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板几更深》全集 作者:李升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1、楔子 ... 那半缕上弦月似有若无地抹在天幕深处,宛如烟尘般,带着刹那将逝的凄凉,片刻便怔忡地躲进莲花云中了。 妇人收拾了几上破沿儿的白瓷碗挑帘出来,将已经凉透的山药羹泼进外间的泔水桶里,又提起桶到院子里交给立在门口的小厮。那男孩子形容尚小,接过桶来并不离开,看看桶里的冷饭,扭捏着拖延几下,开口道:“姑姑,还是不成么?” 她不语,怔怔地转身欲退,那男孩子又说,“今儿晌午爹来瞧过,嘱咐我说要是还不见起色,就……就回了宗人府去,要准备‘吉祥板’……”最后三字讲得这样轻,仿佛要把这主意嫁祸给乌桕树上的麻雀。“吴太医也来瞧过的,他说怕是不中用了,就在这一两天。”他补充道。 她听了,头也不回,身亦不动,小厮打量着她,她穿着半旧的暗灰棉布长袍,那下摆虚空地打晃,料子已经洗得泛白,应该是带重色的缎子镶边,否则趁着夜色也看不清楚,整个人仿佛二十年前的旧梦,繁华后被淘洗得褪了颜色。 “知道了,多谢公公。”她幽幽答道,给他一句话交差,然后只痴痴顽顽地看着耳房墙根下几根颓败的竹子。身后的脚步声慢慢向外布撒,是布鞋底踏在鹅卵石路上,良久无声,忽然遥远地传来门环锁链零丁的响。她抬脚掠过青芜上的一小簇紫菀花,终究还是没有踏下去,想起事已至此,却全没有摧心裂肺的悲恸,仿佛连片刻感伤亦没有,晚香玉的残香袭在面上分外舒畅,惟有几丝软绵细碎的鬓发在耳后被夜风吹得恓惶。 抬头想看看方才在里间守着他时凝神伫望的月亮,才发觉早已不知去向,思量间,它偏巧又从行云间露出边角,月华洒进她依旧清澈的瞳,她的嘴边竟然浮泛起些许笑意,只觉此刻,纵使秋意浓得无以消融,却如春风沐化,幽微尘世的种种钟灵毓秀,全都睁开一双眼睛看她,有神的宠爱,也有佛的悲悯,看她,也看她守护着的将死的男人,仿佛春日阳光打在四月暮的嫩草尖上。 几个还是叫不上名的丫头在游廊沿下支架煮粥,自打她出来便窃窃私语,见被她发觉,警惕地彼此诡谲相视,她登时觉得没趣,转身回到屋里。 她烧好水给屋里的男人擦身,他躺在炕上,四十岁的男人,得了呕病,吃什么也要吐出来,已经瘦得没了人形,早看不出当年清朗,深凹的面目与柴骨毕露的身体已化做蜡黄的死肉,还有微弱的气,却仿佛已经死去。 她为他覆上被子,为他梳通须髯,再把木梳揣进怀里,看着他,却仍旧是自己眷顾的男人。于是她展眉笑了,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想他醒过来,却又怕他醒过来,一如她一生对他,只那句照花前后镜,一面是思慕, 1、楔子 ... 一面是敬畏。她竟然想到了自己,此前她很少想到自己,纵使他女人不多,她为他养了他唯一的子嗣,可他仍旧是雁渡寒潭,随举随落,偶尔投下片刻的温存,便已够她抚慰半生。他是她绝顶极目处的云影天光,莲花宝座上的金身菩萨,是千秋江水,彼岸芳华。而这神一样的男人,终究死在她的眼前,他身边没有发妻儿女,只有她。她也是被唤过庶福晋的,整整三年零二十五天,和他做亲王一样的长久,以外的身份,便是丫头、姨娘和孩子的庶母。她抱愚守拙二十年,他还她八个月,纵使是百年病身,直到最后人世不知,她也足以感慰不已。 后夜,宗人府派了四名执事太监,包括晚上探消息的小太监和总执事公公,共六人,来给他易箦,抬来三寸厚的薄木板,上垫竹席,忙着召唤她把被褥铺将上去。她在吉祥板上铺垫好褥子,闪身让开,她看到那几个神情麻木的宫女站在外间向里张望着。四个壮实的太监拥到炕前,将她为他悉心揶好的被子一把掀起,露出他嶙峋的身体来,老太监嗲着嗓子说哎呦给我轻着点,他被抬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情景如此怪异,四个高大结实的黑影,簇拥着横陈的他,他仍旧没有醒过来,可也没有死去,他们就如同狰狞的秃鹫一样要啄食他了,他还没有死,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她惊悚地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这一声太过尖锐唐突,随即几个丫头也大叫着附和起来,惊飞了黑暗的乌桕树阴影中过夜的伯劳,它们急速扑扇着恐怖的羽翼四散而去,太监们大惊失色,放下死人不知所措。总执事公公忙命小太监扶她起来,扇风掐人中,忽然想起怀里揣着鼻烟,取出来正要给她嗅,她猛地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郁结的所有悲怆和委屈哭喊出来。 “爷……你醒醒……” 他躺在这间小院正房的西里间,自卧病以来便囚在此处,冷冰冰青砖墨瓦上方巴掌大的灰白天空便囊括了身前的虚妄风华,弥留之期三番五次昏厥,早已不辨晨昏,连近前伺候的人都不认得。一生做得富贵王孙,何曾想到会是这个下场——死于饥馁!这般尴尬,这般不体面,连打竹板唱莲花落子的叫花也不如,这潦倒光景倒更容易在杀死他的生命之前杀死他的好胜心。所以濒死的神志不清,与他倒是无上的成全。 他身边有个女人,他认得她,可她是谁呢,他想得起来的,倒有三四个,循次数过去,却得了这个舍了那个,终究只是记得他们相识。她用手轻抚他的脸,他懒得动,只觉得很舒畅,如同小时候被嬤嬤哄着睡觉。他隔着窗能看到天上的弦月,一弯弓弓的浅淡,静静在水里含着,水如同透明的气,全都在 1、楔子 ... 天上浮着,为了他能看到晶莹透亮的月。那些云彩也如同书上描出来似的,而且是细致隽永的工笔,用墨蓝色着染,层次分明,莲花一样大朵大朵飘在月亮周围,这世界竟是如此呢,他顿觉心神清朗,弃榻而去,四野茫茫,天地仿佛含在水晶球中,原是一体,他一脚踏下去,已是天倾地斜,再行几步,天地颠倒,便步入盈盈天水中了,正诧异,却察觉女子始终追随着他,在身后浅浅笑道,“盘古开天之前便是这般混沌的。” 他还是认得她,却记不得,只觉得眉目如同一人,口鼻又是另一人,模样是一番模样,神行又是另一种态度,想要招呼,却怕唐突,于是只得笑,他最擅长斯文谦和的笑,自恃清俊的眉目能笑出无双的风神,然而在这番清明天地间,却寒碜得难掩襟肘,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他的心机。可是她谅解了,两人便涉河而往,河水清浅,淌在靴上也不见丝毫粘连,那弯月此刻也在脚下,他停下看看,却不近前。经过后,那月儿竟暗暗在后面跟随着,渐渐河中开起红花,慢慢堆积,从远游处向他们聚拢过来,越来越稠密,他不忍踏,却见水中尽皆染色,他皱眉问,哪儿来的这么多红莲花? 女子说,来自彼岸。他忽然感悟,回头看,弦月之后已是怪石耸峙,惊涛呼啸,他叹一口气,说道,我如今既跟了你走,注定无法回头了,想来带累了我一生的,不过身后如此污浊不堪的世界,我却为之诚惶诚恐,患得患失;而今日走到这里,纵然顿悟,却不敢做超然菲薄身前之语,我嫌弃昨日的顽愚,就是鄙薄今日的得意,倒十分小人得志的样子,轮回业报,还不知来世做何算计呢。 她清朗地笑,“你这样的接引我倒从来没遇见过。”此刻两人登临上岸,岸上红花更盛,漫天遍地的暗红绒里,开而复谢,天地间如交睫般往来升落,女子说,“我就送止到这里,彼岸自有接引,阿哥爷好自珍重。” 他兀自看看满卷天地的红花,忽有一朵落入怀中,他拈起来,想起了她的名字。 长河如玉带一般悠悠前行,此刻他已置身事外。 他死在丙午年九月初八夜。千秋万世数不尽黯然收场的王孙将相,他只是万众之一。 2 2、一 ... 四月暮,槐树蜕尽一簇簇素白的琼花,沁出初夏爽利的凝翠,高高地探出重重红墙琉璃瓦外,远望去仿佛漆盒里栽植的盆景。 妙莲从庭花落尽的府院深处走来,一式宫女子打扮,着一件品蓝黑滚边布夹袍,外罩蜜合色对襟小褂,乌黑的发在头顶辫好,盘起最简单的两个抓髻,齐眉刘海剪得垂顺,拎一个木水桶,来到井边,将手里的帕子往衣襟上一掖,开始向下放绳,她吃劲地摇着辘轳,从宫井里打出一桶水来,提起正要回转,头顶槐树上一记闷响,散开一声鸟儿惊厥的叫,一只灰喜鹊骤然落进她的水桶里,惊得她把水桶扔在地上,水泼洒出来,溅得她罗襦尽湿,她忽而想发作,却四下寻不见人,惟有被弹弓射得晕头转向的鸟儿在歪倒的桶里,奋力扑扇浸湿的翅膀。 她不顾狼狈相,抓起喜鹊狠狠摔在地上,又忿忿拎起桶去打水。却听院门影壁后面有人说起话来。 “你这女子,竟然这般狠毒。” 她正欲还嘴,转身见两个少年一青一绿,自青石影壁后向她踱过来,天青府绸褂的那个手里执一支铁木柄软羊皮弹弓,背上还背着弓箭,端然自若全无奴才颦色。她不敢贸然造次,却也不肯服软,仍用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瞧着他们。 “一只受伤的雀儿,你不理会也罢了,反倒落井下石!” 她噘噘嘴,小声道,“是你把它打落了,还贼喊捉贼呢。” 青衣少年一副不受用的样子,一扬下巴道,“你叫什么,哪儿当差呢?” 她不做声了,后面的石绿马褂少年始终没有讲话,熠熠星眸中含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用皂靴碰碰摔在青石砖上的鸟,“嘿,死啦!” “你,摔死爷的鸟,给我跪下!”男孩子一甩手,露出杏黄内褂的小边。 她心下一沉,想来这样的装扮与声势,必是北边兆祥所跑出来玩的小皇子无疑了,于是乖乖跪下,心下一急,泪水开始打转了。 “唉,要么别顶撞,要么别服软,你这样,可是从善从恶都不能够喽。”石绿马褂少年完全不似青褂那般虎着脸,嬉笑着打趣。 “我问你,叫什么名儿,哪儿当的差?” “这还用得着问嘛,一定是茶膳房的呀。”石绿褂插嘴。 她只觉得心腹中万般委屈,却不敢流露出毫厘,道,“奴婢叫妙莲,是御茶房的丫头。” 恰恰茶房的管事太监从通向后罩房的角门出来,一看前院的情形,立马颠颠跑过来打恭,口中迭连喊着“九爷十爷”,连请安带谢罪,还辨不清本末,便劈头盖脸训起她来。 “下作小蹄子,你眼珠子粘鞋底上啦,早起才把茶筅扣翻了,骂你两句废物点心,这就长本事了,还学会开罪主子了,等回去不揭你三层皮下来。” 2、一 ... “孙公公为何如此动怒啊?”那声音从影壁后越过来,纯朗透彻如午夜扣的云板,那少年一色的银缎子长袍马褂,尖削的长脸,眉是削出剑锋的兽骨,天性的不羁在眉骨上桀骜地耸起,上面两丛锋芒难掩的草,却是精心修剪的痕迹,黑玉石的瞳隐在其下,恰如其分地掩藏了野心的波澜;鼻却有难得的驯顺天真,英挺方正地悬在中庭,两侧越出淡淡的法令纹,千般感慨,万分无辜,弥补了唇上一抹媚俗的薄粉——那永远讨巧的嘴角弧度,宛如挂着观音的二月春柳。 他再开口,对两少年说:“眼见你们两个进了茶膳房的院子,赶都赶不上呢。” 孙公公立转眉开眼笑道:“八阿哥,您也来啦,我说怎么一大早儿那蓝雀就在头顶上不住地叫,房檐上的琉璃瓦照着五彩光,昨夜里连廊下那只蜡嘴鹦鹉都下了蛋呢,敢情是有三位大贵人驾到。” 弹弓阿哥无心理会妙莲了,挑起眉毛道:“扯你娘的臊,鸟下蛋与我们何干!” 孙公公道:“哎呦我的十爷,平日里,只有我们这下贱衙门巴结爷们这样的金贵主子,就算没见着人,打您走过的道儿上一走,我们身上粘的香气也够闻半年的了。主子虽说恩德浩荡,可就算太阳也还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呢,茶膳房就是那鸟不作窝蛇不下蛋的地儿,可偏偏来了三位阿哥爷,昨儿个别说是鹦鹉下蛋,就算是老奴下了蛋,也没什么新鲜呢。” 九阿哥自先爽朗大笑起来,扇子打着掌心道:“孙国安,你还知道刁字怎么写么,当个茶房管领真是委屈了你。” 孙公公笑应:“奴才蠢笨,领主子的差使自然是小材大用,惟一样老脸皮厚,给主子开心,为主子舍得一身剐,本没有什么指望,倒是三位阿哥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日后得圣上恩,升了郡王、亲王,奴才也会跟着沾了仙气呢。” 他这一言,自然暗合胤禩不久前刚封了多罗贝勒一事,三兄弟相顾不宣,却有几分得意。 孙国安又道:“前阵子听说八阿哥随圣驾巡幸塞外,怎么万岁爷还没回銮,八爷就已先到一步了?” 八阿哥笑道:“再过半月是纳喇娘娘千秋,我请了圣上的恩准,回来给额娘贺寿的。” 孙国安说:“八爷真是至孝,惠妃娘娘做寿,反倒没见大阿哥回……” 孙国安见胤禩竟执着扇子寻妙莲说话去了,不禁哑然。 胤禩命妙莲起身,又垂头问道:“前儿将碧螺春讲与我听的,就是你么?” 妙莲点头。 胤禩又向孙国安道:“公公为什么骂这个丫头呢?” 孙国安赔笑道:“这丫头平素倒十分乖巧,可今儿是糊涂油蒙了心,冲犯了九爷十爷……” 胤禩看了看两个兄弟,胤礻我大惑不解,胤禟仍旧 2、一 ... 一脸笑吟吟,谁都没开口,却听妙莲脆生生说:“奴婢摔死了十爷的鸟,受公公责罚,是应该的。” 胤禩向孙国安一笑:“我最近结识了一位汉人先生,原是皇上有意安排他做我的汉字师傅,我知他是苏州人,爱喝茶,便问他爱喝什么茶,好淘换来了送去,他说了什么‘吓煞人香’,倒像是七分玩笑,我不识得这名目,可巧这丫头来我院里送茶,我便问她,她说那就是碧螺春,解了我的惑。也亏孙公公带出这么个灵秀人来,今儿纵便是犯了错也无碍的,有十阿哥担待,做与我一个人情,便不难为她了。” 孙国安连忙应承,领妙莲谢过胤禩,才毕恭毕敬送三位皇子翩然而去,九阿哥胤禟倒是含着嬉笑回头看了两眼。 皇子走后,妙莲向孙公公欠身作谢,孙国安道:“鬼灵精,倒是有几个心眼……”再仔细打量妙莲,越发觉她生得乖觉讨喜,于是讪笑道,“我当是凤凰自己飞来了,原来咱们院子栽了棵梧桐树。” 胤禩和他的两个兄弟走出茶膳房的院落,外面有十多个随从候着,停着两架黄花梨肩舆,其中一架上坐着面容清秀的小皇子胤禵,见几个哥哥出来,便得意地跺脚,跑下轿来牵住八哥的手。正好甬道边栽的几树西府海棠落花,瓣屑纷纷,一下子给迷了眼睛,胤禩蹲下来给他用拇指顺抚,又把他抱上肩舆,掸掉身上的残花,仍旧和胤禟、胤礻我步行。 “八哥刚才为什么护着那丫头?” 胤礻我忽然开口问。 “八哥方才驳了你的面子,怨八哥么?”胤禩反问道。 胤礻我摇头:“那倒也不是……” 胤禟抢白道:“老十,我说你是,紫禁城第一不解风情之人。” 胤礻我虽在皇子中排列在胤禟之后,两人的生辰却只差三个月,他素来不顾及与胤禟冲犯,道:“你当我三岁孩子呢!我只想八哥为那么一个丫头,犯不着罢了。茶膳房是什么好地方!女子们跟宦官一块混出来,都被煤烟熏了眼睛,荤油蔽了心,个个虚荣势力、薄情寡义,没一个干净。你抬举他们,只怕他们不知好歹,还忘恩负义呢。” 胤禟道:“我就看那丫头不错,俊俏,又透着股子灵气。你那张嘴说过几个女子是好的?你屋里的几个丫头,横竖都被你打骂遍了,那日还讲什么,唯女子与内官难养也,有种你以后别娶福晋,也别要女儿伺候,大钟寺抱那木鱼撞那钟去。” 胤礻我道:“你当我不想呢,我宁肯一辈子守着滑膛枪,也好过被娘们算计呢。我可不是你,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 胤禟笑:“的确是这道理呢,那日我去四哥府里玩,他那几个侍奉茶果的丫头,一个比着一个的丑 2、一 ... ,吓得我只坐了半柱香就溜之大吉了,想来必是四嫂厉害,调教丫头都须得奇丑无比才行,也不怕老四瞧着糟心,折了阳寿,呵,我说,当真是俊俏者怡我性情,丑陋者殆及吾身呐。” 两人自顾着逗趣,胤禩独自低眉沉吟,忽然讲:“我想召用这女孩儿,换了我屋里的金屑,可好?” 二人沉默片刻,胤禟道:“金屑自是该撵走,换一个进来也理所应当。” 胤禩道:“要一个辛者库的丫头,合适么?” 胤禟道:“那包衣人抬举成主子的还少么?”说罢,兀自噎了一下,又道:“八哥看东宫那边,仗着皇阿玛撑腰,又抬举了他的嬷嬷爹做内务总管,越发张狂起来,只要看中了,什么人不往他那毓庆宫里放?都是一个老子生的,他吃穿用度,凭啥比咱都高一等?他穿的是黄,住的是宫,也倒给老爷子争口气来,偏偏不作这个脸,反不如兄弟们得远呢。” 胤禩摆手道:“怎么又这么口没遮拦的?扯得远了,只是这事儿,需得打通什么关节才好呢?” 胤禟只为刚才出口失言,急着给自己遮臊,才扯出许多贬损太子的话,自下嘻嘻而笑,道:“八哥这么灵透的人,还用讨我的主意么,时下正到的选秀女的当口,又是□周转调度之时,皇阿玛又不在京,八哥只须见惠主子,让惠主子知道金屑的不是,她自会回了皇太后,换金屑出去,再调新的人口。这调新人么,便预先和宗人府李进朝那里知会了,命他们把茶膳房那丫头调过来伺候,回头给他点好处也就完了。” 胤礻我冷笑道:“你这种幺蛾子,任八哥再如何灵透,还真学不来呢。” 胤禟道:“什么叫幺蛾子,这叫‘人-情-世-故’!宫里人杂规矩多,凭你是主子又如何,不照样来,一样受人欺负。你可知道刚才那孙国安,扣他们院的月例银子在外头放羊羔利,一个月进帐多少?大阿哥串通会计司,把那些净过身的哈哈珠子、小丫头子弄进来多少?太子爷内廷走动,又和哪个……嗯!” 胤礻我听他在那儿胡说八道,只觉得好笑。胤禟道:“你们心里,谁不比我明白得很,只不过不肯由你们那样的嘴巴讲出来便罢了。” 胤禩拿扇子敲着手心问:“四哥可好么?” 胤禟便摇头:“那倒没怎么听说。他现在分了府成了家,乐得天高任鸟飞呢,我眼下不盼别的,只盼日子快点过去,哪天皇上见我也大了,放了我出去,不用整日里听秃歪剌似的教书先生念经,才好呢……说来也快,这下户部选秀女,估摸着该给八哥指婚了,八哥先在外头开衙见府,咱们玩耍起来还不方便么。” 胤礻我道:“不见 2、一 ... 得什么好事,不晓得要偿哪个女人的业报呢。” 这话说得胤禩胤禟朗声大笑起来,肩舆上的小十四一脸困惑,只不过身隔丈余远,却是雾里看花,只怪鸿蒙蔽性的年纪,便不想胤禩他们那番心事,只是随着几个少年皇子,在春暮飞花间穿行。 妙莲当完一天班回到住处,篱落影子已经在西墙上疏淡地晾着,住在正房靠东的一间,屋子里光线暗得很,她顾不得歇息就在炕桌上支起菱花镜子左照右照,懒在炕上的兰若翻了个身,瞥她一眼。 “今儿又攀哪门子高枝去了,张狂成这样!” 妙莲竟没发觉炕上原本有人,马上板起脸扣了镜子,想起早晨的口角,便理也不理,出去收被子。 当院晾着妙莲的被子,半新不旧的水红粗棉布面,褪色的痕迹很重。清早兰若值夜回来,故意洒了一盅茶在那上头,印下好大一圈茶水渍,她用手掸掸,已经干透了。 前儿江西进贡了茗眉,兰若跟去点帐,正好敬事房派人来催给阿哥派茶果,也是兰若的差事,妙莲便顶了她的差。兰若回来却恼起来,骂妙莲本分事不做,谄媚巴结,妙莲平素话少,却也不吃口角上的亏,说兰若姐姐往各宫所派茶果这么几年,也没见得过主子们一根半草的,任我这个手笨眼拙的去了,怎么就巴结上了?还当多大便宜呢,谁稀罕! 兰若更加恼火,要来与她撕扯,旁人上来劝,妙莲挑帘子出去了。 那日派茶果到八阿哥院子,她只在廊檐下与丫头春晓交接,不想被皇子见了,便隔着窗户盘问了几句,窗开着,只听见声音朗朗从里面飘出来,屋里的男人反不如乌木黑漆的喜鹊啄梅窗棱子看得真切。她笑迎迎答了阿哥爷的话,八阿哥对她也和善,她自下便有几分欢喜。 妙莲生得美,又有主意,这样的女孩便容易心气高,而她家只不过内务府的包衣,父亲随主子在尚阳堡监苦力,额娘给人做乳娘,养大了她也得送去选秀女,不是户部八旗选秀,而是内务府选包衣人的女儿,送到宫里做粗使丫头,是伺候人的宫女子。入宫两年,只有高墙明月,望不穿的奈何天。茶膳房院子小,太监远多过宫女,人心的枝杈便也纵横促狭着彼此瓜葛,妙莲偏是心大,不爱凑合灶台锅沿间的小算计,开始人们觉得她随和,可不与人离间,却也不与人亲近,渐渐地反成了特殊的一个。 茶渍弄到布料上,纵便是洗了也难消退,那沮丧变也印在上面似的,烙在她骨里砸实了,随不得喑哑晚景晕化开去。宫里是埋活人的坟,是把好东西装旧了再送出去糟蹋的匣子,可对她,整个世界倒是一个样,她生着尖尖下颌,尾梢上挑的水杏 2、一 ... 眼,灵秀得仿佛要飞起来,这番模样品格,生成主子便有鸾凤之仪,生成奴才却是耍狐媚的货色。她是身娇命贱,不怨造化,她只是投错胎,来错了人间。 收了被子正待进去,院子外头小丫头喊:“妙莲,你妹子看你来了。”转眼小丫头领进一个与她眉眼有七分像的丫头来。妙莲忙上前谢了领路的丫头,拉住妹妹喜薇叫道:“小祖宗,你怎么跑进来了!” 喜薇第一次进宫,上下打量着,高兴得很,说:“哥哥当差的营造司正好有人到茶膳房打量给房顶补漏,他就托了人,让我随着一起进来了。” 妙莲因为兰若在屋里面,带喜薇进去不免又有闲言碎语的瓜葛,于是搬出两个三角竹凳,与喜薇在紫藤架下的石桌旁坐着,又拿出半包李子干给她吃,问她家中一切可好,又让她说话低声些,叹气道:“我什么也都好,你们娘几个有什么话,什么事,托人捎带进来也就是了,这样官道挟私的路,还是少走好,况且跟一群小厮混来去,也不干净。” 喜薇嘻笑着用指头戳她:“瞧瞧,我这板凳还没坐热呢,又被你数落起来了。知道你打小就正经,自打进了宫,越发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了。” 妙莲也笑说:“等一会让首领太监捉了你,发配到尚阳堡找阿玛去,你才晓得厉害呢。” 喜薇接道:“阿弥陀佛!那我便是跟咱一家人团圆了,倒也齐全。” 话到此处,姐妹俩便都觉得有些伤心。喜薇又转色道:“姐,可见过皇上没有?” 妙莲四下看看,说:“你当他老人家是露出墙头的树枝呀,抬头就能见到的。” 喜薇翘起嘴巴道:“你在宫里面,随便结识几个什么样的主子,还不方便么,凭咱生得这小模样,能攀上些个,也未可知呢。” 妙莲立刻冷下脸来:“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又是额娘吧。你回去告诉她,好歹打量一下自己的身家,但凡强一点,闺女也不至于给送到这里做奴婢。这宫里头,正经有头面的,你去打听打听,人家是什么出身,我又是什么出身!那些达观显宦人家送来的女孩,没争上一星半点的还多呢,咱们是奴才门户,生下来就是小奴才,你们还指望什么?我不怨命,指望你们收敛些,安生些,让她别有事没事就去赌了喝了,再寻些老婆媳妇来嚼舌头根子,吹牛起哄,痴人说梦。好好的,等阿玛回来了,儿子也出息了,好歹给他成个家,给你攒份妆奁,也算对得起儿女,老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就算老死在这里头,也是甘愿的。” 喜薇却不以为意,说:“当你还不知道呢,咱家眼下有份喜事。阿玛在尚阳堡得了主子的器重,半个州的田 2、一 ... 地房产,都归他收帐入帐呢,主子也体面,是步军统领托哈齐大人的舅公,这下呢,咱家兴旺就有的盼了,说不定哪天就给抬了旗,脱了这贱籍去,我的姑奶奶,你在这宫里头,自然也跟旁人不同了。” 妙莲冷笑一声:“脱了籍又如何,不还是‘辛者库出身’?这名头,已然背了半辈子,这就是你的根,爬得越高,反倒越被别人记得清楚。” 喜薇仍旧不听,只用眼乜斜着她,又在这院子里东张西望,把新鲜玩意把玩了个够,向晚有小太监叫她出去了,妙莲取出公中派发的几个荷包香囊送她玩,又裹了十两银子捎给家里。叮嘱她说:“好妹妹,如今只有你一人还在家里,别老想着玩,多顾些家里,听额娘的话,她有什么不周全,也要提点些,安心熬过这几年,咱们必有团圆之时。”说着眼圈便红了。喜薇自下唏嘘不已,却由不得安慰,便被遣走了。 妙莲看着虚空的庭院,怔怔品着喜薇的话,自然也该欢喜。而她天生悲骨,素来对未成真的好事不愿多想。东屋已经点起灯,今天是兰若值夜,此刻已在梳洗打扮,影子印在窗纸上,端然娟秀。妙莲想起这一整天,因为一盏茶与她结了梁子,再是弄翻茶筅被罚去提水,又没好气摔死十阿哥的灰喜鹊,被八阿哥在公公那儿保下……仿似临晨的须臾一梦,箭一样快地在心里穿过荒芜单色的草木山石,倏忽间却有一道光彩。她笑笑,想起人生一世,也不过是半柱香的残梦再加一道奇异的光彩吧。 第七日一早,她与一干宫女子起毕,尚未梳洗,孙国安便闯进来,命妙莲立即打点行装,到兆祥所八阿哥处侍奉。 3 3、二 ... 早晨孙公公来了,已经是侍奉太后家宴的装扮,黄翎铜顶凉帽,桃红锦缎的衣裳,原本面白唇红,更像个纸扎人一般,等妙莲开始收拾东西,他便站在院子中央,催促小丫头们梳洗。女孩们忙打水、洗脸、蓖头,听着公公那好像柔荑尖破土的声音,讲的却是春秋大义。 “……奴才怎么就没扬眉吐气的一天!你们天天做粗使活计,都得勤快点麻利点,得有莲丫头摔死鸟那股劲头,谁知道下雨的云彩什么时候飘到你们脑瓜顶上,就枯木逢春了呢,不过,这深宫里,有头面的不见得有心眼,有心眼的不见得有造化,那还得看你们祖宗坟头上有没有长那棵草!” 妙莲从御茶房出来的时候只用旧缎包袱裹了几件单衣,她身无长物,有的也给了人,而后跟在孙国安后面穿过忙忙碌碌的□前院,她和别人一样垂着头,却仿佛在暗中轻巧地掠过她们的眼底,她们是珐琅金钟里的转人,时辰到了排成一圈围着她跳舞,也都想摆出自己的姿态来,但是倏忽一过,便还是分不出彼此,除非一个个拆下来送人,才能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她们的人。她就是给拆下来的一个人。 出了锡庆门一路向北,正午前的宫路冷清清的,远远看见角门戴着琉璃瓦的重檐帽在甬路尽处歇息,闪着微茫明灭的光亮,两边高大的红色宫墙,仿佛把两个人的脚步声放大了印在上面,黑憧憧的影子在红墙上向着空洞的前方跑开去。妙莲在后面清清嗓子,跟孙国安说话。 “孙公公,上次喜薇进宫来,捎来点干榛蘑,原本也是要孝敬公公的,这下走得急也没有顾上,我只寄在四儿那里了,叮嘱他千万想着给公公送去。也不值什么,不过是我阿玛在关外,得来便宜些。” 孙国安忙回头眉开眼笑道:“跟咱无须这番客套,虽说现在还是在人前伺候,到底和从前不同,将来姑娘混出头面来,咱脸上也有光呢。” 妙莲道:“这两年在公公手底下做事,多亏了公公的照应,虽说无论在哪儿都一样是下人,可也难得做得这样可心,这样贴己。刚进宫时,我拜了储秀宫的姑姑做师傅,这两年却一直受公公的调教,公公更应该是师傅。奴婢无论到哪儿,到底是茶膳房出来的人,是再也忘不了自己的根本,忘不了孙公公的。” 她这番话说开去,心中并无半分感念,却反而是有些得意痛快,说话便是说话,有没有真心,她不在意,正如自己的东西怎样送人她也不在意,那些都仿佛墙上的影子跑得不见踪影了。唯有被阿哥爷钦点了、进了兆祥所,那些受了惠的人知道她的好,那些才是真的。 此时对面走来一个宦官,暗梅红攒菊花袍子,崭新的皂青官靴铜顶帽,孙国安见了忙着 3、二 ... 打恭,说道:“这不是梁公公么!” 对面人一怔,笑着迎道:“孙公公,这么巧,你这是办的什么差?” 孙国安道:“内务府调我这儿一个丫头到兆祥所去,我这不就给送过去么,您这又是忙什么呢?” 梁公公并不瞧妙莲一眼,对孙国安道:“我这是给八阿哥道喜来了,昨儿万岁爷刚下了旨,良主子封了妃子。” 孙国安说:“有这等事!这良主子前不久才晋了嫔,立马又封妃……” 梁公公道:“可不是么,宗人府的金册金印都做好了,八阿哥刚晋了贝勒,良主子又封妃,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孙国安说:“也应该,良主子和八阿哥都可皇上的心意呢。” 梁公公眼中泛起些笑意,低声道:“依我看良嫔受封,倒有八分在八阿哥呢。” 此下两人便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于是也不肯向下讲了。又寒暄几句,才分头走去。穿过角门,妙莲向前凑合两步,问孙国安道:“刚才的梁公公,可是内务总管梁谙达么?” 孙国安答道:“就是他了。” 妙莲眼睛瞪得滴溜圆,道:“那天八阿哥对公公说,他提前从塞外回来,是为给惠主子做寿,惠主子不是八阿哥的额娘么?” 孙国安转过身来,好像妙莲问了不该问的,要教训她,竖起一根指头,点下去,却是急转直下的话:“你现在是八阿哥的人,本也该给你讲讲,免得误打误撞闯下祸,还当是我调教得不好。都是些后宫嚼烂的舌根子,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往后再有人跟你说,你就当不知道……八阿哥的亲额娘便是现在的良主子,但是他从小是给惠主子带的,所以跟惠主子也亲近。” 妙莲道:“良主子自己的孩子,自己不能带?” “万岁爷的家事,奴才们岂能私相议论,况且也根本无从知道……不过,良主子是有些特殊的,大概就是其中原因了……你当良主子原本是何等身份,”孙国安笑得诡秘,“和你一样,也是个辛者库出身!” 妙莲一口气吐出来,便不想再打探了。孙国安反而滔滔不绝起来,说的才起劲。“良主子原本是浣衣局浆衣裳的,后宫主位比这下贱的出身,是再也没有的。不知怎样的造化,被万岁爷相中,又生了小阿哥,这后来万岁爷对她也不见多大恩宠,可人家花低籽高,八阿哥偏偏是个再灵透没有的人,皇上喜欢得不得了,自然母由子贵了。” 妙莲抄手够着石砖路边的青石榴,把挂在衣襟上的雪青洋绉帕子掖在银镯里,想到他那个人,也不会十分如意,即便是天璜贵胄,像朵莲花,因为开得好,半边身子被人镶了赤金围笼圈起来,另半边却陷在淤泥里,那是根,拔了去就活不成,这便是一生。真不如她这样天生下贱的 3、二 ... 人,而他又偏偏生性要强,到底怎么好呢。 孙公公倒仿佛接了她的想头,道:“八阿哥天生好性儿,待人,无论主子奴才,一律和和气气的,不得罪人,其实即便染着额娘身份不贵重的由头,也没人敢挑他什么。想必是他这样的身份,小小年纪便懂得做人的不易。” 妙莲不由得一笑,两人此刻已经到了兆祥所,那是宫里年幼皇子的住处,此刻在尚未分府的阿哥里,八阿哥算最大,孙公公讲出来由,被守园子的小黄门收去腰牌,便有人带他们进来,走的路只是窄巷,高大的青砖墙壁森然耸峙,空气中有雪埋碧玉一般的清寒,遥远得仿佛叫花子面对富人的脸。转过四五个弯,见到些翠蓝旗袍莲红褂的女孩,都如同茶膳房的一样碌碌匆匆,却逡染了春天的桃红柳绿,是更富贵细腻的人生。不知觉进了某个院子的垂花门,妙莲抬头瞥见悬空的吊瓜柱头上退了块漆,她默默告诉自己这就是识记的标记,向里走接连三进,又过一重青石影壁,她瞧见春晓。 妙莲向春晓欠身道万福,春晓笑得仿佛波斯猫撞进怀里,爱惜又带着玩弄,扶着她的手,“以前见着是叫姐姐的,现在反倒生分了,这是怎么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么。”然后又向着孙国安,“您快去,正房里,八爷预备了茶呢,就教莲丫头先跟我去吧,安顿下了再见主子不迟。”说着领妙莲穿过窝角廊进到后罩房宫女子住的院子里,远远看见一个玉色装女子坐在东边窝角廊下嗑瓜子,春晓招呼一声,“玉笺,妙莲来了!”那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拾起蒲团进了前院。春晓笑了笑,道:“那个疯心货,以后别理她。”后罩房门打开,一个丫头穿着牙黄镶滚茄花袍,雪青琵琶襟绉纱背心,出来与妙莲相见,妙莲才知道那也是八阿哥的婢女秋夕,讲起话来十分干脆爽利,与春晓的温柔婉曲不同,引妙莲进房,指给她分派下的住处和铺盖,一会便张罗着到正房瞧瞧,等孙国安走了再领妙莲向八阿哥请安。 待到近正午时分,妙莲换了衣裳,由春晓领着去见新主子。那时胤禩正坐在东书房的紫檀长案前拿三寸银针清画印里的朱砂泥,见她们便抬头一笑,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案面返照到他脸上,那人宛似一尊融在赤金光里的佛。 4 4、三 ... 妙莲爱这样的夜,清平得宛如过凉水的面条,经沸水煎熬过,更带着铅华退尽、功德圆满的静,仿佛以后再不会喧噪起来的静。里间的打簧钟悄悄碰了半下,胤禩翻身叫口渴,她倒了一盏茶端进来,他饮下,沁润了嗓子低声说:“什么时辰了?” 妙莲瞄一眼打簧钟回道:“寅时二刻,早着呢,主子先歇着。” 胤禩不让她落帐子,说:“也不早了,我现在睡了,还得再醒一回,你把凳子搬过来坐,咱们说会儿话。” 妙莲笑,又怕吵醒躺在外面的玉笺,就搬了长案底下的紫檀凳坐在床边。胤禩见她衣着整齐,便道:“你怎么没睡会儿呢?” “值夜的时候总是睡不沉,不如当完差好好歇着。” “你这算什么差使,又不是在西北打仗。” 妙莲撇嘴:“所以呢,如果我真的在西北战场上当差,也就算个尽忠职守的好兵,在这里呢,殚精竭虑,只得一句‘何苦来’。” 胤禩跟她斗嘴:“那我明天派人把你送过去,给国家尽忠,好过伺候一个百无一用的皇子。” 妙莲道:“那你问问那些人,可用得着丫头打络子?我就只会打络子。” 胤禩指指门边长案上的小针线笸箩,命妙莲拿过来,妙莲不情愿地递给他,他在里面捡了个草绿线只打了简单吉祥结的络子,“我就喜欢这个,松紧不均,也不匀称,还浸了汗渍的。” 妙莲的脸腾一下红了,“你真会拿人寻开心,明知道这个是人家头回打的,拿出来扔了都还怕旁人看见呢,你还要专门拎出来寒碜人。” 胤禩笑道:“干嘛扔了呢,再不成形,也是头回造化,你的生疏唐突,欢喜负气,只有它知道,一旦你熟练了,就是再打得美轮美奂巧夺天工,也只是技,不是情。” 妙莲不听,仍夺过来丢在笸箩里,胤禩把手够进笸箩里,忽觉指上钻心地疼痛,缩回来瞧,无名指肚上的针眼已经渗出黄豆大的血珠子。 妙莲忙把笸箩丢了,把过他的手瞧,掐住了创口含进嘴里吮,胤禩紧皱的眉头缓缓放松,伸着一只手看着她,她也渐渐有所感悟,抬眼从刘海中间和他对视。她觉得仿佛有莫名清泠的水滴从头顶渗进自己的身体,顺沿着每节修长的骨节,涤清了年少的懵懂和浑浊,她的身体刹那间变得轻而透明,彻身彻骨地通透,仿佛前世在窗纸外伸出一根竹竿将今生从污浊混沌的尘世挑起,那贝勒的手好像在向回收,而她越发握紧了,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打簧钟敲了足五下,玉笺爬起来伺候胤禩洗漱,胤禩已经穿戴整齐,妙莲正猫着腰给他系玉带子,玉笺拎起小铜壶向鱼洗里面注了水,拿起篦子来解胤禩的辫子,解开,疏通络了,复又扎上,才记起刚才解辫 4、三 ... 子的时候少了尾梢的坠物,伸手在匣子里一翻,蹙眉问:“爷的翠葫芦坠脚怎么不见了?” 胤禩打着呵欠道:“昨儿十爷说喜欢,我就让他解了去。” “这算什么,十爷多大的人了,自己又不是没有,凭什么解了咱的去!” “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兄弟,他要,我愿意给,你这是哪家的小惦记。” 妙莲在一边倒水,低眉笑得双颊绯红,胤禩见了,与她对笑,恰恰被玉笺察觉,便一下子翻了脸,甩下半截辫子挑帘出去了。 胤禩撇嘴道:“刚梳了几天头,越发得势了,这是甩给谁看呢……” 玉笺从帘外回嘴道:“我就说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金屑姐姐从前也是梳头的,怎么就给撵出去了呢?就算我不是蠢人,比得金屑姐姐的灵透,也还比不得人家两厢情愿呢。” 胤禩不悦,低眉道:“我上回讲过的话,你是忘了?不管金屑的是非,我做主子的送她出去,休得再提半字,况且她都说不出什么,你这么心急地代她张罗,是想跟她一块去么?” 妙莲赶忙捏住辫子继续结下去,一面从荷包里拿出那尾宝蓝穗子的翠葫芦坠脚给胤禩扎上,小声说,“爷还是戴上吧,别又惹得玉姑娘不高兴,爷对奴婢的好,奴婢都记在心里了。” 胤禩微微一笑,想到不可让她在人前太过拔尖,否则反而是误了她,于是不再勉强,任她用小箅子通着自己辫梢的发,坠脚仍旧扎回他的辫子上,他们却终究与旁人隔了青生的竹帘子,再也不是主仆的体己。 巳时妙莲再见到玉笺,姑娘的怨气还没消。妙莲自是笑笑,哄她一道去放风筝。玉笺道:“放哪门子风筝,这会子正当差,让春晓见了又饶出事来!” 妙莲捏准了玉笺是脸酸心软玩心又重,便提议出去玩耍讨好她的,说:“春晓秋夕昨天晚上值夜,这会子正睡得香呢,主子们又都在念书,眼下这院子正是再清静也没有的时候,我看那沙燕儿也在墙上闲了一年,莫再辜负了这大好时辰,就跟我一起来吧。” 玉笺摆手道:“你别撺掇我,有人宠你护你,自然不怕。也不缺我这一个,我去了,倒是凭添个替罪的。” 妙莲气她讲话风凉,本来意兴阑珊,却不肯嘴软,道:“看你平时咋呼得最凶,原来也这般没趣,即便我一个人也是要去的。” 玉笺转身不再理她,她自摘了沙燕儿拿到前院去耍,那风筝丝绢蒙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骨架却还是翠青的竹篾,削得粗糙,还带着未磨净的刺,仿佛还不能忘却作为林中幽篁的前生。妙莲拿到面前嗅一下,想起小时候家乡人便喜欢扎风筝,但这样新鲜的竹胚是难得的,阿玛给哥哥扎的第一个风筝,只是用了高粱秆,蒙面也是陈年 4、三 ... 的旧熟宣,哥哥还要郑重地挂在墙上,女孩不让碰的。 那日天上刮着东南风,妙莲走到影壁外东西向的红墙穿廊,举着纸鸢逆风而去,哪知风力高低不就,几个来去总是可上可下,令人心灰意懒却又舍不得放弃,她停下抹着额角的汗,发觉东头角门撞开了小缝隙,一个粗布衫的丫头正往里瞧,见妙莲发现了她,却更大方,索性探身进来道,“今天风力不足,得两个人搭手才飞得起来的。” 妙莲斜目一望,见这个丫头形容爽利,乖觉讨喜,眉目玲珑,心下生出好感,看这丫头也蠢蠢欲动,便将风筝递给她把着,自己向巷子口拉线跑起来,来回跑了两趟,纸鸢迎风造势,倏地跃上红墙,渐渐飞起来,妙莲且放且收,一心看那越来越高的沙燕儿,笑意也恰似出水莲花浮出来了。那女孩也同看风筝,兀自言语,“没成想骨子这般轻,也能飞得好。” 妙莲听了,不悦这话中的失礼,却说,“你倒是蛮内行的。” 女孩说,“是呢,小时候我在老家,开春时候每家每户都扎风筝,让自家的孩子出去放起来,晴蓝的天上坠着各色风筝,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飞,好像海浪花打在天上似的,比苏杭的织锦缎都好看。” 女孩讲得入神了,妙莲也听得痴迷,“你老家在哪儿?”她问。 “盖州。”女孩答。 妙莲望着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手里的线槌,“盖州,”她入神地说,“真巧,我家也是在盖州呢。” 女孩笑笑,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念,只是替妙莲拉了下风筝线。 “你叫什么名字?”妙莲开口问道。 “……金屑。”声音这样轻,仿佛知道妙莲会震惊。 金屑?听到这名字,妙莲与她的亲近骤然悬崖勒马,想到眼前这丫头是因为自己而被调出兆祥所,她便提起了七分戒心,金屑的淡定倒真像是别有用心,原本单纯的相遇也变成有意蓄谋。妙莲不动声色,只把心思绕在线槌上,紧紧在手中提起,方才女孩间的心驰神往对她们而言太过不合时宜。正想着,忽而金屑的手臂将她往里一带,她醒过神来,才知道晚了,风筝线刮了一下西北角的树枝,拉着的力量一刹间消失了,沙燕儿反而飞得更高,仿佛带着几分负气地,决绝地消失在红墙那边。 “这……”妙莲一怔,金屑早已变了脸色。 “这下可糟了!”金屑抓住妙莲的手,“你我快快把它寻回来,如果挂到房顶上,就捅大漏子了。” 妙莲自知不妙,连忙和金屑出了西角门,横穿两个巷子,拐向南,垂首躲过一路值班太监,急得小雀一样蹦跳着,好像在找一个丢了的孩子,也还是不见沙燕儿的踪影。经过一处院殿的门口,见院里的小太监们正拿着断线沙燕 4、三 ... 儿叫嚷,看到两个丫头拿着线椎经过,一下子抓个正着,齐齐向门口拥过来,妙莲拉着金屑挣扎着向前跑,冲撞了对面迎来的一支香车华盖的队伍。领头的小太监将两个人捉住搡到一边,妙莲打了个趔趄,金屑连忙拉着她跪下了。 这番动静惊扰了打头坐肩舆的方脸男人,他微纵眉头,举手让队伍停下,大院中的太监们也追上来,气喘吁吁,还拿着手里的沙燕儿。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竟敢如此莽撞,看看这是惊了谁的架!”肩舆旁边站立的太监发话,前来要掌两个女子的嘴,“慢!”男人的声音从肩舆上传来,低沉稳重得托起大地,“那不是老八屋里的金屑吗?” 金屑抬起头来,仿佛心里沉着一盆水,向上抬几次却不忍心推翻,只怯怯地应了一声,“是,阿哥爷。”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拿风筝的太监首先告状,“大阿哥,今天奴才们正当班,眼睁睁看到一个断了线的沙燕儿飞进院来,正落在惇本殿顶上,奴才几个惶恐不及,想着摘下来,看看到底是哪儿飞来的,冲犯了太子,没承想看到这么两个丫头片子,拿着半截断了的线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我们这就追了来。” 沉默片刻,大阿哥道:“这风筝是你们谁放的?” 两人沉默不语,金屑答道,“是奴婢。”妙莲本已吓得哆嗦,金屑这话却惹她嫌弃,索性答道,“风筝是奴婢放的。” 胤褆一笑,“倒像是争着领赏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妙莲抬头,看到一个眉目浓重的方脸男人,她复又低下,“奴婢叫妙莲。” “原来你就是老八跟前新来的丫头,我当是个什么人物!”妙莲惊得仿佛三九天覆身的薄棉被被抽去,胤褆的语气中已失去了方才的宽厚。“原来就是这么个女人,倚仗新主子撑腰,这么快就敢在太子的屋顶上挂风筝了。” “奴婢不敢,奴婢……” “辛者库里的贱奴翻身,你还有什么不敢!” “大阿哥,这实在也是奴婢的过错。”金屑在一旁抢白道。 胤褆嗔怪地看一眼金屑,“你自然逃不脱干系,不过你是外院的洒扫之奴,自然不会拿到这内院的风筝,孰重孰轻我心里有数。来人……” “大哥!”唤声传来,紧接着几声咳嗽,妙莲偷偷抬眼,望见几尺开外一顶挂着黄绢轿帘的暖轿静静停着,原来是一直暗暗跟在队伍后面的。那咳嗽声弱弱的,后来止息了,渗出一种厌倦的气息,“莫要再迁怒于她们,我已被有意无意的闲人魇得太深,这旁门左道的小玩闹又算什么。” 胤褆神采顿失,仿佛被折断的利剑,他烦躁地抬手,示意太监们把他的肩舆抬起来,暖轿中人俨然不是讨情,而是命令。 于 4、三 ... 是举众前行。 “你们都先去吧……我既有心饶你们,就不会再找别的碴儿,所以也不用告诉你们的主子知道就是了。”轿中恹恹的声音,从妙莲头顶划过,那薄黄轿帘轻轻吹起,妙莲耳际的碎发随风轻颤,她深深地俯跪下去。 午后,妙莲失神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着断了线的线椎,眼前一遍一遍,是黄绢轿帘吹起的情景。玉笺出来进去,故意把地踏得响亮,最后索性从妙莲手里夺下了线椎。“你倒是恋恋不舍,可是上午玩得开心了?你喜欢就自己扎一个去,别老占着别人的不放。” “这风筝是你的?”妙莲没好气,她自然知道这不是玉笺的。 “我若说这是金屑姐姐扎的,你还想碰吗?”玉笺回嘴道。 妙莲望着玉笺,兀自言语:“原来是睡荼糜抓住了裙钗线。” 玉笺亦与她同坐门槛,言道:“谁都不过是青花盆里的鲤鱼,即便再如意,又能翻出几个花样来呢,我们这宫里历来是这样,旧的不如新的。” 5 5、四 ... 五月里朗天凝碧千顷,却并不夺了人间初夏的喧闹,温婉谦恭宛如秀女的面容。凉风拂面,暗暗为紫禁城新漆的朱墙镶了翠玉,不期然间琉璃长檐下一溜粉宣纸灯笼,是红袍的滚边,是帝都眉目间的恕态,神清气爽地迎着娇客。 胤禵的小皂靴蹬着假山石最高的一个平台,努力踮脚向矮山墙里面望着,院子飘出来的笑声如桃花乱落,胤禵的小脑袋探过墙头左右观望,仿佛被院子中的线牵着,也欢喜地笑着。身后四五个太监如同母鸡护雏般张着手臂,紧张地护着他,站在山石底下又够不到,急得直抹汗。 “阿哥爷,您要看就看个痛快,看完了您就下来,奴才们都跟这儿侯着呢,奴才们侯着倒没关系,主子您可千万站稳了,您要是不留神,脚底出溜下来一尺,那奴才们就得往下出溜一丈……再说,选秀女是热闹,黄花闺女比四月十五逛娘娘庙的都多,但俊俏的也确实挑不出来几个,还不比宫女子,那些宫女子还都是秀女里挑出来拔尖儿的呐。” 胤禵扰了兴,回头冲这个仰起脑袋的白脸宦官跺脚道:“和瓜子儿,你闭嘴,我十哥说了,咱爷们儿的事儿,你们这些奴才少碍着,宫里立了那些个规矩,可不是因为皇子们年幼就由着你们指派的,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算多出来一张嘴,你们下巴也长不出胡子来。” 和瓜子儿马上跪下,掴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故意提高了嗓门,道:“哎呦哎呦,十爷说得在理儿,奴才们可都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可这钥匙既然拿了,就得看好不是?得在主子要的时候拿出来不是?别说您了,就连万岁爷晚上翻了哪个娘娘的牌子,敬事房都还要记着呐,奴才们伺候主子,主子让奴才摘脑袋奴才也没二话,就怕奴才这就摘了脑袋,换了别人伺候主子,他还是这么说这么做,奴才上头都顶着规矩呢,那就是奴才们的一团烛火,蛾子就算明知道烧死了也得扑腾上去。”他边说边隔着漏窗往院里瞻望,盼望有个主事的出来劝下这位调皮的主子。 胤禵瞧得高兴,也不理他,他见院子里此刻齐集了百十来个年轻女孩儿,人人穿了一齐的桃红圆领长襟旗袍,梳着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子,有的有刘海儿,有的光着额头,督管太监俨然不在场,女孩儿们胆子也大了,有的从怀里掏出手绢包着的炒货嚼磕,有的合在一起踢毽子,脚上都踏着花盆底,可腿脚都挺灵活,围绕着参天的大槐树,欢声笑语仿佛树上落的槐花瓣儿飘洒下来。 这时便有个姑娘露了头,起先还混在人群里一起踢毽子,可每当伸脚踏地,便哒哒两声敲在地上,俨然跟别人的动静不同,起先是别人发觉,待到她踢的时候便掩袖而笑,她慢慢也略觉出异 5、四 ... 样,也就不再踢了,只想默默地退出人群去检查一下脚底出了什么差,偏偏女伴拉住她,不知趣地问,“诶,你的鞋怎么了?”别人也都向她投过去目光,她慌忙向墙根儿退过去,一路洒下叮当叮当的脚步声,众人哄堂大笑,仿佛这个女孩的身后长了尾巴。 胤禵朗声大笑起来,似乎触动了窘境女孩儿的机关,她前一刻还蜷在廊檐下无助地抱着肩膀,一瞬间抬头找到了这笑声的主人,她面无表情,可眼中分明泄露着义愤,继而叮铃铃冲出月亮门,指着胤禵道:“你笑什么笑,给姑奶奶下来!”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与秀女的驯顺截然不同的魄力,胤禵愣了一愣,上下打量着,倒是头面轻灵,眉黛齿白,只是被义愤扭曲着,加深了颧骨与下颌的宽窄对比,一下便落俗了。 宦官和瓜子儿原指望有个当差的大员替自己劝小主子回去,没想到出来个愣头青的秀女,仗势欺人的劲头就上来了,提高了嗓门说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皇子面前造次!” “你是什么东西?”女孩儿睁圆了眼睛回敬过去,“你还说他是皇子?爬墙头鬼鬼祟祟地瞧秀女,皇子就这出息?” 和瓜子儿不想再冒然行事了,他料定这个女子大有来头,他不吭声,自然有身后的胤禵,胤禵不怕她。 “我就笑了,怎么啦,她们都笑呢。”胤禵纵身一跃,跳到秀女面前。 “谁笑都行,你笑就不行。”秀女已是成年身量,比胤禵高上一个头,叉腰看着男孩子,更显得气势汹汹。 “怎么不能笑了,这园子都是我家的,我在自己家想干啥就干啥。” 秀女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胤禵的耳朵:“好啊,是你家的,那你带我去兆祥所去。” 胤禵被揪了耳朵,疼得直叫唤,和瓜子儿不干了:“大胆,哪儿来的野丫头,十四皇子的耳朵你也敢揪!” “不是皇子我还不揪呢!”她瞪了眼和瓜子儿,食指在胤禵眼前点着:“你服不服姑奶奶?” 一边的和瓜子儿领了几个太监正欲上前干涉,见胤禵对他们摆起手来,他嘴里喊着求饶,却似笑非笑地做着手势不让和瓜子儿来管。 “那好,你就带我去兆祥所,要是不老实,把你鼻子一块都拧下来。”秀女提着胤禵的耳朵朝南走了,和瓜子儿们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爹,咱们怎么不跟着去啊?”小太监问。 和瓜子儿讪笑着:“没看见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就别跟这儿孔雀开屏了。” 秀女直到进了胤禩的院子才撒开胤禵,他马上滚进屋里掩上门。院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秀女环视一番,大吼道:“胤禟,小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正房并没有动静,东厢的门先开了,秋夕 5、四 ... 穿着草白蝉翼纱旗袍探头,问:“你找谁?” “找你们主子。”秀女柳眉倒竖,哼了她一下。 秋夕打量她一眼,“你是哪个呀?” “我犯不着对奴才说。”她白了一眼。 “就算是给你通报,也得有个名头。”秋夕一板一眼。 “我是他姑奶奶。”她一叉腰,仿佛定海神针杵在当院。秋夕厌恶她的张狂,也懒得理她是谁,只想不温不火驳一句,“姑娘小小年纪就占高辈分,看来阴功损得太重,脚底板长了疔子,走路都在青砖上擦出火星来了。”说罢叫来几个小太监把秀女向外赶。 秀女虽然气势汹汹,其实本来在陌生的宫里,不占天时地利,受了委屈,一直硬挺着逞强,见秋夕这般挤兑她,终于忍不住了,瘫在地上大哭起来,哭也不是小女子嗡嗡嘤嘤,宛如一瓢水倒进烧开的油锅,柳叶都跟着一激灵。她的伤感根本不像女人,从没有林花谢了春红,而是铁剪刀片鱼鳞,一声声嚎哭像是发狠般一刀刀剐了自己。她全仗这一手吓人。 却又在这时候上来几个太监轰自己,越发犟了,索性在地上打滚,一面哭诉自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不期然地盼望对手把底牌一张张都亮出来,她认为自己把握着最后一张。 堂屋真的出来人了,她眼前昏天黑地得顾不上。几个人影走到近前,温和地唤她,格格,别哭了。 她不理,有人劝便更委屈,眼泪照旧落,扭着身子,腿在地上空蹬起来。 “别嚎了,有完没完!”男声吼叫仿佛晴天惊雷,她浑身颤了一下,止住了。眼前三个人,出言的少年怒容满面,眉头拧得像炸出来的麻花;另一个是刚被自己揪耳朵的小孩,正躲在给自己撑腰的人后面看自己,脸上漾着似有若无的嬉笑。中间的男子回头申斥黑了脸的少年,他着青衫白坎肩,一张白脸正对着自己,她瞧不真,举手挤干净眼眶里的泪。 他的眉宛如两弯新月沉潭,垂目敛光,含着怜恕,递上来一块叠好的帕子,“格格别怕,是十弟鲁莽了。” 他的帕子直递到她鼻子底下,她认生地向后撤了撤,一句话也讲不出口了。 胤禵拉住他的袖子道:“八哥,就是她要找九哥。” 胤禩和悦一笑:“必是胤禟淘气唐突了你,这会儿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到哪里都出乖露丑的,格格不要计较,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都是自家人,我是他兄弟。” 她的泪已是拧干的手巾再滴不出水,于是吸着鼻子道:“昨儿晚上我在延禧宫我姑姑那儿留宿,都过了亥时三刻了,胤禟还猴儿着不走,明知道今儿我要临选,还闹着要推牌九,后来我先睡了,他竟然在我花盆底上钉了铁掌子,我今儿一出门就觉得不对劲,筛了两轮了, 5、四 ... 我的脸都丢尽了……”她拿帕子捂着脸哭起来。 胤礻我嬉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格格,您要是找老九算账,我们绝不拦着,他就在屋里头我给您喊去。” “我就是要找他理论!秀女我也没法选了,这就回家去。倘若有人怪罪下来,就让他们找胤禟去。” 胤禩斥道:“老十!你别添乱了。”又向大格格赔笑:“老九着实可恨,可格格倘使因为他耽误了选秀,就因小失大了,这事我心里有底,但凡秀女待选期间中途退却的,无论情由,皆唯其父是问,要是格格就这么走了,宫里赖不到老九身上,也赖不到你身上,却是第一个要抓你的阿玛了,咱们又何苦因为自己而连累家人呢?话说回来,格格和老九是亲表姐弟,平素本就分外亲近,如若格格平安遴选,事后长辈们知道他如此唐突,宜妃娘娘便要第一个责罚他;倘若格格误了遴选让氏族蒙辱,他们反而会怪你因小失大,也不会再迁怒于老九了。不如委屈格格在我这儿洗把脸,换双鞋,先把选秀的事儿结了,回头咱们再说怎么罚老九,如何?” 她的气息慢慢缓下来,低眉不语,她自打看胤禩一眼便不肯抬头了。胤禩道:“妙莲!” 妙莲应着声挑帘子出来,一身干净利落的素白镶滚荷花衣裤,带起一阵风,院落也衬着干净了一成。 “去给格格拿双花盆底。”胤禩道。 妙莲笑道:“爷,这儿早就备好了。是公中上元节新发放的,之后没赶上什么节庆,就一次都没穿过,本来奴才的东西也没脸拿出来给格格使唤,但听春晓姐姐说,秀女们的穿戴跟宫女都是一样的,也便顾不得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有话都拿起来比一比,又在心里放下了。妙莲又转而向着格格:“只有委屈格格了。” 妙莲蓦地一惊,因为看到灰头土脸的格格已变了脸色,只见她扬起手一巴掌劈在妙莲脸上,花盆底掉在地,妙莲捂着脸怔怔呆住。 “操蛋娘们!”胤礻我把妙莲挡在身后,骂格格道:“我八哥哄你,你别得寸进尺!好说歹说的,还想怎么着,出口气儿就能把你锁了,我们怕你不成?” 她也没承想一股无名野火让自己对那个丫头动了手,她举着巴掌不安地看着胤禩,胤禩拧紧眉毛,闪亮的星眸隐在日光的阴影下,一场无以避免的窘境侵袭着每一个人,她反在这时候瞧出他的眉骨生得很高。 “哎呦,我的大格格,胤禟对不起你呀。”胤禟临危受命般从堂屋冲出来,冲她连连打千儿作揖,从地上捡起鞋呈到她面前,“今儿非得亲手把这鞋给姐姐穿上不可。” “滚!”她叫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我可是任打任骂来了,让我滚了你可别后悔。”胤禟 5、四 ... 嬉皮笑脸。 “你!”她气得直蹬脚,“要是在我家,非用马鞭子抽你。” “姐姐先甭用马鞭子抽弟弟,弟弟得先给姐姐穿上鞋,本来只是跟你闹着玩的,耽误了正事儿我可吃罪不起。”胤禟把她让到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昔日高力士给李太白脱靴,今儿我九阿哥给大格格穿鞋,也不算委屈你吧!” “你别想就这么完了!”她拿指头戳他的头,“我告诉你,想让我回去没那么简单。”她说道,边偷瞄着胤禩,他递了块帕子与挨打的丫头,仔细检查着她的脸色。 “那还要怎么样啊?”胤禟扳下她脚上钉了掌的花盆底,把妙莲的鞋给她穿上。 “下贱!”她咬牙骂道。 胤禟朝她眼望的方向瞅一眼调笑道:“这就沉不住气了?差不多行啦,走吧。” 她嗔怪地看了胤禟一眼,当真糊涂,只觉得万金之躯受了冷遇,心底有种无以复加的挫败感,“连你也撵我!”她眼里又转了泪。 “没,没,我是说,您有正事儿别耽误了,早点回去也寻思寻思怎么收拾我不是?” “你当我愿意在这儿呆呀?”她站起身,“你倒提醒我了,那双鞋给我留着,明儿选完了,你就穿上绕紫禁城跑三圈去。” 胤禟恨不得自扇嘴巴子:“哎呦,你不是我表姐,你是我姑奶奶行不行,你给我在我兄弟面前留点脸吧。” “我的脸都丢到万岁爷眼吧前儿了,我赖谁去呀?” “成,成,您要是乐意,把我这几斤肉挂到前门楼子上卖了都成。”胤禟送她出来,朝后挤着眉眼,她顿了下,想要再向院子里望一眼,没人送她,她便也没有抬头。这个院子里没人觉得她好,唯有遭她欺负的小胤禵忽而想起来什么,奔到月洞门口冲着她去的方向大喊,大格格,有空来玩儿啊! 胤禟进屋,胤礻我正嘬着红泥小茶壶,胤禩则挑着笔勾着半幅丹青,胤禟一屁股坐在梅花凳上,急躁地颠着身子,“这姑奶奶越来越难伺候了。”两兄弟都不接他的茬儿,他便凑过去看八阿哥描丹青,拍手道:“这芙蓉鲤鱼画得好。”胤禩笑道:“芙蓉倒是有,可哪儿来的鲤鱼啊?” “都在花叶底下藏着呢呀。”胤禟答。 胤禩察觉胤禟似乎另有深意,便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复而俯身,“好像倒是在哪儿见过芙蓉鲤鱼的画来着。” “前头几个和硕公主出阁,都绣这个花样子,芙蓉艳而不妖,锦鲤灵而不浮,一动一静,两相和合。” 胤禩一笑,“九弟说的好,只是我这幅画构架已成,断难再改了。” “不难不难,昔日赵高偷天换日立了秦二世,这乾坤逆转的事都是有的,更何况浅浅一幅画了。” 在一旁的胤礻我先笑了,“每回九哥一 5、四 ... 有正事,说话就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不好么,都是自家兄弟,谁不知道谁呀。” 胤禟咧嘴:“知道什么叫煞风景吗?就是你那一张脸。” 胤礻我呸了一口:“我们都是糊涂人,就你聪明,摆好了套让我们往里钻呐,我偏是不吃你这套,你有话就说,不说拉倒。每回捅了篓子都是我们给你擦屁股,回头还给我们摆上迷魂阵了。” 平时和哥几个嘻哈惯了,胤禟并不生气,反笑起来,不紧不慢坐到凳上,双手抖开长衫下襟:“你可不糊涂,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回宫里干嘛提前选秀女?一是补充掖庭,二是划拉剩下的好给王孙们指婚呀,不管男的女的好的赖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能让宫里的规矩耽误了人家不是?八哥这回也快要开衙建府了,我寻思皇上正琢磨着给八哥指婚呢。” “给八哥指婚,又不是给你,你跟着操哪门子心呢?” 胤禟不温不火地笑道:“这皇子的婚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在我看来,无非是到了自立门户的年纪,宫里找个由头让你滚蛋罢了,纳福晋就好比长辈们相中了,给你添件像样的衣裳,留着你逢年过节穿的,以后照样娶妻纳妾也不碍的。但是对下头的人可不是这么回事,削尖了脑袋钻营,想跟皇上做亲家,靠棵大树好乘凉呢,其实这话反过来说也对,皇子要是能结一门好亲,也就靠了棵大树。十几个兄弟,就算落地的时候都光着腚,谁也不比谁多什么,咱凭什么才能争出来?更何况龙生九种,娘胎里就已经论资排辈了的,那咱为什么不学学他们,走条终南捷径呢?这么想来,纳福晋就是件大事。” 胤禩早已提笔凝眉,静静地听着,胤礻我也来了兴致:“有点意思,你接着说。” “其实皇子结亲就跟结党一样,你再怎么算计,也有皇上的一双眼盯着,对付朋党就像结绳子,他得拆了大股的,并了小股的,势均力敌了才能拧到一块,它仍是条绳子;要是大股太粗了,那就是条蛇,要咬人啦……眼下就有一股绳想跟八哥并一并呢,这要是放在东宫身上,一准儿不成,要是八哥您,倒是两全其美。” 胤禩的画笔微抖了下,他的剑眉扭得更深了。胤礻我问:“谁?” “我表姐呀,我舅舅明尚额父之女。全家就这一个姑娘,多少门子来求呢,都没舍得给。”胤禟挑着大拇哥把招牌抖落出来,多少带着市井自卖自夸的小痞子气。 “我当是谁,你娘家有老姑娘嫁不出去,也别往八哥怀里推呀。” “你少打岔,我可不是自夸,刚才人你们也见了,有模有样不说,你们也知道,她额娘可是安亲王的老闺女,虽说老安亲王早已故世,可是这盘根错节的局还散不了,就光说这 5、四 ... 身份,前边已经册的那些福晋们,什么都统、尚书、侍郎之女,又怎么样,哪个比得上大格格半个?八哥纳了她,那就是勾连了大清朝的半边龙脉。” 胤礻我不言语了,紧皱眉头仿佛在算一笔账。胤禩终于撂下笔,沉沉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皇子们的婚事,自有皇上做主,岂是你我可以妄自揣测的?机缘自有天定,儿女之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胤禟有点失望:“八哥,你真的不关心啊?” “八哥是看不上她的人。刁蛮得什么似的,哪儿有个小女子的样儿啊!”胤礻我说。 “满人家的姑娘,你见过几个温顺的?听话的有,那是奴才,她指望着你给她生计,指望着你给她出头,能不对你千依百顺么?就像妙莲那丫头,天天挤着媚眼瞄八哥,明眼人都看出怎么回事了,正经连那些当福晋的料们都还没争上呢,她也忒心急了吧。” 胤礻我道:“八哥,别看九哥平时乱七八糟不着调,大事上他不糊涂,我觉得他这回说得有理。” 胤禟笑着拨楞胤礻我的脑袋:“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胤禩道:“老九,你方才说,皇阿玛有意把大格格指给我?” “这事儿我是听我额娘说的,大格格心比天高,非要嫁个合意的人不可,可从小就没有看入眼的。我舅舅有意让额娘请皇上示下,皇上亲口说这事儿提得晚了,皇子里再大的也都错过了,唯有和胤禩年纪相当,还算合宜。”他复而笑道,“我方才看得真真的,你们确实有缘分,那丫头在家里,谁的话都没听过。可你两三句就把她的毛理顺了,岂不是对上号了么?” 胤禩沉吟道:“果真如此,皇上定是想把我的缺角补齐了。” “八哥是吉人自有天佑,”胤禟向前几步,修长的手指按到镇纸上,看了看那幅画意味深长地道,“不画鱼儿,怎么显得水深呢?” 胤禩若有所思道:“她……叫什么名字?” “宝琪。”胤禟抬头,一张嬉笑孩童的团脸上显露了暗藏的世故端倪。 妙莲不顾别的,只是哭。四下无人,她便卸了平日做作的端庄。转眼进宫三年,她是长了见识了,如何勾心斗角攀龙附凤恃强凌弱,只是没一点真心。那一巴掌仿佛烙在脸上,还在火辣辣地疼。她紧捏着胤禩的手帕,却也觉得那是虚幻的一层糯米纸,一进水就化了。 毕竟是春天,花开得姹紫嫣红,无风,春阳照得和暖。空中弥散着混杂的香,仿佛有栀子、月季、紫薇、海棠,却又都不像,园子里海一样的奇花异草们争奇斗艳,全都自开自谢,遍地堆积着花尸,下一茬又压在落花上开出来,却挤压在难耐的无名里,陷进了侯门讳莫如深的漩涡中。 这股浓香熏得她几欲 5、四 ... 晕厥,却偏偏被一个柔洽洽的声音托住,你哭什么? 她定睛瞧见这个秀气的男子,面色白皙得如同凝脂,她不认得那张脸,却认得他麝香般的体息,悲伤一瞬间像压在膀子上的小鬼散得无影无踪,她跪下道:“奴婢给太子爷请安。”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永远是轻轻的,带着三分女子的阴柔,仿佛大病初愈。她点头,像个让大人省心的孩子。 “巧了,我也记得你,你是伺候老八的,叫什么莲来着?”他像是把饮了一半的酒递给她,含着别致的暧昧。她一笑,“奴婢叫妙莲,奴才认得主子只是本分,主子记得奴才,那是奴才修来的福分。” 胤礽道:“那天我还以为你是个倔丫头,今天看来,倒是挺随和的。”“多谢太子为奴婢在大阿哥面前解围,奴婢永远感戴太子的恩德。” 胤礽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你受了什么委屈,眼睛都哭红了?” “不足挂齿的小事,奴婢已经忘了。” 胤礽叹道:“忘了好,烦心事太多的人,最好别有好记性,该忘的就把它忘了,闭眼睡一觉,第二天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太子前日的风寒可好些了么?” 胤礽点头,“你也知道我着染了风寒?” “奴婢也是猜测,那日见太子在轿中咳嗽。” “你有心了,风寒倒无大碍,只是止不住咳嗽,太医院都是些庸才,换了几个方子也不见好。” “从前在老家,几个孩子得了风咳,额娘就拿一个鸡蛋打在碗里,倒上一勺糖一勺麻油,隔了水蒸,临睡前吃下去,第二天便好了。” 胤礽道:“你胆子不小,敢给我开药方了。” 妙莲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一时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殿下是太子。” 他无奈地笑了,妙莲便也跟着笑,察觉到他的一脸倦怠。 “你老家在哪儿?”他问。 “盖平。” “家里还有人吗?” 她摇头,“现在额娘和兄弟姐妹都在北京了,阿玛在上阳堡为托哈齐大人效力。” 胤礽眼波一转,看了眼妙莲,妙莲收敛了活泼之态,低眉后退几步,他才发觉一行宫人红裳翠盖地相互簇拥着正向凉亭走过来。他也不言语了,见她们近了便起身,“见过诸位母妃。” 她们并没有近前之意,只在凉亭外还礼,便顺着九曲桥走过去了。 他亦欲归去,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对妙莲道:“那断了线的沙燕儿还在我那里呢,改天你拿去。” 妙莲把头深深低下,待他走远了,便慢慢扬起来,看到他只是一个人的,孤零零的背影。她转身,忽然发觉亭外九曲桥尽处立着一个美妇人,仿佛那伙宫人中落单的一个,正朝自己看着,她一怔,遥遥请了个万 5、四 ... 福安。 更远处传来一阵嬉闹,有人道:“良妃娘娘,快过来呀。” 那女人面无神情地转过身子,兀自走了。 6 6、五 ... 六月十九,未晴,却不凉爽。天空似挽了结的湿帕子,多日暑溽蓄下的雨水,偏生下不来。天气闷燥,街上却比往日喧闹,一行人马蛇一样溜着缝儿,匆匆进了广安门长驱向东,拐到牛街,游人忽而少起来。 绿纱轿帘筛过的薄光打在妙莲脸上,手指擦过纱窗上细致的小格,仿佛一层透光的膜,包裹自己隔绝了顺流的人世,紫禁城的朱门沉得推不动,压得她的陈旧年光系在身上的千丝万缕,一根根生生断了,失聪,失真,恍如隔世。 转弯时,轿子端然摇一下,街口的扯着嗓子叫卖,“豌豆黄咧,大块儿的!”她领会地笑,仿佛回到童年的小竹车里,身边一动,玉笺探过头来。“怎么喊那么大声,吓死人了。”“不吆喝,没人买呢。”妙莲笑道,“这可不像宫里,卖什么就得吆喝什么,有人就专喜欢听吆喝,每天在家呀,到了什么时辰,就知道是卖什么的该吆喝了。” 玉笺扯着轿帘,掀开,一撇嘴,“那他们不累呀?嗓子非哑了不可。”“不会,这吆喝还能养生呢。” 玉笺开始只是有些宫女子的通病,欺生,跟妙莲相处了这些时日,也就转好了。原本也是爽直的性子,自打上回妙莲丢了沙燕儿,回来便念起金屑的好,她本与金屑最相宜,便觉得妙莲也好,不再挤兑她了。 “哎,我记得你家就住这一片儿吧?”她忽然问。妙莲点头,“出了广安门往北,就隔两条街。”“那好,当这档差事,还能回趟家呢。”“那怎么行?你还不知道宫里的规矩。”玉笺把她双手一握,“什么规矩不规矩,有主子替你打点,哪儿的规矩拦得住啊?”妙莲脸腾一下红了,“别瞎说。”玉笺一笑,“好,嘴硬你就真别回,我可看着呢。”妙莲想掐她一把,身子一抖,轿子放下了。 队伍行至崇福寺内,一行阿哥翻身下马,寺内早已清退了香客,只有僧人出来相接,胤禟打个呵欠,伸着懒腰道:“纳喇娘娘还真会指派人,亲儿子舍不得使唤,派咱们一伙不相干的来,观音在哪儿拜不一样,正阳门就有观音庙,这大伏天的,着了暑风我额娘还不干呢。” 胤礻我道:“我说九哥,人家原本也没让咱跟来,是谁死乞白咧非跟来不可?既想借坡下驴呢,这话就甭说啦。”胤禟一甩扇子,“得得得,你不也是吗?”“我没说我不是啊,可我也没得了便宜卖乖。要说你这人还真不好答兑,反了正了都跟人家欠你似的。”“好答兑那就不是爷啦,那是煎饼!你当下锅就熟啊。一开始我寻思,出宫透透气还是好差事呐,这半道上越想越亏得慌,我……” 胤礻我拽了下胤禟的袖子,他见胤禩过来,便不再牢骚了。 胤禩手落在两兄弟背上,笑道 6、五 ... :“怎么,累了吧?一会儿佛事完了,你们就到净室歇着去。” 胤禟道:“八哥,您忙您的,咱哥儿几个想顺道溜达溜达呢。” 胤禩道:“刚听王参领说,这几天弘阳教闹得正凶,早说今儿个既来了,专是给惠主子做忏仪,别再随便乱蹿了。”胤禟听了,并不在意,只当胤禩拿捕风捉影的事搪塞他的淘气,心中懊丧,见胤禩与众人捧了法仪贡果进去,自己也不相随,拣大门口的上马石,唤小太监抚干净了,垫上蒲团,坐下歇凉。时值盛夏,树间已有浅浅蝉鸣,他正在荫僻之下,拿帕子抹汗,燥气亦渐渐静下了,阴凉处原是株刺槐,此刻竟纷纷落落飘下些花瓣,他掸干净衣裳,发觉墙角一株玻璃海棠,簇花盛放,随风洒些花瓣下来,浮浪蜂蝶一般逗引着人,他微微一笑,少有的端庄,无意间的年华暗换,已显露出清俊的头角。 佛事过半,胤礻我也踱出来,胤禟遇见救星一般地赖皮过去,“瞧你九哥,都闲得看蚂蚁掐架了,我这边的锣鼓点可是敲了半天,你那出挂印封金到底啥时候开唱呐?” 胤礻我道:“急什么?金蝉脱壳,我总得耗点工夫打个卯吧。再说,早了这外面也没啥玩头。” 正说着,槛外应景般的响起乐鼓声,两人心下痒痒,便奔出去,见一队人马从岔路转过来,百姓扶老携幼,众星捧月拥着莲花座上的仙人。她一袭白裙,正扮观音,牡丹花蕊一般道临尘世却不曾沾染,莲花座是让四人抬起的,照例在观世音成道这一日,赶着去棋盘街庙会,路过崇福寺门口,大方地向他们瞟了一眼。 胤禟的眼立马像被钓起来的小银鱼:“哪儿来的这么俊的姐儿啊?” 胤礻我远远瞄了一眼:“明明是个相公,就你这眼神还玩鹰呐。” 胤禟纳罕,自然不信,拉着胤礻我便追过去,被候在门口的侍卫首领拦下。 "你是谁?"胤礻我问道。对面那人面容清癯,蓄着上唇胡,却是一脸肃穆,道:“步军统令衙门护军参领凌保,见过两位阿哥。” “行,你在这儿好好当差,咱们去棋盘街逛逛庙会。”胤禟心急火燎地拉着胤礻我便走,凌保进一步说:“来时有规矩,皇子离宫不得擅自行事。” 胤礻我黑脸道:“你是干什么的?”凌保更低下头去:“臣奉旨扈从皇子崇福寺进香,率部护卫皇子的安全。” “那便对了,咱们要是都不能擅自行事了,还要你护卫做什么?爷也不让你为难,你跟着咱们,指哪儿打哪儿,不就完了,我们就到临街转转,一盏茶的功夫。” 凌保本就是内荏之人,又怕得罪皇子,便道:“起码得跟八爷和领事公公通报一声。” 胤禟见观音队伍在街头转了弯,生怕跑了那个神 6、五 ... 仙似的小观音,更急赤白脸地跺脚,“走远了走远了,哎呀。” 胤礻我向凌保道:“那你便去通报吧,爷的工夫可不是给你耗的。” 凌保思忖,如若自己亲自禀报,门口的小卒震服不住,阿哥必然擅自去了,便唤一个小卒进门通报何瓜子儿,自己带两个随从跟着胤禟胤礻我,向棋盘街行去。 忏仪事毕,众人伺候胤禩在鱼洗中净了手,便四散歇着去了。这边春晓要找净室给他换下衣裳奉百果茶,胤禩摆手,唤何瓜子儿问两个弟弟回来没有,又嘱咐了他差事,然后屏退众人,独自到院中瞧海棠。奴才们怕热,便早早到净室躲起来,要么留在观音阁避暑,胤禩在海棠树下,只看到妙莲。他原本也知道她是在这里的。她遴选秀女时挨了大格格的巴掌,郁郁无欢,他心底倒有七八分怨自己,趁为惠主子做忏仪的当口,有心放她探家,却又赶上多事之秋,宫里紧了规矩,只得另作打算。 她孤零零站在当院,此刻的日光已经半推半就地现身了,天上多了个薄云后的日影,砖地上也显出浅浅的影来,落花人独立,不知是想着家抑或自己的委屈,只仰头瞧那海棠,仿佛悲悯尘世的一尊玉佛,无喜亦无悲。 胤禩见状,着实动容,不由脱口而出:“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妙莲回神,道:“爷说什么,奴才不懂。” 胤禩知道她童蒙未启,不懂识文断字,怕臊了她,“一句诗罢了,没什么可懂的。”说完见她更寥落,那话倒好似抛给她一块冷砖,只得又道:“书上的那些个才子佳人,都好诵诗写文,唯有那般,才子才算高拔,佳人才算脱俗。其实不然。穷人富人,会吟诗作对,就是彼此心有灵犀了么?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诗文在心犹如缚茧在身,真不如身上的衣裳,无论粗布的,还是绫罗绸缎,穿上都一样的冷暖。” 妙莲也知道他待人接物,对学问才情不做计较,他慈悲随和,对待身位高下之人,都是一样的好,众人亦一样觉得他好,他便如同宫中一尊圆融的佛。只是对自己的这些话,似乎又有格外的用心,妙莲便试探道:“爷的话,奴才还是不懂。两个人,读书读不到一块儿去,穿衣裳却能穿到一块儿去,这是什么道理?主子和奴才,穿着不同的衣裳就是不同的人了。” 胤禩默默将手伸向树杈,摊开手心欲挽上一丛海棠,仿佛抚着女子的一张脸,道:“一个叫花子,冬天只有一件单衣,他会喊冷;一个富贵人,人们告诉他,你落生前就给你预备好了绸衫,那就是你的衣服,它的布料有多名贵,它的手工有多精致,你一年到头都要穿它,永生永世都要穿它,你说这个富人会说什么?”他看着她,她 6、五 ... 也看着他,万点愁人仍旧宣泄似的落去,仿佛逝者东去,败如山倒。天道如常,二人在天道之外,辟了一方净室,在奄奄一息的灯火中,对照出身上同样的印记。 “他说冷。”胤禩的声音微茫而清晰。 妙莲只觉得心在胸口蹦蹦跳着,却如哽噎在喉,说不出一个字。她想冲他点个头,他却只虚晃地对着那簇海棠不动。 手巾板儿嗖一下从胤禟脑瓜顶飞过去,落到一个看客手里,他的视线被叨扰了一下,又转回到台上。台上一个道姑装扮的戏子正咿呀做腔,并非赶庙会的小观音,而此时寻那观音的心思已被玩心冲淡了,见陈妙常潘必正一番秋江盟誓,有几分心驰神荡,对胤礻我道:“我累了,找个座歇会儿,听会子戏也好。” 一旁侍候的凌保道:“九爷,咱们也玩得有时候了,是不是该回了?八爷也不知道我们何处耍去了,别叫他老人家等急了。” 胤禟打着骨扇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八哥那边做完法式就得歇一会,用了斋,这么大热天,再歪一觉,得后半晌呢。这会子当阳正午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教我再走回去是断不能了。” 胤礻我本就爱听戏,自然赞成,早打量好戏台正对面的二层隔间,拉胤禟过去坐了,叫了茶水嚼裹儿,不紧不慢听戏。凌保暗暗着急,却没辙,只得一边侍刀而立。 胤禟用酽茶漱嘴,却还是有些乏了,眯着眼,只觉邦笛之音如延禧宫细致轻薄的骨瓷茶碗,轻灵透亮地,捧起来怕一捏就碎了,碎了,仍见得到完整的玫瑰红印花,模糊了,定睛一瞧,化了一团紫气,像祥云糊到虹膜上,喘气,他拽开衣领的盘扣,头沉沉的,有阵远远的云锣音,掺和在茶楼市井烟火的深井里,白衣道姑还在唱。 人在蓬莱第几宫,月明云淡露华浓。 他倦倦倚在八仙桌上打蔫,忽而胤礻我推他:“九哥,你看那个小旦。” 他抬头,瞅见孙玉姣上得台来,欲拒还迎,轻移莲步。他立马来了精神,小观音已脱了霞衣,桃红对襟黑绒衵,上面绣着并蒂莲花,成了俗世中的女孩子。她小金莲在戏台上蹦跳如雏鸡,千回百转,手上的帕子终于覆在玉镯上,自下笑了笑,没等叫好就退了。 好!胤禟起哄似的拍着巴掌,抹着额头的汗,虚汗已经溻了他脊梁骨,这一下却仿佛大水冲决了堤,半日的燥湿闷气都神清气爽地蒸发,迷糊了半晌等得就是这个主儿,他大叫,赏,赏!耳畔亦仿佛山崩海啸,是霹雷把自己的嗓子没过了,嗡地一声,什么声儿也没有了。 四下却无人应和,那个拾玉镯的孙玉姣原本只是个插科打诨的小戏,老看客没人叫好,反倒看着胤禟,觉得邪门。小戏下了台,听戏楼上有个发 6、五 ... 癫的,便猫在屏风后面从缝里瞧,正首包座站着一个锦衣少年,还没待自己看真,他便砰然倒地。 “九哥!”胤礻我仓皇叫道,他把面无血色的胤禟抱在怀里,摇晃着,冲凌保吼道:“传御医!” “爷,您回屋吧,当阳正午的,实在是热。”妙莲举着宫扇给胤禩遮阳,踮着脚,撑出一方捉襟见肘的阴影,挡住他的额。他的眉骨实在高,她宛如仰望山石晓月,他怕她站不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觉得似乎有股凉意从肌肤相亲处透过来,仿佛墨渍洇了毛边纸,初夏里,人的心思只隔了层薄衫,一点动静就渗出来了。 “不如到紫藤架子底下坐坐。”他道,松开了手。“爷不走,我可要走了。”她眼波溜在地上,想只逃无可逃的耗子,转身欲走。 “你不用走,我走,”他一笑,“待会儿自有人来陪你。” 她正纳罕,何瓜子儿从照壁后面闪身过来,冲胤禩微鞠一躬,回道:“主子,人来了。”说罢将身一让,让身后的两个女人进院来。来者有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惹眼的湖绿褂衫,却浆洗得半旧,还见得积压的几道褶,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怯生生靠后,忽然拽了下女人的袖子。妙莲一怔,来者正是自己的额娘花大奶奶和妹妹喜薇,她上前半步,这娘俩却并没有抬头,先跪下给胤禩叩头。妙莲才知道胤禩早些时候是派何瓜子儿到自己家中接这母女俩与自己相见的,不由百感交集。胤禩唤母女俩起来,并不寒暄,留下妙莲与娘家人说话,便带着何瓜子儿进堂去了。 四下无人之后,喜薇先从额娘背后跳出来抓住妙莲的手,妙莲摸着她额头说似乎又长高了,然后便是拉着花大奶奶看,泪不自觉地转出来。她额娘并不姓花,只因她男人早先是皇家园子里的花匠,她年轻时模样娇俏又爱涂脂抹粉,花大奶奶这名字便被众人叫开了。花大奶奶这身光艳的湖绿褂子,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加上盘头上光亮的头油,脸上的傅粉,仿佛从家里那口老木头箱子里爬出来似的,妙莲擦擦眼泪,就笑了。花大奶奶掴她一下,说这疯癫丫头倒是有几分胖了。 她问花大奶奶一向可好,花大奶奶说好,怎么不好,说罢四下看看,便眉开眼笑,低声问道:“在宫里过得可顺心么?” 妙莲回道:“额娘放心,我一切都好。” 花大奶奶又道:“好闺女,这柴火正旺呢,就加把劲,从紫禁城烧到阿哥府,一路让它热火朝天的。” 妙莲皱眉:“您说什么呢?”“别当额娘看不出,这个主子对你不错。就是还没开衙建府,给不了你名分。所以我说,你可得好好伺候着。“ 妙莲斥道:”额娘,别说了。“但花大奶奶并不收敛:”这就 6、五 ... 嫌额娘烦啦?咱娘俩见上一面不易,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我得可紧儿的把那些道上理说给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我早说,我闺女长得多水灵,让人从茶膳房拎出来是早晚的事儿,攀不着皇上,攀个阿哥也不错,这紫禁城里的女人成千上万,有血本无归的,可也有一步登天的,凭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呢。你就真想等到二十五才给放出来?那可就什么都落不下了。现在有转机,他愿意把手伸给你呀,你就顺势给攥起来,别给他捏疼了,也别让他跑了,可得把稳了,身边的丫头多了,哪个不眼红你呀。” 妙莲道:“额娘,您这都是听谁说的?” “今天何公公一进门呀,我就知道了七八分。” 妙莲登时变了脸色:“什么,您还找何公公打听了?” “没呐,你额娘心如明镜,可是不冒失……我只问一句,阿哥爷是不是喜欢你?” “额娘!”妙莲咬牙。 旁边的喜薇早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想插话:“额娘,咱们还没跟姐说正事呢。” 花大奶奶不耐烦道:“先等会儿,我心里有数。闺女,你快说,八阿哥是不是喜欢你?” 妙莲眨巴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他把你从茶膳房挑出来,那他特意让公公接我们娘俩来瞧你?” “宫人调动,是常有的事儿,再说八爷一向心善,体恤奴才。” 花大奶奶扑哧一笑:“反正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对不对?” 妙莲冷下脸来:“您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主子对我再好,我也只是个奴才,做奴才就守奴才的本分,这般得意忘形,怕是日后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呢。有您这么撺掇我的么,您是我亲妈吗?” 见她真有几分生气,花大奶奶就不说了,转个话头,又讲道:“额娘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只是咱家最近……出了事,我想着你能帮衬些,我病急乱投医,就光往好处想了。” 妙莲一惊:“出什么事了?” “咱阿玛蹲号子了。”喜薇说。 花大奶奶抢白道:“闺女别急,听我跟你说。十五那天尚阳堡忽然传了信儿来,说你阿玛私扣修清河水坝的官银,让人押起来了。” “阿玛给人做奴才的,哪里碰得着官银?” “道理是如此,不过这些时日,你阿玛一直给托哈齐大人理帐,来往间私营假帐定是有的,也不过是替主子卖命罢了,他一个小隶人,借给他胆子也不敢做的。可现在东窗事发,主子见口子大了堵不住,就拿你阿玛当了填料了。”花大奶奶说着,拉下襟上的帕子抹眼泪。 妙莲急道:“那不成,赶紧想辙呀。” “这不正托人打典嘛,你舅舅、兄弟,那些在老家的亲戚们,也都捎了话过去。可是咱小门小户的,哪儿攀 6、五 ... 得上那么高。” “亏您刚才还有说有笑,出了这么大事儿,您也搁得住。” “我搁不住也得搁啊,本来想让你安心在宫里,并没打算给你传信儿。但是眼下我们既然见面了,闺女,你能不能求求你的主子?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咱但凡有一条活路,也不给你添乱啊。” “额娘,阿哥爷他还没当差,在朝廷也没有人脉呀。再说这样的事儿,咱开口也不知轻重啊。” 花大奶奶擤着鼻子道:“我就说,你阿玛命苦啊,受了一辈子罪,老了还要蹲号子,他那把老骨头不知道挨不挨得住,儿女们也都指望不上……” 妙莲道:“行啦额娘,我没说我不帮,再怎么说也是我亲阿玛。只是,您刚才扯了那么多闲篇儿,并不以实情相告,恐怕不是当女儿的指望不上,却是您根本没打算指望吧。” 花大奶奶这才脱了哭腔:“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姑奶奶,额娘这辈子就两个指望,一个是你阿玛,一个就是你。我原先以为你阿玛算是在主子那儿站稳了脚,可谁知道还有这一出阴沟里翻船呢?现在不光是额娘指望你,全家都得指望你了,我方才只是想探听探听你在主子跟前的分量。我的好闺女,这会子也容不得细琢磨了,你找八阿哥,你让他去找他兄弟说去。” “兄弟?” “太子啊!托哈齐大人就是太子的包衣。” 妙莲这才记起前日在太子面前讨巧卖乖,还耍小聪明向太子提起过阿玛在托哈齐手下供职。事儿陷在太子手上,帝王家的兄弟不似寻常,反不好通过八阿哥讨情,便道:“这事儿还须从长计议。” “哎呦,你阿玛可拖不得了。” “我知道,我尽快想辙就是了,您放心。” 母女间正说着,但见凌保快步冲进院来,见阿哥的丫头在院中,便粗声问道:“八爷呢?” 妙莲忙站起来回禀:“回后堂净室歇着了。” 凌保不敢耽搁,立马到后堂净室,在外厅被春晓拦下,回道已睡下了。凌保抹着额汗说九皇子出了事,声音都打着颤。胤禩在内室听到,便唤他进来。 凌保进来跪在地上回道:“爷,出大事了。刚跟九爷十爷在棋盘街茶楼听戏,九爷他……” 胤禩感到不妙,已下地披上了外褂,一边忐忑地听凌保回禀。 “九爷他忽然昏死过去,好像是,好像是中毒了。” 胤禩大惊,奔到他跟前,弯下腰去:“要紧么,怎么单单你回来了,他人呢?” “事出之后,下官让人回宫报信,后来四阿哥来了,封了茶楼,把九阿哥接回宫里去了,下官就奔崇福寺来,四阿哥说让您也赶快回宫去。这会子正查投毒的事,怕是弘阳教。” 胤禩听说四阿哥,那股焦急便闷住了,道:“四哥?这事儿 6、五 ... 归内务府管?” 凌保回道:“不,事发地距离四爷府上最近,下官当时人手不够,也不敢定夺大事,就先知会了四爷……下官也是先跟十爷商量的。” 胤禩点头,春晓伺候他穿戴已毕,“咱这就回去了。”他吩咐道,回头又对凌保道:“大人请起吧,不必着急,这样的事本是防不胜防的,即便有三头六臂,也难免百密一疏,九弟自是有福之人,你也尽了责,皇上若问起,我定会据此禀明皇上。” 凌保似乎是无力起来,却用扣下的马蹄袖抹起泪来。大祸已临头,自己都无知无觉,胤禩却替他勘破心思,几句贴己话,说得这个铁汉子落了泪。 胤禩一行人从后堂出来时,花大奶奶与喜薇早已出寺,妙莲瞧出紧迫来,不声不响地跟玉笺上了轿,轿起,她最后望了眼那株四季海棠,落红一片片飘下来,仿佛人生中无端而起的风波般永无止境。 7 7、六 ... 胤禩回到兆祥所,吩咐丫头们给自己换衣裳,要去瞧胤禟。守在宫里的秋夕过来回事。 “未时没过,就天下大乱了似的,听说九爷是给抬回来的,没过多会儿惠主子差人来了,问主子何时回来,回来了就给她道声平安,惠主子这会子到九爷那院里去了,说九爷是因为她出了事,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会儿十爷又差人过来,也是问主子回来了没,说太医正给九爷瞧着病,是好是歹还难说,醒了两三回,尽是说胡话。这会子他正守着,宜主子也在。” 胤禩蹬上素缎靴,问:“万岁爷可过去了?” 秋夕道:“没提起,想是没有吧。”她停了停,“对了,良主子也打发人来问主子安,说主子若是回来了,务必差人过去回她。” 胤禩站起来跺脚:“知道了,你这就去吧。” “还有件事,晌午时候太子那边的小公公巴掌吴来了,送来一只沙燕儿,说是妙莲上回放丢了的。” “哦?”胤禩漫不经心地理着雪青衫袍的袖子,“是太子差他送的,还是他自己送的?” 秋夕想了下回道:“他还说了句,领主子的差使,应该是太子差遣的。” “知道了,”胤禩始终没有抬眼,“你跟我去九爷那儿走一趟,让妙莲去良主子那儿回话吧。” 妙莲不熟去永寿宫的路,申时已过,夕阳的枝蔓还拉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像个贪玩的孩子。临出来,胤禩嘱咐她穿上大襟背心,免得入夜露重受凉。她心里不情愿当这趟差,一来路不熟,二来前日与良妃九曲桥上一面之缘,那副冷漠而阻拒的玉颜令她惧意丛生。她来兆祥所当差的几月时日,胤禩并不提良妃,晨定昏省是去惠妃处,偶然亦会顺路去永寿宫,却不经常,也不见良妃差人来兆祥所拜访,惠妃倒时时打典些好嚼裹儿送来。胤禩与良妃并不格外相亲,这是宫中上下都知道的,虽如此,却无人苛责胤禩,他的孝敬恭谦摆在明里,正如良妃的乖僻邪谬,而这对妙莲不过是流言。 永寿宫宛如陈年旧匣,是个被主人弃捐的箧笥,盛夏里,知了浅唱着秋风悲画扇。院中的草比别处都长,无人踩踏亦无人打理,檐下挂两盏孤零零的绛纱灯。轩窗拿麻杆子支着,隔着纱窗只有一盏灯透着亮。良妃安静地端坐炕上,炕几上也干干净净的,她无事可做,又似乎专等着她来。 浅橘色的灯光映着良妃光洁的脸,她一身利落干净的梳妆,抬手挪了挪几上的羊角灯,笑了,露出两个梨涡。这一下,妙莲看出胤禩像她,这娘俩的笑,都含着一番恕态,是以心度物,以己量人的那种眉目,是暮春的温阳眷照嫩草,温婉而不刺目。 “他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你也坐吧。” 妙莲很局促, 7、六 ... 她不是内敛的人,却感到除了良妃的笑靥,永寿宫皆是一派肃杀。她欲告退,良妃却不发话,良妃始终在打量她,她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额头上渗了汗。良妃让周围的奴才都退了,整个宫宇一下子空阔起来,原本也没有什么什物,这会子又缺了人,便宛如沉潭玉璧,连良妃的话都带着微微的回声,更如暮鼓晨钟一般庄严。 “你怎么不抬起头来?” 妙莲的身子端起来,又放下了。良妃一笑:“别怕,我是想跟你说些贴己话,那天在园子一见你,就觉得你像我闺女一样。” 妙莲忙回道:“奴婢不敢。” “你见外了。在兆祥所住了些时日,还习惯吗?“良妃轻轻抿了口茶。 妙莲点头。 ”比茶膳房好多了吧?“良妃抬高声音。 妙莲的脸腾地红了,”是。“她答道。 ”我不是臊你,将来比这难听的话有的是,都在后头等着你。你爬得越高,风就越大。“ 妙莲扑通一声跪下了:”良主子,奴婢自进宫以来,恩德都是八阿哥赏的,也就等于是您赏的,奴婢日夜感恩戴德,以图报效,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若有哪里做得失当,请您尽管责罚。“ 良妃倒松了口:”你想多了,我不是嫌你在八阿哥面前邀宠卖乖,恐怕就算嫌,也轮不着我。八阿哥他是我亲儿子,我明里与他生分,暗里却时时在意,别人是拿眼瞅他,我是用心盯着他。“ 妙莲的眉毛拧起来,她终于抬眼看良妃,仿佛被感染。良妃伸手将她扶起,道:”我知道你心里对他好,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可你是否知道我?八阿哥为什么一眼看中你?你就是二十年前的我,所以他怜恤,他想把你呵在手心里,好好地疼爱。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心高命贱,只是那么虚晃的一步,再回首就到了这番地步。路是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起八阿哥。以前没进宫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我命里有贵人。其实这个人不是皇上,是八阿哥。母由子贵,他给我的一生带来转机,而我除了一个低贱的母家,什么也给不了他。“ 妙莲的手合在良妃的手上,她的手是冰冷的。 ”身为生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他,让他找一个有身份带教他的额娘。你可知道自己的孩子让别人拉扯是什么滋味?“良妃的泪流下来,只有一滴,仿佛干涸的土地无力表述自己的生机。 妙莲的酸楚感同身受,回道:”良主子,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话放在心上,今生今世尽心竭力伺候八阿哥。“ ”不!”良妃忽然抓住妙莲的胳膊,道:“你若是真能体谅我做母亲的难处,就离开他,像我一样。“ 妙莲觉得一股寒气劈头盖脸打在面门上,她颤抖起来,”什么?“ 7、六 ... ”胤禩自己争气,皇上才想得起提携他,但是他再出息,他能争得过毓庆宫去?他若真的糊涂,去争,连皇上都不会再帮他了。他也就毁了。“ ”我,我不懂。“ ”你懂!”良妃忽然吼道,仿佛一刹那失去了心性,“你们这两根草长不到一处,合则俱损,分而俱荣,我把话讲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不懂。跟你说一句肺腑之言,他是金枝玉叶的皇子没错,但这是宫里,因为他有个不争气的额娘,所以他要不起你,你的贵人在毓庆宫!“ ”不,不……“妙莲摇着头后退,撞到一个捧花梨木牙牌盒的小公公身上,牙牌哗啦啦散了一地,她逃也似的奔入堂外的夜幕中。小公公道:“主子,这个牌盒子修好了,我这就送到延禧宫去?”良妃不答,麻木地捉起针线笸箩里的半个荷包,机械地绣起来,她兀自言语:”我也是为你好,你没我看得透他,他不是你想当然的那个样子。“ 妙莲一直跑回自己的院子,四下静静的,堂屋厢房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她喘息甫定,想喝口水,推门进了屋,又将门掩上。院中复而平静,紫藤的卷须在花架上轻轻颤摆,忽而屋中惊叫一声,灯火亮了,妙莲避瘟神一般推门而出,玉笺追出来一把拉住了她,“妙莲,你听说我……” 妙莲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甩开了她,“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什么也没看见。” 玉笺呆立在原地看着妙莲拂袖而去,她急得跺脚,冲屋里静立的身影道:“这可怎么好!” 惠妃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走到哪儿都把地跺得铮铮响,连带起一阵风,老远就让人觉察了。她进园子那会儿,宜妃已哭成个泪人。等她进了正堂屋,宜妃像是半晴的天碰上了积雨的云彩,又嚎上了。 惠妃连忙安慰道:“我苦命的妹妹呦,这是怎么话说的,一早起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这会子怎么就……” 宜妃拉着惠妃的袖子哭道:“姐姐,这可怎么好呀!” “九阿哥这会儿怎么样了?” 宜妃抽泣得说不上话,一旁的何瓜子儿答道:“回惠主子的话,刚才御医给瞧了,说这症来得邪急,寻常的药不顶用,又不敢下猛药,拖了有大半个时辰,万岁爷回话说,庸医误人,谨小慎微也误人,要是九阿哥让他们治死了,这一屋子会诊的,就把自个儿的帽子给摘下来;要是给耽误死了,就把自个儿的脑袋给摘下来。哎呦,这一说谁还敢缩着,就给下了药,这浑浑噩噩的,倒是能说句话,尽是胡话,又是呕的,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可怜见的,也没清醒过。” 惠妃说起话来很爽利,“妹妹也不用伤心,我看胤禟这孩子地阁方圆,是个福相,小时候都出过天花了,也没事,这个小坎 7、六 ... 呀,不算什么,这於毒吐出来,就好了。” 宜妃喘顺了气,道:“劳烦姐姐还过来瞧一趟,我替胤禟跟你道谢了。” “妹妹这是哪里话,我们姐妹这么多年,胤禟就跟我亲生儿子一样,我能不来看么,就算不冲孩子,冲妹妹在后宫的好人缘,不光是我来,别的主子也都要来呢。” “话是这么说,姐姐终归是跟别人不一样。”宜妃的泪水像潮水一样退尽了,语调也格外的冷。惠妃咽了一下,赔笑道:“是啊,孩子毕竟是为了给我办事,我这心里不落忍啊,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当初只是让胤禩替我给观音上柱香,没说旁的,九阿哥十阿哥闹着要去,也没请我的示下呀。” 宜妃转头道:“我可没怨姐姐呀,是我让胤禟去的,就算孩子今儿死了也跟您没关系,我赖谁也赖不着您呀。” 惠妃道:“哎呀妹妹,可不作兴发这不吉利的话。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盼着孩子好不是?又不是……”她压低嗓子,“又不是永寿宫那位。诶,她来过没?” 宜妃噘了噘嘴唇,显出一番娇态,“没,别的人都来了,不来也差人问过了,她可一点表示都没有。我看她呀,巴不得胤禟出点事儿,正幸灾乐祸呢。” 惠妃道:“她这人就这样,你也甭往心里去,你看她在这宫里上上下下的,跟谁走得好啊?就算是贱籍的出身,谁也没难为她呀,贱籍脱身的又不只她一个,别人不还都好好的?说到底还是她那脾气,没等别人瞧不起她,她自个儿就先看扁了自个儿,这赖得了谁呀?” “可不是么,上旬在我那儿摔了牙牌,到这会儿还置气呢,姐姐你可是看了个真真的,我可什么也没说,真是不知所谓。” “说来也怪了,她当时还有一句,说九阿哥寿不过岁的话,当时就听得我心里直突突。要说也是养过孩子的人,这话岂是随便说的?” 宜妃愤愤道:“姐姐不提这话我都忘了,倘若是她的话冲了我儿子,我一定记恨她一辈子。” 说话间胤禩也到了,先给惠妃宜妃请安,两个女人异样的眼神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了,惠妃道:“我的儿,见你没事我也就安心了。” 胤禩回道:“我是才回来的,心里惦记着九弟,也怕额娘记挂着,就直接过来了,九弟他怎么样了?” 惠妃正待回告,听见胤礻我在西耳房喊:“九哥醒了!九哥醒了!”众人都到西耳房中瞧,见胤禟躺在炕上,身子裹在孔雀绿织锦缎被面底下,似乎瘦了,唇色失血,虚汗涔涔。宜妃的眼泪又涌出来,摸着他的手说:“你可让额娘怎么活……” 胤禟已全然失去了胡闹的力气,呆呆看着,叹了口气道:“额娘,我看见观音娘娘了。” 宜妃止住了哭,回望着御医 7、六 ... 道:“这,这孩子的病症还要不要紧?” 御医中一张姓道:“娘娘请放心,九阿哥已经性命无虞了,只是邪毒侵体,伤了元气,致使心气虚弱,再加上惊吓过度,难免有虚劳之症,还须静养些时日。” 胤礻我一旁道:“邪毒侵体便是了,惊吓可谈不上。听戏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一下就过去了,昏昏沉沉现在才清醒,他都不知道什么叫惊吓,倒是把我们吓得不轻。” 胤禩道:“九阿哥到底中得什么毒?” 张御医回道:“这也难说,许多毒物引发的中毒之症大抵一致,只能从毒源查检。看九阿哥的症状,倒像是信石一类,只是信石毒性剧烈,微量即可致命,而九阿哥又属轻状,或许摄入不多,也未可知。” 宜妃见已无大碍,便打发御医向皇上回禀。张御医向皇帝据实秉奏,刚出乾清宫,一青年迎面而来,他着一件缂丝祥云白蟒袍,衬着同样白皙的脸,腰板扳得很直,眉心剑纹深纵,仿佛千钧压身般沉重。张御医拜道:“微臣给四贝勒请安。” 胤禛并未留意,支应一下便过去了。到得东暖阁,见过皇帝回话。 皇上合上书,道:“可查清楚了?” 胤禛回道:“那家茶楼开在棋盘街上,名叫‘水天一色’,东家叫乌世宝。” “是旗人?” 胤禛点头:“镶蓝旗人,世居京城。”皇上不说话了,胤禛继续回,稳而不乱:“儿子赶到之后便着人封了茶楼,食客们挨个筛过一通,都是常客,也还没见弘阳教的信众参与其中。后来儿子又着人验了九弟的吃食和茶水,也没见可疑的地方。” 皇帝向后靠在大迎枕上,仿佛不堪负荷地伸着懒腰:“那是投毒的人长翅膀飞了?还是胤禟中了魇胜?” “儿子以为,既然皇弟中毒,便必然有毒源,必然有下毒者,既然茶楼的线断了,就从胤禟那头下手查,反正茶楼已是钉在板上的蜈蚣了,元凶若真在其中,一准儿跑不了。” 皇帝看着胤禛,儿子沉思的脸上总是挂着超乎年龄的果敢,他在胤禛儿时第一次捉蝈蝈的那回就看到了,宦官把虫子递给他,叮嘱他千万别放丢了,他的脸上便浮现了那种神情,仿佛眉心深深插入一柄剑,镇住拘囿在心中的奔腾的力道,带着些许畏葸,些许残忍,他毫无把握,他势在必得。皇上已经发觉自己的失当,他指派胤禛去做的所有差事仿佛只是为了在他脸上寻找那种诱人的神情。 “听说事发的时候,是凌保跟他们在一起?” 胤禛答是,心中却似乎不情愿。皇帝若有所思地道:“这事儿归步军统领衙门管,你就别掺和了。” 胤禛的眉痛苦地扭了一下,仿佛喝下一口苦药。皇帝放下书道:“走,咱们一块去瞧瞧胤 7、六 ... 禟,都说好人不长命,这个混世魔王倒皮实得很。” 到了掌灯的时辰,惠妃等一行女眷见胤禟已无大碍,便纷纷回宫了。原本宜妃还舍不得走,却毕竟身子乏了,胤禟渐渐神智清醒,也厌烦起来,吵吵着要她走,宜妃嗔骂着胤禟不孝,便随惠妃一起回了。胤禩胤礻我还在陪着,小丫头莲叶端着桂圆汤小心地喂胤禟喝。 胤禩撤走打扇丫头,对胤禟胤礻我道:“有件事,不知你们想起来没有,老九出了事,凌保就把四哥叫来了,这下等于是内务府插手了步军统令衙门的事,四哥是内外通吃,反客为主了。” 胤礻我道:“事发情急,凌保说了,只是借兵。他当时就想起了四哥,不过我也纳罕,平时那帮孙子办事,且跟你扯皮呢,这回咋一借一个准儿呢?” 胤禩一笑:“你忘了?凌保可是四哥的大舅子。” 胤礻我恍然道:“八哥不说,我倒忘了。那年皇上给老四指婚的时候,凌保还是个小小的护军校,转眼就升到三品了,我们还说起来。” 胤禩兀自展开折骨扇:“凌保当差,皇子却在他手里出事,一时惧怕,就去找了四哥。岂不知却是给了四哥一个正当的借口干涉九门军务。” 胤礻我道:“那还了得,岂不是结党营私?敢情内务府和步军统领衙门都是他的天下了。说不定,这凌保跟他串通,在‘水天一色’就摆了咱们一道,贼喊捉贼,也未可知。” 奇?胤禩道:“那倒不至于。事出之后,你看凌保吓得那样,他是个老实的人。再说出了这件事,他是个获罪之人,自保尚且不得,哪儿还顾得上串通呢。” 书?胤礻我道:“说不定是苦肉计呢,老四故意牺牲他。” 网?“其实四哥已是骑虎难下。他自然觊觎着九门提督的差事,至少让皇阿玛把老九这件案子交给他去办。可恰恰是,他太心急,他想反客为主,先把手伸出去了,这就是僭越,皇上即使一开始有派他这差事的心思,此时也撂下了。这样倒好,他起码不会在九弟中毒这件事上找咱们的茬儿。” 胤礻我道:“找咱们茬儿?凭什么?” 胤禩叹气道:“就凭咱们半天功夫,就让他费劲拔力拉扯起来的凌保起码连跌三级!幸而是九弟的病症好转,否则凌保把命搭进去都绰绰有余。” 胤礻我一拍巴掌:“可咱们有理呀!” “皇子出宫,擅自行事,也是有理?胤禟撂倒了,也就罢了,你我都是要领罪的。四哥这回没得着便宜,反而折了兵,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性,肯定是和我们结下梁子了。所以这件事,你们俩谁也别闹了,老老实实地,把尾巴夹起来,让皇上发落去。” 胤礻我若有所思地点头,胤禟靠在迎枕上始终不发话。胤禩道:“老九, 7、六 ... 我要嘱咐的就是你,听明白了么?” 胤禟无力地苦笑:“八哥,你看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力气闹去?” 胤禩走过去,慢慢坐在炕沿上,面上游离着一丝异样,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何瓜子儿禀报,皇上四贝勒驾到,三人忙着迎驾。 皇上着一件三色金团龙箭袖,登着石青缎粉底朝靴,背手走进来,勉了胤禟的礼。梁九功给搬了张花梨圈椅,他已寻了胤禟的炕沿坐,俯身探问:“可好些了么?” 胤禟半晌没言语,胤禩不安地皱起眉头,只听胤禟缓缓道:“皇阿玛,儿子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不待皇帝发话,胤禩拽一下胤礻我,两人一道跪下了,胤禩道:“儿臣渎职纵容,致使皇弟遇险,请皇阿玛责罚。” 皇上回道:“你急什么,先听你弟弟把话说完。” 胤禟一怔,头皮发麻,拈着病腔道:“儿臣倒没什么,就是舍不得皇阿玛。” 皇上说:“听御医说,你受了不少罪,现在看气色倒是好些了。” 胤禟道:“好歹是好了些,这会子不那么难受了,只是谁知以后还要落下什么病呢?” 胤礻我跪着笑出声,道:“九哥养病,跟娘们坐月子似的。”皇上也乐了,才唤胤禩胤礻我平身,胤禟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的身子骨还且得养息呢。现在可后悔出去了,儿子但凡是守在皇阿玛身边,有那些个尽忠职守的奴才护着,也不至于遭这个劫难。” 皇上沉思道:“胤禟,你觉得你冤枉?” 胤禟道:“冤,皇阿玛您得给儿子报仇。” 皇上瞟了胤禩一眼,见他脸色苍白,耳朵却是红的,笑道:“你这是在逼你八哥呢。” 胤禟道:“我没怨八哥,这事儿怨不着他俩,也怨不着我,就怨那些逆党邪教,还有侍卫们不得力。” 皇上冲胤禩道:“你的意思呢?” 胤禩道:“元凶投毒,刺杀皇子,自然要查得水落石出,从严惩处;儿臣还是那句话,儿臣自知难辞其咎,听凭皇阿玛发落……但是,请皇阿玛从轻发落凌保。” “因为他是皇亲?”皇上不咸不淡地道,“你弟弟想要惩治凌保,你不怕伤了他的心?” 胤禩暗自抖了下,“元凶谋害胤禟,我亦义愤填膺,欲杀之而后快,但凌保并未渎职,这件刺杀阴谋实在防不胜防,况且事出后全仗凌保筹划安排,我们才能安然回宫的。” 皇上神色稍缓,将手递与胤禩道:“你起来吧。”胤禩这才站起,何瓜子儿进来回事,神色有些许慌张:“禀皇上,方才几个丫头们给九阿哥收拾衣裳,在贴身衣领子里见了这个。” 皇上接过来一看,一个简简单单的囊,只是用布片缝的袋子,有指甲盖大小,何瓜子儿复又回道:“这是给 7、六 ... 阿哥们消暑的花囊,里面装紫苏梗的,每年都是奴才想着,一过了六月十九就给别到衣裳里去,可是今年兆祥所里的小阿哥们都还没佩带呢,九阿哥衣裳里就有了,而且……而且里面的东西也不是紫苏。” 皇上用手拈着,似乎是一些粉,正欲嗅,胤禛止道:“皇阿玛,还是交给当值御医去打典吧。”他点头,当下传给东厢的御医,片刻御医回禀:“此物乃剧毒信石,适量可平复气喘,误服过量者致死,挥发吸入或外敷微量亦可中毒。” 皇上道:“胤禟中毒是因为佩了这个?” 御医回道:“若无其他可疑之处,则必是此物无疑了。把这个囊贴在内衣里,天热,人一出汗,濡湿了,药粉就沾到皮肉上,亦会有药粉被吸进身体里,也不易被人防范,真是歹毒啊。” 皇上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事儿就出在宫里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孤兽濒死般的凄惶光彩。四下阒然,他的四个儿子,一个躺在炕上,三个侍立在旁,都不言语,噤若寒蝉。 良久,皇上平静地对胤禟说:“你今儿出了这事,你额娘就跟朕说,要严惩元凶,给你一个说法。你放心,皇阿玛给你做主了。”他的两个儿子,胤禛和胤禩,一个目光如炬地直视,坦荡得如临绝顶不可一世;另一个低眉凝思,好似眉下有逝水东流而不诸形色。 他缓缓道:“胤禛,这是内务府的差事了。” 8 8、七 ... 妙莲在八格笺上描着千字文,一笔撇过去,墨渍蹭在袖子上,她心烦,唤门口的小丫头去找醋。胤禩见她着急,笑道:“文墨之污,也是雅趣。” 妙莲附和地笑笑,敛起毛边纸,把案子收拾干净了。胤禩合上书看她,她也不理会,胤禩道:“今儿去见良主子,她说什么没有?”妙莲拿手巾抹着画桌道:“良主子说知道主子平安,也就放心了,良主子让主子好生养息,别再出宫去了。” 胤禩瞧出她的意兴阑珊,道:“你过来。” 妙莲扔下手巾走进里间,胤禩正坐在玫瑰椅上洗脚,身边没有人伺候。她拿铜盆沿儿上的手巾给胤禩擦干,听见那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上说:“她那个人嘴利,你跟她混熟了也就好了。”妙莲知道是胤禩牵就她,她也说句话让他安心:“良主子心里有主子,说什么都是为了您好。” 胤禩道:“她是我嫡亲的额娘,自然肯为我好,毕竟是血浓于水。” 妙莲停下,抬头看了看他,眼睛在厚厚的刘海下,仿佛草里闪光的东珠。胤禩也在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言语。灯火给肉皮涂了蜡,那道光泽晶莹的,滑腻的,又不可触及般凛不可犯。胤禩第一次感觉力不从心,仿佛水缸里逗红鲤,想要亲近它却沉下去,他觉得憋屈,道:“你有什么烦心事就跟我说。” 妙莲不言语,端起铜盆泼了水出去,道:“奴才已经受了主子莫大的抬举,只想着怎么报效主子,现在吃穿不愁,也不受委屈,哪儿有什么不顺心呢。恐怕我这样说了,您又嫌我见外,可是奴才当真没有别的奢望,只想一辈子守在主子身边伺候着,便足够了。” 胤禩道:“你担心这个?我寻思你回来落落寡欢,定是良主儿跟你念叨了什么,你放心,别人说别人的,你我知道就行了,我亲额娘也不能拿你怎样。我早晚是要从这里出去的,纵然皇子是万金之躯,但侯门祸福难测,风云变幻间雷霆雨露委实难料,兴许今天是万人之上,明天就身首异处了。我已打定念头,无论如何我会带着你,来日方长,你自知道我待你与旁人不同,我心里有你,卿若体恤,切莫再说出自轻自贱的话,伤己亦是伤我。” 她的手被他捉紧了,她重重点头道:“爷,我懂了。” 借着烛火执手相看,灯下对影,更像两个痴痴的孩子,妙莲复道:“主子,您当初是为什么把金屑撵出去,又是为什么把我调进这园子里来?” 胤禩道:“你又怎么问起这个?金屑的事儿跟你无关,跟我也无关,你若真想知道,就去问春晓吧,她会 8、七 ... 告诉你的。至于你……”他的目光投向外间,道:“妙莲,你会写你的名字了么?” 妙莲道:“学了几遍,却还是记不住,奴才笨。” 胤禩笑道:“去拿笔墨来。” 妙莲依命去取了来,他便教她拿着,往自己的脑门上写名字。 妙莲推诿道,那怎么行? 胤禩道:“有什么不行,让你写你就写好了。你把名字写在我脑门上,以后一辈子都会记得了。”他捉着她的手腕,借着镜中的人影,在自己额头上写了“妙莲”二字。然后又笑着在她脸上写下“胤禩”,推她一同照镜子,附在耳边说,以后你想我了,就照照镜子,咱们都照着镜子。 她看着面上的两个蝇头小楷,泪盈于睫,多日的忧患皆化为泛泛无奇的过往,与她毫无关联,而浮木般的他却渐渐靠近了,不再是需要救赎时才会想念起,噩梦初醒时才会想念起,他是她孤雁独飞的臂膀,安睡时的枕笼,更深雾锁,两个双双黥面的人,一切痴惑相望而泯。 他转身独对轩窗,兀自太息,你问我为什么要你,我又如何知道,所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妙莲拿沙燕儿交给毓庆宫门口的太监道:“劳烦公公将这个呈交太子殿下,他自会明白。” 守门太监接过风筝,疑惑地看看她,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回来道:“姑娘跟我进去吧,太子有请。” 妙莲微微揖了个万福,跟进去。毓庆宫从黄琉璃瓦的歇山顶到上了明膏的槛窗,是处炫耀着名贵的亮色。她进了宫也有三年,仿佛蚂蚁爬在宝塔上,一层高似一层,毓庆宫便是塔尖底下,头顶着万岁爷的脚底板,那屋里的罗帐和家什套子也皆是明黄,好似刚出蛋壳的鲜嫩幼雏儿却又明晃晃镶着金。 胤礽坐在画桌后边,身后是几近够着椽子的博古架,这里的书委实比胤禩的多,却新得青生,她刚送进来的沙燕儿便歪挂在棱子上。胤礽正拿着一个景泰蓝的小圆盒,一点点抠那里面的胭脂膏子。妙莲跪下磕了个头,道声安,却止不住咳嗽了两声。 胤礽细细笑道:“呛着你了吧,我点的是奇楠香,暹罗贡的,我平日就好这个——总觉得紫禁城里有股腥臭味儿。你习惯就好了。” 妙莲不敢起身,就那么跪着。胤礽复道:“你有什么事?你拿风筝送与我,一定不是老八遣你来的。” 妙莲叩了个头道:“奴才斗胆,想央求太子一事。我的阿玛舒尔德库原在尚阳堡托哈齐大人手下效力,这月被人检举,说他污了修清河堤的 8、七 ... 款项,不容辩解便下了狱。阿玛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朝廷秉公查处,必然还他一个清白。” 胤礽沉吟道:“你怎么知道来找我?” 妙莲道:“奴婢知道太子权高位重,体恤下情,阿玛蒙受不白之冤,太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胤礽笑道:“既然你已经说了朝廷会秉公处置,为什么还来求我?” 妙莲迟疑片刻,复道:“朝廷是皇上和太子的朝廷,太子必是能明断的,怕只怕宫外的大人们百密一疏了,倘若尚阳堡诸公都圣明决断,我阿玛也不至于此。” 胤礽道:“说到底,你也不敢保你阿玛是清白一身,便是了。这种事我见多了,徇私枉法,得了好处便是上边的,万一出了事,顶包袱的都是下僚,真要寻根究底,谁也没那么干净。” 妙莲心里一沉,仿佛裹身的遮羞布一下被人揭去。胤礽起身将她扶起,怜惜道:“手这么凉!”复又领她在凉塌上同坐,像逗一只战战兢兢的小兽,“你方才跟我说的这番话,都是老八教你的?” 妙莲忙道:“不,是奴婢救父心切,斗胆妄度与殿下的主仆之情,敬殿下的仁爱公正,未经思忖便来了,跟八阿哥不相干。” 胤礽叹道:“你找我没错,托哈齐是我的人。其实就算你阿玛真把银子贪了,也没什么,这事儿我办的了……不过,若是老八暗授机宜,让你如此来求我,我必不会答应你。你让他来求我,我也不会允。所以你不找他,却来找我,倒是挺聪明……还是,你心疼他?”胤礽苦笑道:“我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就没人心疼呢?”胤礽将她的手猛提了下,她吓得不敢抬头,只盯着他胸前明晃的金蟒,随着他的气起伏鼓噪,更像蓄势待发一般,他身上亦是奇楠香的气味,如此贴近令她头昏欲呕。 过了半晌,胤礽柔弱的低语在她额前飘着,“你若不是老八的人……”她身子一抖,胤礽反倒松开了她,仍旧细着嗓子,却透着阴冷:“明人不说暗话,你阿玛这件事我给你办妥,但是,你也要允我一件事。” 她战栗地抬头,胤礽正斜睨着她,薄粉的唇角挂着一丝轻蔑,仿佛在盯着她的主子。 胤禟在兆祥所将息三日,并没往上书房去修课业,溽毒渐愈,不耐闲散,便拉扯几个丫头太监掷状元筹,偶然几个兄弟与生母宜妃亦来探望。这日散了午课,胤禟胤礻我与房里的丫头碧蚨一道推牌九,胤禟心明眼亮,甚熟此道,加上好运气,接连摸了六个对牌,碧蚨始终是占下风,散碎银子赔完了,就生起怨气 8、七 ... 来,撇嘴道:“爷是主子,我是奴才,您拿几个小钱消遣消遣,输了也不值什么,我这一月二两的月例砸进去,可连个响都听不着,奴才陪着您开心了,您也不帮衬着点奴才,早知道不玩了。” 胤禟一边摸牌一边笑道:“爷赢了钱,赶明儿让何瓜子儿出宫给你买酱肘子去,你这会子不把钱输给我,也得让四阿哥抄了去,到时候才真是响都听不着呢。” 碧蚨叹气道:“我们这些小奴婢的活路是越走越窄了,哪个姑姑到岁数放出宫、哪个谙达死了七姑八姨,都要捐;什么好东西来路不正了,管你是顺的还是主子赏的,抄没了还得挨耳刮子;就连推个牌九都要破财……” 胤禟低眉理牌道:“你这就是怨天尤人了,你五个指头并不拢,不能怪世道不让你敛财。你看人家嫣螺,跟你一样的月例,还不是三年给老子娘挪了阴宅,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会钻营。” 胤礻我笑道:“好好跟你们主子学着点,兆祥所这么些爷们儿,唯有你们主子,石头都能攥出水来,还有什么生财之道是他不懂的?” 胤禟道:“满京城的八旗,要雅就有多雅,要俗就有多俗,什么天棚鱼缸石榴树,什么先生肥狗胖丫头,淘换字画古玩的,逛窑子养□的,依我看,都不如养活好你那个白花花的相好。你是个黄带子又怎么样,没个一官半职的谁拿你当个玩意儿?你这辈子是亲王,以后你儿子孙子还能算什么东西?可你要是有了财,天王老子都认你当干爹。” 胤礻我摸了一对双鹤,心里有了底,把牙牌捂在手里,道:“听说没有?四哥是给你熬鹰呢,这几天后宫上下鸡飞狗跳的,昨儿到荣妃那儿,那娘们儿死活不让搜,临了掴了李进朝一大嘴巴子,忒不给面子了。” 胤禟道:“我才不领他的情,他那是给皇上尽忠呢。马屁扇响了就封个亲王,不过也得提防全紫禁城都让他得罪光的时候……嘿,大头六、麼鸡三,抹了副猴王对!” 胤礻我将手里牙牌一扔:“呸,真是失之毫厘,可恨可恨。” 胤禟喜笑颜开地划拉牙签,边数着边让那两位清算银子,碧蚨冷不丁回头瞅一眼,吓得一身冷汗,一骨碌滚下炕跪下去:“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 宜妃一脚踹在碧蚨肩膀上,掀她一个仰八叉:“小贱人,岂有这么带教主子的?” 胤禟胤礻我也吓一跳,想来宜妃早已悄悄进来,在门口默默观瞻许久,三人竟没发觉。胤禟一口气泄下去,靠在身后的迎枕上不起来。胤礻我冲苍白的碧蚨道:“ 8、七 ... 还不给宜主子上碗白果茶来。” 碧蚨哆嗦着爬出去,宜妃看着仰躺的胤禟,道:“起来!” 胤禟有气无力地翻过身,道:“额娘,您来了,儿子今天尚可,只是起来和他们耍一会,便头晕目眩,想必还没有大好,不能给额娘请安了。” 宜妃道:“少糊弄我,对着小丫头就上蹿下跳的,亲妈来了就装尸挺,没个规矩,哪儿还有皇子的样儿!再跟我装蒜让你皇阿玛收拾你。” 胤禟一骨碌坐起来,笑道:“额娘请坐。” 宜妃这才沿炕沿坐下了,端详着胤禟,道:“这小脸总算有点血色了。”复又看看侍立一侧的胤礻我,道:“十阿哥,你也坐下。” 胤礻我搬了张圆凳坐,宜妃道:“我赶着来告诉你们一件事,给你使坏的那个人查出来了,你们猜是哪个?” 胤礻我插话道:“宜主子既是让我们猜,想必是认识的人了。”胤禟道:“我知道是哪个?反正不是我自个儿……难不成是大阿哥?” 宜妃打他一下:“说的什么混话,当心祸从口出!” 胤禟笑道:“您又要卖关子,我应承了您还是不满意。” 宜妃道:“罢了,丧气孩子,拿你没辙了……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是八阿哥房里的丫头玉笺。” “一个小丫头,借她两个胆子!” 宜妃拉着他的手:“你也别不信,你衣领子上别信石袋子的那根铜针,针鼻儿上染了点红,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八阿哥画扇面的朱砂!阴差阳错染在玉笺的针线包上,她又偏偏挑了根针暗害你。你当四阿哥是怎么查的?半年里公中每人支派多少针凿几卷线,都是定数。谁多出来什么少了什么,一查便知。查到玉笺头上,唯独她,缺根大头铜针,不是她是谁?” 胤礻我道:“那她承认了?” “自然没有,立马被内务府锁拿了去,吓得半死似的求饶,八阿哥在旁边,一句没言语。他是多精明的人,能做引火烧身的事?恐怕躲都躲不及了。这事儿,可不是一个奴才做得了的,那信石哪儿来的?四阿哥已经去药房查了,但是依我看,铁定不是宫里出的,谁用自己的刀子捅人呐?没人是傻子!” 胤礻我闷闷道:“我不信,这事儿跟八哥没关系,我打包票。” 宜妃嗔怪了胤礻我一眼,道:“不管跟谁有关系,他害的是我儿子。胤禟,额娘跟你保证,他们有本事就把咱娘俩一块儿药死,要不然我让他们拿砒霜自个儿给自个儿喂下去。” 8、七 ... 浮泛在胤禟眼中的嬉闹之气渐渐黯淡下去,他仿佛换了张脸,沉吟片刻道:“何苦来,是祸躲不过,儿子多少也熬过来了,这无妄之灾也不过如此,不会再好些,亦不会再坏些。既然皇上已经追究,您又何苦再费自己的力气伤人伤己?况且我和八哥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也犯不着害我。” 宜妃回道:“就算八阿哥没害你,背不住他那个阴毒的额娘!你年纪小,不知道紫禁城的水有多混。有的人,平日看着蔫巴,专在你背后捅刀子,真真是会咬人的狗都不叫唤。” 胤礻我冷笑道:“想使唤的时候,八哥总是惠主子的好儿子,这会子出了事,都想起他延禧宫还有个亲妈来了。” 宜妃怒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帮不上忙还尽扯些不着四六的话,我教训我儿子呢,你不爱听出去!” 胤礻我回敬道:“我也不稀得听!”一溜烟跑了出去。 “小兔崽子!”宜妃暗咒,回来再看胤禟,已经蒙头装睡了。 紫檀软毫逡染在宣纸上,一提一顿,果敢决绝,最后盖上朱砂宝印,抬头看看胤禛两道炭笔飞撇出的墨眉,他仍低俯凝神,沉浸在墨竹灵秀挺拔的气骨里。 “画竹贵在其疾风劲节、刚直不阿。”他拿丝帕子沾了沾手。 胤禛道:“儿臣观画亦能体味一二,只是提起笔便一筹莫展了。” 皇帝咽了茶道:“你们小时候,有次朕路过南书房,已经散课了,胤禩还没走,朕问他学了什么功课,他说是孟子的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他问既然父对诸子皆有亲,为何还要讲兄弟有序?既然兄弟间长幼有序,为何胤礽做了太子,而胤褆不能做太子?朕便教他画竹子,跟他讲运笔构图,朕说大竹节就好像皇阿玛,小竹枝就好像你和你兄弟们,不可能挨得太紧,生得太密,总得疏密相宜,遐迩相间才能成一幅好画。胤禩说,大竹节是皇阿玛,小竹枝是额娘,小竹枝上生的竹叶才是他们。竹节生竹枝,竹枝生竹叶,竹节是一样的竹节,但竹枝却有高低,所以竹叶也有高低。那一刻朕才明白,他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早太通透了。他向来都是寡言少语的,可是一开口就让朕害怕。如良妃那般微薄,生养个资质平平的孩子也便罢了,偏偏是胤禩这样……朕担心他会因此性情偏激,便特意让惠妃带教他,难道是朕错了?” 胤禛道:“儿臣以为八弟会明白皇阿玛的一片舐犊之心。”他似乎看到皇帝一声轻叹,但这一丝异样的游离很快消散在仿佛 8、七 ... 夕岚弥散的暖阁里,与自己的游思无异,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这无奈普天之下只属一人,那人近在咫尺,而他只是擅闯。 “走吧,”皇帝说,“陪我去永寿宫走走。” 一行人来了永寿宫,良妃率众宫人行叩拜之礼,皇帝说免了吧,自行落座,开口道:“前儿御膳房的送来酥酪糕,惦记起是你爱吃的,就差人送了来,这几天就一直想着过来看看,近来身体可好?” 良妃顺皇帝的示意,已在炕桌里手边坐下,却显出些许郁郁寡欢的样子,半垂眼睑,一抹淡淡暮紫抿在长睫后,水烟一样若即若离,她回道:“劳皇上惦记,那吃食甚是受用,臣妾近来一切安好,只是承不起皇上这番的挂怀。” 皇帝浅笑,手指点着案子,似在寻词觅句,却不连贯地道:“……你喜欢那样的酥酪糕,回头我差人再送来,只是那东西性甘凉,怕你不耐受……”几句便无话,他看看身旁侍立的胤禛,道:“你也许久没回来了吧?” 胤禛回道:“自从皇阿玛为儿臣指婚,在宫外独自建府,确实未几来过后宫。” "前阵我还听你额娘说想你,我还劝她,以前住兆祥所,一年也见不着几回,搬不搬出宫又有什么两样,一样的眼不见为净。她便说,自己还算好,四阿哥走了,身边还有小十四和九格格,眼下八阿哥也快开衙建府了,良妃才真真的受不了。" 良妃开口了,无论是她的突然反应抑或提亮的语调,这在凛然空寂的殿阁中都是突兀的:“想来我倒不会,胤禩将来搬出兆祥所,也是个清闲的阿哥,想必还顾得上我,四阿哥比胤禩有出息,自然忙些。” 胤禛道:“八弟虽是个淡薄之人,却偏偏有经世之才,想将来即便想落个清闲自在,其才干也是委实难以自弃的。” 良妃浅浅一笑,却仿佛是胭脂蘸进丝绵,绽在人的骨子里,“他到底是不是有福之人,还看眼下这一劫过不过得去了。” 皇帝冷冷地放下茶盏,他冷落永寿宫,恰是因为良妃煞风景的本事,她能一句话把周遭人与自己皆退入尴尬之境。他拂袖欲去,良妃迅疾已跪在脚下。 “皇上,臣妾糊涂,一切都是臣妾做的,与胤禩无关。” 皇帝清癯的脸上漾起难掩的不快,哼道:“你倒是挺痛快。” 胤禛忙道:“良妃娘娘快请起,皇阿玛没有向八弟纠查罪责的意思。” 良妃失魂兀自道:“我都明白,皇上今天带了你来,我知道什么意思。” 8、七 ... 皇帝道:“很好,她既这么说,胤禛,你就给朕审她。” 胤禛看看皇帝,便也明白了用意,轻轻把良妃扶到炕沿坐下,道:“既然如此,胤禛便得罪母妃了。你刚才说的‘糊涂’,是何意?” 良妃干涩回道:“自然是我谋害了九阿哥。” 胤禛道:“还请您详细讲来。” 良妃道:“是我串通胤禩的婢女玉笺,悄悄将裹了信石的花囊掖到九阿哥的内衫里。” 胤禛问:“这是几时的事?” 良妃顿了下,道:“六月,十五,是我叫玉笺过来亲自嘱咐了她的。” “那信石从哪儿来的?” “这……是我从公中要了来毒老鼠的。” “那你为什么要加害九阿哥呢?” “上旬,我和宜妃娘娘因为玩牙牌的事拌了嘴,就怀恨在心。” 胤禛叹道:“六月十五,是宫人例行发放夏衣冰敬的日子,宫女们都在储秀宫临训,玉笺又怎么会过来永寿宫?宫中御药房的药材进出,都有明细记录,何况信石这类剧毒,并无娘娘支领的记录,况且宫中灭鼠皆有专人负责;后宫主位间朝夕相处,微生龃龉也是常有的,为什么娘娘偏偏因为与宜妃的一件小事而报复在九阿哥身上?若无真凭实据,必不是母妃所为。” 良妃道:“都说四阿哥做事审慎,却也竟如此草率定论。” “我并非徇私武断,只是娘娘的供词可疑处甚多,又无确凿实据,枉自冒认,又是何苦?” 良妃软绵绵滑到地上,双手掩住面颊,低声啜泣起来:“我只是怕八阿哥他……” “你这样就帮得了他?让他有一个嗜妒谋逆的亲娘,他还怎么在宫中立足?”皇帝厉喝,惊得胤禛也跪下去。妻儿在脚底下噤若寒蝉,皇帝反觉怜惜,不由伸出手,缓和了语气,“朕也知道你不开心……”他欲将良妃搀起,良妃猛地抬头,发髻上的金钿尖从他无名指上划过,登时刮出一条血痕,皇帝把手一缩,向后退了两步。 “皇上……”良妃打着抖,更不敢起来,“臣妾有罪。” 他已心灰意懒,惶惶而去,最后道,“没人害得了你儿子,除了你这个自轻自贱的额娘。” 9 9、八 ... 妙莲从毓庆宫回兆祥所已是月光入扉,当夜是晚班,夜凉如水,仿佛发生过什么,抑或一切皆安。她心里止不住地打鼓,忘了到住处换件衣裳。 春晓正做着针凿,见她便埋怨道:“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妙莲眼也不眨便打谎:“在嫣螺那儿耍呢。” 春晓道:“哎呦呦,你还理直气壮的,不知道天都要塌了?” 妙莲问道:“怎么了?” “你在九爷那儿没听说?玉笺她被内务府认准了是谋害九阿哥的凶犯,现在正被提审呢。” 妙莲心下道:竟会是她!嘴上说:“我万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想是嫣螺她们也不好对我讲。主子呢?” “睡下了。” “睡下了?可早呢。” 春晓叹气:“说是睡了,可怎么睡得着呢?这样的事让哪个主子摊上能不着急上火的,偏是他这样要头要脸,又跟九阿哥这样要好的……咱们可小声点。” “那玉笺呢,她怎么会?”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永寿宫回来的那晚,倘若说玉笺身上有一些让自己觉得莫测的地方,一定就是那一件事了。 “这事不可妄言,内务府都还讲不清楚呢,你我都不要再提了。也是八阿哥的意思。” 两人皆不多语,各自找了凳子坐下。月亮光把水晶帘照得通透,内室寂若死水一潭。妙莲望不见他,心绪不宁,未几发现春晓正朝这儿笑呢,才发觉自己正拿着帕子擦案上的青花熏炉。 “做什么?没事拿你那香帕子抹这脏东西?” 她自嘲地笑笑,“我是走神了。”此刻她心中的疑窦太多了,她撇一眼浑然不觉的春晓,想着怎样挑起自己的话茬。“我发觉兆祥所的丫头们,名儿都是对着起的呢,你春晓,对秋夕,碧蚨对嫣螺,真是好听。” 春晓说:“这都是当初储秀宫的姑姑们起的,我们不是内务府包衣的家生子,为着分派差事的方便,就重给起个名。你从名字就听出来,谁跟谁是一道派来的。” “那哪个跟玉笺是一对的呢?” 春晓仿佛早打算要告诉她一样,并不避讳,“是金屑,原本也是这屋里边的,后来派到外院洒扫。” “不瞒你说,我来这里也有一些时日了,出出进进,也遇见过这个人,她仿佛早已认识我,后来我跟主子提起,他让我来问你。” 春晓会心地笑道:“那我也不必瞒你,她的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宫里有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所以避讳了。你可知道主子的同母兄弟?” 妙莲想了想,胤禩的生母只有一子,她指的一定是教养胤禩的纳喇娘娘,于是点点头道:“是大阿哥。” “就是了。从前金屑在的时候,咱们这院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景阳宫那头就立马知道了,我们觉着怪了,谁是耳报神呢? 9、八 ... 一开始没人寻思是金屑,虽说她经常给派些到景仁宫去的差事 。那喇娘娘要给这边送个东西捎个信,自己的人都不差事,光使唤她。渐渐的,大伙便都心知肚明了,不再跟她倒心里话。就这样,主子也没拿她怎么样。可是有一回,九阿哥在咱们这儿说了句四阿哥已开衙建府,该让八阿哥当差的话,便被万岁爷训斥了。主子是那次才下决心让金屑走的。主子是个大度的人,调开金屑,也是被挤兑得没法子了,你说他们这是何苦来,主子还是个不办差的阿哥,就这样算计他?咱这个主子,什么都不计较,但要是身边的人算计他,他哪怕做那根点火的劈柴,也得把你烧着了。处置了她们,他心里也疼,恨她们是捂不热的石头。” 妙莲点点头,心下想到他确是这样的人,而自己眼下所做的,真是对他不起,背上仿佛被小柳条抽了一下。 春晓说:“咱们都是做奴婢的,知道彼此的苦,金屑也有种种不得已的苦衷吧,我有时候便想,她也好,玉笺也好,你我也好,纵便是苦得像猪狗,也不要走到那一步,还真是从里到外坏了的人。” 妙莲感到这话不动声色的深邃和贴己,会心地冲她笑笑,“你心真好。” “咱们做奴婢的,都该为主子打算……我知道,你也是心里有他的人。爷眼下就要纳福晋了,咱们更该为他着想。” 春晓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贴己,倒不如算做一种无意的进攻。她知道她不是无心,因为她们都是如此敏感。妙莲仿佛落入罗网的鱼儿,顷刻间幡然醒悟,她发觉在自己眼中一向和蔼温吞的春晓竟然是最有资格站在她与胤禩之间的人。春晓摆出这种姿态,并不是不晓得自己与胤禩之间的是非。然而她一直引而不发,直至此刻,用只言片语点醒自己,即使他对你格外恩宠,你也只不过是跟在他身后的奴婢之一。原来春晓一直默许着她,不是出于赞同,而是出于看轻。她甚至赞叹春晓的一句言辞竟是如此周全,周全地将她重重压在法度之下,又轻轻挡在私情之外。她到底听人说过,侯门似海深,深的不是庭院,而是人心。 “我得回去换件衣裳。”她起身。无论对谁,今晚的谈话都已达到目的,留下来只会过犹不及。 “去吧,也该换换了,你身上一股呛人的香味。”春晓的笑意中有种意味深长的戏谑。 “哪有!”妙莲心里像被核桃夹子突然夹住,毫无防备地疼了一下。她恨自己的笨拙,从胤礽那温柔乡似的地方回来,竟没有换件衣裳。她的人是从毓庆宫回来了,却沾了一身暹罗香的腥味,她与金屑玉笺已没有本质的差异。太子用汗涔涔的手把自己的手捏住,面如傅粉的笑靥冲她讲“万事有我”,她不敢信 9、八 ... ,他也只当她是一枚棋子罢了,更何况胤禩自与太子不同,她于心何忍?春晓的脸上又泛起那种笑意,冲她道,谁不知道谁呢!她的秘密被他们悉数知晓,只有胤禩脸上还挂着宽谅的笑,她哭道,我真的难啊,身子却沉下去,额头被木头棱子生生搁着呢,她醒了,还有些怔忡。 “你怎么了?”她听见胤禩问她。 她吓得一身冷汗,“我怎么了?” “被噩梦魇住了?” 她想起自己是在值夜,刚刚趴在拔步床的架子上睡着了。于是长叹道,“这夜怎么这么长呢?”又看看胤禩,侧卧在床上,半敞着罗帐,正凝视着她,她理了理头发道:“爷什么时候醒的,喝茶吗?” 胤禩凝神道:“你真的很像我额娘。” 她只当他是取笑,“奴婢哪有良妃娘娘好看,主子别折我的寿了。奴婢本来就福薄命浅,您三句两句就折没了。” 胤禩笑道:“真是从茶膳房出来的,说话都跟孙国安似的。” 妙莲赌气道:“爷这话正是说到坎儿上了,我只是个粗使丫头,哪儿有爷屋里的姑娘们伶俐。” 胤禩叹了一声,“你这人,心高气傲,又那么倔,真是不会讨人喜欢。何苦来,明知道我的本意不是这样。” 妙莲听出他心绪寥落,掖了掖被子,“天还早,爷再睡一会吧。” 胤禩道:“看我这一脑门官司,哪里还睡得着。” “爷怕什么,您一清二白的。” 胤禩苦笑:“你不明白他们。” “玉笺她是……”提到嗓子眼的话最终还是咽回去了,“您恨她吗?” “恨不恨的,又能怎样?她伤了我,此刻也处境艰难,她的主子还会去捞她么?不落井下石就是万幸了。我只是心寒,多少日子的朝夕相处,也换不来一颗真心。” 妙莲的心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她不敢再言语,她知道玉笺是她的一个劫数,明日这番因果都会报应到她身上,并且比玉笺来得更煎熬。 “你不用怕,”胤禩轻言,“事情没有坐实,胤禟也没有怎么样,我不会有事,顶多是那桩婚保不住了,倒好,咱们就散不了了。” 婚事?原来是九阿哥娘家的大格格。妙莲才串联起此中的因果,胤禩寡言少语,心思却如同夜色一般地明净。 “皇子中间,有人不想我娶郭络罗氏的女儿,胤禟出了这事,我难逃干系。此事作罢也好,咱们可以清净几日了。” “您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知道又怎样,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气魄追究,他早已想到这步。” 自鸣钟敲了一下,听春晓在槅扇外低声道:“爷可是醒了?九爷院里的何公公来了,说是有急事。” 玉笺死了!何瓜子儿神色有些慌张,给烛火昏黄的正堂屋里带来这个消息,“就在 9、八 ... 内务府的牢房里,吊死了,听说披散着头发,舌头伸出了三寸长,怪渗人的。” 春晓妙莲都倒吸了口冷气,胤禩定定地问:“她留下什么话没有?临死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人?” 何瓜子儿道:“这倒没听说,报事的小太监急匆匆的,撂下句话就走了,不过要是她身边儿有人,能眼看着她活生生吊上去么。九爷让我赶紧来告诉您一声,八爷,您现在可是在风口浪尖上,说话办事都要谨慎行事,哪只脚抬错了都是要命的事。” 胤禩冷笑道:“四哥办砸了差事,关我什么事?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会不露马脚?我不信,除非他们不打算追查。回去告诉你们爷,我不怕查。” 何瓜子儿去后,隔扇门好似再也关不上了,天光一点一点地被冲淡颜色,微微有穿堂的清风徐徐而来,屋中寂静无语。她们陪着坐在圈椅中的胤禩,今夜无论是她们,抑或她们的主子,都承受了超乎年龄的经历,宫中的腥风血雨不露声色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天亮了,你们回吧。”胤禩恹恹道。 “你们把朕当成摆设了!”云蝠平袖拂过案上的丹砂墨,落地溅开血样的团花,皇上吼道:“胤禛,事情有你一份!” 胤禛伏地道:“皇阿玛息怒,儿臣领罪。” “你也领得起!胤禟出了事,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后宫的水有多深,你竟然让嫌犯的脖子悬到你内务府的房梁上,谁都落个干净,就你择不干净!” “这,儿臣都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 “婢女定成畏罪自杀,儿臣是监管不严。” “你倒痛快。不觉得冤枉?” “犯人已承认是她谋害了胤禟。” “事情不在面上,没人看不出来。” “可是皇阿玛,事已至此,也算有个了局。如今人犯以死,儿臣唯恐再继续追查下去,也是捕风捉影,深文罗织,伤及哪位皇子,会造成比如今更不堪的局面。” “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你那一条道走到黑的心气儿呢?”皇上摇头道,“胤禛啊胤禛,你心里想着你的兄弟们,但你偏偏忘了一个人,那就是朕!你忘了自己对朕的承诺!” “皇阿玛!”胤禛看到,在他父亲的眼中,那种期许的神采正如退潮般黯然淡漠。 “从现在起,你不再主理内务府……回吧。” “皇阿玛,”胤禛俯首在地,他觉得一切坚持已因为超出了预期的代价而变得没有意义,他还没有无私到为一个与己无干的人而引火焚身的地步,“儿臣有罪,玉笺,就是那个婢女,已经招供,主使她的人是……良妃娘娘。” 皇上无话可讲,他久已厌倦了永寿宫的无常与轻贱,以她的出身和性情,实在不适合活在宫闱之中,他不清 9、八 ... 楚这是天生的要强,还是他的恩宠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奢望什么,他只知道若不是为了胤禩,他们皆不会彼此容忍,亦彼此折磨。说到底她是个生不逢时的可怜人,是高悬的一弯孤月,是皇城内一首凄楚的玉阶怨,但若说她去害人,他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的。胤禛做得对,此事在查出水落石出之前是不能公诸于世的。倘若别人知道,诸如他眼前的宜妃,则无异于一声平地春雷。看看这个女人,笑得面漾春风,多么富足如意。 宜妃一双玉手在皇上肩头揉捏,显然已心不在焉,侧目看看,笑盈盈唤道:“万岁爷!”皇上趴在罗汉床上,眯缝着眼不答话。她连唤道:“皇上,皇上,老爷!” 他懒洋洋答道:“你叫朕什么?” “老爷呀,老百姓都这么叫。” “那朕该叫你什么?” “唉,您就叫我小名呗。” “都老夫老妻啦,还这么没上没下的。” “老夫妻啦,我才敢呢,您看那些小年轻的常在、答应们,哪个敢在您跟前撒娇呀。我是叫您别睡着了,臣妾给您用玫瑰点了雨脚云花茶。” 他翻过身,从眼睛缝里瞅着这个宝石一样的女人,这才真是紫禁城里该有的女人,精细,骄傲,奢华,能讨他的欢喜。他问道:“胤禟这几日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已经无恙了。前儿我还去看他,跟他说,你别急,你皇阿玛迟早给你出气呢。可怜见的,出了这事,那小脸瘦得都嘬了腮了。我还说,可别以后落下什么毛病来。您知道,这几个小子里我最疼禟儿,那几日我就想,倘若他有个好歹,那我也干脆随他去了。” 他笑道,“他一个混世魔王,皮实得很呢。放心吧,你的孩子都好拉扯。” 宜妃笑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可听出来了——说到胤禟,我正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跟您讲呢。” 皇上笑道:“你最知道朕的脾气,每每趁朕高兴,就胡乱下些套子让朕钻。今儿个又有什么事?” “瞧您说的,都把人一棒子打死了,我还说什么?胤禩和宝琪的婚事,您觉得这当口是否合适?这下胤禟出了事,胤禩的干系撇不清,寸就寸在,宝琪是胤禟的表姐,将来指给胤禩,很难做人的。” 皇上暗想,来得真快啊,转言道,“事情还没查出个眉目,这会子提这些个做什么,这不是落井下石么。” “万岁爷,臣妾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可是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外面人说话难听呀,说明尚为了攀皇上姐夫的高枝,连亲外甥的死活都不在乎了。您为明尚想想,福晋死得早,他人老实,又专情念旧,也是为了大格格,都没再立过正室,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疼爱得跟心尖儿一样的,就这么草草地成 9、八 ... 婚,也对不起宝琪死去的额娘啊。” “胤禩是朕的儿子,莫非还委屈他啦?他闺女嫁了皇子,怕人戳他脊梁骨,那因为胤禩陷事,他就不认自己未来女婿,就不怕人说他见风使舵啦?当初把宝琪配给胤禩是你的主张,这会子撤婚的也是你。” “您说的是,当初我做这保媒拉纤儿的事儿,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宝琪是我亲侄女,胤禩虽不是我亲生,但也跟我的孩子一样啊,他稳重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可是谁承想,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咱也不是怪胤禩,胤禩是好孩子,可有这样一桩事在中间横着,假使这门亲做成了,小两口往后还怎么处呢?多别扭啊,您以为我得着好了啊,还不是落了一身娘家的埋怨,这亲没做成,宝琪一大姑娘家,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我这个做姑姑的,不是害了侄女吗,脸往哪儿搁呀。可长痛不如短痛,这都是为他们好呀。好在您还没有下指婚的令,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啊。” “宜妃呀,你这脑瓜未免转得太快了些,”他冷冷起身唤丫头伺候更衣,“朕走了,容你好好想想自己这番话,朕不指望你幼人之幼,只望你平心而论。胤禩是朕的孩子,有朕在,看谁敢嫌他。” 宜妃的花容有些苍白,她慌张道:“皇上,您还没喝臣妾泡的雨脚云花点玫瑰呢。” 他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你留着自己喝吧。” 胤禟觉得没病真是好,宜妃送来的二两明前贡茶,第二天早起就泡了来漱口,饮茶特意让丫头换了白玉的茶盌,黄金托盘,教训小丫头们道,人生无常,你们懂么?九爷往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这才对得起自己个儿呢,等将来到外边开衙建府了,甭给我攒钱,有多少花多少,知道攒钱的,没一个是给自己攒的,只有知道花钱的,那才是给自己花的。 胤禟觉得人生阅历走到头无非是两件事,一是看透了,一是糊涂了。于是他比从前更加健忘了,一进胤禩的院门便喊,“八哥,后儿个白露,咱们看敬事房那帮奴才斗蛐蛐儿去,昨儿我让他们给我在皇城根儿底下逮了一玻璃翅,叫得那叫一个响……” 秋夕从里屋迎出来道:“九阿哥来啦,快进屋吧,我们主子还没醒呢。” “这是几时天光啦,八哥竟然也睡上懒觉了。” “昨儿晚上没睡好,这会子正睡回笼觉呢。您忘啦,昨儿夜里,三更半夜的,您让何瓜子儿报信儿来,把我们整个院儿的觉都搅啦。主子怎么还能睡得着啊。” 胤禟笑道,“秋夕,我听说前阵子你脑袋磕翅头案上了,磕出个窟窿?” 秋夕道:“哪儿有那么厉害,只是磕了个包而已。” “包?在哪儿呢,让九爷摸摸。” “哎呀,阿哥爷,您还没见过 9、八 ... 包啊,再说早就下去了。” “不行,你不让摸,就是唬我。” 秋夕正愁不得脱身,恰好春晓捧着一个斗彩插瓶进屋,秋夕告状道:“春晓,你看九爷呢,一大早起的就为难我。” 春晓道,“九爷来了,你怎么还不倒茶去。” 胤禟笑道:“春晓姐姐,咱们可有时候没见了。” 春晓嫣然一笑:“可不是么,九爷贵体微恙,奴婢们也都担心呢,只是宫里有不让私串的规矩,又怕扰了爷,就没有去探望。今儿终于见着了,您的气色可好多了。” “九爷我是金刚护体,这点小事自不放在心上……不过你这脸色可不怎么好。” “是昨天值夜了,倒不妨事。” “那怎么还不去歇着?” “您也知道,玉笺出了事,我们这院儿里人手也少。交给新人又不放心。” 胤禟点头,“我屋里有几个得力的丫头,派给你差事。” “让九爷劳神了,”春晓叹道,“出了这件事,我们着实觉得对不起您,朝夕相处,也没看出玉笺是藏着歹心的人,最着急上火的就是我们主子,好在九爷您宽宏大量不计较。我们真是过意不去呢。” 胤禟道:“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甭往心里去,我跟八哥也是这么说,这件事明摆着是栽赃八哥呢,谁想坏了我们兄弟关系,那他是做梦。”胤禟眼珠一转,“哎,那个茶膳房的小妙莲呢?” 秋夕正端茶进来,道:“九爷可别当她的面说什么茶膳房,人家脸皮可薄着呢。” 胤禟道:“本来也是茶膳房么,那还能有哪儿啊。” 春晓道:“妙莲昨儿晚上跟我值夜,这会子歇着去了。” 胤禟道:“都说她生得神仙似的,我看可不如秋夕中看呢。” 秋夕跺脚:“九爷,您怎么总拿我逗趣儿呀。” 胤禟嘿嘿地笑,忽听得门口有人说道:“八哥的丫头调教的不好,那个神仙一样的丫头怎么跟愣头青似的,差点撞到我身上了。” 胤禟寻声而去,“老十,你怎么偷听我们讲话!” “调教得好也不会屡屡捅出篓子了。”众人发觉胤禩已经站在隔扇门外面了,讲话有些怅然。 胤禟笑道:“八哥,你起啦。” 胤?道:“九哥,就你那嗓门,能不被吵起来嘛。” “我也是有要事要找八哥商量。” “你能有什么正经的事儿啊。” 胤禟点头:“行,老十,我没有正经事儿,你甭听,你,跟这几个丫头们,都上院子里呆着去。” 胤?并不当真,胤禟道:“去呀去呀,你们都出去。”两个丫头面面相觑,拿不准是正经话还是玩笑,直到胤禩挥挥手说去吧不用伺候,两人才结伴走出去了。胤?问道,什么好事啊? 胤 9、八 ... 禟道:“去去去,没你事儿。” 胤?道:“不行,我得听听呀。得啦九爷,算我刚才说错话了,我给您赔不是了!”说着就要作揖打恭。胤禩在一旁道:“别闹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老九你有什么事,说就是了。如今我已是风雨不惊了。” 胤禟郑重道:“八哥,可是好事。”他从琵琶襟小褂里掏出藕荷色荷包来递给胤禩,胤禩接过,上面绣着很精细的并蒂荷花,俨然是女人的什物,打开荷包,里面藏着一个玲珑的白玉梳子,弓形梳背磨成月牙状,雕着白兔。 “这可是正宗的羊脂玉,”胤禟有些得意,“老安亲王家的宝贝,有一对儿。” “老安亲王的骨头都化成灰了,又是从你舅舅家得的吧。”胤?道。 “那是自然,从小我就在舅舅家见过这一对儿玩意儿,是我小舅妈的,小舅妈过世,就留给了大格格,我还跟她要过呢,她没给我。可是昨儿,忽然叫个小丫头子给我捎了来,又没特意说是给我,八哥,这是个对子荷包,你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胤禩道:“你说这是宝琪格格给我的?” 胤禟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反正我是不敢要。” 胤禩皱眉:“这未免太唐突了些。” 胤禟道:“我这表姐可真是叫真张了,八哥,你这回命犯桃花喽。” 胤禩为难道:“这个我不能要,私相授受是违背礼法的事,况且我和大格格的婚事还不知成与不成,冒然受这个东西,传了出去,我倒还好,大格格却怎么做人呢?” “那我可没辙了,你不知道我那个表姐,你退了东西等于臊了她,就她那狗血脾气,上吊投井都难说呢。” 胤?道:“哎呀八哥,你怎么这么不爽快,她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不收我替你收了。” “你捣什么乱?”胤禟进一步说,“八哥,你得盘算盘算这里边的意思,大格格进宫选秀也有几个月了,为什么这时候非要送个对子荷包进来?她是个直心肠的人,又是急脾气。前儿我额娘回娘家去了,肯定是你俩的婚事出了什么变故。这梳子,不光是大格格的情,也有她的一番苦心呢,你不要她的东西可以,但你得领她的情呀。退一步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人那么算计你,你也甭待见他们。” 胤?搔头道:“九哥,我好像听出来……你是不是有点吃里爬外呀。” 胤禟的笑意中含着嘲弄的味道:“我是帮理不帮亲,再说,我认准八哥和宝琪是缘定三生的一对呢。” 胤禩盯着胤禟熠熠的眼神,深感到一种莫衷一是的不安。 妙莲出了兆祥所,如同断了根的芦苇一样。内务府是金石打就的山,锋利坚 9、八 ... 硬,这里没有女人,只有法度和惩戒。她的脚有些发软,精神像中了暑,天已经晚了,做这样的事是见不得光的,皇城的威仪在日光下紫气东来举世无双,而它的真精神却藏在它的夜色之中。夜里发生的事,才是这个巨兽脉搏与吐纳的真实节奏。下人也好,主子也好,都是微不足道的命,车轮一样碾过,来了又去,唯有它是不败的。 她觉得自己的腿在哆嗦,此刻她是插入箭筒的一朵栀子,如履薄冰,噤若寒蝉,花儿败了,人便败了。她想起胤禩,他将来也要化入这个巨兽的口,想要主宰它,就先得被它吞了。他此刻是否正想着她,他不会想到她会在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兆祥所的安适和温暖,来到此地者,却必然是在那里犯了过错的人。 神情凝重的官吏挑着两道剑眉,冷冷看了她一眼,道:“进去吧,四阿哥在等你。” 妙莲去哪儿了?胤禩问道。没人答得上来,几个丫头对视着,春晓道:“本来是在房里歇着,可半天没见人了。” 胤禩有些生气,“你们现在也该收敛些,整天东串西串,不看看这是什幺时候!”他烦躁,像只愠怒的狮子,有事像风骚女人的手一样招引着自己,帕子中抖出一缕缕甜腻,让人恶心。他屏息凝神,想这件让人劳神的事。这个败兴的东西来自一种气味。 “哪儿来的香味,这幺腥?”他问道。 丫头们开始在房间里嗅寻,秋夕道:“嗨,爷,是您帐子里挂的香囊。” “快给我摘下来扔了。”他闭眼,觉得困倦。 “这什幺香啊,这幺冲。”秋夕皱起眉头把香囊摘下来。 春晓凑过来嗅嗅,“唉,准又是妙莲的东西。昨儿从外面回来,也是一身这样的味儿,也不知是什幺香。” 胤禩觉得脑袋嗡一下炸开了,他仿佛陷落深渊中,肌肤细缝间渗出涔涔细汗,他抓紧了身下的锦缎褥子,念头忽而冒出这幺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是暹罗贡香。”他幽幽念道。 10 10、九 ... 当落日的余晖斜照进乾清宫半敞的帘栊,紫禁城便响起一首永无止境的夕阳箫鼓。皇帝独对暮色闭目冥思,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猪龙。 “皇阿玛,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叫玉笺的宫女和另一个叫金屑的,是一双对食,金屑受人指使,伙同玉笺把信石别到了胤禟的衣襟里。” 皇上的声音并不急迫,反倒有些悠长:“你在内务府的差事是怎么做的,后宫竟然宣淫至此!” 胤禛道:“儿臣已下令整肃,如果再查出来,立即严惩。只不过此事并非这么简单……”他吞吐起来,抬眼瞄了一下皇帝。 “你接着说。” “是,原来这个玉笺也被金屑摆了一道,金屑告诉她是承了良妃的旨,其实元凶另有其人。这件事,确实是为了嫁祸良妃而起的。可是,此案涉及一人甚为棘手,究竟要怎样处理,还要请皇阿玛定夺。此案有人证金屑。她怕自己像玉笺一样被灭口,已经招供了。供词在此,恭请皇阿玛御览。” 皇帝的手有些抖了,他接过供词,却仿佛不愿看:“他们当真有那么大胆!这是对自己的亲兄弟,以后岂不是会……” “他是项庄舞剑,意不在治死胤禟。只为宜妃、良妃二位娘娘反目,拆散了胤禩和郭络罗氏的联姻。” “他的心机很深呐。”皇帝长叹道,“朕知道,他们怕胤禩将来太出息,锋芒盖过了他们。胤禛啊,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儿子不敢妄自揣测圣意,皇阿玛的圣明决断,自然已在皇阿玛的心里了。况且这件事牵涉的都是儿臣的兄弟,儿臣怎好妄言呢?” “可朕只是想问你,你也是朕的儿子,你会怎么想?难道在胤禩的事上,朕真的错了?” 胤禛道:“皇阿玛没错,如果您真的担心胤禩将来会结党营私,又怎么会指婚给他安亲王的外孙女,故意壮大他的羽翼?这些日子来,皇阿玛对胤禩的一片苦心,儿臣全都看到了,皇阿玛主张胤禩和郭络罗氏联姻,是不想让他因为额娘的缘故比别的皇子低了。可别的皇子看到有皇阿玛做主的婚事,自然心生羡慕,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会为父母偏袒爱护而犯别扭呢,一时意气是有的,但儿子们现都不是小孩子了,儿臣知道皇阿玛是个秉正清明的父亲,对我们都是一样的爱护,皇阿玛的本意便是让我们兄弟和睦,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生出了嫌隙。所以依儿臣看,此事宜奖不宜惩。对那个谋划此事的人,更不宜公开惩戒。” “那岂不是纵容了他?” “皇阿玛自可暗中惩戒,这件事的真相,眼下除了您,还只有儿子知道,儿子是想把这件事压下来,否则胤禩和此人,定会生下深不可解的嫌隙,此其一;如今成年的皇子越来越多,还 10、九 ... 没出兆祥所就遇见阋墙之事,那往后还要闹得多么水深火热,就不得而知了,此其二;此人是年长的皇子,一直是兄弟们眼中的楷模,也为朝廷办了几年的差事,偶一犯错,是该轻量的,为他,亦为皇子们,此其三。只是此间,八弟受了冤枉,九弟吃了苦头,但比起兄弟失和的后果,都是值当的。” 皇上眉头稍解,他松开了嘴角道:“这件事能压得下去?” “纵便外人不知,几个成年的皇子也会猜得差不多,这已是最好的打算。不过皇阿玛只需明里还胤禩一个公道,便可让他们知道您的赏责分明。” 到底还是胤禛!皇上声色不动,只是轻轻将供词放在案上,“这案子你是怎么查到的?” 胤禛沉吟了一下,道:“是儿子接到耳报。” “哦?你还有线人?” 胤禛笑道:“哪里来的线人,是伺候胤禩的一个宫女子。只是我答应了她不要提起她告发之事,所以没有对皇阿玛讲起。” “一个宫女,还是胤禩手下的人,你也肯信她?” “儿子不是信她,儿子只是信八弟。” 皇帝点头,“传胤禩,朕要见他!” “不!”胤禛刚欲回身,又被皇上唤住,“不用了,他没犯错,没这个必要,”他在翅头案后踱着步子,“朕要给胤禩和明尚的女儿指婚,朕还要派给胤禩一个差事。” 胤禛退了,天色渐晚,理石方砖都已经不见光影了,四下静悄悄的,丹墀上落了几只麻雀在啄食草籽。 “来人!”他唤道。 梁九功躬身侍立,他有点没底,皇帝的脸已经隐在大殿的阴暗中,阴晴难辨。“传胤褆。”未几,他听到阴影中的声音说道。 午后,天就热闷闷的,几只燕子飞低了,几乎是帖服着青砖地略过,妙莲觉得异样,她亦觉得自己近来是太过放肆了些,聪明如胤禩,一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如今还守在胤禩身边,却好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他了。但是她不怕,大不了实话实说,他不仅会体谅她,还会感激她。 “主子,您怎么了,病了?”她问道,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去,觉得自己有些谄媚。 胤禩躲开她的手,他只剩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哪儿去了?”他实在不愿再问,咽喉痛得像火烧,身已意兴阑珊,他只觉得自己可笑。 “去茶膳房,补了一包普洱茶。”果不其然是扯谎,耍弄着她拙劣的狡黠。难道她真以为他会相信?抑或在故意地嘲弄他。 清癯的眼窝是盛满辛酸的觞,让粘稠的哀伤缠绕于身,却淌不出来。一败涂地,这念头像敲在他心上的晨钟暮鼓。倘若他是警醒的,怎会陷于她的陷阱?莫非他太过自负。他宁愿承认自己的愚拙,也不愿面对自己的可欺。他如同一只翻不过脊背的 10、九 ... 瓢虫,只是一昧无可奈何地输下去,输给他的兄弟们,亦是唯一可输的人。外廊下的画眉叫得正清脆,仿佛金丝笼于它栖身有多么大的委屈。他不是不懂惜福的人,不会浪费天赐的好生之德,他是好强的,却不是锱铢必较,只不过一个婢女,他们亦不肯放给他。她有什么好?他只是爱她的贫贱自足,爱她无人珍惜的寂寞。他知道额娘的出身是他最大的阻碍,他难以承受如此的微薄,却时时切记勿以之为念,他以为只有她会懂得,她却拿起他们的刀,直白白捅向他。 “女人变了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胤禟莫测的眼光好似一眼望穿了他,没错,他的兄弟们都在看着他,看他在这一当口该如何,是延宕踌躇,还是当机立断。 跟一个奴婢有什么可计较的?而她不是一般人。他们欺他太甚。他们以为他会害怕失去一个女人。 他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他以为他会癫狂般地愤怒。愤怒是一张拉紧的弓,弓弦绷得太紧,扯断了,反而存不住力量。他的脾气是一堆点不着的湿柴,却下了阴寒梳骨的决心。 “今晚一定会下雨的。”他幽幽说道,身子转向里边去了。 她从茶膳房到兆祥所,不过几个月,前些天遇见兰若,见她还像见着乍富的穷人似的,厌恶与嫉妒交杂的酸味冲似一缸酱汤。可到底得着哪些好儿呢,也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世间像是一根旋转的圆锥子,越爬到尖上越过得快,茶膳房的日夜是一壶泡得没了滋味的茶水,平淡而卑微,兆祥所却是官窑斗彩,精致细碎,而人心似海,她原本是图富贵来的,遇见他就顾不上了,当她跨进内务府一尺三寸的门槛,她觉得自己真是在乎他,如果纯是为了往高爬,她可以去讨好太子,太子多好,将来是做皇帝的。他不过个缺少依靠的阿哥,他的母亲原本跟她一样。只是他对她承诺过,而她也等着他兑现。 她有点怕,好像他是一只鬼,屋子里有点冷清,她点了灯,见胤禩只是伏在案上盯着烛火,她问道,“爷,春晓呢?” “我让她们都回了。”胤禩道。 “为什么?”她试探道。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她有些绝望,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他了。他深陷的眼眶积满一种怨愤的激情,那样看她,她怕了,“爷,您要做什么?” “你到太子那儿去做什么?” “没有。”她回道。 “你瞎掰没用,他身上的香味儿太冲了。” 她快要哭了:“我全是为了我阿玛,他犯了事……” “你可以找我啊,莫非你觉得我很没用?你的主子到底是我还是他!”他一拳捶在桌子上,茶碗震得直响。 第一次见到胤禩生气,她开始打抖,“我怕给您添麻烦,您 10、九 ... 最近够心烦的了。” “那为什么扯谎?” “我怕您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做?她们都说你精明,可我不信你会这么绝情。没想到你会和金屑玉笺她们一样。他想让你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她连忙道:“没有,爷,我正是怕您这么想才不告诉您的,我绝没有替太子算计您,陷害您的是他们!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到内务府……” “住口!”他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愿意听,他只想除掉她,好似已不在乎她到底是谁的人,反倒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你明知道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他们都欺我年幼轻贱,连你也敢!”他怒不可遏,什么朝朝暮暮,心同并蒂,只不过是一场恼人的游戏。越是气恼,越是羞愧于他的滑稽而浅薄的爱,他眼前一黑,伸手扶住桌沿儿,反倒渐渐看清了她在烛火下一张光洁的脸。他顿生感慨,心像是被柔软的手抚摸了一下,刹那开出一朵花来。蠢女人,他心下道,只不过是被别人使唤的棋子而已,而自己竟然比她更蠢!无论如何,他怎能留她在身边,仗着得宠,让她随时拿捏到他的软肋,随时吃里爬外地出卖他。他没有那么高的雅量,更没有那么多的机会。他心力交瘁,无力言语,轻叹道:“你快走吧,到太子那儿去,不然梁九功便来了。” “什么?”她疑惑。 “我告诉了内务府的人,说你在宫里吃对食儿。他会来查办你。” 妙莲错愕:“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冤枉我?” “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还要问?还是当真寡廉鲜耻?”他想自己到底放了她一条生路,聊以宽慰了。 妙莲是倔强的女子,她本想为自己争辩,但还是咽了下去:“你要撵我走,随便怎样都可以,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该庆幸,”他咬紧牙,发狠道:“我还没本事像你的主子们对我那样对你。” 但是最后的一刹那,她顿然看清了这个男人,心里凉飕飕的,仿佛刚刚做过一个温暖如春的梦。她做过什么都是徒劳,再讲什么亦是心机枉费,索性被内务府拿了去,受了阿哥的诬陷,纵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冤枉了好,让他害死了,用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他难过一辈子去。他会难过吗?兴许会。但如果她投奔了太子,他便会看轻她,很快忘了她。是掷地有声地玉石俱焚,还是破罐破摔地苟且偷生? 胤禩眯起眼睛,好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玩弄一只老鼠,“怎么样,内务府或毓庆宫。” 情意绵绵转瞬已是风刀霜剑,妙莲恨得要命,纵然拼却性命,岂能让你得意!她这样想。但她做不到,她怕死。 “你真是绝情。”她最后说。 到底是个不值得爱的人,何必那么计较呢。胤禩松了 10、九 ... 口气。转瞬又陷入怅然。 胤禩到底还是为她生了一场病。是为她,抑或为这一连串的事故,胤禩说不清。情窦初开无非如此,七分意气,三分真情。好在胤禩是一点即通的人,他知道一切过往皆禁不起岁月消磨,曾经沧海亦不过如此。他还年轻,还有脱胎换骨的力量,一场病算什么。 那场雨终于落了下来,昏沉沉的天夹着闪电霹雳,好似撕开帷幕露出的天光。胤禩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数月来的爱恨痴嗔搅作一缸色彩,化为混沌中晨昏不辨的梦影。冥冥中觉得有女人来了,一边解着雨蓑一边向丫头们探问他的情形,他的虹膜上好像落了一层灰,看不真是什么人,只是头重得难受。那双手凉凉的,搭上他滚烫的额头,他觉得舒坦,嘬了嘬嘴巴。看到那人,仿佛获得了人生最大的安慰,他所有的刚强都心甘情愿地融化在这双手的抚慰下了。 “额娘。”他唤道,支撑着起身。 “你躺着,不用管我,我本不该来,只是不放心。”良妃道,已然泪盈于睫。 “儿子没事,”胤禩宽慰她,鼻子也酸了,“只是,很想额娘,许久未见了。” 良妃搂着他,轻声道:“额娘对不起你,额娘什么也给不了你。” 胤禩依偎着她,眼睛疲惫地合上,“额娘,我好冷。” “不怕,额娘搂着禩儿。”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吟道,“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跳过墙来了。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 他已睡着,却兀自喃喃:“我好恨,可不得不认他们做我的父母兄弟,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虽卑微,亦不可欺,我舍得,即便是心爱之人。” 良妃摸着他的发,泣道,“这么大的紫禁城,只有咱们娘俩相依为命,额娘也不想你这一辈子倚刀仗剑地往前冲啊,有时候真想我当年没遇见你阿玛,没有你,那样儿多好啊。可人生怎会事事尽如人意,得不到你喜欢的女人,你会抱憾,但倘是由着性子来,兴许你连命都丢了。额娘等着你快长大,要有出息,起码在这紫禁城里做一个不受欺负的人。” 雨停了,良妃要回宫,春晓连忙打着羊角灯赶出来,冲良妃喊道:“我送送娘娘去。”良妃也不推托,反而停下等她,春晓一路扶侍着良妃出兆祥所,良妃忽然问道:“那东西扔了没有?”春晓瞟一眼后面的随从,低声道:“娘娘放心吧。” 良妃道:“胤禩认准了那是东宫的东西?” “上回随侍畅春园,奴婢亲眼见暹罗使臣朝贡这种香给太子,太子说用惯了,主子和其他皇子们还说这味儿冲来着。这样怪的香味,一闻就忘不了。” 良妃点头,“别怪咱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分开也是早晚的事。” 春 10、九 ... 晓道:“这下主子可以安心娶大格格了。” “你不用担心,胤禩是明白人,早晚会明白你的好。” 春晓低头道:“奴婢只想一心一意伺候主子。” 一心一意,真是难得的。良妃心下道。她出了兆祥所的西角门,遥听畅音阁的胡琴声缭绕传来,有女声和道:“不知何事萦怀抱,梦也何曾到谢桥……” 新建的皇八子府邸要办婚事,裹了一袭红装,仿佛女人包过凤仙花的指甲,透着渗进缝隙的洗不褪的喜气。长长的抄手游廊望不到尽头,廊柱与红灯笼一字列开,轻风拂过,灯笼穗子沉甸甸微摆过去,仿佛吹不动这份尊贵和磅礴。康熙朝的皇子们开衙建府,是战前擂鼓般的成人礼,玉箫金琯奏出的皆是成王败寇和不进则退的乐章。 胤禩大婚当日,胤禟在廊下走过去,摸着这些花梨木柱子,他想自己将来要盖金丝楠木的,还得是整根儿的,跟紫禁城里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去了,兄弟和亲眷一概不见。忽然听见这院里东耳房有细腻的声音在念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胤禟寻声望去,独见一个女孩,二八年纪,不知谁家亲眷,清白的香云纱莲花镶滚氅,外罩湖蓝的如意偏襟马甲,头发挽上去,只一肩垂下两根发辫,更显得娇俏可人,手执一个料丝绣球花灯,正在念上面的诗句。胤禟登时来了精神,提高嗓门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苏东坡的诗句,写得最好的是这句未到千般恨不消,想必人间怨偶最深的恨意也不过如此吧。”女孩一惊,却并不怕,反而一笑,道:“这句是不观庐山烟雨钱塘潮就会抱憾终生的意思吧,跟仇恨有什么关系?” 胤禟噎了一下,嬉笑道:“你的声音真好听,好像风打檐下的银风铎。” 女孩道:“骗人,风铎都是铜铸的,哪儿有银的?” 胤禟道:“当然有啊,宫里的就是银的,亮闪闪,锡箔似的薄,风一吹哗啦啦的,一响,天上的鸽子都会飞过来,你想不想看?” 女孩儿显然很兴奋的样子,但是很快自觉失态,又收敛了,“你是谁啊,宫里来的吗?” 胤禟道:“是啊,你叫什么名儿?” 女孩撅嘴道:“你都还没说你是谁呢。” “可是我都已经回答你我是宫里来的了,后面该我问你了。” 她顶嘴道:“你管人家是谁呢。” 胤禟道:“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油盐不进,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的地盘上,还玩儿灯呢,灯也是我家的。” “谁稀罕你的!”她把料丝灯塞给胤禟,跑出去了。胤禟只是笑,忽而宜妃进来了,胤禟道:“额娘,刚跑出去那个丫头是谁啊?” 宜妃 10、九 ... 道:“我哪儿知道是谁啊。你别没正经了,我问你,宝琪给你的一对如意梳,让你给了八阿哥了吧。” 胤禟道:“哎,这事儿您听谁说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说你这脑瓜,平时有点小聪明,大事上怎么这么糊涂!撺掇宝琪做这种私相授受的事,得是婚事成了,这要是不成,你让她将来怎么嫁人?看你舅舅不生吞活剥了你。再说胤禩这头,是不是他害吧的你,他还没说清楚,你倒上赶着巴结他去了,还搭上个大格格。” “额娘,这是大格格自己乐意的事儿,我只是搭个顺水人情而已。” “我就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儿。” “您也太小瞧您侄女了。再说,八哥和大格格的婚事,最后拍板的是皇上,他不点头,谁撺掇也不行,可他要点头,谁也拦不住。您不是也碰了一鼻子灰么,儿子是顺了圣意,就算你们看不顺眼,起码没有大错。眼下他们都已成婚了,您还说这些个有什么用。” “我就说,你以后得听我的,我是你亲额娘,还能给你亏吃?只可恨亲事到底是做成了,便宜了胤禩。” “儿子已经大了,不由娘了。” “你自以为翅膀硬了,若是没有额娘在你皇阿玛跟前承宠,没有姥爷家给你撑腰,你能在那么多皇子中间排上号?” “额娘,您是忘了母凭子贵的道理。您一直以为,只有郭络罗氏飞黄腾达了,儿子才能出息,您忘了,儿子也是康熙爷的龙种,您娘家有今天,靠的也是皇上。等皇上老了,您娘家靠谁去,您靠谁去?还不是指望您儿子!” 宜妃冷笑,压低了声音:“我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指望你,你还能爬到那张椅子上去!” 胤禟嘻嘻而笑,“您儿子不是这块料,您还不知道!我学不来脱颖而出的毛遂,却可学奇货可居的吕不韦。”胤禟低眉吞一口茶,轻轻吐出茶叶,眼光中熠熠的野心在闪动,“我认准了八哥,他是个成大事之人,以后就跟他喝一壶茶了,什么鸿鹄之志我没有,我只要坐稳我的富贵阿哥。宝琪也是如此,您以为八哥娶她是沾了她的光?若说八哥真的比不上别人的,不在于他的额娘比别人卑微,而在于他在朝中没有有权势的母家依靠,但凡是有,他会这么稀罕大格格?大格格即便身份尊贵些,还能高得过皇子?为了我,也为了您自个儿,您就求老天保佑儿子这个宝没压错,剩下的,您就歇了吧。” 胤禟的言辞令她猝不及防,她无言以对,只知道自己现有的一切对答在胤禟的蜻蜓点水之下都已作废,她小看了自己的儿子,他对她的话总是阳奉阴违,如今连面子都不给,他弹指间已释了她的兵权。她深深倒吸一口气,感到一阵冲心的寒凉。赶出了跨院,忧 10、九 ... 虑似乎被欢喜冲淡了些,她想胤禟敢自作主张未必是坏事,人大了,也学会用心思了,有出息的孩子早晚会飞出父母的庇护。她渐渐地竟有些得意,想着自己因为儿子而在众妃嫔里变得尊贵,舒服得像躺在四月阳光新晒的被褥上,恰这时,刚出了影壁,一个半大小子愣闯过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直扑到她怀里来,被她一把拉住,她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淘啊,”定睛一看,又笑了下,“是小十四啊,到底是德宛姐姐的孩子,越来越清秀了。”胤禵生了一双吊梢凤眼,笑起来仿佛两弯新月,“桑桑额娘。”他唤道。宜妃道:“真乖,等会儿额娘给你拿果子吃。你四哥他们不是在正厅里么,怎么不找他们去?”胤禵摇头道:“四哥嫌我上回弄瘸了他的海东青,十三哥要打我呢。”宜妃道:“你这傻孩子,亲兄弟哪有隔夜仇啊,你九哥在屋里头呢,去找他去吧。”胤禵点头,绕到影壁后面去了。 胤禵扒着碧纱花窗往里看,屋里并没有人,他一口气跑过三进跨院,出了一身涔涔的细汗,一个尚未成人的小子,生愣生愣的,好像一枚生涩的果子,谁咬了一口都想吐出来。内跨院有一种生人勿扰的静谧,他亦不晓得,走进来,硬是没遇着一个人。新王府像新采的荷花苞,紧蜷的瓣一层层剥落在他脚下,露出青翠的莲蓬。正房东厢,跨过落地罩,那大红婚装的人坐在拔步床正当中。胤禵悄悄走过去,却很知趣地站住了,“大格格!”他唤道。 新娘子没言语,只是身子动了动,手攥紧了滑亮亮的新被褥,指甲已经抠得发白了。 “哎呦,哪儿来的野小子!”捧果盘的丫头扇儿叫道。 “我是十四阿哥。”他理直气壮地说。 “管你是谁呢,这是洞房,除了新郎倌,不能再有第二个男人进。你快给我出去!”扇儿连推带搡把胤禵撵出去,回来伺候一动不动的新娘子。 “格格,奴婢给您倒杯茶去?” 她不语,只是摇头。扇儿殷勤地笑道:“时候差不多,阿哥爷也该进来了。”扇儿拿风凉针拨了拨烛捻,见菱花窗上映出几个匆匆而来的身影。“格格,阿哥爷回来了。”扇儿连忙说,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扇儿连忙应到门口:“恭喜阿哥爷。”抬头望一眼,心下道,这样的人,格格可是不委屈。 胤禩点头,身后春晓拿着一副青花的碟子和酒盅、筷子,道:“扇儿姑娘,待会儿新人要吃子孙饽饽长寿面,这是阿哥特意给格格预备的筷子和碟子。” “不必劳烦了,阿哥爷,格格自己带了食具。”扇儿看了眼轩窗底下的棋桌,摆着金香玉的饭碗。 胤禩皱了皱眉,他望一眼端坐床上蒙着盖头的一动不动的新娘子,觉得她和 10、九 ... 这屋子真是投契,房子砌的都是崭新的青砖,干净而生硬,既没有两情相悦的缘分,亦没有相濡以沫的感情。 胤禩终于听到他的福晋开口了,对他却是视若无睹,“扇儿,把龙井竹荪的汤盅给我姑爸爸端过去。” 扇儿道:“格格,姑奶奶早用过膳,这会子怕是已经起驾回鸾了。”她怕主子冷落了胤禩,连忙拿过来秤杆,施万福道:“阿哥爷称心如意。” 胤禩看了扇儿一眼,她生得像烙画筝上的一朵月季花,是一种泛泛无奇的美。他有些踌躇,只是觉得这秤杆太沉了。 盖头终于挑开了,胤禩松了口气,只是没有失望,亦没有多大欢喜罢了。宝琪一切都淡淡的,心不在焉,更像是另有所思,这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和肃穆,仿佛一眼盖了盖子的井,看不见耸动在深处的波澜。他们于是互不相望,他想婚姻并不是相望,而是知道身边坐着这么一个人,这就足够了。娶到宝琪,他是知足的,她尊贵的身份和显赫的家事和他是相称的,他不是跟自己较真儿的人,他相信这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没有放不下的人。他世故如此,已经淡忘了兆祥所的耳鬓厮磨,想起最终离去的女孩儿,再也没有任何悲愤。亏欠与弥补借此一笔勾销,他只记得那是一场生不逢时的际遇,人生何处没有际遇呢? “恭请新福晋吃子孙饽饽。” 宝琪看了一眼,捧子孙饽饽的也是个素净的女孩儿,不知是谁家小姐,便用筷子夹了一个,轻轻咬下一口。女孩儿微笑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后面,轮次有少女献上长寿面和合卺酒。 事罢,少女捧着碟子走出去,迎面微风,吹着她旗头上垂下的流苏,呵痒了脸,她一低头,白莲花在风里娇微微喘气儿似的,用舒袖轻轻蹭了一下。 “原来是侍奉合卺宴的,你是哪一旗的,你阿玛是几品官?” 她吓了一跳,原来是跟她抢料丝灯的那个小子,正斜腰拉胯地倚靠着廊柱坐着,似乎正在等她似的,她一脸不屑,撅嘴道:“干嘛告诉你,登徒子。” 胤禟嘻笑道:“我说我看上你了吗?你别自己往歪里想了。” “你……”她红了脸,跺着花盆底,不甘示弱,又生怕认真起来被他笑话,捧着一盘半生的子孙饽饽不知何去何从,听得垂花门外有女人喊,“瑞玉,子孙饽饽端出来没有,还不快给新福晋拣菜尖去,懒丫头,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 她一面应承着,一面白了胤禟一眼,慌张着走了。 胤禟独坐廊中,一脸故作出来的厌烦,又止不住露出美滋滋的笑意,“瑞玉,瑞玉,还以为有多好听呢。” “这会儿是几更天了?” 宝琪的第一句话是问钟点,胤禩想从来都是自己 10、九 ... 问别人,这下竟有别人问他了。供案上的龙凤红烛跃动生烟,闪在新人的脸上,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一部完) 11 11、一 ... 卿侬从小就学戏,师傅见卿侬纤纤柔柔的,先是唱花旦,后是唱了青衣。戏子的手就是第二张脸,卿侬从小就知道爱护,粗活不能做,亦不能日晒雨淋,要秘方还有,用珍珠粉搀和了蛋清、天竺香乳涂抹,不是角儿用不起。 卿侬是刚刚成了角儿,于是爱摆点戏子的架子,班主说是小时候让打成了贱骨头,脸酸穷横,谁的帐也不肯买,戏楼倒是上座儿,可要赚大钱还得识捧,但这个人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用不起珍珠粉敷手。有人说卿侬心高,等着进紫禁城开唱呢,可皇上老子还能像北京城的旗人似的,成天介一壶西湖龙井在戏园子泡一天么? 卿侬才不管这些,只要唱好自己的戏。见天地后晌一壶雨前,不紧不慢地上妆,用自己那豆腐块般白嫩的手,先拍彩,后是丝绵蘸了胭脂拍红,丹砂涂了元宝嘴,石墨勾勒吊梢眼,一定要吊得如凤尾,上了头面以后那叫一个精神、娇俏!名角儿就是得压得住,敲不够三趟锣绝不出场,可以想见外边的戏迷们一浪浪地叫着好,手巾板儿在脑瓜顶上飞来飞去,之后是坐雅间的贵胄王孙们坐稳了,不紧不慢地喝过第一粒茶,看客们将怒而未怒的当口儿,把握好时机,先亮一嗓子。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今儿晚上唱马嵬坡埋玉,是头场开演,唱词早轻车熟路了。座儿早卖光了,黑市还翻了翻。二层看台包间都是有头有脸的,估摸过道也站满人。只是今儿的气氛有点怪,从班主到龙套,都躲闪着自己的眼睛,等自己转身又马上盯着看。那以前被自己顶下去的台柱,更是阴阳怪气地笑着对他,莫不是小四喜又有了新的当家青衣?不能,卿侬安慰道。整个北京城,再没比自己年轻的角儿了。 卿侬缓移莲步出台,戏楼板子直晃悠。往常是被看客们的喝彩震得晃悠,今儿个可是另一种,仿佛整个戏楼化成一朵羽毛,轻悠悠飘在风里,然后被人一把收了。还没来得及心虚他便看清了,戏台底下空荡荡的,借着六角宫灯的光,卿侬看到正对面的二层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着银缎的彩鹣穿花刻丝箭袖,手里把玩着一柄苏扇,见卿侬出台,顽皮地一笑,放下二郎腿站起身道:“唱呀,不亮一嗓子,爷怎么给你叫好啊?” “你是……”卿侬倒退一步,认出了他。 “上个月爷在府上给福晋做寿,请你们戏班子唱堂会,你给我拖了半个时辰愣是不上头面,你寻思那是你们戏园子啊?今儿好,爷给你捧捧场,瞧见没,整个戏园子的座儿爷都给包了,你别看外边人乌攘乌攘的,一个能进来的也没有!今儿你就单给爷一个人唱,爷不满意唱吐血也不能停。” “ 11、一 ... 你,你存心捣乱!”卿侬骂道,回头想撤,上下场门都掩死了。年轻人嘻哈而笑,“你不是狂吗,不是要脸吗,今儿爷就是要寒碜死你,看你怎么下台,这才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哈哈哈。”他拍拍巴掌,“胡琴起啊。” 鼓乐声顺势而起,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卿侬明白今儿他成了案板上的肉,合着戏园子都跟这个阿哥合伙耍着他玩儿呢。卿侬气的哆嗦,瞪着那个得意的人,那人站在二楼雅间里,比他还高。自己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却毫无办法,那人是康熙爷的九皇子,卿侬从牙缝里挤出权贵二字,心里只剩下羞愤。 胤禟扯着嗓子嚷嚷了半天,口也干了,回身饮茶的功夫,听见戏台底下咚地一声,把他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瞧。 卿侬从丈余高的戏台上蹦下去了。 胤禟回府,何瓜子儿早已在门房候着了,绕过簇拥的众人贴上来眉开眼笑说:“爷,您今儿个回来得可早啊。” 胤禟挑眉道:“早还不好么?” “好啊,您早着家,福晋欢喜,姨娘们欢喜,奴才也欢喜呀。” 胤禟笑道:“你今儿个又有什么事儿呀,一回来就跟我这儿欠儿屁。” “主子真是未卜先知,奴才今天确实有件好事儿。”他左绕右绕跟着胤禟往里走,“奴才今天谈成了一笔好买卖,西城那家广顺木材场,自从老掌柜死了,他那败家子儿子经营不善,又被咱的木料场挤兑得,眼瞅着要倒了,昨儿他找我想把场子兑给咱,奴才压着不动声色,今儿个愣是打对折给盘过来了。”何瓜子儿含笑不语,好像在等着领赏。 胤禟逗着廊下的虎皮鹦鹉,不紧不慢地说:“对折是多少?” 何瓜子儿伸出手指:“十万两。” 胤禟给鹦鹉加食儿,“我说老何,你怎么尽干这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儿?广顺那家,我心里有数,他们死活撑不过年底去,紧接着后边还有他们家棋盘街上的当铺,琉璃厂的古董店,到时候何止是对折?你现在盘了他们的木材场子,等于是救了他们,再想大小通吃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再说,十万两银子我干什么不好,非投在木材场子上?咱的场子开了几年才回本,你不是不知道吧。而且这几年京城又没什么大兴土木的事儿,再盘个场子就等于是往永定河里扔银子。” “哎呦,还是九爷看得远,奴才真是糊涂,奴才也就这么一说,真正盘不盘的,还得您拍板不是?” “嗯,”胤禟拿帕子抹抹手,“还有什么事儿,一起回了。” “还有件事,就是兴京山场的老赶山人身体不中用了,奴才在当地托人几经物色,找着了一个,还是被兴京望族富察氏雇着挖参的,富察家也不缺这一 11、一 ... 个赶山的,就让给咱了,就是想让九爷您看看他们的参,要您看得上,他们就想跟您一块儿赚点不是?” “打住,”胤禟道,“你这老王八蛋也忒精明了,每回吃了别人的好处,就七拐八弯地把这些人往我这儿塞,其实雇赶山人的钱我一分也没少给你。平时这便宜占也就占了,换错个把头就挖不出好参来,这你也敢打马虎眼!” 何瓜子儿自打耳刮子道:“那人确实是好把头,奴才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唬您,再说我什么时候唬得住您呦。” “行了,”胤禟转色道:“吃里爬外是奴才的本性,这外落儿我不说你会捞,我说了你就偷着捞,所以我才不死气白赖地管你。知道你辛苦,爷也体谅,可你甭想唬我,就这样儿吧,我也乏了。” 何瓜子儿连忙道:“爷要去哪个院里歇着?奴才给您打灯笼。” 胤禟摆手:“你忙去吧,不用伺候了。” 何瓜子儿凑近低声道:“今儿宜娘娘送来蜜饯菱角,福晋说还给您留着呢。” “老刁奴。”胤禟嘻骂道,随即起身绕过正堂,一路顺着石子路绕过莲花池塘,穿山廊贴着厢房,梁上画的刘阮遇仙,瑞鸟朝凤,都是极精细的工笔。池塘边亭子里莺莺燕燕,几个妇人摇着团扇纳凉,见胤禟过来,皆行礼,胤禟瞥了一眼匆匆而过,有的轻蔑地撅起嘴,有的掩扇而笑,酸溜溜道:“看把他急得。”那个说:“几个月没宿过中院,还不知道谁急呢。”说罢相视而笑。 瑞玉小月子还没做完,天热也不敢开窗,只得在外间罗汉床上躺着,昏昏沉沉,不知是睡是醒。胤禟一进门便喊道:“九奶奶,干什么呢?” 瑞玉懒得动,于是装睡。胤禟疾步走到她跟前,脱鞋光脚抵着她的后腰道:“里边去,让爷歇会儿。” 瑞玉懒洋洋道:“偌大一个阿哥府,你睡哪儿不行,非挤我的小塌?外边那么多姨娘等着呢,你找她们去吧。” 胤禟道:“这是老子的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这床还是我陪嫁来的呢。” “嘿,”胤禟跺脚道:“大爷花钱给你治病,你还敢不让大爷躺!” 瑞玉翻身道:“那,老娘让你弄病了,你还敢呲瞪老娘!” 两人瞪眼相视,片刻就忍不住笑了。瑞玉挪地儿让胤禟躺下来,嗔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今儿太阳都还没落山呢,你还唠叨。你男人不得在外边当差呀。” 瑞玉不屑道:“当什么差,捧戏子还是斗狗呀?” 胤禟从后面环住她:“不闹了,让哥抱抱。” “不行,让下人看见,又传到她们耳朵里了。” 他往她耳朵后呵着气,吻道:“看见怎么了,其一我没抱别人 11、一 ... 媳妇,其二你又没怀着身子。” 他踩着她的痛脚,她的泪马上落下来,“你又揭我的短。” “看看,又来了。”他哄道,“你怕什么啊,坐不住胎的女人又不止你一个,你看宝琪,她还不如你呢。” 她抹泪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你额娘每次见我,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 “你管她做什么,她也没指望你给我拉扯孩子,那几个不是接二连三地生么,只要我这一房没绝户,她就挑不出你的理。儿女皆是债,没见过像你这么想往自己身上背债的。” “正是她们都有了,我才急呢,那些姨娘,你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拉,她们都是来看我笑话欺负我的。” “我看谁敢!大不了我一个也不抬举,将来孩子们大了,让他们排着队跟你叫额娘。” 她这才破涕为笑:“你光会说,要是真体谅我,才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把姨娘往家里领呢。” 胤禟笑道,“我会说,因为有人吃这一套呀。” “你!”瑞玉举拳要打,小丫头在帘外报道:“九爷、福晋,八爷福晋来了,在乐知堂候着呢。” 瑞玉道:“怎么还让她候着呢,直接请进来就是了。”由是推开胤禟坐起身,“一准儿是来探望我的,初十春晓来还提起。” 胤禟道:“她来是来,你可得长个心眼,一别提落胎的事儿,二别提八哥。” “不提落胎我知道,可为什么还不提八哥呢?” “昨儿两口子又拌嘴了,你怎么提?” “这有什么呀,不过是床头吵床尾和嘛。” “万一要没和呢,你不撞上了么?她那臭脾气,我可摆不平。” 瑞玉叹道:“唉,这个八嫂,听春晓说,八哥这阵子一个月统共在家呆不过十天,她怎么还跟他吵?” “也真是够呛,八哥是怎么点也不着的性子,每每不理会,她反倒更呛火。这两口子,就得一物降一物,可他们俩偏偏谁也拿不住谁。” 话音才落,听得廊下步声窸窣,宝琪由几个引路的婢女簇拥而来,单穿红粉色人字如意襟羽缎长氅,挽了个简单的旗髻,宛如在浅绿色的宫服中开出一朵石竹花来。她的美貌宛如自己的出身一样大气,只是略微让人觉得刚硬而缺乏柔和,亲近不得。 宝琪进门冲胤禟笑道:“真难得,你也在。” “我是听说八嫂要来,早就在这儿候着了。”胤禟答道。 “去去,你的人情我可不领,我来看弟妹的,你该领我的情才是。”宝琪拉过瑞玉的手摆弄着,“瞧瞧,这小手白嫩嫩的,像奶糕子上盖冰糖。” 瑞玉笑道:“瞧你说的,好像要吃了我。” “秀色可餐嘛,”她回头唤丫头,“扇儿!”扇儿捧来一个 11、一 ... 红木漆盒,“这是上好的东莱阿胶,还是老简亲王福晋送给我额娘的,我从娘家带来这么一块。本来还想熬点参汤给你,后来想想还是免了,你家就有个人参贩子呢。”说罢笑着瞥了胤禟一眼。 瑞玉道:“八嫂费心了。上回春晓过来,我还跟她说你那么忙,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着,就不用劳烦了,我也没什么大碍。” “应该的,虽说隔着一堵墙,但也是一家人呢,早就想要来的,一直没闲工夫,今儿才腾出空来。你不要怪我来迟了才是。” 瑞玉笑道:“八嫂真是本事人,能者多劳。哪像我,说是管家,不过使唤丫头拿钥匙罢了。” 宝琪道:“那是胤禟知道疼你,”又道,“我看你也不是身子弱的人,怎么就掉了呢?” 瑞玉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那天我做寿,胤禟找来一戏班子,我本来不爱听戏,偏巧那唱青衣的拖台,勉强坐了一会儿觉得累,后晌就……合该命里没有罢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胤禟道:“别扯这丧气的事了,今儿八嫂来了,说点高兴的。” 瑞玉有点气,道:“有什么高兴的,你倒是扯一个来。” 胤禟倒是很想讲今天逼得小戏子跳戏台的事,又怕在瑞玉面前自讨没趣,而且小戏子那义无反顾的一跳也确实震动了他,他觉得不是那么好玩。他已命人善后,请大夫给戏子治伤,或者再寻短见直接发送了,他交代了,银子有的是,上不封顶。他不怕别人说他心狠手辣又假装慈悲,他料定这种事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怎么就跳下去了呢?他不禁还会想起那个人。 “我倒有件事,说来给胤禟听听。”宝琪道。 其实胤禟走神了,只有瑞玉在听,“老十看上一个姑娘,托我给他做媒。” “老十?”瑞玉睁大眼睛。 “是呢,我也没想到,他平日里呆头呆脑的。” “那姑娘是哪儿来的?我倒想见识见识老十看上的姑娘会是什么样。” “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在四阿哥府后院撞见的。” 瑞玉笑道,“怎么跟戏文似的,听起来也不像老十干的事,倒像是他!”她玩笑地指指胤禟。 “怎么啦?”胤禟才回过神来。 两个女子都笑起来,宝琪道:“找人打听,才知道那是四爷福晋的侄女。他想来想去,又不好直接向四嫂挑明了,就找我去做媒。我想了想,四阿哥府那边,平素往来不多,不知是深是浅,怎么开这个口呢?” 瑞玉道,“那这个女孩岂不是比胤?小了一辈?” “那倒不碍的,只是这事儿闹得太过唐突了。胤禟,你说呢?” “哪来的侄女?”胤禟问道。 “就是凌保的闺女 11、一 ... 。” “凌保的闺女?不是已经许给四哥了么。” 宝琪有些吃惊,“真的假的?那这下胤?可没指望了。” 胤禟沉吟道:“这事儿不靠谱,老十这呆子,什么时候也知道喜欢女人了。喜欢谁不行,跟老四瞎搀和什么。” “他这回是真心甜了呗。” 胤禟笑道:“有趣,那我得去逗逗他。” 宝琪道:“千万别,你这样岂不是臊了他?这事儿我也觉得不成,但我怎么好跟他说呢?你是他兄弟,又伶牙俐齿,你去跟他讲吧。”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啊?有啥事不能跟你爷们儿商量去。” 宝琪有点生闷气的样子,“他不知道有这事儿,知道了也不会依,多说无益。” “其实想要那个女孩也不是没办法,只是咱们这拨人还是别跟老四有瓜葛的好。”胤禟最后的微笑别有一番深意。 一床织锦缎被面抖落开了,闪着温润的银光,宛如月光下的鳞波,扇儿的手抚上去展平了,上面绣着百子嬉春。 宝琪独对轩窗,听扇儿唤道:“主子,该歇了。” “你先睡吧。”宝琪回道,又问,“这几天都是何师傅在侍奉阿哥爷读书?” 扇儿回道:“是的。” “这几日也没差人去看看何师傅,真是有失礼数。何师傅戌时就过来,这会儿怕是饿了。你吩咐人送点点心过去吧。” 扇儿问道:“送什么过去呢,也不知道他爱吃些个什么。” “就送荷叶粥吧,你亲自熬,别放糖。”宝琪道。这正是胤禩的口味,扇儿心领神会了,说是给何师傅,其实是冲着胤禩的,宝琪跟胤禩绊了嘴,不好开口讲和,便用荷叶粥做投诚书了。不多时,扇儿拎着八角食盒进来,“天晚了,又下了露,您就别跑了,我去送吧。” 宝琪道:“也好,这府里只你办事让我放心。” 半柱香之后扇儿回来,宝琪问道:“何师傅可走了?” “说是吃了粥就走。” “今儿晚上谁值夜?” “春晓。”扇儿答,“我问了,春晓说贝勒爷这几天一直宿在立雪斋。” “谁要你问的,多嘴。”宝琪责道。扇儿吐了下舌头,灰溜溜出去了。过会儿宝琪又问,“他没说今儿晚上回不回来?” “咦?”扇儿在落地罩外间探头,“没说,奴婢忘了问了。” “不用问。”宝琪重重地说,扇儿偷笑她自欺欺人,两口子吵嘴,无非是马勺碰锅沿的事,既然都忘了为什么吵起来的,彼此僵着还有什么意思?阿哥爷没那么大的气性,也没那么细的心思,人家恐怕早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反倒是福晋这头仍跟自个儿过不去呢。阿哥爷倒省事,从来都是一推二 11、一 ... 六五,不是不会哄,只是男人好面子。每每是福晋先沉不住气,幸亏她管家,有的是由头。也真难为她,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时刻惦记着,时辰掐得恰到好处,晚一时赶春晓她们上了杏仁茶,荷叶粥恐怕就要自讨没趣了。 当夜扇儿守在碧纱橱外面,宝琪一个人躺在拔步床里,长发散落在迎枕上。床上少了个人,显得格外冷清。伸手,修长的指甲划在寒凉的床棱上,心也是一样地更深露重。她向上拉起锦衾,更漏的点滴声越来越清晰,夜的静,放大了寂寥和失落,深深宅院之外冷清的街道上,打更人敲着更鼓,嘴里却有节奏地喊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是梦吧,她的泪从眼角落下来滴进耳窝,感情之事,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想起胤禟和瑞玉,他们曾是她大婚之日的金童玉女,两情相悦终成眷属。而她如今和胤禩还相待如主客,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她从前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又何曾为如此一人费尽心机?纵然她冰雪聪明,却从来不用博心思,她曾骄傲得不可一世。 恍惚间,不知翻了几个身,蓦然发现他已躺在身边了,只是给她一个背影。他回来了,在她身边睡下了。她冰冷的面颊贴上他的后心,再嗅到那种熟悉的味道,仿佛有温流在他们的肌肤贴合处流淌,她心满意足了,抓住他的内衫。 “粥熬得很香,劳烦你了。”他低声道。 她愣了一下,想到捣鬼的扇儿。她不语,为的是想静静听他的声音。 “这段日子多读了些书,多亏你照料着家里。”依旧是客气得像陌生人,是妥协抑或安抚。 她轻轻捡下他肩头的一根落发,翕然回到自己的枕上。在他面前,她早已溃败,却依然端着架子,着实可怜。落发在指尖缠绕,勒得手指发白,最终还是断了。她知道他已无话可说,而她,纵然有千言万语,亦绝不愿轻率屈从于他。那不是折辱了自己,而是折辱了自己对他的情。 大清早扇儿敞开碧纱橱的门透气,见拔步床的帐子早已经收了,贝勒爷、福晋已经起身,她召唤小丫头们伺候洗漱,自己先过来给福晋梳头,宝琪说不急,先给爷打辫子吧。她自己则坐到妆台前照镜子,对胤禩道:“何先生来府里侍书也快一个月了,按理说该准备谢仪,我这几天一直盘算,他是个读书人,直接送礼金太俗滥,也不合规矩。礼不在多少,图个意思罢了。不知他还有什么家人没有。” 胤禩道:“还是你有心,不说我倒忘了。他前年丧妻,一直未续弦,有个老父亲还在苏州,眼□边只有一个女儿,约莫三四岁的年纪。” 宝琪想起自己,叹道:“可怜见的,哪天唤她到府里玩儿吧。”胤 11、一 ... 禩应承。 “今儿还要跟何师傅练字去?”她问道。 “不,今儿和九弟十弟在霰风阁晾书。” “还要自己晾么?你招呼我一声,我早安排几个心细的人去不就成了。” “不用,自己的书摆在哪儿,得自己心里有数。”扇儿给胤禩梳好了头,他打算安抚一下宝琪便走,回头见宝琪坐在妆台前发愣,用白玉梳子捋着一绺长发。他心里恍然被针刺了一下,她如此这般怕是在期待什么吧,他不敢流连,招呼一声便匆匆而去。 霰风阁修在鱼池假山的掩映之后,是一幢二楹二层的重檐楼阁。胤?早早的过去,见胤禟已经喝上茶了,道:“九哥,你居然比我还早。” 胤禟道:“我的府邸就在这墙后边,我直接爬梯子过来的。” 胤?道:“真的假的?别一大早就跟这儿扯淡。” 胤禟想起昨儿宝琪说的话,还是忍不住要逗逗胤?,“老十,我听说你要娶媳妇了?” “你听谁说的?八嫂吧?” “这你甭管,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我就知道,娘儿们都舌头长,她啥事儿都跟你说。哼,我就是想娶四嫂的侄女,怎么地吧。” “嘿!这事儿不靠谱,趁早死了心!九哥为你好,别不当好话听。” “你说我倒是挺轻巧,当初你想娶九嫂,你额娘不心甜,你不是也没理她那茬儿么?” 胤禟笑道:“我当初也是看得破、忍不过,可话说回来,你不能那么比。我额娘看不上瑞玉,顶多是因为她阿玛官做得不够大,她又是小老婆养的。你看上的这个,可是四嫂的亲侄女,而且还已经许给四哥了,说白了也是你未来嫂子呢。” “那是他们汉人的人伦规矩,咱们不讲这个。” “还有一层意思,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老四那一家子,个个都跟坟堆里爬出来似的,一点人气儿没有,那闺女听说是四嫂一手带大的,估摸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你这不是娶媳妇,是请回一观音娘娘供着。” “供着我也愿意。” “就你这出息,还不让人吃定了你,你忘了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了?你说你宁肯一辈子守着滑膛枪,也好过被娘儿们算计。” “那是小时候的意气话。” “这就叫说嘴打嘴。” “反正这事儿我打定主意了,你们不同意我也用不着你们。” 胤禟瞧着胤?余怒未息的脸,只觉得好笑,“我看你是铁了心了,怎么着,九哥给你指条明道?” 胤?有些糊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还是心疼我老兄弟。”胤禟向窗外探了一 11、一 ... 眼,“你让八嫂去找四嫂说亲,这路子就不对。一来这闺女已经许给了四哥,四嫂铁定不能帮着外人挖自己男人的墙角,二来说到底四嫂只是姑爸爸,做不了这个主。这事儿你得找她爹凌保说去。” “我何尝不知道呢?可你忘了几年前你出宫中毒的事,是咱们亲手断送了他的前程,他还会认我做女婿?” “宦海沉浮,本来就是朝云暮雨如履薄冰的事,凌保天生胆小怕事,这件事让他摊上,他敢怨谁?他闺女眼下要嫁给他妹夫,你觉得他就舒坦么?旗人已经不比当初刚入关的时候了,太宗皇帝可以娶了孝端文皇后,又娶她的侄女,咱们这辈恐怕就不行了。四哥岂不怕老爷子呲瞪他?即便娶了,恐怕也只能偷偷摸摸的,更没法册封。凌保愿意让自己的闺女受这委屈?而你也是皇子,既能给她名分,又省去了不伦的名声,他凭什么不愿意?” “直接跳过他们那一层关系会否唐突,四哥他会怎么想呢?” “既做了,还管他做什么?”胤禟又朝楼底下望了一眼,“八哥来了,要是你真想娶那丫头,就别让他知道。” 胤?正云山雾罩的,胤禩已经提襟上楼了。“你们俩倒早。”他招呼道。 胤禟踱到条案后面看那上的一幅字,说道,“八哥,几日不见,你这字是日渐精进了。” “差强人意罢了,皇阿玛交代过的,又让我拜了良师,所以不敢懈怠了。” “你是悟性好,写字还真是靠自己体悟,没这根筋,再好的师傅也教不出来。对了,十九那天,上天然居,我请客,你得替我拉上何师傅,我想请他写幅扇面。” “九哥,”胤?道,“何焯可是个读书人,不见得吃你这套。” “读书人不下饭馆吗?” 胤禩微笑道,“何先生倒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可是老九你也有点越俎代庖了,改天我邀他来喝茶,顺便介绍你们认识,也就是了。” “好啊,”胤禟用苏扇敲着手掌心,“我看不如把景熙、吴尔占他们也一并请来,好热闹。” 胤?道,“九哥真有本事,一壶清茶能让你熬成一锅乱炖。” 胤禟笑道,“你甭阴阳怪气的,我也是为八哥着想,眼瞅着东宫渐失圣心,老大他们都开始上蹿下跳,咱们也该活分活分了。” 胤禩道:“兄弟,这话可不能胡说。” 胤禟道:“怕什么,你府上篱笆又牢。再说还不知道那几个会怎么算计呢,这大热的天,东宫谁不想住,宽敞凉快呐。胤褆仗着是老大,明里暗里都是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儿,老三装得清高,其实最两面三刀了,让他府上那个姓孟的到下面四处活动;还有老四, 11、一 ... 你别看他没事人似的,他那是高深莫测,康熙爷的儿子压根就没一盏省油的灯。” 胤禩仍是一言不发,缓步走向暖阁深处,伸手摸着博古架上的书脊。 胤禟依旧温吞地笑道,“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12 12、二 ... 胤禛这段时日因为筹办万寿节千叟宴的事,一天往内务府跑好几趟。如今的内务府早已被太子的嬷嬷爹凌普接手,胤禛再去办差事,未免人走茶凉的感慨。 回府见了福晋舒兰,舒兰道,“今儿凌保哥哥来了,说胤?找他舅舅阿灵阿给锦端提亲来着。” “哦?”他觉得有趣,低头吹着茶叶沫,“这事儿他办得出来。他没找人跟你提?” “他不笨,没找我,直接找的我哥。他若是找我,岂能截过你去不提?”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哥倒是没驳他,就说还得问问姑娘。” 胤禛有点不悦,却又不好开口,只是沉默。 “这只是托词而已,他是顾忌老太太早年把锦端配给了你。我这兄弟啊,一辈子谨小慎微惯了,遇见这事还真是为难。这事还是当年老太太病重,怕身后无托,特意提的,当时大伙都觉得不合适,却没人敢驳。如今老太太也过世那么多年了,姑娘也大了,我就问问你,到底怎么打算。你迟迟不发话,也不能让她的婚事就这么拖着。” 他冷冷咽了口茶,“你既然都定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可没说定,这样里外为难的事我不做。” “她的事,你还不能做主么?” 舒兰心头一沉,想胤禛果然还是舍不得。她不禁叹气,“再怎么说,也是我哥哥的家事。”胤禛无语,舒兰又道:“你要是不许,我自然照办,只是丑话要说在前面,锦端自然和别的女子不同,她不是年家的闺女,跟你结亲是两厢得益的事,这侄女配姑父,你不觉得疙疙瘩瘩的,不怕人说闲话,我当然没话。怪只怪我死不了,倘若我死了,你们没了这层姑侄的关系,也就罢了。” 胤禛见她如此,安慰道:“说哪儿去了,你这干醋吃得可没道理。” 舒兰拿帕子擦着眼睛,“不是我不肯容她,那几个我都能容下,更何况她是我亲侄女。我是为大局着想,不让你摊上不伦的恶名,让她有个好归宿,又让这事有个体面的了局。” 他撂下茶碗,有点嫌舒兰把事情扯得那么直白,手指点着桌案,“就算嫁,也不能是胤?。你侄女嫁给我弟弟,算怎么回事?” “仔细想来,这桩婚真的做成了,倒是锦端高攀了,她阿玛只是个六品护军校,嫁过去只怕她受委屈。” “委屈什么,不还有你这个姑姑么。” “我算什么,就算被人抬举起来,也是因为有你。” 胤禛皱眉,“提起来我就有气,若不是胤禟胤?他们,你哥哥会沉沦下僚这些年?这时候竟还想要把女儿送给他们,他还有点骨气没有?只怕是巴望着攀上这门亲呢。” 12、二 ... “都这么久了,他都不计较,你倒还义愤填膺的。你说他攀高枝也好,他纯粹是为了自己女儿打算,不管是多出息的女婿,还能出息得过胤?去?我那兄弟说了,既然有人提亲,无论是谁,好歹也该问问锦端的意思。姑娘受了委屈,他跟老太太不好交代。” “你们光看他的身份,人品就不管了?再说老太太都死了多少年,还交代呢,我不管了,你们自顾着拉郎配去吧。”他掸了下下襟走出去,门口的珠帘还在窸窣作响,月亮的银光星星点点落在他的面上,有种曲终人散的安静。 “谁啊?”他问道。 小丫头应道:“舅爷姑娘,刚走。” 他一惊,“怎么没进去就走了?” “本来是想进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出来了。” 胤禛急匆匆出了正房,人已经不见了。他沿着正厅后门的碎石甬路走去,弯曲处几抹细瘦的修竹在夜风下摆荡,宛如女孩儿耳鬓的碎发,带着种细腻素净的风致。他隔水望着芙蓉轩的后窗,已经点起灯,烛光迎风摇曳,绿纱帘在轩窗里鼓胀而起,香风细细,仿佛透过纱帘的每一个细密的孔过滤而出,抚在胤禛的脸上。 “姑老爷!”胤禛回神,是锦端的婢女,在绣房门口遇见胤禛,她带着喜忧不辨的神色。“姑老爷去屋里坐。” 胤禛举头看着重檐下的一个燕子窝,忽然飞出一对燕子来,他的素缎鞋终究没有向前迈一步,只说道,“回去把窗户关上吧,晚上风凉。” 翌日,天阴沉沉的,胤禛乘着肩舆由右翼门往内务府去,刚绕到夹道上,便和另一行肩舆相遇,一瞧竟是胤禩。胤禛笑道:“八弟,哪儿去?”胤禩正在肩舆上展开一个账目本,亦笑逐颜开道:“是四哥呀,老裕亲王福晋烧周年,兄弟领了皇阿玛的旨,安奉棺椁入陵,今儿来内务府支领操办周转的事项。” 胤禛听罢,便下了肩舆,与胤禩同入内务府。刚入垂花门,一个小太监急匆匆从身后蹿进门来,越过众人,却被胤禩的胳膊挡了一下,手中的茶盘打翻了,一盅热乎的酽茶扑洒出来。胤禩忙一躲,腕子却已被烫着了。 等胤禩还没反应,胤禛便先呵斥开了:“没长眼的愣头青,赶着投胎么,你们后边的人也不瞧着点。” 小太监慌张地跪下,打着抖,“凌总管等着要茶,小的着急。” “你哪儿的?” “奴才是敬事房新派来的,当差才三天。” “凌普调教出来的好奴才,吩咐他们,打二十板子,罚三个月薪俸。” 小太监忙求饶,胤禩道:“算了,四哥,他也是受人差使,好心办坏事,我倒没怎么着,板子就免了吧。” 胤禛气不 12、二 ... 打一处来,自己是为他出头,却被他当成搭人情的添头,这个老八真是八面玲珑。见他如此,也就作罢了,内务府总管凌普是太子的嬷嬷爹,这地界就仿佛是胤礽的一样,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再说查办肇事的奴才,也该凌普开口才好,自己何苦费力不讨好。胤禛放了那小太监,又递过帕子给胤禩擦拭,众人移步敬思殿,却听见隔扇门里凌普的声音。 “好端端一壶雨前龙井,就这么让你糟蹋了。” 胤禛到底还是忍不过,径直推门而入,怒目道,“皇子们还抵不上你那一壶茶?” 凌普连忙起身道:“这是怎么说?奴才估摸着二位阿哥要来,就提前让人备下了茶,没成想让这个废物点心给扑了,还溅着八爷了,”又戳小太监道,“猴崽子,脑瓜子进水了还不好说,哪天给你拧下来挂当院晾着。”说罢请二位皇子上座,端茶递水自不必说。 胤禩说:“凌总管,多余的话便不说了,我和四哥今儿来,各有各的差事,他是领人,我是支物,宫中的印信都已备齐,到你这儿按章程走就是了。” 凌普满脸堆笑,“您二位今儿赶一块儿了,还真巧,一件喜事一件丧事。得,今儿这差事就算备下了,哪天奴才忙活完了,差人给您二位送去。” 胤禩道,“四哥要调配万寿节当天的太监宫女,我就是支领单子上的东西,今儿还不能落实么?” 凌普说:“这两日广储司正忙着发放月例银子,敬事房也赶上年中盘点人事,实在无暇顾及旁的。” 胤禛冷冷道,“旁的?皇上的事你也说是旁的?” 凌普又冲胤禛说,“四阿哥您别急不是,这内务府哪件不是牵连着万岁爷的大事?内务府的差事向来琐碎繁杂,四阿哥你之前也是主理,不会不知道。您说无论是营造、月例发放、人事调配,外加宗族的红白事,哪个不是内务府的差事?而今皇子们都成年了,万岁爷派给的差事,十有八九倒和内务府相关。阿哥爷们倒知道照章程办事、办完抬脚走人,可到我们这儿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杠,哪件事归我们管哪件事不归我们管,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我这儿可是云山雾罩的。说白了咱们是两家人办一门差不是?这组织人手、支领公中的物品,非提前报备不可,您也甭亲自跑来,唤个好使的奴才拿着印信就是了,您总空跑这一趟,差事办不成,奴才心里也不落忍呐。” 胤禛道:“我们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真真是奴大欺主!” 凌普道:“奴才要敢糊弄您,那真是不想要脑袋了。可您也得体谅奴才的难处不是?这衙门成天忙活的都脚不沾地了,您总得给个缓儿呢。” “算了,四哥,咱们今儿就当跑了 12、二 ... 回空。” “可不是跑空,您今儿还报备了不是?”他问得胤禩脸上升起那种莫衷一是的无奈。胤禛不想驳胤禩,压着火头随他出了武英门,不由想到今儿这趟差事遇见这个不温不火的弟弟也真是不顺利。没想到胤禩却开口道:“四哥,您刚才不该说奴大欺主的话。” “怎么了?” “凌普是奴才,却有着毓庆宫的主子。若不是有太子撑腰,他也不敢如此对待你我。你说的那个词,真是踩着他的痛脚了。” “怕他!”胤禛忿忿道,“他有胆子也跟他主子报备去。” 胤禩笑道,“四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如来佛也要索人事呢。你看那些在朝为官的,炭敬、冰敬、别敬、团拜,哪个不是敬人事?内务府就是个小官场,自然逃不了这些个。” “你是说他扯皮是为了要好处?” “也不尽然。一则是依仗太子,嚣张跋扈惯了,二是嫌咱们办差,分了内务府的这杯羹。” 胤禛面上怒色稍解,此刻他的思绪已然转到胤禩的身上,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弟弟,胤禩脸上挂着圆融的笑,在胤禛看来是甜腻的。胤禩见他如此,便自我辩解般地讲,“皇子里面你算年长的,等到了我们几个,皇阿玛儿子多起来了,也不那么稀罕了,奴才们才不把你当回事,皇子们的第一个老师,不是侍读的师傅,不是带教的额娘,更不是皇阿玛,倒是这些刁奴才们。” “哦?”胤禛挑起一副剑眉,“那你跟他们学着什么了?” 天上闪过一道闷雷,吸引了胤禩的眼光,“无非人情世故,察言观色罢了。” 二人言至深处,竟不知雷雨将至。暴雨落得极快,小孩负气般,夹着盛夏空气中的灰尘与燥热,狂飙突进般侵袭而来。二人没带雨具,只得由随从遮挡,到穿山游廊下躲避。游廊距武英门不过几步的路,凌普竟未差人接回他们,只佯作不知,跋扈之态便可知了。眼见天色越来越混,倒是随从们从内务府门房捧出一件柳叶蓑衣来,说雨大风急,在游廊里也不免被雨水打湿了,还是披上点好。两人互相谦让,最后胤禛只道胤禩从小身体弱,便给他披在身上。 廊内静下来,只剩雨声。二人自觉有些冷场,便各自赏雨,都觉得今天兄弟间的话说多了,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二人绝不会单独处这么久,胤禩瞧着廊檐上的雨滴发呆,胤禛恍然间又想起昨日鼓胀的绿纱帘来,心下有些悲戚,若是锦端真的嫁给胤?,他岂不是和胤禩成了一气。他素来瞧不起他们那套冠冕堂皇的兄弟义气,况且一山不容二虎,他看不惯胤禩毫无原则的行事,总是稳重有余而果敢不足,他和胤禩注定了是走不到一起的。但是 12、二 ... 锦端终究留不住,他不禁叹息,忽而想起胤禩的那个丫头来。 “我曾记得八弟在兆祥所时有个叫妙莲的丫头,她如今可好?” 胤禩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还拿不准胤禛的意思,于是顾不得怀恋,更多的是厌恶,厌恶胤禛的窥探和冒犯。他不动声色道,“那个丫头啊,我在外面立府的时候,她不愿跟着,就留在宫中了。而今也不知道被派到什么地方了。”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她。当年那个叫玉笺的宫女行刺胤禟,她竟然有胆量跑到内务府给你作证。当时我就想,到底是跟八弟的人,你平素善待她们,危急之下哪怕一个小女子也敢挺身而出。” 胤禩的心都被这几句话掏空了,他只感头昏昏沉沉,仿佛这雨下得更暴虐,看不清世界,他强打精神赔笑道,“竟有这样的事,我倒不知道。”胤禛暗暗瞧了胤禩一眼,觉得这件事非同一般。他只听说那丫头被胤禩送给了太子,原以为纯是为了谄媚,见这番情景却别有隐情。看来这无能为力的失意人绝不止自己了。他自觉与胤禩相惜,便绕开了话头。“老十和我那内侄女的婚事,怎么说,我倒是有心做成这门亲,可还不知道锦端的意思——这丫头,让她姑爸爸宠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胤禩疑惑。 “怎么,你不知道?那天就是八弟妹到我府上送端午的粽子,老十也跟来,见着就放不下了——他当真憨实——我以为你早已知道了。” 暴雨往往下不长久,不久也就雨疏云开了。宝琪其实有些警觉,胤禩不同往常,才回府来便到自己的院里来了。 “快下雨的时候,我差人给你送雨具去了,可他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扑了个空,雨也停了。” “你多虑了,紫禁城那么大还找不到一把伞么。”他的声音阴冷冷的,仿佛方才的六月天压着的那阵雨。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宝琪不想再言语,却听得胤禩道:“老十想纳四嫂的侄女做福晋,这事你知道?” 宝琪背对着他,回道:“知道。他本想让我去说合,我没依。”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都不对我提起。” “你一个月才回来几天,况且既然是没影的事,又何必提起呢?” 他一阵气血上涌,又压着不能发在宝琪身上,于是忽而转身便走,强压着胸腔里一口即将喷涌出的血。直到步入立雪斋暖阁中,隔扇门翕然而闭,他抓起桌上的玻璃绣屏猛地向穿堂镜砸过去。岂止是为了胤?之事,那多年来积蓄的懊恼遗恨,犹如不散的幽魂,他想砸碎遥遥相望的只形片影,然而它却宛如镜花水月,时现时空,注定要纷扰一生。 宝琪的眼中 12、二 ... 晃着奄奄一息的卷帘。她是准备跟他吵一架的,他怨气冲天,却与她无干,她连撒气的对象都做不得。下人们都噤若寒蝉,等着她发作,她的失意反倒好似三两赤金沉浸了潭底,没了踪迹。她深深叹息着行到门帘跟前,手指划过一条条的咯棱,那外面的庭院假山鱼池皆看不清楚了,天上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弦月残败寂寥,像是被天狗咬去半边。 锦端睁眼,亦看到那片月,心下仿佛鱼刺泡到醋里,所有的坚利都销蚀为无骨的肉。她近乎是醒了,身在喜房中,骨架子无力地散在床上,像张摊开的白鹿纸,等着被墨彩逡染。洇蘸的,无非是喜房里深深浅浅的红,如重重叠叠的祥云,华贵炫目。十阿哥的府邸,连空气都是陌生的。新鲜的龙凤被面是皇上钦赐,她把手插到缝隙间,她的手还不够细,竟然刮得脱丝。她配不上这金贵的江宁绣。 服了药,头依旧昏沉沉的,出阁前的情景却一遍遍地反复在梦境中。“既然是你姑父的兄弟,自然是门好亲。”阿玛满面风尘的褶皱中皆是言不尽意的谶语,她点头,是为了信他,更为了打击讳莫如深的胤禛。她曾凝视着摇摆的珠帘,其外是徘徊不定的影子,“逞一时之快自然容易,到时候还不是自己的罪自己受!”她不理睬,只是端视玉帘下那双素缎鞋,点个头,不费只言片语。当时她真是得意,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傻。杀敌八百,自损三千,她想要两败俱伤,实际只伤了自己。年少时的梦中楼台已然远去了,揭开的是崭新的天地,是一张张素未平生的陌生面孔。 “你只管躺着,旁的什么也不用操心。”胤?说道。她片语不言,只是笑。笑是她对待这个新世界的一贯面孔。他对她有十分好,但她明白,他只是觉得新鲜罢了。花无百日红,她亦不在乎。她在乎的已经失去了。 过几日,八福晋、九福晋知会了来探她,她身子亦无大碍,便起来迎接,看那两个女子,一个是娴雅端方,一个是隽秀真纯,对她毫无皇子福晋的张扬,她施礼道,“本来是应该我去看两位嫂子的,真是失礼了。” 瑞玉道:“这是哪里话,你身子不爽利,怎好又劳烦呢?必是大婚的礼数太多,你又没经过,一时着急上火也是有的,我和八嫂是过来人,都受过这里边的苦。”说着又打量锦端一番,道,“弟妹生得真是好,纤纤柔柔的,我是失言了,瞧弟妹这番模样,倒有几分良妃娘娘的品格。” 锦端忙把话辞了回去,之后垂着眼,像是没话可说了。她知道良妃是宝琪的婆婆,怕宝琪心里别扭,嫌这个九嫂也忒直爽了些。瑞玉还当她是认生,又道,“你刚嫁过来,身边没有熟人,以后日子 12、二 ... 长了也就好了,老十见你话少,还生怕你有什么想法不便对他说的,让我们多关照你。我们还说你天生就是个文静的人,本就话少,再说夫妻间还有什么难说的?这个老十,平日粗粗拉拉的,真没见他对谁上心过,对你可真是打心眼里疼呢。你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对我们说,八嫂是个顶和善的人,我你也看到了。” 瑞玉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宝琪言语倒是不多,却有的放矢,句句都带着用意。“老十是个性情中人,说话做事都不会拐弯,却也不会瞎掰六九什么的,弟妹你要多担待些。”她这句,锦端倒捏准了,是替十阿哥讲好话呢。瑞玉却在一旁笑了,“真所谓近朱者赤,我觉得八嫂说话越来越像八哥了。”宝琪亦是一笑,“别光说别人,你说话也越来越像那个活宝了。”瑞玉说:“怪不得,我也发觉自己的嘴越来越碎了呢。”众人皆笑。瑞玉又道:“最近这几日难得的凉爽,你身体也好了,不如跟我们出去透透气。” 宝琪插言:“哪儿有什么好去处?” “到我们府里去。” “我当是哪儿呢。” “今儿老九招呼他们几个爷们去玩呢,咱们也去。” 宝琪忽而意兴全无,“我不去,凑什么热闹。”瑞玉撒娇道:“好嫂子,去么去么,咱不跟他们搀和,就在后院踢毽子,你没出阁的时候不是踢得最好么?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嘛。” 锦端毫无主张,悻悻地看着她们,她看出九阿哥福晋是个真正没心机的人,八福晋的不骄不躁却是曾经沧海一般,眼界太高,自觉跟你没什么可比,也就不放在心上。锦端倒无所谓,反正自己身无长物,以她毫无棱角的性子,随顺着她们便是了。 胤禩、胤禟、胤?、胤禵连同胤禟的管家太监何瓜子儿一干随侍出了乐知堂后门,沿着假山石阶往下走,越过游廊看见宝琪她们几个在踢毽,不觉静静走到廊檐下看着。毽球是红鸡毛攒的,宛如一簇跃动的火苗,上面还栓了个小金铃铛,轻灵地在空中抛来抛去,在梧桐荫底下洒下串串的光亮。宝琪踢得最好,渐渐跟瑞玉和锦端对上了阵,妯娌两个的毽子都踢给她,她亦应接自如,身后的丫头们都不敢插脚,锦端不很积极,只偶尔盘那么一下,瑞玉有些招架不住,便叫身后的小丫头们一起帮忙,宝琪笑道,“不带那么欺负人的!”瑞玉喘气道:“不行了,八嫂踢得太好,我可招架不住了。”众人忙着救场,生怕毽球落地,一个个皆乐不可支。胤禩的眼光渐渐凝在宝琪身上,微微露出笑意。 瑞玉岔气,捂着肚子停下来,一回头看见他们,“胤禟,你们过来一起踢!” 胤禟道,“行,你踢 12、二 ... 过来!”瑞玉一脚踢过去,被胤禵用手接了,胤禩谦和地笑道,“我脚笨,来不了这个。你们玩吧。”瑞玉并不动作,只是和胤禟对笑,其实歇了场。其余的人也都停了,丫头们见了爷们自是不敢造次,锦端见着胤?,有些怕地垂下头,宝琪对着胤禩,心下一阵委屈难过,面子上只淡淡地拿绢帕擦了擦额头。 胤禩打着圆场:“怎么我们一来,你们都不玩了呢?” 胤禵一脚抄起毽子,踢给宝琪:“大格格,再来一个!” “不来了。”宝琪一伸脚尖把毽子磕回去,那毽子长了眼似的直奔胤禩而来。 “你不来我来!”胤禟叫着,中间横出一脚,毽子转了个方向直栽向西北墙角,叮铃铃砸着了蛐蛐罐倒扣着的瓦盖子。 “你这臭脚!”瑞玉撑着肚子笑骂道,“快给我们捡回来。” 胤禟亦乐不可支,“捡什么,再拿个新的不就是了。”此刻整场的人,只有他俩笑得开心,别人的心里,或负气或羞赧或愧疚,都被心事压住了。 晚上胤禟躺在床上,忽然来了句,“真是可惜了。” 瑞玉道:“什么可惜了?” “老十跟他媳妇,一点都不配的样子。” 瑞玉气道,“怪不得这半日魂不守舍的,原来是想人家媳妇呢。不过个人过个人的,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不是为这事儿。” “噢,原来还有别的事!我说你这阵子老往外跑呢,是不是养了外宅了?” “别瞎说。”他合上眼。 “心里没鬼就让我搜搜,看有没有女人的荷包、辫梢什么的。”瑞玉调皮地笑道,未几在他内衫里摸出一个扁圆的陶瓷胭脂扣,上面画着西洋人像,“这是什么,相好的胭脂膏子吧?” “别动!”胤禟抢过来,“这可不是女人玩的。” 瑞玉撇嘴,“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倒说说。” “砒霜、鹤顶红、孔雀胆,好玩吗?” “真的假的?”瑞玉想再拿过来看,胤禟却不给她。 “八哥恐怕老四借跟老十做亲的事把老十给拉过去,唯恐我们几个不跟他一心了,胤禵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如有二心,大不了兄弟几个一起吞下去。我倒觉得把老四拉过来没什么不好的,眼下主要是对付东宫,可是八哥打一开始就防着老四。” 瑞玉倒笑了,“这哪儿跟哪儿啊,你们几个是白莲教呀。” 胤禟忿忿道,“胤禵这小子,未免太愣了些,他觉得自己义气,其实就是小孩把戏,还拉上我们陪他玩。他是没家没业,敢情光着脚不怕穿鞋的。” “你们呀,就是富贵日子过久了闲的慌。动真格的才没人敢吞这玩意儿呢,吓不死你们。再说了, 12、二 ... 王孙宗室,再惨也不会混到死于非命的份儿上吧。” 胤禟凝视着手里的胭脂扣,“你想得太简单了,王孙怎么就摊不上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为争皇位骨肉相残的事多了,任你安分守己亦不会全身而退,朝为王孙暮行乞,最是无情帝王家。说句出格僭越的话,假使现在老皇上殁了,太子登基,你以为他会让我当一辈子的富贵王爷?如果继承大统的不是他,换了任何人,会有两样?就算最好的结果,是八哥吧,别看我们几个现在相好,到时候自然又是另一番际遇了。” 瑞玉感到一阵梳骨的寒意,“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挺怕的。” 他笑道,“不怕,有我呢。” 瑞玉夺过胭脂扣,笑道,“以后不许你再带着它,把它给我。你要是养外宅,我就拿它药死你。” 13 13、三 ... 扇儿总是起得早,草草洗漱罢等福晋召唤,熏衣、叠被、侍妆、敬奶茶,虽不是亲力亲为,但必得统领帮衬,一样也少不了她。传饭的时候福晋因为宴请侍书何焯的事嘱咐她到立雪斋讨贝勒爷的示下。她匆匆行到中院,见院外小丫头们开始洒扫,怕胤禩已经离开了,便赶忙进了院子。正房门开着,丫鬟画筝、云梳收拾利落,正坐在凳子上候着。扇儿一见放心了,问道,“你们主子还没起呢?今儿可晚了。” 云梳道:“什么你们我们的,好像不是一家子,当心爷听见了罚你。” 扇儿吐舌头,“一急说走了嘴,见天围着福晋转,有日子没见贝勒爷了。” 云梳笑对画筝:“听见没有,她有小辫子攥在咱们手里了,看她拿什么堵咱的嘴。” 扇儿道:“臭丫头,这些时日没见,也不叫声亲姐姐,却盘算怎么敲人家的竹杠。我看自打秋夕姐姐嫁了人,你越发少了约束。” 云梳两手合十道:“只盼扇儿姐姐嫁不出去,好好地约束我呢。” “那还不容易,等我禀明福晋,把你调过去,好好调教调教,倒十分便宜。” 此时碧纱橱里有了响动,她们都不敢言声,静静等着,听得东暖阁内有人言语,继而胤禩着一袭单衫推门而出,身后暖阁里的架子床帷幔半开,闪过一张素颜的脸。扇儿脸一红,忙把头低下,第一个怜恤起福晋来,心中闪回刹那前暖阁里的低语,只记得胤禩最后的一句“别急,这事要从长计议”,仿佛格外温柔。胤禩出得碧纱橱,将身后的槅扇掩上,在扇儿看来也是额外的体贴。 胤禩坐到圈椅里漱口,丫头们也开始各忙各的,扇儿近前施了礼,递上宴请的菜单。胤禩道:“我又想了想,老师是苏州人,上几道淮扬菜是好,可我对那些厨子们实在没有把握,不如就让他们捡着拿手的来吧。别的示下没有了,全由福晋做主。” 扇儿点头应下,又听胤禩问道:“福晋昨夜歇得可好?” 扇儿惜字如金:“好。” 胤禩沉默着,似乎以为她还没讲完,继而道:“那就好,昨儿在老九那里玩得高兴,生怕她累着了”。仅听胤禩的言语,任谁都会以为他与宝琪琴耽瑟好,他外表的温存总是无懈可击。扇儿着实为自己的主子不平,咬了下唇,干脆地说:“福晋身体无恙,就是累着心了。” 胤禩被打扰了一下,仿佛动笔前不小心在纸上染了一滴墨。他微微动了下眉,还是决定心照不宣地就此下笔:“本来昨儿想过去瞧她,可是染了风热,怕着上她。” “竟然如此,您昨儿晚上派过去问安的人并没提呢。” “大晚上的,我怕她惦记,就没让她们提起。” “可福 13、三 ... 晋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您呢。” 胤禩瞧了她一眼,觉得这丫头真是直愣,像是逼他悔过一样。她这样讲话,孤高如宝琪,听见了亦会生气的。她是牺牲了她主子的矜持来为她讨公道的,唯有这样才能撕破他的面子,让他无路可退。他淡然一笑,“那是我疏忽了,你告诉福晋,今儿我让老师领他女儿来府里玩儿,让她多照应。你先回吧。” 扇儿应声退下,胤禩思忖着,对画筝等人讲,“今儿春晓身子不爽利,让她先在里边躺着,你们就别收拾了。” 扇儿回来禀明宝琪,宝琪差人到厨房打点,而后带了几个丫头到归棹亭赏水芙蓉,远远的罥烟小榭隔水而望,她倚在坐凳栏杆上,摇着轻罗宫扇,心思仿佛沉入了湖水中。未几见一叶兰舟从水烟深处行来,胤禩立于舟头,身后还有一个小女孩被奶妈抱着,待靠近码头,他提襟越上,又回身去抱孩子,亲自递过给宝琪。宝琪要抱,孩子却哇一声哭了。宝琪只得拿了一个李子给她,算是安抚住了。她仔细端详,见这孩子生得四方大脸,面色清白如玉,心下甚为欢喜。 “到底是何师傅的千金,一颦一笑都透着灵气。”胤禩低眉笑着对宝琪讲,眼睫如蝶翅一般扑朔着。 宝琪对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嘴里嘬着半个李子,只顾吃得满脸脏,却不答话,胤禩道:“闺字悦离。”宝琪道:“这个‘离’字可不好,不如就叫你‘田田’。”胤禩笑道:“哪有一见面就给人家乱改名字的。”宝琪故意不理会他,兀自对孩子说道:“田田,田田,瞧你胖的,小胳膊跟莲藕似的。而且又是从荷花塘里行来,又是姓何,莫不如叫田田。”胤禩不想自讨没趣,便说:“你们玩吧,我还得去招呼老师呢。”宝琪将孩子递给扇儿,“扇儿,带她去亭子里吃点心吧。”没成想刚刚松手,孩子便张开两个小手臂冲她道:“孃孃!” 胤禩惊异地回头:“她叫你……娘娘!”奶妈赶忙答道:“是孃孃,南方孩子唤姑姑的话。”宝琪又接过她,安慰道:“一会儿孃孃跟你玩儿,你先跟这个姐姐去吃点心,好不好?”胤禩暗喜道:“我看这孩子跟你很有缘。”宝琪嘴上说,“一块点心就唬住了,到底贪嘴些。”暗中却也有些心照不宣的欢喜,只当这话是一语成谶了。“哎!”她不得已叫住胤禩,“让这孩子在府里多住两天吧。”胤禩为难:“今儿就得回了。她祖父新丧,父亲要回姑苏守制,这一两天就走。”宝琪不舍,却不肯开口,缄默着由胤禩去了。 扇儿在亭子里带着女孩儿玩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芙蓉影子已长到池壁上了,扇儿道:“福晋,贝勒爷的扇子落在凳子上了呢 13、三 ... 。”宝琪将孩子揽在自己腿上,“我看这孩子也乏了,我们就回了,你先把扇子给爷送去再回吧。”扇儿应承,拾起苏扇直奔罥烟小榭而来,她是绕过荷花塘,于是从后门进来,隐隐听见胤禩在里面与何焯攀谈,便不敢唐突,在折屏后面偷偷候着,正想要不要绕到前门进去,顺带隔着围屏瞻望着,想瞅瞅何侍读的样貌。只听二人说道:“……老师此次姑苏一行,本来是为父守制,却要有劳老师为学生在江南奔走,区区薄仪,权作缁旅,老师又何必再三推脱呢。”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贝勒爷对屺瞻有知遇之恩,屺瞻愿为贝勒爷效执鞭担橐之劳。” “老师言重了,还有一桩事,恕学生唐突了——恩师的女公子年纪尚幼,恐怕难堪旅途劳顿,不如暂时留在学生这里,令嫒乖觉讨喜,内子甚爱,若蒙老师不弃,学生必然精心呵护,不敢有负所托。” “贝勒爷真是折杀了屺瞻,小女承蒙福晋错爱,能寄养贵府上是她的福气……” 扇儿直起腰,脸上泛起微微笑意,她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她要回福晋去,何师傅生得好似行草书体上的飞白一撇,而且贝勒爷要为她留下那个孩子。 一辆轿棚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出正阳门直奔南薰坊而去,一路上在平民如织的尘烟中饱蘸熏染,没人留意那墨绿团圆花的双宫绸车帘里的琪花瑶草。 锦端也常常偷瞄一眼瑞玉,瑞玉的脸白皙尖小,尤其是从侧后方看去,让人想起羊脂玉雕的锥子,她的下巴颏微向前翘,于是笑靥中总是带一副自鸣得意的小家碧玉样子,嫁做人妇些许年,仍旧像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她的举止气度亦有一副女孩儿的顽皮和不安稳,这也使她不老。 瑞玉忽而发觉锦端在凝视自己,锦端只得为自己解围,于是挑剔起瑞玉的谨毛失貌起来:“他都娶了多少房小妻了,也没见你上心过。” “府里的我心里有数,但这个不同。”瑞玉答道。 “有什么不同,无非逢场作戏罢了。” “你不知道,他纳妾跟做衣服似的,一定是带回来让我见的。这回不一样,提都不提,我问起来也只是搪塞,说是没有。” “许是真的没有,许是欢场上结识的烟花女子,没当回事。” “听他瞎掰呢,我还不知道他?已经给置办了四合院,就在巾帽胡同。” “你怎么知道?”“他那些小厮们说的。”“小厮会跟你说这些,我倒没想到。”“他们自然想替他主子遮掩,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 锦端笑了,想率真如瑞玉,亦有一番心机,这也是大宅门女子的生存之道了吧。“那又怎么样呢,咱们这会儿过去,端了他的私 13、三 ... 宅,把她扫地出门么?”瑞玉迟疑着:“这我倒没想过……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如此牵挂。”锦端道:“怎么不找八嫂跟你去呢,我也是个没主意的人。”“这本是夫妻之间的事,不宜声张,宝琪知道就等于我婆家全知道了——胤禟最恨的便是我婆家管他的事。更何况她脾气太冲,反而会弄巧成拙。去年为了春晓给八哥做通房,她发了好一通脾气,眼下还没顺过这口气呢。”她笑道,“所以我想到你这个旁人,如果你是我,该当如何?” “我兴许就当做没看见吧,何必去自寻烦恼,又自讨没趣呢?”“那就是了,我就认准了你会这样。”“那你呢?待会儿不会直接把人接回府去吧?”“嗯,还真没准呢。接回九阿哥府的女人,近乎都被雪藏了,要是那个女人让我看不顺眼,我就把她打入冷宫去。” 锦端笑了,继而又认真起来,轻叹道:“他娶了你,是福气。你跟了他,亦是前世修来的。我常想这世间未必真有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的神仙眷侣,男女之情哪能彼此真心相对,又如此严丝合缝,插不进旁人?如果有,便是你们俩了。” 瑞玉道:“你这话真是痴,我和胤禟岂没有不如意之事?只不过互相担待了。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往往十之八九,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兴许只戏文里有罢了,所以我从来不爱听戏。你是自己往牛角尖里钻,又把别人往牛角尖里套罢了。不过我倒看出来了,你与胤?都是纯良之人。只是你方才这些话,倒像心有不甘似的。” 锦端心里一惊,忽而轿棚外车把式道:“福晋,巾帽胡同到了。” 二人相搀下了马车,车把式上前拍那两扇乌漆高门,门房来开了,一看是两位旗人少妇,皆穿着绸缎氅衣,不敢怠慢,便问有何贵干。瑞玉上前道,“找你家奶奶。”门房一脸错愕,回道没有奶奶。“那就小姐、姑娘、姨娘,总不会是太太吧?”门房仍旧摇头,“只有一位小爷。”瑞玉正要发作,被锦端一把拽了回来,对那门房道:“实话说,这位是九爷福晋,今儿个屈尊前来,就是想见九爷置在这儿的女孩儿。” 见门房依旧一副茫然的莫衷一是,锦端低声问瑞玉道:“是不是找错了?”恰此时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从院里的影壁后绕过来,一见瑞玉仿佛相视,一下便愣住了。瑞玉也瞅见了他,脸色渐渐浮现出诧异,连连后退,仿佛想要将他从眼睛里剜出去。锦端问道:“怎么了?”瑞玉回神道:“没什么,确实是找错了,咱们回吧。” 瑞玉把锦端送回府,匆匆别过,便回自己家了。胤禟未归,她只坐着,心烦意乱,想起乐知堂供桌上那个牡丹陶 13、三 ... 埙来,便命丫头拿来摆弄。埙声幽深哀怨,仿佛把这庭院吹得更深了。胤禟归来,站在门口,见瑞玉这般,本想调笑几句,见她手中的埙,却笑不起来了,打断道:“瑞玉,别吹了。”瑞玉不睬他,吹完最后一个悠长的收音。胤禟忿忿道:“我跟你说过,这埙吹不得。”瑞玉头也不抬,冷冷道,“怎么就吹不得。”“这是皇阿玛钦赐的孝庄文皇后的遗物,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瑞玉放下埙,“你倒知道拿规矩调教别人,自己怎么就做出那样不堪启齿的丑事?” 胤禟道:“你今儿哪根筋搭错了么?”“你不用装糊涂了,我今儿去了巾帽胡同,本以为会见着你那个如花似玉的相好,没成想真是大开眼界,你猜我见着谁了?” 胤禟一刹那面如死灰:“住口!”“小四喜,柳卿侬。”泪水很快涌上来,在她眼眶里转,像未绽放的花蕾,“你把他放在外面,还藏着掖着的,是自觉你们太离谱了,还是当真喜欢他?” 他遮掩道:“是你自己多心,怪不得别人。” “我不是多心,是没心没肺。你为了讨好他,让他在我生日那天唱堂会,还由着他使性子,弄掉了我的孩子!” “你越说越没谱,唱堂会那天我根本还不认识他,后来我认识他也是因为你……” “你恶心!” 他点头,“成,我恶心,我的事也不要你管!” 瑞玉哭道:“我够格管你吗?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只是个都统庶出的女儿,是我不争气,我管不住你,你平日里纳妾狎歌妓捧戏子,闹得乌七八糟,额娘问起,我反倒替你遮掩,这下惯坏了你,下流龌龊的事都让你做尽,竟有了龙阳之好……你……” 他烦躁地踱步,最后对着她讲,“行,我今儿明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他,事已至此,你想拿我怎么样吧?” 她愣了片刻,继而声音亦静下来,想是下了决绝之心:“我不想怎么样,我倒想问问你额娘想拿你怎样。” “你敢!你要敢到我额娘那儿告状,我就……” “那你就休了我。” “别以为我不敢!” “好,一拍两散,一了百了。你乐得自在了,我也从此省了心。” “你!”他咬牙切齿,举掌想要打她,终究没有,却拿起桌上的陶埙,砸到她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咆哮道,“出去,滚!” 送走何焯,胤禩便回了清婉居,扇儿正领着小丫头们打扫,见着胤禩,心有灵犀般地一笑,指指西厢。胤禩轻脚进去,见宝琪正坐在书案边垂头凝神,他从身后探头,见案上平铺一张宣纸,整整齐齐落着好多“立雪斋人”的方印。“做什么呢?”他冷不丁开口,吓了宝琪一跳。 “没什 13、三 ... 么。”她想把那张纸团了,被胤禩拦下,“好端端的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就真的这么煞风景么?”他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抽回去,把那一方印章收回匣子里。 “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我认错,你别再生气了。” 她默然把那张盖满章的宣纸折了,胤禩又道:“田田——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都依你——我跟何师傅也讲好了,把她暂时留在府中寄养,也算给你做个伴。” 她已听扇儿说他留下了孩子,心里便原谅了他一半。想想二人也不该总这么僵着,既然他先铺了台阶,她就该下了。“这个印章还给你,我让他们从立雪斋拿的,也没跟你讲。” 他笑道:“你怎么跟孩子似的,夫妻间还分什么我的你的。你什么时候喜欢玩印鉴了,上回秦道然从临安带回来几块鸡血石,让我给了理藩院那几个人,早知道给你留着了。”他展开她印下的宣纸,“怎么只印这一个章?” “你数数这是多少个。” 他低眉浏览了一下,“十六个,怎么了?” “你有十六天没回来了。” 他皱眉,像抚触到伤口上。她的话让他有些鄙视自己,他娶她是看中了她的好,而后又将她的不合心意弃之不顾。她是争强好胜、心高气傲了些,他不是也有些功利,有些私心的吗,却让她如何是好呢?第一次见她,她打了妙莲。仅凭着这个,他便不喜欢她。但毕竟经年已久,这样一个女子面对他的若即若离,她已经败了。还想怎样?他也是太过苛酷了。 他拥着她,幔帐隔绝了尘世,仿佛可以晨昏莫辨,天旋地转。天荒地老是可以在罗帐的遮掩中实现的,更漏声中你侬我侬,犹如观棋烂柯,总是春宵苦短。 “没想到你毽子竟然踢得那样好,轻灵灵的,像个小女孩。”“你没想到的总那么多。”“还在怨我么?女人的恨意真是刻骨铭心。”“喜爱也照样是如此。”“今晚好像不是你了。”“不明白。” 他拿手腕支起头,借烛火端详她,“你平日太矜持,总是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今晚却很爽快,倒让我无处可退。”她淡淡道:“好像我这两样都不讨好似的。” 他捋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不,没人比得过你,你是太好了,好到让人心慌。” 她沉默了,他的言辞是别有深意的,但今夜却不合宜再深究。话已所至,夫复何求,她闭上眼,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终有这一次,不想着怎样偷窥他的睡靥,可以安然地睡。朦胧中听得他在耳边轻语:“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讲。”“什么?”她轻声问道。 胤禩心里犯怵,此刻说出口,她未免会计较他今日温存的用心,终究还是从长计议吧,于是改口道 13、三 ... ,“八月下旬,皇阿玛要带我们去围场秋狩。”“好。”她淡淡答道。“我们要一道去,随行亲眷就驻扎在离宫里。” “我不会骑马。” “我护着你。”他看着她睡着了,却仍旧留恋她的脸,宽容地笑。胤禩自觉,长久的夫妻之情必然是恩情,着实是一经一纬慢慢织就,哪怕彼此并没有爱恋时的浓情蜜意,从不言山盟海誓,只每夜相契而卧,亦有细水长流的修治。所谓情深不寿,轰轰烈烈恰恰不能长久,若上天眷顾,守候自己下半生的人,惟愿是宝琪。若不是她,还有谁配得起? 一早儿传饭,扇儿进来见两人共分一只金丝如意卷,终于放心自己不必再做传声筒了。她进而回禀道:“一早儿九爷府的何管家过来报信,说九福晋娘家老太太昨儿晚上殁了。” 胤禩道:“知道了,等福晋打典了丧仪,下午再差人送去吧。” 宝琪放下筷子道:“还是我亲自过去看看,听说瑞玉是这老太太一手带大的,自然显得亲近,我若不去岂不怠慢了。” 胤禩道:“也好,一会儿派人过老九府上去看看,你随他们一道去更好。” 扇儿道:“刚何管家让回八爷,九爷昨儿晚上不知何处去了,这会儿还没见人呢,他也不知怎么办好,想讨爷的示下。” 胤禩道:“这个老九,又猴哪儿去了?没直接去福晋娘家?” “何管家说,九福晋倒是昨儿晚上回了娘家,可九阿哥没跟着,是分着走的,一前一后。” 胤禩瞧了宝琪一眼,宝琪道:“这样吧,差人到我娘家找找,还有,让何瓜子儿问问常伺候胤禟的那几个小厮。” 卿侬自打跟了胤禟,想要什么都有了。若要看这个人的日子过得是何等养尊处优,只看他的手便是了。卿侬的手像是新鲜的冰荔枝,嫩滑中还透着股水气。他并不高兴,倒反而是耻辱一样,他攀上王公贴烧饼,戏班的人都知道,他如今也不去了。其实无所谓,他做相公是迟早的事,不做反而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样遭人侧目。反倒胤禟,完全是出人意表的事,他从前把纨绔子弟的荒唐事皆做尽,偏偏没有染指这一项。胤禟自己也觉得不妥,娶一百个小妻也比这个光明正大些,所以刻意背着人。 两人的开始,便由自戏台上那一跳。胤禟人生中的两件大事都发生在戏园子里,这个卿侬知道。康熙乙亥年六月十九,他在棋盘街庙会上扮观音,后来听说九皇子在棋盘街上的水天一色遇刺,这件事曾震动了民间。胤禟早已不记得自己正是为了看那小观音才引出后来的水天一色,他是健忘的贵人,但卿侬那一跳,他是记住了的。那一跳仿佛一段戏文中的曲笛过场,没有只言片语的 13、三 ... 唱腔,却是承前启后的。卿侬那一跳跳跛了腿,以后只能扮铁拐李,可铁拐李不是青衣,还真不如摔死了的好。而仇人变了态度,或许是自责,或许是敬服他的骨气,给他租房子、请大夫,给他供给。胤禟说他府上有戏班,等卿侬好了,就请他去演。他说他们是不打不成交,卿侬亦慢慢顺服了,胤禟人俗,但确实懂戏。更紧要的是,胤禟不像其他捧他的座儿,真正喜欢的是他扮的那些女人,卿侬并非男生女相的样子,行事亦不阴柔,只是清秀得很,像蒙纸上描的花样子,一笔是一笔。日子长了,他更觉得胤禟亦有自己的灵气,犹如蛤蜊里藏着珍珠。 胤禟有个三岁的小儿子,那天说,阿玛,等你死了,那支蟠肠鸟枪要给我。胤禟照他屁股踹了一脚,丫挺的妨家玩意儿,屁帘还没摘就学会咒老子了。后来又觉得骂自己儿子是丫头养的其实是咒自己,弄得一时没了主意。回头他把这事儿学给卿侬听,卿侬笑道,“你是有所求而求不得,便是犯了佛家的八苦。觉得后代让人心寒,谁让你指望他们来着?孩子是永远没指望的,大概其这样想还会有额外的惊喜。亲骨肉尚且如此,男女之情便更甚之了。”胤禟很不服气,他是自诩一往情深的人,于是说道,“你有没有历练过儿女情长,就这样说话?那句话真没错,所谓□无情,戏子无义。” 卿侬气胤禟太伤人,说他无情无义也就罢了,偏偏要提起他的行当,有种连诛九族的意味,便赌气道:“你说我无义,走着瞧,你将来要是死于非命,我就给你收尸去,那时候才知道我的好。”胤禟一口茶水差点没呛了。后来胤禟忽然有所顿悟,他对卿侬讲,你说俩男的在一块,比起一男的和一女的在一块儿,好处在哪儿?男的和女的在一块儿,就有可能生孩子,也有可能不生孩子,但生与不生都是互相折磨,是麻烦的事,可俩男的在一块儿就准保没这事。 所以当胤禟因为卿侬和瑞玉闹翻,他自觉怪不得他,他有那么多女人,最顶事的偏偏是卿侬这个男人。 瑞玉为这赌气回了娘家,他也砸碎了皇上钦赐的陶埙,意兴阑珊,便去找卿侬了。二人在院中推杯换盏,倒还自在。渐渐胤禟不胜酒力,便越来越喝着闷酒了,卿侬见状便道:“今儿月高风凉,不如我给你唱一段。” 胤禟虽与卿侬相交甚欢,却从未让他唱过,借着酒意,拍桌子道:“妙极妙极,你也是京师的名角儿了,今儿晚上给我来一段,我也算三生有幸。” 卿侬做了个亮相,便开始唱起来,胤禟的筷子敲在小酒盅上,头却越来越沉,以手支颐,戏文像流水一样去个干净,耳边却净剩那两句,“我只道铁富贵一生 13、三 ... 享定,又谁知祸福事倾刻分明”,对,对,胤禟拍着桌子大声道,那歌声却停了,他旁若无人地说道:“瑞玉就是个美人灯,中看不中用,什么都是我算计打典,我容易么?”又一面捉住了卿侬的手,“她倒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像我没她不行……我告诉你,别看我现在什么都扛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船翻了,干脆大家统统散伙。” 卿侬安慰道:“你就别想着她了,今儿的酒本该喝得痛快。” “对,人生得意须尽欢,管它明天会是什么样儿呢,八哥、皇阿玛、还有那个董鄂氏,惹急了我就给他们撂挑子——她说我贴饼子,我就贴给她看去。” 卿侬的脸冷下来,喝醉酒是福气,受罪的反倒是清醒的人。他是他的知己,可是如果有了患得患失的小心思,知己亦是难做的。他清楚纵便自己是个女子,也比不过他的妻。 胤禟在卿侬这儿醉了一宿,隔天何瓜子儿带着几个小厮找上门来,胤禟仍旧不醒,何瓜子儿拍了板,抬也要抬回去。 “你走吧,记得再也别回来了。”卿侬对人事不醒的胤禟说道。 14 14、四 ... 胤禟酒醒,听报丧的人回了话,四仰八叉在床上静静躺着,怜惜起瑞玉来,老太太殁了,不定哭成什么样儿了,不过两人闹到这个份儿上,暂且放她一放也好。晃悠悠到了第三日,再不露面定然是说不过去,瑞玉倒不会把他俩的私事说给娘家人听,但仅凭他们妄自猜度,大概也能积毁销骨了,更何况久久不去吊唁,传到皇上耳朵里更麻烦。 他一清早乘了轿,直奔老泰山家而来。没拐进胡同,漫天盖地的纸钱,白涔涔的,四散铺洒而来,天地肃净。大概天光早,往来吊唁的人也不是很多,大门口却已被纸扎物堆满了。一个年轻人,穿粗生麻布的孝衣,孝帽子上钉着红线球,大老远瞅见胤禟,急急过来,唤他九爷。他是胤禟的大舅子景额,虽穿了一身齐榱,却神清气朗,没什么悲伤的迹象,到胤禟跟前先打了个恭,“前几日瑞玉回来,咱还问起您呐,她说您忙着跟人钓鱼去了,我还当她唬我呢。” 胤禟心里忿忿,表面也只得应承下来,由景额带着,见岳丈拜灵堂,张罗着要戴孝,岳丈七十却哪里敢受,横竖推却,只得作罢。这个女婿太尊贵了,亦不敢使他同其他女婿一样哭灵,便由景额领着往后院歇息去了,路上景额对胤禟道:“过了八月,皇上又要去围场狩猎,这围场、离宫的园子一律翻新,造办处的差事又来了。” 胤禟道:“好事啊,揽不下活计,哪儿有你们的外捞呢。” 景额赔笑道:“正是这话,九爷正好趁此供点木料。” 胤禟道:“翻修用不了几块料,离宫的房子也还新着,路又远,运费都合不上,没什么赚头。” 景额道:“我算了,包办点腻子涂料什么的倒还可以,我算计着把这活计揽下来,就是还缺点银子周转,想找您老人家插对点,回头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胤禟一笑,心想既是借钱做买卖,哪儿有不分成的道理,便不置可否地指东言西了,“一家人讲什么还不还的……瑞玉在哪儿呢?” 都统七十有一妻四妾,只有太太和四姨太养了女孩儿,瑞玉是四姨太所出,从小给老太太带,倒是有些因祸得福,不过和亲娘生分了,不叫“额娘”,只叫“四姨娘”,管大太太叫太太,也不叫额娘。家里的孩子,只有她从小没叫过娘,跟谁也说不上亲。 太太也是官宦小姐出身,有着循规蹈矩的见识,两个女孩——璠玺和瑾珊——从小亦步亦趋地教养,期待长大了选秀成婚,是家里的两个希望,却偏偏名落孙山,牌子沉到落选的废木坯里找不见了,倒不如瑞玉这个剑走偏锋的,早早嫁了个皇子。太太每每想起,莫不暗暗叹息痛恨,引为人生之憾,四姨太倒也不见多得意,甚 14、四 ... 至有些气不平,瑞玉跟她不亲,反而比旁人更多了层仇恨。 到头最有出息的姑奶奶,偏偏是这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瑞玉,大家暗暗咽下这口气,还都要敬她、靠她,自然没有二话,只是她那些被夸大的鄙陋容易成为她们的谈资——女人们都擅长靠闲聊弥补失衡的心。 这天晚上,小姑奶奶忽然回娘家了,可巧老太太又毫无征兆地殁了,这事儿真奇了。丧事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人们却想得很远,老太太福寿全归,是喜丧,孝子贤孙的喜是因为多少有一些财产可以分,老太太的私房银不多也不少,却早有交代,大头给了瑞玉。老太太偏袒,一碗水端不平,确实有些损不足奉有余的意思,几个小辈,包括各房的太太姨娘,都不乐意。 “她缺那么点钱吗?” “鼻子倒是挺灵的,闻出老太太要殁,提前候着了。” “就她是小老婆生的,老太太又是偏房扶正出身,自然向着些。”这句是二小姐瑾珊说的,一出口得罪了四房姨太太。 可毕竟瑞玉的婆家是紫禁城,她们不敢硬来,但也认准了她是只软柿子,于是想连哄带吓地把钱掰回来。趁着立孝堂的空,几个娘们在后堂聚起来,一起盘算着怎么开口。瑞玉毫无防备,只是哭。 三姨太开口道:“小姑奶奶,快别哭了,留着点力气等发丧的时候吧。”她一上来就带着杀气,可惜瑞玉没听出来,仍然用帕子堵着鼻子啜泣。“咱们磨刀不误砍柴工,孝堂还得立一个多月呢,有些善后该说清楚的就得说清楚了,小姑奶奶,趁大伙都在,你做主,得把老太太留下的东西分分了,不是图财,就是留个念想。”三姨太从来最敢说话,加上一双杏核大眼,讲起话来眼皮上翻下翻,分量重得跟她的身份简直不称。 瑞玉止哭道:“是不是太急了些?再说现在老太太没了,这事也得太太做主。” 太太不语,三姨太继续道:“今儿太太就在这儿,她不讲话,就当是默许了。为什么要你做主呢?老太太的财物,包括房产地契,都是你抽大头,你又是康熙爷的儿媳妇,你不做主谁也不敢言语呢。” 瑞玉性情柔弱,可拙钝的人也自有她的棘手之处,“如果是我做主呢,就容后再议吧。” 二小姐瑾珊直言快语,却也没有太多弯弯绕,“瑞玉,我们今儿不是为钱的事,就是想把道理给争明白,姑娘里你年纪最小,却出阁最早,你风光地嫁了,还不是靠我们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心?末了便宜都让你占了,没这样的道理。” 瑞玉瞅了她一眼,才发觉这群人的敌意。“要留给我,这也是老太太的话,又不是我争来的。” 二姨太是旗人女子中难得的小骨架 14、四 ... ,已经生养过两个儿子,难得年纪越大反而越瘦,就是有些探肩,单薄得像一只沙燕儿风筝,发出声音也是风的空响,柔柔的,“我说句直话,若不是你当日代瑾珊去捧合卺宴,也不可能和九阿哥做亲,你两个哥哥景额和拜色也出了不少力。不过话说回来,风水轮流转,世事岂能尽如人意?齐大非偶,将来你若是在婆家受了气,你兄弟就是豁出命去,也是要为你争的,到时候还不是要靠娘家人?做人总得留条后路,再说自古妻从夫贵的女子,有哪个不提携娘家兄弟的?” 太太两把头盘得老高,本来在高椅上捻着佛珠,此刻也插言,开口总是义正词严的强调,“瑞玉能嫁到皇家,也是凭自己的资质,我的女儿是烂泥糊不上墙,不能怨别人。九阿哥是什么光景你们都知道,你们在这几个小钱上计较,瑞玉可未必稀罕。只是我有句话,小姑奶奶有心听就听听,无心就放耳一过。有孝心的女儿,自然是肯给娘家讨好的,你看看璠玺和瑾珊,嫁了人从不要娘家的贴己,反倒是从婆家那儿给你们阿玛谋差事,这才是要强——你就从不擅这些。你不是我拉扯出来的,我也教不着你,但你总该念着你阿玛的好,还有你亲额娘也要靠你。你也大了,出阁好几年,总该长些人心,别总让娘家人心寒才是。” 四姨太怕被别人误会了,忙着辩白,嗓门也大:“太太您别那么说,你们有理尽管辩去,只是我,我可不用九福晋贴己,打开始就没指望过什么,别到老了还生生折杀了我。” 瑞玉只觉压着一腔义愤,但被她们多面夹攻,未免晕头转向,该说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老太太给我留了东西,我领下她的心意,那些钱你们拿去便是了。” “凭什么?”胤禟在门外头断喝一声,把一屋子女人都吓了一跳。他跳进来道:“你们也就会盘算她!” 她们都被呵得僵直了,只璠玺脸皮薄又厚道,见这个妹夫硬生生闯进来,吓得退到后堂去。胤禟便坐在她的椅子上,不算越格也不算怠慢,拿出教训姨太太们的强调,准备教训起丈母娘来。 二姨太赔笑道:“九爷,啥时候来的?” 胤禟道:“刚过来,就听见几位老泰水在这儿‘议政’,既然扯到瑞玉,就过来听听。大家伙儿别管我,该说的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九阿哥在她们跟前自然带着十分威慑,况且她们也理亏心虚了。 “既然娘儿几个都没话,那我就说说。刚我在门外头也听真了,大伙儿都对瑞玉挺有怨气。瑞玉她十六岁上就跟了我,算算也有五六年了,若是有对娘家人不周的地方,那罪过在我。诸位方才说靠贴己娘家人给自己留后路伍的,那真是高抬 14、四 ... 了她,她没那心思,你们也带教不来。瑞玉打小不会来事儿,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但她既然跟了我,我就从来没忘替她担待着。 “先说娘家人该尽的人事:娘儿几个盘算盘算,这旗人家出了阁的姑奶奶,从皇子妻妾到进宫的妃嫔们,哪个不是娘家给贴己?皇家讲究多,上下打典的钱自然省不了,靠那点子俸禄根本不够。懂人事的娘家人都不用夫家出贴己,毕竟几个钱是小,主要是给闺女壮门面撑腰呢。瑞玉自打出嫁,一个子儿也没花过娘家的,这是不是真的?我也还有点钱,用不着你们的。 “再说娘家人该得的好处:不是我们自许狂妄,你们跟皇家做亲就是倒贴也乐意,不算实得的利益,这里边自然有无上的尊贵,十足的面子,是不是?再者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实利也是无穷无尽的,我纵然在皇子里算不上拔尖,可也不落人后,那几个大舅子小舅子、担挑连襟,无论做官从商,我哪个没照应过,这自没有二话——再怎么说,老泰山家给我养了这么个媳妇,我做女婿的应该孝敬,今儿我把话撂下,就连老太太的丧事,一齐由我操持着办,该花的钱花,咱上不封顶。你们也甭念我的好,我都是冲着瑞玉,冲着老太太对瑞玉的好。 “总之一句话,你们缺钱找我要,别净想着喀嚓瑞玉,老太太把钱给她,是念在自己殁了,没人给她做主,这是她应得的,你们一个子儿也甭惦记。” 说得大家都没了话,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胤禟一把拉过瑞玉,“愣什么,走吧。” 瑞玉待出了门便甩脱他的手,“你干嘛?” 胤禟仔细端详她道:“几日没见,俩眼肿的跟桃儿似的,磕碜死我了。” 瑞玉指他鼻子道,“你给我滚,别上我家来给我添堵。” 胤禟道:“你把他们当一家人,他们可没把你当一家人,今儿要没我,你就得让她们活吃了,骨头都不带吐的。” “那也不用你管,我乐意的。”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有脾气跟她们耍去,别光会窝里横,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得了便宜,我得了什么便宜呀?你把全家人都得罪光了,反正咱俩也完了,你抬脚走人,她们还不是把帐算我头上。” 胤禟反而笑道:“倒也是……那你跟我回家不就完了。” 瑞玉道:“完不了,我跟你没完。” 他怫然作色道:“别给脸不要!惹急了我真休了你。” “你尽管休,休了我,把柳卿侬扶正,倒也空前绝后。” 胤禟反笑了:“娶了他,倒真是绝后了。”瑞玉也压住笑意,转身欲走,被他捉住往她闺房里拽,“拿你没辙,大不了跟他断了。” 瑞玉道:“喏, 14、四 ... 这可是你说的。”胤禟瞪眼:“我说什么了?”“反正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看着办。”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先走进屋了。 做道场的时候瑞玉看见一个念经的和尚打瞌睡,就指给胤禟看,这些人怎么可以光为了钱去说那些个自己都不信的话,看来倒是不图钱去做事才会抱着真心,这样的人又太少了。胤禟说,废话,没钱赚的事你肯做?他有时觉得瑞玉纯净得像块水晶,美丽却毫无用处。他不免想到人世可真是凶险,若是离了自己,瑞玉免不了要受苦的。瑞玉说,大不了你死了我也随你去。紧接着问,那我死了你做不做和尚去?胤禟笑了,做和尚干嘛,他的日子是菱花镜里映出织锦缎,里外皆是繁华锦绣,他且得好好活着呢。 比起胤禟,胤禩这里是一派水墨天青,少有的肃穆庄严。他大婚后一直没生纳妾的心,多少有些自诩宋弘不弃妻的意味,可惜宝琪远不是糟糠之妻,简直是一尊高可仰止的王母娘娘,于是他的专情带上了惧内的嫌疑,好在他不为世俗所拘,倒不计较。不纳妾一来为牵就宝琪,二来懂得儿女情长的累,确实不好此道,却没成想耽误了生养后嗣的大事,怕因小失大,这才收了春晓。才第二年八月,春晓告诉胤禩,怕是有了身孕。胤禩因春晓有喜,心中喜不自胜,只是怕宝琪介怀,想再拖拖,可春晓的肚子不禁拖。他想既然是迟早的事,还是当机立断好些。宝琪自然没什么好话,她是好强的人,但这夫妻几年下来,虽时不时冷场,擅房专宠也是现实,她寻医问药自不在话下,却依旧不见动静,看来肚子实在没什么指望了,这也怪不得别人,只是仍旧心有不甘。她知道春晓有喜是迟早的事,但一朝知晓,仍旧忍不过。纵便春晓生十个八个儿子,也敌不过她金贵,可毕竟胤禩已与春晓有了孩子,这是任谁也隔不断的一层,况且还有里里外外那些人瞧在眼里呢,春晓能生养,自己更成了不能生养的女人。 还没瞧过大夫,胤禩先知会了她,算是尊重了。她只淡淡答道,日子还短,谁知道真有假有?再等等看吧。胤禩有些不悦,或者有或者没有,哪儿有什么真的假的,仿佛春晓故意假孕一样。这样的事女人自己也会搞错?即使会错,春晓也不会,她是百里挑一稳重的人,正如自己。胤禩奉旨准备秋狩的事,又在宫里忙碌起来,府里交给宝琪,嘱咐她紧要的是给春晓找大夫的事。肚子里那块肉是圆是扁,总得请个大夫看过才是。 宝琪知道春晓有喜,第一个想到胤禩这几日对她的软语温存,想到他主张把田田留在府中,原来都只是铺陈,点题却是在春晓的肚子上。于是她更怨愤,故意把这事压下来 14、四 ... 。过几天田田着了暑热,她特意从宫中找了御医,却没叫他顺道到立雪斋瞧瞧。反正怀孕这事除了春晓、胤禩和自己,还没有外人知道,她只装作自己亦不知道。反正没验过身子就当是没这回事。这般掩耳盗铃,只能骗骗自己。 春晓并非专侍立雪斋的丫头,而是伺候胤禩的饮食起居,只是自从有了宝琪,她这个职责显得有些碍手碍脚,便索性躲在立雪斋不出来了。自打收房,反倒每日必到清婉居给福晋请安,仿佛越接近福晋的地位,越要标明低人一等的身份。这段时日胤禩不大回府,宝琪妒火正盛,未免辜负了胤禩的嘱托,越发把春晓视为眼中钉。春晓日日来,怀着身子不方便,换了汉女的绣花鞋。宝琪不让,叫穿回花盆底。结果下假山游廊的时候崴了脚,请安也彻底不用了。一崴脚,胤禩也知道了,他隐忍着压下去,宝琪却觉得出谴责的意味。过几天,他请胤禟过来做说客。 胤禟刚灭了自家后院的火,未免带着一股心急火燎的焦糊味儿,开门见山地说,好姐姐,你不能这么办事,多少得有点妇德。他是皇子,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但他少不了你,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就像我娶那么多姨娘,瑞玉还不是安之若素? 宝琪回道,别拿你的事儿说事儿,他不是你,我也不是瑞玉。 胤禟讪笑着,倒也是,八哥没我胃口大,他是吃几口就饱的人。但有一件事你得给他张罗,他好歹也得有个儿子。没有子嗣,任他再怎么励精图治,万岁爷那儿都饶不过,还不是瞎忙活。到时候,你想的,我想的,都打了水漂。 宝琪道,我不想让他有子嗣,怎么会容他把春晓收房?只是这件事,你一个旁人倒说得轻松,谁知道我心里的苦?他也把我当外人,不讲实话,倒处处算计我。你们都别逼我,我最在乎的已经没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她是名至实归的刀子嘴豆腐心,说这话只是因为嘴硬,其实心里已经认了。她早想通,抗拒只能将前景拖入未知,接受现实倒多少是一个了结。晚上送了安胎进补的汤到立雪斋去,算是给胤禩吃定心丸,预备第二天再请大夫来诊脉。 春晓点起一炉香,越发觉得自己老了。年初照镜子,察觉眼角一粒指甲大的浅黄斑点,吓了一跳。打小和胤禩混到大的丫头,除了不得善终的金屑、玉笺,另图他所的妙莲,便是如秋夕一样嫁做人妇,唯有她如扶桑花一样常开不败,她在胤禩身边实在太久,久到没人相信他们的清白。胤禩说,我是相信人莫如旧这句话的,宝琪也就不情不愿地默许了,想必是考虑到,既然总归要收房,就收这个知根知底的。被春晓熬下去的这些丫头里,她倒时常想起 14、四 ... 妙莲,妙莲是胤禩开到荼蘼的春梦一场,她则是他梦醒后的扫花人。她知道他不会再像待妙莲一样善待哪个女人,那个年代杳然去矣,他的心境毕竟不同。宝琪的尊贵、妙莲的妩媚皆是天生的,她学不来,她所持的无非不愠不火、不离不弃。但这些毕竟不是实在的依靠,她前途的唯一保证是自个儿的肚子。 这一个月,月事忽然停了。她这个一向很准,心下便有了些把握,这一天也该来了。她心急,就早早告诉了胤禩,是想先找个大夫来。可胤禩酝酿着和宝琪和解,偏偏把这件事压下了,而后又为了照顾宝琪,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对她摊牌。有什么用,宝琪该闹还是要闹的。春晓怕了,仿佛有喜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其实见不得的唯有宝琪。更糟的是,她现在依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了身孕,宝琪也拖着不给她验身,闹到这样僵的地步,如果是假的,她便骑虎难下。为了自己有身子,她换了汉人的坤鞋,还是被宝琪挑理,她情急之下走了招险棋,所幸伤得恰到好处,一跌惊人,敲山震虎。 可这件事,已经如掉色的衣裳,染了满缸褪红。贝勒寄深望,福晋意难平,其余的人都和稀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摸摸肚子说,你可给我争点气。不想庚寅日晚上,见了红。那一丝丝流下去,冰凉凉的,好像在一刀一刀片她的肉。扇儿恰恰在,给她盛好了宝琪送的汤,油腻腻的,乌不见底,她毫无兴致,甚至有些呕,但也得生吞下去,跟胤禩实话实说自己没有怀上吧,他倒宽厚,即便有莫大的遗憾也不会挑自己什么,宝琪大概也是得意多于鄙夷的,但这阵子贝勒福晋像是粘在一起的一锅小米粥,越熬越浓了,自己却越发可有可无,再闹回假孕,恐怕日渐黄花。此刻她只想自保,索性连带把宝琪一齐踩下去,损人利己的事她也是做过的,更何况这回关乎生死存亡,不如破釜沉舟。 落胎她倒是真见过,乌突突一个血疙瘩,就是不好找,但也难不倒她,她在这府中也是有几个心腹的,而且做得太真反倒不好,模棱两可若有似无更容易蒙混过关,混得过混不过就在此一举了。 三更天才过,春晓让画筝到清婉居禀告。胤禩很晚回来,才躺下又给叫起来。宝琪酸溜溜道:“还没怎么着就金贵了,半夜三更还要传旨来。”胤禩唯恐是不祥的事,心里一下阴沉下来:“你歇着吧,我去就好,这么晚来报信,她必是有要紧事。”事情果然非同小可,他马上找御医来。御医仔细瞧了瞧,回道:“如果有过孕,也一定是落了。” 胤禩一下凉去半截,疑惑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不是有喜的脉象,又见了红,到底是月事还是落胎就 14、四 ... 难说了。主要是日子太少,不好判断,这事也常有,有的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还当是月事来迟了,其实是落胎。” 画筝道:“一开始春晓姐姐喊疼,掉下块血疙瘩,小馒头似的,像化不开的淤块儿,看着吓人,她就让我们拿出去埋了。” 御医道:“你们都见了?”画筝点头。“那应该是落胎了……怎么不先留下看看呢。” 胤禩强打精神道,“埋了就算了,反正也这样儿了。春晓可还好?” 画筝道:“她还一直哭,什么也不说,半晌才吐出一句,说对不起主子和福晋。” 胤禩吩咐:“你们都回吧,画筝带大夫去善后,该开的方子开,该进的补药进,告诉春晓,我明儿一早去看她,让她别往心里去,郁结于心对身子不好,先好好养息吧。” 他默然地回寝室,心下凄然,宝琪静静躺在里边,不知有没有睡。胤禩和衣而卧,宝琪忽然开口:“她在怪罪我。”胤禩不语,她又道,“你也怪我,是不是?” “你今儿给她喝的什么?”他问道。 “你怀疑我打了她的胎?”她声不高,但听得出铮铮的气恼。 “你别疑心,没人怪你。我就是想问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是无心,可无心之失兴许也是有的。” “我是给她送汤了,但她又不止吃这一样东西,你怎么不去问厨房的下人?” “你干嘛非得钻牛角尖呢?你是福晋,纵然想要这孩子的命,也要的起。” 她噌一下坐起来,觉得这男人真是可怕。教他恨到何种地步才会放出这样的狠话,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波澜不惊。“你不信我,可以去查。清者自清,我也不想辩白什么。” “没必要,既然捕风捉影的事,何必此地无银呢,白白让人笑话了去。”他看重的只是孩子,不是春晓这胎落得是否冤枉,这倒教宝琪无法说清了。 宝琪没听出这层意思,只道他一昧指责自己,辩白中带有点赌气的意味,“都没验过身,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赖到我头上!退一万步讲,能生儿子又怎么样,她就是个下人,我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死一般地沉寂,夜是这样的静,房檐上的积水一滴滴打在廊下的碎瓦上,房顶上一丛毛毛草随夜风荡着,影住了月亮。 “是啊,区区一个下人,一个通房丫头,她消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落胎反倒顺了大伙儿的心,可是福晋,你别忘了,”他起身将鹤氅披在身上,冷冷道,“你的男人也是下人生的。” 15 15、五 ... 出京师向北,远望那些影绰的山形渐渐靠近了,犹如萍水相逢的路人,慢慢成了相依相傍的同道。皇帝向热河离宫行进的队伍迤逦蜿蜒,浩浩汤汤,渐次被山峡挤成狭长的一条。扇儿向轿棚外探出头来,大队伍正在向西转弯,仍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条镶在嵌缝中的彩带。扇儿想起打仗,康熙三十五年和准噶尔打,不知是否就是这样雄赳赳地出关,只是那时的队伍像一支利剑,掀起灰突突的尘沙和狼烟,今天却像观音净瓶里的柳枝。 进山深了,队伍不知不觉停住,也不知为何。队列拉得太长,像条快僵死的游虫,一根筋从头脑向尾慢慢抖去,连消息传过来都是滞后且添油加醋的,半晌才知道,好像皇上到了驿站,要下来歇着。 扇儿坐在最后的几辆轿棚马车上,坐的都是侍女,有宫里的,也有王公府中的,几乎都是近身侍从,所以高傲,在一起也要比比谁的主子横。她不认得几个,认得也不见得碰上。只有九福晋的丫头雁庭奔过来狠掐她的脸蛋,“真瓷实。” 雁庭原本叫玉庭,因为瑞玉嫁过来要避讳才改的,据说那一年九爷让很多下人都改了名字,叫玉的女孩儿原本就多。不过九爷自己很少叫福晋的闺名,总是喊她“九奶奶”,亲近而带点痞气。改作雁庭,大概是因为她嗓门高得像秋鸿,办事果断麻利,倒不像九福晋的风格。扇儿觉得主子和丫头的关系就像母女,母亲强势女儿便弱些,母亲弱势女儿就强些,是此消彼长的。她小时候,宝琪总是嫌她肉,总是挨骂,以为就要被赶走,宝琪却并没有换掉她,最终还带她陪嫁。 “趁着歇息,你回车里多加件衣裳去,越进山越冷了。”雁庭捏捏她的袖子,觉得实在是单薄。 “不急。”扇儿觉得雁庭特意跑来跟自己说话,这个时候离开是怠慢了。 “听说你们福晋没跟来,没成想你却来了。” 扇儿有点窘,这话说得好像她不该来。她的确不该来,来了却是秉着一种讳莫如深的目的,所以窘了。她应承着,却没解释,知道对方带着一种窥探的意图,想拉开她的话匣子,主子们的秘密是奴才们最容易捞到的好处,但扇儿不喜欢拿出来分享,总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宝琪便是看中了她的厚道、口风紧,才让她来的。宝琪跟胤禩又闹僵了,她一定不肯来,要给胤禩面子上难堪,而秋狝最少月余,她怕胤禩趁机来个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便安插扇儿当细作。扇儿想这又是何苦,倘若贝勒爷想要哪个女人,她又能怎样呢?总不能让宝琪赐一把尚方宝剑将其斩杀于卧榻之侧吧。她觉得福晋这回着实被伤得不轻,不过头脑反而更清醒,似乎得到宠爱的女人才容易变傻 15、五 ... 。 “听说春晓小产了哦。”雁庭又做进攻。 “不可乱说的,御医都说不清楚。” 雁庭鼻中哼出不屑的信息,倒不是嘲弄八爷府的欲盖弥彰,只是怨扇儿不说实话。她曾给扇儿抖落九爷府的秘密,扇儿此时投桃报李是应该的。 “坐这样的轿子马车就是累。”兰蕥从扇儿的车里钻出来,高挑水蛇腰,脸也有些过长,好像被拉长了的糖画。她穿着宫人的官制衣裳,所以扇儿知道是宫女。扇儿初挑轿帘见着兰蕥,还以为上错了车,宫女一般都在前头,况且车也比她们的宽敞。兰蕥也仿佛唯恐扇儿会因此小瞧了她,解释道,“前头没空位置我才来,好心让给她们的。”不过她仿佛对这选择懊悔不迭,满腹牢骚都给了这驾车、这趟旅程。 “你是伺候哪个主子的?”兰蕥像是审问,她是毓庆宫的,自视在扇儿她们中间鹤立鸡群。 扇儿还没答她,她又说开去,好像等不及给扇儿留机会了,她是太子嫡福晋的陪嫁女,未几让福晋转给了庶福晋,她心中忿忿不平,也瞧不起她的新主子,“我好歹也是都统府的家生丫头,清清白白的,她呢?就是个茶膳房的出身,良妃娘娘也还比她强些。”扇儿替她发窘,为什么她没容自己讲是八爷府的人呢? 兰蕥发了通牢骚,歪头便睡,马车开始晃悠悠地行进,她的觉仿佛搅匀了的一镬汤水,打着浅浅的酣,越来越沉了。扇儿想着胤禩和宝琪此刻离得越来越远了,她听说夫妻前世是冤家,似乎有几分道理,前生的恩怨情仇还没有了结,今生便继续消磨在一起,不是非得分出谁对谁错,而是把韶光都蹉跎了才作罢。春晓的事情她是最过意不去的,她跟胤禩说,“汤是我熬得,不干福晋的事。”她明知道宝琪是无法撇清的。 胤禩说,你起来吧。她跪着。她们这样的丫头是很少跪的,除非犯了什么大错。她觉得胤禩很可怜她。 “春晓姐姐要出了事,福晋最脱不了干系,她岂会自讨苦吃呢?”她进一步解释,尽管不觉得有多少必要。 胤禩把她扶起来,两只手扶着她的上臂,她觉得很异样,那指与衣袖的缝隙仿佛枯木逢春般开出花朵来。他说,“我跟福晋的事,不光在这个上。”扇儿觉得这话很体恤,因为屋里只有他们俩,他才肯说,他没把她当成宝琪的心腹而与自己对立起来,如同父亲跟女儿谈起母亲,一定是体己话。他不希望她再执着了。 扇儿总觉得他触摸过自己的地方钳着两把钳子。 “离宫那地方不好,穷乡僻壤,井都没多打一眼,不能洗澡的。”兰蕥又开始牢骚,这下是冲着扇儿和雁庭两个。雁庭穿得好,金玉缎银灰长袴衫,外罩透明夏衣 15、五 ... 纱,九爷讲究丫头的服制,也有闲钱给她们打扮。兰蕥看了她一眼,又说起辛者库的奴婢不及家生子的话。宫里没有王府活分,兰蕥不见得有钱,只是毓庆宫的名声更尊贵。 “你只是都统的家生子,这儿可有老安亲王府的家生子哦。”雁庭嘴厉害,所以回敬她。 “谁,你呀?”兰蕥问。扇儿拽雁庭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队伍再开始行进,兰蕥没招呼一声便走了,必是赶到宽敞的车里去了。 临近离宫,仆从们下车各自找各自的主子,阿哥们随皇上聆训去了,胤禩又没有女眷,扇儿只得随内务府执事先来下处整顿。一路上行过水上曲桥,见湖上烟波浩渺,荷花在湖中旖旎流风,宛如烟视媚行的女子,只是莲叶微卷,略带些秋意。执事将她们这一支带到如意洲上,住处是三进青砖四合院,房子比京师敞阔,院中古柏苍翠、草木葱茏,看不出是湖心岛的样子。又见着雁庭和十阿哥府上的几个熟人,知道九福晋、十福晋已经搬进来了。 屋子有驻守的小太监打扫,倒不用劳神收拾,扇儿让她们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了,便先歇着。酉时刚过,院门外喧闹起来,扇儿忙站起来,胤禩、胤禟、胤?、胤禵都进来了,各自找座位坐,扇儿忙着给上茶。 胤禟落座,抖落着褂衫的下摆,一笑,得意的神彩像手巾板里绞出来的水一样流出来,“天厌之,天厌之,东宫这把可是在劫难逃了。” “他这是咎由自取,这几年还敢这么飞扬跋扈的,胃口越来越大,外邦的贡品都让他刮下一层,竟贪到老爷子头上了,索额图当年也是白丢了命。”胤?腮上蓄出了青皮胡,下巴上天生一道美人槽,好像秋葡萄的籽。 胤禵瞧了眼胤禩,见他仍在沉吟,才道:“这样的事早有,皇阿玛不是不知道。其实太子没变,是皇上变了。” 胤禩把目光递给胤禵,他一样明白,太子噤如秋蝉,稍微一扒拉,就会从树梢上掉下来了。“这几天闲来无事,弟弟们都好生歇着,带福晋逛逛园子,过两天去围场,恐怕又抱怨劳燕分飞了。”意思点到即止,他转了话茬。 胤禵的吊梢眼含着笑意,化作两枚弯月芽,一张圆团脸好像总是长不大,“大伙儿又凑在一块儿真好,好像又回到兆祥所那时候了。” 胤?四下看看,“八嫂怎么没来?” “呀,呀,好茶!”胤禟咽了一口,举着杯子道,“上好的黄山毛峰,扇儿,给爷来一壶,带走。” 扇儿拿毛尖沏水,泡在白玻璃水丞里,一根根苍绿的针,缓缓竖起来,别了氤氲的水雾,渐次沉入浅碧的波底,像沉塘的怨女,凄怆哀 15、五 ... 婉地前赴后继。她被这素净的美逗笑,然而被胤禩发觉了。 “今儿也累了,紧早歇吧。” 她伺候他睡下,床帐先用艾叶熏过——水边蚊子多,他又不喜欢挂帐子。她在隔扇外罗汉床上躺下,预备他传唤,今夜的月亮太明,照得人心烦。他也没睡着,辗转反侧,她知道。未几招呼递茶,她端给他,他干脆起来了。 “弄点吃的来,饿了。” 她招呼小太监簸萁传饭,思忖了下,接过宫灯亲自去了,端了百合拌金针,鸡丝银耳,桂花藕,荷叶粥。他正站到条案前画画,放下笔吃了几口,问道:“你做的?” 她摇头,“只有粥是我做的。” “我真是傻了,以前竟以为都是她。”他指宝琪。 她也惊奇,他以为福晋会亲自操刀?这又不是梁鸿孟光般的贫贱夫妻。“福晋知道我会做,就让我代劳了。”他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但她唯恐他会看轻宝琪。 “让你笑话了,我是不事稼穑,五谷不分,出宫前都认不准萝卜青菜是什么样子。端到跟前就吃了,从不想是怎么来的。” “您的心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只是福晋喜欢吃丫头做的私房菜。” “她没错,真是好吃。”他笑道。 收拾罢又接着画,她劝他睡,他讨价还价说等月亮爬上窗格子就睡,于是她看着他落笔,“爷哪天上围场?” “后天。让九福晋她们带着你转吧。” “爷,不用我跟着去吗?” 他笑了,“围场里可没女人。” 她也笑,旋即才体味到弦外之音,于是脸红了。行宫里的女人,有画筝、云梳她们归她看管。 “你会结络子吗?”他忽然问。她点头。“什么时候学的?” “大早以前,记不真了。爷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你一定结得很好,你是个灵巧的人。”他迟疑了一笔,似乎若有所思。 她心中暗喜,却不知道他此刻想起的偏偏是一个手拙的女人。 “喜欢这园子吗?”他在画水墨山水,想着画得好就送她吧。 “喜欢,凉快宽敞。” “最喜欢哪儿?” 她想了想,“烟雨楼。” 他又低眉画了几笔,提笔渐渐拙钝,胳膊仿佛锈在画纸上方,忽然把纸团起来扔了。 “怎么了?”她觉得自己说错了。 他皱眉道,“画得不好,有匠气。” 东宫就下榻在烟雨楼,也在如意洲上。趁阿哥们随皇上围场狩猎,太子妃请妯娌几个过去品茗赏湖。 瑞玉穿了桃红色玉兰折枝人字襟氅衣,牙白缎地团花镶滚,品红掐牙,头上梳两个小抓髻,点两簇新鲜的垂丝海棠做端正花,一进门被尔琢拉住打趣道:“这 15、五 ... 孩子真会装扮,都说老九爱扎古,怎么袍子做得这么好,却只戴了两朵花就跑出来了?” 瑞玉还道:“什么孩子,我呀,这叫浑然天成。”环顾四下,见岁数大些的福晋们多戴了钿子,年轻点的也多是扁方盘头,佩珠翠步摇。素净如锦端,也显隐中配着一对小橄榄叶珐琅簪。唯有她弄个山花插满头,却欲以华丽的颜色邀宠,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她道:“哦,我觉出来了,三嫂一进门就损我,不理你了。” 静姝在一旁听了,拉住她道:“急什么,她是夸你呢,说你年轻,戴鲜花也好看。” 燕燕跟着说:“是好看,这颜色配得正好,娇俏可爱。” 乃桢正和舒兰说话,见新册立的十四福晋来了,招呼了两句,“十四弟妹,什么时候来的?” 燕燕道:“回太子妃,九嫂前脚进,我后脚就跟进来了。” 瑞玉接着对尔琢道:“瞧见没,有人说好。”尔琢道:“你们年轻,自然眼光不同。” “大嫂子也说好呢,难不成也是年轻?——人家比你年长,心还年轻,你岁数小,心却老了。” 尔琢笑道:“嘴上一点亏都吃不得,还说不是孩子……昨儿他们临去围场,我还见你赖着老九,多大人了,也不知羞。” “我呀,让他给我逮只红狐狸来做围脖。” “瞧瞧,真是对贤伉俪,别成天糖粘豆似的,生生羡煞了我们。” “你就是装着吃不着葡萄就说酸,说不准三哥哥回来,给你逮回只大老龟,还在上面题诗云,情深永寿!” 于飞听了个半截,插言进来:“龟背题字?那岂不成了鼋驼碑了!”几个妯娌说笑着,瑞玉见人愈来愈多,便想着去寻锦端,见嗣音、婉兮、如璧在一处说话,柔声细气怕惊动了别人似的。 如璧道:“来行宫以后总觉得头疼,也睡不着呢。” 婉兮道:“你是择席吧。” “我倒听过一个说法,只怕说出来吓着你们。”嗣音道,“我堂妹嫁到杭州孙家,说他们那儿有个大户人家,从曾祖那辈就有男丁因为长年失眠心悸而死,此后历经三代,皆是如此。到了第四代上,他们家整修房子,来的木匠看了看,说他们家房子有圬者之魇,于是找到一根柱子,柱子上嵌着个楔子,打开一看,柱里面竟藏了一盏灯,灯底下压着个符咒,木匠说怪事就出在这个上头,后来把灯拿出来打碎了,他们家就再没人死于失眠心悸了。”瑞玉素喜闻子不语之事,于是停在一旁暗暗听着。 婉兮道:“你说的这个我知道,是魇镇之术,听说木匠都会施这些法术,如果房子破土的时候讨不到好彩头,又得罪了木匠,他们就会下招魇主人的。这园子刚修好,想必那些个 15、五 ... 不干不净的东西一时半刻散不去,也是有的。” 如璧打了个冷颤:“二位嫂子说得,吓得我都不敢回去了。” 婉兮道:“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也就是说来解闷的,你甭往心里去,我就不怕。你实在放心不下,就找七嫂来睡。” 瑞玉凑过来道:“倒是有趣,五嫂再讲一个来。” 如璧道:“你真是个疯子,我可不敢再听了。”说罢捂着耳朵走开了。 嗣音因为胤祺与胤禟同母,跟瑞玉更亲近些,笑道:“鬼狐事就是越怕越想听呢,我再说一个来,是太子爷的庶福晋讲给我听的。说有一个候补进士,带着一妻一婢住在海丰寺那片儿,过了一年多他妻子得病死了,又过了一年,婢女又忽然死了,刚要入殓,又渐渐有了呼吸,还阳后性情大变,握着进士的手哭道,‘一转眼离开一年多了,没想到还能再见。’老爷大惊,婢女又说道,‘老爷不要害怕,我是你的妻子,借婢女之尸还魂的。这婢女虽然像我一样全心全意地伺候你,却私下里嫉妒我,串通了一个妖尼,用符咒魇住我,夺了我的魂魄,囚禁在瓶子里,又把瓶子镇在尼姑庵的墙根底下,那里昏暗逼仄,我又出不来,真是苦不堪言,没想到一年以后庵墙倒了,我得以逃脱,一状告到城隍那儿,城隍惩治了那些魇镇之人,又收去了婢女的性命,我的寿数未尽,尸首却已经腐烂了,只能借尸还魂,托身婢女了。’进士大喜,仍旧将她奉为嫡妻。” 瑞玉道:“这个故事好,虽天人相隔年余,仍不离不弃,真是感人。” “兴许是婢女为了嫁给她的主子,诈死又胡编乱造的。”锦端不知什么时候也在听,也插进一句。 “或者是遵从那男人的安排。” 瑞玉瞧一眼说这话的人,仿佛被暗夜中的琉璃珠晃了下眼睛,那女人穿着枯黄色一字襟坎肩,梳规整的两把头,脸庞却是很鲜丽的美,仿佛这身沉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跟着光彩照人了。瑞玉看着这女子,仿佛被胭脂洇红的丝绵,心有所动,笑了下,“这可不好,这么美的故事变得如此现实,分明是搅局。” “九福晋是天上不闻人间事,只是这世上鬼狐神怪终究是少数,人心思变却是多数。” 她竟先知道了自己,瑞玉并不喜欢被摆弄的感觉,于是问道,“你是哪位?” 嗣音道:“你没见过她,她是弘晋的额娘,太子爷的庶福晋。” 瑞玉友善地笑:“原来如此,嫂子生得真俊,太子爷好福气。” 恰好乃桢要发话,众人已静下来,瑞玉这句便给乃桢听去了,乃桢对林佳氏道:“你先退下去吧,我跟嫂子弟妹们还有话说。” 瑞玉觉出是自己失言惹她被撵下 15、五 ... 去,于是暗暗拉住她道:“你住哪儿,咱们不如改日再叙。” 她笑带三分凄然,如一株落花的春树,捏紧了瑞玉的手。“姨娘,我们到楼下坐吧。”她的侍婢兰蕥也催她。 妯娌几个分坐三张八仙桌,四个排行顶大的福晋坐一块儿,乃桢要静姝坐主位,静姝不肯,几番辞让,仍旧坐回乃桢的右手。瑞玉碰碰锦端,“不跟你姑爸爸坐一处去?”锦端不语,暗暗拣瑞玉边上的位子坐了。侍婢鱼贯而入,四个粉彩盖碗在茶盘里安然地扣着,乃桢、静姝、尔琢、舒兰共饮一泡寿眉;瑞玉、锦端、于飞、燕燕那一桌用的是青花茶盏,饮玉绿;嗣音、婉兮、如璧取紫砂盅,饮熙春,一时满室馨香。 乃桢头戴寿字花钿,额发抹成端正的圆弧,她已没了花儿一样的日子,她的青春就像胤礽挽留不住的圣心,却依旧喜欢笑,一笑显出嘴角的两个梨涡,她怨京师风沙越来越大,吹得法令纹渐渐和梨涡连起来,不知那亦是眼角眉梢的秋意。 她笑对众人道:“咱们娘几个每年都有这个惯例,锦端、燕燕是新媳妇,我就跟你们提提,烟雨楼这地儿大,凉快,景也好,等皇上他们回来,也就由不得咱们疯玩疯闹了,今天长辈都不在,可以由着咱们性子来。”又对舒兰道:“今年新来了两个弟妹,真是好,听人说锦端是个才女,弹得一手好琴,我们以后更有耳福了。” 舒兰笑道:“她呀,就是个半吊子。” 乃桢说,“你们都比我有福气,太子爷近来心绪不宁的,为的什么,想必你们心里也都清楚。昨儿临去围场,他竟对我说……唉,还是不提了。” 她静了片刻,还是没人搭言,舒兰道:“二嫂,您尝尝这奶白枣宝,他们爷们的营生岂是有头的?你四弟每每回来就铁着一张脸,我从来不理他那茬儿,听我一句劝,咱们不跟着操那份心。” 乃桢垂睫磨着碗盖,“连皇阿玛都看出我是个小心眼,我心里装不下事,又找不着人去说,你们都不是外人,尊敬的叫声太子妃,亲近些的都叫我二嫂,我家里姐妹少,看见娘几个,真是打心眼里觉得亲热。我今儿就把实话给姐妹们撂下,这个太子妃,我不是舍不得,无论是大嫂子、三弟妹、四弟妹,还是老八媳妇,你们谁搬到毓庆宫去,我都没二话,心里也服气,你们谁都比我够格,我立马给你们腾地儿。只是,你们二哥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他也难啊。弟妹们好歹也代我这个当嫂子的传句话,看在都是手足兄弟的份儿上,阿哥们都帮帮他。” 一片沉默,仿佛在等私塾先生点人背书。每个人都觉出了尴尬,为了乃桢,也为自己听到这么一番话。没人承想她会讲出这么一套, 15、五 ... 不着四六且让人为难。瑞玉碰翻了茶杯也不敢出声,任婢子收拾了去。不想乃桢还是没放过她,“九弟妹,你说是不是?” “啊?”瑞玉吭哧着,不知所措。于飞忽然起身道:“太子妃,我代嫂子和弟妹们说两句。您说的这个事儿,我是压根不知道的,即便知道,那也是皇阿玛和太子爷之间的事,任其他的阿哥也插不上嘴,更何况我们几个妇人。我们这里还有像十嫂、十四弟妹这样新婚燕尔的,更不知其所以然了。再者,太子尚安居东宫,您就放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妄度君意。您不光自己犯上僭越,还要让我们陪着,我虽比几位嫂嫂晚入皇门,可也牢记妇人不得干政,您这样一番话,是太使人为难了。” 乃桢呆坐着说不出话,静姝用帕子掩住嘴角,似乎是为挡住笑意。舒兰道:“十三弟妹,你先坐下来吧。” 于飞仍说道,“二嫂,方才的话多有得罪,可您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们若是敷衍塞责,倒显得小人之心。我们应您之邀而来,纯为了妯娌们聚聚,不为那些有的没的。” 于飞直言快语,却使场面无可收拾。众人悻悻而散,瑞玉听见身后尔琢似乎是对谁轻轻道:“她倒真敢说,也不顾我们敢不敢听。” 瑞玉下了烟雨楼,转个弯就去瞧太子的庶福晋林佳氏了。林佳氏道:“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的,还真来了,早知道我拜你去,怎么好让你来看我。” 瑞玉道:“我可不是白来看你的,是来听你谈狐说鬼的,五嫂说你知道的最多。” 林佳氏看出她仍旧对方才自己失言害她受累的事难以释怀,便道:“我一个姨娘,确实是不该上烟雨楼的,只是想见见没见过的福晋们,就一时任性了,倒是了了心愿,偏偏今天少了一位,引以为憾。” 瑞玉道,“你说八嫂啊,等回京还有时机呢。” “听说是个大美人。” 瑞玉笑道:“你也美。她是蟹黄鱼翅,你是水晶豆腐。” 林佳氏道:“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可不敢跟八福晋比。” 瑞玉玩着腕上的红珊瑚手钏,“干嘛非得跟她比?胤禟说,俊女人都是各有各的美,这样也才好。” 林佳氏留意到了,“你这玩意倒是好看,红得像血似的。” 瑞玉脱下来:“你既然喜欢,就送你吧,咱们一见如故,也不知赠点什么好,这个东西虽不值什么,倒是贴身之物,否则就没有诚意了。” 她见瑞玉如此率性,便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脱了,只是也要送你一样东西,可一时半刻想不到合适的。” “不妨的,你我相识不久,我也瞧得出嫂子是个刚强之人,我是远不及你的,所以心里喜欢。” “如果可以 15、五 ... 随缘自适,谁又不想呢?”她幽幽念道。 16 16、六 ... 六 皇上一行围场狩猎,三日方回,锦端那夜吃了几杯魇茶睡不着觉,一清早胤?就回来了,她心下纳罕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却没问,见他左手包扎着白布,便问起来。胤?道:“不妨事,射猎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后来唤小太监斗儿抬进来一只竹坯圆笼,里边竟圈着一只白孔雀。它见人有些慌张地抖翅,在笼子里却展不开。那是送给锦端的。 锦端欣喜,命人把它放到园子里,喂它食儿却不吃。斗儿说,“这玩意儿性子烈,被捉了就不肯吃东西,十爷怕它饿死了您也没见着,就星夜快马加鞭送回来了。” 锦端道:“既然这样,养着它也是死,可以放山上去吗?” 斗儿笑了,“这是您的东西,怎么还问我呢?” “虽然我是这样想,却怕辜负了他的心意。” “要说十爷逮这畜牲也真不易,是个稀罕东西,大伙儿都想抢呢,又不敢弄伤了,待赶到树洞里,别人都是派小侍卫上,咱们爷亲自上去捉,谁敢跟他抢?哪承想太心急,伸手一下戳到树窟窿里,给戳坏了。后边的围猎也没他份,还提前回来了。” 锦端很感怀,觉得总该找他道谢的,进屋才见他已经睡了,心想道谢倒会显得生分,以他的脾气未见得妥当,转身要走,被他拉住手。胤?的脸,线条很刚硬,好像刻刀削出来的,下巴是敦促的倒楔形,眼是狭长的凤目,比他的兄弟们都更像满人。锦端坐到床边,摸摸他方正的额头,“你以后不用费这些事,这样的玩意儿京里岂是没有的?” 他孩子气地撅撅嘴,“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我是喜欢,可我见不得你受累。再说,皇阿玛带你们兄弟打猎,你为了我搞成这个样子,也说不过去。” “你喜欢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他有些扫兴。 事情已然如此,她知道多说无益,但不明确地表示,是怕还会有下次。胤?自以为锦端是个念过书的女子,自然喜欢风花雪月,但事实证明却是,胤?比她更好此道。锦端是空长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锦绣皮囊,骨子里却是极现实的,胤?则恰恰相反,这一点他没看清楚。 “等八哥他们回来叫醒我。”他嘱咐道。 巳时过半,他们都回来了,胤?草草抹了把脸赶去与他们开小会,热河行宫的气氛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似乎废黜太子只是旦暮之间的事,皇上要给阿哥们重新洗牌,风云际会,不由得他们不人心惶惶的。 兄弟几个把门关起来,只派扇儿侍茶,却不能久留。一炷香的功夫有人找上门来,斗儿开门 16、六 ... ,见是四阿哥胤禛。扇儿被派了望风的任务,赶忙进去通报,胤禟诧道:“这么快就来了?” 胤?道:“他来干什么,摸底还是邀心串联?这倒不像四哥的做派。” “怎么不像,存心添堵就是他的做派。” 胤禵讲话的时候总喜欢咬牙,仿佛不停地拿刀剁着,“他来了,我们谁都可以接应,唯有八哥不可。谁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这当口无非是有关太子的,咱们走的这几日,连女人都没闲着,太子妃跟她们几个摊了牌呢,那两口子倒精明,几个妯娌面子上过不去,到时候都要在皇阿玛跟前替东宫说话的,老四说不定真是要保太子呢。咱们几个都可以跟他打哈哈,只是八哥一说,这事就断然不能反悔了。” 大家议定,胤禩出后门避难去,剩下几个从前头迎住胤禛,胤禛见了自己三个兄弟,问了句,“咦,八弟不在?” 胤禟笑道,“哈,不巧,带了个丫头,游湖去了。” “好兴致,可是要下雨了。”胤禛望望天,回头发觉他们几个正相视而笑。 胤?道:“四哥,里边请。” 胤禛转笑道:“十弟,我可是冲你来的,听说你在围场逮了只白孔雀,我就过来看看。” 胤?眉毛一挑,“那还有什么说的,到我那院去呗。” 胤禛一进院子就后悔来错了地方,因他听见琴声,他知道是谁在弹,心头一颤,任那只孔雀在院子里悠闲地踱着步子,他故意高声赞赏了一句,琴声骤然停了。那门口挂着青生的竹坯帘子,里面黑洞洞的,不见光,亦不响半分动静。他缓缓走近,摸了摸竹帘,忽而掀帘进去,带起一阵雨前风。室内空寂如也,仿佛有异类遁形凌波而去,唯剩一架筝,他也认得,一把老秦筝,筝尾的烙画山水磨得很浅,毛糙了,如同天长地久的印证。他将指尖轻轻划过,水光潋滟的流音在他身上淌而过,摆荡着,继而稍纵即逝,犹如问候,或者送别。雨点开始沙沙地打着芭蕉叶,他念着那个人,留君如梦,送君如客。 锦端站在芭蕉叶后头,隔着绿纱窗能看见屋里头的胤禛。任日月轮转,人世境迁,他们仿佛岿然不动的山崖,任肉身在尘世中消磨,相望须臾之间,观棋烂柯,恍如隔世。锦端感到一束悲悯的神光照亮了自己,使她豁然开朗,纵便与他今生无缘,也了无遗憾。今生不过几十年。聚散如归,都是平常。落雨了,她仍然不进不退,唯有她站的这一个地方能看见他,而他却看不见她。 胤?在游廊下,望见雨中的锦端,感到一阵凄怆的失意。他颓然招呼一声,让斗儿拿把伞去给她撑雨。 胤禩也没有 16、六 ... 带伞,拉着扇儿躲进水心榭避雨,雨点落入下湖,仿佛无数扇断线的水晶帘落到水银镜上,碰撞出悠长的音,再远望如意洲已隐在烟波深处。扇儿从未见过这么敞阔的雨景,蹦跳着,胤禩亦喜道:“你这么高兴。”“我就喜欢看很大片很大片的水,下起雨来最热闹。”“像不像一面碎成千万片的镜子?”她思忖道:“像吗?我觉得像簸萁的麻子脸。”两个都笑起来,扇儿忽然拉下他的袖子道:“爷,那儿有人呢。”扇儿见一个女子端然坐在亭中,旁边侍立一个丫头。她的手臂一摇一摇,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在嗑瓜子。她一下下地,眼里含着笑,像在赏湖中的雨景,咀嚼的嘴嘬起来,像跃动的樱桃,拢着手把瓜子送到嘴里又撇在地上,钏子在喇叭袖里金光明灭,那双手宛如游梭中的小银鱼,又像织机上抛过的梭子,是这本是个轻佻世俗之举,却仿佛世俗妙手偶得的尤物,这一缕妩媚的人间烟火,真实得让世人对超凡脱俗的渴慕都成了虚伪的附庸风雅,扇儿也第一次发觉,美丽女子即便是嗑瓜子竟也这般耐看。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素缎氅衣,里面配半长的阔腿裤,坐在石凳上,从开叉里露出一截白皙小腿,扇儿觉得胤禩应该也看到了,于是垂下头。 女子转头察觉了他们,目光只是在胤禩的身上停着,却并不惊慌,轻轻拽下襟把那截腿掩住了。扇儿不敢看胤禩,觉得窘,亭子里没多大地方,要躲雨,他们不得不过去打招呼。那女子站起身施了万福,胤禩点头做应,两厢无话,胤禩转到另一边看雨去。扇儿这才发觉女子的丫头是和她半路做伴的兰蕥,兰蕥倒早看见了她,正挤眉弄眼地招呼呢。 未几听那女子说:“好冷。”“该给您带件披风出来,这会儿回去取又太远了。”兰蕥倒特别殷勤,因为要在阿哥爷面前表现。“净是马后炮,这雨要是能回得去,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四福晋倒是离这儿挺近……”胤禛住在狮子林,离水心榭最近。“可是这大雨……”兰蕥面露难色。 “不是有伞么,死懒的丫头。”她低声斥道。“我不是这意思呢,是寻思咱们跟四福晋那儿也不相熟,贸然前去,只怕她都不认得我呢。”言外之意是她这座庙太小了。 “算了,横竖让我挨冻就是。” 胤禩这厢听得真切,唤扇儿道:“你去帮她取来吧。”扇儿应承,跟兰蕥借伞,兰蕥岂肯让阿哥的丫头替自己这趟差事,只得冒雨亲自去了。 雨越来越大,仿佛是故意为淋兰蕥似的,唯有三个人在亭中,雨点被风扫进来,打着亭中的一片梧桐叶,噼啪作响。她被潲雨浇到,站起来挪到中间去,胤禩背对着她看雨,忽而对扇儿道,“站那 16、六 ... 边儿去。”声轻却不容质疑。 扇儿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只是万没有料到。水心榭有三间连心亭,她跑到离他们最远的一边去,远远地唯见两个削长人影。 他回过身,她已经拣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了,留给他一个侧影。他凝视着她,这些年不是没见过,远远地瞥见只形片影,却从未这样触手可及,终于近了,偏偏发觉咫尺天涯才是最难过的。他仿佛一张洇水的画,那本已凝固的色彩越过规矩的边缘涌出来,没够到她,却已涣散了整个精神。半晌方一字字顿道,“你瘦了。” “你倒是没变,他们都说,八阿哥温润如玉,是谦谦君子。”她笑了下,偏偏这样讲,仿佛是嘲讽,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最知道。 他仿佛没有听见,“他待你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能给我的、不能给我的,他都给了我。”什么是胤禩不能给她的?从他的乏嗣之虞,大概也猜得到。 他进一步道:“那些事我是过后才知道,我当真对不起你。” “怎么,你还怕我怀恨在心?” “不怕,你该恨的。” 她一笑,“已经没有爱了,怎么会有恨呢?” 他啜下一盅花雕,想把千丝万缕理清楚,却自觉没趣。当初她本不是太子的人,他一手将她推过去的,当时多么年轻,意气风发,饶是她怎样辩白,他都不肯相信。还不如继续当她是当初那个美人计,他反而心安理得。只怪胤禛让自己梦醒,结果这一切她早已看透,他却才开始庸人自扰。心字成灰,这灰却经年不散,糊在他心上,凝冻成一块千年玄铁,再铸不出尝慧剑,斩不断情丝。他曾以为自己从不会为情字所累,这难得的清醒是自己悟到的,如今方知,不过是曾经沧海,唯念巫山。她是那羽扇纶巾的豪杰,谈笑间,他已方寸大乱、灰飞烟灭。到底,他的骨子里有挥之不去的辛者库的气味,微贱如尘,甘受女人摆布,天生是个难成大器的废物。他想让雨淋个通透,却已经停了,再寻那解忧物去,也已经没有了。 扇儿战战兢兢地站在地上,抱着小坛子。“拿来。”他道。 “您醉了。” “我喝了多少心里有数。”他拍了下炕桌。她立马给他倒满了。 “欺软怕硬!”他横扇儿。 “我不是怕您,而是信您。”她解释道。 他笑了,说道:“你是你主子派来的小奸细,今儿的事,全瞧在眼里,回去只管禀报去。” 她隔灯深望着他,不语。 “反正我自打生下来,就受惯了身不由己、委曲求全,也不多你一个耳报神。” “爷,我不会告诉福晋的,奴婢是应承了福晋的指派,但奴婢不是没有良心,今儿个爷和那 16、六 ... 位姑娘的事,奴婢不懂,但您待她自是和福晋、和春晓姐姐都不一样,她们是您指甲缝里的一根倒刺,这个却是你心上的一个疮疤,这个疮疤没长好,扯一下就会疼,却怎么可以在福晋跟前再撕开一次呢?” “你懂什么?”他恼道。 “奴婢……”她的情绪呼之欲出,却终究压了下去,“真的不懂。奴婢只知道,自打您跟福晋成婚,还从没这样由着性子来过……您真的不容易。” 他低头笑了,像努力在泄一口气,如此这般,聚集在眼睛上的情绪便缓下来。“扇儿,冲你这几句话,我该敬你一杯。” “如果您再不相信我,那么我讲的这番话,您也可以去告诉福晋,就可以把我解决掉了。” 他皱眉,“什么话,说得好像我怕她一样,我若是看你不顺眼,还用得着拿她来收拾你?” “您不是怕她,是敬她。您知道福晋是个拔尖的人,所以迁就她,可是今天我才闹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您一点也没舍得给。您是个宽厚的人,可是对福晋,真是太苛刻了。” “真是忠心耿耿。”他语调里含着嘲弄,一股不平气升腾而起,他身边的人为了蝇头小利全部机关算尽,惹得他不得不去算计她们,却全无一个体谅自己的人,纵然有,也成了陌路。扇儿没察觉自己的话激怒了他,他一把把她拽过来,“看你如何跟她交差,”他笑中带出一股邪气,在她耳畔说道,“你可以告诉她,有些事我不是喝醉了才敢做。” 扇儿不知道胤禩此番是为何,为了水心榭的女子让他伤心,或者为了宝琪跟他赌气,总之不是为自己。她临了才明白他到底想要怎样,男人要女人无非一个样,缠绵悱恻或斗智斗勇,最后的结局不过如此。他可以借此摆脱那女人的阴霾,也可以回去给宝琪一记耳光——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拿她报复宝琪最能釜底抽薪,来得痛快。她不过是这场下完的雨的延续,让他淋个痛快,落个清醒。 扇儿感到一种定定的痛,她隔着他的肩望着丈高的画梁,松花绿的云纹,净白底,胖娃娃穿着石青衣裳,海棠红的沙燕儿风筝,勾了泥金,特别美,那牙白的四肢像水心榭女子的一截小腿,她想那女人不像真的,那腿白得像死人肉,是个狐媚子也说不定。画梁下有高窗,挂着大红绫子的窗帘,窗帘垂下来,像延长的触角,包围着他们,渐渐收紧,把他们团起来,她抱紧了他,却仍旧有种缝隙,绫子像浇筑的液体将这缝隙填满了,填满了她的怀,她怀中不再是这个男人,而是一条红鲤。 她后来告诉他,自己和他一起的第一天晚上做了这个梦,那是有了弘旺以后,她在他心里也有些颓败了。他说那很好 16、六 ... ,却好像并没听见,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她这一生对他有太多欲言又止的话,一时没说,后来也便忘记了。比如她曾经想告诉胤禩,她懂得他的那种感受,其实是一种心痛。她见到他的时候,一直有一种心痛。记得宝琪没出阁的时候,进宫选秀女,回来便跟姑太太提起胤禩,因为知道是要指婚的,宝琪说他“倒是挺喜欢跟下人亲近。”那次宝琪打了他喜欢的一个侍女,所以印象犹深,婚前的越轨自然也是不可容忍的。 “他额娘就是辛者库出身,自然喜欢亲近下人。”姑太太带着几分轻蔑,显然没放在心上。扇儿在一旁听了,却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心痛大概是那个时候作祟的吧。 他睡着了,像一个孩子,跌了一跤,哭了一场,路过摘一朵月季玩儿,累了就睡了。扇儿却总也睡不着,从没想过和他同床共枕是什么滋味,经历的时候总觉得是挨着块烙铁,碰着的地方都会留下刻骨铭心,可刚经过就记不大清楚了,抓得住的唯有眼前这张睡脸。她爱看他睡觉的样子,以前也是,那是真的爱这个男人,有人告诉过她。她动了动,侧卧起来。 “干嘛?”他睁开眼,睡得很轻。 “起夜。”她答道。 他蜷起腿挪出空让她从下面爬出去,可是怎么回来呢?总不能再叫醒他,还是回丫头的罗汉床睡去吧,可回来时他已经睡到里边了,特意腾出地方给她的。她躺在他的枕上,只枕了一半,脖颈空空地悬着,仿佛他的唇还贴着。她想抱抱他,可是不敢,不知道以后行不行。也许没有以后,她不会和春晓一样,因为有福晋这一层。既然没有以后,那就瞒下来,可是很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福晋派她盯着阿哥爷,画筝云梳自会盯着她。回去如何向福晋交代呢?她这叫监守自盗吧。倒是他强要的,但这种事历来只会怪到女人身上。他或许会护着自己,那样反而更呛火。 第二天他赏她一个琉璃佩,她脸腾一下红了,收下好像真是图他什么,那跟卖有什么区别?卖皮肉的女人都是身不由己,自己反而是自愿的;不收又太显得太认真、不近人情,接也不是拒也不是。后来便也释然了,总得替他想想,他们没有夫妻之名,也不是两情相悦,总得先这么来,否则他良心上也过不去。 妙莲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是死鸭子嘴硬,她过得并不好。胤礽女人太多,她再好也并不是那唯一的一瓢;还有一层,他知道自己收了她的人,未见得收了她的心,反正已经如此,不会再有胜利感,便心灰意懒不愿与她亲近;何况她那样出身,紫禁城里不会有人比胤禩更体恤。失了宠,连兰蕥都看轻她三分。兰蕥也是她全盛时期太子妃安插 16、六 ... 的一个心腹,如今也用不着了,却没复召回朝,全然已经被遗忘,自然怄气。唯一的安慰是儿子,有了儿子,玉牒上就抹不掉她,只是胤礽的儿子越来越多。胤禩再失意也比自己强,甚至到了眼下,比她跟前的这个男人都强。 她给瑞玉说故事,说蜀地有个富人,总是养不活儿子,有道士给他掐算过,说你往下这两代养活的孩子都是雌星宿投胎,即使得了男婴也养不大,倒是将男孩做女孩养活,可以躲过一劫。后来生了个男婴,他就让孩子扎耳朵眼儿、梳女孩头,裹小脚,取个女孩儿名字叫“小七娘”,长大了娶不裹足、不扎耳洞的女子为妻,这个儿子果然活了下来,又给他生了孙子,可是小孙子只要取男孩子的名字就一定养不活,最后也只好以儿子的方式养活。 她觉得这故事真是有趣,瑞玉却生了气。她不明白,问她,瑞玉道,这些二椅子,天生就不该下世来,来了娶个女人倒好,勾搭上男人,做出绝门绝户的勾当,还真不如死了的好。禁中的流言蜚语总是传得快,九阿哥只差额头上刻下“南风”二字,她暗自打嘴怎么忘了这一茬儿,又见瑞玉那气鼓鼓的样儿,实在想笑,可这是不便笑的事,瑞玉从她眼神里看出来了,干脆说道,我不瞒你,他们还没断呢,只是欺哄我,我也是才知道。 他们是谁?妙莲不知道,瑞玉招得也太快了。 妙莲道,这两情相悦之间,终究总是女人吃亏多。男人有他的另一方世界,读书取士、仕宦进身、顶不济还能纵情山水,可女人只能守在家里,一个家还要几个女人分,终究还是要靠男人。也自然有道理,女人一沾染上情字就糊涂了,即使嘴上讲的决绝,心里却依旧藕断丝连,饶是什么都不顾了,男人却连眼泪都是清醒的,想必也唯有这样,才让男主外女主内,家国才能兴盛。她嘴上开导瑞玉,心下在念着自己。由此想到一样极合宜的东西,就给了瑞玉。只是三寸见方的焦朽木头片,瑞玉纳罕,妙莲道,这是霹雳木,刻上那相姑的名讳、生辰八字即可。 瑞玉惊道,真有这样的物件,只是咒那人去死,未免太过了。 谁说要你咒他死了?妙莲笑道,再刻上九爷的,一剖为二埋了,两人就断绝了。只是你就当是个普通玩物,千万别对人提起。 瑞玉道,放心。她自是疑虑这种魇镇之术,却不忍拒她的好心。 17 17、七 ... 离宫园中有山,自是峰峦叠嶂,峪壑纵横,胤?把锦端拉上一个土丘,眺望远处的罄锤峰,风大了,他唤随侍捧来披风给锦端穿上。 “就放这里吧。”他说道。锦端点头,让随侍把白孔雀从笼子里放出来,“这样就能活吗?”“不知道。”他顶了她一句。锦端无语,还以为他不想要放生。 “这畜生,偏偏喜欢自讨苦吃,有人养多好。”他忿忿道。 锦端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还道:“我倒没见着它的乐,却见着一个人躲在芭蕉叶后头哭。” 她吃了一惊,顿时明白了,捡了一块磐石坐下看着胤?,胤?也不望她,抱腿闷坐到悬崖边上。松风阵阵,涌翠岩的钟声传来,清凉的金石声,令人心旷神怡,她和着这钟声说道,“我倒是想起《景德传灯录》里的一则故事,禅宗四祖道信去参拜三祖僧璨的时候请求三祖赐予他解脱法门,三祖反问他,‘是谁束缚了你?’四祖答曰‘无人缚’,三祖便说,‘无人缚为何还要求解脱呢?’我常常想,这世间的人情事大抵如此,都是无人胁迫却非得作茧自缚,我又为什么非要走这样的老路呢?就像放生这只白孔雀,放也就放了,又何必非逼它明白我们的心,领我们的情?《了凡四训》上解‘舍得’是,实无所舍,亦无所得,只当是舍了这个玩物,却成全了它去。” 他想了想,回道,“说得很好,你我却还没有做到。” “我们是修为不够吧,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以前总觉得这首词好,现在体味,堆砌这样的辞章是难的,入这样的境是更难的。不过,无论如何,我愿意试一试。”她坐到胤?身边,倚着他的肩膀,下雾了,连绵不绝的愁绪一般,遮挡了满目的河山。 九月初四这日,下了薄雾,湖面一派迷蒙,宛似猜不透的心思,忽远忽近的荷花莲叶有一半已蔫了,鳞波闪烁间,已然年华暗换。 扇儿没这门心思,她是一首渔舟唱晚,永远拨不到廿一弦。胤禩让她摸摸水车翻上来的水,她不解,问道:“怎么呢?”他径直握了她的手够到那绺水下去,“是温的,冬天也不会冰。” 她笑了,手指穿过那注倾泻的泉水,如女子的一绺垂髫。胤禩这几日忽然迷上垂钓,仿佛秋狝还未过足瘾一般,于是天天到热河泉钓锦鲤,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不过他不留着,都放生,一个人独来独往,连胤禟、胤?他们也不理,却日日都带着扇儿。 扇儿脱了鞋,光脚泡在温泉里,坐在他旁边,他瞧了一眼,道:“你这样,哪条鱼儿还敢游 17、七 ... 过来?” 扇儿笑道:“不来才好,省得上您的当。” 胤禩亦笑了,“还没敢宠你,就如此难养了。小心一会儿水里有王八咬你。” 扇儿道:“怎么会,你下了饵都钓不到王八。” “真的,那些畜生就爱咬女孩儿的脚趾头,它们都有灵性,当然知道这比鱼钩好吃。” 扇儿果然害怕,缩回脚来。他哪怕扯个不着边际的大慌,她也毫不含糊地相信。 他问道:“你家里人都是安亲王府的?都做什么差事?” 扇儿答,“阿玛给王府管些田产事项,还有额娘、两个兄弟一个妹妹,都在府里做事。” 胤禩点头,“以前没在意,但这些事总该心里有数。” 扇儿听出这其中的意思,胤禩拣她,总带点一时兴致的意味,他说这话是为她安心,告诉她,他要了的女孩儿,绝不会让她委屈。她门第不高,但身家清白,做庶福晋是绰绰有余的。况且还是宝琪的陪房丫头,纳嫡妻的陪房丫头做妾的男人,本身有种删华就素的味道,成全了嫡妻的大度和丫头的忠心,可谓联璧双成。只怕宝琪宁可拼却浮名也要抵抗到底,他管不了那么许多,他既已要了她,便不容许她委身他处,更况且他喜爱她的随分从时,已舍不得放手了。 扇儿穿了一件半长的绾色玉香绉氅衫,半颓的色泽,仿佛对照着寂寥的秋景。她望着清朗高阔的天,他给她的像是赊来的欢娱,但她亦惜福自足,只盼回京师的那一日永远不要到来才好。 胤禛从南边的花蹊拐出来,正看见胤禩俯身给扇儿穿鞋,扇儿先瞅见他,推了下胤禩,胤禩回头,笑得气定神闲:“四哥,真巧。” 胤禛仿佛没看到扇儿,“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兴致。” 胤禩将钓竿往前一举,“四哥,你也来试试?” 胤禛推脱,“不行,我可不在行。” “我也只是刚学而已,全凭运气,只钓上几条小鱼。” 胤禛退却不过,接过来也只是想找由头跟胤禩搭讪,“这么说,这钓竿到咱们兄弟俩谁的手里都是一样,反正左右都是棒槌。” 胤禩说:“听老九他们说,四哥前几天去看老十捉的孔雀还问起我,这几天天气不好也就没派人到你那里请安,不知可耽误了什么事没有?” 胤禛将钓钩甩进水里,“倒没什么……只是想跟八弟聊聊。不知你听说没有,咱们去围场这几日,太子妃找她们妯娌几个,谈了一番越格的话。” 胤禩心道,如若佯作不知只怕也说不过去,“宝琪不在,我也只是大致听说了一些。”宝琪的缺席倒不尽然是坏事。 胤禛的精神仿佛都聚集在垂钓上了,他做什么事都近乎孩童般认真,只是盯着水面,话语 17、七 ... 却说得有意无意,“如今圣心难测,太子的东宫之位愈见岌岌可危了。” “我倒不这么看,我想太子有些故作可怜了,纵然皇阿玛近来对他多有不满,但毕竟诸事宜改不宜废,况且三十年东宫主位,小树苗也长成碗口粗了,他岂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无非是大阿哥总在皇阿玛跟前明枪暗箭地挤兑他,他是借机向咱们告状诉苦呢。” “东宫确实是有些过了,不然大哥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你当皇阿玛不知道大哥说的这些?他是有心护着太子的。” 胤禛把钓竿提了提,向胤禩撇过匆匆一眼,“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们这些做臣弟的看在眼里,岂可放任不管?” “四哥是天降大任之人,可你想怎么管,告诉他,他不该截留蒙古贡物,他的奶公凌普在仗势欺人独霸内务府、敲诈勒索属下?这不都是大哥对皇阿玛说的么?太子是保还是倒,无非在乎于百官和宗室之间。太子如何,皇子们又如何,文武百官人人心里有一杆秤,但是他们说的不算数,说到底这是皇阿玛的家务事。可咱们这些宗室和皇子呢?妄自议论倒恐怕惹上窥测觊觎、邀功结党之嫌,我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胤禩这番话有些深意,胤禛不得不停下来揣摩揣摩,胤禩是在避嫌,只有有把握趁此扶摇直上的人才会在这个当口避嫌。 “八弟有句话说得不错,太子的保与倒,在众口之间,而废与立,却全在皇阿玛。太子的机缘得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而我是一定会尽到人事之责的。”早已有鱼咬饵,此时已被钓钩套了个结实,正在做大力挣扎,胤禛心下沉稳,着力一提,一条肥硕的红鲤摆尾而出。 胤禩见是条老大的鱼,便道,“四哥真是深藏不露,你虽然只钓了这么一条,却比我这几条都出息呢。” 胤禛笑道,“运气而已,不过我曾听人说,钓鱼切忌心浮气躁,得平心静气地等着大鱼上钩,看来八弟收杆有些心急了,与其钓上来这么多小的,倒不如等一条大的。” 妙莲站在热河泉一隅的木拱桥上,远远看见胤禩他们三个,心里筹谋着一件事。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再次站到皇族礼法底线的边缘,挑战它凛不可犯的尊严,那华丽面具后的阴霾本不该是女子的流连处,犹如浸满剧毒的铁篱,弥散着瘴气的河流,稍一涉足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她原本是来寻胤禩,遇见胤禛是意外的收获,她记得他是自己早年闯入内务府时遇见的阿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让她有了第二个选择,她不禁踌躇。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这两个人,一个是礼义当头不讲情面的,另一个却宽仁到不顾原则的境地,似乎都很危险。她暗想 17、七 ... ,谁先走向她这边,她便向谁吐露那个隐秘。 结果是胤禛选择了木拱桥的方向,他甚至未看清前面的路,还屡屡回头跟胤禩应答,发觉她的时候已经很近了,她施了个万福,胤禛头也不抬,她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却一言不发,胤禛似乎也发觉了那种诡异,瞅了她一眼,走过去了,又回头。她知道他也许认出自己,认不出也没关系,他心正,也不乏同情心,她相信他。但俄顷之间的灵光一闪,又很快归于寂灭,这机会便稍纵即逝了。胤禩当初的绝情令她心有余悸,但有怨恨便不是心如止水。瑞玉说得没错,女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也许不该相信他,却愿意再托付他一次,她的真心从没犹豫过,早已选择了胤禩。 胤禩从热河泉回来,匆匆招呼了几个兄弟,“今儿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件事若是讲出来,足以抵得过皇阿玛的一纸废太子诏。”他们都安静地听着,眼光随着踱步的胤禩,夕阳的余晖仍未散去,照进来,为他勾了条泥金的轮廓,皮肤被日光照得通透无暇,汗毛如无数道金色的射线,在光线下的万千尘埃中,宛如浮游在浩淼穹苍中的一方归宿。胤禩每每陷入沉思,总是不自觉地踱步,仿佛在用脚步仔细探什么机关,“大阿哥在烟雨楼藏了魇镇太子的邪物。” “嘿!”胤禟拍一下大腿,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胤?道,“干出这等事,这大哥也太阴毒了些。” 胤禵疑虑着,“八哥,这信儿可靠么,你什么时候在太子跟前安插了人?” 胤禩沉吟道,“这个报信的人倒不是心腹,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有心向咱们投诚的,即便有些添油加醋,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胤禟道:“八哥,这事儿听着怎么有点没头没尾?这可不像你办的事。你是从不会相信无把握的事的。” 胤禩笑道,“这世上本来就鲜有十足把握的事,机不可失,成大事者都未免去孤注一掷,你们听我说,假使真有其事,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那咱们把它捅出去?”胤?问。 胤禟斜倚在罗汉床的迎枕上,手指绕着辫梢上的流苏,“不管怎么说,得先把这事儿弄明白了,这会子不宜轻举妄动。” 胤禵道,“咱们不动,也会有别人动,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阿哥搞魇胜让咱们知道了,别人未见得不知道。” 胤禩吞了一口茶,喉咙像是一把石碾,把字一个个碾出来,“正是要让别人知道,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一来这个消息未见真假,二来太子将废而未废,倘若这时候皇阿玛知道他着了魇镇,说不定就原谅了他。我这样打算,老九,你找个可靠的人, 17、七 ... 等废太子诏一下,就把这件事捅给三哥。” “给他?” “对,这给人下绊子的事,咱们不做,让三哥做去。反正太子垮了,最得意的就是大哥,最想扳倒大哥的是三哥,他比咱们着急,况且他年长宽厚,皇阿玛也肯信他。这件事他不做还有谁做?” 胤?笑道,“还是八哥脑子够使,假人之手,坐收渔利。” 胤禩道,“今天看来,四哥是想要规谏太子,但恐怕已无力回天了,他要当诤臣就让他当去。大哥、三哥也由着他们斗去,咱们且隔岸观火,到时候自会有人站出来为咱们说话。” 晚上,他睡不着,思量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却要生生压下去。扇儿与自己共持一枕,亦没有睡着,自己今日与妙莲谈话她是知道的,却又被支开了,想必是心中寥落,他柔声道,“我寻思着把你留在离宫,以后每年消夏来看你,也省得你回去见了宝琪多有不便。” 扇儿自下思量道:“真要这样么?” 他忍俊不禁,“怎么说什么你都肯信?” “爷,您别拿我逗趣了。” 他仔细看着她说,“像你这样发愁真好。” 她不屑,“这您也羡慕?” 他闭眼,仿佛在自言自语,“就像个孩子,吃糖的时候愁下次吃不到了,连这愁绪中都带着甜味儿。可你知道我发什么愁吗?一个家徒四壁的穷汉,发愁明天会饿死。” 她听不懂,亦觉出不可企及的遥远,说道,“陪您挨饿的人不会是我。” 他谅解地笑,“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问道,“您就是因为我的本分才喜欢我的?” “不,我最喜欢你会做菜,我这人好吃。” 她当做是另一个玩笑,她即便做得出珍馐玉馔,亦是贫贱的,而她们是他的玉宇琼楼不胜寒,妙莲的无疾而终、宝琪的龃龉失和都是另一重境界。 “您想福晋吗?” 他反问道,“你是代她问的,还是为自己问的?” “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眉毛一挑,“当然。”“那我就代她问。”“那自然是想。”她一笑:“如果只是我问呢?”他想了想,“也不是不想。” 她笑了,“您回去一定得跟福晋和解,至于我,怎样都没关系。” 他略感惆怅,“知道吗,这世上的事,总是时机对了人却错了,人对了时机又错了,说起来一言难尽,却又无可奈何。”随即撩了下她的额发,发现她额上生着一个花尖。 她摸着他的眉毛,有些心疼,“您睡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的。” 胤礽跪在澹泊敬诚殿外面,青砖石散逸出蓄含依旧的夜寒,冰凉了他的手指。他钟爱的衣履香气,抵不过金丝楠木气味的侵淫,仿 17、七 ... 佛要吞噬了他。这是他人生中最悠长的一个夜晚,长到之前有三十三年光阴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它到来后将它们付之一炬。 别人也都跪着,沉默无语,齐整成列,纹丝不动,像皇陵的石像生,等着给他送葬。那黑森森的殿宇隐在夜的幽暗中,里面有一个唯一能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也唯一为此而伤心不已的老人。今夜印证着东储的倾覆,也同样印证着他的失败。 那泣涕之声仿佛梦中的一阵雷雨,醒了,脑中却还有震耳欲聋的余音。暴戾□、其恶愈张,这些词钢锉一般剌过他的皮肤,胤礽觉出无以复加的压抑,骤然仰天长啸一声,参天古槐上的夜枭扑啦啦飞起来,聚众哗然,他宛如行刑前唱戏的死囚,不得不显出些气魄来,扯下他们的伪装。 “大哥,你安心了。”他拉住胤褆的一条袖子,却撼不动这个铁塔一般的男人。胤褆的面色亦是黢黑的,恰恰对照了他的奶白。胤褆转过头,那陌生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行乞的叫花子,却没有分毫怜悯。多年在诸皇子中谋求进身,他们早已练就得铁打钢铸,千钧悬一发亦不会流露分毫声色。他倒被胤褆那番严正神色吓得慌张起来,向后一退,被胤禩搀住了。 “老八……”他一愣,继而笑了,“我向老四托付了家小,但是她,我给你留着。” 胤禩收回手,依旧面无神情地垂着眼,好似胤礽的叫喊只是他脑中闪回的思绪而已,轻轻道,“二哥,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他大笑起来,无缘无故,笑得别人都愣住了,“凌普说你父贵母贱、有命无运,我当笑话,今儿想来果然不错,你就专挑那些卑微下贱的女人喜欢。” 忽然横出一只手,把胤礽的腕子紧紧捉住,是胤禛,低声道,“二哥,别说了。” “将这个逆子拿下!”皇上的声音从殿内冲出来,却好像是戏台上的念白,再大的气魄也不能激起他的恐惧,胤礽狂笑着瘫在地上,等着被侍卫拉走。 “皇上有旨,将二阿哥胤礽暂行拘押,着大阿哥胤褆、四阿哥胤禛、九阿哥胤禟并同看管讯问,待回京后再行处置,钦赐。” “儿臣领旨。”胤褆胤禛还没回过味儿来,胤禟先叩头回应,一如既往地高调,唬了众人一跳。他抬起头来,脸上是喜洋洋的神色。胤禟天生的两颗虎牙,一张圆团脸,重睑很深,宛似两弯月牙儿,精致得实在没办法,可这种孩子面相很不提气,一开始便没有被纳入可塑之才的行列,但他自认天生我才,岁不我与,每件事情都要尽力争取,绝不肯自弃。十几个全须全尾的皇子,胤禟是活得最真实的一个。他也去争,从不收敛和掩饰,因为早知道自己没有希望 17、七 ... ;他自足,也骄傲,因为比上不足只得去比下;他对别人冷嘲热讽,因为事不关己的时候说风凉话最得意;他的生活永远风华正茂,因为他懂得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现实而庸俗,深信着人情义理的规则并恪尽职守。 他一夜都没有合眼,但眼下的风云际会足够让他兴奋不已,回了如意洲,先来找胤禩,见兄弟几个并没聚到一起彻夜等他,觉得扫兴,把剩下那两个都拉了来,喋喋不休地说起昨夜问讯胤礽的经过。 “这一宿,你们是没瞧见,尽是大哥上蹿下跳的,我跟四哥就跟一边看着。也就奇了,大哥平素挺稳重的一个人,不知着了什么道儿,把本相都露出来,我寻思是废太子的事把他美得,敢情孙猴子终于掀翻了五行山。他要是不言不语的还让人觉得心机挺深,怎么话一多就显出缺心眼儿来了?二哥说了句“皇阿玛一纸诏书就可以废了我,又何必大动干戈连夜召群臣训示”,他立马屁颠屁颠地回皇阿玛,也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再回来二哥说‘皇阿玛说我的诸多恶行,我没什么可辩驳,但篡逆之事,绝无此心。’他就不肯写在笔录上了。我心说,怎么坏话全让你传上去,好话就截住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后来四哥说,你若是不写,那我就去转奏,他方才写了。要等皇阿玛知道他魇胜的事,我看他还能得意到几时去。” 胤禵道:“皇阿玛已经知道了。听梁九功说,昨儿夜里都散了,三哥在殿外头停了很久才进去,就对皇阿玛回禀了这件事。九哥,你办事倒是干净利索。” 胤禟笑道,“这样的事,就算不去宣扬,晒在院子里,风一刮也能遍地开花了……那皇阿玛怎么没什么举动?” “皇阿玛已经连夜着人在行宫上下清查魇镇之物,毕竟这个消息是流言蜚语,直接指向大哥也有失公允,想必是通过整体盘查把证据坐实吧。” 胤禟道:“好啊,这下子可热闹了。” 胤?在胤禟后背掴了一掌,“这九阿哥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你说你怎么那么有精神呐!” 胤禟正待调笑,见雁庭神色慌张地奔进来道,“爷,不好了,侍卫们在福晋屋里搜出了魇镇的邪物,不容分说……” 胤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她怎么了?” “把福晋、把福晋锁拿押走了。” 雁庭话音未落,他不待招呼,已夺门而出。 18 18、八 ... 离宫秋狝横生废太子与魇镇之事,毕竟突然,宗人府无处羁押问讯牵连到的宗室们,只得在后山找了处荒僻的庭院。半个时辰没到,胤禟就找了来,见只有府丞年遐龄和几个不认识的堂主事,心下放了一半,一进门故作高声问道,“雅尔江阿呢?” 年遐龄道,“九爷您这话儿问得,简亲王要是在这离宫里头,还用得着我们几个跟这儿豆腐渣蒸馒头凑数么?” 胤禟正眼道,“哎呦,这不是四哥的老丈人年大府丞么?” 年遐龄打拱道:“岂敢岂敢,九爷您是金口玉言,咱可受不起。快里边请……这屋子刚腾出来,备不住有个蚊虫鼠蚁的,可别搅了您。” “嚯!”胤禟将手一挡,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顺势掩住了口鼻,“怎么蜘蛛网都没扫净呐?”他只觉腹内翻江倒海,做出欲呕的样子,“我还真受不了这茬儿,咱们外头说话去。” “别说您啦,就连我们这些人都受不住呢,可有什么法子呢?干的就是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二阿哥、大阿哥他们,也都在里面圈着?” “可不,昨儿夜里您几位一审完就拘到这里来了,也寸,大阿哥紧接着就进来了,所以您看,那后罩房里的金枝玉叶们,岂不是更可怜?所以我们宁肯自己拣间最赖的,也得让阿哥、福晋们呆得好些……九福晋……”他犹疑着瞅瞅胤禟,见胤禟来,已经猜到八九分,他知道眼下八阿哥风头正盛,他也正好藉此捐条后路。 “咱们是实在亲戚,我不瞒你,我来就为这事儿,你就给我撂句准话,她到底犯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福晋的屋里搜出一样脏东西,居家过日子,还备不住往房梁上挂面照妖镜呢,也不是什么罪无可赦的,就是九福晋赶上的这个当口不好,皇上为了二阿哥的事正在气头上,又出来大阿哥魇胜的事,这会子有个风吹草动,就定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证物呢,给我看看。” 年遐龄命堂主事把魇胜物呈出来,胤禟瞄了一眼,“就这么块烂木头?哪儿来的?” 年遐龄笑道,“这我们哪儿知道,倒是问过了,福晋不肯说。跟您说句实话,福晋这原本不算什么大事,谁不知道她心善厚道,说清楚也就行了,可是问话的时候总是藏着掖着,反倒让咱们没法办。” 胤禟道,“嘿,这个丫头片子,主意倒还挺正!这么着,让我开导开导她……老何,领着点!” 身后何瓜子儿笑吟吟捧过一个信封暗暗递给年遐龄,“天干气燥的,给您预备点茶敬。”年遐龄含笑接了,领着胤禟到瑞玉的拘所去。 那间房子不算小,却很幽暗, 18、八 ... 窗子都没有开,散发着陈年的霉气,胤禟还没走进去就浑身激灵,仿佛那灰尘会剌破自己的皮肤。瑞玉正在炕沿儿上坐着,见胤禟冲进来,也往前紧蹭了几步,脚下的镣铐叮铃铃地响,胤禟见状,厉声道,“怎么还给拷上了?”一个主事道,“九爷,这可是规矩。”“放屁!你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赶紧给我卸了。”年遐龄递了个眼色过去,主事就去卸了瑞玉的脚铐,年遐龄对胤禟道:“九爷,下边人不会办差,您别见怪,可话说回来,这是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凡事也不能太过,不顾里子也要顾面子。饶是福晋是个女人,量刑又不重,若是太子爷……不,要是二阿哥、大阿哥那边,任我有几个胆子,也不敢这么着。除非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脑袋了。” “行了,就这么着吧,”胤禟烦躁地摆手,“你们都出去,让我们两口子待会儿。” 待旁人退去了,两个人就那么定定对看着,眼光像是渗进骨髓里,继而他仿佛憋了满肚子火气爆发,嚷道:“你怎么净给我添乱!” “我……”她一时语塞,没准备他会冲自己发火,眼泪一掉,反倒没了初见时的辛酸,也不示弱地喊道,“你还说我!要不是你跟柳卿侬藕断丝连的,我会落到这步田地!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不是答应你跟他断绝了吗?” “扯淡!我见他给你写的信了。” “哪封信?” “你掖在枕套里的……什么哪封,你还有别的?” 他跺脚道,“嘿!我问你魇镇的事,你别扯这旁的。你就因为这个要谋杀亲夫?够狠的呀你!” “是啊,我不光要咒你,还要咒那个柳卿侬,咒你们俩黄泉合璧,断子绝孙。” “你!”他咬牙切齿,“我这一宿没睡,听说你被押了来,立马奔这儿来了,没料到你给我来这一手,行,就当我把真心喂了狗了!”他又将外边候着的人传唤进来,“就让她在这里边圈着吧,那个锁链呢,再给她戴上,还有没有枷板什么的,给她一并上了。” 何瓜子儿忙劝道:“九爷您这是干什么呀,福晋要害您,说出来谁信?福晋压根不是那种糊涂人,再说凭她对您的心,也不能够不是?那镇物说来也就是一坯子,上边什么也没有,您刚才还自个儿念叨她许是受了小人坑害,急急忙忙跑来不就是要问个明白,好给福晋脱罪的么?福晋您也是,知道爷的脾气,就别跟他呛火了,好好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脱了干系,有什么回去再争辩,一人退一步嘛,是不是?福晋这一桩案子还没结,还要让年府丞他们断咱的家务事不成?”他见两人略有服软,抹抹汗,招呼着宗人府的管事们出 18、八 ... 去吃茶,轻声解嘲道:“我们这对爷爷奶奶,就是孩儿气。” 胤禟哽了下喉,定了定神,问道:“谁给你的?” 她背过身去,“你别问了,我不会说。” “你怎么这么傻,让人卖了还帮人点钱,眼下你自身难保了,知道吗?竟然还想着替他们遮掩。大阿哥这棵树倒了,旁人都怕砸着,紧赶慢赶躲远了,你倒还往跟前凑合,没心眼儿的就你一个。” “哎呀,你别说了,不是大阿哥。” 他不耐烦道,“不是大阿哥,就是大福晋。” “不是。” “那还能是谁!”他脑中一个闪念,“是她?”捉住瑞玉的双肩摇道:“是她!那个整日神神叨叨跟你谈狐说鬼的女人!” 瑞玉挣脱了他,躲闪着他的目光,他心下已经拿稳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瑞玉在后面唤他,他一声也不应,此刻有一个更深的怨气在他的胸腔压紧了,那是件比瑞玉的魇镇更令他愤怒的事端,正由一个女人导引着,如同一片阴霾,横亘在他对未来预想的那一派锦绣繁华之上。 “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向你报告大哥魇镇太子的人,是不是妙莲?”他一气奔到胤禩的住处,条案上一方调兑好的端砚,乌润的墨色中映入他一张扭曲的脸。 胤禩放下书,那一刻眼皮迅速地向下闪了一下,“你先坐下,喝口水……你从宗人府那儿来的?” “你甭扯旁的,回答我。” 胤禩仍想要挣扎一下,“你这是从何说起呀?” 胤禟道,“我刚才去看瑞玉,才知道她玩的那个魇胜,是妙莲教唆得她!那么老大在东宫的内应就一定是她!” 胤禩沉吟半晌,方道,“她说她不是内应,只是碰巧发觉了大阿哥给东宫藏魇物的事。” “你是明白人,还不知道么?她若不是走到绝路上,做了上不能告天地下不能告儿女的事,会来求助于你?况且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连兄弟们都瞒着。” 胤禩道,“那个信确实是她报给我的,我不对你们说起,一来她说魇镇的东西出在她屋子里,不管有没有她的份儿她也说不清楚,要我保全,我答应了她,所以没告诉你们;二来你们知道得太多也不好,万一有了闪失,这件事就由我扛着。” “你扛着,你扛得起吗?她把邪物给了瑞玉,这回瑞玉若是不供出她,自己就得跟着沾包儿!况且老大已经陷进去了,迟早得牵连出她,你说她能瞒得了吗?那女人天生的媚骨妨家,是个祸害,连自己的男人都敢下诅咒,还有什么恶毒的事做不出来?谁挨她就得倒霉。我不是为自个儿媳妇说话,是为咱们大伙儿。你想想你自己,咱们苦心经营了多少年, 18、八 ... 好容易太子坏了事,大阿哥也倒了,剩下这些人还有谁敢站在你前头?到这个当口,可千万别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胤禟的拳头重重锤在案上,墨汁里的影子被打碎了。 胤禩叹了口气,“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她走上这条路,一定有她的苦衷。再说主谋是大阿哥,她一个女人碍着谁了?她来找我,因为她信我,要托付我,我也答应了她。” 胤禟冷笑道,“你这道理讲得,哼,不如去问问老爷子,是他那个宝贝儿子的一根头发重要,还是这女人的命重要。她就算死上一千次也够了,可是你呢?皇阿玛有很多儿子可选,你只要做错一次,就足够万劫不复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我一直信任你,看重你,因为你懂得权衡轻重、收放自如,你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得,从来都不顾惜不犹豫,这才是个帅才的样子!可是你看看现在,你为了那个女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竟然怀有妇人之仁,那天在澹泊敬诚殿外头,那个废人点你和那女人的名字,我还以为他说的疯话,没想到竟是有渊源的!他那么大喊大叫的,许是皇阿玛也听见了,他会怎么想?就算没把你跟魇胜的事牵连到一块儿去,被别人知道了她先把魇胜的事透给你,日后也是个牵累。” 他举手扑翻了案上的笔墨,喝道,“别说了!” 那方端砚落到地上,断成两半,油乌的墨汁溅出一支剑兰的轮廓。胤禟盯着那墨渍,愣住了,停了停,缓和了口气,“八哥,你比我明白,自用不着我提醒,如果你真是觉得那女人比咱们的前途大计还重要,那我言尽于此。”他出去的时候正撞上扇儿,茶盘差点碰翻了,她进屋看见狼籍满地,忙着收拾,轻声诧道,“这是怎么了?” 那墨渍扑到青石地上,渗不进去,宛似一面暗色的镜子,胤禩在那里面瞧到了自己的脸,苍白失血,茫然淡漠,像一块奶酪在日光下化成散架的奶糕,又渐渐冻成另一块,自己还是自己,却没了从前的骨骼。那正是他映在澹泊敬诚殿大理石地板上的脸,他好似发了烧又被大雨淋醒,又或者只是做了个梦。那瞬间迸发的豪情义气只是镜花水月般的空想而已,他是个清醒务实的男子,懂得抄最近的路走到终点才对得起自己,风景可有可无,他也欣赏不起,他还是十年前的胤禩,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脱胎换骨,况且还是同一个女人。 皇阿玛是在梳理这段时日的伤感呢,他压根没听进去,只是觉得父亲老了,竟会为胤礽他们哭,当着他们的面。他没有孩子,不懂那三春晖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正像他的父亲不懂一个有着贱族母血的阿哥的渴望。他的父亲提到了他想保护 18、八 ... 的那个女人,胤禟已经代瑞玉供出了她,当即交付有司查办去了。他觉出有人在看他,他发觉是胤禛,胤禛意欲何为?是惊诧于他没有站出来为妙莲说话,还是在窥视他的反应?他立马像一只猎犬一样警觉起来,将自己投入了战争之中。 “儿臣有话讲。”胤禛向前跪道。 “是胤禛……”老父亲眯起眼睛,认出这个每次都要进诤言的儿子。“你已经保过了太子,如果这次是要保大阿哥,就不必多言了。你忘了,多年以前你也向朕保大阿哥,朕答应了你,结果如何呢?” “皇阿玛,儿臣想要请命审理大阿哥魇镇一案。” “怎么,这里边有你想要包庇的人吗?”皇上对着不知所措的胤禛一阵苦笑,“好,既然你开口,我就许你这个差事。只是再给你找两个帮手,胤祉!” “儿臣在。”胤祉开始抹擦着马蹄袖。 “还有……” “皇阿玛,儿臣愿往。”胤禩道。胤禟见了,心急火燎地跺了下脚,只恨君父在上,不能把他拉回来。 皇上愣了下,继而道,“好,很好,三堂会审,去吧,判完了,拟出个决议来呈给朕看。” 离宫中属于宗人府的那一排后罩房,于无用中派上了大用场,在康熙爷驻留离宫的最后几日,反成了比那些华庭盛景都重要的地方,这恰映出皇城宦海的苍茫、人生浮沉之无常。在这里的一夜总不如百无聊赖的失眠那般漫长,胤禩从不怕这样的场面,哪怕面对的阶下囚是自己养母的亲生子。只是夜愈见深了,他畏惧那个鬼魅一样的女子。她来了,他把目光投在她身边一个花架的鱼形脚上,让人无法察觉他不敢看她。 胤祉道,“林佳氏,你可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此?” “知道,因为魇胜二阿哥之事。”她开口,胤禩发觉他们是这么靠近,仿佛嗅到她身上的兰麝馨香。他开始躁动不安,反衬出她的镇定。 “九福晋的那个魇胜的东西,是你给她的?” “是。” “她可参与了魇镇的事?” “她全不知情。是我见她为九阿哥的事心烦,才给了她那个东西让她用在他身上,她也并没有用。” “嗯。”胤祉点头。“那你承认自己参与了大阿哥魇镇二阿哥一事?” “我……没有。” 胤祉清清喉咙,“你要知道,大阿哥已经供认不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都一清二楚,眼下只看你自己会否据实以告,实话实说,自可以从宽轻量。” 胤禩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何去何从,她只希求一个眼色。胤禟说得对,她必不是清白的,当日在热河泉,她并没有对自己倒出隐情。她不信任他,只不过想 18、八 ... 利用他罢了。他答应了要保全她,作为交换胤褆秘密的代价,此又是一桩买卖。水心榭三连亭,他们自以为还相爱,原来爱意是雨后彩虹般短暂的幻觉,最终只是斗智不斗心。 他冲她眨了下眼。于是她全招了。 胤禛忽然问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了谁?”这句话在胤禩心中如同捅破了窗纸,刹那洞穿,这个差事果然没揽错,他防的就是胤禛。 她看了他一眼,“我没对谁提起过。”她转身欲退,忽而回奔到他们的案前,“阿哥爷见谅,饶我性命,我只是放不下晋儿……” 胤祉被吓了一跳,一巴掌拍在朱砂砚上,侍卫当她是恶向胆边生,立马按倒在地。胤禩命侍卫撤去,淡淡道,我们自会斟酌。半深半浅,不推不就,让他们以为是安抚,让她以为是暗示。 三阿哥胤祉书读得太多,得了短视,逢重大的事就戴上一副玳瑁边眼镜,时戴时摘,碰上为难的事还会捏鼻梁骨,对两个弟弟道,“别人倒也好说,就是这个林佳氏,她这个身份不上不下的,是留还是不留?” 胤禛道,“再怎么说她也是弘晋的额娘,算是入了玉牒的宗室,眼下二哥已被圈禁了,怎么好再让他雪上加霜呢?” ^奇^胤祉苦笑道,“我看这个女人还不如死了的好,留着她,等二哥出来,他能坦然面对这个坑过自己的女人?到时候她还能怎么自处?” ^书^“也不是再把她送回二哥那儿,圈禁是免不了的,但留她一条性命,也算是为了皇孙。” ^网^“老八,你是什么意思?”胤祉看一眼松灯下的胤禩,“从前总是说得头头是道,今儿怎么一言不发了?” 胤禩笑了笑,“火苗总是蹿,晃得眼疼。” “嗐,招呼下人剪剪灯芯不就完了?”他招呼小太监来,回头看见胤禩正和胤禛对视,倒像是较劲一样。“你们哥俩别愣着了,都来议议林佳氏这档子事吧,要不后半夜还得搁这儿熬鹰,有瘾呐。” 胤禩正待发言,胤禛忽然说道,“空口说白话,没个了局,不如咱们投匦决议。” 胤祉怨道,“用得着那么费事么!” “三哥,还是那样谨慎些,八弟你说呢?” 胤禩宽和一笑,“我听你们的。” 随侍找来个盖碗,三个人写好了生杀大计,投进去,胤禛看了眼胤禩,见他还是泰然地坐着,仿佛都没有动笔。再找了个小太监来唱票,二对一,还是要杀。 胤禛错愕,心下道,“怎么会……”。胤祉错意成他的不忍,调笑道,没关系,皇阿玛还要复审呢。结果有嫌疑的反倒是胤禛。 胤禛本来拿准了胤禩不便当众保妙莲,才成全他,提议投匦决议,没成想胤禩顺水推 18、八 ... 舟,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当他想通了胤禩,不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多年后他成为一个对政敌赶尽杀绝的帝王,这般偏执的意念便是由此肇始。 三天后,云梳给派到广储司结算八阿哥在热河的花销,晚上回来在抄手游廊碰见画筝,忙不迭对她说道,“听没听说,二阿哥有个姨娘,跟大阿哥暗通款曲,合伙魇镇太子的事?” 画筝回道,“听说了,据说是在东宫失了宠,才受了大阿哥的挑唆。听说已经……”她做了一个枭首的动作。 云梳得意道,“我听御前服侍的罄儿说,万岁爷还特地召见了她。” “还有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要召见呢?” “嗐,不过是看看坑了两个阿哥的女人到底什么模样,看见了,更得非杀不可了。” “那又是何故呀?” 云梳在画筝脑门上戳了下,“笨!看见她那一副红颜祸水的样子,可不要杀了么。” “这样说,我倒想见一见,究竟什么样儿,听说生得很俊。” “我倒晃见过两眼,俊?没觉得,就是一股妖媚气,一看就是只狐狸精……诶,还有更绝的,末了她冲罄儿来了句,‘世上会不会有女人肯被男人算计两次?’” “哎呦呦,”画筝拿帕子捂着脸,“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真跟戏文里似的,是不是真的呀?” “罄儿亲耳听见的,最后送出去的时候。万岁爷都没她听得真呢。” “那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谁呢?” “大阿哥呗,还能是二阿哥不成?你想想,到了这步田地,万岁爷还能留她?一个妖精似的东西,坑了两个阿哥呢。” “你们俩,踅摸点正经事做,别在窗檐儿底下嚼舌根,吵着爷休息,看怎么担待。”两个小丫头一回头,见是扇儿,吐了下舌头,散了去。扇儿捧着一摞浆好的衣裳,轻声进屋,望隔扇里一望,听见架子床上翻身的声音,他唤她进去。她倒了杯茶,掀起珠帘,却看不真他是坐着还是躺着。 他唯有一件事没想通,胤禛是真的想救妙莲,还是只为留她做牵制自己的人证呢?他拿不准,却不会因此给胤禛机会。他亦佩服胤禛,事事做得周全,还能占个理字,可如果他只为占一个理字,恐怕早已被别人杀得万劫不复。四哥岂会如此单纯? 他不屑地一笑,忽然对扇儿说道,别点灯。 夜来下了一阵浅雨,秋意越发得浓了,第二天几对夫妻共乘画舫游湖,胤禩几人从内湖码头下了船,迎面吹来一阵紧风,瑞玉已穿上一件缟色貂鼠领的羽缎一口钟,风过处定睛看到一只梅花鹿,正在山坡上漫无目的地张望。她不容自主地向那只鹿走过去,胤禟等人在后面 18、八 ... 看着,秋风萧瑟肃杀,卷起缤纷落木,景致一时间寂阔起来,宛如陈年泛着枯黄色的水墨画。瑞玉的雪青袍子慢慢融入无际的眼界中,跟南山的积雪相映一处。胤?问胤禟道,“哥,你跟嫂子和好了没有?” 胤禟不答,只呆呆地看着瑞玉的背影,顿感悲凉,痴念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胤禩跟扇儿独自一路,向旁边去捡了个山亭歇脚,扇儿在石凳子上铺了块帕子给胤禩垫着坐,胤禩不肯,反让扇儿坐在那块帕子上。胤?方看出个中曲直,不禁诧道:“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锦端听了,浅浅一笑,择去落在他辫子上的半片柳叶。一叶知秋,他们回京的时候到了。 19 19、九 ... 宝琪伸手抱过田田,那丫头头顶用红绒线绑着两个小抓髻,像两只鹿茸角,她头发其实不好,细黄细黄的,而且因为好吃,身形生得很胖,小孩倒是胖点招人喜欢,人家都夸她将来准出落成美人,这话是为了讨好宝琪,不过宝琪总掐着她的脸蛋说,“有什么指望,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将来有的她哭去。”除此以外,这孩子模样倒算清秀,皮肤尤其好,宝琪喜欢抱着她的时候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摩挲她光滑细嫩的后脊梁,同时记起胤禩的那句话,吴越生的女孩儿都细致。她听了不舒服,仿佛他品评的不是这个小孩,而是另个少女。奶妈总讨好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瞧这孩子越来越像福晋了。宝琪不领情,哪儿像,她圆团脸我鸭蛋脸。奶妈仔细看了看,确实找不出哪儿像,便说了句,神态还是蛮像的。宝琪冷笑道,不如说后脑勺像吧。宝琪抱这孩子倒是很欣喜,却从没有心痛过,因为不是亲娘,体会不到血脉相连其实不是舒畅,而是一种痛感。胤禩给她找这孩子是为了让她消停消停,别一门心思地算计自己,但毕竟不是血亲,只有适可而止的爱,剩下的精力,她还是要扑在他身上。 胤禩回来以后,春晓那一页算是揭过去了,他甚至都不怎么亲近春晓,却对宝琪更殷勤。宝琪心道,难道这么快就有新人了?问扇儿,扇儿答没什么人,再细问,也是语焉不详若有似无的,宝琪是什么人,一来二去就猜到了,找画筝盘问,果然如此。竟又找了个下贱坯子,她心笑,却泛起更多苦涩。他是刻意寒碜她呢,所以才找扇儿,讽刺她的作茧自缚聪明误,她岂有不知?在知道瑞玉在热河曾被宗人府收监之前,她甚至有点怪胤禟两口子任由他胡来,这可真是没道理的怨天尤人了。她也没跟胤禟他们提起,她知道胤禟会怎么说,“八哥要了你身边的人,是对你体谅。”确实,很多嫡妻肯撮合自己的丫头跟自己的老头子好,与其纳不知根不知底的女人,真不如一妻一婢来得便宜,她若是以后还能拿得住扇儿,便是多了一条臂膀。但她偏不是容易买账之人,她头脑聪明,脾气却犟,惹急了,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回来这些日子胤禩没对她提起扇儿的事,他深知以她的警觉,根本瞒不了多久,但是故意拖延到让她自己发现,因为不可以让她觉得他对扇儿太上心,不过是随随便便那么一下,过后好像忘记了。顶多她大闹一场,闹完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收房纳婢,还得她给张罗着。但她偏不,却将计就计佯作不知,知会了安亲王府扇儿的父母,给扇儿许了户人家。 扇儿知道就急了,噗通一声跪下说,奴婢不愿意离开主 19、九 ... 子。宝琪说,你起来吧,长这么大也没让你跪过,从我这儿嫁走的丫头你也不是头一个,从前那几个我待她们什么样儿,你都瞧在眼里,何况她们还比不过你,你且放心,不是好人家我定不能聘,并且嫁妆足够让你婆家不敢挑你什么。 扇儿道,奴婢岂是为那些个嫁妆,福晋还不知道么?扇儿打小就跟着福晋,就是两根不相干的草木,缠了这么久也生到一起去了,岂能让奴婢说嫁就嫁,奴婢舍不得,奴婢就是想跟在主子身边,别的什么都不要。宝琪道,瞧瞧,糊涂了不是?一个女人,什么时候也别说这样的话。年轻的时候你说你不争,可到头来只有名份和私房会陪着你,别的什么也靠不住。再者说,你还想一辈子做丫头不成?嫁过去好歹是做正房,岂不比给人做小,一辈子憋气看脸色强? 扇儿说,奴婢做错了事,任凭福晋打骂,可福晋别把奴婢撵走。宝琪道,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她停了下,笑道,我不该耽误了你,你也大了。 扇儿横下心道,福晋自是知道奴婢的,牛不喝水强按头,纵便是生身父母,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宝琪脸色挂不住了,掂对道,我确实已经领教了你的底细,可你也该知道我,岂容得了你们如此欺瞒!不起来也好,你骨头硬,就跟这儿跪着吧。说罢,她唤了奶妈抱来田田,领着她到外头玩去,出了院子,田田非要到倒座房窗沿儿底下看剪窗花去,宝琪才发觉窗户上贴着一对陈年窗花,天狗吃月的花样子,已经雨打风吹褪成砖红色,仿佛一帧岁月的书签,算算年光应该是前年贴上去的,正是田田的生年。她眼中泛起些母爱的笑意,说道,以前都没见人贴过这玩意,没成想贴一对小狗,就来了你这么只小狗崽。田田一把手撕下窗花叼进嘴里去,宝琪忙打她手道,贱嘴,饿死鬼投胎呀,也不嫌腌臜。这时小丫头捻儿跑来禀报,十四福晋来了。 燕燕不爱笑,即便是到了该笑的地方也绷着一张脸,那种清幽的品格有种震彻人心的感染力,所以有冷美人之称,这冷傲的气质遮掩了她五官上的瑕疵,其实她的眉目口鼻倒是挑剔不出不足,不过合起来亦没什么惊艳之处,只算个四平八稳的美人,况且年纪太小,骨骼未见出落,远看还是一副肉团团的孩子脸蛋,不见什么风致。跟她对照的是宝琪,宝琪面盘上的骨架好似个没做好的陶丕,一上来便大起大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其余的一切均为缓解这副粗阔的骨骼而生。那均匀细致的皮肉是恰到好处的缓冲,唇像一片侧切的浆果,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仿佛最后的题款,标明系出名门的身价,哪怕眼袋都显出细密如丝的忧郁。仿佛那硬朗的面盘 19、九 ... 架子不是天工的误笔,却是为了塑造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气女子。看宝琪第一眼的人往往觉得她面上是有一种缺陷的,久了便越发耐看。燕燕初见宝琪,也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八嫂的额头太高,颧骨又太阔,倒是有些英气。”她说这句的时候,胤禵正埋头吃饭,寻思了一下答道,“是呢,以前怎么没留意。”余下便反复回味着宝琪的模样,觉得很可爱,全然没有体味出燕燕所谓的“英气”是一个贬喻。 宝琪道:“人都说你是玲珑的心肝、稳重的性情,十四还真是福气。” 燕燕道,“嫂子多有抬爱,燕燕再好,跟您比也是十不及一的。胤禵都说,八嫂是个里外品格再齐全没有的人,让我多学着点。” 虽说是客套,但摘引自小叔子的话,宝琪总觉得很别扭,“我出阁那会儿,十四还是个毛孩子,如今也娶媳妇了,还真是快,以后他们是哥四个,咱们也是四个人了。” “去热河那会儿,听九嫂说八嫂身子不爽,本来一家人难得凑一处,偏偏少了你,真是美中不足。” “我打小就有虚损之症,尤其是秋天,虚火总是结在喉咙上,话都讲不出半句。” “正好我们从热河回来,有人孝敬了方中地黄,胤禵嘱咐我给嫂子们送过来,润燥清火最好。” “这么小的事,亏得你还惦记着,吩咐下人来就是了。” “嫂子别嫌我无事忙才是呢。可是胤禵说,别整日里闲在家里,多到嫂子们那里走走,在他看来,他跟八哥他们亲,我也必得跟嫂子们亲。” 宝琪笑道,“他是个实心人,你烦闷了只管来,我和瑞玉比你虚长几岁,锦端跟你是差不多的,她们也常来,咱们几个妯娌都不见外的。”二人正叙到酣处,捻儿又报,九爷来了,在外厅等。燕燕局促起来,宝琪思量了下说道,“八爷这会儿在立雪斋呢,你让他过那边去吧,我这儿都是女眷,多有不便。” 捻儿回道:“九爷还带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宝琪道,“我知道,按我的意思回话就是了。” 燕燕问道,哪里来的道士? 宝琪说,倒是有点来头,是个名噪京师的相士,叫张明德。 张明德除了谙熟那套阴阳术数的看家本事以外,鼻子也特别灵,所以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一个人,八字命理是根基,容止气息是浮相,二者缺一不可。他在京师做相士出了名,出入于贵胄宗室、钟鼎世家,亦被奉为座上宾。越是仕宦亨通的大官,越是有种种讳莫如深的隐秘,只有借助于谶纬之术才可以解,所以他愈见吃得开了。慢慢地,他真是觉得鼻子比周易重要,于是往往见缝插针,曲意逢迎,让人 19、九 ... 辨不清真假。他自认是见过大阵仗的,但那天去九阿哥府,还是晕头转向了,轿子抬进几道朱漆大门,换步行又过了几进跨院、七扭八拐的垂花门、小角门、穿山廊、夹道和花园子,倒仿佛相同地方滤了几遍,却还没有见着正主,天色愈见晚了,看不真道路,他忽而发觉廊子不知何时傍了一面水,放眼望去是片不小的内湖,廊子尽头是假山石中辟出的台阶,台阶逼仄细小,宛如犬牙,旋转着通向临水小榭的二层,何公公忽然回身道,您悠着点来,九爷就在里边呢。 他听出何瓜子儿这话一语双关,便郑重整了整衣衫,小心提襟而上,眼前忽而灯火通照,轩榭阔朗已现在他眼前,厅堂足有三楹,一色胭脂红花梨木的陈设,胤禟端坐罗汉床上,后面十二连扇琉璃屏风被火烛照得绚丽多彩,犹如雨后晰出的彩虹,胤禟仿佛刚和姬妾玩闹,一些做戏的雕弓箭翎散落在波斯毯上,屏风后传来莺燕嬉闹之声,未几静下来,却仿佛掩不住的马脚,时而透出三两声笑,他知道女人们都在屏风后面躲着,等着看热闹。胤禟见他来了,慵懒地伸手让座,他不敢推脱,就坐下。胤禟道,别见外,在我这儿没规矩。寒暄之后,胤禟仿佛越发精神了,却不急让张明德看相,而是打量够了他,便耳语何瓜子儿,何瓜子儿会意,从屏风后头引出一个身怀六甲的美妇人,胤禟浅笑道,“相师,您看看,我这位姨娘的胎是男是女?”张明德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小人看夫人神态分散,面色青暗无光,多半是个女孩。” 那妇人笑对胤禟道,“九爷,女孩好,我都抱两个小子了,正想养个丫头呢。” 张明德又问了她的八字生辰,说她三十五岁后才运尽散,枭神夺食,恐难再育子嗣了。继而又对胤禟道,“九爷是在试探小人呢。” 胤禟道,“怎么说?” “这位夫人的丈夫并不是九爷您。” 胤禟问道,“我不明白。” “她腹中所怀之胎,绝非您的骨肉。” 室内骤然静下来,那些屏风后面的女人也都不敢说笑了,胤禟盯着张明德,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她怀的是我的种,那她男人不成王八了么。相师果然好眼力,这是我府上管事王贲家的。”妇人施了个礼,退出去了。胤禟道,“我还想出个题,跟你戏耍一番。”说罢指指身后的屏风,“那后面的女人可都是我的妻妾,你给我指指看,哪个是我的福晋?” 张明德笑道,“九爷是想师法古人么?唐时赵王李德成便请一位相士在众妻妾中挑出自己的嫡夫人,那相士只晃了一眼,便道,夫人果然容貌非凡,头上自有一片黄云缭绕,于是众人都向夫人头 19、九 ... 上望去,那相士也就找准了。” 胤禟道,“你当我这么傻?这些内子也不由得你过目,我只让你看这道屏风,上面能恍惚映出她们的影儿,你就给我指指看。” “这……”张明德皱眉,靠近了那扇屏。那屏风后面方才还吵吵的,此刻又静下来,巨形的半透明晶体犹如一块七彩冰,人影娉婷映在琉璃屏上,梦幻般绮丽怡人,他心下数了数,不下十个女子。在屏风座下边露着几双金莲,有的泰然若素,有的局促不安。张明德屏息细嗅其后发散出的芳香,只觉清醇混杂,如同方才女子们的莺燕之声,犹如一团乱麻,丝毫不知线索。他闭着眼睛将心一横,说道,“九爷又在戏耍小人,这里根本没有福晋。” 后来胤禟把这当做新见闻学给瑞玉听,自是觉得稀罕至极,瑞玉不屑道,这有何难,我自有一番道理解他的道。胤禟让她说来听听,瑞玉道,我若说得通,你得输给我点什么。胤禟说行,你哪怕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摘给你。瑞玉笑,月亮倒不必,你只须扮作一匹马,驮着我从这屋里到院外边的荷花池。胤禟答应了,她才说道,你把王贲家的引给他看,那女人虽风韵犹存,到底也三十出头了,你才多大,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姨娘?那相士整日在王公家行走,想必对你们这些人的顽劣脾性也有领教,对你的行述必定有所耳闻,想到你一上手必不会对他来真的。 那第二桩呢?胤禟问。 你那群姨娘,整日扎在一起嘀咕,一群马蜂似的,当着我的面岂敢这般张狂?他由此知道,必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你是说那个张明德也没什么本事? 倒不是,他们那样靠识命相生活的人,所专长的即是察言观色,倘若他们看不见面相、取不得八字,又如何推演命理呢?只不过在我们这些常人看来平常的道理,于他们而言也是“道”罢了。 胤禟若有所思似的点头,瑞玉狡黠笑道,你服不服我? 成!胤禟道。 “那让我当马骑。” 胤禟忽然横抱起她向外冲去,“抱着去,可不能驮去,让我在这家里颜面何存?” 瑞玉拍他道,“我也不由得你抱,好歹也是嫡福晋呢,去抱你那些小妾去。” 胤禟扣紧了铁一般的腕子,“嫡福晋也是我封的,不由得你不从。” 瑞玉挣扎不过,伸手挠到他胳肢窝底下,他立马泄了气,她跳下来,乐不可支,“咱们各让一步,你背我。” 换成他背她,她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鬓见呵着气,说道,“那张明德不是给你看了相么,他说你什么了?” “他说我是‘一醉累月轻王侯’,操蛋。” “不是 19、九 ... 挺好的么,正合你的意。” “好什么,我现在已然这样了,说得好像这辈子都没指望。” 她下巴颏抵在他肩膀上,沉思着,“我倒觉得挺好,起码平平安安。让我想起卢升之的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顾做鸳鸯不羡仙。’胤禟,你想过吗?咱们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何必再苛求那些命中没有的。” 他背着她往前走,还要答话,略有些喘息,“说得轻巧,贫贱夫妻百事哀,懂么?” “咱们岂是贫贱夫妻呢?比起寻常来,不知好过几千几万倍了。” “那都是因为你男人有本事!你整日穿金戴银,珍馐玉馔,都是大风刮来的?还不是我费尽心力钻营来的?你现在说,没这个没那个也受得了,可要真没了呢?你的珠翠步摇、金缕玉带、连带那条小巴狗都收走,你真受得了?你还爱到西山骑马玩,单养那几匹焉耆马,一个月就多少银子?” “那些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跟你一生一世,琴瑟在御,流年静好。” 他停了,对着那一池的枯荷残照,明明白白地说,“我没过过清贫日子,我不行。再者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争不来那一劳永逸的了局?” “可是,如果非要你在富贵荣华的劫数与清静无为的平安之间抉择一样呢?” 他冷笑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过你放心,即便真有坏事的一天,我也不会辜负了你。” 过几日胤禟领张明德到八贝勒府上,本是宝琪欲请来问卜自己的无子之虞,恰恰燕燕在,不便行事,便顺手推给胤禩,胤禩对此全不知情,一见张明德,不知胤禟何意,胤禟只道,是给八嫂请的相士。胤禩当下有些不顺意,心下怨胤禟道,也真由得她胡来,一个妇人家。 胤禟对胤禩道,“既然张相师来了,给八哥看看面相如何?” 胤禩道:“罢了,我这人不信阴阳之术。” 张明德却仔细端详了胤禩一番,拱手道:“既如此,小人不便强求,告辞了。”胤禟瞅了胤禩一眼,自去送别,回来见胤禩仍旧一脸心灰意冷的样子,便问道,“八哥,差事办得如何了?” 胤禩冷冷回说,“老九,你干的好事!查办一个小小的凌普,他也敢跟我叫板,讲什么秦道然去年底笼络他,让你名下的山场子顶了原来的那个,还让你的大舅子包办了离宫翻新的漆料进项。我审他贪污的口供,他反而一味跟我扯到你,最后还是扣到我的头上。” 胤禟仰躺在太师椅里,理着自己的辫梢,抹擦着眼皮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宫中每年都有这样的差事,托人使钱揽活计那是常事,差事谁干不一样,再说咱也不比旁人差。” 19、九 ... “你岂知还有更可怕的,他供出你在刑部的那几个门人收人银子,暗中纵容死囚找替死鬼代为受戮。竟有这样的事,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怎么能放纵他们做那些个伤天害理的勾当,未免太过了些。” 胤禟从太师椅里起来,换了架稳当的圈椅,“八哥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当咱们给门人买官做、周济那些穷京官,各路疏通打典,单靠那几个木材厂、山场,抽点金税就够使么?还不是从六部榨油,花那么些钱供那些门人打典升迁,到时候总得见收成,也不能做赔本买卖。” “可刑部是谁的地方,太子岂有不知的?当年索额图陷事,所幸没有抖落出来,如今又横生出一个凌普,这才修整一个小小的内务府,都不是六部的差事,就这么难缠地掣肘,日后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你现在主理内务府,行事还不便宜么?” “你……你就这么让我当皇阿玛的差事不成?” “八哥,你怎么跟老四似的了?我知道你想在皇阿玛面前一展身手,可是你纵有凌云万丈才,眼下也不便在凌普身上施展。太子倒了,但党羽不是一时半刻能扫清的,况且这里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呢?你且宽心,有福之人不用忙,岂忘了咱们苦心经营这些许年,自有亲信知交、门人故吏保举你,你眼下是势头正盛,很多事不用自己亲力亲为。至于凌普本人,他就算是头犟驴,也已经被人骟了,你还怕他作甚?生杀予夺,自有皇上做主,但为了防着他狗急跳墙,你还得先做个好人。” 胤禩不语,慎重地瞥一眼胤禟,他脸上挂着莫衷一是的表情,圆滑得像条鲇鱼,却屡屡给胤禩一种失控的重压感。胤禟继续道,“你知道方才张明德对我说什么了?他说你天庭光洁饱满,丰隆宽阔,有所谓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胤禩道,“亏得你这么灵透,一个江湖术士便能收服了你。”说罢倒吸一口冷气,体味出这言语间的大逆不道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可还有别人么?” “八哥,你怕什么的。” “你不是说这道士从前对大阿哥说自己欲谋逆太子之事么,若是皇阿玛知道了,你当他会如何?这回他又到我府上胡言乱语,我岂可佯作不知?” “你还要报给皇阿玛不成?” “留着他,怕迟早牵累到你我。” “他是我请来的,怪也怪不到爷头上去,爷不用这么谨小慎微,树叶砸着天灵盖还不至于要命吧。”宝琪从门口走进来,一张嘴就夹枪带棒的,讽刺他的胆小。胤禟吐了下舌头,当下溜了。胤禩正没好气,想斥责她擅自把乱七八糟 19、九 ... 的人弄到府里。画筝禀告说,清婉居的人报信,扇儿跪在清婉居院里,昏了过去。 宝琪怒道,欠儿登劲儿,一个丫头的事也至于张罗到这儿来。 画筝小声说,她身上见了红。他们岂是愿意触福晋的霉头,只是都知道这当中的利害关系,谁也担不起风险。福晋只是雷声响,后面下雨的还是贝勒爷。 胤禩沉了脸,问宝琪怎么回事,宝琪道,“爷为什么问我呢,我能比你知道得清楚吗?” “我问你为什么要她跪着?” “我没让她跪,是她自己不起来。她口口声声说舍不得主子,我却不知道她是谁的奴才。” “你要撵她?” “女大当嫁,我给她找了婆家,她是我的丫头,我不做主还能有谁?” 他斩钉截铁道,“从今儿起,扇儿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她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泪盈于睫。 “我已纳她为妾,她不再是你的使唤丫头了。”他头也不回,甩给她一句。 胤禩命人收拾出西偏一处跨院给扇儿,找大夫来问诊,果然是喜脉,虽然有些胎息不稳,但毕竟无碍。他心中欢喜,却不饰声张,府中上下却早已听闻,晚间春晓过来探望扇儿,胤禩也在这里留宿,春晓给胤禩问了声安,胤禩自打从热河回来还没留宿过立雪斋,这下又有了别的去处,春晓自然更没指望了。她却大大方方地给胤禩贺喜,一如往常,其实是摆出一个极大的责难给他。胤禩安之若素,只淡淡地回应了她。他冷淡春晓自有道理,妙莲在热河已将当年所受冤屈悉数告知,胤禩回忆起在暹罗贡香上做文章的便是春晓。他已对她意兴阑珊,他不容这女人还有下次。 又过三日,相士张明德被皇上锁拿,胤禩恰赶上就查抄审讯凌普一事向皇上复命,他自有一些岌岌可危的预感,临行忽闻宝琪病了。 宝琪是真的病了,胤禩进去探望,见隔扇处摆了道屏风,疏淡的江雪图,有股碧落黄泉的幽怨。打那屏风后散发出一股药味,那药味也如同宝琪你死我活的性子,浓烈得像一个千年妖蛊的魂,是经年不散的。绕过那道屏风,宝琪躺在床上,胤禩却仿佛看到一个战场和他灵魂中的假想敌,他一辈子的宿命搁浅在那里,未到千般恨不消,直杀他个天昏地暗、龙血玄黄。 “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可吃药了么?”他伸手探她滚烫的额,触碰到的那一瞬,她别过头去。他一个闪念仿佛将巴掌狠掴了过去。他略感尴尬地攥起拳头,叹息道,“前日是我说话唐突了,给你赔不是。扇儿的事,你又何必较真,我即便再抬举她,难道还能比得过你么?” 宝琪仍旧不开口,仿佛是睡 19、九 ... 着了,看那一张清白的脸,又仿佛是死了。他便对着死人说起话来,铅一样地沉重,“我去奉差了,竟然有些怕。想起那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圣眷翻手云覆手雨,我看不清楚。可是眼下的事,已是箭在弦上,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倒不怕受人摆布,反正从小被摆弄惯了,可你受不了半点委屈,我却屡屡为难于你。若我将来一事无成,你当如何?恨嫁于人,却一无所获,岂不是比我更无望。我不愿见你失望,也不愿自个儿失望,咱们以后都彼此善待些吧,毕竟是夫妻,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她睁开眼,看见他补服上的金线在屏风半透的纱幕后面扑闪一下,寂灭了。 他轻轻掩上清婉居的门。 20 20、十 ... 扇儿自打摸出喜脉的那一天开始害口,吃什么吐什么,甚至起不来床。她额娘邱婶以为兹事体大,于是也来伺候着,暗自对她说,“害喜厉害是好兆头,胎息旺。”她身上懒了,可以从早晨睡到傍晚,再从晚上睡到一大早,老太太又皱眉说,“这可不好,馋小子懒丫头,可别生个闺女出来。”扇儿不耐烦道,“您就别念叨了,原本这孩子也是突如其来的,要是没有它,我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呢,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可怨的。”她轻轻抚着坦荡如砥的小腹,那里头现今成了她身上最金贵的地方,有了它,自己便和胤禩有了骨血相溶的关系,而不只是单单的肌肤相亲,余下生生死死随人愿,她了无遗憾。只是想起宝琪有些许的伤心,自己总归是背叛了她,她觉得将来应该把孩子献出去赎自己的罪,这孩子多半会由宝琪带,她还不够格。她倒放心,宝琪带一个田田尚且视如己出,何况胤禩的亲骨肉?扇儿在眼里,她的福晋是善人,贝勒爷也有着一片好心。胤禩这几日没过来,她只当是他们夫妻情笃,这样自己也安心了,哪知道胤禩自那日进宫述职后,便没有回来。府中上下笼罩着一种天倾地覆的阴霾,只有她不知道。 春晓来瞧她,绣了个小孩子肚兜给她,“一开始想踅摸点进补的东西送你,可是总觉得不合适——你现在是金贵人,可不要乱吃东西,也不知道送点什么好,就想起这个,还是上次给自己做的,你别嫌弃……”说着眼圈红了,背过身去。 扇儿忙安慰道,“说着说着,怎么又想起从前的事儿来了,转眼也小半年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有了,还不快么?总是这么悲伤着,对身子也不好。” 春晓握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我岂是为自己的小心思打算的人?只是近来府中多事,唯有一桩值得高兴的,也就是你的身子了,你可得给贝勒爷争口气。” 扇儿惊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么?” 春晓忙转意道,“没有,没有,瞧我这人,一着急就误了嘴。” 扇儿拍了下她的手背,“好姐姐,你着的什么急,就告诉我吧,你这么说一半留一半,我岂不是更顺不过心思去么?” 春晓道,“也罢,索性告诉了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要着急动气,你是有身子的人,况且即便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 扇儿郑重地点头。 “贝勒爷前几日去宫中述职,就没回来。福顺儿回来,说皇上发了怒,着即把爷锁拿了,福晋急得没法,第二日皇上下了御旨,竟是革爵。” 扇儿大惊失色,“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是因为 20、十 ... 来府里的一个相士,说了些不该说的。” “那没人想辙么?” “福晋跟九爷、十爷和十四爷商量了,九爷他们要去作保,却不知后事如何。” 扇儿想起在热河亲历的废太子与圈禁大阿哥之事,只觉脑袋轰然震响,听得春晓道,“都听说大阿哥二阿哥的事刚了,没想到这次竟是爷,要是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可怎么办好。” 扇儿站起来向前踱了两步,失神念叨,“不会的,不会的……”打了个晃,瘫倒在地。 听到胤禩陷事的消息,宝琪仍在病中。福顺儿着急上火地回了事,却说得没头没脑,什么在神武门外等着,御前的管事公公魏珠差人报信说爷没当好差事,皇上一气把他锁了交到宗人府监押起来了,命我回府打典些个被褥寒衣,天黑前给送到北长街南口去。宝琪躺在床上,感觉胸口仍旧憋闷,却好似被利器生生豁开了,切肤般地疼痛。她问道,“你问清楚来人没有,爷到底因为什么被羁押,是否触了皇上的逆鳞,到底到了哪个地步?” “问了,可是来人是个小公公,只说什么也不知道。” 宝琪顿感事态的严重,御前当差的魏珠本来与胤禩相交甚厚,此时不愿出面,连句话都透不出来,一定是异常棘手了。她支撑着起来,让捻儿给她靠上迎枕,嘱咐捻儿道,“去准备两床被褥,还有爷的夹袍坎肩内衫,掂对几套来。对了,再嘱咐厨子做几样合口的吃食。快去!” 福顺儿继而问道,“还要不要找九爷来?” 宝琪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道,他们必是已经知道了,还用得着我去支会么?她亦没有心情,只是千头万绪,心思全飞去宗人府的高墙内。真是冤家,饶是关起门来斗得你死我活,此刻还是犹如被刀劈去一半身体一般,掏心挖肺,就只想要换那个人回来。她对福顺儿说道,“去准备一身家仆的衣服。” 天渐渐黑了下来,京城深秋的夜是一个亡命徒,冷面冷心地扫了所有生机去。福顺儿驾着一辆轿棚马车直奔北长街尽头,扑面一阵罡风,马被风刀吹得直打秃噜,一个东西钻进福顺儿的领子,他叫了一声,抓出来,只是片败叶。车内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怎么啦?” 他忙回答,“福晋,没事儿。” 宝琪低声斥道,“没用的东西,慌什么。”她已换了普通家丁装束,压低帽檐儿想要混进宗人府中去。福顺儿早劝道,“您这样儿怎么行,怎么看也不像。” “天黑呢,他们看不真。” “要是被人认出来呢?您怎么也是个皇子福晋,好歹找门路打典一下,见一面还是难事么?” 等不了了,她想到,纵便是 20、十 ... 鬼门关,也得先见一面去。“顶多是让那起子人多个笑料吧,也不至于怎么着。”她瞧了福顺儿一眼,“你也甭怕,事在人为,万事有我。” 到了宗人府大门外,福顺儿上去知会,她抱着一个包袱,跟另一个男丁在后面等着,值班的门房倒十分客气,却是说,东西递进去,不许人进。 福顺儿道,“通融通融,我们这儿还带了食盒,入口的东西怎么好传进去呢,有差池您就得担干系,再说还要把换下的官服拿回去呢。”一面递了敬奉。 门房许了,却只许福顺儿进。福顺儿忙把宝琪推过去,“让他去,拎着食盒,再把补服换出来就行。” 门房借着昏暗的宫灯抹擦一眼,放她进去。她一路提着食盒,低着头,引路的连照路的灯笼也不打,只摸黑领着,时不时回头提醒她留心脚下,未几到了一间四面高墙的小院,院中单一座高房,窗格里亮着幽黄的光。进屋去,他还在灯下坐着,不像被审讯的样子,亦有二人看管,领路人只说,这是八阿哥府里的人,看守见她提了食盒,玩笑道,“金枝玉叶果然不凡,身陷囹圄之时也是要排场的。”宝琪寻思胤禩必是要支走这几个人才好行事,只怕他不知道是她来了,要问她话,她一张嘴一定是要露馅的,于是迅速低头在方桌上摆了碟碗,又打开包袱取出换洗的衣裳,尽量引胤禩先支走旁人。只听胤禩道,“劳驾你们几位出去吧,让我把补服换下来,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只怕玷辱了这身衣服。”那几人提醒了几句便走出去,她才松下一口气。待脚步声远了,宝琪道,“可恶,宗人府羁押的不都是些王孙么,干嘛非说这风凉话。” 胤禩忽而听见这话,知道是她,给她脱了帽去,借灯光看真了她的面容,“哎呀,怎么真是你。” “我得见见你。”她说道,帮他解补服的盘扣,他却还愣着看她,说道,“你病好些了没有?” “已经不碍事了。是不是因为张明德的事?都是我害的你。可我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她才解到他的第三个扣子,心想怎么这么紧,那些丫头们都是如何系上的? “你不用介怀,那个相士只是个引子,皇阿玛是气我没办好差。”他任由宝琪摆布着,时而举手时而转身,却想不到自己动手去脱。他说过,他被人摆弄惯了。 “那会怎么处置,跟大阿哥他们一样么?” “还不清楚。” 她好歹把补服拔下来,回身去取便服,心中一阵酸楚。 “告诉老九一句话,凌普没供出宰白鸭的事,皇阿玛不知道。”儿女情长都是附带的,这才是正题,最首要的一句。她郑重地点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20、十 ... ?” “照顾好家里。” “我知道……” 他打断道,“答应我。” 他模糊了那个特指的对象,她听懂了,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冲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为他穿衣,银白坎肩精白袍,靛蓝如意纹镶滚,他很高大,她像是在绕一个大青花瓶子。“这几天谁给你穿衣服呢?他们又不准派下人来伺候。” 他嗔怪道,“我自己又不是废人。只是这一字襟的坎肩太费事,你几时见我穿过?就这么一件压箱底,也难为你还能翻出来。” “我又不是伺候你穿衣的,怎么知道。”她狡辩着,一路来想好的温存倾诉,都来错了场合,不提也罢了。 “走吧。”他说道。她胡乱团起他的补服,把朝珠草草往中间一塞,听他无奈地唉了一声,知道自己又不讨好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来的时候,她反而想笑,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夫妻之道么?照章办事,情话尽免,倒是和理政一样务实。但她一样满足,爱情到底只是慰藉自己的梦幻,一个女人自给自足地爱着一个男人,却和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这真是荒唐。自己今夜为什么要去探他呢,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于他的重要,是做给他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她来不及想通,只是手指伸进包袱里,抚摸着补服光滑的纹路,摸到那串冰凉的珊瑚珠子,于是一个个扣起来,想念着他在乾清宫太和殿垂首侍立的样子,一颗心像是秋海棠般绽开了。后半夜又发起烧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作一颗颗珠玉,像门帘一样被线穿到一起,而这线慢慢枯朽了,断了,她化成了碎片,却每一片都不是自己。她自己的魂是那样轻,如一片海棠花瓣,飘起来,羽化成仙。她清唱起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竟是吴侬软语,把捻儿吓坏了,以为是撞邪,摸到她滚烫的额,惊叫起来。 第二日她端着小瓷碗吹着药汤,胤禟来了,跟她隔着宫纱屏风说话。胤禟对她从没什么避讳,只是还跟着胤禵。她把胤禩的话转给他们,问他们怎么办。胤禟道,“若是皇阿玛为了张明德的事,自然是冤枉了他,我反倒脱不了干系。但是我就想不通,他那日只在你们这里停留了片刻,也根本没对八哥说什么,皇阿玛反倒知道得比他还清楚,到底是谁泄密呢?” 宝琪道,“兴许是那个相士嘴不严实自己说出去的吧,这个就别说了,我只问你们有没有辄帮帮他。” “这个……”胤禟沉吟着,“还有一件事,皇阿玛把内务府给八哥主持,八哥没下狠手查办凌普,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宝琪见胤禟如 20、十 ... 此顾左右而言他,急了,摔了下汤匙道,“若不是他顾及你们干下的好事,替你们隐瞒遮掩,他会办砸了差事?细数来这两桩事都逃不了你,如今他陷了事,你反倒往后潲,岂有这样做兄弟的道理?大不了都豁出去,一桩桩抖出来,让皇上看看到底谁才是主使!我是不怕什么。” 胤禟道,“你急什么?我这不想辙呢吗,他是我亲哥哥,我能见死不救吗?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倒还比你跟他更亲些,轮也轮不着你挑我的疵儿。再说我还是你的娘家人,有你这么讲话的么,怪不得人说,女生外向。” 胤禟最图实际,却也害怕别人讲他不义气,就翻来覆去扯了一通,意思是,他站在胤禩后面,宝琪却应该站在他的后面。 胤禵沉默半晌,此时忽然发话,“大格格你放心,今日皇阿玛召集我们去临训,必是讲八哥的事,我跟九哥一起去皇阿玛面前作保,拼死也保八哥全身而退。” 宝琪道,“当真?” “既然答应了你……大丈夫一诺千金,必尽全力,死而后已。” 胤禟道,“哎?咱俩都后已了,八哥还能退得出来么?”他这一句就像丑角的插科打诨,毫无作用。宝琪隔着纱幔看胤禵脸型的轮廓,仿佛那上面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在熠熠闪光。她感到一阵寒意,想起当日张明德来时,来府中做客的正是燕燕。难道会是他?她自此对燕燕存了戒心。 胤禵的眼睛只顾紧紧盯住屏风,仿佛要将那桢山水印到虹膜中去,圈椅的靠围已被他的指甲抠出了印记,他恨不得直接去抠出自己的心,好撇清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去。他从不肯叫她八嫂,相信她亦有所体察,以他现在的脾气,这本是瞒不住谁的事。胤禟、燕燕,然后是胤禩,皆是些佯作糊涂的通透之人,不会戳破窗户纸,却暗自阻挠下绊无所不用其极,这是贵胄王孙们特有的虚伪。他感到压抑多年的感情郁结于胸,犹如一口变质的脏血,化作毒水要腐蚀他的心胸,但他只能任死亦不能倾吐,他也如他们一样,需要维系那在内心中早已形同虚设的礼义廉耻。 他听皇上说,“你们知道朕为什么囚禁了八阿哥?朕知道近来有人暗自里唱李贤的那首摘瓜歌,什么‘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由自可,摘绝抱蔓归。’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历史,懂得比附。真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他重重拍了下几案,“今儿个朕就告诉你们,朕为何锁拿了胤禩!你们自当胤礽被废,心思便个个活分起来,都以为自己有了当太子的希望,是不是?要么就是忙着结党邀心,好在某人得势之前押上一个宝去,朕看得真 20、十 ... 真的,明白告诉你们,统统都是白费!那个相士张明德,说胤禩有龙凤之相,他是什么意思?朕有这么多儿子,胤禩倒是最贱格的一个,若是给朕相面,他又该说什么好?何况胤礽未废之前,他自蓄谋刺胤礽之心,在你们这群王孙府上招摇撞骗,竟无一人报与朕听!就凭他这样搞政治投机的毛贼,也敢妄称代天立言?这样的人即使凌迟处死也不解恨。”他长舒了口气,“这第二件,是胤禩查办凌普一案,他畏首畏尾,藏黑露白,他倒是好人做尽,坏人让朕来做。朕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为自己拉拢邀心,好让你们保举他为皇太子。倒是真有废太子的遗风,可惜朕已经不觉得新鲜了。这就是朕把他羁押革爵的缘故,你们谁还不服,尽可以提出来。” 胤禟看了一眼胤禵,不见动静,只得自己深吸口气,出列道,“皇阿玛,儿臣有一言,是关于相士张明德,他是儿子领到八哥家的,八哥也没让他相面,包括他后来说八哥是大贵人的话,也都没当着八哥的面说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跟八哥没关系。这是实话,请皇阿玛见察。” 皇上半晌没言语,胤禟吓得额头冒汗,直到他不置可否地说了句,“知道了。”他才退下。 胤禵还全然沉浸在对自己的懊恼之中,皇上的话他听得明白,即便胤禩没有大的过错,皇上也决定要整他一整了,或许圣眷对废太子已有悔意,他拿不准。但是他知道这个太子之位已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谁去碰它,便未免有当初胤褆的下场。现在保下胤禩希望微茫,反而有牵累自身的危险,但是他已经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他对她的心思就像身上的一块坏疽,他想拿刀剜出来,哪怕痛死,亦是一种解脱。 他抹擦下马蹄袖跪下说道,“儿臣与九阿哥愿意拿性命为八阿哥作保,他绝无谋逆之心。”【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皇上道,“很好,十四,你倒是有一身义气,土匪义气!”那双龙靴在丹墀上走来走去,有些气急败坏了,“朕知道你跟胤禩好,将来等他登基做皇帝,好封你一个亲王。朕还没死,朕的江山,已经被你们几个孺子瓜分了!你的性命亦是朕给的,你还没这个权力押给胤禩!” 胤禵是个倔强的人,皇上的话反倒更激得他舍得一身剐,去触犯龙颜了。“皇阿玛说得对,儿子的命是皇阿玛给的,皇阿玛想杀就杀好了,免得留下儿子,还要承担背信弃义的不忠之名。” “你说你对胤禩不忠?你……”皇帝被气得头脑发胀,只觉得这个逆子着实欺君罔上,欲杀之而后快,“你想死还不容易!”旋即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向胤禵砍过去。“皇阿玛!”胤禛似乎早已拿捏好了,冲上来 20、十 ... 拖住皇上,“十四年少气盛欺君犯上,自然该重罚,岂用得着皇阿玛亲自动手。皇阿玛不要大动肝火,气坏了身子!”一面斜睨着胤禵,见已被胤祥拖住了,才放下了心。此时诸皇子也反应过来将身挡上去,皇帝神色稍缓,已从瞬间震怒中清醒了些,把佩刀扔到地上说道,“这个逆子,给我重责二十,轰了出去!” 过后,胤禵独自气急败坏地走出来,仿佛杀红眼的强盗一般,神武门外的车把式见主子出来了,却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不知何故,忙迎上去道,“十四爷!”没想到挨了胤禵一脚窝心,踹翻在地,“混蛋!给我滚,滚!”车把式一骨碌爬起来,不敢近前也不敢远去,只得不近不远地跟着,见胤禵解了栓马石上的缰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直奔胤禩的府邸。一路进来,顾不上别人惊诧的脸色,他只顾往里闯,谁阻拦便要吃马鞭,最后将她的丫头一把挡在门外,仍旧是那扇宫纱屏风,那是她和她丈夫的地方,他心下震慑,却也横心径直闯进去。宝琪只着了一身豆绿长衬,头发也没有挽,坐在床边吃白果茶,已听见些许动静,却绝想不到是他,见他如此模样地硬闯进来,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你干什么?” 胤禵紧攥着马鞭,拳头因用力过度而颤抖着,直盯着她,半晌无话,仿佛要费尽了力气把满腹言语压下去,心绪像个盛满蛊虫的罐子,不知道会有哪条露头钻出来,半晌方咬牙狠狠道出一句,“像他那样只顾自己的人,不配有你这样的福晋!” 为谁辛苦为谁忙,宝琪刹那间明白了,她只觉得羞愤难耐,想起胤禩那样精明的人,若知道此事,日后一定藉此攥住她的把柄,更加气恼,抡起胳膊全力扇了他一巴掌,“说得什么昏话!你给我滚出去。”她小指的指甲就此折断了,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捂着脸笑了,只觉得这巴掌扇得好,自从他的念头生出来,便只有这么一个结果,她终于让他见识了,他便死心了。 她暗想道,胤禩刚一失事,便杀出这个乱人伦的孽障来,是当她好欺负不成么?由是想到失去胤禩的可怕,但她自以为不是乃桢和静姝,即便胤禩不在了,她也能把这个家撑起来。于是强打精神,召集府中管事,将病中几日的家务好好整理安排了一番。忽而想起扇儿,便带着捻儿她们过西偏院来了。扇儿母女见她来了,忙跪下行礼,她没管扇儿,却让下人搬了把椅子给扇儿的额娘坐,唤她邱婶,说道,“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也没过来瞧瞧您,住得可习惯?” 邱婶笑道,“亏得大格格还惦记着,我却不敢生受。” 宝琪道,“您就这么来了,撂下府上一摊子事儿,不知道那起 20、十 ... 子人又得怎么抓瞎呢,邱叔可好?府上也还好?” 邱婶回道,“我倒是个无事的闲人,自打老亲王殁了,您也嫁了这些许年,老人死的死、散的散,这安亲王府也算渐渐改换了门庭,早已不是从前光景,倒也好,我和老邱也都老了,总得给后进腾地儿。” 宝琪听出话里的悲秋之意,兀自叹了口气。邱婶继续道,“承格格不忘旧情,还肯叫我们老两口一声邱叔邱婶,我们死也心甜,况且扇儿这些年多亏您的照顾,扇儿这孩子不懂事,却还实心,她从十岁上就一门心思地跟着格格,格格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归宿,还望格格念在我们老两口是王府的老人,多担待些。” 宝琪心道,她倒是会顺着杆往上爬,我却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便顶了一句,“您老不用操心,闺女多有出息,这院子家什下人们都是阿哥爷亲自打典的,如今恐怕连我都轮不着替她做主呢。”邱婶没了话,宝琪起身绕着屋子打量起来,“听说你昨儿摔着了?” 扇儿忙答道,“不碍事。” “谁在跟前呢?” “没谁……”扇儿吞吐道,“春晓姐姐在陪着我。” “你可要当心啊,”宝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别有什么闪失,”她冷冷瞧着扇儿的肚子,“你指望着它,阿哥爷也指望着它呢。” “奴婢知道。”她本能地往后缩。 “这屋什么味儿?”宝琪提起鼻子。扇儿母女皆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寻找着,终于看到罗帐中挂着一个宝葫芦香囊,绀青色,有种深不可测的味道。她摘下来嗅了嗅,心下吃了一惊,皱起眉来。“这玩意儿?” “是春晓姐姐送给我的,提神醒脑,福晋不喜欢我这就收了它。” “不用,”宝琪笑了下,“挺好的,挂着吧。” 宝琪从扇儿房中出来,心想春晓倒是会釜底抽薪,送了个管落胎的麝香包给扇儿,扇儿竟是这么傻,轻信了她。也好,且让春晓先得意去,待她摆布了扇儿,自己再来坐收渔利,一网打尽,胤禩必也怪不得她。她回一下头,扇儿母女还在当院伏地跪着,她心下有些不忍,想起自己已答应了胤禩的话,他还不知几时获释,这孩子是他唯一的指望,她不知晓也便罢了,既然知道,怎么忍心不管? 她对捻儿道,“让那娘俩收拾收拾,搬到清婉居来吧。” 21 21、十一 ...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分已告结束,这是本阶段最后一次更新,下一话大概于年底开始,谢谢观赏,后会有期~(*^__^*) 时下已进隆冬,早间抽了场小冷子,细盐一般的冰晶,落处无声,却最是幽寒彻骨。胤禩身上被一件玄青斗篷裹得严实,随魏珠一路往乾清宫来。魏珠嘴碎,一路上少不得没话找话,那缺乏阳气的嗓音不比朔风暖和多少,“奴才早说,父子哪儿有隔夜愁?况且八阿哥是这般有才干,承了万岁爷多年的恩宠和信任。” “嗯。”胤禩应着,紧跟在魏珠后面,时不时顾着他还会回头望一眼,绽开那惨白的满面褶皱笑一下,像个纸扎人。 “您看看大阿哥、二阿哥和您,虽然同是因为犯错被拘禁的,万岁爷却想着第一个召见您。” 胤禩的心忽悠地跳了下,仿佛流过一个血块。 “您对凌普,那才叫一个仁义!咱们私下都说,饶是凌普那么一个见利忘义、坏事做尽的小人,您都能大人大量地对他,更何况是别人……” “魏公公,你留神脚底下。”胤禩想自己这个跟头就是栽在这儿的,更不愿听他这番啰嗦。进了乾清宫,魏珠进去暖阁通报,暖阁的门关着,他进去的时候露了个小缝,胤禩向里面望一眼,见着那明黄的龙袍凤履,宛如一个粉彩器具,把暖阁的窗也映亮了,他心下抖了一下,生怕皇上已瞥见了他的窥探。未几,魏珠让他进去觐见,他站起身来解了斗篷步入暖阁中,此时已是十月暮,暖阁里已经生起炭盆,烤得胤禩身上暖和,却也让人觉得胸闷。他跪下说道,“罪人胤禩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皇上这一句答得心不在焉,胤禩瞄了一眼,见皇上坐在火炕上,身旁一个西洋乐师正手把手教他摆弄一根两尺来长的黑圆柱管。他退到一边站着,皇上拿嘴吹了几个音,便让旁人都退下了。“最近天冷,你身体可还好?”他问胤禩。 “回皇阿玛,儿子很好。” “朕听说你二哥倒着了风寒,咸安宫那地方墙坯透风,还不如宗人府呢。” 这算怎么回事儿?胤禩想笑,却不敢妄动,皇上也觉出这话的滑稽来,自己先笑了,胤禩赔笑道,“我跟二哥毕竟年轻,偶尔生了小病也不碍事,反是皇阿玛要保重龙体。儿子听说皇阿玛身上也不爽利,不知可大好了?” “你看看朕的气色怎么样?” 胤禩头也不抬地回道,“儿子一进来就觉得皇阿玛神清气朗,丝毫看不出染恙的迹象。” “朕确实没什么,就是你额娘——良妃——近来又犯了心口疼的毛病。” 胤禩的泪很快落了下来,“额娘是心痛,有我这么个不孝的儿子。” 皇上看着他抹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沿儿,“坐到这儿来。”胤禩凝涕迟疑,皇上道,“怎么了?小时候不让你坐,你也会自己脱了鞋爬上来。” 胤禩笑了下便过来坐了。皇 21、十一 ... 上细看他的头顶,本该无发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层细短的发茬儿,“你头发软,头发茬儿也是软的,随了你额娘。朕的头发是刚硬的,从前孝庄太后总爱摸着朕的头顶说,跟一柄钢锉似的,这可是个犟眼子。” 胤禩道,“皇阿玛是机断果敢之人,儿臣不及。” “你小时候惠妃总跟朕说,你的脾气像个丫头,细密如发。朕从来不以为然,而今想来,她倒是有几分道理。你是个难得的稳重、谨慎又不乏干练的人,只是太过聪颖又难免误事,你须知道,古往今来多少王孙贵胄,终究都倾覆在自己这一身才干的身上?” 胤禩眼皮忽闪着,像是在思量,皇上问他道,“你说魏武帝当年为什么要立魏文帝继承大统,而没有选择那个会作诗的陈留王?” 胤禩的心一下提起来,皇上竟如此直接地含沙射影,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感到关乎荣辱的大事或许就在俄顷之间决断了,“魏文帝是兄长,魏武帝不愿废长立幼,此其一;曹子建只是文章做得好,治政并未见得比魏文帝好些,反有些书生的轻狂,此其二;魏武帝曾封他为将,让他带兵出征,他却在临行前喝得酩酊大醉,而后又纵性僭越,擅开司马门而出,魏武帝由是知道曹植是个不足以托付大事的人,此其三。” 皇上道,“你说得很好,既然曹孟德已经认定了陈留王是不足以托付天下之人,那么魏文帝又为何屡屡欲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 “曹丕气量偏狭,工于心计,立储之前尚可以矫情自饰,继承了大统,岂容一个受过父亲重用的弟弟酣睡于自己的卧榻之侧?况且曹植恃才傲物,锋芒鄙陋,又素有文名,要是谋反自立,恐怕天下读过书的人都要归心于他了。” 皇帝点头,“是这话,不过还有一条错在魏武帝,他在世的时候屡屡流露出欲立陈留王为世子之意,却最终没有践行,反而是害了这个儿子,朕却不会那么糊涂。胤禩,期望你能理解为父的一片苦心,你要上进,要有出息,也要安分守己,将来做一个辅弼良臣……这不是为了朕,也不是为任何人,而是为你的额娘,你是她唯一的指望。” 胤禩只觉得心下凉去半截,皇上并不是考他,只是为引个譬喻,将他那无望的心思释于言语之间。皇上复又看了看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去吧,到永寿宫瞧瞧你额娘去。” 胤禩退出的时候撞见一个官员,他认得那是李光地,却只扫了一眼,并没过脑子,此时他的心思像一盘打散了的棋局,已经毫无章法。李光地倒低头示意一下,进到暖阁中去了。皇帝见他行礼,招呼道,“平身吧,晋卿,朕刚刚召见了八阿哥,今儿还想再见见二阿哥。” 李光地答道,“这是好事 21、十一 ... ,这段日子皇子们诚心悔过,皇上气也消了,一家其乐融融,咱大清国也能好好过个年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自从太子被废之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们都争先恐后地结党攀附,谋求将来的荣禄,东宫一日不立,那起子人一日不安,朕想趁早断了他们的念头,可是立下一个储君不是小事,一时半刻又不知该何去何从,朕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李光地迟疑了片刻,仿佛觉得以皇帝的心机不该问出这么不恰当的问题,但圣上确实在等他回答,便说,“这是皇上的家事,微臣不敢妄言。” 皇上解嘲地笑了笑,“朕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还不清楚朕的意思,朕近日反复思量,胤礽行事骄纵暴戾、丧心病狂,固然可恶,可事后查明是大阿哥魇胜所致,况且他已做了三十几年的太子,他的资格毕竟比别的皇子强些,朕每日都差人到咸安宫问他的话,他确实已经知错了。” 李光地唏嘘道,“皇上的一片舐犊之心,可昭日月。” “你也知道,废太子之日,朕已上告于天地,下告于黎民,天子的话总不是那么容易翻覆的,朕想,如果让你们推举一个太子出来,以你的看法,谁会是人选?” “皇上既然心里有数,就不要让群臣们推举了,这岂不是怂恿他们去结党串联么?如果到时候皇上觉得不合意,就更加进退两难了。” 皇上长吁一口气,踱到窗前看那一片肃杀天光,“如果朕真的传旨下去,他们会保谁?胤祉、胤禛,还是胤禩?” 李光地低眉不语,皇上又道,“朕的这些儿子,若论及他们的缺点,胤褆阴狠诈伪,胤礽刚愎贪骄,胤祉书生意气,胤禛刚夬乏柔,胤祺庸,胤佑疾,胤禩……”他仿佛捻佛珠的时候摸到那颗母珠,顿了一下,“胤禩这孩子外相宽仁,内蓄阴忍,柔奸成性,这是其一;他心机重、权谋深,野心勃勃,暗储妄志,未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是其二;再者,他为结党邀心,与胤禟几个勾相结契,名为魁首实受挟制,还没见什么政绩,钱财利益就已经扯不清了,若主持政事,必将受制于人,畏葸不前、举步维艰,胤禟为人贪妄,要是让他们得势,朕的千秋基业恐怕都被他吞下肚去他还嫌不够。立胤禩为储是绝不可行的。朕为他担忧的是,明明无望,却锋芒毕露,反而害了一己之身。朕讲给他了,听与不听,看他的造化。” “晋卿,”他回身,一脸斩钉截铁地望着呆住的李光地说道,“你听清楚了没有,朕就是这个意思。” 当日胤禩被解了圈禁,回到府中,过几日,胤禟几个兄弟带着福晋到他府上吃酒去,说是给八爷压惊。胤?来得晚了,一进屋发觉不对,“老十 21、十一 ... 四怎么没来?” “说是带着福晋到大悲寺进香去了。”胤禟道。 “好没意思的人,非得今儿去呀。”胤?叹道,他不知道胤禵脸伤还没好,所以不敢来。他入了席,开始跟他们推杯换盏,胤禩却一脸沉郁,闷闷地喝着。胤禟看了出来,问道,“八哥今儿是怎么了?皇阿玛前儿跟你说什么了?” 胤禩摇摇头,决计不提那日的事。胤禟又道,“如今真是明朗,皇上让百官推举太子的人选,不消我说,咱们眼下是万事俱备,东风也吹来了,明儿个还不一呼百应?八哥,你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胤禩应景地笑笑,皇上的那番话反倒像渐渐远去的一团雨云,那威慑的力量不是那么清楚了。多少年的苦心孤诣,在这个当口让他放弃,是绝不甘心的。皇阿玛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敢细想,怕失了胆量,既然万事俱备,总得放火烧这一回,这兴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福顺儿近前道,“爷,都备好了,您出去瞅瞅?” 胤?问,“什么东西?” 胤禩道,“我今儿想放个灯。”他们出了院子,站在抄手游廊底下,看着下人们把孔明灯点起来,忽听胤禟道,“那娘儿几个也出来了。”他举目看见宝琪她们三个站在清婉居院外头远远看着,小丫头手里灯笼的光明明灭灭,映亮宝琪的脸,犹如一尊玉石雕像。 胤?问,“八哥,你是想给什么人祈福吗?”胤禩沉默不答,胤禟却笑着他的痴。 原来宝琪几个妯娌自在清婉居也做了一桌,宝琪想吃酒,上菜的时候特别嘱咐着,“捻儿,把那坛惠泉酒拿来。” 瑞玉忙止道,“我不吃酒。” 宝琪道,“你这人没意思,哪怕锦端这般沾酒就醉的主儿,今儿也肯给我面子呢。” 瑞玉道,“我是真的吃不得,非要吃酒,就来点穆景远孝敬八哥的西洋葡萄酒吧。” 宝琪戳点道,“怎么还有你这样的,你家已送给我家的东西,你还要追到这里来享用!” 瑞玉道,“穆景远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我家的?他淘换来这酒,孝敬了八哥两坛子,胤禟才只得了一坛。” 宝琪道,“怪不得你惦记着。”说罢让人去取了葡萄酒,盛在一个摇铃樽里端上来,又给瑞玉换了个五彩铃铛杯,“这酒跟甜水似的,喝不醉,你且瞧着我跟锦端喝醉了,就留你一个人清醒去。”丫头们已经上完了菜,三人互相敬了酒,都开始动起筷子来,宝琪拿手背碰碰瑞玉,“尝尝这个白扒鱼唇,味儿不错。” 瑞玉道,“你们吃,我在斋戒。” 宝琪佯作对锦端道,“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以往就你爱吃荤。” “阿弥陀佛,我正学着在家中自受仪 21、十一 ... 轨,受持八关斋戒。” 宝琪笑道,“你戒这个戒那个,岂不便宜了那帮小妻。” 瑞玉推她道,“哎呀,你别没正没经的。我如今也是个自在居士呢。” 宝琪道,“怪不得这几日不见你,原来看破红尘去了。” 瑞玉略有伤感,细细转着那樽铃铛杯道,“我只是为求清净罢了。” 宝琪道,“一看你就修为不够,你看看锦端,人家没有忌讳这个忌讳那个,平日也能够清净自在地处世,人家的清净可是骨子里的清净,不像你嚷嚷着非要斋呀戒呀,拘泥于形。” 瑞玉叹道,“正因为我学不来她,才要用修行克制呢。你们没见,活生生一个人,也是说没就没了,人世无常,我哪是什么看破红尘,我是真的怕了呀。” 宝琪问锦端,“她说什么呢?” 锦端道,“是二阿哥的一个庶福晋,因为牵连上魇镇的事,在热河被处死了。” “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收了她那个魇胜的东西,她也不会被牵连进去的。怎么也是相好一场,我却辜负了她。”瑞玉扒在桌上哭起来。锦端攥着她的胳膊轻摇道,“你这是怎么话说的,今儿是给八哥八嫂问安来的,别坏了大伙的兴致。” 宝琪自斟自饮,一面道,“让她哭吧,心里有泪,憋着不好。” “我还跟她说,等回了京师引荐给八嫂认识,以后大伙一道玩儿呢,没成想……” 宝琪听了这话,竟也一阵没来由的悲伤,仿佛在死在热河的那个不知名的女人与自己之间生长出一条彼此连缀的线,这线越收越紧,任谁也撕扯不断,这感触莫名而不可言喻,饶是世间无数丹青手,却一片伤心画不成。她叹道,“命该如此,她是个福薄命浅的人,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和劫数,都不能强求,就像你们都是有福之人,我却不是。” 锦端一直寡言少语,唯有宝琪的这声叹息,她却偏偏接了,说道,“你是嫁了个尚在酣梦中的人,识得须臾境,不辨枕边人。等他清醒了,自然知道你的好。” 宝琪听见这话,仿佛心上的一根刺泡在醋里,化为柔若无骨的一条线,她看着锦端,有头无尾地说道,“我没看错你……可我不像你的兰心蕙质,自然栓得住老十,也不像瑞玉,忍人所不能忍。” 瑞玉爬在桌上,让人以为是睡了,没成想听见宝琪这样说她,就抻过锦端的帕子擤鼻涕,说道,“你呀,拐着弯骂人,直接说我缺心少肺就行了呗。” 宝琪说,“你可不是,你是少有的难得糊涂,你虽然与世无争,却不是不问世事,而是了然于胸的,你能把老九这个浪子收得服服贴贴,恐怕没第二个女人能做到。” 瑞玉为自己申述道,“这叫无为而治!可是却要断臂求生,付的代价也不浅呢 21、十一 ... 。”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闹,宝琪问捻儿是怎么了,捻儿答道,几位爷在院子里放孔明灯呢。宝琪说好,咱们也去瞧瞧吧。一行人出了清婉居后院的月洞门,远远望见抄手廊下站着那三个阿哥,三人背手站一处,几身金丝锦缎的坎肩被一盏大红孔明灯映得闪闪发亮,身形更显得清朗俊逸,自然发散出一种气势来,俨然就是轰轰烈烈的戏文故事,就是风华正茂的这个年代,就是永恒不败的长庚星。她们与他们遥遥相望,看着这盏孔明灯渐渐鼓胀,蓄够了热气,从仆人的手中升腾起来,慢悠悠地升到夜色中,越来越小,无法点亮这深重的暮色,只是红彤彤宛如眉心一点朱砂。 “糟了,我忘了许个愿。”瑞玉忽然说道。 宝琪、锦端都笑她,锦端道,“不妨事,是放给八哥的,糟蹋不了。” 瑞玉道,“我以为是放给咱们的,男人会喜欢玩这样的东西?” 孔明灯已被树木挡住,小丫头们都出院去追,连灯笼也带走了,四下幽静下来,宝琪若有所思道,“这是放给扇儿的,她怀了胎,今儿恰恰足三个月。” “啊……也没听你说起。”瑞玉恍然大悟,想要道贺,却觉得对宝琪不忍。 “是件好事,八嫂,给你和八哥道喜了。”锦端道。 “确实是件喜事。”宝琪两把头上的金步摇借月光一闪一闪的,余下的都在暗中,她们只听得她好像是笑了。 有什么可不忍的呢?都是这样的妙龄,花团锦簇,年华正好。 (第二部完) 22 22、一 ... 女人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小心翼翼地划过那只肥白的脚,拇指和食指轻轻拈开脚趾头,剩余几根手指纤长地张开,围拢过来,像盛开的凤葵花。那只脚的脚缝深处藏着一个大鸡眼,如此突兀,如江南的膏腴风景上生生剜出一个红井,井中夹生着西北戈壁的石头蛋子,是那个微黄的老茧疮口,宛如一颗死不瞑目的灵魂。 女人暗暗一笑,指甲照那片红肿狠掐下去,那脚一哆嗦,抽了回去。 “哎呦,想谋杀亲夫呀你。”男人叫道。 女人放肆地笑了,樱粉色的朱唇弯成一片柳叶,梨涡里蠲了一杯蜜糖,“赖谁呀,活该你。” 男人挺身坐起来,“爷今儿够倒霉的了,一出巾帽胡同就赶上大雪。先前跟那帮孙子们说,你们都蹲远着点,多少避避嫌,这回可真是听使唤,都躲到前门大街去了。我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里多地,没车没轿的,旧疮都磨出来了——这还是康熙五十年跟老爷子上围场长的。” “这就叫在家不讲理,出门下大雨。”女人倒靠在迎枕上,三寸金莲杵着男人的腰眼。男人被搔到痒处一般,眼底漾出笑意,“我就喜欢你拿脚扛着我,是不是贱呀。” 女人一骨碌爬起来蹬鼻子上脸,“有点……九爷,您答应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兑现呀。” 胤禟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给自己修脚,“就冲这小惦儿样儿你也出息不了。我不说了么,年前给你弄了来。” “真的啊?”女人两眼一亮。 “爷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不过东西是我给的不差,可别拿出去显摆,尤其是跟莺三瑶五她们俩,你上回显摆你那羊脂玉镯子,回头我又搭进去仨。” 她爬在他脚底下拿指甲锉细细磨着,登时脸色有变,“您说的这是哪一茬呀。” “不就是博古斋的红珊瑚钿子么。” “哪儿跟哪儿呀,您不给也就得了,打得什么岔,”她狠狠拈下膏药贴在他脚趾缝里,咬牙道,“谁稀罕!” 胤禟见她急了,反倒一笑,半认真半玩笑地道,“知道我为什么到你这儿来吗,你修脚修得好啊,说来归去,你就是个捧臭脚的。” 女人忿忿地想要说话,动动唇,又咽了下去,兀自挪到架子床里首,靠着两只大箱子坐。丫鬟挑开棉布帘子进来回禀道,“玳姨娘来了。” 胤禟的女人中,没一个像玳二这样姿色平平的。其实因为向来淡施薄粉甚至素面朝天,当她挽起高髻,她倒是有可能让其他女人显得媚俗,但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她只是质朴,而没有脱俗。更要命的是,胤禟生个圆团脸,于是总爱找小脸的女人,玳二的脸长而弯,像颗蚕豆,更像他的姐姐 22、一 ... 。玳二原本是宜妃的侍女,胤禟待她确实是待姐姐。 宜妃说,胤禟的十根手指头并不拢,是个攒不下资财的主儿,得找个人管着他,于是挑中了玳二。玳二守财,是山洞里开河,只进不出。可惜面盘露骨,不是旺夫相,自从辅佐了胤禟,他倒越发穷了。京郊的木材厂因为胤禩主持户部需要避嫌,渐渐揽不上活计;关外的人参这几年也落了价,害得他只得暗自疏通,卖官鬻爵,赚点铤而走险的辛苦钱。 未几玳二挑了门帘进来,显然是刚刚脱了雪蓑,带着一股凉气,额发沾了雪水,打着绺儿,像行草的笔画,给胤禟施万福道,“我还说等会子落了身上的凉气儿再进这隔扇里来,这丫头忒利索,马上进来禀报了,怕是带跑了这屋里的热气儿。” 珍六阴阳怪气地接道,“不碍的,玳姐姐,倒好,爷正脑子发烧呢。” 玳二不知道这茬接还是不接,两手指头交叠着,很尴尬。 “别理她,”胤禟盘腿坐在炕沿上,一抖便袍下襟,遮住一双白袜,“大雪天里,劳烦你还来回事,早间我打发丫头去告诉你,雪大就别过来了,想必是她们偷懒没有去。” “不妨事的,我跟珍妹妹的院子隔得也不远,再说,实在有些拿不准的主意,要讨您的示下。”丫鬟搬了张圆凳给玳二,玳二就着炕沿坐了,对胤禟道,“咱家广宁门外的粥厂子,是不是该歇了?虽说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可眼看到了年下,这南来北往的饥民越来越多,早晚难以为继,只得草草收场,落人埋怨,这倒还好,要是被万岁爷知道了,他老人家说出一个好字,您岂不更是骑虎难下?您是善人,可也得有时有晌不是?眼下咱家的光景……”她想起胤禟避讳提起败家之事,就不便说了。 胤禟听了,不禁失笑,珍六在一旁搭言道,“您别喝着西北风打饱嗝了,一开始跟裕亲王斗气我就说了,玩笑归玩笑,开什么粥厂子,这白花花的银子都打了水漂,还不是自己心疼?再说您能得着什么呀,好名声?这世上最烧手的就是好名声。” 胤禟只是笑,继而问道,“保泰家撤了没有?” 玳二答道,“据说是还没呢。” 他把手拍在腿上,“这孙子,还硬挺着。”他停了会儿,问道,“还有别的事没?” “重阳前放债收回来的那笔银子,也不够干什么的,眼下有两件事,一件是打点八爷手底下那群外放的京官,一件是给十四爷家修园子,爷掂量掂量那件打紧些,先操持人去办。” 胤禟紧闭嘴唇盘算着,外间穿来女子走动讲话的喧闹声音,他便问道是谁,玳二道,“瞧我这记性,刚进院子的时候遇见雁庭姑娘,她 22、一 ... 让我捎话给爷,自己就在外间候着呢。是福晋在玉泉山散居,这两天想四格格了,想把姑娘接过去住几天。” 胤禟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俩听听这是个当亲妈的么?红丫儿前两天闹肚子,人都瘦了三圈,刚好些,她又要折腾。寒冬腊月大雪天,她有家不回,还要让我闺女去就和她!她当自个儿是谁呀她!” 雁庭在外间喊道,“爷,福晋没说这就接格格走,只说先问问爷,成的话寻个天好方便的日子。” “让她死去!还反了你们不成。”胤禟答道。 玳二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碗,捧给胤禟,“您别动气,福晋也是想孩子,一时半会没考虑周全。” 他瞪眼,“想孩子不会回来吗?把自己糊在那野山庙的泥胚里了呀。我看这人真是疯了。” 珍六冷笑道,“还不是让您惯的。说什么为了她,旁人谁也不抬举,咱们倒没什么,末了您得着好了吗?” “你今儿抽哪门子疯,一样话百样说,怎么回回从你嘴里讲出来就那么臭呢。”胤禟怫然作色。 “哎呀,这哪儿跟哪儿呀,珍儿,你少说两句吧。”玳二反倒扭捏起来。 珍六瞧了玳二一眼,“玳姐姐是好人,您快说几句香饽饽话来听吧。只怕就算熬干了也不落好呢。” 玳二未免也要夹枪带棒了,只是她温吞,于是轻声而果决,“让我说什么,我这人嘴拙,没话说宁肯不说,也不会指东打西、语无伦次。” “还有完没完!”胤禟已方寸大乱,“我今儿进这园子,就是猪油蒙了心。”说罢招呼丫头伺候更衣,出了外间,玳二在后边问道,“二十万两,打点人先给八爷送去?” “谁说给八爷?先给十四爷。”胤禟夺过丫头手里的羊角灯,兀自出了园子。 玳二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问珍六,“爷刚才说,十四爷?” 珍六气走了胤禟,倒平缓下来,拉起玳二的手,“快瞧瞧,几日没见,玳姐姐瘦成什么样儿了,眼看剩长皮了,你可真是实心眼的人。眼下宗人府修玉牒,他可想起你了?” “嗨,妹妹原来是为这回事。”玳二道,“这个侧妃我可不敢想。” 珍六撅起嘴巴,显出孩子气,“这回可容不得你,就算你不说,姐妹们也得为你说话了。不是为别的,不吃馒头争口气。” 胤禟去巾帽胡同的外宅,从来不让车架进门。今儿在门口停了车,实在风紧雪盛,半个巴掌大的雪片子劈头盖脸地下着,连凡人睁眼的余地都没有。他裹紧身上的貂裘斗篷,半张脸都埋进去,招呼把式们绕到后门把车赶进去。 进了宅门,门房就迎上来给他撑伞,他问道, 22、一 ... “十四爷来了?” 门房回道,“过了晌午就来了,还好没赶上这大雪,九爷您这可就……” “甭说啦,今儿该着我点儿背。这天气真是冷。” “是啊,年前第一场雪就下成这样,真是少见。”门房应道。 他进了垂花门,就在那门檐地下立着,抬头看了看,天是灰白色的幕布,仿佛被怨妇的剪子铰得七零八落,落到他的世界,要埋葬他的院子。他从不觉得雪是白色的,正如他的心一样。可他新漆了梁柱,龙凤呈祥缠枝花,喜上眉梢拐子龙,宝蓝的天,绿沈的地,酡红的美人脸,垂瓜柱在头上,是南瓜的,不是莲花,他讨厌青莲,那在他心里就是一个穷字。他的世界一定是五彩斑斓,光艳如新的,可那只不过是凡夫俗子自我慰藉的幻象,天行如常,就是这铺天盖地的灰,他是俗人,俗人的心里最清楚,他本人就是一片灰色的雪,于是他的镜花水月未免在这漫天的大雪中黯淡下去了。 卿侬拖着一条残腿站在正房屋檐下面等着他,示意胤禵在东进屋里头。胤禟特意从西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自觉正房东进间的那块玻璃窗户里藏着一双窥望的眼睛,像鞋里的石头一样硌脚。 到得明间廊下,卿侬迎上去说道,“这雪天,你还来。” “眼下宗人府修玉牒,那帮娘们知道我没有抬举她们的意思,少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出来躲躲清静。” 进了明间,脱去斗篷,胤禵忽然从西里间的圆光罩后边闪出来,把胤禟和卿侬吓了一跳。 “十四爷,您刚才不是在东边炕上歇着么?” “刚才这屋里的自鸣钟打点儿,我觉得这玩意儿稀罕,就过来看看,九哥,你家里尽是稀罕东西。”胤禵一笑,眼梢有了积纹,只是他下巴颏小,还是抹不去孩子气。十四爷跟您长得最像。卿侬这么跟胤禟说过。 “若不是这样的天气,我还想邀九哥十哥上八哥那儿去,上回燕燕给八嫂送过去一株拜岁兰,听说竟然开花了,真是奇了!再说咱兄弟可有日子没聚聚了,尤其是没见十哥。” “老十媳妇儿要生了,他正鞍前马后地伺候呢。这傻小子倒是有福。” “九哥也是有福之人啊。” “是,有福,”胤禟自嘲道,“只要管家不贪污,媳妇不偷人,我就知足了。这大雪下得,快给爷上热茶!”胤禟打了个大喷嚏,截过胤禵的话头,反身进了东里间。胤禵跟过去,拣胤禟的下手坐了,“九哥要是经历过西北的沙暴,就知道北京这点雪是杏花春雨江南了。” “西北”二字仿佛一把利刃的反光晃进胤禟眼中,他不动声色道,“我在京城呆得好好的,上那鸟不生蛋的 22、一 ... 地方干什么去。”他细细翻着马蹄袖,忽然笑了,“我若去西北只能是发配去,不像十四弟这样的行伍人,去了就是做彪炳千秋的大事。眼下西北形势越发促迫,皇阿玛大有可能选中你去金戈铁马地大干一场呢。” 胤禵马上回道,“皇阿玛若要在兄弟几个之中选一个坐镇西北,我倒是敢动一动心思。只是八哥说了,他不愿意让我去。” “哦?”胤禟呷了口茶。 “他说那是块烫手的山芋,太急功近利的话,恐怕过犹不及。九哥,您说是这么回事么?” 胤禟撂下茶碗,笑道,“也别怪八哥泼你冷水,他是吃了急功近利的亏,但照我说,天意予之,焉何不取?” “是这样吗?”胤禵的手指抚摸着靠背上的云纹,“可是八哥不支持的事,我向来都是做不成的。” “八哥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以前我最佩服他这点,但是前些年他因为百官举荐而陷事,得人心却不得君心,他自己早就知道,却愣要往南墙上撞……但凡是透给兄弟们一点真心意,咱们会眼瞅着他翻船么?你不用凡事都先想着别人,要先想想自己。” 胤禵仿佛陷入了惶惑之中,“九哥……” “九哥说的是人情义理,对事不对人。我对八哥跟对兄弟你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家兄弟,哪一个出息了,哥哥脸上都有光,是不是?”他从靴掖子里抽出一张黄油纸,“这点钱拿着,听老十说你在忙着修园子?修园子好啊,把府里好好规整规整,将来应酬也方便。” 临了胤禟送胤禵,忽而匪夷所思地说道,“人生在世,谁又没有一己的打算?八哥九哥都是一样,九哥也有九哥的难处,不然不会走这步。”他拍着胤禵的肩膀,心里却仿佛对着胤禩的眼睛。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把十四爷叫到我这儿来,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卿侬送了胤禵,回头跟胤禟说道。 胤禟拿根耳匙剜着指甲缝的泥,眼皮也不抬,“什么哪一出,八爷这杯茶眼瞅沏不开了,就不能容我再烧一壶水么?” 卿侬恍然大悟,继而鼻中鄙夷地哼道,“没劲。” “是没劲。”他含笑看着卿侬,“小瘸子,你刚才这股劲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没谁。” “还能是谁!”卿侬怨道,“你怎么就知道十四爷这壶茶铁定能沏开?” “到了这份儿上,乾清宫那张椅子是给谁预备的,从女人你就瞧得出来。一个宝琪,一个老十四媳妇儿,哦,还有一个四嫂,那都是为男人豁得出去的。且不说我跟你十爷怎么着,单看我们俩家里那口子,不是独善其身就是自命清高,这就差得远了 22、一 ... 。瑞玉现在就是半个仙儿了。” 卿侬笑道,“你果然是个欠悟的俗子,她是佛家居士,修也不会修成仙呀。跟了你的好女人,是很难不淡泊的。若是不能做到宠辱不惊的修为,一颗心恐怕要戳得千疮百孔了。” “你什么时候替她说起话来?” “到眼下,我多少晓得她当初的难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提也罢。”他弯起眼笑了,有那么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让胤禟看了很舒心。 “我一早就说,我在那些女人中间摸爬滚打遍了,临了只有你于我有恩,看来真要应了你的话,能为我收尸的只有你了。”胤禟的末世情结又像反胃的酸水一样顶上来,他想起那句“铁富贵一生享定,祸福事倾刻分明”,他一生的前半场戏了结于瑞玉的长斋茹素,可惜才表到曾经沧海。 “那些女人了只会蹬鼻子上脸,好像没她们不成。”其实他想问卿侬那句戏文是谁唱的。 但是卿侬忽然说,“十四爷不是凡人。” “什么?”胤禟只有半个魂在听。 “争取领兵受命的事,看起来是你在撺掇他,实际上却是他把住了你。” “那是自然,这事横竖都不由我拿大,我只是个穿针引线的掮客罢了。不过他们也离不了我。”他倒身在迎枕上,“先在你这儿歪歪,赶雪停了就去八哥那儿。” “你有日子没过八爷府了,这是要做什么去?” 他已睡眼朦胧,轻声呓语道,“要什么,要钱呗,还能要命不成……” 申时没过雪就停了,官道上已蠲了没膝的积雪,胤禟没坐车,换了顶暖轿奔胤禩的府邸。到了园子里,竟有了些惨阳,射出微薄的光,很快就要被暮色收敛了去。园子里的小径上,早有人拿扫帚把雪细细扫了,青砖缝里嵌着灰白的雪的斑点,仿佛灰斑的蟒,却安分守己地通过月洞门去。胤禟刚拐过弯去便看见弘旺,这孩子穿得圆球一般,领着小厮们抽冰猴。他不像胤禩,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仿佛总是半睁着,梨脸一张,双唇如他的性情一般敦厚而短促,缺乏线条的变化,皮肤倒是白净,算是取了扇儿的优势,唯一一点像胤禩的,是眉锋的走势,在末梢忽然一挑,又下转,仿佛拖了一个很长的上声,不过胤禩眉骨高,总有些不动声色的城府智慧,弘旺却是平坦的一张脸,所以唯一这一点像父亲的地方也很难被人发觉。也许只有胤禟注意到了。胤禟觉得这孩子窝囊木讷,也像极了战战兢兢的扇儿,所以素来看轻他,只是碍着胤禩,不敢明做。胤禩唯有这一个男孩儿,虽然资质差些,到底也是个儿子。 他打开始就爱打趣弘旺,半严半慈,半嗔半怒, 22、一 ... 小孩子最怕从小被某个人唬得成了惯式,哪怕长大了还是对那个人心有余悸。不过小孩都会调皮,也总得找一个他害怕的大人镇他。胤禩家里哪怕一个下人也知道弘旺的软肋是九爷。捣蛋的时候总会拿一句“九叔来了”来治他。 胤禟疾步走到弘旺后边,揪住他的脖领子,故作高声,“什么时辰了,还野在这里!” 弘旺被冷不丁偷袭,兀自哆嗦一下,回头嗫嚅道,“九叔,侄子给九叔请安。” “甭跟我这儿拍马屁,窗课做完了么?” “做……做完了……九叔上我屋喝茶去。” “几天没见,长本事了,这话谁教的?” “额娘。” “嗯。”胤禟脸色虽然还是冷冷的,却从鼻子里拖出一声宽恕的音。 “侄子问九婶好,九婶有空就来府里坐。侄子想九婶了。” 胤禟冷笑,“你想她做什么!” “侄子就待见九婶,那么多大妈婶子里,数九婶最好看。” “也是你额娘教你说的?” 弘旺点头,忽然很使劲地摇头。胤禟一笑,“看你额娘怎么带教的你?垫三块砖都没你九婶高呢,知道她好看不好看。” 弘旺见胤禟笑了,松了口气,笑道,“我额娘也说,九叔也没九婶高,可这个不能当着九叔的面说。” 胤禟那洋洋自得的神情像一张废弃的纸被揉搓成一团,他确实是腰长腿短,所以总不让瑞玉穿花盆底,这是他的隐痛。他顿时咬牙切齿,揪起弘旺的后脖领,“小兔崽子,你阿玛额娘带教的好儿子!”弘旺又开始抖起来。“九叔饶命!” “饶命?你听不听九叔话?” “听。” “脱裤子。” 弘旺扭捏着不肯。 “脱下裤子来撒泡尿,要是马上能冻个柱子我就饶了你。” “凭什么?”一个清灵灵的声音,胤禟回身一看,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十三四岁年纪,梳着朴素的两把头,上身穿一件素白兔皮棉坎肩,正秀目含怒地瞪着自己。 “你谁呀?”胤禟问。 “等您搞清了自己是谁,我再告诉您我是谁。”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 “有您这么当叔叔的么?”她走过去领起弘旺的手,她要比弘旺高大半个头,俨然一副姐姐的样子。“你也是不争气,好歹也是这个府里的半个主子,在自己家里,怕他!” 一旁的侍女小厮们看场面下不来,正想着怎么打圆场,听得服侍宝琪的捻儿一老远喊道,“福晋给姑娘备下一件羽绸斗篷,等姑娘去取呢。” “知道了,劳烦姑姑。”素衣女孩撇下弘旺,奔捻儿去了。 “捻儿,她是谁?”胤禟高喊着 22、一 ... 问。捻儿才瞅见九阿哥,吐了下舌头,隔老远施了个万福。 “你管人家是谁呢。”女孩扭头丢下一句。 他原本是生气了,但这最后的一句,像击磬的小锤,响铮铮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看了眼守在原地的弘旺,男孩忙对他展开殷勤滑稽的笑脸。 胤禟很久没上过霰风阁了,他不喜欢书架子上透出来经年不散的霉味,就像八阿哥胤禩带着霉气的运道,总让他想起一废太子之后他们的功败垂成。现在回想,胤礽第一次下台的风波倒仿佛专为了断绝他们几个的妄念而来,这是命里注定的。 “八哥近来可好?”他作揖道。 胤禩坐在画案后边,温和地一笑,“许久没来,越发见外了。我淘换了些上好的大金花给你。”他的笔管指指博古架上的银质西洋鼻烟壶。 胤禟笑着收了,道,“还是八哥惦记我。”他低头瞧见胤禩手里握着个白玉莲叶笔掭,叶脉根处已经碎了一大块,“这倒是个稀罕物,怎么啐了?” 胤禩皱起眉头,像心疼一个孩子,“都怪我,这还是康熙三十七年老裕亲王送我的,今儿早上不小心摔了,东西再好也有个价,可它偏偏是个念想。那时候我刚晋了贝勒,咱们哥几个都在兆祥所,过着志得意满的日子……” “那是你,我怎么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一段啊?成天赶着做窗课,学问还做不过你们,老十功课也不好,可是他不在乎,我不行,我要脸面呀。在宫里的时候我真是觉得我自个儿百无一用,文也不成武也不成。可是我后来就想,大丈夫得能屈能伸,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不信没一件我擅长的事。”他觉得扯远了,于是一笑,“不就是这个物件么,我给你想辄。” “你能想什么辄?” “我让造办处那起子人想辄。你交办给我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 胤禩眼波一转,显然是想到眼下的事来,胤禟只得尴尬地笑了声,“眼下,兄弟手头倒确实紧巴……” 胤禩打断了他,用自己惯有的一番善意道,“别说了,好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个哭穷的人。这些年是我带累了你。” 胤禟有些急了,“八哥,你这是怎么话说的!” “听我说,一个你,一个老十,一个十四,这几年真是实心眼地帮我,可是我到头来给你们什么了呢?怪八哥无能。” “八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的主心骨啊。眼下老十四正为了争取主持西北军政的事上下疏通呢,他少不了您。” “老十四……”胤禩好像摸到老柳树上的一块结疤,“我不是说他不行。他是少年英才,可也有些年轻气盛, 22、一 ... 我是过来人,不愿意再看着他重蹈我的覆辙。” “八哥,你心里比我明白。我今儿给您撂句实话,比起老十四,我真是更佩服你,兄弟们这些年走过来,你那件事办得不妥帖、不厚道?我到死都记得康熙四十七年在热河……你为了我们大家伙,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兄弟都记在心里。比起你,老十四是个卖乖讨巧的主儿,可他也有他的长处。我总是那句话,只要是自家兄弟,谁做主都一样,眼下老十四若是得了西北的兵权,还不等于是给八爷党加码?让皇阿玛知道,有个将才的儿子辅佐你这个帅才的儿子;等十四立了军功,也会惦记咱们的好,退一万步说,老爷子百年之期一到,他肯为你护驾也就罢了,倘若有二心,天高皇帝远,即便手握重兵,焉能奈何?八哥,这点你就不像我,时下风向如何?迎风持炬,必有烧手之患,你要是早看透这步,也不至于受制于人。” 胤禩耸动的心机仿佛一滴墨汁,在他古井般的瞳中荡漾着散去,片刻烟消云散,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了,再多说半个字也是无益的,他的眉峰抽动了下,依旧云淡风轻、一本正经,“老九,你回去得好好尝尝这个鼻烟。” 胤禟亦觉出自己的徒劳,他们在对待胤禵的事情上完全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的。既然彻底地决裂,气氛反而缓和多了。他细细看着胤禩那张无懈可击般圆融的脸,说道,“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见八哥老呢?” 胤禩笑道,“你盼着我老?” “我是说,都是一样的老爹,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我也想通了,一个人的脸老了,是因为他的心先老了。八哥你是一个心意永远不会改变的人,你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四十岁的人懂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脸也不会老。” “这很荒唐。”胤禩的身体向圈椅背靠去,脸隐在了花架的阴影里。胤禟面向窗外,自顾自说道,“你发觉没有,兄弟几个里头,你是对女人最无欲无求的一个,却也是被女人引起最多麻烦的一个。”他的嘴角渐渐浮泛出笑意,不是因为自己的言辞,而是园外拱桥上,女孩儿已经换上了大红羽绸一口钟,双手揣在貉子毛的手套里,欢天喜地地奔跑过去,仿佛雪中的一株娇微的红果冬青。 何悦离,他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丝毫不曾发觉胤禩隐隐的窥视。 23 23、二 ... 贰 莲花灯的芯捻蹿起尺高的焰,灯芯上的结,燃起了,噼啪一声,不耐寂寞的逾矩之后,复旧暗弱的佛堂。 胤禛双目微翕,烛火映亮他的眼皮,仿佛涂出两弯透明的油脂。 “今儿念到第几品了?”女子含笑,探身看他的佛经。“‘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好。” 胤禛捻着手串,正掐到佛头上,面色漠然地住了,睁眼扫了下经文。 “这些日子忙,就没顾上来瞧你,你好不好?”女子从蒲团上起身,仰头环视堂中的字画,然后笑着像是在评小蒙童的窗课,“整部经唯有这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寥落的眼光挂在佛龛那一块鎏金额头上,闪着长明灯若有似无的反光。 “只有最甘心寂寞的人,才能坐到最高的地方。”女子站到他身后说道,冰凉的手隔着他的夹棉坎肩贴到他后心,织锦缎的金线在幽暗的灯火中明灭,“只是,这里会疼吗?” 他低眉拾起手边的锤,一下下敲着木鱼,清亮的击打洞穿寂静的夜,他闭目轻声念叨。 “不管怎么说,我会一直看着你。”她仍然是笑,仿佛在他冰凌交错的缝隙中绽开一朵花来。 “四爷!福晋来了。”小厮在隔扇外低声道。 “早说你不用陪我了,这么晚还不去睡?”他头也不回,冲舒兰道。 “不是我睡得晚,是我起得早。”舒兰把窗边的烛火熄了,果然窗外透出微明来。他无奈地笑了,笑容也是僵的,起来舒展□体,趴在窗台望着外面的银白,“好大的雪,已经停了么?” “昨儿后晌就停了。你呀,真是个山人。”舒兰笑道,“我让他们打点了早点,你是在这儿用,还是回院子里去?” “让他们送过去吧。” 舒兰点头,继续道,“昨儿十四叔来坐,像是有什么事,又不对我说,我说你在佛堂坐关,要去叫你,他又说不用。” 胤禛道,“我心里有数,十有八九是举荐西北将军的事。” “我说呢,这个时候想起你来了。”舒兰接过丫头端来的漱口水,呈给他。 他漱着口,淡淡道,“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进宫的时候额娘总念叨,唯独这两个最亲,却偏偏不亲。”说罢朝他瞄了眼。 “无可无不可。”他嘟囔道。 “咦?” “不该管的不要多事。”他教训道。 “额娘讲的,你跟她老人家说去啊。”她顶嘴道。 他思忖着,忽然说,“有件事你倒要做。跟你侄女说,让你那个侄女婿别老跟着掺和,眼下老九见风使舵,勾结了老十四 23、二 ... ,保不齐他也要被拉拢。从前他们帮老八,就是一个使钱,一个走人脉,老十仗着他母家的势力为老八集结党羽,这么多年下来,还剩下几个能被朝廷重用的?他再掺和下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她警觉起来,“你不是向来不肯管他们的事么?” 他瞧了她一眼,只得说道,“只当是为我省省心。你侄女是他的福晋,他自然肯跟咱们亲近些。” 她倒如愿以偿地高兴起来,“到底想要争一争了么?” “争什么,清蒸?还不如焖炖。” “去你的。”她搡了他一下。“那十四爷?” “不用理会他,他若是上心,自然还会来的。你去吧。” “得,我今儿就去。算算日子,锦端也快临盆了。” 他埋头读经,待舒兰出去了,方才抬起头来。“君子不器,他成不了。”他兀自说道。 锦端伸手掰了块酥糖,被舒兰轻捷地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告诉你了,少吃点。” 锦端苦笑道,“就是想吃点甜的。” 舒兰道,“你年纪不小了,这又是头胎,本来就不好生养。少吃点,别让孩子在肚子里长太大,到时候你跟孩子都省得受罪,姑姑是过来人,还会害你不成?” 锦端做着鬼脸,“知道啦。” “也不知道是丫头小子。” “我倒愿意是丫头。”锦端喜滋滋地摸着肚皮,“您看八嫂家的田田,九嫂的红丫儿,女孩儿多好,知道疼娘。” 舒兰拿牙签扎着蜜饯,笑道,“老九媳妇也就罢了,老八那个可不是亲生的,怎么能算数呢?那两口子是多精明的人,养那孩子这么多年,能什么心思都没有?”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本来也是句闲话。皇城根的闲话,哪个不会传?你不说别人,别人也会说你,谁不知道谁呀……我看胤礻我这些日子高兴得孩子似的。” “我倒没见,这又不是他第一个孩子。” 舒兰含笑道,“别不知足了,都说老十人憨直不会疼人,可没见他哪个兄弟待福晋有他这么上心。也是你能拿得住他,换了他从前那个媳妇也不成。” 锦端笑道,“瞧您说的,哪儿还是夫妻,倒像是斗智斗勇似的。”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当初我做主把你嫁给老十,这步没走错。” 锦端附和着一笑,她的心思却看不端详。舒兰长叹一声,又说道,“我的心里始终不过意,就因为把你许给老十这件事,当初只想了你是个骨肉清净的人,恐怕跟老十过不到一块儿,谁知道过门以后你偏偏随了他,跟老八媳妇她们比跟我还亲。后来想咱们既然是骨肉至亲同 23、二 ... 嫁皇门,自然是要避嫌的,还是你考量得周全,可若是为了避嫌就要隔绝了骨肉亲情,也实在不近人情。这皇城根地下,说到底还是咱们最亲,有些话我是不得不讲的。老十是个实心眼,他打小跟哪几个兄弟亲,大了就还是跟哪几个亲。可大人哪儿会有小孩的实诚?纵使精明得滴水不漏,贪恶得如狼似虎,亦不过人之常情罢了。他实打实地对人家,人家未必实打实地对他。我这个做嫂子的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挨着你这么一层,我就不得不多一句嘴,你是他的福晋,那些事儿你看清了就得帮他。若任他糊涂下去,真有翻船的那一天,陪他受罪的也就只有你罢了。” 锦端却好像打马吊和了牌,就势轻轻一推,“我知道姑姑是为我们好,可是十爷的事,我是从来管不得的。” 舒兰知道是婉拒之辞,却难咽下这口气,说道,“姑娘自从嫁了,外人都说你跟老八媳妇她们亲,跟我这个亲姑姑反倒不亲。” 锦端嫁与胤礻我后,便疏于和舒兰走动,倒是不争的事实。当初锦端对胤禛多少有些恨嫁不成的意思,再加上胤禛和舒兰一齐促成这桩婚事的缘故,她以为他们有借自己拉拢十阿哥的打算,更唯恐被他们利用了去,越发反感了。与宝琪、瑞玉她们厮混,本也不是她的原意,光景长了愈发惺惺相惜,反倒真心实意地交往起来。今日舒兰谈及此事,本已过了多年,锦端竟还是介怀的,只是她待人向来随和,哪怕内心波涛翻滚,面色上亦是喜怒无形的。见舒兰如此说来,她便回道,“姑姑还是怨恨我了。起初我跟八嫂她们走得近,是因为十爷的缘故。我不知道八嫂她们对我是好是歹,只是从未跟我说过姑姑对我说的这番道理。我记得康熙四十七年二阿哥被废了太子,二嫂在热河急赤白脸地求咱们,满座的妯娌们没一个敢理会,当时唯有姑姑您好歹劝了劝,您说男人们的事是管不得的。姑姑自己反倒忘了?您既然知道十爷待我很好,也该想到锦端是个知足惜福之人,我跟他过日子,绝非心不甘情不愿的。若是姑姑真觉得我不晓得心疼他,那真是小看了十爷。纵使他没有别人精明,但也并没有辱没您的侄女,况且那些自诩为聪明果敢之人,也保不齐被机关算尽误了终身,可见他们也并非真正的聪明。所以请姑姑不用再为此事劳神了。” 这话倒让舒兰无言以对,她也知道锦端外表是闷葫芦一个,心里却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的,如果肯开口讲话,便一定是头头是道。舒兰很窘迫,因为自己从来就没瞧得起胤礻我,竟还让他媳妇看出来。是的,锦端是她侄女,更是胤礻我的媳妇,她没认清所以说错话。但舒兰到底是个 23、二 ... 大气的女人,只是把羞赧和不快一笑而过,说道,“难得你有这样的见识,是我多虑了。” 正说着,丫头如意从明间进来,“福晋,四福晋,八福晋她们来了。”她语音未落,听得宝琪在外间说道,“老十媳妇身子可大好了?”如意一闪身,宝琪、瑞玉、扇儿一齐进了来,瑞玉还牵着自己六岁的闺女红丫儿,另有一个皮肤白净的少女紧随其后。众人寒暄过后,舒兰便问起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宝琪道,“她是八爷的汉文师傅何焯的女儿,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就打小跟着我。”悦离上前行了礼,舒兰刻意打量了她,夸了两句,却也没说什么旁的。又摸摸红丫儿的脸蛋,笑道,“红丫儿越发标致了。” 红丫儿道,“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八大妈。” 舒兰瞧了眼宝琪道,“小小年纪,倒是会拣俊的贴,怎么没人说你像四大妈?” 红丫儿扳着手指头数,“八大妈是我皇阿奶的侄女,我是我皇阿奶的孙女,八大妈长得像皇阿奶,我长得也像皇阿奶,所以我长得也像八大妈就是了,怎么会长得像四大妈呢?” 舒兰掩嘴笑道,“我忘了这茬儿了,你倒伶牙俐齿,这是随了你阿玛了。” “小孩子不懂事,四嫂见笑了。”瑞玉陪笑道。 舒兰接茬道,“你倒是许久未见,怎么越发消瘦了?” 瑞玉这些年下颌更尖削了,竟至于有些嘬腮,眼睛显得更大,下面挂了淤青的眼袋,更显得郁郁惊心,只是青丝后挽,妆饰淡雅,带着几分铅华洗尽的轻盈,她淡淡地回道,“胃口不大好,所以瘦了些。” “瞧过大夫没有?这个年纪,是该进些药食补补,许是虚损之症。” “这不,前阵子从八嫂那儿淘换了些人参枇杷膏,倒真是中用。” 宝琪道,“我也是借花献佛,可不敢居功。是燕燕拿来的。” 舒兰玩笑道,“这老十四媳妇,也真是待见你,什么都往你那里倒腾,我怎么就不见她‘孝敬’我来?” 宝琪才想起舒兰和燕燕倒是嫡亲的妯娌,便圆道,“我们住得近,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不过,四嫂也必是不如我可人意儿了。” “也不害臊,”舒兰起身道,“我也该走了,你们玩吧。” 宝琪亦嬉笑着起身陪道,“这个人,怎么我们几个刚来你就要走呢,怕我们嫌弃你不成?” 舒兰道,“我是当真怕你,怕你再腻歪我。”众人皆玩笑着,锦端亦不挽留,只是和旁人一并站起来相送。 舒兰去了,宝琪对锦端道,“上回那个稳婆的事,我已给你打听了。她老虽老些,身子骨还中用,每月还在京师王公府上走动营生呢。这行当,就 23、二 ... 是宜老不宜少的,你也放心。只是人怕出名,她如今可是个香饽饽,当年给瑞玉接生,都是要提前知会了的,不过也不很难,我的面子还是有的。你选定了就跟我讲。” 锦端道,“既如此,就劳烦八嫂安排了。” “你我还有什么说的,保你母子平安,我也对得起他们兄弟的情义了……老十毕竟是个男人,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而且我听说,皇上眼下又要去热河,少不得拣几个皇子扈从。” 瑞玉插言道,“这大冷的天……” “可不是么,今年寒气来得早,不过依万岁爷的心性,冬狝北巡,也说不准。八爷已提前告了假,恰好是良妃两年的忌辰,皇上也准了。” 瑞玉道,“那十爷也该告假了。” 锦端道,“倒不用专程为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瑞玉笑道,“倒是,这事也不是没他就不成,不过……”话没说完,她们已全笑了,宝琪说,“我怎么觉着这才是九奶奶该说的话呢?你如今斋饭吃多了,人也跟斋饭一样寡淡了。哎,听说胤禟今年要纳侧妃?” “欸?”瑞玉一惊,宝琪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气氛凝滞下来,锦端对悦离说,“你带四格格上西边屋里头玩去,前儿有人送来几个惠山泥娃娃给阿哥格格们玩儿,你们也去挑一个。” 悦离领着红丫儿出去了,瑞玉才拾起话茬来,“我还不知道这事。不过这很好啊,没有什么使不得的,打我嫁他的第一天起,就预备着这么一天。” 宝琪碍着扇儿在,不便说些不待见小老婆的话,只说道,“胤禟这人你还不知道,场面上的人,就是好面子。” 扇儿也开口道,“挺好的小两口,怎么就会走到这个份儿上。九福晋,要我这个外人说句得罪的话,还是你不知惜福了。” 瑞玉苦笑道,“我何尝不知惜福呢?只是人世无常,不如早生悬崖撒手。我们皆是有儿女之人,不得不考虑得长久些。胤禟是个过了今朝没有明日的人,我却不得不为红丫儿着想。谁都说不知道我们这两口子是怎么了,其实他明白,我也明白,他自去做他那一摊事,我只想为红丫儿积些德,修些福。我们都受得了这种生活,并且安之若素。他自有他的营生,我有红丫儿,谁也没觉得寂寞。你们也不用为别人惋惜,路再长也有走完的一天,只不过时间长短罢了。长又长到哪儿去,十年?二十年?遥遥亘古中,不过稍纵即逝。” 锦端参悟自己似的说道,“女人有了孩子,翅膀才真正长硬了,就用不着男人了,是不是?” “他要是欺负你……”宝琪咽下后半句,着实心酸。她是这里最不能破执之人,觉得瑞玉跟胤 23、二 ... 禟的从美满到分崩离析是破灭了自己的理想,她的心酸亦是为自己。 悦离在屋里烤着炭盆绣活计,她是纯粹的江南女孩子,溜肩蛮腰,身量也小,缠了脚,五官发肤玲珑得宛如官窑的青花细瓷,一双眉轻得像一缕烟,带着骄傲姿态,任技艺再高的画匠也抓不住。她比起满人女子胜在气骨的修养上,窑炉里有千年诗书礼法积淀出来的文明血脉,活在入关才几十年的旗人中间,俨然是孤品。只听得贴身丫头琉璃在外面喊道,“九阿哥非要闯进来,姑娘快避避。” 悦离端然道,“这又不是我不该呆的地儿,我避什么?” “说得好啊。”胤禟长笑一声,挑帘子进来,“就算你想躲,你也躲不成,今儿我就是专程为你来的。” 悦离手里的活计并没停,眼皮也不抬,“我知道上次在园子里得罪了阿哥爷,阿哥爷也饶不了我,只是没想到竟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我的面子倒还蛮大。” 胤禟端坐在炕对面的官帽椅上,对着她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你真一点也不怕我?” 她的眼光毫不客气地还回去,“犯不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胤禟道,“我知道你不怕我,可是看起来又有些反感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哪里得罪过姑娘吗?” “没什么,只是那天我有些急了,因为看小世子受气。”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那是我亲侄儿,你犯得着吗?” “我不管他什么人,我们汉人就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么凶,倒真是不像汉女。我看你是和宝琪呆久了,染上了她的蛮气。不怕将来找不着婆家吗?” “要找也不在这里找。” “那你想在哪儿找啊?” “我是苏州人,早晚要跟我爹回南边去。” “你想找个汉人啊?”胤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做的活计上,明黄的盘龙戒牌套,正在锁边,于是一把夺过,“你是想进宫吧。” “还我!”她站起来夺。他也起身高高举起,偏偏不让她够到,看她着急。“你拿着了我就给你。” 悦离不羞亦不怒,也不避讳跟他靠近,只是急着要回活计,急中生智来了个声东击西,一脚狠狠踩在胤禟的夹棉马靴上,胤禟吃痛,活计掉下地,悦离一把抄起。可胤禟却痛得蹲在地上,呲牙咧嘴。 悦离道,“九爷,您没事吧?” “臭丫头,爷这几天犯脚疮,你歪打正着正踩上,真疼死我了。” “报应!这我才解气呢。” “最毒莫过妇人心,这话真是不错。” 悦离见胤禟额头渗出汗来,有些担心,只得道,“您脱了靴,让 23、二 ... 我瞧瞧。” 胤禟皱眉,“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都不怕,您怕什么。”说罢已蹲下为胤禟脱了靴袜,果然夹在脚趾间的鸡眼已被踩破,脓水和着血把袜子染了一片,悦离一点不避讳的样子,捏着他的脚趾搬弄着,“得亏是脱了袜子,要不一会儿就粘在脚上,岂不是更痛。”她鼓起粉腮吹伤口,“还疼吗?” 胤禟心里想笑,因为看到她嘟起脸的时候腮上鼓着两块肉,于是说道,“还疼。”她又吹了两下,他笑出声了,于是她看出端倪,板着脸起身。 “这就完啦?”胤禟问。 “您这鸡眼,今儿不遭我踩,早晚也会破。” 胤禟以为是她的托词,就想再逗逗她,“它破不破是我的事儿,我让你帮忙了么?” 她撅起唇,“我还没说完呢,今儿既被我弄破了,便是您的造化。琉璃!把柜子里那个盛水仙膏的青花盒拿来。”她指派着小丫头把药膏给胤禟敷上,“这是我们那儿的药膏,去年我爹犯了脚疮用来敷,我就留了点带过来。” 胤禟撑开脚趾看道,“管不管用?” “要试过才知道啊。” “嘿!你到底有谱没谱?” 她掩口而笑,一笑脸便红了,说道,“孃孃也快回来了,您就在这屋子里头等,我还有窗课要做,可别跟她说您见过我。” 他一脸无奈,“更不能说你给我脱靴解袜。” “正是这话,君子要言而有信。”说罢便走了。胤禟觉得指缝间分外清凉,他的心情也是一样。他忽然想起水浒传里讲西门庆勾搭潘金莲,便是在绣花鞋上捏了一把,今儿悦离却反倒拿他的脚丫子戏耍了一番,又是什么缘分?继而又像吃饭咬进沙子似的吐出这个念头,恨自己竟拿如此猥琐的事情来做比。 晚些时候宝琪才来,问来由原来是进宫给宜妃请安去了。“你这侄女反倒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亲。”胤禟道。 “我这趟去,带回几面御赐的缂丝宫扇来,手工倒是极精细,你给瑞玉带一面去。”她招收让丫头呈上来。 胤禟略看了一眼,一共四面,共是牡丹、墨兰、红莲、腊梅四色花,便捡了红莲的一面给瑞玉,宝琪道,“剩下的,锦端一面,燕燕一面,何丫头一面。” 胤禟登时来了精神,“那个小丫头,给她牡丹的。” 宝琪意外地一顿,继而说道,“你不知道她,汉女又多少读过些书,脾气就清高些,喜欢素净的。就给她留这面兰花的吧。” 胤禟道,“不信你把她叫过来让她挑,她定然是挑这幅牡丹的。” 宝琪也显得有兴致试一试,就命丫头把绢盒端给悦离去。不久丫头回话说,姑娘挑了 23、二 ... 那面牡丹的。胤禟便笑,宝琪道,“还真让你说着了。你怎么就知道她喜欢这面呢?” 胤禟道,“你是个女人,自然不会用男人的脑子想女人。你光想着她的品性,却没打量她的本性,反不如我这个外人懂得她,这么鲜艳欲滴的颜色,哪个女人不喜欢?”胤禟就是相信,表面上越是飘逸超尘的女子,骨子里越带着一种趋于本能的媚俗。 “我要纳侧妃。”他忽然说。 “我知道,你是不是也该让你媳妇知道知道?” 他沉吟着,“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她。”他见宝琪复旧悠然品着茶,又说道,“你知道我想要谁?” 宝琪笑道,“我管你想要谁?只是别再跟我说,免得我知道了,又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媳妇了。” “你非知道不可,我就想要你身边这个丫头。” 宝琪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打了这么个主意?” 他挑眉,“就刚才。” 宝琪嘲道,“趁早断了这念头,这事不靠谱。” 胤禟笑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们的打算?这几年老爷子好汉女这一口,你们就养几个预备着,可你也不想想,老爷子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就算还中用,丫头进了宫,从答应常在开始往上熬,熬到嫔妃,得要几年?还得是造化好的那些个。还没熬到份儿上,老爷子殁了,你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好处也得不着!有亡命的生意,没蚀本的买卖,你把她许给谁不好?” 宝琪啐道,“你这么大人,嘴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我明白告诉你,你这话不着调。姑娘也不是我们的人,婚姻大事自有她爹娘做主,你知不知道?” “那些书呆子汉人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能把闺女送进宫去比他中了进士还乐呵,回头还欢天喜地地给祖坟上那根蒿子磕头去。他们巴不得有你这门路。” 宝琪冷笑道,“对,就只当是我想送她进宫吧,就是舍不得给你。” 胤禟道,“我要了她,也是为你。家里留这么个主儿,早晚是个祸害,你忘了扇儿是怎么扶上去的了?你这人看着精明,其实尽干些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算计你的都是你身边的人,到时候只怕成了烫手的山药,送都送不出去了。我是好意,你别狗咬吕洞宾。” 宝琪道,“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答应。我平生最恨男人纳小妻,但凡是我能有个一男半女,我能由着你八哥的?再说以我跟瑞玉的关系,我还见天地劝她把你看紧些,回头又把何丫头饶给你,这不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子么?” 这话像是触动了胤禟的软肋,使他兴味索然,对此事倒有一搭无一搭起来,“我倒真愿意瑞玉把我 23、二 ... 看紧些。我觉着你这丫头特别像瑞玉年轻的时候,连她们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这是不是就应了那句,‘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看到她我就好像活了一个轮回,这世上能有这样齐全的造化么?”他摸着自己头顶趣青的头皮,闭上眼,仿佛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在畅春园,忘了是怎么回事,她手上的香串子掉进湖里去了,她让我跳下去给她捞……就是一香串子,值什么?我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当着那么多王公阿哥,皇阿玛都在对面画舫上瞅着。我额娘,鼻子都气歪了,哈哈……”他笑着,精神也沉入了畅春园的后湖中,“后来额娘还跟我说,多大出息,刚纳福晋就让她拿住了,以后日子可怎么办。我就说,‘你不懂,我跳进水里,三分为她,七分为了你们这起子人,我就认准了你们会说三道四,我就非得把这事儿办出来,让你们说去。我这人的脾气就是这样,愿意做的事谁也挡不住,不愿意做的谁也撺掇不起来,岂是被她拿住了?’……可如今看来,我他妈还真是让她拿住了。” 宝琪看着颓丧的胤禟,流露出哀悯来,于是缓和了口气,“那我就更不能答应你了。我原以为你纳侧妃只是为了气她,你自己心里放不下,又何苦累了何丫头?有这样的气性,你还真不如……”屋里早已暗下来,姐弟俩言谈至深,旁人亦不敢送灯进来,胤禟陷在阴影中,良久不语。宝琪忽然斥道,“瞧你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跟我要人!怎么不回家先摆弄了自己的媳妇?”说罢,还是抽出襟下的帕子,递过去给他。 24 24、三 ... 晚间胤禩回了清婉居,脱了便袍洗脸,等丫头们出去了,宝琪训问道,“你又撺掇何丫头做什么了?” 胤禩一怔,继而宽和笑道,“你这脾气,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来一句,让人云里雾里的。” “今天老九找我了,非要要了她去做侧福晋。” 胤禩的脸埋在手巾里,没有搭言,宝琪又说,“你别说这跟你扯不上,说了我也不信。何丫头教我看管得好,从没在你那几个兄弟跟前露过脸,怎么几天工夫,老九就指天誓地地说要娶她?” 胤禩把手巾搭在腿上,规整地叠起来,默默道,“那只是个玩笑罢了。” 宝琪骤然感到一阵阴冷,“玩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拿老九耍弄着玩了?这要是让他知道了……” “没到那份地步,你还不知道他么?就是一时新鲜,过后也就忘了。” 二人沉默半晌,宝琪似笑非笑道,“这下试出来了?何丫头可还中用?” 胤禩不满她的直白,却又欲拒还迎,“瞧你说的……老九倒是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留着那丫头,早晚也要被你收入囊中,不如他帮我这个忙。” 胤禩皱眉,想着宝琪跟胤禟如何周旋,竟忽然落到自己头上,觉得太荒唐,于是连辩驳的力量都懒得使,缓缓说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当她是自个儿的孩子一样。这么些年,我像是个不干正事的人?况且她还是……” “行啦。”宝琪打断他的抢白,一块石头落了地,心中有些暗喜。“他说何丫头像瑞玉。” 胤禩显得无奈,“这孩子……我也没料到她会使这么一招,只是前几日磨着非要去汤泉,我推说等你有本事走出这府门去,就许你去汤泉。” 宝琪问道,“走出府门?这是什么意思?” 胤禩锉着牙齿,像是在头脑中推动一个硕大无朋的磨盘,“十年磨一剑,我确实想称称她的斤两,只不过还想不到这么单刀直入的路数。” 说话间两人睡下了,宝琪却合不上眼,忽然说道,“我觉得她可怕。” “谁?”胤禩困倦,思路已有些钝了。 “前几日有意无意,跟我打听了好多胤禟两口子的事,没成想三言两语就把他收服了,还压根没着我的眼,可见她是个极精明的人。但从平日言行来看,她又像个极稳重厚道之人。” 胤禩安慰道,“毕竟是个书香门第的闺秀,她的稳重像极了她父亲,可是言必信行必果,未免是个硁硁然的愚人,而她只不过幸而懂得变通罢了。放心,你跟她相好,她的小聪明也不会耍到你身上,况且还有我。” 这几句是最实在的贴己话,她已全然放下了心,后面的话也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心计。我总怕会引火烧 24、三 ... 身的。” 胤禩轻声笑,手伸进她的被子里与她指掌相扣,“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撒泼耍混。” “可不,我还记得有一辆拉稻草的马车经过我们家门口,跑得飞快,当时我正跟几个堂姐妹们一道玩,觉得特新鲜,她们就说谁能追上那辆马车呀?我们就一道追,最后就我追上了,还薅了一大把草下来。” “嗯。”他赞同道,“何丫头有一点像你,这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像你。” 宝琪笑道,“是呢,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打了你的一个宫女。就因为我觉得你对她很好,后来我还怕把你给吓着了,你还记不记得?哎,那个丫头后来跑哪儿去了,我们成亲之后就再没见过她。” 胤禩的脸忽然冷下来,抽回伸到她被子里的手,“困了,睡吧。” 宝琪诧异,却很快睡着了,睡不着的是他,耿耿星夜,孤灯如豆,又一个悠长的夜,可惜他的心绪太嘈杂,听不见更漏的声音。 翌日清早依旧很冷,老槐树上一只还没落单的太平鸟挣扎冲天,枝桠上最后一片枯叶落进树根的残雪里。 胤禩一早来了立雪斋,脱了斗篷挨着炭盆烤火,明间和西次间之间的隔扇挂了半旧的夹棉帘子,他挑帘进去,悦离早已在画案上忙活,明知他进来,却头也不抬,沉浸于画中。胤禩并不急于近前,绕到她身后摆弄桌案上的什物,空气中凝滞着一种过滤的静,像是两军对垒,僵持不下。她穿着鹅黄棉氅酡颜褂,玉坠在高挽的发髻间微摇,他明白,她已知道自己胜了,只是在沉默中等着他下马献酋。 他自然不会谈胤禟请婚的事,只是视线稳稳穿过她的肩膀去看她的画,淡淡说道,“秋虫蛮好,可惜红叶画瞎了。”她已经很收敛,他到底还是看出她的得意忘形来。 “是,这幅确实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她把画放到一边去。 “我让你临摹那幅秋山红树,可画好了?” 她泄气道,“都还没有敢动笔。我而今连叶子都画不好,更何况是树呢?您总说我画得太真,有媚俗的匠气,我想绘其神,可又不知道神在哪里,反而一下子泄了基础不牢靠的底,真是过犹不及。总之,就是这似与不似之间的火候,不好把握,又久久没有进益。” 胤禩道,“这也不怪你,画什么,自然要多探看什么。” 悦离叹道,“正是,我在这深宅大院,自然只能画画梁下的鹦鹉了,哪儿还画得出什么秋山红树?” 胤禩忽然察觉自己中了套,“你非得要去汤泉就为这?” 她微微一笑,说道,“自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想做一个只知书不知世的庸人,而且也想去散心。” 胤禩道,“也好,昨儿你孃孃已经许了你,过几日 24、三 ... 就随扇儿去吧。” 悦离拍手跳道,“甚好甚好。”才显得一些孩子的稚气。胤禩从几案上拾起茶碗来呷了一口,悦离窥伺地探头过来,于是他皱眉问道,“怎么了?” “这茶您觉得好喝吗?” 他低眉一看,发觉淡绿的水中飘着几个花瓣。听得悦离说道,“我点了素馨花,是今年五月采的,埋在房檐地下,第一场雪下过,就可以取用了。” 他恍然觉悟,却并不欢喜,“哦,好啊,很香甜。”他别扭地从嘴里捣出一片花瓣吐出来,一番轻描淡写,“以后端茶递水的事,由下人去做,你不要管。” 她默然无语,他亦无言以对,于是指着那幅画瞎了的红叶秋虫下隐绰亮出的一角丹青问道,“那是什么?” 悦离悻悻答道,“没什么,都是画坏了的。等一会拿出去扔掉。” 胤禩正要掀开细看,管家胡顺呈书信进来,胤禩拆开看了,眼角眉梢流露出别样的神色。 悦离问道,“怎么了?” “哦,”胤禩把信装回信封中,俨然已经神游千里之外,“以后画坏了的也不要扔掉,留着细细研磨,自然还会有所进益的。今儿我还有旁的事,你自己接着摹那幅秋山红树吧。” 待胤禩走了,她从那幅败笔底下抻出早已提了款的秋山红树的习作,冷冷瞧了两眼,揉搓着扔出窗外去了。 珍六掐着薄胎瓷酒盅喂胤禟吃酒,胤禟的一双眼睛半眯缝着,已经有六分醉意,双颊泛了红晕,喉结处的鎏金錾花扣已解开了,灯盏的光为肌肤上细细的绒毛镶了金边。他只浅浅抿了下,就笑开了,他的神情像高足杯盛满了酒,这一笑便涣散了。 “什么四美瓶头,也就是名字好听些,味道太寡淡了,哪儿有金华酒好吃。” 珍六也跟着傻笑,酒劲上头,一笑起来便止不住了。“不好吃就不吃呗,你推我干什么呀。”她趿拉着绣鞋下地给胤禟换杯子,起身站不稳,一趔趄,柔柔地扶了胤禟的膝盖一下,胤禟一笑,瞥见她领口下泻出的春光,一把拽她回来,正要把脸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去,丫头来报玳姨娘来了。 “哎呦”,胤禟撒开她烦躁地摩挲着脑门,“我这阵子就烦她,一来就跟报丧似的,没一件好事,她再多来两回,估计你儿子得光腚过年了。” 珍六忙整装,别有意味地道,“您还怕她,她不是您的财神爷么?这府中上下还有谁不知道您今年在外面落下了大亏空,她不来找您,您就睡得着这囫囵觉么?这会子她来了,您问问这账上可还有钱拆兑?兴许倒有什么好事,顶不济大伙还能合计合计,想出个辙来。” 胤禟动也不动,反倒仰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她呀,从来都是烧香砸了菩萨,有好事也被她一说也成坏事 24、三 ... 了。” 玳二进来,端正地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珍六从木盆里捞出一个酒盅给她,她也谢着推辞了,然后拿出账册翻找起来,胤禟朝珍六作弄着鬼脸,逗得珍六掩嘴偷笑。 “爷,这几日我盘点了这一年的进项支出,还有新添了庄子上的进项,您请一并过目。” 胤禟道,“我吃了酒,看着眼花,你拣要紧的给我念念吧。” 玳二皱眉道,“真是触霉头,进项跟往年没两样,挖参的山场子、齐化门外的造办场子,还有几处庄子的房租地税,先是三月份人参落价,木材厂也没挣着钱,又赶上七月份大雨,囤积的木料活脱脱淹在水里,入秋以后,岁凶歉收,光景不如以前……” 胤禟摆手,“得得,这些个挠头的事儿我知道得比你清楚,你就单告诉我,结余多少?”, 玳二的居安思危还没有打住,“出项倒是比往年都来得多,这您也是知道的,万寿千秋、大格格出阁、时令节当的各色贺仪、红白大礼、各房的月利、吃穿用度,这几笔倒是在意料之中,可是使给八爷十四爷他们的,打点各路神仙,可就没数了,”玳二指着账目上的红笔字,“这不,账上才剩了一百余两。” 珍六吐了下舌头,“平日里捧戏子玩鸟斗蛐蛐,跟人家比开粥厂子,您倒是大方,敢情是外强中干,到了这步田地?” 玳二道,“六妹这话没说到坎儿上,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岂不说我们一大家子,上下百余口子,进项出项都错综复杂,今儿刚进了来,明儿又出去了,哪儿有定准的?这家我理了一年,要只给爷剩下这么点钱,我岂不是要抹脖子去了?今年的光景是有些捉襟见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只出不进地穷败,咱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只不过死钱是没剩多少,可活钱不还是在外面使着?都说年关难过,到了眼下,一时周转不来,却是有的。” 珍六点头,“我是外行,二姐说的在理了。” 玳二继而道,“这都是过得去的,可今年的账上,有借国库的五十万两银子,这可就是大窟窿,得想法子补上。” 珍六又瞠目结舌道,“乖乖,方才才说到盈余了,怎么又拉了这么大的饥荒?” “方才只是报进项跟府中的开支,借国库银子走的是外帐,也不是我经手,是爷亲管的,方才就没算在里头。” 珍六急了,“哎呀我的爷,您拿那么多银子,都贴济了哪个丫头养的去?我要个红珊瑚钿子您都跟打太极似的,这下好,您儿子可真要光腚了。” 胤禟呵道,“你给我把嘴闭上!” 玳二亦说道,“六妹,可不能乱说,且不说今年造办厂子遭淹,要拿钱出来修缮,其他皇子们在爷这儿支使的钱,就有几十万。咱们爷是 24、三 ... 个率性的人,兄弟有用的,哪怕自己拉饥荒,也绝没有回绝的道理。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也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再这么下去,这家非……” 胤禟冲玳二道,“你懂什么?”他两条胳膊垫在后脑勺上,闭上眼睛,笑道,“你们当你们的男人就这么点本事么?我知道,你们而今也像外人一样,打量我是流年不利,欠了那么大的亏空,又断了财路,这家非得败了不可,是不是?你们就放一百个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守的怎么也是个皇子,远不至于山穷水尽。” 珍六最爱看胤禟一副心不在焉却胸有成竹的大做派,于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谄媚地笑道,“爷,那您说这个亏空要怎么补?” “用你管那么多!”他不耐烦地转向玳二,“你也别尽跟我说这些虚头八脑的事儿,我就问你能给我拆兑出多少银子来。这都快要过年了,眼下还有皇额娘的千秋。一百两够干什么的啊?这可真是火烧眉毛的事呀。” 玳二从小杌子上起身,郑重说道,“我差事没办好,您责罚我吧。” 胤禟不住晃着脚丫子,脚疮似乎要愈合了,但却总是痒痒的,“我罚你有什么用啊?再说钱又不是你花的。” 玳二道,“眼下应急的银子,倒是有了来处。”她冲珍六柔和一笑,“六妹,你就拿出来吧。” 珍六倒没嫌胤禟海口夸了半天,却连给宜妃贺千秋的银子都没有着落,反而笑眯眯道,“等着。”她扭身从首饰匣里抽出一张清单来,递与胤禟。 “这什么呀?”胤禟眯缝起眼睛来端详。 珍六道,“都是各房姐妹们暂使不着的头面首饰,金银家什,给您押个千八百银子支腾过这阵子去。” 听得一言,胤禟那晕头八脑的身子也爽利了,不由得起身来,“可以呀,”他仔细看着清单,“这谁的主意?六儿,不会是你的吧?” 珍六飞一眼玳二,“我跟二姐合计的,总成吧?” 胤禟道,“成,成,爷早知道你们都是可人意儿的明白人,真是妻贤夫祸少,没成想这平日里没正没经的,当口上却如此通透。” 珍六嗔道,“爷,您可得好好谢我们哟。”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好,您若能当得一千两,就抽出两百的头来给我置办珊瑚钿子。” 胤禟笑道,“你未免也太狠了。” 珍六嬉笑,“好啦,跟您闹着玩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平日对我们那些细水长流的好,我们都记得呢。” “这还像句正经话。”他瞥到玳二,感觉她今日的蚕豆脸似乎也圆展了些,他才体味出丑媳妇的实惠来,于是感激地道,“好姐姐,你坐这儿来。”他拉过玳二的手来,递过清单,“这事交给你去操办,另外,我在平阳的庄 24、三 ... 子,这几年也荒了许多,没什么赚头,你也给我打点着卖了吧。” 玳二应了,胤禟瞄了一眼单子,想起一件事来,“这上头怎么没有福晋的份子?” 珍六抢白道,“我们哪儿敢跟她要去?” 玳二道:“这只是几个小姐妹私底下商量的,况且是向外使钱,怎么好意思惊动福晋,让她劳神呢?” 胤禟体会出她们的难处,就说,“既然你们都捐了出来,她一个做大的怎么反倒没个表示呢?让她来,我倒要当面问问她,看她这个福晋还有脸做下去!” 未几瑞玉被唤来,一身藕色坎肩长裤,露着象牙马褂的两条袖子,寝装来不及换,透着单薄的凉意。胤禟端坐罗汉床上,一左一右站着护法的玳二和珍六,一见瑞玉楚楚可怜的样子便有了几分心软,却不肯表露,铁着脸道,“九奶奶,这阵子忙什么呢?” 瑞玉不语,却将手上的戒牌递与胤禟。胤禟接过看仔细了,上书“禁语”二字,不禁怒火中烧,先前的三分体恤已全然没了,再加上小妻在侧,更觉得跌份,借着酒气,便将戒牌摔到地上呵道,“再别装鬼作弄我!这几年我悉心担待了你,没成想你是蹬鼻子上脸,拿着这王八盖子往谁身上扣呢?禁语?我今儿偏要你开口说话,若是少了一个字,看爷怎么惩治你。” 虽说瑞玉这几年遭了胤禟的冷淡,却也从没受过如此委屈,再看了胤禟声色俱厉的样子,吓得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 “你倒是撒手闭眼来得痛快,你看看这些个做姨娘的,我平日怎么待见你,怎么待见她们,遇上事儿,她们反倒念我的好,想着怎么给我排忧解难,可你呢?就会递给我这么个牌子,你不稀罕这个福晋没关系,有人稀罕。” 看着瑞玉惊恐万状,玳二忙劝阻道,“爷,您这说得什么?这事儿福晋压根还不知道。怪我,想着怕扰了福晋清修,没知会她。福晋岂不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只是琐事缠身,想不了那么周全罢了,她今儿既然知道了,岂有个甘心人后的?”又忙着对瑞玉道,“我们打点了些贴己的细软做当头给宜娘娘贺千秋,福晋也看着随便添点吧。” 瑞玉这才弄明白了原委,一时慌张无措,却也渐渐平息下来,眼中的两泓秋水凝视着胤禟,渐渐冻成了冰,只是仍旧不肯开口,带着怨恨般地,利索地摘下耳坠,珠花簪钗,褪下两个腕上的翡翠金玉钏子,再往里摸,摸到那陈年的香串子,宛如伤疤一般触目惊心,却到底舍不得摘,只是鼻子一酸,落了泪。 玳二战战兢兢地看着,只觉得瑞玉是火上浇油,果然听胤禟厉声道,“你还来劲了是不是?”说罢扬手向她冲去,被玳二死死拖住了,急道,“眼下要去热河扈猎,爷可别动 24、三 ... 气伤了身子,再说福晋骨肉单薄也禁不起呀。”一边使眼色给珍六,珍六拉着泪人般的瑞玉,故意叫道,“我说福晋,你怎么还等着让他打呀?”于是招呼雁庭她们将瑞玉迎护了出去。胤禟挣脱着玳二,骂道,“连这个糟糠的蹄子都摆弄不了,我愧对爱新觉罗氏的祖宗!” 玳二只觉得好笑,“您这说得什么呀!夫妻哪儿有隔夜的仇,福晋纵然有千般不是,到底还是福晋,她挨了打,您又颜面何存呢?恐怕被我们这起子姨娘和下人笑话了去。况且这事儿让四格格知道了也不好,无不是的父母,您总得在她跟前给福晋留点面子。” 胤禟见瑞玉已去了,也不愿追究,只跺脚道,“都怪我平日纵容了这个孽障!孽障!这事儿没完……” 珍六送走瑞玉回来暗自得意,端碗茶给胤禟,“您消消气,十四爷来了,在前堂候着呢……今儿晚上真够热闹的。” “让他进来。”胤禟气急败坏地抬手一挥,扬起下巴让玳二给他扣扣子。 珍六高兴得有些飘飘欲仙,打量着他怪道,“哎呦,您气糊涂了?这是我的内室,怎么能让他进来呢?” 胤禟急了,吼道,“你们俩躲开不就完了!难不成还让我们哥俩躲你们?” 玳二拉起珍六溜了出去。 “九哥好兴致啊。”胤禵见胤禟,脸上总是挂着甜腻的笑。 胤禟戳点道,“每回见你就是这句,来点?” 胤禵看着木桶里余温尚存的酒盅,摆了摆手,作揖道,“九哥,这回你得帮我。” 胤禟问道,“又是谁为难我兄弟啦?” “八哥的人参了我一本。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 胤禟眉头一皱,“谁呀?” “十哥的舅舅,阿灵阿。” “他?他不是很给你面子的么,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前年我大舅子在茔地边儿上买了块地盖园子,迁户的事没谈拢,几个无赖乡户聚众闹事,干起架来,结果失手打死一个,也不知道是阿灵阿哪门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包衣奴才。” “这是你大舅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园子是顶了他的名义给我修的,祖茔之地不入官,我寻思周全一些,打算明年开春动工,也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知道了。你还不知道么,明着是阿灵阿给他的奴才申冤,暗里是八哥支使他掣我的肘,我再继续争这个西北将军,不知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后文呢。” 胤禟思忖了下,笑道,“我说十四啊,怎么每回遇见八哥挡路,你就跟卸了轴似的?你就那么怕他么?他参你一本,你不会摆他一道?”他打量着胤禵,“你这人,瞅着不窝囊啊。” 胤禵亦笑着探身道,“九哥,我倒是有旁的路子可走,但为什么单找您呢?还不是知道您是个胆大又明 24、三 ... 白的人?咱们这里头,您跟八哥的关系最好,他也把你的话当回事,你跟他掰开揉碎地谈,还不是举手之劳?再说,咱们不是说好的么,您帮我拿下西北带兵的差事,我把陕甘青海一路的官缺给你,你卖了再来填户部的亏空。” 胤禟感觉脑中仿佛有一道裂缝隐隐地痛,忽而嗡地炸开了,他才意识到胤禵并不是不敢跟胤禩斗,而是还有他可以用来借刀杀人,“知道了,九哥给你想辙。不过明告诉你,九哥也没别的本事,就是敢使点钱,你还得想法子把老十也拉过来,今儿你还不知道吗,八哥为什么想绊你一下就能绊你一下呢,还不是有人可使?”他把空酒盅放进木盆里漂着,那酒盅忽而失重倾覆,倒扣着沉入水底,他的眼皮跳了起来,仿佛刚才是看到他那个岌岌可危的五十万两亏空。 送走胤禵,他依旧心乱如麻,思量下,惦记的反倒是瑞玉。他鄙夷自己的窝囊,女人和银子一样,都像他脚上的疽,痒痛不止却触碰不得。他低声咒骂着,穿衣往福晋的院中去了。 一进门,明间的圆凳上便有一个人等着他,清脆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胤禟一怔,才发觉是红丫儿,正在桌子上摆弄她的泥娃娃,他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一句熟悉的话也是敝帚自珍的,于是道,“你这小人儿,在这里做什么,你额娘呢?” 红丫儿的胖手指指东次间,仿佛还不知道方才他们大闹了那一场,“我额娘在禁语呢,她不跟咱们说话。” 胤禟淡淡道,“你额娘疯了。” “你胡说。”似乎是因为生来与额娘相亲,红丫儿对她的父亲有三分敌意。 瑞玉也不出来迎他,他向那圆光罩里面看去,人不知在哪儿,只有高台上的烛火凄厉地抖动着,仿佛无声的呜咽。“你怎么还不走呢?”胤禟低眉冲红丫儿道。 “我今天要跟额娘睡。” 胤禟高声道,“雁庭,带四格格找她嬷嬷去,那起子老妈子们整日游手好闲的,都是三十斤干饭也吃不饱的货色。” 雁庭慌张着从次间跑出来,犹犹豫豫地道,“可是福晋她……” “她死不了。”胤禟斥道。 雁庭不敢违命,抱着红丫儿出去,红丫儿自然不依,口中喊着额娘,死死扒着桌子腿,雁庭不敢使蛮力去拖,只是低声劝慰着,胤禟拉开雁庭,一把拽起红丫儿来递给她。红丫儿的手被拽疼了,大声嚎哭起来,瑞玉终于从东次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放满金银细软的托盘,冷冷递给胤禟,去抱孩子。胤禟将托盘摔在地上,拉住她,说道,“今儿晚上你也把我戏耍够了。说句话,我就让孩子回来。”红丫儿见瑞玉出来了,委屈地向她张开小手臂,而瑞玉仍不肯开口,只是使劲挣扎着去够孩子, 24、三 ... 却无济于事。胤禟嘲雁庭使了眼色,雁庭犹疑着抱走了哭得撕心裂肺的红丫儿。胤禟嘲道,“你真是到了成佛之境,闺女哭成这样子都可以忍心不管。”他将丫头老妈子们一并呵退了,径直把瑞玉拖进西次间去,她披散着头发直挺挺站着,面色青白,宛如玉雕一般瞪着他,他捡了个座儿坐了,复而说道,“你也甭这么看我,我说过,这事儿没完。我今天来,就是非要看你开口不可。 “我打算立个侧妃,明儿就知会了宗人府,去修玉牒、筑金册。我从前跟你说过,只要你活着,绝不抬举别的女人。今儿只要你肯说个不字,我就不抬举她们。” “……” 他痛苦地以手斥地,“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也无动于衷吗?” “……” “你知不知道老子到了什么光景,我今儿个非要破了你的戒。”他仿佛杀红了眼睛,踱到瑞玉面前,轻轻解开她坎肩上的盘扣。这却是瑞玉始料不及的,一双眼簌簌落下泪来,望着他,身体颤抖着。他得意了,继而去解她的马褂,他的手指凉冰冰的,触碰到她凝脂的颈子,划过一道冰冷的痕。她琵琶骨左边有颗朱砂痣,他褪下她马褂的时候又看到了,颜色稍缓,把自己的整个手掌都护在那里,她的一方肌肤仿佛凝结了的奶皮子,马上就要冷却了去。他感到她打了一个战栗,又见她颈后的一根金链子,从肚兜里拽出来,却是一个胭脂扣。 他呆住,意识到那是她身体上最后的坚壁清野。 多年以前他曾经拿这个唬她,说那里放的是砒霜、鹤顶红、孔雀胆。她不折不扣地相信了,替他收了去,却笑言如果他变心,就用来药死他。 沧海巫山,似水流年。也罢,他放开她,却小心翼翼取下她颈上的胭脂扣,冰冷的声音比她的眼泪更要绝望,“玳二和珍六,你就随便挑一个吧。” 25 25、四 ... 胤禩动身去景妃衙门这天,恰赶上冬至。早知道天短,所以定在后晌启程,早起也多睡了两刻,醒过来时听见宝琪在明间里说话,天光还未见半点亮。他怕冷,喊丫头把炭盆烧旺了,宝琪衣着整齐地进来,带进一阵发油的馨香。“该起了,鸡都叫了三遍了。” 胤禩调笑道,“非鸡则鸣,苍蝇之声。” 宝琪亦笑了,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就多歇会子,这道上少不得颠簸,你又择席,一定也歇不好。” 丫头拨旺了炭火扭身出去了,宝琪把胤禩的衣裳搬到炭盆旁边烤着,一面说,“车辇祭仪、香蜡纸火都已备齐了,遵化天气冷,给你带着那件猞猁孙的端罩,还有件灰鼠暖袄,需在行礼的时候套在常服里头。其余的我都嘱咐了随去的燕倌莺龄他们。” “嗯。” “昨儿扇儿跟何丫头已去了汤泉,你这两日须好生照料自己,等祭完了额娘,需速速到汤泉去寻她们,我跟扇儿,到底得有一个在你身边。” “得令!”他笑道,看一眼微曚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饲马间里养的两只金雕,嘱咐胡顺好生照料,到了下旬……不,过了十五,就贡奉到热河皇阿玛的行在去,一定不能怠慢了。” 宝琪点头道,“这个知道,你放心吧。”她从架子上摘下烤暖的衣服,拣了一件秋香色棉纱背心给他穿上,又回身去拣外挂,忽然被胤禩从身后抱住了,他皱眉道,“必是老了,竟然舍不得。” 宝琪拍拍他的手背,餍足一笑,“总是这时候才想起我的好。” 胤禩也不应,伸手去扳她的下巴颏儿,细语道,“你看你,脸又红了吧,真禁不起夸,我平日不哄你,就是怕你害羞,都老夫老妻了,还跟小丫头一样。” 这是宝琪改不了的短处,纵使经过了玉亭金殿里风口浪尖上的大阵仗,亦禁不住胤禩一句打趣的话。她心头有万般的不舍,却偏偏想起不大应景的一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胤禩的心像被杨拉子给蹭过似的,留下一道热辣辣的印记,怎么会有这么一句诗,那么不应景却又如此切题。这些年,他像一个看厌了的旅人,只想着如何到达旅程的终点,对无碍的风景,只淡淡扫过一眼,便忘记了。他当自己是宠辱皆忘的明白人,纵使刀劈斧砍亦滴水不漏。其实朝廷里几度起落,渐渐岁月厮磨,庸碌萧索,他已不期然地改变了一副面孔。他早已不是兆祥所的阿哥,虽伶仃一身却可以孤注一掷。他已有了妻儿家小,此刻的雪球已越积越大,不得不有考量,不得不有担当。 他感慨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当如何?” 宝琪一惊,“你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这几年虽说圣眷难测,前景不明 25、四 ... ,但也未见分晓,即便不能如愿,怎么也还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以你在朝中的一呼百应,任谁也不敢怠慢了你。” 宝琪几句抚慰的话,却足以让胤禩惊心动魄,他苦笑着,下巴抵在宝琪的肩上,“我向来是不怕的,但有时想来,上天待我何其之厚,都让我舍不得义无反顾了。” 宝琪不解,正待细问,丫头报说,“九爷来了,在霰风阁候着呢。”宝琪道,“这节骨眼儿上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打听何丫头那件事的吧?” 胤禩沉吟道,“不会,如果还惦记那件事,就直截了当找你了,”指间捋过宝琪的鬓发,“我岂不知他的来由?只是他今日恐怕要败兴而归了。眼见我这几个兄弟都大了,彼此也疏远了,真是欲寻陈迹怅人非啊。”说罢召唤丫头伺候洗漱,穿戴事毕,径直往霰风阁去了。 胤禟这几日睡不好,熬红了眼睛,窝在位子上闭目揉着精明穴,手中下意识般地把弄着那个胭脂扣,心思却全然游到了别处。 他开门见山说道,“八哥,老十四这事儿你甭管了。” 胤禩诧道,“你这是从何说起啊?” 胤禟冷笑一声,“我不跟你兜圈子,你让老十指派阿灵阿参他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今儿来,就问你一句,是不是铁了心阻梗老十四领这个西北将军?” 胤禩一笑,“我打量是什么,原来是这么档子事。阿灵阿非要犯这轴,我拿他没辙。” 胤禟拿手上的胭脂扣磕碰着脑门,看都不看他兄弟一眼,“八哥,我知道你这几年憋屈,可帐不能赖在别人身上。当初要不是你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我岂能跟着兴风作浪?你从宗人府放出来那日进了乾清宫,皇阿玛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到如今依旧守口如瓶,但兄弟我也能好歹猜出个七八分来。得,那时候年轻不晓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现如今呢?这几年谁不知道,老爷子恨不得把咱各家的地缝子都扫了一遍,唯恐哪个犄角旮旯藏着猫腻。说白了他就是死活防着你,你还能指望谁去?我这几年也悟出来了,是皇子,就得安分守己地守着自己那点光亮,像咱们前几年那样锋芒毕露,成了天出二日,国有二君,他岂能容你?他如今是唯恐抓不到你的错。我早说了,你不如修身养性,任他们争去。” 胤禩退到窗口,瞭望那一派苍远的淡色,沉吟道,“你说得很对,我又何尝不明白……”他冲窗外背手侍立,“可是老九,你别忘了,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是你,如今劝我急流勇退的也是你。” 胤禟玩弄着辫梢上的坠脚,吗擦着眼皮道,“八哥,这话可得说清楚,一个巴掌拍不响。再说,此一时彼一时矣,不得不以退为进。咱们趁这时局,还有机会把胤禵推上去, 25、四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走运道的是他。” 胤禩踱步道,“是啊,这是个绝佳的时机,谁临危授命领了西北的重兵,谁就是皇阿玛的继承人……” “你我都不是这块料,唯有他最适合,好歹还是咱们的兄弟,八哥,就当我求你……” 胤禩像迎风咽下一盅酒,“若是放在六年前,兴许我就会应了你。” “六年前?”胤禟沉吟思忖,却早已记不起什么,却依旧责问道,“你竟如此意气用事?算我错看了你。可你得想想宝琪,还有你的儿女,你忍心让他们因为你的一时意气断送了终生?听我的话,退一步咱们还大有可为。” 胤禩冷笑道,“你我皆生在天潢贵胄之家,是凡人眼中的金枝玉叶,哼,金枝玉叶!可我本就是个卑微落拓之身,纵便有姻缘天伦,亦不是我可以随心所欲取用的。你最懂得我,奈何不知,我已蹉跎破落半生,这颗心早已销蚀得千疮百孔,现如今又何惜一己有限之身?再者,老九,你是个将才,昔日为我所用,今后也能为别人所用,可是我……”他缓缓回身,看到胤禟背向而坐,却打开手中的胭脂扣,在手镜中窥探着他,圆镜中映出胤禟的一只眼睛,极精致的重睑在翕张之间,透着梳骨的寒意,“我若失势,必不为人所容。想要抽身而退,奈何身不由己!由是纵便是万劫不复,亦只得无怨无尤。从今往后,你欲行事,我不会阻拦,可是我的事,你也不要管了。” “你!”胤禟的火气一下子冲上头,往前踱过几步,却把手掌沉沉按在条案上,压低了心绪说道,“你这是要逼死我。” 胤禩端详胤禟片刻,说道,“兄弟,你是不是被老十四抓着辫子了?我看你眼眶发青……”他伸出食指,被胤禟躲过了。岂不知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言尽于此,无须再道,胤禩忽然放松地笑了,像是破冰的一缕春风,“今儿冬至,你表姐让厨上预备了水晶角儿,留下来用吧。” “你们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大伙儿一拍两散。”胤禟恨得咬牙切齿,说罢抽身而去。 戊子月甲辰日,宜驱月恩,宜求嗣。宝琪带了接生婆大哈苏给锦端摸胎,一进琴操苑,丫头如意便迎将过来,未及通报与锦端,大哈苏说要小解,如意便领了她往后园子去了。宝琪独自移步明间,刚要挑帘进去西次,却听见胤礻我与锦端在谈话。 锦端道,“……旁人都说我若对你讲了什么话,你没有个不依的,这话里倒有三分讲我不守从夫之道。我向你进几句良言,你若听了,倒不枉我担这罪名。” 胤礻我道,“你说,若是有理,我自然会听。” 宝琪在槅子外听了,觉得可笑,正要进去奚落他们几句,便 25、四 ... 听见锦端说道,“以后你那几个兄弟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宝琪心头一惊,便隐在槅子外文竹架底下,细细听起来。只听见胤礻我说道,“你这话没头没脑的,叫我怎么听?” 锦端道,“而今你已界而立,与我孩子也有了,总该有个长久之计,别整日里玩票一般,乐司教坊里酒誓肉盟,顾头不顾尾,须要收敛谨重些个。” 胤礻我答道,“这个在理。可还有旁的?” 锦端又说道,“爷可还记得今年中秋乾清宫赴家宴的时候,皇阿玛没饮几盏酒,饭食也进不下多少,就杵在龙椅梳背上打了个盹?说句忤逆的话,这都是下世的光景。您心里可有主张了?时下的光景,像是千头万绪乱做一团,但连我这样深居简出的妇人也瞧得出来,各路神仙掘地打洞,尽其所能淘换安身立命之计,预备今后有个山高水低,各人看各人的造化了。这当口,谁不怕占错山头插错旗?都因为那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 锦端断了言语,宝琪也听不见胤礻我答话,室内沉寂了片刻,未几锦端又说道,“我只是个妇人,没有多么长久的见识,但观者自清,这些年多少事看在眼中,多少话憋在心里,如今愿斗胆致君一辞。前阵子听你说九爷和十四爷走得越发近了,你可知是什么缘故?他是怕一废太子之时八爷跌了那个跟头,从此不中用了。再说十四爷,他有本事撺掇九爷,未免没有打你的主意。” 胤礻我啐道,“胤禟这个见风使舵的破落户,随他怎么样,我不是他。” 锦端接道,“对,你不是九爷,他就是在那趟浑水里生的,也合该死在那里。你好在有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可也败在这个宁折不弯上。你以这样的义气事人,可谁又以这样的义气事你? 胤礻我驳道,“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义气?” 锦端怨道,“我就怕你犯这犟脾气!我不是教你断绝了兄弟的情义,这也并非是兄弟义气可以说清的。君子立身处世皆是无过无不及的。圣人云,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您打量八爷还有几成胜算?即便人多信众,岂不知他的亲信朋党越多,他便越难以抽身。即便保下了他,爷又能比如今好到哪儿去?到时候九阿哥会一本万利,爷不过是个太平千岁罢了。退一步说,你这样实心意地帮八爷,便是犯了万岁爷的大忌,保不齐也是好心办坏事,断送了他去,也断送了自己。” 胤礻我不耐烦道,“你好生聒噪,杞人忧天!我也还是康熙皇帝的儿子,爱新觉罗的子孙,谁敢把我怎的?” “爷难道忘了肃武王的前车之鉴?古往今来的龙庭兴替,风生水起有末吏,剐祸杀身是王孙……” 胤礻我恨道,“谁教你说这些个话来?莫不是前 25、四 ... 阵子四嫂来了,她撺掇你说的?那日她走了,我仔细打量你的脸色就不对。她把你嫁与我,而今真是派上用场了。你自情深义重,嫁与我这些许年也没教变了心去,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我不做这剩王八。” 锦端听出弦外之音,必是急了,语调哆嗦起来,“原来这么多年,你还……你说的什么鬼话?真是不识好人心,混账!” “求你别再管我这混账的事,你就是再造观世音。” 锦端亦回骂道,“谁管你来?没来由让你做王八,你非争着要套绿马甲,真是岂有此理!” 宝琪在外吃了一惊,因为冷不防胤礻我夺门而出,拉开槅扇恰恰和她迎个满怀。宝琪的怒气亦被这一下冲得不见踪迹,当下寻思怎样遮过去,笑道,“我来迟了,没见你们做孩儿戏,什么王八绿豆的,倒让我听听。” 胤礻我铁青着一张脸,招呼也不打,径直出了院子。锦端有满腹委屈,忽然看见宝琪在门外,怕她听篱察壁已觉出什么,心下担忧,也把自己的悲伤一带而过了。宝琪已对锦端恨得切齿,面上却云淡风轻,说道,“这兄弟犯的什么轴?平时捧得像观音娘娘,眼下又不顾你重身子,不怕动了胎气。” 锦端道,“莫管他,着了汗邪失心疯了。八嫂你来得早啊。” 宝琪直性子,还是禁不住要敲山震虎,笑道,“天这么短,怕迟了路不好走。不想早了也不白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锦端只当她是听到了自己劝胤礻我的话,脸红一阵白一阵,问了好奶奶的去处,便没话说了。宝琪道,“看你后脑勺有绺头发不服帖,我给你抿抿。” 锦端命如意从妆台取出一盒象牙描金什锦梳具来,宝琪从中拣了个抿子给她抿发,细密的梳齿扎进她的发里,抿子捏紧了,颤微微的,却又轻轻送出来。宝琪在妆镜中冲锦端道,“你头发真好,乌漆漆的,孩子的头发也一定好。” 锦端在镜中深望着她,不知是乞怜还是叫板,只定定说道,“八嫂,我素来敬重你,可这件事,你别怨我。” 宝琪微微一笑,只是专心弄她的头发,“我怨你什么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懂。”她复视锦端,双手卡在她的两颊上端正她的头,“你别往心里去,人人都说你们两口子是碧玉的笔杆挂上金鹦鹉架,两不相干。胤礻我未免有些个不忿,你说一句,他就有三句抢白。其实我知道,你是个随缘自适的人,挂在笔架上是杆笔,挂在鹦鹉架上就是水槽子,你早就看开了,看不开的是旁人!也难为你处处为他打算。” 几句轻描淡写,却把锦端的眼泪说了下来。宝琪反倒不耐烦,叫她擦了去,复而说道,“我早说我没看错你,你倒真个是有鸾仪之姿的见识,只是深藏 25、四 ... 不露。不像老九媳妇,她是个真木鱼,做一天的和尚撞一天的钟。你今日的话真有几分道理,老十不听,我听。” 锦端道,“嫂子是当真生我的气了么?我是没有恶意的。” 宝琪思想到了别处,忽然回神道,“不,你提点了我,我不生气,反倒谢你。不知道什么缘故,你的话我总是记得清楚,当年你说过,你八哥是识得须臾境,不辨枕边人,我一直记得。” 锦端释然道,“我有话也不瞒你,有时候我觉得您就像我姐姐一样。” 宝琪却说,“幸而不是。”此刻如意挑帘进来,说大哈苏姑姑已来了,在明间候着,锦端道,“还报什么,直接请进来就是了。” 待她进来,锦端打量了一眼,是约莫六旬的老妪,身量矮小,肩背微驼,穿着松花绿团寿暗金袄,夹袄甘紫万寿纹裤,蟹壳青的百蝠纹大褂襕,银丝高绾,纹丝不乱,开脸一笑,如蟹爪菊的绽放,见了锦端,跪地磕头,锦端道,“我身子重,搀不得您,您却起身坐吧,我就随了八嫂,叫您一声姑姑。” 大哈苏推脱着起身,坐在如意搬来的杌子上,接了茶,宝琪问道,“您老怎么去了这半晌?” 大哈苏是见过世面的老姑姑,笑着说道,“人老了,身子也跟水洇了似的,含不住了。”宝琪便掩嘴笑,锦端问道,“您老高寿?” 大哈苏道,“属猪的,六十六了。” 锦端笑对宝琪,“跟十爷一个属相。” 宝琪道,“她在二十岁上就做这抱腰收小的营生,京师里出了名的接生婆,也没一个活得过她。” 大哈苏放下茶碗笑道,“八福晋又拿老身打趣。时候不早了,不如十福晋让老身摸来。”事毕大哈苏道,“胎儿已入盆了,胎心也还沉稳,无甚大碍,只是福晋这几日务必要多活动。” 锦端问道,“胎位可还正么?这几日觉得它踢打得紧呢。” 大哈苏沉吟未几,继而道,“绞病前也难得有几个正的,大体上无碍就是了。” 锦端刚要细问,如意进来禀道,“十爷已收拾了行李,奔热河扈从去了。” 宝琪骂道,“这贼囚根子,媳妇眼瞅要生了,他反倒来劲。皇上还没动身,他倒上蹿下跳,成什么张致!” 锦端委屈道,“我日子近了,心里没着落,您让八哥劝劝他,好歹让他回来陪陪我。” 宝琪道,“不成的,你八哥奔遵化了。我找老九,追也把他追回来。” 晚间宝琪送大哈苏回家,马车上问道,“她身子到底怎么样?看你方才支支唔唔的。” 大哈苏叹道,“老身瞒不过您,八成是个立生子。我刚刚不说,是规矩,怕忧发于中,便更不好了。” 宝琪一惊,“你到底有谱没谱?” “您放心,老身这几十年也不是白 25、四 ... 经历,临盆一转,十拿九稳。只是未免要费一番力气,不如当年九福晋那么顺畅了。” 提到瑞玉,宝琪忽然想起胤禟胤礻我两个,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她陷入往者不可追的怅然中,不禁想起胤禩临行前的那句话来,幽幽念到,“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想起锦端方才所言,生起一股怨气,阴阳怪气道,“您别急着打包票,岂不知这世上的事,常常旋得不圆砍得圆,岂能都随人心愿?女人生孩子,还不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大苏哈沉吟不语,任马车颠簸着,向幽深处驶去了。 胤禟一把抱起红丫儿来,“手还疼吗?”红丫儿被抱得不得劲,挣扎着想下来,但是有些小孩子的胖劲儿,冬日里又穿得溜圆,笨得下不来,被胤禟夹住胳肢窝,胤禟继而说道,“阿玛那天只顾生气,弄疼了我们红丫儿了,阿玛给你赔不是了。”红丫儿仍旧不语,气得胤禟道,“你学你额娘念歪喇经去了是不是?”没堤防她蹿下来跑走,胤禟顺着孩子跑去的方向看,见瑞玉正站在明间的屋檐底下看着他,他清清嗓子,回身便走,听得瑞玉道,“且慢!” 红丫儿奔到瑞玉脚边,学道,“且慢!” 胤禟自那次醉酒羞辱了瑞玉,心里不过意,怕瑞玉那犯轴的性子,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去,就命雁庭将她暗中看管好,自己也是不是来瑞玉的院子转悠,只是不进去,照面都不打。他想不到瑞玉多年槛外修行,自认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根本没动自尽的心思。这日瑞玉在房中见了他,想起他眼下要去热河,便出来与他说话。 胤禟嘲讽道,“哎呦,给您把嘴的那门神呢,年关找玉皇大帝复命去了么?” 瑞玉也不理他,只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红丫儿拖长音道,“有话说。” 胤禟斥道,“小丫头片子,拣凉快地儿呆着去。”唬走了红丫儿,他又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 瑞玉应道,“八嫂说了,让你把十爷从热河绑回来。跟媳妇拌了嘴,便跑得没踪影,是什么男人!” 胤禟道,“这么多年不知道你拜的是什么玩意,原来是个泥菩萨。” 瑞玉听出他嘲弄自己多管闲事,回道,“你不理便罢了,我只是个传话的,犯不着埋汰人。” 胤禟抢白道,“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自个儿后院的火还没灭呢。” 瑞玉平静地走向他,“还有一件事,你那天问我的那件事,”她站在他跟前,盯着他的脸说道,“真要纳侧妃的话,就是玳二吧。” 胤禟叉腰挑眉,“为什么呀?因为珍六嘴臭,不讨你的喜欢?” 瑞玉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胤禟冷笑道,“我岂不知 25、四 ... 道你的心思?你拿准了我不喜欢玳二!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姿色平平,却有能耐,日后会摆布了你。就算她肯厚道安分,有这么一个在你旁边,也会让你更显得废物。你知道我怎么想的?”他凑近她耳根子道,“我就是喜欢珍六。我挑女人从来不是论功行赏,要不然也不会有你了。” 瑞玉冷冷的,“我不管你就是了,你喜欢谁随你的便,又干嘛来问我。” 胤禟一脸轻蔑,“我就是想让你开这个口。” 瑞玉苦笑道,“我知道你选谁都未免伤人,借我的手端平这碗水罢了。按我的意思,就是玳二,你不喜欢,尽可以随你的意去挑谁,当然也可以说这是我的意思。” 胤禟道,“如今知道叫苦了?我就是要让你背着得罪人的黑锅。早说你那日答我一句,我便谁也不抬举,而今后悔也晚了。” 瑞玉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选玳二,只是觉得她会对你好。你也需要这么个人帮衬你,其实是我亏欠你的。” “哦?”胤禟故意把视线移到她的领口上去,不敢去看她。 “你可以不再听信我,可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 “你还知道!”他怨怼道,“你打量外人都怎么说来?你是好妻我是赖汉!是,我风流成性,柳宿花眠,惹得你万事皆空!可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有半点不好?整日宠你疼你,就是块生铁也捂热乎了,可你只顾闭眼念经,却把什么不是都推到我身上,处处跟我作对!” “我整日里念经,又是为谁?每个字都是你。你放不下这蝇头小利、蜗角功名,岂不知业报前途难自欺?于你,到底还是黄金枷比我更要紧些。” “你的瑜伽经也比我更要紧些!”他回敬。 瑞玉道,“自从康熙四十七年那次热河之行,我亲历那场杀戮,就已噤若寒蝉。” 他纳罕道,“什么?” “你恐怕都不会记得,但我永生都不会忘的,废太子的姨娘被处死的那件事,是因我而起。自此我知道,什么叫富贵无限,生死有期。” 他恍然大悟,却欲言又止,只说道,“你……你什么都不懂。这真是冤孽!”他已意兴阑珊,却仿佛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明儿我去热河,你可有什么要的?” “切莫杀生。” 胤禟怒骂道,“死丫一边去!”慢慢踱步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痴痴说道,“胤禟,放不下你那颗急功近利的心,我们永不会回到从前的。”初冬天气,她也顾不得多穿件衣裳,就那么呆呆立在院子里,双手露在外面,已经冻木了。雁庭领红丫儿进院子,忙给瑞玉找了件雪青妆花缎夹棉斗篷来,为她披上说道,“刚才陪四格格去后园子来着,四格格从后墙瓦罐旮旯里捡到一个破毽子,我觉得 25、四 ... 眼熟,仔细一瞅,您当是什么?还是当年您和八福晋、十福晋踢的那个,上边捆金铃的,被爷一脚踢到缝里去,只当找不见了。” 瑞玉失魂落魄道,“猴年马月的事,谁还记得。” 雁庭笑道,“怎么不记得?三位主子走得近,可踢毛毽儿就那么一回。况且三位阿哥爷还观战来着。” 瑞玉收回目光来,淡扫一眼,却仿佛怨恨一般说道,“哪儿来的,放哪儿去吧。” 26 26、五 ... 悦离差点得了只相思鸟。 说是差点,到底没得着。看园子的妇人给自己的儿子捉鸟,拿竹笸箩扣住的,攥在手心里递给他,小男孩不敢摸,是只红嘴绿观音,一个草绿小脑袋生锈似地拧来拧去,卡在妇人的虎口处。小孩子脾气总是无常的,说怕这小畜生不刚碰它,一回头就兴许拧了它脑袋去。悦离在屋里见了,丢下笔奔出来,让妇人放生。妇人一脸不高兴,也不知她是哪儿冒出来的皇亲国眷,嘟囔道,放了干嘛,可惜了得,找个笼子养起来也好,眼瞅寒冬腊月,这是只落单的雀儿,放了也活不过夜了,你要养你拿去,反正不能放了。悦离才看清这个女子,一张脸漂过一般的白,唇上点了胭脂,像白馒头上的红点,美艳异常,行走带着一股肃杀的妖娆,倒是应了汤泉的天光,却怎么也不像个家生奴才。悦离只是心疼这鸟,却忌讳这鸟的轻浮名儿,并不想要,但怕她拿走了去,说道,你们家孩子不稀罕,你就给我吧,我养。妇人护着鸟给了悦离,小鸟很顺从,翅膀都没扑腾一下。妇人道,瞧见吗?冻坏了,就捂在人手里边,轰都轰不走。悦离调皮一笑,故意松手,赶那鸟上天,岂料它真的没有飞,只是在她手里卧着。妇人玩笑道,它是跟您有缘,我们那儿有说法,您的手抖三次,它没飞走,您就轻轻合上手掌,它就是非跟着您不可。悦离问道,你是哪儿的?妇人不答她,就等着她抖手掌。 她假装不耐烦,其实来了兴致,有心要收了这小雀,就随便抖了两次,鸟还是一动没动。妇人道,姑娘有善缘。她心下欢喜,却故意怪道,死了不成?小心翼翼地慢慢合拢手掌,那鸟儿却在刹那抖动翅膀冲上天去了。 悦离好似被摆了一道,戳在原地愣着,她是个缜密如发的女子,碰上这么事与愿违的事,自然有了些忧生之嗟。她细看攥起来的手掌,空落落的怅惘无力,醒了一场绚丽的梦。此刻天光向晚,她再抬头看那母子俩,早已没了踪迹。 “那母子俩是什么人?”她进屋去问扇儿,扇儿正缝被子,铺开一床玫瑰红牡丹飞凤织锦缎。扇儿天生有种四平八稳的居家之美,而今也富态了些,只是一张脸永远如纸牌一般平而薄,少了些值得回味的东西。她端坐在凌乱无端的富丽之上,却只是穿针引线。悦离看得出神,扇儿没听明白,便回问她,悦离如此这般描述了一番,扇儿却还是记不起见过这两个人,汤泉行在刚刚修缮完毕,位于热河京师之间,没有皇室下榻,便不热闹,除了几个皇室的驻守之奴,便是他们几个打前战的奴才,没有几个陌生人,扇儿心下有些犯嘀咕,“这荒山野岭,别是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了。夜里总听见倒座房那边有夜 26、五 ... 猫子叫。” 悦离道,“您可别吓人。您不是每年都陪着贝勒爷来的吗?” 扇儿迟疑了下,低头引针,“从前这地方本没有行宫,只有一座驿馆,爷素来喜欢这里的清静,所以来是来的,我却一向不喜欢。” 悦离见她忙着做活计,又问道,“你缝被面做什么?” “这哪儿是缝被面呢?我打量行在的被子都是新絮的棉,晚上一盖就跑了,得引引。你替我查查黄历,今儿几日了?” “早上不是查过了么,十一月二十,壬申日。” 扇儿皱眉道,“申日忌裁衣,真是触霉头,怪不得眼皮一直跳。本以为贝勒爷今儿就过来了。” 悦离笑道,“你若信这些个,岂还有个完备周全的日子?” 扇儿咬线收针,“不管它,再避讳也做完了。倒是你,窗课做完了没有?” 悦离打趣她,“你管小皇孙惯了的,谁让你做耳报神来?我可消停歇几日呢,又来烦我。” 扇儿道,“我是好意,爷说话就回来了,自然有人抽了你的懒筋去,你当谁乐意管你呢。” “他呀,是我爹做他师傅的时候管得太严,训得太狠,他要从我这儿找齐呢。” “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等将来配了人家,恰也是个江湖骗子耍贫嘴,倒是不委屈你。可巧了,这世上的事,都是针尖对麦芒的。” 悦离听出这话是拿她跟胤禟打趣,想原本此事是跟胤禩在心领神会之间,竟连扇儿这样忠厚的人都知晓了,心下又羞又气,便独自向隅去了。未几被扇儿瞅见那哭红的眼圈,方知道自己刚才过火了,宽慰她道,“我是打趣的。” 悦离驳道,“有你这么打趣的么?我虽不是你们福晋亲生的格格,可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儿,由得你这么打趣!” 扇儿是个敦厚之人,不计较她冷言造次,反而宽慰了几句,这让悦离愈加感觉心中委屈,哭得更凶,不睬扇儿,只是推开她。扇儿只拿她当孩子哄着,晚间吃饭,筛了盏樱花酒给她吃。这樱花酒性极淡,本就是闺中之饮,往往年节下预备给女孩儿们作兴,久之反倒有了应景的喜庆之气,让扇儿借来哄何丫头。没想三盅下肚,她便双颊泛了红,说话愈加嘻嘻哈哈起来,“好姨娘,谁给你起这个名儿?岂不知班婕妤有诗云,‘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天生就是个弃妇的意境。要是我,定然改了去。” 扇儿笑道,“我没读过书,不懂你的道理。名字倒是你孃孃取的,你觉得不合适,央求她改了去吧。” 悦离推手道,“我可没那么大胆,除了贝勒爷和我孃孃,如今哪个还敢唤您的名字?可惜了这样好的名字没人唤,用在您身上,倒是严丝合缝地切题。不管是宫扇还是折扇,都是精致的物件。” 26、五 ... 扇儿怕她喝多了,越来越没大没小起来,可打量着只是三小盅,确实无甚大碍,不由怪道起来,低声说道,“今儿天不好,你就在西次间里歇吧,跟我做个伴。” 悦离点头,拉着她说起私房话,“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在贝勒府里一住就是六七年,书香仕宦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姐,有像我这么不当不正的么?闺女不是闺女,丫鬟不是丫鬟,算怎么回事?运气好,是龙床虎榻边的流苏络子,若是命不济,他们哪天高兴,就把我送了人,还不如章台烟柳巷里卖唱的,到底是笔待价而沽的明买卖。” 扇儿惊道,“你这傻孩子,喝多了怎的,说出这样难听的话。这府上是什么人家,委屈的了你不成?福晋为你,连九爷的面子都驳得,你还顾虑什么?无论什么事,若是你说个不字,他们还逼你不成?退一万步说句不中听的,什么不是买卖?就算是福晋亲生的格格,还不是挑合自己心意的指配?横竖不由你。再说你也有退路,说不定哪天跟你爹爹回南边去了,你不用操心,冥冥中自有定数。” 悦离索性放开了道,“姨娘,您是厚道人,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明朝哪怕死了去,也没人敢说我是个糊涂鬼可怜虫。八贝勒和福晋是与我父女有恩的人,我不该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可也正是如此,让我们父女难以进退。我父亲是个没主意的人,即便请命要送我回南边,我已在这王孙庭院寄养了些许年,南边人自以为我身份尊贵、目下无尘,定是齐大非偶,我的规矩又是北边的一套,事也晓得多了,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说一不二地聘了你?即便勉强聘了去,也搅和不到一块儿去。我方才哭,不是气你那句玩笑话,我只是可怜自己,三岁没娘,而且终究是个鸡头凤尾、高低不就的人。哪怕我心比天高,我的命也是那攥不到手里的相思鸟。” 扇儿容不得细思量,扶她到西次间的架子床里睡下,恰又听见窗外几声悠长古怪的狐鸣,心下忐忑,坐立不安,不知几时听得小厮报说贝勒爷来了,一时百感交集,看自鸣钟正指戌时三科,又觉得纳罕,思量间已将胤禩迎了进来,才发觉外面已下起了细雪。月黑天高,亦看不真切,只借着灯盏的反光窥见平地上宛如筛了一层晶莹的砂糖。打灯照路的奴才不敢进屋,只将羊角灯递给迎在廊檐下的小丫头子,丫头失手跌灭了,扇儿埋怨着将胤禩搀扶进来,檐下幽暗,他一言不发,只一个高大的黑影子,带着夜晚幽凉的气息,像一颗堕入凡尘的陨星,如此陌生和新鲜。进屋的空,她替他掸狐皮斗篷上的冰晶,替他解了斗篷挂在衣架上,回身的当口终于在灯下看清他的脸,他脸上挂着莫衷一是的神情,双目深陷 26、五 ... 在高耸的眉骨下面,丫头在剔灯,烛火一闪,明灭分明,她的心旋即放下了,才发觉这个男人就是自己命数里的定海神针。他已寻了座儿等着下人递茶,发觉她凝视着自己,于是道,“这新园子可还住得惯?” 她小心翼翼点头,“我给你拧个手巾把子去。” 他拿热毛巾敷在面上,说道,“今年竟这样冷,还没有数到三九,雪就下了几场。” 她问,“遵化冷吧?”感觉自己没话找话。 他应了,闻见屋子里的酒肉气,她只得说道,“天冷,我跟何丫头娘俩没耍子,就喝了些樱花酒暖和暖和。以为您明儿才来,没想今天晚上就到了。” 他宽慰道,“不碍的。本应该后晌就到,正赶上官道的驿馆接送皇上的仪仗奔热河,就避停了半日。” “哦?”扇儿问道,“既然赶上了,您不用随去扈从吗?” 他低语道,“我既然告了假,也懒得再跟去,每年都是那个样子,看也看厌了。打算在这里歇几日就回京……再说还有那件事没办。” 扇儿也小声道,“明儿就去么,我已备好了。” 他点头,顺便抚慰她一句,“你这几日受累了。我也累了,你吩咐她们铺床去吧。” 她领了命,迟疑道,“何丫头在次间里躺着呢。” 他啜茶怨道,“这成何体统,我虽行程无定,你总该有个预备的。” 扇儿说道,“女孩子胆小,我原本陪她睡厢房,可这样的天气,厢房里冷,而且这园子也没个旁人……”她迟疑道,“这新盖的宅子阴僻,似有些狐鬼作祟,一到晚上就阴风习习,你看何丫头这一晚上疯疯癫癫的,说了好些个没来由的话,却不知从哪儿来的。” 他盖上茶碗,淡淡对道,“胡说,是借酒装疯吧。” 扇儿只得央求道,“您且将就一晚,让她睡这儿吧,她已睡了半个时辰,这时候叫起来也麻烦,别再伤风了。” 他打着呵欠,已不耐其烦,就让丫头拜月领着进里开间去,拜月举着灯,几步跨过次间,一闪的功夫,胤禩往左手望了一眼,靠墙架子床上的雪青斗纹帐幔果然半掩下来,缝隙间偏偏夹着悦离的脸,精细白皙,重云叠幔掩映之中,宛如博古架上的藏品,签带上书,“江南女子”,胤禩不禁笑了下,灯光一晃,那张脸像个盈满光的水银镜恍然闪烁,一下又灭了。这一下却偏偏晃进胤禩的眼睛里,印下一个锃亮的翳,良久未散。 第二日胤禩起迟了,醒来蹬到脚底板有个冰凉的东西,唤拜月进来看,原来是昨夜熏被使的银香球忘了撤出去,竟在脚底下焐了一宿。胤禩正要发作,拜月道,“昨儿姨娘累得倒了,就没顾上。” 胤禩一惊,细问原由,拜月答道,“昨儿夜里服侍爷睡下,姨娘忽然 26、五 ... 一下坐地上去了,待扶到床上,手脚冰凉,头冒虚汗,说是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只想躺着,又怕扰了爷,不敢寻太医来瞧,只要奴婢熬姜汤发汗,在东边蒙头大睡了一晚上,后半夜烧起来,必是着凉了。” 胤禩忙到东次间探望,扇儿已经醒了,却散发解衣躺着,见胤禩来了,强要起身,被他按下,悦离亦穿戴齐整了,在圆凳上陪坐,见胤禩进来,欠身万福。 他问道,“大夫可来看过了?” 拜月道,“天一亮就请来瞧了,开了两帖药,只是让好好歇息。” “可说是什么病?” 拜月思忖着说,“就是着凉累着了。” 悦离垂目道,“说是纳凉饮冷,脏受寒侵,积劳于外,忧惧于中。” 胤禩打量悦离一眼,继而拍着扇儿的手背歉意道,“这几日我忙自己的事,疏忽你了。服了药没有,还烧不烧?” 扇儿只是摇头,“其实大夫来瞧的时候就已经不烧了,我不打紧,只是怕这一病误了您的事。” “你就别再惦记这个了,否则我的罪过更重。你就好生歇着吧。”他又坐下与她盘桓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她见旁人都退了,就拉住他的袖子道,“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而今心里愈加害怕了,这天地光景,都反常得很,昨儿恍惚间就发了个梦,容我说与你听……” 他笑着打断她,“不怕,我这就去祭她,今儿晚上就回来陪着你,再晚恐怕误了时辰。” 他扔下她,打点事仪,思量了下,命拜月唤悦离来。悦离怨他将胤禟欲纳自己为侧的事透露出去,暗生闷气却不肯表露,来到正首明间,施礼后不卑不亢地站着,胤禩命令道,“多穿点衣服,带你去外面走走。” 少顷她换衣走出院门,马车已在外边候着,车把式挑开棉布帘子,胤禩在轿棚里探身一看,见她穿着半旧的品红猩猩毡斗篷,说道,“方才忘了讲,这个太艳了,换个素点的。” 她头也不抬,径直回去换了件霜色万寿纹多罗绒的一口钟,胤禩这才让她上车。她见车内只坐着他一个,便有些迟疑,胤禩却神色凝重,不容她磨蹭,她见状也有些怕,便上来与他同坐。马车驶离行在,片刻便拐进深林之中。他们在轿棚中相对而坐,沉默不语,她也没有半分兴致,耷拉着眼皮,身子软塌塌随着车身颠簸,棉布帘子都不掀开看一看。 “你怎么了?”他终于问道。 “没怎么。”她安安静静答道。 “那怎么不肯说话?” “怕有人说我是借酒装疯。” 他嘲弄地笑笑,原来她并没有睡着,且隔着槅子察篱听壁,“足见我没有说错了,你昨夜不是真的醉了。” 她手指细细抚弄着轿棚梁上的雕花,“您以为我愿意睡不着,偷听别人背 26、五 ... 后讲我的话吗?” 他却旁敲侧击道,“昨儿扇儿说你兴许是受了狐鬼的蛊惑,说出许多傻话来,而今看来是酒后吐真言,我回去倒要打听打听内容。” “随您如愿。反正这样的事您也做惯了,上次定是您跟扇儿姨娘说了想拿我配给贝子爷的事,她昨儿又拿出来取笑。” 胤禩诤道,“我可没跟扇儿提起过这件事,你不要冤枉了我。只是那日胤禟信誓旦旦跟你孃孃说了,她们岂有个不知的?你们女人间的蜚短流长,自己长了腿会跑的。再说,我又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不也是听福晋说的?”他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 “总之您是个始作俑者,这会子又作壁上观去了,最是可恶。那起子人如今随意拿我取笑,必定是想我是个不尊重的人,做了不尊重的事了。”她只能点到为止,亦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原本也是她撒下姜太公的鱼钩,有着欲擒故纵的初衷。 胤禩思量下,说道,“那是胤禟一相情愿,你怕个什么劲儿!”他提醒她,再较真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却偏偏要卖乖,“您且停车让我下去吧,待旁人知道了又不得了。” 他玩笑道,“你敢与我隔板而卧,怎么就不敢同车而行呢?” 她气红了脸,却不晓得答什么好,因为唯有他知道底细,所以只得由他取笑了去,此刻车架已渐渐行至一处山坳,汤泉行在早已不见踪影。轻雪初霁,青天白日,一根根穿过山林枝桠的太阳光,斜刺进深林的白桦洋槐之间,将山坳筛得像一个箭筒。车驻了,随从们将二人扶下车来,悦离环顾四下,见山石耸峙,草木苍凉,无非山中景色,并无特别之处,正要开口问,忽然发觉枯草败叶间突兀出一个砖砌的平台,平台上一个半圆的丘陵,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个坟茔,心下一惊,胤禩却带她向坟茔走去,近前来,却只见一个无字的石碑,宛如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竖在这旷野之中,显得十分古怪。胤禩道,“这是我的一个故人,你给她点支灯吧。” 言语间,侍从已经在墓前摆好了香蜡纸火,果品酒馔,并两盏莲花灯。悦离愣道,“让我点灯?” 胤禩已不理会她,兀自上了香,捧起酒盅来闭目祷祝,始终不着一辞,最后又催她道,“点呀。” 她方才慌张拾起蜡来,躬身将莲花灯点燃了,恰在此刻,空中一片轻纱般的云彩飞翳住头顶上的日光,她只觉得眼前一暗,头顶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也随着响声微微颤动起来,她跳起来蜷到胤禩身边去,胤禩将她轻轻揽了,说道,“不怕。”心却也一样砰砰跳着,细看那响处,才发觉方才进来的山口处升腾起一片烟尘,伴着山石碰撞的余响,渐渐在山坳中回 26、五 ... 荡,像是一支队伍慢慢远去,缀着片断老鸹的孤号。胤禩命小厮前去探看,未几回来禀报说,可巧半山腰一块断石落下来,正挡着出坳的羊肠小路,落石的响声又震下许多积雪来,便将出路整个埋住了,方才试探了下,年轻的小厮仗着身手尚可翻爬出去,马车却是出不去的,非派人先回汤泉行在找人铲雪除石不可。胤禩便派遣这个探路小厮唤鸽哨的先行回了行宫。一个人徒步山路回行宫,少说也须半日,此刻已到了后晌,日头虽然还高挂在天上,却已是丹朱色的余晖,隆冬日短,说话就向晚了,总要找个地方落脚。正思量着,忽然听得悦离低声惊呼,见她伸手指给自己看,原来是方才让她点燃的两盏莲花灯,早已无来由地灭了。 “真是怪事。”悦离道。 “是你没有点着吧,或者被风刮的,有什么可奇怪。” 她觉出他怨她小题大做,便故作定心答道,“爷回车上吧,这外边冷。” 车把式和另一个小厮商议着趁天亮,要去拾点御寒的柴火来,胤禩却说不必,指派他们打点东西上车去寻个山坳中的村落做下处。 上了车悦离问他,“埋的是什么人?” 他淡淡回答,像是早有准备,“一个罪人,也是一个我亏欠的人。” 她又小心翼翼问道,“男人还是女人?”见他不肯再细说,便自语道,“您给她点莲灯,想必是个女子了,您今儿让我跟来,就是专门为了点灯这件事吧。” 他沉默良久,方说道,“原本每年随我来的是扇儿,因断七那天诵经的和尚说需要骨肉清净的女子亲点莲灯,这次她身子不爽,我便唤了你,没想到却连累了你。旁的事我却不想多说。” 她微微颔首亦不再多问。车把式找到山坳中的小村落,不过十来户篱落人家,都守着山坳中的几亩薄田度日,荒蛮再不过如此。把式问胤禩是否选个合宜的庭院落脚,胤禩掀开轿帘看了看,只说道,“再往里走,有个青砖的独门庭院。” 悦离疑惑地看着胤禩,却不开口,车架再往里入,果然显出一个青砖朱漆的门户,虽然不大,却是曲径通幽,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小厮上去叫门,胤禩同悦离下了车,才发觉几个村野妇孺已将他们围拢了观看,他们的衣着仪仗在此处太过耀眼。没提防,一个野孩子竟趴在悦离脚下,去摸那莲裙下露出的足尖,悦离吓得一退。围观的妇孺,因新鲜这汉女的金莲,忘了压抑的三分畏惧,讪笑起来,胤禩拿胳膊将她一挡,命车把式把众人驱散了,车把式唬起一张脸前去撵人,悦离害怕,双手抓住胤禩的胳膊像保住浮木,低眉偶然瞥见胤禩的手,几根手指皆白皙修长,指甲修剪成整齐的扁弧,指甲里的月牙亦都是青白分 26、五 ... 明的,她忘了旁的,只顾盯着那手,心下有些微微的欢喜。恰此刻门被唤开,竟是前一日捉相思鸟的妖娆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胤禩,面上显出意外的神色,慌忙跪地接应,悦离认出她,亦害怕,在身后捉紧胤禩的斗篷,以为是来到了鬼狐志怪里的荒村野店。进了宅子,自然上座,此处是面南背北的两进小院,全然不似当地的篱落院子,却足见京师的风格。 妇人完全没有村妇那样的战战兢兢,虽然对胤禩恪尽礼数,却谈笑自若,倒像他府中明白晓事的嬷嬷。上茶的时候认出了悦离,便笑着跟胤禩说道,“刚进门的时候看这位姑娘面善,原来是昨儿在行宫刚见过,我们还一道捉鸟来。” 胤禩问道,“昨儿你去了行宫?” 妇人答道,“算计着您这几日也快要过来了,就想去碰碰运气,您虽说每年都来祭扫,可从不进我的门,奴家连年都备下山货想要孝敬您,却连个时机都没有。我昨儿就自己送到庄子去了。” 胤禩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以后不要再擅自去行在了,你也知道那不是你的去处,出了差池两厢麻烦。” 妇人答道,“奴婢该死,昏头忘了。” 胤禩又问,“这几年生计如何?” “亏八爷照顾,几处田地都有租子可收,这几年圣上在此地修了行宫,往来的人也多起来,驿馆也有些声色了。说起来,八爷您是大菩萨,若是没有您,我们一家早被发配到关外去,此刻不知死在哪儿了……” 胤禩道,“日子过得去就行,我不希求别的,只要你们给我守好了这个坟茔。” 妇人应道,“这是应该的,说起来羞愧,这恰恰是我们自己分内的事。她是个有命无运的可怜人,爬上半边身子去,没成想二阿哥指望不上,临了反倒是您这个旧主子给办了个囫囵的后事,荫及家人,她也算没白活一遭。” 正说着,一个玄衣裘帽的男子从外面进来,高声叫道,“可是有贵客么?” 妇人低声迎道,“贼囚根子,叫唤什么,也不细看看是谁来了。” 男子看真了,跪下道,“贝勒爷,没成想竟是股瑶池风把您刮来了。” 胤禩道,“虚礼不必了,我刚跟你媳妇说,外面大雪封了路,要在你家里叨扰一宿。” 男子倒比妇人不知所措,也没有起身,点头如捣蒜一般,“我家腌臜,贝勒爷不要嫌弃,刚进来见下人们已把饭菜拾掇好了,我这就烧热水去,喜薇,把上房收拾出来,伺候爷和奶奶歇息吧。” 妇人见他没眼色,嗔怒地掐了一把在他面上,“什么眼力介儿,这是随爷来的姑娘,”又笑对胤禩道,“上房已经给爷收拾好了,只是我家房少,委屈这位姑娘跟我一头睡。” 晚间梳洗事毕,悦 26、五 ... 离和衣而卧,却盘算好要跟妇人说话,便不要她吹灯,问道,“这位大嫂怎么称呼?” 妇人答道,“夫家姓佟。” 她接着问道,“佟嫂家里可是八爷的包衣么?” “不是。”妇人干脆答道,翻了个身,亦不多说。悦离也不便问了,索性闭了眼睡觉,却听见胤禩在院中唤她的名字。她抖了个激灵,起身跑出去,披风也顾不得穿,四下无光,只能借月色的清辉瞧他,他解下自己的玄青斗篷来与她披上,“傻孩子,也顾不得穿件衣裳。” 她本不该接受,却舍不得,听他说道,“我睡不着,想找人说几句话。我反复思量这件事,我们来坟前祭扫,就在你点莲花灯的时候,山崩被困在谷中,真是太巧了。” 她笑道,“这么多年,您到底犯了回傻。” 他无奈说道,“没跟你玩笑。我想她的灵魂兴许还有未尽的尘事。” 她道,“好,让我来解这个结可好?她让您如此牵念,必定不是凡人,自然早就往生了,能够往生,又怎么会有未结的心事呢?也许天意如此,只是让您来看看她的家人,或者,为了达成别的遇合。” “遇合?”她是说者有心,他却到底不懂,“就这样吧。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你孃孃,也不要再问扇儿。” “孃孃不知道这里的吧?可是扇儿姨娘却知道。我一直以为您敬孃孃胜过姨娘,不想您却这样瞒她。” “这有什么?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您哄小孩呢!您每年都要来汤泉,可见就是专程为给她扫墓的吧,我还当真的有可耍的去处,是我笨了。这是您一桩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心病,可是偏偏不告诉孃孃,可见您始终对她有所避讳。旁人还说您处处忍她让她,我倒是为她不值了。” 他不觉笑道,“鬼丫头,扯哪儿去了。你年纪小,还不懂夫妻相处之道。” 她问道,“可是您又为什么带我来到这儿呢?您完全可以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比如拜月,或者某一个给了银子就可以闭嘴的丫头。” 他苦笑道,“我想找这样一个女子,不让她问,她却又能懂。” 她咄咄逼人,“那您找对了吗?” 他浅笑,解下她的大氅转身走了,“快回去吧。” 悦离的梦,是茜色的一笔猛甩进水中,盘旋纡徐,开出几层旖旎的花,那花不断被颜料勾勒,一层一层,旋转舞蹈,敷衍出无穷的花,只是花,华丽而单调。 马车仍在颠簸中,远天一片混茫的姜黄色,回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晨昏莫辨。她仍然对着他坐,不去看他,心中却吟起回肠荡气的调子,她触摸到了命数中绵延不绝的草蛇灰线,她的心大如天狗吞月,高如会凌绝顶,她仿佛已去过生命的终点,再含着体恤幽微尘世的 26、五 ... 慈悲重生,犹如黄粱一梦后的宠辱不惊,但只是剩下一份情,最缠绵悱恻的戏文亦敌不过自己的爱情。 冥冥中自有定数,她才体味出扇儿这句话的意思,以至于大彻大悟,她的故事竟可以这样美。 他忽然说道,“辛苦你了。” 她道,“您以为我会埋怨走上这一遭?” 他道,“你也不要怨恨你扇儿姨娘,她跟你一样,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她问,“您信得过的人到底还有几个?” 他沉吟,“随我走到这里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他的目光穿过棉布轿帘的缝隙流到外面去,“你不是问我那里埋的是我的什么人么?那不是什么人,那是一半的我。” 她也向外探望,原来是恰恰经过那个坟茔,于是说道,“不如再去拜拜。” 他道,“她不高兴,再拜,我怕又走不成了。” 她笑笑,忽然喊道,“停车!”旋即拿了那两盏莲灯跳下车去,一左一右摆在坟茔前,拿香蜡点燃了,郑重拜了三拜,又奔回来。 胤禩一直在轿棚里掀了帘子看着,直到她回来,含泪冲他笑了,他的目光却钉在那两朵粉莲花上,犹如抛入沉沙中的锚,车行艰难地行驶,渐行渐远,拖动着勾连彼此的无限悠长的锁链。 27 27、六 ... 陆 萁煎豆设局毙鹰隼 叔援嫂临危解金绦 隆冬坝上的冷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凌厉,仿佛游刃有余的屠夫一刀能把整张皮片了去。很少有这样晴朗的日子,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声,静得能听见风刃在皮下的游走,只是纯然的冷。寒冷如无形的霜雪从天而降,天空与大地皆蒙上一层月白的膜,唯有日头远远挂着,星辰般苍凉细小,是铅白颜色,宛如纱帐上的一点破洞。 胤珴瞄准一头林中徘徊的野鹿,扣动扳机,一声巨响惊飞树上的群鸟,鹿愣了片刻,逃也似的奔入密林深处。胤珴低声咒骂着,将那柄自来火手枪扔给身后的仆从,仆从忙拿着木榔头往枪膛里推火药,胤珴吼道,“别弄了,准星都是歪的,怎么能打得正!”仆从跪下道,“爷别生气,小的回去,给您换那把连珠火铳去。” “等你回来太阳都落山了,让我打夜猫子去!”胤珴就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十哥好大火气!” 胤珴抬头看去,见胤禟胤禵下马而来,二人皆一身行服装束,穿着黑狐皮马褂,下系熏皮行裳,头戴绒顶暖帽,只一个笑吟吟,一个却面色凝重。他本来也没好气,于是闷不做声,继续拿着那柄手枪四下寻找。 胤禵笑道,“都说你是早到的,来了三天,跟皇阿玛连个照面都不打,昨儿他老人家还问起来,顺带连我们也给呲瞪了几句。” 胤禟道,“他呀,是在家受了福晋的气,到这荒山野岭撒气来了,连累我们吃挂落儿。” 胤珴怒道,“胤禟,你有闲工夫伺候你媳妇念经去,甭跟这儿六指儿挠痒痒了,谁也不缺你那一道。” 见如此,胤禵连忙和稀泥,“这都扯到哪儿去了,怎么都跟娘们似的斗起嘴来了。” 胤禟亦恼道,“大年底的犯太岁是怎么着,老爷子为西北战事气不顺,这上上下下都没一个消停的。” 胤禵对胤珴道,“刚才见你冲枪发脾气,可是这家伙不好使了?” 胤珴道,“不知怎么了,就是打不准。” 胤禵拿过来瞧瞧,笑道,“这西洋玩意儿也就是个摆设,打鸟还成,十哥,你试试这家伙。喜欢,就拿去吧。”说罢朝身后挥手,仆从端过来一杆长火枪,呈到胤珴手里,被胤珴掂了掂说道,“有分量,哪儿得的?” 胤禟说道,“这可是正经的御制神虎枪,老爷子预备赐给旗主王爷的,胤禵承宠,额外得了一把,你可别拿它打猞猁狲去。” 胤珴心下已有了八分欢喜,便对胤禵道,“行啊,好兄弟,我也不能白拿你东西,你想要什么,跟哥说。” 胤禵笑道,“十哥这就见外了,手足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我臂力小,素来使不好这大家伙,要说咱们兄弟几个里,还是你玩枪玩得最好, 27、六 ... 不送给你,倒真是糟蹋东西,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吧。” 胤珴犹豫道,“话虽如此,总还是受之有愧的。” 胤禵道,“那就把你手上这把手枪送我吧。” 胤珴道,“这个不好,是把坏了的。” 胤禟搭言道,“老十这你就不懂了,你觉得是把破枪,老十四可当成宝。” 胤珴一脸疑惑,胤禵却惦着手枪笑出腮上两个浅浅的梨涡,“九哥玩笑了,我从小练惯了射箭,端起枪来手就发抖,拿枪顶多是个摆设,我就是觉得这西洋鞘花做得别致。” 胤珴道,“那你就拿去吧,只是也不值什么。” 胤禵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一道回吧,今儿我在行宫摆东道,请十哥赏个脸,不要薄我面子。” 胤珴道,“那是自然,该我请你才是啊。” 胤禟道,“把你舅舅阿灵阿也带上,他长本事了呀,临来还参了老十四一本。” 胤珴肃然道,“你干什么,摆鸿门宴呐?” 胤禵忙解释道,“别听九哥瞎说,我是诚心诚意的想了结这个梁子,这事儿我心里是有些委屈,但不干你和阿灵阿的事。” 胤珴想起临来前锦端所言果然不假,老十四这是借机拉他入营。他虽气锦端拐弯抹角替胤禛说话,但所言皆中情中理,他倒真的已听进去了七八分,当下对胤禵起了防备,答道,“想起来了,今儿晚上还得到皇阿玛跟前点卯去。” 胤禟道,“老十,你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胤珴毕竟直率,说道,“你们俩是黄鳝爆泥鳅,勾搭到一块儿去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就想用酒肉把我蒙个五迷三道的?你们都是头顶上敲一下脚底板就会响的聪明人,就我是傻子,看不出颜色,可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胤禟气道,“你,你真是根棒槌。” 胤禵干脆道,“十哥好性子,我也不瞒你。我是气不过八哥,我到底怎么着他了,他这样坑我?他是恨我争这个西北带兵的缺儿,说白了就是恨我爬到他前头去。可说实话,这由得着他,由得着我吗!都到了这份儿上,我凭什么不争?索性横下一颗心,闭眼跳下去,还能有活路,若是再埋头忍气吞声,还不被他生吞活剥了。” 胤珴道,“八哥跟你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你们谁也甭想再让我淌这趟浑水。我娘家是有几个实在亲戚,可也由不得我管,你爱找谁找谁去,就是别想拿我当枪使。”他冷眼翻身上马,牵缰绳转马补上一句,“由得你们编排去,我就是待见八哥,不干你们的事。” 胤禵望着胤珴绝尘而去的影子,脸色渐渐冷下来。胤禟反倒有些暗自解气,风凉道,“看不出来,老十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胤禵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看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27、六 ... 胤禟心中一寒,亦望着远处,“行啊,老十四,这么些年没白跟八哥混,你越来越像他了。” “像他?”胤禵斜睨一眼,“我要是你,就烧高香保佑我别像他。” 胤禟干笑两声,却没了下文。 胤禵又说,“你说,谁的话十哥最听得进去,难不成是八哥?” 胤禟想了想,大笑道,“他媳妇吧。”两人皆笑,胤禟忽然道,“我得走了,跟保泰那孙子还赌着半盘双陆棋呢。你回不回?” 胤禵道,“服了你,拉了一身饥荒,还跟没事似的。你自去吧,我还得试试十哥的枪呢。” “我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胤禟翻身上马,被仆从簇拥而去。 时辰向晚,天色由晴蓝慢慢转为暗灰,胤禵忽觉头顶柏树上阵阵骚动,继而蹿出一个黑影,他屏息凝神仰头一枪,一个畜生应声落地。仆从上前查看,回道,“是只猞猁狲,十四爷真是好枪法。” 胤禵把玩着这把手枪冷笑道,“小玩意儿,也就是打猞猁狲的货色。” 胤禵带着从人,又在林中盘桓了小半个时辰,打到两只貉子一头獐,并几个从人打到的小猎物,收拾捆扎好,转回营帐中来了。此时已是灯火初上,胤禵落座吃茶歇了片刻,只听得帐外喧哗,移步出来,见三阿哥胤祉并几个从人围着一个罩黑绒布的大铁笼,胤祉将绒布掀起半边往里看,叹道,“好个畜生。”笼子不时抖动几下,像是有个恶兽呼之欲出。胤禵上前拱手道,“三哥,您这是瞅什么呢?” 胤祉招手道,“老十四,快来看看,老八呈送给皇阿玛的老雕,好家伙,杀气腾腾地直往笼子上撞呢。” 胤禵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正宗的蒙古金雕,撒出去能逮狼。”他向旁边瞥了一眼,是想打量送鹰的人,见胤禩管家胡顺低眉顺眼侍立在侧,说道,“这不是八哥府的胡管家么?” 胡顺施礼道,“十四爷,我们主子祭奠良妃娘娘去了,命奴才代他给万岁爷请安,呈奉两只鹰去。” 胤禵问道,“你打哪儿来呀?” “奴才是从京城府中来。八爷在外多有不便,就掐好了日子嘱咐福晋送来的。” 胤祉道,“到底还是老八,管户部的,心细。要是我,顶多想到送块鸡血石什么的。” 胤禵笑了下,他早已见了金雕腿上所系黄绦,上书“白肩金雕二只谨呈御上采览”,正是宝琪的笔迹。他在胤禩送他的历年礼笺上,不知看过多少次这样的簪花小楷,每每心随着眼睛,一笔一笔地细细临摹遍了,再不动声色地递给燕燕,让她打点合宜的回礼去。他只是不曾想到,相去日远,相距甚远,只见了她手书的字迹,竟还是满心的牵挂,遍身的温暖。他像是溺水,百感从七窍涌入,却片语无从 27、六 ... 言说,只淡淡道,“等待会儿送到后帐中,须把这两个畜生放出来,这种鹰性子烈,宁肯撞死了,亦不会屈从于笼中。”他的手摩挲着那绒布,想着是将宝琪护在身后,亲口对她温柔提点。 恰在此时,胤禛抱着一叠奏章匆匆行过,胤祉见了,说道,“老四,吃了没?” 胤禛略点一下头,并没有停下脚步来,只是往那黑漆漆的鹰笼子里一直望着。 胤祉道,“这老四,整日顾着念佛经,正经事倒也一件没耽误,可真是三头六臂,八面玲珑啊。” 胤禵接茬说,“咱们倒是两个散淡之人,昏天黑地的,蹲在这儿看鸟。三哥您自便,那我也少陪了。” 胤祉拽住他问道,“哪儿去?” “回去歇了。” 胤祉笑道,“时辰还早啊,歇什么歇,上我那儿坐会子去?” 胤禵忙摆手推脱,胤祉道,“那我就跟你那儿耍耍去,唉,三哥一来这围场就觉得夜短昼长,没的那么闲得慌,枉我念了半辈子书,一来到这荒山野地、蛮荒未化之境,全然百无一用了。” 胤禵厌烦了胤祉的啰嗦,暗暗叫苦,说道,“三哥是天生的劳心之人,自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只是今晚确实不便,弟弟想起来,还要去九哥那里坐坐。” 胤祉顶烦的就是胤禟那种不务正业的浮浪之徒,说道,“他那儿有什么可耍的,无非是些半吊子的拳棒赌博,抹牌道字,下三滥的名头。” 胤禵如蒙大赦般添油加醋道,“可不怎的,今儿跟保泰赌双陆象棋,非要我去坐庄助阵。” 胤祉一听,竟然两眼放光,“耍双陆棋?这倒蛮有意思,你不知道,这双陆棋本是从天竺传过来,后又由曹魏的陈思王演习定制的,在唐五代风靡一时,只如今有了牌九马吊,双陆没几个人会下了,玩双陆也就有了古人的风雅,是为追远之意。我得跟你讲讲,这民间的流俗就像古董,你看它刚开始是个通俗玩意儿,年代一久,那就是雅了。上追上古之诗经,下迄元明之散曲,哪个不是先俗后雅?如今咱们兄弟几个在这亘古蛮荒之地耍上几盘双陆棋子,倒是有大大的雅趣。” 胤禵真是哭笑不得,“三哥说的是。只是这倒真是件雅事,不是我这等粗人所能为之。” 胤祉道,“怎么,你不会下?没关系呀,老九跟保泰不是会吗?我们仨教你,咱俩一块去,正好凑两桌,否则也没趣。”说罢拉起胤禵径直往胤禟帐中来了。 胤禵本欲摆脱胤祉,没成想反让他成了东道,带自己往一个意外之地来,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跟随而去。胤禟正跟保泰在床上盘腿坐着,挠头看着棋盘,见胤禵并胤祉一起来了,有些意外,随即回转道,“大才子来得正好,喏,给我指点指点。” 27、六 ... 胤祉反倒扭捏起来,说道,“观棋不语君子也,我今儿就是跟老十四一起来讨杯水喝。”一句话呛得胤禵没辙。 胤禟指着桌上的酒盅道,“我这儿没素的,就只有荤的。” 胤祉凑过鼻子闻了闻,“惠泉酒,也不错。” 胤禟命下人给胤祉胤禵筛了酒来,胤祉拉着胤禵摆棋子,呷了一口赞道,“好酒,我这几个兄弟手头尽是好东西,愚兄刚见识了老八的大老雕,这会子又喝上老九的酒了,这趟坝上没白来。” 胤禟问道,“什么大老雕呀?” 胤祉顾着教胤禵摆棋盘,就没接上话茬儿,胤禵跟道,“哦,是八哥派人来给皇阿玛请安,顺道儿呈送了两只鹰来。” 胤禟半晌不语,胤禵跟着胤祉学棋,忽听得保泰说道,“九爷,您怎么不走子儿啊?” 胤禵抬头看了胤禟一眼,发觉胤禟正定定看着自己,只当他是有什么事,半晌胤禟才说道,“今儿哪个记注官御前当值?” 胤祉仰头寻思道,“大概不是徐乾学就是陈璋吧,怎么了?” 胤禟道,“今儿老十说要给皇阿玛请安去,我打量着皇阿玛这几日龙颜不悦,想给他提个醒,不知道这会子还来不来得及。” 胤祉埋头道,“这个老十,平时就缺心少肺的,想必早被皇阿玛骂皮实了,由他去吧。” 胤禟嗔怪道,“三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亲兄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嫌费事怎的?十四,咱们找老十去?” 胤祉却不干了,酸道,“哎,你找个下人带话去不就完了,干嘛非要自己亲去?亲去也罢,你要充好人你就走,干嘛非拉着我对家呀。” 胤禟恨不得把这个碍眼的人踹出去,却又不敢做得太明了,只得道,“那我去去就回。” 胤禵知道胤禟有难言之事,草草下了两盘,借故溜出来,到胤珴帐中,却不见胤禟,胤珴也已经去皇帐中请安了。他只得差人四下去找,自己回自己帐中等,等了约莫一刻,等到胤禟躬身进帐,一屁股坐在马扎上,颤微微说道,“老十四,有酒么?” 胤禵见胤禟面色苍白,虚汗涔涔,心下已料定出了什么事,便屏退余人,命丫头筛了一壶酒来,问道,“你哪儿去了?” 胤禟轻声说道,“我,我今儿晚上做了件大事……我把八哥送皇阿玛的两只鹰给弄死了。” “你……”胤禵身子一抖,继而单刀直入问道,“干不干净?做不好,是会引火烧身的。” 胤禟的头深埋进手中,“不,不知道。” 胤禵怒不可遏,却不敢发作,压低了声道,“不知道?你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 胤禟深吸了一口气,亦难抵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一开口,声音像是从肺叶中哭号出来的,“我不知道,此事若是败露了,我 27、六 ... 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八哥会怎么样,皇阿玛会怎么样。” 胤禵冷冷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现在找我还有什么用!” 胤禟红着眼睛道,“刚才我本来想跟你讲,可是三哥在,又不便言语,我想兵贵神速,头脑一热就做了。现在想想就后怕。” 胤禵反而感到一阵隔岸观火的轻松,任他也想不到还有如此釜底抽薪的办法,倒是一了百了,于是安慰道,“既做了,就罢了,怕又顶什么用。咱们跟八哥之间,无论谁压倒谁,迟早是要有一个了结的。” 胤禟看着他,像抓着那根救命稻草,“十四弟,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现在可是同舟共济了。” 胤禵万法归宗,给他吃定心丸,“放心吧,我会帮你。你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形。” 胤禟道,“我让和瓜子儿找老胡吃酒去,那两只鹰放在存放杂物的后帐里边,我让个贴身太监跟守备的说进去支领手炉,进去拿个炭火钳子生给夹个半死。” 胤禵思忖道,“后面好说,这一天到晚进出那后帐的也不知有多少。可是你让你的亲信去引开那个管家,东窗事发,他岂有不辩白的?恐怕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胤禟早已没脚蟹一般了,“那怎么办,只怕这个雪球越滚越大,拖泥带水,不好收拾。” 胤禵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这件事由我去做。只是你这件事到此为止,千万不要节外生枝。一是那个太监杀鹰的时候有没有旁人撞见,或者恰赶上个听壁角的,便大不好了;还有就是要做得干净,别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那儿……”他忽然看到两根明晃晃的黄绦拂过自己面颊,刮住自己的辫子,紧紧缠死了,像蛀虫一般要钻到自己脑中去,他只觉一声轰然炸响,自语道,“你,你要害死她了。” “什么?”胤禟没听清。 胤禵二话不说跨出帐直奔后帐而去,回避躲闪了守备绕进帐中,却寻不见鹰笼的踪影,问守备才知晚膳后已呈到皇帐中去了。胤禵只怕鹰爪上栓的黄绦是宝琪所书的字迹,若皇上见到毙鹰龙颜大怒,必会迁罪于她,即便不会深究,以胤禩的阴鸷,未免也会抓她背黑锅替自己脱罪,又如何是好?他转念自嘲,怎么也是他们夫妻的事,他跟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好生没趣。可当年宝琪那愠怒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断指甲却沙沉在他心里,余恨不消,伤疤宛在,终究看得破,忍不过。他像是张被抽了丝的罗帕,蜷萎一处,展开了也还有那根脱丝的瑕痕。他只得转而向皇帐走去,仿佛一只蛰人的蜜蜂一般去饮鸩止渴。 皇帐外回了执事太监,只说是问安,太监不敢怠慢,忙迎进外帐之中,总管魏珠正在锦杌上坐着烤炭盆,见胤禵来了,忙起 27、六 ... 身来迎,口中道,“今儿真是好事扎堆儿来,几位阿哥爷都赶一块儿了。” 胤禵一进帐就瞥见那漆黑的鹰笼在座榻边儿上放着,心中一阵打鼓,却不露声色,问道,“还有谁在呢?” 魏珠回道,“四爷、十爷都在里边呢。” 胤禵问道,“今儿皇阿玛精神怎么样?” 魏珠低声道,“意意思思吧,刚十爷来时,还不顺畅,数落了几句,后边四爷就来了,我这一颗心才放下些。不瞒您,奴才说句实在话,别看奴才是御前当差的,那都是麻杆做的顶梁柱,撑不住场面。这两年真正在御前镇得住的,也就剩下三爷四爷了。您先坐,我这就给您禀报去。” 胤禵侧耳倾听,内帐中恍惚有胤禛讲话的声音,他亦怕情势不明讨了没趣,又想着怎么伺机虎口拔牙替宝琪收拾局面,两难之下唯有先按兵不动,说道,“且不急,等四哥他们出来了再说吧。” 说话间帘幕一挑,内中出来一个文官,正是御前起居注官陈璋。两厢点头,魏珠问道,“万岁爷可闲下来了?我须进去禀报。” 陈璋道,“无甚大事,此刻就可以了。”魏珠便端了奶茶壶进去,陈璋假意伸个懒腰,悄悄附在胤禵耳边轻声道,“十四爷今日有喜事。” 胤禵见他笑得宛如眉梢落了喜鹊,心中一震,继而听他说道,“方才四爷向圣上保举您为镇守西北的抚远大将军了。”里间忽然传出一声咳嗽,二人警觉地瞥了一眼,陈璋默默打个拱手便出去了。此时外帐中只剩下胤禵,他迅即揭开鹰笼上的绒布,见一只鹰早已气毙,尸身团蜷在笼子角,另一只多少有一口游丝一般的呼吸,亦歪在那里,两只琥珀色的眼直勾勾对着他,瞳孔亦散了大半。他从铁条间伸手去解系在那鹰爪上的黄绦,铁条缝隙窄,卡在腕子上生疼的,亦顾不上。片刻只觉得漫长,内帐中却要走出人来,那劳什子扣儿却死活解不开。他只得抽出手来,抹抹头上的冷汗,忽听得内帐中的脚步紧了,那人似有步出之意。他情急之下,只得抽出腰刀,拽着那两根黄绦从字迹上方割断了去。 刚站起来,帷幕就拉开了,皇上并胤禛、胤珴、魏珠几个一并出来。胤禵攥在手上的黄绦都已被冷汗沁透了,忙跪下请安,暗中将两根带子褪进袖中。 皇上面色稍喜,对胤禵道,“好啊,老十四,刚才你四哥还同朕说起你。” 胤禵舔舔干裂的唇,喉结簇动了一下,才敢抬头望一望,“敢问皇阿玛,四哥说儿子什么了?” “他说你天资英纵,有大气魄,是个可以担当重任的将才。” “蒙四哥……”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胤禛,后者正冲他露出微微笑意,他知道方才陈璋所言非虚,“蒙四哥抬爱了,儿臣不敢当 27、六 ... 。” 皇帝道,“朕早说过,要于王室宗亲之中择一位擅长兵事之人镇守西北,朕知道你们都放在心上了,可是谁肯给朕拿这个主意?谁敢拿这个主意?只有胤禛。今儿胤禛跟朕说的一席话,朕都听进去了,这才是真正的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胤珴鼻子里哼出一声,皇帝冷下一张脸来对道,“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胤珴因锦端的事对胤禛心生芥蒂,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嘟囔道,“只不过保举一个官罢了,皇阿玛就是喜欢四哥,借着由头夸他,他怎么都好。” 皇帝道,“那好啊,朕让你保举,你提得出什么人来?” “要我说了,也不作数。” “朕让你说。” 胤珴看看几个人,横着脖子说道,“要我说,八哥。” 旁人都被这呆霸王惊出一身冷汗,皇帝冷笑道,“你倒是拣着跟自己亲近的,他当了抚远大将军,好封你一个小将军。” 胤珴道,“四哥不是拣自己亲近的么?老十四跟他是一家子兄弟呢。” 皇帝怒道,“混账!他们是一家子,你是个野种不成!”之后悟出这话说得不妥,竟把自己也带累骂了,便压下火气,缓转道,“胤禛那是为国举贤,不避其亲。” 胤珴驳道,“皇阿玛到底还是疼四哥,他就是举贤不避亲,到我这儿就是结党营私了。” 有这个活太岁在此,胤禵只觉百般煎熬,想要抽身而退,不想魏珠也受不了胤珴胡言乱语,小心插嘴道,“八阿哥派下人给万岁爷呈送了两只蒙古金雕来,万岁爷领着阿哥爷们赏看赏看?”胤禵暗道不妙,却已无回转之计。皇帝与胤珴打牙犯嘴了半晌,心中对胤禩已有三分怨气,正看到笼中的毙鹰,一时竟如濡湿的柴火,点不起火,却悲从中来,外帐的罗汉床上以手支额闷了半晌,方说道,“好啊,他是嫌我活得长了,是个老不死的。他而今也没什么避讳了,想把我气死了,自然有的是人保他登基,是不是?” 此语惊得众人皆下跪,胤禵偷偷斜睨一眼,发觉胤禛征询似的盯着自己,仿佛知道他了解内情,又似乎是商量怎样劝驾,他收回眼光,思量此刻事关重大,替胤禩辩白是万万不可的,若顺着皇帝的意说几句顺水推舟的话,又是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日后落下落井下石的名声,待皇帝消气后亦不讨好,于是决计闷不吭声,任凭两个兄长收拾残局去。听得胤禛说道,“竖子不足与情,请皇阿玛息怒,无论事出何因,都不值得为此伤及龙体。况且天子自有天佑,岂是毙鹰所能蛊咒的?”胤禛一面说,一面暗暗给魏珠递眼色,欲命他悄悄将旁人引退了去,只怕再出什么差池。 辗转间,胤珴径直争辩起来,“皇阿玛,好端端两只雕 27、六 ... 怎么就死了,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也备不住。况且这两个畜生长途跋涉而来,兴许是自己折腾死的,请皇阿玛明察。八哥绝不是欺罔君上、目无尊亲的人。” 胤珴一言,正中皇帝的隐隐忧衷,无非火上浇油,他怒喝道,“你对他倒有十分的忠心,朕成全了你,来人,把这个逆子乱棍逐出,让他亲自给他的主子递送朕的口谕去!” 胤禵眼见胤珴仍无退意,一把将身抱住,“十哥,你是要逼皇阿玛么?”死命将他拖了出去。出得皇帐,胤珴挣脱了胤禵,不容分说冲他挥过拳来,正中心口,打得胤禵倒退几步,“不用你管,八哥倒了,你跟老四且得意去吧!” 不待胤禵分辨,胤珴已自去了。闹了一晚上,胤禵只觉得周身疲惫,心中却是无以复加的轻松,想到自己帐中还藏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胤禟,可见今夜几败俱伤,但凡只有一个赢家,亦是自己,真似那般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看着胤珴渐行渐远的背影,冷冷道,“十哥,更深露重,你要当心走好。” 28 28、七 ... 胤礻我奉命传谕旨给胤禩,其实是被硬着头皮押过来。与几个领了差事的御前侍卫一道,快马不过两日,便到了汤泉行在,一行人落马进宫,顾不上歇息,径直拉到胤禩下榻的院子,司仪的太监喊道,“皇十子胤礻我奉诏传皇上口谕,皇八子胤禩听旨。” 胤禩不明就里,恭恭敬敬跪迎旨意,胤礻我一万个不乐意,却也只得依葫芦画瓢,吞吞吐吐地照本宣科起来,“皇上口谕,皇八子胤禩,系辛者库……辛者库贱,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你曾听信道士张明德之言,妄蓄忤逆谋位之志,前数年攀交诸大臣,令其保奏你为太子,朕已绝断其念,不想你仍旧未泯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竟至于毫无避讳,诅咒君父,你依仗自己曾为人保举,想朕千秋之后必承继大统?如此歹毒之用心,天理难容。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钦此。” 胤禩跪在下面,听得那句“辛者库贱妇”,便仿佛当心被咬噬开一个口子,被成千上万的蝼蚁啃噬,掏空了他去,后文亦听不真了。待领旨谢恩的时候,已是四肢发软,头重脚轻了,仪式完毕便被胤礻我一把扶住,“八哥,你还好吧。” 胤禩撑住胤礻我的胳膊站起来,看到这个兄弟的那一刻反倒清醒了许多,他知道这是攸关的一刻,旦夕祸福间最忌方寸大乱,急亦没有用,须得尽量放慢,才容他有功夫去想,去周转。周围满是人,有些是熟识的,有些是陌生的,做这样不讨好的差事,都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他受了惩戒,却反倒是这个场面上的主心骨,旁人等着听他的。胤禩说道,“来人,伺候众位上官厢房饮茶歇息去吧。” 余人屏退,他才发觉自己还没有松开胤礻我的胳膊,待到放松了,那臂上已是濡湿的一片。胤礻我已抽干了一般,不知所云地带着哭腔说道,“八哥,八哥……” 胤禩劝道,“别急,你且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胤礻我应承着,被胤禩按到座儿上去,说道,“前儿晚上我去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当着我们几个的面看你送过去的鹰,没成想两只都死在笼子里了。他老人家恼了,就骂开了,我因为替你辨白了几句,被他打了出去,还命我来亲传口谕。” 胤禩叹道,“唉,皇阿玛在气头上,你怎么可以替我说话呢。傻兄弟,这样大的恩情,又让愚兄怎么报偿呢。” 胤礻我道,“八哥,你怎么还说这些个有的没的,这个节骨眼上,该怎么办呢?” 胤禩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急又有什么用呢。”他侧目转思,迅疾理着头绪,“当时可有什么人在场么?” 胤礻我道,“皇上、四哥、老十四、我连同一 28、七 ... 干子下人。” “他们可说什么了?” “老十四是闭了眼一推二六五,四哥倒说了几句,无非是劝解的话。” 胤禩想了想,问道,“老九呢?” 胤礻我啐道,“提起他来我就有气,临来我遣人找他拿主意,他王八脖子一缩,来了个闭门不见,真个指望不上。” 胤禩苦笑道,“还指望什么?这个当口,能不落井下石就是亲兄弟了,他做得对,这时候站出来,只能受连累。老十,听八哥的,这就回吧,此地不宜久留。” “八哥,我现在还不明白,那两只鹰怎么就死了,莫不是半道上死的?那送来的人就不看看?” 胤禩思量道,“鹰是我让你嫂子直接从京城里送出去的,绝不会是她出了差池。道儿上也大不可能,胡顺没长眼么?可到了坝上就难说了。怪只怪我没有考虑周全,授人以柄。”他兀自踱着步,忽然说道,“莫非这活蹦乱跳的鹰送到坝上,就没一个人见着么?” 胤礻我摇头道,“这倒不晓得,等我回去后去查查。” 胤禩道,“你回去后快去找我府上的胡顺,他奉命走这趟差事,若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什么内中的情由,恐怕命亦危已。” 待胤礻我一行人走后,胤禩迅疾转到书房中,思量间想到几个人的名字,口授命书童执笔书信,草草写了几封,差人送了出去。而后又想起一个人,便唤来悦离。此时扇儿尚在病中,亦知道了原委,情急之下竟呕出一口血来,悦离在旁规劝伺候,听说胤禩找她,亦奔书房来了。一进门,听胤禩撂话道,“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悦离一惊,“您说什么?” 胤禩头也不抬,忙着把一封信封缄好,“回你父亲那儿去,你大概也听说了我的事,匆忙间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件要紧的事,你父亲素来与我亲近,我犯了事,怕他会受到牵累,须得有所准备。我已写好了一封书信,你捎给他。回京以后,暂时不要回我府上了,那是个是非之地。” 她见他如此,只是心痛不忍,小声道,“这个时候,我不想走。” 他没听清,只当自己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通,唐突了她,便解嘲笑道,“我这样穷途末路的,别吓着你才好。本来带你出来,是想让你见见皇上的,而今怕是也不成了。” 此刻斜阳从门外照进来,她逆光而立,像是整个人沦陷在时光之隅,她觉得这个刹那好长,犹如天荒地老,沧海桑田。他只与她咫尺之遥,却站在她的时光之外,浑然不觉。原来他留她在此,亦是出自别有用心的动机,见皇上,自此他是渔人,她是他的鱼鹰。不怪他做急功近利的虎,怪她要做贪念痴嗔的伥,一切都是愿打愿挨。那一刻她决定忍住定定的心痛,就这么不留只言 28、七 ... 片语地走了,照单全收就是她的态度。他之于她,就像是骄傲的小孩子舍不得吃亦舍不得放的一块糖。她领了那封信,像一封临危授命的军令。可是临去前还是禁不住说道,“扇儿姨娘刚才呕了血,还嘱咐我不要告诉您。” 他没半分牵挂的样子流露出来,只淡淡应承道,“哦,那让她也回吧,我再多找几个人送你们。” 她仿佛知道,扇儿不是怕他担心牵挂,而是怕不得不面对他的冷漠。 抑或是不忍心,看他流露出这本性难移的冷漠。 扇儿是被搀上车的,轿棚里的一面座儿给卸下来,按上护板,垫了几层被褥,让她歇在里头,悦离陪着,跌跌撞撞上了北京。悦离在车上不发一言,心中无尽的怅惘像头发上篦不开的死结。扇儿连声咳嗽,她怕了,以为她又会咳血。 “我真是个不顶用的人。”扇儿道。 她宽慰道,“不怨你,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嬢嬢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都是贝勒爷最亲近的人。” 扇儿皱眉道,“福晋?她不会有事的,她不是我这样没出息的人。” 悦离却忽然急了,驳斥道,“别老说自己没出息了,你这样没人把你当回事。你知道你跟福晋最大的不同在哪儿吗?她不像你这么顺从他,这么离不开他。” 扇儿愣了下,继而只是温和地笑着摇头不语。 她亦觉得可笑,这车里坐的皆是他的败将,一个残兵,一个游勇。 车忽然就停了,悦离坐着,往前跄了下,半晌车亦不动,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之声,她掀开轿帘张望,赶车的把式眼疾手快,马上推她回去,说道,“姑娘别看,是不干净的东西。” 她反倒更想看看,偷偷掀开侧帘张望了一番,却只看见堵在官道上的车马,围得水泄不通的路人。只听得外面人说道,“真是邪兴,青天白日的官道上,怎么就吊死人了?”“能有什么好事,□要私奔,被恩客放了鸽子呗。”“哈,你倒是会编排。”车架随着堵塞的车流缓缓行进,她果然看见路边几个官差把刀守着一个蒙白布的尸首,尸布盖着人形,只一朵鲜亮浮艳的牡丹花从头顶的青丝间露着,触目惊心,像极了宝琪送她那面象牙缂丝宫扇上的花样子。 扇儿问她状况,她说道,“没什么,一个妓女寻了短见,暴尸街头,倒是蛮可怜。” 正说话间,车把式忽然掀开轿帘,说道,“姑娘,恰遇上府上奔汤泉去的人,福晋有话捎给你。” 胤禩往砚台里加了几匙水,笔却怎么也蘸不匀,灯花噼啪一响,晃花了眼,他叹口气,继续伏案吃力地写着。 女子道,“怎么身边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至于弄得自己这般晚景凄凉么?” 他心中操切,抬头看 28、七 ... 却是悦离,有些泄气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悦离已是痴痴怔怔的,垂泪说道,“半路上遇见给您捎信的家奴,说我爹摊上攀交阿哥、营私结党的罪名,已被刑部锁拿系狱。” 胤禩惊道,“竟这么快?这下他们恐怕都要被我牵累了。” 她已哭得嗡嗡嘤嘤,“刑部指给我爹的罪证,就是我被您收养的事。” 胤禩失神念道,“半生无成,负累尊亲,是我害了老师。” 悦离拭泪道,“而今我也没有去处了,您若不计较我是个有命无运,连累爹娘的人,就让我留下来吧。” 胤禩兀自切切,“有命无运,有命无运,这话说得倒是好,你应该把它送我。既然你能讲出这样的话来,你我也不失为患难之交了。” 见他伏案,她便上前帮他调砚,问道,“您写的是什么?” 他答道,“上书谢罪。” “谢罪?没有错为什么要谢罪?蒙受了这不白之冤,连声冤枉都喊不得么?” 他叹道,“你不懂得。” 她把墨锭子撂了,“您的事我不管,可是我父亲如今也在此案之中,您要驳了他辩白的机会吗?” “你既然知道你父亲被牵累进来,也该想到,他跟弊鹰的事毫无关系吧。皇上要整治我,也跟此无关,弊鹰之事的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只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是我的劫数。你父亲而今虽夺官系狱,却不会长久,他是个清白的读书人,皇上敬重他。” 她盯着他问,“那皇上会把您怎么样呢?” 他长叹一声,只是踱过去张望那无尽的天色。 胤禩一直住在汤泉的绮望轩中,庭院修筑在土丘上,从正院进得山门,后院正是下坡向,于是出了第一进正房的明间,第二进是个二层天井四合院,而第一进正房恰是第二进的二层阁楼。第二日悦离仍旧陪着胤禩,已少了许多旁人,显得格外清落。他们在后院的二层廊上走,她忽然从后面挽住他的手臂,他瞥过一眼,亦不推不就,见天井中几个仆役在掘树根,便问了句,仆役们行过礼,冲他说道,是在刨蚁穴。天井中栽了一株古槐,闹了两年白蚁,树干已经快腐蚀光了。他同她看那当院,几个人刨开地面,露出好大一个蚁洞来,时值隆冬,亿万蝼蚁皆在蛰伏中,远远望去花白的一片,被人们拿铁锹铲了,直接填到笸箩里去。 她感到他的胳膊在自己的臂弯中颤抖,便牵挂地问了句,“您还好吧?” 他说道,“这一窝蝼蚁之中,哪个是南柯太守呢?他的梦该醒了吧。” 悦离道,“我想起杜子美那句‘顾惟蝼蚁辈,旦自求其穴’,以前读的时候,总觉得那是俗人的庸碌,往往不屑于此,而今想来,即便是苟且偷生亦是艰难的。”她觉得他压在自己 28、七 ... 臂上的分量陡然沉重了,仿佛是把自己的重心都交付出来,只听他说道,“扇儿说做了一个不祥的梦,我不耐烦,没有听她絮叨,现在倒是想好好听听。我命中注定在这个地方遭此劫数,你说,会是她在惩罚我吗?” 又是那个莲灯女人!她心想,又安慰道,“乱由心生,您不要胡思乱想了。” 他双手支在栏杆上,像是在忍耐巨大的眩晕,一字字吐道,“念兹在兹,死生由是。” “什么?”她听清了,却不懂,仰头见他已是面色苍白,额头渗汗,软软地瘫下去。 她吓坏了,抱着他疾声招呼,旁的下人亦围拢了来,想要把他扶进屋中,却见他双唇翕扇欲语,悦离附耳下去,听到了,泪珠子随即拍到他的手背上,她缓缓抬头,对不知所措的下人们传话道,“去叫福晋来,叫福晋来。” 胤禟提前几日回京,最高兴的是珍六,派丫头鹤伶一早在门口等着,见马车一进胡同就给她报了信去。她神神秘秘地跟胤禟溜到书房去,顾不上问安,劈头盖脸说道,“爷,您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胤禟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拿小指甲蒯着琉璃瓶里的鼻烟,不耐烦地朝她摆手道,“我今儿累了,你且回吧。” “您让我回?放过了家贼,您可别后悔。” 胤禟不得不问,“什么意思?” 珍六这才笑了,一挥手屏退了旁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家贼难防,偷断屋梁。难得您这个玲珑通透的人,怎么就栽在她手里?您都浑然不觉,我们就更看不出道道来了。” 胤禟斥道,“甭卖关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您家二姨娘呗,您不是让她管家来,可您仔细掂量掂量,她管家以来,这府中上下是越治越败,越败越穷,那钱都跑到哪儿去了?真个是流年不利?成,大头赔了,小头也不赚,您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胤禟打个大喷嚏,“她?不能吧,你看她那穷酸样儿,像么?” “她跟别人不一样,我穿金戴银,那件件是有来路的,我怕什么呀?有道是财不露白,她那些都不是正路来的,敢明晃晃拿出来显摆么?” 胤禟闭目歪在躺椅上,“我还是不信,就算她再精明,能做得滴水不漏,不教我看不出来?掌家必是有些外落的,落了就落了,以前我对何瓜子儿,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使唤人家,总不能勒得太紧,再说防也防不过来,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且让他混账去,他还念你的好,只要不出格。” “什么是出格什么是不出格?抽头放利不是出格?贪了您的银子买房置地不是出格?明里压低价,暗中顶了您盘出去的庄子,不是出格?”胤禟脑袋嗡地一下,珍六恰到好处地给他揉 28、七 ... 起了太阳穴,“您就是太信她了,才被她钻了空子。我今儿跟您说这话,可是有凭有据。您前些时候让她找人给您卖平阳的庄子,我问您,卖了多少,卖给谁去了?” 胤禟道,“盘了八万,买家是她兄弟那尔东找的,听说是个贩丝绸的晋商。” 珍六道,“这真正是开弓不放箭,诓人呢。我妗子的一个叔伯兄弟也是那庄上的佃户,听说庄子易了主,自然留心盯着,谁知道那新庄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说是姓那的,前儿我那叔伯的舅舅送年底的禀帖账目过去,恰好一出一进正好打了个照面,您猜猜是谁?” 胤禟烦躁地揉着精明穴,低声道,“那尔东。” 珍六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一个激灵,“不是他是谁。他还不认得我那房远亲舅舅,我舅舅岂不认得他?年年给我做寿,都是见过的。这哪儿是年关前卖不上价?分明是她拿您的棺材本,贴济她娘家人去了。” 胤禟疑惑道,“怪了,她哪儿来那么多钱?” “这么大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您掂量掂量她给您理家这几年,有多少银财账目经她的手?那样谨小精明的人,过只苍蝇都能掰下个翅儿来,守着您这大粮仓,哪怕破了个小窟窿,一天接一斗,这么钻地打洞地偷,还不吃出个大天来?” 胤禟深吸一口气,“可以啊,真没看出来。凭她这么抽头放贷,开源节流,倒算是给我预备下救急的资财。待我宰了这只柴火鸡,说不定肚子里有颗赤金蛋呢。” 珍六打量道,“您脑瓜倒是转得快,可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就这,您还要立她为侧福晋,她还不把你骨头都嚼成渣了?您不是说立玳二是福晋的意思么?说不准这两个是一气儿的。” 胤禟驳道,“这儿说着玳二,扯到她身上去做什么?” 珍六鼻子里哼出一声,“知道你舍不得,怎么来怎么去随你便,话是给你撂这儿了。” 胤禟咬牙道,“玳二要真这么胆大妄为,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珍六道,“您仔细她想趁今晚您没回来,把这几年身边的贴己都捣腾回娘家去。她们娘家的马车都来了,就在后衙大街上等着。您这会子去,必定抓个正着,所以我派鹤伶在门口堵着,若是见您的车马一进胡同,就迎您上我这儿来。她若是知道您回来,岂会就范?” 胤禟不禁嗟叹,“你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打探得这么清楚?” 珍六冷笑道,“这府中上上下下,谁瞒得了谁去?许是她知道纸包不住火,狗急跳墙呢。” 胤禟马上带人过到玳二院中搜查,玳二果然措手不及,刚装好满满一个朱漆食盒的小金条被搜了去,细查时,画轴后暗格中还有一个小银箱子,装的多是珠宝首饰并一 28、七 ... 打银票。 胤禟气得冒汗,坐在椅子上扇风,问道,“这哪儿来的?” 玳二跪地,支吾道,“这是我娘家寄放在我这儿的。” 胤禟怫然作色道,“放屁!你娘家打三层补丁还露腚的主儿,哪儿来这些贴己给你!”他指着墙上那个暗格,“还真是个大油耗子,墙都让你嗑了个窟窿去。给我好好搜,说不准还能给我屙金溺银呢。你还敢不从实交代,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玳二猛磕头道,“九爷,妾身该死,再没有了。” 胤禟觉得荒唐得可笑,捞起银票来点着,一面说道,“玳二呀玳二,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这么来报答我?你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平日就在这府中深居简出,又舍不得穿戴,省出来养汉不成?” 玳二忽然一嗓子嚎开,吓了胤禟一跳。她本是个大骨脉女人,平日唯唯诺诺,从没露过跟这大身胚子等量的嗓门,况且如此动情,一张马脸亦扭曲了,像一个积怨难散的冤鬼。“您何尝想过,府中上下只我一个生得不好,爷们儿也不肯疼我,孩子也没有,旁的好处也没有,只守着一个月二两的清水月利,我平日不争不抢,忍气吞声,为您的家事日夜操劳,也熬不上个侧福晋的名分,您想过要对我好一点吗?” 胤禟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做侧福晋么?再说了,你不说你不稀罕这个名分吗?” “那是您听了福晋的话,不是您的本意。您当我真的不稀罕做这侧妃吗?我这等人,做不上侧福晋还能指望什么?如今我好歹还有个容身之所,万一哪天山高水低,树倒猢狲散,谁还管得着谁?”她指着胤禟手中的银票道,“我不就剩那么点指望了么?俗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也都是我忍辱负重换来的。” 胤禟一听鼻子都气歪了,“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贪了我的钱,还叫上苦了,什么山高水低,树倒猢狲散,你咒我是不是?”气归气,胤禟听玳二这番言语,毕竟心下几分凄凉,况且钱已收回来了,虽说原本也是他的,但失而复得,总觉得是意外收获,便宽谅下来,说道,“我谅你素来忠厚,不愿重责,再者,你是我额娘的人,自让我额娘发落去吧。”他抬头看着玳二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要不是你太贪,我也不会不容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玳二在地上滚得鬓横钗乱满面灰,叫花子一般,此刻也豁出去了,“在府中这几年,皆是跟您学了一番好手段。我不怨您,可我想知道是哪个在您面前嚼这个舌头?” 胤禟不禁失笑,“你也恨不着别人,你要真是个不长骨头的鸡蛋,也没人挑得出什么。” 玳二道,“您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既如此,我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临了 28、七 ... 就说一句,您仔细打量她,也不是什么好货,见天跟自己亲叔伯兄弟掩门闭户地一屋里头耍,算什么勾当?” 胤禟下巴都要掉地上去了,却故作镇定道,“汗邪了你,胡说什么!” 玳二言语间已毫无温厚之态,冷笑道,“都在一块儿住着,谁瞒得了谁去!” 这句话有如拿虎头钳拔去他一颗后槽牙,他一宿听了两次,每次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比起玳二,珍六的事倒更容易让他相信,他亦常常会在闪念中想到过,这些不耐寂寞的小妾备不住会作出些偷人养汉的事来,他女人太多,实在顾不周全。只是兹事关乎颜面,需要从长计议。 那日天幕上挂着那弯娥眉月,宛似一缕气若游丝的魂,胤禟恍然记起已经到月底了。他在影壁前停下来,举头看着瓦当上的一排缠枝莲花,在微薄的月光中黑廓灰影,凹凸错落,透着上古的苍凉。影壁上的和合二仙像歌功颂德的理想,恰恰对照着人世间的离落。小厮在前提着戳纱灯,回头问了句,“爷,咱还进去么?” 他陷在照壁的阴影中,良久答道,“进,怎么不进去。” 瑞玉正在坐立不安中朝外张望,他进来的时候,她不容自主地向前抢了几步,随即又安分下来,端然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端详她许久,放摘下帽儿来递给丫头,找座儿落座了,瑞玉又问道,“你早回来,就是为了玳二的事?” 他问道,“她的事你知道?” “你这样闹了一场,府上还有哪个不知?” “那你怎么不过去看看,她等着你为她求情呢。” 瑞玉道,“你是不是怨我让她做侧福晋?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事到如今,莫说我没脸再替她求情,纵使我这个福晋,都没脸再做下去了。” 他道,“哦,你还想挂印走人不成?” “抬举玳二是我的主意,就算没人说我和她沆瀣一气,我也是有过错的,我不与你为难,且做最坏的处置吧。” 他终于忍无可忍,吼道,“你无所谓,你还有你的经可念,可你到底有没有为我打算过?”她颤栗一下,却已被他紧紧抱住了,他随即又心力交瘁般放松下来,她已不再抗拒,听他说道,“管家婆贪污,小老婆偷人,都没关系,你就不要再轰我走了。” 她的心煎熬般地疼,轻轻合臂抱拢了他,想要劝解,却无从言起,只是拥着他,他很快睡着了,酣睡中还像小孩子一样咂嘴,她留了盏灯,把纱帘半卸,借着朦胧的光看他,他胡子几天没剃,下巴上已出了一层浅色的茬儿,他还从未如此落魄过。她鼻尖一阵酸楚,想他竟是如此干净,不堪帐外万千尘埃的玷染,他即是她的明镜台,哪怕有丝毫的挫伤,她亦心痛难忍。 28、七 ... 夜半他被梦魇住,昏昏说着呓语,她搂着他拍拍,他一翻身竟落了泪。她吃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早已清醒了,说道,“我梦见八哥了,心里害怕。” 她对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自己一个人从热河跑回来?昨儿跟八嫂约好了请道士给老十媳妇儿打蘸,临了忽然差人来报说她去了汤泉,说是八哥在汤泉生了重病。” 胤禟惊道,“什么,他病了?什么病,怎么病的?” 瑞玉迟疑道,“我不清楚,还想等明日差人到他府上打听呢,没想你却回来了……你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他把头贴在她胸口,轻轻说道,“我做了一件混账事。我在御前陷害八哥,掐死了他呈送给皇阿玛的鹰。” 她亦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他逼我的,我实在没办法。我们若是扶不上老十四去,早晚都得树倒猢狲散,可他就是不肯听。” “可即是是这样,你这样做不是饮鸩止渴么?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我也是一念之差,你以为我不后悔吗?这几天我一直问自己,我还是我吗?如果连八哥,我都可以这么对他,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现在我一合上眼就看到他被皇上训斥的样子,我也怕这件事情被皇阿玛知道,被八哥宝琪他们知道,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瑞玉思忖着,“你不该回来的,这样他们会怀疑到你。” 胤禟苦笑道,“我回来,就是想在你身边,能睡个好觉。” 她复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老十四。” “他?” “你放心,他靠得住。” 她迟疑道,“既然你这么说,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不喜欢他,总觉得他为人不善。” 他失笑,一把握住她嶙峋的螺蛳骨,贴在自己面上,“如今还有什么善人,我们这几个皇子,眼下斗得如狼似虎,你打量我是什么好人?爹妈给的这一副皮囊,早成了不知礼义人伦为何物的行尸走肉,八哥这件事是一根锥子,正挑在我痛筋上,让我知道,日后纵便是万劫不复了去,也是死有余辜。只是我会担心你,不怪你这几年诚心事佛,是你对我多有担待了。” 她的泪打到他脑门上,她却破涕笑着为他抚去了,“你不用思虑太多,我不怕,你若真做了韩凭,我也肯做那跳楼的何氏。”她忽然想起,“那日造办处有人来,给你送来个羊脂玉的莲叶笔掭来,我收了。” 他答道,“那是八哥的,不小心砸了个翅儿去,我让他们给补去。” 瑞玉取了钥匙,把笔掭从一个西洋五斗柜里取出来给他,那处断颈亦没有补回去,只是严丝合缝镶了块赤金,虽然勉强是个完形,那残破的一角却更加触目惊心了。 他 28、七 ... 握着这笔掭良久不语,忽然说道,“我要去汤泉看八哥,天一亮就动身。” 瑞玉思量道,“也罢,这样避而不见、遮遮掩掩的,倒更显得居心叵测了。” 29 29、八 ... 宝琪到了汤泉,像钟馗拿着七星宝剑横扫一片魑魅魍魉,秋风扫落叶般收拾了这糊涂阵仗去。刚下车,紧着往里赶,一面问执事的太监赵胜,“什么状况?” 太监小跑步跟着回道,“您可来了,爷打昨儿开始就发热,出汗,头疼,今儿一早起来,竟昏了头,不认人了。” 她一惊,继而问,“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舌苔白薄,脉浮紧,营卫不和,许是太阳病,却也不敢担保。” 她嗔道,“这什么意思,到底靠不靠谱?可用药了?” “也不见什么别的,只用了桂枝汤。” 她斥道,“甭来这些个玄乎套,那些个花架子庸医我见多了,我就问他怎么治,治得好治不好,多久会有起色。他要是没谱,趁早另请高明。” 赵胜为难道,“您不来,我们几个奴才都没脚蟹一般,这荒山野岭,上哪儿找顶用的大夫去?” 她强按火气问道,“奏报皇上不曾?” “昨儿差人报过一次。今儿还不曾。” “没用的贼歪喇骨,扛着石磙撵兔子,这个节骨眼还不知轻重缓急!打现在起,爷的状况给我一天三遍地往热河报,总是这么迷瞪着,谁顾你的死活。”待她进了院子,见院内几个园工正填埋刨清的蚁穴,四下摆着杂七杂八的麻绳铁锹等家什,宝琪问道,“这伙人干什么的?” 赵胜答道,“收拾园子的。” “让他们拣凉快地儿呆着去,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由得他们这么叮当五六地造次!” 赵胜回道,“奴才们岂是没眼界的?只是这管园子的庄头说,皇上眼瞅从热河回来,保不齐要在此处下榻,得紧着这几天把活计干完了,否则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宝琪听了,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个吃里爬外的废物点心,也不掂量掂量,那看园子的是哪个,这屋里头躺的又是哪个?皇上能上他这儿来?他倒是想拿热脸贴着皇上冷屁股,贴得上么?你依着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打量他能赏你个纱帽戴怎的?” 看园子的庄头恰在一旁听了,觉得不忿,走过来说道,“这位福晋奶奶,不是小的逞心,就是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也知道这个院住着八皇子,可能住到这里边来的,哪个不是有根基的?欲到天边更有天,饶是这样见势就倒,奴才的差事还怎么做?收拾这院子是皇上去热河前内务府就安排下的,岂是小人敢随意做主的?” 宝琪看都不看他一眼,拿手绢压着鼻翼,冷笑道,“自己当自己是根葱,谁拿你蘸酱呢!都给我撵出去。”宝琪从北京带着随从的七八个小厮,不容分说将一伙匠人轰了出去。 屋里悦离听了响动,亦急切地奔出来,终于见了亲人一般,“嬢嬢,您来了?” 宝琪却 29、八 ... 劈头冷冷问道,“怎么没跟扇儿姨娘一道回府?” 一语敲中她的隐秘,她自然无言以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遮掩得过去,明白如宝琪,说什么都不如不说。 宝琪冷冷斥道,“什么事儿也不用你管,给我老老实实进屋呆着去,一个姑娘家,这么肆意妄为,成何体统?” 她脸憋得通红,缄默着转身回了自己屋,宝琪这才顾上入到二进正房中探望胤禩,帐幔重垂,将屋子掩得结结实实,光线暗弱,像极了他睡到日迟的那个早晨,轻轻在她后面拥住了调笑。这几日,那厚重的膀子一直就卡在她腋窝下头,紧紧箍着她的身体,让她时刻安心。虽然时而会消失,也只如碎叶子遮住日头,只是刹那的光影。她从未想过会如此,她像是观棋烂柯的王质,再相见已是恍如隔世。 她探近他,低声唤道,“爷,爷……”他毫无动静,也没有任何属于人世的神情,明净的一方宽额是如此平展,那烦恼根似的腠理也都铺开了,像一面光亮的镜子,把世界都反射出去,毫不容物,仿佛是看透红尘离乱,羽化而去的一盏寂灭之灯。她说不出的心痛,扳过他的手,俯下头去。赵胜以为她也不堪禁受,急道,“福晋,这当口,您可别……” 她也不知痴痴坐了多久,捻儿端了饭食进来,劝她进些,她说道,“一早在车上已经吃过了。”捻儿道,“这已经是后晌了,眼下要紧的是等太医来开方子下药,不管爷的病是个什么底细,您这么干熬着也于事无补,倒是熬坏了身子,谁知道后边还有什么要紧事情。” 她只觉身子已木得动不得,他的手一直在她手里捂着,此时松开了,他的手指竟微微动了下,捏在她虎口上。她急着看他的面色,见他眼睛微微半睁,两个瞳子却动也不动,焦点也不知散在哪里,比昏着更让人心悸。她轻轻唤他,他眼睛转过来望她,却说不出话。她一时百感交集,嘴唇翕张半晌,手按在心口拣了句最不打紧的,“我是宝琪。” 他恰恰不认得了,她凄惶道,“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下人报说,“福晋,四爷和九爷来了,太医院的大夫也跟着来了,都在前院等着呢,说待内眷回避了就进来。” 宝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个,快让他们进来吧。” 胤禛一进来便看到这个女人,妆容晕化,眉目凄迷,狼狈不堪,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见到大伯小叔根本没有回避之意,他心下生了几分嫌弃,看不过眼却又不好表露,只得依礼见过,说道,“皇阿玛昨儿个让我差人探看八弟,今儿早起那差人回来禀奏了,皇阿玛知道他病情弥重,甚为关切,嘱我亲来探望,还带了太医院的刘恩济来。” 宝琪还礼谢恩,跟胤 29、八 ... 禟招呼一声,胤禟本是在官道岔路正与胤禛遇见,宝琪只当他是随胤禛一道来的。胤禟凑近了探看病人,胤禩的眼睛让他想起那对毙鹰临死前散开的瞳,仿佛灵魂已出了窍,带着怨恨的光彩。他不敢细思量,俯身唤道,“八哥,八哥!” 宝琪道,“他不认人了。” 胤禟再召唤几声,果然不见胤禩作答,他无措地看了胤禛一眼,胤禛说道,“还是快请御医诊治吧。” 刘恩济连忙洗手前来,观色察脉,解了内衫,针灸入气海、关元穴,又拿三棱针刺络放血,淤血涓流而出,下人拿纱布接着拭干了,刘恩济低声吩咐了几句,就出来外间写方子,对等候的众人道,“贝勒爷是外感风寒之邪,内遇正气亏虚,才会发热恶风,脉象沉涩。”胤禟问道,“可是伤寒之症?”刘恩济略点点头,“此病最忌用凉药,忌食生冷,不可嗔怒,亦不可劳顿周折,需要静安调养。”胤禛问道,“看他这个样子,到底什么时候会有好转?”刘恩济避讳一般看了眼宝琪,迟疑答道,“还得看贝勒爷的体质强弱,若这几日挨过,也不是不能痊愈。” 众人心下明白,胤禛见宝琪在旁边精神萎顿,劝道,“八弟妹保重,八弟吉人自有天佑。” 宝琪道,“四哥说的是。八阿哥是个心重的人,这次病倒,是急火攻心。想必您也知道皇上责难他的事,他心里委屈,才会这样的。求您在御前说句话,错不在他,那两架鹰是由我打点送到热河的,跟八阿哥全然没有关系。” 胤禛感喟点头,“你放心吧,此事内中有原委,我亦会如实禀奏皇阿玛的。” 胤禟自下一阵寒战,向里张望着,打断道,“八哥像是醒了。” 几个人进去,胤禛坐在床沿儿探身说道,“八弟,皇阿玛派了大夫来给你诊治,你可还认得我?” 胤禩连日进水即吐,唇上的白皮已爆起了,此刻却翕扇着艰难说道,“四哥……” 众人着实意外,胤禛的心冷不丁被撞了下,他重重地答应了一声,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兄弟,竟觉得喉中酸涩,吃力地咽了一下,“愚兄知道你的心事,你且宽心医治,旁的交与我和九弟打点,我必定在御前代你陈情,否则真是枉做兄弟了。” 胤禛与胤禟连夜奔回热河复命,进了皇帐,皇上正持着一本薄书读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问道,“回来啦?” 胤禛应承着行礼,偷看皇上拿的并非什么书,而是他几日前亲自书写给儿子们的摹贴,皇上说道,“今儿朕路过皇孙的帐子,见你让他们临摹的这贴子,你的诗写得不错,尤其是这两句,‘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 胤禛小心对道,“几句上不得台面的打油诗,儿子本应该藏拙,只是 29、八 ... 那几个不知深浅的竖子,有的时候真不知该怎么教训好,就拿这几句勉励他们,我是当了父亲,越来越聒噪了。” 皇上道,“不,朕觉得你是长大了,朕很高兴,你们终于能体谅做父亲的一片苦心。” 胤禛道,“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说得正是。” 皇上问,“你还抄了唐寅的《一世歌》?” 胤禛道,“是。唐寅之诗往往自嘲自遣,却又不乏警世之语,此境儿臣颇为喜爱。” 皇上道,“好是好,只是遣词用句太寡淡太浅白,又不讲格律,放在词话里还差不多,却成不了大器。” 胤禛道,“唐寅素性狷狂,想必是借此表露他的玩世不恭吧。” 皇上道,“不,他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润笔,才把一句话的道理写在十句话里。” 胤禛疑惑道,“什么?” 皇上笑道,“你知道这是谁跟朕讲的?你那个四岁的小儿子,弘历。他还跟朕讲,张旭的《肚痛贴》一挥而就,是因为内急。” 胤禛哭不得亦笑不得,额头渗汗,嘟囔道,“这个孽障。” 皇上照着胤禛的摹贴一笔一画写起来,“不,你这个孩子挺聪明的。看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福相,很好,很好。这几年没留意,你们的孩子也都大了,咱们爱新觉罗氏真是后继有人了。” 胤禛觉得在阴晴难辨的天色中迎头拂过一阵和煦的暖风,他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顺畅。只是今日一腔悲哀皆为胤禩而来,皇上与他谈笑风生,对胤禩反而避过不问,不知何故,他亦不敢提及。终于听皇上问道,“八阿哥怎么样了?” 胤禛这才答道,“经御医刘恩济诊治,确为伤寒之症。儿臣前往探视时,整个人昏聩不醒,高烧不退,似不大好。” 皇上若无其事道,“是么,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巫医信得太多,吃错了药了。” 胤禛一怔,只当他还埋怨胤禩送毙鹰之事,复而说道,“刘恩济说,八阿哥是外感风寒之邪,内中郁结于心,他,许是因为那件心病。” 皇上道,“哦,莫非朕还冤枉他了不成?” 胤禛道,“皇阿玛自然不会冤枉他,只是,有一件事儿子一直想向皇阿玛澄清,请皇阿玛恕儿臣欺罔之过。” “是什么事?” “八阿哥的雕送来那天晚上,儿臣亲眼见了,确确实实是活蹦乱跳的。当时天色向晚,儿臣匆匆过去,瞥到一眼。可见此事之中,八阿哥尚有可谅之情。” “是么,怎么偏偏你看到了?又过了这么久才讲出来?” 胤禛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其实和儿臣一起亲见的还有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是他们亲自打开鹰笼来看的,可不见他们站出来说,儿臣才说的。” 皇上不悦道,“你倒是很仗义,可朕怎么知道,你 29、八 ... 不是在党庇八阿哥呢?”“党庇”二字听得胤禛心惊肉跳,继而皇上又说道,“你既然这么关照他,可以撇下护驾的责任去探看他,想必兄弟情笃,不如把他的医药之事也交给你料理好了。” 胤禛推开一扇门,满以为曲径通幽,没料前路已是绝壁悬崖,若不临危勒马,必会死无葬身之地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两层的磨盘,下一半黯然地背过身去,默默地听上一半自我在答话,“昨儿皇阿玛命儿臣差人探看八阿哥,那差人回奏说八阿哥病笃,儿子才亲往查看的,一时忘了轻重缓急,竟疏忽了护驾的责任,实在罪无可恕,请皇阿玛责罚。况且儿臣亦不谙医道,对八阿哥无可料理之处,请皇阿玛见查。” 皇上听他这话,方回转道,“八阿哥如今还在汤泉?” 胤禛道,“是。” 皇上话语间多了几分小心,“汤泉是御驾回京必经之地,备不住八阿哥的身子坏在那里,就不干净了,朕怕有所冲犯,是不是趁他……还好,给他挪动挪动?你们几个兄弟去商量商量吧。” 胤禛觉得自己这恶人是要做定了,便领了命想要退去,又听皇上说道,“你们都是亲王阿哥,身子金贵得很,要思各自保重,出门在外,遇上污秽邪恶之气,就要遮掩躲避,以保无虞。不是朕不近人情,殁在扈从路上的亲贵,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况且还有那么多小皇孙。” 胤禛唯喏着退出,坝上的罡风猛烈打在他烧灼的脸上,他暗道好险,差点千年道行一朝丧,幸而见机转舵有惊无险。下人赶上来给他披外衣,他却旁若无人地向那荒原走去,四顾茫茫无所见,心眼却未曾有地登临绝顶,一览无遗。他怨自己如此糊涂,竟去碰那块烫手的山芋。纠结在毙鹰之事上根本毫无意义,也帮不了谁。聪慧如胤禩,想必也已经看透了,说到底,他大事去矣,那微薄的指望犹如这一息尚存的性命,有反倒不如没有。 他不禁嘲笑自己在胤禩病榻前的意气用事,唐突而愚蠢,纵便胤禩是无辜受戮、粉身碎骨,死便是百了,又何必累得送葬人连诛呢?他犯不着,亦于事无补。他想要释然地笑一笑,只是心头积压的一块无名磐石让他笑不出口,进帐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是胤禩对他唤出的一声“四哥”。 宝琪对悦离有几分怨怼,亦有几分体谅,第二日去看她,她和衣坐着,见宝琪来到,以为有什么事,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见宝琪软绵绵坐下,方知无碍,才放下心来。宝琪问道,“吃饭了不曾?” 悦离眼中转泪,答道,“吃过了。” 宝琪斥道,“这个时候收敛点,别嚎丧似的。” 悦离止住道,“您非得要问我这个话,引我想哭。” 宝琪轻声 29、八 ... 骂道,“还怪我了,不知好歹的丫头。” 悦离道,“您却说我,您进膳了不曾?我听捻儿姑姑说,您这一天水米没打牙了。” 宝琪道,“那是她瞎说。” 悦离道,“一看您这样子,就知道她所言非虚了。”宝琪正待问,悦离扳着她去照镜子,她一看镜中人,自己也吓了一跳,妆容凌乱,眼眶淤青,唇上的胭脂早被自己吃了去,偏偏还有一块淤过来,在唇线下面蹭着,眼角带着些狼藉的痕迹,跟脂粉搅和着,哪儿还像个人,倒像是从地缝里蹦出来的女鬼。她自嘲地笑了下,悦离会心道,“别笑了,一笑就更像了。我让琉璃给您打水洗把脸吧。” “不了,我也懒得洗。” 悦离嗔怪,“您这个人,干净的时候比观音菩萨都干净,腌臜的时候比灶王爷都腌臜。” 宝琪动情道,“贝勒爷如今这个样子,我还收拾给谁看啊。我来瞧瞧你,昨儿是我那几句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我不在,扇儿也不中用,多亏有你留下陪他,否则我量那伙没用的奴才也做不周全。” 悦离咬唇摇头,“您说到哪儿去了,您教训得正是,贝勒爷原本让我回去的,我是贪玩总想磨蹭着,不想他有这一病。再说我打小没有亲娘,嬢嬢就是我的娘,女儿做得不对,额娘训斥女儿几句也是应该的。” 宝琪为她端正着领口,“我知道你是晓事的,而今的局面就只能靠你我了。我问你,贝勒爷这几日可留下什么话给我?” 悦离思量道,“没有。” 宝琪问,“真的没有?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悦离摇头,“没什么打紧的,无非是教画上面的事。即便有话,也是跟扇儿姨娘讲了吧,怎么会和我说呢?” 宝琪也只得作罢,正此时听到禀报说,四爷九爷十四爷到,讨示下是否要出去见。宝琪避讳胤禵,只吩咐下人伺候茶点,有话传进来便是。没一会儿胤禟来了,悦离见势不好,闪身躲进槅子里去了。胤禟见面道,“真是祸不单行,倒霉事又来了。老四昨儿进皇帐,也不知怎么跟老爷子说的,老爷子怕八哥病在半道儿上不好,下令迁移。” 宝琪疑惑道,“迁移?往哪儿迁?” 胤禟道,“还能往哪儿,回府去呗。这叫什么事,老四这个见风使舵的东西,临走还跟你应承得好好的,一爬回老爷子脚边就不是他了,还有脸人模狗样地回来亲自督办,我真想抽丫一嘴巴。” 宝琪似乎才听明白,“这未免欺人太甚了,虽说他现在不省人事,可也生死未卜,皇上是已经当他死了不成?” 胤禟大概也是瞅准了风向,觉得与毙鹰之事无干,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我当时就给他们撂了话了,八哥这会子病得这么重,万一因为挪 29、八 ... 动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得起这个过失?老爷子自然是撒手闭眼,有老四给他当挡箭牌呢。别人都跟躲瘟神似的,我跟老十四非要跟来。老四是为老爷子办差,我们哥俩就是想帮帮八哥,怕你个女人没主意。虽一起来的,可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哦。” 宝琪嘲道,“这世上有这么做父亲的么?” 胤禟吓了一跳,推手道,“你小点儿声,不要命了!” 她冷笑道,“命我不敢要,几句话还不敢说么?” 胤禟道,“您还是悠着点吧,饶是这样说几句,那公案也得被你给坐实了。老爷子正愁找不着由头收拾他呢。对了,我昨儿个来,竟忘了给八哥留下这个。”他把手里的木匣摆在案上,宝琪抽开一看,是那个白玉莲叶笔掭。 她凝神注视了很久,“这是他的宝贝。” “他卒瓦了个翅儿,我找造办处给他补的。” 宝琪问道,“你回过京了?不然哪儿来这个东西?” 胤禟暗自心惊,不能实说,亦不能抖落家丑,便说瑞玉身子不爽利,遮掩过去,无心深谈,安抚几句便张罗挪移胤禩的事去了。悦离这才躲躲闪闪从槅子后出来,宝琪问,“你躲什么?” 悦离一板一眼,“见生客自然要回避的么。” 宝琪故意拿话揶揄她,“是他喜欢你的,你臊什么。” 悦离道,“嬢嬢,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不想让九爷想起那件事了。” 宝琪嘲弄道,“我看他早忘到爪哇国去了,自作多情的是你。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悦离点头。 “那就快收拾去吧。” 悦离小声问道,“咱们真的要搬?实在不行,找那个御医问问。” 宝琪忽然高声道,“不搬怎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要你伸脖子,你还能问是洗头还是剁脑袋?大不了是个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悦离怀里捂着那个笔掭,低头一路小跑,今儿她穿了件妃色平金亭台烟树纹棉氅衣,是宝琪的旧物,迈门槛时跟正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身着黑貉子妆花缎棉袍,枣红暗金马褂,被她撞到,稳稳将身闪开,又伸出手臂扶稳了她,似要招呼,却认错人又打住了,只来不及收那一个字,“大……”。她以为是胤禟又回来了,头也不敢抬,径直欠身万福,将身子低低压下去。那人迟疑一阵,只打个手势让她起身,那中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待她抬头望时,那人已随风不见了踪迹。 宝琪痴痴坐在圆凳上,手边那红绫台布已经洗褪了色,边缘的流苏插在指缝间,像银鱼一样滑溜,团菊万福纹首尾相绕,像个永远逃不出的迷宫,看得眼也迷离了。这世界忽然晕化开去,宛如一副淋雨的丹青。她终于哭出来,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心痛,仿佛都烟 29、八 ... 消云散了,此刻的哭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她想等给他送葬的时候,大概再也哭不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身后有人低语,“大格格……” 她骤然止住,寻声望去,那人站在博古架后头不知多久了,脸恰恰被胆瓶挡住,又是他,总是趁胤禩离她而去之际徘徊在她身边,他本该是她需要的人,若不是她素性刚强。 她立马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他连忙道,“我来看看你……不,我有几句话想说,你别走,我就站在架子后面,不会过去的。” 她斥道,“你能有什么事,甭装神弄鬼的,看我们两口子如何狼狈?” 他不由得近前一步,“大格格……” 她冷冰冰道,“这儿没有大格格,只有八阿哥的福晋。” 他无奈道,“好吧,八嫂。而今八哥不在,我只是想提醒你两句。” “听着呢。” “八哥出事,我知道你心里急,可是有两件事你要记住,第一不要再深究毙鹰之事,第二回京后要谨言慎行、深居简出。” 她挑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是一片好心。你男人不省人事,你一个人撑不住这么大的场面。我知道你,这次是非要强出头不可的。” “既然你知道,干嘛还要白费口舌。” 他终于有些恼了,嘲弄道,“你还能怎么样,你只是个女人。” 她冷笑道,“我就算是个女人,也是你八哥的女人。他蒙受不白之冤,此刻性命堪忧,不见你们谁为他说话,反倒墙倒众人推唯恐不及,你们这会子抬他走也就罢了,都到了这地步,却又来跟我多嘴,我岂会信你!用不着你假仁义。” 他袖子里那两条黄绦已被他紧紧绕在手指上,他死死抻着带子,越勒越紧,咬牙说道,“不管我为你做了多少,你永远这么厌恶我。” 宝琪道,“我不是厌恶你,我是知道你。你对胤禩貌合神离、阳奉阴违,我们送到御前的金雕是被人调了包,横竖跑不出你去。” 他原本已把手指勒得泛白,此刻忽然松开了去,不动声色道,“你对我误会太深了,即便我跟八哥生了嫌隙,我老十四也绝不会在背后放人冷箭。” 宝琪道,“那会是谁?我知道你通晓内情,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告诉我那个陷害他的人是谁。” 胤禵眼皮微微翕扇,像鸽子在转动着颈子,“你非要知道?” “你说。” 他长叹一声,仿佛从意乱情迷中全身而退,“八嫂想想,事情出了这么久,还有谁没在八哥面前露过脸呢?而那个人平日里偏偏自诩跟八哥的关系最亲近。” 宝琪思忖道,“谁?不,不会是他。” “他福晋临产,他都可以撇下她去护驾,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而且你问问那些奴才们,当日亲 29、八 ... 传皇阿玛的口谕训斥八哥的那个人是谁?” 她摇头道,“老十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那样的心机。” “十哥糊涂,备不住有个明白的福晋呐,十哥什么事都要听十嫂的,你再想一想,十嫂后面又站着谁给她撑腰?而今不比往常了,八哥失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谁看不出来?如今肯念八哥好处的人仍旧不少,却唯独没有皇阿玛。八哥收服的人越多,皇阿玛就越怨恨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你知道,所以毙鹰之事,下最大力气推波助澜的是皇阿玛,谁还敢管?其次人心思变,连那个最不可能的人,都出来穿针引线了。这也是我不让你深究此事的原因,你犯这轴,只能引火烧身。” “你说是老十,可有什么凭证?” “这还需要什么凭证?坝上围场只巴掌大一块地方,我们又日夜同行,都是心照不宣的,不信你去问九哥。” 宝琪想起那日偷听锦端劝诫胤礻我不要再党附胤禩的话,心下已信了七八分,问道,“你当真?” 胤禵从圆光罩的镶镜中窥视着她,原本只隔了座博古架,此刻的距离却分外远了,看不真切,其间仿佛是由爱而生的怨气氤氲而起,他奇怪自己痛若切肤却仍可以这样云淡风轻地讲话,“十哥是我亲兄弟,若不是他这件事办得太阴损了些,我岂会多这个嘴?更何况,我绝不会骗你。” 30 30、九 ... 干瘦的黑猫惊悚地瞪着大眼,每根毛都像尾巴一样高竖着,踮脚略过大街,一顶暖呢小轿擦着黑夜的脚边匆匆行过,轿中妇人恰向外瞥过一眼,撞上黑猫暗夜中茔火般的眼睛,那猫忽然一声撕裂地嚎叫,将她唬了一跳。她捂着突突跳的胸口喘息着,不祥的影子从心头隐隐掠过。 未几轿身一斜,她知道到了,自己掀帘出来,打灯的忙近前一步帮她撑轿帘,说道,“四福晋,这大老晚的还惊动了你。” 舒兰被迎着往府中走,“一家子人说什么两家子话,那可是我亲侄女。听说是后晌绞病的?” 打灯的丫头姽婳道,“是。” “急不急?” “每刻一次,不甚急。” “羊水可破了?” “还没有。” 舒兰点头道,“还得且折腾着。”进得内院中,反倒不急了,笑着戳点姽婳道,“你这丫头,倒是稳当。这老十没回来,我当你们上下一干娘们早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姽婳道,“怎的不抓瞎?只是八福晋坐镇,稍微好些个。” 舒兰顿感意外,“哦?她来得倒早。” “八福晋可真是个热心肠,我们福晋的接生婆就是她引荐的。” 舒兰一笑,“可是那个大哈苏?” “正是了,四福晋也知道她?” “怎么不知?那婆娘一番抱腰收小的好手段,听说就算立生子也能给调个个儿,而今老了,不过倒是稳当。” 她进了正房明间,脱下外罩靠炭盆烤暖和身子,才挑门帘子进到次间里。锦端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却睡得轻,睁眼见舒兰来,笑着招呼,舒兰摸着她额头道,“精神还好。” 锦端道,“一疼起来就受不了,疼完了跟没事人似的,不知道还得挨多久。” 舒兰道,“且呢,得看你骨缝开得快慢,慢了两天三天的都有。” 锦端叹道,“不知道十爷几时回来。” “听说是在路上,估摸着快过汤泉了。你不是派人去报与他了么?” 锦端摸着肚子,“晚回来也好,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免得操心。” 舒兰笑道,“老十就是有福气。等回来我就不能饶了他,这么委屈你还成?老八媳妇儿可在呢?” 锦端道,“进了晚膳来的,守了一会子,我让她上东屋里歇着去了。” 舒兰道,“一会儿等她醒了,就让她回吧。有我在这儿就行了,唉,这几日她也不容易。” 锦端问道,“怎么了?” “她没告诉你?老八在汤泉得了伤寒病,重得了不得,已经接回来了。” 锦端这才明白,“怪不得她今天精神恹恹的,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 舒兰不紧不慢吃着热茶,“你还不知道她,就是要强呗。你眼下只顾好自己的身子就行了,旁的都不用管。” 说话间 30、九 ... 听得门外茶盏响,宝琪连带接生的大哈苏一齐进来,宝琪脸上漾着水一样的淡漠,分明有什么却又说不清。舒兰心头升起一阵怜惜,问道,“八兄弟可好些了?” 宝琪道,“没怎么好,也没有不好。” 舒兰劝慰道,“那就是万幸了,天不早了,你就回吧,这儿有我呢。” 宝琪方才回过神来,说道,“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其实我巴不得呆在这儿,守在家里,反倒害怕。” 锦端在侧说道,“八嫂,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舒兰晓事,知道定是锦端想讲几句歉意的话,又怕有外人在场宝琪磨不开,便不碍事,打量着想走,却见宝琪身后的大哈苏始终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舒兰问道,“您老身子不舒服?” 大哈苏打个激灵,“没,没……” 宝琪道,“这囚婆子,晚上灌了两口黄汤,就这副德行,耽误了事,看你找得着地方死去。” 舒兰心生古怪,又寻思只是宝琪没好气,便抚慰几句遮过去,“老太太多久没给十福晋摸骨缝了?是不是查探查探?” 大哈苏唯喏着过去给锦端查骨缝,口中说道,“还早还早。”舒兰道,“那就好,我先扶您老上东屋歪歪,让她们俩在这儿呆着吧。” 屋中只剩宝琪锦端二人,宝琪反倒扭捏起来,不敢走到锦端跟前,亦不敢放眼看她,只踱到雕窗下看那架老秦筝,一遍一遍数那琴弦,听锦端道,“你拨两下给我听吧。” 宝琪一笑,指甲自上而下划了一下,水色铮铮,“你很久没弹了吧,都落灰了。” 锦端答道,“不晓得怎么一回事,只是没兴致。坐胎之后除了黏人就没别的了。” “那是你日子过得舒心了。” “什么?” “一个人寂寞的时候才会弹琴,如果你许久都想不到碰它,那就是不寂寞。”她回身过来看着锦端,“我从前总想跟你学着弹,可瑞玉说我不是这块料,也就放下了。” 锦端笑了,“她说的对,琴筝托不住你云蒸霞蔚的气概。你应该去吹唢呐。” 宝琪回嘴,“你就损我吧,那不成耍猴的了。” 锦端递过手引宝琪坐到自己身边来,“不知为什么,这几年过来,我就是觉得你特别亲。” 宝琪端详着她,她自打坐胎,越发地细致丰盈,此刻卧在榻上,单露出那光彩照人的一张脸,真个花正好月正圆。宝琪瞳中一阵闪烁,“因为我们很像,别人都有孩子,就咱们俩……没孩子。” 锦端心下不解,对道,“这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急不得,平白地没有,好端端又有了。”她复又说道,“我快有孩子了,求你给他取个小名儿吧。” 宝琪想了想,“生日小,就叫腊月吧。” 锦端笑,“好,就叫腊月。”忽而动情 30、九 ... 道,“八嫂,我对不住你。” 宝琪问,“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跟十爷说那些个话。” 她一笑,“你真是个聪明人,可是聪明人往往误了自己。你不用担心,你跟你男人说过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胤禩快要死了。”她狠狠在锦端手上捏下去,锦端冷不丁受了惊吓,忽而腹中一阵绞痛,抓着宝琪的手道,“好疼。” 宝琪道,“别怕,你若是怕了,孩子就让小鬼拉跑了。” 锦端回神过来,宝琪死死抓着她的手,反而比她更用力。她心下有几分忐忑,问道,“四嫂呢?” 宝琪道,“别急,我这就让人叫去。” 锦端的宫缩一阵紧似一阵,大哈苏急急吩咐下人收拾东西,自己进了去。舒兰与宝琪都在外面候着,折腾到后半夜仍不见动静,舒兰有些急了,频频掀帘子张望,说道,“这孩子真是个闷葫芦,疼得天旋地转,喊两句怎的,饶是这么忍着,舌头都要咬碎了去。” 宝琪道,“喊有什么用?倒是留点力气好,敢情你生孩子跟杀猪似的,吱哇乱叫?” 舒兰戳点道,“什么时候了,这嘴还不正经?你知道生孩子多受罪?敢情是站着不腰疼。” 却见大哈苏慌张张跑出来道,“可怎么好,竟是个逆胎,脚先出来了,却卡着下不来。” 宝琪道,“那怎么办,你得赶紧想辙。” 舒兰失色道,“这还了得?你不是接过逆胎顺生的么,怎么没主意起来?” 大哈苏回说,“逆胎还好说,只是羊水许久不见出来,怕是倒流回去了。” 舒兰噔地站起来,只觉眼前一黑,向后欲倒,被宝琪扶住了,一把冲将进去,见锦端仍是斜在躺椅上,面色苍白,额上渗着豆大的汗珠,张着嘴只是喘气,却说不出话来。舒兰说不出地心疼,“好孩子,你撑住,这就好了。” 锦端挣扎着抓她的手,“姑姑,姑姑……怎么灯吹灭了,我害怕……” 舒兰惊诧,看大哈苏,那老太太的面色亦铁青了,哆嗦着上前来打点,却已是毛手毛脚,没了气定神闲的气色。舒兰只得说道,“没事的,是灯油尽了,丫头一会儿就换来了。” “十爷……他来了……” 舒兰吓得脊背渗汗,“他来他来,他这就来了,你得等着他。”一边宝琪却拉她出来,说道,“依这个情形,得奏报皇上,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舒兰觉得有理,便依计行事,对道,“这会子纵便报给天王老子,也得能救人才是。看这态势,若是羊水倒流,就凶多吉少了。” 宝琪道,“你看那老太太要是没了辙,就再寻一个中用的来。” 舒兰愁道,“御医院自会指派别人,只恐来不及。” 此刻恰恰院外喧哗,捻儿急匆匆挑帘进 30、九 ... 来,径直对宝琪道,“福晋,八爷他……”宝琪恰端起茶碗来,哆嗦一下,失手卒瓦了那盖子去,捻儿吓了一跳,复又道,“喜事,喜事,八爷他醒了。” 宝琪离开锦端的院子前朝她的窗子看了一眼,天色微明,晨星高挂,只是那雕窗内的一盏灯,悻悻地熄灭了。 胤禩在这个黎明醒来,见了宝琪,第一句说道,“我给你存下点银子,在立雪斋多宝槅的脚柜里。” 宝琪一愣,随即说道,“你给我好好活着,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一块去了。” 他还虚弱,干巴巴咽了下嗓子,轻幽幽道,“傻话。”宝琪见他精神尚好,吩咐下人喂下些米汤,本欲让他歇息,他却拉起她的手想要叙话,问询这几日的经历。宝琪道,“来日方长,待你身子大好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说道,“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其实这几日恍惚间,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嘴里说不出来,心中亦无感。如今回转过来,方觉得伤心。” 宝琪见他如此,便不瞒他,与他讲起病后自己去汤泉照看与皇帝勒令迁移等事,只是对胤禵与自己私晤之事闭口不提。胤禩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不能怪皇阿玛,避讳污秽是他历来的教诲主张,也是为了众人好,只怪我病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 宝琪道,“偏偏这倒霉的事都让咱们赶上了,纵使这样,你也不要介怀,如果进不可攻,咱们就退吧,明哲自保,换得一世太平,又有什么不好?” 胤禩道,“却不是如此。这几日病中,一直有几句话萦绕心头,想要跟你讲,却怕没有机会。你可知我是因何而病?不是为毙鹰之事而悲,不为皇阿玛的迁责而躁,亦不为人所谤而怒。我才想明白,我的生身父亲对我尚且如此忌讳,更何况那些兄弟呢?思量皇上千秋万代之后,无论谁执掌国柄,我必定难得善终。” 淡淡几句话让宝琪临头一盆冷水,他挥剑斩开这锦帐绣幄,露出里面的糟棉败絮给她看。 他艰难地笑了下,“如果我这次的病能够有始有终,倒是成全了你们,不想活罪受够却死不成。这样一来,不光将来你们要受我的牵累,就连眼下,恐怕连皇阿玛都要因我康复而尴尬一番了。足见我是个有命无运的多余人。” 宝琪盈泪道,“刚好些,就不能说点吉利的?不顾眼下,先想那些虚头八脑不着边际的事做什么,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回转之计。况且你拖累我这么些日子,如果就如此撒手去了,你也对不起我。” 他疲倦地合上双目,“我就是亏欠你太多,来日更不愿连累于你,且待我慢慢绸缪。” 桌上的打簧钟敲了三响,旁人来报说,“九爷跟福晋来了,在花厅 30、九 ... 候着呢。刚才十爷府报丧来说,十奶奶殁了。” 胤禩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琪亦如挑到痛筋一般,只是比胤禩更有准备,说道,“昨儿夜里难产,没想到这么快就捱不住。”又问下人道,“几时殁的?孩子可保住了?” 下人道,“午时三刻殁的,小世子也死在娘胎里了。” 胤禩叹道,“真是世事难料,既如此,你就代我去看看吧。” 宝琪道,“老九两口子必是来探病的,你先让他进来跟你说说话吧,我去陪他媳妇儿去,也好商量商量奔丧的事。” 她来到花厅,见瑞玉已把眼睛哭红了,一照面又嘤嘤哭起来,“不想这人儿竟走得这么快,前儿看见还有说有笑的。” 宝琪问,“你已经知道了?” 瑞玉点头,“我跟胤禟已经亲去了一趟,没成想最后一面没见着就……” 宝琪亦垂泪道,“这个苦命的丫头,年纪轻轻的,不想竟没逃过这一劫。昨儿夜里还喊我给她儿子取名来。” 瑞玉问,“昨儿你就去了?” 宝琪道,“说起来心里不落忍,是我保举大哈苏为她接生的。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有过错。” 瑞玉道,“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怪她命薄,我和燕燕都是这个老奶奶接生,还不是都顺顺当当的?她怀了个立生子,大哈苏之前竟摸不出来,岂不是天意如此?” 妯娌两个商量着到十阿哥府奔丧,当下结伴而行,收拾利索带随从出了二门上,见二门门房家的小子手里捧着一块血淋淋的活肉从月洞门下面穿过去,见到主子,知道自己手上污秽,却又不得不行礼,只得将手一背,打了个千儿。偏偏瑞玉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孩子愣头八脑道,“回九福晋,奴才养的母狗恰恰生小狗,奴才这才接了生,胎衣都还没剥呢,您看。”说罢捧过来,宝琪一见那黑红的一团,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冲到墙根昏天黑地吐了一通。瑞玉一面骂孩子没眼力介,一面抚着宝琪的背,唤丫头递漱口水来。宝琪已是面色苍白,手脚冰凉,身上微微抖着。瑞玉道,“你这两头跑,必是累着了,今儿还是别去了,先歇歇吧。” 宝琪漱过口,深吸几口气,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那不成,好歹妯娌一场,今儿是定然要去的”。 待坐到车上,瑞玉试探道,“说归说,我是真怕你不去。你不知道老十那个人,疯了一样的,守着她,死活不让装殓。胤禟也劝不动,兴许你的话还能听进去些个。” 宝琪一惊,“老十已经回来了?” 瑞玉道,“是啊,今儿晌午回来的,唉,可怜见的,挺好的小两口,活生生阴阳两隔。” 宝琪道,“他定是懵了,这人的脾气,犯浑没有?” 瑞玉道,“怎的没有 30、九 ... ,我若说了你别生气,他一回来就拽着大哈苏说要宰人,还问她怎的就把两个活人给误弄死了,吓得老太太背过气去,亏得四嫂在旁边拉着,要不真要出人命了。” 宝琪急问道,“那老太太怎么样?” “被人哄了半晌,一口痰吐出来才醒,醒了也吓傻了,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这叫什么事?” 宝琪道,“这个老十,人既走了,干闹有什么用?徒让逝者不清净。再说七十不打,八十不骂,他媳妇儿九个月上就是个逆胎,一个接生的老太太能怎样?” 二人半晌无语,迟迟瑞玉小心问道,“八嫂,你早知道锦端怀的是坐胎位?” 宝琪道,“我怎么知道?知道还有个不说之理?只是她临盆之际是难产,那自然一直是坐胎位了。” 瑞玉心下思量,却料定全然不是如此,寒意顿起,呆呆地不发一言。久久听宝琪冷言道,“老九媳妇儿,别穷作了,跟老九好好过吧,须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更何况人生无常,稍纵即逝。” 瑞玉亦不知是动情还是被吓得,簌簌落下泪来。 这年立春来得早,过了年,留心则见柳树枝上萌出些欲迎还拒的春意。悦离脱了獭兔手套砸屋檐下那个燕子窝,喜滋滋地望上去,却又嘟起嘴巴来。 胤禩在屋里裱画,从窗子里见了,笑道,“又怎么淘气呢?” 悦离道:“没有,我敲敲门,看小燕子回来没有。” “你那样敲法,岂不是要把窝敲漏了?” 悦离亦笑了,揣着手端正正施了个万福,“贝勒爷精神可好?” 胤禩道,“好,快进来吧,外面冷。” 悦离蹦跳着进来,脱了斗篷去,一身精白底红百蝶妆花缎棉氅紧裹着身子,绷出身形像个葫芦一般,胤禩恰抬头瞥到背影,不禁一笑,“好像盘京糕蜜山药,焐了一冬怎么又胖了?” 她红了脸,亦不做声,讪讪过来看画,听他说道,“我这阵子养病,没顾上搭理你的功课,你有没有好好练?” 悦离道,“您好生没趣,一大早叫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事情,原来是检查窗课的。” 胤禩道,“倒是有两件正经事,一件是好事,一件是坏事,你要先听哪一件?” 悦离想了想,“坏事吧。” 他低头拿棕帚扫着画,“你父亲要回苏州去了。” 她意外,“咦,我怎么不知道?” “你眼下不是知道了么?” “那我怎么办?” “他南下,自然把你带回去。” “那不算是个坏消息呀。” 胤禩停下手里的活计,思忖道,“对我来讲,是个坏消息。” 她登时手脚没地方放了似的,顾左右而言他,“那好消息呢?” 他打量着那画框,也不知是不是接茬答话,“丫头,如果让你嫁给一个皇子做侧妃 30、九 ... ,你可愿意?” 她心里怦怦跳,觉得由他来开口不可思议,“我的事自有你们做主,问我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道,“你嬢嬢还不知道呢。兹事体大,我还没跟她说。” “那怎么行,我的事全凭嬢嬢做主。” 他瞅了她一眼,“你不明白,这件事即是告诉她,也需要你我之间细细商量。”她心烦意乱踱到窗根儿去,不去看他,听他说道,“再说是十四爷亲自来跟我说的。” 她窘然错愕道,“十四爷?他谁呀?” 他皱眉道,“不要无理,自然是我十四弟,康熙爷的十四阿哥。” “我知道,可是我没见过他,他知道我是谁呢!” “他说知道你,在汤泉见过一面。” 她扳着手指,“没印象……不知道……不清楚……” 他终于裱完了那幅画,仿佛才开始进入正题,自然一锤定音,“傻丫头,你知道么,十四爷刚领了镇守西北的抚远大将军,正是春风得意,兴许,他就是日后的太子。” 他这话讲得太世故,她心中有气,却终于压下去。他等了等,说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说出来反倒是我俗了。不过我知道他是真的上心,肯对我这个是非之人亲自开口。他比我强,不瞒你说,我跌过这一跤,已经扶不起来了。你父亲虽然脱罪,也只能远离京师,你再继续羁留在我的府中,迟早误了终身,既然有了好下处,便是造化,我们养你一场,也算有始有终。” 她问道,“如果把我许给十四爷,您会高兴吗?” 只怪他眉骨太高,那一双眸子如隐匿的猎鹰,凶险莫辨。他顿一顿,“我自然还是遵从你的意思。”【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她不冷不热说道,“既然如此,您就放我回南边吧。我是汉女,本就不该在这王庭侯门之中,而今也该膝下承欢,向父亲尽尽孝道了。” 他不得已说道,“你真的想走?福晋必定舍不得。你若是嫁在京中,你们母女还能时常见个面。” 悦离道,“我也舍不得她,自幼愧受福晋与贝勒爷的养育之恩,常思报效,可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呢?人生一世,不过浮槎来去,总有不相逢之处,又何必强求呢?纵使求到了,也不过百八十年的如意而已。” 他凝眉长叹,背手踱到她身后,“难得你有如此见识,不过未免有些消极厌世了,这不像你。你聪慧伶俐,自小勤勉好学,不就是等有朝一日得堪大用?你刚说到泛泛女流,岂不知女子亦有凌云万丈之志,譬如那西施王嫱,她们不单因为容貌才华才会名垂青史,皆因深明大义,款款大方。以你的品格资质,是可以在王孙内庭之中有一番大作为的,回南边岂不可惜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偏偏要问一句,“您到底想说什么?” 30、九 ... 他端然说道,“既要知恩图报,又要活得风生水起,如今就有一条双全法,嫁给十四爷。”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打断她的抢白,复而说道,“你不知道,我已深陷储位之争无法脱身,如今皇上尚在,我虽然不见优容,却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可百年之后,等着我的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福晋该怎么办,甚至你那作为八党之师的父亲,他该怎么办?兴许将来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系在你的身上。” 她的肩膀在他扶手上去的时候就在颤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禁受不起这么深重的职责,我就想有一段简单的姻缘,跟嬢嬢她们一样。” 他贴近她的耳鬓,“我知道你的心,可正如你所言,‘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我跟你是注定没有了局的。”他忽然扳过她的肩膀,将目光直落入她的瞳中,低语道,“哪怕单是为了我呢?呆在老十四身边,必定是风云际会,有什么风吹草动,给我个信儿,让我早有预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惊诧道,“您让我在十四爷身边做细作?” 他意识到话说过头了,马上安慰道,“我知道委屈你……” 她忽然拍手说道,“好,好,也不失为周全之计。” 她答应得太爽快,他反而措手不及,眯眼问道,“你说什么?” 她郑重道,“我说很好,我愿意做……不过,比起您那些不入流的眼线,我可算个价值不菲的尊贵人了吧?您不见得供养得起。” 他心下困惑,却还是笑了笑,第一次欣赏到这女孩儿的动人之处。 二月二花朝日,扇儿在清婉居给弘旺剃头,宝琪特意把悦离招呼过来吃富贵果子。弘旺剃完了头,蹦进去给他额娘瞧,扇儿瞅准了,悄悄拉过悦离问道,“怎么,福晋怎么要把你许给十四爷?” 悦离嚼着小核桃笑道, “呦,这事儿传得倒快。” “你点头了?” “嗯。” 扇儿变色道,“我万料不到……这么这吧,你看贝勒爷如何?福晋那个人,表面厉害,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去央求她许这门婚,也未尝不可。” 悦离摸摸她的额,“您不是汗邪了吧。” 扇儿低语,“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喜欢贝勒爷,贝勒爷也难得地信赖你,女人生在世上,能遇上一个称心如意的不易,你还别扭什么?你若愿意,我就豁出一张脸给你说去。” 悦离原是喜滋滋的一张脸,此刻却笑不出来,“姨娘,您是好人。可您不是我。我就是我,任何人也不会像我,我也不会像任何人。” 扇儿急道,“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倔。我知道你要强,可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还能强到哪儿去?纵然像福晋那样 30、九 ... ,一辈子人堆儿里拔尖儿,不也得仰仗着男人么?” 悦离摇头道,“我嫁给他,他能把我摆在什么地方啊?他身边有你有嬢嬢,他不需要我了。” 扇儿道,“可是十四爷身边也有别的女人,不都一样的么?” 悦离将眉顺势一挑,“那不一样,我心里没他,怎么都行。我不想跟你们任何人争,我要呆在他心里还空着的一块地方,一个别人无法取代的地方,所以我不会走你们的路。” 扇儿听此语竟怒了,举手掴了她一巴掌,戳点道,“不受教的丫头,你记住姨娘这一巴掌,将来你受的罪,必定比这个疼上千万倍。” 莫说是悦离,即使做了多年主仆的宝琪,想必也没见过扇儿动怒的样子。打过悦离巴掌,她反倒像是那个被打的人,躲到一边抹泪去了。宝琪在东头听见动静,亦过来看,扇儿忙把泪抹净了,扶宝琪坐到椅子上,宝琪打量罢这个阵势,并不加追问,径直对悦离说道,“贝勒爷说要给你一大笔嫁妆,昨儿我列了个单子,他说不够还要再加。” 悦离毫不避讳道,“是我跟他要的,嬢嬢生气了?” 宝琪道,“不,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想要什么,要多少,直接跟我说就是了。” 悦离剥了一个蜜桔递上去,笑道,“我知道您疼我,嫁妆的事还是贝勒爷找我商量那天就定下来的,之后也没有旁人问我。” 宝琪忽然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十四爷可是……可是个急脾气。” 悦离道,“人生大事岂能儿戏,我自然是愿意的。” 恰这时弘旺挑帘进来,拉着扇儿手道,“姨娘,额娘,何姐姐,后院戏楼唱大戏了,咱们听戏去,今儿唱群英会,‘曹孟德差蒋干千差万错,周都督用计谋神鬼不觉。’”扇儿知道不是时候,哄着孩子出去了,宝琪冷冷说道,“别尽想着跟他斗,你斗不过他。” 悦离问道,“他,真的肯封我做侧妃么?我是个汉女。” 宝琪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忿然道,“我说的不是十四爷!” 悦离愣了愣,复笑道,“嬢嬢,十四爷到底长什么样,俊吗?”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过年好呦~^_^ 31 31、十 ... 胤禵问道,“你怎么不看我?” 悦离这才小心抬头,凤烛溶朱泪,银釭醉颜红,她噗哧一声笑了。胤禵问,“笑什么,还这么鬼头鬼脑的?”她答道,“她们说十四爷长得像金甲神,我看分明是善财童子偷穿金甲神的行头。” 她看出胤禵没有一点帝王之相。圆团脸,吊梢杏眼,重睑微垂,灯火下像抹着一层薄薄的油,她想起胤禟,其实她早忘了胤禟的样子,只是他们相像,都是槐树花当中那个最甜嫩的芯儿。可是龙生九种,不是貔貅就上不了供桌,可惜皮相误人了。 胤禵朗声笑道,“善财童子上辈子可是吃人的。” 悦离正色道,“请十四爷恕妾无理,十四爷更像貌柔心壮的兰陵武王高长恭。”胤禵若有所思,说,“读过书的女孩儿确实会说话,听说八哥教你作画。学了几年?有空教教我。” 她答道,“六年。不过只粗浅学些皮毛罢了。” 他又问道,“八福晋身子骨可还好,气喘的毛病还犯不曾?” 她意外胤禵的心细,答道,“气喘病这些年不曾犯,只是八贝勒大病之后,她每每夜里心悸失眠。”他思量间仿佛别有用心,“想必十福晋产难而殇,与她也是一番惊心动魄。” 她只点头称是,自□味这话。胤禵瞑目,像手捻佛珠细数,“听说八嫂视你为己出,与其像十嫂那样不幸,倒不如像你们这样,两相平安。”他忽然一笑,像是解开了一道迷题,说,“八嫂可曾对你说起我?在她眼中,我必是个泼皮破落户了。” 她疑惑道,“嬢嬢怎么会这么说您呢?自然是没有的。您怕她怎的?” 他兴致勃勃,“你说的对,我怕她,确实怕。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她一把拧住我耳朵,如今想起来都还觉得生疼。” 悦离摸着自己耳根叹道,“好家伙,真有那么疼呀。” 胤禵忽然探入她颈间深吻,她被推到方枕上,吓得一个激灵,他却吸血一般没个完,双手钳子一般死掐在她腕子上,她心中战栗,体味到他的可怕。善财童子前世果然是吃人的妖,而她只是被毒汁麻痹的猎物,僵硬着束手待毙。 “看着我!”他命令道。“你要什么?”他抬头问道。 “嗯?”她仍旧不肯睁眼,百蚁噬心般难受。 他径直说道,“你是她的人,我不能亏待你。” 她思忖道,“我要什么?就要福晋屋里那样的牡丹花吧。” 他笑道,“你倒是不贪。” 她心想,放长线钓大鱼,我犯得着吗? 他瞧出她上刑一般的抗拒,似乎明白了什么,放开她,却没有半分不畅快,体贴道,“今儿你第一天来,折腾一天也累了,本来我不想来,但是我就要去西北了,怕没空陪你。这就睡吧。” 他悉心吩咐 31、十 ... 侍寝的琉璃将三重帐子都放下了,看出她如蒙大赦的欢喜。只剩他俩隔绝在架子床中休息,她揶揄道,“怎么捂得这么严实?” 他笑言,“我跟自己女人说的话,不想让八哥的人听见。” 她应承着,仗势邀宠,攀着他的手臂睡了。他半夜给她掖了两次被子。 所以悦离对胤禩说,“十四爷对我很好,他还让我多回来看望嬢嬢呢,对您也不见防备。” 之前胤禩对悦离说道,“你要想办法让他喜欢你。”之后听见悦离的答语,也瞥见她脖颈上粘着一块赤红的污渍,侧目仔细一看,才看清是那个半遮半露的吻痕,恰恰他贴得太近,嗅到她领中的一缕温香。他思量起这痕迹背后的勾当,心里腻歪,便改了口。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老十四心机重,他有什么心思岂能让你看出来?你要提防些。” 她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手上始终摆弄着那个绒线穗子。他愠道,“干什么呢?” 她说,“十四爷要去西北了,我想给他打个络子。”他痴愣半晌,五味杂陈,全然不觉本是给别人下套,自己反倒先钻了套。 她问道,“您怎么了?”他摇头从她手中拈过那半个结端详,“没什么,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她玩笑道,“真怪,我也让十四爷想起一个人来,我是个泥胚子么,由着你们捏。” “你让他想起谁?” 她毫不避讳,“嬢嬢,他说我像嬢嬢,您说怪不怪?那天晚上他问我很多嬢嬢的事。” 他知道她故意挑事,鄙夷说道,“那有什么,只是落花随流水之意,我岂会不知?” 她答道,“您早知道?我可是才知,怪不得他挑中了我。我一昧装傻充愣,只拣无关痛痒的说与他听。” 他寻思道,“那样很好,你过去这几日,他给你派了使唤丫头没有?领头的是谁?” 她道,“陆陆续续也有五六个了,有一个年纪大些又伶俐的,叫云泥,算是贴身的侍婢。” 胤禩道,“你切要处处提防,时时小心,下人不跟你一心,就想法捋了去。” 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人在屋檐下,不低头也难。拔了一根钉,恐怕还有十根百根,我只留心不要打草惊蛇就是了。” 他回道,“也好,你还是要多亲近琉璃,尽量不要使唤老十四的人。” 她叹道,“你还说,我早说你给我陪嫁一个靠谱的,琉璃那丫头人也大了,女大思嫁,整日心不在焉,我是摆弄不了她,除非陪给十四爷做通房才能收服住,可是通房倒不怕,就怕通了气。” 他笑道,“刚嫁了几天,就皮糙肉厚起来,越来越口没遮拦了。” “那丫头有一个自小定下亲的相好,我想在嬢嬢跟前为她讨个顺水人情,尽早聘出去吧。” 31、十 ... 胤禩沉下脸,“眼下还不是时候,你跟福晋去说,她未必应允,况且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她既然陪你到了十四爷那边,这边就不好再管,且放一段时日再说。” 悦离紧咬银牙,负气道,“女大不中留,日子长了,未免有个私相授受,尺素传情。我年纪小,不好察觉这样的事,慢慢纵容了她。日后倘若被十四爷的人抓住了,笑话了您去,不要怨我。” 胤禩仍不以为意,“会有这样的事?她倒是厚道人,又是府里有身份的家生子,你只私下训斥她几句就是了,她会听的。当初我怕老十四忌讳,就只陪给你这么一个贴己人,你可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事孤立了自己。”他无意间又晃到她耳鬓间,只觉得挽发下露出的颈子宛如半截雪白的玉笋,越发妩媚动人了。 她又道,“旁的也没什么,只是十四爷问我嬢嬢近来身体如何,我说因为您的事,烦心睡不好,他却说,怕是因为十福晋的死,他这话听起来有意没意的,倒更像是弦外有音。” 他困惑道,“这我就不明白了。” 她亦道,“兴许是我想多了。您可还有什么吩咐的?我回门这几日迟迟不能与您通气,就是为避那个云泥。那丫头跟屁虫似的,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那是老十四还不信任你。” “不,云泥是十四福晋的人,我跟十四爷几时见过几面,她都数着呢。若是知道我私会别的男人,更有得邀功请赏了,岂不是要乐昏过去。” 他心中纠结,既怕她不与胤禵亲近,又怕她太与胤禵亲近,口中却敷衍道,“没有了,你有如此体谅我的心,我很感激,可是我不敢要求你更多,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毕竟你已是老十四的人,不能总是跟他隔着一层。眼下他对你还有戒心,我是想替你寻些应对之策。” 她看透他这滴水不漏的伪善,觉得可悲,亦体味出自己的艰辛,只是女人意乱情迷的时候都不愿去计较,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罢了,于是浅笑间一语穿心,“你不用担心,我既拿了你的幕酬,就不敢收他的好处。” 春分日,悦离教人在自己院子里栓了架秋千,让琉璃跟云泥陪自己荡起来,当日上下人等皆换春衣,悦离穿一件牙色缠枝花暗福纹绸云缎人字氅,云泥一件妃色织锦缎百蝶衬,外罩碧色镶绦紧身,琉璃单穿一件简易的玉色大褂襕,内中是半旧的月白绸衬衣。悦离命琉璃跟自己相对站在架上合荡,轮流屈膝蹬腿,悦离力气小,荡到琉璃那边偏偏上不去,却被琉璃一下悠荡过来,如此一头轻一头沉地摆了几把。云泥奚落说,“何姑娘,还是换我来吧,这个妞屁股大,杵下去像个粗和尚撞铜钟,当心把架子称翻了去。” 琉璃脸红不语, 31、十 ... 讪讪放小力气,努力跟悦离对等了,更不敢使劲屈腿,生怕屁股扎上云泥眼睛里那根刺,甚至希望悦离停下来换掉她,给她一个痛快。悦离毫无在意,笑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后座轻,后边却粘着鸡毛掸子,要不怎么偏偏爱充大尾巴狼呀。”一句怼得云泥没话,兀自洒扫院落去了。悦离荡累了,琉璃擦干净架子,让她坐下来,从后面轻轻推着,她仰头闭眼,悠荡间金光明灭,酴釄花事一般轰轰烈烈,她感到一阵眩晕,那秋千却越荡越高了,背后那双手掌推她的时候,她还是踌躇满志,荡到半空又因失控而惊怕,想停下,紧接着下一个轮回。她只是在手掌翻覆间被动地游来荡去,毫无言悔的权力。她忽然睁开眼,紧攥着绳索大叫一声,那双手一把拽住秋千索,将她扽了个圈,秋千架子打了半个摆,翻转过来,她正好撞进胤禵怀里。 他怜惜道,“我出手重了,没吓着你吧?”悦离道,“十四爷,什么时候换成您了?” 他笑对道,“你呲瞪云泥那会儿我就来了,见你高兴,就让她们别声张。好厉害一张嘴,跟谁学的?” 她双手攥着秋千索笑而不答,其实已有些厌烦了,胤禵千回百转东到海,总会归宗到宝琪那里。 “我再推你。”他手太快,没等她答就推她出去,她的手还没攥紧,虎口从绳索上滑了一下,情急间扽住胤禵的箭袖,将那马蹄口翻过来,人却已经荡脱出去了,她失声叫了下,双脚蹬地,虎口已被绳索上的倒刺蹭破了。 胤禵捏住她那渗血的伤口,唤云泥拿镊子来给她除刺。她一眼看见他那松脱下来的袖口中露出半根黄带子,带子上的墨迹她一眼认出来,便暗中定夺了。胤禵道,“都怪我唐突了。这跟绳索怎么还没磨光了就用呢?”她只温和地笑着谅解了他,心中统统被那根明晃晃的带子缠紧了。当晚胤禵歇在她这里,仍旧教琉璃里外三层挂起重重帷幕,而后端详起她那双缠纱带的手,打趣道,“真的是盏美人灯不成,一戳就破了。”见她精神萎顿,也不唐突,拥着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也别扭,既然如此,便等你愿意的时候,反正来日方长。她没了方寸,只是潜在他怀里娇羞不语,他放开她,许久后又自嘲道,我不是不喜欢你,这样的事,总得女孩儿心甘情愿才好。 夜半时分,她暗暗摸出帐外寻他那件缂丝蟒袍,翻覆摩挲那马蹄袖,终于抻出那两根黄带子来,借月光细看,上书“白肩金雕二只谨呈御上采览”,她心道这正是天意,府中上下除了她,无论谁撞见了这物件,想必也是分毫不明就里。而唯有她能理清头绪,抽丝剥茧,让他功亏一篑、身败名裂。更要紧的事,为她的心 31、十 ... 仪之人沉冤得雪。恰恰听到罗帐内胤禵翻身,她不动声色地掖回黄带,回去睡下了。 打簧钟敲过两下,宝琪忽然惊醒,梦中仿佛被恶鬼扼喉,抚着胸口大喘粗气,胤禩以为她犯了气喘,连忙喊丫头秉烛递水,一番折腾之后方惊魂甫定。胤禩问道,“这阵子你究竟怎么了?” 她连连摇头,说火烛晃眼,让丫头把灯掐了。他在暗中幽幽问道,“你在怕什么?”她意意思思说道,“我想拣个好日子,去云居寺给老十媳妇儿上柱香。” 他心下了如指掌,脱口答道,“云居寺贡着地藏王菩萨,那是枉死鬼的去处。”他摸到她颤抖的手,紧紧护住,“那个稳婆在哪里?” 她心中一抖,“你别问了,你既然安然无恙,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他淡然道,“我也不想,可是你现在心软留下她,早晚是个祸患。一不做,二不休。” 她攥紧了他胸口上的錾花扣,手背的肌理随着他起伏的胸膛喘息着,“你告诉我,老十媳妇儿是不是本不该死?” 他宽解道,“这古往今来死于非命之人,说得清谁该死,谁不该死?各人有各人的业报,肉眼凡胎岂有看得清楚的?我最爱你干脆的性情,就别再自己钻牛角尖了。死者长已矣,你胡思乱想,她人也回不来了。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个黑锅背到老十身上去的,而你又能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你告诉我,是不是老九?” 她慌忙道,“不,你别猜了,没有这个人,是我之前听到锦端对胤礻我讲跟你一拍两散的混账话,我心中有气。” 他却冷冷道,“这个时候你还瞒得过我吗?那个人利用了你,你此刻必是恨他入骨,却又如此避讳,我便知道是谁了。” 她忐忑道,“谁……你知道他是谁?” “你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是怕我会误解你与那个没人伦的东西有什么牵扯,你真是太不懂得我了,亦是太看轻了自己,这些年生来死亡,大风大浪,我还没有糊涂到连枕边人都信不过。你可知道老十四也在打探稳婆的下落?那个在十弟妹的死上唯一怀疑到你的人,就是当初向你进谗言的人。横竖我已无甚指望,毙鹰之事,我根本不愿深究,也不愿再插手他们的争夺。可是他趁我病笃之机假你之手除去自己的祸患,实在欺人太甚,我咽不下这口气。” 宝琪无言默认,许久才问道,“你想怎么样?” “你不要问了,今儿我引你讲出这番话,只是为了证实是不是他。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强自出头,离这件事越远,对你越好,亦是对我好。” 他心中已有决断,因为前天后晌悦离递消息与他,毙鹰腿上失落的两根黄绦正藏在胤禵的袖口里。得亏胤禵对宝琪的恋恋不舍,才又给了 31、十 ... 他机会。胤禩问道,“那两根黄带子,你不曾动过吧?” 悦离道,“我岂会做打草惊蛇的傻事?” 胤禩道,“那就好,那两根带子系在他身上,那就是扳倒他的证据。” 悦离反问,“可是留在他身上,怎么才能让别人知道呢?总不能指望他自己交出来。” 他思忖道,“我有办法,只是……”他略一沉吟,决定正视她期待的目光,“需要你冒一个很大的风险。” 悦离觉得自己积极得过了头,此刻不得不拿捏起来,便收回目光,静静问道,“您倒是说来听听。” “胤禵临去西北赴任,诸事繁杂,必定频频上折与皇阿玛,疏于防范,你且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将黄绦抽出一根来夹带到他的请安折子里去。皇阿玛若是看到了,必定心下明白。” “这样胜券不大,十四爷发觉丢了一根黄绦,或者发现折子里夹带的,那该如何是好?” 他冷对道,“如果功亏一篑,你就自行了断,不必再来见我。” 她骤然失色,随即听他笑道,“我跟你玩笑的。无论如何,这是招险棋,不过险棋落子处皆有捷径。时机格外重要,你需择一个他不可能发觉的时候,就在请安折子临递上去的当口。再做一根假带子塞进他袖口里充数,运气好也能蒙一阵子。” 她单是听一听就已经有些心惊胆战了,却终究将心一横,“危险是危险了些,但是为了您能在皇上跟前沉冤得雪……” 他打断她,反而觉得好笑,“为了我?你还指望在皇阿玛跟前为我翻案?不,正相反,皇阿玛就冲着要把毙鹰案赖在我头上这点,也绝不会追查此事。不查反倒简单,老十四根本不会知道,你也不会有丝毫危险。我只是想让皇阿玛明白,他赖以信任的抚远大将军,只是个罗织构陷的小人,让他心里有数,点到即止。” 悦离试探道,“皇上会相信吗?” 他倒像是陷入对自己导演这一幕戏的迷恋中一般,如痴如狂,“当然,我了解自己的兄弟,更了解自己的父亲,事情只会有一种结果。”之后照旧是一句屁话,“只是这样,未免太让你冒险了。” 她踌躇道,“我不想骗您,十四爷对我不坏,我扳倒了他,又会有什么好处呢?” 耳目的临阵倒戈,这是他最怕的事。他拍她的手背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我不逼你。” 她道,“我可以去试试,不过,如果做得成,您给我什么酬劳呢?” 他确实为她这话深深动心,爱极了她四两拨千斤的胆识和义无反顾的果敢,况且她已是胤禵的女人,否则他也不会体味到自己深深的眷顾。可是大事当头,顾不上儿女情长,他问道,“你想要什么?” 她眯缝眼笑道,“我若做得成,您就把那个笔掭 31、十 ... 给我。” 她得意于这终究让他犯了难,“你要它做什么?” 当日回去,悦离收拾自己几件像样的春衣拿给琉璃,琉璃迟疑着不敢接,悦离笑道,“你我身量差不多,我给你我穿过的,你不要嫌弃。” 琉璃迟疑着接了,说道,“主子对奴婢真好。” 她挽过琉璃的手道,“我是体谅你,春分日怎么连件像样的春衣都没有?昨儿我回八爷府,捻儿姑姑跟我说,你阿玛好赌,额娘又重病缠身,有一回家里欠了羊羔息,差点典了你?还是贝勒爷出手相助。我才晓得你的难处,你受了贝勒爷的恩惠,自然身不由己,不能安然嫁了意中人去,本来我想讨福晋示下为你做主,可这会子我也刚过来,万事开头难,这府中上下,只有你是我的贴己人。春分那天云泥跟我打牙犯嘴,你也都听见了,她是欺软怕硬的贱骨头,你甭怕她,活在大宅门里,就是得自尊自重,否则别人更看不起你。打今儿起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琉璃明白悦离年纪虽小,却自幼在场面阵仗之中察言观色,早已老于世故往来,这是借机旁敲侧击,警告自己安分守己,想必自己与相好往来有私,她必是知道的了,便跪下道,“主子放心,奴婢岂是不知深浅的人。” 悦离愣了愣,脸上挂着自嘲的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羡慕你,敢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是真的想给你做主,可咱俩是一样的,都为恩所累,身不由己,将来你千万不要怪我……来,我给你试试衣裳。”她拣了件锦绣绸外褂,亲自为琉璃穿上,像是欣赏自己一般志得意满地点头,“正合身,就别脱下来了。” 晚上云泥伺候悦离沐浴,她叼着蝴蝶兰在木盆里磨蹭,迟迟不肯出来。云泥不耐烦,说道,“姑娘当心着凉。” 悦离撩着水道,“你到时辰该走了不成?且再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得。” 云泥催道,“我再不走,角门都要上锁了。”悦离道,“那快差青篱跟打更的说,别上门。”云泥伺候悦离不足半月,闰月里忌挪动,便一直在十四福晋处下宿,说道,“这不好,打更的家奴锁门就在这个时辰,错过了,这一夜就不锁了。” 悦离一面使唤青篱去说,一面安慰云泥,“怕什么,不锁就不锁嘛,深宅内院的,还怕招贼不成?”直到拖过上门的时辰,才放云泥出去,角门自然没有锁,云泥提着灯笼穿过,轻轻掩上角门,走几步又迟疑着回来,看着虚掩的门缝,自下疑窦丛生。 这一夜月亮很圆满,胤禵的书房一水紫檀古董家什,月光从雕棱花窗照进来,赤乌的颜色宛如深渊一般匪夷莫测,像是混着陈年的淤血,她是来惯了书房这种地方的,自从搬来胤禵府中,却疏于走动。胤禵 31、十 ... 的书房收拾得比胤禩的干净,书墨纸笔都是青生的,透着乌金的色泽,暗中僵挺崭新得像寿衣一般没有人气。她自然不敢点灯,感到金砖上透出彻骨清寒,一个行伍出身的阿哥,书房亦是一派阴霾的肃杀,只书案上倒摆着一方鸡血石雕的望天吼钮印在阴暗中闪光,是死尸眉间的一点鲜亮朱砂。 放奏折的乌漆匣子就在案上摆着,她认准了四下无人,轻按金雕花的机括,将那根带子放在匣子最底下,听见花叶响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原来是磁盆里的柿子树掉下一个枯叶来。奏折匣子已经合上了,她觉得不周全,又取出带子,想夹在请安折子当中去。抬头看见那血红的望天吼,宛如刽子手窥探她的眼睛。她正欲一番快刀斩乱麻,好抽身而退,冷不丁侧目一看,幽冥中悄然浮现出一张脸,被月光照得锃亮,正死死盯着她。 胤禵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圆光罩底下了。 32 32、十一 ... 胤禵的脸上降了霜,冷言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死攥住手心里的东西,喉咙哽动,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那一刻已认定了救命稻草就在手中,是非成败只在这一刹那。 “手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他的语气淡如白水,徐缓不疾,不管因为什么,她已死活逃不掉,反倒招人怜悯。这一刻他已接近真相,自打她来,他便居安思危,她若果真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怕了,将手死死背在身后,左思右想,犹豫中他又近前几步,想亲自来夺。她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死性人,便索性将手向前摊开,唯恐落后一般地,“给你给你。” 他伸手攥到那款望天吼钮印,反倒乱了方寸,只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正待开口,悦离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十四爷不必饶我,您尽管撵我走,只是求您开恩,别讲出去是因为这个。否则我宁肯抹脖子上吊,真没脸再活了。” 他反倒糊涂起来,“这是这么话说的?” 她哭道,“那天跟您来此,我便喜欢这个稀罕玩意儿,这是第一回,就这么一回。” “你……”他愣了一愣,只是万没料到是这么回事,疑窦却渐渐消散了,料定她素性好强,若不是真的,定然不会编排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来,打量她半晌,方才说道,“至于么,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我又不会不给你,这样一来我倒没什么,只是你,岂不有负于我八哥八嫂?” 她不住点头,可怜兮兮望着他,他点上灯,眼前才舒服些,口中与她有一搭无一搭地讲话,眼光落在乌漆匣子上,有那么一闪念间的想法,手已上前摸到那赤金机括,“这么黑,你不怕么?”他盯着她,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道,“您要是不出来,我还没觉得什么。” 他笑笑,抽回手提起门口的羊角灯,“走吧,我送你回去。” □很窄,二月末的天光,园子里错错落落开着芍药,今年暖和得早,花草们已有着暮春的猖獗,把小径挤得逼仄,他打灯在前,她在后面跟着,一路踏过碎石路,脚被咯得生疼,擦着一丛芍药花,闪了一下。胤禵这才回身扶她一下,“忘了你走不快,灯笼给你拿吧。”之后便不再碰她。她有些生疑,近日来胤禵对自己越发检点尊重,连手都不再碰一下,可他又并非不在意她,时常宿在她的地方,只是丝毫不肯亲近,又每每帘幕垂重,恐怕非他们二人无以道出个中原委。这让她困惑,但更多的是庆幸,她思慕旁人,无心理会他,却总觉得胤禵亦有所体察,如此他便是真君子了。 他送到连着她小院的角门处就停了,背手说道,“今儿不进去了,你自己进去吧。”又在暗中将钮印塞进她手里,“ 32、十一 ... 你若是不开心,就常回八嫂那里走走,盘桓三五日也可以,我眼下要去西北,或者一年半载,或者三年五载,也说不清,燕燕是好性,却未免过于规矩些,你还小,不做规矩论。” 她捏着钮印,觉出他的体恤,反倒为自己的心思惶惑起来,他只当她是为了今晚的事,于是笑道,“你还是个孩子,以后好好跟着我,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给你。” 这样的话更让她无法释怀,她才想到他们是夫妻,却注定打她来的那日起便是同衾异梦,南辕北辙。她原来如此年轻,只是赌气应了胤禩,却押上自己的一生。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只能祷祝那携私的奏折匣子能递到御前去,否则万劫不复的就是自己。况且胤禩眉眼情意间不是已有悔色了么,每当她看到他为自己的动容,便心下志得意满,这比什么都强。 今夜是这样静,小丫头在外间打着轻酣,连她出去又进来都不曾察觉,云泥跟琉璃都不在这里,她的心清净得像面菱花镜,能自己照见自己,当她想到琉璃,心中便有隐隐伤心,兴许自己筹谋已久的那件事就成在今夜,她懒得想,就让那两个鬼胎去斗吧。 翌日清晨,云泥果然没有过来,琉璃也彻夜未归,她不遣人去寻,也不报给福晋,只是按兵不动,过了进百果茶的时辰,燕燕果然派人招呼她去了。 燕燕确实是胤禵说的好性子,只是炭火盆底下埋着冰山,似乎隐忍着千年不化的怨气。她做惯了胤禵的火筒枪,指哪儿打哪儿,说一不二,小事唯喏谨慎,大事故作糊涂,唯胤禵马首是瞻,她明白离开他自己什么也不是,她要依靠他,却把受的气一笔笔记在心里。胤禵收悦离的事,她尤其厌恶,她一眼看透是因为宝琪的缘故,不管是天山的寒冰抑或烧化的秤砣,只要沾了宝琪的边,他就会照单全收吞下去,这男人没出息得让她可怜,她却毫无办法。 云泥自然是她的人,千伶百俐,给悦离的时候,悦离也不想要她,只是没办法拒绝。燕燕想着胤禵是共工触山,闯祸闯到天塌地陷,自己就做女娲补天,炼出五彩石,专为给他收拾残局。她早知道悦离跟胤禩府中过从甚密,想要警告一番,却发觉胤禵心如明镜,甚至推波助澜,自然气得不行,却不动声色,让云泥想办法去拿住个确凿的信。昨儿夜里云泥听悦离说不让角门上锁,自然留了心眼,派小厮夜半悄悄隐在角门外头等着,子时才过,见到悦离独自打灯出来,鬼祟潜行,直出到二门东院穿堂一间耳房中,几个人跟进来捉,果然看见里面一个白净的后生,这个女孩却不是悦离,而是穿主子衣裳的大丫头琉璃。云泥回禀给燕燕,燕燕心道也好,这般丢人现眼的事出在悦离的奴婢身 32、十一 ... 上,恰好敲山震虎,也借机铲除了她的臂膀去,便一早起来提来丫头跟相好的一并审了,却暗不声张,只叫悦离亲来。 悦离一夜未眠,草草收拾过就来找燕燕,根本毫无睡意,行动时才觉出软弱无力,像只郁郁惊心的兔子,甚是憔悴凄惶,燕燕瞧出她的狼狈相,心中有些幸灾乐祸,悠然说道,“今儿你来,既是给你个信儿,也是讨你的主意。虽说人是你的,可你年纪轻,不晓得个中厉害,况且这里面又牵扯到我们这一头,八哥八嫂那一头,甚是棘手。我有意交给你处置了她去,只怕她那个丫头既然敢做下这等事,必定是贼鬼溜滑,百般抵赖,你这个孩子不见得是她的对手,一时手软宽谅了她去,岂不是被她欺了。” 悦离干脆说道,“福晋说的极是,她干下这么下作的事,哪儿还有什么可宽谅之处?她原来在八贝勒府中伺候过我四五年,带累得我也推不干净了,真是可恶。她既然来到十四爷府中,就是福晋的人,且任由您处置去,做粗使杂役,或撵出去配人,就算杀了剐了,我也绝没有二话。您也不用找八福晋商量,无论怎么处置,想必八福晋都还嫌咬牙切齿不解恨,您今儿收拾了那个贱人,就是代八福晋替天行道,她还要感谢您呢。” 燕燕反倒意外,满以为悦离会代为求情或手足无措,不成想反手一推都成了自己的事,她说道,“话是这么说,但那个丫头是八贝勒府中的家生奴才,怎么能不找八嫂商量呢?” 悦离心下早已盘算好,讲话犹如吃嘣豆:“我年纪轻不懂事,以前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实在没主意,况且她是我的丫头,我也不好管,纵然说出一句话,都怕别人以为我是包庇了她,污损了我的清白。您且跟八福晋商量拿主意去吧。” 燕燕只得道,“也好,既然你这么说,就让她家里人来,把她先领回去吧。” 悦离这才点头,“十四爷是什么意思?” 燕燕道,“他能有什么意思,他也还不晓得,今儿乾清宫叫大起儿,一早儿走了。” 悦离辞了燕燕出来,知道自己的事已经成了一半,心中欢喜,小石路牙子外面一丛丛草兰已开到小径上来了,她一脚蹋上去,将那花踩了个稀烂。 三月初一宝琪做寿,因为是散生日,不甚铺张,只招呼那几个亲近的兄弟跟媳妇儿,胤礻我沾着孝没有来,胤禵忙着招兵点将,委托悦离送上寿礼,连燕燕也推说身体有恙,临了侧席只坐了宝琪、瑞玉、悦离跟扇儿,胤禩与胤禟在天井围栏正手遥遥相望,面北的基台上几个小戏在唱曲。妯娌几个气氛不似往常,因为没了锦端。尽管她在的时候也寡言少语,旁人却绝不似如今的寥落,更何况宝琪与瑞玉彼此心知肚 32、十一 ... 明,锦端枉死的真相之下都有各自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于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种相安无事的静便更显得可笑。 府中小厮莺伶捧着戏折子来给宝琪看,宝琪道,“让贝勒爷去点吧。”莺伶道,“贝勒爷说了,寿星最大,让福晋点。”宝琪便捧起折子点了出《梅妃传》。悦离不爱看戏,却喜欢听邦笛的水音,看戏子手中的洒金扇子牡丹花,就像西洋人做的珐琅钟,十二个点钟可以有十二个偶人出来打点,虽没有一样是真的,却难得的工巧细腻。胤禩在斜对面坐着,双目隐在两个黑窟窿里,不知道在往哪边看,她却感到他是在看自己,于是心头一阵没来由的欢喜。她亦像台上的戏子一样,需要着他注视,假想着他的注视,否则独自还怎么演得下去?思忖间,捻儿在宝琪近前附耳低语,宝琪领会了,鼻中哼出一声。瑞玉问道,“怎么了?” 宝琪毫不遮掩,像故意说给有心的听者,“府里一个丫头,昨儿晚上吊死了。” 扇儿原本看得入神,心中一惊回转过来,“谁,谁吊死了?” 宝琪指桑骂槐道,“还能有谁,陪给何丫头的琉璃呗,真是,让我说什么好,活了死了,都要惹是生非,这帮闹货精,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瑞玉劝道,“你再说她,人也死了,你还能怎么样?大喜的日子,别为这么个糊涂人气坏了身子,善后的事还有的你操持。” 宝琪道,“我就是气她这个,平日里心比天高,自己却犯了不尊重的事,既然出了事,在人家跟前连个大气不敢出,偏赶上那起子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主子,踹着袖子看热闹,你有种倒是立马一头撞死了去,非等到人家把她撵回来,这几天活罪受够了,最后那一盆脏水还要给我泼家门口来。” 悦离眼中转泪,头脑中嗡嗡作响,眼睛也迷了,什么都看不真,那梆笛的声音反而逾见清楚了,真切切听台上那老生的唱词,暮鼓晨钟一般清澈而飘渺,“到今朝遍京城踪迹难访,只落得观旧景遗恨茫茫。” 思量间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两下,转头一看,却是胤禩的贴身侍婢画筝,附耳低语道,“爷要见你。”她看看对面台上,胤禩已经不知何时离席了,她便打了个谎走出来,直奔霰风阁找胤禩去。 胤禩春风满面,打量她的眼中尽是熠熠的光彩,“这件事办得极好,别看皇上与十四弟两相不见动静,其实已是激流暗涌。我还担心胤禵有什么鬼伎俩,不想他浑然不觉。” 她平静对道,“既如此,就把许我的东西拿来。” 他有些尴尬,全然不解她为何如此在意报酬,“我让下人包好,今儿就拿给你……你有急用钱的地方?还是你父亲……” “没什么,只是我如此奔命,好 32、十一 ... 歹也得有个奔头。况且如果我不要你的钱,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给我?” 他恻然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我是时时铭记在心的。” 她冷言问道,“是么,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胤禩笑着仔细端详她,“你怎么了……你能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自然不会有事。” 她说道,“琉璃死了,我很难过。” 胤禩靠近安慰道,“琉璃的事,我后悔没听你的话,否则也不会到这一步,你不用太劳神,她只是个做错事的糊涂人。” 悦离道,“是我故意让她穿我的衣服,鼓励她去会她的相好,又暗示云泥捉她的。” 他惊诧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她背过身走开,又回身看他,“这你还想不通吗?我要打开角门出去给你做事,还必须引开云泥的注意,只能牺牲琉璃抛砖引玉了。” 他反倒欣赏一般地释然,“你很聪明,丢车保帅,也未尝不可。” “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让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小细作完蛋!你让我盯住十四爷,又找琉璃来盯住我,可你找了个笨丫头,你以为能骗得了我?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除掉她的,可我没想到她会死……她的死都是你造成的,都是因为你。” 他愣了愣,随即眼中透过一丝阴冷的泰然,“正如你所料,我是个阴毒的小人,不光会摆布人如棋子,也丝毫不会因她们的夭折而心恸。老实说,这世上因我而死的人不止琉璃一个,我做过比你更痛苦百倍的决定,你想听听吗,恐怕吓坏你。” 她摇头道,“是啊,你什么都豁得出去,可是你费尽心机,得到你想要的了吗?你只是个胆小鬼,敢面对荒坟枯冢忏悔,却没勇气让她活着。你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个女人,只是那坟前的两盏灯,只是你自己。就算那个女人活过来,你还是会把她推上绝路,就像我站在你眼前,你都不敢碰我一下。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佛语中的求不得之苦吗?所希望处,求不能得,多役功力,不得果报。你这一生,注定受尽这求不得之苦。我为你可怜,为你可怜……” 悦离的话像一根针直刺进他心里去,他仿佛看到那颗含着钢针的心仍不屈地跳动着,“你说得都对,我就是这样。那天皇上训斥我的话你都听见了,胤禩系辛者库贱婢所生,自幼心高性险——如果我额娘不是辛者库所出也还好,如果我自甘庸碌、谨于安身立命也不错,可是我偏偏将这两头都占全了。一个下等奴才生的阿哥,可他心比天高,他会怎么样?在这珠玉紫金的皇宫里,在这皇子林立的朝堂上,他只能忍辱负重、亦步亦趋,以弱胜坚,当他渐渐名声鹊起、贤名远播,他才发觉自己选错了时机,皇上正值盛年,他已锋 32、十一 ... 芒毕露犯了盖主的大忌,欲要抽身而退而不得,从此圣眷不复,劫难重重,他清楚自己做了别人的垫脚石,却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思量其后的安身立命之计。” 他颓丧如战败的狮子,料想自己半生真就如她所言,像一只被戏弄的蜘蛛,一旦结成网便被扫去,屡战屡败,却全然不顾旁人,更是辜负了自己。事事筹措算计,爱恨隐于心中,喜怒不行于色,皆因为这一生精明得太过,却终究了无生趣。悦离恰恰扭过一张泪痕狼藉的脸,径自大胆地环抱着他说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就算我是个朝秦暮楚的人,也不会像你一样自欺欺人,我不会出卖你,你是我喜欢的人。” 这话在他心中抚弄而过,薄如轻纱,若有似无,却令他有无以复加的动容。那个命丧幽冥却被自己怀恋半生的女子,自己终究连她的手都不曾碰过,却推过她两把,一次将她推进胤礽怀里,一次则判了她的死期。她本可以活生生陪他岁月蹉跎,不是某个荒郊野外的坟茔或者某个午夜梦回的幻影;他本可以给宝琪一段平安殷实的生活,娶她或不娶,不是因为她尊贵的身份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殊荣,而只是因为爱或不爱;他本不该解酒装疯收了扇儿,不该因为她腹中的子嗣而抬举了她,却又将原本该许她的宠爱吝啬地雪藏起来。他本可以对她们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而今却只能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他痴痴看着悦离,经年后又有这么一个女子,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红尘中,婷袅影绰而来,让他心驰神往却仍旧脱手而去,这原本也是不该的。他嗫嚅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手已攀上她的后心,她的脊骨嶙峋得像一根秋千索,他沉重的半生负载在这单薄的秋千架上,小心翼翼,不像是玩乐,更像是天桥上小把式的杂耍戏。他把脸深埋进她的肩头,拥着她摇摆徘徊如两朵春阳下飘摇直上的柳絮。她像一方纯白色的冰丝帕子,一角绣了独枝雪梅,熏拢过沉香的馨,护在手里,冰凉冰凉的。他想用自己的唇将她捂热了,却最终自己也丧失了热度,这小帕子在神仙手中撒豆成兵,瞬间使他沦陷,他弄散了她的头发,于是她在他眼中变得陌生,化作一个单纯的女子,化作他追逐半生的一团阴晴莫辨的云彩,是妙莲的络子、宝琪的玉梳、抑或那个莲叶笔掭。他小心翼翼地荡着这架秋千,怜惜她的柔弱,他不敢随性,但毕竟放下芥蒂,毫无计较地爱了这个女人,在她的身上,他终于找到自己的真性情,她是他一生中唯一落脚的岛屿。 “该走了,”她枕着他的胳膊说道,“那件玩意到底给我包好没有?” 他笑着,“怎么像个娼家女子,别这么自轻自贱好吗,即使是玩笑。 32、十一 ... ” 她对道,“我不就是吗?只不过你把我卖给十四爷。人说□无情,戏子无义,因为情义都没有金银珠玉来得可靠,这是最保险的做法。那些娼妓们,如果先对恩客动了情,不光没有银子赚,还会倒赔上身心,万劫不复。” 他调笑道,“你眼下不也是吗?” 她却笑不出来,起身穿衣服,不求他只言片语的温存。他见她如此干脆,反倒心中怅怅若失,原来她早明白,与他只是一场露水欢愉,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于是比他更要决绝,如果会有一个人放不下对方,也只能是他。时而热恋凄迷,时而冷若冰霜,他觉得这小女子神秘而古怪,或者她煞费心机,只为了成为他心中的一个与众不同的谜。 他默默掀被找袜子,忽然看见锦褥上一块血渍,吃了一惊,这才记起还有胤禵这么一个人,迟疑问道,“你……你是第一次……这怎么可能。” 她走过来看着那个血渍,这个纪念颜色暗红,形状古怪,一点也不像盛开的花。 “你不是说老十四喜欢你?他怎么会没碰过你?” 她答道,“我没说过他喜欢我,我只是说他对我很好。你以为我们夜夜同寝,大概是琉璃告诉你的吧,其实他压根没唐突过我。” 他赤脚站在地平上,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张皇无措,“我怎么知道,再说这有什么可讲的,我又怎么讲得出口?” 他的温存如风中残灯,一下子吹灭了,“你还不明白?他故意不要你的,为了让我落下勾引弟媳的罪名。” 任她再怎样强打精神,终究撑不下去,哆嗦道,“你,你这人真没道理。我以为你会喜欢我……” 他叹道,“我喜欢管什么用,你拿什么去搭对老十四呢?” 她残存一丝希望,垂死挣扎,“我可以不用再回到他那里去。” 他的迷梦轰然惊醒,他并没有化身为鹏,迁徙南冥,本性难移,一个女人不足以改变他,他仍旧微贱如蝼蚁,在幽微的苦海中权衡利弊、患得患失,他自下狠道,除非你死了,口中却说,“莫说傻话,你已许给十四弟,怎么可以不回去呢?”他见她失魂落魄,定然是不成的,便扶她坐下来,思忖道,“听我跟你说,你还不知道老十四的手段?他不肯亲近你,却欲拒还迎,还让你频频来我这里,不加管束,必定是一开始就打了鬼主意的,你若是失魂落魄地回去,一定会让他看出来,我也不能留你,怕他会生疑,所以你得打起精神来,今儿就回去。以后你不能轻易到我这里来了,落红的事,不管他怎么问,你要一口咬定是打秋千的时候跌了去,或者……你是伶俐人,一定有办法的。”他见她已木然了,便摇晃她道,“听清没有 32、十一 ... ,这件事一定要做好,否则你就完了。” 她心乱如麻,不知他还是不是她所依恋的,刚刚与自己温存片刻的那个男人,她失神地问,“如果我不是第一次,就没事了?” 她压根瞒不过胤禵去,更何况是经历这样一场突变,她已没了魂。她也不想隐瞒,早晚走这一遭,胤禩的下作主意,她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于是只是束手待毙。她像一颗杨梅,原本是含着青生的酸涩,而今带着暗红的甜腻,从树上落下来,被胤禵一嗅味道,便心知肚明。胤禵说,“你一个小丫头,我不难为你。原本我是想好好疼你,可是我知道你心里没我,我唯独受不了这个,早知道你跟别人没两样,我又何必讨你来?想要把你送回去,可不能平白折腾这一回,你放心,别人说什么闲言碎语我都不怕,我这就把你送回去,我就是想争一口气,让那些在意他的女人都知道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自觉自己的身体被饿兽用尖利的爪刨开,五脏六腑皆被吃人兽吞噬干净,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无欲无求的冥海中漂浮,却登不上彼岸。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什么,不管是在胤禩或是别人,她想起宝琪那句话,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又何苦脏了她的地方。 她平静地遣走侍婢,并不想哭,反倒觉得这一切经历荒唐可笑,之后细细梳洗妆扮,拈着那柄牡丹宫扇细看,她是一朵牡丹,可以是瑶池边含香带露的那朵,也可以是娼妓头上枯萎俗艳的那朵。把脖子探到那根白绫子里之前她终于想起来了,数月前在汤泉回京的岔路口看见那吊死的娼妓,那露在尸布外的半朵牡丹为何让她触目惊心、经久难忘,她终于知道自己像谁,不是胤禟的瑞玉、胤禵的宝琪、胤禩的莲灯女人。那路边无人收埋的死尸才是她自己。 原来冥冥中早有定数,扇儿当日所言果不其然。 云泥见敲门不应,便唤来院中小厮将门撞开,看到悦离上吊,忙招呼人七手八脚解她下来,燕燕听闻也过来,见气息尚存,众人抚胸捶背一通折腾,好歹一口水呕出来,终于回过了气,却沉默着,哭一声都没有。燕燕劝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真是造孽。”她亦不明白,胤禵不与她交心,不过她笃定是跟胤禵有关,只得囫囵说道,“他就是那么一个脾气,小孩儿似的,不懂得怜惜人,我一个嫡福晋都忍得,你有什么忍不得?且看开点吧,有什么委屈你且告诉我,等他来了我再收拾他,替你出气。” 胤禵来到,却不容燕燕说话,只屏手让她们一并退了,他亦气恼她的傻,怒问,“是他逼你的?”她不答,他更生气,“你怎么这么傻,连命都搭给他?你死了,你以 32、十一 ... 为他会为你掉一滴眼泪吗?” 她幽幽答道,“我不知道,他永远不会再见我了。” 他忿然坐在床侧,良久凝视那颈上的勒痕,起身说道,“我找他去,绑也把他绑来。” 她忽然失心疯一般哭出来,抽噎道,“何苦呢,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天空阴霾着不见一丝阳光,北风阵阵呼啸而过,已隐忍了三四日的雪偏就下不来,像一个蕴藏了极大悲伤而哭不出来的女人。 胤禟坐在小杌子上,岔开的两腿间放着炭盆,拿炉钩子在里面捣来捣去,说道,“邪了,这天怎么这么冷呀。” 胤禩躺在躺椅上看书,身上盖着厚厚的黑狐皮端罩,不理会他。 胤禟知道他半晌没有翻页,根本没看进去,屋里静得出奇,流淌着噤若寒蝉的不安,胤禟有些心虚,又聒噪道,“北京这么冷,老十四那儿得多冷呀。”他索性将炉钩子扔在炭盆里,举手烤火,“我看老爷子……你说老十四到底有戏没戏?” 胤禩翻过一页书,瞄瞄背面的绣像,仍旧沉默着。 胤禟兀自说道,“依我看,老十四占尽人和,但是这天时地利就差点,傻兄弟,临走还嘱咐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他捎信,就算我给他捎信去,凭他窝的那地方,没个十天半个月他接得着么?还有天时,你说老十四怎么尽赶上那触霉头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他临去西北,给老爷子上了个请安的折子,老爷子一口血喷在那道奏折上,你说怎么就这么寸,偏偏赶上他的折子呢?自此老爷子身子骨就每况愈下,你说他要是想起这码事儿来,还不是要怪老十四是个扫把星?当年跟老二打牙犯嘴,说急了还骂他克死亲妈来呢,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掂起马靴在地上打着鼓点,“不是他会是谁呀?说不定是你。你这几年韬光养晦沉沦下僚,磨砺得也够了。” 胤禩沉默许久,终于鼻中一声轻哼,停下翻书,向窗外的苍茫望了一眼说道,“皇阿玛龙体欠安,看来无法去斋宫祭天了,会派遣谁恭代行礼呢,眼下也该有主张了。” 恰此刻,小厮燕倌挑帘进来禀道,“主子,打探到了,圣旨才下,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祭天。” 他深深一震,不由得起身踱向菱花窗,窗玻璃四周已结了很厚的冰霜,他凝视着这朦胧的边缘,兀自切切,“是他,是他……” 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恰恰从窗外飘过。 —(第三部完)— 33 33、一 ... 允禩跪在方砖上的双膝已经麻木了,他想稍微跪坐下去,可是又不敢。 正是一年间天高星远的光景,太庙又不同于自己的府邸,深秋有种不带暧昧的飒爽。暮色像个半圆的笼,严丝合缝地罩下来,整个世界逃无可逃,他被囚在正当间,繁星皆一动不动地,是钉死在砧板上的钉,他见过御膳房的厨子宰黄鳝,首尾拽起来,在菜板上那么一蹭,那钉子便把肚皮剖开了,悄没声息,血一滴都不会流。 太庙在他身前数丈,仿佛陷入夜色的黑洞中,看不真切。幽森的石像生在他左右抄手延伸,狮豺虎豹,云头剑齿,皆是前朝的威武森严,它们护卫着前朝的圣主,目空无人,不会可怜他。忽然不知谁在他身后小声哭诉了一句“圣祖爷……”,本来应是悲怆的君子控诉,却因为警觉和胆怯而节制,欲言又止,结果褪变成心有余悸的小人牢骚,宛如一场没有得偿所愿的性事,徒然暴露了猥琐的心机,有不如没有。那是一些陪他一道罚跪的人。这一声,竟让允禩觉得有些难堪。 他周身浸入一种薄明的蓝色中,这种颜色自从康熙皇帝晏驾之后便宛如野藤蔓一般从莫名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渐渐沁透了他的周身,覆盖了他的虹膜,就是那种蓝,纯而不厚,薄而不透,漫天遍野,生死不息。但他并未发觉,直到这天夜里,他知道了,那种为他的世界打上冷蓝色光泽的力量,叫做改朝换代。 他从不对前朝抱有任何期待和留恋,正如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一样。所以当下属委屈地哀叹人心不古,他只觉得可笑和难堪。面前那无尽的黑洞中安顿着他的父亲的灵魂,那是一种面对面的对峙,受罚的官员们悲怆地跪着,能够演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历史宿命,是多么悲壮与凄美。但允禩从不觉得圣祖爷会注视着他们,那不过是活人的自欺罢了;纵使有,他也只会还以漠然的一瞥,生前就难以指望,更何况千秋万代之后。此时此刻的他没有丝毫负气和凄楚。他相信宿命只是冷冰冰的一句道理,成者王侯败者贼。就这么简单。 他手中抓着平凡沉重的现实,身前是先帝的神牌,身后是新君的殿寝,这二者都不会是让他风生水起的世界,他栖身于年代的断层之中,瞻前顾后,却不能左右逢源。但是他不会气馁就范,本性的淡漠让他没有意气用事的热情。他不经意地蹙眉,眉心耸起一道剑纹,双目经岁月的淘换亦变成狭长的六棱形,越发深隐在眉骨的阴影中,然而在渐增的肌肤丘壑中,那副清朗和悦的神气却并没有经时间洗褪,偶尔亦会打动别人,只是他浑然不顾。 他依然越挫越勇,即便面对这样的尴尬,他亦没有懊丧。他从不软弱, 33、一 ... 别人却平白赐予他怜惜,他只管笑着剜下他们的痴心,没有感激亦没有不忍,他虽偏执,却决计不会流于情感,对别人没有,对自己亦没有半分姑息。 他聪明而愚蠢,他屡败亦不败。 忽而一个明晃晃的影子闪进他的视线,这明黄与他的幽蓝太相冲犯,竟唬得他心中一颤,他不禁惊鹿一般身体向后缩了缩。 魏珠手里捧着一个御用蒲团,生怕惊扰了先帝爷似的,竟没有张扬,偏偏低身附耳道,“廉亲王,夜寒露重,皇上钦赐软垫给您暖腿的。” 无论是同情还是挑衅,都令他心中反感,他心中不屑地一哼,身躯已沉沉伏下,避开魏珠那沉重的呵气。他是最压得住阵仗的,越是被欺压非难,反倒越清醒驯顺,他的叛逆与反抗莫大于此。他端然叩首道:“允禩谢主隆恩,工部所制新帐油气熏腾,有扰圣驾,是微臣之过……”他俯面转着眸子,似乎在酝酿言辞,然后全然埋首下去,“微臣戴罪之身,率臣属长跪领罪于此,况且上有圣祖的神位在前,下有万岁的禁苑在侧,这御物……微臣愧不敢僭受。” 魏珠一声没吭,倒像是在仔细记忆他的言辞,顿了半晌,一阵风似的走了。 他缓了口气,郊野的夜雾渐渐升腾起来,他的双腿像是跟青石板石化在一起,倒也不觉得酸疼了,只是补子的四裾下摆都已沁了露水,他手指捻着湿漉漉的纱衣,看到膝前一只将死的蟋蟀正奋图从砖地爬到草坑里去,这个季节,像是自寻尸地收埋,两条大腿时而无力地蹬着,渐渐地很久不见动静,却总让人即将以为它咽气的时候,忽然全力往前攒动一下,给人无望的希望。他探出食指,将它向前推推,它的身子大概只剩下空壳,像片秋叶一样微薄,摩擦砖面发出空空的声响。他蹙了下眉头,两指交叠,将它弹进最近的草坑。 允禩轻声一叹,像是完成了今夜最重要的一件事。 允禟推开房门,见满地果皮秽物,登时来了气,从槅子里叫醒雁庭鹤伶,压低嗓子吆五喝六地数落开了,“给你们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怎么着,我这才出去了一宿,这屋里就腌臜得进不来人了,偷懒还不好说,仔细抽了你们的懒筋去。” 雁庭一边忙着穿衣一边和道:“怪我了,昨儿睡得晚,大家都乏了,就犯了懒,寻思着今儿一早起来就拾掇,没成想您这么早回来呀。” 允禟更气不顺了,扇子骨对着里间,“你们这差事光是给我当的?那里边……”他忽而压低了声儿,“里边那位不是主子了?” 鹤伶原是珍六的小丫头,自打珍六被轰回了娘家,便服侍瑞玉,两年前被允禟通了房,恃宠而骄,说话也甚大胆,“原本也是为给福晋解 33、一 ... 闷,您这给小世孙过满月,自顾玩得高兴了,倒让福晋一人回来,大喜的日子,娘们几个人也没个乐子,胡抹了几圈骨牌,些许用点好嚼果儿,好歹图个高兴罢了,福晋都还没说咱们什么呢,您在外边折腾够了,倒好一顿劈头盖脸的。” 鹤伶一强起嘴来,一副伶牙俐齿明眸善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珍六。允禟单是稀罕这样的女人,素日便多有担待了,鹤伶也伶俐,知疼知痒,有制有节,倒也不触允禟的霉头。只这一回,仿佛戳了允禟软肋似的,他沉下脸来说,“九奶奶是好性,九爷我可不是吃素的。她平日多担待你们,越发把你们教唆混账了,岂不知窜天大树由天养,一个奴才容你再跋扈,还能翻得过主子的五指山去。” 鹤伶疑惑又不忿,原本都是借瑞玉的令箭行事,这一招百试不爽,今朝被允禟三言两语拨乱反正,原来允禟跟瑞玉一直是一伙,单她连个外人都不是,是奴才。她早从旧主子身上看破这一层,只时间久了,自己也淡忘了。此刻被点醒,不由沉下脸来匀脸去了。 雁庭穿好衣服,规劝允禟道,“大喜日子,爷莫动气,福晋还睡着呢,还是等她醒了再拾掇吧,这会子天还没亮呢,您老人家也补个觉去?” 允禟怒色稍解,才想起眼下时值深秋,天也渐短了,已是五更将止,暮色却依旧没有消散,不由心生倦怠,端起手脚来走进西里间去了。 瑞玉睡得不知深浅,恍惚间听见外间打牙犯嘴,未几又觉出自己被子窸窣响动,懒洋洋回头瞥一眼,怀着笑意复又闭上眼去了。听得允禟在身后说道,“睡着醒着?” 瑞玉懒洋洋回道:“睡着。” 允禟在她身后翻了个身,“没觉就甭睡了。” 她混沌答道,“这才几更天呢,九爷好大的精气神。想是抱着大孙子了,折腾一宿,还意犹未尽的,一回来吆五喝六的,让人不得安生。” 允禟伸手捏在她的琵琶骨上,“你还说,那一干小蹄子要蹬鼻子上脸,你也只顾任由着她们,等越发惯得骄纵了,看你这个主子还怎么当。” 瑞玉负气道,“我是天生的废物,不还有一夫当关的九爷么。” 允禟沉默片刻,定定说道,“倘若有一日我管不到了呢?” 瑞玉没看到他的脸,只是觉得这句话说得让人不安心,不禁翻身过来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只见允禟在她身侧枕臂仰卧,瞅着罗帐上的铜钩子,说起避重就轻的话,“没事,只是烦。弘政那儿,你当我乐意去!巴巴地望我,哪里是巴望我,巴望我的贺仪去。唉,我这哪是抱孙子,是给人当孙子去了。” 瑞玉不由得笑了,“不怕人笑话,自己个儿亲孙子呢,你还 33、一 ... 心疼银子呀。” 允禟忿忿道,“我不是心疼银子,就是各应弘政那老丈人,承揽了宫里的香蜡,拉我入伙,我岂不知道他们,香里搀木头,蜡里搅柏油,以假充真,眼下新君初立,正愁鸡蛋里挑不出骨头,我岂能掺和进去。” “那你驳了他?” “也没全驳,答应给他点银子就完了。回头他要是敢打着我的名号混账去,看我怎么揭了他的皮。我就是心寒弘政,那是我亲儿子么,伙同他老丈人给我下套,说是留我碰和牌,好酒好唱的,打一开始就算计着这个事儿。” 瑞玉劝道,“你想多了,他就是代他老泰山求你,也总得找些个由头。” 允禟捏着睛明穴叹道,“我还不知道他,十有八九这里边还有他的抽头呢。什么世道!我整日介生死奔命,末了养出一群王八羔子。” 瑞玉失笑,食指弄着他咽喉下的錾花扣,“这话说得真是……没你这老王八,怎么生养这群小王八。你们爷仨就各得所需,一道发财呗。弘政也还算好,起码知道立家立业,昨儿我见着十四弟的大小子弘春,竟还领了一个胭脂胡同的女人来,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还有跟他一道来的那个小子,又是哪家的?” “那是弘时,当朝万岁爷的三阿哥。他向来跟弘春亲近。” 瑞玉反倒睡意渐失,思忖道,“阿哥爷?倒不像。” 允禟瞑目道:“怎么不像?” 瑞玉想道,“溜肩驼背,还好像穿了比自己大一套的衣服,总之不如你像。” 允禟满意地哼着,“敢情,老子当了四十年阿哥,他才哪儿到哪儿……”他像是睡着了,半晌又提起话头来,“咱这位三阿哥,就差过继给八哥了。” 瑞玉怪道,“有八哥什么事儿?” 他想起这会子允禩在太庙前罚跪,许是还没起来,登时一种唇亡齿寒的忧虑,却不想流露出来,只对付道,“谁知道,说不清楚。八哥向来脾气好,老四又是个暴脾气,许是亲儿子都不待见他。” 允禟就要睡去,忽然瑞玉在他小臂上拍了下,“对了,昨儿亲家赵太太来了,说红丫儿两个月没月事,八成是坐胎了。” “哦?”他不由得睁眼道,“他们没差医人看看?” “怎么可能没看,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允禟有些不忿了,“岂有这么办事的,不是说好,闺女满十四才圆房么。” 瑞玉撇嘴道,“我也这么说,可是嫁出去就不由娘了。”她旋即又在允禟胳膊上拧了一把,“都怪你,做下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儿,看看,报应到闺女身上了不是!” “嘿!”允禟自然觉得无辜,“这怨得着我吗?” 瑞玉不禁红了眼圈,“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怕孩子还 33、一 ... 小,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允禟见她面露忧色,只得回转劝道,“你也不要多虑,毕竟是件喜事。” 瑞玉仍是不安,“说来也是,只是我想起……唉,不说了。”她欲言又止,瑞玉心窄,好歹经过些大事,便可以战战兢兢揣半辈子。允禟知道她想起了哪件事,但两个人皆愿截过不提。 许久,她忽然说道,“爷,我心疼你们,生怕你们受了委屈,可自己又没辙。” 他倒觉得这一声称呼分外生疏,生疏得让他伤心,他才知道她一定得知了允禩的事,却故作轻松道,“八哥面上是个和乐人,可他心里到底想什么,连我这个亲近兄弟都说不真。放心,我们兄弟几个吃不了亏,你没见允禵,那真叫是一个强眼子,在景山给先帝爷守灵那会儿,当着皇帝面,照着拉锡就是一嘴巴,抽得他转了一个圈。”他解围似的笑了两声,“皇帝也拿他没奈何。” “那叫逞强,他得着好了不成?胤禟,我们还是……”她忽然自觉失言,说不下去,却发觉允禟盯着她看。 他只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安逸与轻松,他发现她虽也有慢慢消磨出来的细纹,五官却依然没有走样,一张娃娃脸,尖瘦下颌,尤其那犯错而无措的样子,依旧像初见时那个妩媚灵秀的丫头,他忽然捉紧了她的手腕,霸道说道,“叫啊,怎么不叫了?” 瑞玉涨红了脸不敢看他,“你别闹了。” 他低声促道,“怕什么,又没有外人。我偏要让你叫,我爱听。” 她勉为其难蹦出字儿来,“胤……胤禟……” 他这才得意地笑了,放开她,“以后私下没人的时候,你还是这么叫我。” 她只好笑了,灵巧道,“知道了,胤禟,胤禟,胤禟……” 他心中泛起莫名的感慨,拥住她说道,“你放心,我是先帝爷的儿子,他到底不敢怎么样。再说哪怕单为了你,我也会珍重自个儿的。”他低眉浅吻,把心之惶惶埋进她头顶的青丝间,不知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安慰自己。 月光掷地有声地摔在波涛之上,仿佛要为阴霾的激流暗涌抛光,玉碎宫倾,揭开了那场陈年的故梦。 老妇人已然垂暮,宛如朽木化身,银白发须细碎干枯,树皮样的面庞已很难做出表情,那双眼珠嵌在泛黄的眼白中,像两颗月白色的玻璃珠子,竟一动不动,坐在油灯下颤巍巍缝着衣服。她梳着旗髻,是个满人。 女孩走进院子,栓好篱笆,把木盆撂在地上,抖落出衣服来晾晒,自顾说道,“今夜风大呢,衣服得抖抖水就收了,免得刮起来好些沙子。”她往屋中瞟了一眼,怨道,“奶奶,不是跟您说不要做活计了么,前儿睡得晚了,就着了凉,下夜止不 33、一 ... 住地咳嗽,这都几天了,还不小心些。再说您眼睛也不中用了,还做那劳什子!” 老妇人开口,声音如面庞一样苍老,话语中却有无尽的温和:“不妨的,秋凉了,给你缝件衣裳,活计做了一辈子,撂下还真手痒痒呢。” 女孩答道,“您不怕我怕,这要有个好歹的,我怎么向爹妈交代去。” 老妇人褶皱的眼角竟挤出些笑意,这一笑费了全部力气,无论如何也发不出笑声来,“轮不着你交代,到时候我跟他们说去。这些活计即便不做,量我这一辈子也熬不到哪里了,油尽灯枯!” 女孩费力把湿衣服的褶皱拽平了,和着力道沉甸甸说道,“您老且得活着,往后还得给我说故事呢。” 那些人来得太快且安静,女孩惊觉不对回头探看时,他们已翻过篱落潜到她身边,最近的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一个趔趄拽倒了。一阵海风刮起,吹灭了屋中的油灯,嬷嬷已习惯永夜的黑暗,倒是不惊,唯独四下阒然,她很快便察觉女孩已不在院中了。 “大哈苏!”男子低沉的声音喝道。 她身体猛地一抖,“你们……” 男人回道,“你离京太久,主子派我们来探看探看。” 她手中的衣服慢慢滑落,她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等到了归人,“你们到底来了,是时候了。虽然当年我不辞而别,可我对福晋许诺过,平生绝不会吐露半字,没想到她还是信不过我。”她忽然想起什么,惊声问道:“丫头呢,她还在么?” 另一个刀客偏就站在打头人的身后,狭长的眼睛急着转一下,朝院中抛去一个手势,院中马上传来女孩的一声哭嚎,还没有完,又立即断了。 大哈苏仿佛安下心来,缓缓说道,“我要见八福晋。” 打头人正欲回答,却被身后的阻止,那人一副沙哑嗓子,低声对道:“八福晋你是见不成了,有什么话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 大哈苏道:“我这几年的阳寿是朝阎王爷赊来的,我早不怕死了,当年那桩不可告人之事,但凡有的我选,我是绝不会做的。老身不惜这条贱命,只是我那个孙女,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发发慈悲留她一命吧。” 刀客显然是在思忖着,片刻语道,“实话跟您讲了,我们来只是要您当年伙同八福晋谋害十福晋的口供,您要是肯,自可放过你们娘俩。” 大哈苏一惊,“你们不是八爷的人?那是谁派来的?十爷?” “老嬷嬷,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无论隔多少年,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些有罪之人是逃脱不了的。你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也算是尚有可恕。” 大哈苏一声苦笑,“若说你们是八爷的人,一定二话不说大开杀戮,若说是 33、一 ... 十爷,一定将我押解回京,妥善审问。我不想知道你们是什么来路,我信不过你们。” 刀客轻声一笑,觉得有趣,“敬酒不吃吃罚酒,眼下还由得了你么?” “奶奶,奶奶……”女孩像在很远的某个地方微弱地唤着。大哈苏瘫坐在地上,那早已干涸的双目中,竟簌簌落下泪来。 34 34、二 ... 砖塔胡同一处私邸,守门的老纪刚躺下,听见有人低扣门环,他心中一忽闪,守着这院落,莫说在深夜,即便大白天也没怎么来过人。由是觉得这叩门声愈加古怪。他披了夹袄,利索地蹬上鞋,蹑步走到门檐底下,隔门附耳细听。那拍门声却不怎么促迫,隔一会儿,连着几下,倒是熟悉的节奏。老纪忽然一下子卸了防备,问都没问,抬起门闩。 “纪大包,半晌不开门,喝黄汤挺尸不成?”门外人一副公鸭嗓,像是被秋风吹干了。 老纪是个稳重人,不愿跟他胡诌,只低声问一句,“邱格格来了?” 公鸭嗓是个车把式,双臂抱胸,怀里揣着赶车的鞭子,嘿嘿一笑,“你甭疑心,就是邱格格,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只管把好门户就行了。” 老纪本是行伍出身,当年倒是好身手,因是廉亲王府的包衣,追随允禩效命了大半辈子,因为循规蹈矩,身份一直不上不下的,却也不至于沦落到别院守门,只是这门守得不同寻常,像是戍边。 院子里住着当年府上的何姑娘,曾经风光无两,备受优容,却忽然派到这里住起来,丫头厨子也都是新置进来的,唯独让他相随,上下打点,做男人做的体力活,其实他是看管,主子不许何姑娘出门,只她父亲去世那一年,福晋亲自接去治丧,几天以后又送回来,后来又请来了灵位。除此以外,邱格格倒是常来,每月初二,送点精细玩物,柴米自有约合好的小贩,径直送到门口的。 她人总是恹恹的,一副默拒的样子,倒是从来不找麻烦,老纪隐隐知道,必是犯了什么错。 扇儿穿着松绿宫绸长氅,外罩蟹青比甲,发髻底挽,苍青抹额,已下了车,身后跟着一个白净后生,递给她一杆狭长漆木匣子,又自捧着两匹锦缎。扇儿见了老纪,说道:“这是我外甥,给我搭把手,待他把东西搬进去,我便让他在院子里等。” 老纪没心思问,因为扇儿既在,便轮不到他做主,只是低眉顺目,让他们进去。 扇儿走到垂花门处,丫头浣香出来相迎,扇儿问道,“姑娘睡下不曾?” 浣香答道:“没有,屋里下棋呢。” 扇儿绕过影壁探身一望,“呦,她跟谁下呀?” 浣香打灯照路,边说道,“自个儿跟自个儿下呗。” 扇儿在心底叹息一声,吩咐白净后生把东西都搬到花厅去,又特意将怀里的书画盒放在条案上。刚坐定,悦离从西里间迎出来,浅笑道,“姨娘打哪儿来?” 扇儿接过浣香递过来的茶碗,见悦离在灯下,脸庞更显得丰盈细致,不禁笑道,“还能打哪儿来!你气色倒不错。这么晚还下棋?” 悦离拣了旁边的座儿,“还能怎么样,自己给自己找乐呗。嬢嬢可安好?” 34、二 ... 扇儿口渴,掀开茶碗略吹吹,便急急地喝起来,“福晋倒好,就是忙不开。又没人能做个臂膀。”她又觉得茶还略烫些,于是撂下茶碗,“前儿还问起你来,不知上月送来的糖蒸酥酪吃着合口么。” 悦离挑手指剔着额发,“饶是这般事无巨细,可不就忙不开么。那酥酪倒是软和,只是略甜些。我也不爱吃这些零嘴,往后也不用麻烦送了。只是上回拿过来的那块黄山松烟墨蛮好用的,务必转告嬢嬢再拿一块来。那幅《兰竹》还没摹完,晚些再送回去。” 扇儿戳点道:“进你这屋就是一股子臭墨味儿,还没折腾够。” 悦离一笑,“您可不要有辱斯文。”忽而灯下那两匹花锦,金线忽闪忽闪地,仿佛一条牵住人的线,悦离不由得看了看。扇儿见她侧目,便答道:“福晋在宫中得到的,差我送了来。” 悦离站起来踱过去仔细端详,又用手摸了摸那纹路,一匹草绿的缠枝莲花,一匹银红的瑞草八宝,皆是妩媚秀丽的新锦,崭新得没有一点皱,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却仍旧缓缓道:“哪里来的?” 扇儿道,“不是说了嘛,宫中得的。” 她忽然转身驳道,“唬人。这是姑苏的宋锦,宫中这节上却是金陵的云锦,今儿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必是有我老家的人来了,是不是?” 扇儿见诓她不过,便回转道,“嗨,跟你直说了吧,你看当院立着个后生,是户部李侍郎的大公子,兴许你也知道,你父亲当年与李侍郎相交甚厚,李侍郎而今上了岁寿,光是念旧,手上有个物件,想给你看看。”她招呼浣香拿过书画匣子,打开了,是件旧裱的画轴,她解开系绳,把那画轴放在条案上铺展开了。 悦离迎光一看,只是半对残联,书曰“道缘禅境冰壶月”,行楷成文,字迹隽永。她不由得一愣,仿佛着了道,目光渐渐沉下去,这笔触太圆融淡然,不容她抓住一丝感慨的痕迹,细想想,反倒更觉伤心。 扇儿忽在耳边说道:“认得吧?” 她一下回过神来,“哪儿来的?” 扇儿伸手在她膀子上一拂,含笑道,“这是你父亲早年赠给李侍郎的,说来也巧,恰恰是你进王府那一年。听李公子说,两个人有一次下棋赌东道,他父亲赢了,要讨你父亲的墨宝,你父亲不服气,就只许他这半对联子,邀他日后再战,谁知道就赶上你祖父殁了,你父亲急着回姑苏奔丧了,就没了下文。以后这些年往来匆忙,也都来不及提起这回事,现而今守着这半片对子,总觉得是个缺憾,想央求你,把下联舍给他罢了。” 悦离摩挲着裱轴上的绫子布,小声地吁出口气,那样轻,灯苗却跟着摇曳了下,“他让你来的?” 扇儿一愣,忽然明白 34、二 ... 了,马上说,“不,我这回可是背着王爷,他不知道的。” 悦离仍旧垂着眼,干脆说道:“姨娘什么时候也被人买转了?” 扇儿驳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是那位李公子辗转托人央烦我,几次三番地,他父亲刚被皇上查了亏空,家也抄了,唉,真是流年不利,难为他一片孝心,否则我岂能应下?” 悦离踱到门口去,恰从门缝望见月白长衫的公子立在当院看月亮,院中落了一地的梧桐花,有种馨香怡人的气味,月色中唯有他那袭瘦削长衫与落花亮白亮白的,那些残花倒像是从他身上摇落的一样,夜风一吹,倒有几分像她父亲那个“清”字。她忍不住细细打量起那幅字,漫不经心地对道:“想必姨娘亦是念在,户部李煦与廉亲王私交甚厚,不忍驳了他。” 扇儿被驳得无话可接,坐回去,手掌拍着大腿,干脆道,“随姑娘怎么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把话儿递到了,怎么做由姑娘去。” 悦离将字幅捧起又放下,字她是不舍的,但沾上了允禩的边,她便怨怼,便提声答道:“姨娘有求于我,我岂有不依的?只是我父亲的文墨留在我这里的本就不多,我更是没有见过那后半个对子。我父亲是任气不拘的性子,素日里那些字画,随手写了送了人的,不知有多少,兴许后半联是压根没有的,也未可知。更说句冒犯的话,家父去世后,文墨一时洛阳纸贵,那些粗仿精仿的赝品我也是见过的,这幅若计较起来,也未必是真的。”说罢,便小心将字幅卷回去,收进匣中。 扇儿凝视了她片刻,只得叹气道:“既然如此,只恨他没缘,就这么着吧。”说罢命丫头凝雪捧匣出去交给后生。 两个人就在这间屋里静默着,仿佛沉湎在不同的时光之隅的两个人。扇儿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不愿见你怨他,可我宁肯你怨他,也不愿你自己难为自己。” 悦离凄然一笑,“姨娘放心,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没什么想不开的。” “早说你跟我回府里吧,这么多年了谁还计较,你又不高兴。” “我想回姑苏,他决计不肯放;可若要让我回府,我也不肯。更何况眼下……”她不想再说下去,这样下世的光景,她看得明白,更不愿引火烧身。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更何况她小小的一个孤女子。 凝雪到门外回了话,复又进来,却捧回匣子,说道:“外面的公子已经去了,他说既然寻不到下联,这上联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悦离简单应了,凝雪又说道,“姑娘,您不出去不晓得,这夜深人静的,门板都不隔音,想是方才您跟邱格格的话,他全听见了。” 悦离又打开木匣,只顾想看看这幅字,顺口答道:“听去就听去吧,我又没 34、二 ... 有诓他。” 紫禁城挨了一场秋雨,绿树红墙愈发褪成干枯的秋色,宫墙被雨水浸得发白,又被凉风吹干了,晰出层层叠叠黄褐色的屋漏痕,像是前朝嵌入墙壁的惊天大密,原本贵如金箔,经年过去,成了草纸。 唯一青生的是胤禛的龙靴,素底皂面,云锦镶龙,踏在干戈寥落的枯燥间,让这旧世界受宠若惊。永和宫换了入秋的夹布帘子,寿字墩兰绫子布,他横竖看不顺眼的墨兰颜色,遥遥地在秋风中微动,像在挑衅。领头的小太监立在门口高声报了,永和宫的小胖子永春却率先掀帘子跑出来,带着煞风景的表情跪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奴才替皇太后、十四爷、十四福晋恭迎万岁爷的驾。” 胤禛不经意地居然也做了跟永春同样的一个蹙眉的动作,额角抽动一下,青筋忽然挑起来。他应了声,还是埋头进去了。屋里那两个人从凳子上立起来,胤禛并不照他们看,径直给坐在正手的母亲请安,端端正正跪下去,大声道:“皇额娘万寿金安。”太后早已说了声“勉了”,甚至还略微抬了抬手,他只佯作不顾。行罢请安礼,他才朝允禵夫妇瞥过一眼,仿佛一只狩猎的鹰,把自己雕饰得无懈可击,再警觉地捕捉对手的死穴。 明堂中那温情软语的空气还没散尽,仍在他们的嘴角挂着,像钻洞的狐狸来不及藏进去的尾巴。他们背着他,可说的都是他,怨诽、嘲笑,甚至诅咒。他发觉允禵手腕上戴着太后从前的佛珠,他更不是滋味,他们怎么都是一家人,有他当敌人,他们共同进退,就更像一家人。 允禵梗着脖子,露出一副不甘的迟疑,燕燕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拉他跪下见礼。胤禛浅浅应过一声,就当过了。两相落座,又是一番尴尬的沉默。胤禛解围地一笑,“不知你们两口子在这儿,不然把你们嫂子也叫来,一家子岂不就凑齐了。” 旁人无话,燕燕恰有些咽痒的毛病,止不住咳出声,只得陪笑道,“皇上折杀我们了,您跟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如有恩诏,臣等自然是日夜以待召见,岂敢让圣上俯就。”说罢,她硬是挤出笑,因为旁观的二人都木木的。 胤禛转对太后道,“皇额娘身体可好?” 太后一门心思给自己安指甲套,没抛过一个回应的目光,不咸不淡地说,“好不好,坏不坏,劳烦皇上惦记。自打圣祖爷驾崩,我就已经半截入土,这剩下的半条命,看着你们兄弟好也就罢了,而今,好歹也就留着空壳子为喘口气吧。” 胤禛的无明业崩崩地往脑门上冲,甚至在他即位的时候,还从没有意识到过,他那永远在先皇面前低眉顺眼的母亲也会成为自己一个障碍,他的阻力像一个强悍的帝国,不仅有手足兄 34、二 ... 弟、朋党朝臣、祖制积弊,甚至还包括他的亲妈,真有些妇孺皆兵众叛亲离的意思,可惟独老太后让他有种孩子样的委屈,他又无可奈何,投鼠忌器,母后就像是自己的一个胎记,他虐待她就如同剜肉补疮。他压着怒气,声音却有些抖,“皇额娘这话是在苛责儿子么?儿臣即位后,哪件事不是按照祖制,尊奉太后为上?儿子登基,母后受贺受礼,上太后尊号,铸册宝、御仪仗、移居宁寿宫,额娘都辞谢推诿,儿子说过一个不字?哪怕圣祖驾崩,额娘偏生要以死相殉,朕都……”他沉住了气,回转道,“末了末了,也罢,孩儿不孝,不能照顾好额娘,上有负皇考之托,下不能垂范天下万民,此刻这光景,恐怕就算死了,也没脸见先皇。额娘不愿意给儿子面子,儿子再无话可说,那就看在天下社稷的面上,保重贵体吧。” 胤禛话说半截,却还是引得允禵冷笑,“皇上这话,臣弟就听不明白了。把太后的冠冕给额娘戴上,给她铸个金册银册,就算真孝顺了?她不想接受,您就说她不识大体,可您怎么不先想想,她为什么不愿意受,她为什么不顺心!” 胤禛固然气太后被老儿子哄了,却更看轻了允禵的混账登不上台面,不由得拿出皇帝与兄长的威严教训起来,“就凭你也配挑朕的理!你想想自己就没有一点儿错了?那我就跟你说说,若不是你见天在额娘面前搬弄是非,说朕怎么挤兑压制你,能不惹得额娘因为担心兄弟阋墙而心重吗?” 允禵觉得自己有理有屈,不由得跳起了眉毛,像个“之”子的波磔,“你问问额娘,我跟她说过半个字不成?人在做,天在看!是非公断自在人心,岂是几寸的烂舌头那么容易搬弄的?额娘命不好,生了我这么个废物儿子,别说出人头地让她脸上荣光,恐怕连苟活度日、膝下尽孝都不能够了,岂不要她替我担惊受怕……” 胤禛知道根本是允禵觉得不公,就此吵下去没有意义,且于自己是不便言说的,于是转了话锋,“说来归去,你是觉得自己有理,却不提朕前番革了你的爵位之前,你在圣祖灵前是何等嚣张造次目无君父,你尽管撒泼耍混去,我且看你怎么做,天又怎么看。” 允禵见胤禛不肯接招,更以为他自觉理亏,索性抱着杀身成仁的念头了,“我性子直,按情理说话。学不会耍混撒泼,更学不会阿谀逢迎委曲求全,皇上不爱听,就请赐臣一死,反正正八经的前程都被人欺了去,何惜贱命一条!” 胤禛终于怒不可遏了,他眉毛挑起来也是一个波磔,“什么正八经的前程,当着额娘跟你媳妇,你只管直说,只怕就算朕不究你欺君之罪,你也没这个脸说出来!朕自视才德浅薄,却也比 34、二 ... 你这个量狭气短输不起的混蛋强些个,什么东西!成,你不是要死吗,我……朕现在就让你死去,你死了去地下问问圣祖爷,他到底把大位传给谁!” 太后忽然立起来,把手中的茶碗狠狠砸下去,眉梢一挑,那波磔却是跟两个儿子一样。她哭道,“皇上让他死,索性也给我一个痛快吧!”说罢,头便冲着柱子抢过来,宫娥太监忙拥过来护住,允禵亦要冲过来维护,碰着胤禛冰冷如刃的眼光,竟然被镇住了,燕燕死死拖住他的手臂,拉他出永和宫去了。 二人与随从匆匆然逃难一般,从永和宫转夹道奔东华门外的轿棚马车,允禵冲犯了胤禛反倒高兴,拉起燕燕越走越快,秋雨初收,越发地清寒侵骨,那宫墙上的屋漏痕有种恍如隔世的温暖,像胡琴那余味悠长的收音,仿佛年少轻狂的康熙朝还没有过去。 忽而允禵的手臂重重一沉,燕燕的花盆底打了个擦,结实地崴下去。允禵自觉唐突,俯身问了句“还好吧?”燕燕扭到脚踝,竭力忍着痛,却止不住地哼唧,对道:“不碍事的,让云泥雨脚她们两个搀我就好了”。允禵恰在兴头上,顽皮笑了下,将她打横抱起来,朝东华门走去。燕燕急了,挣扎说道:“快放我下来,这成什么体统。” 允禵乐得不以为意,并不听她的,“怕什么!” 燕燕挣脱不开,看见往来宫人都低头讪笑、佯作不知,便不好发作,垂头低声道:“十四爷,求您了,刚闯了大祸,可不作兴这样张扬。皇上知道了更了不得。您听我的,出了这宫门,随你怎样胡闹去。” 允禵偏头看她娇娇羞羞的样子,觉得她面飞桃红,愈发可爱,不禁笑道,“什么事都依你,这件非得依我。你管旁人做什么,礼法岂为吾辈所设,我今儿偏要做做醉卧美妇之侧的阮嗣宗。” 燕燕立马打趣道:“你做阮嗣宗,这里可没有好嫂子让你别过呢。” 允禵像被针刺了下,心下有些不痛快燕燕的牙尖嘴利,只顾闷声抱着她走过去,又听得燕燕说:“我的爷,您就好歹服个软吧,他是皇上,翻手间生杀予夺,咱们还能如何,您纵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将就忍耐些。这古往今来,不公道的事多了,哪儿有那么多讲理的地方,可见狂狷不羁也不见得合乎天道,只不过让这天地间多几个冤死鬼罢了。再说,就但是为了额娘,也别再顶撞下去了。” 允禵顿时觉得不痛快,松手放了她,自顾往前走几步,又停下道:“你这叫什么话,怪不得方才会讲些讨好他的话,事情到这个地步,我是无所谓一条烂命的,你惜命,我回去一纸休书就干净,你想上哪儿上哪儿,绝不连累你。”他看着惊诧的燕燕,轻松甩出一句,“八嫂就不像你,拼 34、二 ... 了性命只顾护住自己的男人就是了。” 燕燕一向随和,不想最后这句轻描淡写却彻底激怒了她,她颤抖着讲话,脸色也白了三分,“你既然如此不知好歹,只当我一片真心白瞎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哪怕有一天念着我的好也好,你心里只惦着捕风捉影的人!我只不明白她与你有何相干!说我怕死,我只怕此刻死不了,倘若称了心愿,就是骨头磨成粉末当风扬了灰,也不留给你一丁点。你还想我怎么样!”她早忘了方才还那么顾及体面,她自己早已失了半生的体面,索性捉住允禵的手腕,疯了一般摇晃着,“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到底想我怎么样!” “不可理喻!”允禵也不知是腻了还是怕了,甩开她,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燕燕望着那条悠长不见尽头的宫道,仿佛是倾泻不尽的半生不如意,她俯在地上大声哭起来,她的冤屈比允禵还大。忽然咽喉一阵咸腥泛起,连咳带呕,吐出一口逆心血来。云泥大惊失色,说道,“这些时日尽是干咳,没成想这么重了,他也真是的,到这儿份儿上,还只是耍孩子脾气。看我回去,拼了命也给你说句公道话。” 燕燕喘息着说道,“只是被那个混账气得,一时血不归经,不碍的,你们谁也不许告诉他。” 胤禛早回了乾清宫,几个执事太监宫女还没完了洒扫,也忙着撂下手中的家什跪迎圣驾。他气不顺,抬脚踢翻了台基上的铜盆,污水尽泼在一个丫头身上,她却被唬得一声不吭。魏珠紧追在皇上后面,只略指示了句,“收了收了,上茶。” 胤禛径直到了东暖阁里,见抗桌上的奏折又码了一人头高,便脱靴上炕,烦躁地看起来,翻过两三册,只觉得头绪无着、不知所云,头脑中竟还都是方才永和宫那混乱场景。他赌气扔下折子,恰此时丫头奉茶上来,他无心中看了一眼,竟是头发梢上还挂着水珠子,身上从左臂到胸前,也有一大片水渍,只是那面颊上似乎刚抹干净,妆容全卸了,白净素颜,显出几分娟秀。胤禛想起这是方才被他踢翻了水泼到的女子,心下不快,魏珠才觉出失礼,不仅暗自叫苦,只得把气也发在丫头身上,推她到门口数落道:“怎么也不晓得换身衣服上来,还有没有一点体统了,别人呢,都死绝了不成,单是找了个最不中用的来!” 丫头十分惊慌,却也有些怨气,嘟囔道:“她们怕万岁爷气恼,都不敢来,唯独我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魏珠更是气了,压低了声道:“你还敢顶嘴!”举手便要比划,胤禛在屋里头听见,头埋在摊开的折子里,招呼了句,“魏珠!” 魏珠忙躬身过来,胤禛看了眼退出去的丫头问道:“那几个人都是哪里来的 34、二 ... ,怎么以前没见过?” 魏珠低眉笑道:“万岁爷忘了?上月几个够了岁数的宫女子放出去,内务府请了旨,让敬事房调配了几个新手来,有的是储秀宫调教的新秀女,有的是御膳御茶房的,初来乍道的,笨生!” 胤禛的目光在几行墨迹上来回逡巡,对道:“不是说了么,朕这儿用不着这么多人手,你总舍不得这排场。等搬去了养心殿,恐怕一帮人倒闲着有一半,到时候人闲生是非,看你怎么调派!趁早该撤的撤了吧。总跟内务府那些人说,开源节流!怎么节流,还要朕教给你们?” 魏珠维诺着,抬眼看到胤禛拿笔管敲敲朱砂碟,忙过来调朱砂,胤禛抬头又朝明间看了一眼,见那丫头就立在明间等待召唤,怅然若失似的,思绪已经游离了,一点没有当班奴才的警觉。 胤禛对魏珠道:“这些杂事,你一桩桩亲历亲为,岂不是要累死了,放手让下人去做些个,有了你这能耐的头子,只怕也惯得他们越发废物了。” 魏珠笑着奉承道:“您老人家整日介凡无巨细,事必躬亲,奴才这不也想猴穿衣裳装个人样么?其实奴才也是怕放了手,那些猴崽子伺候不好万岁爷。”话虽如此,但那执在手中的松烟石磨在玉碟中,却越发笃定了,笑意漾在他那白如傅粉的脸上,亦越发有了深一重的意味。 晚上调朱砂的便换成那个丫头,几个新宫人都撤了去,唯独她留下来。胤禛也不过问,依旧埋头批了大半夜,换了三盏茶才抬起头来松松颈子,想起今夜笔下朱砂与平日并无二致,便对丫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丫头答道:“奴婢叫恕儿。” 他的朱砂笔在纸上划拉着,“哪个字?” “仁恕的恕。” 他觉得有趣,“这个字重得很,谁给你取的?” 她低眉道,“起初只是个音儿罢了,奴婢进宫的时候,不知道是被哪个师傅听音记下,就选了这个,也是机缘吧。皇上若觉得不妥,我就改了去。” 他不答,只是抻过张纸来,落笔却是红色的,他看看她,又换了墨笔,端正写下一个“恕”字。“你调的朱砂蛮好用,以前也调过?” 恕儿笑道:“没有,才跟魏师傅学的,他有妙招,不随便传人的。” “想必你很伶俐,他才肯教你。” “魏师傅让奴婢尽心侍奉皇上。”她觉得胤禛的话略有缓和,才敢略抬头看了他一眼,而那双如漆的眸子,倒影着波澜不兴的烛火,看着她,却看不出一丝宽和谅解,只有深不可测的莫衷一是,像一口难辨深浅的井。她倒吸口气,自觉进了这参天的乾清宫,一根弦从未松下来过。人人都说圣眷难测,她是真的体味到了。 胤禛看出她怕了,便把眼垂下去,“没什么,看见你 34、二 ... ,让我……”他顿住,气得把笔甩到炕桌上,一巴掌拍下去,“朕,朕朕!” 她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深深俯下头去。他半晌没动静,是忽然看见纸上那么一句,“……据禀户部左侍郎李煦,于先朝苏州织造任上,逢迎皇子,购买女子,私行馈献,以图结党夤缘……”他忘记了不快,原想在这道密折上批上几句,末了却抻过那个恕字来,用朱批笔在那上面挨个画了四个鲜红的叉。他忽然看开了,埋怨自己今日的大动干戈,而今他是刀俎,别人才是鱼肉,允禵允禟他们闹了倒好,索性让别人看看,他因为什么整他们。他更犯不着较这个真,因为本来也不是真的,他一掺和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从来咬人的狗不会叫,他觉得棘手的,是那个不闹的。但也不是束手无策,他分治徐图,只是要稳。 “圣人说恕己以量人的,都不是君子,可若是连自己都恕不了,又如何去恕别人呢。你说是不是?”他终于笑了下,望向不知所措的丫头。 35 35、三 ... 那天下午,允禩派到北塘打探大哈苏下落的人回来了。几个人直秉了管家胡顺,胡顺正闹牙疼,腮帮子都肿了,含着苦参听着他们回事,之后不敢耽搁,当即转至立雪斋回允禩去。 画案上铺展着一幅立轴,允禩安静地垂睫端详,经年历久,锦眉已受潮突起,他伸手轻压,却只竖起食指一路拂过去,像在勾画心爱女子的眉,那突起的纸已经脆了,在他指下劈啪作响,指上抹了一层灰,拿白绢子拭去了。 胡顺在他面前俯首打千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是什么事,仿佛山火燎过草原去,漫山遍野的心灰意懒。 “他们到了北塘,地方确实是那个地方,只是晚了一步,人早没了。” 他抬起头来,缓缓呷着茶,口中云淡风轻,“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被人抓去了?” 胡顺牙缝间吸着气,仿佛极大不好意思地,“死了,他们打听,村里的渔民说,三天前尸首给冲到南边岸上了,娘俩一块儿捆着,惨啊。” 允禩良久不语,神思仿佛沉进那幅画里了。胡顺凑近一步,亦盯着那幅画,说道:“您看这事儿,会不会是紫禁城……” “未必。”他开口掷地有声,宛如铜钱投进湖底,“如果是他,绝不至于杀人灭口。”他心下已有了七分把握,思绪却跳转得远了一步,“若不是当初福晋不肯,这件事也不会拖到这般田地,眼下刀把子攥在别人手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命。” 胡顺问道,“那眼下这步棋怎么走?” 他叹道,“且容我看看再说吧。”说罢又瞄了胡顺一眼,“我心烦,你先回吧。” 胡顺咽了口唾沫,并没有归去之意,面上却有几分难色,“还有一件事,只不知当说不当说。” 允禩一下仰躺到太师椅上,觉得眩晕,手扶着额,无力说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左右没人怪罪你。” 胡顺的笑意中仿佛含着愧赧,略低着头,“今儿老纪回我,昨儿夜里邱格格去瞧何姑娘了,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以前月中从没去过。” 允禩瞑目养神,任太师椅微微荡着,“我当什么大事,也值得回。以后她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也不用再禀报我。” “若是邱格格一个人,便也罢了,只是还带着个年轻后生,说是她的外甥。” 太师椅微微停了,他不动,像是睡着了,却忽然开口,分明是极清醒的:“她带她外甥去见何姑娘?” “没进去见,光在外面候着,不过后来屋里递出一个书画匣子,那公子看也没看,又退了回去,人便走了。” 允禩在这阒寂一片中缓了下才说,“知道了,去吧。” 他的太师椅又摇起来,余辉从槅扇的缝隙间泼进来,把他的脸映进去,宛如无暇的沉 35、三 ... 璧,没一点阴影,亦模糊了五官的轮廓,那种美配极了他的圆融和合,是悬崖边的磐石,千万年未曾动,亦不自觉。那金黄的睫毛微微翕扇,他转头冲小丫头玲玎说道,“把邱格格请来。” 他早已不记得,当年看着她热河濯足,朝她打听她的家世,他对她的责任道义即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只是心里有数,她一个旗人的家生奴才,如今老子娘都成了人上人,他自信对得起她。其实跟宝琪比起来,他更喜欢跟扇儿相处,她驯顺乖巧,良善而简单,清澈得像明前茶,而且死心塌地,他从不对她说心事,却自信她什么也不会瞒他。她是他心里那三千弱水,浩然荡漾,只不过没有他想要的那一瓢。 扇儿来了,他从太师椅上直起身,笑着指边上的梨花木椅,“坐。” 扇儿坐了,却恰恰在他的侧后身,只看到他小半张脸,位置如此不适当,她不晓得搬一搬。他的命令就是命令。 “昨儿去瞧何丫头了?”他问。 “哦……”她的回答略微拖延了下,知道没瞒住的意思。 他目光移向画案,“怎么早没跟我说起,她父亲的这幅秋山红树,该还给她的。” “我略粗心了些。”她知道他上一句只是敷衍,却习惯当成认真的来听,然后再告诉他他想知道的,“我带了户部李侍郎家的大公子去,他想替他父亲讨何师傅的一幅字,我合计横竖是我跟何丫头牵扯,您跟福晋这阵子都劳神,也就没回。” 他勉强笑了下,客客气气,“既是李家公子,那便不碍的,只不过眼下不比从前,新皇帝登基,那任上的火难免烧到谁头上,何丫头一个人在外边住着,本就容易引人耳目,此刻再招人上门,更会授人以柄,到时候对何丫头、对咱们家、对李家都是极大的祸事。” 提起自己跟悦离的事情,他从来都是语焉不详,她也不打听,只知道悦离于他,是块烫手山芋,让他挠头,她只附和道,“我也是这么说,情愿让她搬回来住,大家倒省心。她又不肯。” “搬回来?”他顿时失去了耐心,方才因找不到大哈苏而生的颓唐,化为一股闷火,一下子燎开了伪情的薄纸,唇齿间像含了刀片,“我早跟你说过,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就不要管,搬回来,这主意真不知是为了谁,说是为她,她不乐意,更不会领你的好;说是为我,那才真是好心办坏事。福晋那边,恐怕又要嫌你多事,连带说我歪心不办正事,说来只是句客套,可谁要你多这个嘴!” 扇儿起初自觉失言,只受着他这般连珠炮似的数落,胆战心惊,慢慢又觉着委屈,竟至于落了泪,在一旁抽搭,允禩也觉得火发大了,不得不哄,转到画案边上拿了那方帕子递过去,扇儿见他这般便更 35、三 ... 觉悲辛,细想这事上,自己实在无过,却两头不讨好,她本意是他们都好,唯独自己碾碎了骨肉也使得,只是没人领她的好心,反而都挤兑她,她实在委屈,于是哭得越发凶了,帕子也不接,说道,“你以为我愿意说这话?福晋吃味儿,我就不懂吃味儿么,那除非是石头心肝。这么多年,把心剜出来,这是为了谁呢,我又不懂你们的糊涂账!” 允禩那递帕子的手又收回去,他从没见过扇儿争风邀宠的样子,不禁愣了,原来这一切皆源于她对自己有情!他早已忘了,或者早已习惯这一切的理所应当。这情景恍如梦中,她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仿佛压抑了太久的倾泻,让他觉得可怜。他张开双臂,想想怎么个位置,然后小心抱住她,耳语道,“要哭倒长城去么,磕碜死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呸呸,什么混话,不吉利。说了不算的。” 他替她拭泪道,“以后切莫说这些有口无心的话,岂不知听者有意,这些事统统交给我,眼下她住在那个胡同也不周全,”他长舒口气,像是在下决心,“我倒有个万全之策,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在他怀中猛然一抖,“你就……你就饶了何丫头吧,这孩子命苦,况且她也没有坏心。” 允禩愕然,“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是我恩师的遗孤,你当我会算计她?”随后亦觉出自己的颓唐,莫非真是争心太重,末了连亲人都惧怕自己了? 宝琪一双花盆底踏在地上,总是金石铮铮,在允禩头脑中仿佛初见时那两根马钉从来没有拔出来过。扇儿松鼠似的从他怀里钻出来,倒是比他利索。他倒不愿意避,多大岁数了,还像捉奸一样,太没面子。宝琪的眼睛依旧铜铃那么大,瞪起来悍然作色,让人看一眼就怕被划伤了。她也是急着有事说,没防备,几乎都要开口讲话,见这一幕,便把嘴边话咽回去了。 “呦,今儿是唱的哪一出?莫不是他叫唤得伤情你泪雨麻,勾出你的魂来?可是大白天呢!”宝琪白过一眼,扇儿趁机从旁边溜过去,宝琪反倒笑了,“真是奇了,你跑什么,你们又不是偷人养汉,该走的是我。” 扇儿被臊得急了,想争辩几句,回身让宝琪见着一双哭红的眼,便又打趣起来,“还真是那一出幽媾,哭得正热闹。” 允禩一听她的声音,心里便不痛快,再加上之前胡顺的禀报,更觉得这女人只会给自己闯祸,心中埋怨她,冷冷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她又没招你……有正事说。” 宝琪见他爱答不理的,以为是自己臊了扇儿让他不快,心下更是气恼,阴阳怪气道,“没正事,就是有,也没你们的正。” 允禩觉得丧气,一股劲坐在画案后边,有气无力地说道 35、三 ... ,“什么正的斜的,我们都不说,横竖由着姑奶奶的性子耍,就是了。” 宝琪见他与扇儿一气,更是不依不饶,“你们说的正事斜事,反倒来编排我,什么张致!我这边一天忙到晚,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口舌,在你眼里都是耍的,索性我不耍了,撂挑子爱谁谁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不住地点头,“也好,各人业障各人担,死生聚散都是迟早的事,倒不如悬崖撒手的干净,免得彼此相累。” 她诧异这话,奋力压住业火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边扇儿接过玲玎递上的茶,随手把小丫头们都屏退了,赔笑递给宝琪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犯不着,倒让下人笑了去。” 宝琪仍旧瞪着允禩,他却不理她,她更烦,把扇儿手中的茶碗随手推了去。茶水泼出来,洇湿了何焯的秋山红树图。允禩神经般地一把抄起来,拿袖子拭着上面的水渍。宝琪亦吓了一跳,因为他的为人永远是温吞敦厚的,没想到也可以迅捷起来,宛如一个等待狩猎的野兽,时机到了,便会一举出奇制胜。她迎着他怨怒的眼睛看向那画,偏偏只看到悦离的藏印在上面,便觉得将事情了然于胸了,“哦,怪不得不跟我过了,”又转向扇儿道,“怪不得你哭,原来是哭她呢,”她气得说不来话,喘了好一阵子,“没心肝的蹄子,我养大她,就是为给你做姘头来挖我墙角么,原来你们三个才是一家,和和美美,只差我没了,好没人挡你们的道。好,好得很,岂能趁了你们的意!”她说罢摔门而去,扇儿刚放下茶盏,气得没法,看着允禩,他却不追亦不理,只冷冷卷起那幅画,系好了放进匣子里。片刻后,下人进来回禀,福晋回了娘家。 宝琪下了轿,安亲王府家丁自来相迎,天色向晚,恰恰起了阵风,卷起一片沙土,她抬手略挡挡,腰门上一盏灯笼给吹了下来,跌到地上摔破了。她含着哀怜看了眼,心头阴霾阵阵,想着娘家早已不是外祖父时候的光景,舅舅吴尔占好歹把爵位世袭罔替下来,却不复从前盛世。她曾是家族的一个指望,如今也已尘埃落定,又或者,输了局,便是非生即死。 进到明堂她吓了一跳,安亲王府如临大难一般,上下人等一律聚齐,丫鬟嬷嬷、管事小厮,跪的跪,哭的哭,叹的叹,角落竟还摆出了铜盆烧冥纸。宝琪看明白了,气不打一处来,呼道:“这是给谁活出丧来,还不都给我散了!” 安亲王福晋禧芝正坐着长吁短叹,见外甥女来了,一个激灵迎上来,一张嘴果然是矮老婆声高,“我的小奶奶,你可回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娘几个都没脚蟹似的,就单等你来。”说罢又踮着脚张望,“怎么 35、三 ... ,外甥女婿没来?” 宝琪不理这句,仍旧埋怨道,“没主意就烧纸?我要是再晚来一时半刻的,岂不是连棺材都预备好了?”禧芝后面跟着宝琪的表哥色尔图,见状忙张罗着把仆人哄散了。 “这不是,赶上你姥爷的忌辰,本来是要烧年的,刑部就来了人,要拿了你舅舅跟表哥去问话,谁还顾得上烧年的事儿,结果没两个时辰,人又给放回来,这不又张罗着拿出来烧。” 宝琪冲色尔图道,“表哥,到底怎么回事?” 色尔图倒有几分顾忌自己的额娘,仿佛她是随时会爆的球,“也没什么大事,你去问我阿玛就知道了。”说罢引宝琪朝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是为圣祖爷那时候李煦在苏州买歌伎的事。” 宝琪一惊,继而松了口气,“我当是哪桩,也不是什么大事。” 色尔图沉着道,“话不是这么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上头存心整你,这只是个由头罢了。” 她于是问道,“舅舅呢?” 禧芝插嘴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我们怎么不怕啊,色尔图没主意,他心里有数啊,上面什么意思,是杀是剐,他倒是说句话!” 宝琪素来瞧不起这位舅母,见识短又压不住阵仗,却只会犯浑,于是嘲道,“这会子就是抄家,你们也备齐了。还嫌旁人整的不够怎的,自乱阵脚!” 禧芝心里怨怼宝琪已久,却也忌惮三分,便没了话。宝琪无心盘桓,便来书房寻她舅舅,吴尔占端坐在虎皮褥子上一心一意擦着神虎枪,那黄铜枪管已经锃明瓦亮,反射出一道暗弱的金光,横在他清癯的脸上宛如一道伤疤。 宝琪问道,“舅舅,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尔占抬头看她一眼,那双青灰眼珠已浑浊了,继而又专注地擦拭,讲起话来,仍旧是一板一眼的兵士垂范,“他们问,康熙五十二年,苏州织造李煦花八百两银子买的那几个女孩儿是不是在我的府上。” 宝琪疑惑,“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偏生又提起来?事隔经年,证据又做不实,岂能判您认了?” 吴尔占低沉道,“哪有那么简单,刑部既然已派人纠察,就说明已有了人证的口供,我只说,那年府上仆婢缺少,人手不够,确实是买过几个南方丫头,隔了这些年,嫁人的嫁人,典身的典身,都已不在府上了。他们又问,当年李煦刚升任苏州织造,而我远在盛京服职,跟李煦不相交通,必然是假人之手朝李煦买人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细端详着那杆枪,“这还不明白?深文罗织,诬蔑构陷,累加罪名,徐图除之。” 她忽然醒悟,“他们是冲八爷来的?!他们要借这件事除掉他。那您也据实招了?” 35、三 ... 吴尔占忽然笑了下,“招什么?说我外甥女婿,钦命的廉亲王,暗中让李煦从苏州买来女子,又被外甥女拿来送到我府上?” 她迫不及待地问,“那皇上会怎么发落他?”忽然又觉出吴尔占似乎在打趣,于是转了念头,直白道,“不,不不,舅舅,这事咱们好商量,不管这事终究落在谁头上,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你们都还有救。可是廉亲王不能倒,如果他倒了,大家谁都没指望了。” 吴尔占长叹一声道,“没工夫啦,眼下谁也指望不上了。”他起身把神虎枪挂在墙上,又挪了挪位置,手却在无端地颤抖,“你着什么急,我说我供出他了么?” 宝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生怕吴尔占寒了心去,可又心乱如麻不能理事,护着允禩只是出于一种自卫的本能,便说道,“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见识,病急乱投医罢了,只是这事还有回转,得跟廉亲王商讨才是。” 没成想吴尔占竟回转道,“其实你不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跟李煦,主犯从犯都做齐了,何苦再牵扯上一个。你回去告诉王爷,我们这边瞒下去,李煦那边也要瞒下去,这件事,原本可大可小,皇上非要拿来做文章,你能怪谁去?这回我为他扛下,他纵使躲得了一时,下回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我老了,没几年了,我儿子,躲开这是非之地,也不是不好。你要真为我们好,就让八爷请旨,罚我们回北边老家吧。” 宝琪听得这话,不禁悲从中来,簌簌垂泪,“这是新君在敲山震虎,先摆弄了咱们家,让他唇亡齿寒,这一下,恐怕他也断了臂膀……” 吴尔占叹道,“你姥爷英明一世,只怪我们这些儿孙不能守成,这都是命。朝廷上行走,谁能没个远近亲疏?不是东风,就是西风,只是偶然间差池了,一朝夕成者王侯败者贼,也合该如此下场。想起二十多年前你嫁人那会儿,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天生的心高气傲,打小男孩子脾性,又是一条道走到黑,像极了你姥爷。事情走到这步上,你自是不后悔,可是琪哥儿,听我一句,”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宝琪的肩膀,“凡事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 宝琪应承着,忽然害怕起来,此刻只想要退出去回家,吴尔占半晌没有言语,她便悄悄向外走去,听得吴尔占忽然兀自言语了一句,声音宛如风中的枯叶般凋零败落,“这一下,家没了。” 她回身泣道,“舅舅,我替他谢谢你。”于是俯跪下去,青砖地贴上她白净的额,寒彻如冰,比这更冷的,是眼泪。 允禵举手掀落案上的紫砂笔格去,厉声道:“不见就不见,索性这回全散了,好聚好散罢了。” 雨脚吓得小耗子一般,俯身去拾那一地什物,云泥道,“ 35、三 ... 爷消消气,方才还讲好说好商量的,怎么竟翻脸了?福晋的意思是,前儿在宫里才闹得两相不悦,怕您此刻也没好气见她,她这几日心里不痛快,身子也懒怠动,风寒咳嗽也有几日了,辞别相见,又没得伤心。好在汤泉离北京近,见面不是来日方长的事么。到底是亲兄弟,等皇上气消了,您也就回来了,又或者福晋身上大好了,说不准就请旨到遵化寻爷去了。” 允禵怒道,“我去后,无论近在咫尺还是山高水阔,都跟她没关系!往后她自在北京过舒心日子,也不会有人烦她。”说着这话,语气慢慢变得悲凉,“半辈子没见她使过这么大脾气,眼下我才跌了势,她就不是她了,可见人情寡淡,结发夫妻不过如此。只是,何苦大费周章,找来那么些托词。” 允禵奉旨遵化守丧,其实心下明白,此一去便与北京人世茫茫,他是打定了主意跟胤禛分庭抗礼的,哪怕自己只是以卵击石,亦是横了一颗心,要博个玉碎瓦全。他没什么可顾忌的,上下老小,各自看各自的造化罢了,他是带兵的,懂得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亦钦佩英雄牺牲的伟大。他不怕闹,也不怕自己如何被打压,无论生荣与死哀,都要惊天地泣鬼神。只是燕燕,闹气这几日两相不见,临别竟也不念一点情分,让他气恼。她对他历来有求必应,早已理所当然。 胤禛的责罚,总让人觉得缘起于永和宫那次龃龉,因为来得太快,第三日便下了上谕,当日即要动身,亦不准亲朋僚党相送。似乎在允禵不恭敬之前,胤禛的巴掌就准备好掴过去了。贝子府极为冷清,允禩允禟等兄弟只遣了胡顺何瓜子儿等家下奴才过来探看,允禵想起自己当大将军王的时候那般前呼后拥的盛景,而今门庭冷落,连媳妇都不愿意相见,心里悲戚,却仍旧要充大,只对胡顺他们说,“八哥九哥跟十哥,我们都是要好的兄弟,只不过这次别过,我是不忍心见他们的,他们发派了你们来,自是心里放不下我,要我说,就连你们也不必来的。今儿个我走了要作别,明儿个你走了,他走了,都要一一地别,情也渐渐寡了,无所谓了。你们就转我这几句话给哥哥们,我们兄弟本都是人中龙凤,奈何蛟龙失水,虎落平阳,今后无论生死,且有一番磨难,务望各自珍重。” 奴才们唯喏应承着,却都不敢附和,觉得这话说大发了。唯独允禵陶醉在自己不可一世的桀骜中,他天生就是做英雄的料。他草草打发了众人去,因看见心腹雅图在槅扇外边朝他递眼色。他屏退众人,让雅图细说,雅图也才知道允禵要谪守景陵的事,心下惶惶不安,说道:“主子交办的差事,本该早早交付,奈何出了岔子,拖延了这几日才 35、三 ... 回来。” 允禵问道:“有什么差池?” 雅图道:“奴才到北塘拿下大哈苏的口供不久,照您的吩咐将人做了,廉亲王的人便来了。我怕有什么不妥,就一直暗中盯着他们,见他们确实没抓住什么把柄,才回返。” 允禵沉吟道:“他们不知道是你做的?” 雅图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的信封呈过去,“主子眼下要去给圣祖爷守陵,恐怕日后的难处也大了,留着这个,不怕它刮哪边的风,自有一方落脚的土。” 允禵心中一叹,接过那封信,却没流露出半分惋惜,嘱咐道:“这事以后要烂在肚子里,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雅图应诺着退了去,允禵进到内室,拆开信封将那封口供仔细读了下,便解开马甲,将它贴身掖进内衫之中。他倒是没有想到雅图讲的那一层,他起初的动机只是想让自己的心贴着那个女人的身家性命,这孩子气的举动让人匪夷所思,却同允禵这个人天马行空的行事做派一样,充满了剑走偏锋的古怪。 他什么时候走到燕燕的院里,自己也不清楚。行礼细软都收拾停当了,燕燕只派了云泥雨脚过来照应。这着实不是她的做派。时辰近了,天色却不甚晚,燕燕屋里点起了灯,却只有一点黯弱的昏黄印在花棱玻璃上,像岁月消磨过的一点老久的痕迹。他想起方才雨脚那丫头颤巍巍跟他说,“爷想见福晋自去便是了,又何必非要请福晋来见爷?男人的面子比天还大么?”那丫头,没嘴的葫芦,平日大气也不吭的,他倒觉得奇了。在当院立了许久,那夹布帘子还是在手边,纹丝不动。他想还是罢了,这个当口,谁还能比自己更委屈,她不睬他,便是个糊涂人,他为她这样的糊涂人也不值当。再说,燕燕是他手里的风筝,即使断了线去,也只是只风筝。他左思右想,只为自己找不进去的理由,末了还是离去了。 云泥始终躲在帘子后边,从槅窗缝子里瞧着,见他终于去了,方缓了口气,进里屋报告。燕燕自从宫里回来,因气极呕血,内热惊风,便患了外感咳嗽,这病来得凶急,周身寒热疼痛,更是止不住地咳,躺倒这几日,因心里暗暗赌着气,便只胡乱吃些枇杷膏,也不说与允禵知道。没想到允禵竟被派去谪守皇陵,她这瞒了几日的病,此刻提起,反倒是桩存心添乱的事。她在允禵面前诸事依顺,却也好强,便索性死瞒下来。此刻听见允禵走了,心中却又几分怅惘,几分埋怨,原来她心底是盼着他闯进来的,君命难违,此去无期,她又是这番光景,即便是伏在他怀里哭一哭也是好的。他怎么如此无情,她怨自己真是宠坏了他,就这样受不得半点委屈,略微的俯就都不肯。 云泥替她拭泪,“快收 35、三 ... 一收吧,饶是这么外寒内惧,病怎么好得了。您老人家指天斥地地不让见,弄得我们也没主意,眼下顺了您,只怕日后那没心肝的人醒悟了还要怪罪。您要是有了闪失,他岂不是要生吞活剥了我们去。” 燕燕一张嘴,先是一阵剧烈的咳,随后才喘着说道,“你放心,我且要好好养息呢,等病好了,就去……就去寻他去。” 雨脚道:“倘是还没走远,我去把他追回来。” 燕燕止道:“这份上了,还叫什么,随他去吧。” 云泥怨道:“您何苦这样自讨苦吃,两相折磨。” 燕燕咽着干涩的喉,挣扎说道,“你不知道他,凭他那宁折不弯的性子,见我这番光景,不知又要闯出什么混祸来。再说我别过他,不免又要流泪伤心,对我身上也不好。不如就这样罢了,他纵便有些怨我,起码安心地去了,待日后我病好了,他自会知道我的真心;若是我好不了,倒也让他死了心,日后不必再挂念我。” 云泥素来刚强,听此番言语竟也落了泪,说道,“您放宽心,只别再胡言乱语了,不过伤风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的。” 燕燕这才松了身子躺回迎枕上,无力叹道,“死有何难,只怕将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36 36、四 ... 胤禛的右眼一早起来便不住地跳,他本不信什么阴阳冲煞的说法,辰时却听永和宫的太监回禀说太后夜里起来竟闪了腰。当日正赶上他把寝宫从乾清宫搬到养心殿去,人多手杂,甚是吵闹,他也无心理政,便移驾永和宫来看望母亲。 自从允禵被他遣去谪守皇陵,太后便托病高卧,他每每晨昏定省,她也只顾装聋作哑,不和他说一个字。他懒得自讨没趣,定省之责却不得不尽到,索性每日只在永和宫明堂略坐坐,隔着槅子将太后一应起居适宜,问问执事太监宫女,也就罢了。这母子做得,两相折磨,甚是无趣。 这日只因老太后闪了腰在西梢间歇息,他在明间先把事情细细问了一遍,才知道原来是晚间起夜,睡得迷糊,忘了叫外间的值夜宫女,惝恍间在西梢间来回踱步,烛火恰又灭了,黑灯瞎火,就失脚打了个嚓溜,扭了腰。胤禛自然不饶他们,把永和宫的太监宫女子都拎出来训了一顿,罚了月俸,又把昨晚掌灯值夜的奴才筛出来要打。西梢间那扇槅子始终关着,太后在里头亦不表态,不求情,也不领他的情,像是供奉在里面的一尊不知痛痒的泥菩萨。不得已服侍多年的近身人常嬷嬷出来了,叩拜胤禛求道,眼下永和宫缺人手,挨了打就要当不了差,这顿还是先记下吧。 常嬷嬷是尊贵人,胤禛给让了座,说道,“不打不出气,朕盘算着索性将他们都撤换了去,这起子刁奴着实可恼,夜里只顾昏睡,竟然由着太后自己起身,油枯灯尽,都不知晓。” 常嬷嬷宽解道,“说来也怪不得他们,这阵子公中派发的香蜡都不怎么道地,烧到半截上,噼啪乱响,火芯子窜起来三尺高,又有时候径自灭了,三更半夜,怪渗人的,把老祖宗唬得厉害,我们只是好生劝她,可她老人家偏生心重……”她叹一口气,亦不多话。 胤禛见此,便唤人取过那蜡烛来看,却看不出所以然,递给一旁的魏珠。魏珠早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略摩挲了一番,回道:“这是那起子奸猾商人,为省本钱,往蜡里搀多了柏油的缘故。” 胤禛冷冷道,“好大胆子,欺瞒到朕头上了。我且问你这买卖揽给谁了,只怕是内外勾结,监守自盗,逃不出内务府那帮混账去。” 魏珠低声应从着,回道:“承揽宫中香蜡的,正是工部尚书盛安。” 胤禛只觉着这名字耳熟,略一想,便饶有深意地问道,“你是说,九贝子那个儿女亲家盛安?朕听说他仗着是皇族姻亲,到处招摇,贝子允禟也为其赍发银两,为虎作伥。” 魏珠觉出这细微的语际间,自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越发小心了,只伏首应承前一句道:“他确实是九爷的姻亲。” 胤禛倒没有接茬说下去, 36、四 ... 像是已经拿准了什么主意,然后沉默片刻,转而问常嬷嬷道,“皇额娘这会子醒了么,且容朕进去请个安。” 常嬷嬷听他这么说,便进去探看,听得西梢间里低声细语,未几她出来,不辱使命般朝胤禛点头,胤禛这才松了口气,抖擞精神步入,却见室内架子床上的明黄幔帐已垂放下来,像是僵硬的宣战,他原本一腔热血,冷不防泼到冰凉的南墙上了。 行了跪礼,常嬷嬷端了圆凳,请他靠床头坐了,那被明黄包裹的长方架子床死气沉沉,还真不似一副沉重的棺椁让他舒心。他强遏着心中的怒火,本想说几句探问的话,亲娘却藏进皇帐子躲着他,让他不知从何说起。绸缪一番,勉强对道,“也不知老祖宗伤成个什么样,听御医说,只是扭到皮肉,并未伤筋动骨,用盐袋子热敷,辅以推拿痛处,再用些伸筋草去,无甚大碍,老祖宗要放宽心。今儿朕回去嘱咐御药房精心调制,那些玩忽职守的奴才,也趁早撤换了去,您夜间千万记得使唤下人们,不可再自己起夜了。” 责任已尽,帐子里边还没动静,胤禛知道母亲的倔强正如自己,也不愿自讨没趣,打量着要告辞,没成想幔帐中那主儿忽然说起话来,隔着一层幔帐,又慢悠悠地,尤其显得幽森,“你发配了小十四,就等于要了我的命去,此刻又迁怨旁人不尽心,真是荒唐。” 胤禛最忌从母亲口中听到十四这个词,那会如同激发一只困兽最后的斗志,他彻底沉下脸,仿佛是些许天的怨气再也压不下,要一举爆发,开口时那嘴边的话竟像三军待阵已久,忽然间一鼓作气,“太后非要这么着,儿子无话可说。老十四他屡犯龙颜,目无君上,明眼人都看得见,朕一忍再忍,儿子即便再窝囊,也是一国之君,岂能由着他觍颜造次。朕不是吝惜名声不能容物之君,然而国体朝威不可予夺。允禵自从先君驾崩之后,上犯圣祖仙逝之灵,下欺太后多病之身,以泄一己之怨,罪不容恕,朕方才罚他守陵思过……”他一气说了一通,仿佛是泄了大半气力,长舒一口气,那语调竟转为凄凉了,“太后侍奉圣祖四十余年,还不知做皇帝的难处?而今却只偏听偏信允禵那一面,说儿子欺压了他,倘若他坐到这个位子上,就不会这般待朕?您把十四当亲儿子待,唯独朕是个后养的。即便不念母子之情,太后也是天子之母,更是天下万民的仪德垂范,本应是范滂母羊子妻那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可您只是一昧地偏狭,难道是想做那春秋的武姜偏心酿祸么?古人说‘亲有过,谏使更’,儿子今儿若是不狠心把话说透了,连带着也成不了明君孝子了。” 那帐中良久无语,他以为此番话一出,她又会寻死 36、四 ... 觅活,岂不知她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根本毫无斗志,“你岂是无话可说……”,幔帐中仿佛掠过一丝诡异的笑音,“我讲不出你那套天高的道理,这个太后我本就没想要做,都是你们硬加给我的。做一日,看着你们手足相残,这活罪便多遭一日。太后的名分我都推辞不得,额娘这身份更是不由得我选。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人人都知道这是天大的福分,可谁又替我想过,扶起一个踩倒另一个,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当我偏心也好,我帮他是因为你比他高。你说你是身不由己,我岂不是一样凭着当娘的本性!”话音又断了,仿佛在歇息,她到底是上了岁数,动一次感情都需要花力气去修复,“昨儿我梦见圣祖爷了,皇帝,我是不久了,活着都管不了,死了就更管不了了,你自去做你的明君孝子,小十四,让他看自己的造化吧。” 他没防备一向倔强的母亲居然倒戈卸甲,自己的怒火扑了个空,心中没着落,又听母亲说了些许知天命的话,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感念。活了四十多年,太后还是第一次拿这样的腔调跟他说话,他想起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心头泛起酸涩,一句话也对不上来。正这个当口,乾清宫的执事太监急匆匆跑来,慌张跟魏珠耳语几句,魏珠听了,也变了脸色,暗中递眼色与胤禛,引他退了出去。待到了明堂,方才面露难色说道,“皇上,敦郡王在乾清宫闹出乱子了。” 秋天的园子里,柳叶已褪成褐色,任意零落湖水泥沙间,卑微的死犹如卑微的生,那一行人匆匆走过去,水间的枯叶打了几个旋,搅乱了他们的倒影。 “他跟太监打架?”胤禛厉声问道。 魏珠小达溜跟着,还是一副欲拒还迎的态度,“这个,应该也不是打架,就是,兴许是酒后乱性,拿奴才使气了。” “他怎么跑乾清宫去了?” “今儿寒衣节,许是给故世的温僖太妃烧五色纸来了。” “放屁!他给他亲娘烧纸,也该上遵化妃衙门上太庙,跑朕这里使什么气!” 魏珠哭笑不得,“那,这,皇上只一昧地问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会子乾清宫那儿想必是乱了阵脚,就几个小宫女太监,哪抵得过那位颟顸十爷,他要是犯起脾气来,真不知什么阵仗。” 胤禛自叹今天的背兴,按倒了葫芦浮起瓢,收拾不了自己个儿的后院,君临天下也是枉然。待到了乾清宫,三步并两步上了台基,见允礻我正揪着一个小太监争持不下,那小太监衣衫皆已被他拽扯了,又被他揪着辫子一把甩在地上,转而又要向正殿里冲,被几个随从的人拼命拖住了。胤禛气急败坏,疾步过去便是一个耳光,吼道,“你看你哪还有个人样, 36、四 ... 灌下几口酒就不成张致了,居然跑到朕这里撒野!” 允礻我捂脸愣住了,见旁人皆跪下请安,便痴愣愣跪下去,虽然跪着,却硬气逼人,横着脖子说道,“我没喝酒。” 胤禛哪管得了前因后果,径直斥道,“那你就是疯了!朕不跟一个疯子说话,你就给朕跪在这里,等朕查清了缘由,看朕怎么罚你。”他进了正殿,传那个挨打的太监问话,那太监也是个犟眼子,说话亦像角力一般透着蛮劲,“我们这一从人正搬东西,正好迎面撞见十爷打北头来了,见了女孩三言两语的就动手动脚,她们胆小,一直往后缩,奴才看不过,就过去相劝,结果十爷劈头盖脸举手就打,还骂骂咧咧不依不饶的。” “成何体统!”胤禛一巴掌拍到炕几上,“他侵凌了谁,给朕指出来,朕今天要给他落实了,再交给他那干好兄弟们发落去。” 魏珠低声回道,“是恕儿,衣裳袖子都给扯破了,正在穿堂屏风后边哭呢。” 胤禛听得是她,那无明业火登时失去了由头,不禁眉头深纵,朝窗户外看看那憨霸王的狼狈模样,不禁感叹轮回业报,真是几辈子还不清的债,忽然就来了一句:“先放他回去吧。” 允禟一把推开立雪斋的门,朝早来一步的允礻我戳起食指,斥道,“鬼迷心窍了你,没见过女的怎么着?非招惹到他头上,是不是想给老十四作伴去!” 允礻我干巴巴瞪了他一眼,并没答话。允禩紧跟着允禟进了来,劝道:“算了老九,既然也没出什么大事,你就别再责怪他了。”然后又冲允礻我道,“老十,你几时自个儿跑乾清宫去了?” 允礻我脸上荡漾着一种别样的凄凉,像是关东大汉抱着铜琶铁板,却唱出杏花春雨江南,没的不相称,“皇后说上个月清理潜邸,捣腾出锦端的几件旧衣裳,恰好今儿烧寒衣,就招呼我拿出去替她烧了。” 允禩那眉头稍蹙了一下,好似许久没听过那名字了,好端端被针扎了一下,那二字将他拉进当年尘封的往事中,让他没有别的出路,唯余抱愧,于是失神说道,“兄弟,八哥对不住你。” 允礻我还在痴愣着,允禟早已仰躺在太师椅里歇着,听出允禩这话不对劲,便直起身子来问道,“八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允禩也是一时任情,却不想说走了嘴,只得扯了个谎回转,“我眼下说来也是个亲王,却连亲兄弟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老十四去守了皇陵,一点辙没有。还有今儿这档子事,所以觉得对不住。” 允禟眼中含着一丝嗤笑,又安然仰倒,摇起了太师椅,“八哥这就多想了不是,谁不知道你我兄弟而今是挂在老四房梁上的腊肠,他想什么时候摘着吃,就什么时候摘着吃。老十 36、四 ... 四那冲天的性子,明摆着是欲求速死,谁拦得住?咱们甭说护着别人,恐怕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蝉噤荷残的光景,就在这早晚而已了。” 允禩低眉深思,手指抠着那桌几上的结疤,沉吟道,“你们都听我一句,此时不要跟皇上对着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再怎么说,他是皇上,是兄长,咱们要忠,要恭,唯有如此,才对得起祖宗父辈留下的江山,不管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天下最大,祖宗留下的千秋基业最大。别人要对咱们怎么样,那是他们的事。抱着这个心思,咱们就没什么可怕的,孰是孰非,自有后世论断。” 几句话说得两个弟弟都没了言语。他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太多,到死都不会放下微言大义的架子,却并不是绝对的真心,这些话非挑拣着听不可。允禟心下却明白,允禩是打定了心思不会轻易就范,单等胤禛为加诸其罪而抓狂了。他想了想,问道,“八哥,我听说安亲王一家子被彻查了李煦买女子的事?这事到底怎么了结?” 允禩道,“这正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皇上要揪咱们的过失,免不了翻前朝的旧账,当年李煦在苏州买下几个丫头,本来是送给你我,偏偏又让你表姐转给了她娘舅家去,吴尔占仁义,一个人咬牙顶包,好歹是没算到咱们头上。你们想想,要是较起真来,区区一桩小事,足以天翻地覆。咱们的命,就是龙靴底下一只蝼蚁,黾勉恭命尚恐朝不保夕,更何况像老十四那样迎头撞上去。” 允礻我忽然开口,声音大得像一支走火的滑膛枪,“八哥这话,我不能苟同。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既不能好活,又何惜一死。我偏生受不了由他摆弄,闲气受尽,到时候死也不得体面。老十四纵便是那扑火的蛾子此刻被火烧死了,也是为了逮住那点光亮,冲这一点,我就认他是条汉子。” 允禩知道这是允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顶撞自己,却顾不上兄长的体面,只愕然于他这番意气用事的言辞,问道,“所以你今天就去大闹乾清宫?” 允礻我像是那股混沌劲儿还没过去,仍旧颠三倒四地说道,“那倒没有,今儿的事是凑了巧,只是经历过这件事,我倒是生出了十分玉碎瓦全的决心。” 允禩道:“好啊,老十,八哥只是忠告善道,不可则止,决不强求。你也四十多了,还有什么不能自己做主的。” 允禟倒是生了几分调侃的心,“自打你前边那位福晋殁了,你就没正常过。当真是想到景陵寻允禵去么?” 其实他们谁也没把允礻我的话往心里去,允禩又思略着道,“老九,弘时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听说你长孙做满月酒的时候,他朝你借钱了?” 允禟方才明白,不由一笑 36、四 ... ,“那倒是,他老爹上台清查亏空,他补不上窟窿,急得没脚蟹一样,”他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十分洋洋得意的样子,“他们这辈人,整个一穷寡妇赶集,可真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也就糊屁帘的小玩闹,将来也是个穷八代,比咱们那时候可是差远了。弘时他老子又是个耿介狂狷的主儿,他想发财也没来路啊,又没钱又要讲排场,可不就拉饥荒呗。” 允禩像个临江望阵的将领,举手间指挥若定,“那孩子打小跟咱们亲,能帮就帮帮吧。” 允禟道,“再亲能当儿子使唤呐。帮他,好教他想法让他老子别紧着折腾咱?可能么!”他思忖了一番,又觉得允禩的意思绝不只这几句话,不由糊涂了,“不是,八哥你什么意思?” 允禩深叹一声,“我没有允禵那么高的心,只求新朝安身立命、家小平安,奈何四哥百般为难,千番羞辱,他眼下一手将咱们分而击之,一手翻查我的亲友旧部以投石问路地试探我,恐怕终有一天,君叫臣死……咱们又有什么奈何?权且做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状罢了。” 允禟听完这话,似乎是有些明白了,心道允禩方才还指天斥地地一番春秋大义,心中却一直在暗度陈仓,自己眼下也不得不做一番打算,于是对两兄弟说道,“老十你还敢学老十四?他就是倒霉催的,要是我,既不会像八哥,什么事都由着他欺负,也不会像老十四那样跟老四顶牛,我就给他来个阳奉阴违,软磨硬泡,嘿嘿,他休想摆布了我。” 正此时何瓜子儿急急寻了来,仿佛为了成全允禟说嘴打嘴似的,“爷,出大事了,内务府来了传令的公公,正在家里候着呢。” 允禟一惊,“什么事?” 何瓜子儿急得手心拍手背,“谁知道,没敢打听啊。福晋赶紧遣了奴才来招呼爷回去呢。” 待他着急忙慌赶回家里,见传旨的太监同原先西北军中效力的都统楚宗一并候着他。允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直接将那谕折请去自己看了,见那折子上写道,“上谕:依我朝旧制,行军之处,必派王公等前往。大将军王允禵到京后,未定应行回任与否。经诸王大臣酌议,将贝子允禟派往军前,驻劄西宁。着都统宗楚随行同往。钦此。” 楚宗唬着一张公事公办的黑脸,冷冰冰说道,“贝子爷,皇上有谕,敦促你我及早动身,您看三日后如何?” 允禟没成想大话刚出就现世现报了,又是去那个蛮荒地界,心中极大地不痛快,听楚宗讲这样的风凉话,不觉更火上浇油,“三天?三个月还差不多吧。” 楚宗没听出那是气话,不由得失色,“那怎么行?上个月皇上命十四爷守皇陵,他可是一日半就启程了,三日,都到了遵化了。” 允 36、四 ... 禟吼道,“他那是船小好调头,我这儿一大家子人呢,能说走就走么。” “莫非九贝子有心抗旨么?” 允禟气急败坏,“你甭拿皇上压我,我是他亲兄弟,你算老几?这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楚宗冷笑一声,朝右打个稽首道,“奴才不算老几,奴才是皇上委派的,就知道听皇上的。” “嘿,怎么着,你是想要挟圣祖爷的皇子么?”允禟捋胳膊挽袖子,本想抡圆了给他一大嘴巴,没想到楚宗是行伍出身,早已看出他的意图,敏捷地伸手钳住他的腕子,允禟平生养尊处优,哪里敌得过他的力道,只觉得那腕子被掐得生疼,竟嚎着落下泪来,“松手,你给我松手……”楚宗将他的腕子甩过去,他原地打了一个转悠,脖领子上那錾花扣被马蹄袖勾住,竟一下子脱落了去,那琵琶襟马甲也扯了个窟窿,下人们才反应过来齐扑上去,一举将楚宗拿下。允禟哪里受过这等气,呲牙裂嘴地喊着疼,朝楚宗背上踹了几脚,却也由此明白,他敢如此大胆,必是受了胤禛的机宜,说是同行,分明是押解。允禟也不敢重打,好歹挣回面子,便放他去了。 允禟直到见了瑞玉,那冲天的火气才没了根由,断线风筝一般踪迹无着了,唯余无尽悲辛,像积在肺腑的一腔淤泥,倒不出来,只有强压下去。她眼圈红着,一见他,却把那浸泪的帕子丢了去,浓重的鼻音吭道:“你这是怎么了,弄得这么狼狈。”于是走过去,看看他那撕破的衣襟,教他脱下来缝补。他素来疼惜她,又何时在乎过一件衣裳,这次却任她脱了,搬来一个圆凳在她身边,借着灯火看她穿针引线。槅子窗下边的一盆秋海棠开得正酣,将那烛火也映红了,像女子拿凤仙花刚染过的指甲,连带手指尖也洇染了,他们皆是被富贵晕染的人,自以为呼风唤雨,而今开到荼蘼花事了,方才觉察自己的微薄与天真。 金线在她那小指甲盖上绕了个结扣,她试探道:“我想跟你一道去,成吗?” 谕旨上没有这样的恩赦,他们必须遵旨,她自然哪儿也去不了。而他不愿让她觉出事态的促迫,只避重就轻地说,“我初来乍到,一个人拖家带口反倒不便宜,再说青海那地方黄土狼烟的,不是你呆的,眼下红丫儿临盆,也离不开你。莫不如等过阵子,我把住处收拾干净了,红丫儿也出了月子,你再来。” 她眼睛迷离了,看那琵琶襟上一团团金光熠耀,却再看不清那根穿引的银针,“你去了,住哪里,吃什么,我听说那地方风沙极大,白天穿单衣还冒汗,晚上就要盖棉被。” 他心里也没底,见她落了泪,只得假言安慰道,“到了地方,自有王公的行辕,兴许不比北京,可也不至于跟 36、四 ... 生瓜蛋子似的,岂能委屈得了,老十四呆了那么些年不也好好的?你放心,该备的东西我都备好了,你还不知道我,到哪儿能委屈了自己?” 这话倒是实话,他向来是个懒散怠惰、娇生惯养、油瓶倒了也不肯扶的人,只是勤于敛财、钻营世故,就为到哪儿都不能委屈自己。瑞玉略安心些,泪却依旧簌簌地垂,又想起自己多年来依靠管了他,如今活生生地散了,却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她向来是个没心思的人,连日后府事营生打理诸事的种种为难都不曾想到,却只觉得剜了心头肉一般,着实生生地难受。 他自然早已为她绸缪,细细嘱咐道:“我走以后,家中外事,都由何瓜子儿操持,你若不放心,就过问些,若是嫌烦,理也不用理,量他不会马虎;家里的帐房银库钥匙你收好了,遇事就多跟雁庭商量,那起子不稳妥的人,我自会打发了她们……若是那竿子狼心狗肺的儿孙亲戚们敢来扰你,你就去找八嫂,她自会护着你。” 他这样一交代,瑞玉听起来却是大大动了干戈,宛如天塌地陷,再见无期,不由得放声哭开了,允禟好生为难,“怎么还哭?” 她呜咽道,“我怕我自此不见你了,不知会成什么样。” 他揽过她的头,哄孩子似的宽解道,“你那位佛陀不是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么?”他左右思量,拽下腰间的荷包,抻开系绳,倒出那个西洋画的陶瓷胭脂扣来,挂到她颈上,“有水皆含虚空月,你见着它,就跟见着我一样。” 这几句却让她心下诧异,想着允禟这人素日浪荡不羁,轻描淡写的几句见识,却是慧根深种,并不输她这个长斋茹素的,足见他的灵透,纵便游媚富贵如云蔽日,他不是看不穿色即是空的道理,只是看得破忍不过,娇气又受不了苦。她低眉凝神一看,说道,“你还留着它?” 他一下顽皮地笑开了,像是已经四两拨千斤了去,“当年我们兄弟几个意气用事,弄了毒药在身上带着,被你截了去,还说我要是养外宅,你就拿它药死我。我可记着呢。往后我把它交给你,我的一条命都是你的,你我且各自珍重,努力餐饭,自有重逢的一天。你就攥着它,到时候还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看着他那一副不在乎的相,勉强应了,“你可一定记得来接我。” 允禟由着那慵懒散淡的性子,再加对胤禛的不满,本想耽搁几日再动身,却见瑞玉终日惶惶不安,怕自己拖得久了对她是个折磨,不如索性去了,倒是安了她的心。外加随行的钦差楚宗朝夕催促,他也心烦意乱,便只隔了一日,后日恰是个不冲煞西方的日子,便收拾好行装从容上路,只在临行前辞别了允禩 36、四 ... 允礻我,又对何瓜子儿留下话,将瑞玉房中的鹤伶等几个好事的小妾,许给安身银子各自打发了去。瑞玉本意去送,随他行到院门,他冲她说道,“今儿开了风,你还是别走远了,本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凄凄凉凉的,你若是一昧地送我,送到哪里是个头?回头再伤了风。”瑞玉不依,他又哄道,“我这回是奔北边德胜门出京,得绕着咱家院墙到后门那儿,你此刻就到后门等着我,找奴才开了院门咱们再说话。” 瑞玉信了,连忙朝后院奔,一路上走过碎石的□,花盆底咯咯棱棱的,她心急顾不得,径直脱了去,打着一双赤脚跑过去,踏过曲桥秋湖,穿廊画栋,擦身而过的皆是这一生的金粉繁华、玉颜青春。昔日欢声笑语,耳鬓厮磨,允禟与她的影子,晃在府院的各个角落中,那静好的岁月原本悠长,只是一朝梦醒,不知身在何方。 后角门许久未开过,绕在门环上的铁链锁早已锈死了,她哭着挣扎推搡,雁庭忙招呼下人寻钥匙来,劝道:“福晋不要哭了,这墙本就隔音,您哭声一盖过去,九爷他们从外边路过,您也听不见的。” 这样一来她果然不再哭,静静等着听墙外的脚步声,后院墙边恰有棵参天古槐,浓荫时宛如华盖,此时被秋风催落了,膏腴遍地,瘦得只剩筋骨,遮不住的阳光,却在此刻恰恰被浮云蔽了去,满地落叶教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以为是车撵的声音,细听却又不是。正思量间,远处果真有车毂马蹄之声,近了,便是他翻身下马,皂靴踏在石阶上,重重地拍门。何瓜子儿正拿来钥匙,急匆匆想要开锁,谁料想那铁锁经年未启,机括早已锈死,让他蛮劲一拧,竟把钥匙生生扭断在锁孔里,瑞玉急了,吼道:“废物,你们给我把它砸了!” 这厢兴师动众地唤家丁找家伙,墙外的允禟却已怯然,他自下明白此去的凶险,只是当着瑞玉,总是自己给自己壮胆,眼下才出了家门,竟自觉心中瑟瑟空寂,怅然若失,听见家人吆喝着砸锁,便有不祥之感在心头隐隐缭绕着,因临行将胤禛的谕折落在家中,又遭楚宗的频频敦促,那双手竟有些颤巍巍地抖,鼻尖也酸了,那凉涩终于也涌上眼眶。他决计不让家人见到自己这副狼狈相,便深深压住气息嚷道:“你老爷们还没走,就要砸家什物,像什么话!就不能给爷讨个好彩头么!” 那头沉寂了片刻,听得瑞玉哭道:“那怎么办,铁链弄不开,让我怎么见你!” 允禟心如刀绞,故意放声喊道:“我把皇上的谕折落在你屋里了,就压在明堂圆几的香炉下边,你打发人去取了拿给我。这锁砸不得,咱们到西边洞窗底下说话去。” 瑞玉赶紧打发了雁庭去,自己跑 36、四 ... 到西面山墙的一个六棱洞窗底下,脚底踩着一块太湖石,高举手臂,却将将够到那窗棱子,况且王谢侯门外更是墙高地凹,自然是看不见他的。她高叫着他的名字,努力伸着手,希望他哪怕能看见一个指甲盖也好。他在墙外听得真切,那声音一下下挤压着他的心,挤着他的血脉运流,仿佛声停了,他的心便不跳了。他仰头看着那高处的洞窗,那方空幽黑洞,俨然已咫尺天涯。他扬起袖子在脸上囫囵一抹,吸着鼻涕道:“好媳妇儿,当年在八哥府上初见你,你念着料丝宫灯上一首苏东坡的诗,那声儿风打银铃似的,真是好听,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瑞玉早已心乱如麻,这些年二人也从未提过当年念灯诗的事情,不知他从哪里想起来,又不知他为何想起来,直说记不起,又怕他伤心,只得说道,“你先起个头,我就念。” 他却直截了当地识破了她的心机,骂道,“笨蛋,就是‘庐山烟雨浙江潮’那一首,可见当时你心里根本没我。” 她慌忙点头,“对,是那首”,于是静静念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他忽然想起,那座富贵荣华的城,如花美眷的妻,都曾属于他,此刻皆浮在他的头顶上,像轰然远去的一场梦,只留给他一面幽森闭锁的洞窗。四十之年,把该看的景致看过,该享的清福享过,也算值了,只是想起之前种种险恶行迹,怕遭轮回业报,也让人着实胆战心惊。再开口时,不光声音嘶哑了,心中也悲伤得话也说不动了,哽咽半晌方哽咽嗫嚅道,“瑞玉,我走以后,你好好念经,给咱们积积福德,一定等着我……我一准儿回来。” 那头没了声,也不知她听没听真,恰恰雁庭拿来谕折,稳妥放在一个云锦荷包里交给瑞玉,瑞玉寻思这轻生东西得拿个有分量的称着,才好丢出去,放眼四顾,偏生在墙角下破蛐蛐罐边上找到一个旧鸡毛毽子,那上面的翎羽已经破损,只栓的那个金铃还在暗中闪着光亮,她顾不得许多,便捆在荷包的系带上,冲墙外吆喝一声,隔墙扔了出去。 那一刻日头方从云层外探出头来,金铃铛像被日光射了一箭,洒下叮铃铃一串悦耳的声音,晃过他们的眼睛,仿佛拉动记忆的绳索,他们在刹那间记起,那些年,那些事,无论情语痴嗔,或者磕绊赌气,都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金铃毽的典故,由于创作周期过于漫长,需要拿出来重温一下: 第二部 未到千般恨不消 第二回 戴柳叶蓑相嘘寒暖 耍金铃毽自知炎凉: 胤禵一脚抄起毽子,踢给宝琪:“大格格,再来一个!” “不来了。”宝琪一伸脚尖把毽子磕回去,那毽子长了眼似的直奔胤禩而来。 “你不来我来!”胤禟叫着,中间横出一脚,毽子转了个方向直栽向西北墙角,叮铃铃砸着了蛐蛐罐倒扣着的瓦盖子。 “你这臭脚!”瑞玉撑着肚子笑骂道,“快给我们捡回来。” 胤禟亦乐不可支,“捡什么,再拿个新的不就是了。”此刻整场的人,只有他俩笑得开心,别人的心里,或负气或羞赧或愧疚,都被心事压住了。 第三部 无限人间失箸人 第四回 喟谁人分袂棠棣舟 数几家欢喜几家愁: 她望着他的背影,痴痴说道,“胤禟,放不下你那颗急功近利的心,我们永不会回到从前的。”初冬天气,她也顾不得多穿件衣裳,就那么呆呆立在院子里,双手露在外面,已经冻木了。雁庭领红丫儿进院子,忙给瑞玉找了件雪青妆花缎夹棉斗篷来,为她披上说道,“刚才陪四格格去后园子来着,四格格从后墙瓦罐旮旯里捡到一个破毽子,我觉得眼熟,仔细一瞅,您当是什么?还是当年您和八福晋、十福晋踢的那个,上边捆金铃的,被爷一脚踢到缝里去,只当找不见了。” 瑞玉失魂落魄道,“猴年马月的事,谁还记得。” 雁庭笑道,“怎么不记得?三位主子走得近,可踢毛毽儿就那么一回。况且三位阿哥爷还观战来着。” 瑞玉收回目光来,淡扫一眼,却仿佛怨恨一般说道,“哪儿来的,放哪儿去吧。” 37 37、五 ... 油浥出来了,渐渐汇聚成圆润的珠子,宛如一滴倒映世界的浑浊泪,刺啦一声,砸到炭块上,那炭被激红了,升腾起一缕白烟,瞬间又复归冰冷的霜色。 “尘归尘,土归土,将相王侯终作古!”三屯营副将李如柏已喝得半醉,借酒劲聊发感慨,兀自干下一口烧刀。 师爷林子虔附和地一笑,“李大人久驻皇陵,想必对功名利禄也看得淡了。” 李如柏行伍出身,却是弓眉凤眼的文官相,那一字胡的人中拉横了,别有一番意味地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笑话我。”他起身踱到窗边,一把推开槅子窗,深深呼吸,想把那许久未晴的天空一把戳破了去,可它却是那么高,那么阔。他向天叹道,“眼下朝中谁不知道,我被皇上派了个费力又不得好的差事,天高皇帝远,鸡毛令箭官,皇上多半已将我忘了去。一边还得天天冲东跨院装孙子,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啊。” 林子虔一听,不自觉地将眼神向窗外瞟,低声问道,“怎么,东跨院那位?” 李如柏叹道,“唉,你是不知道,人家可是圣祖爷的皇子,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先朝的钦命大将军王,而今窝在这么个地方,心里能痛快么。整个一刺儿头,瞅谁都不顺眼,整天喊打喊杀的,你瞅瞅那院子里的奴才们,谁没挨过他的当头拳窝心脚,一个不顺意,连带我祖宗八代都骂了。这又不敢得罪了他,谁知道皇上哪天回心转意,不会把他复诏回朝?关上门,人家才是一家子。我也只能是由着他,面上和气,还要诸事照应,自下忍气吞声。这差事,难当啊。”说罢看一眼明间,吩咐道:“那鹿肉烤好了,就给十四爷端过去。” 林子虔看那劈啪作响的炭盆,若有所思道,“如果大人是为此事烦扰,不才倒认为大可不必。其一,圣眷朝云暮雨,自然说不清楚,可是十四爷,他可是因为触怒龙颜被罚至此的呀,见他这般毫无不知悔过之心,不才看也难有还朝的一天。再说,李大人怎会不闻朝中之事。先皇在世时,储位虚悬已久,十四爷在西北屡建军功,呼声可是很高的,到头来承继大统的却是当今皇上,皇上即使顾念手足之情,也不得不为大局设想,只有压住十四爷,才能稳住阵脚啊。” 李如柏静静听着,下人将烤好的鹿肉端上来,他细细看着,却并不发话,继续对林子虔说道,“话是这么说,可即便如此,人家也是我等得罪不起的尊贵人呐。” 林子虔笑道,“大人久经官场,那些伏低做小的事情,还怵什么的,只是,您小事上容忍着他,大事上可得打定主意,不要任他欺了去。您手中的差事看似不大,只是看守一个落魄的皇子,实则非同小可。” 37、五 ... 他断了断,看李如柏挑了其中的一块鹿肉,示意奴才端给允禵,待奴才出去了,又继续道,“新君即位,多少大事临头等着,又有多少不安分的枝节斜刺里生出来,如今帝位不稳,就算十四爷自己有心无力,那万一贼人有个逼宫篡政的,那起事者多半是要扶十四爷不可的。” 李如柏听得这话,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我该何去何从,还请先生赐教。” 林子虔将那叉子在鹿肉上划来划去,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有何难?这只是一种猜测,咱们的皇上可是从夺嫡的博弈中冲杀而出的,自然懂得防患于未然,大人您不就是他老人家的防患之策吗?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您是皇上的亲信,皇上才交办了这个天大的差事与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听皇上的,兢兢业业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就永远都不会有错。我见大人方才说出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话,只怕您却不知道,您的宠辱沉浮,皆系在这个职责上呢。这差事不需要多大的胆魄,却需要格外的小心,凡事三思而行,若真是遇见合宜的契机,我量大人的功劳必定闻达于皇上。” 这话说得太虚空,李如柏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只一直看着那块滴血的鹿肉,忽然冲外面嚷道,“后鞧不好嚼,还是给十四爷拿这块排骨去。” 林子虔见他如此逡巡谨慎,朗声笑道,“大人,我看十四爷虚火亢盛,这种补益之食,还是少劝进的好。” 李如柏一愣,却哈哈一笑,带出一股猥琐的意味,“也是也是,那就罢了吧。”他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却更像是在吆喝,“皇陵寂寞,我倒盼着十四爷有内眷陪伴,省得把火气都撒在咱们身上……” 守门的奴才进来禀报:“宫里来了俩公公,紧着要见大人呢。”李如柏连忙辞了林子虔,赶着出来拜见,原来是太后病笃,皇上急召允禵入宫,李如柏不敢怠慢,忙请出允禵说明缘由,收拾停当即刻启程。送走了允禵,自下回来再会林子虔,心下却有些惴惴,便将方才放允禵回京之事与林子虔讲了,林子虔自然觉得真假难辨,放归允禵却过于草率了。李如柏一时权衡,越发觉得可疑,索性带亲信追允禵而去。 待李如柏赶上允禵,已经是到了汤泉。他已顾不得腹背皆是虚汗,直到牢牢抓住允禵那匹黄马的辔头,喘息道,“十四爷……十四爷且慢动身,待奴才……遣人问明了皇上,才能放行。” 允禵早已被母亲病危的消息搅得不顾死活,见他跑出来作梗,怒不可遏地扬起马鞭横扫过去,李如柏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吭,手捂住下眼睑,挪下来时,已是印了一道血印。允禵狠狠道,“今儿谁挡我去见我额娘,我就要了他的命。” 李如柏 37、五 ... 的肺腑仿佛被怒火烧成一个炉子,他咬紧了牙关,面上并没有任何表露,心中却偏执地笃定了,今朝就是任狂飙骤雨,也不能放跑了他去,由是死死牵住黄马辔头,那字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压出来,“十四爷稍安勿躁,末将奉命行事,妥善护卫十四爷行藏,岂敢有负皇命。” 允禵早恨透了胤禛这个眼线,马鞭斜刺里一扬,“我不跟你说话,你跟后边那俩太监说去,你问他们是不是你那个皇上亲派来的。” 那两个太监见状早已看呆了,来回驳着马缰绳不知所措,李如柏道,“人是不假,只不过并无宫中印信或皇帝手书,末将实在无法甄别。” 允禵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扬起下巴,“好啊,要是耽误了大事,仔细他不剥了你的皮。” 李如柏暗自咽下干涩的喉,“无论刀山火海,万劫不复,那都是末将自己的事,请十四爷立即下马。” 允禵冷笑一声,“实话跟你说,我根本不在乎皇上说什么。我是圣祖爷的皇子,如今要去探望病中的太后,即便是他,也不能不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嚣阻拦,我今天就是要走,你要羁绊,除非此刻就拿走我这条命。” 李如柏一怔,允禵趁机抬脚将他踢倒在地,驳转马头飞驰而去,李如柏方才醒过神来,命随从侍卫驳马追去,追出半里,终于将他团团围住了,几个人想要伺机而上,却又见彼此皆有些畏葸,便不敢行动,允禵一拽缰绳,那黄马雄赳赳地嘶喝一声,他断喝道,“谁敢拿我!” 李如柏终于赶上来,早已是焦头烂额,扯着嘶哑的喉咙喊道,“谁敢目无君上,便是乱臣贼子,还不把这个无知狂妄的罪人给我拿下!天塌了我顶着呢!” 听上司给自己撑腰,他们方才有胆,一拥而上,扑的扑,拽的拽,好歹把允禵拖下马背,他们发觉允禵虽有一番蛮力,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大将军王那般拔山盖世,甚至是有些许柔弱而滑稽的。他是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左右挣扎,他们只得将他死按在地上,他被活生生扣翻在地,灰头土脸,抬起那方布满抬头纹的额,却一点动弹不得。 李如柏不知是急得还是累得,赶上来竟生生发抖,兀自动了下嘴皮子,俯身颤巍巍唤道,“十四爷,十四爷……”忽然又狠命发力,咬牙切齿,“圣祖仁皇帝的儿子!钦命大将军王!末将可是要得罪了。”他直起身高喊道,“你们把他绑了,给我里里外外捆结实了,让他手指头都动不得。拿布条来,把嘴也给我堵上。” 手下的小把总得了令,忙命人拿绳捆了,又想想,请示道,“咱不好连嘴也堵上吧。” 李如柏已踱到一边去,正拿袖子擦着脸上的血,听得此言气急败坏,却又唯恐允禵听了去,低声 37、五 ... 顿挫着说,“我是怕他咬了舌头!” 允禵已是虎落平阳,他们欺了他,反而更怕他,自下都有些骑虎难下了,便请李如柏来检查,李如柏那神经质的情绪已散尽了,又恢复了素日恭顺,竟然打千道,“十四爷,您要是肯听卑职的,也少遭这一回罪不是?卑职并无恶意,实在重命在身,不由自主。”允禵已是欲哭无泪,想大声叫一句“额娘”,舌头却被死死卡住,已经麻了,只能对那阴霾的苍天,长啸一声,这一刻不知他是否又想起了阮籍的鸣啸,只听得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爆发,震彻了长空。 一片雪花仿佛回应一般,从深空零落而来。 燕燕的身体重重哆嗦了一下,看见那片雪花从窗外飘过。 她低眉看自己的手指尖,被刺梅扎着了,渗出豆大的血珠子,簌然落在孝衣上,待她伸手要抹,已经渗了进去。 窗外晃过几个匆匆行过的影子,仿佛没贴紧幕布的皮影,她连忙站起来,未几宝琪在一群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进了屋,皆穿着孝衣。燕燕唤了声“八嫂”,眼泪随着落下来。宝琪握着她的手,关切道,“怎么会走得这么急?” “昨儿府上送十四爷回遵化的人回来说,十四爷一到景陵,就生了重病,我寻思着不能再拖了,就连夜进宫,求皇后让我过去相伴。额娘过世,凡事还好商量些。”她看一眼宝琪,泪水盈盈,“只是连额娘的头七都没守过,她老人家在世时那么疼我……” 宝琪叹着宽解道,“诸事不能两全,只要你照顾好十四弟,想必太后在天上也能安心了。听说十四弟奔丧回来,连你的面都没见着,就又押回遵化去了?唉,这叫什么事,圣祖爷才走了多久,这几家子人,死的死,散的散,作孽啊。” 燕燕忽然想起来,“九嫂呢,她怎么样?本来想亲自跟她道别,只是情形太急,只能由八嫂代我跟她说了。” 宝琪道,“她你还不知道,彻头彻尾的玻璃人一个,中看不禁摔,从前有老九护着她,万事皆可,到这份儿上,整日哭哭啼啼不能理事,子侄儿孙见她好说话,都到她那儿挖墙脚打秋风,也没个做主的。老九那一房,人多事杂,我又不好插手去。老九这辈子最好聚财,没成想,架不住那帮败家子折腾啊。” 燕燕听了,思忖道,“无非散些财罢了,只要人好着,比什么都强。” 淡淡一句应对,宝琪却觉出她的笃定,说道,“你有股子韧劲儿,倒是不怕。你八哥还特意让我嘱咐你,等到了遵化,多劝劝十四弟,别再蛮干了,到头来自己遭罪,何苦来?他听你的。” 燕燕点头,又不肯多说一字。两个女人本无多少话可谈,只因心头皆梗阻着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说完了该有的寒暄,又 37、五 ... 提起了这个人,彼此心下明白,便冷了场。燕燕虽然外表随和,而内中的犟劲儿,只怕不输给宝琪去。这些年来迎去送,养成了喜欢观察宝琪的习惯,像个小戏子偷师,她看宝琪的举手投足,仿佛是带着允禵的眼光去看,随后又负气自己的没志气跟无聊,越发对宝琪敬而远之,只觉得她刚烈张扬,不能容物,除此以外,却不见任何好处。 宝琪忽然问道,“听说你身上也不大好,去到那个荒村僻壤,能行么?” 燕燕笑道,“不妨事,我已经大好了。”几番没有话茬,燕燕正欲起身告辞,小丫鬟愣头青似的冲进来报,“福晋福晋,舅太太来了。” 宝琪斥道,“闯什么,没规矩。舅太太凶神恶煞不成?” 话音未落,听得明堂门板砰然一声,原来是吴尔占的福晋禧芝已搡开半扇门进来,那槅子门扇原本开着一槅,因为禧芝肥胖,又是怒火冲天横冲进来,便又闯开了一槅。宝琪燕燕都没防备,还没来得及行礼,宝琪便被这婆娘当头啐了一口,“败家娘儿们,你做下的好事!” 宝琪没来由的被唬了一声,心中有气,便连礼也不行了,瞪大了眼珠子说道,“你有话好说,不作兴这么打头打脸的。” 禧芝一呲牙,整张脸都变了形,“你还敢跟我叫板!”她一把却拉过燕燕去,“十四福晋,您也是给皇帝家做儿媳妇的,你给评评理,有这么跟老爷们串通一气,坑自己娘家人的么?” 燕燕赔笑道,“舅太太先息怒,有什么话慢慢说。” 禧芝挽着燕燕的胳膊,吐沫星子脸贴脸喷到她面上去,“你是不知道,皇上查几年前汉臣给我老爷们送丫头的事儿,天地良心,那是我们家愿意要的么,原本是人家要巴结她男人,她吃醋犯酸不让要,才甩给了我们的。这会子出了事,让我老头跟儿子背黑锅,”她对着宝琪的鼻尖戳点道,“老娘想起你那天来我们家,还以为是要给我们想辙,没成想夜猫子进宅,跟我老头子关了门,在屋里嘀嘀咕咕,唉声叹气,八成就是逼他串供,找他顶罪,我们老王爷老实,就着你的道儿,而今你们倒王八脖子一缩,又落井下石参了他一本,任你亲舅舅跟表哥都给发配陪京去了。”说罢,抻出腋下的帕子,嚎起来。 燕燕一惊,见宝琪面露愧色不知作答,便知道这是自己不该听的,但已然知晓了,只得硬着头皮宽解道,“舅太太,都是一家人,不作兴说这么生分的话。功过赏罚,都是朝廷政事,我们几个妇人家可不能妄论的。” 禧芝昏天黑地哭了一鼻子,似乎已经忘了燕燕的存在,忽然又振作起怒气来,一蹦三尺高,冲宝琪骂道,“你这个妨家货丧门星,我们安亲王府是倒了八辈子霉……不,造 37、五 ... 了八辈子孽了,生出你这么个破落户来,做闺女的时候就不安分,你勾奸养汉,给男人递这递那,愣是恨不得把娘家都刮漏了底去,熬这么多年,还是热脸贴着冷屁股,呸!下作行货子,母夜叉,爷们儿不待见你,就硬管着他不让通房,把几个小妖精都弄到我们家去,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个儿见天地独擅专宠,横竖连个一男半女都生不出来,愣是想逼得男人绝后!还不是丧门星!我岂不知道你的底细,这会子连亲舅舅兄弟都一并克了。” 燕燕暗想,这一通话,即便是骂在卑微的小丫头老妈子身上,也嫌太难听了些,宝琪岂是好惹的!想必一会儿炸开了,自己倒是拦不拦得住?再转眼看宝琪,面色苍白,嘴唇却已发紫了,哆嗦着走向禧芝,燕燕心下忐忑,只得一面喊人,一面朝外推搡禧芝,说道,“舅太太有事说事,不带这么劈头盖脸作贱人的,你既为老不尊,我们也没什么可顾忌的,您这就请便吧。” 禧芝见燕燕轰她,又以为宝琪要打她,索性又哭闹开了,“豁出去这条老命,我跟你拼了!”说罢滚进宝琪怀里,脂粉泪涕一股脑糊到她身上,竟又伸手去抓挠,宝琪头上那断珠残花散落了一地,脸颊也现了几条血印子,宝琪却只捂着脸,任她撒泼耍混,并不敢还手。那壁厢廉亲王府的众仆从已经到了,扇儿当首见状,让嬷嬷们上去拖人,禧芝仍是死拽着宝琪领子不松手,燕燕情急生智,出手死拽住禧芝的头发,禧芝疼得嘴里咧咧着,好歹才住了手,因为吃了亏,带来的几个下手也不好使,索性滚到地上,“你打你打,老爷子、儿子都让你们合伙算计了,老娘我还怕什么,索性你就掇弄死了我,要不,这回我就给你捅到皇上那儿去,看到底主谋在你们还是我们,连同你男人一块堆儿发配了,你那男人算个什么狗屁亲王,我看就是冤大头一个,扶他起来就是为给皇上出气的!我们家把你配给他,光没沾着多少,挂落反倒吃了不少,我看他这秋后的蚂蚱还蹦跶得了几天去!早散了大家早轻生。” 这话像是一把打到机括上,木然的宝琪刹那活了过来,咬牙道,“我看你敢!念在我舅舅才发配,我不跟你计较,你这嘴上要是再敢不干不净地嚼蛆,我今儿就活埋了你去。” 禧芝横竖已是不畏惧宝琪了,一把蹲坐地上哭道,“老爷子,你听听,这就是你那亲外甥女说的话!你算是白疼她,这条老命也白丧了,你那头还没走远呢,她就要活埋了我去……” “嚎的什么丧!”清婉居的女人们吵闹得久了,冷不防听见男人一声吼,一下子便肃杀了,禧芝的哭声被这声断喝中断了,她愣了一下,再起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一面偷瞄 37、五 ... 面色铁青的允禩踱进屋来。下人们知趣地给自动让路,允禩走到屋中间,看看这一室狼藉,目光久久落在宝琪的脸上,冷冷说道,“妗子有什么委屈只管找我,偏偏寻她这个不能做主的,有什么用?” 禧芝一心觉得吴尔占遭难是受了宝琪的威逼欺瞒,这次单来触她的霉头,见宝琪服软,便更嚣张了气焰,没成想她男人亦站出来给她撑腰,更见到允禩面上虽勉强没有失礼,心下已是恶狠狠地笃定了,便有三分畏惧,一时找不着方向,只你我你我地支吾。 允禩伸手屏退了旁人,才说道,“舅舅表哥回盛京的事,是我上折子奏请的,因为什么,您可以捎信问舅舅,是他亲自嘱咐我如此行事,个中自有好处,只是你犯不着来盘问我们。我的福晋并不知道,她素来跟安王府相亲,知道了岂能赞同?” 他瞥了一眼地上坐着的禧芝,“当年那档子事,你如今再翻起旧账来,倒也怨不得谁。当年宝琪跟您提起说有几个苏州来的女子在我们府上,您说‘既然人留在你们那里不方便,那几个会唱曲儿的玲珑人儿,充纳了我家的戏班子倒也合宜’,这岂不是您老当年的原话?人你纳了,钱也省了,面子情分倒是我们贴的,如今追究起来,就算连带上了我,只怕舅舅你们还是要担上一大半罪过去。 “方才我进屋听到个话音,妗子说的不错,我这秋后的蚂蚱,已是满身虮虱,我还怕什么?妗子要告我,只管告去,不怕你摧枯拉朽落井下石,只不过你得把这告人的词儿抡圆了,别仓促间再抖落出旁的事情来,眼下太后方薨,皇上脾气不好,别怪外甥女婿没给您提醒。再说咱们这位皇上可警觉得很,两只耳朵竖直了,猫儿似的等着听我咬钩的响儿,你当他不知道我牵涉在这档子事里?他是另有打算,想后发制人罢了。就算真的翻案重申,推倒了我,只怕舅舅他们也捞不回来,到时候,有谁再替舅舅他们上折子,只怕是欲求盛京思过,却不得了。” 他好像才发现禧芝在地上坐着,伸手把她搀到凳子上,“咱们到底还是一家子,我岂会害你孤儿寡母?若是您觉得靠不住,自然可以寻更稳妥的依靠,跟你撂句实话,舅舅他们到了盛京,便是天高皇帝远,您在北京,照样安心过您的日子,日后谁也不会再找麻烦了。若是不想消停,辜负了我们的一片苦心倒无所谓,同室操戈,家破人亡,自然容易得很。”一番话说得禧芝死心搭地,又仿佛云里雾里,摇头点头都不是,方寸全乱,刚想说话,却又见允禩大手一挥,“闹了一通,想必都累了,早点回去歇吧,来人,送客!” 燕燕见禧芝屁股尚没有捂热,又稀里糊涂地被请走了,想起来时气势汹汹,不 37、五 ... 觉好笑。允禩道,“一点摆不清的家事,弟妹见笑了。” 燕燕马上收了那颗玩笑的心,暗道这话不知是客套还是见机行事,如果是见机,这男人未免太警觉,自己尚且没有察觉的情绪,他竟然已经先知道了。她看看失魂落魄的宝琪,不知怎的心下升起几分赞赏,却不忍再看她那狼狈相,外加心中挂念着允禵,便起身告辞了。 宝琪坐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方才还因为愧疚于舅母而颓然,后又因为允禩被挖苦而愠怒,见允禩如此袒护自己,又着实暖心。允禩却一直冷冷站着,看下人们将屋里收拾了,退散而去,四下没人,他便开始数落,“那天你跟吴尔占怎么说的,人都走了,还闹出事儿来。” 她才发现他气还没消,收拾思绪答道,“我怎么知道,还当他早已万事俱备,你只管撇清就是了。” 他怨道,“你太想当然了,这么多年,从来一心一意只顾自己任性,有什么事情不肯跟我商量,现在竟至于都不肯明说,夫妻到这地步还有什么情分!” 她一时竟被他骂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干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又道,“你是不是像你舅妈说的,劝你舅舅独担罪名,又或者发配盛京,也是你的主意?却哄我说是吴尔占的意思。” 她没想到他竟如此得便宜卖乖,一下心冷到了极点,气得语无伦次起来,“那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你是在埋怨什么,眼下你安然无恙,你还不满意?还是怨我毁了你素性忠厚的名声?我……我受这么大委屈,到底是为了……”她觉得那一颗心像拔光了钉子的木桶,一片片散落了四散下来,那最顽强的自尊心却迅速在语言上找回了重心,使她不想埋怨,便说道,“既然如此,方才你又何苦替我遮掩呢?王爷放心,道理我自会掰扯明白,横竖不牵累你就是了。” 他却更火了,背身踱到门口,又站住,背对她言道,“你不累我就成了?那你自己呢?你明不明白,你这下已没了退路,死活都跟我栓在一处了。在这件事上,纵便是我被治了罪,也没有什么,我早晚有那么一天。可是你呢,因为替我瞒这件事,你回不了娘家了。到时候没了我,你怎么办呐。” 她这才全然明白了,原来他苦心孤诣是为了自己,这几番转折,大起大落,她再也撑不住了,双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腰,嘤嘤啜泣,“那有什么,自从嫁给你,我从没想过再回头,你死了,我就陪着你。” 他听得这话着实伤心,本想转身回应,却更急着扳住自己那辛酸不从眼眶中涌出来,于是只握紧了她那双冰冷的手,沉吟半晌方平复地说道,“什么死了活了,那些话岂是容易说出口的?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活着不 37、五 ... 是为演一场热闹的戏,得自己对得起自己。” 烟尘散尽,现出一尊乌木的棺椁,朱漆勾勒着纡徐的边路,像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额娘!”允禵叫唤着,使劲推开棺木盖子,那里面竟像个蒸熟了的屉,水雾升腾,待散尽了,他看见躺在里面的竟是胤禛,那威严的吊梢眼乜斜着他,冰冷说道,“晋封允禵为郡王,以慰皇妣之心。” 他吓得一激灵,向后退去,却一脚踩空,跌入无尽深渊中,醒过来,看到一个女人冲他笑,“醒了?” 这笑容把他从阴司里拽回来,让他觉得温暖与安全,以为回到了家里,一时百感交集,心中更有难以言喻的感激,痴痴说道,“你怎么来了?” 燕燕俯身摸着他的额,“我不是说过,要过来跟你作伴吗?你好些没有?” 他合上眼,长舒着气,“你来了,我这病就好了一半。你真是个神仙似的人,一百多里地,只能在梦里见到,一恍惚,竟然就到了眼前。这不是梦吧。” 她觉得伤心,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这样软弱的话,可见吃了不少苦,便问道,“皇上安排的那个李副将,对你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像只恶心人的苍蝇。不过,人家已经不是副将了,因为看守我有功,被着升总兵,加官晋爵。现在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他那颗红顶子,是拿我跟额娘的最后一面换来的,我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 燕燕又笑,“恼人的小人哪里没有,别再想了,我从北京带了你最爱吃的饽饽来,要不要?” 她背过身去翻行李,他望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觉得从前那富贵优游的贵公子生活像镜花水月一样归于空寂,他已是一败涂地,死过了一回,然后转世投胎,再生天地,唯一不变的,是这个肯包容他的女人还跟着他。刹那间万般感慨,他幽幽说道,“你放心,眼下我什么都不想了,额娘不在了,我只安心守着你过日子就是了。” 38 38、陆 ... 这一年遵化的雪特别多,时紧时疏,像怨女的眼泪,没完没了。允禵起初没在意,因为燕燕在身边,就不会觉得闷,后来也嫌弃了,不是因为厌烦了她。患难夫妻是恨不能粘在一处的两个糖人,彼此是彼此的救命稻草,他们太亲密太相好,反而让细如发丝的隔阂越发明显,情到深处,眼里揉不得沙。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那张纸,难道真如雅图所说,只为日后留个退路?李如柏兴许就蹲在门口,像等着生人咽气儿的寒鸦,这天大的功劳正求之不得。而他是不可能交割出去的,因为心里还有她,大格格,宝琪,八嫂。叫什么他已经无所谓了,横竖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又何必拘泥于形。可是心机千重,一眼望穿,燕燕在他胸口轻轻一搡,那油纸韧如软刀,将他千刀万剐了去。他颓丧得像只困兽,却也不得不在女人面前佯装振作。燕燕只是摸到了,并不知那是什么,但是她明白,他的世界复杂得万箭齐发,宝琪却是唯一的靶心。 悲观的人大都认为避害比趋利更有效。悲观的人往往聪明,聪明如燕燕。想这一生跟允禵,真假悲欢,嘶磨龃龉,到底也没修成正果。屋里挂着一幅千手观音,她深以为是,没有八面玲珑,怎应付得了这人心辗转,浮世轻薄。她自小便有种清冷的气质,刚出阁的时候三嫂子尔琢戏称她做小观音,那是她最深刻的美丽,不似浓墨重彩的宝琪。相由心生,她也骄矜得很,她的脾气就像夹在缝隙里的一页纸,别人越是想拣出来,偏越是落得更深。允禵懂她,于是哑然而退,眼角眉梢含着讪讪的歉意,扁扁刚削的唇。那唇昨夜还曾吻在她的眉梢上,热情似火,完全不像表面上的血色淡失。他把她当成别人了?她不敢想,因为他调笑她来着,说“怎样不负如来不负卿,我拥着你便得两全”,男人风月情浓时不耻下流的情话,对着那观音像,让她确信他此刻的宠幸是给自己的。直到摸到他衣服里叠着的纸张,她忽然觉得可笑。当一件悲哀的事情变得可笑,她是否已是钢筋铁骨,无所畏惧了?她笑笑,不计较。 这误会更深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否真的是误会,他自己也不确定。他从没想过毁掉或检举宝琪戕害锦端的证词,与其说不愿,更不如说不敢,那女人是他心里的铁笔判官,黑着脸悬在他头顶,那段情在面对燕燕的时候,更像一个无法回避的错,年轻人犯的错,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接受。可还是伤了燕燕,那一刻电光火石,他见她微微一笑,他才看清她的真颜。那样的笑,伤心欲绝,又云淡风轻,让他永生难忘。他不清楚宝琪在自己心中还有多重要,但是燕燕,此时此地,是他最亲的人。 38、陆 ... 他带着他那匹叫做惊弦的爱马,浅棕毛色,四掌雪白,到遵化以后,他不太敢骑,因为想起垓下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是一觉醒来,燕燕不知所踪,他知道因为那点芥蒂,所以心虚害怕,要自己去找。雪霁初晴,他看见燕燕就在五孔桥上,倚栏赏雪。这样温和,闹了脾气也不忍心跑出去太远。两个小随从见状,悄悄吐着舌头,他屏退了他们,却也不急着走上去,摸着惊弦白色的鼻梁道,“委屈你这么多日子,要不要跑一跑?”晨光从东边浅射过来,她裹着雪白的裘衣,像要融化在天地苍茫的永恒中,那姣好的一侧容颜被冻出胭脂色,挂着莫衷一是的神情,因为不再为悲欢所动,总像是走到了故事的了局。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忙抹了一下,却又像是没有。兴许是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与雪花没什么两样吧。 “回去吧。”燕燕道,她是以如此方式结束了昨夜的不快,正如春天来了,冰自己就会消融。 “不想回。”他笑着,嘴角扬起一丝残存的桀骜,望向那团浑圆的朝日,“难得的晴天,要不要骑马?” “不要。” 他当她是在斗气,软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早已是千秋万代。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千秋万代这样的词,总是不那么吉利。因为被祝颂过的从没有实现过,能实现的皆是累累荒冢跟断壁颓垣。她背身走了几步,叹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造次。” 他说,“这个我早已想好了。”他忽然面对那悠长的神道跪下,叩头朝天吼道:“皇阿玛在天有灵,保佑儿子别再唐突孟浪,惹恼了您的儿媳妇儿。保佑您儿媳妇儿撑一撑针鼻儿大的心眼儿,别再跟儿子斗气,家和万事兴,儿子在人世间过得顺心了,您老在天上也就安心了。儿子为讨媳妇儿欢心,就要带她去骑马了,在您眼巴前多有得罪,还望您行个方便,您要嫌吵闹,就先回去眯一会子吧。” 燕燕哭笑不得,“你这成什么了,造次也就罢了,还要拿先帝寻开心不成。” 他只顾着扶她上马,答道,“放心,皇阿玛若当真在天有灵,动了气,也不是我让他老人家不能瞑目的。”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来了不是,即使心里真的有气,也不能如此张扬不是。你还不知道么,逃不过活人眼去。” 他扶好她,敏捷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心中缓和了许多,便有些娇嗔了,撇嘴道,“你的马不是从来不让别人骑的么。” 他低眉笑道,“你是我马背上的第一个女人,唯一的一个。” 她在他的怀抱中,迎面那凛冽的寒风,也仿佛春风沐化,她自然希望他自下能收心养性, 38、陆 ... 但不得不承认,她爱的还是他的桀骜不羁。只是眼下谈爱,未免是天马行空的奢望,他们无疑是爱着彼此的,但是此时此地,爱情未免太过华丽和高调,反倒让人羞于启齿,他们必须要有比爱情更坚固的契约来保证彼此的同盟,世上唯一的一种能够配的上相濡以沫这个词的,是亲情。 “十四爷!”李如柏半个时辰才追上了,气喘吁吁地说道,“往后要跑马,务必告诉奴才一声。您这样让奴才难做,奴才也不得不得罪了您啊。” 燕燕回头扫了他一眼,以为他会怫然作色,他却只是一笑,朗然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又冲燕燕道,“也累了吧,冷不冷?” 她摇头,他侧身下了马,正要把她搀扶下来,李如柏殷勤地一步上前,想要代为牵马,没成想惊弦嘶叫一声,前蹄腾空而起,当胸踢向李如柏,李如柏急得挥臂一挡,惨叫一声。燕燕却也没握住缰绳,失了稳,顺着马背跌落下来。允禵从地上扶起燕燕,见她没事,方对冷汗淋漓的李如柏淡淡语道:“这马认生,你可牵不得。” 李如柏扶着右臂,咬牙切齿,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却也平复心气对下人说道,“还是先找人瞧瞧福晋,可千万不能闪失了,还有……”他顿了顿,仿佛想要从允禵那游离的眼光中捕捉一丝线索,“十四爷,我那儿淘换来了上好的铁观音,请您赏个脸。” 允禵被李如柏请去喝茶,已是第二天的事了。李如柏的胳膊被惊弦踢着,伤筋动骨,不得不上了夹板。虽然知道这下更被他恨得牙痒痒,允禵却也没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情。皇子还有皇子的气派,所以也没什么歉意流露出来,只有闷头品茶,好像事不关己。 “还成吧,奴才这茶。” 允禵低头不语,仿佛是应承了。 李如柏一笑,“自然是不如御制贡品了,您不答话,是心如明镜,又不好言明。” 允禵回了一个笑,“李总兵多虑了,区区一盏茶,能喝出什么门道呢。” 李如柏抚着青色头皮,“即使您能喝出门道来,也只能干骂娘,没辙了,奴才的茶不好,可您而今也只配喝这口了吧。所以人啊,从高处跌下来就是这个结局,有时候还真不如是头牲口,是块木头、石头,不知冷热,也就不会不自在了。” 允禵想要发作,却又觉得不值,扬手说道,“好的坏的都是你说的,由得你。” 李如柏的神色中浮泛了一些卑琐,探身道,“十四爷脾气改了不少呐,这还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王么。” 这话听起来像假意试探,允禵也自下顺水推舟,“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我从此以后,相安无事就好了。” 李如柏却咄咄逼人,“那自然求之 38、陆 ... 不得,可是十四爷,您是个爽利人,说话办事,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阳奉阴违呢。” 允禵扬起那道剑眉,咽下一口茶去,“这是什么茶,怎么喝得我一头雾水。” 李如柏见状,挺直身体,眉开眼笑,也应和着指东打西胡诌起来,“自从福晋来遵化,十四爷的脾气小了不少啊,真真是一物降一物。您是洪福齐天,谪守皇陵,还有福晋相陪,羡煞凡人。不过前儿夜里跟福晋斗气了吧?” 允禵瞪了他一眼,这样的话语透着窥伺隐秘的态度,显然是无礼的越界了。 李如柏兀自遮掩了一下,道,“看您昨儿早起心急火燎地寻福晋去了,咳咳,还骑着马,可把奴才吓坏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吊着的膀子上,允禵道:“跟你没关系,你只需照直禀奏就是了。说不定,被我的马踢了个好歹,还能记上功德一笔。” 李如柏讪笑着摆起手来,“别,别,奴才可没有那个意思。昨儿只是小事一桩,即便皇上知道,你我问心无愧,再者,奴才也不是那种欠儿屁的人呐。”他长叹一声,“女人心,海底针,这话不错。您也知道,咱们这儿是军营,哪儿能容下女人,长年累月的,有时候真是想……男人就这点儿出息,瘾上来也顾不得谁是谁了,不过女人千差万别,哄上床了都一个样,不管是□还是观音菩萨。” 最后的句子尤其刺耳,那似乎重合着允禵跟燕燕的床笫之言,他像是天灵盖忽然被锐气刺进,彻骨的寒意自上而下,思忖间悟出李如柏的暗示,脸色气得铁青,一把揪过他的脖领,“狗胆包天的奴才,你……你监视我!” 李如柏竟痛快道,“多新鲜呐,这您自下不是明镜一样么?” 允禵想象不到夫妻帐中的私密言语竟也会被如数偷听了去,仿佛皮下肌理筋脉皆被别人拿铁篦子剔过,那缝隙间残存的污垢来自他灵魂深处,连他自己都不为所知,他紧咬银牙,腕子却无缘颤抖着,“下作东西,我抽了你的筋信不信?” 李如柏脸色渐渐严肃,铁板一张,不见方才那丝毫的欢颜,挣脱了允禵的手,神经质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话也不能这么说。奴才做‘监国谒者’,是皇上交代的,又不是奴才有这嗜好,爱干这断子绝孙的下作事。奴才是想告诉十四爷,您眼下就是这么个光景,您那儿要藏着什么掖着什么,奴才也不敢冒犯揪拿,不过量这巴掌大的院子,您打个嚏喷掉下几根汗毛,奴才都是清清楚楚的。遛个马算得了什么,您乐意,想上天入地都由着您,只要您能摸对那门。说实话您眼下就是那碗里的肉丸子,不捞是不捞,一捞没个跑,您还叫什么劲呢。” 允禵为了不露颓势,已坐回椅子上,但那一高一低的位置 38、陆 ... 似乎已定下了这一局,他没意识到自己早已颓唐如凋花,手中渗着细细的冷汗,却努力让自己字字清楚,仰头说道,“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去做,你这膀子是我碰的,还有拿到我什么谋反作孽的证据,都一并去皇上那儿告我,我这样活着也没意思,请你让他把我千刀万剐了才好。” 李如柏眯起眼睛,感觉手中的杆已钓紧了那条鱼,只要尽力把它提起来,“十四爷甭讲这义气话,如果寻死那么容易,问题倒是简单得很。要不让皇上留下屠弟的恶名,又要把您挤兑到不能再挤兑,这也是个功夫活计。你我都得小火细炖,慢慢熬着,啥时候汤浓菜烂,皇上说齐活,才能从炉子上端下来。其实奴才也不用请示皇上,就能搜您的身,把咬着十四福晋的那只虱子给捏出来,可我也怕啊,怕这虱子养不肥,皇上嫌个儿小,奴才豁出去白废了半边膀子,把这档子事压下来,也是想给圣祖爷留个面子不是?” 他懂了,李如柏的目的是他手中那个连燕燕都无法触碰的密证,那信息的边缘又太过模糊,李如柏心下也没有底,唯有敲山震虎才能把握实证,他冷笑一声,齿缝间挤出一丝阴冷,笃定了唯有把这证物的所在勾勒得更加若有似无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有你的,我告诉你,那不是一只虱子,是一只水蛭,它已经钻进我心里,正大口喝我的血,就等你把它捉出来,可是你得小心,不要引火烧身,兴许你就是它的下一个主人。” 允禵走了,林子虔才敢出来,“大人,你这是唱得哪出?撕破脸对谁都不好,困兽犹斗啊。” 李如柏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卸妆的戏子,“你知道蒙古人怎么对付脾气暴躁、不肯驯顺于人的马么?就两招,其一就是把它们骟了,去了势的牲口性情温和,不会再袭击人,即使成百上千的马群,也不会有一个吵闹嘶叫;其二就是用铁鞭,骟马最怕铁鞭子,那错节一响就让它们浑身哆嗦。我是想明白了,他既然软硬不吃,我就来釜底抽薪,皇子如何,抽了龙筋,不怕他不服我。” 林子虔对道,“这可是匹烈马,您就不怕他会一头撞到南墙上去?” 李如柏慢悠悠呷了口茶,“当初若是怕了,这头上的顶戴打哪儿来啊?再者,他是想等着皇上亲自下手,哪里会那么容易自己去死?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眼下我已捏住了他的死穴,总不怕磕不过他去。你说得对,我得听皇上的,要心心念念,不负皇恩。” “这是皇上……”林子虔已是瞠目结舌,意识到多说无益,转向道:“您到底想从十四爷那里得到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皇上想要什么,我拿到的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把它拿 38、陆 ... 给皇上。” 回住处的时候,允禵已有些战战兢兢,那屋子仿佛一个巨大的筛子,千疮百孔,他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筛过去,掩上房门,又开始翻箱倒柜起来。燕燕半倚在床上,强撑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细细端详着四壁,“说,是云泥,还是雨脚,或者其他人,能把咱们的私房话统统抖落出去?” 她愣了一下,“两个丫头都是最亲近的人,你还信不过么。” “那是谁!”他吼道,随即觉得唐突,拍拍燕燕的肩膀,算是安抚,目光落在那副观音像上面,那慈悲的凤眼中仿佛藏着巨大的陷阱,让人胆战心惊。 燕燕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左右寻着帕子吐痰,他才算留意到了,喊下人递茶来,一面给她抚顺了,“怎么又咳上了,是不是昨儿骑马冻坏了?” 云泥端茶上来,唠叨道,“您还说,她在府里的时候就时好时坏的,才安生些,又心急火燎地蹿到这儿来,您可好,不疼惜她,又是打牙犯嘴,又是兜风落马,好人还禁不住折腾呢。” 燕燕见他面露忧色,便安抚道,“听她说呢,许是有些痰热惊风,不碍的。” “好,您尽帮衬他,我也不管了。”云泥夺过燕燕手里的帕子,扭身出去了。恰此时雨脚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报信,“十四爷,不好了,管事的说,惊弦晌午喂过草料发了蚂蝗痧,这会子许是不行了。”允禵寻声而去,还没出明堂,云泥迎面而来,捧着燕燕刚刚用过的帕子,上面已散着一摊殷红的血丝,她啜泣道,“爷,这可怎么好呢!” 每每看到弘时他们,允禩总会有时不我与的惆怅。日子过得有如七九的天气,冰消雪化,他愈发地如履薄冰。腊月十二,弘旺的生辰,他家的弘字辈唯独这么一个,每年做寿都是正经排场,而今流年不利,人情浇薄,场面就清减了许多。允禩对此似乎早有预感,允禟跟允禵又不在北京,便没有张罗寿宴,却暗授儿子,由他亲自作陪,单请了堂兄弟里相熟的弘时弘春二人。叔侄父子四人推杯换盏,几轮下来弘旺便扛不住,由人搀下去歇了。余下三人酒兴正酣,越发地没了约束,弘春忽然一巴掌掴到桌子上,“我九大爷怎么那么有钱啊?” 允禩笑道,“允禟生来有陶朱之才,我们这一辈哪个兄弟也自叹弗如啊。” 弘春不像允禵,生了一张有棱有角的长脸,十分有英武气,可是颧骨实在高了些,腮却凹下去,线条不那么匀称,反而有几分卑琐之相。他凑近允禩,“八大爷,我还是想不通,单说田地产业,就算我阿玛不如他会打理,可也不会差到哪里,怎么不见我阿玛也跟财神爷似的?” 允禩道,“怎么不会差到哪里?我对银钱账目也不在行 38、陆 ... ,不过你们看,我们这一辈,田产庄子几乎相当,老九呢,有了余利,转投当铺山场,敛财生金,就跟别人不一样了,这是一笔;再有,就不值得一说了,都是意外之财,”他有些歉意地笑道,“比如有些由他老亲家揆叙转托的。” “噢……”弘春一口气拖得像吃撑的人松开了裤腰带,“怪不得,揆叙那一家子里里外外人丁不旺,临了可不就剩我九大爷给她们孤儿寡母做主呗。” 允禩有些替允禟心虚,圆上一句场,“唉,九弟义气,倒没亏待她们。所以说,宗室大臣之间互结连理,授受遗产的事也是有的。” 弘春显得有些扫兴,“这就是命中注定,不可强求喽。” 允禩也喝多了些,脸颊漾出绯红的颜色,“也不尽然,我膝下孤单,只有弘旺这么一个,你们也知道八叔,年轻的时候起就爱热闹,总巴望着儿孙满堂,才有个家的样子,却终不能如愿。说起来,你们这几个走得近的堂兄弟,我从小看到大,也是亲生的一样。八叔没别的,钱还是攒了一些,将来都是你们的。” 弘时一直在旁边喝闷酒,忽而有些警觉,轻声道,“八叔,您这说到哪儿去了,我们是您什么人,岂敢有这非分之想。” 允禩一掌拍在弘时背上,叮嘱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个个是我亲侄儿啊!弘时,你如今是阿哥,要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以后说话少些畏畏缩缩的口气,才能讨你皇阿玛的喜欢啊。” 弘春笑道,“他哪儿像个阿哥,看那一脸苦相,自己还没回过神来呢。” 弘时怅然若失道,“只是沾了皇阿玛的光,稀里糊涂地做了升天鸡犬罢了。” 允禩盯着他的脸,眼中的光芒仿佛埋在炉灰中的余烬,深不可测地闪烁着,“听弘旺说你正为亏空的事发愁,八叔这里还有些家底,你先拿着。” 弘时看着允禩推过来的鎏金信封,心中一颤,双手都挡过去,“八叔,这怎么行……” 允禩却加大了力量,果决道,“三儿,不用说了,八叔知道你的难处。你放心,八叔绝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八叔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徇私贿赂,这是人情世故,礼尚往来。我跟你皇阿玛,很多地方意见不同,也就不相为谋,但到底还是兄弟。兄弟,”他像品匝菜肴一般嚼着这个词,“就要常走动,人情就像一杯酒,你不筛热它就会冷下去,有了人情,什么事都不在话下。就像以前你九叔跟弘春他阿玛在的时候,我们有什么事,都是互相搭对的,弘春,当着你们几个,我没什么避讳,我跟你九大爷,给你阿玛送过银子,你阿玛也给我们送过银子,这能有什么?”他摊开手,“银财身外物,我们重的是兄弟情分,也就不拘泥于这些。可是四哥…… 38、陆 ... 哦,错了,”他酒后失语,朗然笑道,“皇上不这么想。” “八叔豪气,我们自叹弗如。”弘时小心地陪着笑,他能感受到那垫在他指尖底下的信封的沉重,却无法摆脱它的吸附,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欲罢不能。 允禩兀自呷着酒,声音愈发变得悠长,“在八叔眼里,你们都是孩子,孩子永远是孩子。想你们也知道,朝堂之外,宗室之内,八叔怕是不久了,弘旺这孩子,兴许也将受我的带累,八叔那些资财,与其充了国库,远不如给你们留着,除了你们,还能给谁呢。”他那方浑厚的手掌优雅地遮住额头,如许没头没脑的酒话,皆凝在那一颗浑浊的眼泪中,不辨真假。 燕燕急匆匆赶到马厩,见允禵就那么颓唐地跪坐着,惊弦死去多时,身已僵冷,他却不让收埋,任那尸首在地上摊成半扇,将他旋拢。她似曾相识,这场面是他在西北的悲壮结局,她曾无数次殚精竭虑地假想过。没想到会比这更悲惨,没有金戈铁马、吹角连营,只有折戟沙埋,在这靠近东海的皇陵,死得悄无声息。 “回去吧,它也总得入土为安。”她的手拂在他肩上。 “在西北的时候,它就跟着我……”他的咽喉抽搐了一下,双拳握紧了。 “他们这是想逼你就范,想吓倒我们。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她蹲下来,看到允禵的脸,心中一惊,那样的神情从未在他的脸上出现过,掺杂着无以复加的焦灼跟恐惧,那后面包含着一颗扭曲的灵魂,仿佛断线的木偶,每一个断裂的部分都不再成为一个整体。“爷……”她颤巍巍唤道。 他垂着眼睑并不看她,喉咙因为抑制着哽咽而显得沙哑,“他知道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要逼我交给他……可是我不能,那是大格格的一条命……”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滑落,像瓜熟蒂落的无花果,然后轻快地站起来,毫无怨尤。她离他而去,回了住处,细细端详着他们的卧房,寻找些许天来给她如许异样感觉的源头,千头万绪皆归之于一起,古怪的唯有那幅观音。千手千眼,都正对着他们的罗帐。她将那幅画小心掀开来看,忽而愤然把它扯下来,那后面恰恰嵌着一个鸡蛋大小的墙洞。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冲云泥道:“去请李总兵过来。” 她对李如柏道,“这墙上的画掉了,不知道怎么挂回去。” 李如柏是个懂事的人,二话不说卷起那幅观音便往外走,燕燕喊住他,从荷包里取出一个胭脂扣来:“李总兵,我们自知抵不过你,唯有以死拒之。十四爷不敢死,并不是惜命,他即使死,也要讨皇上的说法。可是我不在乎。这是包砒霜,自从我离开北京就带在身上,你要是逼急了我们,我就拿它喂给十四爷, 38、陆 ... 我们两口子一块儿死,到时候,看你还怎么活。别以为我是个女人,告诉你,我真的敢。” 李如柏盯住她,额上的青筋汩汩耸涌,随后举起手,郑重摆下一个揖。 39 39、七 ... 上元节在她的生命中重复了许多次。她记得他唯独最喜欢这个节,他说过,这个节就像一个女人,不是风华绝代,但是端然秀丽。一个女人不可能拥有所有美丽的形容词,再漂亮也只能划归于某类。一个男人可以坐拥许多美丽的女人,但他真正喜欢的大都可归为一类。 喻托女人的,可以是一段曲、一种花、一首诗,也可以是一个节日。她便是上元节,没有太多的热闹,单纯而浪漫。因为他遇见很多女人,唯独娶她做妻子。 雍正四年上元夜,于瑞玉是凄凉的。头顶上的烟花,没有一朵为她绽放。而允禟在身边的时候,似乎全京城都只是两个人的烟花。轿帘皆被街上的花灯映着,显出殷红色的经纬,灯火一盏一盏地流旋,在她无瑕的脸上明明灭灭。遥遥地有琴书唱到“……我要那屋檐高的珊瑚树,磨盘大的玳瑁鳞,珍珠帐子玛瑙枕,琉璃盘子翡翠盆……”,有些滑稽,女人看不上男人,说不依就行了,何必漫天要价,堆砌出这么些好东西,似乎是在欲擒故纵。她总说允禟生来就是被女人敲诈,不管要什么,他总是徐徐笑着应了。可他会回过头慢慢坐地还钱,一直讨价还价到自己满意为止,就连对她也不例外。不过允禟说琴书真好听,没有啰嗦的离愁别恨,就光是数落这些流光溢彩的尘世。 马车在智化寺外停下,她在那嬷嬷搀她下车的时候扫过一眼,那张脸阴森干瘪,像府上的青石影壁。允禟在的时候何时用过这样的人,看一眼便够他胆战心惊了。瑞玉说道:“佟姑姑,我进去点盏佛灯,这里的灯花,你拿去散一散,也好走个百病。” 佟嬷嬷回道:“我伺候福晋进去,再回府散灯花吧,也好有个照应。” 瑞玉不答话,径直向里走,影壁后的正院子熙来攘往,好些孩子,倒是比成人还多。一个女孩子打着兔爷灯,丁零当啷跑过来,在瑞玉面前端端正正绊了个跟头。瑞玉心中一动,搀起她,见棉袄上都打着补丁,想着是穷人家的孩子,便在荷包里掏出几个小金锞子给她。孩子乖觉懂事,朝瑞玉拜拜,佟嬷嬷撵道,“行啦,拿了东西快走吧。”那孩子瞧了佟嬷嬷一眼,说道,“这个大婶今天身上不干净,也敢进佛寺来,小心玷污了佛祖,咒你投胎牛马道。”佟嬷嬷翻眼瞪道:“你说什么?”瑞玉打量道:“难不成你来了月事。”“哎呀,”佟嬷嬷叫道,“真是奇了,她怎么知道的?来月事莫近佛,奴才竟忘了,罪过罪过。”说罢朝正殿方向拜了拜,“福晋,奴才不进去了,您可利索着点。”说着又带着几分虔敬的神色看了眼孩子,转身走了。那孩子提起兔爷灯,瑞玉晃了一个照面,竟是个男孩,只是穿着红绫袄,梳着两 39、七 ... 个抓髻,扮成了女孩子。瑞玉心下诡异,却一笑便过去了。 她进殿中替红丫儿供了盏祈福的长明灯,又跪拜佛祖低声祷祝,无非是为红丫儿允禟二人,目光之余却发觉一个人盯着自己看,着眼一望,是个中年男人,素白长衫,靛青比甲,面容干净,透着几分阴柔,却刻意在下巴上留着几点须。她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人见她发觉了自己,有些失措,张皇而去,拖着一条跛腿。瑞玉猛然叫道,“柳卿侬!” 这个柳卿侬像是瑞玉贴身抽出的一根落发,她知道他的来处,却记不起他何时消失。那曾经在她的生命中划过重重一笔的人物,沉寂了些许年,随着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又忽然出现,不适宜去问好,因为她跟他没有交情,相反还曾经有过恨意。但是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微妙得可以在一瞬间化敌为友。她问道,九爷给你去信吗? 他笑了,两个大男人,写什么信啊。 他给他儿子也写信啊。 他不给我写……没功夫吧。 经阁前的院子很静,没有太多的花灯,也不会有人来,瑞玉的手抚过一株老槐树,“哦,那你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九爷也不给您捎信吗?” “极少,只报个平安。府里从前的人都被撤了去,换了些新人,皇上给换掉的,什么都要过问,许是他也不敢写什么,其实我无所谓他写不写,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她哽咽了,心想在柳卿侬跟前哭,成什么了?可是她在宝琪跟前都很少哭,这会子不知怎么的,只是觉得委屈。 “九爷那里不会坏到哪儿去。”他静静说道,声音柔朗。 “你怎么知道?” “他这人随性,穷乡僻壤也能让他拾掇出小西天来,再说又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给他气受。” “哦。”她像是吃了定心丸,缓了口气,“他临走说要接我过去,可是一直没信来。” “那里苦。”卿侬本来无动于衷,可一开口便是体贴的话。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福晋,可那柔弱如水的样子,总让人不忍拒绝。卿侬能够体会允禟,他不自觉地充着允禟的样子,好像心里也在想念他。 “我自己没自由,不能在信里写这件事,本来想求八嫂帮我,可眼下这种光景,也怕拖累了她,你帮我捎信给他,你写的,他们查不到。” “我这里没人管,寄到那头,兴许也会有人盘查的。” “那怎么办……”她低声啜泣,像只受欺负的小鸡。“要不等红丫儿把孩子生下来,你就带我去找他,到那边就好办了,即使皇上怪罪,生死由他。” 他束手无策,只得直说,“不是那么容易的。西北太远,你我怎么走得到。”这道理太浅显,像是给小童子的启蒙, 39、七 ... 或者敷衍。 “死在半路上也好,在北京我真是一刻都呆不下了。”她抹着眼泪,他只是闷头无语。她叹道,“算了,说说罢了,我是太不知深浅了,只是,很久没见着一个贴己的人,可以倒一倒苦水。” 他点头谅解,那红绫袄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跑了来,张口唤道,“爹!” “他是你儿子?”瑞玉惊诧。 他摸着孩子的头,“是抱来的,没爹妈,我教他学戏,不是什么好行当,却总算饿不死。” 瑞玉说:“这孩子灵气。”孩子从兜里掏出金锞子晃给卿侬看,“这个姑姑给的。” 他笑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外面还有几个,都比他老实。” “外面那些孩子都是你带来的?” “正月十五,带他们来听佛音祈福。我养他们,是当初拿了九爷的钱,这是为他发愿祈福许行的善事,他会有好造化,您心好,也会有好造化。” 和尚在正殿唱诵起心经,瑞玉心中感激,点头道,“真好,”她看看月亮,“要我回去了,免得麻烦。” “姑姑,你别怕她。”孩子嚷道。瑞玉回眸一笑,像烟花轻绽,又瞬间消隐。 “允禟,心里想着你,就什么也不怕了。”她冲着高渺的西天兀自喃喃。 一排闪亮的翡翠麻将被推倒,那光亮实在刺目,允禟兴高采烈地一只脚登上板凳,说道,“三杠自摸大四喜,和了!” 众人应和着,“九王爷真厉害!”鸭蛋脸的姑娘最高兴,撒娇地推搡着他,刚搭上手,还是有些矜持,偷眼看他无所谓,甚至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才愈发放心大胆了,把这倡家本事练得越发驾轻就熟,他和了牌,心情也痛快,余下的便水到渠成了。 整个望月楼最漂亮的姑娘,不是白来的。老鸨子领了一排姑娘让允禟挑,他乜斜着眼横扫过去,就是她。她脸蛋不算是绝色,鸭蛋脸丹凤眼,皮肤也不白,甚至在这一排里面,第一眼都未免最出众。可是身段顶顶漂亮,寒冬时节却都包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不是风月老手,第一眼是看不出来的。由此她知道允禟真的见过世面,又有一番卓然的态度,与他肩背相倚,嗅得他身上的安息香,心中竟有几分砰然的忐忑。 允禟趁人码牌,便拥着她摇了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狡黠一笑,“刚才妈妈不是把我们的名字都念了一遍给您听么,您猜呢?” 他想想,“唉呦,我刚才听她们说灵玉灵玉的,你叫灵玉吧?” 她撅起嘴来,“人家不叫灵玉,人家叫惜雪。” 他嘻哈一笑正要打趣,听仆从进来禀,楚宗大人又来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让他等着。” 老鸨子见缝插针地躬上来,“九王爷,今儿点哪个姑娘啊?” 允禟正欲作答,下 39、七 ... 人又进来催,楚大人说带了皇上谕旨,您再不出去迎,他就闯进来了。允禟怒拍桌子,“那就让他进来,老子还去接他不成!”再看一眼满脸堆笑的老鸨子,似乎是想挽回面子,随口说道,“就灵玉吧。你们都先下去。” 惜雪怕是他口误,特意等着跟允禟的目光碰上一眼,才悻悻离去了。允禟赶楚宗进来前就仰躺在床上了,楚宗一进来,他翘起二郎腿,说道,“这大过节的,你还真闲啊,老往我这儿跑。” 楚宗道:“九贝子,起来接旨啊。” 允禟长叹道:“唉,我这儿一起来就头晕目眩的,跪也跪不下,躺着勉强还能支撑着。就这么着吧。” 楚宗道,“您要是不起来,奴才可得照实禀奏皇上去了。” 允禟巴望着屋顶道,“你就说我重病自身,勉行再三终不能起坐,唯有仰卧接旨吧。” “你!”楚宗横眉立目,却终于按耐住火气,说道,“自作孽不可活,既然您都这么不在乎,奴才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奴才只是个传令官罢了,生杀都在皇上。” 允禟打了个酒嗝,揉着肚子道,“这话说得明白,你就甭拿着鸡毛当令箭啦,皇上训不训在他,我跪不跪在我,你拿自己当根葱,可没人拿你蘸酱呢。” 楚宗含着怒气,“您有脾气别跟奴才发,您跟皇上较劲去。” 允禟道:“我跟你发火犯得着吗,是谁狗挑门帘子呢?” “成成成,奴才没工夫打这嘴仗,”他一板一眼,“皇上谕旨,九贝子接……”他看允禟这样子实在不成,也不多说,直接念叨起来,带着义愤的口吻,像是在撒气,“九贝子允禟,行事悖谬,在西宁地方,纵容家下人,生事妄为,特发谕旨,著都统楚宗往彼约束……” 允禟听得满是气,从床上滚坐起来,“当初他让我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来了,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他心烦了,在这儿他横竖还是看不顺眼,不顺眼,他看得着么!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我做什么了?我能做什么呀,这穷地方能有什么呀?我还不如做和尚去呢我!” 楚宗也懒得纠缠,说了句好自为之便甩袖子走了。允禟气得躺回床上瞑目养神,未几略微感觉床前衣带窸窣而动,睁眼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颤巍巍站在跟前,他没好气问道,“你谁呀?” “我是……是灵玉。” “唉?灵玉不是那个……”他想了想,“哦,对,她说她叫惜雪来着。”他烦躁地拍拍脑门,翻身起坐,见这个女孩形容尚小又面黄肌瘦的,想把她撵出去,她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民女今儿伺候不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允禟觉得好笑,反问道,“有什么伺候不了的?” 她小声说,“我来了月事了。” 他打量 39、七 ... 着她,“那怎么还来?” 她回:“我不敢说,怕妈妈打我。” 他有点倦了,打着哈欠说,“那你不怕我打你啊?” 她忽然哭起来,手指重重揉着眼皮,更像小孩子。“行了,你走吧。”允禟拉开被子想要睡觉。 她哭得更凶了,“可是,可是我也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妈妈一定以为我没伺候好爷,更会打我的。” 他倒是发不起脾气,仿佛一天的气都在刚才撒完,他只是倦了,怨着天,尤着人,长叹一声,“那你还不伺候着!” 灵玉给他宽衣,然后囫囵蜷在他身边躺下,像只老实的小猫,很快睡着了。他想即使想帮她,也可以派人送她回去跟老鸨说清楚的,为什么要留下她?原来心无杂念的时候,他也寂寞,也会依恋一个叫玉的女孩。 这里唯有夜是好的,静得像世外桃源,他想起瑞玉了。 今儿是过节呢,亲王府送来的青丝玫瑰元宵,悦离吃了两个。每到节上,她便畏惧王府送吃食,因为皆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味道,却不似从前那般吃着热闹,让她不知如何应对。在外独居这几年,每每午夜梦回,还是要回到当初。小时候的印象真是要命,任你这一生天风海雨,它就像拢在生命源头的一团云雾,永远不会消散,那般酣甜的,静谧的,宛如摇篮中一场美梦,醒来见窗外挂着雨后的彩虹。她似乎对允禩已没有什么恨意,至少没有外表上佯装的那样厌烦。日子太久,她累了,又或者对于一个做错事也不会后悔的男人,憎恨也没有意义,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总之她是无悲亦无惧了的。只是那一颗心,不知是真的看淡了,还是最终失却了面对失败的勇气。 门外一阵吵闹,她听见看门的老纪跟别人争执,于是唤凝雪出去瞧,凝雪回来时显得有些兴奋,一双星眸闪亮亮的,对她道,“姑娘,是李公子来了。” 她问道,“哪个李公子?”其实她想起来了,是户部侍郎李煦的儿子,上次托扇儿向她求父亲的半片对联。 “他赶着要见您呢,好像很急。”凝雪说道,又转身从门缝里巴望着,“瞧,还在呢,老纪不让进,他说今儿见不着您就不走。” “这个人倒真有趣。”浣香对道,又补上一句,“也很无礼。” 她心下想想,说道,“无非是讨我父亲的那幅字罢了,上次既然扇儿姨娘亲自来央求我,我若有了早给他了。这会儿又来,定是不肯信我的话。” 凝雪道,“看这样子,您不给他见,他一定不肯走的了。您不如给他一句话,也好让他死心。” 悦离又等了一会儿,觉得僵持下去也不成张致,便让浣香打灯照路,亲自出到院子里。那公子裹着玄狐斗篷,对她躬身作揖,她也大大方方地 39、七 ... 还礼,听他开口道,“何姑娘,家父病笃,病榻之上仍对令尊遗事念念于兹,那半幅对子,恳请姑娘不吝惠赠。” 悦离道,“上次已经跟公子说了,我这里没有。” 他迟疑一下,又说,“家慈早丧,在下由父亲含辛茹苦地一手带大,实在不忍心见父亲抱憾而终,姑娘也是跟在下一样,就不能体会在下一片孝心吗?” 她已背转身,“我真的帮不了你,凝雪,送客。” 他急了,推搡着老纪的胳膊,挣扎道,“还是你自小寄养皇门,习惯了天潢贵胄家的无情?” 悦离站定了,这样的话好似一束光,晃过她心里,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阴暗角落。她也不是真的帮不了他,此时她心念一动,兴许是当头打着这团圆的月亮,心中格外悲悯。毕竟,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没有特别的恨意,更要紧的是,他的话让她对良心的拷问心有余悸,她想起伤害过自己的那个男人,她不想真的跟他一样。 “这样吧,明儿一早你再来。”她转身冲李怀瑾道。 耗磨日,李怀瑾一早来了,见丫鬟凝雪早已在门房候着,见他来了,嫣然而笑,交给他两幅卷轴。 自打入了腊月,燕燕的病便有些转恶的态势,过了年,越发地不见好转。允禵屡屡请大夫来瞧,压下许多药去,也不见起色,他早已托李如柏上奏皇上,请派些宫中的大夫来瞧,但此刻已是这般光景,李如柏拖延着,向他暗授旁的意思。 “奴才也难得很。若是这里的大夫可以应付自如,怎么好惊动皇上。”他这样说着,像是燕燕的病还不够重。 “他们治不了。”允禵把头埋进臂弯里。 “治不了?这是您自己想当然的吧,他们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福晋略加时日就会有起色。” “起色?你自己去看看,脸上都没了血色,每天都会咳血,床都起不来了,还会有起色?这里的庸医还不如常人,连生死都断不了,我绝不再让他们误弄她。” 李如柏提醒道,“十四爷,这不是从前在京里,由着你的脾气。您如今在我这儿,我可不是孙猴子,用那金箍棒就能一下捅上天的,您就将就点吧。” 允禵看着他,“行,不用你为难,你容我写一封信,替我捎给皇上。” 李如柏笑道,“您怎么就不明白呢,眼下我就是皇上跟您之间的一座桥啊,这么说吧,您听说过犯人直接给判官捎信的吗?这上递下达的事都得狱卒去做吧。” “那你就去啊,把福晋的病情报上去。” “也不是不行,但是您想想,要是这犯人都没招供呢,判官能有好气吗?皇上他老人家能痛快答应您吗?那要是狱卒能拿着他签字画押的供状去给判官,兴许他一高兴,这就不在话下了呢。 39、七 ... ”他诡异地一笑,“我说的什么十四爷也都明白吧。” 允禵有些诧异,随后心口那块纸张又像烙铁一样滚烫起来。他懂李如柏的意思,也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亲手缔造一个陷阱让宝琪跳进去,又把关乎她性命的机关握在自己手里,现在是交送的时候了,他才知道自己是没有力量掌控她的。他颓唐地回去,燕燕已不是任何时候都清醒了,有时候似在昏睡,可是他在她身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又都知道;有时候明明睁着眼睛,但已不知道跟人答语。 如果他不把书信交出去,李如柏不会请大夫来,可是燕燕也不见得会死。 又或者,他交出信去,他们让大夫来,也仍旧救不回她来。 也许他做或不做这件事情,不能改变任何现实,只是对不起燕燕。 燕燕跟宝琪,到底哪个重要呢?或者,负了哪个,于他更好过一些? 他脱下衣服,拿刀将那封信剜了出来,像是在绞自己的心。他想着自己人生中最鲜血淋漓的场面,战场绞杀,法场斩头,不过是一出出闹剧罢了。他把刀刃攥在手里,不知道自己对这切肤之痛是否还有感觉,掌上的鲜血汩汩地涌流出来,可他还是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那信封安然在那里,他没勇气毁掉,也没勇气拿给李如柏,宛如铁戬钢锉,把他一生的桀骜与未来的信仰,统统磨蚀得灰飞烟灭。那是两个同样都会万劫不复的选择。 正月十五御医终于来了,燕燕似乎已在弥留之际,旁人皆心下明白,大夫只不过来预报后事罢了。屋里很暗,一束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泛着的三千微尘,周围弥散着药吊子里的气味,雨脚站在旁边抹泪,允禵把燕燕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新换的方子,已让云泥抓药去了,你再委屈委屈。” 她的眼睛微睁着,因为苍白的脸色,衬得两个瞳仁越发深邃了,“你甭急,大夫来了也不是立马就能好,横竖都得挨着。”闭上眼,泪珠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之后便时而清楚时而昏厥,却在没有半个字出口。十六下午,她又醒过来,见允禵还在身边守着,艰难地冲她微笑着,她开口,第一次提自己的后事,竟是字字真切的,“爷,难为你了。我这病,横竖已到了这个地步,任再好的大夫也是回天无力。你千万别为我把她撒出去。我知道她是什么,她是你活在世上的念想,人活一世,已是不易,有个念想,就好比给自己撞个胆。管她是真是假,到临死的那一天想想,对得起她,也就算是没有白活一场。” 允禵以为她早已昏聩不能理事,不想已病入膏肓,还处处为自己打算,字字句句都熨帖到他的心坎上,不禁伤心欲绝,握着她的手,已是痛哭流涕,“你说得对,人活 39、七 ... 一世不容易,我再没有别的念想,就是想让你活着。要不我这么辛辛苦苦熬着,图什么,就是图咱俩还可以做个伴儿,你一定给我好好的,容我把从前欠你的都还给你。” 还没出正月,天气忽然暖起来,去年的积雪都融了,却因为积的日子太久,已经跟泥土混在一起,褪却了苍茫雪后的白净世界。 “十四爷,节哀顺变。”李如柏递上孝服。 允禵宛如一条被蚂蚁蚀空的青虫,他的灵魂似乎也弃绝而去,摇摇荡荡地升上房梁,漠然地注视着自己守在妻子棺椁旁的躯体。 40 40、八 ... 夜来下过场春雨,一清早还没有放晴,晾不干的水渍斑驳地渗入青砖缝隙里,天气沁骨地凉,甚至更甚于严冬,大抵因为人们太过信任三月的阳春,草草地换下了寒衣。 浣香前三天刚换上薄棉褂子,一大早开窗通风又给冻了回去,罩上半旧的绫子比甲。再开门洒扫时,见李怀瑾已端正地站在当院。她一愣,随后草草施过万福。 已经撤了炭盆,明堂里也是冷的,凝雪端上热茶来,李怀瑾顾不上喝,捧在手里捂着,抬头冲两个丫头一笑,眼角叠起鱼尾纹,没遮没拦地,眸子却依旧是清泠泠的,透着孩儿气。凝雪跟浣香素来调皮,又难遇着这么一位和善的公子,总得玩笑一番,可这时候不敢越格,因为见他戴着孝。 “公子您是怎么进来的?”浣香问。 “敲门进来的。” “真的?”浣香看了看凝雪,觉得不可思议,“那门神肯放你进来?” “我人缘好。”他想想从前那几次,老纪都是虎着黑脸,摆出一夫当关的架势,可是待他近前,却从来痛快地开门,不消他费半句口舌,想是还当他是邱格格的外甥,格外优待。“再说,放不放我进来,该听你们主子的,也不是听他的。”他手指敲着桌上那两个棱纹布的长匣子,显出沉稳的神色。 浣香一笑,仿佛是为他解宽心,“我刚告诉姑娘您来了,姑娘已经应了,您请稍等。您是她同乡,她一听姑苏口音,心里就欢喜呢。” “公子喝茶!”凝雪掐断浣香的谄媚,推了推她说道,“西进间那头插屏座儿底下许是又卡住野猫了,吱哇乱叫的,你快去看看。” 浣香道,“我可不去,那些猫都是冤鬼投胎,逮着人就一通乱捣,你让老纪拿竹竿把它们轰走就是了。” 凝雪不平,“叫你去你就去,平时胆子大得邪乎,节骨眼上就甩手掌柜,这差事倒是好当的。” 李怀瑾欠身而起,“我跟你们去看看。” 西进间不大,隔断处的夹棉帘子还没摘,更显得房间如同过道一般,并没有什么陈设,只面北一座鸡翅木的落地插屏,脚几下边断断续续传出几声猫叫。李怀瑾轻挽衣袖,凝雪递过来一根尺把长的棍子,他却推开了,亲自伸手去掏,渐渐半边膀子都贴到地上,那猫的叫声忽然急促而愠怒起来,他痛得咬牙,却并没有收手,笃定了把它捞出来,竟是只约莫满月,通体漆黑的小猫,战战兢兢地发抖。两个女孩都生起怜爱之心,垫了手绢把它接过来,凝雪见李怀瑾腕子上被抓伤了,便去给他拿三七粉来敷,他笑道,“不用了,我小时候家里养过好些猫,三天两头被它们抓,否则也长不到这么大。 浣香也笑了, 40、八 ... 冲凝雪道,“你还让公子拿棍子赶,岂不是要弄伤它了。” 凝雪道:“这不是你让我拿棍子撵的么,怎么倒怪起我来了。这小畜生也不知打哪儿进来的……唉呦,你看看它,四个爪子尖还是雪白的。” 李怀瑾道,“必是这几日倒春寒,跑进来取暖的,你们不妨给它做个小窝,时不时拣些剩饭菜喂它些,也不值什么,毕竟善事一桩。我看着屏风后面必然有个洞,回头堵上也就完了。” 浣香逗弄着小猫道,“是呢,是呢,公子真是善人。”几个人从西进出来的时候,发现悦离不知何时已坐在明堂里了,见了李怀瑾,便欠身让了个座。 李怀瑾道,“在下来归还姑娘的字轴,顺便拜别,先父已过了七七,过几日我便要扶柩返乡了。” 悦离问道,“李大人是几时仙逝的?” “已经快两个月了,正月十六。” 她诧异,原来就是她送他字轴的第二日,想来李煦弥留之际对自己父亲的许约念念于兹,二人确实相交匪浅,“公子请节哀顺变。” 他率性一笑,并不以为意,“先父的病拖得太久,尘埃落定于我们反而是一种解脱。不过,先父得以瞑目,还多亏了你与他这半片对联。” 她展开其中的一副,正是自己送给他的下联,“玉润风清雪夜诗”,她问道,“那怎么又送回来了?” “这是先父的意思,待他走后,要把何大人的墨宝物归原主。” 她慢慢把字轴卷起,叹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字是我仿我父亲的,并非他的真迹。我知道骗不过人的,更何况李大人这般练达事体。只是你那日……” 他抢道,“是我那日太唐突了,你又真的没有,逼得你没办法。不过你临得蛮真,我就没看出来。只是瞒不过先父,他一眼看穿了。” “李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没有,他很欣慰。” “欣慰?” “他说你是良善之人,还说天不可虑,自有相传。所以往生之时,也很安详。所以,多谢你。” 悦离听说,心中一阵酸楚,说道,“你不必客气,我虽是个忤逆的女儿,但也想为先父做件事情。” 李怀瑾似乎看出来了,宽解道,“上天许给人的智慧都有定数,做儿女只要尽人事就好。” 这下倒成了他劝慰她,她觉得不自在,反问道,“方才你说要归榇,你要回姑苏?是辞了差事返乡,还是暂时回去守制?” 他瞄到墙上一幅溪山行旅图的摹本,眼光便流转在那里,“我不想再回来,我一直不喜欢北京,只是家父在此,家也安在这里。这京城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画坊,一堆匠人,满眼的事体规矩 40、八 ... ,都是照本宣科,却了无生趣,就像这幅摹本一样,纵便摹写穷尽,亦无佳处,终究是无神的画工之笔,这种铺殿装堂的摆设,我不稀罕。”他忽然瞥见题款处一个带“礻”旁的小楷字,不知怎么住了嘴,回神看她,她看着那幅画,全然在听他说。他缓了口气,又道,“我七岁那年随先父路过嘉鱼,见识过一次赤壁矶头的摩崖石刻,这些年在京里,名家摹本也阅历了不少,可是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地方,总想回去看看。书画的精魂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你也该去看看,那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照猫画虎是出息不来的。” 她谦和一笑,“你可以,我却不能。” “那有什么不可。你小时候学画,可听过‘一种使笔,不可反为笔使;一种用墨,不可反为墨用’的道理?人之一生,自下庸碌,首鼠两端,却不觉心为形役。你觉得这样过一辈子值吗?” “你说的都对,可是世上很多事情是不由人做主的。” 他小心端详着她的神色,“你想过回去吗?” “去哪儿?” “回家。” “我的家早没了。”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你别扯得太远了。”她心里说,火候未到。 扇儿察觉允禩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摆弄一个白玉玩意儿,那东西很小,很精致,袖口指尖,行藏随性,像个戏法,他会在沉思的时候,跟她说话的时候,抚摸它,指甲划过其上细密的齿梳跟纹理,就像在倾听。她不爱猜度他的心思。他的内心,与其说她不懂,毋宁说她不愿介入。她知道一句话,云在青天水在瓶,她觉得这就像他们一样,各行其是永无交集,而每当出现在同一画面的时候,总是恬淡而美好。 可是这次不同,她认得这个玉件。 有一天他把它抵在下巴上,冲窗外发呆,扇儿就是在那一刻认出了它。他站在窗前,身体的一侧陷在背光的阴影里,呈现出单色的剪影,恍然间他还年轻,才收到当年那个年轻女孩赠予的信物,正思忖着该如何处置。这一刻仿佛岁月逆转,她陷入一场旁观的梦境,将要再次目睹一场一厢情愿的爱情跟飞蛾扑火的婚姻,又或者是个截然不同的开始。她有点陶醉,想着这一切又重新开始该多好,可是她也知道,纵便让他们带着不惑之年的历练再次轮回,结局也还是如此,他们都太过执着。 他问道,“有事?” 她回过神来,“弘春在立雪斋等着。” 他草草收拾一下就下楼去了,片刻之后她才察觉他把白玉梳子落在书桌上。她唤丫头去送,却不见一个人,只得自己去追,她害腰病,跑一会儿就很吃力,奔出 40、八 ... 霰风阁的院子,远远看见他已过了曲桥,行色匆匆,四月里西风愁起,卷起一阵黄土,她眼里迷了沙,自觉追不上了,站在荷花池这边叉腰喘气,无望地叫了他一声,他竟察觉了,停下来。她好累,可他在等她,曲桥那么悠长,仿佛永远走不完了。可是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有完的一天。她接近他的时候,觉得他眸子泛着水光,不知是否刚好映着池子,还是怎么。她递上梳子,他接过来说,“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你还跑一趟。给我收着就是了。” “我是不知道你有用没用,可万一晚上见不着你呢?想起了又要来找。”事毕,她等着他转身,可他仿佛留恋,想了想又问道,“今儿你有什么事情做?” 她回答,“听人回说,九爷家四格格临盆了,福晋让我先去望一望。” “哦,那就去吧。快下雨了,带把伞。” 她明白他是要她先走,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她不知道他目送自己多久,过荷花池之后回头,他已消失在太湖石后了。 弘春六神无主,帕子摸着额头,见着允禩,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您知道不,我阿玛昨儿夜里被押解回京了。” 允禩一愣,“这么快。关哪儿了?” “反正我们是不知道,您快打听打听啊,”弘春凑到跟前,低声道,“估摸着算总账的时候到了,您说,这回,是不是……是不是要行以大法?” 允禩躲开他唇齿间的气息,“不,应该不至于。皇上若有这样的心思,不至于等到今日。” 弘春咬牙道,“我看我阿玛是想做断子绝孙的方孝孺,他舍得一身剐,破罐子破摔,拉咱们垫背。咱们该怎么办?” 允禩冷笑道,“不是咱们,是我们。你怕什么,你身上又没有掰不清扯不明的帐。” “八大爷,您的意思是……” 允禩端坐上正手的椅子,“我的意思?我只是说,一来皇上要整的是我们几个兄弟,你顶不济只是个吃挂落的角儿;二来,我实话实说,你小子虽是长子,这些年也没怎么得你阿玛的器重,祸兮福所倚,你要撇清也不难。”他端起盖碗却并没有喝,“以我四哥那锱铢必较的秉性,不出我所料,必是要把你们这些子侄辈过一遍筛子,你不必隐瞒,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他听得高兴了,自然没你的事,说不定还成了忠臣孝子呢。” 弘春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指天斥地,“八大爷,您作践我!” 茶盘响铮铮磕在桌上,允禩道,“不,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小子,在这节骨眼上,我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些受牵累的人,能捞一个是一个,也算积阴德。我不能左右你的决定,就是跟你撂句实话,我们这 40、八 ... 些兄弟间的恩怨,有你们不知道的。皇上要整我们,根由不是因为你阿玛跟他唱对台,纵便像我如履薄冰,也是欲加之罪。不过你有句说得没错,你阿玛回来了,是到了清算的那一天。我,你九大爷、十大爷还有你阿玛,在劫难逃。你在我们几个死人身上戳几刀,也无所谓了。我们反倒感激你的成全。” 他迟疑着,“那,侄儿岂不是众叛亲离了么。” 允禩畅然地呷着茶,仿佛已办妥了一件事情,“顾得了里子还想顾面子么,在皇上那儿,你这叫大义灭亲。” 那夜寿皇殿的灯芯烧得太长了,蓝焰像中了蛊毒的蛇信子,突突地往外吐。圣祖皇帝的画像端正地挂在北面,随着抖动的火苗,像是在眨眼睛。 魏珠命允禵跪在正首,自己则立在一侧,说道,“皇上口谕,问允禵的话。允禵,你要据实禀奏,圣祖仁皇帝御容在上,天地神明,自能昭见。” 允禵深深俯跪下去,方砖上的影子蜷成一团,一个缩小了的丈夫。 魏珠问道,“你可知道朕为什么着人把你从遵化押回来么?” “臣自知罪业深重,皇上必要论罪正典。” “允禵,朕问你,你福晋殁在遵化,朕命以郡王礼葬在王爷墓,你为什么抗旨不遵,还违抗祖制,在住处私造木塔?” 他带着哭腔答道,“罪臣之前已向总管郎泰交代过了,因为内子新丧,罪臣悲不自胜,想来黄花山已出了景陵之域,移棺至彼,令罪臣永生无法瞻观;况且臣已罪无可恕,身后自然埋不进王爷墓,又岂忍心舍她一人?才想着就在臣的住处,辟两口薄棺之土,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后经皇上训示,已然知错了。” “还有一事,康熙六十年,你是否以数万银两贿赂允禩、允禟?” 他一愣,“这……圣祖在世之时,我与允禩允禟兄弟相交,银钱交契自然是有的,琐碎繁杂,记不大清楚。” 魏珠正色道,“允禵,你听清楚了,这可不是礼尚往来那么简单,银钱有数万之巨。皇上若不是掌握了来龙去脉,也不会捕风捉影来冤你。你看清楚,”魏珠从袖里抖出一张八格笺,“白纸黑字,人证物证据实。你说与不说,罪释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允禵战战兢兢道,“是,是……康熙六十年……我确实给允禩允禟送过钱。” “多少?” 他举袖子在脸上囫囵个抹了一把,“大概十来万。九哥有五六万,八哥……” “何止,这上边写,你给了允禩二十万。” 他点头称是,仿佛在替别人记账,“是了,是了,这是八哥说的?我记不大清了。” 魏珠深呼一口气,“这 40、八 ... 么一大笔钱,记不清了,真有你的啊。允禵,你想好了,就在这张证供上画个押。”他将那张薄纸一抖,拿给允禵看,允禵努力眯缝起眼睛,凑近了借着昏黄的烛火匆匆掠过,见得款处朱笔签着“弘春”二字,才明白过来,颓唐地笑了,“魏公公,这算什么,既然到头来都是呜攘攘一干鸟兽,当初还讲什么君臣父子纲常人伦。” 魏珠亦有些不忍,自下缓和了语气,“既然走到这步,莫再提当初。”他近前一步,眼中闪着深邃的光,“十四爷,你看清了,可还记得这个?” 允禵此时又哭又笑,偏偏抬头一望,立刻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般萎顿下去,不敢言语。 魏珠道,“前阵子李总兵呈上这个来给皇上,说是你托他转呈的,兹事体大,可是人命官司,又关乎皇家的体面,非得你当面对证不可。这里边的证辞说,康熙五十五年,八阿哥的福晋买通给十阿哥福晋接生的产婆,暗加戕害,致使十福晋母子双亡,可是真的?” “这……这……”允禵剧烈地颤抖着,似乎自己的身体是一张张满的弓,而射手还在不断地施加着张力,要让他粉身碎骨,他止不住,只能将额头贴紧地砖,失控地穿着粗气。 “允禵!”魏珠吼道。 允禵吓得一抖,“确有其事。” “八福晋为什么要做这么毒辣的事?可是由谁受意?” “当年八阿哥送毙鹰至先帝的行宫而受先帝责罚,八嫂以为都是受了十阿哥的陷害,而当时十嫂一直规劝十哥疏远八哥,八嫂也是知道的,一来二去,就迁怒在了十嫂的身上。”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顿,“当时我奉诏去汤泉探病,听八嫂亲口说的。” “那这个大哈苏现在人在何处?” “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生病死的,就葬在北塘镇。” “你早知道这件事,手里还握着证据,为什么不禀奏皇上?” 允禵不小心抬眼看见了圣祖的画像,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水蛭,猛地抽搐了一下,“我是……怕,害怕,害怕……”他忽然张手左右开弓,囫囵个地扇自己耳光。 魏珠一惊,伸手拦他,亦怕那双高悬在上的眼睛真能看见,“十四爷,快起来吧。” 允禵扬起一张扭曲的脸,“魏公公,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魏珠拍着他的背,“十四爷,什么都不消说了。您守着圣祖爷,谁都不会动你。” 远天处隐隐闪过一记闷雷,康熙皇帝画像中的眼睛依然茫然无所顾,又似乎无所不顾,他是在思考着,何谓慎终追远。 按说红丫儿临盆是在五月初九,绞 40、八 ... 病开始的时候却提前了二十来天。她年纪太轻便做下胎,老人都说不好养活,更没想到竟是个立生子,折腾了一昼夜,孩子早已死在里头,大人也不行了。扇儿赶回来给宝琪报信,宝琪匆忙备车,往红丫儿婆家赶。一路上跟扇儿念叨,“我可怎么跟老九交代呢。” 扇儿抹着泪劝道,“人命自有天数,又有什么法子。眼下是先把九奶奶安抚住,您得跟赵家操持着把后事办了,我看她,整个人已经垮了。说实话,她半辈子养尊处优,哪儿禁过这风浪。” 宝琪叹道,“人人都得经历,凭什么只有她禁不起?老九是太护着她了,反倒害了她。大难临头,不过刚开个头儿。真是祸不单行,偏偏是这般下世的时候,我这侄女也是命苦,恐怕连个囫囵的丧事都办不成了。” “说归说,一会儿您可别太硬了,九奶奶那个人脸皮薄,这当口,您哪句话说重了,怕是招她想不开了。” 宝琪点头,待到了赵家,已是暮色四合,阴霾欲雨,远远地闷着雷声,赵家在门口挂起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摆荡,赵家太太出来迎了,说道,“八福晋,您快去劝劝,人酉时没到就殁了,九福晋非拦着不让装裹。” 宝琪道,“你们倒着急,总得容当妈的喘口气。” 赵太太抱怨道,“话不是这么说。她非要把四格格移回娘家去,您说这不是添乱吗?人是死我们家了没错,可谁愿意摊上这事儿,格格懂事,我们家谁不疼她?再说我们亲孙子不也死了吗,我们就心里痛快了?又不是我们害死格格的,她怨得着吗?我看这个当妈的还真没她闺女一半晓事。” 扇儿道,“敢情您就这样劝人啊,非逼得九奶奶抹脖子不可。” 赵太太听不顺耳,那张白嫩的团脸像个炒熟的栗子一样裂开了。宝琪止道,“都别说了,红丫儿的后事由我做主。您先带我去看看九奶奶,我先劝她回转,再说别的吧。” 瑞玉由雁庭陪着,还有宫里新派的那个姓佟的嬷嬷,都立在当院,见了宝琪,已说不出话,只是哭。这时候天上稀稀落落下起雨来,宝琪将她一揽,“咱们先进屋里去。” 瑞玉道,“我不进去,我一进屋他们就要来挪红丫儿,还要我怎么活!八嫂您不知道,他们把红丫儿的被褥都扔在当院了,她不冷么。” “傻妹妹,聚散随缘,她要走,就说明你们缘分到了,你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好么。你就听嫂子的,孩子都没有伴父母一辈子的,五哥家那几位小格格,有几个活过十岁的,人家都不活了?还有三哥家的三格格,去年远嫁科尔沁,不也一样见不着么。你呀,就当红丫儿嫁到天南海北去了。再说毕竟你 40、八 ... 还有过一个,像我压根就没有,不也一样过来了吗,难道我也不活了?” 瑞玉拿手在领子上死死拽着,“八嫂,为什么是我闺女?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都是命,无论摊在谁头上,也只有受了。你这样哭也不顶用。” “不,这是业报,你懂吗?善恶有因,苦乐果报,这是报应!可是,为什么是红丫儿,为什么是我!八嫂,十年前做下孽因的不是你吗?” 一记响雷在头顶上炸开,宝琪惊恐,狠狠甩给瑞玉一巴掌,像是要堵住她的嘴,“失心疯了你!” 扇儿跟雁庭进屋拿伞刚回来,看见宝琪掴瑞玉巴掌,竟扇得瑞玉趔趄了一个跟头,吓得连忙跑过来搀,“哎呀,这是怎么说的,你劝不动也就罢了,怎么还动手啊?” 宝琪一把打掉雁庭手里的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都别管她,我看她是疯了,就让她让这大雨浇着,清醒清醒。” “胤禟!胤禟!”瑞玉奋力地仰天嚎叫,倾盆大雨弥天而落,仿佛在呼应着她。 41 41、九 ... 允禩在养心殿的廊檐下走过无数次,有时候是真实的,有时候在梦里。 那是个悠长的深洞,烛火从窗格子里筛出来,暗弱地在他的身上流转,越来越亮,从扑朔迷离,到豁然开朗。 胤禛在专心地看着奏章,根本没在乎他的到来。他跪身道,“皇上,允禵跟弘春的证词,按您的旨意,已经抄报各衙门阅览了。” 胤禛从鼻子里哼道,“嗯,还有事?” “允禵在康熙朝向臣弟跟允禟行贿的事,您审了允禵跟弘春,怎么单单不问问臣弟呢?是您不屑这样做,还是不敢呢?” 胤禛停笔,从花镜间透过目光,“朕有什么不敢的。这件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我用不着再审你。” 他嘴角一翘,“臣弟这儿可有证据,当年老十四在西北打仗,他是差人送过臣弟一笔钱,不多,二十万。票据还在臣弟的手里。” 胤禛将朱笔一甩,拿帕子擦手,“你好大的口气。你们几个当年的岁奉加在一起还不及这个零头吧,看来朕得选个更干练的人去查抄你的府邸了。” 允禩一笑,“皇上,事情明摆着,您几个弟弟同恶相济,结党营私,贪受银两,这钱的来路要多脏有多脏。谁碰了它,哪怕是顺风闻着一点腥味,就不干净了。” “你什么意思?”胤禛穿鞋下地,特意向允禩靠近几步,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这笔银子臣弟一个子儿都没用,全把它借出去了。您可以去查,您不是查过我那间票号了么,快到根儿了。” 胤禛已绕到允禩身后,为了掩饰对他的兴趣,特意击掌叫茶,“你接着说。” 允禩挺直身子道,“眼下新朝理查亏空,大家伙可都忙着借银子呢。不知道您大行其道盘查亏空的当口,有没有顾得上把自个儿家门口扫干净了,您自己的儿子没钱还账,借来借去,就借到我头上了。” 胤禛只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谁……”他想了想,“是弘时?” 允禩竟站起来,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纸条,捏着在胤禛眼前晃,“这是弘时给臣弟打的借据,臣弟给他那二十万两,就是您查来查去,拿来扳我们哥几个的那张票子,连票号的印都只那一个。想必眼下已经流入您的国库了。” 胤禛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心中义愤,却看出允禩是豁出去破罐破摔了,便决计不跟他急,拣炕沿儿坐下,看也不看允禩,缓缓道,“你挖了个坑,让朕的儿子跳进去,再让朕亲手把他埋了,是不是?告诉你,没有用。你还不知道朕是什么人,谁陷到里边,哪怕是朕的亲儿子,朕也不捞。你想用他要挟朕,那是做梦。” 允禩将那借据举在自己脸前,“您请息怒,我曾打算拿它跟您商量一件事,是我糊涂了,来的时候我想明白 41、九 ... 了,皇上您什么人,一片公心,圣明烛照,岂会被臣的小人之心所左右?”他几下把手中的借据撕得粉碎,笑道,“这个不作数了。” “你……”他想说允禩没有权力在他眼前晃那张纸,也没有权力撕掉它。可允禩却说一不二地做了,像变一个戏法,“您不愧是四哥,圣祖皇帝英明,您比谁都更有资格坐到这个皇帝的位子上。弘时更像我,温吞圆融却不得器重,我可怜他,就像可怜自个儿……” 胤禛一笑,“老八,皇阿玛说你心高性险,可不是温吞圆融。朕的儿子朕知道,弘时可绝不像你。不过有一点你比老十四强,他死活都不承认皇阿玛认定的储君是朕,你比他清醒,不会自欺欺人。” “皇阿玛在世的时候我就知道,老十四绝不是人选。”他仰头舒展着肺腑,“其实我也早知道自己不成,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的时候,皇阿玛跟我说得很明白,可是我并没有听他的,之后闹出百官保举的风波来,我才彻底地垮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甚至是老九,当然,如果他早知道,恐怕也不会有百官保举,他早就拉拢老十四去了。” 这番话确实吸引了胤禛,他从没觉得允禩是个如此坦荡的人,于是注视着他,“那你又是为什么?” 他再开口,一派云淡风轻,“其实很多事情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都是命,可是一开始我不愿意屈从,那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输得起。那番利欲纷杂的光景,很难权衡利弊。这点我佩服你,真的。我们攻城略地的时候,你总能不愠不火,步步为营,这也就是为什么最终水落石出的会是你。只是四哥,你有时候做事情太冲,未免缺些韧劲儿,太多刚秉,这是利也是弊,皇阿玛说过,治世之道,宽严相济。还有一句话叫做‘使功不如使过’,是说您拿罪臣去派遣驱使,要比功臣更得力。总之需要的时候就要变通。可是您如此这般严苛,寒了群臣的心是小,只怕将来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了。”他迎向胤禛咄咄逼人的目光,却收敛地咳了咳,“临走之前,我跟您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也不枉做一回皇阿玛的儿子,爱新觉罗的子孙。 “四哥,不管你怎么处置我们,那无所谓,可是起码对自个儿孩子宽和些,你不欠我们的,但子不教父之过,您欠他的。弘时那孩子,本性不坏,错在我这个当叔叔的,您别怪罪他。臣弟是死有余辜,臣弟想求皇上饶了旁人……”他的眼神躲闪起来,显得不那么自在,“饶了宝琪,她犯的过错再大,也全是受了我的累。” 胤禛失笑,因为允禩亮出的底牌居然是这么卑微并且,在他眼中是可耻的,“你绕了这么多弯子, 41、九 ... 就是为了求朕饶你老婆?朕告诉你,这绝不可能。” 允禩努力在胤禛的脸上捕捉着任何一个细微的蛛丝马迹,复而说道,“事隔经年,人证已死,又事关皇家体面,这你都不管不顾了?” 胤禛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以势压人,因为他理直气壮,“朕要杀一个人,还需要证据吗?像你老婆那样的女人,阴狠毒辣,嚣张跋扈,早就该死。” 允禩试图做着无望的挣扎,“四哥,上天有好生之德,援议贵,免缘坐,这是朝廷的善政。你自然可以把我们全杀了,不过徒留话柄与后人罢。” 胤禛的巴掌拍在炕桌上,一番快意恩仇,“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们,朝廷、公义、己身,朕最不在乎的就是这最后一个。想想锦端那么一个纯良如水与人无伤的女子,你们连她都不放过,是你的女人杀死了她,她必须要为她偿命。这种人死有余辜!” 允禩并没如他所愿地乱了阵脚,反而笃定了说道,“你如果非要为老十媳妇报仇,那我告诉你,罪不是宝琪一个人的。当年老十四骗她说是锦端撺掇老十拿毙鹰来诬陷我,可宝琪为什么会轻易相信呢?因为她看见锦端把老十往你那边拉。你说锦端是个与人无伤之人,你却生生让她卷进来,让她劝老十跟我们疏远,你敢说你没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你把她当棋子用,她会陷进来吗?宝琪她只是为了我,就像锦端是为了你一样。你说我们都不干净,谁又干净,您?” “你大胆!”胤禛心里的锚一下断了链子,那神圣的道义立场亦被攻下,他终于急了。 允禩浅笑一声,摘下官帽跟朝珠来,“臣弟自知来日无多,也懒得再进君臣之道,今天找四哥说了这么多话真是痛快,眼下当你我还是兄弟,至于皇上……我心里的皇上早在四年前就宾天了。”他阔步向外走去,“哦,您别忘了,无论您怎么罚宝琪,她都会有三分的罪是代您受的呢。” “允禩!朕这回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你也甭想救你的女人!”胤禛吼道,忽然想到自己的言语是如此无力,允禩早在他之前就预知了这个结局,他已然无牵无碍。 他决心一定要杀了宝琪,想着圣旨该如何拟。魏珠回说,派去监视允禟府邸的嬷嬷来了,呈报说允禟的福晋当众唤允为胤,没有避圣讳,犯了大不敬,该如何处置。他正气着允禩,心不在焉却无意间加重了一笔,说道,“罚她朝宫城方向跪一个时辰,掌嘴二十。” 悦离推门进来,那门太沉,像是被什么夹住了,折页吱呀一响,宛如梦醒后的一声叹息,她这十年的梦一下子醒了。连这门的老毛病都跟从前一样。她回来了,是置入曲水的流觞,百转千回,轻车熟路,让人安生。她感喟,却哭 41、九 ... 不出来,见他仍旧坐在翅头案后面忙活,烛火映亮了那一身银白的绸缎,仿佛一弯皎月般,伴着柳叶雕窗,浑然天成,他似乎总是这副样子,对待她就像轮番抽出一页卷宗,无趣而机械,这是他对待尘世的永恒面孔。 “你来了,我正好想见你。坐吧。”他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收拾桌子。这么多年,他早已忘了,如此云淡风轻。她也无所谓,有恨说明不甘,心如止水则不屑于去恨,受伤者并不比伤人者更难释怀,时间真是一剂结束的良药,于是她只是凄凉,为自己之前惨淡的爱。 他从桌子后面走过来,带着歉意的笑,“对不住,我这里太乱,正是多事之秋。” 她说,“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他猫腰把一干卷宗杂物扫在地上,给她腾出一个圆凳坐,“我不是这个意思。本来想亲自去砖塔胡同见你的,没得空。” 她本不想坐在他指给自己的凳子上,可确实没别的地方,他好像要搬家,杂物堆了一屋,不知怎么让她想起当年跟他在汤泉,怎么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我听扇儿说,你有事找我谈?” 她侧着身坐下,留给他半张脸,略一点头,把鬓角的碎发掖在耳后,“你让我跟李怀瑾走吧,以前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有些意外,“李煦那个儿子?怎么你要跟他回苏州?”他皱起眉头,“他是个怎样的人,会待你好吗?” 她觉得他永远那样,说一些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虚话,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对摸透他的人也不会摘下拿捏的面具,“我在这里也不怎么好。”她缓缓说道。 “哦,”他被她噎回来,只得跟她一起坐下,隔着一张书案,“话不是这样说。相爱容易相守难,你要心里有底……”两个人静止着,唯有跳跃的烛火映着她摇动的耳坠,在他眼里闪烁莫测,他叹息着,“起码他别像我一样。” 她觉得他今晚每句话都值得她用十年的怨气来批判,如果她还有耐心去恨他。她把头转得更偏,“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今天这里来,是问你要一个自由。你不要拐弯抹角的,只要说一句可以,或者不可以。” “可以怎么样,不可以又怎么样?” 她笑了,说,“我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你也拦不住我。除非你杀了我。你已经关了我十年,遭再大的罪也不过如此了。” 门开了,小丫鬟端上茶来,他亲自接过茶盘,挥手命她出去把门带上,亲手把茶碗放在悦离面前,“今天我叫你来,本就是要送你走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提另外一个人。其实我以前也想过给你找这么一个人,可是总觉得不妥帖,又怕你觉得荒唐,没想到你自己找着了,你是很聪明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41、九 ... ,也罢了。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有我在,你不用非得找个依傍的人,也可以过活。” 她转过头看他,“我向他托付的不是后半生的生计,是一颗心。” 他一愣,释然而笑,“那我无话可说。”然后打开手边一个绫纹布包的匣子。“这个莲叶笔掭,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么,把它带上。” 她望了一眼,“是,我对这个笔掭曾经梦寐以求,因为我喜欢的人视它如命,我以为如果他肯给我,就代表他也喜欢我。现在都过去了,不管是我喜欢的人,还是这种天真的想法。” 他苦笑一声,“我不是想惹你伤心,可是你这几句答语,真的让我佩服,倘若不是到了这番光景,我尚有何面目站在你面前。你知道这东西,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我舍你,眼下是我托付给你。常言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曾想砸了它,但我真的舍不得。你且帮我收着,到时候砸了卖了随你。” “到什么时候?” “你会知道的。对,还有些字画,都是你从前喜欢的,也带上。放心,没有在下的拙作,我那些临摹的赝品,都烧了它。我天生不是作画的料,附庸风雅了一辈子,早就不该有辱斯文了。居然还做你的老师,真是误人子弟。”他这悬崖撒手的话于悦离又是一个末世的征兆。 她皱眉道,“这又是为什么?莫非……” “旁的话不消多说了。”他站起来,“打算什么时候走,还有别的事吗?” 她也站起来,“我还想见见嬢嬢。” “这恐怕不成了,走吧,越快越好。” 她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黯然垂泪,她的心灰意懒抵不过一个家族的覆灭,她的血还是热的。于是就这样走了?允禩的几句话为她的离开赋予了别样的意义,使她不得不重新体味这种感情。 他在身后嘱托道,“你回姑苏最好,不过李煦生前跟我亦有相交,只怕李家日后也会受到牵累,你先去落脚,容我日后捎信给你。” “嬢嬢出什么事了?”她猛然回头,他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那高大的轮廓仿佛浮云蔽日,挡住了烛火,她在那暗弱的阴影里,嗅到他怀抱中的气息,他低语道,“我深知自己对不起你,本想要尽力弥补,却知道自己根本无力企及,你无须原谅,就让我死后堕地狱吧,一路顺风。” 她原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只要他靠近她一点点,当年那一场耳鬓嘶磨,像挥发蒸汽的热粥,一缕缕向她的心中漫送,哪怕再蹉跎三生,刀刻进灵魂似的,永远一洗如新。他低眉看着她,像下了一个决心,用力抡起胳膊一下子把门拉开了,“我让胡顺送送你。” 她真的想跟他谈谈,问他心里是否真的在意她,问他分开的这几千个日夜,到底有几个 41、九 ... 刹那他会想起她,看来她还是在乎,拨开伤口的结痂,心里奔脱出一头野马,渴望撞开他那颗帘帏深重的心,然后找到它的同伴。又兴许那后面空空如也。她也可以跟他提起他的那几个女人,然后就想赏画一样问他到底最喜欢哪一幅。她知道他虚与委蛇了一辈子,唯有今夜是坦荡的,她一定会知道答案,那是她确实想要的。 可她看得太重,她不想他知道她还在乎,又或者,她不想再次陷入对他的眷恋。她明白了他已当她是自己的女人,不知是心里早已如此,还是将死之善言。他给她留着贴己,让胡顺送给她,这是他的方式,一个庸俗男人实惠的表达。她今天走了,却永远不会离开,纵便千帆过尽,她心头永远横亘着沉舟一艘,尽管锈迹斑斑,拉之欲朽。 她想起宝琪的一句话,你斗不过他。人间事杳无定数,唯独他的无情是江水长东。 允禩到清婉居的时候,宝琪正在喂鸟,听见他推门,她问了句,“有信儿了?”问得有些有气无力,却又胆战心惊。 他在她后面站定了,一言不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笼子里那珍珠鸟疯了似的,扑棱着翅膀撞在笼子上,惊恐地叫着。宝琪拿银勺往食槽里舀水,“这鸟真聒噪,跟老九一样。我走了你记得喂,老九回来,还得交给他呢。” “别管了,他兴许都忘了。” 她合上鸟笼的门,“他忘没忘我不管,我就帮他养着,看不住他托给我的人,不能连个畜生都看不住。我还真喜欢这小畜生,吃不着食儿,急得撞笼子,撞到毛都掉了。真是个烈种。” “让丫头挂外边吧,吵得邪乎。”他吩咐小丫头拎出去了。 宝琪这才回过身来,“我总觉得应该热热闹闹的,我就受不了静,打小就受不了。我就奇怪你们怎么都有事儿做,自己在屋里闷着,就能闷一天半晌的,我不行,要是哪天被关起来,接不着地气儿,接不着人气儿,一刻也呆不住就憋闷死了。” “你今天晚上就挺静的。” 她叹道,“那是累了。累了,也就歇了。” “今儿晚上也不会有什么事了,就早点歇吧。”他拿出那个羊脂玉梳来,“我给你梳梳头吧。” 她见状一愣,“这么多年了,这玩意没见你拿出来过,我以为你丢了。” 他在那玉上摩挲着,“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不,显得我多上赶着似的。我在你面前拿我那只摆弄过,见你没理会。” “这阵子,想你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你骗人。” “是真的。有时候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就会想你,但见着你又没什么了。这些年,好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去说,也就咽下去了。老夫老妻的,让人笑话。把你的拿出来, 41、九 ... 凑一对。” 宝琪从妆奁台抽匣里拿出另一只来,允禩看了看,笑道,“你弄错了,你这是雄的,我这是雌的。你一开始就弄错了。” 她对光一看,还真是这么码事,她的厚一些,那上面雕的玉兔也大一些。允禩道,“成,下辈子,你做男人,我做女人,咱俩可以少拌些嘴。” 她对道,“还有下辈子,这辈子你不累?” “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他扶她坐下,取过玉梳轻轻梳拢,“我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康熙三十九年选秀女,咱们第一次见,那么个心高气傲的小格格,偏偏看上我,表面上碍于男人面子,其实我心里是受宠若惊的。后来娶了你,我自下欢喜,你身份尊贵,模样又周正,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春晓堕胎,我冤枉了你,后来我知道真相,怕你不依不饶的,就没有跟你提起,可是你并不计较,反帮我保下扇儿的胎;康熙四十七年从热河回来我被皇阿玛关进宗人府,你扮成个送饭的小厮混进去看我,当时我真得意,觉得皇子福晋里有这胆识的恐怕只有我媳妇;五十三年为送毙鹰的事我差点死在汤泉,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到了新朝,你又为了保全我,劝你舅舅自请流放,害得自己连娘家都回不去,这辈子你对我的好,我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从镜子里望他,已是簌簌垂泪,“既然你心里这么想,却为什么如此苛刻,连一句软话都不说给我听。现在我已经老了,快要死了,你又偏偏说给我听。” “我是混账。你也不老,还像年轻时那么美,旁人谁也不及你。” 她敏感地问道,“旁人指谁?” 他苦笑,“扇儿她们呗。是了,成亲前在宫里有过一个,之后是你,通房的春晓,扇儿,还有何丫头,这个你也知道。有的伤过我,有的为我所伤。可是唯独你,跟我磕绊了一辈子,家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你心里有我?”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你磨尖了骨头把自己刻进去的,我经过六道轮回也忘不了。以前我不是怕你这个人,我是怕你奋不顾身这股子劲。这几年新朝挤兑我,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事到临头才知道,我唯恐拉不住你。宝琪,我是真的没辙了,我欠下你这么多,可临了却一丁点儿也还不起。我真蠢,以为我把身家都给了你也就对得起你了,可身后留再多的财有什么用,人偏偏没了。” 她翕扇着鼻子又笑了,“没关系,我一点都不怕。我小时候就喜欢放炮仗,不喜欢放花,得听带响的,那一声真响,一树的积雪都可以震下来。人活着也得这样,求个轰轰烈烈,他让我死,我且高兴呢,活着没个人样还真不如死了。再说,这也是我欠锦端的,让我给 41、九 ... 她偿命,也算心安了。临死得你这几句话,我也值了。咱们比老九他们强,好歹可以死在一块儿。我现在单等紫禁城里的信儿,诏书一下,我立马跟你一块走。” 他沉吟道,“假如他要赐死你,而要留下我呢?” 她愣了,“这话怎么说?” “他因为锦端的事,一定要杀了你。可是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杀我,虽然他也希望我死了以断后患,可我罪不至死,他不愿背负屠弟的名声。” 她想了想,“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啊。你不愿意?” 他摇头。 她怨道,“你不是说心里有我吗,我可以为你去死,你就不行吗?” 他坦言道,“我做不到,我不想死。我知道你的性情,许了心就得许以生死,可是我不能成全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这条命你得给我留着。我不怕死,我要拿它去换了雍正的清名,我不可以死在儿女情长的罗帏之中。” 她点头,凄然道,“我懂了,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先死我一定就陪你去,唯独我走在你前头我是没辙的。” 后夜,舒兰坐着肩舆,一丛人孤零零行在向西的夹道上。挂过一阵北风,她问身边的嬷嬷,“听听,莫不是景山上敲云板?” 老嬷嬷对道,“奴才没听见,再说这会子敲什么云板呢。”她想了想,又道,“台基厂跟这儿远着呢,听不着,再说也没这规矩。” “唉……”舒兰靠到椅背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待到了养心殿,因为时辰太晚不敢惊扰,只带了这个嬷嬷进到正殿。值夜的只有一个太监跟一个宫女,他们见皇后来了,下跪问安,舒兰低声道,“皇上睡下了?” 宫女道,“刚睡下。” 舒兰低头打量她一眼,不知怎么,又多瞧了两眼,“你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奴婢叫恕儿。” 舒兰正要再问,听见胤禛在西间叫她,便进来了,对他说道,“搅扰皇上了。” 胤禛正起身,“原本也没睡沉,正觉得燥,想喝点茶呢。”恕儿奉茶上来,两人都不言语,舒兰一直痴痴看着她,直到目送她出去。 “皇上,这女孩儿什么时候来的?” 胤禛朝门外瞄了一眼,“朕也记不清了,大抵还在乾清宫的时候就有她了。” 舒兰恍然大悟,叹息一声,“臣妾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老十。那年寒衣节,他为什么会在乾清宫冲犯一个宫女,就是这个恕儿吧。” “啊……”胤禛应承着,“多早的事,朕都忘了。” “臣妾记得。”舒兰幽幽道,眼圈竟红了,“那年我让他来取锦端的旧衣,可是他碰巧看到恕儿,就失了举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真是万事有因果。您也还没有忘,是不是?” 胤禛不语,静 41、九 ... 静地咽着茶。 “臣妾刚才看见她,也以为是锦端又回来了。她还叫这么个名字,是不是锦端要让我们忘了以前的恩怨呢?” 胤禛冷对道,“你扯太远了。” 舒兰道,“臣妾不该多这个嘴,只是一时伤心。您知道我来做什么?老九媳妇她,寻了短见了。” 胤禛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子时没过,因为没有避圣讳,被掌嘴罚跪,她闺女前儿刚过去,许是想不开,夜里就服了毒,发现时人已不行了。看着她的佟嬷嬷吓得够呛,就跑我这儿来了。唉,怎么就是这么个糊涂人。” 胤禛摆手道,“朕知道,是朕……” “这人一死,府上也乱了,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竟有个男人跪在府门口给她打幡儿,又哭又唱,都说是老九从前捧过的戏子。臣妾这就来回您了。您处置他们几个兄弟无所谓,可女人不该代男人受过,燕燕跟瑞玉已经不在了,只怕您处置了老八媳妇,不管因为什么,还会有更难堪的说出来、做出来,岂不是趁了他们的意! “臣妾也知道,当年锦端死得冤,可是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凡物都是过眼云烟,唯余伤心罢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可是想起我们妯娌几个在离宫烟雨楼喝茶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 “您看您不是有恕儿了么,上天垂眷着世人呢,咱们也该释怀了。” 胤禛脸朝里躺下,“昨儿老八来过,他说朕也有罪过。你说呢……”不待淑兰回答,又说道,“跪安吧,朕要睡了。” 良久,他忽然惊醒,黑暗中听见阵阵打击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黄钟大吕,他喘着粗气问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恕儿秉烛进来,答道,“皇上别怕,是交泰殿的大座钟打点呢。” 他抹着脑门上的汗,“唉,我梦见他了。” 恕儿疑惑,“谁?” 胤禛翕扇着干涩的唇,几欲讲出一个名字,却忽然丢了东西般,恍然若失,他已经不叫这名字了,他的新名字叫什么来着?他思如败絮,一时想不起。“兄弟,兄弟……”他敷衍着恕儿,也兀自答给自己,定下心翻身睡了。 (第四部完) 42 42、尾声 ... 寻常的九月末,即便是江宁府,天气也该转凉了。今年不知怎的,棉衣迟迟没换上,夜里有心还能听几声秋虫叫。悦离来蔡府第三天,行李住处差不多收拾停当了。前天傍晚见的蔡老夫人,拉着悦离的手说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孩子。老夫人也曾是场面上几经磨砺之人,慈祥一笑,那参透人世的凌厉都收在皱纹里了。她只跟悦离谈自己的侄子李怀瑾,谈世道的艰难,甚至谈到她的父亲,唯有对她的来处是忌讳的。悦离也知道,从前的遭际曾是耀目的资本,而今已日薄西山,自然要收敛做人。人情浇薄,势利的唯恐避之不及,厚道些的则怕她尴尬。 她也只是个肉骨凡胎,覆巢之下,明哲保身都思之不及,更何况把霉头往自己身上揽。李怀瑾却不是这样的人,义气,性情,南下到保定,歇在驿馆里,半天都晃不见了,后来回来,悦离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会一个朋友。离了保定她才知道,九贝子允禟,哦不,现在叫塞思黑的,被羁押在总督衙门,他转托人想见面,最终也没有成功,只见着他从前的贴身太监,转托了些东西去。悦离问,你跟他还有交往? 李怀瑾说,从前去过他府上,也算相交。 悦离没细打听,她想起从前的事,自己还差一点做了允禟的小妻,如果做成了,此刻又在哪儿。可是过了几日,她还是忍不住问允禟眼下的情形。 李怀瑾说,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圈禁起来了,听说倒是为福晋新丧的事格外伤心。 悦离轻描淡写地听着,其实是想按图索骥,推测允禩会有怎样的遭际。可是李怀瑾突然说,下人不晓事,反正即使福晋活着,还不晓得见得上见不上,又何必急着告诉他死讯呢。 她不语,话又不是刀子,怎么可以使得如此惨绝。 可是她后来知道李怀瑾是对的。投奔蔡府的第三日,听说是太太家的亲戚也来了,那算是相熟的近亲,全家聚在一起摆桌,李怀瑾也入了男宾席陪客。悦离跟老夫人告假,因为与来客不相熟又不好解释她的来历,老夫人就顺了她的意。她一个人溜达到湖心亭,一阵秋波,远远听见花厅里待客的喧闹声,她早已做惯了局外人,倒不觉得落寞,没有欢宴就不会散场,反而安全。她正发着呆,却见李怀瑾沿着湖沿儿远远走过来,身后跟着蔡府的管事,他们走得匆忙,并没察觉她隔水相望,径直进了西院的住处。 这当口九曲桥对面一个十二三岁的白净少年冲她招手,叫道,“小舅妈!”正是蔡府的小少爷珍哥儿。男孩子眉清目秀的,十分调皮。她初来的那天,亲热地叫她“姐姐”,被大人调笑着纠正过来。她不说话,冲他微笑,他跑来说,听老太太说你心口疼,好些没有? 42、尾声 ... 她说,好多了。 珍哥儿一副遗憾的样子说道,我以为你还没好,所以给你送副良药。 她问道,什么? 珍哥儿一笑,眼睛撇成月芽儿,要是你高兴,可得好好谢我。 他递给她一封信,说,北京来的。 她拆开读了,又折起来收好。跟珍哥儿道过谢,就回院子去了。李怀瑾正跟管事的在商量什么,见她进来,避出去了。 天黑了,没有点灯。她在想九月初八那天自己在做什么呢?就是重阳前一天。她跟李怀瑾在姑苏花市上买了两盆蟹爪菊,第二天过节用的。那天她知道姑苏呆不下去了,无论李家,还是何家。她要随他去江宁暂住。为此李怀瑾还心怀愧疚,她说没事,姑妈家也是家,安心的地方哪儿都是家。她才发觉在北京的时候对姑苏魂牵梦系,其实它跟江宁是一样的。要说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还是北京。 晚上李怀瑾回来了,她拿出莲叶笔掭来,让他当了去。她说,我不晓得能值多少钱,又是有残修补过的,不过,乱世黄金太平玉,沾太平盛世的光,应该还好吧。 李怀瑾知道今天领管事拿东西借当被她看出来了,有些窘,说,你不用为这些事操心。 悦离说,现在寄人篱下,总不能少了钱用。我知道你怕人说你是在我身上发财,我今天跟你兜底,从北京出来,我什么都没带,除了一些字画典当不得之外,就只有这个玩意儿,也帮不了你多少。 他打量着笔掭说道,这么重的念想,你还是留着吧。 她说,这是留不住的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旁人怎么说你不必在意,这世上最不知所谓的莫过于流言蜚语,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成了,所谓念想、遗赠,都是身外之物。 入夜,她一个人踱到园子里,终于是有些初冬的寒意了,北风吹着修竹哗啦啦地,都响在她头上三尺,她缩了缩身子,把斗篷裹紧了。 珍哥儿又追过来,她问,你怎么还没睡? 珍哥儿说,我不放心呢,你魂不守舍的,我怕是我给你的信把你看坏了。 她说,没什么,只是一件事情了结了,心里却不是滋味,你冷吗,都快寒衣节了,还穿这么少。 珍哥儿说,寒衣节是什么日子,我们从来不过这个节。 她说,寒衣节就是给死人烧冬衣穿的日子。她看见道边的惜字亭,问珍哥儿,里面还有火吗? 珍哥儿道,亭脚上插着火折子呢,我总把写过的字拿这儿烧。说罢取出火折子背风一吹,果然着了。 悦离取出信来点着了,放进亭子,亭子被映亮的时候,她哭了。 珍哥儿问,你在北京的亲人死了吗? 她说,无论怎样的轰轰烈烈,都有过去的时候,你说,是高兴的时候多想想以后的悲伤好,还是悲伤的时候多 42、尾声 ... 想想从前的快乐好? 珍哥儿似乎没有听懂,赶忙从荷包里倒出些散香,投进亭子里,说道,小舅妈快祷祝吧,死人能知道。 信纸在火中卷曲起来,像朵胜放的栀子花,在她心里,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