃了起来,他的功夫了得,一会儿那些声音便远了,火光渐渐消失了。   我正欲开口问他,却忽的听到一声马嘶,他跃身上马,将我的手紧紧扣在他腰间,“抓紧了!”接着,策马狂奔起来,更大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死命抱住他,心中百感交集,见到他的心情是如此强烈,却又觉得这一切全都是不真实。   骑着马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我隐约能看到伯良城高高的城墙,几个士兵在墙上巡逻,天未亮,城头点着火把。   非扬忽然停了下来,“怎么办?”我问他,“城门守卫森严,你半夜带着女子出去,定然会被怀疑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将缰绳一拉,那马转头奔进了一个小巷里,我定睛一看,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这是……”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心中不免一阵感动,非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替我安排好这些的。   “下来!”他翻身下马,将手伸给我,我抓着他的手跳下马,一下就被他稳稳的接住。我瞧见那马车上坐着个人,他一见到我们便下车朝非扬行礼,“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非扬问他。   “回禀将军,已经全数准备妥当。”   “好!”非扬转过头,又对我说到,“待会发生什么,你都别出声,知道吗?”见我点头,他翻身上车,然后又将我拉进马车内,车帘随即放下,他道,“走吧!”   鞭子一挥,马车就动了起来,“非扬,会不会出事?”我心有不安,万不愿他为了我出什么事情。   “放心吧,他动不了我的。”   “可是……”   “别说话!”非扬一下捂住我的嘴,顺势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低声到,“想出去就别做声。”我点点头,由着他将我的脸埋在他胸前,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里什么人!”外头的质问声响起。   “放肆!顾将军出城也要你管吗?”   “顾将军?”一阵嘈杂过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不过气势明显低了许多,“小的不知是顾将军的马车,多有得罪还请将军恕罪,但是皇上有令,陌生人一律不得出城,不知这马车里可只有将军一人……”   “混账!难道你敢怀疑将军不成?”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外头的人好像起了争执,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起来,万一他们执意要查看马车可怎么办?心头焦虑,却听得非扬在我耳边低声道,“得罪了。”蓦地,他的手灵巧地解开我襟口的盘扣,一下肩头窜上一股凉意,外衫落了一半,我感觉到后背暴露在空气里,他的大掌抚上我裸露的肌肤,我感觉到他触到我背上的伤口,身子猛地一僵。   他立刻意识到我的异样,伸手拔去我的发髻,长发便落了下来,遮住了那令我尴尬的后背,也遮去了我的大半张脸。   “外面什么事?”   “将军,这群看门狗非要看一看马车里是不是您!”   “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非扬轻笑了一声,一阵凉风灌入,我知道车帘被掀了起来,“怎的?还要本将下去给你们瞧瞧清楚吗?”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哼!量你们也没这个胆子!”非扬吼了一声。   “将军饶命,小的不知将军……”他们没说下去,我也知道我这个样子在非扬怀里意味着什么,自然是没人敢说的。   “要是还有下次,小心我挖了你们的狗眼!”   “是,是……”   过了会,我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而后马车又动了起来,并且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非扬将我的外衫拉起,伸手,将我襟口的盘扣扣好,我有些尴尬,支起身子没敢看他的眼。“对不起……”他低声道。   “别这么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咬了咬唇,心中全是对他的愧疚,刚才出城虽顺利,但用不了多久沐修就会知道今晚非扬带着一个女人出了城,他这样做等于是在暴露自己。   “你背上……”他欲言又止。   “没事,已经好了。”我自嘲的笑了笑,“吓着你了吧?”   “怎么伤的?”他的声音徒然有些寒意。   我一下有些心虚,“是我不小心……”   “这叫不小心?”他打断我的话,“谁干的?”   “我……”见瞒不下去,我只好将事情于他全盘托出。   他沉默了良久,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我瞧见他眼里的复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蓦地他先开口,“如果他对你不好,告诉我,我会杀了他!”   我点点头,无言以对。   “我帮你把头发梳起来吧?”他语气忽然变得软软的,让我不忍拒绝   那粗糙的手轻柔地将我颈项间的发丝撩起,动作很不熟练,却每一步都十分谨慎,生怕弄疼了我,“我没给人梳过头……”他讪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忽然想到影尧,他常替我梳头,还笑我没他梳的好,心中不免涌上点滴酸楚,“哪弄疼你了,就喊一声。”我摇摇头,“不疼。”   “好了。”他低声道。   “谢谢。”我回头朝他一笑,“可惜没有镜子,不然我还能看看。”   “还是别看,梳的不好……”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觉得好就成了。”他对我的心梳进发里,无论梳得怎样,我的心已经他感动了。   夜微凉,除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四周一片静谧,而我心中却装着满满的感激,此生我虽与他有缘无分,但他对我的好却装进了我的心里,恐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了……   ************************************   非扬带着我,从伯良城一路往西,他说为了保险起见,他派手下救出了影尧,约好在平凉城以西的落霞山见面。这一路马不停蹄,待到平凉城外的时候,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由于非扬准备的充足,一路虽颠簸了些,但我开始进食,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唯独咳嗽却一直未见好转。   “咳咳咳……”我又开始咳嗽,非扬正靠着打盹,睁开了眼轻拍我的后背,将水递给我,“要不我去城里给你抓些药回来?”   我喝了水,嗓子立刻舒服了不少,朝他摆摆手,“不了,这病……不打紧。”   “可是你一直咳嗽……”   “别担心了,我可是大夫!”我抬头一笑,将咳嗽生生咽了下去。   “真的?”   “当然啦!你再这样说,我都不敢咳了。”我玩笑着,他焦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安心,递给了我些干粮,“还有两天的路程,多吃些,保存体力。”   “你也是……”   紧接着,马车绕过平凉继续往西,路过平凉城的时候,我忍不住朝那高高的城墙看了一眼,在这里有个我的亲人。我问非扬关于小虎的下落,他说平凉王府被抄,那日小虎受了伤,却忽然出现一个神秘人救了他,而后小虎便不知去向。他偷偷打听过那神秘人的功夫套路,应该是他的师傅“源山道人”,后来我知道他也从父亲那听说了过去的那些事,道长终于报了恩,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而我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小虎离开了也好,这平凉城有他太多痛苦的回忆,与其留下来想起,不如一走了之。   马车沿着颠簸的泥路,往西驶进了山区,驶过之处偶惊起栖息在树上的小鸟,我探出窗外,在遥远的山的那头,我似乎闻到了他的栖息。   花开花谢,云卷云舒,诠释着一个又一个轮回。曾经有个人陪着我一路寻找,如今我一路寻找追寻他的足迹……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   山路颠簸,大约又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到了落霞山下。落霞山位于平凉以西,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只有山脚下零散地住这些人家。   但这里的风景却是难的好。阵阵山风吹来,那温湿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大自然的味道,侧耳倾听,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夹杂着各种鸟儿的鸣叫,还有初生的夏虫,咕咕的蛙鸣,这一切都让人的心情无比舒畅……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忽然回想起被囚禁在凉国皇宫的时候,皇后曾给我讲过落霞山的传说,有关我手上镯子的由来,这故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好几次我曾想若有一天能和影尧来这里看看该多好,没想到这竟成了真的。一想到这,我禁不住深深吸了口这山中的空气,缓缓闭上眼睛。   “锦儿!”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惊喜与期待。   我心中一动,竟不敢回头,这日思夜想的声音,我生怕一回头他又成了过去那一个个消失了的梦境。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周身忽然一暖,继而温热的气息打在我耳垂上,伴着沙沙的呢喃,“锦儿……”如此真实的声音,温柔地渗进我心底,脸颊竟不知不觉间滑落一丝冰冷。   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怀抱、他的温度,这一切全是真的。   “影尧……”我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惊扰了这一切。   “是我。”   我转过身,朝他一笑。   或许爱情最幸福的地方,就是轻轻地唤对方一声,然后静静地等待他说那一声“我在”。即使这幸福持续不了多久,但从此刻开始,我决心不再哭泣,因为我知道再大地困难都分不开彼此联结着的心……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你们就暂时在山里躲一段日子,他应该找不到这里。”非扬淡淡地说了声,转身欲走。   “等等!”影尧叫住他。   非扬停下脚步,回过头。   影尧上前几步,“谢谢你。”这声音很平静,过去种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交错的目光里,他们相视而笑。   非扬没有说话,翻身上马,挥鞭而去。那身下的马嘶着,飞快地奔跑着,马蹄扬起了些许尘埃,一转眼便已经离得很远了,蓦地远处传来他的声音,“上官影尧!你给我记住了,要谢我就待她好些,否则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她抢回来!”   “顾非扬!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的!”   “后会无期!”   非扬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唯有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山谷中,随着风带到了天的尽头,也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纳兰容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但此时我却忽然顿悟,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此生能遇到这样一个男子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愿上天也能眷顾于他,保佑他一生平安。   “走吧!”影尧转身,将手伸给我,眼眉间全是熟悉的笑。   “好!”我亦扬起唇,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握住我的手,“我永远不会放开的!”   “我也是!”我答道。   ------------------------------------   影尧执着我的手上山,待到山腰时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直咳嗽。   “吃了不少苦吧?”他将手心贴在我的脸颊上,我看着他消瘦了不少了脸颊,亦将手贴在他脸上,“你不是也一样。”他沉默不语,或许这一路走来太过坚信,我们都不愿去回想,“背我吧!”我伸出手,笑言。   他蹲下身,我将身子贴在他的背上,记忆里他似乎从来没有背过我,他的肩不宽也不怎么厚实,我想这些天他受得苦并不会比我少,“走了?”他询问我,“走吧!”我笑着,在他背上,视线高了,天地也宽阔了许多,那一路的风景也更美了。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我爸爸常让我坐在他脖子上,于是小小的我一路叫嚣着,威风凛凛地把我爸爸当马骑。   “我好想我爹……”不知不觉呢喃了出来。   “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吗?”   “恩”我默了会,“我爹以前常被我当马骑,那个时候我还小,他背着我一路走,我嚣张的很。后来我长大了,不肯让他背了,他还挺伤心的,总说女儿大了便不肯和爹亲近了。我现在好后悔,要是让他再多背我几次该多好。”说罢心中不免有些酸楚,我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父亲怎么样了,烟戒了没,每天还会不会喝点小酒……   “以后,我背你。”他这一说,我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你背我做什么?”他也笑了,“等你老的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   等我老了?不知为何,这话听得我有些惆怅,从岚都到西凉,沐修都能找得到我,也不知在这落霞山能待上多久。此时也走一步算一步了吧,有他陪着我,哪怕一秒也是永恒。这样想着,我心情又明朗了起来,“万一你也背不动了呢?”   “没关系,你可以扶着我啊。”我轻笑,“不是说我也走不动了吗?”他顿了顿,“那我便扶着你,我们相互扶着慢慢走。”我心一暖,眼前仿佛闪过一副画面,夕阳下,满头白发的我们相互依偎着,“那时候,我一定很丑了。”他接道,“我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此话一出,我们都笑了。   一路说说笑笑,忽然影尧停了下来,“怎么了?”我开口询问。   “把眼睛闭上。”他眼神有些神秘,我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不知他有什么把戏,忽然手心一热,他牵起我的手往前走,“别睁眼。”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每走一步他都细心的提醒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换作别人,我恐怕是早就忍不住睁眼了吧,但影尧拉着我,我便很放心地往前走,一直未睁开眼。   “到了!”他语中带笑。   “可以睁开眼了吗?”   “恩”   我缓缓睁开眼,一开始眼前有些模糊,待适应过来,不觉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是?”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屋子,外墙看上去旧旧的了,屋顶铺着稀稀落落的茅草,处在近山顶处的一块平地上,很小也很简陋,却一眼便觉得这屋子本该在这里,与这上相融得如此和谐。   “我们的家,喜欢吗?”他道。   “家……”我反复喃着这个字,很遥远又很真实,渴望了许久的词,如今终于就在了眼前了,“我们的家?”   他笑答,“对!我们的家。”继而拉着我的手,走到那屋子门前,推门而入,“来看看里面。”我四下打量着这屋子,陈设很简单。外屋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下有两张凳子。屋角处有个缺了个角的灶台,似乎很久没人用了,灶台上放着口锅,锅子里有些碗筷,盖子搁在一旁,“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兴奋地跑过去触摸那口旧灶台,感受那粗糙划过手指,如此真实。   “山下的老猎户废弃不用了,我便花了些银子买的来了。”他走到身旁,“别把手弄脏了,还未打扫过呢。”我满心喜悦,用沾着灰尘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而后盯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他愣了片刻,有些无奈地和着我笑,忽然拉起我的手往里屋走。   掀起蓝色的粗布门帘,我看到我们的房间,一张垂着罗帐的木床,上面铺着一床素净地被子,两个绣花枕头。床边是一扇打开的窗子,窗下有张书桌。我满心欢喜,摆脱他的手一下扑到床上,那被子是新的,有股淡淡的棉花香,铺在身下软软的,一下子也柔软了我的心。我忍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太舒服了!”正得意着,一下撞到坐在床边的他,“瞧你开心的,像个孩子。”   “怎的?”我坐起来,几天的舟车劳顿仿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还不许我在自个的床上翻来翻去了?”他有些无奈,“我好不容易摆整齐的呢。”他才说着,我又忍不住一下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不肯放手,猛耍赖皮,“反正晚上要睡的!”使劲闻着着被子暖暖的味道,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   之后的几天,我兴奋的不得了,这屋子虽简陋了些,和我想象中前有院落后有竹林的屋子是差了不少,但这落霞山便是我们的院落,这满山的树便是我们的竹林,只要和他在一起,怎样的屋子都是家。我像个家庭主妇一样,每天开心地收拾屋子,将那些灰尘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将门前的茅草除去。影尧则负责修那个缺角了灶台,砍柴挑水,还加固了屋顶。几天下来,这原本破旧的屋子温馨了不少,到处弥漫着家的味道。   “这是什么?”影尧从外头砍柴回来,我将他额角的汗水擦去,笑到:“今天山下阿公阿婆送了鸡蛋过来,我便试着做了碗鸡蛋羹,你尝尝。”阿公阿婆就是将屋子卖给我们的那家老猎户,两老都年过六旬,阿公不再打猎,在山下种了片菜田。两老虽年纪大了些,却精神的很,我们在这里落脚了半个月,他们很照顾我们,常常拿自家的蔬菜鸡蛋上来。   影尧坐下,“又麻烦人家了,下回得好好谢谢他们。”我朝他嘟嘴,“还用你说,我早把你昨天打的兔子送给人家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做的不错么,不知道这羹味道是不是也不错。”说罢径自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我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怎么样?”见他笑着点头,我放下一颗心,“阿公阿婆给我们送糖上来了?”   “才不是呢!”我摇摇头,也不知为什么,这地方的人似乎不习惯吃甜,我们落脚半个月也找不到一点糖。见我摇头,影尧有些不解,“那怎么是甜的?”我有些得意,“我自然是有自己的办法!”他挑挑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去掏蜂窝了?”   “我又不是狗熊!”我朝他白了一眼,“告诉你吧,这‘糖’叫‘甘莲’,是一种只长在阴暗处的草本植物,把它的根挖出来洗干净了,在捣出汁,就是你吃的这味道了。”我正得意着,他却皱起了眉头,“你又去山北面了?”我一下心虚,忽然想到影尧一直嘱咐我别老走山路,忙撇开话题,“我也尝尝……”   “别扯开话题!”他表情有些严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子有多虚?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咳嗽,走路都快不稳了,还老是累着自己!这山北面山路那么陡,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你怎么说不听呢!”我低下头,“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弱,只是风寒还没好罢了……”   “风寒?有风寒一病就是三个月的吗?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不是风寒?”他的语气很强硬,我有些不知所措,他说的正是我一直以来不敢去想的事情。   自从上次受伤以后,我身子一直很虚是真的,而且也染过好几次风寒,都是吃了几天药便好了。可是唯独这次,我一开始的确是把它当风寒看的,也按着风寒的方子吃的药,却一拖便是一两个月。但那是恰巧我和影尧忙着准备成亲,便没有去找孙大夫,后来沐修就派人来了,我便一直没那心思去考虑这病。此后由于绝食,我渐渐发现咳嗽的时候肺部总有些隐隐作痛,当时一心想着见影尧,也故不着病情。在落霞山落脚之后,我原以为调养几天便自会好了,没想到咳嗽一直未见好,每天一早起床便会咳上很久,咳得厉害时还会眼前发黑,要坐上好久才能恢复。我怕影尧担心,一直未说,怎想到他竟全看在眼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我坦白,大夫总没法给自己看病,就好像理发师永远没法给自己剪头发一样。   “我下山去替你找大夫!”   “别!”我急忙阻止,我深知这荒郊野外的哪会有什么大夫?影尧说要替我找大夫,定是得去平凉,那里是沐修的地盘,万一被发现了,我们能相处的日子就更少了。   影尧把我往怀里揽,“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不要!”我心一惊,拉住他的衣袖,“别走,别离开我!”我之所以选择不说,就是怕他会执意替我去找大夫,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真的很怕他再离开我,哪怕是一刻都会让我心神不宁,“不要!”我朝他死命摇头,紧紧地抓住他,“其实你应该知道,沐修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我不知道究竟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我很怕等你走了,他忽然出现把我带走,到时候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只是……”影尧未等我说完,立刻捂住我的嘴,“我不会让他再把你带走的!”我定了定神,扯开他地手,“你认为他肯放过我?”这话一出,四周一下子静了起来。   他沉默不语,神情黯然。“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没有你,就算有一千一万个大夫给我治病,我的病还是不会好的。你愿意让我待在鸟笼里生不如死一辈子,还是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开开心心地能活多久就……”话未完,他突然吻上我的唇,我不再说话,细细地感受他唇舌间的温暖。良久,他的唇离开,而后紧盯着我的眼,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走!”   月朦胧,四目相对,我扬起唇朝他微笑,无论这样的对视还能持续多久,我都会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留给他!   -------------------------------------------------------------   从那后,我们对彼此更加珍惜,正是因为不知幸福会在何时终止,所以我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将那每一个眼神,每一寸触摸,每一次微笑,每一份都刻在心里,封存起来,永生不愿忘怀。   入夜,我躺在他怀里絮絮而语,回忆起过去的那些日子,时而羞愧难当,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又忍不住心酸惆怅。我给他讲了好多我来到这以前的事情,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甚至读书的时候遇到过的一些事情。不知为何,那些过去记不起的小事,现在变得特别清晰,就连小学校服长什么样子,我都能描述的很清楚。“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体育特差,有一次一分钟跳绳我跳了八个,被我爸妈嘲笑了好几年。跳绳就是两手拿着一根绳子的两端,然后甩到前面,再跳过去,再甩过去……”我不停地跟他描述那时的样子,逗得他哈哈大笑。   “你别光笑我啊!说说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他忽然沉默了下来,这气氛让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忙道:“我还能说出好多呢,有一次……”他蓦地打断我的话,“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好。”他如此坦诚,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知道谁都有不愿提起的事情,忙开口阻止,“你不想说就别说!”他轻轻拿掉我的手,“我该告诉你的,这些事憋在我心里那么久,一直都想找个人说说。”我点头,“你说,我听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堪回首的故事娓娓道来,他残酷无情的父亲,他早逝的母亲,他和非扬的相识,还有他是如何报复他的父亲,当他说到他冷眼看着那个人死去时,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你现在有我!从今以后,我爹就是你爹,我娘就是你娘,虽然你见不到他们,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他们的事情,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把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忘掉,我可以把那些回忆补给你!”我紧紧抱住他,此时的影尧让我心疼,我要让他知道他现在有我。他将我揽得更紧了些,“自从我认识了你以后,我便已经渐渐不去想那些事情了,只是今天忽然提起……”   “对不起!我不改跟你那些问题的。”我将头埋在他怀里,忍不住心酸,“傻瓜!”他轻笑,“我总要面对的,若不说出来,我的心结永远都解不开,说什么对不起呢?我该谢谢你才对!”   “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很义气的挥挥拳头,“我都说了,你是我的人,我保护你!”他喘笑,摸着我的头,忽然开口问,“锦儿,如果有机会,你想回去吗?”我想都没想道:“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否则我就不回去!”   “傻瓜,我又不是从那里来的,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回去?再说这镯子只有一只,难不成你要把它让给我?”他的话说得我无言以对,只好逞强道,“说不定这镯子突然小宇宙爆发了呢!”他无奈的摇摇头,“都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不说了啦!反正我这辈子就缠定你了!不对!是生生世世都缠定你了!”他愣了愣,“生生世世?”我点头,“对啊!难不成你下辈子不想见到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喝过孟婆汤,你还能记得我吗?”他一句话问倒了,思来想去,忽然想起《倚天屠龙记》里有一段,殷离因为小的时候被张无忌咬一口,所以一直忘不掉他。于是抬头到,“你咬我一口吧!”   “啊?”他被我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咬你做什么?饿了,外头不是还有稀饭嘛?”   “不是啦!”我忙跟他解释了一遍那故事,他听完有些惊讶,“你是要学书了那样,让我咬你一口,你就也不会忘了我?”我点头,“是啊!虽然书里都是编出来的,不过试一下也好嘛,说不定真有用呢!”影尧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就因为这,你要我咬你一口,你就不怕痛?”我被他问得无语,“这……”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口咬下去要下辈子都忘不了,你可知道这口要咬得多重?”听他说罢,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直摇头,“还是算了,我应该能记起你的……”按影尧的说法,要是真被他咬上一口,下辈子能不能记起我到不能保证,但绝对能保证我立刻就可以投胎去下辈子。   他被我的反应逗得放声大笑,我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把头埋得越深了,不再和他说话,谁叫他吓唬我的,这么浪漫的事情竟然被他说成那样。不想他却不依不饶,定是要我想办法下辈子记住他,“我想不出来啦!”我嚷着。   “那换我记住你可好?”   “你记住我?”我愣了愣,“怎么记?”   他忽然将脸贴在我耳边,轻声道:“你咬我一口。”我惊得忙摆手,“不要!我又不是吸血鬼,哪能一口咬得你下辈子都记住我!”一想到要在他身上咬一口,我就有些发毛。“那下辈子我可去找别的女人啦?”他幽幽道。   我心下一急,“你敢!”   “那你就咬我一口啊!”他笑眯眯地望着我,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   最后,我还是在他的死缠烂打下,闭上眼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顿时一股血腥味充满了口腔,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抚着我的背,直到我停止了咳嗽,“疼吗?”我问,见他摇头,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是不是咬得太重了?你都流血了……”   “这样才记得住……”说罢他倾身将我压在身下,附上我的唇,那残留着的血腥味在这吻中渐渐淡去……   对于任何人来说,真正的爱情都是贪婪的,这辈子爱不够,所以渴望着下辈子。   庄生晓梦迷蝴蝶(二)   窗外天色未亮,不知为何这些天我醒的总是很早,影尧也醒了,只是两人寂静无声,忽然他开口,“要不要去看日出?”我笑道,“好啊!”我早就渴望能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感受自然的瞬息万变。   梳洗片刻,影尧带着我出门,我们住的屋子就在山顶附近,待我们到山顶的时候,东方的天空正是一片鱼肚白,才站定没多久那大片大片的鱼肚白中忽然泛出了微微的红光。我深吸了一口这清晨山间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往后,我们天天来看日出吧!”影尧笑着,“好啊!这儿的日出很美,不过落霞山最美的还是晚霞,待日落十分,我们再来这里。”   我兴奋的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逐渐泛红的晨曦,很快那浅红变成了火红,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天成了一片红火,“快看!”我拉住他的手,激动的指着远处红云之间,蓦地一道金光从厚厚的云层间透了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就在那一瞬间练成了一片,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的阳光顷刻间将天地照的一片明亮。   我疾走上几步,朝影尧挥挥手,“你看我!”说罢,便将那手高举过头顶,“看到什么了?”初升的日光打在他的脸上,似乎将他浑身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好像从你手上升起来一般!”我笑着点头,侧身面对朝阳,那日光已经变得刺目,我闭上眼感觉那日光打在我的脸上,身上,不知为何身体还是凉凉的。蓦地,周身一暖,影尧伸手将我搂在怀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是我的太阳,用体温驱走我心中的寒气。   我就这样静静地被他拥着,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辈子,“影尧,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轻声道,“你说,我全答应!”我缓了口气,“若我哪天走不动了,你就抱着我来看日出日落好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好!”   “倘若我哪天看不见了,你便告诉我太阳是怎么升起来又落下去的,可好?”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傻瓜,你怎么会看不见呢?”我坚定道:“你答应我便是了!”他沉默了会,“好,我答应你!”   “我怕冷,倘若我死了,你便把我葬在这里……”未等我说完,他捂住我的嘴,“别乱说话!”我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关系,你们就是这些地方想不开,人总有一死,我只是想死后也能天天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影尧立马打断我的话,“你若喜欢,从今天开始我便天天陪着你来!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不许你再想有的没的!”我吐了吐舌头,“好啦!不想便是了……”说罢便不再言语,安心靠在影尧胸前缓缓闭上眼。   过了会,影尧忽到,“你累了,回去再睡会吧。”我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站会儿。”他低语,“那我陪着你!”说罢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可是我有些口渴,你帮我去取些水来可好?”他轻笑,“真是个懒丫头!”   “怎的?你不听我话是吧?”他无奈,“遵命!夫人。”言罢,缓缓离开,还不忘回头看我两眼,我挥挥手,“快走啦!想渴死你娘子不成?”   “你别乱走。”   “知道了!”我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我在这坐着等你还不成?”他满意地点点头,“待会,我去去就来。”转身便离开了,我目送他离开,确信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才回过头猛得咳嗽起来。我一早总要咳嗽很久,每每见他心痛的表情,我便于心不忍,干脆支开他省得他担心。   “咳咳咳……”咳得肺部一阵疼痛,停不下来,猛地感觉口中涌上一股腥甜,立马伸手摸了摸嘴,却被指间那一抹殷红惊了惊。我很快定下神,伸手掏出怀中的锦帕,捂住嘴又是一阵猛咳。白色的锦帕上霎时开出一朵红花来,我看着那帕子呆了,原来这几天我心神不宁全是因为这!   过了一会,我听见远处有些声响,定是影尧回来了,慌忙用帕子将嘴角和手上的血擦干净。“干做什么呢?”他从山石后面钻出来,我正对着他,“等你啊!”他轻笑,“做什么坏事呢?我看看!”说罢便向我走来。我心中有些慌乱,他以走到我跟前,我转身同他一道像山崖下望去,晨雾还未散尽,未见一条长长的河流从西北一路往南而下,那帕子早就被风吹得没了影。舒了口气,我道,“我在看这河呢,你说它会通到哪啊?”他伸手将我往里扯了点,“傻瓜!以后不许一个人站这么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我嘟嘴,“我又不是孩子了,你还怕我往下跳不成?再说这山崖又不高,跳下去估计也死不了!”   影尧无奈的摇头,“你这丫头!”看了我两眼,又没说下去,低声道,“不是渴了吗?”说罢将水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喝了一口,那口中的腥甜之味立刻被冲淡了许多,抬头朝他一笑,“走吧!我有些累了。”他点头,牵着我的手离开。   -------------------------   自从上次咯血之后,我常闭上眼便想到那染血的帕子,不是害怕什么,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我自己也有感觉,身子越来越懒,晚上常常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再仅限于早晨那段时间。咳完后整个人便似乎被抽完了力气,头晕眼花,昏昏欲睡。还有时说着说着话便走了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担心影尧要是知道我瞒着他,会不会生我的气,可依他的脾气,若知道我病成这样定会去找大夫,他要是一走,也不知回来时我还在不在……   加上最近眼皮一直跳,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这病我已经看得开了,所以我心中担心的是另一回事。   影尧实现了那天的承诺,每天带着我看日出日落,果然这落霞山的日落才是最美的,那漫天的红霞总能让我沉醉其中,忘记了一切。也罢,能这样每天和他一起,看朝阳升起,待夕阳落下,人生早就没什么遗憾了。   张爱玲在《十八春》里有那么一段话,“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如此说来,我和影尧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我回忆一生一世了。还有什么可惋惜的呢?过去,我看爱情,总考虑将来他还会不会爱我?现在我却只要,他此刻在我身边就好了!   --------------------------------------------   日子在每一天的平淡却感动中度过,转眼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凉风中弥漫着秋的气息。这是个万物凋零的季节,枝头的树叶开始发黄,一片片落下,就仿佛我逐渐消逝的生命。   又是一个日落,影尧实现了他的承诺,抱着我等待夕阳落下,天边的云彩开始染上各种不同的颜色,我盯着他的脸,我发现想比夕阳我跟喜欢盯着他的脸,看那霞光映在他脸上,见惯了这美得令人陶醉的夕阳,唯独他才是我心中最美的那道风景。   “别流口水了!”他低头,调笑着。我朝他吐吐舌头,“还是你的脸好看!”他笑言,“那好办,往后睡觉的时候都点盏灯,你一睁开眼便能见着我。”   “好!”我点头,说实话现在最怕我哪天真的走了,过了奈何桥便不记得他了,“我以前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前世九百九十九次回眸才换来今世的一次相遇。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多看你两眼,那下辈子我们就能多相遇几次……”这话说得许是有些伤感了,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你都留记号了,我还能忘得了你吗?”   初秋夹杂着略微凉意的风吹来,我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身子愈发觉得冷了,影尧将我抱得更紧了些。默默看着那晚霞越来越浓,影尧忽然低语,“锦儿,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什么歌?”   “就是我第一次听你唱过的那首歌。”   “第一次?”我愣了愣,在脑子里细细搜索着,我唱过的歌并不多,“你指的可是我在岚都时,误打误撞混进七王爷府唱的那首?”他点头,“就是那首,我一直忘不了呢。”我喘笑,“我唱得其实都走调了,只是你们听不出罢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听你唱……”他似在喃喃。   今生有情人能遇见   前世回头千百遍   一道幸福爬上眉间   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   ……   我唱了几句,有些气喘,顿了顿又唱到:   月阴晴圆缺 人终须离别   恨不能随君入眠   ……   树与藤相缠 花飘香淡淡   凡心洗尽旧情却剪不断   余生对花日徘徊   来世有它为证再相爱   ……   都说好花不常开   有心人为旧人栽   怨今生情缘太早散   奈何思千里泪已漫   ……   断断续续唱了些,其实许多词我已经记不住了,但影尧却似乎听得很陶醉,他的表情让我忍不住一直哼下去。   蓦地,四周传来脚步声,而后是一群人围在了我们周围,我们都没有动。此时,我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感谢上苍,又多赐给我了几个月。   “夕阳都还没看完呢……”我喃了句,示意影尧将我放下来,此时的心太过平静,脚下的步子虽艰难却比往常容易许多。   “锦儿!”影尧在那头唤我,我回过头,朝他一笑,“等等,我有话对他说。”影尧点点头,没有再跟上来。   我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沐修终于上前将我扶住,目光温柔怜惜,“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跟我走吧,我替你找天下最好的大夫。”   “非扬,他怎么样?”见我没回答他,沐修的目光沉了沉,“你就这样恨我?我找了你几个月,你就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朝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知道,待我把话说完,我就跟你走。”他的面色略暗,“有什么话,回去了再说。”我轻声,“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力气说,先在这里说完,成吗?”他默了会,终于点点头,“你说罢!”   “非扬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我想向你讨顾家上下一个平安。”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人?”他顿了顿,“他做错的事,我只要自己负责就行了。”   我叹了口气,“就连我求情都不行吗?”他看着我,我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忽然放软了口气,“一切等回去再说,好吗?”我摇摇头,扯住他的袖子,“答应我好吗?非扬一生精忠报国,若他有什么事,对于东岚也是一大损失。”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作为一国之君,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自由……”   “我师傅临终前,曾留给我一张记载着岚元帝宝藏的地图,拿这个能换非扬的命吗?”见他沉默不语,我又继续道,“倘若他们知道这张地图是非扬找到的,相信满朝文武应该无人会追究他的过错吧?”沉默了良久,沐修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跟我回去吧!”   “再加个要求吧,这回算是我求你的。”我回头看了看影尧,“夕阳快落山了,让他陪我看完最后一次夕阳吧……求你了……”这回沐修没有拒绝。   影尧过来,将我抱起,我朝他苍白一笑,“陪我看最后一次夕阳吧!”他默默将我抱至悬崖边上,我静静地望着那即将落山的夕阳,此刻世界忽然很安静,很安静。我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头依靠着影尧,这夕阳落下,我们便再也无法相见了吧。哪怕他要怨我,怪我,我也无所谓,最后让我为他做些什么吧,只要我跟沐修离开,他便不会有事。   爱已经在心中,无所谓分别了。   当最后一抹夕阳落下的刹那,我的眼已经越来越重,四周的脚步声近了,用那最后的力气,我低声道,“这辈子我不能再缠着你了,对不起……”   “沈云锦,我会缠着你的!”那笑语朦胧间,周身忽然轻飘飘的,忽强忽弱的风声在我耳边回荡,水声越来越清晰。衣袂飞扬,如同绽放在世间最美的花……   不求同年同月生   但求同年同月死   上官影尧,你一直说我傻,其实你才是最傻的!   正文完结   眼前突然一阵刺眼的光亮,仿佛许久没有见到光一般,我忍不住一阵皱眉。   “小锦……”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继而是低低的啜泣声,我想叫出声,喉咙却一阵干涩。   这是怎么了?影尧……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涌来,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我看见他坚定的眼神,唇间扬起的笑意,“沈云锦,我会缠着你的!”那分明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顿时一股电流通遍我全身,心像被揪紧了似的。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傻到抱着我跳崖!   “小锦!小锦!”又是一阵呼唤传来,不是影尧的声音,那会是谁?若他抱着我跳崖,为何我还活着?那他呢?他受伤了吗?无数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我试着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感觉有人抓着我的手,使劲的摇晃着,这摇晃让我的意识愈发清醒,耳边传来熟悉的对话声,“老婆,你别晃了!不就是低血糖嘛!”   “什么低血糖?她是昏迷!你到底关不关心自己女儿的啊?她可是你女儿!”   “我知道,可是医生不是说了,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你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我不急谁急啊?我可是她妈!小锦啊,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让你一个人跑乡下去……呜呜呜……”   妈妈?我心中一惊,半睁的眼逐渐适应了光线,眼前的影像开始清晰起来,“妈……”我试着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不知这究竟是真还是梦。   “小锦!你总算醒了!你担心死妈妈了!”母亲一把抱住我,拽着我猛晃,“咳咳咳……”我被这一抱一晃,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意识却猛地清晰了,“妈!你是我妈吗?”我抓住母亲的肩头,上下打量,顿时热泪盈眶,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妈!”我喊了一声,死死抱住她,十几年了,多少次梦中相见,我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妈,我好想你啊!妈……”   “别哭别哭……乖……”母亲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小锦乖,妈妈在这里……”   “爸!”我将目光转向一旁发愣的老爸,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他就哭,“老爸,我好想你啊!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呜……”   父亲有些手足无措,“云锦啊!你没事吧?”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不就睡了一觉吗?怎么想爸妈想成这样?怎么这辈子见不到了?”   “我……”我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想想又觉得不真实,伸手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啊!”我疼得叫了起来,这是真的!全是真的!我又回来了!“睡了一觉?我睡了一觉?”顾不得父母惊讶的目光,我抓着父亲的手问,“爸,你说什么我睡了一觉?”   “这孩子……”父亲显得很无奈,“你也真是的,去替二婆收拾遗物,都会饿到低血糖晕倒……”   “我晕倒?”   “对啊!”老妈搭腔道,“幸亏你晕倒的时候赵院长在旁边,马上联系我们。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照顾自己,饭不吃就去乡下,难怪会低血糖!”   我渐渐将事情梳理清楚,“那我晕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晕的,到现在……”老爸看了看手表,“都十二个钟头了!”   十二个钟头?我在那里十几年,竟只是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才十二个钟头?佛说十二是一个轮回,没想到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那影尧呢?影尧算什么?他那么真实的存在过我的生命里,无数个夜里,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无数的晨曦中他陪我等待朝阳升起,那数不清的细语柔眸,那温暖的拥抱,那此刻还缠绕在鼻间的气息,那唇齿间涌动的柔情。   若告诉我那是梦,我绝不相信!   蓦地,我抬起左手,一抹殷红落入眼帘,它还在!是它带着我到了那里,遇见影尧,如今又将我送了回来吗?细细触摸着那镯子,微弱的红光蓦地在我眼前闪过,我赶忙揉了揉眼睛,却还是个普通的镯子……   泪无声落下,那刻骨铭心的爱竟成了黄粱一梦,醒来不知是我梦到了他,还是他梦到了我……   ------------------------------   这之后,我曾屡次打听起那只镯子的来历,甚至不惜再一次跑到养老院,然而却是一无所获。唯独那镯子,似在我手上生了根,任我怎么拿都拿不下来,奶奶说镯子可能是跟我有缘,便一直让我戴着。   有时候我觉得,这镯子就像影尧,他已经刻进了我的心里,深深占据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任我如何试着忘却也无济于事。我甚至期冀着,或许哪天我睁开眼,见到的便又是他温柔的眼眸,浅缀着笑的嘴角……   “小锦!你怎么又在对着这镯子发呆了?”江莫的声音响起,我慌忙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江莫是我大学时的老乡,又恰好进了一个单位,关系自然比较好。“没事,昨晚没睡好,今天老走神……”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心情。   “得了!哥们今天请你去K歌!怎么样?”江莫拍了拍我的肩膀。   “K歌?”我抬头,“你中彩票了?有钱请我K歌?”说起江莫那可是出了名的小气,他想请我K歌,非奸即盗。   江莫一脸阴笑,“别这么说嘛!我只是想刚发了工资,咱们也是老同学了,我请你一会也是应该的……”我被他笑得心里一阵发毛,“你少肉麻了,说吧!究竟有什么企图?”   “嘿嘿……我能有什么企图啊……”江莫笑得心虚。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就不去了。”我站起身准备下班,江莫急了,慌忙叫住我,“别!小锦,咱们可是好哥们,你就帮帮我吧!如果你不去,洛玲也不会去的……”洛玲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江莫追了洛玲三年了,一直未果,这次说要请我K歌,无非是接我的名义请洛玲。   “三顿饭!”我伸出三个手指,老让我干这种事情,也没工钱,我决定好好敲他一笔。“你好狠啊!”江莫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白了他一眼,“不请算了!”起身欲走。“等等!”江莫的声音响起,“好!我答应!”   “那等会见啦!”我朝他挥挥手,便离开了办公室。   ------------------------------------   “小玲子,你要唱什么歌?我给你点!”江莫穿了一件新衬衫,还特地打了跟领带,一脸的谄媚。   “云锦先点好了。”洛玲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   “别嘛!咱两唱广岛之恋!”江莫充分发挥了牛皮糖的精神,死握着两个话筒,“好嘛?小玲子……”暗中朝我伸出三个手指。我朝洛玲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这……”洛玲见我也救不了她,犹豫了半晌,“随便啦……”江莫见公主点头,甭提有多得意了,屁颠屁颠地就去点歌了,跟只猴子似的。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时间难倒回,空间易破碎,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回忆……”旋律响起,屏幕前是江莫傻笑的脸,一个劲的往洛玲旁边坐,洛玲则很无奈的往里面挪。   这情景,让我不由得心中一紧,一晃五年,身边的朋友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可我的爱情呢?就像歌里说的那样,那十二小时的爱情已经成了我一生最无法忘却的回忆,哪怕时间流逝,我依旧无法忘怀……   悄悄退出包厢,我决定提早回去,反正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接下来就要看江莫自己的了。心情郁郁,耳边充斥着各种情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别人的幸福。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穿过长长的过道,准备离开。   “今生有情人能遇见,前世回头千百遍,一道幸福爬上眉间,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熟悉的歌声蓦地响起,在我尘封的内心激起一阵涟漪,心底最温暖的回忆无声无息地被勾起。   “锦儿,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什么歌?”   “就是我第一次听你唱过的那首歌。”   “……都说好花不常开,有心人为旧人栽,怨今生情缘太早散,奈何思千里泪已漫……”就像着了魔一般,我不知不觉地朝那歌声走去,脚步在一个包厢前停下,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歌声还在不断传来,我蓦地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忍不住推门而入,是K厅的VIP包厢,大大的包厢里黑漆漆的一片,唯有中央打着一道追光,一个男子背身而坐,修长的背被浅浅的追光打出一个很长很长的影子,他抬头看着屏幕,白色的衬衫泛着淡淡的光芒……   那一刻,我的心一阵莫名的悸动,着魔般超前挪了一步,那声影尧几乎要叫出口。男子似觉察到了什么,蓦地回头,一张陌生的脸朝我张望。那一刻心从最高处飘忽忽的落下,无限惆怅涌上心头。我真傻,怎么可能?竟会奢望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转身,我慌忙逃离,胸口堵着什么,无法呼吸。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喘着气停下脚步,一抹脸颊,又是一阵湿润。忍不住嘲笑自己的敏感,只是一首歌却再一次沉沦,伸手拿纸巾擦脸,才蓦地发现包包竟落在了刚才那个VIP包厢里!“真是没脑!”我暗骂了自己一声,只好又硬着头皮回头去找,也不知道等会怎么解释才好。   幸好,回到那里时,包厢里已经空无一人,侍应问我是不是丢了包,我点点头,“是啊!浅黄色的,里面有只诺基亚的手机,还有一只米奇的钱包,请问你看到了吗?”我边说边比划着。“是这只吗?”侍应拿出一只包。“对对!就是这只!”我接过包包,手机和钱包都在,“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一个先生交给我的,让我在这里等你。”   “是这包厢里的那位穿衬衫的先生吗?”我询问,侍应点点头,“是的!”   “那先生还再吗?我想当面谢谢他。”这包里有我的证件,幸而遇到好人,否则办起来麻烦的很。侍应摇摇头,“那先生好像有急事,已经走了。”   我心中些许有些遗憾,许是无缘吧,也罢,若见了他,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闯进他的包厢。   ----------------------------------   转眼,夏天也快过了,杭州的秋老虎厉害的很,天气依旧闷热。结束了一周工作,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明天是周末,本来打算和洛玲出去的。可江莫却死缠烂打约洛玲去吃日本料理,他算是花血本了,而洛玲现在也越来越不会拒绝他了,这一对怕是要成了。   也好,累了一周,我也想好好在家休息休息。   “女儿!”老妈热情过头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我换了鞋进屋,“妈!”只见老妈从屋里走出来,五年过去了,她头上多了几丝白发,脸上也出了皱纹,“女儿,你明天有空吗?”   老妈这一问我,我心中暗叫不好,凡是他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就说明我的周末又要报废了,“明天……”我有些为难,却对上老妈期盼的眼神,心头一软,“明天没事。”   老妈脸上立马扬起了笑意,“那好,最近我认识了个周太太,她有个侄子刚从国外回来,条件不错……”   还能有什么事呢?无非就是相亲,说起来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至今未带过半个男朋友回家,老妈会着急也是难怪的,之前她就已经给我说过好几个了,我不忍心伤她的心,假装相亲,暗地里却那些人不冷不热,所以一直没成功。   “这个关先生啊,条件可算不错了!二十八岁,刚从国外回来,我看过照片了,相貌也是很不错呢……”吃饭的时候老妈一直在旁边唠叨,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也没注意听,反正条件再好我也看不上,不是眼光高,而是我早就习惯了把每个男人都拿来和影尧比,越比就越不想谈恋爱。   大三那会,我也试着和男生交往过,只交往了两天他便提出了分手,原因是,他想亲我的时候被我一把推开了。其实我对那个男孩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想试着把过去忘掉,却发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影尧已经成了我的生命,除了他,我不习惯任何异性的亲热。这件事后来被我朋友们知道了,还嘲笑了很久,硬说我有洁癖。   之后我便对爱情不再有期待,他们说女人像木板,男人像钉子,钉进去,哪怕拔出来还会留下永难磨灭的痕迹。我的心已经被那个男人占据了,腾不出任何位置给别人了。   “妈!我吃完了。”我胸口有些憋得慌,放下碗筷准备进房。“女儿,你要不要看看关先生的照片啊?”   “不用了!”我摆摆手,进了房间。门关上的刹那,我无力倒在床上。   影尧,为什么我的心好痛……   ---------------------------------------------   翌日   我走出房间,“女儿,你怎么穿成这样子?快去换身漂亮的,来不急了!”   “什么来不急了?”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哎呀!你忘了啊?今天我替你约了关先生呢,你昨天答应的啊!”   “哦……”我恍然大悟,我还真忘了这事,“几点啊?”   “上午十一点,我昨天吃饭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老妈有些责怪,“也不知道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多少,一睡就睡到十点钟,人家可是在等的,要是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怎么办?”老妈在一旁喋喋不休,我也不语,反正我也没打算让那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还不快去刷牙洗脸!早饭也别吃了,反正等会有的吃!快点快点!”在老妈的一再催促下,我随便梳理了一下,扎了个马尾,套了条牛仔裤就准备出门。   “喂!你想气死我这个老人家啊?让你穿漂亮点,看你穿成什么样子!”老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皱了皱眉头,“知道啦!不是说来不及么……”   “不管!你去给我换条裙子来,还有这件T恤也去给我换了!就换上次买的那件衬衫,就是很贵的那件!”我被老妈弄得哭笑不得,怪不得上次她硬是让我买那件贵的要死的衬衫,原来留着这么一手。   匆匆跑回房间,换上衬衫和中裙,老妈已经拿着一双高跟鞋笑吟吟地看着我了。无奈,将那双足有九厘米的高跟鞋穿上,我顿时有种登上月球的感觉。   下楼,打了辆的士,朝西湖边开去。“待会儿说话得体点,别出洋相!”老妈不停在耳边嘱咐着。“知道啦!”我只得不停的应和,见老妈这样期待,我实在不忍看到她等会又伤心。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车停了下来,是这里最有名的西餐馆,老妈的眼光到是越来越好了。下了车,我动了动有些发疼的脚,着实不习惯这么高的跟,走起路来都不稳。   “笑!要笑!”老妈在一旁提醒着,我不得不勉强扯出一个笑,一扭一扭地进了餐厅。   “这里这里!”有个妇人朝我们招手,我顺眼望去,见着那妇人对面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露出一个头,看样子到是蛮高的。他未回头,我也懒得看,跟着老妈到了座位上。   “我来介绍一下哦,这位是周太太!”老妈积极的很。我朝那姓周的女人点点头,“阿姨好!”周太太也正热情,握着我的手使劲点头。   “这位是周太太的侄子,关骏先生。”   “你好,关先生!”我伸出手,顺便打量了一下那男人的相貌,到真像老妈说的那样,白白净净还带着些艺术家的气质,他朝我点头微笑,我也朝他笑笑,不知为何这男人的脸有几分熟悉。   寒暄了一阵,基本都是老妈和那周太太在撑场面,我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却丝毫没有要点菜的意思。   那个叫关骏的男人话不多,不过看我目光让我有些不舒服,即便是相亲也不该这么盯着别人看,趁老妈和周太太聊得火热,我偷偷白了他一眼,没想到正对上他噙着笑的眼,这笑带着几分玩味,不知为何我竟有一丝心慌,不习惯那样的笑,总觉得只有那个人才可以对我那样笑。   “我看差不多了,那就把时间留给年轻人吧,咱们两个老人家去外头逛逛?”周太太提议,老妈忙应和,“小锦,你就和关先生好好聊聊,别失礼了,知道吗?”老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不得不摆着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老妈再见!周阿姨再见!”好不容易把老妈送走,我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肚子又饿的要死。   不自觉的揉了揉肚子,恰巧又对上关骏的眼,他灼然的目光让我分外别扭,放下笑脸,我淡淡道,“关先生你饿吗?”   “不饿……”他摇头,声音柔柔的,带着些沙哑。我不愿再去看他的眼,那眼神有种我说不出的感觉,让我心慌,“可是我饿了!”说罢,我径自朝Waiter招了招手,“给我一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牛排八分熟,谢谢!”又很不客气地抬头问他,“你要什么?”   “咖啡,谢谢。”他朝那女招待笑了笑,惹得女招待一阵脸红。靠!到西餐馆来喝咖啡,还真会装B,我在心里鄙视了他一遍,低头开始发短信。他没说话,我也不搭理他,一个劲给朋友发骚扰短信。   “沈小姐平常就吃那么多吗?”终于他开口,这问题还真是够直接,我发完手头的短信,抬头笑笑,“没!平时吃的还要多!”顺便还给他一个,知道我不好养了吧的眼神。其实我吃得实在不多,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一开始是整天想着影尧,没什么胃口,渐渐竟成了习惯,吃得多便会撑着。我点那么多无非就是给人家留个坏印象,再者这顿他付钱,何乐而不为呢?   “关先生平常来西餐厅都只点咖啡的吗?”我回了一句,算是礼尚往来。   “呵呵……沈小姐真是会说笑……”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没正面回答我,只是一双眼仍没从我身上挪开,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好笑的。”我随口说了声,刚才点的冰淇淋已经上来了,我也懒得同他多说,拿起勺子就准备开动。   “等等!”   “怎么?”我不解的抬头,却见他伸手将冰淇淋从我前面移开,还拿走了我手上的勺子,径自吃了起来,还低声附了一句,“空腹吃冰淇淋不好……”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就这理由,到嘴的冰淇淋就没了?见我盯着他,他舀了勺冰淇淋到我嘴边,“就一勺!不许多吃!”那笑让我联想起了一个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忙撇开他的眼,“不要了!”   正尴尬着,牛排上来了,随着盖子打开,牛排的滋滋声传来,“菲力牛排,八分熟,请慢用。”我朝Waiter点点头,“谢谢!”香味扑面而来,引得我愈发饥肠辘辘,拿起刀叉切下一块。   “小心烫!”关骏叮咛了一声,我放进嘴里的牛排差点没喷出来,“咳咳咳……”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蓦地眼前伸过一块纸巾,我抬头对上关骏的眼,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伸手欲接,他却忽然一闪,绕过我的手,在我惊愕的目光中替我擦去嘴角的油渍,那眼神如此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刻,回忆再一次相撞,我强忍着的情绪终于被翻起,脸上的表情也垮了下来,一把推开他的手,“我吃饱了!”起身便走。手腕被拉住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些失控地叫了起来。   那手被捏在他手中,温热传来,将我已经冰凉的手裹在其中,“锦儿……”心中莫名的悸动,这名字太熟悉了,多少年未曾有人这样叫过我。“别这么叫我!我不准你这么叫我!”我低吼了一声,这名字只属于他,自从五年前他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以后,我便将这名字埋在了心底。   “锦儿!”他又唤了一声,我的心快要沉沦了,“放手!”我狠狠的揣了他一脚,趁他吃痛的放松手,不顾周围那些惊异的目光,立马抽身离开。   我一路跑出了西餐厅,“啊!”不小心,脚下的高跟鞋一拐,身子不稳便摔了下去,吃痛的倒在地上。此时西湖边往来都是行人,纷纷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胸口愈发难受,挣扎着站起来,脚却不听使唤。   “混蛋!”我将手中的包扔在地上,他们想看便看个够吧!老天就这么喜欢折腾我,嫌我受的伤还不够吗?“影尧,你在那里……”忍不住低声啜泣,却见一个人影挡住了我前方的阳光,抬头,关骏站在那里,他蹲下身,“还好吗?”   “不好!”我吼了一声,“都是你的错!耍我很好玩吗?是不是因为我看上去比较单纯,比较好骗!”说着便要去推他,却被他一下抓住了双手。我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你干什么,放开……”   “能站起来吗?”他低声询问,那似水的眸包裹着我,我脸颊愈发的火热了,“走开!”我怒喝道。“别任性!”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了声,“老照顾不好自己,东西乱丢不说,连人都差点丢了……”我蓦地一惊,终于想起他是谁了,这张脸就是那天在KTV里遇见的那个男人!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好像很早就认识我似的……   我正走神,他却低声道,“我抱你!”不等我回答,二话不说便将我横抱起来。   “你放我下来!”我不停的挣扎,却无济于事,忽觉周围已经围着好些人了,神情都有些暧昧,许是以为情侣吵架呢。他将我一路抱着,沿途行人纷纷指指点点,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使劲扯他的衬衫领子,“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蓦地,他在一辆敞篷跑车前停住,将我放到车里,而后又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做到驾驶位上,随着引擎声传来,车子发动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子动了起来,朝前方驶去。   “你这个混蛋,你放我走!”   “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你这是绑架,要坐牢!快放我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放我走好不好……”   ……   终于,我放弃了抵抗,任由他载着我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车子忽然在一条盘山公路边停了下来,而后车顶缓缓升起,我顿时觉得不对劲。   荒郊野外,他不会是……   刚才的伤痛全换成了恐惧,随着车顶缓缓落下,车内的空间顿时窄小了许多,我慌忙去开车门,哪里打得开。回头,忽然关骏放大的脸落在我前面,那脸贴的近极了,平稳的鼻息打在我脸上,嘴角的笑未减。   我咽了咽口水,拼命往角落钻,“你,你别乱来……”他却结结实实地将我搂在怀里,“救命啊!”我大叫起来,唇被封住了,出其不意的侵入,纠缠,夺去我所有的呼吸。良久,他的唇离开,气息迷离了我的眼,脑海中一片混乱,这吻太熟悉了!顿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微笑,熟悉的低唤,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吻……一次又一次,他挑起了我装在心底的回忆,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你是……”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打量那张完全不一样的脸,熟悉和陌生重叠了起来,我已经分不清看不透了。   “还没认出来吗?”他浅笑一声,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在耳边厮磨,多少年了,依旧没能从我的记忆中消逝。   “锦儿,换我缠着你可好?”   —————————全文完—————————   影尧番外(一)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锦儿,其实她说谎的时候眼珠子总会打转,所以她永远都没法瞒我。那天我躲在山石后面,看着她手上白色的锦帕染上殷红,心中便笃定了主意,倘若此生无法与她继续,那我宁愿牵着她的手与她共赴下一世,生生世世都不想放手。   锦儿常念自己的过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说她来自千年以后。在她的描述里,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没法想象相隔千里仍能看到对方的样子,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也从未想过,人可以像鸟儿一样在天空自由翱翔。可是我却相信那一切是真的,因为只要说到那些,她的眼神里总有不一样的光芒。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锦儿才那么特别吧!她是那样渴望自由,那样相信爱情,傻得肯替我档上一剑,有时又任性得如同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有时我又会自私的想,若她真回去了怎么办?那里有如此爱她的父母,如此无法磨灭的回忆,可我却不忍心让她离开。   所以我问她,“如果有机会,你想回去吗?”那一刻我的心是如此忐忑不安,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告诉我:“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否则我就不回去!”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有那一句话便够了,此生有她亦无憾!   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不愿就医,不愿我离开。并不是因为她固执,她是那么脆弱的一个女子,害怕失去,才会用任性掩饰她内心的恐惧。既然这样,我便从了她,因为我也无法保证,那一天我也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任性一回。   结果,竟真的被我说中了。她同沐修交谈时的表情是那么怪异,我一眼就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想用比命还重要的自由换我的平安吗?想待我离开便自行了断吗?锦儿,你太傻了!若你走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于是那天,我任性了一回,我朝她最后一次笑,抱着她纵身跃下,贪婪的连同她下辈子的幸福一同要了。那一刻,我听到耳边隐约有她的歌声:“今生有情人能遇见,前世回头千百遍,一道幸福爬上眉间,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   锦儿,你那一口咬得我真疼,所以下辈子,我一定能记起你!   -------------------------------------   我醒来时,全身绑着绷带,眼前的一切是如此奇异,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他们管金那些发碧眼的人叫医生,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后来我才想起锦儿说过,这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们一个种族,有些人皮肤很白,金发碧眼,或许便是我看到的这些人吧。   有个陌生的妇人整天在我床榻边哭泣,她管我叫儿子,他说我出了车祸,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车祸,只是越来越有种感觉,似乎我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妇人天天来看我,她常常提到一个词“失忆”,失忆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我坚信我绝没有失忆!闭上眼,锦儿的笑容是如此明媚,笑声是那般动听,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刻在心里,真实得如同伸手便能触到,心中的那个人又怎会忘记?   可是那妇人说得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每天必来,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时眼睛总是红红的,她所提起的那些事情我从未经历过,那些人我也不认识,甚至她说的很多话我根本就不明白。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跑来看我,对着我不停地叫着一个叫“关骏”的名字,同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而我却用他的身体活了过来。   想明白了这件事以后,我开始回想锦儿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才渐渐发现,这个世界与她描述的有着惊人的相似。奇怪的盒子会传来那个妇人的声音,明明远在天边却能看得见彼此,天空中偶有奇怪的大鸟飞过,他们告诉我那里面装着人。我庆幸,当初认真听了锦儿的话,否则如今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眼前所见的那一切的。   后来,我慢慢知道,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叫关骏,我在的这个国家叫英国,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大多是英国人,而他们说的那些话叫英语。再后来,关骏的母亲为我请来了英文老师,渐渐的我开始熟悉那里语言,那里的文化,那个叫关骏的男人。   我从来未曾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过我的过去,只是安安分分地学着做另外一个人,只为了一件事:我要回去找锦儿!既然那天跳崖,我没有死却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锦儿一定也回来了,只是我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哪里。   我开始疯了一般的学习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因为我深深地知道,只有了解了这个世界,我才有机会找到锦儿,抓住她的手永不再放开。后来,关骏的母亲无意中提起她的家乡,我才知道原来关骏并不是一开始便在英国的,他来自于一个叫中国的地方。我猛然想起,锦儿曾和我提起她的家乡,那家乡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人间天堂”。于是我问他们,哪里才是人间天堂,他们笑着告诉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人间天堂便是杭州。   于是我试着说服关骏的母亲去杭州,可是她却坚持留在英国,她说他们早就移民到了这里,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还劝我早日完成学业接手家族事业。当时,我犹豫了。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我渐渐知道这是一个竞争如此激烈的世界,人多得我无法想象,而工作却只有那么多。我深知,男人要给一个女人幸福,并不是嘴上说说便可以的,我要让锦儿幸福,只有让自己变得很强!   于是,我成了关骏,继续他的生活。开始时我甚至连与他们的交流都很困难,但是一想到锦儿在等我,我便有了动力。好在这里的环境让我每天都必须用英语交流,一年下来我终于可以自如的与他们交谈。之后我开始继续关骏在大学的学业,关骏出车祸的时候已经快毕业了,而我却不得不从零开始。他的专业是经济管理,起先那些数字简直就是天书,教授的理论我一个都听不懂,只能傻傻地坐上一节课。好在关骏的母亲替我请来了私人教师,在一对一的辅导下,我逐渐开始领会经济管理的含义,我发现所谓经济管理便是领着一群人做生意。过去影剑山庄低下也有许多商行,关于经营生意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只是这里的程序复杂了许多,条件也完全不一样了。   好在,英国的大学更注重实践,三年下来,我理论知识虽没有其他学生学的好,但在实践却尤为优秀。关骏的父亲是英国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我学着领导手下的那些人去接手各种广告,和不同的生意人打交道。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喜欢那种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挑战,而我亦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就像曾经我将父亲作为挑战,后来父亲死了,我便将目标对准了岚元帝留下来宝藏,也因此我与锦儿结下了不解之缘。   由于我的成绩突出,来到这里的第四年,我开始接手关骏父亲的事业。他的父亲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他对关骏的期望很大,一心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   终于,当第五个冬天结束的时候,我彻底接手了他的广告公司。这让我兴奋不已,我知道,我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第一天董事会的时候,我宣布了一个另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消息,我要将公司经营重点转移到国内,那天董事会炸开了锅,那些七老八十的董事们纷纷指责我的莽撞,可是我早就准备好了,不论如何我要去杭州,因为在那里我的女人在等我!   我立下了军令状,带着资金一起到了国内,我告诉那些董事,如果计划失败了我便自动辞去总裁一职。那些人的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神情,纷纷同意了我的策划案。其实这一切我早在读书时便计划好了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我的女人下半辈子吃苦。   坐上飞机的那一刻,我感觉锦儿离我越来越近了,五年了,不知她过得可好?做事还会不会丢三落四吗?走路还会不会总是迷路吗?生病有没有吃药?睡觉的时候还会不会流口水?受了委屈还会不会掉眼泪……   原来思念已经成了一种毒,离她越近,便越强烈!   下飞机的时候,我打车去了西湖,锦儿曾不止一次的告诉我,那是个多美美丽的地方。我到西湖的时候,真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春风拂过耳际,杨柳映着断桥,在那里有锦儿同我讲的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千年等一会,这一回我总算等到了!   由于准备充分,公司很快就进入了正轨,我一面找着锦儿,一面继续开拓国内市场,只有让公司在国内稳定下来,我才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一季转瞬而过,转眼到了夏末,锦儿仍没有任何的消息,这个城市说大不大,可要在这其中找一个人却并非易事。何况我来到这里都变了样子,她也许也早不是过去的那个样貌了。那天,公司接手了一个大客户,生意谈得差不多了,为了表示友好,我请秘书预定了KTV包厢。没想到,我到时候他们才打电话给我说零时有事,要迟点来,于是我鬼使神差的坐在那个诺大的VIP包厢里,忽然就想起了锦儿。   我点了那首《花之恋》,一个人傻傻地坐在那里,在歌声中完全融入到了过去的回忆中……   “今生有情人能遇见\前世回头千百遍\一道幸福爬上眉间\关于上辈子修来的情缘\唯有故人最爱水仙\悄然绽放终凋谢\半夜外婆起身为它浇水时候\偷偷掉下了眼泪\月阴晴圆缺\人终须离别\恨不能随君入眠\黑白色胶卷\记载着相约\两情相悦共婵娟\都说好花不常开\有心人为旧人栽\怨今生情缘太早散\奈何思千里泪已漫……不求活到九十九\花黄人憔瘦\日复日白头\心中又添一抹愁……”   越听越觉得这歌词与我们之间的爱情是如此神似,那一生我们的情缘散的太早,这一生即便是等到了白头,我也愿意一直都这样等一下。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滑落脸颊,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我的泪,还是她留在我心中的泪。   蓦地,身后传来动静,我以为是客户来了,忙掩饰住当时的情绪,回头张望,看到的却是一个女子的身影,陌生的脸庞却有一双流露着哀伤的眼睛。一刹那,我恍然间以为锦儿就站在我身后,我张嘴想叫出她的名字,那女子却匆忙地逃远了。我无奈于自己竟有那一刹那的失神,怎么可能就偏偏那么巧呢?许是歌听得多了,看谁都像锦儿吧……   客户打来电话,说有事不能来了,于是我便起身离开。出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口掉落着一只包,真是个丢三落四的女孩子呢,我不禁失笑。忽然响起锦儿过去也是那么丢三落四的,心中莫名有种冲动,就看一眼,哪怕微乎其微的机会,我都不想放过。   我捡起那只包,包里很干净,只有一只手机和一只钱包。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些?那女子眼中的落寞,或许也和我一样有个故事呢?就在翻开钱包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名字落入我的眼中,一刹那,我竟呆住了。   真会有那么巧,在旋律中有着哀伤眼神的女子竟会有一个同她一样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比复杂,希望那是真的,却又怕自己又会失望,最后做出了一个选择,将那身份证上的地址记下,而后又将他们全部放好,交给了KTV的服务员。然后,我默默地离开,走进电梯的时候,我与那个匆忙赶回来的女子擦身而过,几乎便想将她抱在怀里,然而我终究还是忍住了,在没有弄清楚一切之前,我不能吓到她。   回去以后,我立刻联系了私家侦探,彻底调查了这个她的身份,从出生到现在,当我拿着那厚厚的一叠纸一页页翻看时,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全是锦儿过去跟我说过的那些,每翻一页,我便觉得锦儿离我近了一分,直到看完了整份资料,我几乎已经可以在心中确定,她便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的锦儿!   发福利啦!   邪恶的夫妻相性一百问,主持人是更加邪恶的某忆。(看俺不问死你们!奸笑中……)   1、请问您的名字是?   云锦:沈云锦   影尧:关骏   云锦:(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觉得还是叫影尧比较顺口。   影尧:不是问身份证上的名字吗?   某忆:额……你还真是适应时代变化……   2、年龄是?   云锦:(怒目)你不知道女人过了二十岁以后就不能再问她年龄了吗?   某忆:(缩头)女人的执念真是强大。   [喂!你也是女人吧!]   某忆:靠!作者在这里,这个NC旁白是哪来的?   [哇!好女王啊!]   某忆:(朝天瞪了一眼,回头问影尧)男人没忌讳了吧?   影尧:身份证上写着二十八。   某忆:(恍然大悟)原来男人对身份证的执念更强大……   影尧:(忽然面露柔情)锦儿,我不在乎你的年龄。   [感动中……]   3、性别是?   云锦:喂!后妈!你想骗字数吗?   某忆:好吧,下一题……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云锦:很好,特别是人缘。   影尧:(眯起眼)你值得是男性缘吗?   某忆:停!我们继续下一题!   5、对方的性格呢?   云锦:妖孽!   某忆:(两眼呈爱心状)人家最喜欢妖孽了……   影尧:……   云锦:……   [……]   采访因某后妈的恶趣味爆发而中断五分钟。   五分钟后   影尧:她很孩子气。   某忆:(点头!)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云锦:在蝶谷外面。   影尧:那时候她很凶。   云锦:我哪有!   影尧:你不但很凶,还把我拖到树丛里想强暴我!   云锦:(愣)强强强……强暴……   某忆:(听不下去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继续下一题!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云锦:妖孽!   影尧:凶婆娘!   云锦:妖孽!   影尧:凶婆娘!   云锦:妖孽!   影尧:凶婆娘!   ……   某忆:(回头问摄影师)这是卡带了吗?   [额……]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影尧:傻傻的,有些小任性,很善良,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满足,笑起来眼睛里有小恶魔……   云锦: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影尧:(坚定)是喜欢你!   云锦:(感动)其实我也是……   [音乐响起,全场热泪……]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影尧:没有   云锦:我有那么完美吗?   影尧:没有讨厌你的地方,全都是那个无良后妈的错!   某忆:(从上一个问题的感动中回过神来)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云锦:如果你别老对隔壁阿婶家的孙女笑,我就没什么好讨厌你的了。   影尧:阿婶家的孙女才八个月吧?   云锦:不管!你只能对我笑!   影尧:那你也不准老是跟对面阳台上那只鹦鹉搭讪!   云锦:成交!   [这是什么跟什么什么啊?]   某忆:(继续迷茫)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云锦:(会错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影尧:(坏笑)她总能配合我。   某忆:(左看看,右看看)我们继续下一题……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