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一) 花落如霰,剑华夺目,那人收下最后一招剑势,曜亮如星的眼睛含笑向她瞥过,剑尖挑起一枝杏花,轻轻送她跟前。 他道:“有我许知澜一日,当许卿一日欢颜。” 浅粉的杏花蓦地在她眼底明媚,仿佛凝作了酽酽的红,慢慢散了开去…… 似梦非梦间,她的唇角向上扬了扬,随即被当头倾下的一盆冷水激醒。 被鞭子抽裂的皮肤刺痛。 她一阵哆嗦,终于睁开了眼。 主位上太子妃的身影愈发地飘缈并且高高在上,连带站在她身边的小姐聆花都面目模糊。 太子妃道:“欢颜,知澜也指认,你曾对大公子夫妻口出恶言,并且是最后一个经手乌骊马的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欢颜仿佛又给抽了一鞭子,转头看向三公子许知澜,和她心心相应誓同白首的许知澜。 许知澜神色平静,淡淡地瞥她一眼,慢慢地转过了脸,看向聆花。 聆花的脸庞便飞上薄薄的红晕,——如记忆里说桃花盛开时最鲜妍的颜色。 她从太子妃身后走出,盈盈而拜,柔声道:“都怪聆花管教不严,让欢颜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聆花愿领太子妃责罚!” 此时正是大吴顺成四十一年,顺成帝病重,太子许安仁朝夕在宫中侍病,谁知许安仁的长子许知文突然失足堕马死去。许安仁不想在这紧要关头惹出是非,对外声称长子病死,却让太子妃张氏严查真相。 查出的结果,那匹乌骊马曾被人下过致狂的药物;太子义女夏聆花恰在从小跟着她的侍女欢颜屋中发现了这种药物。 如今,一向维护欢颜的知澜也指证欢颜有害死大哥的动机和时机,欢颜更是罪名确凿,无可辩驳。 请罪的聆花跪在欢颜的侧前方,玉容仙姿,娴静动人。 欢颜忍不住想问她,为什么在害她,害她这个并不想挡任何人道路的小小侍女。 但她向聆花伸出手时,忍不住转了方向,颤抖却有力地伸向许知澜。 有你许知澜一日,便许我一日欢颜…… 如果海誓山盟都能在片刻间化作过眼云烟,所谓的主仆之义,姐妹之情,又能算得什么? 她的十指纤纤如玉,像春日里刚冒头的一把春葱,与公门侯府里的小姐并无二致。许知澜的心一颤,忙转过脸,走到聆花身畔并肩跪了,说道:“欢颜仗着几分才情,向来不把聆花妹妹放在眼里,也怨不得聆花妹妹管不了她的事,请母亲切勿怪罪。” 欢颜含恨,不甘。 但她的十指慢慢缩回,蜷紧。尖尖指甲入肉,然后折断。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二) 太子妃已淡淡道:“若非聆花细心,你父亲还不知得为此事操心多久,她何罪之有?都起来吧!” 她扫一眼欢颜,吩咐道:“至于她,拉出去,即刻杖杀。此事不宜张扬,到此为止便好。” 欢颜被两个婆子自地下血水淋漓地拉起,喘着气望向正转过身来的聆花。 聆花怜悯地看向她,低低惋叹道:“欢颜,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你自找的!” 欢颜轻笑,“我到地下,一定好好问问母亲,到底我是不是自找的!” 聆花蓦然变色。 欢颜又叹道:“或许,只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 婆子已嫌得她说太多,慌忙扭过欢颜脖子,用帕子将她嘴塞了,扭紧她双手,拖起来便走。 许知澜脸色发白,却只字未发,漠然看着她被拉走,然后……杖毙? 他的眼睛已没有了海誓山盟之际的曜亮如星,只是一味地深沉,深沉得让人害怕。 欢颜咬紧嘴中的帕子,冷冷地瞪着他,眼泪却已落了下来。 她像一个布偶被人拖过高高的麒麟纹包金门槛,拖离那座金碧辉煌的尚德堂。 那里的人浸在明亮的烛光,像散着光晕的瑶池仙人,离她越来越遥远。 但她还能听到太子妃含笑在说道:“知澜,聆花,这事解决了,下面是不是得议一议你们的亲事了?” 宛如一盆冷水倾下。 欢颜想,也许她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去质问许知澜。 问一个为什么。 棍杖一下下落到身上时,她模糊地想,她到底够不够格和许知澜并肩站在一处。 母亲银姑鼓励她和他亲近,但直到银姑临死,她都不肯明着告诉欢颜,她和许知澜究竟般不般配。 痛到麻木,她像破成了败絮,半点声息也发不出,由着人拉起,卷入一张破席。 有婆子在说道:“看什么看,早就死了,死透了!” 又有人在黑暗中低低叹息:“可惜了这么标致的丫头!三公子真狠心。二公子和五公子也不理会她的死活了吗?想从前……” ----------- 想从前…… 其实何必从前? 不过……两三天前的事而已。 那日午后,欢颜照例呆在万卷楼。 书卷的墨香和书架的檀香满盈鼻尖,令人心旷神怡,很快便让她有些烦躁的心情宁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二公子许知言。 许知言天青色宽袍大袖,素带随意地将长发绾于脑后,愈觉斯人如玉,儒雅安详,那样静默地坐于角落间把玩棋子,仿佛时光都流逝得缓慢了。 他摸索着从紫檀棋罐里捏出一枚白子,慢慢往棋枰摆去,微笑着问:“欢颜,不过来下盘棋吗?”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三) 欢颜摇头,“我还是看书吧!我就不信,我找不出破那血咒的法子,治不好你的眼睛!” 许知言淡淡地笑了笑,自己又捉了枚黑子,缓缓落子。 他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极漂亮,却沉沉如黑夜,无半点神采。 太子许安仁的二公子许知言,为元配太子妃李氏嫡出,因幼年一场大病而双目失明。 许久之后,才有名医诊出,他是在病中被人下了血咒才致失明。但许安仁觅遍名医,始终无法为皇家最尊贵的嫡长孙治愈双目。 欢颜是太子义女聆花的贴身侍女,也是聆花奶娘银姑的女儿。 聆花身份特殊,从小玲珑温顺,娴雅婉秀,在太子府上下口碑甚好;欢颜名义上虽是侍女,但有母亲娇养,倒比自家小姐俏皮些,又因母亲几度惊吓生病,常跟着为许知言治病的名医学医,居然颇有几分悟性。 许知言见她好学,便让她自由出入万卷楼,任凭她翻阅太子府的藏书,——太子许安仁自五岁立储,足足当了四十一年的太子,几度储位动摇,为了不给人抓住把柄,只作勤奋好学,搜罗了无数书籍,终日在万卷楼苦读。待地位稳固,却是一年也来不了三两次了。 但万卷楼所藏书籍已远不只万卷,其中不乏巫医之类,正是欢颜想学的。 她活泼俏丽,常和许知言相处,渐渐和太子的几位公子都熟了,尤其是三公子许知澜和五公子许知捷。 几年相处下来,连目盲的许知言都明白,她已和许知澜心心相印。 所以许知言道:“若是三弟唤你过来下棋,只怕你应的就快了吧?” 欢颜嫣然一笑,双颊便现出一对深深的酒窝,愈发显得花颜明媚,面如莹玉。她向许知言做了个鬼脸,依然翻着自己的书。 许知言明明是个盲人,偏偏像是知道欢颜在做鬼脸,笑着摇摇头,继续落子。 一左手,一右手;一边白子,一边黑子。 竟是自己跟自己下棋。 却丝毫不错,仿佛看得到棋枰上经纬纵横的线条。 木梯忽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侍儿站在木梯口说:“欢颜,聆花小姐又在唤你呢!” “知道了!” 欢颜把医书合起,快手快脚地放回原处,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笑了笑,“欢颜,我们打个赌,唤你的绝对不是聆花。” 欢颜脸上一热,低声道:“二公子又来取笑我……” 许知言拿棋子敲着棋枰,轻笑道:“谁取笑你?若论你品格气度,原也合适。只可惜……” 他慢慢落下一枚黑子,叹息。 只可惜欢颜是侍婢,三弟许知澜也罢,五弟许知捷也罢,待她再好,也没法名正言顺娶她为妻。 了不得是个妾。 这样灵慧聪明的女孩儿,只能是看人眼色行事的小妾而已。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四) 欢颜神情一黯,忙笑道:“像如今这样安然度日,岁月静好,欢颜已经心满意足,又岂敢奢求别的?” “岁月静好……”许知言神思一恍惚,摆手道,“你去吧,别让五弟久等了!” 欢颜嘻嘻一笑,行礼退开。 临下楼梯,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角落里,仿佛与外面所有的喧闹和繁华隔绝开来,安静如高蹈于山间的隐者。 欢颜下楼来,才觉外面风卷落叶,凄瑟瑟的冷意。 她抱了抱肩,便见太子第五子许知捷从那边梧桐树下奔出,解了蹙金麒麟紫缎披风把她兜住,笑道:“你也不看看这天,看你明儿着了凉,我可不给你传太医!” 欢颜瞧他穿着单衫,“嗳呀”一声道:“谁要你传太医呢,我自己医术也不赖罢?倒是把五公子冻坏了,太子爷怪罪下来,我才担当不起呢!” 她待要去解开披风时,许知捷已握了她的手不许她动弹,说道:“我自幼习武,哪里怕冷?咱们快走,三哥等着我们去喝酒,还说呆会儿带我们去骑马呢!” 三公子许知澜…… 欢颜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的眼睛颜色比旁人浅淡,略觉透明,带了些如湖水般的碧色,此时竟像是盈满了春意。 她一拉许知捷的手,说道:“咱们快走,别让三公子等着。” 许知捷携了她的手一路往前奔着,笑道:“欢颜,我说了多少遍,你怎生叫别人我不管,只别唤我五公子。你叫我知捷,我听着更喜欢。” 欢颜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你是皇孙,以后还会是皇子,到时治我个大不敬的罪名,我还活不活了?” 两从侧门出来,便见一辆朱幄翠缨的华丽马车候着,车上已立了一位年轻公子,也不过弱冠年龄,却眉目冷峻坚毅,举手投足都有沉凝尊贵的气势透出。 欢颜远远见着,面颊便微泛着红晕。 秋色便妩媚起来。 见他们过来,许知澜已步下车来迎着。 他虽是兄长,但五公子、八公子都是太子妃嫡出,身份反尊于他,待五公子许知捷上了车,他才扶了欢颜跟着上车,舒了眉眼笑道:“就晓得五弟不记得给你带件大衣裳。好在车里有前天你出行时穿的披风,快换上吧!” 看着马车在随从们前呼后拥下离府,门口的奴仆窃窃私语,无非艳羡欢颜出身卑贱却能如此得众公子青眼,想来早晚是这太子府的半个主子…… 欢颜骑的的确是那匹乌骊马。 神骏,温顺,难得的好马。 欢颜喜之不胜,回来时也不乘车,换了件小厮的服饰,径骑了马回府。 许知捷兴高采裂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把马儿送入马厩,欢颜兀自恋恋不舍。 =============== 一个开头,写了四五遍,推翻四五遍,便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亲们如果觉得喜欢请收藏下吧!收藏的人多了俺就开始更新,现在先埋头存稿罢! 饺子写得慢,更得慢,但坑品还是很好的,没有一部烂尾,没有一部太监,对不对?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五) 许知澜将缰绳交给马夫,站在场院里冲他们微笑。 那时已是傍晚,落霞满天,夕阳浸在云层里,些微的光芒,周围俱笼在淡淡的暮色里。但许知澜静静站着时,他一身织锦的华衣,整个人像散着阳光般的柔柔光辉,让欢颜禁不住地欢喜。 许知捷摸着乌骊马的脑袋,只顾赞着这马儿好,又道:“欢颜,我瞧着这马也和你匹配,要不,我隔天去和父亲要来给你,怎样?” 欢颜撇撇嘴,“我又没法儿养马,要来又有什么用?” 许知捷道:“没事,我帮你养着,你要骑时直接到我那边骑走便的,——我陪着你出府,再不怕别人拦的。” 欢颜笑嘻嘻地不说话。 许知捷看她眼神,才发现她虽然摸着乌骊马的脑袋,却不时望向许知澜。 那笑意盈盈,看着是对着乌骊马,但更像是对着许知澜。 她的灵慧美丽,乌骊马不懂得,许知澜却懂得。 许知捷心底发酸,怏怏地走出马厩,向许知澜道:“三哥,既然欢颜喜欢,你何不把那马匹要下来养着?以后欢颜要骑时,自己便能骑走了,岂不方便?” 许知澜淡淡一笑,踏步往外走着,说道:“你可又胡说了!这是皇上赐下来的,父亲也不好随意赐给他人。” 许知捷道:“我们只说自己要的,算来还是一家子,皇祖父也绝不会怪罪的。” 许知澜摇头,“五弟,你不晓得其中厉害。御赐宝马,若有什么闪失,只怕……” 他们兄弟并肩走了出去。 欢颜已听不清许知澜在说着什么,呆呆地站在乌骊马边,看他们身影消失,心下有些怅然。 这时,但见许知澜的心腹随从奔过来,恭恭敬敬向她行礼,说道:“欢颜姑娘,三公子让小人传话,大后天他和朋友约了去千秋山看枫林,让姑娘预备好男装,到时他好带了姑娘一起过去。” “好!” 欢颜笑着应了,心情便雀跃起来,连暮夜里的满目秋色都不觉得凄瑟了。 天气再冷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人的心里能留有一片春意。 ----------- 两天后,因为大哥的死,许知澜并没能去千秋山;而欢颜心头的春意,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乱棒打散。 她到底没能和许知澜携手游千秋山,看红枫似火,映亮半边天空…… 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她隐约听到自己呜咽,然后有微凉的指尖抚着她的额。 有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耳边低沉唤道:“欢颜,醒了?” 她的眼皮重逾千钧。有温热热的水滴漫过那沉重的眼皮,慢慢地溢了出来。 那微凉的手指抚过她的面颊,触到那湿润的一片,便顿了一顿,缓缓地移到她的眼角,慢慢地为她拭泪。 ================ 想一想,还是更吧!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停更的日子没有跑去攒文,跑去游戏了!还是有人鞭策我时写得比较快~~(呜呜,我该有多么的不自觉啊!)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六) 他叹道:“你能醒便好。我真担心……”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欢颜侧过脸,将面颊靠住他手掌,无声地抽泣着;那人便摸索着轻轻地搂住她的头,低低道:“没事了,没事了!凡事自己想开些,便不枉……不枉和我五弟千方百计救你一场。” “二……二公子……” 欢颜含糊地应着,也觉不出身上的疼痛,只是哭得浑身抽搐,仿佛一颗心被谁用铁棍捅穿了,放在火堆上来回翻覆地煎烤着。 二公子和五公子…… 目盲的许知言和她从不曾认真放在心上的许知捷救了她…… 她便不信,她便是给煎透了,烤熟了,她都不信,为什么许知澜会一手将她送上死路! 许知言的双目怔怔地对着前方雪白的墙壁,神色间有些无力。 但他终究诸兄弟中是最早和欢颜深交的一个,他终究是最了解她的一个。 他道:“三弟原不是那样的人。你只细想去,是不是……你无意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连三弟都不敢再袒护你的那种?” 欢颜摇头,却忽然身体一僵。 目盲之人最是感觉灵敏,许知言已然发现,皱眉问道:“那是……什么事?” 欢颜身子有些哆嗦,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许知言苍白的面庞,低低道:“没什么,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三公子有时会说,其实他在这个家中,什么都算不上。连五公子和八公子都不如。” 许知言便不再问,淡色的唇紧紧抿着,许久才慢慢弯起。 一个凄凉之极的笑意。 他默然地抚着她的面庞,细致专注的神情,仿佛正用心地通过自己的指触感觉她最细微的一悲一喜。他柔声道:“欢颜,别想太多。我和五弟还在你身边。” 而欢颜已经哭倦了,湿湿的面颊无声无息地靠在许知言手上,仿佛已经睡着了,肩背犹在不时地抽动。 许知言觉出,顿下了指间的动作,出神地对着前方,自语般轻轻叹道:“在这个家中,什么都算不上,岂不是更好?若是真的举足轻重,才最可怕罢……” 他抬起手,在眼睛前方轻轻晃动。 依然一片漆黑。 他记得五岁时阳光最后一次照耀到眼底的灿烂和刺目。 那种灿烂和刺目,慢慢被岁月沉淀到记忆的最深处,却常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用最璀璨也最凌厉的光芒,让他空茫地欢喜着,却更深地刺痛着。 屋中的烛火摇曳着灭了。 他自是不觉。 浅青的衣裳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七) 清月如钩,星河明灭,俱倒映在浩浩江水中。悠悠的笛声亦清澈如水,一路在深夜的江波粼粼间荡漾。 载着笛声的小舟顺着江水徐徐而下,漫行于满天满江的星光中。立于船头吹笛的萧寻只觉肝胆都如冰雪般澄澈起来。他缓缓放下笛,稳稳立于船头,在两岸风景轻疾后退时,静静地望向前方。 一白袍女子从船舱中步出,凝注萧寻半晌,微笑道:“少主今日兴致不错。” 萧寻负手,扬唇轻笑道:“我看着这大吴风光,着实不错。” 白袍女子道:“当年他们逼走我义父,便是自断臂膀。这些年顺成帝愈老愈昏愦,虽然息了另立太子的心思,却又重用楚瑜这等奸诈之人为相,等如今这位庸懦太子登基,只怕这大吴还有的是风起浪涌的日子。” 萧寻淡然道:“轻凰,你觉得许安仁庸懦?” 白袍女子道:“身在储君之位,一再给那些大臣和庶出皇子逼得险些地位不保,难道不庸懦?我义父当年曾为太子太傅,全力保他太子尊位,他却眼睁睁看着夏家被人夷灭,难道不庸懦?” 萧寻冷笑,“可那些威胁许安仁地位的大臣和庶出皇子今天又在哪里?楚瑜虽厉害,又何尝动得了他的太子之位?母后早逝,他却安然地当了四十一年太子而平安无事,他又怎会庸懦?夏大将军举族被灭,太子却能保下他的幼女,并在地位渐稳时收作义女,又怎会是毫无决断之人?” 白袍女子亮如星辰的眼睛里便散出温柔的希冀,叹道:“不知道我这个从未谋面的义妹,会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儿。” 萧寻笑道:“将门必出虎女。何况夏夫人是出了名的天姿国色,想来夏大将军的女儿,怎么着都会是个与众不同的俏佳人。” 白袍女子睨着他,“你便是因为这原因,才应了义父临终的要求,到大吴求娶我义妹回蜀?” 萧寻便拿玉笛抬起白袍女子的下颔,轻浮地嘻笑:“呀,这话听着酸。夏轻凰,你这是吃醋了?” 夏轻凰脸一红,拍开长笛,抬脚便踹向萧寻,愠道:“我吃谁醋也不至于吃你醋吧?你满府的姬妾,我只愁我义妹娶回来你往哪里摆!” 她出脚迅捷,萧寻闪得更快。船头方寸之地,他居然旋踵而避,然后一闪身飞到船舱之上,长笑道:“不得了,你义父是要你辅助我,还是要 你谋杀我?” 夏轻凰哼了一声,说道:“你若是欺负我或我妹子时,我说不准真会谋杀你!” 萧寻耸肩,“还没见上一面,便这样姐妹情深了?” 夏轻凰神色一戚,黯然道:“这么些年,义父孤身一人,只牵挂着义母唯一留下的那点骨血,为她到死都不肯闭眼。他养育我一场,又教我武功谋略,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含恨九泉,怎么着也要看着我这义妹终身有靠才放心。”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八) 萧寻从船舱上方跃下,船儿照旧向前平稳行着,几乎不曾颤动一下。 他静默片刻,答道:“夏大将军几度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也断不会让他女儿受半分委屈。” 夏轻凰一笑,拭了拭眼角,说道:“难道你也肯说句正经话。” 萧寻拍拍她的肩,寻思道:“听说她在太子府里名叫聆花?” “是啊,聆花。” “这名字文雅娴静得很,不像是夏大将军取的名。” “义父一直为大吴征战沙场,何尝有机会替她取名?义妹两岁时,他倒是奉诏回京了,可惜还没到京师,就被人陷为叛逆,不得不逃往蜀地……父女俩都不曾有机会见上一面。聆花这名字,多半是许安仁为了避人耳目为义妹另取的。” “何以见得不是夏夫人为爱女取的闺名呢?” “据说义母生她时颇有异象,连着数日梦见彩凤飞舞,临产那日更是梦着飞凤入怀,随即生下她。战时书信缈杳,喜报传去时,一时未得夫婿确信,便先取了个小名,叫作凤儿。” ------------ “凤儿,凤儿……” 是母亲在唤她么? 还是,记忆里另一个模糊得仿佛不曾存在的身影? 欢颜模糊地喊了声母亲,便听得耳边有人在唤道:“欢颜,欢颜,我是知捷。” 欢颜睁开眼,看到了许知捷贴近自己的放大的脸庞。 她皱了皱眉。 许知捷忙向后退一步,赔笑道:“你醒了?身上疼得可好些了?二哥总说你睡得还算安稳,瞧来是在骗我。梦里都在嘀咕着什么。” 欢颜道:“何尝嘀咕什么,可能是在说梦话吧!” 许知捷道:“做什么梦了?” 欢颜道:“也没什么,好像看到我娘了。” 许知捷静默片刻,叹道:“若是银姑姑还在,只怕聆花不敢这样过分。她怎么就忘了,银姑姑不但奶大了她,夏家出事,她更把亲生女儿扔到一边,带了她千里奔逃……我真看不懂她。难道她真的那么喜欢三哥?横竖我瞧着三哥原先根本没把她放心上。” “原先?”欢颜听出些言外之意,“那么,现在呢?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许知捷眼底浮过一丝幸灾乐祸,“本来母亲说要为他们把亲事定下来,可前天皇祖父驾崩,宫里又要预备大行皇帝丧礼,又要预备父亲登基之事,谁还顾得了他们的亲事?” 欢颜一惊,这才注意到许知捷穿着素衣。 这里是东城的慈恩庙。 许知言性情孤僻沉静,常与方外之人交往,与这里的方丈净德禅师更是好友。 欢颜出事,眼见许知澜都攀上她,他情知难以挽回,阻了许知捷冒然出言相救,只在暗中设法,和许知捷买嘱了行刑的婆子手下留情。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九) 他们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太子妃亲生,尚德堂那些婆子得罪不起,何况也是有眼色的,料得他们也不敢再将欢颜带回太子府,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把欢颜当作死人由着他们运了出去。日后便是上头发现追查,大可说是欢颜自己命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如今,欢颜已慈恩庙调养了一个多月。 这兄弟俩何等尊贵,自能觅来天底下最好的伤药补药来为她调理。太子妃管束得紧,许知捷每次出门都有大批扈从相随,又是众人皆知的少年心性,无故到寺庙中来,自是不便;许知言倒是常来探望,有几日直接便留宿于庙中,只是他素来寡言少语,大多时候只是与欢颜安静相对,沉默地把玩着他的棋子。 欢颜虽是侍女,但有母亲银姑疼惜娇养,从小吃穿用度和小姐聆花并无太大差别,别说粗活重活,连端茶送水之类的活儿都很少会去使唤她。 前年银姑去世,欢颜已经长成,生得清美飘逸,灵慧动人,又有诸公子明着暗着照应,家中上下仆役侍从谁敢对她不敬?聆花娴静温雅,也从不管束她,由她自在读书学医,日子过得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还富足悠闲,几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如今亲如姐妹的小姐和山盟海誓的心上人联手要致她于死地,那等黯然绝望恰如山崩海啸,堪堪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过了这许多日子,她自觉身上的伤口痊愈得差不多了,可心头的创伤却日复一日地溃疡着,怏怏的连话都懒得说。许知言静默相陪,倒也合了她的心境。 前日许知言刚刚到庙中,便有从人上前附耳低语了什么。他神色未变,照例和净德禅师叙了话,又问了欢颜起居,才不急不缓离去。 早猜着必有变故,再想不到竟是顺成帝驾崩。 欢颜问向许知捷:“皇上驾崩,你不在宫里守孝,还到我这边来?” 许知捷笑道:“这时候宫内宫外都忙乱得很,我找个借口离开,连跟的人都少,正方便来瞧你。” 从来帝王之家最是无情。太子许安仁四岁立储,当了四十一年太子,其间几度险险被废,多少年风雨过来,虽然表面还是君慈子孝,可两人间的父子之情还剩多少,只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至于许知捷,本又隔了一层,对这所谓的皇祖父更是既惧怕又鄙夷,能不见就不见,能躲着就躲着,凭太子妃怎么劝导训斥,总不去亲近。如今听说祖父死去,也不见有多少戚意。 欢颜叹道:“五公子,你这不是胡闹吗?若给人发现了奏上一本,就是有太子和太子妃袒护,也难免给责罚。” ===============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十) 许知捷不屑道:“责罚便责罚。难不成杀了我?横竖我没有三哥他们的雄心壮志,何必呆在那里假惺惺掉耗子眼泪?” 他笑嘻嘻道:“何况二哥还在那里呢,他自然知道我来瞧你,便是有人追问,也会帮我遮掩过去。” 欢颜闷了半晌,问道:“三公子必定也在宫里吧?” 许知捷的笑容便冷了下来,“他?他还能去哪里?想想他和聆花以往对你那么好……呵,现在想着,他和聆花还真是天生一对,天配良缘呢!欢颜,你别再记挂着他了,他根本……不配你!” 欢颜强笑道:“五公子,你说笑了!” 许知捷明知她心里还是放不开,看她神情蔫蔫的,往日圆圆的面庞瘦作了窄窄的一道,苍白苍白的,不觉又是着恼,又是心疼。 他一把将欢颜从床上拖起,说道:“谁说笑?起来,我陪你出去走走,总这样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坏了!” 欢颜挣扎,只往棉被里钻着,说道:“我不出去。冷得很,我怕着凉。你也早些回去吧,别真给人抓了什么把柄。” 许知捷扯开棉被,拿了外袍便往她身上套。他怒道:“冷又怕什么?并不是只有他许知澜一人会为你准备大衣裳!” 欢颜手一顿,长睫颤了颤,黑黢黢的眼眸便飞快笼上雾气,却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说。 许知捷抓了抓她头发,忽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欢颜,你放心,并不是人人都如三哥那样。我和二哥必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再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少年郎……” 他偷偷地窥探着欢颜的神情,面庞泛起微微的红晕,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然,你一直跟着我也使得……” ------------ 欢颜到底跟着许知捷走出了房门。 不知不觉,初冬已至。 慈恩寺位于东山,虽然不高,但也比京城里冷多了。 果然不是许知澜一人会为她预备衣裳,不知是许知言还是许知捷已经为她备了厚厚的棉衣和大毛的斗篷,穿在身上并不觉得冷。只是脸上像是爬着干涸了的泪水,给冷风一吹,绷着般疼。 她是女眷,当然不便从前面招摇,却是从后门悄悄出来的。 佛门尚清静,后院植了许多竹子,出了后院的山坡,一样全是竹林。此事竹叶虽未凋尽,却是灰绿颓丧的颜色,地上更是铺满枯叶,在风里瑟瑟地抖。 欢颜无精打采,无心观赏周围风光,许知捷却大失所望。 他和欢颜年纪相若,又算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就对她存着一段少年心思。以往欢颜心心念念只在许知澜身上,他自是说不出口。如今看着许知澜负了欢颜,愤怒之外私心又有些窃喜,自是不想错失良机。 ================ 一向这样温温吞吞的情节,喜欢的姐妹将就看看吧!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十一) 二人向上行了一段,到山顶看时,却见那边山坡颜色极是艳丽,枫树和橡树的红,白桦的黄,松柏的绿,层层堆叠,如锦如绣,远远看着便觉壮丽绮秀,风光独好。 许知捷大喜,说道:“欢颜,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横竖时辰还早,我带你去那边走走吧!” 欢颜看了一眼,道:“有什么好看的?远看着还罢了,近看只怕叶子全快掉了吧?何况远得很,我走不动。” 许知捷却拉了她便跑,笑道:“没事,你走不动时,我背你。” 欢颜无奈,只得跟了他去。 她寻常跟着他们几兄弟四处走动惯了的,不但会骑马,甚至还学了点三脚猫的防身之术,并不像寻常闺阁少女那般娇弱,这点山路原不在话下。但她到底在床上卧了许久,脚下有些虚浮,好容易走到山边,往那边山上还没行几步,便觉气喘吁吁,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许知捷见她双颊红红,反比原来的苍白模样精神,倒也欢喜,一边放慢脚步,一边笑问:“要不要我背你?” 欢颜摇头,正要说话时,许知捷忽然变色,抱起她的腰飞快一闪。 但闻“嗖”的一声,两枝利箭从他们原来站立的位置飞过,钉在前方的乌桕树干上。 箭镞尽没。 刺客! 欢颜和许知捷同时变色。许知捷一把拖过欢颜,便从侧面往下奔去。 他秘密来探欢颜,并未带几个从人;如今携佳人出来散步,更是连兵器都没带。即便他从小习武,身手不弱,此时也不敢和人动手,只想快快冲回寺中,即便逃得狼狈也顾不得了。 欢颜虽然疲累,但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哪里还敢耽搁?跟着许知捷便往坡下飞奔。 两人还未及转身,便见那边冲来几名蒙面人,挥刀往他们身上砍来。 欢颜惊呼,调头奔逃时,脚下在岩石上一滑,顿时剧痛钻心,冷汗直冒。许知捷将赶上前的一名刺客踹飞,急扶了她问道:“怎么了?” 欢颜转头望向刺客手中明晃晃的刀,心中仿佛舒了口气般轻松了下,淡淡笑道:“崴了脚了!你先走吧,不必管我了!” 许知捷冷笑道:“你打量我是和三哥一样的人呢!” 欢颜心里一抽,抿唇不语。 许知捷已一把将她抱起,转头看回去的路被堵上了,只得硬着头皮往山上冲去。 偏偏那些人像早知道他会到这座山头一般,竟然预先在山上埋了伏兵。所行之处,草耸木动,不知哪里窜出的高手奔出,又有暗箭蝗石如雨飞来。 许知捷仗着自己身后高明,硬生生夺下一人单刀,破开一条路便往草木深入冲去,肩上却已被刺客的兵器拉开一条口子,有鲜血慢慢从雪白的素衣上渗出来。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一) 眼看对方重追不舍,许知捷呼吸渐渐急促,几次险些被暗器伤到,欢颜大急,拍打他后背说道:“五公子!知捷,知捷,你放我下来!” 许知捷不理,顿下身劈开前方拦住自己的刺客,飞脚将他们向下踹落,趁着下方刺客救援同伴时又往前飞奔。 欢颜道:“知捷,我一介小小侍婢,算得了什么?你如今何等尊贵,若因我出什么事,我真真是百死莫赎了!” 许知捷哼了一声,道:“你当我傻子么?我瞧着你就是不想活的模样。” 他说罢,却顿了身,忽笑道:“不错,你不过小小侍婢,他们追杀你做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把他们引开,呆会过来找你。” 欢颜吓了一跳,忙道:“不错,他们不会拿我怎样。你先顾着自己逃命要紧罢!” 话犹未了,身体被往下倾落,眼前顿时绿暗一片。 许知捷将她放在灌木丛后一处凹下的部位,解了她惹人眼目的白狐斗蓬垫在她身下,匆匆拉了些枯黄的藤萝将她掩了,说道:“你藏好,我不过来,你千万别出来,知道吗?” 欢颜待要说话时,许知捷伏下身,黑黑的眼睛透过藤萝笑得弯弯看向她,“千万别动啊,若因你出什么事,你可是百死莫赎了!” 欢颜张张嘴,待要说什么,许知捷隔了绿萝将她探上来的额亲了一亲,低低道:“咱们都不能出事,我等着娶你呢!” 欢颜愕然。 许知捷已一跃身飞起,轻松地飞向正奔袭过来的刺客,喝骂道:“你们到底谁派来的?先帝刚刚驾崩,便这样等不及了?看小爷这便送你们去伴驾吧!” 但闻惨叫和斥喝连连,却是越来越远。 许知捷虽然看着憨痴年少,到底出身皇家,见惯了争权夺利,一被人刺杀立刻猜到是朝中有人想暗算他,听得欢颜满手冷汗,只觉心中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在飞过落叶的沙沙声回旋,身子似乎被山石的冷意侵透了,渐渐冻得麻木。眼前尽是枯黄的藤萝叶子,死去的叶子。来年这满山遍野的草木再度被吹风吹绿时,这些掩护她周全的藤萝想必已尸骨无存。 想着许知澜曾送她两盆绿萝,她小心养护在窗口,倒也常年碧绿。 却经不起人的心都随着这冷萧萧的秋意凋零了。 她眼底又涩痛,忙用力霎了霎眼,把泪水逼了回去,侧耳静听山间再无人声,慢慢坐起身,揉捏自己崴了的脚。 她在医术上颇有天分,又有名医指点过,虽然只在太子府内偶尔行医,但医术着实不错,自有法子为自己医治。她扶着树枝慢慢走了几步,寻着一两昧草药,嚼碎了敷于伤处,拿帕子扎紧了,便不像原来那样疼得厉害。 看看天色渐晚,她既担心许知捷能不能平安脱身,又担心他找不回她的藏身之处,遂披了白狐斗篷,寻着根被他们打斗间斫断的白桦枝,也顾不得摘去上面金黄的枝叶,当作拐杖慢慢柱着往山下走。 走不多远,又听有打斗声由远而近,不觉大惊,忙藏身到一株大树后,悄悄往外窥探时,却还是原来那群刺客,正追逐着一名白衣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目俊朗,神情潇洒,腰间别了一枝玉笛,手中却持了一把宝剑,正和那群刺客斗得正狠。 ================ 介个少年,不难猜到是谁罢?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二) 他的身手比许知捷更加高超敏捷,以一敌众竟无落败之象,只是左臂受了伤,黑色的血正缓缓浸透素衣。 黑色的血? 欢颜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就着夕阳的光线眯了眼细细看去时,再次确认那血是黑色的。 伤他的兵器或暗器上,必定是喂了毒的。 这些刺客要取他性命,就像方才要取许知捷性命一样。 欢颜常随太子诸公子出游,皇室宗亲和京城贵家公子大半是认识的。 她可以确定,这人绝对不是大吴皇室的一员,却再弄不清他是怎样的来历,怎么会和许知捷遭遇同一批刺客的追杀。 难道因为都穿白衣,这些人把这人当作许知捷了?可刚才明明已经碰过面,再迟钝也不至于个个都认错吧? 欢颜百思不得其解时,那少年行动已经迟缓下来,低头看一眼肩上的伤势,飞快往这边退了过来。 欢颜暗暗叫苦,正要柱着树枝离开时,少年已侧头瞧见她,略显黯淡的眼眸有什么亮光如焰火般闪了一下。他朗笑道:“呀,怪不得喊我来看白狐,原来这里真有白狐精呢!” 刺客们已经奔了上来,一眼看到欢颜,已有人在叫道:“瞧这个穿白衣的女子,一定就是夏轻凰!没错,这个才是萧寻!” 欢颜恍然大悟。 敢情他们要追杀的是这个叫萧寻的少年,她和许知捷才是被他们认错的人。 她忙道:“我不是夏轻凰……” 萧寻已欺上前来,一把将她腰揽住,飞身便往山上掠去。 风声呼呼响在耳边时,萧寻轻笑道:“没用的。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换谁都会这样。” 欢颜见他中了毒居然还能运着轻功飞奔,心中纳罕,忙道:“我住在那座山头的寺庙里,麻烦你将我送过去,我家主人必会保你平安。” 萧寻奇怪地看向她,“和尚养的狐狸精?” 欢颜吐血,但恨双臂被他牢牢束着,不能提过树枝来给他当头一棒,只是怒目而视,恨恨道:“你才是狐狸精!” 萧寻便定睛再看向她。昏沉的暮色里,他的眼眸如明珠般的灿亮。 他微微笑道:“不是狐狸精么?我却想不出,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间绝色!” 欢颜不晓得他是真心还是嘲讽,转头看慈恩寺越来越远,待他自侧面山顶攀下,便连那个山头也看不到了,自己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捏在掌中,不觉心中忐忑。 好在萧寻行动迅捷,此时已将刺客抛得远了。欢颜便道:“你既不送我回去,便放我下来,我自己觅路回去。” 萧寻垂眸看她,笑道:“天都黑了,山里有狼,也不怕吃了你?若你真是狐狸精,放了你走倒也不妨。”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三) 他虽是笑语晏晏,可不知怎的,欢颜总觉得他的声调像在微微打着颤,尾音中似萦着一丝虚弱。 抬眼看他神色,也不复原先的风姿焕发。 脸庞苍白,唇色青紫,眉宇间微见焦灼。 他是知道自己中了毒的,却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这毒性有多强烈。 欢颜正要提醒他时,萧寻忽然脚下一滑,抱着她的手臂顿时一软,她已自他怀间跌落,却无法在倾斜的陡坡站稳脚跟,身体飞快往山下滑去。 欢颜大惊,忙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自己身形时,坡上的石头、草丛和灌木飞快自手边滑下,怎么抓不住。 正在头晕目眩时,但闻萧寻一声清叱,身体飞快落下,恰将她兜头抱入怀中。但他亦已是强弩之末,最后一式已经耗光所有的力气,终究连他自己都稳不住,抱了她一路往下飞滚。 后背和双腿被参次的石块磕得疼痛,但她的头和身体被他紧紧拥着,铺天盖地都是这少年陌生却让人安宁的气息。 她心中莫名地便镇静了些。 隐隐地,她想着,这样地死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活着看许知澜把柔情脉脉的眼神投给其他女子,也不用细想他该有多狠的心才能将海誓山盟的心上人一手推向绝境。 如果她从此再不在他眼前出现,也不知他日后会不会因为他的狠心而后悔。 可时至今日,她为什么还要介意他会不会后悔呢? 母亲从小便告诉她,即便她是个侍女,也不必为此自卑。有才有识有傲骨,便会有旁人不敢小觑的高贵。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门第和血统无关,更不是带着一股子铜臭味的富贵可以比拟的。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可她……却潸然落下泪来。 在垂死之际,在一个陌生少年的怀里。 ----------- 醒来时似乎全身的骨骼都在疼痛,倒也不觉得山间有多么地寒冷。 她睁开眼,漆黑的苍穹将满天的星子倒映在她眼里。 她躺在自己软软的斗蓬上,身上盖着件厚厚的白袍。 定定地看了好久,看到肩袖处的黑色血迹,她才想起这是那个萧寻的外袍。 她赶忙坐起,才看到只穿了夹衣在一旁打坐的萧寻。 夜色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得可怕。看到她起身,他也没有动,只是抬眼向她笑了笑,低哑着说道:“小白狐,自己找回家的路吧!我没法送你了!” 欢颜不答,站起身望向此时看来高不可攀的山丘。 萧寻伸出右手,从一旁抓出一个小小包裹,放到她的脚边,说道:“这里有一点干粮,你不怕黑的话,就在就从这里往南走。估计到天亮时便会看到村庄了,自己雇辆车回去吧!”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四) 欢颜将四周打量一番,低低问道:“哪边是南?” 萧寻怔了怔,“什么?” 欢颜迟疑了下,到底说道:“我从没一个人出过门,分不清东南西北。” 萧寻无语半晌,依然没有站起身,只指点道:“那边是南。你看天上的星,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你只往另一边走便对了。” 他又看了一眼星光下那张清美脱尘的面庞,耐心地指点她:“实在找不到时,天亮后记得找年长有德的老人问路,别给人骗了去卖青楼里。” 欢颜点头,披上自己的斗篷,捡起那个装干粮的小包裹,看一眼那颗北极星,便往南方觅路而去。 ----------- 萧寻看她身影消失,微觉松了口气,却觉好容易凝定的神智又是一阵模糊,便再也支持不住,身体一晃便伏倒于地,颤抖的右手伸过去,摸到肿大的左臂,却已完全失去知觉。 他无奈叹息:“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如今牡丹花飞了,难道我要死在满山的落叶里?” 正恍惚时,眼前忽然微微一闪,却见欢颜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转回来,正蹲在他跟前向他凝望。 他挣了挣,竟没能起身,只向她苦笑道:“小白狐,怎么还没走?” 欢颜望一眼天空,说道:“我找不到哪颗是北极星了!” 萧寻跟随她的目光往向天空,只觉满眼都是星子乱晃,无奈叹道:“我也找不到了!” 欢颜不说话,忽取过他身畔的宝剑,拔出。 萧寻眼皮一跳,眸光蓦地冷凝,淡淡地看向她。 欢颜慢慢地扯过他的左边袖子,用宝剑小心翼翼地挑开,露出肿大的手臂,仔细看那伤口。 萧寻这才晓得她只是查看自己伤势,目光便又柔软下来,轻笑道:“小白狐,你有修练千年的内丹吗?传说狐狸的内丹可解百毒。” 欢颜不理他,又将手搭上在他的脉门。 萧寻看她动作娴熟,猛地悟过来,不觉又惊又喜又微觉忐忑,“你……是大夫?” 欢颜摇头,轻声道:“我学过医,但没救过人,顶多帮人伤风头疼之类的小毛病。” 萧寻便道:“那你还是快些走吧!呆会儿一个小姑娘家和我这个死人呆在一起,只怕会吓傻了你。” 话未了,欢颜已持剑在手,在他的伤口处划了个十字,跪在他跟前挤着黑血。 她一边挤,一边道:“毒已入血,部分侵及肺腑。好在你用真气护住了心脉,暂时无恙。若现在有药,我应该能救你。” 萧寻道:“你现在有药吗?” 欢颜道:“寻常的药铺应该就有卖的。” 萧寻叹道:“你给我去买,来得及吗?” “若以银针止了毒气蔓延,应该来得及。”欢颜垂着眉眼,“可惜,我不认路。”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五) 也就是说,她出了这里,十有八、九就找不回来了。 萧寻苦笑。 欢颜看一眼漆黑的山头,又道:“山上应该也有。” 萧寻没等她开口,便道:“可惜,你不认路。” 欢颜便不说话,看着能挤出的污血已不多,从头上拔出一根银簪,伸手扯开萧寻胸前衣衫,说道:“我试着帮你用银针先把毒气逼一逼吧?” 萧寻看着粗粗的簪挺,虽因毒性发作而渐渐动弹不得,却禁不住毛发竦然,干笑道:“小白狐,那是银簪,不是银针。” 欢颜将银簪顶部一拧,便有机簧轻轻弹开,里面却是中空的。她将帕子铺在地上,轻轻一倒,便倒出数十枚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 夜间的风越发地肃杀,萧寻半赤着上身卧于地上,身躯不由自主地打战,却觉不出寒意,朦胧间笑问:“你以前常给人扎针吗?” 欢颜利落地将细如牛毛的长针扎入他胸前几处穴位,答道:“我常给阿黄和小白扎针。” “阿黄和小白?” “我养来做试验的狼狗和猿猴。” “狼狗和猿猴!” 萧寻惊叹,很想抗议两声,却觉血脉流动得越发缓慢,连呼吸都似要停顿住,终于再说不出话来,连眼前少女晶明如玉的面庞也渐渐消逝在黑暗里…… ------------ 萧寻再度醒来时,只觉浑身都已肿大得失去知觉,但还能感觉出自己正在仰卧一辆什么车上,明亮的阳光下,蓝天白云的色彩都璀璨得过分,将他刺激泪水直沁。 他想抬手将眼角的泪拭掉,左手固然早已无法动弹,好容易抬起的右手,节节手指竟肿得跟猪蹄似的,连胳膊都肿大着,再也举不起来。 他正发怔时,一旁飘来一角雪白的袖子,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水滴。 但闻欢颜叹道:“你可真是个怪人。昨夜知道自己快死时还在笑着说话,怎么这时候反哭起来?疼得厉害?” 萧寻道:“这都让你知道了!果然是擅解人意的小狐仙呢!” 这时拉车的樵夫听到他们说话,已经停了下来,坐在旁边喝着水,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说话。 那樵夫又高又壮,面色黝黑,绝不是年长有德的模样,只是看着对欢颜颇有几分怯意,倒也毫无将她卖到青楼的意思。 萧寻努力支起身,才发现自己躺着的是山间装柴火木炭的板车,四周一无遮蔽,总算他身上身下垫了厚厚的棉被,不致让他冻着。欢颜原来也坐在板车上,这时车停了,她才走下车来,舒了舒手脚。 萧寻浑身酸疼,也想活络下筋血,可惜他连坐起身都困难。 看看自己肿大的身子,他苦着脸问道:“我的脸是不是也肿成这样了?”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六) 欢颜正拿了个竹筒蹲在路边草丛,并不瞧他一眼。 樵夫却奇道:“你这是肿的吗?早上这位姑娘领我们过去看时你就是这副模样,我还想着,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 他很厚道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寻无力地倒在板车上哀叹:“不会吧?谁不知道我萧寻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樵夫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姑娘说了,你只是给山里的毒虫咬了才昏迷,等她带你到前面镇上抓药服了,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萧寻略感安慰,忽然想起一事,忙问向欢颜道:“你不是不认路吗?” 欢颜正小心翼翼地从草丛中抓出个什么东西来放到竹筒里,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认路,可山间的樵夫认路。我只一说附近有株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榆树,他们立刻知道是哪里了……” 萧寻点头,“总算你还没笨到家。” 他转向樵夫道:“这位大哥,你好好将我送到镇上,待我朋友过来,必定重重回报。” 樵夫憨笑道:“不用了。姑娘给我们的那柄剑便已很好。” 萧寻点头,猛地悟过来,忙摸向自己身侧时,却只剩了玉笛,没了宝剑。他骇然道:“小白狐,你把我宝剑送人了?” 欢颜握着竹筒走过来,垂眸拨弄着里面的东西,说道:“是啊,我要雇车送你去附近镇上买药,可你身上没啥值钱的。给他们笛子和佩剑挑,他们说那剑砍柴挺利落,便给他们了。” 萧寻叫道:“喂,我那是上古名剑,连剑柄都是万年不朽的古木所制,你送他们砍……砍柴?” 欢颜轻描淡写道:“若你死了,人都在荒野里和草木同朽了,留着柄不朽的剑给谁用?” 萧寻气噎,然后看向欢颜从竹筒里拿出来的东西,立时抽了口凉气。 竟是条白底彩纹的大蜘蛛,足有鸡蛋大小,正瞪着眼邪恶地摆着头。 欢颜撩起他脚上的被子,几乎是粗暴地扯开他的袜子,便让那蜘蛛咬上他的脚趾头。 萧寻惊叫:“喂,那蜘蛛好像有毒!” 欢颜眉目不动,淡淡道:“没你身上的毒厉害。昨夜我好容易引来两只,用它们的毒性来克制你身上的毒性,瞧着还算有效。我原以为你会死在半路上。” 萧寻看着兴致勃勃咬着他的蜘蛛,虽是全无知觉,亦已是满额的冷汗,喃喃道:“你……你真是狐妖吧?” “我不是狐妖。” 欢颜答着,看那蜘蛛身上的白底渐渐转暗,最后淹没了彩色的花纹,才吐了口气,将那蜘蛛放回竹筒,随手用块手帕包了,也不盖盖子,便塞入袖中。 樵夫定定地看着欢颜,眼里更有说不出的敬畏。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欢颜这样的行止了。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七) 若是看到她这样的行止还敢存非礼之念,或打算卖她去青楼,吃上几颗熊心豹子胆都不够。 萧寻道:“那蜘蛛……你不放了吗?” 欢颜道:“这蜘蛛身上有了你身上的剧毒了,若是放了,以后咬了人,只怕寻常的大夫都治不了了!” 樵夫忙道:“不错,不错,放不得,放不得!我们还得在山里砍柴呢!” 萧寻道:“可你放在自己身上,不怕它咬你吗?” 欢颜愁道:“我怕呀!我只在山中找了些驱毒虫的寻常草药涂在身上,未必有用。可我不知拿这些蜘蛛怎么办。” 萧寻道:“不然索性捏死它们算了吧!” 欢颜道:“我只学过救人,没学过杀生。” 萧寻半晌无语,却觉被蜘蛛咬过的地方越发地麻痒,全身的肿胀感越发强烈,喃喃道:“是不是肿得更厉害了?” 樵夫已经喝不下水,很肯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欢颜上了车,抱着膝坐在他旁边,蹙了她秀美的眉发呆。 她的袖子正垂在萧寻的手边,却无法给萧寻带来半丝绮念。明明双手已经失了知觉,他总像感觉到她的袖子里有什么在动呀动,随时要钻出来咬上他几下。 萧寻透不过气来,艰难地说道:“喂,小白狐,你能不能把你的袖子拿远些?” 欢颜往她袖中掏了一掏,片刻后掏出条极大的蜈蚣来,说道:“我昨夜明明熏了药草引蜘蛛的,谁知引来了这个。书上没记载过它的毒性能不能克制你所中的阴凉之毒,但我想了许久,总觉得也该是相克的才对。要不,咱们试试?” 纤白如玉的细巧手指捏着那条张牙舞爪的绝大蜈蚣,不紧不慢地凑到萧寻的脖颈间。 萧寻直接晕了过去。 ------------ 再有些神智时,萧寻只觉周身滚烫,鼻间尽是氤氲的药味,似正被人扔在药罐里活活地煮着。 萧寻几乎立刻就想起晕过去前凑来的大蜈蚣,立刻就想到那只小白狐千奇百怪的疗毒法子,未待睁眼便惊叫着跳起来。 旁边有人惊呼,伴着水桶碎裂、水流哗啦倾地的声音。 萧寻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正身在一家客栈,两个小二模样的人正站到墙角边惊惶地望着他。 屋中已是水漫金山,浴桶的碎片飞得四处都是,一些叫不出名的药草飘在水上,也有些粘在他身上。 他定定神,才觉身上的肿胀已消了大半,连手足间都开始恢复力道,才能一惊之下生生地击碎了这只浴桶。 小白狐并没拿锅煮他,应该只是在用药浴给他解毒吧? 可他把浴桶都给打烂了…… 正迟疑时,房门开了,欢颜浴着阳光站着,白衣亮得晃眼,看不清她的容貌神色。但听她轻松地说道:“看来恢复得不错,力气真大!”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八) 萧寻见自己只穿着底|裤,不免尴尬,忙到床边去寻衣袍,却哪里找得到? 欢颜已小心踩着屋里没有积水的地方走进来,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般满是审视。 她道:“若是按这个疗法来,再有两天便可除尽余毒了。不过……咱们换个治法可好?” 萧寻顾不得问她为什么要换个治法,翻着床上衾被郁闷地问道:“我的衣袍呢?” 欢颜道:“又脏又破,早就扔了。” 萧寻问:“那我穿什么?” 欢颜道:“等我治好你还有钱剩时,你自己让人去买一套罢。” 萧寻想起她没钱雇人送掉了他的宝剑,刚想问她哪来的钱时,脱口而出时却在问道:“我的玉笛呢?” “当了!” 欢颜从袖中取出一张当票,递到他跟前,“我瞧着那玉还行,可当铺老板非说是破石头,当了五十两。买药已经用去三十多两了,又买了套我自己穿的衣袍,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当么?” 萧寻身上除了条底|裤再一无所有,她审视他的目光让他疑心她是不是估量着他值多少钱,能不能把他也给当了。 他终于坐倒在床沿,无力地说道:“没有了……不过,我手下很快会找来,那时便有银子了……” 欢颜便点头,“想来你手下会带来你的行囊。那就不用买了,横竖你得养着,不用出门。” 欢颜说着,便施施然走了出去。 萧寻不顾小二正在一旁清理碎屑污水,湿淋淋的身子便钻入棉被中,捏着当票哀叹:“五十两!大小姐,你怎不去试试,五千两能不能买个这样的笛子来!” ------------ 萧寻的手下,只怕也没法在这不起眼的小镇客栈里找到光溜溜连件衣服都没有的萧寻。既然身体渐复,他当然也不肯终日窝在衾被里发霉,到底让小二只在房钱上扣出钱来,先去买了套布衫来,至少可以出门给部属留下点讯息了。——幸亏欢颜预交了十日房钱,暂时不用担心被人扫地出门。 欢颜住在他隔壁的房间,买了百来种药在房中,每天早晚便丢出去一包让小二煎给萧寻服用。萧寻服了,却腹泻不止,一夜起来二三十次,第二天软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 竟比给毒蜘蛛咬后那般全身肿胀还要无力。 欢颜每天四五次过来诊脉,不过问问他的病况,便照旧回到自己房中,闭门不出,连一天三顿的饭菜都让小二放在门口。萧寻留心察看时,她竟有一半的时候根本没取食过。便是拿进去的,吃得也很少,再不知终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做什么。 眼看着已是第四日,萧寻不但全身肿胀尽消,连原来的那点肉都瘦干了,却快露出骨瘦如柴的模样来。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九) 欢颜再来给他诊脉时,他禁不住苦笑着问:“小白狐,你不是说,我不过两三天便能恢复了吗?这是闹的哪桩?” 欢颜道:“若用原来的疗法,这时早该好了。只是我想试试别的药能不能解这毒,不想会这样闹肚子。待我再想想,明天再换几味药,辅以针灸治着试试。” 萧寻猛地悟出她的意思,登时恼怒,“你在拿我试药?你把我当成你养的阿黄和小白了?” 欢颜怔了怔,说道:“之前我不是说过了,要换一种疗法试试吗?你并没有拒绝。” 萧寻冷笑道:“我只听说大夫们想方设法让病人痊愈得更快些,还没听说有大夫拿还未痊愈的病人试药的!” 欢颜见他眉目冷厉,声音便低了下来:“我很少遇到有人中这样的毒,自然要试一试。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萧寻怒道:“我当然不愿意。你去问问天下所有的病人,有谁愿意遇到你这样的大夫!” 欢颜便不再说话,垂了头慢慢走了出去。 自从受了杖刑,她本就清瘦了许多,本来在慈恩寺中一日三餐都有人照应,许知言、净德大师等人又常过去好言开解,如今流落在外,再无人管她,越性连饭都懒得吃,身形更是纤薄如纸。 萧寻不解其缘由,但见她出门时寥落清寂,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立时开始后悔不该和她较真。 想来只是个认真的医者,太专注于钻研医道而已,并非有心为难他,更不晓得他身份尊贵,他又何必大动雷霆? 何况若不是正好巧遇她会解毒,只怕他早已中毒而亡,在东山脚下与草木同朽了。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咆哮,着实万万不该。 萧寻思量着,正要起身去找那只至今没细问姓名来历的小白狐道歉时,那厢小二敲响了房门。 “那位女客官留下了这几包药,说早晚服用,两三天便没事了。” 萧寻一怔,问道:“她人呢?” 小二道:“已经退房走了。” 萧寻大惊,也顾不得闹肚子闹得体虚足软,推门便奔了进去。 ------------ 往东山方向的大道上急奔了一阵,他终于瞧见了欢颜,忙几步追上去拦住,笑唤道:“小白狐!” 欢颜正低着头慢吞吞走着,给他火急火燎奔到前面一拦,倒也吃了一惊,恍恍惚惚的眼神慢慢收敛回来,望向眼前的少年,问道:“还有什么事?” 萧寻嘻嘻笑道:“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告诉了我,我回头好去那寺里找你。” 欢颜看一眼东山的方向,说道:“我的名字,我忘了。” 她绕过萧寻,继续往前走。 =============== 祝大家圆蛋快乐,新年如意哈! 顺便问一问,连载至今也有两万多字了,大家对这部小说的感觉怎么样?虽然开头有点虐,但后面我是打算尽量写活跃些的,尤其是欢颜和萧寻的对手戏,尽量让小说欢乐些。可我不知道大家习不习惯这样的转变哦!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十) 萧寻只当她生气,忙又赶上前赔礼,笑道:“忘了也不要紧,我总会记得是你救了我。方才我不该对你吼,我和你道歉。你若心里还不舒服,可以冲我吼回来,或者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怎样?” 欢颜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我为什么要打你骂你?你又没做错什么。你也不用谢我。我并不是特特救你,只是想试试自己医术罢了。” 萧寻道:“嗯,你的医术是好得很。目前我还没复原,你继续帮我治着,待我好了,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 欢颜道:“你没复原就继续养着吧,但若改用原来的药,不需要我治了。横竖这里离东山并不远,便是徒步回去,晚上也该到了,不必你操心。” 她又要绕开萧寻离去,萧寻急急拦着,笑道:“这哪是我想不操心便能不操心的?路上歹人那么多,你这么个标致的小美人儿,指不定会出什么事。你是因为我才到了这里,我怎能看着你出事?” “你怎知我会出事了?我这里还有几只毒蜘蛛,一只大蜈蚣,若有人想害我,我便放虫子咬他。”欢颜忽退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若敢对我存坏心,我一样放蜘蛛咬你。我那药可治不了蜘蛛的毒!” 萧寻仿佛又看到了逼到自己脖颈前的大蜈蚣,心中犹有余悸,不觉退了一步。 欢颜便低了头,继续向前方走着。 萧寻看她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胸口闷闷的堵得慌,却比蜘蛛咬了般还难受。 迟疑片刻,他猛地冲上前去,笑道:“喂,你不是说要研究其他的疗毒法子吗?针灸加药物什么的,不想试试吗?” 欢颜怔了怔,抬头看向他。 萧寻笑道:“很少有人中我这样的毒吧?若是错过了,你以后到哪里再找到人来试药?” 欢颜便顿住脚,犹豫不决地摸了摸头上那根装着银针的簪子。 萧寻试探着问道:“你也没什么急事需要立刻回东山吧?” 欢颜神色一黯,“嗯,没什么急事。我从来没什么急事。” 她一个小小的侍女,哪来什么急事?她的急事,从来不过是诸公子的急事,或者说……许知澜的急事。 萧寻察颜观色,猜她心意动摇,上前挽了她手笑道:“这不结了?走,我们回客栈吧!我若存坏心,你只管放蜘蛛咬我。” 欢颜果然转身随他往回走,一路在他身上打量。 ——又是那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让萧寻很不自在,却还是满脸陪着笑,再不敢发作。 这时只闻身后马蹄阵阵,一行七八骑往这边直直奔来。 欢颜见来势凶猛,正要躲到一边去,萧寻却握住她手臂,只在路中站定,迎向那行人。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十一) 他依然唇角含笑,甚至穿着也是普通,但凝定站立时,再不见对着欢颜小心翼翼陪笑脸的模样,甚至莫名便有了种不怒而威的王者气势,令人肃然起敬。 骏马在他们跟前齐齐抬足嘶鸣,然后顿住。马上之人飞跃而下,屈膝而拜:“参见少主!” 萧寻笑道:“在外面便没必要这么多礼了。都免了吧!” 几人起身,看萧寻虽然清瘦憔悴,总算神情还宁和,这才松了口气。为首那人道:“可恨祝进那老儿,只说少主出游,我等许久才打听到是去了东山,又在东山寻了好久方才找到这里来。” 萧寻淡淡道:“无非是个圈套而已,这次不小心上了当,下回找补回来便是。” 众人齐声应诺。 那部属又道:“少主如今落足何处?主上在南面的朱陆镇便置有一所宅院,过去休养该很方便。” 萧寻出身富贵,给人侍侯惯了,这些日子窝在个简陋的小客栈里,早已郁闷之极,闻言便道:“那便先住过去吧!” 欢颜刚要说话,萧寻低笑道:“离这里并不远,咱们坐车去,半日便到了。你要回去时,我一样遣车送你,快得很呢!” 话未了,那边早有人赶了辆马车过来,瞧着颇是富丽。 但欢颜终日和太子诸公子混在一处,却也不放在眼里,见人放下矮杌,正要踏上去时,萧寻忽然退后一步,脸色骤变。 部属忙问道:“少主,怎么了?” 萧寻僵了片刻,才问道:“附近哪里有茅厕?” 部属一呆。 萧寻叹一声,一跺脚飞奔跑开,自去寻隐蔽之处解决。 部属愕然。 藏入灌木丛之前,萧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欢颜正倚着车辕站着,见他无奈苦楚模样,不由地红了脸,掩嘴一笑。 却笑得萧寻心中一荡,只觉心胸一畅,无奈另一处却已喷薄欲出,慌忙蹲下身去,却觉难堪异常,只得自嘲而笑。 给美人作弄么,便是作弄得苦楚,也是飞来艳福。 只能安然而受了。 说是不远,却也有大半日的路程。何况萧寻途中又下了几次车,再好的马儿也行得缓慢,直到亥时才来到那处宅院。好在萧寻早已遣人到客栈里取了药先行赶到住处煎好,到了那里也不敢叫欢颜诊脉,先服了药自去睡觉。 欢颜很少赶这么远的路,近来身体又羸弱,在车上便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到了住处草草吃了点东西也便倒头睡去,到底没再给萧寻换什么针灸加药物的疗法。 第二日,萧寻悄悄唤部下连夜找来的名医为自己诊脉,结果却大出所料。 ================ ☆、犹记旧相逢,淡烟微月中(十二) 那大夫道:“公子所中的,乃是七步断肠毒,据说中毒后七步内必死,虽然夸张了些,但如果不能在一刻钟内服下解药,的确无药可医。不知公子是找的哪位名医所治?着实不同凡响,在下很想拜访拜访。” 萧寻虽知那毒厉害,但听他这样说着,也不觉毛发森然。他问:“若是我即刻遇到大夫,大夫有把握救下来吗?” 大夫道:“恐怕……险。若是手边医药齐全,或可一试。” “前日服药后下泻不止,会不会与大夫用的药相关?” 大夫笑道:“既是排毒,上吐下泻都属正常。若能救回性命来,公子便不必计较这些了吧!” 萧寻半晌才道:“可给我治的那人,明明有法子不必如此折腾我。” 大夫道:“若真有人有那样的医术,非妖当近妖,非仙当近仙,老朽愿拜其为师。” 萧寻静默良久,挥手令他退下。 好在他停了欢颜第二次用的药后,腹泻症状已渐渐止了。等欢颜醒来,依照前约给他再用针灸和药物调理时,除了一度脸色青得发黑,倒也没出现其它难堪症状。 于是日复一日恢复过来,两人便各各心满意足。 ------------- 此处宅院却是清幽。如今初冬时节,万木凋零,只有几株松柏还算葱郁,衬着下方败荷残枝,更觉寂静。 欢颜生长在太子府那样的盛世繁华之地,虽是身份卑微,人却聪慧灵秀,又有母亲宠爱,诸公子另眼看待,性情原有几分娇惯。待当日受了那致命一击,神魂俱伤,这才陡地安静下来。后来拖着重伤之躯送在慈恩寺休养,见了许知言、许知捷这些往日亲近的公子,难免想到他们那位负情忘义的兄弟,心下更是悲凉难抑,终日怏怏地蜗居室内,寸步不出。 如今这里的宅院久不住人,只养着两个洒扫的老夫妇。欢颜在那又大又空旷的院子里走上半天,也常常遇不到一个人,倒是常见着些可以入药的花草树木,让她伤情的人或事便似远了些,心绪反而宁和许多。 萧寻看出窍门,暗暗吩咐了,每当她肯出来散心,其他人等一个不许出现,免得她给惊扰了,又窝在屋中不出来。又担心风大着凉,暗暗令人备了上好衣袍放到她房中。 欢颜并不精擅女红,衣冠鞋袜等物一向是母亲或许知言命人帮预备的,穿起来倒也理所当然,并不客套。 不过三五天,萧寻已然大好,见她不提回去的事,倒也欢喜。 这日欢颜散步回来,萧寻正在用午膳,忙唤她一起吃。欢颜心情正好,也不一个人躲回房中吃了,笑盈盈地应了。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一) 萧寻道:“虽然有,但我家人很少过来住,只怕没几本书。不过你爱看什么书,我可以叫人搬些来。” 欢颜道:“医书或佛经都成。偶尔也看些诗词。” 萧寻迟疑道:“能让你看上眼的医书只怕不多。佛经或诗词倒不难。” 他转头让人去预备,却暗暗地吩咐:“医书或诗词多找些来,佛经少少几本便成。” 他瞧着欢颜性子清寂寡言,只当欢颜生长在庙宇里,看多了佛经才会如此,再想不到欢颜原来的性子却比他还闹腾促狭几分。 二人再相处几日,欢颜见萧寻殷勤,也看不出坏心来,也便放下了心,偶尔便笑道:“这里倒还清静,住着还不错。” 萧寻道:“你若喜欢这里,一直住着也不妨。” 欢颜拈一片落叶在手,道:“这里是你的家。我和你非亲非故,怎好一直住你家里?” 萧寻笑道:“我家在蜀地,这里不过是我父亲年轻时置下的一座宅院而已。你若喜欢,我便把这里送给你。” 欢颜眼睛亮了亮,却微笑道:“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你救我一命,我便送你十座宅院都是应该的。” 萧寻觉出她竟真有想长住这里的意思,又是惊喜,又是纳闷,问道,“不过,你不回慈恩寺,家人会不会担心你?” 他已暗暗着人查了,知道东山只有一个慈恩寺。寺中香火甚旺,寺中之人也多是有道高僧,再怎么仔细打听,谁有肯说寺中暗藏了个年轻漂亮的未婚姑娘? 慈恩寺周围也有些山野小村,细细问下来,也从未听说有欢颜那等性情容貌的女子,因此再查不出欢颜的来历来。 欢颜却似轻松了一截,倚在廊柱上遥望京城的天空,低低道:“我哪里还有家人?我想回那里去,只因……只因除了那里,我实在无处可去。” 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去世,自以为的姐妹情深原是她的一厢情愿,海誓山盟的恋人心心念念置她于死地…… 唯有许知言、许知捷兄弟依然把她当作红颜知己,不惜代价救下了她。 可新帝登基后,他们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新皇后的嫡子,将来无疑也会面临诸多风雨。 而真正想杀她的那个人…… 欢颜打了个寒噤,越发打定主意,若有机会,她还是离他们远远的,别去拖累他们的好。 萧寻研判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女,愈觉捉摸不透,忽笑道:“我倒是越发相信你是个狐妖了。” 欢颜瞪着他。 他道:“而且是个给寺里的高僧收伏了许多年的狐妖,天天听佛经听惯了,便不想离开了。如今看着外面也不错,也就懒得回去吃斋念佛了?”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二) 欢颜懒得听他打趣,转头便走向自己卧房。 萧寻紧紧跟着他,笑道:“如果你要证明自己不是狐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可好?便是我把房契转到你名下,也得有个名儿,对不?” 欢颜已走到门口,回身便关门,说道:“我只要安安静静住着,谁要你家房契了?我的名字么……早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萧寻一愣神,竟被飞快阖过来的门扇打着鼻子,酸得差点掉下泪来,自己摸着发红的鼻子叹气:“在老和尚身边那么多年,也没学会什么是平心静气,凶悍成这样!也不知道没给人收服时该怎样张牙舞爪!” 侧耳听里,里面再无一丝动静,那小白狐根本就当作没听到他说话。 他无奈回身往外走时,忍不住又看一眼紧闭的门扇,纳闷自语道:“你的名字和你没关系?小白狐,你给老和尚养傻了?” 这时,那厢有侍女匆匆过来,在欢颜的卧室前却不敢高声,走到他跟前才低低道:“少主,夏姑娘来了!” “夏轻凰!”萧寻悻然道,“这会儿才过来,她怎不索性等我死了再过来致悼呢?”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已露出欣喜之色,急走向那边回廊。 回廊上,已听到夏轻凰在那边扬声笑道:“我早来难道就能替你中毒、替你腹泻?便是你死了,我也只该为你报仇,而不是致悼。可惜你偏还活着,害我逃不了这劳碌命!” 萧寻大笑,却道:“臭丫头,我没给毒死也快给你气死了!” ------------ 欢颜在屋中看了半天书,起身到窗口看新在院子里挖的几味草药,却见窗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名女子。 她比欢颜略年长些,一身白袍,背负长剑,高挑俊俏,眉眼锐利,竟有种不输男儿的英气。 她正仔细打量着欢颜,待欢颜皱眉盯向她时,才扬唇一笑,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欢颜看着条桌堆着的药材,说道:“不可以。我不喜欢人家碰我的东西。” 白袍女子不料她拒绝得如此爽快,微微惊讶,笑道:“好罢,那我便在这里说。我叫夏轻凰,是萧寻的部属,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欢颜沉吟,然后叹道:“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都有几个这样的红颜知己吧?” 夏轻凰笑道:“我们是好友,但也仅限于好友而已。他这次来京城,是为了求娶我的义妹。” 欢颜安坐于桌边,轻嗅着一味草药,不紧不慢说道:“还有呢?”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三) “我义父不仅是萧寻的老师,也曾救过他性命。萧寻素来重诺守义,既然答应了会娶她的女儿,便绝对不会食言。他的原配妻子只会是我义妹。” 欢颜不说话。 夏轻凰继续道:“萧寻说你喜静不喜动,还说若是带你回蜀,找个安静的宅院给你住着,大约你也是肯的。” 欢颜舒了舒眉,慢慢道:“蜀国虽是大吴属国,但听说颇多奇山异水,风景秀丽,若是能去那里安身,也是不错的。” 夏轻凰笑道:“你可晓得他在家中养了多少姬妾?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侠女和能说会道的才女,个个伶牙利爪,只怕你到了那里哭爹喊娘都来不及,还怎么安静。” 欢颜从袖中摸出枚竹筒,向里面看了半天,忽抬头笑道:“想安静,或者不安静,我倒觉得都简单。” 夏轻凰怔了怔。 欢颜已从竹筒中摸出蜘蛛来,一只接一只排在窗棂上,说道:“这是我引来给萧寻治毒的蜘蛛,不但本身有毒,体内还有着萧寻所中的剧毒,若给咬上一口,你多半便再也回不了西蜀了!” 盯着那五只毛茸茸黑乎乎的怪异大蜘蛛,夏轻凰不觉退了一步。 欢颜一笑,忽伸手,砰地将窗扇关上。 有一丝似檀非檀的香味从窗缝间透出。 那五只大蜘蛛原本一字排在窗棂上,呆愣愣半死不活的模样,这时忽然动了起来,像脱了缰的马儿一般飞奔起来。 有奔向夏轻凰的,也有四散奔往草丛的。 夏轻凰惊叫,立时拔剑,先将袭向自己的蜘蛛刺穿,又想起蜘蛛剧毒,恐在这院里伤了旁人,急急又砍向其他四只蜘蛛。 她闹腾时,欢颜在内轻轻道:“真不安静!” 夏轻凰腾挪挥剑,好容易将五只蜘蛛除去,饶是她武艺高强,也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低头看掌中宝剑,本来灿亮夺目的剑锋竟通身蒙上了一层黑气。 果然是剧毒。 她僵立时,欢颜在内轻笑:“这不是又安静了?” 夏轻凰愠怒,正要说话时,欢颜又道:“我从不杀生,正不知道拿这几个东西怎么办,谢谢姐姐替我除了它们。顺便再告诉姐姐一声,我一向讨厌嬉皮笑脸的男子。萧寻这样的公子哥儿,白送我都不要。令妹若稀罕,我可以教她怎么养虫子,免得她给那群伶牙利爪的姬妾害得哭爹喊娘,再也回不了大吴来!” 夏轻凰目瞪口呆。 萧寻闻讯匆匆赶过去看时,正与刹羽而归的夏轻凰在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边相遇。 夏轻凰气冲冲道:“你……你引过来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四) 萧寻见她发怒,料他那只小白狐并没有吃亏,反而松了口气,笑道:“我也觉得她性情有些古怪。可她救了我的性命,我无论如何得以礼相待,对不对?对于我的恩人,夏大小姐也一定会心怀感激,对不对?” 夏轻凰怒气稍歇,郁闷道:“你糊弄别人就行了罢,何必糊弄我?你对她那叫以礼相待?我看着叫居心叵测差不多!” 萧寻叹道:“撇下我偷偷去和你义妹聚了几天,便一心只护着你那妹子了?连我和旁的女子多说几句话都不许?你细想去,你霸道不霸道?” 萧寻转头便走。 夏轻凰才觉自己的确过分了些,忙上前笑道:“哦?这么说,还是我看走眼了?原来你并不喜欢那女孩儿?” 萧寻顿了顿,皱眉道:“你放心,我不会忘了我对夏大将军的承诺。我的妻子一定会是你那位义妹,也只会是你的义妹。” 夏轻凰试探道:“嗯,王侯世家若有三妻四妾其实也正常。若你真的喜欢得紧了,不妨纳作姬妾。” 萧寻只觉给蜘蛛咬过的地方又开始疼痒起来,叹道:“这个我倒是想过。只是我怕她半夜放毒虫咬我。” “很有可能。”夏轻凰笑得诡异起来,“你知道那丫头怎么看待你吗?” “她怎么看待我?” “她说,她最讨厌嬉皮笑脸的男子。你这样的公子哥儿,白送她都不要!” 萧寻转头看夏轻凰神色不似撒谎,不觉愕然,忽回身往欢颜卧室方向走去。 夏轻凰笑道:“怎么?去兴师问罪?不怕她放毒虫咬你?” 萧寻犹豫了下,答道:“怕。所以我去和她赔礼道歉罢!” 夏轻凰无语。 萧寻一甩袖,素色身影已经转过湖石,不见了踪影。 夏轻凰倚着山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想着那少女那言行的确不像把萧寻放在眼里的模样,略略松了口气;可转头想着萧寻少有的态度暧昧,又忐忑起来。 一到京城,她便匆匆与萧寻分开,正是为了先行去见那素未谋面的义妹一面。 那位聆花妹妹一如想象中的聪慧美貌,可大约寄人篱下时日久了,身上毫无义父夏一恒的刚硬傲气,娴雅温柔得近乎懦弱,着实让她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难道,真要让聆花跟这女子学学怎么养毒虫? 不然,恐怕真对付不了蜀王府那些一心钻营的姬妾们呢! 她摇头叹气。 看来她的确是劳碌命。 除了保护萧寻,从此又多了项艰巨任务:赶走他身边除了聆花以外的女人。 萧寻并没能和欢颜赔礼道歉。 他见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欢颜正抓了本书卧在榻上,眼神却飘在床角昏暗的角落。 他一度疑心她是不是在那里养了什么蜘蛛蜈蚣之类的,仔细观察一番,却一无所获。 ================ 看到几位亲送的荷包和鲜花了,很感谢哈!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五) 而回头再看欢颜时,眼睛还是定定地盯在那个角落。 那目光……如此地黯淡空落,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抬头也只有没有尽头的黑暗,看不到哪怕是一颗星子所发出的些微光线。 他忽然便想起那日抱着她从山坡滚下时透过衣襟熨到胸膛间的湿热。 他本以为她是给吓哭的;可如今想着,她怎么也不像那样胆小的人。 只怕大多数男人都可以被她不动声色地吓破胆。 可那时她给他的感觉,竟和她此刻的神情如此相似。 压抑,无助,悲伤,凄凉,甚至绝望。 他不觉放轻了脚步,低低地问她:“小白狐,想什么呢?” 欢颜一惊,猛地回过神来,怒视萧寻道:“你怎么进来了?” 萧寻一指房门,“你没关门。” 欢颜记起自己曾出去检查过蜘蛛有没有全给除去,却恍惚着怎么也记不起到底有没有关门,遂问:“你有事?” 萧寻陪笑道:“刚才轻凰是不是来过了?” 欢颜点头,“来过,又走了。挺不错的一个人。” “挺不错?”萧寻不可置信,“你没生气?” 欢颜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她为她妹妹出头说几句话而已,又没背地里使阴谋害我,怎么着都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她低头自思片刻,涩然笑道:“若我有这么个真心待我的姐姐,便是天底下人人都想害我,我也不用怕了!” 萧寻见她神色惨淡,虽然不明所以,心中还是微微地抽疼,忙笑道:“小白狐,你又胡说八道了!狐狸皮虽然暖和,也不是人人都想剥的。至少和你住一起的老和尚是绝对不杀生的,对不对?” 欢颜不答,丢开书走到书桌边,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纸笺。 萧寻跟过去,只见纸笺上面来来去去,潦草重复写着几个字:冬月十一,冬月十一…… 正是今天的日期。 他正纳闷时,欢颜已抓过纸笺揉了,扔到角落里,转头问他:“你这里有好酒吗?” 萧寻诧异:“你会喝酒?” 欢颜道:“两个人时,我常喝酒。” 萧寻眼睛一亮,“好,我陪你喝两杯!” 欢颜便怪异地看向他,“和你?那我还不如一个人喝!” 萧寻狼狈而撤,终于相信夏轻凰所说不假。 那只小狐狸眼里从没有他,只怕真是白送她都不要。 这一认知让他好生沮丧,连晚饭都不曾好好吃。 幸好朝中正因大行皇帝的丧礼忙乱,他既不好在此时去提亲,也不愿此时以蜀国皇亲的身份露面充什么孝子贤孙,因此只派了使者前去循礼致祭,自己潜于私宅休养,除了调查那些刺客的行迹,再无其他要事,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他的不快。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六) 而小白狐要的酒自然是要送去的;不但要送去,而且得是最好的酒,最好的酒具。 萧寻让侍女把千里迢迢从蜀国带来的琥珀酒壶和酒盏送了过去,自己拿了骨瓷彩釉的杯子喝着酒,心下已是惆怅。 莫非他真喜欢上那个至今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别扭丫头了? “除了长得漂亮些,医术高明些,又有什么好处?” 萧寻自己掰着指头数落,“目中无人,骄傲自大,脾气又坏,人又懒,对谁都爱理不理,带回家第一个就把父王给得罪了,更别说母亲和那些丫头……还会养毒虫!啧啧,谁知道半夜会不会从袖子里爬出条蜈蚣来?” 他自语着,已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夏轻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奇道:“少主,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萧寻一呆,忙道:“没说什么。只是想着狐妖或狐仙之类的,还是生长在山里更合适。” 夏轻凰略一思忖,便已明白,笑道:“你指东院那丫头吗?只怕她自己也是那样想的。你看看这多冷的天,外边黑漆漆的,她不说在屋子里好好呆着,还提着个酒坛往冷清地方走,可不是疯了么?” 萧寻不觉站起身,诧异道:“真……真的?” 夏轻凰指向外面,“刚我从二门回来,眼看着她沿着湖边的栈道往那边去了……那边连亭子都没有一座,到了晚上,只怕连会武艺的侍卫都不太敢往那里走吧?” 手中的美酒饮到唇边,忽然间寡淡如水。 他忽然掷下杯,说道:“我瞧瞧去,可别让狼给叼了去!” 夏轻凰抱肩站着,秀挺的眉挑起,“狼?自家宅院里哪来的狼?你也太夸张了吧?” 她迈步想跟过去,略一犹豫又顿住,转身坐到桌边,提起酒壶先喝一大口,取了双筷子便夹菜吃。 “如果有狼,哼,最好把你们俩一起叼了去!” ----------- 十一的夜晚,冷得刺骨,月色如水倾下,仿佛在草木万物上结了层霜。 薄薄的亮,却森森的凉。 而松柏深处,连薄亮都不见,只是一味凉得糁人。 “小白狐!小白狐!” 萧寻提了盏不怕风的八宝琉璃灯笼在手,一路唤着,一路寻找。 不知是因为国丧,还是因为她的爱好,他见到她时便见她一身白衣。后来令人为她预备衣衫也多是素色,她果然都挑的淡色穿戴。这样的夜色里,他应该很容易发现她。 但他绕过石山一直走到院墙边,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而她那懒洋洋的性子,即便听到了他的唤声,也不会回答罢? 来回寻了两遍,他便有些疑心是不是夏轻凰试探他,或者欢颜早已回去,遂闷闷地依然提了琉璃灯在手,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嘀咕道:“死丫头,让你藏着,给狼叼了、蛇咬了才好!”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七) 可她不怕毒虫子,大约也不怕蛇吧? 何况这样的季节,哪里来的蛇? 这时,瑟冷的寒风吸到鼻中,依稀有一丝酒香。 酒? 石山上有些微的动静,仿佛有一粒两粒的石子悉索着滚落。 萧寻抬头,恍然大悟。 呵了呵冻得发麻的手,他沿着蹬道飞快奔了上去,只向前看了一眼,已忍不住斥道:“喂,你找死吗?” 欢颜正倚着块冰冷的山石坐在地上,提了酒坛在手,大口地灌着。 她没穿斗篷,只着了件窄袖的夹袄,细细的腰肢软在地上,如一枝给人折断了的白芙蓉。 萧寻上前,急丢开琉璃灯,上前将她酒坛夺开,便见一满坛的酒已经见了底;她前襟一直到上腹全淋上了酒,湿湿的。她的身体已给夜风吹得仿佛没有温度,口鼻间却有炙热的气息呼出。 但听她喃喃地念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萧寻一边脱了自己的外衣将她裹上,一边冷笑道:“胡说,你再折腾,绝对没命了!” 欢颜定定神,看清了萧寻。她居然笑了笑,唤道:“萧寻。” 她从没唤过他的名字。 萧寻甚至认为,她整天这般魂游物外的模样,说不准连他的姓名都没记住。 如今,他忽听她这样柔软地唤一声他的姓名,心头蓦地也柔软了下去,柔声道:“小白狐,我带你回屋去,咱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温了热热的酒来喝,可好?” 欢颜没回答他,只是将那双因清瘦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投向了夜空。 天很冷,天穹很黑。 半悬的月,满天的星,便倒映在她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泪水。 欢颜低低道:“今天是他的生日。往年,他和家人过了生日,便悄悄来找我,让我一个人伴着他。——也挑着这样没人的地方,对饮小酌。我很开心……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们会白天黑夜都厮守在一起……” 她挣开萧寻裹向她的衣裳,纤瘦白皙的手指向夜空,“原来,最后只是我一个人的黑夜!” 萧寻像连大脑也一时冻得僵了,好半天不能转动。 等回过神来,他连嘴里都发酸了,苦笑道:“哦,我听明白了!以为遇到了只修心养性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狐妖呢,原来是只给男人迷了心窍的笨狐狸!痴心女子负心汉,自古皆然的道理。你看不开,便是醉死在这里,他不喜欢你了,也不会为你心疼半分!”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八) 欢颜低低抽泣,呜咽道:“既然以后会辜负,又何必当初许诺?有他一日,便许我一日欢颜……萧寻,你听他这话说得可好听?原来……一日一日计算有那等好处!若有一日另觅新欢,只需让我即刻死去,便也不算违诺,是不是?” 萧寻吸了口凉气,“他看上了别人,便要你死?” 欢颜定定地看着那星光,大颗的泪珠落下,疲倦地说道:“其实我宁可已经死去,便也不必……不必每天都丢了魂般难受……比死还难受。可我又不甘心。我实在不甘心,我实在很想问他一问,便是人人想我死,他又何必来推我这最后一下?推我……堕深渊,入地狱……” 她捉住萧寻的前襟,忽然呜呜地哭泣起来,竟如孩子般地委屈。 萧寻只觉胸口的湿暖一阵一阵的,透过肌肤一直扎到心口,煎着刺着般难受。 许久,他将她抱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石山。 他也像安慰孩子一样,很耐心地柔声安慰:“别怕,别怕!他若推你,我便拉你。我将你拉出深渊,拉离地狱,护着你一直开开心心的……唉,小白狐,从来只有狐妖戏弄人啊,你怎么被人戏弄了?” 萧寻将欢颜抱回屋中时,她已闹得倦了,哭得累了,沉沉地睡倒在他腕间。 萧寻急换侍女过来,将火盆笼到床边,在外候着侍女为她换了衣裳,看她睡沉实了,这才怏怏离去。 ------------ 他一夜都睡得有些不安。第二日一早起床便赶过去看时,果然见欢颜宿醉未醒,身体却从半夜起便开始作烧。 奉命值守的侍女明知她是着了凉,连夜熬了驱寒汤给她服了,裹了厚厚的衾被让她发汗,却丝毫不见效果,到晨间已经烧得满脸赤红。 萧寻见状,急请了大夫过来,却道她不仅外染风寒,更兼肝气郁结,应是忧思过甚,抑郁成疾。 竟然病得很是凶险。 那大夫道:“如果小人推测不错,姑娘当在近月曾受重创,连五脏都曾受损,至今尚未完全复原,又失于调理,方至如此症候。” 欢颜虽曾和萧寻一起自山上落下,但那时萧寻全力护着,虽有些皮肉创伤,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伤着肺腑。萧寻想起昨日她提起心上人置她于死地,回忆着这些日子她终日把自己关于屋中,连饭都懒得吃的种种情状,心中极是懊恼。 她重伤之余,若有人小心看护,大约也不至于会到这等田地。 可她凡事从不和他提起,甚至连姓名都不肯告诉他,他又怎么猜得到这些缘由?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九) 他地位尊贵,即便身在吴国,也自有通天手眼觅来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材,当下又找来两位名医,细细为欢颜诊治调理。 如此到第三天,欢颜渐渐开始退烧,人也像有些清醒了,只是懒懒的,终日窝在衾被中不说话。 萧寻已见惯了她这副模样,如今知晓她的苦楚委屈,更是打叠起万般温柔,只在屋中陪她逗笑说话。 欢颜只作昏睡,说一百句都答不了一句,他也不在意。 眼见新帝登基,聆花的地位也定会跟着水涨船高,断断不可能在老皇帝丧期提亲,他左右无事,有的是时间相陪欢颜。 夏轻凰却是不悦。 这日见欢颜睡了,萧寻兀自不肯离去,倚在欢颜常坐的榻边看书,遂上去低低说道:“他们老皇帝的梓宫已经送入地宫,眼见得这葬仪结束,也该预备你和聆花的喜事了!” 萧寻叹气,“聆花聆花,你可就把你这妹子放心上了!” 夏轻凰微笑道:“我把她放心上是应该的,你也该把她放心上才对。” 萧寻静默片刻,然后道:“我何尝不放心上了?你放心,我已约了楚瑜,这几日他便会过来商议此事,尽量来年春天便将聆花迎娶回国。” 夏轻凰嫣然一笑,“你放心上就好。旁的女孩儿么……你喜欢便带回去应该也不妨事。府里上百个姬妾,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萧寻不觉沉下脸,扭头看欢颜睡得正香,才略略放心,皱眉道:“她不同的……这事以后再说吧!你也不许在她跟前胡说,不然,我不饶你!” 夏轻凰闻言,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萧寻看着她离去,低头再要看书里,哪里看得进去? 他转身走到床边,看着欢颜的面庞。 纵然面色苍白,形容清减,依然看得出那眉眼的精致。想来在她心上人跟前,更不知该如何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可惜她几乎从不曾在他跟前一展欢颜。 他不禁轻轻握了她的手,低低道:“小白狐,跟了我可好?我会许卿一世欢颜。” 衾下的身子一动不动。 她呼出的气息急促而灼热。 分明又开始作烧。 萧寻出神地凝视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抚向她的面庞,沿着她面部的轮廓轻轻勾勒。 那样惹人怜惜的美好轮廓…… 他不觉俯下身,想在她的面庞亲上一亲;可甫要接触她的肌.肤时,却又犹豫,苦笑着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这算是什么呢? 趁人之危? 这不该是他萧寻做出的事。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十) 又隔了数日,欢颜才渐渐恢复过来,却是有力气将萧寻往屋外赶了。 萧寻给她那条不知藏在那里的大蜈蚣逼得站到了屋门边,苦笑道:“瞧着还是你病得半死不活时可爱。你看你没事弄这些毒虫子,能不把你心上人给吓跑吗?” 欢颜不觉变色,伏在枕上半晌,说道:“我以前从没弄过这些毒虫。便是找一些来,都是为了给人治病救命的。” 萧寻笑道:“可是丫头,你若是玩这些,是男人都会给你吓走的!” 欢颜默默看他片刻,目光甚是迷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才道:“我这些日子没管这蜈蚣,它本来就要死了。刚它只是往屋外跑而已。” 萧寻一怔,乍着胆子去看时,才发现逼到自己跟前的蜈蚣真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他松了口气,忙奔回她床边,笑道:“我就知道小白狐不舍得谋杀自己的病人。何况,我这病人好歹还有些用处。既能给你试药,又能在关键时候帮你治病,多好!” 欢颜不答。 萧寻伸入被底,摸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背,柔声道:“我知道你恨那个害你的男子。告诉我他是谁,我去帮你把他抓来给你出气。到时你要打他便打他,要杀他便杀他,要问什么也可以追根究底问个明白……我盼你从此解了心结,过得开开心心。” 欢颜脸色更白,忽然便背转过身,挣开他的手,将头蒙到衾被里。 萧寻猜着她满心必定还念着那男子,心下失望,正想离去时,忽听欢颜在衾被间含混问道:“萧寻,你喜欢我吗?” 萧寻不料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手足无措,竟也红了脸。但他感觉着自己此刻很想她拥入怀小心呵护的冲动,思忖了许久,终于很诚实地回答:“喜欢。好像还喜欢得紧。我若骗你,你尽管放毒蜘蛛咬我。” 欢颜沉默片刻,便转过身,从被中探出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眸还是那种让人沉醉的半透明,浅浅地映着他微赤的面庞。 许久,她道:“那么,你别娶聆花,娶我吧!” 萧寻呆住,立时悟出那日夏轻凰和他的对话,她竟全听到了。 可他来大吴,本就为求娶聆花而来…… 他有他的承诺,他有他的抱负,没有一样可以舍弃。 欢颜的眼眸中渐渐蕴上嘲讽和不屑。她冷笑道:“你喜欢我,却不肯娶我?” 萧寻摇头,只觉嗓间干涸得难受,好容易才勉强笑道:“我喜欢你,我也愿意娶你。只是……人生在世,谁能事事遂心?我必须娶聆花,可我也会待你好,一辈子都待你好……不可以吗?” ================ ☆、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十一) 欢颜冷笑,“我猜得到你必须娶聆花的理由,有多么地冠冕堂皇,光明正大!当有一天,聆花想杀我时,这理由将会成为你维护他的理由,哪怕我给害死;当有一天,我阻碍你走向预定的道路时,这理由同样会成为诛杀我的理由,对不对?” 她已坐起身,面庞赤红,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身体颤抖,目光却亮得凌锐。 她握紧拳,冷冷道:“他和你,是同一种人。我上一回当,是你们太狠;再上一回当,便是我太傻。” 萧寻居然给她看得心里发虚,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你认为,我和那个置你于死地的情人一样,都在欺骗你?” “难道没有欺骗吗?” 她紧盯着他,眸心里有着清晰的恨和怨,“很喜欢我,但早晚会娶别的女子,放任她欺凌我;很喜欢我,但更喜欢你们的富贵权势,必要时随时可以牺牲我。你们的喜欢也真不值钱!” 萧寻气沮,叹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无耻并无用?” 欢颜冷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还在打算着迎娶新帝的义女。你大约……还正盘算着未来怎样利用妻族的势力让自己在蜀国站得更稳更高……” 萧寻不觉变色,失声道:“你……你早知道我是……” 欢颜望着眼前这俊美潇洒的少年,喑哑一笑,“萧寻,年十八,蜀国国主萧旷嫡长子,虽未册太子,但人人皆知他是蜀国少主。性旷达,好嬉游,却甚有谋略,庆王屡次相害,均被其轻易化解,深得群臣拥戴。此人有鸿鹄之志,心比天高,只怕不会甘心长久向大吴俯首称臣。” 萧寻重新审视着这个从山里捡回来的小白狐,目光也渐深邃幽沉。 他慢慢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姓名,于蜀国子民也也并不陌生,但一般的吴国老百姓,只怕连蜀国国主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少主萧寻和萧寻的个性志向了。 她向来寡言少语,极少与人接触,再不可能是从他的随侍身边探听到的消息。 也就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听到他的姓名起,她便已清楚他的身份? 欢颜只是淡淡笑着回答:“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我只奇怪,你怎么敢在问我这句话前,就说什么许卿一世欢颜?即便你是蜀国国主,即便你是大吴皇帝,你可以许我一世富贵,一世荣华,也不能许我一世欢颜!萧寻,你许不起的东西,可不可以别乱许诺?别让我……瞧不起你!” 萧寻吸气。 本待揪出那个负心男子来为她出气,再不料他那满心满怀的温柔情愫,在她看来竟跟那男子并无二致,白白换来一场冷嘲热讽。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一) 他回思果然是自己太唐突,一肚子郁愤再也发作不出来,只得自嘲一笑,正待寻话来解释时,那边门口已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却是跟着夏轻凰的侍女,面色惊惶地奔来,说道:“公子,不知……不知哪里来的一队人马,将我们宅第团团围了!姑娘让奴婢传话,让公子尽快从东侧门先行离去,那里人少。” 萧寻一怔,问道:“领头的是什么人?可曾和轻凰照面了?” 侍女答道:“是个年轻人,自称姓许;还有个人一直坐在软轿里,并未出面,再不晓得是什么人。他们口口声声说府里藏了他们要找的人,要冲进来搜人,姑娘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 萧寻沉吟半晌,冷笑道:“便是我潜在京郊不曾亲身到京城致祭,我便不信庆王敢这样明刀明枪跟我动手!” 他回头瞧了欢颜一眼,说道:“你说得很对,我现在的确没有资格向你许下那个诺言。一切……日后可见分晓。你好生养着,呆会如果有事,我会让部下先把你送走。” 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侍女,大踏步出了屋子,径奔往大门方向而去。 夏轻凰那个侍女急急追着,一路喊道:“公子,公子,危险!” ----------- 蜀国位于大吴以西,其地富饶却偏远。 武成帝一统中原时,蜀国国小力微,其主遂削去帝号,向吴国称臣,每年遣使纳贡;那时武成帝因久战沙场,身体大不如前,又纳了一位绝艳的蜀国公主为妃,遂将蜀国容了下来。 蜀国虽号称是大吴属国,执臣礼甚恭,但这些年屡屡开疆拓地,西方的狄人、北方的赫赫先后归顺。其地域虽小,可国富兵强,已不下于大吴。 如今这位萧寻,正是蜀国国主萧旷的爱子。 他本是正宫所出的唯一子嗣,地位自出世起便无可动摇。但蜀国靳太后偏爱少子王,屡屡提出让萧旷立庆王为皇太弟,待庆王百年后再传给萧寻。 萧旷虽孝顺,可他好好的有自己的子嗣,又怎肯立弟弟为皇太弟? 自古以来,皇家争权最是无情,兄弟手足一样地你死我活。 真立了弟弟为皇太弟,只怕他归天的那一天,得把自己儿子一并带上了。 故而他虽碍着靳太后的面子,虽然没立萧寻为太子,却令宫中上下以少主相称,其用意当然无人不知。 庆王无奈,萧寻才十三四岁时,便送了十个美人过去,想用美人计迷惑萧寻,盼其耽于酒色,不思进取,方才有机可趁;靳太后闻知,也送了数名美人给孙子;正宫柳后听说,只怕儿子真被引上邪路,便和萧旷商议,也陆续赏了许多美人,却是为了克制萧寻府上先去的那些美人,将萧寻往治国之路上引导。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二) 故而萧寻年纪虽轻,但府中的确已姬妾无数,甚至其中大半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来。 表面莺莺燕燕,春光明媚,暗地里明争暗斗,暗涛汹涌。身于其间到底是什么滋味,便只有萧寻自己清楚了。 娶个能镇住自己后院的妃子回去,对他着实是利不是弊。故而他还是很乐意地亲自跑来大吴,打算把大将军夏一恒的女儿给娶回去。 即便夏家这位女儿没有将门虎女的气概,好歹夏一恒还有一群很忠心的部将留在朝中撑腰;再则她还有个义姐夏轻凰,足以让他满府的姬妾避退三舍。 这便够了。 至于祝进利用他少年好胜的心性,借了山中狐妖之说引他入山设伏之事,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是什么人做的。遇到个不知是救星还是魔星的小白狐,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但此地距京城极近,民阜物丰,并非东山那样的荒郊野岭,稍有动静便能传到京中。庆王敢在这里公然动手,便是真能除掉侄儿,只怕很快便能传到他哥哥萧旷耳中。 便是大吴皇帝,也断断不会容忍属国亲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耍勇斗狠。 匆匆赶到前院,只闻叱喝厮杀声不断。抬眼见夏轻凰正领着随侍和来人打斗,却把他们拦于门廊以外,不肯容他们踏入厅堂半步。 好在那些人似得过吩咐,虽执了刀剑,下手倒也留有余地,尚未出现太大伤亡。 领头之人一眼可见,却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宝蓝锦衣,紧锁着眉站在一架软轿旁,正和轿中之人说着什么。见萧寻大踏步出来,他也只不过淡淡一眼扫过,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很明显,萧寻并不是他们的目标。 萧寻高喝道:“住手!” 夏轻凰因萧寻遇袭之事,看似漫不经心,这些日子着实警惕。何况萧寻隐居在此,并未知会吴国的亲朋故交,一见有人闯入找人,立时猜测他们是庆王派来对萧寻不利的,忙派人通知萧寻离去。如今胡乱打了一场,也看出对方并无杀机,听闻萧寻喝止,忙趁机住了手,跃到一边,只在萧寻身畔护卫。 蓝衣少年皱眉看向他们,负手道:“想住手,还不交人?看我今日拆了你们这破院子!” 他喝令左右:“冲进去!找到欢颜,把他们房子一把火烧了!” 萧寻忙喝道:“慢着!可否请这位公子把话说清楚?你们要找的是谁?” 夏轻凰神情古怪地看向他,“他们要找我们从东山带回的人。” 萧寻一呆。 只有他曾在东山遇险,在夏轻凰他们听来,这些人找的,一定就是萧寻,怪不得刚说话就动起手来。 可认真说起来,从东山一起出来的,并不只他一个……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三) 蓝衣少年那些手下却也是训练有素、唯主人之命是从,根本不听萧寻呼喝,此时已又冲上来,持了兵器向前推搡。 萧寻正踌躇时,软轿中忽然有人缓缓道:“退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平平静静,远没有蓝衣少年的凌厉和愤怒,但那些从人听见,立时住了手,屏声静气退到一边。 蓝衣少年怒意正盛,此却也低了嗓子,低低道:“二哥,欢颜身子还没好,给这些人抓来这许久,指不定欺负成什么样……” 他的喉间一哽,声音已微觉沙哑,自责道:“这事都怨我,不该丢下她……” 轿中男子柔声道:“五弟别急。既有了下落,不怕找不出来。” 萧寻已走上前,说道:“在下姓萧,是此间的主人,想请教二位,到底要在我府上寻找什么人?” 轿中男子淡淡道:“萧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要找的是谁,想必公子心知肚明。我们已经寻她一个月了,还请公子尽快交出。” 萧寻便知猜得对了,只觉心中忽然一紧,竟抿了唇没有答话。 夏轻凰见状,冷笑道:“这位公子既然说什么明人不说暗话,自己又为什么遮遮掩掩躲在轿中?难道公子见不得人吗?” 话未了,但闻兵刃出鞘声起,却是护在软轿周围的几名武者齐齐拔剑出鞘,向夏轻凰怒目而视;连蓝衣少年眸中都闪过一抹杀机,右手按到了剑柄上。 他自恃身份尊贵,轻易不肯与人动手,眼前打得再混乱,都只负手站着,可这一刻仿佛也已怒不可遏,并悄悄地瞥向软轿,神情间有些担忧。 夏轻凰愕然,再不知自己哪句话激得他们如此愤怒。 但轿中男子静默片刻,却喟然叹道:“的确是我失礼。扶我下来!” 随侍之人见他并无怒意,紧绷的脸色这才略略松驰下来。一旁有人打起轿帘,却是那蓝衣少年上前,亲自扶出那人,口中尚道:“二哥,小心脚下。” 那人缓缓走下,却是一身浅青色的宽袍大袖,很朴素的质地裹于修长的身段,隐然有种超然物外的出尘感。他的容貌极俊逸,眉眼都是罕有的沉静雅秀,连萧寻都有些自愧不如。 但浴在阳光下,他像很不适应,皱眉低问旁边的少年:“现在阳光是不是很烈?” 少年神色一黯,答道:“嗯,今天天气好,阳光是烈了些。” 夏轻凰迷惑地抬头看了看太阳。 冬日的太阳,便是再烈,又能烈到哪里去? 她再看向那人,只觉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干净得一尘不染,正定定地看向她,却又像根本没有她。 因着那双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又什么都能看到的眼睛,他被一大群人簇拥在中间,依然显得那样寂寞,那样沉静,那样……让人心痛。 那眼睛,那样乌黑漂亮的一双眼睛,竟然,是一个瞎子的眼睛!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四) 这对兄弟自然便是许知言和许知捷。 因为国丧的缘故,那日许知捷也穿着白衣,被庆王的人误当作萧寻追杀。他藏了欢颜,自己好容易引开敌手,返回寺中急唤人一起到山中寻找时,天色都已经昏黑,欢颜早已不在原地。 他寻了一整晚没寻到,第二天急忙回宫告诉许知言。许知言怕他这时屡屡不见人影给人疑心,遂自己托病不出,暗暗调了许多人马,差不多把小小的东山翻转过来,哪里找得到人? 而萧寻和刺客们打斗留下的血迹更让他们心惊胆战。 后来找到送他们出山的樵夫,知道欢颜是带了病人自己离开的,这才略略放心,猜测欢颜痴迷医术,等将那人救回,多半便自己回来了。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回寺,而再往下打听,更知道她救的人已渐渐复原,她是在离开客栈的半路被人带走的,猜着必是欢颜姿容美丽惹的祸,再不晓得会落到怎样的境地。故而好容易找到这里,眼见得这小小的宅院竟然藏龙卧虎,潜着那么多的高手,连许知言都是满怀疑惑,任由许知捷让手下硬闯,却是想看看此间的主人到底是怎样了不得的人物。 萧寻这时已回过神来,向许知言微笑道:“我府上的确寄居着一位从东山一起过来的朋友。但她来去自由,在下从不曾约束。请问二位又是她什么人?” 许知言轻轻一笑,答道:“她在我们身边长大,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妹妹,我们的……家人。”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已经温柔,慢慢将头偏向回廊的方向。 他的眸光虽定定的没有神采,面庞却是柔和含笑。 一如此时的天空,蕴了冬日阳光的煦柔,高远而明净,似可包容世间一切悲辛酸苦,灾厄困顿。 萧寻一回头,已经看到了裹着斗篷含泪走出来的少女。 她正抱着肩向那对兄弟凝望,完全没有看向他。 她只是他的小白狐,却是他们的朋友、妹妹或家人。 “欢颜!” 许知捷已惊喜地呼唤一声,飞奔过去将她拥住。 “五公子!” 欢颜笑了笑,一眨眼,泪水却飞快地滑落下来。 许知捷将她拥紧在怀里,伸手便抚向她的脸,神情已是不善。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一指萧寻,问道:“是他欺负你吗?” 欢颜摇头,哑着嗓子低低道:“没有,是我自己着了凉,近来一直病着。他延了大夫为我治病,原该谢谢他。” 许知捷面色稍霁,说道:“那我改日备上一份厚礼过来致谢吧!” 但他对萧寻显然没什么好感,这样说着时,甚至都不曾正眼看过萧寻一眼。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五) 许知言遥对着他们的方向,柔声道:“五弟,把她先送我轿里来。如今正病着,别再吹了风。” 许知捷应了,急将欢颜抱起,走向软轿。 萧寻忙道:“她的病的确还没好。我这边医药都已预备好,不如再在这里住几日,待她好了……” 他忽然间闭了嘴,定定地看着他们,呼吸仿佛一时停顿。 许知捷走到软轿前,轿帘已经打起。他恋恋地看着怀中的欢颜,忽俯下头,薄唇在她额上轻轻一碰。 欢颜并未挣扎或表现出不悦,那样无声无息地蜷着身体,偶人般由着他将她送入轿中。 许知言也被扶入轿中,却摸索着握到欢颜的手,让她倚在自己肩上靠着,命人为她再披上一层厚厚的毡毯,才隔了轿帘向萧寻道:“舍妹还有些作烧,请恕在下失礼,只得先带她回去医治了!今日冒犯之事,尚祈见谅!” 萧寻苦笑道:“阁下言重了!在下承蒙这姑娘相救,原想多留她些时日,以求回报万一。如今既然她想走……” 他凝视着那已经垂下的青布轿帘,冀盼着轿中那少女能有所动作。 再看他一眼,或再和他说一句话。 但他顿了好久,轿中始终安静。 他终究轻轻道:“看来我是留你不住了……” 许知捷向他一揖告辞,已当先带人步出宅院。 萧寻送出门,看着许知捷上了马,在大批扈从簇拥下伴着那软轿离去。 原来围着宅院的人马也随之解围而去,足足有三四百人。 虽是寻常富贵人家护院仆役的装扮,却进退有序,极有法度,分明是久经训练的府兵或官兵。 但他到底没去细问这两人的身份来历,如同他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他的身份来历一样。 ------------ 看着部属散开,萧寻也像松了口气,急急便往后院走去,然后忽然在二门前顿住。 他的确想快快解决了前面的事,好尽快赶回后院去。 赶回后院,向他的小白狐好好解释解释。 即便不能让她相信他的许诺,至少也不能让她把他当成和她以前的恋人一样的负心汉。 可她已经走了。 并且,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不欢而散。 那个和他相伴一个月的少女,让他渐渐心动心痛的小白狐,已和他不欢而散。 他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里去,但他看得出那两人的不同寻常。 闭于高门朱户,从此,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而她,却对他冒撞的许诺耿耿于怀,只怕还盼着从此再不见他吧? 他坐立不安,忽转过身,急急向前厅奔去,却差点和匆匆赶来的夏轻凰撞个满怀。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六) 他定定神,急问道:“刚有没有多派人手,去查探那两人的来历?” 夏轻凰点头道:“自然早已有人跟了过去。不过这事不急,你快去前厅,楚大人来了!” 楚瑜,吴国最年轻的丞相,顺成帝的宠臣。 即便太子许安仁继位,也不能无视楚瑜这么些年在朝中掌权渐渐形成的盘根错结的势力。 萧寻想尽快娶到聆花回蜀,便不得不依仗朝中近臣的协助和进言。 萧寻定定神,想到蜀国朝中的明刀暗枪,苦笑一声,摇头逼自己甩去那少女的身影,大步跨入客厅。 楚瑜才不过三十出头年纪,一身月白便装,亦是风神俊朗,并不见官场上的富贵庸俗之态。 此刻他正坐在厅中皱眉沉思着什么,见萧寻过来,急起身相迎。 二人虽是初见,但蜀主萧旷早年便常遣使在楚府走动,因而彼此并不陌生。 寒喧几句,楚瑜便看向门外道:“有件事正想请教少主。” 萧寻忙道:“楚相请讲。” 楚瑜道:“方才我过来时,险些和五皇子撞上。细细问时,仿佛是从这里出去的。” 萧寻失声道:“难道他们是……” 他心念电转,立时道:“是了,我早该想到的。轿中的应该便是二皇子许知言。早听说他双目失明,不问政事,不想也有那样的风姿。——听说新帝那几个已经长成的皇子,都很出色。” 楚瑜笑了笑,“最出色的是三皇子许知澜,可惜不是皇后生的。是个有才有识的可交之人,有机会我为少主引见一下。” “好,好……” 萧寻端起茶盏,却有些失魂落魄。 楚瑜仔细地看向他,问道:“不知方不方便告诉我,二皇子和五皇子怎么会跑这里来?” 萧寻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我无意间结识了一个姑娘,将她留在了身边。不想……竟惊动了两位皇子,说是他们家的,方才已经将她带回去了!” “哦……那姑娘叫什么?” “好像叫……欢颜?”萧寻终于知道了小白狐的名字,却是从旁人的口中唤出,“二皇子曾说,她是他们的妹妹。可我并未听说,太子有这么个女儿,或者……义女。” “太子已经登基,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先帝丧仪之事,并未听说过哪个女儿走丢。而义女么,却只有你想娶的聆花一个……”楚瑜沉思片刻,“咦”了一声,说道:“莫非是聆花那个会医术的侍女?她还没死?” “什么侍女?” “聆花的侍女。据说人长得极美,又极聪明,太子的那几位公子和她走得都很近,她却对三公子情有独钟。但前儿太子的长子失足堕马而亡,人人说是意外,但我在太子府的眼线却回报来消息,说是这丫头害死的。”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七) “她?害死太子的长子?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果硬要塞一个动机的话,只能说她是在为三公子,——也就是如今的三皇子铺路了。他虽不是嫡子,但大皇子死后,二皇子双目失明,最年长的皇子便成了他。可后来聆花在这个侍女的卧房找到了致马癫狂的药物,三皇子则指证最后接触那匹马的就是这侍女。结果,这侍女当即被活活打死了……” 萧寻心中怦怦乱跳,不知不觉间攥了满手的汗,慢慢地说道:“她叫欢颜……” 楚瑜道:“没错,我记得这侍女,好像就是叫这名字。难道她没死?难道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将她救下来了?我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丫头到底是怎样的尤物,竟让两个皇子肯冒这样的险?啧啧,瞧来连我们久历花丛阅美无数的蜀国少主都上心了……” 萧寻不答,脑中来来去去,都想着当日问她名字时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早与她的名字无关了…… 欢颜。 她早已与欢颜无关。 所以,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资格和诚意,千万别冒冒然地许诺,许你也许根本就许不起的一世欢颜。 ------------ 欢颜再次给带回了慈恩寺。 而这一次,许知捷再不能如先前那般安心了。 他令自己的一队侍从乔作山野村夫在寺院外巡守,又将调了人在欢颜住的屋子外守卫。 许知言见他忙乱,皱眉道:“五弟,此地贵在僻静,不易招人眼目。一个山间寺院,冒然出来这许多人,反而惹人疑心。” 许知捷愁道:“刺客的来历尚未查清,即便是冲我而来,难保不对欢颜下手;何况咱们刚才调了这许多人马,虽然使了些碍眼法引开了跟踪的人,可我瞧着那个姓萧的不是寻常人,指不定早已知道欢颜住在这里。” 他不觉望向欢颜。 她和那姓萧的相处近一个月,便是再怎么不经心,多少都该有些线索才对。 可欢颜蜷在衾被中一动不动,黑鸦鸦的长发铺了一枕,越发见得露在外面的半张面庞清瘦得可怜。 许知捷无奈地叹息一声,将火盆往她床边挪了一挪,亲自动手加了两块炭,又摸她额上的温度。 许知言坐在桌边,静静地喝酒。 他也不要人侍奉,自己一手提酒壶,一手握住酒杯,缓缓倒着,总在美酒堪堪溢出杯沿的那一刻止住,然后稳稳托起,送到唇边。 竟是点滴不洒。 刚暖好的酒,润热了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冰冷的指尖。 他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柔暖起来。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八) 他道:“五弟,欢颜有时看着迷糊,可心里聪明得紧。她敢和那位萧公子相处那么久,自然有把握他不会伤害她。” 许知捷眉宇间蕴着怜惜,却冷笑道:“我瞧未必。她若真的聪明,有些事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穿看不破。真是……要多笨有多笨!” 许知言笑了笑,自顾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再不接话。 这时,有侍从急急进来禀道:“五殿下,皇后娘娘在找你。” 随着许安仁的登基,太子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又生过五皇子许知捷和八皇子许知洛,如今自然顺理成章成为母仪天下的章皇后。 许知捷听得母亲召唤,却也无奈,说道:“多半是为分封诸王的事。早日确定下来也好,我有了自己的府第,便将欢颜带过去。” 许知言微笑,“你恐怕未必会封王。” 许知捷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眸光闪了闪,冷笑道:“若有那机会,我自然也要争一争。三哥舍弃欢颜转而向聆花大献殷勤,无非因为父皇对聆花另眼相待而已,存了什么心,谁又不知道?便是为欢颜争口气,我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许知言不语。 许知捷为欢颜掖一掖被子,再凝视她一眼,才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离开的脚步声疾速有力,很快便离他们远去。 是许知言永远不能企及的健康和活力。 屋中开始安静下来。偶尔有沥沥的倒酒声。 良久,许知言轻叹:“欢颜,便这么想逃开吗?连我和知捷一并逃开?” 欢颜睡着似的没说话,鸦翼般的长睫却颤了颤,有晶莹的泪滴滚落。 许知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丢开酒杯,慢慢地走到床边,摸索着坐下,抚向她的面庞,很准确地拭上她的眼角。 欢颜便伏在他温热的手掌上,呜呜咽咽地哭。 许知言叹一声,轻轻将她扶起,拥到自己怀中,悠悠道:“想哭便好好哭一场,别憋坏了自己。别以为你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知捷。你若愿意,我便是你的家人,你的兄长。” 欢颜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能沙哑地答道:“二殿下,我攀不起……” 许知言落寞而笑,淡淡道:“攀不起?即便我是皇子皇孙吗?哪里又比谁高贵了?大哥送了命,我瞎了眼,三弟牺牲了你……其实我并不觉得,他完全是因为那个离他还很遥远的储位舍弃你。” 他顿了顿,侧了耳对着欢颜。 欢颜抬眼看着许知言柔和的侧脸,淡色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 饺子给大家拜年啦!新春快乐,龙年大吉,红包多多,幸福满满!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九) 许知言叹道:“没有人知道,下一轮不幸会落在我哪一个兄弟身上。我顾不了他们,当然他们也不会顾到我。我记得……我十岁生日时,父皇当众宣布,说我的眼睛已经无法恢复。所有的人都在惋惜,用叹息掩盖他们内心幸灾乐祸的欣喜。只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中钻出,大声地向我说,她会治好我的眼睛!” 欢颜居然是记得的。 那日她们住的小院子忽然间人少了许多,连母亲银姑都带着聆花走出了院门。 可临走时,银姑一样吩咐她:“别出这院子,别让外人看到你,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点头答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然后,她也悄悄地溜出了门,循着声音找到了府中最热闹的地方。 那里正搭着戏台,锣鼓喧天地唱戏为二公子庆生。 她不知道二公子是谁,但很乐意挤在仆役间看热闹,看戏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儿走来走去吟唱着她听不懂的戏词。 一出戏结束后,是太子许安仁当众落泪,感叹爱子许知言命苦,一双眼睛已经群医束手,再也无法复明。 她这时才注意到许知言。 那是一个要么你注意不到,一旦注意到了便再也挪不开眼睛的小小少年。 听他父亲那样说着时,他依然那样安静地坐在桌边,接受着众亲友的不知是好意还是恶意的温言安慰,——像一个白玉雕的人儿,被人失手打碎了,又小心地粘了起来。 仿佛再多一点的言语,再多一点的同情,便能将他重新击碎,再度是不可救药的四分五裂。 欢颜忽然便想起了母亲银姑。 带着她和聆花安睡时,常常惊叫着从梦中惊醒,或者失声痛哭,或者怔怔出神。陪伴她们左右的婆子说她是给吓的,最好找大夫开几贴药,或许就好了。 但银姑不肯。她总是惊惶地摆手,不愿多惊动一个人。 欢颜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个安静坐于众人恭维之中的小小少年身上,看到了那种无所适从无能为力的压抑,并且在忽然间为他难受之极。 她几乎不曾考虑,便冲出去向着那小小少年道:“大哥哥,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银姑猛地发现她出现在众人跟前,给惊吓得半死,赶忙奔过去,一边告罪,一边匆匆抱走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插曲。 即便欢颜的称呼逾矩,也没人能否认她话语中的善意,自然更不会有人为此责罚她。 叫欢颜失望的是,那少年似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自始至终都那样安静着,甚至不曾向她的方向瞧上一眼。 那时她真的小,而且傻。 他既然失明,又怎么瞧得见她? 那时,他已失明近五年。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十) 但他竟真的在那无边的喧嚣声里听到了她的话,并且在第二日便命人将她带了过来。 他问她:“你会医术?” 看着他的眼睛,欢颜摇头,然后道:“我以后会学医。我会治好大哥哥的眼睛,也治好我娘睡不好觉的毛病。” 他便笑了笑,说道:“你若要学,每天到我这里来吧!我让帮我治病的大夫教你。” 欢颜连连答应,又抬眼问他:“我叫欢颜,你叫什么?” “欢颜?”他心中描摹着她展笑欢颜的模样,不禁又是一笑,“我叫知言。” 他把她抱到膝上,捉着她白嫩嫩的小小手指,摸索着蘸了茶水,慢慢地在桌上写下“知言”二字。 那字迹,比正常人写的字还要端正秀丽。 欢颜又问他:“知言大哥,欢颜二字怎写?” 许知言摸摸她的头,重捉了她的手指,依然那样摸索着蘸了茶水,在“知言”二字的下方,又写下了“欢颜”二字。 欢颜便举着她肥嘟嘟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她平生第一次写下的字:“知、言、欢、颜……” 她也平生第一次认得了这四个字:知言,欢颜。 只有那一天,欢颜以“知言大哥”称呼许知言。 银姑听说许知言愿意让人教她识字学医,不胜欢喜;但听说欢颜称他为大哥,又惊得魂不附体。 欢颜被细细教导了许久,终于弄清她和许知言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从此也只敢称他为二公子了。 即便许知言双目失明,即便他早早失去了母亲,他在太子府的地位还是超然的。 他的母亲李氏,也就是许安仁的元配太子妃,不但出身高门大户,国色倾城,并且才识过人,不让须眉。 许安仁侧妃姬妾众多,但从不曾有人得到过李氏这样长久且深远的宠爱。 李妃在一次赴宫宴回来后忽然得病,不日便香消玉殒;许安仁哀痛之极,一连许多日子不曾过问府中之事,再不想爱子也骤得急症,双目失明。 当时虽未查出是被人所害,但许安仁自幼见惯风浪,便是猜也猜出几分,自此便不要任何姬妾插手,令奶娘将这个儿子抱在自己跟前养育。 直到许知言十二岁,章氏生了第八子许知洛,他认为许知洛酷肖他,也是万分喜爱,这才请旨册了章氏为太子妃,寻了处安静宽敞的院子把许知言搬出另住,兀自派了勤谨得力的心腹侍仆小心守护。 许知言极聪明,五岁之前便由母亲教导认了几千字,又有名师悉心教导,经史子集、兵法医术均有涉猎,琴艺棋术亦不同凡响。 可惜他双目失明,任凭许安仁怎么另眼相待,也无法承继太子府乃至这大吴国的一切。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十一) 欢颜的凝噎声不知不觉间止住了。 她或许是不幸的。 但她到底活下来了,并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还比许知言多一双明亮清澈可以阅尽人世百态的眼睛。 她轻轻道:“知言大哥,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许知言一笑,拍拍她的肩,柔声道:“我等着那一天呢!” 欢颜又道:“那个萧公子,就是萧寻。” “萧寻?”许知言一怔,“蜀国少主萧寻?” “是,以前听几位公子说过他的事。那些刺客,应该就是蜀国庆王派来刺杀他的,只是最初把五公子当作他了……”欢颜迟疑了下,说道:“他到吴国来,是为了求娶聆花为妻。” “求娶聆花?”许知言疑惑,“如今父亲和皇叔们颇有几个及笄尚未字人的公主或郡主。以他的尊贵,完全可以求娶父皇的亲生女儿为妻,为何反而求娶一位来历不明的义女?” “不知道。” 欢颜的声音微有瑟瑟寒意。 萧寻虽然有时浮滑了些,但待她真算得万般周全体贴了。他要娶谁,她原也可以漠然置之。可为什么会是聆花? 她几乎可以肯定,从她房中发现的致马疯癫的药物正是聆花嫁祸。 其中的原因,她不是猜不到。 她怨恨,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没法想象,她试图远远逃开的地方,居然还有着聆花的存在,并且以主人的姿态高高在上俯视她。 许知言觉出她的怏怏不乐,安慰道:“聆花仗着父皇宠爱,行事的确过分。早些打发了她也好。想来萧寻府里上百的姬妾,还有蜀国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有的是机会让她一展身手,也好让她的聪明才智找到用武之地。” 欢颜愕然,不由细细瞧向许知言,想从他神色间看出,他到底是在赞扬他的义妹聪明过人,还是在嘲讽聆花心机深沉。 但许知言偏偏很沉静,温热的手握着她的,许久才绷不住,“噗”地一声笑起来,“我居然觉得这两人很般配。欢颜,我是不是很恶毒?” 欢颜摇头,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萧寻那样的出身,自然盼着自己的妻子越狡黠越好。 他手段高强,却轻浮浪荡,也该聆花那样的心机深沉才能管束,——果然般配。 许知言觉出欢颜不似原先萎靡不振,心中大是宽慰,又柔声劝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顿下身,偏了头说道:“欢颜,我瞧着五弟待你很是真心。你们又是一块儿长大的,以他的性情,便是以后不得不另娶正室,想来也不会亏待你。” 厚厚的棉被席裹着浓浓的暖意,可欢颜还是有些发抖。 =================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十二) 她低低道:“我如今还算得年轻美貌,即便看在这副皮相份上,不论嫁给谁,大约都会待我不错吧?可如果他们厌倦了呢?或者,我老了丑了呢?” “五弟不是那样喜新厌旧的人。”许知言唇角微扬,云淡风轻地说道:“便是真有一日,你老了,丑了,谁也不要你了,你也可以回到我身边来。我们可以做伴……老去。“ 做伴,老去? 看着许知言缓缓离去的颀长身影,欢颜心里不觉安妥了些。 也许,她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孤单。 她只是被世间的某一个人遗弃而已,并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她该为不曾遗弃她的世界盛放,而不该为遗弃她的某一个人凋零。 她有健全的双脚,她有明亮的眼睛,她应该能一步一步走好前面的路,——走好她夏欢颜想走的漫漫人生路。 静默地蜷在暖暖的衾被中许久,她慢慢探出身来,从枕边摸出一本医书,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 ------------- 景和元年冬,景和帝即位不到两个月,群臣便就立储之事屡屡上表。 有的建议以历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立嫡子许知捷为太子;有的则认为若论嫡子,第一当立许知言;既然嫡长子因目盲无法成为储君,可从诸皇子中择长而贤者立储。 诸皇子中独有许知澜素来以贤闻名,行事进退有据,素得人心;如今大皇子夭逝,他又是除许知言以外最年长的皇子,故而包括楚瑜在内的不少大臣建议立三皇子为太子。 从来皇家争位,最是勾心斗角。 拥护许知澜的大臣虽不敢明着说许知捷少年任性,但此后关于许知捷嬉游奢侈、散漫无礼、行事不羁等种种或真或假的故事便在坊间流传开来,并且越传越不堪,直把许知捷说成了粗鄙浅薄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 章皇后大怒,一边派人彻查谣言源头,一边约束许知捷,不许他出府一步。许知捷恨不得终日陪在欢颜身边,哪里肯依?和母亲、守卫斗智斗勇,千方百计也要溜出府来和欢颜见面。 欢颜虽然身在寺庙之中很少出门,但从许知言和从人的交谈中隐约听到些消息,心中也是不安。待再见到许知捷时,便劝他以前途为重,多在父皇跟前侍奉要紧。 许知捷不以为然,冷笑道:“我便不去父皇前侍奉,父皇便全盘信了那些人鬼话吗?父皇英明,哪有这么容易受人蒙蔽!” 欢颜还待劝时,许知捷已生拉硬拽把她从后门哄出去散心去了。 他如今是中宫嫡出的皇子,身份愈发尊贵,给上回的刺客惊吓一番,即便是悄悄出门,便暗暗命从人封闭了寺后几处要道,再不敢带欢颜往远处走了。 好在太子府诸公子原就常到慈恩寺上香礼拜,许知捷又一向和许知言亲近,他受二哥影响常到寺中礼佛听经也不算奇事。便是落人眼目,也不至于说他品行不端。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一) 欢颜还是忐忑,待许知言过来探她便提到此事。 许知言微笑道:“他说的有道理。父皇若是那般糊涂,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便不会是他了!” 欢颜道:“可目前只是皇后在追查此事,皇上若是疼惜知捷,便不该对此事不闻不问。” 许知言淡淡道:“若是他真的干预了,才证明这事闹得大了。现在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外面闹得沸反盈天,却还没有传到他耳中;或者已经传到他的耳中,他刻意地不去理会,来表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景和帝当了四十一年太子,朝野内外不知安插了多少耳目。这么大的事,又怎么瞒得过他? 欢颜恍然大悟,“他这是在告诉那些造谣的人,他根本不信这些谣言?” “何况章皇后还在追查此事,牵扯到最后,肯定又会生有事端。父皇此时缄默,不论以后查出怎样的结果,他都能处置得游刃有余。” “这些……我不懂。” 欢颜回答着,在窗边仔细检查着他那双透不出光亮的眼眸,低低地叹息,“二殿下,如果你的眼睛能复明,那该多好!其实你比他们聪明,也远比他们看事透彻。” 许知言轻叹:“眼睛瞎的人,心地总要比别人明亮些。” 欢颜愁道:“我摸索了好久,总觉得目前用的方式并没有错,针灸加上煎剂,应该是对症的。那煎剂是从古方改来的,不仅明目化瘀,也当对巫术血咒之类的有效,不知为什么你服了这么久还不见效。” 许知言柔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随便吧,横竖……我也习惯了一个人静静的。何况……目盲的人,也许命还会长些,并没什么不好。” 欢颜不觉感慨,用她微凉的手握紧他的,低低道:“可我只盼你能复明。只要你敢让我治,我便不会放弃。我一定,想法治好你!” 许知言微笑,“我等着那一天。” 欢颜心里热了热,仿佛窗外的阳光透过皮肤洒到了骨血里,暖洋洋地流动着。 许久,她又问道:“二殿下,你觉得……皇上会册五殿下为太子吗?” “不知道。” 仿佛有着某种感应一般,许知言也侧过脸,静静地让阳光投在他的面庞。他极少走到阳光下,皮肤白皙却不见血色,像冰玉般微微地透明; 有轻风拂来,他的长睫微颤,如堪堪欲飞的墨黑蝶翼;可一双眼眸,依然空洞洞地倒映着后院瑟瑟的冬景。 枯黄的竹叶正在风中呻吟,入耳如谁正低低地呜咽。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二) 眼眸终于给风吹得干涩难受。 他霎了霎眼,慢慢道:“以父皇的性情,他们越是彼此闹得厉害,他越该下不了决心吧?何况他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皇子,四皇子敦厚,七皇子乖觉,八皇子聪明灵秀,更是深得他宠爱……他当了四十一年太子,大约不介意让晚几年确立自己的太子。” “那么……” “大约会先封王吧!” ------------ 欢颜不得不再次钦佩许知言的先见之明。 这年腊月,景和帝分封诸子,二皇子许知言封锦王,三皇子许知澜封襄王,四皇子许知临封泰王,五皇子许知捷封英王,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分别封荆王、夏王和豫王,连已故的大皇子许知文都追赠为雍王。 有大臣提及立太子之事,景和帝勃然大怒,指着那大臣鼻子喝骂:“朕方登基,又当壮年,你等不说倾力辅佐,战兢兢只顾虑着自己的后路!等立了太子,是不是就心心念念盼着朕早死,好抢那拥立新君的大功?” 竟把几个提议立太子的重臣骂得狗血淋头,葡伏于地再不敢吱声。 于是,此事就此定局,除年幼的七皇子、八皇子,其他皇子各治府第,从此自立门户,独当一面。 锦王许知言双目失明,行止不便,景和帝遂空出来的原太子府改作锦王府,免得他再为住处劳顿费心。聆花并无母妃可依,暂且住在锦王府她原先的屋宇中。 与此同时,蜀国皇子萧寻亲至吴朝,说是久闻皇上义女聆花小姐才貌双全,淑贤温柔,欲求娶为正妃。 这些年蜀国越发强大,顺成帝时便屡有大臣为此忧心。但蜀国每次遣使过来,均是执礼甚恭,无可挑剔;何况大吴近几代帝王耽于享乐,不恤民生,早没有了武成帝时的国盛兵强,只要边境靖绥,万事都好商量。甚至蜀使几次因国内遭遇天灾请求减免岁供,也都一一照准。 景和帝刚刚登基,更不想此时和蜀国冲突,见蜀国皇子亲自过来联姻修好,焉有不准之理? 何况谁都知晓萧寻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蜀国国主,嫁过去的女子会是将来的国后,无论这亲事落到哪个公主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事。 景和帝遣人暗暗去探萧寻口风,为何指名要求娶聆花时,萧寻坦然答道:“当年父皇带着母后和我亲临北疆督战,不慎为狄兵所困,亏得夏将军星夜驰援,方才救了我一家三口。父皇母后感念至今;又听说新帝宽仁,将聆花视如己出,更感戴皇上恩德,故而遣臣前来,既报前恩,更修两国旧好。”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三) 景和帝听说缘故,黯然嗟叹良久,当即下旨重审夏一恒案,竟在数日便翻云覆雨,轻松为他昭雪冤情,并将聆花身份昭告天下,封宁远公主,指给萧寻为妻。横竖他儿女众多,算来几个亲生女儿反不如这个知情识趣的义女在跟前侍奉得多,嫁义女或亲女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差别。 许知言将这消息告诉欢颜时,已经快除夕了。 许知言只觉她沉默得厉害,呼吸也不平稳,纳闷道:“欢颜,这不是意料中事吗?上回你自己也说过了,萧寻过来,本就为了求娶聆花。” 欢颜手指发凉,仿佛有嗖嗖的冷意从脊背往上窜,心头却像有着什么越烧越旺。她深深地吸着气,问道:“二殿下,当年……夏大将军逃走,传说在边境被官兵截杀,他……当真死了吗?有没有认识的人亲眼见过他尸体?” 许知言看不到她明暗不定的乌黑眼眸,只听她言语间有着说不出的仓皇和恐慌,怔了好一会儿才答道:“这都十五年前的事了吧?只怕没人说的清。幼时我跟在父皇身边,倒是隐隐听说过,当年许多人不想他当太子,对他诸多攻击,只有夏大将军对他百般维护,几次为太子储位和大臣据理力争,这才得罪了当时的权相,生生给他冠上叛国罪名,落得那样的下场……父皇也是万般过意不去,才千方百计救下了聆花……” 他叹息道:“那时你还小,只怕一点也记不得了……当时你的母亲为了救下夏家最后一点骨血,是把你这个亲生女儿丢在娘家,抱着聆花匆匆逃走的。直到后来她们被父皇救回太子府,生活安定下来,这才把你接回身边。” 他认识欢颜时虽然年幼,却早有自己的心腹侍从,将她们三人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对欢颜另眼相待,也褒扬银姑忠义之意。 欢颜既在他跟前长大,他又岂不知她的品性?如今见她反受聆花陷害,心中自是为她抱屈,语中已是恻然。 但欢颜浑然未觉,抱着肩看着窗外瑟瑟冬竹,低低道:“原来萧寻一心要求娶的……只是夏将军的女儿。” “不错,夏家女儿的身份,曾给聆花带来杀身之祸;但如今否及泰来,同样为她带来了无上荣耀。至于以后会怎样,便只有天知道了。——福,或者祸,都是她作为夏家女儿应得的,盼她好自为之。” “夏家……”欢颜眸光黯沉,慢慢道,“夏家的人真的死绝了吗?连主带仆,只剩了我和她……” 许知言只觉她语调中说不出的怆然悲凉,倒似经了多少年的流离般,心中微觉纳闷,只柔声劝道:“主仆之义也罢,姐妹之情也罢,如今既然这样了,她远远嫁走,你也可安心搬回府中,——或随知捷搬回英王府也成。” ================= 无以自证是一种悲哀。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四) 欢颜定一定神,黯然笑道:“然后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谋害大公子那样的重罪!若是追究下来,皇上皇后震怒,你们两个必定难逃责罚。——尤其是五殿下,自皇上登基后,再不晓得多少人等着拿捏把柄,若被人趁机拿来做文章,只怕……” 许知言轻笑,“人人皆知我和你情谊不薄,待父皇闲些,我一个人去把这事认下来,想来父皇也不至于罚我怎样。何况……” 他皱眉,空茫的眼睛定定地对着窗外阳光的方向,慢慢道:“在你领了杖责之后,大哥的两名贴身侍仆离府还乡,突然暴毙于路上。我遣人暗中追查此事,发觉阻力重重,更可见得此事另有缘由。如今已有了些头绪,待我彻查清楚,到时还你清白,还用担心无法在锦王府或英王府立足?” 欢颜额上却滴落汗水,慌忙转过身道:“二殿下,不能再追查了!” 许知言却不意外,只向她轻轻笑了笑,“那么,你该告诉我,一切的……源头。” 他的眼神还是不变的空茫,但眉宇间的神色却恬淡而安然,微凉的手指有力地握住她冰凉沁汗的掌心。欢颜便不由自主地与他反手交握,嘴唇颤动着,一时没能说出话,却是掩也掩不住的焦灼惶急。 许久,她沙哑地说道:“二殿下,这事……不该再查下去。到此为止吧!” 许知言淡淡道:“你若不肯说,我当然会继续查下去。我已查明侍奉父皇的一位公公曾在出事前见过大哥暴毙的侍仆。” 他虽双目失明,极少理会那些国事家事,但因景和帝的格外怜惜,从小便有大批身手高明的侍仆相随;他性情清冷淡泊,等闲不与外人接触,可手下之精明忠心,丝毫不比其他皇子逊色。 “不能查!”欢颜黯然一叹,“二殿下何等聪明,既然觉出阻力,也该隐约觉出……这阻力到抵来自哪里。连三殿下都不敢不屈服依附的阻力……” 她说的其实已够明了。 她的手指紧抓着他的手掌,甚至有一瞬间会疑心,疑心他会不会惊怔中将她甩开。 但许知言只是一贯的容色如雪,双手亦稳定如初。 默默地与她十指交握片刻,他忽淡淡笑道:“别怕。即便是……也不致于会杀我灭口。你且讲来听听,如果真是个死结,我便丢开手。” 欢颜似被窗外的寒意沁入了骨,却反觉出眼前男子愈发温暖的掌心。 怔忡良久,她慢慢道:“听说,大公子被追赠为雍王,不知大夫人现在怎样了?”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五) 许知言脊背一颤,神情立时复杂,嘴角漾出苦笑来,“我原就奇怪,为什么大嫂……并未册封……竟是这样的缘故!你素来谨慎,怎么偏能撞到那样的事!” “是大公子……他从衙门匆匆回来,正遇到我在后院晒制药材,便说大夫人近日怏怏的,好像身上不痛快,让我顺便跟他回房瞧一瞧。谁知他院里的人都给遣开了,他听到些异声,便拔了剑便踹门冲了进去……” 欢颜苦笑着掩住涩痛的眼。 撞到那样的事,还真不如瞎了干净,至少还能保一条小命。 不至于这般差点没了命,更碎了心,断了肠。 许知言并未诧异太久,只皱眉道:“我素日教过你,如遇是非,应该躲得远远的。无论是王府还是皇宫,死几个人……实在是太简单!有时候,心盲比目盲更可怕。” 欢颜有些委屈,低低道:“谁又想得到会是他……我只看了一眼,便急急逃开,连着几天没事,便猜着他应该没看到我,这事算是糊涂过去了。毕竟这样的家丑,想来他们也不愿意张扬。谁知大公子忽然便死了……” 她打了个寒噤,涩声道:“二殿下,那是大公子……若还活着,他本该是大皇子,是雍王殿下。” 没有许知言尊贵,却比许知言年长,并多了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 却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他至尊无上的父亲手中。 许知言蹙紧了眉,眉宇间亦有悲戚之色,却抿紧薄唇没有说话。 欢颜眼圈泛红,连双颊都是薄薄的浅晕,“二殿下,其实我并不想死。即便……即便他背弃我,我也不认为我该死。可我一直不知道我活下来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我能挣扎着活多久,会不会拖累你和五殿下……” “不会。”许知言似回过神来,发白的脸庞居然弯出一抹浅浅的笑弧,“此一时,彼一时。何况,我不是大哥。” 他揽过她的肩,柔声安抚道:“原来……只不过是因为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死结。你放心,这事容易,且忍耐十天半个月的,我来为你平息此事。总会……总会让你光明正大站到五弟身畔,从此安享富贵,受人尊崇。” 这样不可告人的皇家秘密,他说的轻描淡写。 却的确忽然间让欢颜轻松起来,仿佛掷下了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仿佛也掷下了让她夜夜难寐的那年轻男子的眉眼面庞。 许知言沉静寡言,却绝对是个重信守诺的君子。如果这样说,心中肯定有几分把握。 她挺了挺肩背,忽道:“如果能了结此事,我也不想嫁给五殿下。”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六) 许知言挑眉,“为什么?五弟待你极好,并且……很喜欢你。听说,你们很般配。” 他看不到许知捷的模样,也看不到她的模样。连般配不般配,也只能是听说而已。 欢颜目注他那双如蒙着雾气般的漂亮双眸,说道:“我和三殿下看着是不是更般配?若你平息此事,若他回心转意,我是不是更该嫁给他?” 许知言不觉变色。 良久,他道:“那你待如何?听说那萧寻生得极是俊秀,文韬武略也是不凡,莫非……” “他怎样不凡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样的轻浮浅薄……”欢颜愤愤地打断许知言的话头,“二殿下若把欢颜当作家人或妹妹,便让欢颜留在二殿下身边吧!欢颜要治好二殿下的眼睛,然后走遍名山大川,一边游历赏景,一边治病救人,成为天下闻名的妙手名医!” 许知言闻言,眉目间已漾起轻笑,仿佛见到了江南江北的河山如画里,有伊人笑靥如花,瞬间让春光更加明媚旖旎起来。 他抚掌笑道:“如此更好。我可以和你一起走遍名山大川,看一看……看一看我们大吴的山河日月,究竟是什么模样。” 欢颜依在他身畔,见他笑容少有的畅朗,不由亦是展颜而笑,心头渐渐涨起如春日煦阳般的温暖和宁谧。 ----------- 翌日,许知言去见了尚留在原太子府守孝的大夫人吉氏。随即吉氏上表,自请出家为皇上祈福。 恰许知言近日时常头疼难眠,景和帝心疼爱子,亲身过来探望,顺路又召见了儿媳吉氏。 没有人知道这父子公媳都谈了些什么,但景和帝回宫时的确满面春风,随即下旨准许吉氏出家,赐名妙缘真人,让她带着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奔往天音观出家去了。 妙缘真人出家前没忘了禀告景和帝,雍王许知文被害前夕曾经因痛责过两名犯事的仆役,她疑心夫婿失足堕马与此相关。景和帝遂叫心腹密查,又查到他们曾在某家医馆私配过可致人畜颠狂的药物。 可惜他们畏罪逃亡,却因身上所窃重金为贼人盯上,早已身首异处…… 案情已经很明了,许知捷开始在父亲面前惋惜那个屈死的小丫头,又被章皇后唤到昭阳光狠训了一顿。好在此事本就是秘密处置,最终怎样的结果也只那寥寥几人清楚。 一个卑贱的侍婢而已。 蝼蚁般的性命,生也罢,死也罢,好像并没那么重要,当然更不会有人追究。 欢颜明知这必是许知言在设法为自己洗脱罪名,却纳闷道:“二殿下,大夫人怎么跑去出家了?又怎肯为我撒这个弥天大谎?若是给人拆穿,那还了得?”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七) 许知言已赶在除夕前悄悄将她接回她住惯了的太子府,——如今已改了府名,依着他的封号被称作锦王府了。 她被安顿在闲人不许踏足一步的万卷楼暂住,虽然不便露面,但又闻着了熟悉的书香,唇角已不觉上扬。 她的性情甚是活泼,独看书写字或研究药理时安静。 许知言觉出她的安然,亦觉开怀,微笑道:“这个没什么,不过仿了前朝之事,让她先顶个出家的名义解了和父皇公媳的名分。我允她隔段日子帮她设法还俗入宫,五弟也悄悄找她说了一堆好话,她日后还想在宫中立足,怎会不帮忙?” “皇上呢?皇上……他怎肯容下我?” “当日父皇尚未登基,唯恐落人口舌,为人所趁,手段当然毒辣。如今根基已稳,他既打算顺手推舟纳下吉氏,哪里还怕你一个小丫头说闲话?” 他从白玉棋罐里掏出棋子,慢慢地在棋盘上摆着,悠悠道,“何况我告诉父皇,你从小便研究致我目盲的血咒之术,似乎已经找到了医治我的窍门。他心疼我,也便顾不得再追究你了!” 欢颜点头,却说不出怪异或寒心。 她轻声道:“二殿下,他也是大皇子的亲生父亲。” 许知言缓缓道:“大哥不该因心中抱怨便对楚瑜的心腹口出恶言,暗露联手之意。父皇素来谨慎,被他撞破后便一直暗中遣人监视了他的行动。既然认为他有背叛之心,当然再也容不了他。” “可你出这样的主意,让大夫人和皇上在一起,总觉,总觉……” 她紧盯着他,一时形容不出心中的感觉。 素衣清雅洁净,眉目沉静恬淡,哪怕身处闹市,他都是那般地翩然出尘,落落寡欢。 仿佛他天生便该与那些肮脏的事无关。 哪怕只是让他看到或听到这样的事,都是对他的玷辱和亵渎。 可他现在分明正一手将不明不白成为寡妇的大嫂推往父亲的怀抱。 媚俗,势利,且有违人伦道德。若是传扬开来,难免被天下人耻笑。 她终究没有说下去。 若不是因为她,他断断不肯卷到这件事里吧? 而许知言竟似完全懂得她的心意。 他摆弄了片刻棋子,忽低低道:“世事如棋局,从来变幻莫测。人们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要结果如我所料,那么,便是我笑天下人,而不是天下人笑我。” 欢颜迷惑。 而许知言已丢开棋子,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世事如棋,每个人都可能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可堪珍惜的人,太少。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八) 除夕,除旧布新、万家团圆的日子。 不论是皇室贵胄,还是平民百姓,总会在这天和和乐乐围坐于一处,怀缅今年得失,展望来年收获。 ——纵然困厄半生,这一刻在家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欢笑声中,总能找到一丝安慰,总会有那么一刻,认为自己还是幸福的。 即便顺心遂意的,所谓身在福中更祈福,还得图个来年顺遂,这辞旧迎新之夜的酒席之上,凡事也需讨个吉庆。 景和帝当了四十一年的太子,第一次坐在那个至尊无上的宝座上与他兼为臣子的家人把酒言欢,愉悦之外,想必另有一番感慨。如今太子未立,皇帝众后妃及诸皇子更是察颜观色,唯恐惹他不快。 而许知言便在满殿的奉承和阿谀谈笑声中携了欢颜姗姗来迟。 他依然是素蓝衣袍,只是换了紧密厚实的织绵暗花质料,又披了件天青色白狐狸皮里子的斗篷,袖口襟领处洁白柔软的风毛更把他衬得温润如玉,雅静脱俗。 俯身向景和帝行礼时,景和帝目注着他,已抬手令身畔内侍扶起,“不过是寻常家宴,不用拘礼。——听说前儿又着凉了?原就和他们说了,若是不舒服,就在府里休养着,不过来也使得。” 一旁章皇后也急忙吩咐道:“锦王体弱,快把火盆挪过去些。言儿,有烫得热热的惠泉酒,先喝一杯暖暖胃。” 她这样说着,目光从欢颜身上一扫而过,端雅从容的微笑一丝不改,再未流露出半点惊诧。 欢颜虽然忐忑,但她既已打算面对眼前的事,便不想再像蜗牛般继续躲下去。 生命中的这道坎,她必须越过去,才可能坦然地奔向她未来广阔而自由的天地。 许知言浅浅蕴笑,谢过父皇母后恩典,那边已有人急急过来,引他入席。 欢颜垂眸扶了许知言坐定,便静静地立于他身后,淡淡地对上几处投来的复杂目光。 她第一个便看到了许知澜。 他便坐在许知言的下首,以他一贯的冷静沉稳安然端坐,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同样的波澜不惊,依然是平素呈现于人前的冷峻持重,——仿佛他们无数个夜晚相偎相拥执手相对的温暖时光,只是她的错觉。 这样想着时,她的脸色还是白了白,幽暗的目光在他面庞停留了片刻,再慢慢地转了过去。 四皇子许知临也是熟悉她的,此刻神情微愕,转头看向五皇子许知捷。许知捷浑不在意,正微微笑着低头喝酒,只用眼睛余光悄然打量着欢颜,掩也掩不住的眼底欢悦。 令她想不到的是,聆花居然也在座。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九) 她一向乖巧谨慎,平素甚得景和帝宠爱,但在景和帝未登基前,因她的特殊来历,太子府的正式家宴几乎从未让她参加过,以免招来不测祸端。 但如今,到底不抵往日了…… 谁也说不清,曾经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叛将之女,未来会走到怎样的高位。 她当然不会看不到欢颜,但她依然端庄沉静地安坐着,唇角一抹不变的优雅笑意,——正与当今母仪天下的章皇后的姿态如出一辙。 欢颜淡然转眸,正待尽些侍婢本分,上前为许知言斟酒时,心中忽然莫名地一凛,忙抬眼看时,却见对面席上正有人向她举杯示意。 雪白缎袍,身姿潇洒,唇角含笑,竟是一别经月的萧寻! 但让她不自在的源头,却是他身畔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气宇轩昂,风神俊朗,且着了一身朱紫蟒袍,必是朝廷一品大员。 他正定定地凝视着她,又似根本没在看她,只是无意间面对着她出神地想着什么。 可便是那样的目光,已让欢颜像脊背上爬了毛毛虫般不自在。 许知言感觉极是敏锐,侧头低问道:“欢颜,怎么了?” 欢颜忙为他将空杯斟满,答道:“没什么。只是奇怪今日皇上家宴,怎么来了好些外人。” 许知言已知其意,微笑道:“萧寻?他已算不得外人了……楚瑜提议,让他和聆花春天便在京城完婚。” 欢颜蓦地悟过来,“他身边坐的,便是楚相?” 许知言看不到,沉吟片刻才答道:“应该是吧?他是朝中重臣,便是父皇,也多有倚重之处。” 让楚瑜赴皇帝家宴,正示以景和帝隆恩,不曾将他当外人看待。何况吴、蜀两国联姻,他正是萧寻所请的大媒之一。 欢颜蹙眉道:“我似乎没见过他……” 许知言淡然道:“没见过才好。便是见过了……以后还是离他远远的才好。” 欢颜一怔。 许知言沉默片刻,又道:“若是萧寻和他走的近,你也别去搭理他。” 欢颜深知许知言绝不会说没有因由的话,忙轻笑道:“谁要搭理他?他虽帮过我,但为人轻浮可厌,我才不理他。” 许知言一笑,从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厢萧寻忽然见到欢颜,着实是意外之喜;但眼见她对自己视而不见,却与二皇子情意款洽,又不觉沮丧。 他转头向楚瑜低笑道:“瞧来……瞧来她的确很受几位皇子待见啊!我原以为她必定会和五殿下在一起。” 楚瑜“哦”了一声,依旧盯着欢颜,居然没有立刻答话。 萧寻见他神色怔忡,诧道:“楚相,有什么不对?”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十) 楚瑜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欢颜,饮尽手中美酒,才道:“她就是欢颜?果然……长得不错。” 萧寻见其神色有异,遂道:“长得还行……若你喜欢这样的美人儿,改天我送你几个,怎样?” 楚瑜笑道:“这样容色的或许不少,但这样性情、这样医术的小美人,只怕不多。不然少主也不至于这样记挂吧?” 萧寻一时揣磨不透他在想什么,拈着酒盏笑道:“我记挂她?嗯,不错,哪个美人儿我不记挂?最近着实思念我府里那几个小辣椒般的小美人了……眼前这丫头好歹救过我一命,我记挂她这条小命了……她这样冒冒然出来,不怕皇上皇后命人补上几杖要她的小命吗?” 楚瑜冷笑道:“所以说,这丫头也是个聪明人。你没瞧见她是跟着二殿下过来的吗?” “二殿下……又怎样?” “二殿下双目失明,虽然注定无法成为储君,但也因此备受皇上怜惜,放在自己屋里亲自带到十二岁,才交给章皇后和乳娘照看。若是二殿下硬要保下她,皇上应该不会拗他心意。” “可她与大殿下之死有关。” “有关还是无关,无非是皇上的一句话而已。”楚瑜瞥了萧寻一眼,“少主英明,想来不会不懂得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道理。” 萧寻散漫而笑,不由向那个目盲心明的贵胄公子多看了几眼。 可不知为什么,他好像更注意到欢颜跪坐一旁时微微俯身的姿势,和淡淡含笑的眼神。 此时,他们该是十指交握,心意相通吧? 方才她看向许知澜的眼神那样黯然,只怕还在为她过往的那段情事伤心吧? 小白狐的心里眼里,从来没有他…… 美酒入口,竟然是酸溜溜的。 这时,只闻章皇后在上笑问道:“言儿,你身畔那侍儿,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她自然不会认不出欢颜,但明知其中必有蹊跷,既不肯置之不理,便只得宛转追问了。 许知言急忙离席,从容答道:“父皇、母后容禀,这侍儿正是前日因犯错被处罚的欢颜。论其行事不慎,原是死不足惜。但她自幼学医,颇通歧黄之术,对我的病情又极是了解,这些年儿臣屡有不适,亏她帮我细心医治才得以缓解。因此那日刑后见她一息尚存,便念着她这些年的勤谨将她救了下来。如今正要求父皇、母后暂恕其罪,且留她一命,日后儿臣再犯病时,也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 章皇后一眼扫过许知澜,皱眉道:“只怕是你这孩子心软,经不起旁人撺掇两句好话便想着救人吧?要论你这病,从小到大多少名医在治着,哪个不是知根知底的?难道还比不上这么个小小丫头?” =================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十一) 许知言黯然叹道:“多一个懂得儿臣病情的,儿臣也便能多一分安心。入冬以来,儿臣双眼干涩,太医院数位名医一齐开了药过来,唯独用这侍儿的煎药清洗后有效。不然,儿臣只怕一整个冬天都没法出屋子了!” 许知捷忙也站起来说道:“这事儿我知道,二哥那阵子一遇风就目眩头晕,连皇祖父的丧仪都只能告病,太医院那些人的方子哪里中用?不是这丫头开的方子,二哥今天还冷清清一个人窝在府里呢!” 景和帝盯着欢颜,开始脸色沉郁,待听得许知言禀奏,便渐渐缓过来,此时便摆手道:“一个丫头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爱留便留着吧!” 许知言连忙领了欢颜谢恩。 既然景和帝说了话,章皇后也不便再有异议,目注欢颜说道:“既然锦王为你求情,这事便算了。只是你从今往后更需勤谨本分,小心侍奉锦王,知道么?” 欢颜垂首,恭谨答道:“是,奴婢记下了,从今必定谨守本分,小心侍奉锦王。” 那厢许知捷已面露不豫之色,说道:“母后,她是从小跟着聆花的侍儿,并非二哥的侍儿。” 章皇后闻言道:“既然如此,要不要让她跟着宁远公主嫁往蜀国?” 许知捷顿时噤声。 于是这段小小插曲尘埃落定,席上再起欢笑,觥筹交错间,无非称颂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国力蒸蒸日上云云。 楚瑜出神片刻,附耳向萧寻道:“皇后娘娘那主意不错。” 萧寻胸口闷疼的厉害,闻得他这话,心头竟是一松,无端便舒适了些,口中却道:“这丫头么,我可不敢要。我府中美姬极多,何必找这么个会养毒虫子的丫头回去惹是生非?” 楚瑜笑道:“你既然不要,讨来送给我,怎样?” 萧寻忽然间便有止也止不住的怒意涌上来,缓缓地晃着杯中美酒,嘴角的笑意却蓦地冷了,慢悠悠道:“不怎样。” 楚瑜拍拍他的肩,笑道:“瞧你醋劲上来的模样……我开个玩笑而已!” 萧寻向他举了举杯,“我也是……开个玩笑而已!若楚相真的喜欢,我便设法将她讨来送你又何妨!” 两人相视大笑,各自仰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景和帝与后妃及诸子谈谈笑笑,兴致更高,殿中便更是热闹。 许知言不想扫兴,也多喝了两杯,便有些支持不住,让欢颜去预备解酒汤来。 欢颜应了,出门到偏殿把方子开了交给小太监,自有人到小茶房预备。 殿中热闹得不堪,欢颜心中厌烦,也不急着回去,遂走到殿外散着心,准备等解酒汤煮好再送进去。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一) 虽说距先帝驾崩不过三四个月,但哪朝哪代的臣子不想讨新帝欢心? 天子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宫中便开始封王册妃,日渐热闹;待百日之后,宫中更是撤去丧幡,四处张灯结彩,开始预备新帝入宫后的第一个新年。 欢颜立于殿外的御水河边,只见岸边两行绫纱宫灯,又被河水倒映着,如四串鲜红夺目的玛瑙珠,一路迤逦而去,再不知通向哪里。河面并未结冰,却有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微漾的河水里散出,冷得沁骨。 欢颜抱着肩打了个哆嗦,开始犹豫要不要先去茶房烤烤火。 这时,身后忽有熟悉的男子嗓音低沉说道:“怎不回屋里去?这里冷。” 欢颜心头一颤,慢慢仰起头,看向那张沉静俊秀的面庞。 她本以为再次面对他时,她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他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然后痛不欲生地大哭一场。 但她居然很冷静。 她比她自己所能预料到的更加地冷静和淡然,那样缓缓地退开两步,恭谨却疏离地向他行礼:“见过三殿下。” 许知澜眸光一缩,默默地看向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神情淡漠的少女。 她还是以往的风姿,但眉目间再没有以往看向他时的娇羞含笑。 他记得她每次避开人悄悄过去和他相会的模样。那样羞怯却勇敢地奔向他怀抱,将柔软的身体藏到他怀间,踮着脚尖将头埋入他的脖颈。 她的身体总是紧张得发抖,小巧的唇也是冰凉冰凉的,脸颊却是赤热。 待他亲上她,耐心地去品味她的香甜和美好时,她的身体便抖得更厉害,脸颊烫得仿佛着了火,却依然仰着脖颈,无所畏惧地奉上她,由着他采撷掠夺。 那一刻,他抱着她,是这样的心满意足。 仿佛她就是他的天下,她就是他的一切。 可她到底只是小小的侍儿罢了;而他并不是殿中高高在上的那位,即便看上的是自己的儿媳,也能巧设圈套,踩着亲人的尸骨来成全自己的爱情或者淫欲。 相信不用多久,那人便能轻而易举把曾经的儿媳堂而皇之抱于怀中。 而他呢? 不得不因为那人的一声吩咐亲手将心上人推上绝路,然后…… 这般人在咫尺,心隔天涯。 欢颜见他迟迟不再开口,退开一步,绕过他便要往殿内走。 这时,她的手臂一紧,已被许知澜握住。 他垂眸看着她,然后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斗篷,轻轻搭到她身上,柔声道:“欢颜,小心着凉!”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二) 欢颜一挣,没能挣脱他抓牢她的手。她垂头,借着浅浅的灯光,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猛地扯下斗篷,甩到他身上。 她慢慢道:“三殿下金尊玉贵,奴婢不敢领三殿下这份情!” 鲜红的八角绫纱宫灯投在她的眼底,亮汪汪的,浅浅的红,像那日她被打得满身是血,然后被一盆冷水倾下,——那忽然在眼前放大的浅红血水。 那一刻,他觉得他一颗心脏都已经被拍打得稀烂,忽然之间便盼着她再也不要睁开那双让他心旌神荡的剪水双瞳。 不要再醒来,不要再活着承受她根本承受不住的疼痛和屈辱。 他早已知晓,她逃不了。 连自己的长子都能痛下杀手,何况她一个小小婢女。 他没接她摔过来的斗篷,却在她迈步又要离去的一霎,再次执住她的手臂。 他仓促地解释道:“我知道想杀你的是谁。当初出首你,只是不想让你再受更多苦楚。我还暗中通知了二哥和五弟。你知道的,有些事,我……有心无力!” 她是懂他的。他不像许知言有父亲怜惜,也不像许知捷有母亲宠溺。他提到他卑贱早逝的母亲时,她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了然和痛惜。 可此刻,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咬着牙慢慢道:“三殿下,请放手!” 许知澜不放,反而将她用力一拉,让她几乎跌在他的怀里。他将她的手拖向他的心口,哑声道:“欢颜,我……一直没变过。” 欢颜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往让她紧张而愉悦的暖暖气息,此刻意外地要逼出她的泪来。 她点头道:“是,你没变,是我变了!行了吧?” 许知澜猛地将她拥紧,喉间有压抑的哽咽:“我知道你也不会变。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怎么会说变就变?你须得明白,若我有二哥或五弟那样的地位,我……我便是死了,也舍不得你受那样的苦楚!” 欢颜狠狠地推拒着他结实的胸膛,忍不住迸着泪叫道:“你是该死!二殿下五殿下可以看着我死,甚至亲手送我死,唯独你不可以!你不可以!” 许知澜拢紧她,由她用力捶打着,再不肯放手,隐忍地说道:“我并不是亲手送你死……我只是不得不筹谋好我们的退路!任何你或我可能走下去的退路!” “我不要退路!” 欢颜抓挠他的手臂,却绝望地发现她的动作只是徒劳。 他的衣袍厚实,他的肌肉坚实,他以往让她骄傲的一切如今让她如此痛恨。 她努力尖着嗓子但终究只是嘶哑地叫出声来:“既然你立誓和我厮守终身,理当生同生,死同死,何必要什么退路!海枯石烂的山盟海誓,没有退路!” ================= 海枯石烂的山盟海誓,没有退路。我喜欢这句话,你们呢?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三) 许知澜红着眼圈,终于低吼出声:“若不留退路,如今我还能这样抱着你,做着一世相守的梦吗?” 他一俯首,将她亲住。 欢颜挣扎,双唇却已给堵得结结实实,愤怒的控诉被人狠狠地吮去。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陌生,陌生得让她绝望。 殿中的笑语喧哗淹没了她的呜咽和挣扎,连殿门口的守卫也只将注意力放在殿中的传唤上,再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轻微动静。 ——便是注意到了,谁又来敢管三皇子的闲事? 她只是小小的侍婢而已,甚至连宫女都不如。 不知是绝望还是伤心时,身后忽有人漫不经心般笑道:“楚相,你瞧在是在唱哪出呢?牛郎织女除夕相会,抱头痛哭成这副模样!” 许知澜一惊,手臂略松,欢颜已挣脱开来,抽泣着转头看时,却是萧寻、楚瑜缓缓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萧寻见欢颜满脸是泪,眸光已是冷凝,眉梢眼角却依然是散淡笑意,“呀,这不是二殿下的侍儿吗?刚刚二殿下还在问你去哪里了呢,原来却和三殿下在此……” 他笑了笑,随手递过一块丝帕,说道:“眼泪擦干净再进去吧!二殿下看不见,可旁人都是明眼人。” 欢颜正是狼狈时候,只想快快逃离此处,眼见萧寻伸来的手腕挡住去路,“啪”地狠狠将他的手连同丝帕甩开,吸着鼻子冲了开去。 丝帕落地,手背给她拍打的地方麻麻的疼。 打他的力气不小,想来心中的怒气更大。 萧寻尴尬一笑,弯腰将丝帕拣起,说道:“真没想到,太子府出来的丫头,脾气也能这样坏!” 两人相处多时,他哪会真的不知欢颜脾性?只是一时想不出,她在他跟前胆大妄为,无所顾忌,难道在诸位皇子跟前也敢这样放肆? 或者,是和所谓的天朝贵胄相处惯了,她才没把他这个属国皇子放在眼里? 他该生气的,可攥回丝帕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楚瑜时,却见他正对着欢颜离去的方向出神,一双黑眸极其幽深,再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知澜神色已复,拾起地上的斗篷,向二人说道:“知澜一时失仪,让萧公子和楚相见笑了!” 楚瑜回过神来,向许知澜轻笑道:“三殿下失仪的时候并不多。” 许知澜静默片刻,缓缓道:“她虽是侍儿,却与我们几兄弟一起长大,情谊不比他人……前儿出了些事,她对我有点误会,我希望能解释清楚。” 楚瑜拍拍他的肩,叹道:“看来这误会不浅,三殿下还得加油啊!”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四) 萧寻却笑道:“楚相真不懂得怜香惜玉!若我朋友把哪个女孩逼成这样的泪人儿,我一定劝他,兄弟,还是节哀顺变吧!” 他也拍拍许知澜的肩,笑道:“三殿下,从来美人如花,折了一朵,还有无数朵,还怕无处寻芳?三殿下若不是擅此道,改日萧寻送上一打蜀国美人给三殿下换换口味如何?” 楚瑜大笑,问道:“你既要送一打给我,又要送一打给三殿下,看来真的是嫌府上美人太多了!” 萧寻望天长叹,“楚相你懂的,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大殿走。经过偏殿时,却见欢颜端着盏茶自茶房奔出,却已拭尽泪痕,容颜冷凝,只看向许知澜。 三人不觉都顿了足。 许知澜眸光闪了闪,举步便走过去。 欢颜挺直脊梁立于阶上,看他走到跟前,忽扬手,将杯中茶水泼在他的脚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回茶房。 三人都怔住。 楚瑜愠怒道:“这丫头怎敢如此无理?便是有二殿下撑腰,也不该这等猖狂!三殿下,要不要叫人捆了,好好教训教训?” 许知澜看着犹在地上冒着热气的水渍,缓缓地摇了摇头,退开几步,慢慢走回大殿。 还是一惯的稳健,并看不出有多少的凄伤或不安,只是一双曜亮如星的眼眸明显黯淡许多。 楚瑜摇头叹道:“真想不到,三殿下也有这样痴情伤心的时候……这丫头也忒有个性了!” 萧寻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泼在地上的水渍。 热气已无,水渍渐冷。 无言地诉说一场覆水难收的爱情故事。 ------------- 欢颜端了醒酒汤送进去时,聆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许知言身侧,正轻言巧语地说着什么。 许知言侧了头问:“怎么去了这许久?” 欢颜道:“我自己开的方子,现煮的,可以益肝明目。” 许知言轻抚双眼,低叹道:“欢颜,一切不过是命而已,也不用太费心。” 欢颜静默片刻,答道:“有时候,怎样的命,也是靠自己争取的。小姐,你觉得呢?” 她目注聆花,眼眸亮得奇异。 聆花坦然看向她,抿唇而笑,“不错。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若是呆坐屋中,不谋不动,天下也掉不下成事的机会。” 欢颜笑道:“那么我是不是该恭喜小姐?人谋之后,还有天意相助,方才会有这段锦上添花的好姻缘。” 聆花微微蹙眉,眸中氤氲出一丝愁绪,低低叹道:“我便晓得你已记恨上我。” 欢颜冷淡地转过头去,说道:“奴婢不敢!”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五) 她口中说着不敢,神情间殊无惧意,连许知言都皱了眉,劝道:“欢颜,聆花刚已经和我解释过,你房中发现的毒药,并不是她存心陷害。只怕……她也是给有心人利用了!” 聆花低垂臻首,婉然叹道:“欢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同甘共同,情如姐妹,你看我几时伤过你害过你?便是你的吃穿用度,又有哪样不如我的?只是那件事实在牵涉太大,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不知会连累多少人,我又怎敢隐瞒?你可知……自你出事,我不知哭了多少眼泪,哪一夜睡得安稳?” 欢颜淡淡笑道:“我以为我出事了,小姐会睡得更安稳。” 聆花愕然,眼眸便蒙上雾气,渐渐聚于睫间,堪堪欲落。 许知言低斥道:“欢颜,住口!” 此时,楚瑜、萧寻在外散心片刻,刚刚走回席前。 萧寻一眼瞥到两人模样,不由地走上前,笑道:“你这丫头可真了不得,我以为只敢对我凶呢,原来对公主也是这般!我这心头可舒服多了!” 聆花忙收了泪,微笑道:“萧公子误会了,欢颜一向有礼有节,何尝对我凶了?我只是和欢颜叙些往事,偶尔有些伤感而已。” 她拍拍欢颜的手,柔声道:“这里人多,我们回府后再细聊罢!” 她站起身,向萧寻裣衽一礼,才扶了侍女的手款款走回自己座位。 却是姿形袅娜,清雅娇柔,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萧寻看着她身影,却向欢颜凑过去,低低笑道:“小白狐,你不会在外受了气,回来把气撒在她身上了吧?” 欢颜又羞又气,向他怒目而视。 萧寻见她眼圈微红,又后悔不该拿她的伤心事取笑,忙道:“好吧好吧,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三杯如何?” 言毕,他果然令宫女倒了酒来,满饮三杯,才和许知言打了招呼,退回自己席上。 ------------- 许知言见他走了,才问道:“刚谁给你气受了?” 欢颜瞪了萧寻半晌,答道:“也没什么。刚等醒酒汤时遇到这个浪荡子,拌了几句嘴。” “萧寻?他不敢吧?你给他气受差不多。”许知言啜着醒酒汤,慢慢道,“你便欺我看不见,信口胡扯吧!” 欢颜嘀咕道:“我哪有?你不信便算了……” 她这样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 许知言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沉吟着说道:“聆花既然亲自过来解释,毒药之事,你也不要再耿耿于怀。” 欢颜冷笑道:“二殿下,你信她的话吗?” 许知言不答。 欢颜便有些灰心,黯然道:“我便知……若是她开了口,旁人便只会听她,只会信她。”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六) 聆花虽是深得宠爱的太子义女,如今更是钦封的公主和未来的蜀国国母,却一向温和谦顺,连对府中婢仆都是和颜悦色,素有贤德之名;而欢颜身为一介侍婢却得众公子另眼看待,受她帮忙接济的人虽多,但心怀妒嫉不平背后嚼舌根的却也不少。 萧寻、聆花虽已定亲,但算来两人应该没见过几次,如今见两人争执,萧寻竟也一眼便认定是她无礼取闹,更让她心绪低落。 许知言沉默片刻,慢慢将喝了一半的醒酒汤放下,缓缓道:“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未必是输。” 欢颜眼眸中有什么闪了一闪。 许知言继续道:“言轻莫劝人,力微休重负。欢颜,我只信你。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时,便只有糊涂人能活得更久些。” 他向她举起了酒杯,轻笑道:“我希望你活得长长久久,便能长长久久地伴着我,然后……找到一个可以和你长长久久快快乐乐携手一生的人。” 欢颜心头渐渐漾过暖意,伸手接过他掌中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 新纳的几名宠妃正在轮流给景和帝敬酒。 章皇后心不在焉地坐着,留心到这边动静,附耳向景和帝说道:“皇上,知言似乎很喜欢那个丫头。” 景和帝醉眼惺忪,含糊道:“那便随他喜欢吧!古古怪怪的性子,至今不肯娶亲……先纳几个姬妾在屋里也好。” 章皇后笑道:“既然皇上也有此意,何不趁着今天高兴,把她许给知言?” 景和帝哂笑:“皇后,这些许小事,你拿主意便成,何必问朕?” 章皇后连声应了,目光投向席上已喝得醉意醺醺的许知捷。 这几个月许知捷常鬼鬼祟祟地跑慈恩寺去,到底是求的什么佛,听的什么经,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会不知道? 若是她出面,他这犟脾气发作起来,只怕又惹是非。 可若是不理,他满心只想着这丫头,指不定会坏了大事。 偏生许知言虽百般维护这丫头,却毫无将她收房的意思,否则他早就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又怎么会轮得着许知澜…… ------------- 回锦王府后,欢颜便将自己原来在聆花院中的箱笼卧具搬入万卷楼,住入楼上辟出的暖阁中。 此时诸皇子均已搬出,年幼的随母入宫,年长的分府另住,原来的太子府完全变成了锦王许知言的地方。 他并无妻室,欢颜和他朝夕相处,极得宠爱,虽是侍女,地位却是超然,比原来更加自在。她听了许知言的劝,再不去查探当日她房中致马癫狂的毒药是谁嫁祸,但她心生芥蒂,也再不可能与聆花和好如初。 【喂,有多少人在看呀?点击好少,收藏好低,留言木几个,连不要钱的咖啡都木人冲呢!饺子表示忧搡啊忧搡!】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七) 好在她只在医理上用心,除了给人治病,寻常时候都只在万卷楼中研习医书,连原来养的小白猿都带到了楼中豢养着,再不会和聆花有太多交集。 许知言性情孤僻,行止不便,年后只往宫中和外祖家道了贺,便继续过他深居简出的生活。朝臣知他性情,也不敢过来打扰;兄弟中只有许知捷常来看他,——却是呆在欢颜身边的时候多。 这日已是正月十四,欢颜正在窗边用她的红泥小茶炉泡着茶,忽听得楼下有人喧闹说笑,院里养的猎狗阿黄上跳下窜汪汪不绝。小白猿听到动静,丢开爪上的果子,攀到窗棂上往下观望。 这来的便不会是熟人了。 欢颜正猜疑时,知言的贴身侍女宝珠已走上来禀道:“殿下,萧寻萧公子来了!” 许知言正在案边理着琴弦,闻声道:“也不是外人,快请上来!” 宝珠应声下楼,不一会儿便听得笑声朗朗,却是宝珠引了萧寻踏上楼来,一路笑道:“一盏茶,万卷书,加上红袖添香,仙猿相伴,二哥这日子,真可比神仙了!” 欢颜不觉翻了记白眼。 他倒不认生,和许知言才见了几面,便自顾哥哥弟弟唤得亲切了。 许知言浅浅而笑,说道:“萧兄快请坐。宝珠,看茶!” 萧寻一眼看到欢颜爱理不理的模样,却似给阳光直照到心底般通透爽亮,笑道:“原来我的救命恩人也在。欢颜姑娘,这些日子潜心医书,医术必定更上层楼了吧?” 欢颜自顾泡着茶,也不理他。 小白猿难得见到生人,好奇地绕着他走了两圈,像在品度眼前男子的来历。 萧寻谄媚地冲它笑笑,说道:“你是小白吧?听欢颜说你很听话,关键是试药试针时很配合……” 想到小白的命运,同病相怜感油然而生。 他示好地伸出手,打算摸摸它的头。可惜小白猿毫不领情,警惕地看着他的笑容。忽见他的手伸来,立刻跳跃着闪过,爪子已迅捷如电抓向他那张自负英俊无比潇洒无双的白皙面庞。 他身手高明,自是不会让白猿抓着,但疾身避开时还是吃了一惊。 更可恶的是,这白猿虽未继续攻击,兀自弓着身子向他龇牙咧嘴,横眉冷对,一脸的敌意。 萧寻苦笑道:“小家伙,就和我养过的那只小白狐一样,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这下便换成欢颜对他横眉冷对了。 若不是许知言在场,说不准又会从袖子里掏出蜈蚣蜘蛛之类的向他展示一番。 萧寻冲她一笑,退开两步,白猿也才慢慢踱回到窗边,依在欢颜裙裾旁,立时换了副俯首贴耳的乖巧嘴脸。 ================= 原来你们都潜水,吼一嗓子好多人冒泡啊!我乐了!改了下简介,作为小福利,看看感觉成不?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八) 萧寻便觉得这白猿真的和他太像了,——给欢颜拿来当试验品,还能这么欢天喜地,他和它是不是一样的……贱? 许知言侧耳听着动静,摇头叹道:“萧兄莫怪,这丫头和这畜生都被我们兄弟宠坏了,没规没矩的。——可曾去见聆花?” 萧寻听得他把欢颜和白猿并举,得意地向欢颜扬了扬眉,才笑道:“刚已遣人进去问候。母后听说亲事议定,遣人送来一批上等蜀锦给公主做衣裳。萧寻不敢怠慢,因此一收到立刻送了过来。” 欢颜抿紧唇盯着他,正用乌漆描金茶托端了两盏茶走过来,先奉了一盏给许知言,又去取另一盏。 萧寻一边道谢一边伸手去接另一盏时,手指明明已碰着瓷盏,欢颜却轻巧地端了那盏茶从他掌边滑过,径自走了开去,很是惬意地自行饮了一口。 萧寻伸在半空的手顿住,已是傻了眼,叫道:“喂,你……” 许知言目不能视,也猜到必有蹊跷,皱眉道:“怎么了?” 萧寻恨得牙痒,却只得咳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只觉过了一个新年,欢颜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 许知言不置可否,低头啜了两口茶,猛地悟过来,抬头问道:“欢颜,萧公子的茶呢?” 他听力灵敏,心细如发,听不到萧寻喝茶声,再忆及方才情形,倒也推测得十分准确。 欢颜瞪了萧寻一眼,答道:“殿下,宝珠已令人备茶去了。我不知道他来,刚只为殿下泡了一盏茶。” 许知言淡淡道:“那你现在喝的,又是什么?” 欢颜一呆,再不晓得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喝茶声还是信口逛她,端着茶盏一时没能答话。 许知言愈发肯定,脸色微微一沉,将手中茶盏磕在案上,说道:“自己去管事那里,领上二十鞭子!” 萧寻一惊,忙笑道:“二哥别误会,欢颜只是开玩笑。” 窗边恼怒瞪他的,除了小白猿,还有他的小白狐…… 同时招惹了这两只好像不怎么好玩……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欢颜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说道:“她的确只泡了一盏,刚见我过来,已经赶着又泡了一盏。这不是么?” 他走回案边,低头细细一品,便赞道:“好茶!是最上品的明前碧螺春吧?泡茶的水也轻,是东城的惠泉水吗?听说宫中所饮茶水都是那边汲来的。” 这茶却是欢颜喝过两口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嗅着茶水,却是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再不知是回味茶香,还是感觉她唇舌间留下的气息。 欢颜涨红了脸,更是恼他轻浮,但眼见得许知言已经动气,也便敢怒不敢言,只将一双明珠般莹亮的杏眼狠狠地剜向他。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九) 许知言神情稍霁,这才微笑道:“不是惠泉水。这丫头也爱品茶,闲来没事最喜欢弄些新奇玩意儿泡茶。——这是隔年的雪水吧?” 欢颜瞪着萧寻,好一会儿才答道:“并不是一般的雪水。前儿在东山住时,禅房前有株绿萼刚开花时遇到雪天,我取的那花蕊上的雪,好容易才收了一小瓮……” 她盯着萧寻手中茶盏,神情间颇见惋惜和痛心之色,分明是认为这好好的茶给萧寻喝了去,简直是糟蹋了她的心血…… 再好的茶水,萧寻也开始食不知味。 当初似真似假的表白,还真让他顶了个轻浮浪荡子的帽子无法翻身了? 如今便是想辩解也无从辩解。那晚许知澜的模样固然不像放弃,便是许知捷、许知言只怕也各有想法,便是欢颜终身未定,也绝对不会容忍他来染指。何况他即将迎娶聆花,和她误会重重心结难解的宁远公主聆花…… 他叹道:“原来是梅花上的雪所泡,怪不得入口虽香,喝了后却一股子的凉意直往上冒,让人沉不下心来。” 欢颜盯他一眼,说道:“公子错了!梅实味酸平,可除热解烦,静心解毒;梅花则可开胃散郁,生津活血。梅花上的雪所泡之茶,只会让人愈发地沉心静气……只是若有人天生的心浮气躁,便是喝再好的茶也是无用。” 许知言皱眉。 萧寻忙笑道:“姑娘不愧是当世女华佗,居然连我心浮气躁也看得出!上回我受人暗算中毒极深,亏得欢颜姑娘救治才捡回一命。但也不知是不是余毒未清,的确时常不适。今日过来原就想请欢颜姑娘再帮我把把脉,瞧瞧有没有方子可以调理。” 许知言便轻笑道:“既是如此,欢颜,快去为萧兄诊诊脉。” 欢颜只得应了,坐到跟前听脉片刻,很不给面子地径直说道:“萧公子脉相平稳,心跳有力,身体应该十分健康才对。” 萧寻只觉她的手指滑腻如脂,所触之处莫名地微微酥麻,连心跳都不由跟着剧烈,想心跳无力还真不容易。他暗自诅咒一声,说道:“并非每日都不舒服,只是偶尔会气促心悸,四肢绵软。” “偶尔?” “嗯。”萧寻含糊道,“这一两个月间,总有那么几天觉得不适吧……或许还有余毒未清?” 欢颜凝望着他那张秀逸不俗的面庞,忽粲然一笑,“我明白了!我这便去开张方子,公子回去每日煎上一剂服了,调理两个月应该便不妨事了!” 她的面庞与萧寻近在咫尺,此刻笑容璀璨,绚烂之极,竟让萧寻目眩神驰,却油然生出种危险感,忙敛了心神,口中道着谢,心里却暗自盘算着,无论她开什么药,他绝对不会沾上一滴。 他活得好好的,犯不着找死。 ================= 关于书名,我当然知道是原来的好。其实我也很头疼耶,想书名真是件很痛苦的事有木有!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十) 欢颜遂到一边开药,萧寻却品着茶与许知言闲聊。 欢颜从小与许知言、许知澜等温文沉稳的男子相处,很是厌恶萧寻那副轻薄浮滑的模样,何况这一生最困窘无助最伤心难堪的时候都给萧寻看了去,虽然有过一段交往,却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文·冇·人·冇·书·冇·屋←,省得常因他想起那些伤心事。但她也知道萧寻文才武略俱是不凡,绝非寻常那些不学无术的贵家公子可比。此刻见他与许知言提起琴棋书画,居然也能侃侃而谈,风雅不输名士,倒让她刮目相看。 一时方子写好,欢颜送到萧寻跟前,眼见得许知言杯中茶水喝去大半,犹豫了片刻,到底重新烹了茶,为二人添满。 萧寻接过茶盏,黑亮的眼眸弯了弯,神色间的意味不知是得意还是感慨。 但他依旧如常向许知言说道:“久闻吴都元霄节闹花灯最是热闹,小弟正预备前去游赏一番。” 许知言微笑道:“聆花从小进府,很少有机会出门。如今眼看着就要远嫁蜀国,萧兄不妨带她同去赏灯,彼此也可多多亲近。” “这……”萧寻犹疑道,“宁远公主并非寻常人家小姐,何况男女内外有别,恐怕多有不便之处……” “哦,是我孟浪了!”许知言也不在意,温和笑道,“听欢颜提过萧兄一些事,原以为萧兄是个不为俗礼所拘的风流名士,原来却是位因循守礼的端方君子。” 萧寻一呆,再不晓得这是在损他还是赞他。转头去看欢颜时,她却已走回窗边喝茶看书,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这小狐狸到底在许知言跟前说他什么了? 许知言看着温和,可话语间不冷不淡的嘲讽意味和欢颜简直如出一辙…… 他终究干笑着说道:“宁远公主高贵娴淑,天下知名,萧寻怎敢等闲视之?” 许知言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修长的手指缓缓在琴弦拨过,几个音调缓缓流出。 仿若不经意,却如一道剔透清泉,潺湲自心田滑过。 萧寻已是眼睛一亮,“《平沙》?” “萧兄好耳力!” 许知言微讶。 他正在理弦,心有所思之际,指间不自觉地划了几下,连他都不曾留意自己弹的是哪支曲子,却让萧寻一语道破。 “这琴也非寻常,应该大历皇帝时,卫道士所斫的古琴琼响吧?”萧寻微笑,不觉摸向腰间玉笛,“闲来我也爱玩这些。不过我更喜吹笛子。” 他的笛和剑也不是凡物,和部属会合后,自然早早遣人赎了回来。 许知言笑意漾开,素袖忽动,十指拂弦,便有琴声宛转,悠扬荡开,却是声清韵雅,令人闻之心舒神畅,正是一支《平沙》。 =================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十一) 萧寻听得出神,不由地取了玉笛放到唇边,顺着曲调而和,果然相依相辅,如见风静沙平,云程万里,长袖临风之际,宛然觉鸿鹄之远志,舒逸士之心胸。 欢颜开始还埋头看书品茶,懒得再瞧萧寻一眼;待琴笛相和,却觉心胸涤荡,神魂俱杳,如秋日临荷,惊鸿照影,飘然有凌云之气。 白猿也不再瞪萧寻,聚精会神地听着音乐,好像也能听懂一般。 一曲将了,萧寻眸光转到欢颜身上,见她正出神地往这边凝视,不觉心中得意,笛声中便多了几分欢悦之意。 这时琴声忽然拔高,如一节钢丝蓦地抛到了半空,却迟迟不曾落下,萧寻心中剧震,忙要敛回心神时,笛音已随之大变,犹未寻出琴音乍变的缘由,只闻刺耳的“铮”的一声,竟是琴弦断了。 欢颜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急奔到许知言跟前,叫道:“二殿下!” 许知言抚于断弦,有鲜血自指间溢下,一滴滴落于琴身,缓缓渗入桐木坚实的质理。他怔忡般默然端坐,如玉石琢就的面庞上眉目深邃,无声地卷出一抹苍凉。 欢颜急忙拿丝帕掩住他伤处,便要去寻药。 知言手腕一抬,已拉住她轻笑道:“没事,蹭破了点皮,不用上药。” 欢颜将那伤处再一打量,点头道:“的确不妨事。可这琴弦怎么好好的就断了?” 她这样说着,却没有去检查琴弦,只是惊疑不定地看向许知言。 她通晓音律,也知乐由心生,突然拔高的音调必定和他的心绪息息相关。 但许知言只微笑道:“没什么,方才只是走了神。——忽然便觉得,萧兄吹奏的,不是《平沙》,而是一支《凤求凰》。” 欢颜便瞪向萧寻。 萧寻摆弄他的玉笛,叹道:“不错,的确是我分神在先。” 他这样说着,神情却是无辜,分明在说,不是因你这只小白狐,我哪里会分神? 许知言沉吟道:“萧兄,我借问一句,你这支玉笛,是不是前朝靖惠皇帝赐给端木皇后的‘浮馨’?” 萧寻怔了一怔,答道:“这笛我无意间得来,并不知其名。” “此笛是不是通体雪白,一无瑕疵,却在吹孔处有几丝殷红如血?” “不错。当日我收下这支玉笛时,便有人说此笛若非此处颜色有异,应该价值连城。” 萧寻说着,很是感慨地向欢颜叹了口气。 这样的笛子,居然只被这丫头当了五十两。所谓明珠投暗,不外如是。 许知言却道:“那便对了,这笛便是浮馨。传说这笛本来通体如雪,为端木皇后的至爱。” ================= 浮馨,琼响,简介中提到的两个怪名儿,都出来鸟!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十二) “这位端木皇后本是歌妓出身,以微贱之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推恩至一门五侯,赏赐奇珍异宝无数。后来被污不洁而失宠,独带了这支浮馨笛离开皇宫,避世出家,吐血而亡。据说这浮馨上的殷红,便是端木皇后的心血所化。她愤郁啼哭,泪尽继之以血,血色凝于白玉之上,再不磨灭。后来靖惠皇帝查明真情,追悔莫及,遂厚葬端木皇后,并将浮馨留作纪念,终日把玩,最后郁郁而终。此笛在靖惠帝死后下落不明,据说被靖惠帝带入地宫陪葬了,再不知几时重见了天日。” 萧寻一呆,说道:“史书上似乎并无此记载。传说端木被废是因母家跋扈,得罪了权臣。后来权臣谋反,反是端木皇后的兄长全力护驾,靖惠帝也因此复了端木皇后名位,最后帝后合葬一处,也算是端木家的荣耀。” 话尚未了,只听欢颜不以为然地轻声道:“这人都死了,荣耀要来何用?” 萧寻敢打赌,如果不是怕许知言着恼,她多半已不客气地甩他一记冷眼钢牙利口抢白过来了。他不知该为她的不见外着恼还是高兴,叹道:“这是正史上的记载,并非我的意思。” 欢颜道:“正史都是后面的皇帝让写的,怎样编排还不是皇帝一句话?我向来懒得看。” “那刚刚二哥所述,应该不是正史所记?” 许知言微笑道:“这座万卷楼中,有不少未曾刊刻过的孤本,欢颜从小爱读书,尤其是各类稗官野史,闲坐时曾读过许多给我听。其实年代过去太久,这中间的真伪,早已无从分辨。” “哦!” 萧寻忽想起一事,神色便古怪起来。 他转头看向欢颜,“你当时当掉我这只笛子时,知不知道它就是浮馨?” 欢颜便同样古怪地看向他,“知道又怎样?难道还能告诉别人这是价值连城的皇家宝物?还是能找到哪家大善人,让你白白地吃喝治病?” 萧寻作声不得。 他当时正给人追杀,如果真因玉笛被人识破行藏,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 许知言已拿丝帕慢慢缠住伤处,悠悠道:“她也精于音律,弹琴奏笛都拿手,哪会认不出浮馨?也因她自幼有几分小聪明,我们兄弟几个就把她惯坏了,行事有些任性,萧兄切勿见怪。” 萧寻喝一口快要凉透的茶,真心实意地回答:“不敢,不敢!” 欢颜问:“要不要我再去烹上一壶茶?” 萧寻情知她有送客之意,讪笑着起身告辞。 许知言素来孤僻,也不挽留;倒是欢颜将案上的方子递给他,很是殷切地说道:“萧公子记得按时服药。” “哦,欢颜姑娘果然是个尽职的大夫!” 萧寻扫了一眼那方子,脸色很不好看,却也接了下来,似怨似恨地瞪她一眼,方才下楼而去。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一) 待他离开,许知言便问:“那是什么方子?” 欢颜笑道:“他何尝有什么伤病在身?既然他随口一说,我也便随手开了张寻常的滋补方子。” 萧寻唇角扬了扬,若有所思道:“他过来送蜀锦给聆花,却过来见我。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欢颜道:“他这人还不错,只是太过轻浮。” “他那样的出身,才识又高,行事自然骄狂些。” 许知言皱了皱眉,轻叹一声,沉吟道:“元宵灯会……只怕五弟又会找你同去吧?你们别太招摇才好。” 欢颜便敛了笑,依在他身畔坐了片刻,轻声道:“二殿下,我不想去。” “为什么?你以往不是很喜欢看热闹吗?” “可我现在觉得,那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二殿下想去,我就陪二殿下过去。” 许知言微一失神,随即苦笑道:“你让我去看花灯?” 欢颜望着他那双好看却无神的双眼,一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许知言叹道:“欢颜,过了年,你十八岁了!我不想耽误你。” 欢颜抿唇道:“我说过会治好你的眼睛,你也说过日后和我一起游遍大吴山水……” “你成了亲,一样能为我治眼睛。” 他将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眼睫,轻声道,“何况,假如我失明一辈子,难道你一辈子不嫁人?” 欢颜迟疑良久,终究道:“可我不想嫁给五殿下。” 许知言一怔,“你不是和他相处得很好?我也看得出,他待你也是一片真心。” “五殿下待我是很好。可谁待我好,我就得嫁给谁吗?二殿下待我更好呢,我是不是也可以嫁给二殿下?” 许知言一手抚于琴弦,一手支着额,出神许久方笑道:“若是我眼睛好了,你可以嫁我。” 他一向端重自持,不近女色,即便和欢颜从小亲近,也从无半分狎昵之语,忽然说出这话,倒让欢颜心头猛地一跳,凝视着他端秀的面庞再说不出话,脸上却渐渐赤烧起来。 这时宝珠送了萧寻回来收拾茶盏,二人遂闭口不再提起。 宝珠寻机悄问欢颜:“那是什么方子?我看那位萧公子拿着那药方,似乎一路在研究。” 欢颜心里的不自在不觉间消逝,也悄声答道:“是补血益阴、调经解痉的,专治月经不调,血崩痛经……” 宝珠骇笑:“小心殿下知道,真把你捆到管事那里责罚!” 欢颜悻悻道:“他明明好好的没病,偏说什么一个月有几天不适,自然给他开这个,横竖吃不死人……” ================= 一个月总有几天不适的银默默飘过~~女银们承受了生产育儿的痛苦,其实应该让男银们一个月有几天不适才公平~~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二) 元宵,有一元复始,大地春回之意,因此又被称为上元节。 元宵燃灯的习俗由来已久,吴国的灯会更是自十三便开始,至十八方散;当然十五那晚是最热闹的。 今年欢颜并无赏灯的兴致,吃毕元宵便打算休息,却给许知捷赶来,死活要带她出去。 欢颜道:“五殿下,我这几天乏得很,想早些睡了。” 许知捷看一眼天色,说道:“天都还没黑,睡什么睡?不如一起看灯去,大不了我早些送你回来。” 欢颜见他拉扯着不依,闷闷道:“我不想去。” 许知捷好言劝了半晌,也有些着恼,遂道:“如果是三哥喊你,不知该去的怎样快了吧?可他虽然不娶聆花了,也一样不会娶你。即便父皇不再追究你那件事,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欢颜愕然。 许知言摆弄着棋子,皱眉道:“欢颜,你去吧!五弟,你也不许再提三弟的事,欢颜向来灵慧,怎会看不出是非好歹?” 也就是说,连许知言都觉得她一再拒绝许知捷是不识好歹? 欢颜低头出门,眼前也有些模糊,差点被门槛绊倒。 许知捷却是心满意足,急急和宝珠要来斗篷,殷勤地为她披上。 -------------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词据说某朝的丞相所写,但又有人说出自某位不甘寂寞的女词人之手。欢颜则觉得,这词一定是那位女词人所写。 这女词人还有首写上元夜的词写道:“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两首相映照,就是个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与同类故事最大的差别则在于,这女子清醒地知道他们前途多舛,依然不肯放弃,哪怕仅是片时偷欢都不想错过。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多么卑微而大胆的爱情! 欢颜一直觉得这女子错了。一晌贪欢又如何,逃不过来年泪湿春衫袖。既然不能相守,何必坚持最初的执手?南柯梦醒,往日的欢愉更将衬出未来的悲惨。 当许知捷执紧她的手从火树银花灯月交辉中走过时,欢颜忽然便想着,她会不会重蹈那女词人的覆辙。 女词人很不幸,但至少她当日和情人两相缱绻时是幸福的。或许正是那短暂的幸福让她有勇气面对未来可以预测的惨淡结局。 可欢颜有什么呢? 从那段让她痛彻心扉的晦暗爱情中慢慢走出,她当然希望能遇到可以同甘共苦执手一生的良人。 可这人显然不该是许知捷。 她感激他在她危难时升出的援手。可她刚历过一场情劫,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动心。 她的卑微身世可以困扰许知澜,当然也会困扰更为尊贵的许知捷。 ================= 中段提到的女词人指的是南宋女词人朱淑真。那句“无绪倦寻芳,闲却秋千索”也出自她的手笔。“去年元夜时”一词传说是欧阳修所写,饺子认为是夫子们在扯淡。朋友写宋词解析时我曾经建议她将这首写上,谁知朱才女不在她约稿范围内。好吧,等我年纪大了,懒得写小说时,也许会自己操刀写点这些诗词外的轶事玩玩。 现在么,我还是太懒了,不可救药的懒~~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三) 欢颜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在这满城的喜气洋溢灯火辉煌里跟许知捷把话说清楚。 这时,只闻得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在唤道:“五殿……五公子,欢颜姑娘!” 许知捷不禁皱眉。 因近来他的口碑不佳,章皇后管束颇严,若被人发现他上元节带美人出游,指不定又会传成怎样。到时章皇后固然会责怪他,欢颜更逃不过去,指不定又被按上什么罪名。 转头看时,他已暗暗叫苦,却不得不顿足招呼:“萧兄,楚相!” 来者正是身着便装的萧寻和楚瑜。他们身后跟着夏轻凰,正和一女子携手而行,笑语晏晏。 那女子仙姿玉立,袅袅娜娜,正是新册封的宁远公主聆花。她淡淡瞥过欢颜,含笑启唇向许知捷见礼:“五哥!” 想起萧寻曾当面拒绝过许知言邀约聆花赏灯的建议,甚至说了一堆内外有别的道理,欢颜扫了萧寻一眼,已掩不住眼底的嫌恶和鄙薄。 她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看似磊落的男子竟如此虚伪? 外表道貌岸然却满肚男盗女女昌,果然与景和帝、许知澜是一路人。——也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排除万难坐到那个万众俯伏的位置吧? 萧寻给她看得心头好像有毛毛虫爬过般不自在,干笑两声,搭讪道:“你们也刚从那边过来?连着十八座灯楼,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呀!我们蜀地也闹元宵,阵势却差远了!这次前来大吴,真是不虚此行!” 欢颜向他清浅而笑,“便是不来赏灯,萧公子也是不虚此行。” 说不出的嘲讽意味,让萧寻的笑容更觉尴尬。 许知捷已走上前,向二人笑道:“今日元宵佳节,许多百姓出来赏灯,我也过来瞧瞧这普天同乐的情形,也算体察民情吧!” 二人忙点头称誉。 萧寻道:“五公子果然心系社稷百姓,一心为国,大有今上之风,在下佩服,佩服!” 他一脸诚挚,也看不出有多少的真心,多少的假意。 许知捷汗颜,更无意和他们多作纠缠,遂道:“我到那边茶楼歇歇脚,也便走了。萧公子,聆花妹妹一向娇弱,还得劳烦多加照料!” 萧寻只得应了,目注许知捷携了欢颜自顾离去。 欢颜侧了头,正向许知捷低笑道:“五公子多虑了!谁人不知萧府姬妾如云,萧公子久处其间,惯会做低伏小,怜香惜玉……” 萧寻无语凝噎。 她这是在给他添堵呢,还是在给聆花添堵? 又或许,她和聆花的恩怨结得深了,他决定娶聆花的那一刻,她便开始彻底讨厌他? ================= 女昌,请自动合作chang字。发几次发不了文,让我为强大的屏蔽系统唏嘘不已~~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四) 夏轻凰瞥一眼蹙眉凝愁的聆花,拍了拍萧寻的肩道:“明天请楚相在这里立一块石碑吧!” “什么石碑?” “望姬石。好让所有吴都子民都晓得公子对看上眼的女子多会做低伏小,怜香惜玉。” 楚瑜笑道,“这主意……嗯,倒也别致。萧兄,想藉此机会名扬四海吗?” 萧寻咬牙切齿,一脚便踹向夏轻凰,叫道:“好,先让大家看看,我对你是怎样地怜香惜玉……” 夏轻凰飞身闪开,聆花却上前婉然轻笑道:“姐姐惯会说笑,公子别计较。” 萧寻见她娇怯怯如弱柳扶风般往自己跟前一站,和谁计较也不好和她计较,忙敛了方才的张扬,冲她微微一笑。 聆花便含羞低头,秀美的面庞被满街的灯光染上薄薄的红晕,嫣然生辉。 前方又有卖花灯的。萧寻走过去打量片刻,择了一只颇精致的富贵牡丹花灯买了,递给聆花,笑道:“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与公主最是般配不过。” 聆花眸光盈盈,伸手接过,纤白的手指微有颤意。 夏轻凰抱肩看着,忽道:“少主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萧寻的目光继续在花灯间逡巡,并不答她的话,却叹道:“轻凰,你几时改行了?” 夏轻凰一怔,“改行?” 萧寻道:“从大侠客、女统领一下子变成了老妈子!既然换了行当,本公子得考虑着以后是不是该把换下来的臭袜子留给你洗!” 夏轻凰冷笑道:“如果我是老妈子,你身边那些侍女都可以撤了,我一个人来服侍你,怎样?” 萧寻叹道:“如果就你一人服侍我,三天后,得找人来收尸了!” “怕我被你活活气死?” “怕没人做饭,我们两个活活饿死。”萧寻摘了一只花灯递到夏轻凰手里,“这个像你,不错。送你吧!” 夏轻凰定睛看时,却是一个孔雀开屏灯,五线彩线绣的孔雀翅膀倒也色彩斑斓,缤纷绚丽,只是这孔雀昂首阔步,趾气高昂,果然有几分夏轻凰骄傲自得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抬眸怒视时,萧寻已退后几步,笑道:“哎,人有三急……轻凰,你先陪聆花赏灯,我去去就来……” 楚瑜见夏轻凰横眉嗔视,忙道:“我陪萧公子一起去。” 他跟着萧寻挑那人声鼎沸的去处奔去,却悄声笑问萧寻:“这两人真的认成了干姐姐干妹妹?如果夏姑娘是男子,我都该为你担心了!” “担心什么?” “担心宁远公主的驸马会换一个人。” 萧寻一笑,回头看二人已消失在灯海人群中,遂折转身往方才和许知捷等分别的方向走去。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五) 楚瑜负手道:“看来如果宁远公主的驸马换个人,萧公子会更舒心。要不,我帮公子设个法子,让她跟着公主一起随你回蜀?” 萧寻揉着肚子叹道:“恐怕真的吃得太多,消化不良了!” 他大步奔向许知捷、欢颜落脚的茶楼,身形迅捷如飞。 楚瑜笑道:“你这是消化不良?我瞧是饿虎扑食吧?” 萧寻恍如未闻,一晃身人已进了茶楼。 楚瑜淡淡一笑,悄然走到墙边阴影里,向身侧一招手,便有便装的随从上前来,听他附耳吩咐两句,即刻退开。 他立于灯楼下,怅惘幽深的眸光仿佛随着附近的灯光在幽幽摇曳。 喧闹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后,这男子低低道:“夏一恒冤情已雪,夏家小姐即将远嫁,你依然没出现,——只剩这个欢颜了么?也好,也好……” ------------- 欢颜正在楼上临窗坐着,看着外面满目的辉煌灯火,喧嚣人群,把手中温热的茶盏握得更紧了些。 掌心便有了些暖意,只是身上还冷。 透窗而入的,不仅有明灭晃眼的旖旎灯光,更有无声透骨的初春凛风。 许知捷令人备了手炉来,塞在欢颜怀中,自己边喝茶边看着她的面庞出神。 休养这些日子,她身体早已复原,只是性情仿佛在一夜间沉静了许多,白皙的肌肤愈发如凝冰琢玉般光洁剔透,别有一番萧肃清逸,更觉姿容绝美,令人魄动神驰。 他一直认为她是聪慧而单纯的;但心里终于可以转过别的念头时,他又觉得看不懂她。 但他们可以有很长的岁月慢慢相处,慢慢看懂她。她早晚也会像对许知澜那样对他死心塌地。 他微笑,把一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到她掌心。 欢颜收回游移于窗外的目光,低头笑道:“真真折杀奴婢了!原该我为五殿下剥松子才对。” 许知捷不满地一啧嘴,说道:“怎么越大越和我见外了?在二哥身边也没见你这样。” 欢颜不答,一粒一粒地拈过松子仁吃着,思量着该怎么和许知捷说明白。 这时,只闻萧寻的笑声传来:“还好,我可赶上了,总算你们还没走!” 二人回头,萧寻已大踏步走过来。他虽笑着,脸上却有苦意,向许知捷叹道:“五殿下,在下还有事需麻烦欢颜姑娘。” 许知捷自是不愿开罪这位地位特殊的未来妹夫,闻言只得道:“哦,萧公子请说。” 萧寻道:“承蒙欢颜姑娘好意,前儿又为我开了方子调理。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腹疼不适的毛病是好了,却多了些别的毛病。” 欢颜无奈地瞪他,“萧公子又有哪里不适?刚才怎么没听你说起?”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六) 萧寻笑道:“自从见识了姑娘养毒虫子的好本领,轻凰对姑娘已是奉若神明。听她口气,很想姑娘教她两手呢!我若当她面说姑娘方子不灵,岂不是坏了姑娘妙手锦心的名声?” 他坐到欢颜跟前,把手腕伸到她跟前,黑眸盈了笑意看她。 很漂亮的眼睛,曜亮得仿佛可以倒映人心。 就像……春日里花落如霰,那男子向她盈盈而笑,与她海誓山盟,许着天长地久的诺言…… 以夏轻凰的骄傲和才智,会夸赞或钦佩她? 可以轻易许下的诺言,从来只是谎言。她若认真,便输了。 她低眸,掩住自己的厌恶,敷衍道:“如今是什么症状?” 萧寻叹道:“心口一阵阵作疼,身上也一阵阵发冷。” 欢颜沉吟,然后道:“这么看来,我那方子是少了味引子了。” “什么引子?” 欢颜四下一打量,答道:“这里却没有。你出门往西,走到灯市尽头,拐右边小巷再行五十步,左首边那家铺子便有卖,你和老板娘打一斤吃了便可。” 萧寻纳闷道:“方子都不用,药名也不要?小白……姑娘又打什么主意?” 说了半截的小白,也不知想说小白狐还是小白猿…… 欢颜郁闷,却微笑道:“萧公子难道信不过我吗?轻凰姐姐对我奉若神明,我当然会爱惜羽毛,不会坏了自己妙手锦心的声名。” 萧寻怎敢说不信她?他打了两声哈哈,说道:“那好,我呆会便去买这药引。” 欢颜道:“再晚只怕那铺子便关门了。公子现在便去比较妥当。” 楚瑜已徐步走来,听得只言片语,笑道:“要去哪里?我陪萧公子一起吧!” 萧寻虽猜着欢颜不怀好意,但见她望着自己,黑眸似笑非笑,柳眉似挑非挑,若挑衅,又若含情,心中没来由地又是一荡,暗自忖道:“若是赢她一笑,便是给她作弄一回又何妨?” 但他犯不着让别人看着自己给她作弄。 他这般想着,已站起身笑道:“那我这便去瞧瞧。楚兄就在此稍坐吧,我去去便回。” 楚瑜含笑点头,欢颜却紧跟着又道:“一斤即可,别吃多了。若是吃多了,到对面那家铺子奉上十两纹银,老板自然会安顿你。” 萧寻古怪地看她一眼,到底不敌心底疑惑,从欢颜身畔一掠而过,竟不走楼梯,从窗口轻轻跃了下来,赢得街上路人一片惊叫赞叹之声。 楚瑜摇头道:“这萧少主,还能更招摇些吗?” 许知捷却脸色微微一沉。 他悄悄出来,最怕引人注目。萧寻招摇不要紧,若是连累他被人指摘不是,岂不大大糟糕?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七) 侧头看欢颜时,却似也在惊讶萧寻离开得爽快,正支颐对着窗口发怔。 他问:“欢颜,你哄着他去买什么样的药引子?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并没看到什么出奇的店铺呀。” 欢颜这才垂眸,拈着茶盏转动片刻,答道:“嗯,是家……酒坊。” “酒坊?!” “五公子……我并没骗他。酒味辛甘大热,可以和血通脉,散寒驱风,正治他阴寒内盛、心腹冷痛的症候。” 许知捷定定地看她半晌,慢慢道:“听着……是有几分道理。” “何止有几分道理,分明有十分道理。”楚瑜抚掌大笑,接着问道,“那么,对面那家铺子又是卖什么的?” 欢颜的神色便有些奇异。 她抬头看着他们,慢吞吞问道:“其实我并不知道,十两纹银……够买一副薄皮棺材么?” 许知捷、楚瑜俱是愕然,然后大笑。 许知捷忍笑道:“大概……够了!只是这新年头里,我那妹夫又好事将近,你这丫头怎可触他霉头?等我回去告诉二哥,看他怎么罚你!” 欢颜道:“二公子不会罚我罢?萧寻过不过新年,成不成亲,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许知捷听她似乎话里有话,正要细问时,忽有一人匆匆奔到楼上,径走到他身畔附耳说了两句。 许知捷脸色微变,站起身向楚瑜低声道:“楚相,知捷有事,只怕得先行一步。” 楚瑜探头往窗外只一瞥,已是了悟,也低笑道:“五殿下放心,本相今日只在灯市偶遇萧公子,并未见着其他人。” 许知捷神色一松。 他不愿意因为和美人同游落人话柄,楚瑜与属国皇子太过交厚也同样不妥,彼此当作没看见自是再好不过。 楚瑜又道:“令舅已到前面街口,顷刻即至,欢颜姑娘不会武艺,只怕难以藏身,不如先留在这边,我呆会送她回锦王府便了。” 许知捷略一犹豫,点头道:“好。也不必麻烦楚相送她,呆会自有人护送她回去。” 欢颜便知他在附近必留有随从暗中保护,忙道:“你快走吧!我坐这里看会儿灯便自己回去了。” 许知捷从窗侧留意,却见他大舅章焘带着从人已奔至茶肆门口,心知有人将自己行踪通知了恰在附近的舅舅,章焘有备而来。想起先前离开的萧寻,他暗自恼怒,匆匆别了两人,仗着自己一身武艺,飞快飘下楼去,从茶肆后门迅速遁逃而去。 于是,兵部侍郎章焘奔到楼上时,只看到丞相楚瑜正领着一小婢立于窗前,意气风发神姿飘逸地指点江山。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八) 二人见面,自有一番寒喧。 楚瑜道:“本相听说元宵热闹,便过来看看,借机也可多多了解京中民情。章大人这是……” 章焘的目光来回扫了几遍楼上的客人,口中应酬道:“下官忝为京官,也该贴近百姓,多多了解民情,因此也来瞧瞧。” 幸好晚饭吃得不多,欢颜已着实反胃。争权夺位骄奢自恣都不算什么错,但从皇子到丞相到官员都打着贴近百姓、了解民情的口号竞相奔走在谋取私利的通天大道上,她不晓得这是大吴的悲哀还是百姓的悲哀。 幸好许知言游离于这些人这些事以外,也许她还能藉此寻得一方清净吧? 好容易两人应酬完了,章焘意在寻找他的好外甥,很快寻了借口告辞离去,欢颜这才能坐下继续喝茶。 窗外的灯市仍热闹地亮堂着,金碧射天,辉煌夺目,如天街琼楼落入凡间,着实美不胜收,令人眼花缭乱。但欢颜早已无心欣赏;何况,在屡次相见后,对面那男子不但没有让她心生亲近,反而让她越来越不自在。 即便他并没有刻意看她,甚至唇角始终有着笑意,欢颜总有着芒刺在背般的不安。 她讨厌这种感觉,连离开的萧寻也顾不得等,便想起身离去。 这时,楚瑜忽低低道:“听说当年二殿下失明后,一位南疆进贡到太子府的宠姬忽然紧跟着病死。可惜,在好几年后那些太医才敢说出二殿下是中了血咒,若是当时那宠姬未死,二殿下的眼睛应该是有救的。” 欢颜刚预备站起的身子不觉坐了下去,问道:“楚相……什么意思?” 楚瑜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才道:“据说二殿下所中血咒,可能就是这宠姬所下,并且是以这宠姬之血为媒介诱发。若是当时未死,有通晓巫医之术的人取来她的血为引,想破解并不难。” 欢颜的掌心攥出了汗水,“既然不难破解,为什么那么多的太医会诊过去,竟无人能识出二殿下中的是血咒?” 楚瑜叹道:“姑娘有所不知。那几年宫中出现巫蛊案,有两名妃子因被人嫁祸行使巫蛊之术被逼自尽,皇上大怒,下旨彻查后牵连极广,太医院的太医为此撤换大半,甚至有好几个被赐死。当时宫内外所有人都是谈巫色变,加上中巫蛊之术的症状并不容易和一般病症区别开来,纵有一两个老太医看出端倪,若无十分把握,也宁可当作普通病症医治。待几年后太子从宫外觅来的名医诊出病源,那死了的宠姬连骨头都化成灰了……” 所以,许知言十岁那年,绝望的许安仁终于宣告放弃。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九) 欢颜怔忡良久,问道:“这些秘事,二殿下自己好像都不清楚,楚相又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楚瑜目注她,淡淡笑道:“我无意间结识了一名叶姓妇人,专治疑难杂症,医术极佳,生活却异常困顿。我可怜她处境,多有接济,也荐了几回病人过去,因此还算谈得来。这件事却是我无意提起,她推测出来的。” 欢颜垂着眼眸,双手松松紧紧地捏着茶盏,指节已屈得发白。 许久,她才漫不经心般轻笑道:“这可奇怪了,既然她医术极佳,求医之人必多,又怎会生活困顿?” 楚瑜叹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妇人十五年前便到了那个村子,据说回乡途中遇到劫匪,举家被杀,她自己因不甘受辱划花了自己的脸,结果被劫匪活生生砍掉双腿……亏她自己通晓医术懂得怎么止血,这才挣扎着活了下来。这妇人又残又丑又没法出诊,性子还傲气得很,轻易不肯帮人治病,也不肯求人,因此活得极艰难。” 欢颜黑眸空茫茫地盯着手中的茶手,唇角向上扯了扯,慢慢笑道:“这妇人住在哪里?既然医术高明,等闲了我倒要去讨教讨教。” 楚瑜道:“出城往西北方向行二十里有座鹿角山,你到山脚下打听叶姑就成。可怜她独自一人住在间茅屋里,空负一身好医术,褥子潮湿陈旧都没法替换,生了满身的褥疮,这么久还没死,也算是个奇迹。” ------------- 萧寻回来时,却见临窗的桌面只剩了欢颜和楚瑜对面而坐。欢颜脸色发白,正怔怔地对着窗外出神,神情似有几分……惨淡? 楚瑜见他过来,已起身迎他,笑道:“萧公子买着药引了?” “果然是好药引!” 萧寻将手中拎的一坛酒推到欢颜面前,笑道,“我一说买药引,老板娘立刻就说酒就是最好的药引,可以行药势、通经络、行血脉、温脾胃、止冷痛……说得一套一套的,现烫一壶给我喝了,果然立时好了许多。想起欢颜姑娘也爱喝,因此把他们店里陈得最久的一坛桂花酿买了来,权作欢颜姑娘诊资,行不?” “自然……行。”欢颜勉强一笑,无意识地摸上面前的酒坛。没开过封,自然也没有温过,在这寒夜里触着肌肤,却是冰得糁人。 她忙缩手,定了定神。 萧寻已在张望,“五殿……五公子呢?” 楚瑜咳了一声,凑过头去低低道:“他不如我们自在,刚被人寻回去了。” 萧寻叹道:“可惜了,可惜了!我还带了样好东西给他。” =================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十) 楚瑜道:“什么东西?可以回头遣人送过去。” 萧寻道:“不过是件吉祥东西而已,不值钱,哪值得特特送过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将里面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 竟是四具不足二寸长的小小棺材,也是纯木所制,结构和真正的棺材一般无二。 楚瑜指着那小棺材,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寻向欢颜笑道:“姑娘是不是把价格记错了?奉上十两纹银后,老板给了我四具小棺材呢!说此物可以避邪除恶,助人升官发财,正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他向楚瑜、欢颜各递过一具小棺材,自己收了一具,对着剩下的一具发愁道:“五公子走了,这具送谁呢?” 欢颜弯一弯唇,说道:“自然送给聆花公主了。——辟邪镇恶、升官发财什么的,公主最喜欢了!” 萧寻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可惜他的附和似乎还是没能讨得美人欢心。 欢颜已无心和他们说话,站起身道:“你们慢聊,我先行一步。” 萧寻叹道:“这便走了?好生无趣。” 欢颜道:“我向来无趣。轻凰姑娘和公主才是趣人,公子何不快些寻她们去?” 萧寻道:“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 临桌已有二人站起,悄悄随到欢颜身后,欢颜知是许知捷留下来暗中保护的随从,一边举步离开,一边道:“你可以留下慢慢喝茶,没人赶你。” 楚瑜便抬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天空,“到底元宵还没过,四处都是火药味,真是呛人,呛人啊!” 萧寻看她下楼,只觉这茶楼里委实客人太多了,空气这么闷,闷得他胸口发堵,好半天才转过头,捶胸顿足地向楚瑜苦笑,“到底是我得罪了她?还是她把火药吃肚子里了?” 楚瑜起身换小二结帐,懒懒道:“她一个小婢而已。若你看不顺眼,到锦王府告她一状,便是二殿下再宠她,也必会好好惩治一番。” 萧寻不答,拂袖下楼而去,连桌上那坛极好的桂花酿也懒得拿了。 此时欢颜正在茶楼门口候着,等随从去寻软轿。二人与她擦肩而过,萧寻负气,瞪了她一眼便走;楚瑜却冲她微微一笑。 欢颜心不在焉,侧身行了一礼,目送他们离去,才见随从领了一顶软轿过来。 她紧了紧斗篷,刚刚步入轿中,那厢店小二匆匆奔出来,递上那坛桂花酿和一具小棺材,赔笑问道:“姑娘……这东西,是你们桌上遗落的吗?” “酒留给你们喝罢!”欢颜扫过一眼,随手收了那具小棺材,垂下轿帘道:“走吧,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 呆在这里看着满目锦绣辉煌,想着某个偏僻的村落,有个病弱无助的无腿妇人正在破败的床榻上辗转呻吟…… 她想不出那妇人的容貌,就像记不起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身影。 只是,她的眼睛忽然间湿了。 帘缝透出的浅金灯光便被夜风扑成一团光晕,时大时小。 有一点点很奇异的暖。 ================= 预备上架了哦!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一) 不晓得算不算冤家路窄,欢颜刚到锦王府门口,便见那厢一行人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行至府前,当先一人居然又是萧寻。. 他跃下马来,并未注意到立在石狮阴影后面的欢颜,快步走到马车前,亲自过去扶了聆花下车,兀自柔声说道:“公主小心脚下。地上结了冰,滑。” 聆花含笑应着,高举的灯笼映出她嫣红如三月桃花的秀美面庞。 夏轻凰却还在马上坐着,此刻冷冷地瞪着萧寻,却像萧寻欠了她什么般悻悻然。 萧寻瞥她一眼,愈加小心翼翼,却是温言细语,殷殷扶了聆花拾阶而上,到了门槛前才看到了裹着斗篷默然站着的欢颜,不觉一怔。 欢颜已踏步上前,向他们裣衽一礼:“见过公主,萧公子。” 聆花微感意外,忙挽住她,柔声笑道:“欢颜,你回来了?五哥送你回来的吗?览” 她四下打量,自是没有发现许知捷的马匹或车驾。 “五殿下早已回府。”欢颜回答着,已从袖中取出一具小棺材,递给萧寻,“萧公子,这是你掉下的东西。你说过这最后一个要送给公主的。” 萧寻深深看她一眼,只得伸手接过,勉强笑道:“哦……我说怎么不见了,原来是掉了。” 一旁的夏轻凰脸色更沉。 她苦心安排萧寻、聆花在元宵见面,只盼着他们能藉此良辰美景多多亲近,也好方便日后相处。谁知两人没几句话,萧寻便找寻借口走得无影无踪。 直到姐妹两人逛得不耐烦,令人备车离去时,萧寻这才姗姗而回。她料得他必是返身寻找欢颜,只想着有许知捷在,他多半无机可乘。再不料许知捷早已离去,(W//R\S/H\\U)看二人刚才相处的时间还不短…痉… 这边聆花已好奇地看向萧寻手中,问道:“这是什么?送给我的吗?” 萧寻只得递过,笑道:“据说民间现在很时兴带这个,可以辟邪镇恶……” 他尚未说完,便听旁边有人道:“可以辟邪镇恶,助你升官发财。如果不喜欢,扔灶间烧火也成。” 二人转头,却见欢颜将一具和聆花手中一模一样的小棺材随手丢在门口的守卫怀里,转身踏过门槛,施施然地从侧门走进府里去了。 守卫捧着小棺材正发呆,忽觉前面像有刀光迎面扑来。忙抬头看时,却是夏轻凰、萧寻等正盯着他,灼灼目光果然尖锐得如同刀锋剑芒。 他忽然觉得手中捧的东西着了火,像一块熊熊燃烧的木炭,烫得他直哆嗦,慌忙一甩手,将那玩意儿扔得远远的,“啪”地飞落阶下,跌作了几瓣破木头。 萧寻等人的脸色更沉。 守卫大气不敢出,心里暗暗咒骂。 啊啊,到底是什么人传出谣言说随身带那玩意儿可以辟邪转运的? 这明明就是惹祸的灾星,灾星! 对了,一定是棺材铺的老板们嫌赚不到钱才扯出的鬼话。 这国泰民安的,死的人实在太少,太少! ------------- 第二日,许知言倚在墙边玩着手上棋子时,欢颜为他泡了一盏茶,自己却没有喝,和趴到她膝上的小白猿逗了片刻,说道:“二殿下,我想出去买点药材。” 许知言捻着棋子道:“又缺什么药了?不如开了单子叫外面的买办买去,免得你一个女孩儿家跑来跑去。” 欢颜摇头道:“有几样只怕不容易买。而且买办不识得好歹,常花了好价钱买不回好药来,我还是自己出去一趟的好。何况总闷在府里也烦,昨晚出去走走倒觉得好些了。” “那便多出去走走吧!”许知言顿了顿,“怎么听着你嗓子有点儿哑?” 欢颜道:“可能是睡得太晚了。昨晚玩得过头了,回房后好久没睡着。” 许知言微笑,“那今晚早些睡便是。” 欢颜应了,悄无声息地舒了口气。 许知言沉吟片刻,忽又展颜道:“明天府里会有贵客来,你的医术应该又能跟着进益了!” “贵客?是大夫吗?” “是南疆一位很出名的大法师。”许知言轻笑,“若不是父皇已是一国之君,根本请不动他。” 南疆来的…… 原来许知言并非一无所知,他应该早已知晓最可能致他失明的那个宠姬来自南疆。 这正与楚瑜所说的相符,仿佛进一步印证了他那些话的真实性。 许知言到底失明,再怎么玲珑通透,也无法看到欢颜苍白的面庞和红肿的眼眶。 若他能看到,能多问几个为什么,便不可能让她这样轻易地离去…… 锦王府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欢颜也不是寻常侍婢,出门时自有侍卫跟随。 欢颜去的是家脂粉店,却将两页长长的清单和一包银子交给侍卫。 “我在这里用店家的材料制些胭脂,只怕得一整天的时间。你们帮我去采买些药材,戌正之前回这里来找我便成。” 欢颜自己很少施脂傅粉,但她懂得护肤养颜之术,以往也曾自制了胭脂分送太子府众女眷,故而两名侍卫不疑有他,乐得自在一日,拿了东西一径离去。 欢颜看他们离去,却招手唤来相熟的老板娘,让她帮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卷了自己小小的包裹坐了上去。 =================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二) 这东西可是有些太贵重了些。. 慕容薇觉得很是有些不妥,想了下,还是不收为好。 “还是让他收回去吧。” 香桃不以为然道:“这是应该的,他给您打理生意,自己又……不缺钱。当时要不是您,他哪有今天嘛。再说也是他一点心意,送回去他也不会要的。来的时候他都说了。” 一边绿儿也劝道:“王妃收下就是。我看啊,这就当是人家的聘礼了。” 说着便笑睨着香桃,打趣起来。 香桃果然中招,羞恼得大发娇嗔。 慕容薇含笑看着,心想这丫头看样子是对韩问有点那个意思…诂… 只是韩问的状况她是知道的,现在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香桃? 再说,香桃能不能嫁去当正室呢? 按说是她身边的人,嫁出去也不会吃亏…… 慕容薇一边盘算着,想想身边几个丫鬟也都年纪不小了。 像爱春清秋,今年也都十七八岁了,留来离去留成仇,不如早些个安顿了她们。 “哼,你们都是坏人,尽会调笑人的。我是想着给王妃补身子嘛。这是关外的参客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就像那个说书的说的,叫吸取天地精华呢。” 慕容薇大笑起来:“你道那是孙猴子呢?还吸收日月精华,让我瞧瞧,难道是成了精了?” 众人笑作一团,香桃撅着嘴,暗自嘀咕:“难道不是吗?” 慕容薇懒得理她,见那其他礼盒里,还送了极其上等血燕一斤,加上雪莲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起来,倒也是极其名贵之物了。 遂收了此物便罢。 等晚上萧明睿回来,慕容薇问起他靖王府的事情,萧明睿神情古怪地说:“姑母现在不认得人了……本来以为是要去了,只是突然间有醒转过来……” 慕容薇蹙眉道:“病得这么厉害?” “唔,是呢。” 萧明睿心不在焉地说着,脑子里想起在靖王府碰到萧景澜的时候,那小子说的话,哼了一声。 那小混蛋以为他是谁,他洛王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管! 萧明睿想起此事颇有些不快,回头看着娇妻,心道:不管如何,薇儿永远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抢了去。 慕容薇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去靖王府一趟,她病了这么久,也是该出门的时候了。 先是娘家要回去一趟,周姨娘不知道得多担心呢,还有祖母他们…… 她心里盘算着未来一段时间内将要计划的事情,也未曾注意萧明睿的脸色。 这一日,慕容薇自觉自己身体已经康复,便带着各色礼物,在宫人侍卫的陪同下回娘家去了。 慕容家倒是一如往日的平静,因为慕容薇之前派人打了招呼,早早的,大嫂云霞便过了垂花门这边来接她了。 见慕容薇气色尚好,只是稍有些瘦了,云霞这才感慨道:“可是吓坏人了呢,今日瞧你的样子,想是已经完全康复了。真是菩萨保佑。” 慕容薇随她一起去荣寿堂,一边走一边道:“也算是我的运气好,祖母最近可好?我小侄儿呢?” 她一边问着府里的事情,得知最近大家都很安好,倒是周姨娘因为慕容薇生病的事情拜佛求祷,倒把自己给弄病了,好在现在已经养好了。 到了荣寿堂,早早的便有丫鬟过来迎接了,见慕容薇便是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地喊着,进了屋子,已经上了葛布的帘子,老夫人正在中堂和大夫人说着话,怀里抱着一个粉嫩嫩眼睛很是明亮的男婴,却是慕容甫的儿子,乳名宝庆。 宝庆身上穿着大红的百婴嬉戏棉布袄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伸手啊啊地喊个不停。 老夫人看到慕容薇,连忙上下打量,一叠声地问:“如今怎样了,看你的气色像是大好了。” 慕容薇笑着上前逗弄着小侄儿,“是呢,之前也就出来七八天了,早就没事了。” 老夫人点点头,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慈爱地说:“这就好,我就说么,老天爷怎么可能这么不讲道理?” 旁边大夫人一直冷着个脸,见慕容薇一身银红百蝶穿花的宫装,十分端庄清雅,因为这场病瘦了些,倒越发显得我见犹怜了。 哼,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命硬? 老天爷还克不死她了? 大夫人心中暗自腹诽,表面上却也是笑着说:“可真是不容易,你这一病可是一个多月了呢,好在佛祖庇佑,真是天之幸。” 正说着话呢,周姨娘抱着儿子淳哥儿来了。 一见慕容薇,她便是眼圈儿红了,直掉眼泪。 慕容薇连忙上前安慰母亲,云霞在一边也跟着劝,好半晌周姨娘才缓过气来,拉着慕容薇手上下看着,见她如今情状的确像是好了的,也是高兴起来。 淳哥儿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姐姐都不认得了,慕容薇看着自己侄子和弟弟,心道,自己弟弟也就比侄儿大那么一点,想想也真是好笑。 “娘,你也别担心了,我现在好着呢。这次也是意外么。” “以后可千万注意。” 老夫人一边道:“这话说的是,倒是听说王爷这段时间为了你费了不少精力,你且记得女儿家的本分,相夫教子,莫要恃宠而骄。” 慕容薇怔了怔,见老夫人板着脸开始训人,还有些不知其然。 待老夫人越说越没边儿,慕容薇心中才想到,原来祖母是在告诫她,让她要做个贤妻良母。 慕容薇心中有些不快,虽说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到底她不愿意去想。 她跟萧明睿之间容不下别人,为此,萧明睿和她都付出了很多代价。 这些话,她也就当耳旁风听了,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此事,慕容薇也没在慕容家待上多久,这就闷闷不乐地出来了。 她一走,老夫人就叹道:“这丫头,明显是没听进去呢。” 旁边侍候的周安家的闻声道:“姑奶奶跟洛王夫妻和睦,想是不愿意想这些事情罢。要不前段时间洛王爷去跪太庙,姑奶奶也跟着陪去,京城里也是传开了。” 老夫人摇摇头:“皇上那能高兴呢?还不觉得咱们慕容家的女儿专宠善妒?本来想劝她主动给洛王安排人,也显得她大度不是,只是看她这样子,说了也是没用。真是奇了怪了,这丫头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她是这个拧性子?” 对于他们这样的女人来说,从小接触的就是男人三妻四妾,早就是习惯了。. 所以虽然说女人心里都是善妒不喜丈夫拈花惹草,但为了什么贤名,为了笼着丈夫不让他跑外面去,总是要弄些小妾的。 可是慕容薇是不能接受这种思想的。 已经有的那些就罢了,她总不能杀人吧? 让她主动给萧明睿安排,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洛王是对三丫头好,可是这时候真是不是时候。要是他们有孩子那还罢了,如今却是……” 慕容薇这边厢也没直接回府,逛了趟街,顺便去建宁伯府看望慕容月去了。 等回了王府,苏德就迎了过来,笑眯眯地说:“奴婢正要找您呢,可巧了,惠妃娘娘赏了些补品过来给您。” “母妃赏了补品?哎呀,也是要入宫去拜谢一下才是。” 慕容薇叫人收了东西,苏德在一边道:“王爷这段时间可能是要忙,奴婢打听到的消息,最近有外邦朝贺,王爷又是礼部左侍郎,朝上不少事情。” 慕容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事,苏德怎么忽然跟她说起? “这是王爷让奴婢说的,因为这两天外邦朝贺,有好几个小国,鸿胪寺忙不过来,王爷也要入值大内——”苏德连忙道,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而且听说过段时间皇上要巡视永定河,不知道王爷是不是要伴驾。” “原来如此。当然是公事重要了,我也听说最近有外邦朝贺的事情,想是要忙的。这样,要好好照顾王爷的身体,千万不要太过操劳了,事情是忙不完的。” 苏德连声应了。 慕容薇回了天香苑,又让人收拾萧明睿日常用的东西待会带进宫去,既然要入值,怎么也不能将就了事。 “王妃,都收拾好了。” 慕容薇抬头一看,见是爱春站在那儿,挑眉道:“这几天没见着你,听说是你病了,如今可病好了?” 爱春低头欠了个身:“多谢王妃关心,已经好了,奴婢这才急着回来。” 慕容薇打量她,见爱春穿着王府制式的浅绿色镶银边缠枝月季的绢纱褙子,蜜合色滚银边如意纹挑线裙子,乌发挽着个寻常的丫髻,佩着银鎏金的首饰,气色倒是很好,白里透红的。 “瞧你气色倒比以前还好,看来是病养得不错了……”慕容薇看了看爱春,心想,这丫头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只是不知道许给谁才好? 这媒婆可不是好做的,她又不想做什么乱点鸳鸯谱的事情,便笑道:“我最近倒是想着,若有什么合适的人,给你们许了人,你们也是不小了,若是自己有什么心思,便跟我说。” 苏德站一边儿,拿了包袱家什,听到慕容薇这番话顿了顿,这才道:“王妃真是善心人呢,老奴看王府里可是有些没成亲的小子,让他们娶了这天仙般的姑娘,可算是福气了。” 爱春沉声道:“奴婢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现在还不想这些事情……” 慕容薇摆摆手:“放心吧,本妃不会乱点鸳鸯谱的。” 旁边香桃凑趣道:“奴婢才不嫁呢,一辈子陪着王妃。” 慕容薇笑骂道:“行啊,我看你着急不着急!” 苏德忙拿了东西出去,摇了摇头。 这边便送了东西去了礼部了。 礼部衙门实际上也是在紫禁城外面,不在里面,不像内阁和都察院是直接在皇城里面。 礼部这边的办公室倒也舒适,一个三开间的小院子不大,五脏俱全。 苏德送了东西过来时,萧明睿正跟右侍郎在讨论接待外宾的事情,加上又赶上魏王的婚事、几家王爷家也有办喜事的,可算是忙得不可开交。 说没空自然是真没空,但要说忙得不能回家倒也不至于。 等送走了右侍郎,萧明睿看着屋中摆起了熟悉的摆设用具,衣帽鞋袜,心中一紧,半晌都没有说话。 “王妃说……” 萧明睿转眸看来。 “王妃说想给她身边的丫鬟嫁了,不知道王爷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萧明睿想了下:“你安排吧,府里也有些侍卫或者管事是没娶妻的,看有没有愿意的。” 苏德欲言又止。 “王爷!” 门外传来右侍郎何炳文的声音,气急败坏的样子:“哎呀,那个琉球使团的人跟安南的使节打起来了,差点出人命了。鸿胪寺的人正在那边维持秩序……” 萧明睿哼了一声,眉毛一扬,怒声道:“他们把大秦当成什么了?一群番邦蛮夷,走吧,瞧瞧去。” 真出了什么事到底不好。 苏德见王爷转眼间就不见了,一时间也没说起话来。 ---四更完毕O(∩0∩)O~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三) 欢颜笑起来,“你的眼睛果然像八岁。”. 小合撅着嘴道:“人家本来就是八岁。” 欢颜道:“你扮小孩扮多了,一直刻意学着小孩的眼神和神情,乍一看的确像八岁。” 小合扑闪着眼睛,“姐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不要见叶姑了吗?” 欢颜弯弯唇,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你看着像八岁,可你脸上的皮肤像二十八岁,手上的皮肤像四十八岁……你是侏儒。” 小合抿紧唇,盯着她不说话了览。 也就在那顷刻间,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凌厉,阴狠,贪婪,甚至……淫邪。 总之,这绝不会是八岁小儿的眼睛。 他道:“你才十七吧?你从小在太子府没怎么出过门吧?这么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说你经历过多少个男人我信,说你经历过多少的风浪,我还真不信!我合欢童子行走江湖三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识破身份。” 欢颜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合欢童子。但我是大夫。我知道八岁孩子的皮肤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也不认为走山路会越走越冷。——你一直把帽沿往下拉,常常低着头,其实也是因为知道我是大夫,怕我看出你是个侏儒吧?” 合欢童子叹道:“听着你真是很聪明。可你知不知道,你笨些可能对你更好?对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动手,实在非我所愿。便是我主顾,一定也不愿意我的手脏了姑娘的身体。痉” 他扫视着欢颜,眼神愈加邪恶猥琐,仿佛穿过她厚厚的衣裳看到了她光裸的身体…… 欢颜退后两步,差点被山藤绊倒,却吸了口气,慢慢道:“我不怕你。” 合欢童子抚掌道:“我才不要你怕我。你爱我就成了!” 欢颜脸色发白,却微微笑道:“如果你心善些的,也许还能长高些。便是天不帮你,我也会帮你。可现在瞧着,你好像更爱当这样半人半鬼的畜生!” 合欢童子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忽怒道:“你敢骂我?你敢瞧不起我?你信不信,片刻之后,便轮到你在我这个半人半鬼的畜生身下磕头求饶?” 欢颜摇头,“不信。” 合欢童子微愕,又笑道:“或者,你更乐意在我身下欲仙欲死?怎么着姑娘和我都算是一类人吧?我童颜兽心,姑娘则是天仙容貌荡妇身子……姑娘可以试试,我和睡过姑娘的那几位皇子相比谁更厉害些!” 欢颜从未听过这等不堪的言辞,不觉又羞又怒,脸色已涨得赤红,好一会儿才道:“楚瑜派你引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话?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合欢童子像给人打了一耳光,几乎跳起来说道:“你得意什么?等他玩腻了你,还怕不赏给我?看我弄够了你,把你丢青楼去,千人骑、马人跨,看你这贱到骨子里的贱人还敢不敢对我张狂!” 欢颜咬紧唇冷冷盯着他,目光幽黑幽黑,也不和他争吵。 合欢童子叫骂着,又开心起来,冲上来又要抓她,却觉双膝忽然一软,整个人已经倒了下去。 再要抬手时,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怒睁着眼睛,想要叫骂,却发现连舌头都已麻得转不动了。 欢颜走上前,狠狠一脚踢在他前胸,把他瘦小的身体踢得在山道上滚了两滚,停顿下来时却是脸面朝地,啃了满嘴的泥,吐都吐不出来。 他努力抬头瞪她,眼睛通红,目光凶狠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欢颜再一脚将他踢翻过来,从荷包里拿了个小瓷瓶,挑了些微的粉末弹入他口中。 合欢童子咳一声,舌头才有些知觉,还没来得及说话,欢颜已道:“你信不信,若你再出言不逊,我只需扎你三针,便能让你终身不能人道?” 不知什么时候,欢颜已摸出三根细如牛毛却足有三四寸长的银针,拈在指尖向他扬了扬。 合欢童子的脸色由白转灰,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再看向她手中的银针,到底没敢把满肚子的恶毒话语吐出半个字。 天色很沉,密林里的光线昏暗,她指尖闪亮的银针便格外的耀眼。 那银针上闪的光,竟是浅浅的绿色,再不晓得涂了什么奇怪的药物。 许久,合欢童子问:“你也是江湖人?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欢颜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江湖不江湖。但我从小学医,也研究过怎样解各种毒。研究得多了,对于怎么用毒自然也懂得那么一丁点儿。” 她顿了顿,低头看合欢童子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嚣张,矮小的身子蜷作一团,却与七八岁的小孩并无二致,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想着这些身有残疾之人从小在他人歧视的目光里长大,大多有着极度的自尊和自卑,未必真有十分恶意,她心肠便软了软,遂收了银针,说道:“我知道你不过受了楚瑜指使,有意引我到这里。我也不为难你,只请你告诉我,叶姑到底是不是住在这里。” 合欢童子迟疑了下,答道:“自然就住这里,真的就在那边山上。你帮我解毒,我立刻带你去,绝对不敢无礼。” 欢颜盯着他不说话。 =================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四) 合欢童子勉强笑道:“方才我只是说了玩玩,姑娘是楚相的贵客,我怎敢真对姑娘无礼?”. 欢颜叹道:“不知叶姑中的毒蔓延到哪里了。如果已经到了心脉,便是我去了也未必有用。” 合欢童子再猜不到这个看着涉世未深的小小侍婢也会设言试探,忙道:“我昨晚见到她时,她只是唇色发乌,精神倒还好,应该没有蔓延到心脉。姑娘精于此道,必能妙手回春。” 欢颜一蹙眉,立时亮出手中银针,飞快扎下。 左胸一支,右胸一支,三四寸长的银针,竟只露出了半寸长的针尾。 合欢童子痛得尖叫,浑身都哆嗦起来,豆大的汗珠自额际飞快滑落。 欢颜拈着第三根银针,冷冷道:“我再问一遍,叶姑在不在这里?如果你再有一字虚言,疼痛还是小事,你的外号从此便永成虚名了!” 合欢童子额上的汗珠滑得更快,眼珠子转来转去,已疼得鼓了出来,变成了空茫的灰黄色,一时再不敢说话。 方才欢颜已说过了,三针下去,便能让他从此不能人道…棂… “合欢”自然只能成为虚名。 欢颜已将银针对准他的小腹某个穴位,寒声道:“叶姑到底在哪里?快说!” 合欢童子挣扎道:“住……住手!你自己都说了,楚相只是想引你到这里,你又怎能相信楚相的话?” 欢颜心头一缩,失声道:“你是说,你是说……叶姑只是他骗我来的借口?根本……根本没有叶姑!可他怎么知道我和叶姑……” 她忽然间满脑的思绪都乱了,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茫然地打量了下周围,低低道:“连我自己都不能肯定,他怎能编出叶姑来,他怎能知道……” 她也不再理会倒在地上的合欢童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踉踉跄跄地顺着原路往回走去。 合欢童子兀自在后喊道:“姑娘,姑娘,帮我拔了银针,帮我拔了银针!姑……姑奶奶,姑奶奶呀……” 欢颜置若罔闻,鹿皮小靴子高高低低踩着山道,竟摔倒了两三次,又很快地爬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中。 合欢童子没喊回欢颜,委实又惊又怕。好在这时候银针虽然还扎在胸口,倒也不像原来那样疼了。 他恶毒地咒骂着,却只得躺在地上,一边试图恢复体力,一边等待同伴前来救援。 然后,他忽然想起,欢颜往回走的路线似乎错了。 她那个方向,似乎……只会在山坡上绕圈。 ------------- 欢颜想了很多事。 但更多的,只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记忆,以及小时候母亲银姑那些听似零碎又似饱含深意的只言片语。 她几乎已经放弃时,楚瑜的话偏偏又给了她一点半星的希望。 这如星星之火般的希望,这一刻又如此轻巧地便被扑灭了。 仿佛又是命运刻意地戏弄了她。 又或者,是楚瑜戏弄了她? 可楚瑜是怎么知道她至今无法确定的那一切?他又为什么设下圈套引她过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却已想得头晕眼花,不知什么时候便落起了泪。 等她抱着肩倚着株老松哭了片刻,心神略略平静时,才发现一个大问题。 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路了。 好在鹿角山并不大,此刻天色也早。她是路痴,但并不是白痴。刚刚走得并不太远,大致方位应该没有偏得太远。只要下了山,应该不难找到等待她的马车。 她侧耳细听,只觉周围很是安谧,这里那里不时传来鸟雀的自在鸣呖声,想来设计她的人此刻应该还在另一面山坡上痴等着。 她从包裹里取了从王府里带出的糕点,胡乱吃了两个,便觅路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她虽不记方向,但一路做记号时曾留心周围环境,凭着感觉沿山坡慢慢找过去时,居然真叫她发现了自己上山时做的记号。 她松了口气,正要沿着标记下山时,身畔黑影一闪,已有一把利剑横到了她的脖颈上。 森冷的剑锋触于肌肤,立时让欢颜浑身起了一层粟粒。 她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是这样的近。 太子府受杖刑,她也曾奄奄一息,与死亡擦肩而过。但那时最令她恐惧的并不是死亡。在比死亡更恐惧的绝望里,死亡甚至成了让她如释重负的解脱。 但现在,曾令她认为比生命更重要的某些东西已在不知不觉间灰飞烟灭。她甚至已和许知言约定,等她治好他的眼睛,两人将携手游历山川,阅遍天下美景…… 即便很多事仍然糊涂着,即便未来还将面临许多艰辛,她都不想死。 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好一会儿才能对着缓缓步出的两名蒙面人勉强笑道:“两位大哥,你们……认错人了吧?” 两个蒙面人相视一眼,对着她脖颈的长剑终于移开。 但他们显然已经知道她会下毒,移开长剑的同时便上前捉住她臂腕,拿腰带把她双手缚了,才上前行了礼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欢颜咬咬唇,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蒙面人沉默,推着她的臂膀往前走。 欢颜趔趄了下,倔着站定身子,冷笑道:“你们主人都不敢明着动我,才鬼鬼祟祟把我引到这里来。你们为虎作伥,不怕事后被灭口吗?” =================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五) 其中一个蒙面人到底忍不住,皱眉道:“我等不劳姑娘费心。姑娘还是多多为自己考虑吧!死到临头,也需有些自知之明。”. 欢颜一窒。 她发现楚瑜在算计她后,一直猜他是不是打算利用她在许知捷或许知言那里使坏。但听这蒙面人口吻,难道楚瑜纯粹是冲着她来的? 可她何曾和这个名闻天下的权相有过交集? 那蒙面人又来推她,她惊呼一声,身子蓦地向前扑倒。另一蒙面人想去扶她已是不及,眼睁睁看她摔倒在山路上,然后一脸痛苦地倒地挣扎。 先前那蒙面人只得上前捉了她臂腕要把她提起来,却听欢颜一声惨叫,身体直往下坠去。 她脸色雪白,冷汗涔涔而下,呜咽着说道:“我的脚崴了!” 另一蒙面人无奈,只得蹲下身去,撩开她裙摆,手指刚触着她脚踝,尚未及检查,便闻得一阵异香直冲鼻端。他心中一丝绮念尚未及荡开,却觉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已重重地摔了下去。 先前那蒙面人犹抓着欢颜臂膀,见状大惊,正缩回手预备去查看时,欢颜的身体已无力地向他倒来。 她倒下时,被缚着的手像是无意间碰着了他的腿。 然后,他的腿上忽然麻了一麻。 那样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一点点麻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等他奔到同伴跟前蹲身查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忽然间软得像面条,再也直不起来。 他吃惊抬头,却见欢颜已经坐起,乌黑的眼眸直视着他,亮得惊人。 他张张嘴,没能说话赣。 欢颜已奔到他跟前坐在地上,抽出他腰间的宝剑,斜踩住剑柄让剑锋腾空,拧了身将被缚住的双手凑过去磨了两下,便已将绳子割断,利索地脱身出来,向那蒙面人笑了笑。 她道:“你的宝剑真锋利!” 蒙面人瞪着这个如弱柳扶风般盈盈立于风中的少女,便是还能开口都已说不出话了。 但欢颜再也不瞧一眼她表扬过的锋利宝剑,甩开绳子便往山下奔去。 还没奔出几步,便听人闲闲道:“既然宝剑锋利,为什么不顺手把宝剑一并带走呢?” 欢颜顿住,淡色的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能盯着前方缓步而出的男子哑声笑道:“楚相说笑了。我又不懂怎么杀人,要他的宝剑做什么?” 楚瑜一身石青锦衣,静静立于一株老松之畔,以往雍容俊朗的文士身姿如今看着竟然如出鞘宝剑般锋锐着。 他的目光锁着她,轻笑道:“我说笑?或者,是姑娘说笑了吧?姑娘若想杀人,只怕还嫌宝剑碍手。栽在合欢童子手下的成名高手不知凡几,我这两名侍从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可姑娘若是心存杀机,此刻他们都该越过奈何桥,踏上黄泉路了吧?” 欢颜无望地眺望着远远的山脚,低叹道:“我从不想伤任何人,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伤我。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得罪过楚相,我也没听说二殿下或五殿下得罪过楚相。” 楚瑜唇角微勾,慢慢道:“你来了,便是我伤你的理由。” 欢颜茫然道:“我来了又怎样?我为了医术更上层楼愿意访遍名医,听说附近有这么一位异人,怎能不过来拜访?” “听闻你的医术可以精进如斯,和二殿下的包容鼓励分不开。如果你只为访医求学,和二殿下招呼一声,他一定会遣人将那大夫接入锦王府;便是你要亲自过来,也会有锦王府侍从相随。如果不是另有目的,又怎会甩了侍从一个人冒险前来?” 楚瑜走近她,却保持着一尺以上的距离,打量着她苍白失色却依然清丽夺目的面容。 欢颜强笑道:“我想问二殿下眼睛的事。他失明已久,我不打算让他看到希望后又一次次失望。” 楚瑜点头,然后叹道:“听说令堂医术才是真正的独步天下。可惜自从她嫁入夏家,便再也没有显露过自己的医术,以致天下没几个人知道夏夫人是个身怀绝技的杏林高手。姑娘并无名师刻意指点,居然也能有这等用医用毒之术,想来是继承了令堂的天分。” 欢颜手足冰冷,胸口却时冷时热,一忽儿如冰水浇透,一忽儿却又如烈火煎焚,好久才道:“请恕欢颜愚昧,实在不懂楚相在说什么。” 她斜斜踏出一步,看似想和楚瑜擦肩而过,手指却藏在袖中无声扣住一枚银针,静等楚瑜过来拦她…… 楚瑜果然动了,却没有动手,而是动了剑。 他把剑连鞘举起,轻轻在欢颜胸前某个穴位一撞。 一阵酸麻之意立时自那穴位传来,闪电般导遍全身,欢颜痛楚地低吟一声,人已无力地栽倒在地。 楚瑜上前,拔剑挑开她的衣袖,看着从她指尖跌落的银针,叹道:“不愧是叶瑶的女儿。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一个不会武功全无阅历的小小侍婢能有这样的能耐!” 欢颜虚弱地苦笑,“楚相,我从来没什么能耐。” 楚瑜不答,泠泠剑芒如蛇信探出,飞快划向欢颜衣带,将她斗篷挑开,然后是外袍…… 欢颜眸光一紧,脸色已是惨白,抿紧唇再不说话。 楚瑜运剑极快,转眼将她外面衣衫尽数划落,只途了薄薄一层单衣,然后挑向她的鹿皮小靴。 ================= 我很不厚道地过来问一句,你们希望欢颜的第一个男人是谁?萧寻?知言?楚瑜?还是某个或几个变态?(最后一个会让你们咆哮么?其实就是问问而已,顶着锅盖撒腿逃咯~~)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六) 他简直是在卖弄自己的剑术。待她靴袜尽落,嫩生生一对脚丫裸露出来,竟如白玉无瑕,居然毫发未伤。. 但这于她也够了。 她全身颤抖着,脚趾因紧张和恐惧向内勾得极紧。 楚瑜收剑,将她雪白的脚踝握于手中,慢慢地抚摸着她紧绷的双足,把她十个脚趾挨个儿拨弄着,那样温柔地说道:“好美的人儿,连一双小脚儿都能让人爱不释手。谁能想到,连你的鞋袜上都有着致命的陷阱呢?” 山风仿佛在忽然间凛冽,完全无视她仅余的单薄中衣,如刀刃一般刮上肌肤。楚瑜的手掌成了她唯一能触碰到的暖意,可这暖意让她惊恐得心都凉了。她忍了许久,到底忍不住,泪水慢慢地涌上眼眶,未及滑落,便已被寒风吹得冰冷。 楚瑜盯着她,脸上依然有着淡淡笑意,手上却蓦地加力,冷然喝道:“或许,最可怕的陷阱,不是你的毒,而是你的人吧?” 脚踝骤痛。 欢颜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 欢颜醒过来时,已身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 或者说,密室。 她没有看到窗户,儿臂粗的一支蜡烛正熊熊烧着,将这间收拾得甚是典雅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墙角笼着暖炉,把房中烘得温暖如春,却依然飘着不属于正常屋宇的潮湿和阴寒。 推开衾被,她留意到自己身上中衣已经换了,甚至连发髻都已解开,簪珥珠花乃至手钏玉佩都不见了。 她记得晕过去前被捏得剧痛的脚踝,忙坐起检查时,却见右脚脚踝果然一圈瘀青红肿,但左右活动时,倒也不觉太过疼痛。 楚瑜未用全力,应该也没打算把她的脚骨捏碎。她到底懦弱,居然给吓得晕了过去棂。 床畔的架子上放着女子的衣裳,从衬衣到外袍都是齐全的,甚至还有一袭雪白的狐裘,质地做工不比以往太子府众女眷所穿的差。 她披衣下床,踮着脚一跛一跛地走向门边,轻轻一拉,居然开了。 扑面一阵寒意,嗖嗖地吹在刚从被窝里钻出的热身子上,让她打了个哆嗦。 却是黑黢黢的一间屋子,没有光亮,也没有暖炉,阴冷阴冷,一时也瞧不见里面的动静,更看不出有没有出去的通道。 她返身回去端过烛台,将蜡烛举得高高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屋子小而空荡,附近墙边并未看到有门。她向内走两步,抬烛细看另一边,目光刚扫过去,已惊得手上一抖,差点把烛台摔了。 竟是一张供桌,分明供着一面牌位,后面书着大大的“奠”字。牌位前尚有香炉烛台并茶果等物,宛然就是一个……灵堂。 她定定神,走上前去细看,却见上面写着:“长兄楚楠之灵位”。 下面尚有一行字,欢颜尚未看清,身后隐约有点动静。她忙回头时,正见一个人影站在身后,吓得她惊叫一声,手中烛台真的摔了下来。 屋中猛地一暗。 在周围陷入漆黑如墨的前一瞬,一只手臂从侧飞快伸出,稳稳将烛台握住,持稳。 有女子声音如寒泉般泠泠响起:“姑娘,小心!” 欢颜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骇然退了两步,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烛光已亮了上来。持着烛台站在她跟前的,竟是个和她身材相若的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隽秀媚,却满是冷漠凉薄。 她似乎也在细细观察着她。但她的目光寡淡,透着孤高和不屑,仿佛她只是个彻头彻脑的冷眼旁观者,眼前一切的人与事都与她无关。 因蜡烛晃动,大滴蜡油正落在她的手背,如血流般蜿蜒而下,她居然视若未睹,淡淡向欢颜说道:“姑娘觉得这屋子睡着会比那边舒服吗?” 欢颜忙摇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愿意呆在这样的地方过夜,何况她还受制于人。 那女子便不再说话,举着烛火退回先前那房间。 欢颜不用她招呼,便乖乖跟在她身后,甚至回房后很自觉地把通向那间屋的门扇关得紧紧的,唯恐里面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们跑过来。 那女子垂头看看她的脚,问道:“你的脚好了?” 欢颜道:“若有伤药来搽两次,便好得快了。” 她心念一动,问道:“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她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在那样的境况下晕倒,醒来又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心中自是惶然。 但除了脚踝有些疼痛,她并未觉出其他异样,便猜着楚瑜解她衣衫毁她鞋袜应该不是起了色心,而是怕她身上暗藏伤人的毒物。 ——其实不过是些致人昏睡或麻痹的药物而已。 她极少孤身出门,又知去的是荒野之地,出门之前便做了些准备,不料真的派上了用场,更不料派上了用场还是没能逃脱。 那女子竟能立时猜出她的心思,冷笑道:“自然是我换的。公子何等尊贵,难道还去服侍你不成?便是你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个下贱侍婢,连我都不如,公子又怎会看得上你?” 看不上才好,她怎敢盼楚瑜来服侍她? 欢颜松了口气,却附和那女子道:“姐姐说的有理。我只不过是小小侍婢,怎么比得上姐姐?凡劳姐姐劳心,欢颜在此谢过!” =================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一) 她说毕,却是端端正正向那女子行了一礼。. 那女子这才又正眼觑她一眼,神色稍霁,指着床榻道:“既然你腿脚不便,还是睡床上去吧!我呆会给你找些药来。” 欢颜应了,又问:“还未请教姐姐姓名?这里……又是哪里?” 女子道:“我叫石樱。至于这里么?” 她忽地又是一声冷笑,“我劝你还是安心呆着吧,少打别的主意,只怕受的罪还会少些。” 石樱说毕,走到前面墙边,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 笃笃笃的声音,那墙壁竟是木制的。 片刻后,只闻轧轧的机杼转动声,墙上已出现一道门,隐约见得外面有人持着火把在向石樱招手。欢颜趁着石门关上前的片刻大睁着眼努力往外观察,却只见到漆黑一片赣。 如果此时不是晚上,那这间密室应该建在地底或某个山洞的深处。 楚瑜是手握重权的丞相,想方设法把她擒了来,到底为了什么? 想起他提到夏夫人叶瑶,想起隔壁房间供着的灵位,欢颜打了个寒噤。 ------------- 山间无日月,密室则无日夜。 夜夜对烛到天明算是幸福了,毕竟有天明的时候。 而欢颜对着垂泪不止的红烛,连天明都看不到。 她不记得已经换了第几根蜡烛,但总算记得石樱已经送了六次食盒进来。 按一日两餐计算,应该已经过去三天了吧? 石樱果然有送药来,只是那药实在寻常,欢颜疑心她是不是有心让她再跛上几天。 这日她按揉着伤脚,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完全消肿时,头顶忽然投来一片阴影,挡住了烛光。 还没来得及抬头,便有一只手伸来,准确无误地再次握住她的脚踝。 没错,是再次…… 手掌白净如书生,指节长而分明,优雅却恶毒地捏向她…… 上回被楚瑜捏得晕过去前的噩梦,已在她近日的睡梦中出现过很多次了,没有一次不让她汗流浃背。 她吸了口气,猛地向后一缩,使劲挣脱了他的钳制,身子已像受惊的白猫一样弓了起来,警惕地望向他。 楚瑜向她笑了笑,“你知道怕我了?” 欢颜将衾被拖过,掩了自己裸露的脚踝,嘴角努力向上一弯,勉强道:“楚相天下知名,威风赫赫,我小小侍婢,又怎能不怕?” 何况眼前的楚瑜不像大国丞相,更像街头恶棍。 楚瑜又是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烛光里闪着微微的寒光,竟让欢颜忽然间想到了月下高嗥的荒原野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楚瑜道:“你不该怕我,只该敬畏天地。连我也没想到,夏家举族被灭,居然还能留给我报仇雪恨的机会。” 夏家?报仇雪恨? 欢颜强笑道:“楚相说笑了。夏家举族被灭时我才两岁,何况我从来只是小小侍婢而已,楚相再大的仇,再深的恨,也不该算到我头上吧?” “只是小小侍婢么?”楚瑜淡淡道,“一个微贱奶妈的女儿,比侍奉的小姐还娇惯美貌,难得小姐还这样温驯谦让,从不计较……却在要紧的关头忽然出手,给你致命一击?” 欢颜垂眸道:“聆花小姐从小就是我母亲照料养大的,什么事都是我母亲说了算。当年母亲丢开我这个亲生女儿,带了聆花小姐千里奔逃,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没有母亲就没有小姐的今天,她又怎会计较母亲是不是偏心,是不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更好些?” 楚瑜看着她似笑非笑,“那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平时少出门为妙,你和你母亲长得不像,反而很像那位夏家灭门后不知所踪的夏夫人叶瑶?” 欢颜绷着雪白的俏脸看着他,眼眸忽明忽暗,却决然答道:“没有。我从没听谁说过我长得像夏夫人。” 楚瑜道:“可你却知道夏夫人叫叶瑶,听到她可能没死立刻迫不及待地找过来……只因银姑暗怀私心,将你和她的亲生女调包后便不想再调换回来!鱼目混珠的聆花更不想葬送到手的荣华富贵,才会顺手推舟致你于死地。你不甘心,你想证实自己的身份,只有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对不对?” 欢颜不答,只侧头问道:“难道楚相见过夏夫人?” 楚瑜脸色更冷,忽抓过她的臂膀,也不理她的失声惊呼,一把将她拖到地上,喝道:“你想知道叶瑶国色天香却为什么没几个人见过她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偏认得她吗?我这便告诉你答案!” 他拎过欢颜便走向旁边那间灵堂般的密室,一脚便踹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欢颜卧床休息的时候多,只穿着单薄中衣,给他生拉硬扯拽到没生火炉的冰冷灵堂里,凶狠地掷于冰冷的地面,胃部给颠得一阵抽搐,伏在地上干呕了几声,还是头晕眼花,昏黑了好久才看清楚瑜俊秀却沉郁的眉眼。 他俯了身,手中执着刚点燃的蜡烛,跳动的烛火在她的面庞一撩而过。几丝碎发被燎着,空气中便缭绕出怪异的焦枯味儿。 欢颜努力喘着气,还是缓不过来般满胸憋闷难受,盯着楚瑜一声紧一声地咳嗽,再也说不出话来。 ================= 嗯,不虐,真的不虐的~~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二) 楚瑜却将她再一拎,拉到了供桌前摔下,也不看她一眼,只凝望向桌上那黑底白字的牌位,喉间滚动着,竟似微微的凝噎。. 欢颜好容易支起身来,嘴里黏乎乎的,一股子血腥味,瞧来挣扎间竟把嘴唇咬破了。她连着吐了几口血沫,心神仿佛安定了些,遂看向牌位上的姓名说道:“楚楠……是你父亲?” 难道夏家和楚家有什么深仇大恨?楚瑜找不上夏家,便报复上了夏家的后代? 楚瑜却似给她的话气得够怆,蓦地转过头,向她怒目而视,“他是我大哥!叶瑶大概也没机会告诉你,她本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吧?” 这一答案的确让欢颜懵了好一会儿,才能喃喃答道:“我当然没听说。我完全记不得夏夫人长什么样儿……” 或许她该谢谢楚瑜。 以后想知道夏夫人长什么模样时,她眯起眼对镜子瞧上一瞧,大约就能见到母亲的样子了。 ——至少,比她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要清晰并真切许多。 她这样想着,嘴角颤抖着,居然向上弯了弯,竟像在笑着一般。 楚瑜气恨,抬脚想把她踹上几脚,低头却见有晶晶亮的什么东西从欢颜的黑眼睛里直直地跌落下来,腿脚间的力道不觉一转,只把她的身子勾直,扯住她跪在供桌前。 他道:“我大哥因叶瑶而死。可恨我那时年少,无力救他,也无力为他报仇。” 欢颜已敏锐地抓住他话语间的些微含糊处,遂道:“你大哥并不是夏家或夏夫人所杀,你又何必一味怨夏家?” 楚瑜慢慢将供桌上的白烛点燃,往日俊朗的面孔被摇曳的烛光映得模糊,眼眸里跳动的火焰却愈发分明赣。 他缓缓道:“如果我大哥不那么宠纵叶瑶,如果叶瑶没有背弃婚约,如果一切如我父母临终所愿……你本该叫我一声二叔。” 二叔? 欢颜涩声道:“楚相说笑了。欢颜自幼卑微,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你过谦了。卑微只是你的保护色。也许是叶瑶,也许是银姑给你的保护色。如此,即便没有太子暗中安置保护,即便太子没能登基,被仇人或朝廷追杀的都只会是聆花,而不是你,真正的夏家大小姐夏欢颜!” 欢颜直着脊背出神地看着那牌位,喑哑笑道:“楚相知道的比我多。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人跟我提过夏夫人。我只知道她姓叶。承蒙楚相看得起,和我说了这许多话,我总算知道了,夏夫人原来叫叶瑶!” 楚瑜叹道:“从没有人和你提起过夏夫人?由着你弄假成真成了太子府的侍婢而百口莫辩?夏欢颜,我能说,这是叶瑶的报应吗?” 他上了香,凝视着那漆黑的牌位,许久才轻轻道:“叶瑶是在我们楚家长大的,楚家世代学医,到我这一代,才许我弃医从文。因为楚家已经有了大哥和叶瑶。” 欢颜曾无数次想像过夏夫人的言行举止,但唯一知道答案的银姑总是避而不答的时候多。 这是欢颜第一次比较详细地听到夏夫人的事,再没想到会出自楚瑜之口,更没想到居然讲的是夏夫人婚前婚后理不清的一段情感。 ------------- 叶瑶母亲早逝,从小被心疼她的外祖接在楚家养着。她聪慧伶俐,天分又高,从小和表兄弟们一处学医,竟学得比谁都快,小小年纪便长辈们刮目相看,也让大表兄小表弟们心折继而心仪。 楚家有些医术是秘不外传的,但这一点在叶父临终前和楚家定下楚楠和叶瑶的婚事后迎刃而解。 那些秘术楚家女儿不能学,楚家长媳却完全可以学。 没人会疑心这对璧人未来的幸福。 叶瑶玲珑剔透,灵气逼人,极讨长辈欢心,偶尔骄纵些,宽厚温和的楚楠自能包容,更见得女孩儿活泼讨喜。这样青梅竹马亲上加亲的一对,谁会不看好? 便是上庸城外的樵夫渔父,见了这对少男少女在青山碧水间携手比肩的身影,也会多出几分笑颜。回家和妻儿提起,也难免满怀钦羡,盼着自己儿女也能过上这等逍遥快活的小日子。 叶瑶十六岁时,楚家已在准备两人亲事;这时楚父重病,所谓医者难自医,拖延了大半年后终于去世。随即操办楚父丧事,循礼服孝,二人亲事便拖延下来。 但此时楚楠接手家业,叶瑶从旁辅助,俨然是夫唱妇随的模样,一般地将楚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比叶瑶小三岁的楚家二公子楚瑜也便放心地离家求学,预备等兄长成亲时再赶回来参加婚礼。 他只离开了半年,半年而已。等接到母亲书信赶回时,一切都变了。 叶瑶走了,楚楠几乎疯了。 谁都不知道叶瑶是什么时候认识夏一恒的,又是什么时候爱上这位赫赫有名的铁血将军的。 人们只看到,夏一恒丢下一堆聘礼,说一声让叶瑶跟他走,叶瑶便真的跟他走了。 夏一恒带来的人都是刀锋上舔血从修罗战场拼杀过来的,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把守着几处门廊和通道。楚母并楚家族人、下人无一敢出来理论。 跟夏一恒走前,叶瑶落着泪和楚母叩头道别,又把失控的楚楠迷晕过去,以致楚家人开始都在疑心她是不是受了夏一恒的胁迫,迫不得已选择了离开。 =================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三) 很久以后,当楚瑜见到夏一恒,同样有过这样的疑心。. 夏一恒生得高大威猛,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利如鹰隼,言行举止铿锵豪宕,满身杀气令人惊惧,连一般男子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何况叶瑶一个娇滴滴的深闺弱女? 而楚楠的身材容貌大致与楚瑜相若,高挑俊朗,秀雅蕴藉,才识亦是不凡,上庸城内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儿暗自心仪。叶瑶和这等温和男子相处惯了,又怎会喜欢上那位杀人如麻周身戾气的大吴悍将? 但楚瑜陪着楚楠前往京城见叶瑶时,已经嫁作夏家妇的叶瑶偏偏斩钉截铁告诉他们,她在无意间救了重伤的夏将军,然后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她是那样敢做敢当或者说无情无义的性子,转眼把与楚楠的婚约连同两人十九年的情意视若粪土,明白无误地拒绝楚楠,并表示愿意用别的方式补偿他。 楚楠不愿相信,更不愿放弃,每日都到将军府去,想要将曾经的未婚妻带回楚家。 叶瑶和他深谈了两次,眼见他纠缠不休,便不许守卫再放他进府,自己也极少踏出将军府,免得和楚家兄弟碰面。 楚瑜当时已经十六七岁,虽称不上人情练达,却也懂得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别说叶瑶铁了心不肯回去,便是她想回心转意,夏一恒一定也不会容忍自己已经进门的妻子变心。 楚家以世代神医闻名天下,又怎么斗得过炙手可热的当朝一品大将? 因此,楚瑜费尽唇舌想劝楚楠放弃,楚母也连连寄信来,要为爱子另觅贤妻,娶个比叶瑶更出色的女子。 可楚楠不肯。 他已疯了心,入了魔,每日只在将军将附近徘徊赣。 叶瑶大约也觉得愧对故人,遂悄悄搬离了将军府。任凭楚楠设尽办法,也不晓得她到底搬去了哪里。 他重病一场,然后在重病之中被楚瑜带回了上庸城的老家。 楚楠缠绵病榻足有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只是精神极差,再无心理会家中俗务。楚家无人打理,渐有江河日下之势。楚瑜志不在此,也不放在心上,只盼从此再没有叶瑶音讯,时日久了,楚楠便能放下心结另结良缘,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不久,楚瑜以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供职。 他在朝中并无靠山,初时并不引人注目,想要出人头地,自是颇费思量,家中的事便过问得少了。 第二年正月,他忽然收到侍仆急信,才知道楚楠居然打听到叶瑶隐居的别院,竟又找了过去,并在叶瑶出门散心的时候将她截住。此时叶瑶已与夏一恒成亲一年多,当然更不肯随他离去。两人争执间夏一恒出现,看在叶瑶份上总算没为难楚楠,却令人将跟随楚楠过来的随从一顿乱棍打得哭爹喊娘,自己携了叶瑶扬长而去。 楚瑜对哥哥的死心眼万般无奈,因叶瑶隐居的地方离京城并不远,遂急急赶过去打算将兄长带走。 谁知到了那里他才发现,楚楠连惊带吓,气怒交加间竟已病重垂危,群医束手。他深知叶瑶医术超群,又是楚楠心病所在,若是能请到叶瑶过来医治,应该能救得过来。 叶瑶再怎么薄情寡义,到底是在楚家长大的。楚楠固然不用说,即便和楚瑜也曾情同手足,亲如姐弟,断没有眼睁睁看着楚楠死去的道理。 楚瑜遂亲自夏家别院拜访夏一恒,求他让叶瑶念往日之情出手救人,并允诺楚楠痊愈后立刻便带他回上庸,绝不让他再纠缠叶瑶。 夏一恒当时的脸色很难看,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这时叶瑶已闻讯赶来,大约已听说了楚楠重病,脸色雪白雪白,让楚瑜立刻回去照料兄长,她收拾了医具即刻便去给他治病。 楚瑜回去后,将叶瑶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了楚楠,楚楠的精神便好了些,更让楚瑜认定,只要叶瑶肯来,即便不用药,楚楠都应该能够好起来。 但叶瑶始终没来。 两个时辰后,楚瑜再度来到夏家别院相请叶瑶,已是人去楼空。 叶瑶虚言支走了他,立刻和夏一恒离开别院,狠心到连看都不去看楚楠一眼。 楚楠挨到第三日的傍晚离开人世。 临终时,他终于没有再唤叶瑶的名字,只是握着弟弟的手,含泪道:“我好恨,好恨……” 他始终没能说出他恨什么。楚瑜只看到他二十四岁的哥哥在他最美好的年华死去。 死在他的臂腕里,并且死不瞑目。 和叶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不仅有楚楠,还有楚瑜。楚瑜懂得情难自已的道理,心中甚至以此为借口不断为表姐的变心开脱,并劝兄长放弃。 但兄长死后,他幡然醒悟。 也许他这个表姐,才是藏得最深的人。 她父族出身寒微,却轻而易举成了上庸楚家的当家主母;随即抓住机会,成了当朝大将军的一品夫人,从此万人景仰,富贵尊荣。 至于楚家和楚楠,在被当作她往上攀爬的踏脚石利用完后,原该继续俯伏于地,心悦诚服地遥望她远去的身影。是楚楠不自量力,认不清自己的本分,竟敢从踏脚石变身作挡路石,无怪她搬了几次搬不开后,便只想着除之而后快了…… 楚母伤悼爱子早逝,亦在一个月后郁郁而终。 从京城赶来致悼的夏家使者被楚家上下痛打一顿后丢出门外。 =================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四) 楚瑜跪于母兄灵前立誓:“没有人可以踩着你们的鲜血向上攀爬而安然无恙。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楚楠至死含恨,恨的无非是叶瑶终究没能成为他的妻子而已。 楚瑜发誓,他一定会把叶瑶送下九泉陪他,让她尽到她原该尽的楚家人的责任。 但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的小小书吏,想动天下闻名的夏大将军的夫人,无疑是蚍蜉撼树。 等他开始崭露头角时,夏家出事,满门抄斩。边塞的夏一恒、京城的叶瑶,在几次似是而非的消息后不知所踪,生死成疑。 ------------- 楚瑜轻轻地抚摸着牌位,向欢颜叹道:“还有三天,我大哥已在泉下孤单了整整二十年。” 不知是因为他的故事,还是因为穿得单薄,欢颜冷得浑身发抖,喃喃道:“我过年才十八。” 楚瑜皱眉,不解。 欢颜道:“即便我真是夏将军和叶瑶的女儿,这些事也和我无关。我记不得他们,更不明白他们和楚家的恩怨。楚相是明白人,想必不会迁怒我一介小小侍婢。” “小小侍婢?”楚瑜冷笑,“如果一切如叶瑶所料,在银姑用她的亲生女儿掩护你度过危机后,如今你该以夏家大小姐身份的远嫁蜀地,成为未来的蜀国国母了!这次老天没有如她的心愿,你说,这算不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欢颜叹道:“有楚相在,她又怎会如愿呢?我只奇怪,楚相从萧寻那里知道了他要娶的是夏家女儿后,怎么没有设法阻拦?” 楚瑜道:“皇上刚刚登基,对我多有疑忌,绝不会容忍我阻挠两国和亲,我只能顺手推舟大力玉成此事,日后便是和亲公主出了什么意外,旁人也疑心不到我身上。” 欢颜打了个寒噤,“你原本打算暗害聆花?赣” 楚瑜笑了笑,“等你出现后,我当然不会再有那样的打算。聆花是公主,你是侍婢,很好。何况你长的那样像叶瑶,又才十八岁,更好。——正和叶瑶离开我大哥时的年龄相若。” 想暗害公主而不让人察觉,显然不容易;而让侍婢从这世上消失,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他甚至已经做到了。 即便许知言、许知捷再怎么把她放在心上,也不可能为一个侍婢闹出什么大风波来。 说到底,只是锦王府失踪了一个侍婢而已。 而且,这侍婢还是自己悄悄离城的。 换有心人编排几句,说不准就成了侍婢私逃或私奔,连锦王府都得为此蒙羞,更别说往下追查了。 欢颜许久才能颤声笑道:“我原以为楚相是大吴栋梁,才识超群,正直有为,又不失温厚善良。” “你不用激我,没人救得了你。走到我这个位置的,绝没有真正的善良之人。何况旁人也许认为我正直善良,你不会。很少有人能有你这样的玲珑。如果我没猜错,你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在防备我。可惜你太想证明自己的身份,还是落入彀中。” 欢颜说不出话来。 楚瑜已返身往门口走去,口中犹在叹道,“人的记忆力有限,时日久了,有些事是可以忘怀;但有些事就像铁刺扎在了肉里,时间越久锈蚀得越厉害,也便越让人痛楚。我想拔出那根刺了。我也很想知道,当叶瑶知道她的女儿因她的过错被生殉,她悔不悔,她痛不痛。” 他顿了顿,颀长的身影被隔壁房间透入的灯光照出优雅却漆黑的剪影。 他仿佛极恨,又仿佛极痛,那样哑哑地说道:“不知道……她到底死没死……” 香已烧到了头,烛也灭了。 楚瑜的身影也便在那一刻消失。 他踏入了他所掌握的那片光明。 欢颜跌坐在地上,像困缚于茧中的蛹,极力蜷紧着身子躲避铺天盖地的黑暗和寒冷,呜咽着哭出了声。 “你好不好……” 她仿佛没问任何人,黑冷的密室却低低回荡起她哀切的声音。 她不想知道她死没死,悔不悔,也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她的……母亲,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就像她这样,如一只离群的孤雁,安静地存活于某个角落,记挂着女儿,记挂着丈夫。 ------------- 后来,是石樱进来把她扶了出去。 她浑浑噩噩卧回衾被中时,全身还如筛糠般颤抖着。 石樱必定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了去,一改往日的淡漠疏离,看她的眼神居然有几分悲悯。 她叹道:“你的确又年轻又美丽,我比不了。我原以为公子对你动了念头,谁知……” 她为欢颜盖好被,居然温柔地笑了笑,“别怕,还有三天才是大爷的祭日呢!或许公子会改变主意。他该没那么狠心,会拿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去生祭他死了二十年的大哥。” 欢颜低低道:“我不怕。只是我不甘。” 石樱怔了怔。 欢颜道:“我从没害过人,甚至没害过一头牲畜。我自小学医,一直在救人。我还想救更多的人。我为什么要为我不知道的事付出代价?” 石樱答不出,眼睛转了转,忽道:“其实,你和公子也算是亲戚吧?公子和你母亲是姑表姐弟,姑娘身上也流着楚家的血,按理应该称呼公子一声二表舅才是。” 欢颜道:“嗯,这就对了。说书的故事里,那些家道中落的女孩儿都是被自家道貌岸然的表舅给卖了。” 石樱愕然。 ================= 好像有个有权有势的表舅实在不是啥好事啊,哈哈!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五) 石樱给欢颜换了种伤药,欢颜的脚踝便好得快了。. 这似乎也意味着,欢颜的末日近了。 欢颜默数着她已送了六顿饭来,料着三天已经到了,便问她:“今日楚相该过来了吧?” 石樱道:“姑娘,你记错了。明天才是大爷祭日。” 欢颜纳闷道:“不是三天吗?一日两餐,这都已经六顿饭了。” 石樱惊讶,“近日我每日都送三餐过来。姑娘没觉得两餐间的时间短了许多吗?” 欢颜摇头,“我倒觉得近来时间过得比以往慢多了。” 比死亡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等死,而且是在没天没日的鬼地方等死。 欢颜叹道:“石姐姐,这日子难耐得紧。横竖我在这里插翅难飞,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外面的事么?” 石樱一呆,说道:“也没什么可说的。这里是公子在京郊的一间秘密别院,他平常并不过来,我也极少出门,并不很清楚京城的事。” 欢颜问:“这里离鹿角山不远吧?棂”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他们把你装布袋里快马运回,似乎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犹豫片刻,叹道,“姑娘,我劝你别抱太大指望。二殿下、五殿下虽然找到了载你过去的马车,可他们就是把鹿角山翻转过来也不可能得到多少有用的线索。这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楚家和夏夫人的恩怨,更没几个人知道姑娘的真实身份,他们不会疑心到公子身上。五殿下甚至……” 她忽然住了口。 欢颜叹道:“其实五殿下很聪明,只是从小被皇后娘娘护着,阅历太浅,容易轻信于人。他又闹出事来了?皇后娘娘一定不会饶他。” 石樱见她愁苦,反觉过意不去,笑道:“姑娘也别太为他操心。皇后娘娘是他生母,哪会真拿他怎样?只是这回闹到了萧公子那里,连皇上都恼了。” 欢颜一惊,“哪个萧公子?” “还能是哪个?当然就是那个萧寻!”石樱不知是调侃还是遗憾地看向她,“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夏家小姐,他本该是你的夫婿。” “五殿下……怎么会闹到萧公子那里?因为……我?” 石樱望向欢颜,只觉她被软禁这么些日子,越发清瘦苍白,随意披落的乌发几乎盖住了大半边脸,想着她一两天内便会无声无息葬身此地,心下恻然,终于说道:“也不晓得五殿下听我家公子说了什么,便疑心着是萧寻诱-拐了姑娘,便借了宁远公主的名义引出萧寻,两拨人马大打出手,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还有兵部的几位大人都惊动了。皇上听说五殿下是因为一个小婢闹成这样,将他好生训斥,并钦点了东莱侯的女儿为英王妃……” “东莱侯?” “姑娘应该听说过吧?东莱侯武将出身,却以惧内闻名。据说他的女儿霍安安颇有乃母之风,武艺和容貌一样出挑,性子极强……皇上这是想用个厉害的王妃收收五殿下的心呢!” 欢颜低头一想,心下已然明白。 她曾经失踪过一次,住在萧寻那里一月有余;如今再次不见人影,偏生隔夜又曾见过萧寻,萧寻难逃嫌疑。何况许知捷亲眼目睹萧寻对她言行暧昧,楚瑜再添上几句,连门口守卫都能佐证萧寻离开时神色不对,冲动之下跑去找萧寻勒逼要人也是意料中事。 她问:“没人受伤吧?” 石樱道:“萧寻给许知捷踹了几脚,如今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不过听说他也是会武的,应该并无大碍。” 欢颜却惊讶了。 她亲眼见过萧寻的身手,重伤之余还能谈笑杀敌,从容而退,绝对比许知捷身手高明得多。便是许知捷设伏占了先机,萧寻在算计和被算计中长大,应该不会放在眼里,又怎会受伤? 石樱见她神色不对,奇道:“怎么?为五殿下担心?放心,他是皇子,又有皇后护着,出不了事。只是娶了那霍安安,他想再纳侧妃或妾室,只怕不容易。” 欢颜笑道:“那些事已与我无关,对不对?” 石樱同情地看着她,“的确无关。你喜欢吃什么菜或点心?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不用了,我吃不下。”欢颜展颜一笑,“姐姐真是好人。” 石樱便像松了口气,安然地退了出去。 死囚临刑前也会给顿好的吃,叫做断头饭。 但死囚并不需要因此感谢狱卒仁厚,狱卒也没必要因死囚的死而心怀愧疚。 如此看来,石樱的确是个好人。 尤其,在见识了刽子手的恐怖后,她更觉石樱简直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 不论是石樱,还是欢颜,都猜着第二日过来送欢颜上路的,一定会是楚瑜。 他等了二十年,特地等到大哥忌日那天动手,足见他对此事的重视。 但第二天来的人,居然是合欢童子。 欢颜显然也极意外,领他进来时满脸不悦。 她怒道:“我便不信,公子派谁来不行,要派你这个半人半鬼的家伙过来!” 合欢童子眯着眼睛,笑得天真无邪,“石姐姐说笑了!如果我半人半鬼,今天这附近突然多出来的那么多高手,为什么都没注意到我?” 石樱沉着脸不说话。 欢颜的心却怦怦地跳得激烈起来。 ================= 标题下方设了个作品投票,大家想欢颜和谁在一起,不妨投票表决一下?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六) 救她的人分明已经寻到了附近,甚至监视着附近。他们可能疑心任何人,但不可能疑心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会劫走欢颜。. 合欢向欢颜打量几眼,眼睛弯得更厉害,说道:“石姐姐,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烦请出去帮守着吧!” 石樱道:“从这里到山洞口,有你师父当年布下的八道机关,再怎样身手高明的绝顶高手也进不来,你怕什么?” 合欢童子笑道:“我不怕什么。但相爷要我活活剥下她的皮,再充进棉絮做成人的形状给他兄长陪葬。等剥完皮后,还得把这位没皮的美人儿用化骨散化成血水。石姐姐,你确定你要呆在这里看吗?” 石樱光听着脸都已发白,闻言啐道:“谁要看你这小怪物恶心人?你也积些阴德吧,小心报应在子孙后代身上!” 合欢童子道:“我哪来的子孙后代?石姐姐打算和我生几个吗?” 石樱干呕一声,飞快退出密室,再也顾不得同情欢颜了。 合欢抬头看欢颜,却见她穿着浅紫窄袖的夹袄,系一条靛青的长裙,正坐于火盆边添着炭。安静幽雅的模样,宛如从碧色荷叶间盈盈探出头来的一枝水莲花。 合欢童子问:“你不怕吗?” 欢颜道:“怕,很怕。” 合欢童子道:“那你还不过来求饶?赣” “我若求饶,你便肯放我吗?” 合欢童子走到她身边,笑眯眯地拿他短短的手指去托她的下颔,“你若帮我生个儿子,我便去把石樱的皮剥下来代替你给楚相的大哥陪葬。” 欢颜疑心他发育不全的不只身体,“那恐怕你不是半人半鬼,即刻便成了鬼了!” 合欢童子叹道:“你不信我?” 欢颜道:“我告诉你一个常识,人皮剥下来后必须立刻处理,先漂去皮肤外面的污血,再用药液腐蚀掉多余的碎肉和深层的血渍,然后加入防腐的药液浸上七到十天,才能保持暂时不黏腻、不变形、不变色、有弹性,易填充;填充物必须是上好的石膏或粘土,预先滤去粗渣,加入特制药液拌匀,才能视不同情况填充入人皮之内。即刻塞入棉絮会迅速吸去人皮上仅余的水分,再美的人皮也会在几个时辰内变得比你还丑。” 合欢童子呆呆地听她说着“常识”,抚在她脸上的手不知不觉间抽了回来,连她嘲笑他丑也没顾上理会,拧着脑袋问:“你以前剥过人皮?” 欢颜摇头,认真地打量着他,“没有。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你的身体试上一试。” 合欢童子看着这个比花儿还夺目几分的美人儿,好久才笑道:“说得我不想剥你皮了,只想试试你的身体。” 欢颜笑道:“真看不出,你这怪物对变成死鬼那么感兴趣!楚相把给你弄脏的女人送给他大哥,不怕玷辱了他大哥吗?” 合欢童子弯腰拾了几块银霜炭扔到火盆里,叹道:“他自然怕。但死者有灵这句话,他信,我不信。我不信他大哥能从坟墓里爬上来告诉他,被送过去的女人曾给我这个小怪物睡过!” 欢颜听得头皮发麻,背上额上都沁出汗来,忙从火盆处退开几步,问道:“你以为瞒得了楚瑜那狐狸?我不信他不了解你的品行。说不准,这会儿他已经赶到这里了!” 合欢童子却逼向她,笑道:“姐姐别操这心了!二殿下连着找他下了两天棋,他敢往这边跑才是怪事!别说你给睡了,就是这里的男人女人统统给睡了,给杀了,他也不敢冒头吱一声,说这院子是他的!” “二……二殿下……” 欢颜忽然间没有了原来的坚强,不仅身上热,连眼眶里也热了起来。 许知言出了名的闲散皇子,很少与朝臣交往,甚至很少出府。无缘无故跑去找楚瑜下棋,外人看着惊奇,在楚瑜该是惊慌了。还连着两天过去,那么此时盯着楚瑜的眼睛必定远远超出了锦王府或相府的范畴了。 合欢童子叹道:“不错,二殿下起疑了!他瞎了眼睛,虽当不了太子,做不了皇帝,可现在的皇帝疼他得紧,若他抓着了一丝半点把柄跑去告上一状,一句顶别人百句,楚相得吃不了兜着走!” 欢颜已退到了桌边。 似乎炭加得太多了,这屋子里不知怎地热了起来,连喉嗓间也干渴得厉害。 她慌慌张张地拿过桌上的茶壶倒满茶,喝在嘴里也尝不出是冷是热,是香是涩,眼前迷迷蒙蒙尽是许知言的身影。 他浅笑,他薄嗔,他微愠,他沉思,他含忧,他一身素袍倚坐于角落,孤单得让她心疼。 她甚至看到他空茫地看着她的方向,轻轻地唤:“欢颜……” “知言……” 颤巍巍递到唇边的茶盏忽然间握不住,随着垂下的手跌落;而她自己已踉踉跄跄向许知言扑了过去。 她扑了个空,头重重地撞在床棂上,人已跌坐在地,一阵疼痛让她神智略清。 身边有矮瘦的人影一晃而过,伴着一声两声得意的刺耳笑声。 “好香的茶……” 她恍惚记得并没有听到茶盏碎裂的声音,定睛看时,果然见方才从自己手中跌落的茶盏稳稳地接在合欢童子手里,被他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一) 她扯了扯自己的领子,努力让空气里的凉意更多地扑到自己怀中,目光慢慢投到熊熊燃着的火盆上。. “你……下了药?” 合欢童子笑了起来:“这时候才发现?莫非还是个雏儿?不会吧?这都给几个皇子转手过了?” 此时欢颜靠床沿坐于地间,正与他胸齐。他上前一扯,已将她前襟扯裂,露出脖颈和肩部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觉出他碰到她的手指的温度,想着这是一个长着八岁男孩容貌的老怪物的手,顿时一阵反胃,喉咙拉紧之际,却发出了似苦楚又似挑-逗般的低吟。 合欢童子听她邀约般的低吟,只觉骨头都酥了,一把将她拽倒在地,人已扑了上去。 衣带绷落,布帛碎裂声不绝于耳。欢颜双颊赤绯,手足俱软,却觉浑身血液越奔越急,越奔越快,身体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东奔西突,亟待喷薄而出。脱落的衣料让肌-肤暴露于外,竟让她觉得舒服许多,禁不住往身上那人挨去,却在依稀看到合欢童子晃动的面庞后,胃部猛地抽搐。 没有人能形容,八岁小男孩的脸上忽然出现成人的淫-欲和贪婪时会是怎样令人恐怖的情形。 狰狞的笑容,扭曲的面容,流涎的嘴角,永不餍足的***…… 一个比妖怪还要恐怖的东西正爬在她身上,而她正恬不知耻地送上自己洁净的身躯要和这怪物交-合! 比噩梦还要可怕,而且还是个没法醒来的噩梦! 欢颜趁着神智略清的片刻,狠狠咬破嘴唇,用力咬住,借着那点疼痛逼迫自己清醒,然后拼尽全力一拳打向合欢童子。 合欢童子看也不看,那与小孩子并无二致的短胖手指随手一抓,已捏住她手腕,一加力逼她张开手掌,轻松握住她大拇指,待她另一只手打来时,也很快如法泡制,将她另一大拇指也抓住赣。 他的手掌虽小,钳住欢颜的两只拇指却绰绰有余;而另一只手已轻轻松松地扯去那些碍手碍脚的外衣,甚至拉开中衣,用力扯断亵衣衣带。 欢颜的惨叫绝望而凄厉,身体却已完全放弃了抵抗,像受了魅-惑的蛇,妖娆迎上侵辱自己的恶魔。 这时,她仿佛又有了奇怪的幻觉。 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惊怒地唤着“欢颜”,又似乎看到一道疾如闪电的流光闪过,带着慑人的寒意,竟逼得她打了个寒噤,住了那魅-惑而痛苦的喊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竭力睁大双眼,去分辨眼前摇晃并重叠的人或物。 合欢童子忽然间伏倒在她身上一动不动,有热流透过薄薄的布料蜿蜒在她的大腿上。 然后,斜次里飞来一条腿,一脚把这不人不鬼的侏儒踢得腾空而起,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如布袋般直直摔落,再也不动弹了。 欢颜依稀看到一个蒙着面的高挑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晰他的身材模样,在地上自顾如猫儿般扭了两下,对着那男子寒意森森的剑尖,忽然间灵光一闪,已唤出了那男子的姓名:“萧寻……” 她认得这剑。 她曾把这柄价值连城的绝世好剑送给东山的樵夫砍柴。 ------------- 萧寻冲进来便撞见这一幕,惊怒之下出剑又快又狠。合欢童子***熏心,浑然不觉,竟被一招毙命,死在美人肚子上,也算死得其所。 见欢颜还能认出自己,萧寻已从最初的惊怒中清醒过来,忙收了宝剑,一把扯下蒙面布巾,拉过一旁的架子上的裘衣覆住她半裸的身体,才隔了裘衣扶她坐起,柔声道:“乖,没事了,我这便带你出去!”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猛地一紧,已被一只光.裸的胳膊环住,嘴唇也被用力堵住。 萧寻又惊又喜,黑亮的眼眸蓦地睁大,心头怦怦乱跳不已,不由地将怀中柔软的躯体搂紧,低头亲了亲她热热的唇瓣,还未及深相缠绵,欢颜小巧的舌尖已滑了进来,几乎是凶猛地抢掠着他的气息;而她的手已经在疯了般撕扯他衣带,喉咙间满是迫不及待的难耐呜咽,浑然不顾裘衣滑下,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半含半露的饱满胸.部。 萧寻惊喜转作了疑惑,然后是惊吓。 纵然他救了她,这报答也太热烈了吧? 如果这是狐妖本性,美人在怀,他倒也乐得顺手推舟。 可她身子滚烫,鼻息炙热,喘息急促,往日清亮的眼睛迷离而散乱…… 他猛地推开她,将她双肩束在自己掌间不许她偎近,急急喊道:“欢颜,欢颜,醒醒,快醒醒!” 欢颜像被捏住喉嗓的蛇,不安地辗转磨蹭着身子,眼底终于在挣扎中流露一线清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水……” 萧寻连声应了,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一把将她推在地上,起身倒了盏茶,摸摸是凉的,迎头泼在她脸上,然后又倒满一盏,准备喂她喝时,忽然觉得不对劲。 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舌干口燥,身体紧绷?似乎,并不只是因为方才的一时情动…… 这时,只闻女子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地上传来:“毒……” 忙回头看时,欢颜倚着床沿坐了,抿紧唇将手指往火盆方向一指,眼底又有挣扎和苦楚闪过,汗水已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 要不要内啥,内啥啥,内啥啥啥,内啥啥啥啥~~关键时刻,饺子不厚道地贼笑遁去~~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二) 他并非不解情事的毛头小子,立时了悟那是什么毒,慌忙将水倒在袖子上,用袖子掩住口鼻,一把拖起欢颜,喝道:“走。”. 欢颜呻吟一声,却已扑在他身上,紧拥住他的腰,口鼻间的气息如栀子花般甜香浓冽,烈火般焚向他好容易维持住的冷静和清明。 “小白狐!” 掩着口鼻的手不觉挪开,握住她的腰,想把她推得远些,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她贴紧。 竟成了和她紧紧相拥的旖旎姿态。 欢颜身躯猛地一震,嘶哑地叫喊出声,不晓得是痛苦还是愉.悦,却有种奇异的魅.惑,让萧寻身体里的欲.望如脱缰的野马,瞬间奔腾起来。 小白狐在这鬼地方呆了这许久,到底中了多深的媚毒,又受着怎样的苦楚,他立时感同深受。 他咬牙,捉住欢颜双肩努力将她扳得离开自己身体,摇晃着她的身子逼她清醒,问道:“小白狐,你怕不怕?” 欢颜急促地喘息着,倒也不曾全然失去理智,惶急苦楚地看着他,分明没听懂他的意思。 萧寻十指微颤,却执着地捧住她的脸,柔声道:“你若不怕,我便要了你,也会娶你。” 萧寻不缺色心,不缺色胆,更不会辜负风流名声。但他从不下流。这时候占了欢颜,固然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可他还是一字一字问得分明。 他不想她日后懊恨。 欢颜双拳握得死紧,唇边已咬出血来。但她定定地看着萧寻,竟然……摇头! 她闭着眼睛,踉跄退开两步,忽抬起臂腕,自散乱的鬓发间抖抖索索拔出一枝金簪,在掌中握紧棂。 萧寻心中一沉,忙道:“小白狐,别做傻事!” 他刚要上前阻拦,却又忽然间止住脚步。 欢颜并无举簪自尽以求清白之意,只是将簪子轻捷有力地将虎口扎破见血,然后举起,扎于脑后的凤池穴,面部的承浆穴、人中穴,甚至……百会穴、太阳穴等致命穴位。 但她扎得不轻不重,只是略见血迹而已;更奇特的是,她持簪在手,将簪子当作银针扎穴时,虽然神色仓皇,双眼迷离,扎往自己穴位的手却是又快又准,毫不迟疑。 萧寻猜着她是不是在小白猿还是在别的什么上练手练得多了,才能如此娴熟。 可当她手中的簪子跌落,一脸灰白地萎顿于地时,萧寻又开始疑心刚才是不是他花了眼。 “小白狐!小白狐!” 他冲过去,急急将她扶起,问道:“你怎样了?” 欢颜满头都是汗水,但眸中已有显而易见的清明之色。她慢慢将裘衣掩住自己身体,抿紧唇定定看他片刻,低声道:“萧寻,不许碰我!” 萧寻点头道:“嗯,我不碰你,我带你走!” 他这样说着,握住她的手便要拉她离开,却觉她掌心的温热传来,贴在自己的掌心,立时温度飚升,下.腹火焰般的热力闪电般直冲心头,强自压抑的欲.望如毒蛇般疾速窜出,野草藤萝般肆虐蔓延开来。 他低吟一声,握着欢颜的手已是一紧。 欢颜神智已渐渐清醒,身体却似比原先更要虚乏,只给他轻轻一带,脚下便已站不住,直向前方倾下。 萧寻下意识地伸臂一揽,恰是温香软玉抱满怀。 轻愁含颦,玉肌柔腻,柳沾花润。 如此曼妙的可人儿,在怀中挣扎蹭动时,连单薄的衣料都似着了火。 本已岩浆涌动,怎经得起肌.肤相触间的烈烈如焚? 再坚硬的岩石也抵不过这等热烈的无声炙烤,悄然龟裂开来,纵容着澎湃已久的烈焰汹涌喷出,失控地直冲青天。 萧寻哑声唤了一个音节,却连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 他大力地喘息,却只把空气里弥漫的怪异香味吸入更多,眼前更是只剩了这个诱人的猎物,——如同可以舒解他饥渴的甘霖。 他的左手猛地攫住她的后脑勺,将她身体向前用力揽过,便俯首大力亲过她的唇,右手已一把扯去她披在身上的裘衣,撕开她胸前本就零落的前襟,贪婪地探了进去。 欢颜惊恐之极,挣扎着唤道:“萧寻……” 混合着陌生气息的男子唇舌却轻易地吮去她下面的话语,炙.热有力的手掌近乎蹂躏地揉搓于她的肌.肤,毫不顾惜她的疼痛和惊恐。而他指掌所过之处,被她用针灸法强行压下去的火焰再度簇簇燃起,伴着从未经历过的愉.悦和颤.栗…… 而她的体力正一点点失去,她的挣扎正一点点减弱,连她的意识都在一点点模糊。 一阵阵的晕眩中,她觉出她已被放倒在地上,男子健硕的身体覆住她。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却还在躁动着,试图让他们的躯体更加亲密,最好永远融作一体,再不分开。 欢颜落下泪来,艰难地喘息着,含混地呜咽道:“萧……萧寻,我恨你……” 萧寻抬起脸,俊秀的面容被汹涌的欲.望掩没了往日的潇洒闲逸,看着居然有几分狰狞。 “你说什么……” 他仿佛无意识地这么说了一句,动作却越发激烈。 他的手探往她腰腹以下,掌间的茧意重重地磨擦在她柔嫩的肌.肤上。 欢颜眼前阵阵地昏黑,沙哑地哭出声来:“我恨你……还不如当初便死了!死了干净……” 她剧烈地喘息,依然给他压得透不过气来,只觉他的面容已在眼前逐渐昏暗下去,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她依稀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痛苦,嘴唇开阖着,却再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意识完全混沌前,她的最后一丝清明,似乎从他的唇形辨出了他的话语。 他只是在喃喃地唤道:“小白狐,小白狐……” 小白狐救过他,他也想救一次小白狐。 可小白狐被他害惨了…… ================= 给我送鸡蛋的都是坏银啊,有木有!给我送荷包冲咖啡的都是好银啊,有木有!有木有!!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三) 欢颜渐渐恢复神智时,只觉周围喧闹得厉害。. 有阿黄汪汪而吠,有小白哀哀而鸣,有琼响幽幽而诉,又有来往人群脚步杂沓,有哗然惊叫,有窃窃私语,如蚊蝇般盘旋于耳边,挥之不去。 心头由恍惚渐渐转作清明时,她听到的是少年愤怒的控诉和冷笑。 “现在?现在叫我怎么娶她?那么多人瞧见了……好歹得等隔上一年半载,等那起嚼舌根的闲人忘了这些事才能娶吧?二哥,你想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还是想让她被人指着脊梁骨?” 是许知捷吗? 听着还是这样年少冲动,意气用事。 有一声两声琴弦被挑动的嗡嗡声中,许知言低缓地说道:“若她再不嫁人,才会真的给人指着脊梁嘲笑。此事错不在她。” “错不在她?那二哥你说说,她瞒着你,瞒着我,无缘无故地跑那荒山野岭做什么?二哥,你说她到底有没有把咱们当自己人?” “谁没有些不想和他人提及的心事?比如你,比如我。棂” “我?我有什么不能和人说的心事?” “你喜欢欢颜,但你一怕母后阻拦,二怕失父皇欢心,三怕人言可畏,加上欢颜受辱,你终究是嫌弃了她,对不对?” “嫌弃……”许知捷鼻子里笑了声,到底有些中气不足,只道,“我不嫌弃她。可我只怕逃不了要娶那个霍安安为正室王妃了。欢颜无依无靠的,恐怕日后会吃苦。” “欢颜有你,有我,怎能算无依无靠?”许知言依然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拂着弦,淡淡地说道,“提到霍安安,你不久便会娶她。一年半载后,霍安安已是英王妃,她又怎容你再娶侧妃?倒是成亲之前,她一个女儿家,再怎么胆大泼辣,也不好插手去管未婚夫的床第之事。” 那厢许知捷停了好久,忽含愤冷笑道:“若不是因为她,我又怎会给逼着娶那个泼妇!” 捷健如飞的脚步声后,门扇被“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屋中一时静寂。 轻帷后,那个孤孤单单坐在琴案边的男子,睁那双好看却散漫无神的眼神,默然对着许知捷离开的方向,手指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拨着弦。 零乱的音调,越来越沉。 忽而,重重的“铮”的一声,弦又断了。 好像越是古老珍贵的琴,弹奏越要小心。有了年代的琴弦奏出的乐声虽圆润,却已不复原来的牢韧。稍不注意,便断了。 他这是第几回被断弦割破了手指? 他觉出有热流在掌间滑过,用左手轻轻去按压,却连准确的伤口处都把握不了。 此时却无人失声惊呼,紧张地抓过他的手,用带着她体温的丝帕为他缠裹伤处。 好在,并不疼。 当一个人心在疼时,身体上的伤痛似乎可以被轻易忽略。 他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走向床榻。 ------------- 欢颜已泪流满面。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许知言的卧房。 不是他平常设在万卷楼的卧房,而是当今五皇子锦王殿下十二岁时便住着的宝华楼。其敞朗华丽,仅次于当时他太子父亲所住的安华堂。 许知言成年后住在万卷楼的时候多,但这里依然收拾得精致典雅。 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看着简洁大方,细细品味都各有格调,无声地彰显着某种不张扬的奢华。 这样洁净华贵的地方,越发对比出欢颜一身狼藉,甚至肮脏。 她已换了干净的衣衫,卧在柔软的锦衾中,嗅着沁人心脾的伽南熏香,却无法忘怀囚室里先后被两个男人按于地上的狼狈。 她的手足依然酸软无力,肩颈间有若干可疑的青紫印记;想来衣衫掩住的地方,有着更多可以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的伤痕。 她不晓得自己怎么从那间宅院回到了锦王府。但锦王府里的人,包括许知言、许知捷,分明都已知晓了囚室中的事,甚至是她晕过去后的事。 也许后来发生的事比她想象得更不堪,许知捷才会如此愤怒,许知言才会如此失态。 ------------- 许知言已拂开轻帷走了进来,蹙紧的眉却舒展开来,一如往日的平和宁静。 他轻轻唤道:“欢颜!” 欢颜咬着唇没有回答,更没动弹。 他看不到她。 让他认为她昏睡着,什么也没听到也许更好。 “欢颜。” 许知言又唤了一声,没有听到回答,眉头便重新皱起,缓缓坐到床沿,替她掖了掖被子,便怔怔地对着前方出神。 他的面庞雪白,被透过薄帷拂来的阴影映得有些恍惚,仿佛夏日临湖观荷,他目不能视,只能那样静默地独立于柳荫之下,轻嗅荷叶清香,——湖光水色倒映着他的脸庞,那般的飘忽而忧伤。 欢颜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时,总是下意识地避得远远的。 这样高贵而骄傲的男子,绝不愿意旁人看到他内心的脆弱和彷徨。 可悄然离去后,她总有许久的心神不宁。 即便正与许知澜相依相偎,好像也会为着这离群索居的男子隐隐心痛。 可她现在避都无从避。 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拭一拭眼角的泪水,生怕些微的动静便惊动他,让他发现她已经醒来。 =================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四)【第二更】 其实她宁愿不曾醒来,宁愿什么也不曾听到,宁愿什么也不用面对……. 至少不会这般,连喉嗓间的哽咽都忍得难受,呼吸里带着低微的颤音…… 许知言恍如一无所觉,静默了半晌,伸出手来摸索着抚到她的额际,摩挲着她的黑发,然后下移,在她潮湿的面庞上顿住。 “醒了?”他微有欢喜,随即沉了下去,“醒了多久了?” “刚……刚醒。” 欢颜咳了一声,努力让发沙的嗓子清澈些,低声道:“醒来就见殿下坐在这边了!” “哦!” 许知言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依然沉静地坐在床沿,却拿袖子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替她拭去未干的泪水。 他的袖中有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微香。 并不是屋中伽南香的香味,他也没有熏衣的习惯。那样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就如乍暖还寒的春日,被阳光照了一整天的棉花的天然香味,薄薄的清新,却让人满心安妥,更让人……再止不住满心的委屈棂。 欢颜泪水便又滚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便擦不干她的泪,温热的液体似在烙着他的手。 他便展眉,柔声微笑道:“这又怎么了?跟个孩子似的爱哭爱撒娇。看,你不是回来了么?我不是还在你身边么?” 欢颜便呜咽出声,将脸埋入枕中。 “欢颜,欢颜……” 许知言低唤两遍,音调微微颤抖,竟觉出有几分凄惶和无奈。 欢颜只觉双肩一轻,已被他温柔抱起,拥在他的胸怀间。 她听到他胸膛间不平稳的心跳,阳光般的清芬暖暖地笼住了她。他薄唇发白,却一字一字吐得清晰:“若你愿意,便把前面所有的不堪都忘了,这一生一世,就与我静静守着,可好?” 欢颜的心跳有片刻的停顿。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迷茫地抬起头时,面庞已被他的手掌捧住,珍宝般小心地抚摩。 他看不到她,但那一刻,那雾蒙蒙黑沉沉的瞳仁里,欢颜竟奇异地看到了一线光亮,——朦胧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殿……殿下……” 脑中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知言却浅浅地微笑,将手腕绕过她的脖颈贴近自己,头一低,唇已与她相碰。 柔而暖的唇瓣忽然间酥麻。甚至这酥麻感在一瞬间便蔓延开去,闪电般激荡全身。 欢颜浑身颤抖,慌乱地想避开,身体却软绵绵的,竟由着他绵绵亲吻,蛊惑般看着他动弹不得。 许知言本就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庞浮着浅浅绯色,比寻常更觉俊秀夺目,令人魄动神驰。 欢颜迷惘之际,他的舌尖忽在她唇边一扫,趁她失惊微张时,轻松袭了进去。欢颜在他腰间待推不推的手指忽地张开,又猛地攥紧,紧紧捏住了他的衣衫。 她的指甲捏得发白,脸庞却已泛红,缠绵间也不知是惊,是羞,还是喜,大睁着眼睛由着他绵绵地拨弄。 ------------- 许久,许知言放开她,却依然将拥在怀中。 欢颜垂头道:“你不是要把我嫁给五殿下吗?” 许知言道:“我反悔了,不行吗?” 这理由真简洁。 欢颜静默片刻,说道:“五殿下嫌弃我了。但我也从没想过嫁他。” 许知言道:“如今,我也嫌弃他了。” 欢颜微愕。 许知言道:“年少冲动行事鲁莽算不得什么,多些历练便能渐渐改过来。可浅薄寡情没有担当,便和知澜一样令人心寒。”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些,“不论把你许给他们哪个,我都不放心。” 欢颜鼻中发酸,低低道:“二殿下不嫌弃我?” 许知言浅浅而笑,“欢颜,你偶尔唤我知言或知言大哥时,好像更顺耳。” 欢颜揉捏着他的衣角,低声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许知言道:“我自幼双目失明,暗中议论的人不知有多少。你可怜过我吗?” 欢颜道:“我只想治好你,不想可怜你。你是堂堂男儿,不需要别人可怜。” 许知言微笑,“我只想你开开心心,也不想可怜你。你天生颖慧过人,医术超群,据说还很美貌,更不需要别人可怜。” 欢颜的手还在揉搓着他的衣角。 上好的衣料,已被揉得满是褶皱。 许知言问:“你还想说什么?” 欢颜愈发心慌意乱,嗫嚅了半天,才道:“我是……怎么给救出来的?” 是萧寻吗? 她记得晕过去的前一霎那,萧寻压住她的健硕身体,以及肆无忌惮蹂.躏她的宽大手掌。 即便她未经人事,也感觉得出他当时无法自控的昂扬欲.望。 他原是想救她的;媚毒之祸,身不由己,怨不得他。 于是,这只是欢颜一个人的灭顶之灾。 许知言疼她惜她,眼见许知捷在权衡之下选择了退缩,终于决定自己保她护她,用他并不健壮的身体为她遮风挡雨,免得她被一而再的灾劫打得死无全尸。 可他和许知捷之前的话音里,只字未提及萧寻。 萧寻呢? 她晕过去后,他是不是欺辱了她? 许知言偏了头静默片刻,说道:“自然是知捷带人过去救你的。” 这回答无疑太简洁了,却远不够有力。 ================= 这情节反转得是不是太快了?嘿嘿!PS:难得的二更,求表扬~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五) 许知捷赶去救她时,难道没有碰上萧寻?或者,萧寻欺辱她后便离开了,甚至都没把她带离密室?. 他的本意到底该是去救她的,应该没那般心狠吧? 欢颜问:“从哪里救起的我?关我的地方,似乎很是隐蔽。” “噢!” 许知言皱眉,“这倒没听知言说起。他攻入那院子时,里面的人已经逃光了,只剩了几个不相干的粗使仆妇。大约走得急,并未带走你,把你丢在了假山脚下。——大夫说你并未受伤,但不知怎的身体极孱弱,道是可能与你头部有几处穴位受了损伤有关。” 欢颜摸了摸脸上的伤处,张了张嘴,到底是个女儿家脸皮薄,怎么也开不了口,告诉他她只是因中了媚毒,一时无药可解,被迫以针刺穴让自己恢复神智。 可惜,这手法虽能有效逼退媚毒药性,却伤及几处要穴,即便刺得不深,也足以让她体虚力乏,当时便在紧张无力中晕了过去,昏睡这许久都不曾恢复过来。 更可惜,她只来得及解了自己媚毒,却无法阻止饿狼扑食般的萧寻。 欢颜迟疑着问:“知捷……没看到萧寻吗?” “萧寻?”许知言微讶,“你失踪后,知捷一直疑心是萧寻动的手脚,知捷说元霄那晚萧寻曾设法引来章焘,迫他离开以换取和你相处的时机,便假借聆花名义把他约了出来,两人好生打了一架,——萧寻忍让得多,给揍得不轻,因此近来一直在府中休养。怎么,这事真与萧寻有关?” “没……没有!” 欢颜心慌意乱,忽然间便有些惶惑棂。 这里是大吴的地盘,锦王许知言和英王许知捷全力以赴寻找她的下落,萧寻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比他们先找到他。 她沉吟片刻,说道:“我好像见到他了……不过多半是在做梦。有个叫合欢童子的侏儒看守我,对我下了迷-药。” 许知言皱眉,“合欢童子?嗯,也许,你真做梦了!” 光听这名儿,他便能猜到这人擅长什么样的手段。他握住欢颜的手,低问:“他的主子是楚瑜?” 欢颜点头,“知言大哥应该也猜到了吧?听说……你跑去和他下了两天的棋。” “不错。我本来也疑心萧寻,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他。他也的确暗暗在布置人手,看着可疑。但知捷最终对萧寻动手,却是因为楚瑜在下朝曾在他跟前惋叹你红颜薄命,又大赞你美貌,连萧寻那晚都曾对你言行暧昧,似乎有带你回蜀国的意思。知捷听了他的话,才会一怒之下去找萧寻想讨回你。” “可并不是萧寻……” “不错。萧寻受伤后我陪他回府,借机探问他的意思,他却冷笑,‘你们都说了欢颜是因着什么事自行雇车离城。那晚我中途曾离开,回去时英王虽不在,却有楚相作陪。我始终未曾与欢颜单独相处过,又怎能设言哄她离开?’” 许知言笑了笑,“他实在是个聪明人。” 欢颜点头,“知言大哥更聪明。” 萧寻话看着只是委屈辩解,却分明有意在点醒许知言,与欢颜单独相处过的,只有楚瑜。 许知言浅笑道:“后来我又查出萧寻派出的人马部分追踪着我们派出的人马,部分监视着楚相府第,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也不放心你,一边疑心楚瑜下的手,一边希望从我们的追寻里得到些蛛丝马迹。我又查到楚瑜在你失踪的那天离开过京城,去向不明,到晚上才回来,便去找他下棋了!” 许知言破天荒地找楚瑜下棋,楚瑜不敢得罪这位尊贵皇子,生生地给拖了两天,再无法细致了解两处王府的追兵动向,也难以安排人手转移隐藏欢颜的地点。 欢颜迟疑道:“当时,你们已猜到我大致所在方位了?” 说这话时,却听外面传来阿黄的汪汪大叫和小白猿愤怒的吱吱声,以及宝珠的叱喝。想来那一狗一猿又在打架了。 许知言微笑道:“说来这要谢谢阿黄了!” 阿黄的狗爹狗妈都是上好的猎狗,它这只倒霉狗蛋子刚满月就被欢颜抱过去试针试药,一向给折腾得不轻。 好在欢颜不拿它试药时对它极好,大鱼大肉把它喂得肥头胖脑,乍看不像狗,倒像狗熊。 于是这条知足的狗就和萧寻一般,成了欢颜的死忠走狗,连欢颜拿针扎它都不躲不闪的,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是听到平生听不得“试药”二字,却是给那些苦药灌怕了。 既然没当猎狗驯养过,除了看到生人汪汪叫几声,它身上的其它猎狗属性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 许知言等人既知欢颜是从脂粉店雇车离开的,即便那辆马车再也没回城,想顺藤摸瓜一路找到它的去向并不难。 他们在鹿角山发现了车夫的尸体和被烧毁的马车,随即入山寻找,却一无所获。 许知言想起欢颜是个路痴,便让找的人留意有没有她留的印记,结果真发现了她用凤仙花汁留下的记号。 记号在密林深处中断。部属把那附近寸雨搜遍,只在靠近密林的地方找到了两块极小的衣料碎片,看着像是从欢颜衣服上割落的。 许知言极不放心,预备亲自赶过去时,阿黄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院子里不安地转圈,汪汪汪叫得格外凄厉。 他心念一动,遂把令人阿黄牵了,一起去鹿角山。 ================= 感谢大家支持哇!饺子开心了,于是今天高兴地刷了一天网,没有码字~(众一拥而上,把饺子拍shi在锅边~~) 空怨慕,西池夜夜风兼露(六) 欢颜失踪那天并未下雪或下雪,阴沉沉的天持续了第二天傍晚,到许知言赶过去时,才纷纷扬扬的下起雪霰来。. 被放开的阿黄开始乖乖地守在许知言身边,但进了鹿角山便渐渐不安,到密林附近时更是咆哮不已,乱叫乱跳得连牵它的侍卫都喝止不住。 许知言遂令人放开它,跟在它后面一路追寻,却到了京郊一处颇为热闹的小镇。 此时雨夹雪越下越大,阿黄胡乱在附近转悠了很久,最后坐在渐渐泥泞的路上看着来往的人群,眼神迷惘。 追踪的侍卫见没有线索,只留下两人一狗在附近打探,其他人都撤走了。 当天晚上,两名侍卫留宿在当地,清晨醒来时,发现栓在客房里的阿黄不见了。 这狗虽然不会看家护院,更不会循踪狩猎,可它不但是欢颜的爱犬,也是锦王许知言养了好些年的,即便比猪还笨,都比寻常猎犬金贵百倍,怎么着也得把它找回去。 两人找了一天一夜都不见踪影,开始疑心这只又笨又肥的大黄狗有没有变成一锅香喷喷的狗肉汤,转而开始四处寻找有没有被人剥下的黄狗皮了赣。 这时,阿黄回来了。 它不但自己找回了客栈,嘴里还叼了一大块衣料。 正和在鹿角山发现的欢颜衣料一模一样。 侍卫大惊,忙跟着阿黄走,遂在镇子附近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一包被埋藏的衣饰。 没人说得清,阿黄是凭着什么样的直觉在连着两日的雨雪交加后刨出了这些。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欢颜很可能就被藏在镇子里。她在鹿角山留下的衣衫碎片被劫持者小心地清理带走,多半会在到达目的地后处理掉。 他们飞马赶回京城报告时,许知捷和萧寻打得正酣。 但几下里线索交汇,也让许知言将目标锁定在那座小镇。他暗暗调动人马,将小镇重重封锁,一家家排查,同时拖住楚瑜,以免他暗中再动手脚。 因怕逼得太紧,对手会对欢颜不利,排查进行得很谨慎。 等终于确定目标动手时,那所院落里的关键人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得无影无踪,而欢颜可能因为目标太大而被留下,总算顺利被救了出来。 ------------- 欢颜听许知言讲完,便道:“假山附近应该有暗道通往密室,他们把我送出来,自己躲了进去。五殿下一旦找到我,便是继续搜查宅子,也不会太仔细。” 许知言点头道:“我后来想着也该是那样。镇子已被封锁,他们不可能逃别处去。不过只要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欢颜心里一暖,垂头依在他胸前不说话。 萧寻的行止依然让她满心疑惑。 突然出现本就奇怪,事后还在锦王府、英王府的重重包围下突然消失,杳无踪影好像从没出现过,他在她被救前后,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 他后来到底有没有继续欺辱她? 她未曾经历过男女之事,银姑去世后她也没法开口向任何人打听这种事,始终朦朦胧胧,一知半解。 浑身酸疼,手足乏力,肌肤上更有点点青紫,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得逞了呢? 回忆着最后一刻他被情.欲迷乱了的眼神,她打了个寒噤。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许知言柔和的话语:“欢颜,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欢颜慌忙摇头,“没有。”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试图掩藏住脖颈间不雅的青紫印记。 然后她才想起,许知言根本看不到这些。 但他看不到,许知捷和其他人却能看到,并且一定早已告诉他。这应当是许知捷拂袖而去的原因,也是许知言突然告白的原因吧? 他在告诉她,他不计较,不介意;可正因为他明白她或其他人都会计较,都会介意,他才这样安抚她。 看着许知言秀逸无双的容貌,她忽然间说不出的难过,默默地松开环抱在他腰间的手,蜷到被窝里。 他如此尊贵,如此洁净。而她即便换了再轻软再洁白的衣裳,都觉得自己全身沾着怎么也洗不去的腌臜,甚至玷.污了眼前这个白玉琢就般的人儿…… 许知言笔挺的浓眉一跳,缓缓站起身来,柔声道:“那你先休息着吧!若想起什么要告诉我的,回头再唤我。” 欢颜沙哑地应了一声,将头埋在被子里没有看他。 许久,听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欢颜擦着湿漉漉的面庞,才想到自己会错了意。 她以为许知言在问她被救前后发生的事,但他既已决定和她相守,便不该再问她受辱前后的事让她不快。 他想知道的是楚瑜和她的恩怨,以及楚瑜抓她的原因。 欢颜休息了四五天,身体便渐渐恢复过来。 许知捷再没有来,聆花和许知澜倒是各来过一次,却都是欢颜不想见的,闭了眼睛装睡不理。许知言在屋中把玩着棋子一惯的淡漠冷情,聆花等人也不好久呆,过去问候几句便不得不悄然离去。 他们两人的感情迸发得很突然,但相处着偏又那样顺理成章。 好像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曲曲折折,就在等着这一刻的水到渠成。 欢颜并不是很明白自己怎么就和许知言走到了一起。但她并不是矫情的人。 他拥着她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怦然心动;而他淡漠表相下对她自始而终的爱惜,在屡经患难后更能看得分明。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一) 何况,天底下大约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如许知言这样美好的男子的告白。. ——至少在欢颜眼里,似乎从来没有人能越得过他去。 即便和许知澜相恋时,许知言她心目中依然高华如明月,可触不可及。 所以,当他主动靠近她时,她几乎没有思考,本能地便伸出手去握住她近在咫尺的爱情。 也许她未必是他最合适的爱侣,但他绝对是她最合适的良人。 在书香里平平淡淡相守一世,于她便算是幸运,便算是幸福。 这日欢颜走出卧室,走到前面回廊里,只觉大片阳光投下,暖融融的,如细绒般软软扫在脸上,不觉心胸畅朗许多,向屋内的许知言道:“今天天气不错,知言,你不出来走走么?” 许知言闻言微笑,果然慢慢踱了出来。欢颜看着他快走到门槛边,才上前携了他手,并肩走了出来。 欢颜道:“几天没出来,感觉真像是春天了。” 许知言微笑道:“这都快进二月了!几天前下了场冷雨,天气反而暖和了。欢颜,窗边的兰花开了吗?我闻到了香气。赣” 欢颜忙过去看时,笑道:“这才开了一两朵,近处闻着才香。”[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许知言点头,“搬下来晒晒太阳,开得会快些。” 欢颜听闻,果然抱起两盆兰花,搬到台阶上浴着太阳,只觉那碧玉般的细长叶子给照得仿若透明,花盏盈盈如少女凌波,不觉道:“知言大哥,快过来看这朵,只怕晚间便会开了!” 许知言只是笑一笑,并不动弹。 欢颜抬头时,正对向他那双好看却没有神采的眼睛,顿时懊恨自己失言,忙岔开话头道:“不过这花虽香,却不宜多闻,不然可以在你卧室放上两盆。” 许知言侧着面庞,似在细细闻着空气中的花香,慢慢道:“那位南疆的沉修法师,已经为我诊过眼睛,近日配药去了。他说……有把握让我复明。” 欢颜闻言大喜,问道:“那沉修法师想来必是医术极高的异人,怎不住锦王府来?我好向他多多讨教讨教。” “你只提到医术便高兴。”许知言微笑,“他前来大吴,自然有他的打算,住锦王府并没有住在驿馆自在。正好你前儿不见了,我也没心思挽留他,便由他去了。” 欢颜依在他身畔,说道:“我听到你能复明更高兴。若是你的眼睛治好了,我不再学医都不打紧。” 许知言道:“万一治不好呢?” 欢颜道:“那便是我一辈子的心病。我一定会让你复明,看到阳光,看到兰花,看到……我!” 许知言便浅浅而笑,揽过她将她拥于怀中。 欢颜偏头看着他阳光下格外明洁的面庞,笑意间的酒涡似也盛了春情深深,竟让她心旌神荡,一时挪不开眼神。 分不清是迷惑,还是炫惑。 是他吗? 这个十二岁就曾将八岁的她抱于怀中男子,将会陪着她共度一生吗? 许知言轻嗅着怀中女子脖颈发际的清香,却觉比兰花的气息更要温馨好闻,冷淡淡的心胸似被阳光缓缓铺满。他柔声道:“我也盼着你一辈子没有心病。我不知你治不治得我的病,但我盼着我能治你的心病。” 欢颜道:“除了你,我没别的心病。” “哦!” 许知言应一声,也不多说。 欢颜迟疑了下,又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自己不能确定,说出来旁人也不会相信,所以一直自己疑惑着。” 许知言抚摩着她柔软乌黑的长发,虽一字未说,却分明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的神情。 欢颜瞅着院中并无他人,犹豫片刻,慢慢说道:“我母亲有心悸的毛病,时常半夜惊醒,大哭大叫。” 许知言道:“这事我知道。你最初学医,也有为你母亲治病的打算。可惜你学医有所成时,她的病已经越发重了,才会早早离世。” 欢颜道:“我们刚被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带回这府里时,太子怕招摇,只说是忠仆遗下的孤女,虽是衣食不缺,但也没什么婢仆侍奉,夜间都是母亲带着我和聆花睡。” 许知言说道:“你和聆花虽非亲姐妹,但都是银姑养育成人,同甘共苦一处长大,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你们后来怎会隔阂至此。” “我开始也不明白。正如我不明白,母亲每次惊悸哭叫时,都是抱住我大喊,小小姐,别怕,小小姐,姑姑在这里,小小姐,姑姑带你走……她每次都是抱着我哭喊,聆花给惊醒后总是边揉眼睛边惶惑地看着我们。” 许知言的眉峰皱起,神色渐渐凝重。他扶了她在廊边木条椅上坐了,柔声道:“你慢慢说。” 欢颜倚在他身畔,慢慢道:“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我也时常到殿下身边来学医识字,便不像聆花那样时时和母亲相处着。和几位殿下相熟后,殿下们时常接济,太子见夏将军之事淡了下去,又收了聆花为义女,我们三人的境遇便好了许多,感情却渐渐别扭起来。聆花还是照常待我好,可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我总觉得有些生分;而母亲更是奇怪,后来病得越来越重,人有些糊涂,却躲闪着不想让我医治,又像是不想见到我。可有时清醒了,又唤了我过去,拉着我的手落泪,却什么也不说。”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二) “后来呢?”. “每次我过去时,聆花都在母亲旁边侍奉。据说因为奶妈重病,她每次去给太子和太子妃那边请安时都很匆促。太子赞她心性至孝纯良,更加宠爱有加;我也觉得惭愧,费了许多工夫在医术上,却连母亲也治不好。” “你也不用自责。我记得你那时本已和我说了,要专心侍奉母亲,不到我这边来了。但后来还是哭着回来,说是母亲病得昏溃,不想见你,把你赶了出来。” “对,那时母亲睁眼看到我和聆花,总是抱住头指着我,让我走,说我拿针扎她是要害她。聆花也每每劝我离开,好让母亲静一静。那时我虽然难受,却好生感激聆花。我虽不孝,但有聆花这样贴心的小姐在,比我这亲生女儿还要强许多。” “也就是说,银姑重病以后,聆花一直贴身侍奉,寸步不离,你再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 “有过。有一天,母亲忽然叫人唤我回去。那时聆花正被太子妃唤去见几位公侯家的小姐,母亲叫侍病的婆子离开,说有几句话要跟我说。她和我说,她对不起聆花,但她不想对不起夫人和我,然后便哭得气哽声塞,许久说不上话来。我便施了针炙设法让她镇静些,劝她放宽心,别想太多,好得就快了。她也向我点头,道是她有一桩心病,若是说出来,她的病也就好了。可她正要说时,聆花已经回来,跟我说太子妃在找我。我只得先过去。” “原来太子妃提了句春日倦乏无力,聆花便荐我过来医治。我不放心母亲,匆匆开了两贴提神的补药,便赶了回去,却听到聆花正在和母亲争执。母亲在哭着说道:‘聆花,我不能对不住夏家。不然我死了变鬼也不安心!’聆花则十分激动,尖锐地叫道:‘患难时把我当替死鬼,富贵时把我当垫脚石,你对得住他们,就对得住我吗?欢颜什么没有?吃的穿的用的哪样比不上我?何况生得绝色,讨公子们欢喜,又有一身好医术,这一辈子还用愁什么?而我呢?而我呢?我活该为她在阎王殿走上几回?回魂后还得被自己的母亲从天堂扔入地狱?’” 欢颜苦涩地笑了笑,“我当时根本没细想他们对话中的言外之意,傻傻地走进去,问她们,到底在吵什么?当时聆花的脸都白了,母亲却连连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然后便晕了过去。” 欢颜垂着头,捻着许知言衣襟,叹了口气,居然没再说下去。 许知言只得问:“再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欢颜眼圈泛红,声音微微的哑。 “当晚母亲病情急转直下,我用尽办法都没救下来,第二天便离开人世了。” 许知言静默片刻,说道:“也就是说,银姑当日抛弃亲女带夏家小姐逃走,可能是虚晃一枪?她丢在娘家的,是真正的夏家小姐,带自己的亲女逃走,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以保全夏家小姐?” “不知道。夏家的人早就死绝了,我父亲是夏将军的随侍,夏家被抄时便已罹难。母亲带着两个两岁大的小女孩回娘家避难,除了她自己,只怕没人知道哪个才是夏家小姐。我后来虽然渐起疑惑,可这没头没绪的事,想查也无从查起。何况聆花说的也没错,如果她是银姑亲生女儿,这么些年,就是我抢了她的母亲,并让她担着我该受的风雨。我虽然是个侍儿,可日子过得好好的,也没必要去争那夏家小姐的名份。太子会收聆花为义女,也是聆花自己讨喜,换我未必能有此宠遇。棂” 许知言淡漠一笑,“你倒想得开。可惜到底想得太简单。” “是,我想得太简单。” 直到聆花和许知澜要置她于死地,欢颜才明白自己多幼稚。 若她完全不知情,或许聆花会是她一辈子的好姐妹,至少表面会待她极好;可她偏偏听到了那些话,偏偏成了随时能颠覆聆花地位的惊天炸药,聆花容不得她。 而她的好日子也是她一厢情愿。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何况许知澜和她夫妻都不是,一旦她挡了他的道,他立刻选择忍痛割爱,——如果他真的曾经爱她的话。 “后来聆花害你,你怎么没当众说穿身份互换的事?” “我没法揭穿,因为我自己也不能肯定。”欢颜叹道,“而且我也不敢揭穿。” 许知言稍一沉吟,便已明白,“不错,你无凭无据,又和聆花有嫌隙,加上不讨皇后欢心,将错就错扣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只怕你得再死一次了!” 欢颜垂头道:“我便知道,我和聆花若有争执,旁人一定只会信她,不会信我。” “幸好,我不是旁人。”许知言微笑,“你那日忽然出城,连我都瞒着,也与此事有关?” “我听说过夏夫人的一些事,楚瑜以夏夫人为饵,诱我中了圈套。”欢颜忽然扬起唇,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容,“二殿下,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的身世,竟然是从仇人那里确定的。” 她把楚瑜设计擒她的前后以及楚瑜和夏家的恩怨一一说了,许知言原本就白皙的面庞越发地雪白,连唇色都已发白。 他道:“楚瑜疯了?夏家几乎灭门,他还记着夏夫人的仇,要算在你头上?那日若知捷去晚了,那你……” 他抿紧唇,身体有些发僵。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二)〖3000字〗 欢颜问道:“知言大哥,楚瑜说我和夏夫人长得很像,是不是说明,我的确是夏家的女儿呢?”. 许知言不答,却问:“既然楚瑜目的是在那天杀你殉兄,他手下的人便不可能会想着带你逃走。他们在走之前为什么没有杀你?” 欢颜便有些窒息,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他派来杀我的合欢童子起了色心,对我下了药……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 “合欢童子……”许知言神色渐复,声音越发冷冽,“知捷并未抓到此人。” 欢颜道:“萧寻已经杀了他。” “萧寻?”许知言皱眉,“他那天去过?” 欢颜茫然道:“不知道。我迷迷糊糊仿佛看到是他……后来晕过去,醒来已经被救回来了!” “萧寻那里也一直有人留意,并不曾见他离开过府邸。棂” 许知言叹道:“知捷做事到底不够细致,把你救回后虽留了人看守那座宅院,但我遣人过去寻找关过你的密室时,宅院已被人纵火烧毁,其中假山那边更是塌落大片,应该是有人发动机关将毁掉了密室。若真是楚瑜在操纵整件事,他当然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对指向他的证据。” “若我指证他呢?” “若你真是夏家小姐,指证有用。” “我难道不是吗?” “除了他之外,你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证明你和夏夫人长得很像的人,你怎么证明你是夏家小姐?” 又回到了原地。 她只是卑贱的侍婢,人微言轻。 人们会信夏家女儿,会信聆花公主,却绝不可能仅凭某个侍婢的一面之辞去问罪当朝丞相。 便是能证明楚瑜真的曾囚禁过她,甚至真的把她杀了,也绝不会有人因她去定楚瑜的罪。 欢颜便有些失望,叹道:“你已因我和楚瑜结下了嫌隙,又把我救了回来,他该猜到你可能已经了解他的阴私之事。若不扳倒他,只怕他会对你不利。” 许知言神色便有些奇异,“你想指证楚瑜,只是担心他对我不利?” 欢颜吸了吸鼻子,笑道:“那当然。对你不利,便是对我不利。若无锦王这棵大树护着,我还有活路吗?” “你不是更想证明你是夏家小姐吗?”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想我的亲人是不是安好。” 欢颜眸含雾气,却笑出了声。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我虽然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还在人世,但我还年轻,以后你陪我游历天下名山大川时,我们可以慢慢探访。” 她仰脸向许知言说道:“何况现在不仅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你也知道了我是谁,对吗?” 许知言捧住她面庞,低低道:“若我治好了眼睛……” 轻轻一吻,落在欢颜额际。 心,在忽然间安妥。 不必任何虚无的誓言,她相信他,正如他相信她。 纵然生命里被劫掠走的东西太多,若有一人始终如一默默守护,她依然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 欢颜知足,欢颜也愿意向前看。 她看到无数风雨后,有大片的阳光撒在前方道路。 阳光的温暖夺目中,犹有抹不掉的幼时记忆。 他抱着她,握紧她又软又小的手,蘸着茶水,慢慢在香檀木的桌面写下他们的名字。 知言,欢颜。 ------------- 欢颜既觉无恙,很快便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搬出宝华楼,依然回万卷楼住着。 她对萧寻是否曾在密室中出现始终心存疑惑。 若说没有,她的记忆又如此清晰,甚至没有随着身上青紫印记的消褪而消褪半分。 若说有,许知捷救她时,他又在哪里?至今不曾出现,对当日之事也没有半点解释,似乎并不是他的性格。 难道真的是她中了迷.药后的幻觉,宁可认为是萧寻欺负她,也不愿意被合欢童子那种怪物凌.辱? 辗转让许知言去探查萧寻动静时,回报却是萧寻还在养伤,依然闭门不出。 许知言也有些疑惑,说道:“当日听太医回报,他虽挨了知捷两拳,但伤势并不重,休息几日便不妨事。难道太医断错了,他竟受了内伤不成?” 欢颜想不通,便道:“那必定是他心肠太坏,早就烂了,才会给人两拳打成内伤。” 许知言摇头,“他身份尊贵,不许这样刻薄。” 欢颜道:“我就看他不顺眼了,我就刻薄了,怎么着了?” 许知言喝着欢颜刚泡的茶眼皮都不抬,“哦,没事,那就继续刻薄吧!” 欢颜很满意,便带了阿黄和小白出去散步。 阿黄还是很笨,只懂跟在她后面摇头摆尾,半点没有曾救过她性命的机灵来。 小白当然更看不出阿黄的机灵,照旧昂首阔步走到最贴近欢颜的地方,不时跳跃着从阿黄身上跃过,以示畜生里它最大,这路上它称王。——在欢颜跟前它虽是个猿奴才,但总比***才强罢? 此时刚入二月,虽未到桃李竞芳百花争艳的时候,瑞香、素馨、望春等也开花了。 欢颜沿着五彩拼石的甬道走着,只见瑞香已花颜盛绽,犹以金边瑞香为最,朵朵簇挨着,香气浓郁,竟不输于暮春时节牡丹盛开之际的芳香袭人。 欢颜不觉间扬起笑容,取出一只绢袋一朵一朵地摘起花。小白见状,也便学着摘花,却是连花带叶扯得七零八落,还讨好地双爪捧起一堆碎花送到欢颜面前。 欢颜抓抓它脑袋叹气,“小白小白,不许糟蹋这好东西!瑞香性味甘咸,能活血化瘀,解痉止痛,驱风解毒,——若你以后给毒蛇咬了,用这个泡酒搽伤口,就不至于给毒死了!” 小白怔怔看她,大约听懂了个死字,龇了龇牙,丢了花叶一跃奔往万卷楼去了。 欢颜纳闷道:“我又没说拿毒蛇咬你来试药性,你跑什么?” 话未了,原来端坐地上的阿黄猛地纵身跳起,顺着小白逃离的方向飞窜而去。 “你们属兔子的么?” 欢颜只剩了孤伶伶一个,出了片刻神,便继续采她的瑞香了。. ------------- 周围很安静,北风低徊着自草叶间擦过,依然是沁了骨的冷。日头半遮半掩于浓密的铅云后,将云朵的边彩镶出了诡异的金红色,并无半点热力。 欢颜采到转弯处,看着手中绢袋已经满,遂转到旁边湖石的背风处,放下绢袋,跺了几下脚,呵着气搓揉她冻僵的手。 片刻后觉得好了些,她提了绢袋正预备离开,却听到那边路上有人说话。 她本不曾留心,耳边却听到了“欢颜”二字。 一个不知哪个院子里的婆子在说道:“绝对没错,就是那个神现活现的欢颜。我那老姐姐亲口告诉我,他儿子跟在五殿下后面去的,捆着的裘衣一打开,五殿下脸都白了,冲过去就把她盖起来。啧啧,说是里里外外的衣服都给人撕烂撕光了……” 另一端着满满一盆脏衣,却是个浆洗的粗使婆子。欢颜记得她姓姜,夫妻俩都有老风湿的毛病,几乎每年都过来跟她求药。 此时姜氏正侧耳听得专心,“这么说那丫头还真给人睡过了?” “可不是么。也不知给多少男人睡了,下面裙子上全是血……真个的,我那侄儿看得清清楚楚,说是给男人干成这样还能活下来,真不容易,不容易!” “哎,她早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吧?以前把三殿下、五殿下迷成那样,必定很有些狐媚手段。” 先前那婆子便很是不屑地笑起来,“不是黄花闺女也经不起许多男人一起上啊!也不知她那玩意儿还能不能用了,你没瞧见五殿下过来看了她一回,再也没理过她?”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地大笑起来。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四) 堆满菊花纹的脸上,笑容竟是如此的畅快淋漓。. 姜氏摇头叹道:“侍婢么,就要有侍婢的本分。看她一味儿想攀高枝儿,这落的是什么下场?三殿下、五殿下铁定是不要她了,二殿下留着她,想来是因为她会点医术吧?想二殿下性情高洁,无人不敬,才不会捡这么个破烂呢!” “可不是么……” 先前那婆子收了笑,神色间多了肃穆敬重,“做人么,就得我们聆花公主那样,和气可亲,谁不竖大拇指?偏她一个丫头,仗着一副狐媚子长相,只知道去讨好公子们,连公主都没看在眼里,何况我们!这样的下场,呸,活该!” 姜氏道:“对,让她张狂!活该!” 二人渐行渐远,对话渐渐听不到了,只是畅意而恶毒的笑声,顺着风隐约传来,那样的尖锐刺耳。 欢颜手中的绢袋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上,红的黄的紫的花朵撒了一地,在风里起伏飘摇。 她怔怔地看着满地碎花,浑身冷得像结了冰,一动都不能动。 大颗的泪珠滚落,很快也被冷风吹得凉了。 ------------棂- 欢颜回来时,许知言正在抚着他的琼响。 香销金兽火,漏滴玉壶冰。清韵悠扬,声声关情,如水滴寒泉,如珠落玉盘,直可令天边雁落,树梢云停。 欢颜抱着肩定定地坐在暖炉边,静静地听琴。 许知言已听得她进来的声音,一曲终了,便不再弹奏,侧头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今天天气似乎不怎样,风大呢!那两个小畜生倒是回来得快,你说要拿它们试药了吧?” 欢颜若无其事道:“看到瑞香开得好,便采些回来制药。这两家伙吵得很,便把它们吓回来了!” 许知言笑道:“怪不得你上楼小白都没跟进来。只怕今天一整天看见你都会绕道走了!” 欢颜道:“其实我也没拿它们怎样啊!” 许知言点头笑道:“的确没怎样,只是隔三岔五投投毒,扎扎针,喂喂药什么的……这样的待遇没别人享受过吧?” 欢颜道:“上次救了萧寻,倒是拿他试过。” 许知言曾听她提过,失笑道:“也只有你胆大包天,敢拿他试药。也亏得萧寻那样的性情,不然你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 欢颜却只想着密室里似真似幻的难堪景象,心中酸意翻涌,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忙拼命忍住,只作恨恨道:“是他找我治伤来着,若不让我试药,我再不给他治!” 许知言微觉纳闷,“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了这么深的仇恨?” 欢颜一时答不上来,正迟疑之际,楼梯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响过,宝珠上来禀道:“殿下,萧公子府上夏轻凰夏姑娘求见。” “她来做什么?”许知言沉吟,然后吩咐道:“传我的话,本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问问她有什么事,若是要见聆花,派人直接送过去吧!” 宝珠应了退开,片刻后又匆匆上楼,说道:“殿下,夏姑娘说,想借欢颜姑娘一用。前儿萧公子东山中毒,多亏欢颜姑娘救治,只是分别后余毒屡发,总有不适。前儿和英王误会一场,好像又引发了旧毒,所以特请欢颜姑娘走一回。” 许知言便问欢颜:“萧寻的毒伤并未痊愈?” 欢颜愕然,然后冷笑道:“我瞧着他是想送上门来让我试药吧?” “要不,我让人送你过去?” “我不去。他府里姬妾最多,个个伶牙利爪,身怀绝技,这会儿我又没养毒蝎子毒蜘蛛,给他们欺负了怎么办?”她抬头向宝珠道,“宝珠姐姐,麻烦你去和夏大侍卫说,我这个大夫不出诊,只坐诊,想治自个儿来。如果他病得爬不起来了,不妨叫人抬过来,我还不至于见死不救。” 宝珠是许知言的贴身大丫头,早知欢颜不比常人,近日更和锦王行止亲密,闻言应了,却站着不动,只微笑着望向许知言。 许知言道:“宝珠,你和夏姑娘说,欢颜姑娘在照应锦王,一时也走不开。恰好明日起有高僧过来讲析佛经,萧公子亦是此中高手,不妨过来小住几日,有什么要吩咐欢颜的也方便。” 宝珠应声去了。 许知言随手拂弦,淡淡笑道:“欢颜,你真怕萧寻府里的姬妾?他为求亲而来,连宅第都是父皇所赐,预备他们在京城完婚后回蜀国。想萧寻何等乖觉之人,又怎会在成亲前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坏了他的联姻大计?何况他身边第一得力的夏轻凰已和聆花认了金兰姐妹,大约也会力阻他纳姬置妾吧?” 欢颜沉默片刻,愤愤道:“我讨厌他!” 许知言摇头,“又耍小孩脾气!” 欢颜道:“我也不想离开你。” 许知言心里一暖,却如有道甘泉缓缓沁到心田,向她招手道:“过来。” 欢颜上前,依到他身畔。 许知言推开琼响,正要拥住她,只觉脖颈已被一双柔软的胳膊环住,薄薄的唇瓣凑上来,颤抖着亲住他的,暖暖的,软软的,有着他熟悉的清香。非兰非麝,淡而苦,如某种能愈人心疾的药香,却又说不上是什么药的香味。 他只觉心魂俱荡,伸臂将她揽住,深深吻了下去。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五) “知……知言……”. 欢颜含糊地唤着,与他缱绻缠绵,承受着彼此的热烈,眼泪却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许知言目不能视,却觉她脸上潮湿一片,滚烫的泪水落到他的面庞,忙抬袖为她擦拭,越来温柔地点点亲啄,待她呜咽声渐渐低了,才柔声道:“欢颜,怎么了?” 欢颜道:“那日我在密室里晕了过去,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许知言道:“不知道也不打紧。现在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不就没事了?” 欢颜伏在他的肩上,湿暖的潮气透过衣衫打湿了他的肩膀。 她哽咽道:“或许,我真的已经很脏。若你日后会计较,现在就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样?赣” “等你眼睛治好了,我就走。” “走哪里去?” “既然不想理我,你管我去哪里?” 欢颜不见他安慰,心中更是呕得吐血,原来的委屈难受转作了丝丝怨恨,拿指甲用力掐着他臂膀,恨不得把他的肉掐下一块。 许知言也不躲闪,只叹道:“我什么时候说不想理你了?” 欢颜语塞,然后道:“你既然计较,又何必理我?我也不想弄脏你。” 许知言静默在对着她,仿佛在感受着她指间掐他的力道。欢颜掐来掐去掐得久了,看他木头般由她掐着,神色沉静得出奇,反而心虚起来,悄悄地住了手。 许知言这才说道:“如果你哭得跟花猫似的我的确会嫌脏。我又看不见,一身白衣裳给你蹭得都是眼泪鼻涕,换你,你难道不嫌脏?” 欢颜愕然。 许知言又道:“若是指密室里的事,我当然会计较。我已查明合欢童子属天乐门,暗中做了些布置,想来天乐门从此没一天能乐了。至于合欢童子本人,还在搜索里。他最好已经死去,不然他只怕会比死还惨。” 欢颜张了张嘴,抓过袖子来擦了擦脸。 “你……” 许知言皱眉。 欢颜看一眼手里,慌乱间抓的居然是许知言月白色的宽大袖笼,果然……脏了! 她吃吃道:“那个……下次你哭时,可以拿我的衣袖擦。” “你就欺负我吧!”许知言愠怒般别过脸,“你几时见我哭过鼻子?” “额……”欢颜道:“那你脱下来,我帮你洗。” 许知言叹气,“你会洗衣服吗?” 欢颜便有些底气不足,“应该……不难吧?” 许知言哼了一声,依然像有几分恼怒,“快去把药箱拿来。” “怎么了?” “胳膊上的肉快给你拧下来了,你要不要试试会不会疼,会不会肿?” 好像真的会疼,真的会肿…… 欢颜默不作声,转身去找药箱。 这时许知言又道:“晚膳让他们多预备些肉类。” “肉类?” 许知言饮食一向素淡,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许知言道:“吃肉补肉。有你这小泼妇在,我得预备下次真给掐下一块肉来。” “……” 吃肉补肉?在医理上说得通吗? 不过许知言比她更聪明更有才,也许真有几分道理。 还有,她是泼妇吗?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可她刚才的确一哭二闹三出走,齐全了。 也许,可能,大概……她真的有成为泼妇的潜质? 欢颜思忖着。 不知不觉间,她却连自己为什么伤心大哭都忘了。 ------------- 萧寻很快回复过来,第二天一早会准时过府,连会带几辆车轿、几个侍女、几个侍卫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回复的如此快捷,让欢颜开始疑心萧寻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重病,需要她来医治。 又或者,他不敢在自己府邸纳姬妾,熬不住去了烟花柳巷,得了什么肠穿肚烂或见不得人的脏病? 欢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猜疑到哪里去了? 便是萧寻行止不端,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只往那方面想? 欢颜很郁闷,又有些期待。 也许,见了他之后,他是不是曾经出现在密室,很快就能得出答案。 许知言听说萧寻真的过来,也微觉诧异,好在锦王府有的是屋宇,很快把原来静妃和七皇子所住的咸若馆收拾出来预备着。 咸若馆离万卷楼有一段距离,但与聆花现在所住的绛雪轩就近了许多,也算是一番许知言成人之美的心意。 萧寻带人过来时,许知言双目失明,并未亲身去迎,欢颜自然也不理的,自有主事的总管去招呼接待。 到巳时正,靳总管安顿完毕,过来跟许知言回话。 许知言问道:“萧公子气色如何?” 靳总管答道:“还能走路,还能笑。” 这答案连欢颜都觉得诡异。 “什么叫还能走路,还能笑?” “萧公子的软轿一直坐到了咸若馆门前才放下,当下便有随从去扶他,他没让人扶,自己走进去了,还对老奴笑了笑,道了谢。” 欢颜纳闷道:“这个,哪里不对了?” 萧寻一个大男人,当然不用人扶,自己会走进去。以他的教养,到别人家做客,对领路的管事微笑道谢也正常,值得特地禀报? “这……怎么说呢?老奴原来也见过萧公子两次,可这次看着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又黑又瘦,他自个儿走路时旁边的侍女都是一脸担心,等扶他上了床,他便闭眼躺着,像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 乘时得路何须贵,燕雀鸾凰各有机(六) “什么?”. 欢颜傻眼。 即便密室里是她的幻觉,距元霄分别也没几天,萧寻得了啥病会忽然这么严重? 靳总管陪笑道:“萧公子看来病得不轻。他身边那位夏姑娘,一叠声问了好多遍欢颜姑娘在哪里。依老奴看……” 许知言已立起身来,说道:“欢颜,我们这便去瞧瞧。” 到了咸若馆,欢颜把许知言从软舆扶下,正往门口走去,差点和从屋中奔出的人撞个满怀。 欢颜忙扶了许知言站稳,定睛看时,却是夏轻凰。 她满脸焦灼,眼圈泛红,一眼看到欢颜,已叫了起来:“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来了!” 欢颜向两侧看了看,奇道:“你在叫我?” 夏轻凰道:“我还能叫谁?只能叫你这救命的姑奶奶了!” 欢颜道:“夏姑娘,我年轻着呢,没你这样大的侄孙女儿。” 夏轻凰噎住,然后叹道:“你若能救他,我给你当一回侄孙女儿也不妨。” 欢颜嘀咕道:“你愿意当侄孙女,我可不愿意当姑奶奶,生生喊老了我两辈,可不是罪过么!” 说话间已经踏入屋内,早有侍女撩了帘子,引二人进去赣。 床上那人面里而卧,有人进来也不曾动弹分毫,仿佛睡着了。 夏轻凰走过去,轻轻把那人翻过来,低唤道:“少主,少主,锦王殿下和欢颜姑娘过来了!” 那人微微一动,睁开眼来,唇边慢慢溢开一丝笑意。 便是那眼神和笑容,终于让欢颜确认,这人的确是萧寻。 许知言目不能视,却觉欢颜扶着他的手一紧,问道:“怎么了?” 欢颜望着那个几日间瘦得脱了形的少年,说道:“没什么,一不留神以为见鬼了!” 旁边侍奉萧寻的人都面露怒意。 萧寻苦哈哈地笑出声来,“欢颜姑娘再不赏脸给在下诊治,在下便真的成鬼了!” 许知言已低斥道:“欢颜,还不去诊脉?” 这回欢颜没再拖宕,立刻坐到床边搭上了萧寻伸出的手腕。 萧寻叹道:“二哥,这回只怕会打扰好一阵子了!” 许知言微笑道:“我不怕你打扰,只怕你误了成亲的好日子。三月初六,也只有月余的光景了。” 若按以往和亲惯例,多是求亲国遣使迎回公主,在国内成亲。但如今萧寻亲来迎亲,聆花又深得宠爱,景和帝龙心大悦之余,亲为爱女爱婿主婚,对于称臣的蜀国固然体面,便是萧寻自己也是乐意,——若是回到蜀都再成亲,虽有父皇母后支持,难保靳太后和庆王不会再生事端。 若是拿公主做文章,暗中再施诡计,一个不提防弄巧成拙都有可能。故而成礼后再回去实在再好不过,靳太后等再怎么着也无法对木已成舟的事实再玩花样。 “月余光景……” 萧寻怅然道,“我若这个病痨的模样娶亲,会不会给公主踹出门外?” 许知言温和道:“不会。聆花的性情出了名的好……” “只是未必肯为你守寡。” 欢颜打断许知言的话,缩回了诊脉的手。 萧寻神色更是发苦,很是幽幽地说道:“小白狐,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好歹咱们还有过一段情分……” 未话了,欢颜已涨红了脸,“我们有过什么情分?我怎么不记得?” 萧寻定定地看着她,忽笑了起来,“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分?东山中毒,咱俩患难与共,你为我解毒更是救我一命,不算情分吗?” 欢颜脸色苍白,抿紧唇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并没有病,也不是受伤,而是中了毒。毒性很烈,但应该是外伤所致,并且未中要害,你用了相当多的法子试图解毒或压制毒性,但没有成功。从毒性的蔓延和变化来看,你应该是半个月前就受伤了!” 萧寻点头,“没错,大约就在半个月前。” 许知言沉吟,“和英王有误会那次,你虽受了伤,但似乎并未中毒。” 萧寻道:“便是打架回来的第二天,可能有仇人打听到我受伤,趁机入府偷袭。我一时逞强,没有立刻唤人,不小心中了毒镖,不想毒性这等剧烈。” “偷袭?就在第二天?”许知言道,“看来我不仅目盲,而且心盲,这等大事,居然一无所知。” “二哥千万别这么说。”萧寻苦笑着解释,“不怕二哥见笑,我们蜀国皇室那点儿事,说出来真羞愧煞人。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难道我还能贴个公告出来,说我自己的祖母和叔父正在追杀我吗?便是受伤之事也不敢提,只怕他们知情后又有动作。” 许知言了然,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 欢颜将信将疑,问道:“我们元宵后是不是再没见过面?” 萧寻道:“可不是呢!上回你给歹人劫走,本来我也在帮着找你。只是后来中了毒,便有心无力了!” 欢颜脸色便和缓下来。虽然还是不知道密室中后来发生了什么,可当下没什么比救死扶伤更重要了。 她一边吩咐人去烧热水,一边利索地打开药箱,令人把萧寻外衣脱去,先用针灸为他驱毒。 萧寻见她行动冷静迅捷,大是快慰,笑道:“看来你很有把握,我也便可以安心了!” =================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一) 欢颜将一枚金针扎入他后背要穴,淡淡道:“你都找那么多大夫治过了,才跑我这里死马当活马医,便是死了,也可以安息了!我有什么把握不把握?本来就是一脚踏在阎王殿的人,救活了是你造化,救不活也不能说我没本事!”. 那边夏轻凰已气得翻白眼,萧寻安抚地瞥她一眼,垂下头闭嘴由着欢颜骂。 许知言叹道:“欢颜,若不是萧公子大人大量,此刻你的脑袋还在你脖子上吗?” 这摆明了不想追究欢颜,特特地捧了萧寻一回,让他有台阶可下,不至让他或他的侍从恼羞成怒。 又一针扎下,萧寻咬牙,汗珠从额上滴落,却笑道:“欢颜姑娘说得有道理,的确已暗中请了许多大夫治过。便是治不好,也怨不得姑娘。” 欢颜神色渐霁,说道:“你该早些来找我。给你治的大夫各用各的法子,有试图循正道解毒的,还想要以毒克毒的,也封穴阻止毒性蔓延的,有试图将毒性诱导出来的……药性相冲,医理相反,却都用上了,只怕你苦头吃得不少,才会急剧削瘦成这样。再则你原来所中之毒和他们以毒攻毒的药物相冲相和,已经发生变异。若我猜得不错,此刻你的血液都是发灰的,所以脸色看着这样黑。” 她说到这里,不觉顿了顿,说道:“啊,上回给你试药,脸色青得发黑,这回灰得发黑,如果再一种毒来试,会不会紫得发黑呢?” “我……” 萧寻的笑挤也挤不出来了,只觉眼前什么都在发黑,人一歪已昏了过去。 ------------赣- 欢颜嘲讽也嘲讽过了,刻薄也刻薄完了,出手倒是半点也不含糊。 萧寻再醒过来时,依然躺在床上,身上却莫名地舒适了许多。 他略略一动,便见自己已换了中衣,身上的皮肤松软浮白,原来的黑气倒是下去很多。 他问道:“又泡过了?” 一旁侍立的夏轻凰同情地看着他,说道:“泡了两个时辰。那药汤好臭,幸亏你昏过去了,不然……” 萧寻抬臂闻了闻自己身上,胃部一阵抽搐。 他问正收拾医具的欢颜:“药里放什么了?牛粪还是马粪?” 欢颜瞥他一眼,说道:“我们那院里的捡来的,大约是阿黄和小白的杰作,也不晓得是狗粪还是猿粪。嗯,它们能帮到忙,也是缘分。” 萧寻哀叹道:“猿粪?缘分?这缘分不要也罢!” 欢颜轻描淡写道:“效果好,有助药性吸收。” 萧寻吐血,再也不晓得她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夏轻凰说得不错,幸亏他早就失去知觉。不然就是药汤没把他熏昏,欢颜也把他气昏了! 欢颜收拾完毕,将药箱交小丫头抱了,自己走到床边,待要扶了许知言离开,忽瞥向萧寻,微露疑惑。 萧寻看到她神情怪异便害怕,苦笑道:“怎么了?” 欢颜上去,托住他下颔仔细端详。 萧寻只闻得她袖笼里一阵阵说不出好闻的暖香飘到鼻际,似药非药,似麝非麝,顿时想起某时将她揉于怀中肆意轻薄的情形,骤然间神飘魂逸,心跳如擂鼓,忙嘻笑道:“是不是黑气一退,在下又是个人见人爱的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了?” 欢颜并没放开她,纳闷道:“原来一脸黑气倒是看不出,怎么现在看着,你人中穴和承浆穴好像给什么扎伤过?” 萧寻叹道:“你试着给人打一镖从屋顶滚到荆棘丛里会不会被扎伤。刚受伤时在下都不敢照镜子,以为毁容了呢!——若是我毁容,姑娘会不会设法帮我恢复原貌?话说如在下这等容貌,也算是上天的恩赐吧!” 欢颜终于反胃,捏着鼻子退开,说道:“我还没用午膳……你便让我想吐……” 萧寻郁闷道:“难道我说错了吗?好歹上天待你更厚,既有绝色的容貌,又有无双的医术,你犯不着嫉妒我吧?” 欢颜又想拿针扎他,“谁嫉妒你?” “好了好了!”许知言站起身,说道,“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斗上嘴了?欢颜,萧公子伤病不轻,别闹他了,我们先回去,让他休息吧!” “谁闹他了?” 欢颜嘀咕着,扶着许知悻悻离去。 萧寻忙道:“轻凰,代我送二哥和欢颜姑娘!” 夏轻凰应了,忙将许知言送出门,看他登舆而去,依然回卧室陪伴萧寻。 萧寻已经没有了方才强自撑出的精神,默默伏在枕上阖眼养神,瘦削的面庞苍白得可怕。 夏轻凰恼怒道:“少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萧寻眼都不睁,疲倦问道:“什么实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你看她神气活现成什么样!亏你还那样体贴入微,居然因她受了点惊吓生了点小病便自己熬着,听任自己身子糟蹋到这步田地也不来求治!若她知道是你救了她,看她还有没有脸这样羞辱你!” 夏轻凰这么说着,忽然间疑惑起来,“不对,她怎会不知道是你救了她?难道你救她时她并不清醒?” 萧寻喃喃道:“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更好。” “为什么?” “我对不住她。” “你救了她怎么会对不住她?” 萧寻不答,阖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二) 夏轻凰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愤愤道:“我瞧你就是喜欢她,喜欢得入了魔了!既然这样,何不求锦王把她送给你?横竖不过是个侍婢而已!”. 萧寻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夏轻凰以为他真的睡着了,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便要走出去。 这时,忽闻萧寻说道:“谁若是轻贱她,只把她当侍婢,那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她。何况谁又比谁高贵了?若是当年夏将军被诛杀,夏家女眷被抓,即便留她们性命,只怕也逃不了为婢为妓的悲惨下场。便是你,幼时便被拐到青楼,若非夏将军思念女儿将你救下,你可曾想过自己又会何等低贱?无非机缘而已!” 夏轻凰无言以对,顿了半晌才道:“说到底,原来你只是想得到她!” 萧寻却笑了起来,“你错了,我并不想得到她。她不肯自轻自贱,我也不愿轻贱她,所以,我要不起她。” “你要不起她?你要得起金枝玉叶的大吴公主,要不起一个侍婢?” 夏轻凰不可思议,向萧寻瞪圆了眼睛。 萧寻啧了一声,将锦被拉起,盖住了头,显然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夏轻凰郁郁而去。 好一会儿,萧寻慢慢探出头来,出神地看着透入大片阳光的茜纱窗,忽轻轻一笑。 “你若开心,我便安心。能有兴致损我了……呵,小白狐,恢复得不错呢!赣” ------------- 萧寻的毒伤虽棘手了些,但欢颜仿佛天生就是各类毒素的克星,一日两次过去诊脉针灸,不时让他泡一回药浴,居然很快让他恢复过来。 更妙的是,后来的药浴好像没加猿粪或狗粪,不臭了。 不但不臭,还散着淡淡的清香。 据说欢颜换药的原因,是因为她诊脉时也给臭得快要晕过去,终于受不了了。 她想整人,但并不想整自己。 于是,权衡之下,她到底换了药,更让夏轻凰等认定之前的臭味是欢颜有心作弄。 只是萧寻能从阎王殿大步迈回人世间,谁也顾不得计较她的作弄了。 等南疆那位沉修法师配齐药到锦王府为许知言治眼睛,欢颜和沉修法师讨论起医理来,连诊脉都懒得去,每次都得夏轻凰派人左请右请才过去。 这日夏轻凰见问了两次都说正忙,便自己走过来相请。 欢颜正捣着研钵,说道:“待我把这药研磨好便过去。” 许知言抚着被包得严实的双眼,说道:“你先去罢,明日才用,不必这么急。何况法师也带着药童过来,还怕来不及?” 欢颜道:“东海鳆鱼甲便已是难得的良药,可以明目去翳,平肝清热,法师带来的更是鳆鱼甲中的极品,又被称为‘千里镜’,据说产自千米以下的海底深处,连我都只在古书上看过一两次,实物还是头一次见到。它不像鳆鱼甲那样性凉,性温和血,因此明目清热之余,便不致为阴邪之气所侵。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珍贵东西,我还是自己动手稳妥些。” 沉修法师道:“不错,这味正是主药。若不是去年行游海外,无意间得了这个回来,我也不敢过来医治二殿下的眼睛。这也是二殿下福泽绵厚,才能有此机缘。” 夏轻凰笑道:“恭喜二殿下!有沉修法师和欢颜姑娘两大国手在,又有这等罕见良药,二殿下双眼复明,想必指日可待了?” 沉修法师看一眼许知言,答道:“这个么……等这轮药用下去再看吧!” 许知言微笑,侧头问道:“共需二十一日么?” 沉修法师道:“每三日便在午时阳气最盛时换一次药,共需七次,或许便可以解去当年冤煞之劫。” 他早与许知言说过,如果一切顺利,三七二十一日后,应该会有九成以上的机会复明。 可许知言身份特殊,一旦这位皇家嫡长子双眼复明,指不定朝中又起怎样的风波,因此对外只说医治,绝对不提有多大的可能治愈。 虽有无数大夫说过许知言的眼疾无药可医,但这么多年各处荐来为他治病的大夫始终不曾断绝。只是从来没有半点痊愈的消息传出,久而久之,也便没人再把锦王府来来去去的大夫当一回事了。 欢颜依然为南疆某些不可解释的医理纳闷,继续追问着沉修法师:“我还是不明白,若是效用不够,可以通过加量或延长服药时间巩固效用,为何必定要是七次?” 沉修法师拍了拍他五彩衣缘的异族黑袍,笑道:“欢颜丫头,若是你肯拜我为师,跟我回南疆十年,我必定把平生所学尽数传授,让你医术天下无双,用起巫蛊来更是横行江湖!” 欢颜回眸看向许知言,眼底已是止不住的欢悦,柔声道:“我才不要横行江湖呢!我只要能一辈子横行在这万卷楼,便心满意足。” 许知言含笑拈着茶盏,啜茶不语。 沉修惋惜,“若是老死此间,才是辜负了上天赐予你的这等天分!” 欢颜专心研磨着她的药,并不在意他的惋惜。 “胸无大志,胸无大志啊!”沉修叹道,“你快随了夏姑娘去吧,我来研磨就行。” =================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三) 许知言也催道:“你快去给萧公子诊脉去。我陪法师说会儿话,也便过去瞧他。”. 欢颜只得应了,那边便有小丫头捧上热水来让她洗手。 沉修向欢颜笑道:“你也不用担心,即便用药时我不在府里,也会把药预备好。你调配前再检查一遍便万无一失了!” 欢颜点头,这才抱了药箱跟着夏轻凰前往咸若馆。 但萧寻居然没在卧房内。 夏轻凰气道:“这才好些,又不知保重。再病得半死不活,我也懒得管他了!” 萧寻的侍女笑道:“本来正卧在窗边软榻上看书晒太阳的,谁知公主来看他,两人说了没一刻话,便肩并肩走出去了。大约也不会走远,说是去东边花房里看兰花。” 夏轻凰顿时眉目舒展,笑道:“哦,原来聆花来了!” 她向欢颜道:“欢颜姑娘请稍坐,我去请公子回来。” 欢颜本待应允,忽又想起萧寻曾和许知澜那般对她信誓旦旦,要许她一世欢颜,不觉心中冷笑,便想去看看这轻薄公子跟别的女子海誓山盟时又在许着什么样的诺言,遂放下药箱道:“年头宫里赏了好些极品的兰花,难道都开花了?我也去瞧瞧吧!” 夏轻凰不好阻拦,只得同她一起出了门,径去花房找萧寻。 ------------- 花房里无风无雨,又适宜采光,进门便是满眼青葱滴翠,阵阵清香直沁肺腑,令人心旷神怡。 还未及查看萧寻在哪里,便听得聆花幽软轻侬的嗓音随香飘来:“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果然好诗。这株就是蕙兰?” 两人循声走过去,便看到萧寻倚在一株开得正艳的兰花笑盈盈说道:“不错。一箭数花即为蕙。这种两枝并头而开者,又称作夫妻蕙。棂” 夏轻凰见二人谈得款洽,也是欢喜,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拉欢颜走开,留二人单独相处片刻时,只闻欢颜“咯”地一声,已笑出声来。 萧寻听到,回头看见他们,已笑着迎了过来,说道:“原来我们女华佗来了!到底天气暖和了,欢颜姑娘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呢!” 欢颜道:“不敢,只是听公子说得有趣,禁不住笑起来。” 萧寻奇道:“哪里好笑了?” 欢颜道:“两枝并头而开就叫夫妻蕙,那单枝单头而开的,想必是叫寡妇蕙了?” 她的眸光一转,更是笑容洋溢,“好像这里寡妇蕙更多?” 聆花奇道:“咦,有这么难听的名字么?” 欢颜道:“公主没听过?还有一种茶花,叫做抓破美人脸呢!” 萧寻无奈道:“欢颜姑娘,这单枝的不叫寡妇蕙。一箭一花的,是兰,不是蕙了!” 聆花便笑了起来,“欢颜从小就比我聪明伶俐,怎么连兰花也不认识?还叫什么……寡妇蕙?” 欢颜笑嘻嘻道:“公主说笑了,连兰花蕙花都分不出,我哪里聪明伶俐了?还是萧公子见多识广,连夫妻蕙都认得!” 她将手向一株数枝并头而开的蕙花,说道:“这个总是蕙了吧?这么多一起开,是叫妻妾成群蕙?” 夏轻凰、聆花自是听得出她话中嘲讽之意,各各变了脸色。 萧寻叹道:“好吧,你说什么蕙,便是什么蕙,若嫌妻妾成群蕙看了碍眼,把多的花枝全剪了,只留一枝也使得。” 欢颜耸耸肩,“我们二殿下从来只闻花香,不看花朵,一枝或几枝与我何干?谁看不顺眼谁剪去!” 她负了手,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聆花咬了咬唇,眼圈已经红了,却向萧寻柔声道:“萧公子,既然欢颜已经来了,我们还是回咸若馆,早些为你治病要紧。” “对,先回去吧!” 夏轻凰携了聆花的手往前走,心中既恼怒,又惊诧。 这欢颜再怎么医术超群备受宠爱,到底是个小小侍婢而已,怎么敢对着聆花、萧寻这样的皇家贵胄明嘲暗讽? 便是萧寻感念她的救命之恩,甚至……颇是动情,不去追究她的种种无礼,聆花贵为公主,又要怎样的懦弱,才给这样欺负都不肯发作? 看来扶持她走向蜀国国母的道路,着实任重而道远呀! 萧寻见欢颜眉目不愉,待要追上前哄上几句,身后聆花小碎步踩得如弱柳扶风一般,夏轻凰扶她慢慢踱着,不时正用异常凶悍的眼光瞪向他。萧寻无奈,只得顿下身等着她们,却只看着聆花脚下,暗暗猜着这一路会有多少蚂蚁惨死在她那对缀金缠玉的绣花鞋下。 按规矩,以欢颜的身份,本来只配跟在他们后面提裙搀扶的份儿,但她不把这规矩放眼里,萧寻、聆花等亦是无可奈何。 眼看前面拐个弯便到咸若馆,欢颜忽然顿住身,立在山石后定定地出神,又似在倾听着什么。 萧寻好奇,禁不住几步赶上前去,才发现欢颜的脸都白了。 前方三个婆子正坐在假山边的石凳上聊天,不时哄然大笑。 只闻一婆子笑道:“可见得为人处世,都要厚道些好。你看聆花公主谨谨慎慎,待人和气,谁看不到?若不是这样,老天怎会平白送她这样的好事?这一转眼,罪臣小姐变成了当朝公主,眼看着嫁入蜀国,很快就是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四) 另一婆子也道:“看来咱们这锦王府真是风水宝地呢,出了一位皇帝,很快又能出一位皇后呢!那个欢颜再眼红又能怎样?仗着几个公子宠着,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遇到那事,也是活该!”. 又一婆子道:“哎,你们说说,欢颜那丫头,原来和三殿下、五殿下睡过吗?” 最先那婆子笑起来,“那肯定的,玩厌了才舍得丢开手嘛!何况就是没睡过又怎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给那些强人劫了去,不知经了多少人……” 几个人不屑地大笑起来。 畅快,得意,放肆。 仿佛遭殃的不是他们的同伴,不是曾在她们或她们亲人伤病时施予援手的大夫,而是杀她们全家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欢颜在那一刻看到她们眼里闪动的异样光芒,忽然便明白为什么人们常把嫉和恨连起来,称作嫉恨。 原来嫉妒发展到后面,也会成为恨,也许是她们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刻骨的恨。 她们向来卑微,卑微到无法直视和她们平起平坐的人可以站在比他们高得多的地方颐指气使。哪怕接受了她的施予,也会为她能施予她们而耿耿于怀,并愤愤不平。 这种不平在欢颜被劫受辱后终于让她们找到一个突破口:原来她不但不高贵,而且比她们更卑微,更下贱,更不值钱。 于是,在众口烁金的践踏中一次次证实她的淫.贱无耻,她们寻找到了她们的优越感:原来揭开她那张美丽的画皮,她们比她有气节,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她们比她更应得到尊重。 她们在这优越感中大畅其怀,并在对秘事越来越深入的挖掘嘲笑中享受着高人一等的无比快乐。 欢颜捏紧拳,却扬了扬唇,笑得苦涩赣。 萧寻却觉得自己的毒性又发作了,胸闷得疼痛,仿佛有什么快要炸开来。 他正要走上前打断那些兴奋的婆子时,忽然后背一紧,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直直地压迫过来。 他一悸,忙转过身时,却见许知言在两名侍从的扶持下,越过聆花和夏轻凰,缓缓踱了过来。 聆花、夏轻凰满脸惊愕,再不知许知言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更不知这个寻常高蹈恬淡不问外世的锦王,怎么会突然散发出这么骇人的无形压力。 聆花先唤道:“二哥!” 许知言并未应她,只转过山石,向那三个婆子走去。 婆子们一见他身影,早已绝了笑声,屏声静气地屈身见礼。 许知言侧头问侍从:“三个人?” 侍从答道:“是。” 许知言道:“传我的话,杖毙。” 婆子们犹如五雷轰顶,瞬间脸都黑了,爬上前来自己掌嘴,连连磕头求饶。 “殿下,殿下,我等老糊涂了,不该胡说八道!” “殿下,老奴在这府里侍奉了大半辈子,老奴的丈夫曾随皇上出生入死……” “殿下,求殿下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 那个自称丈夫曾随景和帝出生入死的婆子已经爬到许知言脚下,攥住他的袍角。 许知言皱眉。 侍从慌忙将一脚将那婆子踹开,喝命闻声赶至的下人:“还不拉下去!殿下说,杖……杖毙!” 有婆子眼尖,一眼看到许知言身后站着聆花,已哭叫着喊了起来:“公主,公主菩萨心肠,救救老奴,救救老奴!” 聆花犹豫,到底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已闻许知言道:“这里是锦王府,不是公主府。聆花妹妹菩萨心肠,可愚兄必须惩治这些妖言惑众的恶奴以正府规。若是妹妹看不过眼,可以搬入皇宫住去,省得见了烦心。” 聆花脸一白,眼圈便又红了,垂头不敢说话。 夏轻凰气郁,打量那几个婆子一眼,却指了其中一人道:“殿下,你惩治你的奴仆,公主当然管不着。只是那位妈妈像是绛雪轩的,算是公主的人吧?” 许知言冷冷道:“若是公主已经出嫁,她屋里的奴仆便都是萧家的人,我绝不会插手管束半分。” 言外之意,此时聆花未出嫁,所有奴仆,都是锦王府所辖了。 许知言双目失明,性格便有些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但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待人接物上也可算得上温和有礼,夏轻凰再不料他会回绝得这般断然。 以许知言的尊贵,她再不好顶撞,竟怔在那里一时说不上话,只看向萧寻。 萧寻静默地站在欢颜身边,皱眉瞧她一眼,看来对她冒然出言竟有些不满。 这时,欢颜踏前一步,说道:“二殿下,饶过她们吧!” 许知言侧过脸,“你肯饶了她们?” 欢颜淡然道:“他们爱说什么便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和这些蠢妇计较,我岂不是也成蠢妇了?” 许知言道:“毁人清誉,这不叫蠢妇,叫恶妇。你不和她们计较便带萧公子入内治病去,我锦王府却容不得这样的人。” 欢颜道:“我不想多造杀孽。” 许知言笑道:“我不怕多造杀孽。” 欢颜还待说话,许知言已沉下脸道:“还不领萧公子进去治病?” 这话不仅是赶欢颜走,连萧寻都站不住了。 萧寻拍拍袖上的灰尘,笑道:“好,我先进去。二哥处置完家务事,不妨进来手谈一局。” 许知言微笑道:“好。” =================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五) 萧寻、欢颜便往咸若馆走去,聆花、夏轻凰自然也只得跟着进去。. 那边靳总管听闻许知言动怒,早领了一众仆役赶过来,将那三个婆子抓起,径自拖了出去。婆子们惊得魂飞魄散,叫得极是凄厉,却很快被人堵上嘴,再也发不出声来。 萧寻等人已经走到门口,犹自听到许知言在高声说道:“欢颜是因为医术高明,才被强人劫去治病,何曾被人凌辱?靳总管,立刻派人去排查,到底什么人要传播谣言,定要从严惩治!”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查不出,提你人头来见!在我锦王府内,下面如果再有人无事生非,造谣惑众,一律从重处置!若有不怕掉了脑袋割了舌头的,只管胡说去!” 外面再无人声,想已个个噤若寒蝉。 ------------- 欢颜为萧寻扎针时,萧寻头皮发麻。 他道:“小白狐,咱打个商量。棂” 欢颜定定神,问:“商量什么?” 萧寻道:“你能不能把你院里的小白和阿黄牵来,在它们身上试了针后再往我身上扎?” 欢颜道:“为什么?” 萧寻苦着脸道:“你没觉得你的手在抖吗?” 欢颜一呆,随即道:“扎的又不是我,我自然觉不出。” 说话间又一针落下,倒是不抖了,却……又狠又准! 萧寻惨叫道:“大小姐,大姑奶奶,你……你还是抖着吧!” 欢颜困惑道:“可已经扎完了呀?要我抖着再扎几针?” 萧寻哆嗦,摆手道:“不用,不用,绝对不用。” 欢颜满意,低头收拾医具。 萧寻披衣,很是无力地坐起身,叹道:“小白狐,你越来越像杀手了!” 欢颜瞪他,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根银针,闪着……浅紫的光芒? 萧寻猛然想起欢颜似乎很想试试什么药能让他的脸紫得发黑,忙向她竖起大拇指赞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出手如电,斩草除根!好杀手啊手杀手,妙大夫啊妙大夫!假以时日,欢颜姑娘神医之名必可名扬天下,四海闻达,妇孺皆知,人见人夸……” 欢颜终于把银针收回药箱。 萧寻拍拍胸,长舒了口气。 因萧寻针灸需解衣,夏轻凰陪着聆花在外间候着,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携聆花进来,夏轻凰看向他时,便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聆花向欢颜点点头,“欢颜妹妹,辛苦你了!” 欢颜淡然道:“公主太客气了!既然二殿下令我为萧公子医治,为萧公子疗伤便是我份内之事。” 显然又不领聆花这份深情厚意了。 她拎起药箱,再不看屋内诸人一眼,径自走了出去,和颜悦色向旁边的小丫头问道:“二殿下呢?” 小丫头答道:“本来要进来的,宫中忽然有人来,便匆匆到前面去了,应该是什么急事吧!” “哦!” 欢颜也不看这屋内外恭敬里掩藏着鄙夷或畏惧的仆侍,挺直着肩背不徐不疾地踏步离去。 待她走了,夏轻凰叹道:“听说锦王府便是原来的太子府,规矩极严,怎么会容得下这么个女子?” 萧寻不答,抓摸着被欢颜扎过的地方,忽问道:“如果你被人这般泼粪,你会怎样?” 夏轻凰一呆,“什么泼粪?” 萧寻冷笑,“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周围的人这样往死里践踏,不比泼粪更狠?换了是你,你还有勇气这样抬头挺胸走出去吗?” “这些人确实缺德,不该传这些话……” 夏轻凰迟疑,“但锦王竟为这么点事便取人性命,也未免太过狠毒。大约就是因为锦王的骄纵,才让她这样狂妄吧?” “狠毒吗?可如果是你或聆花在我的府上被人这样诋毁,我一样会重重惩治,必要时也会以人命立威。” 萧寻眯了眯眼。 “所谓人言可畏,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古往今来,哪朝哪代没有贞女烈士被人逼得一死以证清白?有些人甚至连死了都还不了自己清白!有的是仇家刻意算计,有的是图着口舌之利为虎作伥。像欢颜遇到的这事,如不拿人作法立威,那些人无法无天,早晚把她往死里糟踏。” “她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自是偏帮她。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她行为不检,又怎会给人这样说?”她转头问向聆花,“那丫头平时在府里的口碑便不怎么样吧?” 聆花轻蹙柳眉,为难地偏了偏头,期期艾艾道:“这个……其实也还好吧?她容貌出挑,比寻常侍儿聪明百倍,几位兄长也都宠她,行止便难免轻佻些,怪不得她。” 夏轻凰叹道:“我看你就是个没用的,给她欺负成这样都不敢说什么。若拿出公主的气势来,先打她二十大板杀杀威风,看她还敢不敢这般拿乔作势!” 她又向萧寻道:“你也别给她一张好皮相迷了眼睛!你是贵客,没人敢到你跟前说那些事。可这些日子我听得多了,她七八岁便已经学会怎么讨好诸皇子,十三四岁迷住三殿下,缠着要三殿下立她为妃,三殿下不愿意,又去缠五殿下。偏她自己轻浮,被强人诱哄去六七天,夹杂着些不干不净的事,才会连五殿下都弃了她。如今,她没得挑了,只好去骗瞎眼的二殿下……” ================= 本文出版书名可能会定为《云鬓花颜之神医侍婢》,前四字是我要的,后四字是编辑想的,据说言情小说书名要通俗。好吧,通俗,通俗。 书名定了,我也该安分写字去了。貌似懒了很久了,叹气~~ 思量世事,几千般翻覆,是非多少(六) “够了,闭嘴!”. 萧寻已下了床,正自己提了茶壶倒茶,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也不顾聆花在跟前,将茶壶重重磕在桌上,打断了夏轻凰的话。 聆花忙道:“公子息怒!轻凰姐姐大约也是听到许多人提过这事才会这样说吧?欢颜虽轻浮了些,可到底是二哥调教出来的人,未必会如此不堪。” 萧寻目注她许久,柔缓了声音,轻叹道:“公主深居闺阁,哪懂世情险恶?若是有心人刻意散布谣言,所谓三人成虎,众口烁金,便是亲生母亲都会疑心自己的儿女,何况别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欢颜姑娘既比常人出众,墙倒众人推也是意料中事。” 聆花静默片刻,向他盈盈一拜,“公子所言有理,聆花受教!欢颜与我情同姐妹,我相信她绝不会做出那等没有廉耻的事。” 夏轻凰叹息,已是万般无奈。 ------------- 欢颜正走向万卷楼时,忽有小丫头匆匆跑来,说道:“欢颜姐姐,殿下传话,让你到玉蕊亭赏杏花呢!” 欢颜纳闷,“什么时候杏花开了?” 小丫头微微笑着摇头,也是一脸迷惘。 欢颜遂将药箱交给小丫头送回万卷楼,自己一径走往玉蕊亭。 亭中,一人素衣翩飘,独立于萧萧冷风里,对着前方那片杏林出神棂。 欢颜走过去,问道:“二殿下,你怎么站在这里?风大,你又正用着药,着了凉可能会影响疗效。” 许知言循声摸过去,已握住她的手,说道:“没事,吹会儿风,正好让头脑也冷静冷静。” 欢颜微笑道:“还在为刚才那事生气?其实我根本没放心上,你也犯不着动气,更犯不着大开杀戒。” 许知言弯了弯唇,悠悠道:“我不动气,我只是立立规矩。有些人还没弄清这府里的主人是谁。” 欢颜笑道:“你多心了。他们并不敢对你不敬。” 许知言道:“对你不敬也是一样。” 欢颜心尖一颤,抬眼看着他如玉面庞,仿佛散着坚毅却柔和的光晕,眩美得让她挪不开眼。 许知言道:“我似乎闻到杏花的香味。是不是有杏花开了?” 欢颜看着眼前光秃秃的树枝,说道:“嗯……有一两株打着花骨朵儿,应该快开了。” “才一两株……” 许知言微微失神,叹道,“我母亲很喜欢杏花,春日里常带我到这里来玩。那时我双眼未盲,看着满眼繁花煞是热闹,也是欢喜。父皇极宠母亲,常说母亲比那占尽春风的杏花还要光彩照人。这里的杏树有大半是我母亲嫁入太子府后,父皇为母亲植的。” 欢颜不觉感慨,轻声道:“杏花有灵,应当还记得庄懿皇后当日风华。” 景和帝许安仁登基后,在册封章后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元配发妻李氏,追封李氏为庄懿皇后。欢颜无缘得见庄懿皇后,但从许知言超凡脱俗的风姿品格,不难想象其母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许知言却叹道:“母亲逝去后,我外祖母曾流泪和我说,杏花是种不祥的花。含苞时红如胭脂,盛放时颜色转淡,至凋零时便苍白如雪。——繁盛来得太早,结局便难免惨淡。也许这就是命吧?” 欢颜柔声道:“既然是命,又何必多想?年年花落,年年花开。想来庄懿皇后在世,必定希望你想着来年的繁盛,而不是想着过去的凋零。” 许知言扣紧她五指,微笑道:“我并没有想着过去的凋零。我想着……以后的每一年,都有人和我同看这世间繁盛。” 欢颜轻笑。 那边靳总管领了一对中年男女正急急行来,欢颜正要松开许知言的手,却觉他将她握得极紧,并无放开之意。 欢颜不觉脸上赤烧。 二人在万卷楼相依相守的时候多,许知言表明心意后更是不乏亲密之举,可当着外人还这么毫无避讳,她自是忸捏害羞,却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惊喜,羽毛般颤巍巍撩拨着心弦,漾开丝丝甜蜜。 许知言听觉极灵敏,只从脚步声便猜出来者是谁,问道:“靳总管,有事?” 靳总管忙领了那对男女行礼道:“老奴过来,想请欢颜姑娘帮个忙。” 欢颜奇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靳总管指指身后那妇人,说道:“他们是我族里的妹子和妹夫,近日刚到京城。我这族妹近来时常头晕,每夜无法安睡,想请欢颜姑娘帮把个脉,别是什么大病吧?” 欢颜点头,“好。姑姑请坐,我帮你诊脉。” 那妇人遂告了罪,就在亭内条椅上坐了,欢颜也坐到她旁边细细把脉,渐渐皱起眉。 靳总管见状忙道:“欢颜姑娘,是不是我这妹子的病很严重?” 欢颜皱眉道:“姑姑脉相平稳,并无任何会导致头晕的病征。姑姑肠胃失调,但应该常年服药,只要这样保养着,也没什么大碍。莫非是我医术寻常才诊不出来?或者,姑姑只是一路太过劳累才会头晕失眠?” 她这样说着时,一抬眼却见那妇人正凝神觑眼看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像要把她前世今生一眼看穿般,好像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一) 倒是他旁边的中年汉子堆起一脸憨笑,说道:“对对对,多半就是因为过于劳累,偏生我们这哥哥不放心,一定要带她过来请姑娘诊治,倒是劳姑娘费心了!”. 欢颜一笑,“既是靳总管的至亲,这等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如我开个安神养胃的方子,姑姑煎服几贴试试?” 中年汉子从后轻轻一推那妇人,妇人才恍然大悟,连声道:“好,好,有劳姑娘了!廓” 许知言便道:“欢颜,那你便回去开方子吧!呆会叫小丫头送给靳总管就行,不必走来走去劳累着。我和靳总管有些事商议下,很快也便回去了。” 欢颜应了,返身回万卷楼。 走出一程,回头看时,那妇人正呆呆看着她身影,模样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无奈。 欢颜更是纳闷。 但靳总管是许知言心腹之人,想来怎么着也不会对她不利。 她想了片刻想不通,也便不去自寻烦恼了杰。 眼看走到万卷楼前,旁边忽有人唤道:“小白狐!” 欢颜侧头,便见萧寻轻袍缓带,慢慢自旁边竹林步出。 见他身后并无从人,欢颜奇道:“你不陪着你那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夫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萧寻看向她,笑容极是明亮,“那天我的确去了密室,那个侏儒也是我杀的。” 欢颜的脸色登时惨变,扬手便一耳光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清脆爽利。 萧寻捂脸,耷拉着嘴角叹气道:“喂……小白狐,我好歹是你病人耶!” 欢颜想着密室里似梦非梦的暧昧光景,以及萧寻毒伤拖延许久都不来找她医治,更觉萧寻心里有鬼,绷着脸指着他,好容易才憋出字来:“你……欺负我!” 萧寻点头,“因此,我心甘情愿受姑娘一耳光。” 欢颜气结,但想着当日情形,萧寻的确是为救她而去,身中媚毒也的确身不由己,难不成因此便砍了他? 何况她也没那么好的身手,可以把这位身负绝学的蜀国皇子一刀两断以消心头之恨。 她又是委屈,又是恼恨,几乎要哭出声来,白着脸便要冲回万卷楼去。 这时,只闻萧寻道:“凤池穴、承浆穴、人中穴、百会穴、太阳穴……这顺序到底对不对?我后来倒是清醒了,可惜连抱你都抱不动了,只好把你扔在假山那边,一个人悄悄走了……” 欢颜一呆。 这正是当时她为克制媚.毒强用金簪刺穴的顺序,不料萧寻给药物惑住心智,居然还能一五一十看得清楚,还能一五一十把自己也扎一遍。 她不觉顿下身,转头看向他,“你……你没有……” 萧寻微微笑着看向她,“我走时,许知捷已经到了。他有没有欺负你,我就不知道了!” 许知捷带了许多人去,自是不会欺负她,只是她当时狼狈万状,别说许知捷,便是随从远远看着,都断定她已惨遭蹂躏。 欢颜道:“你当时不是已经被刺客伤着了吗?” 萧寻得意一笑,“你诊不出来吧?我其实是回去的第二天才遇到了刺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萧寻咳了一声,摸摸鼻子道:“我心虚嘛!的确对姑娘失礼过。” 欢颜仍是疑惑,吞吞吐吐道:“那……那我衣裙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 她涨红了脸,到底说不出那个在特定时刻沾染上情.欲色彩的“血”字。 萧寻见她尴尬模样,已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侏儒光.溜.溜的,被我一剑刺死在你肚皮上,自然会有血。” 欢颜给针扎了般跳起来叫道:“你……你无耻!” 人已转过身,飞一般地逃进万卷楼去了。 扬起的黑发下,隐见得连脖子根都羞红了。 萧寻自觉说得太过直白,本来有些懊恼,见她那模样却又禁不住大笑起来。 这丫头,应该……不至怨恨他吧? 本不想困扰她,但她对后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若是听信了那些刻意针对她的流言,以为自己真的曾经受人凌.辱,只怕心里更会难受。 从许知澜背叛,到许知捷嫌弃,到如今流言满天飞,她在这府里似乎呆得并不如意。若不是许知言还肯一力相护,她还能呆得下去吗? 可许知言到底是双目失明,只顾琴棋相伴;若是双眼复明,以他的嫡长子身份很可能被册为太子。他这样的性情,一旦卷入朝堂纷争,明刀暗箭之下,多半自顾不暇,还护得了自己的贴心小侍婢吗? 萧寻叹气。 或许,把她带回蜀国,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在地嬉笑嗔怒,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若他告诉她,通往密室的密道机关重重,他在金针刺穴后虽然勉强保持了神智清醒,一身功力却已折损得七七八八,他是为了护住怀中的她才会中了机关内射出的毒镖,她会不会因而感动,继而动心? 他低头负手想了片刻,叹息着摇了摇头,慢慢往咸若馆方向踱去。 挟恩求报,不是他萧寻的风格。 何况,欢颜所要的,他的确给不起。 他很快……便是她讨厌的聆花的夫婿。 在她眼里,只怕他连守护她都不够格,更不可能是可以许她一世欢颜的良人了。 =================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二) 欢颜回到万卷楼,好一会儿都满心惶然,坐立不安。. 小白猿跑在她腿边撒娇卖弄了许久,见她总没反应,悻悻地跑到一边啃馒头了。 宝珠奇道:“殿下喊你出去做什么了?瞧你这一回来像是小魂儿都出窍了!” 欢颜回过神来,才想起靳总管那个什么族妹还在等她的方子,忙道:“没什么,正好靳总管有个族妹病了,喊我去看看。” 她匆匆写了方子,嘱小丫头送过去,自己呆坐片刻,便走到窗边,点燃了小红炉烹茶。 于是,许知言回来时,正听见欢颜吩咐小丫头,把她新烹的一壶茶送到咸若馆去廓。 许知言微笑道:“你不是一向讨厌他吗?什么时候舍得送他好茶了?” 欢颜想了想,答道:“或许我以前误会他了吧?现在看着,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哦!” 许知言坐到琴案边,接过欢颜递上的茶,轻啜片刻,忽又抬头问道:“给他的茶里加了什么?” “什么?” “是预备再让他闹肚子,还是预备让他脸黑得见不了人?杰” “……” 欢颜好久才郁闷道:“我对他就这么凶吗?” 许知言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欢颜沉默良久,毅然宣布:“以后我再不拿他试药了!其实他还不如阿黄和小白配合。” 话音未了,小白猿尖叫一声,连跌带滚从窗棂上跳下来,顾不得捡它掉落的馒头,飞一般地窜下楼了。 外面,不知内情的阿黄正躺在阶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胖腿胖身子舒展得悠悠闲闲,冷不防给窜出来的小白猿连踩两脚,惨叫着跳起身来汪汪几声,赶过去和小白猿追逐撕咬起来。 欢颜纳罕道:“这都是什么畜生啊?一只只都快成精了!” 许知言叹道:“换你给人试上四五年药,多半也会成精。” 欢颜撅起嘴唇,怒道:“我成精了,你是什么?” 许知言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都试了八、jiu年的药了,自然比你和它们还先成精。嗯,你是女精怪,我是男精怪,还带着一猿一犬两个小精怪。” 欢颜大乐,很是殷勤地过去捶背捏肩,以示讨好。 自她学医以来,最配合最听话的试药者,的确是许知言。 只是她的胆子还不够大,不敢让治眼疾的许知言闹肚子或变身大黑脸。 等他眼睛治好后……也许还可以偷偷试上几回。 ------------- 萧寻很欣慰,小白狐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欢颜没计较他中媚毒后对她上下其手种种无礼,并且多少开始感念他冒险救人的一片痴心,从此每天诊脉再不用三催四请了,因他曾经的“轻浮”而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开始融化,有点春意融融的味道了。 但她的懒散还是依旧。 这日诊完脉她便说道:“虽还有些余毒,但按原来的方子再服上三五天,也便无恙了。我以后也不用天天过来诊脉了吧?” 萧寻伏榻,虚弱地叹气:“谁说的?我明明还是四肢浮软浑身无力,走路都走不动,你便打算不给我治了?” 欢颜道:“浑身无力吗?轻凰姐姐怎么告诉我,说你今天还出去练剑来着?” 萧寻道:“我哪里还能练剑?只是试试还能不能提得动我的宝剑。我说小白狐,你第一次见我时,见过我身手吧?说不上独步天下,至少也算得上罕有其匹。可你瞧瞧,现在我都虚弱成什么样子了?不然你试试,还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我恢复得快些?” “哦?你的意思,我可以在你身上试药?” “试药……”萧寻一哆嗦,随即挺一挺胸,故作大义凛然状说道,“好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让欢颜姑娘医术更上层楼,以后救治更多的人,我就再为姑娘试几回药吧!” 欢颜噗哧一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旁边的夏轻凰重重地哼了一声。 萧寻便道:“试药么,也是积阴德的事。轻凰,你说对不对?” 夏轻凰悻然道:“把自己的小命试没了,把你的皇位拱手让人,更积阴德呢!说不准庆王会为你立个牌位,供你个千秋万载!” 她转身,摔帘走了出去。 欢颜叹道:“她这一去,我便该走了吧?” 夏轻凰维护义妹,深知萧寻对欢颜有意,原来欢颜对萧寻不理不睬还好些,现在萧寻恢复得差不多,她对他反而友好起来,叫她怎能不担心?因此每次欢颜在这里呆得久些,她便过去把聆花邀来。 聆花倒不介意,一向的温婉和气;欢颜不喜聆花,见她来了,总会淡漠离去,绝不流连。 萧寻深知此理,叹道:“真闹不清你们女孩子家有什么解不了的仇恨。我瞧着聆花这性情也算是难得了,便是以往得罪了你,听说也是无心之错,并非刻意陷害,你又何必这样计较?几次听聆花提起,看她总是说不完的懊恼悔恨。” 他觑着欢颜的神情,柔声道:“要不,呆会她来了,我来做个中人,替你们两个和解了,从此依然做一对好姐妹,好不好?” 欢颜冷笑道:“不敢。我小小侍婢,哪里高攀得起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未来的大蜀国后?” 萧寻叹道:“瞧你这小鸡肚肠!不肯便不肯,何必说这酸溜溜的话给我听?” =================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三) 欢颜自顾喝着茶,再不理他。. 萧寻便向桌上的茶盏努了努嘴,说道“给我也来一茶盏。” 欢颜看他一眼,走过去取过茶盏,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把空了的茶盏递到他手上。 萧寻愕然,“我要喝茶。” “没了。” “……” “你刚刚明明说要一茶盏,没说要茶。” 萧寻无语,只得从榻上坐起,高抬贵手自己倒茶。 欢颜也不理他,抱了药箱径自去了。 回去的路上果然遇到了夏轻凰伴着聆花姗姗而来。 聆花愕然道:“欢颜,怎么这就走了?我还想着咱们姐妹一起喝喝茶叙叙话呢!” 欢颜微笑道:“公主,萧公子正在等着和姑娘喝茶叙话呢,我一个外人,怎好扰了二位兴致?自然得知趣些给公主让道才事。诔” 聆花便垂头握着自己的衣袖不说话。 夏轻凰见她截口葫芦般的温默模样,又是气恨,又是无奈,向欢颜说道:“姑娘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二殿下和我们家公子便省心了!” 欢颜道:“轻凰姐姐若不多心,二殿下和萧公子更省心。” 她说毕,看也不看夏轻凰,迈步便走了开去。 夏轻凰更怒,右手不觉搭向剑柄,犹豫着要不要拿把宝剑搁她脖子上吓她一吓。 可欢颜看着胆子不小,未必怕她威吓,说不准袖子里还藏着毒蜈蚣毒蜘蛛之类的,会反过来惊吓到旁边的聆花公主。 何况锦王许知言又护短得紧,真的恼将起来下个逐客令,萧寻折了面子不说,连累两国邦交受损才糟。 迟疑之际,欢颜早已走得远了。 聆花牵牵她的袖子,道:“姐姐,别生气了。她就是这倔性子,等我有机会再劝劝,也许还能和好如初。” 夏轻凰道:“劝她做什么?不过一个自负自大的蠢人。等过了三月,你去了大蜀,留她在这府里慢慢蹦达好了,我倒在看看她能蹦达到什么地步!” 聆花道:“二哥眼睛不好,事事依赖她,想必不会亏待她。” 夏轻凰道:“这可不一定。那个沉修法师很有本领,带过来一味叫什么‘千里镜’的稀世灵药,应该可以治锦王的眼睛。” 聆花眸中流光闪过,惊喜道:“二哥的眼睛能治好?真的吗?前儿去见他,也不告诉我,让我也高兴高兴。” 夏轻凰沉吟道:“大约没打算在复明前告诉别人吧?但我那日过去时沉修和欢颜都在,听他们口吻,瞧他们神情,锦王的眼疾应该很有希望治愈。” 聆花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希望我去蜀国前二哥便能痊愈,我走得也放心。” “你呀,总是为别人着想着!” 夏轻凰又是欣慰,又是发愁。 “若回了大蜀,少主倒是重情重义,绝不会亏待公主。但你这么温善之人,日后面对那许多神通广大的侍姬,如何是好?” “有姐姐照应,我有什么好怕的?”聆花嫣然笑道,“何况聆花自认也不是笨人,只要多看多学,自然能学会和她们相处的诀窍。” “那就好。”夏轻凰携着她继续向咸若馆走着,悠悠叹道,“我义父英雄一世,却含冤半生,妻离子散,不得不改名换姓成为异国臣子……我受他再生大恩,绝不会让旁人欺凌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 “姐姐如此恩义,想来父亲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不已。” 聆花这样说着,眉尖微不可见地轻轻一蹙。 ------------- 欢颜回到万卷楼,见院内侍立着几个久违的英王府侍从,不觉皱眉。 那些侍从自是熟悉她,见她见来,已恭敬行礼道:“欢颜姑娘!” 欢颜问:“五殿下来了?” 侍从道:“来了好一会儿了,刚才还在问姑娘回来没有呢!” 交谈间,屋内的许知捷已然听到,匆匆奔了出来,满脸堆上笑道:“欢颜,你回来了!” 欢颜抬头看向楼上静静闭着的窗扇,问道:“二殿下呢?” 许知捷道:“一个人在下棋呢!真不懂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么好玩,怎么也能下得这样乐在其中!” 欢颜暗道,若是你双目失明,闻得到书香看不了书,闻得到花香赏不了花,即便满怀落索独自下棋,也会逼着自己找到些许乐趣的。 好在这一切快结束了。 沉修连着七日在子时、午时以术法治疗,再辅以三日一次敷药,显然大有疗效,不仅眼周经络渐有活力,连许知言自己都开始在换药时觉出微微的光芒。 许知言身为嫡长子,一旦复明有望,朝野内外必然再起风波。许知捷是章皇后之子,即便亲为兄弟,许知言也不会让他知晓此事。 欢颜于是也只轻叹道:“二殿下也是百无聊赖吧?我陪他下一局去。” 她正要走开,许知捷忙拦道:“先别忙着去,我有话和你说。” 他把欢颜的药箱一把抓过,交小丫头送进去,自己抓过欢颜的手,拉了她便跑。 欢颜无奈,只得跟着他一路飞奔。 待她气喘吁吁地站定时,才发现眼前正是上回许知言唤她来给靳总管亲戚治病的玉蕊亭。 这时前方的杏林却真有几株打了玉米粒般的小花骨朵儿,嫣红嫣红的,计算许知言复明之日,应该来得及看到那番云蒸霞蔚花开正好的盛景。 她如此想着,顿时心情大好,回头问向许知捷:“五殿下,有事?” ================= 炮灰男,乃知道乃已经成炮灰了么? PS:月头啦,月票神马的,有的就丢一两张过来罢!咖啡推荐神马的,也挺提神~~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四) 一阵急奔后,她虽然鬓发浮乱,一对黑眸却晶亮如明珠顾盼生辉,晶莹洁润的面庞上浮现着桃花般柔美的红晕,连鼻尖沁出的细细汗珠看着都是如此地妍媚诱人,许知捷不觉间已是心旌神荡,伸手便触上她鼻尖,轻轻为她擦拭汗珠。. 欢颜忙向后退了一步,靠在柱子上别过脸瞧向那几株打着花骨朵的杏树,说道:“五殿下,有事你快说吧!我还要回去给二殿下烹茶呢!” 许知捷便郁闷,“你天天陪着二哥还不够?我难得过来,你也不肯多和我说会儿话。” 欢颜道:“二殿下只有我陪着,五殿下却有的是人可以陪着说话。” 许知捷道:“你在怨我这么久没来瞧你?” 欢颜诚实地答道:“没有。” 许知捷却听不出她的诚实来,自顾叹道:“父皇铁了心要我娶那霍安安,连母后也不帮我,催着我预备亲事,因此最近忙乱得很,总没空过来看你。” 欢颜转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依然黑而明亮,年轻而热切,有着直白的欢喜和豪情。 她耳边又响起他上次离开前冲着许知言愤郁的话语:“若不是因为她,我又怎会给逼着娶那个泼妇!” 重重带上的门让周围的窗扇嗡嗡作响,久久不能宁静诔。 但她从未因此懊恨或自伤。 若不是他的离去,有些话,只怕许知言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他的心思总是朦胧,再深切的爱意都像笼着纱,她感觉得到,却始终无法触碰。是许知捷的犹豫让他坦露心扉,也让她看清,原来最让她安心的,就是最靠近她的这个人。 欢颜道:“五殿下的确到了娶亲的年纪,皇上皇后满心疼爱,自然盼着早些抱皇孙。” “皇孙……”许知捷苦笑,“我可不想那个刁蛮小姐帮我生什么皇孙!” 欢颜道:“霍大小姐是出身名门高户的公侯小姐,性情直爽些也不是坏事。难道五殿下希望娶那种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阴毒妇人?” 许知捷叹道:“难道这天下的女人,除了泼妇就是毒妇吗?我偏想娶你这样聪慧灵秀的,不成吗?” 欢颜道:“自然不成。别说我既不聪慧也不灵秀,便是真的聪慧灵秀,你说一声娶我,只怕即刻便送了我小命了!” 若说想娶一个侍婢为妃,章皇后怕影响了儿子的前程和她自己的前程,来个慧剑斩美人快刀斩情缘绝对是稀松平常的事。 欢颜甚至特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以示对自己小命的爱惜。 许知捷沉默片刻,低声唤道:“欢颜。” 欢颜抬头,看到他闪烁的眼神。 为难,无奈,却势在必得。 他道:“我不想放手。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欢颜道:“我也挺喜欢二殿下。我还喜欢四殿下、七殿下和八殿下,以前都住在太子府,我们常一处玩儿,挺快活。” 许知捷道:“我很想娶你。” 欢颜同情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有心无力。好在我也不敢嫁你。这样各得其所,挺好。” 许知捷便不得不为她的不解人意苦恼,犹豫了半天,才道:“我已经在英王府后面的弄堂买了一处宅院,独门独户,景致清幽,我想把你搬那里去住。” 欢颜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悟过来,“外室?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无名无份的外室?” 许知捷忙摆手道:“也不算……外室。我自然也一般地和你拜堂成亲,以后再见机行事。——想那霍安安也是厉害人物,若先让你进府,日后娶了她,一个眼错不见让她害了你可怎么办?若在外边住着,衣食住行也不会比府里差,你行事也方便,爱行医便行医,爱出游便出游,岂不自在?” 欢颜笑道:“嗯,你果然很为我打算。” 许知言原先的意思,是希望许知捷为欢颜求个诰封,有个侧妃的名份,便是霍安安进了英王府,也不能轻易去动钦封的侧妃。但许知捷既怕求娶侍婢失去父母欢心,又因欢颜的“失贞”耿耿于怀,到底不肯答应,竟一走了之。 可他终究放不开,于是便有了这么一个“好主意”。 欢颜问道:“你这主意,有问过二殿下吗?” 许知捷皱眉道:“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拿主意不就行了吗?” 欢颜道:“五殿下错了。我原来是聆花小姐的侍女,但跟二殿下的时候比跟聆花小姐的时候还多。上次出事后,二殿下更是当着皇上皇后的面说了我是他的侍女,从此我便是二殿下的人,哪能说走便走?若是二殿下将我送给五殿下,我倒是无话可说。” 许知捷为难道:“他好像不肯。” “不肯?” 许知捷道:“他说若我不娶霍安安,便让我娶你。可他又不是不知,无论是我还是他,甚至我们其他兄弟,谁的亲事能自己做得了主?他比我们还要好些,毕竟身体不好,父皇又疼他,凡事都肯依着他。——父皇登基后脾气比以往更古怪,换作我们几兄弟逆他心意,不知该怎样叱骂责罚。” 欢颜有些失神,“不错,你也是,他也是。” 许知捷道:“对,他也是,我也是。那他为什么不成全我,反而为难我?” 欢颜摘过一粒殷红鲜艳的花骨朵儿,放到鼻际嗅了嗅,嫣然一笑,“因为他知道,我想嫁的是他,不是你。” “对不起,五殿下。我喜欢你,却爱二殿下。就像曾经爱过三殿下一般。” =================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五) 欢颜回到万卷楼,蹑手蹑脚走向许知言。. 他正倚着软榻,一手摸索着旗枰,一手捏一枚黑子,却许久没落下,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欢颜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畔,凝视着他白玉般的面庞。 他的眼睛上包着布。便是没有包,他的眼眸里也永远只会是让人心疼的一片空茫。 他并未蹙眉,浓黑挺直的眉是一贯的淡漠沉静,仿佛永远只沉浸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无悲无喜,无恨无怒。 可欢颜知道,他至少有一样感情廓。 挚爱。 她不觉扬唇。 许知言忽然侧转头,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愕然时,许知言已在问道:“你还要看我多久?” 欢颜吓一跳,低声道:“谁看你了?我在看你的棋枰。” 许知言缓缓道:“撒谎!杰” 欢颜道:“我没撒谎。我就是在看棋枰。” 许知言道:“哦?莫非在想着怎么在我脸上横着纵着割几道,割成棋枰模样?” 欢颜伸手,抚摸他的脸庞。 光洁细润,触手处微微地酥麻。这酥麻传到心头,像小小的翠羽,不紧不慢地轻轻挠着,让她身体有些软,有些飘。 她也便顺着这种软,这种飘,轻轻地趴到他怀里,抬起下颔,吻上他的唇。 许知言手间的棋子忽地零落,嗒嗒嗒弹在地上,肆意乱滚。空出的手抱紧她,低微的笑意间,两人的气息互相交融,互相吞噬,将彼此掠夺得窒息,依然觉得不够。 窒息间的欢愉太少,少得心里都空落落的,只想把对方整个拥过来,填作自己满心的欢愉。 许知言缓缓抚于她的腰际,忽轻轻一抽,已将她衣带松开,修长微凉的手指慢慢握向她胸部。 刚好盈满掌心。 欢颜低吟,浑身颤抖着蜷作一团软在他怀中,羞红着脸再也抬不起头来。 许知言俯了身依然再要亲她,便吃亏在看不见,半天捉不着她的唇。 他也不急,浅笑着转动手腕,已轻轻将她放倒在软榻上,将她压于身下,轻易找住她的唇,品尝着她露珠般的甘美滋味。 欢颜躲避不开,似乎又舍不得他的亲吻,只得半推半就地承受,却觉他指掌间的动作撩拨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烫的手指仿佛有了奇异的魔力,所过之处,毛孔嗖嗖张开,以热烈的姿态欢迎他的爱抚,并期待他更多的爱抚。 她喘着气,全身如给抽去筋骨般无力,甚至无力再去回应他的亲吻,但某一方面的触觉忽然间异常灵敏。他每一寸的抚触都让她浑身悸动,低喘不已。 “欢颜。” 许知言忽然低低地唤她。 “嗯……” 欢颜含糊地应着,却忽然“啊”地叫出声来,抬眸看一眼伏于自己胸前轻轻吻噬的许知言,又羞得紧紧闭上眼睛,再不敢睁开。 明明已是傍晚,却忽然热了很多,让欢颜疑心宝珠是不是点了火盆;空气中伽南香味愈浓愈烈,并不似平时的恬静宁和,吸入鼻中仿佛更令人意乱情迷了。 她又中媚毒了吗? 可这感觉……真的很好。 好极了。 喘息转作了呻.吟,或愉悦,或苦楚,压抑和放开之间找不到一个均衡的度,只能由着那人的手,那人的唇,还有那人轻轻蹭动在她身上的躯体不紧不慢地操控。 许知言的唇顺着胸前,脖颈,下颔,缓缓移到她耳边,轻轻道:“我很喜欢欢颜,从不想委屈欢颜。” 欢颜贴着他滚烫的面庞,低低答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二殿下。我喜欢知言。” 许知言道:“我一直没说过怎么安顿你,你好像也没问过。” 欢颜蹙了蹙眉,终于睁开眼,却将手伸出,按于他的心脏部位,答道:“我信你。” “为什么信我?” “从你第一天抱我在膝上教我写我的名字,你的名字,我便信你。” 她迟疑了下,又道,“若你从前便告诉我,你喜欢我,大约我也不会和三殿下在一起。” 她记得,十四岁那年,许知澜把她约出去玩了一整天,到很晚才将她送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单独和男子出去游玩,也是第一次听到男子跟她表白。 她似懂非懂,心头乱作了一团麻,一整夜没睡好,第二天去万卷楼时已经很晚了。 她远远便看到了许知言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太阳很好,天光很亮,景色也不错。可都是许知言无法看到的。所以她只能认为许知言在发呆。 宝珠甚至告诉她,二公子已经对着窗外“看”了一上午,连面容都像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憔悴了。 但她上楼后,许知言便转身回到角落里玩他的棋子了。 许久,他说道:“我几位兄弟中,知澜算是最有才识的,想来待你也真心。若你们能在一起,我也便安心了。” 便是他的这句话,让欢颜决定和许知澜在一起。 连许知言都说知澜好,那知澜一定很好了。 何况,许知澜虽不如许知言那般比女子还美貌俊秀,可到底是一父所生,侧面看着居然还有几分相像。 那时的许知言,于她是高山仰止,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自己会和他在一起。 那么,依从他的话选择许知澜,也是一种幸福吧? ================== 大家说,要船到底么?-。-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六) 许知言并不晓得当年小小的欢颜在想着什么;但他竟也记得当时的情形。. 他静默片刻,低叹道:“我以为我的眼睛再也好不了。我不想把你一起拖在黑暗里。” 欢颜仰起脸,在他唇上一吻,羞怯地缩了缩脖颈,喃喃道:“可我愿意。你怎样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 许知言手中忽然一加力,低笑道:“现在么?” 欢颜惊叫,身体猛向前弓起,恰恰更紧密地贴合到许知言胸前,半偏云髻散落,如丝如绸的黑发顺着许知言手背柔软滑下廓。 许知言只觉满怀都被这如丝般的柔软沁满,小心地将她的长发拂开,抚着她晶莹的面庞,低叹道:“真想瞧瞧你是什么模样,怎么就让三弟五弟他们念念不忘。嗯,还有萧寻……” 欢颜缩在他的怀间,轻轻咬一咬他的锁骨,低声道:“萧寻……虽然人品不怎样,但待我似乎还不错。” “哦?” “那天我给楚瑜捉去,的确是他闯入密室,杀了六合童子。但他也受了伤,所以没能把我带走。若不是他,只怕……我便是死也没法清清白白的死。” 许知言沉思,“嗯,你的意思,你清清白白的身子,经不得风狂雨骤,要我多疼你些?” 欢颜又羞又愠,张嘴便在他脖颈咬下杰。 许知言笑道:“了不得,跟阿黄相处的时间长了,把阿黄的看家本领学来了!” 欢颜怒道:“我跟你相处的时间更长,要学也是和你学来的!” 许知言低头在她某处不轻不重地啃啮,看她呻.吟着娇躯剧震,笑道:“便是这样么?” 欢颜连瞪他都无力,再也说不出话来。 许知言已将她拦腰抱起,径自抱入内室。 他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呆在万卷楼中,对一桌一榻的位置都极熟悉,并不用人扶持,已轻松走到自己床头,<5-1-7-z.c-o-m>将欢颜放入衾被间。 欢颜又是紧张,又是害羞,夹杂着无法形容的隐隐期待,见他宽衣解带,禁不住向后缩着身子道:“知言,我害怕……” 许知言俯身卧下,将她紧拢到自己身下,叹道:“我也害怕。” 欢颜道:“你怕什么?” 许知言道:“你又怕什么?” “我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 欢颜瞠目不知所对。 外面阿黄和小白又在打架,狗叫和猿鸣声汇作一片,听着有几分凄厉。 欢颜忙挣扎着要坐起来,说道:“我得去瞧瞧……” 这时,只闻许知言道:“是这里么?” 欢颜吸气,无力地软在他的臂间,脸庞已涨得通红。 许知言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觉她气短声促,柔软的躯体不安地蹭着他,不知是在抗拒,还是在逢迎。 他浅浅地笑,却也已克制不住,将她一条腿捉住支起,与她十指交握,慢慢将身体压下。 欢颜剧痛,呜咽出声,却被许知言以吻封住,绵绵的缠绵萦回,待她一点点放松下来,才继续下面的动作。 还是……疼极,痛极。 欢颜疑心是不是这么些年她总将阿黄、小白拿来针灸做试验的报应,从少女蜕变作女人的过程,怎么就能疼成这样? 她疼得几乎要把许知言的手捏断,却舍不得让他停手。 这样的时候,她已是他的,而他也只是她的。 他和她已然一体。 这感觉真是很好,很好。 可实在太疼,太疼了…… 她一边承顺着他,一边哭着。 从头哭到了尾。 ------------- 欢颜再醒来时,便听得耳边传来悠悠琴声。 音质琅琅如仙韶,如自天际绵渺而来,直荡心胸,正是琼响所奏。 欢颜坐起身,只觉浑身酸疼,像被人把每一处筋骨都敲打过一般。 而双腿只略略动弹,某处被牵扯时的疼痛立时提醒她某人刚干过的好事。 她披衣下床,几乎是瘸着走出内室,走到那个宽袍大袖翩然如仙的男子身畔,恼怒地瞪他。 修长的五指依然弹拨于弦,却一改往日的清闲高蹈,是欢悦而跳脱的曲调,绚美得近乎旖旎,仿佛有女子青丝玉肌,含羞伏衾,婉转娇泣,一意承欢…… 欢颜的脸又红了,很想冲上去再咬他几口。 这时,琴音终于住了。 许知言侧了头问她:“你的脚崴了?怎么瘸着走路?” 欢颜更想咬他了。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磨牙声。 许知言听力极灵敏,扬唇道:“屋里进老鼠了?呆会叫人找几副老鼠夹子进来。” 欢颜悻然道:“好,多找几副。床上也有老鼠,我放两副在你床上。” 许知言支颐而笑,“你想谋杀亲夫哪?” 欢颜怒道:“你才是杀手!你才是谋杀,谋杀……谋杀……” 她忽然间说不下去了,慢慢地垂下头,眼圈有点泛红。 今日之后,他无疑已算得是她的夫婿。 可她之于他呢? 妻?妾?婢? 她正气沮时,许知言已拉过来,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柔声道:“我可舍不得谋杀我的王妃。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们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生一对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然后——携手吟游天下,走遍大吴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无限风光!” 从小便熟悉的气息徐徐吐于她的脖颈,亲密之外,更有难以言表的昵狎和暧昧,立时让她心跳急促,何况耳边斯人神情温柔,言语温存,向她描绘着那般恬淡却美好的未来…… ================= 据说,知言身体不好,经不起内啥啥啥的中断……所以饺子决定当一回亲妈~~我厚道吧? 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一) 她倚在他胸前,做梦般喃喃道:“会有……那么一天吗?”. 许知言抚向自己包着布条的眼睛,柔声道:“会的。我原来担心我的眼睛好不了,处处拖累于人,也处处受制于人……但这次不同。才用了三次药,我的眼睛便看到了光。我会复明,我会有能力维护我们的未来。欢颜,你要信我。” 欢颜凝视着他除了一双眼睛外再找不到一分瑕疵的完美面庞,如痴如醉地听着,喃喃道:“我信,我自然信……” 许知言觉出她的意乱情迷,饶是平时平和淡漠的性情,也是欢喜异常,叹道:“我失明十七年,老天送我一个你来相伴十载,然后携手一生……这十七年,便不算白挨,这一世,便不算白过。” 欢颜听他温柔呢喃,如身在梦里,又如身在云端,好久才能挣扎着问了个扫兴的问题:“为什么是今天?” “嗯?” “为什么知捷一找我,你……你……” 她羞于表达,但她相信许知言明白她的意思。他一向隐忍自制,表明心迹后虽常有亲昵举止,但从未表现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望,——甚至毫不犹豫地付诸实现。 但许知言此时却很无耻地表现出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道:“不是你主动亲我的么?” “……” “不是你说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么?” “……” “不是你暗示我,你是第一次,要我轻些,多疼你些么?” “……诔” 欢颜呆呆地坐在他怀里,仔细回忆着两人欢好前的一言一行,终于抑郁了。 难道真的是她勾.引了他,而不是他诱哄了她? 许知言觉出怀中玉人正傻傻地发愣,终于笑出了声,亲亲她的耳垂,斯斯文文地悠悠念道:“碧玉捣衣砧,七宝金莲杵。高举徐徐下,轻捣只为汝!” 欢颜好一会儿才悟出他的意思来,趴在他膝上使劲捶他的胸,又羞又恨道:“你……你哪里学来的淫词艳曲来戏弄我,我再不理你了!” 许知言无辜道:“明明是书里记载的古时捣衣歌谣,哪是什么淫词艳曲?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里想着那什么的……就看到那什么了……” 话未说完,欢颜一对拳头已经像擂鼓似的砸向他。 许知言双臂拥着她,再也躲避不开,退闪处身体一歪,两人一齐摔倒地上,他兀自抱她在怀,大笑不止。 ------------- 万卷楼外的院子里,宝珠正拿果子逗着小白玩,听到楼上笑声,不觉站起身,向半敞的窗扇瞧了一眼,唇角便向上扬了起来。 有喜,有涩。 旁边另有个圆脸圆眼睛的侍女,因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像极啃食青草的大白兔,得了个外号叫兔兔,本名反被人忘怀了。 此刻兔兔正提了水浇花,听了那欢笑声也顾不得浇水,直起身惊奇问道:“是我们殿下在笑吗?从没听到殿下笑得这么大声呢!嗯,殿下说话声音好听,笑声也好听。” 宝珠道:“也只有欢颜姑娘能让殿下如此开怀了!” 兔兔艳羡道:“欢颜姐姐很聪明,我们谁也比不上。” 宝珠叹道:“是,我们很快……会和她差得更远,更远。” 此时笑语渐歇,琴声渐起。 似见得月明之夜,有仙侣踏歌而行,环佩丁咚,幽响清绝,一唱三叹,引得野鹤惊舞,碧落凝云。驭风处飘然物外,恍惚时宛在九霄。 兔兔听得痴了,喃喃道:“这琴声,真是好听……似乎和往日弹得不一样呢!” 宝珠道:“因为是两人同时在弹……弹殿下的琼响。” 许知言极珍爱他的琼响古琴,即便心腹如宝珠,也不许她轻易动他的琴。寻常清扫,也是精通音律的欢颜在收拾。 但也是因为欢颜,琼响的琴弦断了两次,唤京城名家进来修了两次。 许知言孤僻,但她这近身侍女见到的到底比旁人多得多。 她记得最初许知言将她抱在怀里教她弹琴,后来坐在旁边听她弹琴,再后来两人一左一右,依在一架古琴上弹奏,居然也能天衣无缝,且律调更加优美,令人魄动神驰。 即便欢颜被公认为是三殿下许知言的心上人后,他们偶尔也会合奏。只是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紧紧挨着。 可相隔的距离再远,他们的琴声依然能那般默契和谐,宛若天成。 至于此刻…… 她想像得出欢颜被他们殿下拥于怀中含笑带羞弹琴的娇俏模样。 那失明男子质若冰玉的面庞必定像是浴了阳光,温软得似要化开。 脚下忽然凉凉的。 宝珠低头一看,叱道:“兔兔,看你做的好事!” 兔兔一呆,忙低头看时,一盆兰花被她浇了半天的水,早已满溢出来,在石板上汪了一大摊水,生生地把两人的鞋浸得湿透了。 兔兔做了个鬼脸,露出两颗兔子一样的小虎牙,笑道:“没事,太阳好,晒个一两天就干了!” 她再顾不得听琴,拎了水壶一溜烟跑了。 宝珠只得折回耳房自己的住处换鞋,恼恨地咒骂道:“该死的小蹄子,湿了鞋事小,看你把兰花给淹死了,靳总管得把你月钱扣光……” 而琴声悠悠,依然继续着,浑不管外面这许多的纷纷扰扰,营营役役。 ================= 仓促也罢,顺其自然也罢,总会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故事继续进行,精彩总会到来!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二) 据说锦王府地方大,风景美,萧寻觉得住着比自己的府第更舒适,即便欢颜说他已经无恙,他也没说要搬回去。. 对于他的心腹爱将夏轻凰来说,这府里最大的威胁是欢颜;甚至她认为萧寻赖在这里不走,正是因为恋着欢颜。 但咸若馆虽然靠万卷楼不远,但靠绛雪轩更近;欢颜性情古古怪怪,近日对萧寻的态度虽然有所好转,但萧寻有心示好时,她又爱理不理,看来只顾缠着她的二殿下,暂时还没把萧寻放在心上。而聆花生性拘谨柔弱,论容貌也不是格外出挑,若不趁了在大吴悠闲时酝酿出感情,待回了蜀国,想在那堆莺莺燕燕的姬妾中出头就难了。 权衡利弊之下,夏轻凰也便不催促萧寻回去了,只是每日将聆花约过来喝喝茶,聊聊天,赏赏花之类。萧府、锦王府自有礼部大臣和府内主事商量布置成婚事宜,萧寻并不操心,除了练剑看书,也是闲极无聊,见聆花过来,自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相处颇是相得,夏轻凰便颇是满意。 这日和聆花下了两局棋,看着夏轻凰心满意足地送聆花回去,萧寻反觉萧索,丢开棋子在咸若馆左近散心。想着快到欢颜过来例行诊脉的时辰,才觉得开怀些。 正要回屋时,却见自己的几名随侍海沧蓝、大卢、小蟹等正在廊下说笑,见他过来,忙起身见礼。 萧寻隐约听得他说似乎提到“欢颜”二字,心下疑惑,却笑着问道:“又在胡扯什么?欢颜姑娘来了?” 能跟着萧寻进入锦王府内院贴身保护的,自然都是萧寻的心腹从人。如果聆花、欢颜等女孩儿过来,早该会有人预先通知他们回避。此时他们大大咧咧坐在门口说笑,欢颜显然并未过来诔。 几人相视苦笑。 海沧蓝道:“少主心里只想着欢颜姑娘吧?她若来了,还敢有人耽搁?早就过去告诉少主啦!” 萧寻淡淡道:“欢颜姑娘如果没来,你们好好的,又在嚼她什么舌头?是认定了锦王的府规家法,不会落到你们身上么?” 之前锦王许知言为维护欢颜,不但杖杀三名婆子,更下令追查谣言源头。最后找到的几名奴仆,却异口同声说是从英王府那边听来的。 许知捷救出欢颜回府后大发雷霆,连带身边的随侍都倒霉受罚。被罚的随侍怨恚之余便传出些不三不四的话,再经几番添油加醋,竟坐实了欢颜轻浮***的“罪名”。 许知言将散播流言者从重惩治,也只能暂时堵了下人们继续传谣的嘴巴,可他们心里怎样想,许知言却管不了了。 而海沧蓝等是萧寻的人,只在咸若馆背地里说些闲话,许知言更是管不了。 此刻见萧寻责问,海沧蓝等人也有些惧意。 但他却道:“其实公子素来是知道我们的,都是堂堂的大好男儿,哪个是喜欢长舌传话搬弄是非的?那些人在自己府里踩着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说三道四,的确也不厚道。可常言说得好,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个欢颜如果真的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这许多的流言传出?” 萧寻道:“所谓太高人易妒,既然有人刻意搬弄是非,没缝都能砸出缝来,行得正也能把你拉歪,坐得端更能把你踹翻,怎会没有流言?你们也不是没见过她,以她的人品医品,是那种毫无廉耻的女子吗?” 大卢道:“欢颜姑娘的确生得秀雅斯文,但人不可貌相,她也的确和大吴几位殿下纠缠不清,她被从强人手中救回时也的确衣冠不整,正是传言属实的铁证!” 萧寻眯起眼睛,“你们也认为,那些谣言是真的?” 大卢道:“如果说不是真的,所谓清者自清,锦王为什么这么急着堵人嘴?这个欢颜为什么不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萧寻气急而笑,“这个……叫她怎么证明?一死以证清白?到时又会说她是无脸见人,羞惭自尽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 良久,小蟹道:“其实她给传成怎样,原与咱们没关系。只是如今吴都的大街小巷,谁不知道锦王府有个叫欢颜的侍婢,是身侍数主的淫.妇荡.娃?偏偏少主又和她交往甚密,我等实在担心此事传扬开去,会连累少主清誉。” 萧寻问道:“如今这谣言已经传到市井坊间了?” 小蟹道:“那些平民百姓,对王侯将相家的床闱秘事最是津津乐道。何况说的不过是个侍婢,传成怎样都无伤大雅,二殿下再怎么至尊至贵,也不能把这些老百姓抓起来杖毙。此刻欢颜走到大街上,若有人认出她就是锦王府的淫.婢,只怕当场便会给老百姓的口水淹死。” 萧寻道:“哦?有议论到我?” “有。说这女子人人唾弃,在锦王府已呆不下去,正想着勾.引不明真相的蜀国少主,好跟到蜀国做个贵夫人。” 萧寻抿紧唇,良久才叹道:“的确,这样的地方,叫她……还怎么呆得下去?” 小蟹一怔,忙道:“她不知自爱自重,算来应有此报。少主前程无量,不宜卷入此事,否则,恐怕会有小人借机生事。” 萧寻皱眉,还要说话时,那边有人通禀道:“欢颜姑娘来了!” 众人忙闭口不提,匆匆避开。 萧寻未及迎出,欢颜已顾自赏着风景,姗姗而来。 =================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三) 她未带药箱,却执了枝初绽的杏花在手。. 杏花如缀锦,染就满枝春色;而她明媚的笑容,却将这满枝的春色生生压下去几分。 萧寻问:“你的药箱呢?” 欢颜撇撇嘴道:“还要带什么药箱?没觉得你还需要用药。” 她将身体向前一倾,手中开得灿烂的杏花快要碰到他的脸,“你是不是觉得闲得很,盼着我拿你试药呢?” 萧寻悚然,忙摆手道:“罢了,你看我好容易养回几斤肉来,还拿我试药,不怕你们大吴的公主嫁给一个活骷髅?廓” 欢颜便笑,例行公事般为他诊一诊脉,便端着茶盏坐到窗边欣赏外面的春光。 萧寻微笑道:“这里几株白玉兰开得倒是好看。” 欢颜道:“我最讨厌这花,瘦巴巴的枝头顶着那么大的花,一个个跟大碗似的,也不嫌招摇。香味也难闻得紧。” 她虽这样说着,却闲适地晃了晃腿,看着心情很是不错。 萧寻哪知她近日和许知言心心相印,正是两情款洽的时候,只看她笑靥如花,想着外面风刀霜剑般刺向她的流言蜚语,心里阵阵地闷疼,遂道是:“想不看这碍眼的花还不容易?你跟我回蜀地去,我送你一栋比朱陆镇那栋还要大的安静宅院,只种你喜欢的药草花果,一株白玉兰也不种,怎样?” 欢颜便抬眸向外看了一眼,慢悠悠道:“天还没黑,你就做梦了!杰” 萧寻悻悻道:“你以前不是说很想找一个安静又没人打扰你的大宅院住着吗?” 欢颜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一阵我傻了!醒过来时自然记不住犯傻时候说的话、做的事!” 食言得如此理直气壮。 萧寻好久才能道:“小白狐,你狠!” 欢颜也不和他计较,笑盈盈地慢转明眸横他一眼,说道:“懒得理你!那些好听的话,你留着给你金枝玉叶的公主夫人说去吧!” 她说完,丢开茶盏逍逍遥遥离去,却将那枝杏花遗落在案几上。 萧寻拈过,将花枝轻轻一弹,便见有花瓣零落如雪。 他苦笑着低唤道:“小白狐……” 慑于锦王之威,府中人等再不敢议论欢颜的事;而欢颜近来寸步未出锦王府,应该也不知道她自己在民间的名声已被毁败成什么模样了吧? ------------- 出了咸若馆,便见前方如织明霞,绚烂夺目。 却是一片桃林,开得重锦叠绣。 有女子执了精致的竹编花篮摘花。 楚楚细腰,纤纤素手。 瘦巧的臂腕衬着粉色嫣然的桃瓣,愈发欺雪凝脂,惹人爱怜。 正是曾经和她情如手足的姐妹聆花。 欢颜皱皱眉,预备当作看不到绕开走算了。 她即将钦封的宁远公主名义即将远嫁,以后有泼天的富贵也罢,有惊天的灾劫也罢,和她都已无关了吧? 如今的一切,都是聆花自己想要的,也许……也是养育她们成人的银姑想要的。 便成全了她们的愿望,让她们都拿去好了。她不稀罕当什么太子妃、当什么蜀国国后,更不稀罕在女人堆里像个香馍馍的萧寻。 她有许知言便够了。 但这时,她偏听到聆花在说道:“你别做梦了!” 她回头看时,聆花依然在摘着花瓣,姿态优雅,却盛气逼人,说话之际连眼角都不曾扫她一眼。 欢颜左看右看,确定周围并无他人,她确实是在和她说话。 报应来得真快,她刚劝过萧寻别做梦,一转眼便被萧寻未来的枕边人警告了。 她便住了脚步,拈了片花瓣在手中把玩,淡淡道:“我从不做梦,我也不会扰了公主的好梦。公主多虑了吧?” 聆花终于走了过来,直视着她。 “你一向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巴不得搬开我这块绊脚石,奔向你的荣华富贵!” 欢颜思忖半晌,疑惑地看向她,“公主,你在说你自己吗?” 聆花的脸庞腾地通红,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声道:“我说什么你自己明白,装什么傻?你哄着二哥追查夏家和楚家根底,以为我不知道?我奉劝你一句,二哥目盲却位尊,本可富贵平安一世。你自私自利,把他拖到这泥淖里,不怕毁了他吗?” 知言…… 欢颜心里一紧,不由说道:“二殿下在查什么,与我无关,也该与公主无关吧?公主白白地紧张些什么?我劝公主安享着自己的富贵尊荣罢!没人打算和你抢。二殿下在皇上心中是什么位置,大约也不用我多说。眼看着公主没几天就要出阁了,不会打算再生事端坏了自己好事吧?” 聆花瞪着她,冷冷道:“我自然不愿再生事端,我也不会让别人生出事端。你别以为有二殿下撑腰就万事有了倚仗。你别忘了,二殿下从来不问政事,也毫无从政经验,手中更无实权,连三哥、五哥都不如。要不是因为父皇格外爱怜,谁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想翻云覆雨,先得问问别人答不答应!” “别人?谁?” 聆花冷笑不答。 欢颜灵光一闪,失声道:“是……是楚瑜?” =================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四) 聆花将手抚上一枝花得正好的桃花,慢慢道:“开得这么好的桃花,也只有长在桃林才最安全,可以平平安安开花结果。若是长在路边碍了别人的眼,难免被人斫枝去叶,落个一身伤残;若是长在路上,挡了别人的路,被人连根拔起只是早晚的事。”. 话音未落,只闻“咔嚓”一声,她手上用力,已把那枝桃花折断。 她看也不看一眼,提着她的裙裾袅袅离去廓。 行止温柔,眉目谦和,弱柳扶风般娇柔无辜。 远远有侍婢瞧见,已奔上前小心将她扶住,不满地往欢颜这边瞪了一眼。必是认定她这个二殿下的宠婢狗仗人势,又在欺负温柔善良的聆花公主了。 那枝原来开得最好的桃枝已被折得无力耷拉下来,花瓣飘零坠地。 它明明没有开在路边,更没有开在路上,一样被摧枝折叶,不得善终。 欢颜背上忽然浮起一层汗意,连桃林上方的阳光都觉得阴冷起来。 ------------杰- 回到万卷楼时,又听到琼响悠悠,琴声恬和欢悦。 近日许知言很少一个人玩棋子了,也不唤夫子过来读书给他听。 除了散心或偶尔到前面吩咐些事,他很少出院子,只在楼上和欢颜厮守。 弹琴,吹笛,论古史,谈诗词,说医理。 尤其爱说疗好眼疾后两人的去向。 他开始在犹豫是先生两个娃娃,再出去游赏山水,还是先去游历一番,弥补了这么多年不见光明的遗憾,再回来生儿育女。 再用一次药,他的眼疾就应该可以痊愈了。 正午换药时,他不但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光线,甚至可以隐隐看到光线里晃动的人影。 不论是沉修,还是欢颜,在诊治后也都确定,许知言的眼睛绝对可以复明。 欢颜担心许知言的计划没那么容易实现。毕竟他是嫡长子,若是双眼复明,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做上那个万众仰望却是众矢之的的东宫太子之位。 但许知言不以为然。 他淡淡笑道:“眼睛好没好,能不能看到东西,还不是我自己说了算?若我只能模糊视物,还三天两日的头晕目眩,便是父皇有心,朝臣还能同意立我为储君?我无事不出府,出府便远游,再碍不着哪位未来天子的眼睛,谁又会自找麻烦和我过不去?” 欢颜本来认为这话有理。但这一刻她听着宁和无争的琴声,却只想到那被折断的花枝。 只因开得最好,便在不经意间落人眼目,轻轻折断。 她蹑着手脚走上楼,许知言还是听到,住了琴声向她微笑,“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欢颜道:“我去得久么?不过略坐了坐便回来了。” 许知言道:“诗经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折算,一时不见,也便如隔三日了。难道还不够久?” 欢颜哭笑不得,叹道:“以往我从不知道二殿下还能这样油嘴滑舌!” 许知言道:“以往我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能这样快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如急流般让欢颜心头蓦地激荡。 她轻轻道:“我也觉得……我从没这样快活过。若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到我们老了,到我们死了……便是上天厚待我们。” “真想看看你说这话的模样。想来一定好看得紧。” 许知言唇角扬起,即便布条覆着眼睛,笑容依然漂亮得惊心动魄,甚至让欢颜失魂落魄。 或许这场爱情酝酿得已太久,才爆发得如此突然而迅猛。她措手不及地一跤跌在其中,便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也乐在其中,不想自拔。 她又想起了聆花的话,心里一阵阵地抽紧。 毁了他,或者失去他…… 她已不敢想像。 这似乎比去年许知澜的背叛和出卖还要可怕得多。 她握住许知言的手,低低道:“知言,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便够了。” 许知言挑了挑眉,微带疑惑地侧了头,倾听她将要说的话,感受她的细微的动作。 欢颜道:“我的身份卑微,也不想做什么妃什么侧妃的。只要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我们又能守着彼此,便已心满意足。盯着你的眼睛很多,稍有不慎,恐怕会有人借机对你不利。” 许知言皱眉,“你听谁说什么了?” 欢颜犹豫片刻,说道:“也没什么。但刚路上遇到聆花,她说你在追查夏家和楚家根底。她担心查出真相后会毁了她到手的富贵前程,可能已经和楚瑜联上了手。” 许知言手指一顿,随即摇头叹息:“一个女孩儿家勾连外臣……或许,她真的很适合去蜀国,成为胸有城府两面三刀的王妃,或皇后。” 欢颜道:“楚瑜不是好对付的人。” “只要他不再对付你,我没打算对付他。你若不出锦王府,想来他的手还够不着我这里。”许知言沉吟道,“我会派人暗示聆花,我不会阻拦她嫁往蜀国,同时也会警告她,不得再结交外臣。” 欢颜疑惑道:“她会信吗?” 许知言捉过她的脸庞亲了一亲,微笑道:“我告诉她我要你,我宁愿将错就错不会把你嫁蜀国去,不就成了?” 欢颜欢喜,说道:“你若把我嫁别人,你拿自己做我陪嫁吧!” =================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五) 许知言笑道:“好啊,你到哪里,我陪你到哪里,——走遍名山大川,看尽天下风光!”. 他说着,已将欢颜拦腰抱起,便向内室走去。 欢颜红了脸,嘀咕道:“这青天白日的……” 许知言道:“是么?可你觉得白天黑夜对我有区别吗?” 原来连失明都能成为耍赖的手段…… 欢颜郁闷道:“疼得很。” “你昨天不是说已经不太疼了吗?” “还是有些难受……诔” “哎,看来为夫经验不够,需要多多练习。” “我不陪练!” 开玩笑,她又不是阿黄、小白,怎么成了他的试验品? 但许知言道:“你不陪练……意思让我找别的女子多练习练习……啊!” 欢颜重重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硬生生地咬断了他后面的话。 许知言乖觉闭嘴。 很多时候,心动不如行动,说得口干舌燥不如做得舌燥口干…… ------------- 良久,密密垂落的帐帷里,传来许知言低低的询问:“还疼吗?” 欢颜气息缭乱,模模糊糊地答道:“还……还好。” “还难受吗?” “难……难受……” “那么……就不继续了吧?” “那不是更难受?” “欢颜,你说什么?” 欢颜沙哑着嗓子,几乎哭出声来,“你还不……还不……我再不理你!” 许知言压抑不住,却低低笑出了声。 又良久,薄帷上映出女子纤细的手腕,倦庸地划过一个软绵绵的弧度,搭在身畔爱人身上。 她好像无奈般道:“知言,我刚才好像醉了。” “嗯?” “醉了。不记得刚才都说了什么了!” “……” 许知言无语,半晌才道:“要不要继续醉下去?” 搭在他身上的手便像给甩了一鞭子般飞快地窜了回去。 她打着呵欠道:“困了!我要睡了!” 许知言道:“这青天白日的,你要睡觉?” 欢颜只作睡着,再不肯答话。 ------------- 傍晚时欢颜听到雷声响起,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推窗看时,春风艳阳色果然换作了阴风阵阵吹。乌云黑压压地笼着,暗沉沉像堆在了屋脊上。 欢颜嘀咕道:“这什么鬼天气?还那么冷,便打雷了……” 话未了,一记狰狞的闪电撕开天幕,将前面一带粉墙照得惨白。剧雷当空劈下时,隆隆巨响似将屋宇都震得摇晃。 欢颜一哆嗦,慌忙把窗户关了,叹道:“青天白日的,果然不能睡觉。看看,老天都在教训我了!” 许知言闲适地抚着琼响古琴,悠悠道:“老天要教训也得先教训我,几时轮到你这丫头了?也不知你这脑袋瓜里想着什么,正月头里早春打雷都不希奇,何况这都仲春了?” 欢颜嘀咕道:“反正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知言在那滚雷阵阵里曼声说道:“哪里不对了?子曰:食色,性也。” 他的手依然抚着琴,恬和冲淡的琴音在雷声里幽幽而旋,如黄尘漫天的荒原土地里迸出的新鲜嫩芽。 欢颜想,许知言说的,一定是对的。 食色,性也。 雷要劈也得先劈那位受着香火被“子曰”了数千年的孔圣人,再劈许知言,怎么还轮不着她。 于是,她安然了。 安然地坐到许知言旁边,安然地听着琴。 许知言眉目安宁,指间越发谨慎,将一支《醉太平》弹得云淡风轻,雅措安闲。 可他还是禁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目盲,他对于未知的危险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应力。 欢颜在不安;而他更不安。 已经暗暗通知了靳总管到聆花那里提点几句,又加强了府内戒备,加派了暗中监视楚府和聆花的人手,还会出什么问题? ------------- 夜间雷声小了,雨却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从屋檐倾泻而下,混着檐下铁马丁当凌乱作响,嘈杂得让人烦躁。 欢颜在许知言怀中辗转片刻,难免又撩拨起某人的兴致来,衾被间的风雨很快比楼外风雨更要激烈百倍。 欢颜渐解其中妙趣,不由地竭力承应,却觉连骨髓都像给榨干了,也顾不得推敲平素文弱矜贵的锦王殿下这时候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耐力和体力,便软绵绵趴卧着沉入梦乡。 许知言却难以成眠,默默拥着怀中爱人一动不敢动,唯恐惊醒了她。 为人两人的未来,他一直暗中布署。若能按计划进行,他给她的许诺很快便能实现。 甚至,不用等到夏天。 春未暮,人已双。燕子归来,细语喃,花间唱风流。 这样的否极泰来,方不负许多年如斯坎坷。 正心思芜乱之际,他听到了外面宝珠在轻轻叩门。 “殿下!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却微带焦灼。 他一向喜静不喜闹,寻常坐卧的万卷楼可以算是锦王府的禁地。近日府内关于欢颜的流言纷纷,多是些不好的言辞,他自己也在治眼疾的关键时候,便愈加谨慎,早就吩咐了宝珠,不是可靠心腹,绝不许带上楼来。 =================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六) 宝珠侍奉他的时间却比欢颜还久,忠心耿耿且善解人意。眼见得许知言和欢颜的关系已不同往昔,又怕府中流言闹得太凶再让许知言烦心,行事愈发仔细,楼上有要用人的地方,差不多都是自己动手,并不让别的侍女上楼,免得谁一时不慎把市井间的污言秽语传到他们耳中闹心,也免得谁口风不严,把欢颜传得更加不堪,——却是爱屋及乌的一片心意。. 但她既知欢颜已是许知言的人,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关头,断不会做这半夜三更扰人情致的扫兴之事。 许知言小心地挪出环在欢颜脖颈上的手腕,摸索着为她掖紧被子,自己下了床,蹑着手脚悄悄去开门。 他吃亏在双目失明,再不晓得欢颜在他立起身时便睁开了眼,疑惑地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 许知言出了屋,宝珠便替他关上内室的门,扶他到书案前坐下,先将一盏预沏好的茶奉上。 许知言端茶在手,沉声道:“别急,出什么事,慢慢说!” 宝珠道:“楚成、安氏夫妇死了!” 许知言手一抖,茶水泼在了袍袖上。 他道:“怎么回事?不是早就吩咐过,要多派高手轮班守护吗?” 宝珠道:“是中毒而死。他们住处进出的衣物饮食都有人仔细检视过,按理不会出问题。靳总管听说出事,连夜求了沉修法师一起过去帮忙查看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沉修法师说,安氏是因为吃了虾。” “虾?” “是。安氏这两日有些不适,靳总管亲自领着熟识的大夫去诊治,配的药也找两三个大夫仔细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才送了进去。” “这药和虾又有什么关系?” “沉修法师说,药中有一味主药,本有滋补提气、固本培元的功效,独不能和虾食,否则会产生类似砒霜的毒素。按安氏的服用量,足以致她于死地。诔” “那么,楚成呢?” “楚成有心疾,但并不严重。他们一向自己动手煮饭,安氏煮饭炒菜,楚成下灶烧火。可柴火上被人下了致人迷幻的药物,并不强烈,只会让他心神恍惚,却不致让他们疑心到有人下毒。等安氏突然死去,他刺激之下,心疾骤发,便再难挽回。” 宝珠犹豫片刻,又道:“沉修法师说,若去的不是他或欢颜姑娘,换个寻常大夫过去,很难查得出他们真正死因。便是查出来,也很难认定是不是有人刻意谋害。唯一肯定的是,下手的人必定对这两人的生活习性身体状况非常熟悉。” “楚……呵呵,楚家……他们自然熟悉。” 许知言勉强笑着,却已苦涩异常。他的手支在额上,修长的手指愈发地白,灯光下粹玉般呈着微微的透明。 宝珠低低道:“殿下,只要你眼睛复明,一切可以慢慢打算。便是欢颜姑娘,大约也只会感激殿下一片苦心。现在殿下最要紧的,是好好保重自己,别让那些坏人再生出什么是非来。” 许知言点头,声音却有些无力,“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宝珠道:“不然,我先送殿下回卧室歇着?” 许知言摇头,摆手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宝珠犹豫着要不要再劝时,一抬头看到从暗影中悄然走出来的女子,顿时松了口气,说道:“好,奴婢告退。” 她向欢颜使了个眼色,欢颜会意,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许知言已醒悟过来,侧头偏向欢颜的方向,唤道:“欢颜?” 欢颜走过去,“嗯。” 宝珠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知言道:“来了多久了?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鬼鬼祟祟?走路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就欺负我看不见!” 欢颜道:“哪有,我也刚过来。” “你听到什么没有?” “自然什么也没听到。” “真的吗?” “不是你盼着我什么也没听到吗?” 欢颜很无辜,许知言便很无奈。 他招手道:“过来。” 欢颜听话地走近前,依在他身畔坐了。 许知言握紧她的手,沉吟许久方道:“我在朝中并无根基,加上双目失明,很多事无法亲力亲为,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欢颜道:“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面面俱到?日后我们策马天涯,游赏烟霞,又要朝中根基做什么?” 她想了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我只要有你就够了!便是你不是皇子,不当王爷,我会医术,我也可以养你。” 许知言失笑道:“难道你认为,如果我不是皇子,可能连你都养不活,得反过来靠你养活吗?” 欢颜亲亲他脖颈,笑嘻嘻道:“我想着能和你永远在一起,到老,到死,我便开心得很,养着你都很乐意。” 许知言柔声道:“我也想养着你,把你养得胖胖的,肥肥的,没一个男人看得上你。” 欢颜道:“你现在眼睛看不到当然这么说。等你眼睛好了,如果我变得又胖又肥又丑,你肯定看向别的美人儿去了。” 许知言便指着自己眼睛蒙的布条道:“若有那一天,我便这样把眼睛蒙上,热了抓你过来做被子,冷了拖你过来当枕头,不比那些瘦巴巴的美人强?” 欢颜郁闷了,“可我现在不就是瘦巴巴的?” ================= 当时得意两心齐,绮窗西,共于飞(七) 许知言微笑道:“所以,我正努力把你养胖啊!我不希望你操心,希望你快快乐乐地呆在我身边。”. 欢颜道:“我现在便很开心,很快活。不过……” 不过她并不是不懂得,许知言身为嫡长子,即便是失明的嫡长子,也将有着很多的身不由己。 比如权势,比如婚姻,比如为防备他曾经挖过或正在挖掘的某些陷阱。 许知言沉吟片刻,慢慢道:“我希望你是我的王妃。我能携着你光明正大地面对所有人,接受他们的祝福或厌憎。” 欢颜一震,良久才道:“知言,我没做过这个梦。我只想过,如果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你,我能不能把你拐走。” 她和别的女人相比的优势在于,她拐走他后,还能凭自己的本领养活他…廓… 这是她思考了很久后得出的结论。不过许知言貌似并不认同。 他道:“你知道那次玉蕊亭见到的那对夫妻是什么人吗?” “当然不是靳总管的族妹了……”欢颜嘴唇咧了咧,到底笑不出来,“就是今天被害死的楚成夫妻?” “他们是楚家的下人,安氏出阁前是楚家的丫头,并且曾是夏夫人叶瑶的贴身丫头。” 叶瑶,她的母亲…… 安氏对于叶瑶应该很熟悉吧?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要熟悉不知道多少倍杰。 欢颜鼻子一酸,涩声道:“怎么不早告诉我?早知道她是……我也可以和她多说说话。” “我本以为,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她熟悉楚家和夏夫人的一切,知道她和楚成是楚家下人的人也不少,若她站出来指证夏夫人和楚家的恩怨,加上你指证楚瑜擒你祭兄、我侧面证实楚瑜的举止异常,不难让父皇相信你才是真正的夏家小姐。” “你……你想……” “父皇感念夏将军的恩情,绝不会亏待他的女儿。” 欢颜摇头,“夏家小姐得嫁给萧寻……这等好事,留给聆花便行。何况若真的把身份调换过来,若是皇上震怒,治她个欺君大罪,虽不算是冤枉她,可母亲泉下有知,岂不心痛之极?” 许知言叹息,“我的确不想你嫁给萧寻,所以我也盼着聆花将错就错嫁过去。一旦嫁过去,她便是名媒正娶的萧夫人,未来的蜀国太子妃和国后,吴蜀两国永结同好的标志。便是父皇或萧家发觉她不是夏家女儿也没关系,只要她是两国都承认的大吴公主就行。” 欢颜立时明白他的想法,“等她嫁过去了,你再和皇上说明我的身世,皇上为了两国安宁,并不会揭穿聆花,却会念着我亲生父亲的情分成全我们?” “只要父皇同意,不会再有其他人阻止我娶你为妃。”许知言倾听着外面的风雨交加,神情已见得疲倦和无奈,“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他这个嫡长子所娶妻室在朝中并无根基,对于那些抱负远大的皇子或大臣们来说,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即便简简单单这样的相守相处,于他们似乎也成了奢望。 欢颜道:“我不稀罕当什么妃不妃的。风爱吹也随便它吹去,我们不想被吹着,躲到能避风的地方便是。——比如外面风再大雨再骤,我们只呆在这万卷楼里,还怕风吹雨淋?” 许知言刚要说话,只听“啪嗒”一声巨响,两人都是一惊。 欢颜忙抬头看时,却是前面一扇窗户不知怎地被狂风吹了开来,冷风和着雨丝直冲进来,将烛火打得飞快摇曳几下,“扑”地灭了。 许知言问:“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窗户没关好。” 欢颜回答着,站起身去关窗户。 但此刻只有那大敞着向内灌入风雨的窗口有一线朦朦的暗光,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她刚向前踏出一步,膝盖猛地撞上了前面的案角,疼得呻吟一声,已跌倒在地。 “欢颜,你怎么样?” 许知言慌忙摸索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欢颜膝上倒不怎么痛,眼睛却酸得厉害。 她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眼前漆黑一片,真的挺恐怖……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两人都是从热被窝里匆匆披衣而出,穿得很单薄,此刻被冷风一次,只觉寒意砭骨,只有和对方相挨相触的地方尚是暖融融的。 两具柔软的躯体便不由地拥得更紧,努力向对方传递更多的体温。 良久,许知言道:“的确很孤单。那年失明的时候,我刚失去了母亲,总是半夜三更连惊带吓地哭醒,努力睁开眼睛去寻找烛光,可什么都看不到。我唤我的母亲时,已经没有人再应我;有时父亲会守着我,但更多的时候,凭我怎么惊叫哭喊,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只有仆役们例行公事的应答。” 欢颜抱住他,抚摸着他背脊上清瘦得分明的脊骨,低声道:“我侍奉公子时,好像没见公子半夜里惊叫过。” “如果你小时候哭喊了很多次都喊不到你的亲人,你也会渐渐习惯,然后安静下来。”许知言笑了起来,“其实那些梦也未必不好。我在梦里还什么都可以看到呢!有碧蓝的天空,有母亲的笑脸,还有飘舞的杏花……” ================= 今天开始去北京了,大约半个多月。应该有网络,会照常更新。只是想着我的蜗速,我自己也无语了~~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一) “后来,便是惊醒了也没什么可怕。我喊一声欢颜,总会听到你在应我。”. 他的笑意里满是庆幸,愈发温软快慰,欢颜却快要哭出声来。 她道:“嗯,只要你喊一声欢颜,我总会应你。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眼,我总会在你身畔。” 两人坐在冰冷的地面紧紧相拥,倾听着对方激烈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炙热的呼吸,再也觉不出阵阵袭入楼中的冷风凄雨。 黑暗中,有人低低说道:“世事难料,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眼睛又未复明,太多的人或事看不清……我实在怕再生变故。明日我便入宫,先请父皇准我纳你为侧妃罢!” ------------廓- 失明的皇子和健康的皇子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和地位。尤其对于许知言这样的嫡长子来说,更是如此。 景和帝许安仁远远看着爱子在殿前下了肩舆,在宫女的扶持下缓慢地步向殿内时,眼睛里已忍不住露出痛惜之色。 玉青锦袍裹着颀长的身躯,略嫌随意的对襟大袖,揉和了雍容典雅的贵家风范和高远闲淡的出尘气质,从从容容不疾不徐的姿态,一如弄晴。 对,弄晴,李弄晴。 那才是他结发同心的太子妃,也是他心目中唯一的皇后。 一年接一年的磨挫挣扎,一次又一次的险死还生,除了他自己,他愿意珍而重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杰。 ——当生存都成了问题,他分不了心去仔细考虑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可活得再艰难,他总会在午夜梦回时,忽然在李弄晴的笑声中惊醒,然后冷汗涔涔,泪落涟涟。 再然后,在满怀的悲伤里起床,冷眼看着周围分不清善意还是恶意的目光,利落地找准位置,把自己当作父皇或权臣的棋子落下,然后在周围布满能为他所用或代他去死的棋子。 日复一日地看着朋友和敌人成为棋子,悲伤麻木成厚厚的茧,坚硬地包裹着他,直到他成为永远在吞噬别人的棋中王者。 对,依然是棋子。 上天的棋子。 他终于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弄晴。 也许弄晴并不怨恨他吧? 她那样的温柔恬和,善解人意,当然不会怨恨他。 不然,他每次梦到她,她也不会总那样立于杏花天影里婉然而笑,看着他和小知言那般的恬静满足。 不然,她服下鸠酒倒在他怀里后,不会和他说,她无怨无恨,惟独放心不下他和她唯一的骨肉。 那时的小知言,尚有一双和李弄晴一模一样的清澈眼睛。 平时乌黑明亮,欢笑或哀哭时却呈浅浅的茶褐,像不事雕琢的天然茶晶,连欢喜和悲伤都那样透明,透明得映到他心底。 他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着静卧在床上的母亲,问他:“父亲,我娘亲怎么了?” 许安仁答他:“她睡了。” 小知言握着母亲的手,疑惑而不安,“娘亲的手很冷,很……很……” 很僵硬。 谁也说不清,五岁的小知言到底是不懂得这样表述,还是不敢这样表述。他应该还记得母亲养的花猫被人毒死后,也是这样僵硬着的。 许安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将他带进来见妻子最后一面时,李弄晴早已没有了体温。 往日温暖柔软的躯体,又冷,又僵。 可前一天李弄晴软玉温香偎着他伴他入宫的情形宛在眼前。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终是一种罪过。 他只能告诉小知言:“这一次,你娘亲会睡得久一些。” 小知言似懂非懂,怔怔地看着母亲-美丽却惨白的面庞,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稚嫩漂亮的面庞滚落。 他抱着儿子,低声道:“没事,娘亲睡了,你还有父亲。” 他这样说着时,原来的万般隐忍,万丈雄心,像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出了名的庸懦太子许安仁,终于不负他的庸懦名声,为妻子的死气沮落魄了很多天,并不得不继续面对爱子被人毒瞎双眼的闹剧。 没错,在他这个太子的身家性命都风雨飘摇的时刻,妻妾间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只能算是一场闹剧。 可对小知言来说,被毁的,是他的整个人生。 ------------- 但到底,他可以挽回这场悲剧了吧? 许知言的眼睛上蒙着布条,人刚跨过门槛,许安仁便闻着了淡淡的药味。 如果换了别人,他早该满腹狐疑满怀猜忌令人打出去了。 向他高呼万岁却诅咒他万死的人太多;就像他总想着要把他下旨褒奖的权臣满门抄斩一样。 但眼前俊逸蕴藉的少年正是他心头不多的柔软之一。 他向正在行礼的许知言招招手,温言道:“又没有旁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来,到父皇身边坐会儿。” 许知言谢过,尚未及起身,许安仁已站起身,拉过他的手牵在自己身畔坐了,示意一旁侍奉的宫人们退了,才转头细细打量他,笑道:“常言道,是药三分毒。何况沉修来自异域,朕本担心他用的药你未必受得住。如今看着气色倒还好。” 许知言微笑道:“父皇忘了?知言身边有个精于歧黄之术的欢颜在,饮食医药事事上心,每日和沉修法师商量着预备,自然处处妥当,知言也省心许多。” =================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二) “欢颜……”. 许安仁看了眼许知言蒙着的双眼,皱了皱眉,“嗯,如果你眼睛能好,她也算有一份功劳吧!” “不错,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她勤谨侍奉,知言不知会多遭多少罪。” 许知言起身,端端正正向许安仁行下大礼,禀道:“欢颜禀性纯良,医术精湛,便如儿臣左膀右臂,儿臣也缺她不得。故而想求父皇下旨,准儿臣纳其为侧妃,一则不负她这么些年侍奉儿臣的苦心,二则儿臣以后也有了可靠的人照应,三则也可见父皇破格提拔的恩典,各府侍仆以其为典范,更会用心侍主。” “她的苦心!” 许安仁脸色越来越沉,终于按捺不住冷笑起来,“当初你眼睛无人能医时,她怎么不想着跟你,却跟着老五厮混,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沉修必定告诉了她,你的眼睛可以治愈了吧?” 许知言一凛,顿知有人在暗中算计,只得道:“父皇莫非听了甚么人的馋言?欢颜聪颖过人,不拘小节,听说生得也好,所以屡屡为人所忌,时有馋谤之语。儿臣日后会好好约束欢颜言行,免得聪明外露,招惹是非。” 许安仁道:“你为些许小事杖杀府中下人,是在约束她言行,还是约束其他人言行?” 许知言静默良久,到底隐忍不住,低声抗辩道:“父皇,坏人名节,并非些许小事。” 今日的许安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无用太子。往年的压抑在权力骤然释放后,是寻常人难以想像的反弹和爆发。 对于曾经站在他的对立面的臣僚或对手,他的心狠手辣令人咋舌。 他是帝王,并且早已具备了作为帝王该具备的基本素质:专断,狠毒,多疑,寡情。 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不同的。 他不可能像处置长子许知文那样利落干脆地处置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沉下脸。 他霍地站起身,睨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怒道:“在你心里,这还能算作大事了?开始人说那欢颜媚惑诸皇子,朕想着不过小小侍婢,又是你看重的,能哄你欢喜,不让你成天关着自己憋坏了,也便不和她计较了。可她怎敢这样不自量力,撺掇你娶她为侧妃?她那样的声名狼藉,连让她继续呆在锦王府朕都不放心,还敢痴心妄想伴你终身?诔” 许知言垂头道:“父皇,并非欢颜痴心妄想,而是儿臣希望能有这样的女子相伴一生,就如……父皇曾希望母后能相伴一生那样,患难与共,死生不弃。” 许安仁怒道:“你果然被那贱婢迷了心窍!她先和你三弟、五弟纠缠不清,又曾落入强人手中惹出那许多不堪之事,如今更听说她和萧寻走得亲近,还在放出话风,说聆花不够标致,配不上蜀国少主……这样的贱婢,你竟敢拿来和你母亲相比?” 许知言掌心渗出汗来,原来明净的心头也如眼前一般遍是阴霾,看不清从哪里逼过来的冷刀暗箭。 “是,儿臣失言,父皇请息怒。”他定定神,说道,“儿臣只是想着,母后出身名门,行止端雅,可若她当年未死,一样会有奸人算计,令她身败名裂,令父皇难以自处。” 许安仁蓦地变色,身体一晃便坐回榻上,寒着脸不说话。 许知言叹道:“欢颜侍奉儿臣已经九年,素来勤慎用心,虽和我们几兄弟亲近,但从未有那样不堪的言辞传出,更不至于被有心人特地告诉到父皇跟前。父皇素来明断,也当看出此中定有蹊跷。” 许安仁神色略霁,说道:“朕也想着你目盲心明,不至于信任那等不堪的贱婢。她原和老三相好,如今又和你在一处,他的人编出些话来嘲讽也有可能。” “父皇明鉴!” 许知言本想着能不能伺机将先将欢颜的身世稍作暗示,但他们的对手显然比他行动得早得多,并快得多。 他并不认为在外散布流言,并将此事捅到景和帝许安仁跟前的只是许知澜。如果幕后的主使者是楚瑜和聆花,他们必定早已猜到了解真相的许知言会告诉许安仁,并为此有过对策。 聆花怕的是身份被揭穿,到手的未来蜀国国母之位会被欢颜取代;楚瑜想得应该简单得多:他不想欢颜活得好,甚至不想欢颜活。 一旦欢颜声名狼藉,人人鄙夷嘲笑,即便被确认她才是夏家女儿,吴国也不可能将她以大吴公主的身份嫁入蜀国,蜀国更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女子为未来国后。 他无声叹息,低低道:“父皇,欢颜跟我多年,我深知其为人,不想因为旁人毁谤便委屈了她。” “不委屈她,难道委屈你吗?真也罢,假也罢,如果不是她为人轻浮,多少有些影子落在别人眼目,怎会传得这等有鼻子有眼,大街小巷,尽人皆知?” 许安仁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抚摸他包得严实的双眼,缓了声调道,“若论你现在身份,打死几个下人原也不算什么事,可如果是因为惑于女色虐杀家仆,坏了你自己声名,那才是大事!” 许知言道:“富贵浮名只是身外之物,我并没放在心上。” 许安仁眼看他清淡闲逸的模样,却也微觉无奈,叹道:“若是你的眼睛再好不了,把那些看淡是好事。可眼见复明已是朝夕之间的事,父皇还期待着你大展拳脚的那一天,你怎可再那样浑噩度日?” =================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三) 许知言静默片刻,答道:“父皇,儿臣失明已久,疏于人情世故,于朝堂风云更是陌生,又无外戚权臣援手,卷入那些是非之中,不过徒惹烦恼。还不如四处走走,看看我久违了十多年的日月山水,倒还自在快活些。”. 许安仁笑道:“你要什么外戚权臣援手?有父皇帮着你还不够么?皇后和楚瑜各怀鬼胎,以为朕不知道吗?且让他们斗去,你调理好身子要紧。——便是想臣僚相助也容易。你外祖和几个舅父当年受朕牵累,外调的外调,赋闲的赋闲,如今也该陆续回京任职了……再等一二年,他们在朝中站稳脚跟,便是你最坚实的后援。” “再则临邛王慕容启新年头里进宫朝见,私下里和朕提及爱女东阳郡主年方及笄,皇后屡屡召见,赞不绝口,那意思应该是想为老五求配。朕当时便让临邛王等等再说,一转头把霍家女儿指给了老五,想来临邛王心中也有数了!” 他冷笑道:“夏一恒走后,朝中武将便数慕容启威望最高,实力最强,行事也最谨慎,朝中几度风云变幻,独他矗立不倒,便可见他城府才干。朕不会让皇后、楚相把他拉拢过去,阻了言儿日后的道路。如今你眼睛尚未复明,且不提这话;等你眼睛好了,朕即刻定下你和东阳郡主亲事,便是你历练差些,有他这样的岳父帮着,谁敢小觑你半分?” 许知言心头翻涌,叹道:“儿臣惭愧,竟从不知父皇费这等苦心为儿臣谋筹……” 许安仁拍拍他肩膀,传入他耳中的话语少有的慈爱:“你母亲只留下了你这点血脉,还被人害成这样。我看顾不了你,让你受了十多年的罪,如今我既有这能耐,必把这天下最好的全留给你,便是百年后,也不怕去见你的母亲了!” 他和许知言私下说了这许久的话,已无平时帝王的威严,此刻更以你我相称,许知言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也已觉出他惆怅和伤感,又是感激,又是无奈,只得委婉说道:“听闻母亲性情恬淡冲和,常因父亲当年处境忧心忡忡,认为还不如寻常百姓宁谧开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水相伴,鸡犬相闻,连睡觉都容易睡得安稳,不比帝王官宦之家强上许多?” 许安仁皱眉道:“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女孩儿怎么想都不妨事,你一个堂堂男儿,就应该有一番主张,立一番事业,展一番拳脚,才不负来这世上走一遭,也不负……父皇对你的一片苦心。你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留意到自己身边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等你眼睛复明了,见识的美景美人多了,如果还要那个欢颜,等娶了东阳郡主后收了她也不妨。——现在却万万娶不得,最好先送走,别留在身边。不然连累了你声名,日后落人话柄,那还了得!” 许知言只觉胸口像是有人捏碎了多少颗的黄莲子,苦得五脏六腑都在纠结,却深知此时绝不能再在此事多作纠缠,否则别说娶欢颜为侧妃,便是将她留在身边都可能大成问题,只得道:“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许安仁这才满意点头,感慨道:“朕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那些兄弟和那些各结朋党的大臣们,看到朕的嫡长子双眼复明站在朝堂之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眯起眼,仿佛看到了那些人努力掩饰的惊愕、愤怒和失望,拈着须快意地笑了。 可许知言仿佛从没去考虑过别的皇子或大臣的表情。 他只想知道,欢颜看到他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她时,会是怎样的兴奋和快乐。 她的笑容必然轻盈如暮春三月婉转飞扬的杏花天雨,美丽清绝得让人倾倒。 他们的未来也许更坎坷了诔。 但是不打紧,他很快便能看到她了。 一眼,只要看她一眼,他便会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筹备和应对他们未来的一切。 父皇要给他天下。 可他的天下,必须先有她。 他不会为谋求天下而牺牲她,不会像他的父皇——为谋求天下牺牲了自己的太子妃。 ------------- 许知言走出正殿,便有肩舆急急放落到他跟前。 诸皇子中,他向来最受优待,肩舆可直上丹墀,直停在宫门口,以方便他出入,不必摸索着上下阶梯。 但许知言没有立刻坐入舆中,站在丹墀前向天空仰了仰脸,问道:“今天太阳是不是很好?” 跟他入宫的贴身侍卫成说忙答道:“的确是个大晴天,又是正午,阳光也好,很暖和。夜间下了一场暴雨,连花香闻着都比平常时候清爽呢。要不要令人将肩舆的围幔撤了,我们就这样晒着太阳慢慢回府?” 许知言摇头道:“不必了,我自个儿走一段路吧,顺便散散心。” 成说笑道:“也好,殿下常出来走动走动,气色才好。” “哦!” 许知言扶了一旁小太监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侧头问,“我是不是平时气色都很差?” 成说道:“也不是很差……就觉得没血色。” “没血色?” “大约总在屋里,太阳晒得少吧?” 成说目注许知言雪白的面庞,“殿下龙章凤质,其实怎样都是英姿过人,与众不同的。” 许知言还在想着自己毫无血色是什么模样。 大约便跟母亲死时那样惨白的面色并无二致吧? 也算是……另类的与众不同。 =================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四) 若是那样,真委屈欢颜了,那样活泼泼讨人欢喜的小丫头,天天对着他这样吓人的脸色……. 许知言苦笑一声,慢慢向前走去。 小太监紧紧扶着,一路躬着腰道:“殿下,小心脚边,有台阶。殿下,这边有些滑……殿下,往那边不是出宫的路!廓” 许知言淡淡道:“我知道。我只是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要好好想想,怎样走完他和欢颜未来的道路。 也许,是他想得太简单;也许,是前面的路太困难。 他从没一刻那样迫切地希望,他能重见光明。 他必须要看清前面的人,前面的事,而不是在黑暗中凭着一点灵性摸索着前方的路。 那一天,已经快了吧杰? 明天正午再换一次药,他的眼睛应该便可以恢复了…… -------------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隔了层布,能触摸得到轻柔舒适的光线。 沿着大道慢慢走了一段,许知言仰了仰脸,“哪里的杏花开了?” 成说向前方张望了下,笑道:“是那边锦宁宫后面的杏花开了。那边不知谁搬了竹凳和茶几在,并没有人。殿下要不要先过去坐坐?” 许知言沉吟道:“锦宁宫,是霍太妃住的地方吧?” “是。听说霍家小姐如今也在这里住着。” 霍家小姐便是许知捷的未婚妻霍安安。 许安仁既说了要尽快为他们完婚,礼部和钦天监议过,很快确定婚期便在四月。 东莱侯急急送女入京,霍太妃早听说霍安安性情,唯恐她年轻不知规矩,所以立刻把这侄孙女接到宫里,预备亲自教导教导,免得她把母亲河东狮吼那套本领带到帝王之家来,早晚酿出大祸。 “未来的英王妃……光阴似箭,一转眼,连五弟都纳妃了!” 许知言感慨着,慢慢踱了过去。 这里的雀儿应是被吃斋念佛慈悲为怀的老妃嫔们喂惯了,也不怕人,叽叽喳喳地叫得欢腾,仿佛就在耳边。 许知言顺着鸟鸣声伸手去,没碰着鸟儿,却触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 他折了一枝下来,放到鼻尖轻嗅。 成说等侍从扶他在竹凳上坐了,笑道:“还有两盏喝过的茶在案上冒着热气呢,刚在这边赏花的人大约还走没远。” 许知言点头道:“若是太妃来了,需提醒我起身见礼。” “是!” 成说等应了,便屏息静气静静站于他身后。 虽然后宫规矩森严,但许知言是今上宠爱的皇子,自是来去随心;他因人暗算而双目失明,许安仁忧心其安危,身边向来有侍从寸步不离守护。此刻成说等紧紧随他而行,内廷守卫也无人过问。 此刻两个金刚般的侍从侍奉着雍容秀逸的贵公子立于杏林间,仿佛天地一时都清寂了,唯余斯人拈花蹙眉,清姿蕴愁,说不出的风标秀举,清辉映世。 素白的袍角在风吹得翩翩飘起,他抬手去压,便有杏花碎瓣跌在他的手背上。 凋零的杏花洁白如雪,可他的手竟似比那花瓣还要莹洁几分。 有什么擦着他的面庞跌落。 他以为是杏花,伸出手来一抓,却摸着了丝滑的细绢,不禁一怔。 再仔细一摸,竟是块上好的丝帕。 天下掉下来的丝帕? 他微怔时,旁边成说已喝道:“什么人!” 头顶传来少女惊叫,许知言但觉有什么伴着那惊叫声从上方直直向他砸来,不由地仰起头匆忙伸手去接,却觉一个娇软温香的身体堪堪落在腕间。 可他目不能视,又未曾学过武艺,根本无从平衡那股向下的冲力,哪里接得住? 他身上猛地一沉,再也无法坐稳,连人再竹凳整个倾翻在地,肩膀硌在凳角上一阵疼痛,只是忍着没有呻吟出声。 那人却身手灵敏,飞快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慌里慌张地伸手扶他,连声道:“喂,喂……你,你没事吧?” 许知言看不到,成说等却一眼看到这少女面貌美丽,穿着华贵,必不是普通宫女,也不敢大声呼斥,只赶着把许知言扶起,喝道:“这是当今二皇子!你是什么人?敢惊了锦王殿下的驾!” “二……二殿下……”少女磕磕绊绊地退了几步,又向前走了两三步,小心地看着许知言神情,怯怯道,“我……我不是有心的……” 许知言揉着摔疼的肩,皱眉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会跑到……” 他向上指了指,苦笑。 虽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他也明白天上绝不会掉下人来。竹凳分明是在一株老杏下,必是这姑娘淘气,不知怎的跑树上去藏着了,又不知怎的摔了下来。 那少女傻傻地站在他跟前凝望着他,却觉杏花如雪,花落如雨,都抵不过眼前这微微含愠的男子风姿如玉,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拿纸鸢呢!” 却是答非所问。 成说抬眼,果然看到那密密的杏枝里缠着个美人纸鸢,画着和这少女一般的浅粉衣裳,杂在挨挨簇簇的杏花间,不仔细辨别的确看不出。 他摇头道:“姑娘,二殿下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少女往前方一指,说道:“我就住在锦云宫里。” =================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五) 忽想起宫中规矩森严,寻常宫女冒犯了皇子,指不定会给怎样惩罚,——虽然这个嫡仙般的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残忍之人,可他的随侍委实有些凶神恶煞……. 她赶忙又道:“我不是宫女,是霍太妃传我入宫来作伴的。” 霍安安? 许知言不觉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一家人。成说,替这姑娘把纸鸢拿下来吧!” 成说应了,当即纵身跃上杏树,但觉花瓣纷纷,细细的花粉直洒入眼睛。少女忙去揉眼睛时,成说已走至她跟前递上纸鸢,恭谨道:“姑娘的纸鸢。” 少女欢喜接过,向许知言行礼道:“谢谢二殿下!廓” 许知言微笑道:“不用谢。下回有这样的事,打发小太监去办就行,姑娘千金贵体,还需多保重才好。” 少女连声称是,又道:“二殿下可有不适?要不要我去请太妃传太医?” 许知言道:“不用了,本王不妨事。姑娘请便,本王也该回府了,这便告辞!” 他转身,扶了成说缓缓离去。 少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逝在杏林外,怅然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 几番折腾,可怜的老杏被摧残得够呛,满地都是落花狼藉杰。 少女弯起腰,捡起自己的丝帕,又拈过一段花瓣有些零落的杏枝。 正是原来许知言在手中把玩的杏枝。 她抬手将杏枝送到鼻尖。 没有闻到杏花的清香,似有原来那人的气息。 落于他腕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并闻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微香。 暖暖的,静静的,有一种莫名的让人沉醉的力量,直要拉她坠入其中…… ------------- “阿雪!” 身后有人高唤。 少女一回头,忙敛了心神笑起来,“安安,我拿到纸鸢了!” 另一个比她略大些的红衣少女领着几名侍女太监走过来,从她手中抓过纸鸢,打量了下说道:“你看,到底给树枝扎坏了!我就说叫人重做一个,偏你要找人去取。怪不得慕容伯伯说你死心眼,做什么事都不到黄河心不死。” 先前那少女抿嘴笑道:“可我还没被爹爹赶宫里来学规矩呢!” 霍安安闻言,丢了纸鸢要去撕那少女的嘴:“慕容雪,我看你敢取笑我!” 慕容雪一边躲闪,一边笑得喘不过气:“安安,安安姐……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么?” 侍女们看两位小姐扭作一团,相顾掩嘴而笑。 霍安安放开慕容雪,叉着手向她们叫道:“笑什么笑?再笑把你们都扔荷花池里凉快去!” 那侍女却是跟着慕容雪的,见霍安安要过来揪她们,连连向自家小姐使眼色。 慕容雪忙紧张地往前面看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妃来了!” 霍安安一惊,赶忙放了那侍女时,慕容雪已拎着裙裾飞快奔往锦云宫,口中说道:“太妃午睡该醒了,我得去侍奉。安安你不去吗?” 霍安安跟在她后面,咬牙切齿道:“处处和我作对。早知道不求太妃喊你到宫里来陪着……唉,困在这锦云宫,真快把我憋出病来了!” 慕容雪将手中的杏花用丝帕包了,悄悄掖在袖中,却回头笑道:“放心,听说英王殿下甚是英武,府里仆役众多,日后有的是你折腾人的机会!” 霍安安的脸庞红到了脖子根,恨恨道:“还敢取笑我!今天我非撕了你这丫头的嘴不可!” 一路笑声不绝,直飘到锦云宫外,卷在风中,撩起了杏花无数,如碎蝶漫舞。 ------------- 许知言回到万卷楼,已是神色如常。 欢颜只打量他一眼,便纳闷道:“你手怎么了?” 许知言叹道:“眼睛看不到委实可怜,一不留神撞在柱子上了。你瞧瞧,肩膀是不是肿了?” 欢颜一惊,忙过去为他解衣查看,果见有一处青肿,忙取来伤药为他涂擦,抱怨道:“我就说该陪着你入宫。他们该多粗枝大叶才连你都看顾不了!你又该多心不在焉才会往柱子上撞!” 许知言由她嘀咕个没完,待她折腾完了,才披了衣裳,柔声道:“我只盼你守着我,这样唠叨到八十岁。” 欢颜笑道:“我自然守着你。不守着你,我还去哪里?” 她环视着四面密排的古书,叹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有这里和你相识,也许……注定了会在这里一辈子吧?” 许知言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酸涩,伸臂将她拥住,低低道:“嗯,一辈子。” 欢颜贪婪地嗅着他怀里熟悉的清新气息,喃喃道:“皇上……不同意你纳我为妃罢?” 许知言问:“你怕不怕?” 欢颜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许知言便笑了起来。 “来日方长。” 他将手指抚向眼睛,缓缓道,“只要我双眼复明,一切,都有机会。” 不论是他的父皇,还是大臣,甚至母族亲友,都必须等他双眼复明,等他有了走到那个至高位置的可能,至少,有了带给他们功名富贵的可能,才会有信心支持他。 而他,也才有信心给怀里的女子真正的幸福。 =================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六) 否则,能怎样呢?. 永远蜷在这一角书屋,一个人弹着琴,一个人下着棋,在父亲怜惜内疚的目光中沉默地生存,然后在继位兄弟庆幸悲悯的目光里沉默地死去?带着这个向往着阳光和自由的少女,连同她行游天下医治万民的远大抱负? 而欢颜也在给他信心。 她道:“不会的。前天换药你已能见到隐约人影,再用一次药,想来应该会恢复差不多了。即便现在断了药,我也有把握帮你调理好,——就算没法恢复正常人的视力,也不至于连人都看不清。”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最关键的,我要你看清我长什么样。” 许知言微笑道:“自然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欢颜噗地一笑道:“我才不要倾国倾城呢!我只要倾倒你一个就行,倾倒你许知言一个人!从此再不看第二个女人!我也不许你再看第二个女人!” 她把“许知言”三个字咬得极重,笑得娇俏顽皮。 许知言啧啧道:“瞧你这骄横样儿,越发爬我头上来了!” 欢颜摇头道:“我才没有爬你头上呢,爬你头上有什么好玩的!” 她想了想,凑他耳边小声道:“爬你身上倒是有趣儿!” 许知言笑喷,“要不要现在试试?诔” 欢颜连忙摇头,“才不要呢,只怕再一会儿,萧寻那小子该过来找你辞行了吧?” 许知言眉峰一跳,“他不是一直觉得这里住得舒服么?我原以为他会赖到三月初五再回去。” 然后初六成亲,从此与聆花住在同一屋檐下,省得夏轻凰操心,每日跑来跑去的牵线。 当然,从此也免得……他许知言悬心。 萧寻行止还算君子,可他对他口中的“小白狐”的居心,当日许知言把欢颜从朱陆镇的萧家别院带走时便已一清二楚。 偏生欢颜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讨厌他,近来和他很是亲近,更助长了那些居心叵测的流言蜚语。 如今,欢颜听着萧寻要走,更有些惋惜之意,“谁知道呢,昨天去给他诊脉还笑嘻嘻赞他院里的破玉兰呢,早上忽就遣人过来说扰了许多日子,这便准备搬回去了……” 忽然说搬回去…… 许知言背上忽然渗出冷汗。 许安仁说大街小巷都是关于欢颜的流言,他原以为是有人在皇帝跟前的恶意中伤。 但萧寻突然离去…… 是不是说明,流言真的已在京城内外发酵蔓延,连萧寻都已知晓,才会避嫌离去? 而他是不知道的。 即便府内的流言,如不是他偶尔听到,也不会有部属特特跑来告诉他。 他是瞎子,不管事也管不了事的瞎子,锦王府上下人等存在的目的,便是奉皇命好好照顾他。 虽听他指令,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让他能富贵平安地活着,不劳心,不费心,不忧心…… 如同他已经度过的十六年失明岁月那样平安淡然…… 欢颜见他脸色微变,忙问道:“怎么了?” 许知言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霍安安了。” “霍安安?” “便是五弟很快娶的那位霍家小姐。今天无意在宫里遇上了。” “哦?”欢颜精神一振,顿起八卦之心,问道,“她到底怎样?不会……真的很凶悍吧?” “我觉得……还成。可能顽皮了些,但不至于如传闻中那样撒泼无赖。”许知言回想那少女从树上摔落前后的情形,沉吟道,“虽看不到模样,可她应对得体,反应机敏,年纪轻轻已有大家风范。五弟若是放下心事,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言毕,暧昧地向欢颜一笑。 虽看不到他的眼神,欢颜禁不住给他笑得心神一荡,红了脸垂头道:“你那样子笑做什么?他放不放下心事,和我没关系。” 许知言道:“嗯,和我有关系。他若早日放下心事,我便也放下一段心事了!” 他一厢说着,一厢连动作也暧昧起来。 欢颜慌忙道:“喂,今天阳光正好呢,不出去晒晒太阳?” “在宫里晒了好久了……” “萧寻他们呆会就会过来……” “等过来再说罢!” “你肩上还有伤,不疼吗?” “会。所以你不许咬我了……” “可你咬我……唔……” ------------- 武英殿。 许安仁、楚瑜君臣二人正议着北疆之事。 “十年前北狄入犯蜀境,蜀国国主萧旷求援,我朝遣临邛王慕容启领兵相助,加上蜀国主帅易无欢也是当世名将,联手之下重创北狄,边疆才安静了这许久。不过前年易无欢病逝,临邛王伤病在身,也常在京中调养。北狄元气渐复,西境归顺蜀国的部分狄人还罢了,闵河以东的狄人近年推举的新狄王很是好战,特别和乌兰族联姻后,主战派势力大涨,又开始屡屡***扰边境。如若不严加防范,只恐又有变故。” “楚相言之有理。依楚相看,是否需要尽快将临邛王派过去?一则安定军心,二则北狄来犯时,临邛王对敌已久,经验丰富,趁着我军兵强马壮之时,也可予以迎头痛击!” “皇上,微臣听说临邛王今年旧伤发作,一直在调养,这时遣他前往边塞,临邛王忠心为国,固然愿意领旨,可他身体未必受得住;何况现在不过小股狄兵***扰边境百姓,这便派出朝中主将,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也让北狄讥我大吴无人,只能依仗一个临邛王克敌制胜了!” “哦,那依楚相之见呢?” ================= 这篇文平静太久了,对不对?该有风波了,对不对?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一) “本朝武将不少,大多是追随过当年夏将军和临邛王的老将,但青年将领不多,的确有后继乏人之感。微臣认为,皇上可以启用新人,如旧年开武科选拔,或令群臣举荐。还有宗室子弟和诸皇子中也大有可造之才,皇上也可放出去历练历练。”. “派皇子亲临南疆?” “若得皇子亲至,更可激励军心,提高士气。皇子亲历疆场,听西风画角,看铁马金戈,可磨其心志,励其筋骨,平添带砺山河之豪情壮志,令我大吴威名更著。” “楚相言之有理……” 君臣有商有议,看着言谈甚欢。 可如今诸皇子中,大皇子早逝,二皇子目盲,四皇子母病,五皇子嫡出,有行事浮躁之名,章皇后大约也不放心将他送到茹刀饮血的风沙之地去;六皇子以下,年纪小,资历浅,更无法派出。 算来算去,所能遣出的皇子只有三皇子襄王许知澜了。 本就在朝中贤名甚著的襄王,一旦在武将军树立威望…… 许安仁负手沉吟。 楚瑜含笑静候阶下廓。 这时,内侍走过来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宁远公主求见。” 楚瑜闻言,正要回避时,许安仁道:“莫非聆花有什么事?楚相是她和萧寻的大媒,也不算外人,就不用回避了吧!” 楚瑜恭声应道:“是!” 说话间章皇后已携了聆花进来,如仪见礼完毕,章皇后便道:“皇上,聆花过来,是有一事相求皇上。” 许安仁慈和地望着聆花,“哦,聆花,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聆花仰头,含着怯意温懦地笑了笑,说道:“我想求皇上,让欢颜作为我的陪嫁丫头,一起前往蜀国。杰” 许安仁一失神,“欢颜……” 那边楚瑜已笑了起来,“莫非就是那个最近闻名京师的锦王府小婢欢颜?” 许安仁侧头望向楚瑜,“楚相也听说过?” 楚瑜道:“如此大名鼎鼎,微臣想不听到也难!听说三殿下、五殿下都和这女子有些瓜葛呢!如今又和二殿下卷入流言中,可惜二殿下双目失明,终日寸步不出,只听这丫头摆布……” 他仿佛自觉失言,猛然顿住口,垂头不再说话。 许安仁问向聆花:“聆花,这事你可曾听说?” 聆花叹道:“女儿略有所闻。何况我与欢颜从小一起长大,她如今不知自重,也和我太过骄纵有关。如今她在京城声名狼藉,夜来又梦到乳娘泪落涟涟求我救护。想我乳娘对我有再生之恩,我实在不忍欢颜沦落至此,故而想着将她带到蜀国。那里谁也不认识她,方便她静心悔过,重新做人。再则……我也担心二哥……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很宠着欢颜呢!” 她的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许安仁想着上午许知言的执着,心里顿时发紧。 这个儿子的确有点儿他母亲的痴绝纯良,今天想纳欢颜为侧妃被拒,必定不肯死心,也不知日后还会为她做出点什么事来。一旦他双眼复明,必如鲲鹏展翅,前程远大之极,岂可被小小一侍婢玷辱了清誉? 这时章皇后在旁笑道:“要论聆花想要谁做陪嫁丫头,都容易得很。只是臣妾想着这欢颜是言儿的人,言儿仿佛时刻离她不得,因此不得不请皇上的示下。” 许安仁拂袖道:“有什么时刻离她不得的?原就瞧着她妖娆娆的不像个正经姑娘,言儿也是冲着她有一手好医术才留着,便于为他开药调理身子,哪里就特别上心了?尽是路人胡说,坏朕言儿声誉!” 何况许知言复明在即,还留着这祸害做什么? 章皇后道:“既是如此,不妨请皇上下一道旨意,让锦王放人吧!聆花懦弱,锦王又被蒙蔽,若无圣旨,只怕不会依从。” 许安仁点头,正要令人传旨时,又犹豫道:“此女声名,想来萧寻也有耳闻。不知他是否介意此女伴着公主入蜀?” 聆花微笑道:“父皇放心。欢颜医术很好,阴差阳错下救过萧公子性命,萧公子对她很是感激,不会反对此事。” 章皇后又将许安仁拉过一边,悄声道:“萧寻的心腹女将夏轻凰,和聆花处得极好,方才是陪着聆花一起入宫的。此事我也问过夏姑娘,她仿佛并不十分乐意欢颜陪嫁。听她意思,萧寻不仅感激欢颜,好像还对欢颜颇有好感,她担心欢颜过去,会夺了聆花的宠呢!” 许安仁道:“胡说。一个是公主,正室嫡妻,一个是奴才侍婢,好不好,传个话一段白绫一杯鸠酒便够结果她了,看她还敢和大吴公主比!” 章皇后笑道:“我便是这意思呢!再则萧寻真的喜欢这淫婢,于我大吴也没什么坏处。” 萧旷颇有治国之才,如今瞧着这萧寻也非池中之物,如若继位,蜀国益发强大,恐怕就没那么甘心俯首称臣了。 因此,如果欢颜能惑得萧寻不理朝政,致使蜀国生变,削弱蜀国的实力,于大吴简直是大功一件。 许安仁颔首,唇边已漾出笑意。 这天,二月廿四。 于很多人都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午时,许知言丢开软在床榻上迷糊的欢颜,自己回了宝华楼,却将靳总管和他几个心腹部属召了过去,细细询问王府及京城内外所传流言之事。部属见他询问,却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将出来。 ==================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二)【第一更】 果然早已知晓,只是怕他忧心伤了身子,再无一人敢在他跟前提及。. 可如今这情形,才真的让许知言暗自忧心,只是不肯流露出来,若无其事地吩咐他们设法追查流言源头,并多派人手留心楚相府甚至诸王府的动静,若有异常,需即刻回报。 靳总管到底看出些端倪,犹豫片刻,遂道:“宁远公主一早便入了宫,到现在不曾回来。听说……是萧公子身边的夏姑娘陪着去的,再不知所为何事。廓” “聆花和夏轻凰?”许知言心里咯噔一下,侧头问,“楚相今天是否在宫里?” 旁边便有部属答道:“暗中监视相府的人有回报,说楚相下朝后并未出宫回府,应该……是被皇上留在宫中议事了。” 许知言便向靳总管道:“即刻遣人去见李随,问他是否知道今日楚相、聆花等人入宫后的行踪。” 李随是跟了许安仁三十年的老太监,他侍奉许安仁从步步维艰的太子到天下至尊的帝王,水涨船高成了宫中管事太监,依然谨慎细致,处处留心,自然许安仁宠信。 许知言幼时被抱在父亲跟前养着,李随看顾的时候极多,许知言对他也很敬重,感情绝非别的皇子可比,若有事相求,多半不会拒绝。 靳总管应了,正要带人离去,许知言忽又叫住了他杰。 他回头时,许知言以手支额,静默了半晌才问:“如果我不是双目失明,身体孱弱,你们还会刻意瞒着我这些事吗?” 靳总管不敢回答。 许知言心中明白,神色更见黯淡。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去吧,但愿……但愿还来得及……” 靳总管只得返身离去,却又是奇怪,又是不安。 这位二殿下素来孤寞淡泊,不预外事,他们为主分忧,自然也不敢拿外事扰他。而如今,却是他义无反顾奔往他以往厌倦的红尘俗务,并且兢兢业业,唯恐不慎…… ------------- 萧寻午后方来辞行。 此时欢颜已醒,一眼看向他身后的从人,便奇道:“咦,怎么不见轻凰姐姐?莫非打算留在府中陪公主到出嫁么?” 当着许多人的面,萧寻对她远不如私下里那般亲热,只淡淡道:“欢颜姑娘说笑了。轻凰有事,已先行离府。” 许知言微笑道:“想必,又在为萧公子成亲之事奔忙吧?” 萧寻笑道:“的确是我有事遣她先走一步,未及与二哥告辞,实在是失礼之极。改日必唤她过来向二哥赔罪。” 许知言道:“萧公子言重了!” 二人又说笑逊谢几句,萧寻方才领人离去,许知言行动不便,也不相送,自有靳总管等循礼相送。 欢颜想着他这一回府必定忙着成亲之事,随后便要带着和她相看两相厌的聆花回蜀国,日后天南海北,今生未必再有相见的机会,原本有些不舍,有心送他一程。谁知萧寻过来辞行,除了开始淡淡答上一句,竟不曾正眼瞧她一眼。 她既对外面流言漫天之事一无所知,只猜着萧寻平时虽和她亲近,心里多半不屑她一介小小侍婢,怕和她交往被人嘲笑,方才如此冷淡。 想他原就是个轻诺重利的轻浮公子,不过冲着她容貌和医术方才另眼相看几分,她又怎能信以为真,以为他真是什么可交可信的正真君子? 这样想着时,因他曾出手相救而生出的几分好感也便荡然无存,他离不离开分不分别也便没什么值得惋惜的了。萧寻踏步往万卷楼外走时,她也提裙自顾上楼研药去了。 这几日沉修被一个神交已久的世外高人约去,不知探讨医理还是探讨毒理去了,留下了两个小僮在照料许知言。——他已将药配好,只需将千里镜磨好后调入配好的药液里为许知言敷上即可,委实简单之极。只是欢颜细致,都是亲自研药,亲自调药,亲自为许言敷眼,小僮们不过在旁辅助,几乎不需要他们动手。 萧寻明知欢颜没有跟来,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 楼上的窗扇紧闭,小白狐果然心狠意狠,甚至不愿意目送他一程。 傍晚圣旨来时,欢颜刚听许知言弹了几曲,因听他说头皮痒,遂扶他坐到窗边,为他取下发簪,便用自己随身带的桃木刻花梳细细地为他梳理。 她正笑着说道:“现在你看不见,我总帮你梳头,回头你能看到了,也得帮我多梳几次才公平。” 许知言点头,“我帮你梳到白发齐眉,可好?” 欢颜晕红了脸,却咯咯而笑。 听得皇帝心腹太监李随亲过来传旨,并且指定许知言和侍婢欢颜一起接旨,两人都是一惊。 欢颜正待替他绾好发去接旨,许知言忽握住她持梳的手。 握得极紧。 原来温热的掌心沁着丝丝汗水,冰凉。 “怎……怎么了?” 她想笑,却觉得那笑声被憋着压紧在喉嗓下,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他忽然间沉郁的眉眼,她身上似乎也开始沁出冷汗。 掌中的梳齿因为许知言不自觉的大力而嵌入肉中,却觉不出疼痛。 宝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为许知言收拾齐整,说道:“李公公已等在厅中,殿下还是快过去吧!” 许知言点头,回身向欢颜道:“欢颜,别怕。” =================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三)【第二更】 欢颜道:“我?我……不怕呀?”. 但她的确是忐忑的。 她居然看出了许知言很怕,并且很迅速地被他的怕传染。 在记忆里,他总是沉静的,淡漠的,甚至连下令杖毙散布流言的婆子时也波澜不惊。 至少,他给人的感觉是镇定自如,波澜不惊。 可这一刻,他已开始失态。 仿佛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正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许知言的预料没有错,欢颜的预感也没有错廓。 当欢颜跪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上,听到李随在赞完宁远公主的贤淑盛德,以及和乳母之女的姐妹情深后,宣布以欢颜为侍,随侍公主嫁萧门入蜀国时,她忽然间全身都冷了。 一直忘了收起的木梳从掌中跌落,轻微的“扑”的一声。 许知言居然听到了,顺着声音在地上一摸,恰触着那梳子。 他默默将它捡起,听李随读完圣旨,便叩首道:“儿臣,领旨谢恩!” 李随宽慰地笑了笑,待要扶起许知言,却见欢颜雪白着脸直直跪在那里,不由一皱眉头。 许知言早觉出她的异常,低低提醒道:“欢颜!杰” 欢颜咬紧牙偏头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微带无奈地低声警示:“欢颜,先接旨再说。” 欢颜全身哆嗦起来,却猛地站起身,高声道:“不接!我不接!若要我陪嫁入蜀,我宁愿一头碰死在这里!” 李随愕然,皱眉道:“嘿,我以前瞧着这丫头挺好,如今果然不懂事了呢!这圣旨也是你想接就接,不接就不接的?抗旨不遵这是什么罪,你知道不?” 许知言忙道:“李公公,把圣旨交给我吧!” 李随见他说话,忙堆下笑来,将圣旨双手递过,过去将他扶起,摇头道:“二殿下,这欢颜果然恃宠生骄,太不像话了!若是闹得大了,你想死容易,想死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 许知言勉强笑道:“李公公说的是。这丫头是任性了!皇上面前,还请公公多担待。” 他这话自是要李随对欢颜的抗旨之举多加包容,别在许安仁跟前提及此事了。 许安仁继位后喜怒无常,甚是暴戾,真的追究起来,只怕欢颜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随原就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二皇子格外不同,听他这样说,自是顺坡下驴,笑道:“咱家这里怎么都好说。可欢颜姑娘入蜀后,如果还是这样的脾性,只怕会连累宁远公主为难了!便是咱们大吴的脸面也不好看。” “公公所言极是。” 那边早有侍婢扶许知言和李随坐了,奉上茶来。 许知言沉静应对,却始终牵系着那边的欢颜,只恨自己目不能视,看不到她目前的情形,更是悬心。 他自晨间面见景和帝求娶侧妃被拒,便知此事不妙,待听得说聆花等人入宫,更猜到从头到尾便陷入他人设计中。他已打算静候时机力挽狂澜,却一字都不曾向欢颜吐露,生怕添她困扰。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看了敌手。 这道圣旨,他猝不及防,欢颜更该是晴天霹雳。 他侧头唤道:“欢颜!” 欢颜已被宝珠拽到一边,兀自偶人似的站着,怔怔地看着他,往日顾盼生辉的一对明眸完全被水雾掩住,浓得看不到眸心的颜色。 宝珠见她不应,只得推欢颜道:“欢颜姑娘,殿下喊你呢!” 推搡几次,欢颜才霎了霎眼,睫下顷刻滚落几串泪珠,无声无息地滴到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正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许知言隐隐听到她在抽泣,薄唇动了动,低下头喝了口茶,才淡淡道:“宝珠,先送欢颜回万卷楼,我和李公公许久不见,正想念着,要说会儿话呢!” 李随忙笑道:“蒙二殿下惦记,老奴愧不敢当啊!” 宝珠领命,忙推着欢颜出厅。欢颜耳听着许知言说话,只觉五脏六腑都绞着般抽搐疼痛,脚底如踩着棉花般绵软着,由着宝珠连推带挽,踉踉跄跄向前走着,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 宝珠忙将她扶紧,然后回头看向许知言。 他依然容色沉静,举止从容,仿佛根本不曾留心到欢颜的狼狈。 可他半垂的一边袍袖上,却隐见几点嫣红。 宝珠记得,他便是那只手捡起了欢颜跌落在地的梳子,然后捏紧。 狠狠地捏紧。 却依然那样沉着温文地说:“儿臣,领旨谢恩!” ------------- 送欢颜回到万卷楼,宝珠不放心许知言,又匆匆赶到前面去。 欢颜脚下依然软绵绵的,整个人浑浑噩噩,宛如身在梦中。 这便是她的命吗? 又一次在自以为的幸福来临时,在感恩命运的眷顾时,生生被打入到人生的谷底。 被许知澜无情弃叛时,尚有许知言、许知捷奋力营救,小心守护;而如今,许知捷即将另娶,许知言面对严父之命,圣旨大于天。 她明白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卑微,更明白许知言在无声的承诺里默默为她争取的一切。 有他心意,她已知足。 她不愿他为难操心,宁愿什么都不求,只求最简单的相守。 可相守也成了奢望。 ================= 最近一直在北京学习,没多少时间码字,情节也淡淡的~~忽看到又有亲送荷包,便有些汗颜~~今天便二更吧,等存稿没了,看能不能逼着自己写快些...谢谢大家支持~~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四) 她付出了更多,却失去了更多。. 或者,她从来都一无所有,却因着许知言,才觉得这世界是多么地充足而美好,连每一朵杏花的绽放都那般光华夺目,让她雀跃欢欣,眉目生辉。 终究,因那张明黄色的圣旨,转眼一切成空。 她无力地跌坐地上举目四顾,满屋的书册都似清寂起来。 许知言离开她,她离开许知言,许知言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院中隐隐传来人声。 她猜着是不是许知言回来了,涣散的神智便恢复了些,侧头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的,却是聆花柔美动人的声线。 大约门前的守卫阻她进来,她正幽幽叹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想找欢颜说几句话,也不行吗?不想二哥不在,我连他屋子也进不了。回头倒要问问二哥,怎会和我生分成这样!” 守卫为难道:“这个……公主,若是殿下在,属下进去通禀一声,殿下当然不会不让公主和欢颜姑娘说话。可如今殿下到前面去了,属下职责所在,便是其余几位殿下过来,属下也不敢放人啊!” 许知言喜静不喜闹,万卷楼本就是锦王府禁地,近来许知言治眼睛,防备更是森严,若不得许知言应允,除了他几个贴身随侍,其他人连院子都进不了,更别说楼内或楼上了。 欢颜猛想起聆花前日折花时的暗喻,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来,奔到屋外诔。 聆花一身轻粉宫装,人比花娇,正盈盈立于院内。 她看向钗环不整脸色苍白的欢颜,微笑道:“欢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欢颜定定神,理一理衣襟鬓发,慢慢走下石阶,说道:“公主说笑了!我不过一介侍婢,哪敢代主迎客?公主若有吩咐,我自当洗耳恭听。——日后需听公主吩咐的时候更多,对不对?” 聆花脸色微变,咬咬唇道:“你以为我盼着这样的结果吗?” 她扫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守卫,说道:“既然不让我进楼,咱们便出去走走吧!” 欢颜心神芜乱,不由地跟在她后面,一径走出万卷楼。 ------------- 楼前不远,便植了一片竹林。 隔年的竹子刚经了前夜的暴风雨,枝叶颇是憔悴,竹竿倒还挺拔,只是经了风霜,翠色甚是沧桑。新竹刚冒了尖尖的笋芽,聆花纤纤秀足踏上,不知有意无意,尽落在小小笋尖上,轻易便将它们踩折踏断,践入泥土之中。 或许,是因为笋尖长高了,也会碍她的路? 曾耳鬓厮磨一起长大的少女便更觉陌生。 欢颜厌烦,抱着肩倚竹而立,不想再看到她趾气高昂的步伐。 见欢颜顿足,聆花也只得站住身。鲜亮娇妍的衣裳很衬她的皮肤,盈盈立于碧竹间,出水芙蓉般洁净无瑕。 她看着欢颜,有几分无辜,有几分无奈,幽幽叹道:“其实你也该明白的,对不对?我并不希望你跟我嫁到蜀国去。” 欢颜道:“公主高看我了。我不明白,始终不明白。如果成为蜀国太子妃或国母是你和娘亲的愿望,我也盼着你们的愿望早日实现。我到底哪里碍着公主,碍着其他人了?” 聆花击掌道:“正是这话。你若去了随嫁入蜀,才会碍着我。我也盼着咱们各走各的阳光道,从此两不相扰,银姑地下有知,想必还会安心些。” 欢颜道:“公主是想告诉我,圣旨里公主念旧、姐妹情深等语,与公主毫无关系?这道圣旨并非公主所愿,并非公主所请?” 聆花叹道:“的确非我所愿,但的确是我所请。” 欢颜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冲过去甩一耳光的冲动,许久才把嘴一咧,慢慢道:“论容貌论才识,你不如我;论身份论城府,我不如你。萧寻看似豁达,可心机之深,不会弱于你。我并不觉得他看清你本来面目后还会真心待你。你把我带在身边,不怕我仗着自己的容貌和对萧寻的恩情夺尽你宠爱吗?” “怕,当然怕。” 聆花一低眸,怅然道,“可轻凰姐姐说,萧公子属意于你,很想把你带蜀地去。我何尝不知把你带在身边,像是带了一包不知什么时候便爆开的炸药……无疑在跟自己过不去呢!” “谁知今日入宫见母后,轻凰姐姐执意跟过去,我不过叙些和乳娘的旧情,轻凰姐姐却提起你曾救过萧公子,萧公子屡屡提起想带你一起回蜀国……母后当即便带我去和父皇请旨,让你随嫁入蜀,一则全我姐妹之情,二则慰萧公子相思之苦,三则见大吴皇恩浩荡……” 她侧头看向欢颜,“这样一举三得的事,你说我怎好拒绝?何况轻凰姐姐向来维护我,却忽然和皇后说那样的话,无疑是萧公子的意思,我更不能驳回。” “萧……萧寻……” 欢颜身体发颤,猛地想起前一日萧寻很认真地提出要带她回蜀之事,再则午后他辞去时的确说,是他有事遣夏轻凰去办。联系他今日忽然态度大变,莫非早已料到夏轻凰此去必定成功,他和她已逃不了主婢贵贱的高下名分? 他终究还是个浮萍心性的轻薄之人…… 可他又何苦牵累她,毁她得之不易的安乐生活? =================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五) 聆花向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知你累不累。但我已经累了,——我厌倦和你共存于同一片天地。”. 欢颜气极,冷笑道:“这便是所谓的不共戴天?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和公主有这样深的仇恨!既然公主这样厌恶我,何不拿出公主的威风来,一顿乱棍把我送到地下了事?” 聆花冷笑,并不说话。 欢颜转念一想,却恨起自己的后知后觉。 聆花借刀杀人,的确打算一顿乱棍把她打死,终究功亏一篑;欢颜九死一生逃出生天,身边依然有许知言等人守护,岂是她这个并无实权的公主说杀就能杀的? 可一旦入蜀,许知言鞭长莫及,聆花身为大国公主,再来一顿乱棍把欢颜打死,萧寻无论如何也不会为那么个小小的陪嫁丫头和辛苦求娶来的公主夫人翻脸。 聆花是在警告她,若她入蜀,便是她死期已至。 欢颜一字一字说道:“我不会入蜀,更不会做萧寻的姬妾。可杜聆花,那绝不是因为怕你。” 聆花面色倏变。 银姑的夫婿,欢颜名义上的父亲,正是姓杜廓。 欢颜黑眸灼亮,如跳动着一簇燃得正旺的火焰,一无所惧地逼向她。 聆花许久才轻笑道:“你这是仗着二哥对你死心塌地?可听说他已经领旨谢恩。你当然可以逼他抗旨。晨间他请旨纳你为侧妃,已经惹怒父皇,如果再公然顶撞,必定会失去父皇欢心。他母亲早逝,母族衰败,如果再被父皇厌弃,别说他是个瞎子,就是双眼复明了,他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 知言,许知言…… 欢颜握紧拳,一步一步往竹林外走去。 聆花在后叹道:“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怨你自己太能招蜂引蝶。若是萧公子不肯要你,也许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惜……” 欢颜只作没听见,走出老远,才抬手拭去不知什么时候滚落的泪水杰。 却是越拭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明明哭着,耳边却总传来谁的温柔笑语。 “我并没有想着过去的凋零。我想着……以后的每一年,都有人和我同看这世间繁盛……” “我失明十七年,老天送我一个你来相伴十载,然后携手一生……这十七年,便不算白挨,这一世,便不算白过……” “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们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生一对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然后——携手吟游天下,走遍大吴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无限风光……” 她在曾经的欢喜笑声里哭得泣不成声。 聆花看着她回了万卷楼,又很快换了衣裳走向府外,唇角便冷冷地漫开了笑意。 ------------- 欢颜去了英王府。 她信不过聆花,她必须把此事的前因后果看得更清楚些。 而许知言不到不得已,也不会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那个残疾文弱的男子,执着地想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她不能连累他,也不肯去伤害他的骄傲。 他的执着,亦是她的幸福,她的骄傲。 许知捷是章皇后亲生,寻常来往内廷频繁,对于整件事的内情显然会比别的皇子了解更多。 英王府的人多是从当日的太子府跟过去的,晓得欢颜在许知捷心中的分量,至少,曾经的分量。他们很快便通禀上去,并很快将她领去见许知捷。 许知捷上回求娶欢颜为外室被拒,心中很不自在。他有羞有怒有怨有嫉,大刺刺坐在书房等她时,神情便很有些倨傲。 可到底多少年的情谊,待欢颜红着眼圈走进来见礼,他只瞥一眼,立时软了心肠,急急丢开茶盏上前把她扶起,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来着?” 欢颜道:“我不想入蜀。” 许知捷呆了呆,声音便低了:“当初我便劝你和我在一起……如今有人刻意算计,我也护不了你。” 欢颜问:“谁在算计我?萧寻?” 许知捷皱眉道:“母后不许我再插手和你相关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近日京中出现了许多对你不利的流言,不知谁在暗中主使,传得极广……足以令你无法在吴都立足。” “什么流言?” “一些……说你和我们几兄弟、还有萧公子的,夹着些不干不净的话,根本听不得。”许知捷犹豫道,“我原来没当回事儿,现在看来,或许就是萧寻看上了你,瞧着无机可寻,才设出了这样阴毒的手段,逼你不得不跟他走呢!” “你也认为……是萧寻?” “我猜应该是他……上午我去宫里给母后请安时,母后刚好和聆花去见父皇,只有萧寻身边那个姓夏的女侍卫在那边,看着坐立不安的……不久便传出了父皇下旨让你陪嫁的消息。” 许知捷叹道:“一个陪嫁丫环,居然动用圣旨压下来,再不晓得萧氏的人都和父皇说了什么。这种状况下,连二哥也不敢不从吧?” 欢颜道:“换了你,你也不敢不从吧?” 许知捷微微变色,握了她的手,许久才道:“欢颜,我们这些人,太多的时候身不由己。我这些日子,总在怨你选了他;可现在想想,便是你选了我,风雨当前,我也未必护得了你。你……你也别怨二哥。我们几兄弟里,就数他最有才,也最孤寂,最离不开父皇的保护。” 欢颜点头道:“五殿下也认为,我应该领旨谢恩,乖乖和萧寻去蜀国?” =================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一) 许知捷别开脸,低声道:“其实……萧寻这人并不坏,对你似乎也有几分真心,才会这样设尽机谋……你放心,便是去了蜀国,我和二哥一定也会留心打听你的消息,若听说有人欺负你,怎么着也会想法子帮你。”. 欢颜苍白着脸庞,勉强笑道:“如此,欢颜先谢过五殿下了!” 许知捷便宽慰地笑了笑,见她起身告辞,也不顾可能落人眼目再惹闲话,亲自送她至王府角门,看着她上了一顶青轿,在两名锦王府侍从护卫下渐渐消失在昏沉暮色里,才嗟叹几声,无精打采地回转书房去了。 欢颜再说要去萧寻府第时,两个锦王府侍从都有些慌了。 侍从们都知欢颜是许知言极看重的,并不敢阻止欢颜出门。 许知言在前厅陪宫里的李公公说话,一时无法请示,他们只得分派出两名顶尖的高手跟随保护。许知捷是常来常往的,欢颜过去还不妨;可萧寻并非吴人,虽然口口声声唤着许知言“二哥”,但许知言显然还没打算把他当兄弟看。 何况,他们这些贴身侍从消息极灵通,近期的流言瞒不过他们,今天的旨意又略耳闻,萧府于欢颜甚至整个锦王府,便都成了异常尴尬的去处了廓。 一名侍从上前提醒道:“欢颜姑娘,你看这天都黑了,我们是不是……明天和殿下说过再去萧府?” 欢颜蹲下身,在路边草丛摸索一阵,才起身道:“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侍从呆住。 而欢颜果真不要他们跟随,看那轿夫也是锦王府的,未必肯听自己吩咐,自己徒步便往前方走去。 这黑灯瞎火的长街,孤身行走的美貌女子…… 侍从汗颜,相对失色片刻,立时明确了分工:一人飞奔回锦王府报告行踪,一人催着轿夫赶上前去,恭恭敬敬请欢颜姑娘上轿杰。 欢颜未必怕人劫财劫色,却怕四通八达的街衢巷道,——就和怕密林层布的山间小道一般。 夜间可没法用凤仙花汗做记号,万一迷路,她也许天明都走不到萧府。 若是不幸撞到巡逻的禁军,明天许知言得到官府领人了。 权衡之下,她很果断地闪身进轿。 ------------- 萧寻近来是朝中红人,除了欢颜这种不出闺闼的路痴,其他人想迷路也不容易。不过一炷香工夫,欢颜便被安然送到萧府。 当她通报说是锦王府的侍女欢颜求见时,阍者大惊,匆忙将她让进府去,却把侍卫和车夫阻在门外。 侍卫不悦,待要上前争执时,欢颜道:“萧公子是未来的驸马爷,大吴公主的夫婿,还怕他吃了我不成?你们在这里等着便了。” 侍卫只得硬着头皮在门口守着,而门口即刻有婆子过来,将欢颜距院门不远处的下人茶房内安坐,才急急入内通传。 但欢颜在内等了足有两炷香工夫,通传的守卫迟迟都不曾回来。 最后,当她等来了夏轻凰时,她恍然悟出,阍者急急让她请入,并非尊重她,而是怕她在府外流连得久了,会落人眼目,坏了他们公子清誉。 至于她的身份,自是不配去见如今的蜀国少主、未来的大吴驸马萧寻公子了。 连他的心腹女将推门进来,也是倨傲鄙薄不可一世的神气,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欢颜站起身来,“轻凰姐姐”四个字滚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她也那样淡漠地问道:“夏姑娘,萧公子呢?” 夏轻凰俊美凌锐的眉眼冷冷地睨着她,抱肩道:“欢颜,你应该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身份。好歹你也是太子府里久经熏陶的,主仆高下尊卑有别这道理你不懂吗?你现在是锦王府的侍女,日后也只是公主的陪嫁丫鬟,少主那般尊崇,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欢颜不怒反笑,“夏姑娘口口声声唤我姑奶奶,求我救萧公子时,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哦!前恭后倨,先扬后抑,夏姑娘到吴国来,怎么反学会了蜀地的变脸绝活?” 夏轻凰给她损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冷笑道:“你倒会卖乖取巧占便宜!敢情仗着给公子用了几次药,下了几次针?不知欢颜姑娘出诊费多少,今日我十倍奉上,从此两不相欠!盼姑娘得了银子后自爱些,少来纠缠我们公子!” 这位声名赫赫的锦王府侍婢突然造访本就惹人猜疑,夏轻凰出现后,茶房内外更多了许多守卫侍仆围观,看着欢颜的眼神本来便很是不屑,此时更是鄙夷之极,再不知将她当成怎样挟恩求报卖身求荣的贱婢。 欢颜手足俱冷,只觉那些人的目光刻薄狠辣,一记记如耳光般扫在她面颊。 明明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偏被那钉子般的眼神看得面庞赤烧,仿佛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她愈发绝望,却仿佛有一把火在胸口燎烤着,越烧越旺。 她许久方道:“不晓得夏姑娘觉得萧公子一条命值多少银子,十倍之多又能不能拿得出!至于夏姑娘劝我的,我原话奉还给萧公子和夏姑娘:若是萧公子多多自爱,少来纠缠我这不值一提的贱婢,少把我当作牲口般算计来算计去,我便每日为他烧高香了!” =================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章分解。囧~~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二) 夏轻凰大怒,右手已搭上剑柄,喝道:“你还敢污蔑我们少主?”. 欢颜道:“是不是污蔑,姑娘心里有数,萧寻心里有没有数,我倒要自己去问问!” 她转身,便往门口走。 围观的那些下人不敢阻拦,只悄悄拿眼瞥向夏轻凰。 夏轻凰厉声喝道:“站住!你以为这里是你锦王府,由得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欢颜充耳不闻。 旁边有会武的仆役听到夏轻凰发话,果然伸出手来去拦欢颜。 欢颜看也不看,只管自己向前走着诔。 拦她的仆役手才触着她衣裳,忽觉手上一麻,连忙缩手看时,刚碰着她的手指上像被毒蝎扎过一般忽然间红肿起来。 “有……有毒!” 旁边人便都有些惊怯之意。 又有人试探着去抓她,欢颜却不容他碰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却将袖子向那人甩去。 那人手背给袖子甩上,立刻像有什么爬在了手上。 他低头一眼,已是止不住地惊叫起来。 这回,竟真的是一只毒蝎,牢牢地咬在他手背上不肯松口,像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他的生命…… 夏轻凰迅疾拔剑而出,在那人手背飞快拂过,在空中轻轻一抖。 剑气如霜,流光如雪,毒蝎眨眼间被斩作几截,零星掉落地间,犹在微微蠕动。 那人手背毫无剑伤,却无心惊叹夏轻凰剑术超群,只对着手背上突然隆起的黑紫惊恐大叫。 夏轻凰怒道:“欢颜,你敢在我们萧府伤人,别怪我不念旧情!” 欢颜冷笑道:“旧情?若有半分旧情,我会被你夏大侠女逼在下人房里连主人的面都见不到?我平生从不欺人,可也容不得旁人一而再欺凌我!我劝夏侠女还是不要欺人太甚,所谓狗急跳墙,兔急蹬鹰,人到绝路,并不在乎同归于尽!” 她说罢,转头又往外走。 身形单薄,步伐坚定,是夏轻凰以往从不曾觉察出的决绝。 不过是让她随嫁入蜀而已,何必摆出这副孤注一掷的姿态? 蜀国于她,不是地狱,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可能让她一介小小侍婢从此平步青云,侪身于蜀国贵夫人的行列。 萧寻显然不会亏待她。 他听闻那道圣旨,先是惊疑,随即眉间便盈上怎么掩不住的喜悦。 不管此事因何而起,于他,这显然是一桩飞来的喜事。 夏轻凰甚至猜着,萧寻此时是不是在庆幸欢颜如此声名狼藉,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去。 她从未想过萧寻独自一人时会因为某个女子失态。 几乎整整一下午,他魂不守舍,或皱眉苦思,或失声而笑,或无奈叹息,或怅然沉吟。 可以想见,欢颜入蜀,必会占尽风光,甚至架空正室嫡妻的权位,让聆花这个堂堂一国公主徒具虚名。 聆花看着似乎太过温厚单纯,这一点绝对不像她义父夏一恒,也就是在吴国易名为将的吴军统帅易无欢。也许,更像她从未见过面的义母吧? 她没法抱怨聆花出言不慎引狼入室。便是抱怨了,聆花也只会睁着一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疑惑地反问她:“萧公子的确喜欢欢颜啊,欢颜虽然脾气坏些,可的确是我好姐妹啊!何况我乳母银姑,对我有再生之恩,我本该报答一二……” 所以,当她听说欢颜求见时,着实对她那张如花容颜厌恶之极,不但没有回禀萧寻,反而让过来通传的主管借着别的事拖住萧寻,自己亲身过来,想将欢颜逐走。 但欢颜表现如此激烈,实在不像拿乔作势。如果真有急事,这样苦苦阻止她去见萧寻,她这个部属就僭越得着实过头了。 夏轻凰正想着要不要忍口气领她去见萧寻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忙扭头看时,却是先前那个中毒的仆役半条手臂都肿了,正满脸青黑口吐白沫瘫倒下去;另一个被毒蝎咬过的仆役脸色青白,抓着自己失控般哆嗦着的手臂,身体也已摇摇欲坠。 欢颜擅解毒必然也擅用毒,只怕那毒性还不是一般的庸医能解的…… 若真是致命的剧毒,两名仆役还能撑多久? 夏轻凰心里一寒,也不敢出手去拦,遂将宝剑递出,飞快将欢颜前方的路挡住,喝道:“你想见公子,先去把他们的毒解了!” 欢颜给那剑气一逼,生生地打了个寒噤,却倔强仰起脸,盯着她道:“我也中了绝命之毒,只你家公子能解。若他为我解毒,我自然为他们解毒。否则……临死之人,不怕多造杀孽!” 她居然伸出手指来,在夏轻凰逼在自己脖颈的剑锋上弹了两弹,最初因备受羞辱而赤红的脸已转作惨白。 可她却笑道:“我一生总想着怎么救人,从不曾害过一个人,却总是被人构陷谋害。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我是不信了!何况,萧寻的命不是特别值钱吗?我救他两次,他欠我的命多让几个萧家人来还,也算是公平吧?” 夏轻凰气结,“你一个小小侍婢,还想到我蜀人的地盘来兴风作浪?” 欢颜笑道:“说到底一句话,你们就是瞧不起我身份低微,连找个良人厮守终身都是痴心妄想,一举一动便是兴风作浪?可惜你们看着萧寻怎样的金尊玉贵,我瞧着他的命并不比我的黄狗白猿多值一文钱!我能救他的命,也能取他的命!至于你,也一样!” =================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三) 她说着,纤白的手指又在她剑锋上弹了一弹,忽有一道黑影如电,飞快顺了剑锋袭向在夏轻凰。. 夏轻凰大惊撤剑,却已不及,那道黑影飞快袭上她的手,然后消失。 微凉,微酸,像在顷刻间融入了骨血,那种凉和酸便在血液中扩散开来,沉沉地压得她忽然间喘不过气,胸间却翻滚欲吐。 回想欢颜话中之意,仿佛恨极她和萧寻,有取他们性命之意。 她擅解各类奇毒,也必擅用各类奇毒…… 这祸害,不能留! 她心底发寒,再也顾不得多想,持稳剑猛向欢颜刺去。 “住手!” 有人高喝。 夏轻凰听出是萧寻声音,却觉自己运功之际不适感骤地强烈,血液像不受控制般乱窜起来,酸凉之外几乎全身都开始僵冷疼痛起来。 她再想不出这欢颜到底发了什么疯,竟会这样满怀杀机而来。以萧寻对她的爱恋,断然逃不过她的暗算诔。 她这样想着,剑如匹练,光似寒霜,竟像毒蛇般毫不容情地袭向欢颜胸前。 欢颜侧头,一眼看到萧寻旁边那个玉青衣衫的熟悉素影,顿时眼眶一热,泪水泉涌而出,再看不到夏轻凰即将置她于死地的剑芒。 萧寻大惊,慌忙扯下腰间玉佩,掷向夏轻凰剑锋。 剑锋一偏,却去势不减,斜斜刺入欢颜胸口。 “欢颜姑娘!” 是锦王府侍卫成说等在惊呼。 萧寻跃身飞起,越过众人,重重一脚,将夏轻凰踹得宝剑脱手,整个人飞起,狠狠撞在墙上,唇角顿时溢出血来。 欢颜中剑,却咬着牙不肯哼出声来。她一伸手将插在胸前摇晃的宝剑拔出,看向她忽然间失态的心上人,又是疼痛,又是心酸,却已无力支持,身体一晃,已经软倒在地,沾满鲜血的宝剑“咣当”落地。 如云发髻散落,凌乱铺于地上。 长发墨黑,脸庞雪白,却依然大睁的眼睛饱含泪水,蒙蒙地望着许知言。 “欢颜!” 许知言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与萧寻并肩而入,虽然眼睛上蒙着布条,什么也看不到,却也从那片混乱中听出大致发生了什么,循声往欢颜身边踉跄走去。 成说急扶了他,说道:“欢颜姑娘受了伤。不过……应该不是要害。” 不能让许知言急出病来。 何况,萧寻接连出手阻止,夏轻凰的剑的确已经偏了;以欢颜受伤后的力量还能拔出,应该刺的也不深。 饶是他这样说了,许知言还是向前冲得急了,脚上绊到屋中杂物,颀长的身段猛向前一扑,却也摔倒在地。 萧寻踹倒夏轻凰,情急之下用力不小,但料得以夏轻凰的功力应该不妨事,转身便上前抱住欢颜预备查看伤情。 夏轻凰咽下喉间的咸腥,急急叫道:“少主,离开那贱婢,危险!” 萧寻恼怒,狠狠剜她一眼。 几乎同时,他脸上一凉一疼,却是欢颜伸出手来,尖尖指甲毫不容情地挠在他自诩俊美无双的脸庞。 最原始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女人对付男人的法子,对付萧寻这样的高手却也同样有效。 萧寻一愣神间,脸上已是四道血痕。欢颜再用尽力气将他一堆,已挣扎着从他臂腕间滚落地上,却撞到胸前伤处,立时鲜血迸溅,藕色衣衫殷红一片。 而她恍如未觉,只支起身,冲着那个玉青色的人影哽咽地唤道:“知言……” 许知言已被人扶起,闻声向前摸索,已触着她的黑发,忙屈身将她揽住,颤声道:“欢颜,伤在哪?” 欢颜道:“我没事。” 说话间,许知言已抓了一手微凉的血。 “欢……欢颜……” 他的指掌顺着血的流向摸过去,正触到她的伤处,她的身体颤了下,却向他偎得更紧。 他慌忙按紧伤口,却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他的指缝汩汩溢出。 萧寻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慌忙说道:“二哥,先送欢颜去客房吧,我这就让人请大夫过去。” 许知言犹豫,轻轻捏了捏欢颜臂膀。 他才和李随叙完旧谊将他送走,就听说欢颜去了英王府,当时便觉不对,刚要令人去英王府把她找回来,那边跟着欢颜的侍卫已飞奔回来,禀告欢颜去萧府之事。 许知言心知不妙,急备车赶过来,正遇到如热锅蚂蚁般在萧府前转圈的锦王府侍卫,问明欢颜入内许久都没有动静,许知言沉着脸喝令萧府守卫带他去见萧寻。 他身份尊贵,如今含怒而来,对萧寻亦是直呼其名,殊无敬意。随侍之人见神色不善,自是跟着横眉冷对,竟按着腰间刀剑直冲入府。萧府守卫不敢阻拦,只得一边引着他的软舆前行,一边派人飞报萧寻。 欢颜所在的下人茶房并不在前往大厅的要道上,守卫更不敢冒然提及欢颜正被冷落羞辱之事,等萧寻一脸错愕迎出来问明真相,却是两人都变了脸色。 待匆匆赶来,再不想看到的竟是欢颜血溅当场的一幕。 许知言心中恚怒,只因着萧寻异乎寻常的身份方才隐忍不发,自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只是不知欢颜伤势,掌间黏腻的血液让他一颗心提在半空般无处着落,再不晓得她还能不能支持下去。 =================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四) 这时,欢颜喘着气向他说道:“知言,我没事。我不想呆在萧家。我不想喝萧家一口水,不想见萧家一个人,更不想踏上萧家的土地。便是这些人再作践我,便是这天地再没有我存身之所,我宁愿把自己留给大吴的三尺黄土,都不希罕当什么蜀国贵夫人。”. 她抬眸看向萧寻,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跳动着夜半荒野间幽幽翻滚的星星火焰,冷而烈,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起燎原之势。 她道:“我来找你,原想你能念着往日相处的情谊放过我;可我到底看错了人。恩将仇报,你还不如我的小白和阿黄!” 萧寻满脸通红,想辩解一切与他无关,一转头却见夏轻凰强撑着立起,冷着眉眼踉跄地站到他身后,却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吞了回去。 夏轻凰是他的人,她做的事,他必须一力承担。 萧寻身畔随从见欢颜对主人出言不逊,无不露出愤愤之色,许知言身后从人也不甘示弱,同样怒目而视廓。 萧寻忍气道:“欢颜姑娘先养好身子,再来评判在下是否千错万错、猪狗不如,可好?姑娘且消消气,我先陪二哥和姑娘去客房看大夫吧!” 许知言微微侧头,成说已将手中一瓷瓶打开,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于欢颜伤处,禀道:“公子,软舆便在屋外。” 许知言便抱了欢颜站起,在随侍的扶持下走出门去,踏上软舆。 “二哥!” 萧寻奔出去。 许知言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只柔声问向欢颜:“欢颜,别怕,这里离锦王府不远,我们一会儿便到家了!杰” 欢颜低低呜咽,“我不怕。我只怕我死都不能死在你身边。” 锦帘轻轻放下时,许知言正轻轻地吻着怀中的女子,清清淡淡地说道:“那你更不用怕。我会一直守着你。便是你死了,我还是会陪着你。” 萧寻好像给人当胸刺了一剑。 人都说二殿下许知言是个瞎子,原来他才是瞎了眼。 他竟从不知道,他满怀怜惜一心想带回蜀地的小白狐,早已觅着了她的幸福生活。 是他,——至少,在小白狐的眼里,是他,一手捏碎了她好容易重新觅得的幸福。 软舆抬起,浅青色的围幔掩着那显然相亲相爱的一对,无视着围观众人的惊愕和猜疑,迅捷奔向府外。 欢颜还在流血,谁也不知道那一剑到底刺得深不深,她伤得重不重。 萧寻仿佛化身石像,定定地目送他们离开。 萧府众侍仆看出情形不对,也各各闭了嘴,悄悄地窥视着他的动静。他一身姜黄色的袍袖被吹得鼓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夏轻凰捡了自己宝剑,按着胸口走来,步履有些蹒跚。 “少主……” 她脸色苍白,眼神不若以往凌厉有神。 瞥一眼剑锋上尚未凝结的血渍,她更见沮丧,低声道:“我原以为,她会对你不利。” 萧寻点头道:“所以,夏女侠的利剑便刺向一个以行医济世为己任的小侍婢?” 夏轻凰咬着唇道:“她擅长用毒,且心机深沉,真要暗算少主,少主未必躲得过去。少主难道没看到?若我不出手,这里倒下的人,绝不止两个三个。” 萧寻看向晕倒在地上的两个侍仆,慢慢道:“给他们传大夫吧!” 他又盯向夏轻凰,黑眸沉沉,似被夜色侵满。 夏轻凰抿着唇回瞪着他。 萧寻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愿理会她,捏紧拳便往后院走去。 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扑通”一声。 接着,便是众人惊惶的叫声:“夏姑娘!夏姑娘!” 他不禁回头看时,已是大惊。 夏轻凰已一头栽倒在地,紧闭双眸,唇色发紫,不省人事。 ------------- 欢颜的伤势并不重。 严格说来,这回应是萧寻救了她一命。 他飞起的玉佩打歪了剑锋,未中要害;情急之下飞起的一脚也抵消了夏轻凰的力道,血虽流得多了些,倒也没伤到骨骼,更没伤及内腑。 等许许知言将她带回府中时,她以往送给侍卫们的伤药已经在她自己身上起了效用,伤口开始止血。 许知言听欢颜自叙伤情,觉出她的确呼吸渐稳,也便放下心来,一边唤宝珠进来,按欢颜指示清洗包扎伤口,一边却令成说亲自到太医院,急召太医赵十年过来为宁远公主的陪嫁丫鬟治伤。 欢颜道:“我并无大碍,惊动了太医院,只怕更惹闲话。” 许知言道:“我自有道理。” 欢颜便垂头不语。 许知言叹道:“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 欢颜道:“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 “我知道得也太晚,才会被人算计。”许知言倚着床棂,握着她的手,“你不好好呆楼里等我回来,跑英王府、萧府做什么?” 欢颜一失神,泪水便又要滚落。她道:“我想看看能不能挽回。既然事情由萧寻而起,如果他出面求皇上收回成命,也许还有挽回的机会。我原以为他至少还是个磊落的人……谁知他避而不见,反让夏轻凰这样羞辱嘲弄我……” “这事未必与萧寻有关。” “与他无关?明明就是夏轻凰到皇后那里说了什么……” =================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五) “夏轻凰是萧寻心腹,就是看得出萧寻对你有意,一个未婚女子,也不便开口和皇后要人。何况她和聆花交好,没来由的把你要过去,白白为聆花竖个劲敌做什么?”. “可……那是谁?聆花……更不会愿意我跟她入蜀。” “她不必带你入蜀,只需带你离京便够了。” “离京?” “离开锦王府,离开我的视线,你一介侍婢,还能逃天上去?” 欢颜打了个寒噤,“你是说……你是说……廓” “她必定一出京便把你交给楚瑜。你将永远到不了蜀国,更不可能成为夺她宠爱的劲敌。” 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欢颜缩在衾被中,还是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很冷很冷的冬天,没有暖炉的日子。 小欢颜和小聆花蜷在床榻的一角,用彼此的体温相偎。 小欢颜问:“聆花,娘亲去厨房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杰” 小聆花道:“快回来了吧?你冷吗?” 她伸开瘦瘦的小手腕,将小欢颜抱住。 小欢颜觉得舒服些,叹道:“不冷,就是饿了。” 小聆花便探手入怀,取出半张大饼,说道:“早上的饼,我留了半张没吃呢。” 小欢颜眼巴巴地看着饼,咽了口口水,说道:“那你一定更饿。你吃吧,我忽然不怎么饿了。” 小聆花便笑了笑,张开嘴大大地咬了一口。 小欢颜垂下眼不去看,眼泪却快要掉下来了。 这时,被咬掉一口的大饼送到她跟前,随即是小聆花大大的笑脸,“看,我先吃过了,不饿了,剩下的给你吃。” 小欢颜看着大饼,到底抵不住诱惑,接过来张嘴便咬一口,想想又觉得难为情,又递回给小聆花,“喏,我也饱了!” 小聆花犹豫片刻,凑到她手上也去咬一口,又推回给她,“好,轮到你吃了……” 纯真而清澈的笑声里,你一口,我一口…… 那冬天,忽然便觉不出冷了。 ------------- 欢颜回忆着,涩涩笑了声,却差点落下泪来。 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呢?” 许知言道:“对,我也想问,为什么需要你去设法挽回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叹道:“我不过是瞎了,又没有死去,你凭什么认为,这事得你出面挽回?” 欢颜道:“我不出面,难道让你为难?皇上虽然疼你,可他登基后威严日甚,若是因我冒犯他,只怕他不肯饶你。” “你怎知我会为难?”许知言揉着她散乱却柔软的发髻,许久才轻轻一笑,“即便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也该是我尽力把你安顿妥贴,怎么着也用不着你只身犯险为我出头吧?” 欢颜道:“我原是有备而去,也没认为萧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如今,我才晓得人心险恶,出了这万卷楼,实在没多少人可以相信。不过……我不后悔。” 她抬眼,看着眼前男子温柔的面庞,“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许知言重复着她的话,忽俯身将唇贴到她耳边,轻声道:“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欢颜一愕,才意识到他是向她诉说着同样一句话。 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目光无法交接互视,并不妨碍他们心意相连,情意相通。 这时,宝珠上前禀道:“殿下,赵太医来了!” “请他进来。” 许知言示意宝珠扶他在稍远的圈椅上坐了,慢慢地喝着茶。宝珠上前放下帷幔,只将欢颜手腕引出,于腕间覆了丝帕,才唤太医进来。 这太医名唤赵十年,以往进出太子府为许知言诊过许多次脉,彼此已是相熟。此刻赵十年上前,恭恭敬敬向许知言行礼。 许知言道:“我这侍儿被人当胸刺了一刀,看着不大好,你快救人要紧。” 赵十年连声应了,匆忙走到床边细细脉脉。 片刻后,他原来紧张的神色便松驰下来。他站起身来,向许知言禀道:“禀殿下,这姑娘虽受了外伤,但并未伤筋动骨,又已包扎止血,只需用心调养几日……” 许知言忽打断了他,“听说太医院院判一职目前空缺,论资历论本领,本该是赵太医无疑。不过,听说钱太医和楚相有些亲戚。” 赵十年额上滴落汗水,眼睛里却已闪过希冀。 他出身御医世家,父母都是医道高手,婚后十年才生下这个独子,自是对他寄予厚望。这次院判之职空缺,他本可十拿九稳。但赵太医有楚相支持,隐有后来居上之兆,他正为此烦恼不已。 他窥着许知言神情,低声道:“微臣想起来了,这姑娘有不足之症,外伤虽无大碍,但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并发疾病。” 许知言道:“她刚从萧府回来,便已气息奄奄,怎可能是并发疾病引起?赵太医,你确定不需要再诊一诊脉吗?” 赵十年忙道:“是,容臣再诊一诊。” 他急过去再切脉时,许知言道:“听说赵太医的二公子弃医从武,如今编入御林军,但始终得不到提拔?” “是。或许是犬儿太过愚劣。” 许知言微笑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赵太医不必太过苛责公子。” ================= 何处最关心事,恨落梅风急(六) 赵十年何等机灵,忙道:“如能得二殿下青眼,便是他和我们全家的福分!”. 许知言点头,转了话头问道:“我这侍儿的伤情怎样?” 赵十年禀道:“这姑娘伤得不轻,应被利器伤了肺腑,方才咳中带血,呼吸不宁,睡不安枕;伤处用的药虽极好,但只对外伤有效,如今内腑还在出血,所以情形不大好。” 他暗揣着许知言的心意,陪笑道:“如今我只能先开了方子治着,能不能好转,便只能看天意了!” 许知言道:“不错,生死由命,强求不得。便是救不下来,也怨不得赵太医。” 赵十年垂手道:“二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尽心尽力……为二殿下分忧。 许知言笑道:“好。记得,我这侍儿名唤欢颜,回太医院记档时,一定要把病情写清记明。廓” 太医院遣出太医,回院后病由药方都必须如实记录存档,以便查证。 赵太医心领神会,恭谨道:“欢颜姑娘重伤垂危之事,微臣必定如实记载!” 许知言点头,这才摆手让他离去。 欢颜早已耐不住,等赵十年一出门,便诧异急忙撩开帐幔,问道:“知言,你干嘛让他传出我重伤的消息?” 许知言淡淡一笑,“圣旨不可违。可圣旨也不能让我交出一个死去的丫鬟给公主陪嫁吧?” 欢颜又是惊骇,又是欢喜,差点又落下泪来,“你……你要我趁机假死,以此避开去蜀国?可认识我的人也不少,只怕……没那么容易吧?若给查出,岂不是欺君大罪?何况若我‘死’了,便没法再在这里陪着你了!杰” “不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正好离开吴都,一起结伴游赏山水烟霞,岂不快活?”许知言沉吟,“欺君大罪的确不轻,所以此事需得周详计议。你先‘病’上几日,我也好慢慢谋划。” 欢颜问:“你是不是早有这样打算了?” 许知言摇头,“接了圣旨便在想着主意,总觉得诈死之计太过牵强,难以掩人耳目,本打算另想他策的。谁知出了这事,又何妨顺手推舟?” 欢颜原先给揪着悬着的感觉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连伤口疼痛也不觉了。 她吸着鼻子笑道:“我便知你虽接了旨,但绝对舍不得把我送西蜀去。” 许知言道:“你既知我,还走那样一步烂棋?” 欢颜沉默片刻,说道:“想着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想着你可能受我牵累,我死的心都有。便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不能害了你。” 许知言道:“你害了自己,便是害了我。” 欢颜看着许知言沉静的面庞,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但她想,她也没必要说什么。 她想说的他都知道,就如他想说的她也都知道。 安然地守着彼此,便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 第二日,欢颜微有发烧。 赵十年一早过来诊脉,开出的方子竟是提神吊命的。 欢颜也不在意,叫人把方子好生收了,自己另开了药来调理,却是宁神静气、固本培元的。 伤势加上发烧,上午仍是倦乏,欢颜只得卧床休息,却把沉修的两个药僮叫来,吩咐把许知言所用的药材拿到二楼准备好,午正时她将起床为许知言最后一次敷药。 她的医术高明,手法灵巧,深得沉修欣赏,除了最初两次是沉修亲自动手,后来基本都是欢颜操作,药僮从旁辅助。正因欢颜通晓医理,人又聪慧细致,再不可能有所讹误,何况许知言恢复良好,双目复明已成定局,沉修才敢放心丢开许知言前去会友。 许知言心中有事,抱着琼响弹奏片刻,却觉声音零乱,只恐欢颜听了,好容易安抚下来的情绪又起波澜,真会加重伤病,便丢开琼响,只守在床边陪伴她。 眼见午时将至,欢颜恹恹的,却道:“知言,我没事。你忙你的事去吧?” 许知言微笑,伸出手来抚向她面庞,很准确地停留在她唇边,轻轻蹭了蹭,柔声道:“你便是我的事。” 亲昵,暧昧,丝丝的触觉发蚕茧般层层给缚上来,细密而温暖。 欢颜蓦地红了脸,张口结舌地望着这如玉男子,半晌说不出话。 许知言猜着她目前的神情,唇边笑意更浓。 这时,只听楼梯咯吱声响,却是宝珠匆匆上来禀道:“殿下,蜀国萧公子求见。” 两人都是一怔。 许知言皱眉,“欢颜,昨天你仿佛对人用了毒?应该不是致命的毒吧?” 他深知欢颜性情,对于解毒的兴趣远过于用毒,若非不得已,绝不会用毒,更不会伤及人命。 欢颜想着萧寻为得到她那样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拆散鸳鸯,毁她声名,早已眉尖蹙起,恨恨道:“如果有机会对萧寻下毒,我倒是想用几样致命的毒。可惜不过是些侍仆,我要他们小命做什么?不过吓吓他们,发作时看着来势凶猛,但并不致命,便是不唤大夫过来治,病个十天八天也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道:“夏轻凰中的不是毒,是蛊。沉修法师闲着时送了我几只蛊,专对付她这样仗着学过点武功欺凌弱小的所谓高手。她中蛊后不用内力则罢,一旦用了内力,立刻会唤醒毒蛊在血液中乱窜,两个时辰内都会浑身酸疼不适……若不给她解蛊,她暂时是用不了剑了……” =================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一) 许知言听她这话,便知夏轻凰不过武功受限而已,并没有性命之忧。. 他虽不认为萧寻会是逼迫欢颜入蜀的元凶,但欢颜被他的心腹所伤却是事实。想着昨夜若是晚了一步,也许他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心中着实恼恨。 因此,他向宝珠道:“告诉萧公子,本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有事改日再说吧!廓” 宝珠应了,但去了一刻便又急急返回。 她道:“殿下,萧公子说他想见欢颜姑娘。” 许知言一怔,更是气恼,说道:“你没说欢颜姑娘受伤,不能见客吗?” 宝珠道:“说过了,可他好像非常着急,抱着夏姑娘直冲进来。因聆花公主陪着,下面的人不敢拦,已经冲到院子里了!” 话音未落,院中已是喧闹一片,刀剑相击声、怒斥叫骂声和阿黄上纵下跳的吼叫声交织,听着竟是动上了手。 许知言微愕杰。 万卷楼从来就是府中重地,他又天生的孤洁喜静,这院里除了阿黄和小白两畜生不受控制,连大声些的说笑都没有,更别说这样的打斗怒骂了。 ------------- 眼看无法善了,许知言只得出了卧室,还未及下楼查看,只听巨大的“砰”的一声,缠枝宝相花纹的窗扇蓦地被人破开,有人和着满地的碎木冲了进来。 许知言大怒,默然立于当地,却连眉目都冷了,冰玉般的面庞似笼了一层冰霜。 这天底下敢硬闯万卷楼的人实在不多,萧寻也算是第一人了。 不对,是两个人。 他的手腕上还抱着一人,却是昏迷不醒的夏轻凰。 他上前一步,焦急唤道:“二哥!” 许知言看不到夏轻凰,只听萧寻步履匆促而至,便冷冷道:“出去!” 萧寻见他神色不好,恳切道:“二哥,昨日轻凰得罪欢颜,是她的错,我在此代她赔罪,求二哥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先让欢颜为她解毒吧!” 宝珠扶着许知言,低声告诉他:“殿下,他把夏姑娘带上来了。夏姑娘……好像昏过去了,脸色不大好。” 许知言淡淡道:“她便是死了,又与我锦王府何干?即使不死,擅闯锦王府也是死罪。萧公子是贵人,本王无权处置,但也请萧公子自重,别把锦王府当作萧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寻只觉怀中夏轻凰气息更加微弱,更是焦灼,垂了头低声下气道:“二哥,萧寻自知失礼,罪该万死,愿听任二哥处罚。可轻凰与我情同手足,她的义父易无欢于我更有救命之恩,我万万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我跟前,还求二哥饶她一命!” 许知言已坐到棋枰边,摸索着棋子说道:“承她所赐,欢颜也重伤在身,自救都做不到,又怎么救人?” 萧寻道:“毒是欢颜所下,只须……只须她有片刻清醒,拿出解药便行。” 许知言皱眉道:“她伤得很重,目前还在昏睡。萧公子想要解药,吩咐一声便可,有这样小题大作,跑锦王府来耍你驸马爷的威风吗?” 萧寻苦笑,“在二哥心里,萧寻就是这样的轻浮浅薄之人吗?从昨晚到现在,我先后找来八位名医为轻凰解毒,但她的情形愈来愈糟。如今群医束手,只能用金针暂时护着她心脉,保她暂时无恙……可只能护住一时半刻,若无解药,她活不过午时。” 许知言一怔,立刻道:“她中的并不是欢颜下的毒。” “什么?” “欢颜说过,贵府仆役所中之毒并不致命。而夏姑娘中的是蛊毒,只会限制夏姑娘施展内力,更不会危及夏姑娘性命。” 萧寻惊疑,眯起眼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缓缓道:“欢颜也曾把萧公子当作朋友,听说萧公子也曾很信任欢颜。你认为欢颜会撒谎吗?” “她不会。” 因夏轻凰在昨日欢颜离开后便晕了过去,下半夜情况恶化,萧寻并未深想,猜淹欢颜应该是恨极夏轻凰才会一怒出手。可这一刻,萧寻几乎没有迟疑,脱口便说出这三个字。 他信欢颜,哪怕如今这只小白狐对她已恨入骨髓。 许知言在棋枰上放着棋子。 一粒一粒,乌黑通透的玉石把他的手映得指骨分明,白皙里透着浅浅的青。 他冷冷地下了逐客令:“那你还不走?欢颜重伤,连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住,难道你还指望她牺牲自己去救害她性命的仇人?” 萧寻垂头看着怀里的夏轻凰,只觉她气息越来越低微,竟是从未有过的孱弱,一时没有动弹。 他们说话之际,楼下仍在喧闹打斗,伴着女子隐隐的哭泣,依稀辨得出是聆花的声音。 萧寻抱着昏迷的夏轻凰孤身入楼,他的随侍不放心,想冲上楼来;而锦王府侍从见有人跃上楼,生怕许知言遇袭,早有几个心腹护卫顾不得以往禁忌,冲到了二楼楼梯口查探守护,又有一部分人在楼下阻拦萧氏部属,再不容他们进入二楼禁地。 若论双方实力,萧寻为救人而来,并不想和锦王府翻脸,带的随侍并不多,按理根本无法进入万卷楼这样的禁地。但他在锦王府住了这么些日子,上下人等都已混个脸熟,谁不知道他是蜀国的少主,吴国的驸马? 何况又是锦王府的宁远公主亲自领进来,更没人敢拦他了。 ================= 果然写文得绝对静心才行。上一章是来北京后喧闹中写的,果然有BUG了。欢颜态度的确有点问题,她对萧寻的态度应该只是因受辱而迁怒萧寻,而非真的认为萧寻在害她,更非真的想取萧寻性命。我回头看能不能找编辑改过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二) 万卷楼的守卫也不少,同样因为聆花边哭泣带喝斥,并不敢真的放开手脚和萧寻的随从打斗,竟让他们冲进了楼内,在楼下打斗起来。. 许知言听得楼梯上亦传来搏击声,沉声高喝道:“持兵刃擅闯者,是想谋害本王吗?敢上楼梯一步,格杀勿论!廓” 楼下锦王府众护卫得主人命令,连声应诺,下手顿时狠辣,再不容情,立刻便有人中剑受伤,惨叫连连。 萧寻忙道:“住手!我正与锦王殿下说话,你们还不退出屋去?” 萧寻身份再尊贵再特殊,部属持刀擅闯锦王府总是无礼。就是给杀光了,了不得景和帝将许知言训斥几句,给蜀国圆个场,绝不至于拿自己爱子怎样。 楼下便静默下来。 半晌,有刀剑入鞘的声音传来。 许知言神色略略好转,却道:“萧公子也该请便了吧?杰” 萧寻眉目黯淡,勉强笑了笑,“二哥,可否容我见欢颜一面?” 昨日是他亲手从夏轻凰剑下救了欢颜,虽不是十分清楚欢颜伤势,但匆匆一瞥之下,直觉应不至危及性命;而夏轻凰中的毒不管是不是欢颜下的,群医束手之下,也许只有欢颜能救了。 但许知言漠然答道:“萧公子,无此必要。若她撑不过去,我不认为她还愿意见萧公子;若她能撑过去,三月初六之后,萧公子可以天天见到她。” 萧寻给他嘲讽得脸色发白,许久才勉强笑道:“二哥错了!若她能撑过去,萧寻必上书皇上,依然把她交还二哥。萧寻虽不肖,可夺人所爱的事,萧寻还不屑为之。” 许知言微微动容。 这时,只闻楼下传来压抑不住的大声哭泣,伴着守卫们惶恐的阻拦话语:“公主,公主,请……请容我们通传……” “闪开……” 聆花在呜咽。 但闻脚步声响,聆花冲上楼来。 却是云髻散乱,满脸泪痕。 守卫不敢使蛮力阻拦,眼睁睁看她上来,只得跪地请罪:“殿下,公主坚持要上楼……” 许知言挥手令他们退下,皱眉摩挲着手中的棋子。 聆花已奔到许知言身畔,牵着他衣袂“扑通”跪倒,哭道:“二哥,我求你,就让欢颜救救轻凰姐姐吧!轻凰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性情直爽,才误伤了欢颜……我无父无母,好容易认了这么个异性姐姐,原以为从此便是远嫁他国,好歹也有个依靠,谁知……” 萧寻原就不甘这么放弃夏轻凰,见状竟也跟着跪倒,叹道:“二哥,若是欢颜当真伤重到无法动弹,在下也不敢强求她救人。只是轻凰也就这一时半刻了,我也不忍她死在来回奔波的路上,便求二哥容我在此送她最后一程吧!” 许知言听他跪倒,忙起身避开,叹道:“萧公子又何苦如此!” 他和萧寻地位相若,又属同辈,自是不想受他的礼,又见萧寻诚挚重义,毕竟人命相关,心下已是踌躇。 他既已打算让欢颜借重伤之际佯死脱身,此时再让欢颜救人,无疑会暴露欢颜真实伤势。 这时,只闻内室传来欢颜的声音:“殿下,把她送进来。” 萧寻大喜,不待许知言说话,便抱着夏轻凰冲过去,叫道:“小白狐,你醒了?” 聆花跟在他身后,拭着泪道:“天可怜见,轻凰姐姐……该有救了吧?” 许知言皱眉,沉吟片刻,无奈地叹息一声,跟着往内室走去。 宝珠深知内情,扶着他低声道:“殿下,这可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 许知言慢慢道。 距离聆花出嫁的日子还有十天,他还有时间慢慢安排。再则,如果萧寻主动放弃,他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 欢颜披了件短袄,已经起身坐到了床沿上。 她脸色苍白,长发乌黑,一对眼睛愈发显得大而黑。 她的目光从萧寻脸庞一掠而过,转到他身后缓缓踱入的许知言身上,眉眼间已绽过温存笑意。 萧寻偶尔来过万卷楼,却从未进过内室。此时他将周围一打量,见房中陈设简洁阔朗,细看时尽是不张扬的奢华,分明是许知言的卧房;但书桌上却放着铜镜梳子,又有妆奁钗环等物,便知欢颜也住在一处,立时有什么堵在胸口,沉郁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聆花已奔到窗前一张软榻前,说道:“公子,快将姐姐抱这里来,好让欢颜诊治罢!” 萧寻应了,忙将夏轻凰抱过去,讪讪看向欢颜,“欢颜,你……还撑得住吗?” 欢颜掩着昨夜伤处,慢慢走到榻前坐了,聆花上前要去帮忙时,欢颜已道:“巫医者至贱,不劳公主纡尊降贵。” 聆花缩手,咬着唇看看她,又看看萧寻,已是泪光点点。 宝珠只得扶许知言坐了,帮着欢颜去收拾。 欢颜切脉片刻,已面露惊讶,旋即起身检查夏轻凰瞳仁,急道:“快取我的医箱来!” 宝珠忙把她的医箱抱来,看她取出金针,知道要用针灸之术,忙去帮她解夏轻凰衣带。 聆花见状,遂去挪墙边的蜀绣屏风。萧寻忙过去搭手,将屏风挡到软榻前。 萧寻和夏轻凰再怎么情同兄妹,到底男女有别;可夏轻凰生死一线,要他到屋外等候,他又不放心。聆花此举,极是善解人意。 萧寻默默看她一眼,目光已是柔和。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三) 欢颜远远瞧见,脸色便更冷沉,手中却不停歇,很快褪尽夏轻凰衣物,拈着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慢慢***其胸前几处要穴,然后缓缓在穴道附近推压。.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举重若轻傀。 几针下去,她的额上已尽是晶莹汗珠,手指也开始微微发颤。 宝珠拿了丝帕给她擦汗,目光瞥处,“啊”地低低惊呼一声。 许知言已听到,侧头问道:“怎么了?” 欢颜低头瞧了眼自己胸前,说道:“没什么。” 宝珠却已说道:“欢颜姑娘的伤口裂了,在流血。” 萧寻忙道:“那先歇一会儿,为欢颜包扎下吧!诔” 欢颜冷冷道:“毒气已攻入心脉,再歇一会儿,病人就没得救了!” 萧寻动了动唇,一时作声不得。 许知言问:“夏姑娘中的是毒,不是蛊?” 欢颜只觉指尖的金针在眼前乱晃,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只得倚在宝珠身上阖眼定了定神,才道:“她中了我的蛊,因强行运用内力而被蛊虫反噬,又受了点内伤,晕倒或卧病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在中蛊之后又中了某种剧毒。” 她隔着屏风怪异地看向萧寻,声调里却分明有着某种幸灾乐祸:“我还是不认得这是什么毒,但我敢确信,她中的毒和你上次中的毒毒性相类。你们的敌手看来还是个用毒高手,绝对比我高明呢!” “好在有欢颜姑娘在,再凶猛的毒性也抵不过欢颜姑娘凶猛的医术,对不对?” 萧寻笑着,丝毫不敢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眸光却闪过疑惑。 他紧接着又问:“是和我东山那次中的毒差不多吗?” 欢颜摇头道:“比那次的毒厉害多了!和你上回在府里遇刺中的毒差不多。你们蜀国那个庆王,看来找到极高明的用毒高手了。等你回了蜀国,还是自求多福吧!我可不会跟着你去那个鬼地方帮你解毒。” 她略有些精神,站起身继续施针。 萧寻僵坐在屏风外,一时做声不得。 许知言感觉极其敏锐,问道:“萧公子怎么了?” 萧寻无声叹息,却道:“没什么。” 许知言明知他必有线索,却不愿跟他提及,更是不悦,起身走到稍远处,却把琼响抱在手中,轻轻拨动琴弦。 ------------- 当日萧寻是在救欢颜时触发机关才中的毒,当然也知道抓走欢颜的正是楚瑜。 楚瑜和蜀国以及他们父子颇有牵扯,他暗中救人,却不愿让楚瑜知晓,当然也无法向楚瑜求证他囚禁欢颜的原因。 他也曾留意打听楚瑜和欢颜的关系,可惜那段往事委实太过隐秘,他终究只从锦王府和相府的无声对峙中察觉出楚瑜对欢颜绝不是男女之间的情仇爱恨那样简单。 楚瑜对付锦王府或欢颜,或许可以归结于他所不了解的私仇或吴国朝堂之争;可楚瑜派人对夏轻凰下毒,则完全无从理解。 楚瑜需要蜀国为外援,蜀国也需要有人在吴国朝堂为自己撑腰。撇去私交不谈,楚瑜对萧寻的心腹侍卫下手,无论如何也是解释不通的。 萧寻正思绪纷纷时,忽闻琴声一线,却是许知言在抚琴。 如水风淡淡,如夜月溶溶,如清波渺渺,那琴声幽幽闲闲地荡涤过来,不动声色地滤去心中杂念,令人神智蓦然一清,立时沉静下来。 萧寻隐约看到欢颜行止似比方才快捷许多,猜得许知言正试图用琴声安抚欢颜,让她集中精神为夏轻凰治伤。 琴声缓缓上扬,渐渐悠然,如春日阳光,如山间温泉,暖意融融,潺湲而安妥,柔和地熨着人心,连世间的苦痛疲乏都似被这琴声驱散赶远了。 萧寻不觉抚上腰间的玉笛浮馨,却没有如当日合奏《平沙》那般吹笛相和。 他同样精于音律,若论吹奏技巧,也可算得上炉火纯青,并不亚于他一身好武艺。可若他奏笛,也许能赢得音律高手们无数赞美和吹捧,可绝不可能有这样切实的荡涤心魂甚至疗人疾痛的效果。 是他不够静心,还是他不够用心? 隔着屏风,欢颜身子顿了顿,依稀可见她偏过了头向这边看来。 无法看到神情,但想来必是温柔如水的。 那样的神情,是对着许知言的。 在宝珠在欢颜身边帮忙,聆花插不上手,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走着,不断地查看着夏轻凰的动静,见欢颜脸色雪白,额上鼻尖都沁着汗水,也不顾自己的衣衫多么地华贵精致,抬起袖来为她擦汗。 欢颜侧身避开,冷冷喝道:“滚!” 聆花一瑟缩,慢慢退了开去,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 许知言听得欢颜对聆花无礼,琴音一滞,很快又扬起,比先前更觉柔和,仿佛正轻言细语,柔声安慰着辛苦救人的欢颜,——完全无视被一个侍婢侮辱的尊贵公主。 聆花退到屏风外,出神地看着夏轻凰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拭去泪水,低头走了开去。 片刻后,她端了两盏茶来,先奉一盏给许知言,再把另一盏送到萧寻手边。 萧寻想着她昨晚一听说夏轻凰中毒便急忙赶到萧府,衣不解带整整照顾了一夜,如今还被小白狐欺负,心中大是不忍,起身道谢接过,低声道:“欢颜姑娘最擅解毒,轻凰应该不会有事。公主不妨回房休息一会儿,有事我让人通知你。”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四) 聆花哽咽道:“轻凰姐姐这样,叫我怎么休息?我……”. 萧寻也已觉出欢颜对聆花不加掩饰的排斥,甚至许知言对她也极冷淡,再看不出一丝兄妹之情来。——即便他们并非亲兄妹,却是从小兄妹相称,彼此并无利害关系,许知言再淡漠寡情,也不该这样生疏。 他猜测不出其中的缘由,见聆花无声落泪,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只得柔声安慰道:“公主不必太过担忧,轻凰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何况她一向心疼你,若知道你为她这样忧心难过,只怕更不安心。” 聆花便依在他身畔,渐渐收了泪。 良久,但闻欢颜长长地舒了口气,微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好了……” 但闻“咚”的一声闷响,接着便传来宝珠的惊呼:“欢颜……” 萧寻急忙奔过去,却见欢颜倒在地上,前襟已被鲜血染透,连外面披的小袄都是星星点点的红。未及梳起的黑发凌乱地披下,沾了血迹和汗水,越发衬得脸庞灰白异常,再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 许知言的琴声住了,听得“咚”地一响,弦音久久回旋,却是他匆忙间将琼响丢在地上,急急要奔过来查看傀。 欢颜扶着宝珠的手勉强抬头看向他,深吸了口气,努力稳定了声音说道:“知言,我没事。夏姑娘……应该也能救下来了!” 许知言顿了顿,柔声道:“嗯,我知道。” 可她的救人法子分明既耗体力,又耗心力,如今伤病在身,施用后更是精神萎蘼,勉强安抚了许知言,终究支持不住,在宝珠的搀扶下挣扎片刻,竟然浑身哆嗦着没法坐稳身子。 萧寻揽着她双肩一用力,让她倚在自己臂腕,低声道:“要不要扶你到床上休息?” 欢颜摇头,指着夏轻凰道:“我不碍事。你先把她带出楼,找个地方把她右手五指割开,让她放出毒血,回头我再开个方子调理些日子,也便差不多了。” 萧寻闻言,忙看向夏轻凰的右手诔。 五根指头肿得像五枚小馒头,紫黑发亮,好像像随时要爆溢开来一般。 他不敢迟疑,忙拔出剑来,在她五指挨个扎破,便见乌黑的血液如箭一般直射而出,淅沥沥滴落下来。 欢颜瞧一眼正摸索着走过来的许知言,嫌恶地瞪向萧寻,“让你带出去放毒血呢,弄脏了这里可怎么好?” 她伤病在身,靠着意志力好容易施完针灸法,早已体虚力乏,疲累得连坐都坐不稳,却记挂着萧寻放出毒血会惹许知言不快,竟是语出如刀,丝毫不留情面。 萧寻想弯弯唇角,说笑两句化解眼前尴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低头便抱起夏轻凰走下楼去。 他紧抿着唇,往日灿亮的黑眸沉沉如墨,深海般杳不可测。 聆花惊惶地看一眼欢颜,似也不敢久呆,急急跟了萧寻离去。 两人还未走到楼下,便听欢颜气喘吁吁地向宝珠说道:“午时到了,快,把药僮唤上来,预备给殿下换药……” 这次欢颜给夏轻凰疗毒的方式和之前又不一样,萧寻明知余毒未清,也不敢离得太远,在距万卷楼最近的一处阁楼安顿下来,让跟随过来的两名大夫为她继续割放毒血。待黑血挤尽,颜色转作殷红时方才住手。 大夫重新诊脉后说道:“毒性已经驱除大半,暂时不会危及性命。不过这种毒毒性剧烈,如果不能尽快将余毒驱去,会对肝肾造成很大伤害。” 聆花便道:“那是不是请两位大夫先为轻凰姐姐开药煎服?” 萧寻沉默片刻,说道:“不用。我等她开药。” 他指的自然是欢颜。 一夜未睡,他的脸色同样憔悴,疲倦地坐于床边,向来晶亮含笑的眼底竟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和无力。 聆花道:“欢颜好像伤得不轻,可能还要预备给二哥治眼疾,未必有空理会姐姐。” 萧寻道:“她会的。” 聆花怔了怔,“姐姐得罪了她。” “医者父母心。”萧寻懒懒地道,“轻凰于她,先是病人,其后才是敌人。” “是……是么?” 聆花不确定地看着他。 她和欢颜从小相识,只觉欢颜看似单纯,实则深沉,特别在猜到某些事后,欢颜看她的神情,仿佛时时都是恨意,处处都是恶毒,一言一行都是居心叵测,让她胆战心惊,睡不安枕。 而萧寻,他和欢颜相识有多久? 他敢这样信她?他便这样了解她? ------------- 事实证明,也许萧寻真的更了解欢颜。 这日傍晚,夏轻凰还是没有苏醒,总算脸上的晦暗散开了许多,只是一味地苍白着。不过一天一夜间,她瘦削了好些,本来丰美的双颊陷下去,颧骨都突了出来。 聆花正守着她急得快要落泪时,宝珠姗姗而来,带了一碗煎好的药。 她道:“这是按欢颜姑娘开的方子煎的,夏姑娘喝完后便可以回萧府了!” 萧寻问道:“欢颜姑娘只让煎药,没给方子?没说下面怎么治?” 宝珠道:“欢颜姑娘说,服了这贴药,夏姑娘大约就死不了了!” ================= 喂,人呢,都冒冒泡吧!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五) 她说这话时,神情举止依然谦卑有礼,无可挑剔,只是目光却淡漠之极,颇有许知言待客之风。. 萧寻哭笑不得,“死不了,也活不好?” 宝珠道:“听说萧公子认识不少名医,何不快快回府去,传唤他们诊治?” 萧寻叹道:“这是锦王殿下的意思,还是欢颜的意思?” 宝珠淡淡道:“据奴婢看来,殿下和欢颜姑娘应该都有这意思。廓” 聆花一直守在夏轻凰房间,早已脸色涨红,此时站起身来道:“萧寻是我贵客,轻凰亦是我义结金兰的姐姐。殿下不肯相留,不知我可不可以相留?” 宝珠躬身答道:“这话不是奴婢可以议论的,公主不妨去问锦王殿下。” 聆花蹙起细细的眉,转头看向依然昏迷的夏轻凰,狭长温柔的黑眸渐渐湿了。 她沙哑着嗓音道:“好,我去问二哥。” 宝珠也不多说,施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聆花正要跟着去万卷楼,萧寻止住她,笑道:“女孩儿家细心,你就先看顾着轻凰吃药,我去见见二哥吧!杰” 聆花迟疑,然后点头,叹道:“其实二哥从前待我很好的,我也不知他今年怎会……” 她欲言又止,终是低低喟叹一声,走到床榻边,叫侍女扶起夏轻凰,亲自喂她药。 恰也是今年,欢颜和她生了嫌隙,却和许知言亲近起来。纵然她不曾说出口,萧寻也该猜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是欢颜从中挑拨,坏了他们兄妹曾经和和美美的手足情谊。 萧寻皱眉,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 许知言一夜没睡好,午间敷了药,便有些撑不住,自回房睡去了。欢颜怕扰他休息,重新包扎伤口后便回到自己原来住的小房间静卧。 萧寻听说许知言在休息,便知不可能去惊动他;好在他想见的本来就不是许知言。 宝珠本想借口欢颜睡着,连欢颜也不去惊动,萧寻却笑道:“宝珠姑娘,你就去帮我问下她又何妨?在下实在不甘,引为生死之交的红颜知己,抵不过旁人几句诋毁。” 宝珠怔了怔,到底上楼问了欢颜,然后很快又下楼来,将萧寻引了上去。 欢颜睡了半日,精神已恢复了些,正披着外衣倚在床榻上出神。 见萧寻进来,她也不见礼,只微带嘲讽望着他,说道:“我们还算生死之交?” 萧寻笑得眉眼弯弯,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反问道:“难道我们不是生死之交?东山中毒,你我萍水相逢,你掉落山坡我不肯丢开你,我奄奄一息你也不肯舍弃我。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患难与共,我愿意把我性命交给你让你试药,你被人劫持遇险,我也愿意舍命救你。小白狐,你告诉我,这样不算生死之交,怎样才算生死之交?” 他双目灼灼看向欢颜,目光中依然含着清亮笑意,“或许,从来只是我认你为知己,你却从未将我当作朋友?” 欢颜的双眸黑而深,定定地看着萧寻,想从他面庞看出一丝虚伪来。可萧寻丝毫不回避她的目光,俊美的面庞倜傥磊落,坦然无畏。 许久,欢颜道:“我怎会是你知己?我根本看不懂你。我更不敢再把你当朋友。有背后算计着怎样毁掉我未来的朋友吗?” 萧寻看着她苍白的面庞,鸦翼般的长睫投影覆不住眼圈下方浅浅的青,知她从昨日接了圣旨便已惊惧到现在,始终不曾休息好,不觉又是怜惜,又是酸涩。 他伸出手,想抚一抚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欢颜身体向后一缩,避开他的手,警惕地看着他。 萧寻自嘲一笑,说道:“不错,我喜欢你,我很希望能带你回蜀国,远离这方是非之地。但我更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快活。小白狐,我从来没想过毁掉你未来,更不会想着害你。我不想你恨我。而且,小白狐,你恨错人了!” 他想着怎么解释更多。但他很快发现,也许他不需要解释更多。 欢颜长睫颤动,默默地看着他,清澈的眼底竟没有太多的猜忌。 他的确从未骗过她。许知捷提到陪嫁的圣旨与夏轻凰有关,可现在看着,他和夏轻凰未必抱着一样的心思。何况,连许知言也说了,此事未必是萧寻相关…… 萧寻见她神情,一直紧绷的心弦便轻松了许多,微笑道:“我原来在你心里是怎样的,我便是怎样的,我从未变过。前日听见些流言蜚语,已经涉及你我。我怕累及姑娘清誉,这才匆匆辞去。不想还是晚了。不知小白狐有口无心,得罪了多少有心之人。抑或……与二哥治眼疾有关?” 欢颜不觉抬眸,“知言一直在治眼疾,如今继续治着,也会惹人注目?” 萧寻沉吟,“哦,我怎么听轻凰说起过,二哥这次很可能复明?” 欢颜蹙眉。 萧寻忙道:“我并未对他人提起过只言片句,也曾警告过轻凰不能对外人提及。许多事……我比姑娘明白。” 欢颜将自己的衣袍拢了拢,把目光转到别处,问道:“你过来说这么多,便是要我继续给夏轻凰解毒吧?” 萧寻柔声道:“你既然肯出手,断没有看着病人死去的道理。我希望你为轻凰解毒,但更希望能解开你的心结。 机正发时谁中的,空山落日几惊心(六) 欢颜心头怦地一跳,定定地看他良久,伸手从枕下取出一张药方递了过去,“按方服药,大约有个三五天,余毒也该清得差不多了!”. 萧寻微感意外,将那方子折好,小心放入怀中,笑道:“看来我没有白来这一趟,果然解了轻凰的毒,解了你的心结,也免得我被冤枉,无缘无故给你记恨一辈子!傀” “真的无缘无故么……”欢颜转眸,盯着帐幔上细细勾绘的连理花枝,叹道,“好吧,其实讨厌一个人就够烦的,想来恨一个人更累。我不想恨你,你也需得遵守承诺。” “承诺?” 欢颜见他面带疑惑,便又愤怒起来,“刚把夏轻凰救回来,你就想食言了?你来求知言救人时明明说过,只要夏轻凰没事,你必上书皇上,依然把我还给他。你现在还想着我跟在你和聆花后面,到你们那个见鬼的蜀国去为奴作婢吗?” 萧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叹道:“小白狐,我应允的事必定设法办到。不过……咱们蜀国山青水明,并且多产灵花异草,许多吴国找不到的稀世灵药,都能在咱们那里找到,应该说……是个神仙住的地方,绝不是见鬼的地方吧?” 欢颜道:“若是你们都逼迫我,我便让你们都去见鬼!” 她在袖笼里掏半天,捏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子来,递给萧寻道:“把这个吃了!诔” 萧寻一怔,问:“什么药?” 欢颜道:“毒药!你敢不敢吃?” “不敢。” 萧寻将那药丸放到鼻际一闻,只觉清清淡淡的药香伴着说不出好闻的女子芳香直沁肺腑,心中竟是一荡,嘴里说着不敢,却已将那药丸送入口中。 入口微觉酸苦,嚼了两嚼,便有甘凉的滋味溢出,并且越来越清甜。 他咽下,向欢颜伸出手去,“这是什么糖?味道真心不错,我带几颗回去吃。” 欢颜古怪地看着他,“这是毒药!” 萧寻闲闲而笑,“我的命是你救的,若你舍得拿去,我便舍得给。” 他忽低下头,鼻尖快要碰到欢颜的额,昨晚被欢颜用指甲挠出的血痕便清晰可见。 他吃吃笑道:“果然越回味越好吃。来,再给我几颗吧!” 欢颜见他无赖又无惧,倒也无奈,瞪了他好半天才道:“真是毒药!” 萧寻道:“我真想再来几颗!横竖再毒的药你也能解,就当我送上门给你做试验,好不好?” 他笑嘻嘻地一心要哄欢颜开心,百般退让包容。欢颜本不是什么撒泼之人,终于也没法拿他撒气了,一巴掌把他那张俊脸拍开,绷着脸道:“这毒药很厉害,会在一个月后发作,立刻便要了你的命。一个月后你一定已经回到蜀国了吧?如果到时我没有跟去,我就让知言把解药给你送过去。要去真逼我陪嫁过去,哼哼,等你死了,我依然回这里来,让聆花在那里孤伶伶地守寡去。” 萧寻笑道:“好。” 依然笑语晏晏,没有一丝惧意。 见威胁不到他,欢颜便极郁闷,赶逐他道:“我累得很,要睡了,你还不去陪你的未婚妻和你的好知己?” 萧寻啧啧道:“都说了你也是我知己,陪你也是我份内之事。” 他这样说着,见欢颜花容憔悴,苍白异常,知道她这一两日已经受够了,也怕扰她休息,说笑两句,也便转身辞去,为她轻轻掩上房门。 站到门外,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消逝。 亏得这是小白狐的房间,从来只小白狐一个人住着,并未溶入另一个男子的气息。不然,他就是再好的定力,只怕也笑不出来。 这个女子,他曾拥过亲过,看着她在他身下如雪莲般娇媚盛绽,甚至幻想过她永远只对他一人嫣然而笑。 许多时日过去,他依然记得她肌肤的温度和唇瓣的柔软。 可原来,她不属于他,从来不属于他。 从身到心…… 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萦系…… 他怅然叹息,轻轻地唤着:“小白狐……” 声音极低,屋内的欢颜正在袖笼里掏摸着,再也听不到。 她正从袖子里翻找出几粒和萧寻所服一模一样的雪白药丸,取一粒放到自己口中。 先苦而后甘…… 竟比京城里最出名的梨膏糖还好吃。 她便愤愤了,将剩的几粒都塞到自己口中嚼着,拖起被子蒙到头上睡觉。 ------------- 萧寻回到夏轻凰暂住的屋子,聆花正坐立不安,见他回来,便急急迎上前去,问道:“萧公子,二哥答应了吗?” 萧寻摇头,“二哥正卧床休养,并未见我。” 聆花便又要落下泪来,“他向来只听欢颜的话,只怕对我们都已心存芥蒂。” 萧寻本待耐了性子细细劝慰,却见她红了眼圈万般委屈的模样,心念一动,顺了她的话头叹道:“不错,我原来敬重她一身好医术,又曾救过我,现在看来……到底太过轻浮。二哥怎么就信了她,事事听她摆布?” 聆花叹道:“终究是我不好。总是念着乳母哺育教养之恩,事事依她纵她,才养成她这副目中无人的脾性。如今她在大吴声名狼藉,甚至累了二哥和公子声誉,我实在是万分过意不去。本想着她跟我去蜀国也好,至少无人知她底细,万事又有公子担待,谁知她似乎并不肯去。如今圣旨已下,难道要公子为她忤逆龙心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一) 欢颜本就受伤,强撑着为夏轻凰疗毒,委实已身心俱疲,精神比前晚更觉委顿,傍晚和萧寻说了几句话,便觉烧得更厉害了,只得自己开了药来让人煎了服下,继续卧床休养。. 宝珠明知她伤病不轻,亲自将晚饭捧到了欢颜床头。 欢颜端过刚炖的鸡汤来先喝了两口,舌尖觉出几分鲜香,神智便清醒些,问道:“宝珠,你怎么不去服侍殿下?他吃过了吗?” 宝珠道:“我正纳闷来着,殿下说他困得很,不想吃饭。我猜着是因为昨晚的事没能睡好,所以精神不济吧?可他没吃饭,却叫我去请赵十年过来。” “请太医了?” 欢颜端着汤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宝珠。 “殿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宝珠有些不安,“殿下的神色不大好,不时按压着太阳穴。我问他,他又不肯说,还让别惊动你,说你身子弱,禁不起折腾……” 欢颜再也坐不住,急丢开碗勺披衣下床,说道:“怎么会呢?便是夜间没睡好,午睡一两个时辰也该够了!难道是病了?说我身子弱,难道他身体又好到哪里去?” 宝珠本就不放心,方才故意露了口风,好让欢颜去看下,见状急忙过去为欢颜收拾廓。 好在天气渐渐和暖,欢颜披了外袍便能趿上鞋去隔壁看望许知言,宝珠自会捧了她的医箱跟着过去。 ------------- 许知言房里的美人捧莲铜烛盏上,六瓣莲花边缘各插一支烛火,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可以轻易察看到许知言的神情。 宽大的白布条蒙着他的双眼,他的脸色已白得快和那布条一样了。 他的双手仍在按压着太阳穴,指尖却微微地发抖。 “知言!杰” 欢颜忍不住唤道。 许知言顿了顿,放下手慢慢弯出一抹笑,柔声道:“不是让你好好地静卧休养吗?怎么又跑来了?” 欢颜已奔过去,问道:“我只是受点皮外伤,根本不碍事。你……你哪里不舒服?” 许知言吃力地笑了笑,说道:“我好端端的,哪里有不舒服?” 欢颜再看他一眼,实在看不出他哪里像好端端的模样,抓过他的手便搭上了脉。 许知言兀自说道:“大约昨晚着了凉,今日又被那萧寻气着了,才有些头疼。我已唤了赵十年过来开药,大约两剂下去,散散寒气便好了……” “知……知言……” 欢颜忽打断了他,仿佛上下牙关在叩着,连声音都哆嗦了。 她的手将他的脉门按得更紧,仿佛遇到了不可置信的事,连指尖都在瞬间冷了。 许知言不觉住口,凝神对着欢颜的方向。 他头部的疼痛和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一阵阵地昏黑着,——他本就什么都看不到,但至少他脑中还能描摹着种种色彩。 如碧蓝的天空,如洁白的云朵,如飘零的杏花,如母亲柔婉的微笑,如欢颜娇俏的容颜。 可如今,一阵接一阵,他仿佛连思维都开始昏黑。 从突如其来的圣旨,到欢颜大闹萧府,到夏轻凰中毒,到萧寻的闯楼,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动。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抓住。 “欢颜,别怕……” 他居然这样说。 却连他自己都没细想,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欢颜已松开了他的手腕,纤细的手指颤动着,却解开他眼上蒙的白布条。 他眨了两眨,感觉中午敷的药物正簌簌往下掉落。 记得,中午解开白布条时,他的眼前白蒙蒙的,甚至能看到些微的影像。 敷药的是沉修的两名药僮,欢颜已经疲累得坐都坐不住,卧在软榻上枕着他的腿。 他依稀辨得出她窈窕的人形,顺着那朦胧的黑色轻轻抚过,掌上果然是柔软如丝的长发。 欢颜的长发。 必定乌黑如墨,柔滑如缎。 他想,如果他眼睛复明后再学绘画,不知道一年内能不能绘出一幅完全描摹出她神态情致的画像来。 他这样想着,在包扎完后也就这样和欢颜说了。 欢颜已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欢喜地笑着,说他当然能。 他那样聪明,五岁稚龄就学会那么多的字词,用神童来形容并不为过。等他双眼复明,以那样真挚柔软的心境,学绘画必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听到她笑声里满满的信任和骄傲。 她在为他骄傲,骄傲他的学识和他的天分。 他也在等待他下一刻的复明,以证明他值得她的骄傲。 可他此刻,他连那片白蒙蒙都看不到了,更别说那若隐若现的黑发。 一切都是漆黑的。 他熟悉却始终害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揉了揉眼睛,低低问:“是不是没点灯?” 放下手时,他忽觉欢颜握紧他臂腕的手僵硬,同时宝珠发出一声惊叫。 拖着压抑不住的哭音。 外面有侍女匆匆地禀道:“宝珠姐姐,赵太医来了!” 有人跨步进屋,接着“砰”地一声,分明是赵十年的医箱失手掉落。 几乎同时,传来欢颜变了调的尖细嗓音:“快拿水来!” ================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二) 杂沓的脚步,惊恐的话语,慌乱的喘息。. 欢颜为他洗去眼上的药物,然后奔去检查午时给他敷眼后剩余的药材。 等她再回来时,她坐在他对面,浑身都僵冷着,双手死命的捏着他双臂,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她本该诊脉,本该开药方,本该用她最拿手的针灸治病救人…… 可她居然就那样僵硬地抓着他手臂,什么也没有做。 许知言从没“看”到欢颜面对病人时有这样僵硬的一刻廓。 他也那样僵硬地坐着,神思忽明忽暗,似乎仅余的那点神智随时会给什么东西轻轻抽走。 许久,他问:“药里给人动了手脚?” 欢颜点头,然后意识到他根本看不到,眼前忽然也就黑了。漫无边际的寒冷和惊恐忽然间将她包围。 她定定神,看着许知言的眼睛,哑声道:“千里镜……被人换了!换了一种药性至凉的鳆鱼甲。研成粉末后,它们看着一样,可药性相冲……上午我是看着药僮用千里镜研磨好的,午时用药时就没有再仔细检查……” 因给夏轻凰针灸疗毒,她早已体力透支,根本无法亲自为许知言上药。 本以为自己上午看着研磨调配的药材绝不会出问题,不想还是被人算计成功…杰… 她看向许知言,浑身都在颤抖。 那双本该复明的眼眸,便是瞎着也是那般黑白分明,动人心魄。 可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如无数条细小的毒蛇纠缠盘绕,几乎占有了整个瞳仁,看着不仅丑陋,甚至诡异,恐怖…… 那样遗世独立风华绝代的男子,竟被一对这样可怖的瞳仁毁了,毁了…… 赵十年呆呆地站在房中,手足无措;宝珠已簌簌掉下泪来,却将手指塞入口中,生生地憋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号啕大哭。 “怪我,怪我……” 欢颜喃喃地说着,一滴两滴的热流掉在许知言手上。 许知言心里一烫,忽然便明亮了些,张口便又说出和先前一样的话来:“欢颜,别怕……” 欢颜道:“我不怕。可我不仔细,我害了你……” 许知言轻轻笑道:“傻瓜,我都想不到的,你又怎会想得到?你又怎会想到,他们要对付的,原来不是你,而是我,是我……” 他始终只想着欢颜。 怎样留住欢颜,怎样使她不被居心叵测的人陷害,怎样为她找回应得的身份和地位。 他却忘了,如果没有他,欢颜便是水间浮萍,陌上飞絮,随便掀起一点风浪,便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胸间似乎充盈着酸苦之极的黄莲水,翻江倒海般折磨着他。 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含恨死去的苍白面庞,忽然又想起了刚被人弄瞎眼睛时的惊惧和绝望。 亲人,兄弟…… 他凄然笑了起来,身体却已慢慢地软倒下去。 若从此一睡不起,于他,也许便是幸运。 可欢颜呢? 欢颜…… 他想唤,已唤不出声来。 “知言!” 欢颜尖声叫着,一边抱住他,一边探手从医箱里取来银针,想扎下,却又迟疑。 他不是小白,他不是阿黄,他是她的知言。 她完全没把握,怎么下得了手拿他试针? 许知言身体已在她腕间沉落,殷红可怖的双目,在临闭上的那瞬,慢慢滑落一滴泪。 竟是殷红的。 殷红的血泪,沾在欢颜的指尖,仿佛在顷刻间蔓延开去,眼前充斥着摄魂蚀魄的大片血红。 “知言……” 她好像唤了一声,又好像没唤。 她的身体晃了晃,指尖的银针掉落,人抱着许知言重重地摔倒在地。 前胸剑伤再度裂开,嫣然的红渐渐在她雪白的中衣上氤氲开来。 和她的知言的泪水,同样的颜色…… ------------- 夏轻凰在夜间苏醒,到第二日早晨吃了药,精神便又恢复了些。 她已听说萧寻为她强闯万卷楼之事,却不知道萧寻为救她不惜向许知言屈膝,觑着萧寻脸色冷沉,不若平日潇洒亲和,也是心虚,叹道:“阻拦欢颜见你,是我的错。可这女子水性杨花,居心叵测,你又对她念念不忘,如今再跟着我们去蜀国,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我也是为你着想,担心她心狠手辣,害死我再去害你,才想着除了她这祸水,免得后患无穷。” 萧寻大怒,站起身来说道:“夏轻凰,爽直仗义是你的好处,可爽直到头脑不会拐弯,由着人拨弄得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就是十足十的蠢货!你可知道你所中的致命剧毒并非欢颜所下?你要杀死她,可她还是救了你的命。你自命女侠,不说知恩图报,还在喋喋不休说她怎样水性杨花居心叵测……夏轻凰,你臊不臊?你丢自己的脸没关系,能不能别连累我和你义父丢脸?” 夏轻凰的脸刷地涨红。 她和萧寻从小一起长大,虽有尊卑之别,但两人都是爽朗磊落之人,并不计较这些,萧寻待她和亲姐妹无异,她才能无所忌惮插手萧府之事。——便是在蜀国,萧寻府中那些莺莺燕燕也无人敢得罪她,远远看着便得笑颜相迎,亲亲热热地唤一声“轻凰姐”。 相处十余年,萧寻几乎没说过她一句重话,更别说这样沉下脸劈头盖脸痛骂了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三) 她人在病中,身体尚虚软无力,挣扎着待要坐起身细问,萧寻已拂袖走向门外,竟懒得再看她一眼。. 刚到门槛,便见侍卫小蟹匆匆奔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萧寻不悦道:“你慌什么呢?” 可小蟹在他的亲卫中年岁虽是最小,却机警伶俐,从不是卤莽的人。他喝斥完了,也便诧异起来,顿下身看向小蟹。 “少主恕罪!” 小蟹擦了把汗,急急禀道,“刚宫中传来消息,锦王殿下夜间突染重病,昏迷不醒。如今皇上、皇后和几位皇子都赶到锦王府去了!” 萧寻大惊廓。 昨天许知言弹琴为欢颜提神,琴声舒缓有致,收发自如,那等游刃有余的模样,绝非一个重病或即将重病的人弹奏得出的。 他急忙问道:“知不知道是什么病?” 小蟹道:“不清楚。恍惚有人在传说,昨天午时锦王治眼疾,用错了药。” 萧寻脑中仿佛轰地一声巨响,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小蟹紧跟着又道:“因为昨天上午我们曾去过万卷楼,只怕皇上也会问及我们,所以我一得到消息就赶着过来告诉公子。咱们……也得预作准备。” 萧寻如坠冰窖,冷冷地笑了一声杰。 他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惊讶的夏轻凰,缓缓道:“夏轻凰,你被人当作了棋子!而我,不幸也被人当了刀枪使唤,害了最不该害的人!” 小白狐医术怎样,他早已领教。他并不认为,以那只小白狐的本领,居然会把药用错,甚至危及她心上人的性命。 唯一的可能,许知言的药被人替换。 许知言行事谨慎,等闲之人根本无法踏入万卷楼。 可昨天,是他萧寻带人不管不顾地强闯万卷楼找欢颜救人。 因救人而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欢颜,显然已不可能再亲自为许知言用药,也便无法发现药被替换。 一切,都在有心人算计之中。 ------------- 萧寻匆匆赶到锦王府时,景和帝许安仁和章皇后已经赶到,襄王许知澜、泰王许知临、英王许知捷等皇子也都来了。 都是满脸忧急,一副手足情深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真挚模样。 聆花立在床榻边,已经哭得两眼肿得和桃子一般,见他过来,泪水更是掉个不停。 以萧寻推测,暗中算计许知言的人,必定就是眼前众人中的一个。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算计于无形之中,原是杀人毒计里最狠毒的一种。 他生在蜀国皇室,虽无堪与匹敌的兄弟相竞,却有祖母和叔父处处为难,不惜痛下杀手,每每想及都觉得寒心不已。如今看到许知言惨白着脸卧在床间昏迷不醒,推人及己,倒似看到自己几度受人排挤暗算的模样,更是心下恼恨黯然。 此时许知言已被挪至他原来住的宝华堂,卧房很是阔朗。萧寻上去拜见许安仁和章皇后时,章皇后对他很是热络亲切,急叫人扶起;许安仁却沉着脸负手站着,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扫在他脸上,像要看到他心里一般。 一时他走到稍远的窗边,向萧寻一招手。 萧寻忙过去时,许安仁已问道:“听说你昨天来过锦王府?” “来过。” “前天那贱婢曾经大闹萧府?” “贱婢”二字极是刺心。 萧寻竭力忽略那种不适,轻描淡写地说道:“皇上是指欢颜姑娘吗?她曾救过微臣性命,因此微臣邀她有空便过去坐坐。我身边的人不知道,因此有了点小误会,谈不上大闹萧府。” “可你一名心腹因此中了那贱婢下的毒,才有你昨天冒失闯入锦王府之事。” 萧寻揣度许安仁之意,分明是疑心欢颜受了谁的指使有心毒害许知言,以寻觅机会把换药之事栽赃到他萧寻头上。可萧寻是异国皇子,不该傻到直接参与大吴的夺嫡之争中去;何况他的嫌疑最大最表面化,在看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许安仁看来,反而成了最不可能的一个。 他急忙说道:“启禀皇上,据微臣后来调查,对夏轻凰下毒的,应该另有其人。” 许安仁皱眉。 萧寻道:“欢颜姑娘侍奉锦王殿下用药,若锦王殿下出了状况,她第一个难辞其咎。她身份低微,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并没有至亲的人需要维护,实在没必要为帮谁搭上自己性命。” “哦……” 许安仁不置可否。 他显然信不过欢颜。虽没什么至亲之人在身边,却和好几个皇子不清不楚,保不准便和谁暗通款曲,情迷心窍时不惜以牺牲自己性命为代价也是可能的。 萧寻明知其意,伤感叹息道:“我在蜀国屡被皇叔暗中算计,以为到大吴暂住便能稍避锋芒,谁知这里也是暗流潜涌,连我和欢颜、轻凰这些人,好像都成了暗算二殿下的棋子。这背后的人物,似乎比我那皇叔高明太多了!” 许安仁眯眼,“你知道些什么?” 萧寻答道:“微臣什么也不知道,但身在局中,微臣不可能感觉不出。” 这话他人无法理解,但许安仁一定懂得。 经历太多的险境后,他们对于危险的感应力可能比猎狗还要敏锐许多。这种敏锐常常可以帮助他们生死一线之际力挽狂澜,顺利逃脱在旁人看来绝难逃脱的劫数。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四) 许安仁当了四十一年的太子,此中的辛酸艰难,只怕连萧寻都未必能体会得出。. 毕竟,萧寻有着始终支持他的父皇和母后,许安仁却真的只能步步为营,一次次被人逼到绝境,完全靠着过人的心机和谋略一次次险死还生。 饶是如此,他还是保不住自己心爱的妻子,甚至可能……保不住她留在这人世间的唯一骨肉。 许安仁忽然觉得异常疲惫,转过身慢慢走向他昏迷的爱子,脸色晦暗,步履蹒跚。 萧寻略略松了口气,也走向床榻边,去看许知言的情形。 这个往日风清神峻优雅闲淡的男子,一动不动地卧在床第间,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脸庞泛着高烧时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向前凸出得厉害,异常的肿胀。 有大夫上前捡查,小心翻开他的眼皮,便听得周围人群一阵吸气声。 他那双虽不灵动却异常好看的黑眸,此刻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布满粗大血丝,重叠缠绕着,完全淹没了乌黑的瞳仁,看着像两团湿淋淋的血球,说不出的狰狞恐怖傀。 许安仁呻吟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章皇后连忙和宫人一起将他扶住,连声道:“快,快扶皇上坐好,取安神汤来!哎,作孽啊,那贱婢到底给我的言儿用了什么药,把他害成这样!钱太医、赵太医,快去细细诊断,务必……务必让他好起来……” 她说到后面,已经在哽咽了,旁边忙有侍婢送上丝帕让她拭泪。 许安会被扶到旁边圈椅坐了,也不看她一眼,只向李随道:“令人再去催沉修,看他到哪里了!顺路传朕的口谕:如果二皇子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他南疆九部二十八寨陪葬!” 萧寻早已注意到欢颜没在,联系着帝后二人对欢颜的态度,更是悬心不已:总不会那么快就认定是欢颜的错,当场一顿乱棍打死了吧? 他悄悄退出屋去,留心四处看时,正见一个圆脸小侍女哭得眼睛红红的,正端着水从旁边庑房走出诔。 萧寻记得这侍女叫兔兔,也是许知言的侍女之一,忙叫住她问道:“兔姑娘!” 兔兔顿住脚,见是萧寻,忙过来见礼。 萧寻悄问道:“兔姑娘可知欢颜姑娘哪里去了?” “欢颜姐姐……” 兔兔犹豫,向院外看了一眼,待说不说。 萧寻忙取了一锭黄金悄悄塞到她手中,低声道:“一向听说兔姑娘重情重义,想来也猜得出欢颜姑娘冤屈。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想见她一面,看看有没有法子替她解开这个死局。” 他容貌清俊,目光晶亮,唇角含笑,这般连捧带求地说着,口鼻间的气息直扑到兔兔脖颈,由不得她心尖一颤,手中的水盆差点端不住,半天才红了脸道:“我也不想欢颜姑娘出事。旁人不知道,难道我们还看不清楚?这里就数她和宝珠姑娘侍奉殿下的时间最长,也最得殿下欢心,哪里会害殿下呢?” 她放下水盆往院外一指,说道:“萧公子从这里出去,过了莲池,拐到回廊往东,就会看到漏月馆,欢颜姐姐就关在那里。” 萧寻问:“是皇上下旨关的吗?” “是啊!听说昨天夜里欢颜姐姐发现殿下用错了药,当时就急得晕了过去。正好赵太医在,急忙把她救醒了,两人商议着给殿下开了药,不过好像没什么用,下半夜就开始高烧起来。欢颜姐姐哭得都快死过去……” 她比划着胸前,“听说她前晚受了伤,夜里一劳碌,伤口又裂开了,我送东西进去时,看到她半边衣裳都当染着血。可她也不包扎,哭得跟个什么似的。后来聆花公主也来帮忙,让侍女硬拉着出去敷了药换过衣裳,又让宝珠姐姐劝她吃了点东西,这才觉得好些,便又为殿下冒险针灸。——算来整整辛苦了一晚上。再后来宫里知道了,又遣了许多太医过来,皇上皇后也来了,不知怎的就说是欢颜姐姐的错,立刻喊人把她关起来了……都说回头还会处置她,都说她这一回凶多吉少……” 萧寻闻言,踏步便往宝华楼外走去。 兔兔忙又叫道:“萧公子!” 萧寻回头时,兔兔讷讷的,羞得连脖颈都红了,半天才道:“公子……一定要救出欢颜姐姐啊!” 萧寻点头,急急奔了出去。 兔兔看他走得不见影了,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位萧公子生得并不比锦王殿下好看,为什么她对着锦王殿下时不过心怀敬畏,对着他时却会捏着满手的冷汗,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蜀国未来的国主,果然非同寻常,非同寻常…… ------------- 萧寻循路找到漏月馆,和守卫说要进去探望时,守卫知道他是当朝红人,也不阻拦,很快开了院门的大锁,却没有陪他进去。 他推开门,满目便见人高的蒿草,几乎要把看不出底色的陈旧门窗淹没,便有些发怔。 他在锦王府呆的时间不短,从不知道这座阔大华丽的府第里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小蟹跟在他后面,见状忙道:“听说这里原是一位南疆来的美姬所住。这美姬不知因什么事冒犯了太子,——也是就如今的皇上,被活活打死了。听说死状很难看。随后搬到此处的姬妾都在几天内地莫名其妙死去,于是人人都传言说,是这美姬变作厉鬼作祟。”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五) “哦,真有厉鬼吗?”. “谁知道呢?太子大约也是似信非信,后来就让大公子的母亲陈夫人搬过来,说陈夫人和这美姬向来要好,美姬生前很义气,必定不会伤害陈夫人。谁知第二天陈夫人也死了,府中上下人等个个害怕,都劝太子觅高僧超度。谁知太子竟不肯,派人将这里密密封锁,一锁就是十几年。这鬼屋的名声,也就传了十几年。入夜之后,府里的人走到附近都会绕开这院子。” 他觑着萧寻脸色,低声道:“这事儿前后原委,皇上再清楚不过。他下旨把欢颜姑娘关这里来,只怕……大事不妙啊!廓” 萧寻沉着脸,走到正屋前推了推,只闻门棂吱嘎作响,灰尘蛛丝簌簌而落,扑了他一头一脸,门扇上崭新的铁锁却纹丝不动。 知道守卫未得允准必定不肯进来开锁的,他放缓了声调,向内唤道:“欢颜,欢颜!” 唤了几遍,里面依然一片安静,只有风过衰草时沙沙的声响。 正屋共四间,三明一暗,内里应该有门扇连通。萧寻听不到回答,又到两边的屋子呼唤。窗格上的窗纸早已破败不堪,同样挂满了蛛网灰尘,甚至此刻还有几只大蜘蛛正在风里来回奔忙。 萧寻不顾肮脏,挥袖拂开灰尘细看时,里面像是保持着最初的陈设,隐隐看得到桌椅箱笼杂乱摆放的轮廓,却再无法在那些昏暗的轮廓里找到他的小白狐的纤薄身形。 萧寻贴着窗棂唤了许多遍,始终听不到回应,满头满脸都是灰,额际却滴下汗珠来杰。 他高声道:“小白狐,如果你没事就快回答我!你这是在吓我呢,还是在吓许知言?” 屋内忽然有了动静。 “当啷”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碰倒,然后悉索声响,他眼前的窗棂内忽然出现了一张脸,正对着萧寻。 萧寻吓了一跳,随即连心肝都在绞痛着了。 他涩声唤道:“小白狐……” 只三个字,他的喉间已像被什么塞住,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那张面孔雪白如纸,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挡住了半边面颊,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更加大而黝黑,像卷着旋风的黑洞,说不出是希望还是绝望,正焦灼而慌乱地望向他。 她穿着粉紫的缎衣,质料和做工很精美,领口和衣缘绣着蝶恋花的繁复花纹,看着与她侍女的身份并不般配。此时华衣上蒙了一层灰,胸前更是透着暗色,分明伤口渗出的血渍,更显出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他怎样了?”她将手臂从窗棂间伸出,紧紧握了他手臂,沙哑地问道,“萧……萧寻,他到底怎样了?” “应该……没事……”萧寻忽然间也异常地紧张,忙压住自己情绪,柔声道,“小白狐,别怕……” 欢颜雪白的面庞勉强浮起一丝笑,虚恍如夜间倒映于湖面的薄薄月光。她摇头道:“怕?萧寻,我不怕,我不怕……” 她想了想,却又转作点头,“不对,我怕,我怕……” 她纤白的指尖颤动,紧绞着萧寻的袖子,乌黑的瞳仁里忽然间聚起了水光,如浮了一层透明的软琉璃。 “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知言他……是我害了他!我居然没有再把那药检查一遍,是我害了他!” “有心人刻意算计,怎能怨得你?连我……也被人算计进去了!”萧寻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作大了,这整个人都已脆弱得跟琉璃一般的女子会在瞬间碎裂在他的跟前。 “谁算计谁,甚至谁去当太子当皇帝,我不想理会,知言也不想理会……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她焦灼地望向萧寻,呼吸不稳,“便是无法复明,也不要紧,只要他平平安安……我完全想不出,错了一味药而已,他为什么会病得这样严重。这不合我学过的医理……” 萧寻已看不到小白狐以往的骄傲和自信。 许知言所中血咒,早已超出医理范畴,一旦出事欢颜难以破解本是意料中事。最让她无法承受的应该是,她无法挽回因她的疏忽造成的这一切。 可那真是她的疏忽吗? 是谁没能约束好自己的部属,让她受伤在先?又是谁最先中计,带了夏轻凰强闯万卷楼逼她救人,以致她筋疲力尽倒地不起,无力顾及其他? 努力向上弯着唇角,他握住她手腕,柔声道:“欢颜,你放心,沉修已经赶回来了,这是他开的药,他不可能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事也与我有关,我……绝不会置之不理!” “沉修法师……“欢颜便略松了口气,捏紧他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缩了回去,无力般搭在窗格上。 “不错,沉修法师应该会救他。只要他没事,他没事……” 她的眼底的光焰再跳动两下,便黑了下去。 一味的寂静的黑。 萧寻柔声道:“对,他会得救,你也会得救。你保重自己,锦王也才能放心地养病。” 欢颜点头道:“是,是……” 她这样说着时,身体已沿着墙边软软地瘫了下去。 萧寻再无法看到她,忙唤道:“小白狐,小白狐!” 许久,窗内才传来欢颜虚弱的声音:“我没事。” =======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六) 萧寻道:“嗯,你别怕,千万别怕。我很快便会想法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欢颜道:“我不怕。” 萧寻稍稍放心,想着前面必定还在为许知言的事混乱,也不敢在这里久呆,轻声道:“我走了,你先找个干净些的地方休息,养好自己身体要紧。” 欢颜仿佛应了一声。 萧寻紧捏窗棂,顿了片刻,到底松开手,大步走向院门廓。 这时,只听风吹蒿草的沙沙声中,忽然夹杂了屋内女子温柔如诉的低低细语:“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萧寻一怔,立时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他转身,再看向那破败的屋宇杰。 屋内蓦地传来女子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知言……” 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他的脚步忽然间重逾千钧,再也迈不出这屋子。 也许真的是鬼屋。 也许真的有什么勾了他的魂,夺了他的魄,让他也在顷刻间痛彻心扉。 ------------- 出了院子,转过回廊,却见一高挑少年正在前面不安地踱来踱去,抬眼瞥见他,急忙迎上前来。 萧寻定定神,才辨出来的人是五皇子英王许知捷。 许知捷向身后张望了下,见无人留意,才上前说道:“萧兄,你刚是不是……是不是去看欢颜了?” 萧寻点头,淡然道:“旁人怎么议论她我管不了,可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她若出事,我看望或相帮都该在情理之中吧?” 许知捷忙道:“应该,应该……” 他一迟疑,叹道:“我也担心她。其实她与我们几个,都是从小儿一起玩大的,我绝不相信他会害二哥。” 萧寻便扬了扬唇角,“若是你这样和皇上说,也许他会听几分。” 许知捷黑眸一黯,轻声道:“父皇性情,想来萧兄也略知一二。我若过去说话,不但不听,多半还会火上加油,反而害了欢颜。” 他焦灼地望向萧寻,“她……她没事吧?” 萧寻苦笑,“你认为她可能没事吗?本来就有伤病在身,再受这样的打击和陷害……” 许知捷不觉垂下眸,烦躁地将一拳击在旁边的朱漆木柱上,恨恨道:“这到底是谁呢?有必要这样针对她一个女孩儿家么?” “他们并不是在针对她。” 萧寻叹息,“相信你也该看得出来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谁。如果锦王殿下能救下来,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如果锦王殿下有个好歹……便是神仙都救不了她!” 许知捷词穷,也不敢和他对视,默然良久才道:“不论是谁,都不该牵涉到她。她太无辜!” 萧寻点头道:“我也看得出英王殿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也不希望欢颜就此被人害了性命。既然有些事英王殿下不方便插手,那么就让我来试试吧!只是我到底是蜀人,消息闭塞。英王殿下常承欢于皇上、皇后跟前,朝堂内外动静总会比一般人知哓得迅捷。只盼殿下得到锦王和欢颜的相关消息后能尽快通知我,我也好早作筹谋。” 许知捷忙道:“一定,一定。若眼睁睁看她被人害死,从今后我只怕没一天晚上能睡得安稳了!” 萧寻略感安慰,正待和许知捷携手前往宝华楼时,却见前方转弯处有个人影一闪。 看不到面容身材,但那墨青绣金的袍角很是眼熟。 萧寻记得,方才在许知言卧房中,襄王许知澜便穿着那样的衣袍。 果然都是有情之人,只是这情分未免太过浅薄。 为了不让父皇生气,为了不惹父皇疑心,他们甚至没有勇气亲自去看一眼欢颜现在的状况。 好男儿志在江山,志在天下。 许卿一世欢颜,又怎敌得过许自己的前程无限? 也许欢颜的名字,便已注定了她的悲剧。 ------------- 沉修在这日傍晚方才赶回请罪。 许安仁明知他所用的南疆巫医之术并非寻常医术可比,欢颜和太医院众太医才会这样一筹莫展,隐忍着并不发作,还把被羁押的两名小僮放出来帮忙。 沉修明知用错药物之事,总要有人担责。 ——便是有人暗中算计,敷药之时不曾检查仔细,以致锦王生命垂危,侍奉的人也难逃其咎,他自己的药僮能放出来已属侥幸,若是锦王有个好歹,下面他和南疆众部都会受牵连,自身都难保全,也便再不敢为欢颜说话了。 萧寻得空悄悄去见沉修,询问许知言病情,又道:“听闻只是用普通鳆鱼甲换掉了被称作‘千里镜’的东海鳆鱼甲,顶多功效不如后者,怎会这么严重?” 沉修摇头叹道:“药性相左,怎会不严重?比如同是人参,红参性温,野山参性平,另一种从海外过来参则性凉。寻常乱时还不妨,若在重病时想用清火养阴的参却用了补元摄血的参,怎能不坏事?千里镜和鳆鱼甲一样,都有续绝伤、定五脏,杀蛊毒、治头脑眩晕、目赤翳障等功用,若是治寻常眼疾,通用都不妨。可锦王所中血咒为女子所下,至阴至寒,根本受不住鳆鱼甲寒凉药性。” “千里镜性温,可以解去血咒的阴寒?” “不错。东海千里镜产自日出之地,得日月之精华,药性温中平和,是以万分珍贵。若在正午时施用,更可借天地之阳气缓缓化去血咒之阴寒。用了这许久的药,五脏六腑阴寒之气都已勾出,尽数聚于双目附近脉络,只待最后一次用药后便可泄出。如今偏用了药性寒凉的普通鳆鱼甲,阴寒之气齐聚于目……医家素来有云,目为脏腑血脉精气之宗,双目被阴寒之气骤侵,自然病邪袭身。” “原先的药是法师所开,法师又深知药理,应该不难救治吧?” “这个……并不容易。蛊、毒、咒破解时都有一定章法可依,可锦王殿下并非中毒或中蛊,原来所中的血咒也差不多解了,如今只是阴寒之气导至双目经络痹损,既而病邪侵袭,恶寒发热,如今病势呈燎原之势。我也只能竭力医治,至于救不救得下来,便只能看二殿下的造化了!”萧寻沉默,然后叹道:“便是能救下来,他听说欢颜被人害死,只怕也会很受打击。”. 沉修一怔,回思欢颜才识性情,也是不忍,说道:“皇上不能时时守在锦王府,但无疑极疼二殿下,才让心腹太监李随留在宝华楼看护。这李公公是看着二殿下长大的,情谊非比寻常,我去透个信儿,只需提及处死欢颜可能对殿下休养不利,想来他自会去和皇上说明,暂时便不会拿欢颜怎样了!” “可听说那漏月馆是出了名的鬼屋,便是皇上不下旨,只怕欢颜还是难以幸免。” “哦?萧公子也信鬼神之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寻望向沉修,“据传漏月馆原先所住的那位美姬来自南疆。不知是不是巧合,二殿下所中血咒,似乎也是来自于南疆。” 沉修也听说过那美姬的传言,闻言不由点头道:“这就对了。我也听说过那美姬的事,多半是这美姬和大殿下的母亲陈夫人交好,便把嫡出的二殿下弄瞎。以齿序而论,大殿下便成了诸公子中最尊贵的一个。皇上疼惜二殿下,一旦查明原因,自然不会放过她。” 萧寻道:“不知那屋里闹鬼,到底是真的有鬼,还是和这美姬生前所学的巫蛊之术有关。” 沉修会意,说道:“我正要过去问问她那日二殿下用药前后的饮食起居细节,应该可以顺路进去看看情况。” 萧寻微笑道:“如此便劳烦法师了!” 二人遂分别而去。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一) 小蟹已走上前,悄悄向他禀道:“少主,我打听清楚了!前晚二殿下昏迷,欢颜姑娘方寸大乱。因聆花公主说,天明后皇上多半会来探望,欢颜姑娘仪容不整,恐怕皇上怪罪,会火上浇油,因此令她自己的侍女拿衣裳给欢颜姑娘换了。当时二殿下已经被带往宝华楼,欢颜姑娘的衣裳都在万卷楼,因此聆花公主便把她自己的一套新衣拿给了她。”. 萧寻淡淡道:“果然是她的衣裳。” 小蟹叹道:“少主,恕属下多嘴。平时看着聆花姑娘温文知礼,进退有度,怎会给欢颜姑娘拿那样的衣裳?皇上本就对欢颜姑娘印象不佳,眼看着殿下重病,还让她穿着那样鲜艳华贵的衣袍见驾,不是摆明了让皇上认为她贪图虚荣、目无尊卑,不把二殿下的生死放在心上吗?” 萧寻不答,继续问道:“查到她和楚相有什么联系了吗?” 小蟹摇头,却道:“他们应该很少直接联系。但靳总管好像也有些疑心,见我打听时,曾含糊地说,二殿下生病之前,对公主和楚相也关心得很呢!如今形势很不明朗,估计他就是知道什么,也不敢轻易说出来。阑” “哦!” 萧寻沉着脸,再揣磨不透聆花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即将远嫁的公主,未来的兴衰荣辱,都将系于萧氏。不论未来哪个哥哥继位,都会给她这个远嫁的公主几分颜面。她根本没必要卷入这场争斗,更没必要刻意陷害欢颜。 可她偏偏卷进去了。 万卷楼平时守卫森严,独那日他带入强闯救人,冲进去的人不少。可算来一直跟到楼上,有可能接触到药材的人却屈指可数。 如果换药真的发生在那个时间段,在摒去他和昏迷的夏轻凰后,几乎只有聆花有此可能了赣。 那时,他和许知言的注意力都放在辛苦医治夏轻凰的欢颜身上,没有谁留意到她,也没有谁会想到,这位温文贤良声名远播的宁远公主,敢当面对自己的二哥下毒手…… 他即将迎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小蟹还想说话,但看看萧寻铁青的面庞,到底乖觉地闭了口。 ------------- 许知言昏迷了三天才略有好转,白天服药后高烧便会退下去些,可一到傍晚依然烧上来,浑身烫得怕人。 他神智不清,时作谵语,口齿很含糊。 李随在一旁随侍,隐约辨得他时时唤的都是欢颜,偶尔也唤娘亲与父皇。他有心为许知言说话,回禀许安仁时,都说不时在唤父皇娘亲,并不提及欢颜。 许安仁更加难过,一边继续寻访名医,一边亲到相国寺为爱子祈福。 他往日并不十分信奉佛道之说,却也令钦天监把吴都最有名的高僧、仙长送入锦王府开坛作法,祈盼满天神佛能护佑许知言安然逃过此劫。 偶尔想起欢颜,听说她独自一人在那鬼屋住了四五天都安然无恙,倒也诧异。 他向李随道:“这个祸害不能留。本想着她一身医术不俗,至少可以看护知言。谁知只想着搔.首弄.姿取媚男人,连药材被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朕又要她何用?” 李随听他口吻,分明也不认为是欢颜换的药,忙道:“皇上,这个欢颜虽然一时疏忽了,可听说平时还算勤谨,二殿下很是看重,每时每刻都离不开。” 许安仁道:“正因他看重,更加容她不得。那日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刚被萧寻的人教训过,气色坏成那样,还不忘穿得妖妖娆娆勾.引朕的知言。便是……便是知言的眼睛好不了,朕也断断容不得这人拖累了知言的清誉。” “可是皇上,二殿下目前还没清醒,一旦清醒了,发现这丫头不见了,只怕一着急,这身体吃不消,又会生出事端。” “不妨事。如果明天那丫头还没死,你就把她好好地带出府来,只说朕嫌她不懂礼仪,要送宫中女官那里好好调教,等她学得差不多自然让她回去。拖上一两个月,等知言身体复原,便是知道她被处死,也已无可奈何了!” 李随额际滴汗,问道:“那奴婢要不要将她先带回宫混上几天,以便掩人耳目?” 许安仁摆手道:“何必多此一举?只需让身边的人嘴紧些,瞒过知言便是。直接送大理寺去,至夜间只作普通女囚处死便罢。” 李随只得应了。 许安仁又道:“萧寻不能在大吴久呆,和聆花的婚事又关系两国交谊,不可因知言的事耽搁了。听闻聆花这孩子心肠极软,每天都在知言床前照应,是不是?你便和她说,就说朕的话,不论家里出了什么事,朕都盼着她欢欢喜喜做她的新娘。在咱们大吴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让她闲了常入宫来陪朕和皇后说说话也好,别一味地伤心,哭坏了身体。” 李随连忙应诺,答道:“此事礼部始终没敢懈怠,皇后娘娘也多次垂询,宁远公主这边,已经一切妥当。听说萧氏也极重视,萧公子更令洞房里的陈设尽量按照宁远公主在绛雪轩卧室布置,所用之器物一色是这世上最富丽最珍贵的,并未因在异国成亲而有丝毫马虎。” 许安仁满意点头,“萧寻常去锦王府,应该也常与聆花见面吧?听说相处得不错。”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二) 李随笑道:“宁远公主温良贤淑,萧公子宽和仁义,自然处得极好。何况他们那人品,那容貌,分明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许安仁露出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叹道:“可惜知言……唉!” 李随忙跟着面色一肃,低声劝慰道:“皇上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殿下昨晚烧得已经不像前两天厉害,或者明天便能好起来呢!” 许安仁长长叹息,眼前又似看到了当年那个凝眸而笑的倩影。 弄晴,弄晴,他已失去弄晴,怎可再失去弄晴留给他的唯一骨肉? ------------阑- 萧寻收到英王许知捷火急火燎从宫中传出的讯息时,已是当天夜里。 眼前张灯结彩,描着金色喜字的大红灯笼在大道上两边铺排开来,似也将漫长漫长的喜庆和热闹铺排开来,在回旋着冷风的夜色里炫目得让他头晕。 海沧蓝、小蟹、大卢等心腹亲卫随侍一旁,见他脸色蓦变,也是惴惴不安,小心上前问道:“少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萧寻默然良久,伸手取下一旁宫灯的绫纱灯罩,将许知捷送来的纸条递到火上,看着火焰吞吐,将白纸黑字舔舐得黑了,卷起,化作了灰轻轻飘落在风里,才轻轻丢开,转头问道:“上庸城那边今天有没有别的消息传回来了?” 海沧蓝道:“暂时没有。目前能查到的,就是楚相的确出身名医世家,虽然从没给人治过病,但医术底子应该相当扎实。他交游广阔,豢养的门客里擅医或擅毒的人也不少。棂” 唯有深知医理的人,才会了解千里镜和普通鳆鱼甲药性的差别,才会想到用外观气味几乎一样的鳆鱼甲替掉千里镜,连同样深知医理的欢颜都瞒了过去。 大卢也上前道:“据属下带人观察了这阵子,楚相表面公允,甚至和五殿下很亲近,但暗中和三殿下走得更近。看不出宁远公主是否和楚相有所牵扯。如果真有,必定是楚相早已安排在锦王府的耳目在暗中联系。那里原来是太子府,各方人马隐藏过去的眼线不少,想清查并不容易。” 海沧蓝纳闷道:“看着楚相有动机也有能耐算计二殿下,可聆花为什么要帮他呢?” “啊!”小蟹忽然惊呼起来,“我差点忘了,我前儿奉少主之命去拜见易大将军的一位老部下,听说了一件与大将军、楚相有关的秘事。” 萧寻忙问道:“什么事?” 大将军易无欢,便是夏一恒赴蜀国后用的化名。他曾在战场之上救过蜀国国主萧旷,深得萧旷敬重。待他只身逃到蜀国,萧旷立即让他改名更姓在蜀国为将。为了不被人认出,他自毁容貌,并以药物灼哑嗓音,却始终无法忘怀吴国,更无法放开吴国的娇妻爱女,才会收养了夏轻凰聊解膝下空虚,并让她以夏为姓。 回不了吴国,找不到妻女,正是他的毕生憾事,至死不安。 他和萧寻有师徒之名,情义深厚,萧寻身边的心腹自然知其根底。但即便是萧寻自己,也从未听说过他和吴国权相楚瑜有什么交集。 小蟹也面露迷惑,说道:“楚相以科举出身,但朝中无人,起初不过是翰林院的小小典薄,无钱无权,整天被人呼来喝去。那时大将军已是吴国手掌重权的猛将,不知怎的忽然拜托几位朝中至交设法提携楚瑜,楚瑜自己也聪明,立刻抓住机会办了几件大事。是楚瑜自身的才识加上大将军背后的推动,才能让楚瑜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到大将军被逼离吴国时,楚瑜已是翰林院最年轻的掌院学士了!” “这么说,大将军于楚瑜至少有知遇之恩?” “少主,奇也就奇在这里。听大将军那位老部下说,大将军曾再三叮嘱朝中好友保守秘密,别提及自己暗中相助之事,他自己表面也和楚瑜十分冷淡,因此可能这些事连楚瑜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大将军被逼得家破人亡时,他的政敌不但没有对付楚瑜,还和楚瑜联上了手,权势越来越大。” 楚瑜,夏一恒,聆花,欢颜…… 萧寻忽然发现,他越听越迷糊了。 萧寻第二日赶到锦王府时,正遇到欢颜被送出府去。 她已瘦得不成样子,气色不比重病中的许知言好多少。但她的穿着还算整洁,换了件许知言最喜欢的玉青色衣衫,长长的黑发挽了个流云髻,用一根嵌珠赤金扁簪压住,倒还不觉怎样狼狈。 到底在这府里生活了十五年,有诅咒她诋毁她的,也有喜欢她维护她的。 靳总管、成说、宝珠这些说得上话的,都在暗中照应。成说甚至安排了侍卫在漏月馆附近巡逻,以防有人假借神鬼名义对她动手。 李随当日受过许知言请托,深知她是许知言心坎上的,也不愿为难她,待景和帝回宫,见有人过去探望或送饮食衣物,便暗暗吩咐守卫睁只眼闭只眼,不要阻拦。 因此欢颜虽在鬼屋住着,一应日用之物并不缺乏,连胸前受的剑伤都已渐渐愈合。 可外伤愈合得容易,思念和担忧却让另一种煎心之痛越来越难熬。 来探望的每个人都温言劝慰,但问及许知言病情,又都顾左右而言他,足以让她肯定,许知言的情况一定不好,很不好。 也许守着他更加辛苦难捱,可看不到他时,满怀的空寞像心被人生生地挖去了,血淋淋地持续疼痛。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三) 他喘着气,依然不知道他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舔了舔干裂的唇,哑着嗓子问:“欢颜呢?” 周围好像忽然间静了下来。 又或者,是他整个儿的身心都静了下来。 对,是欢颜,就是欢颜。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崎岖阴冷的山洞里,多少次摔倒又多少次爬起,原来都只是为了找到她。 他的世界里没有光。她是他在这世间仅余的温暖,总是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握住他的那双手虽然柔软细巧,却绝对不是欢颜的手。 便是有千百双手跟他相触,他都能轻易地辨出她的来。 没有原因,只为她是欢颜,他的欢颜阑。 就像他走在人群中,她必定也能从千百人中一眼将他认出。 只为他是许知言,她的知言。 他挣开握住他的手,再度问:“欢颜呢?” 聆花犹豫地看了眼宝珠。 宝珠拭了拭眼角,正要说话时,萧寻忽道:“二哥,欢颜在配药。” “在……配药?棂” 许知言松了口气。 欢颜在配药,依然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依然触手可及。 萧寻已微笑着从容说道:“二哥,你可得快些好起来,欢颜这几天可操碎了心,天天和沉修法师商议着怎么给你治病呢!刚看你高烧有些下去了,又说要改方子。正巧宫里刚送过来一批珍稀药材,她说要去看下能不能用上那些药呢!” 他笑语晏晏,说得煞有其事,连一旁的宝珠瞬间都有幻觉,觉得欢颜并没有被送走,真的正在旁边的屋子里捣鼓着她的药材,随时能端着一碗苦死人的药笑盈盈出现。 聆花眼波流转,看了萧寻一眼,随之笑道:“是啊,二哥,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欢颜也好,父皇也好,都为你担心坏了。萧公子也每天过来瞧你。” 许知言模糊地一笑,喃喃道:“你们快成亲了吧?” 聆花怔了怔,不知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萧寻心念一转,赶忙道:“还有好些日子,早着呢!我等着二哥参加我们婚礼!” 许知言唇角勉强一弯,又合上眼眸睡了过去。 可他已连着昏睡了六七天,萧寻和聆花还有三天便成亲了,哪里还有多少日子? 看着萧寻唇边凝固的笑容,聆花突然悟了过来。 许知言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停留在他重病前的那一天。 他在担忧着欢颜必须奉旨陪嫁,而他重病之中,便是想阻止此事,也是有心无力。 旁边有人在咬着唇哭泣。 萧寻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生得眉清目秀,异常端正,却捂着嘴哭得眼睛通红。他记得这些小太监跟着李随过来的,但一般只在外服侍,再不知怎会跑到房里来。 李随闻讯也已赶了过来,见那小太监失态,也不发怒,到旁边问了太医许知言的情况,才转过身向那小太监温和说道:“阿雪,别哭了。太医说刚刚二殿下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了不少,应该不妨事了!” 那小太监道:“李公公,我听到了。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只想哭。” 李随低声叹道:“傻……丫头……” 最后两个字说得虽轻,萧寻正全神留意着,居然也听清了。 李随份位虽卑,是天子近侍,在景和帝面前说一句话,常比朝中重臣还管用,萧寻早就留心搜集过关于他的资料,知道他和哪些人走得亲近。 此时凝神一想,他便忆及临邛王慕容启春天回京,屡将爱女东阳郡主带入宫中见驾,很得章皇后和诸太妃欢心,甚至有传言皇上有意将她指给三皇子或四皇子。 东阳郡主闺名正是阿雪,瞧这小“太监”年貌也与传言相似。只是萧寻不明白,慕容雪怎么会乔装成小太监,出现在许知言的卧房中。 许知言行事低调,从不结交朝臣,甚至很少踏出锦王府,按理并不可能和慕容雪有所交集。 但也许这世间不循常理的事更多。 比如优雅淡漠的二殿下爱上他的小侍女,比如风流倜傥的他如愿以偿娶到成为公主的恩人之女,始终找不到即将做新郎的喜悦和兴奋。 仿佛三日后的婚礼,根本就与他无关。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在其间扮演了一个匆匆过客的角色。 望着聆花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他忽然间异常疲乏。 一直以来,他苦苦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可以想像他娶回吴国公主后,靳太后和庆王愤怒却无奈的铁青脸色。 可足以让他兼顾掌权和报恩的两全齐美的婚姻,给他带来的兴奋,甚至不敌小白若讽若嘲的微微一笑。 聆花见他神情有异,上前柔声问道:“萧公子,怎么了?” 萧寻敛了心神,微笑道:“没什么,正有事和你商议。我们出去说吧!” 聆花忙应了,遂和萧寻并肩走了出去。 四月初的天气,各色花开正好,前方不远处的海棠开得尤其好,明艳嫣然,戏蝶游蜂,说不尽的旖旎烂漫,愈发将聆花衬得身姿绰约,气质端雅。 萧寻目光扫在她和海棠之间,再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她。 ================= 大家好像很看重简介,但我其实一直简介无能,有时到全文完结后才能想出个像样的简介。目前的简介其实只是预计会写到的零星片段,或喜,或悲。但喜或悲都不会是本文的主要基调。个人认为有悲有喜、甚至让人大悲大喜的小言才是好的小言,我也一直致力于用文字传达出我想表现出的悲或喜。 当然,我自己觉得这部文到目前为止还是太平淡,特别是最近的章节稍嫌拖沓,我正努力加以改进,甚至可能返修部分章节。我以出版版税收入为主,全文写四十万还是六十万对我来说分别并不大,因此不需要凑字数,可能会不自觉地行文罗嗦,但绝不会故意拖情节。 也许始终不能尽如人意,但亲爱的们请相信,我对于自己的要求比你们对我的要求只高不低。我也期待你们能对小说的行文以及未来发展方向多提自己的意见,尤其欢迎负面意见。我不怕拍砖,我只怕没有突破。谢谢大家支持!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四) 饺子的留言:昨天可能太激动了,《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二)》和《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三)》之间少更了一大段,我贴在评论区置顶了。周末编辑都联系不上,到现在没能改过来,只能先这样将就着,我回头继续找编辑改~~~今天可能有三千字,对我这蜗牛来说字数不少了。大家注意可能要翻页的。. ------------- 但聆花不觉间脸庞便红了,低垂了头问道:“萧公子请说。父皇屡次让我多入宫叙叙,如今二哥略有好转,我打算呆会便入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萧寻微笑道:“那敢情好,就请公主奏明皇上,既然允了欢颜姑娘随嫁蜀国,待她学上两天礼仪,便把她接出来,随公主一起进萧府吧!” 聆花脸上的晕红忽然间褪去茕。 她抬眼看向萧寻,眼神惶惑而无辜,“父皇诚然有过旨意让欢颜陪嫁。可她一时失误闯下大祸,父皇震怒不已,虽看在二哥份上,暂时没有追究,可到底是父皇眼中的大罪人。让她入宫学习礼仪,只怕也是为了让她静思己过,又怎肯再把这样的罪人陪嫁入蜀?倒显得对蜀国不够尊重了!” 萧寻叹道:“我何尝不知此事有难处?可公主有所不知,若她给困在深宫,只怕我要命不长久了!” 聆花一惊,忙问道:“萧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呐” 萧寻道:“公主可记得前些日子轻凰中毒,我找欢颜医治?” 聆花答道:“自然记得。公子仿佛说,她是念着当日我和她的姐妹之情才出的手。” 萧寻便目注她,“这话你信么?” 聆花呆了呆,一时没敢接话。 她当然一直有些疑惑。可所谓的姐妹情深正是她自己一向挂在嘴边的,可若是张口否认,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萧寻观察着她的神色,叹道:“其实留神看了这么些日子,你不说我也明白。公主固然把欢颜当作亲姐妹,千般照顾万般留心,可惜欢颜给宠坏了,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并不服公主管教,对不对?” 聆花蹙眉而叹,“我对不起乳母。” 萧寻抚额道:“我也头疼。欢颜并非念什么姐妹之情才救人,她似乎极喜欢二哥,一心想留在二哥身边。见我求她救人,趁机给我服了什么圆月断魂散。” “圆月断魂散?”聆花睁大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自然是一种毒药了,还是应和天地之气的什么剧毒。据她所说,如果没有解药,服毒之人将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毒发而死!” 聆花已变了脸色,强笑道:“她……她没这么狠毒吧?” 萧寻黯然道:“其实我开始也想着,我和她多少有几分朋友之情,便是轻凰得罪了她,也不至于真对我下毒手。谁知她好像已经被许知言迷了心窍,又或者夏轻凰所中的毒真不是她下的,她委屈得受不了了,竟真对我下了毒。最近我几乎每晚都会心悸头疼,手足无力。暗中唤了几个可靠的大夫过来诊治,都说的确中了毒,并且有逐日加深的趋势。若无解药,只怕我真的活不到这个月的十五之夜。” “不,不会的!” 聆花眼底已闪过慌乱。 也许,这一回,是真的慌乱。 她原先只想保住已有的富贵尊荣,而攀住素有贤名的三皇子许知澜,也算得是一个机会。 可许知澜的地位毕竟也不稳固,不参与争夺太子之位还罢了,一旦参与,心机深沉的章皇后只怕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章皇后,也就是原来的太子妃,素来待她亲近,甚至用情同母女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在她出首欢颜谋害大公子的前一晚,她终于知道章皇后对她好的原因。 章皇后并没有细查欢颜房中致马疯癫的毒药是什么来历,因为她只是恰好需要推出这么一个人来平息对朝堂内外大公子之死的疑惑。她那样慈和端庄地微笑,将话头转到她和三公子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推断上来,给了她未来的憧憬,却同时暗示她,劝三公子安稳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不可痴心妄想……若三公子有异动,她需及时报告给她。 也就是说,她嫁了许知澜,也只是章皇后用来监视他的耳目,一旦双方有了冲突,她将左右为难,很可能成为储位之争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所幸上天待她真的不薄,彷徨之际,萧寻将天大的好事送上门来,一下子让她成为最受看重的吴国公主,未来的蜀国国后,——也许蜀国皇室同样复杂,可靳太后越来越老,庆王屡被压制,蜀国国主国后鹣鲽情深,共同维护着爱子的地位。 可以想见,萧寻得继大统的机会,将远远高于目前吴国皇子中的任何一个。 她不敢错失这个机会,否则她对不住自己,对不住上天,对不住母亲苦心孤诣保下幼主的那份辛苦。 拦在她面前的,她都得搬掉;如果实在搬不掉,便只能妥协,只要能让自己顺利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 楚瑜莫名地洞悉一切,曾让她惊恐不已;可楚瑜以共同除去欢颜为要求答应保她顺利嫁给萧氏,又让她惊喜不已。 虽然中途有些磕绊,但此事进行得还算顺利。 景和帝密旨已下,鬼屋没能要了欢颜的命,下面的大理寺必将成为欢颜的葬身之处。 过了今晚,心腹大患除去,她和楚瑜都该松一口气了。 可为什么偏偏牵涉了萧寻,牵涉了萧寻的性命? 她的身家富贵,无一不维系在这个年轻俊朗睿智超群的皇子身上。 若他丢了性命,她就是嫁过去也是个无人理会的寡妇,真可算白费了这许多年的心机了! 她问向萧寻:“萧公子,我也认识几个名医,要不要都唤来诊治诊治?” 萧寻摇头道:“只怕不管用。欢颜的医术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旁的上面学得有限,只在用毒解毒方面天分极高,这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了!再则我中毒之事若不保密,被我皇叔或那些想暗中算计我的人知道,恐怕又有使出什么毒辣手段来……他们根本不用再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杀我,只需设法让我拿不到解药就行了!”她问向萧寻:“萧公子,我也认识几个名医,要不要都唤来诊治诊治?”. 萧寻摇头道:“只怕不管用。欢颜的医术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旁的上面学得有限,只在用毒解毒方面天分极高,这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了!再则我中毒之事若不保密,被我皇叔或那些想暗中算计我的人知道,恐怕又有使出什么毒辣手段来……他们根本不用再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杀我,只需设法让我拿不到解药就行了!” 聆花也知皇权争斗何等残酷激烈,只觉眼皮一阵乱跳,问道:“欢颜给你下毒,就是为了留在二哥身边,不想跟着去蜀国?可现在不是已经没人再提要她去蜀国了?” “可现在她想去蜀国了!” “什……什么?” “我晨间听说皇上要她入宫学习礼仪,生恐下面联系不到她,误了我解毒的事,急忙赶过来,想找李公公打听打听预备把她安排到哪处宫殿,谁知正好遇到她被送走,非我喊我过去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似乎觉得她此去凶多吉少,要我务必保她性命,把她带离吴国。” “她不是要和二哥在一起吗?” “聆花,你想得太简单了……” 萧寻浅笑,看她的眼神宛然就是把她当作了不出深闺不解世事的单纯少女。 “她闯了那么大的祸,皇上已厌憎之极,哪里还会容她留在二哥这里?便是二哥有心想留,他重病失明,自顾不暇,又怎么顾得了她?哎,你说你们同一个人奶大的,又是一起长大的,这性情怎么就相差这么大?她有你一半的温顺良善,都不至落到今天的地步,当然……也不会对我绝情寡义。” 他轻言软语,微微的鼻息直扑到聆花耳际,让她不由地面红耳赤,双颊已是和海棠一般的娇红含羞。 她知晓萧寻对欢颜似有若无的暧昧情思,听得萧寻话中懊恨怅恼,却觉欢喜,垂首道:“公子不必难过,我午后便去给父皇和母亲请安,看能不能求他们饶过欢颜,让她随我们入蜀吧!” 萧寻笑道:“如此最好不过。待我解了毒,这救命之恩,得算上娘子一份,萧寻必定铭记终身,好好报答!” 他说完,却是端端正正向聆花一揖。 ================= PS:这样描写,萧寻是不是显得太过无耻了?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五) 聆花听得他口口声声唤起娘子,羞涩之中立时钻出得意和欢喜来,只觉一颗心如小鹿乱撞,连向来温柔有度的言行也维持不住,急急向一边闪避着,悄声道:“谁要你报答,本来……本来就是一家人……” 这话却说得越发暧昧了。 萧寻倚着海棠,笑得愈发温存茕。 她终于耐不住,掩着脸道:“我……我回去看二哥!” 萧寻道:“好,我们一起过去。” 他上前,握住了聆花的手。 聆花羞喜交加,想着这便是她共度一生并能带给她一世尊荣的如意郎君,禁不住地反手将他握紧。 她忽然便对未来的幸福有了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切实感。 正因那切实感,让她对于可能的绊脚石越发恐慌和厌恶佃。 她沉吟着向萧寻说道:“还有一事,我想……欢颜的未来,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好了!如果皇上答应让她跟我们走,待她为你解了毒,便去留随她吧!” 萧寻不解其意。 或者,只是容不下欢颜在一边争宠? 好在他的目的只是尽快阻止欢颜已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并不愿深思欢颜的去留,只答道:“好。她美貌灵巧,又有一身高明医术,想来到哪里都不会受苦。” 聆花便松了口气。 欢颜对许知言用情已深,如果能逃出生天,绝对不甘跟去蜀国当个小小侍婢。 只要她离开许知言或萧寻的保护,楚瑜想对付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关于萧寻中毒之事,她还是有些疑心。 但她的终身所系,她实在赌不起。 或许,她可以先过去打听一下,刚才欢颜离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曾经把萧寻唤过去悄悄说过什么。 ------------- 这日午后,即将远嫁的宁远公主聆花入宫,求景和帝许安仁按原来的旨意让欢颜随嫁入蜀。 出乎意料的是,许安仁竟拒绝了。 她越是哀哀戚戚,越是万般念叨乳母待她种种恩义,许安仁越是不同意。 他最后说的话,终于让聆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他叹道:“聆花,重情重义是好事,可你未来去的那个地方,岂容你这样心慈手软?那个侍婢太不安分,你又这样懦弱,真担心你日后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所谓物极必反,她太柔弱太心软太让人放心不下了,终于连许安仁也开始不安。 到底是无私帮过他的夏一恒的女儿,到底唤了他那么多年的父亲,放个祸水到蜀国去还是小事,可看聆花的软弱,也许真会被萧寻身边那个女侍卫不幸言中,堂堂大国公主一样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他又岂能雪上加霜,再送个模样狐媚心机过人的欢颜去害她? 见聆花还在哭泣哀求,看着十分烦恼,许安仁又温言安抚:“既然你念着乳母之情,朕看在你份上,必定好好待她。待她在宫中学些规矩,朕便挑个好人家把她嫁人,也算是成全了你一片孝心,如何?” 聆花向来留心欢颜的事,帝后身边的得脸宫女又多是当日的太子府里带过去的,大多受过她笼络。欢颜夜间将被处死的事,她甚至知道得比萧寻还早。此刻明知许安仁只是在敷衍她,也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磕头谢恩而退。 ------------- 这日萧寻似乎闲极无聊,跑去和楚瑜对弈,并订下赌注,输者将在日落之前为赢者完成一件事。 看着很平常的赌注,可发生在当今左丞相和蜀国皇子之间,显然太不寻常。 楚瑜心有疑虑,也在猜测着他是不是为欢颜而来;而萧寻下着棋,却不提欢颜,只在不经意间谈笑,提及楚瑜出身名医世家,并提及楚瑜父兄医术,提及初入官场的艰辛,顺道还提及“无意”听说夏一恒为将时曾暗中对他多有照拂…… 大凡在官场多混几年,多少都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概。可那等气概大抵只是流于表面,毕竟,关心则乱才是人之常情。 萧寻看着楚瑜从容应答,看似心无旁骛地下着棋,可本来很不错的棋艺却几次出了昏招,渐呈全线溃败之象,心中更是疑团重重。 片刻后,楚瑜的亲信急急奔入,附耳向楚瑜说了片刻,楚瑜眸光幽幽闪动,忽将那溃不成军的棋局一推,暧昧而笑道:“原来如此!萧公子,咱们不用再下了吧?救人一命成人之美的事,本相也乐意相助。” 萧寻试探问道:“哦,楚相又听到了什么秘事?” 楚瑜笑道:“哪是什么秘事?宫里此时大约已传开了,宁远公主念旧,还想让欢颜姑娘陪嫁入蜀,可皇上恼欢颜疏忽大意侍主不力,或许还疑心她是不是有心谋害二殿下,坚决不同意。说是遣在哪座冷宫里学习礼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盛怒,只怕不会轻易饶过她。” 他拍拍萧寻的肩,继续道:“不管别的事怎样,我与蜀主、少主的交谊都不会变,吴蜀万年永好也不会变。” 他说得高深,萧寻也只能高深地听着。 这世事如棋,每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局。 既然暂时无力了解更多,他也不会苛求自己去破解迷局,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也是最本分的。 何况,识人多处是非多,知事少时烦恼少。 但谁都没想到,楚瑜的求情同样被驳回。 ================= 饺子的人品看来还不错。别人电信线路出问题,常听说报修两三天才有人过去。我昨夜报的修,一早就有人过来,愣把睡梦里的饺子给吵醒了!好吧,修好就感激不尽,赶紧儿更上,才睡了四小时的饺子得去补眠。老了,吃不消熬夜了,5555~~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一) 尤其,当他说明是萧寻感念欢颜救命之恩,想将她带走时,许安仁更是拒绝得不留余地,并斥责楚瑜身为一国之相,不关注朝堂大事,反纠结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负君心云云……. 至傍晚萧寻求见时,许安仁越性不见,只让人传话,新婚在即,请驸马养精蓄锐,少问外事,安心做他的新郎倌。 萧寻知他存心要处死欢颜,断了他的念头,更断了许知言的念头,心中嗟叹不已,只得再烦托太监再去禀报,求见欢颜最后一面,以不负当年相救之情。 他在武英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恭敬立了许久,腿都开始酸麻,才听里面传出两个字茕。 “准了!” ------------- 这些日子,欢颜的生活不仅混乱,而且怪异。 仿佛被关在潮湿肮脏的鬼屋或囚室只是在做梦,一觉醒来时,她依然偎依在许知言身旁,看看书,调调药,听听琴,晒晒太阳……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而安然地流淌,指间滑过的时光温暖而惬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便拥有并习惯了这种温暖惬意,以致她怀着少女对未来和外面世界的憧憬,接受了三皇子许知澜的感情后,依然会照常回到许知言身旁,把她最多的时间留在万卷楼呐。 她开始以为是万卷楼的书卷吸引着她,但很久后才发现,原来她舍不下的只是万卷楼的那人。 恋人的背叛曾让她一度伤心欲绝,却让她更把人心看得越发清晰,--她的内心,以及他们的内心。 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危难当头的不离不弃,是富贵在前的沉静相守。 终于,当万卷楼的那人抛开他淡漠凉薄的面具,向她敞开心胸时,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奔向他。 可他们的幸福,来得仓促,去得更仓促。 仓促得醒的时候像在做梦,做梦的时候却像是醒着。 每次一闭眼,她都像立刻身处在不知哪里的黑暗洞窟中,听着许知言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看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向前走,不知多少次摔倒,然后爬起…… 她一次次答应着他,呼唤他的名字,他却听不到。 她眼睁睁看他从她跟前走过,然后越走越远,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知言,知言!” 一直像被勒紧的脖颈仿佛忽然间一松,她大口喘气,尖叫着睁开眼睛。 睁眼瞬间看到的东西,让她在浑沌恐怖中再度惊呼出声。 一个白乎乎的怪物正和她近在咫尺,粗糙的皮毛扎到了她的脸。 给她的惊叫吓到,那怪物猛地向后一跳,也哑哑地嘶嚎起来。 欢颜又有了正在做噩梦的感觉,而且是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想,她是不是真遇到鬼了。可她向后退时,并没有漏月馆里那些杂乱的家俱陈设。 她头上有什么发出微微的光线,照出四面高低不平的灰蓝砖墙,终于让她想起,她已身在大理寺的监狱之中。 向发际一摸,她拔下了那根赤金扁簪。 这簪是沉修法师到漏月馆探望她时送给她的,簪头嵌的珠子是颗夜明宝珠,白天看着黯淡寻常,夜间却能如一轮小小的明月般散发出莹莹柔光。 沉修给了她一卷羊皮纸,说记录着南疆若干巫咒术法,供她被困时研读;又怕鬼屋黑暗,因此送了她这根簪子,可勉强当作一支小烛使用。 自许知言出事,欢颜终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得连侍女给她穿上那等明艳的衣裳都没有太留心,——又或者,她目光扫过时也曾起过一丝疑心,可许知言因她的疏忽而危在旦夕,她自己也是愧悔之极,恨不能以身相代,一死谢罪,也好让许知言黄泉路上不孤单,便也顾不得其他了。 这样的心境下,她自是无心研读什么术法,不过弄明白自己怎么不被“鬼”害死,也便丢在一旁了。 可“鬼屋”里没有鬼,难道大理寺的监狱里却出了鬼? 她持着那根珠簪向那怪物照去,小心地打量着,便见到那堆雪白的皮毛中隐隐有对眼睛,也正惊恐地打量着她。 呆滞畏缩的眼神,忽然间让她恍然大悟。 她竟忘了,这囚室里还关着另一个妇人。 那妇人在她进来时并没有起身,蜷着身体面墙卧着,她只看到了她满头的白发,却不晓得她的脸,竟会这样黑。--黑得快和这囚室里的黑暗溶作一处,辨不出五官来。 确定并不是什么怪物,她也便松了口气,柔声向那妇人道:“别怕,我和你一样,是被关进来的囚犯。” 也许还是死囚犯,罪有应得的死囚犯。 可她一出声时,那妇人更像受了惊吓,嘶声惨叫着,抱着头往墙角躲,甚至拿墙撞着头,恨不得躲到墙里去。 惨叫声里,她终于发出了几个不连贯的音节:“太……太子妃……别……别找我……” 太子妃? 如今未册太子,根本没有太子妃。 再往前数,章皇后曾是太子妃,还有……许知言的母亲庄懿皇后是许安仁的原配太子妃…… 欢颜心中一动,上前扶住她的肩,说道:“姑姑,你看清楚,我不是太子妃。” =================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二) 那妇人还是惊恐,眸子在她身上乱转,但终于安静了些。. 欢颜看这妇人衣衫朽烂,已经不知关了多久,而脸上的黑似乎也不是本色…… 她抬袖为她擦了擦,便见……大块的污垢剥落下来,露出久不见阳光形成的惨白肤色。 萧寻在亥正以后才领人提了食盒赶到大理寺。 女牢在大理寺监狱的最深处,需穿过长长的昏暗甬道。 扑鼻都是霉湿里透着腐肉味的异臭。 已看不清砖墙的颜色,铁栅栏裹缠着厚厚的污垢,分不清是血渍还是铁锈。 注意到有衣饰华美的贵公子进来,有人扑到铁栅栏前嘶声喊冤,有人看着他肆无忌惮地捶地大骂,也有人麻木地坐在角落里掐着身上的虱子茕。 后面的女牢人少些,也便安静了些,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站在铁栅后死死地盯着萧寻看。萧寻给盯得不自在,转头望向她时,她忽然龇嘴笑出一口黄牙,猛地伸手撕开身上的褴褛衣衫,露出一对高耸的***。 萧寻大汗。 领他们前行的牢头住了脚,提鞭向那女人一顿猛抽,骂道:“你以为还是王爷的爱妾,谁都愿意看你这副搔首弄姿的蠢相?” 妇人直挺挺让他打着,居然不躲闪,也不喊疼,嘴唇一开一合,隐隐在说着些什么。 迈步再往前走时,他才听清那妇人在说道:“原来我还活着啊,还活着啊……” 想来是哪位失了势的亲王爱妾,从天上落到地下,竟用这种方式找存在感了呐。 萧寻想着原来那只有点倔、有点笨、有点清高、有点促狭的小白狐,如今就在这样的地方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本就揪着的心更是揪得发酸发疼。 牢头已住了脚步,停在一间用砖墙和别处隔绝开的牢房前,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萧公子,你知道的,这位姑娘是皇上秘旨让处置的,因此也不敢放别处,就关在这里了……里面还有一个关了一二十年的疯妇人……咳,闹得有点凶。” 萧寻一呆,强笑道:“没事,我只要和欢颜姑娘静静说会儿话就行。如果她闹得厉害,烦请把她在别处锁上半个时辰。” 牢头便摸索着开了锁,小心地把门慢慢推开一条缝,像是怕里面的什么疯妇突然窜出来伤人。 但囚室内似乎很安静。 牢头将头探过去,仔细查看着,神情忽然怪异起来。 萧寻已隐约看到门缝间透出的微光,不觉诧异。 需知烛火油灯之类,一般贫苦人家是用不起的,才会有读书之人凿壁偷光、映雪攻读之类的故事。 这大理寺的牢狱之中,更只有甬道两旁的墙壁上点了几盏油灯,只怕还是知道有贵人过来时才特地点上的。此处囚室已快到牢狱尽头,因此越性连油灯都没有,连甬道里也只能勉强看到人影而已。 那么,囚室里又是哪里来的光线? 他看着牢头神情,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牢头答道:“也没什么。听说这姑娘是大夫,并且深得二殿下宠爱,果然不假呢!” 他把门打开,请萧寻入内,恭声道:“公子请进,小人在外面守着,有事招呼一声便是。” 萧寻应了,踏步进去只抬眼一瞧,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又心酸。 欢颜还穿着早上的那件玉青衣裳,却披散着头发。原来压发的那根赤金扁簪插在一旁砖缝里,簪头一粒夜明宝珠煜煜生辉。那簪子模样再寻常,都能因这宝珠身价连城了,却带在一个小侍女身上,无怪牢头会说二殿下宠她。 此刻,欢颜居然借着那明珠的光亮,正在给一个妇人针灸。 那妇人满头白发,衣不蔽体,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再看不出年龄来。 萧寻走得更近些,才觉妇人脸上的黑斑竟然是多少年没洗脸积下的陈年污垢,不知怎地脱落了不少,露出本来的惨白皮肤,黑白互衬下,委实……比无常鬼还恐怖几分。 但欢颜揭开那妇人破败衣裳时,手足轻柔得像抚摸着刚出世的婴儿。 那妇人也并不见牢头说的疯癫胡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边,眼珠浑浊,神情呆滞,绝无半点攻击人的意思。 萧寻轻声唤道:“小白狐!” 欢颜回头瞥见他,瘦削的脸庞浮起一丝笑,说道:“我说怎么人来了忽然又走了,原来是你要过来!” 她说毕,抬手将银针扎入妇人颈部某处穴位,妇人眨了眨眼睛,居然没有挣扎。 萧寻开始不解,待想明白时,已不禁变了脸色。 他一直期待此事能有转机,请了旨要过来探望,早早到大理寺通知后,却拖到将近子时才赶到。而大理寺的人则盼着快些把人解决了好交差,大约也是一早就想动手了。可惜正要结果她时,他奉旨过来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便不得不拖住了。 而这小白狐也算绝了。 死到临头还在不慌不忙地给一个疯妇针灸,到底是闲得无聊,还嗜医成痴? 他令跟进来的小蟹把带来的蜡烛点燃,将食盒放下。 小蟹打量这里实在没有干净地方可以放置碗碟,遂把自己外衣脱了平铺在地上,将带来的碗筷饭菜一一铺排好,才向萧寻打了个手势,悄悄退了出去。 簪上的明珠虽有光芒,但比起烛火来还是差得很远。萧寻猜着欢颜扎针必定看得累,遂将蜡烛举到那疯妇旁边为她照明。 欢颜手边的动作果然快多了。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三) 萧寻看着地间雪白丝帕上托着的数十支银针,一时再想不出她都把这些扎人的东西收藏在哪里带了进来。. 他问欢颜:“她是什么人?” 欢颜眼底有灿亮的光芒闪了闪,说道:“我也想知道。” 妇人头部和胸颈部已扎了二十一根亮闪闪的长针,但也不见痛苦之色。 欢颜又拨开妇人的白发,取了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扎入她脑后的玉枕穴,轻轻捻动。 妇人低低地呻吟,眼睛却渐渐流露出一丝清明。 欢颜柔声问道:“姑姑,好些了吗?” 妇人张着嘴,翕动了好久,才道:“好……好些……了……” 声调怪异之极,鹦鹉学舌般僵硬木讷茕。 欢颜诱哄般继续问道:“那你该记起来了吧?他们为什么关你进来?” 妇人眼睛便又发直,半天不作声。 欢颜慢慢地提示道:“太子……太子妃……还有太子妃的知言……” 萧寻手上一晃,烛泪滴到手上,火辣辣的。 妇人的神情便激动起来,胡乱抓着自己胸前衣衫叫道:“对……对……” 萧寻只怕她又做出原先遇到的那个女犯的丑态来,也把自己衣衫给扯下来,当着欢颜的面岂不尴尬?连忙伸出手去,抓住那妇人的手,阻止她乱动呐。 那妇人脸色倏变,蓦地惨叫起来,人就要坐起。 欢颜慌忙将萧寻推开,飞快捻动她头部的数根银针,放缓了声音道:“别怕,别怕,他们走了!” 妇人逐渐安静下来,双手却又放回胸前,在里面掏摸着什么。 欢颜猛地悟过来,“裹胸?” 妇人点头,却又急忙摇头,“不……不是我……是他们让我去偷……下了药……倒……倒太子,倒三皇子……惠妃说,毁……毁的不只太子妃……还有知言,她……她的儿子……” 妇人满额的汗水越渗越多,眼神越来越惊恐,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大约十余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又半疯半傻的,颠三倒四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随着她越说越多,一个宫廷阴谋的模糊轮廓到底慢慢呈现出来。 那时候的太子自然是许安仁,太子妃则是许知言的亲生母亲李弄晴。 惠妃得宠,并有当时的权相撑腰,一心想废了许安仁另立自己的九皇子为太子。其时还有个三皇子也很得当时的顺成帝欢心。 三皇子和太子妃从小便认识,多半还有些暧昧情思,便始终支持太子,常在父皇跟前为太子说话。 惠妃遂巧作设计,在某次宫宴后下药使三皇子和太子妃共寝一处,“抓奸”在床,并取了太子妃裹胸和配饰为证,逼迫三皇子放弃支持太子。 在此之前,惠妃已令人放出流言,污蔑太子妃李弄晴与三皇子有染,并暗指其子许知言非太子亲生。如果再有那样的“铁证”公开,加上惠妃进馋,只怕连顺成帝再也容不得那样的儿媳。 如果许安仁维护太子妃,势必更受顺成帝厌弃;如果不维护,必会被人当作戴着绿帽子的王八太子嘲笑一辈子,连带爱子许知言都将一生一世抬不起头来。 而三皇子担着诱奸长嫂的恶名,也将永不可能得人敬重,更别说有所作为了。 李弄晴被算计后深知其中利害。 许安仁虽和她夫妻情笃,但听久了那样的流言多少有些心结,偶尔便在言语间露出一些不满。如果再成为他保住身家地位的绊脚石,曾经怎样的情比金坚也经不起那样日积月累的怨念和磨挫。 若到那时候反目分开,她固然失去夫婿欢心,相看两相厌,连她唯一的爱子许知言很可能保不住。 最后,她选择了服毒自尽,用死来断绝了惠妃进一步伤害许安仁等人的可能,并给了许安仁和三皇子借她反击对手的机会。 惠妃为掩饰自己,被迫将知情者灭口。 而这个妇人,便是当时被拉去围观“奸情”的人证。 她是惠妃的心腹,却也掌握到了惠妃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千方百计把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却被关押在这个地方,十几年不见天日。 那妇人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张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号啕,含糊不清地用不知哪里的乡音喝骂控诉着。 这一回,萧寻等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欢颜上前,先拔了她脑后的金针,然后将她胸前已经开始碰得歪斜的银针一一拔出。 妇人喉咙间咕噜了几声,慢慢倒在地上,竟自昏睡过去了。 萧寻问:“她没事吧?” 欢颜垂头盯着她,淡淡道:“没死。” 没死…… 这话听着好生冷漠。 但欢颜的目光并不冷漠,而是淡淡的怅然……和怜惜? 他忽然悟过来。 她是在可怜这妇人,为什么不在当时便选择死去,而选择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 随着惠妃死去,权相倒台,三皇子郁郁而终,九皇子被贬,太子登基……几乎所有人都遗忘了她,只有她自己还停留在十七年前的惊恐记忆里,悲惨而无奈地活着…… 萧寻终于叹道:“小白狐,你不能指望这妇人能有庄懿皇后那样不惜以死全名的取舍。” “庄懿皇后是以死全名吗?” 欢颜疲惫地坐到地上,懒懒地拢着头发,“我怎么觉得,她只是做了最恰当最聪明的选择?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四) 李弄晴在她和许安仁情分最好的时候死去,在她芳华正茂容貌最美的时候离去,在留给他一个儿子的同时,也留给他一个女人全部的情思和爱恋。 无法推敲她是不是真的那样爱许安仁,可她最后的言行和牺牲,都足以让许安仁震撼终身,永远铭记着她的深情和美丽,也足以让许安仁的生命里,再不可能出现超越她的女人。 她这样做,不仅保住了她自己的名誉,保住了太子和三皇子的名誉,也确立了他们的儿子在许安仁心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许知言虽被人暗算失明,但始终是许安仁最心疼的儿子;许安仁继位,未立皇后便先追封她为庄懿皇后,也可见他心中思恋。 萧寻取过欢颜嵌在破旧砖墙间的赤金扁簪,想伸手去为她绾发,又觉冒失,只默默将簪子递给她,看她熟练地绾了个简洁的发髻,还抬眼向他笑了笑:“好看吗?” 萧寻道:“不好看。太瘦,又没血色,白得跟女鬼似的。” 欢颜怔了怔,说道:“没事,反正他看不到。茕” 她垂头细想片刻,又叹道:“他大约永远看不到我的样子了。可惜我最漂亮的时候没让人画张画像,这样如果有一天他复明了,他就会知道他喜欢过的女人有多好看了!” 她的眸光时亮晶晶的,唇角绽着笑,仿佛很有些得意。 萧寻道:“不必用眼睛看。用真心感觉出的美丽才是最长远最不可磨灭的。” “有道理!” 欢颜仿佛又笑了笑,将目光扫过地上的精致肴馔,说道:“这是来为我送行吗?总算走得不孤独。” 萧寻为她斟了酒,又为她布了菜,轻轻道:“是,我来送你。若是不来,也许我也会和那女人一样了……呐” 他瞥向那个僵卧地上睡都睡不安稳的疯妇。 欢颜很少喝酒。 上次喝酒还是在朱陆镇的萧宅,那时她还在为许知澜的背叛伤怀,在他生日那天醉得不省人事,被萧寻抱了回去。 现在回看那时的痴心错付只觉可笑可气。 更可笑可气的是,每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能让萧寻看了去。 不过…… 这样的时候,也许喝几杯酒是好事。 她端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烧灼里有淡淡的涩味。 并不属于酒的淡淡苦涩,一点一点地潜到心头,然后扎下根,长成结满苦果的参天大树。 欢颜将杯中美酒饮尽,自己提了酒壶来斟满,一口又将半杯酒啜下,笑道:“萧寻,你带来的酒是苦的。” 萧寻低着眼帘,往日灿如明珠的眼眸有些灰黯无力。 他低低道:“欢颜,别怨我。” 欢颜道:“我不怨你。便是那些暗中恨我害我的,我也不怨。” “只怨害了锦王殿下的人?” 欢颜不答。 萧寻道:“如今瞧着,我不仅害了你,还害了他。我好像还没法救你。” 欢颜惊讶地抬头看他一眼,说道:“原来你没我想得那么笨。” 萧寻说道:“你却比我想的笨多了!” 欢颜便问:“若我和你的聆花一样聪明,你会喜欢吗?” 萧寻语塞。 欢颜提起酒壶连饮了几口,便有酒意上涌,体内似有暖暖的气息流动,便似觉得开怀些。 她向萧寻笑道:“萧寻,恭喜你,娶了个天下少有的聪明女人。可惜和她一起长大的知言不会喜欢她,知澜、知捷看着也未必会喜欢她。我便祝你们白头到老,相敬如宾,今生今世纠缠不清吧!” 萧寻道:“你确定你不是在诅咒?” 欢颜想了想,说道:“如果你和她一样聪明,你们肯定相敬如冰。冰雪的冰。” 萧寻叹息,“你似乎想告诉我些什么,为什么不明说呢?” 欢颜笑道:“我为什么要说?让你一直猜疑着,一直提防着,一直喜欢不了她,不是更妙?” 萧寻点头,“很妙。我害了你,害了锦王,当然该死,算来应有此报。聆花自然也该死,比我更该死,是吗?” 欢颜不答,仰脖还要喝时,酒壶却已空了。 她有些失望,问道:“就带了一壶酒吗?” 萧寻无奈道:“小白狐,我并不想你喝醉。” 欢颜颓然丢开酒壶,叹道:“你送酒来,不就是想让我多喝些,最好这么一直喝着,直到……醉过去,死过去吗?” 这断头酒虽然苦了些,倒的确是个好东西。 她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喃喃道:“两个时辰前,他们拿了白绫过来想勒死我时已经告诉我,知言的确醒了,说李公公让我安心上路……可我忽然间就怕得很。” 萧寻眸光沉暗,低声道:“要不要我让人出去再拿几壶酒进来,让你喝得醉过去?醉了,便不会害怕了!” “好……好啊!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后,骨髓里依然雕刻着他的名字;我只怕我死后,还得逃不过孤单,并且……背负另一个人的孤单。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 “找你?” “是啊,鬼屋里有鬼,这里也有鬼,都不干净……我打个盹都能看到他,看他一个人在找我,孤单单地越走越远,我怎么喊他都听不到……” “你这是在做梦。”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五) 看着欢颜支持不住,身体摇摇欲坠,萧寻坐到她身边,用胳膊支撑住她,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欢颜叹道:“我自然知道是做梦。我梦里喊知言,我这位狱友就把我当成了她母亲,疯了般想逃……你瞧,我和知言该多有缘分,快死了遇到的人都与他相关。” 萧寻这才知道她怎会猜疑那疯妇身份,死到临头还想着对一个疯妇用针,——原来只是为了更多了解关于她的知言。 他揉着鼻子苦笑道:“对,你和他有缘分,和我没缘分,所以帮我疗毒也不忘加一味叫‘猿粪’的药,我萧寻感激万分呢!” 欢颜便揪紧他前襟,黑漆漆的眼眸牢牢地盯着他,眼神说不清是炙烈还是寒冷,却如刀锋扑面而至,似要将他割裂。 她问道:“既然有缘分,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将阴阳相隔?为什么最后我还是看不到他的眼睛,他还是看不到我的模样?茕”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连着三个为什么,似有无限的悲怨和暴戾之气正从她瘦怯不堪的躯体内冲天而起,即将破笼而去…… 萧寻一悸,小心将她拥住,柔声道:“小白狐,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他的眼睛,他会看到你的模样。” 欢颜涩然笑道:“除非……我真是个小白狐,并且是修炼了几百上千年的狐妖!” 萧寻正待说话时,外面隐隐传来匆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牢头高声在说道:“小人见过李公公!” 分明有意在提醒萧寻李随来了。 萧寻皱眉呐。 他请旨过来探监,原就另有打算。此时子时已至,差不多算是第二天了,李随匆匆忙忙跑这样肮脏血腥的地方来做什么? 低头看向腕间的欢颜,他问道:“小白狐,还支持得住么?” 欢颜怪异地看着他,说道:“这不是得问你自己吗?你到底在酒里放了什么?有心送我一程的话,也该让我走得痛快些!” 萧寻自嘲一笑,说道:“嗯,我的确有心送你一程。可我手下那些大夫实在比你还要笨太多,配来的毒药看着很不管用。” 欢颜叹道:“那就难怪他们。我终日和药为伍,拿自己试的药也不少,也许体质和一般人不一样。” ------------- 说话间,牢头已打开门,引了李随进来。 李随见萧寻在,倒也没露出太多惊讶,反而如常行了礼,笑道:“萧公子也在?果然是有恩必报,当世罕见的信义之人哪!” “李公公过誉了!” 萧寻逊让着,想要站起身来时,却觉腕间的欢颜越来越沉。 李随瞧着欢颜羸弱不堪的模样,讶异道:“欢颜姑娘这是怎么了?” 萧寻忙道:“没什么,只说这是见最后一面了,刚我送了些酒菜过来,欢颜姑娘喝得多了些。” 李随笑道:“萧公子说笑了!萧公子和欢颜姑娘的日子还长着呢!” 萧寻、欢颜都是一呆。 这时李随面色一端,一甩拂尘凝定身形,肃声道:“皇上有旨……” 萧寻忙扶了欢颜跪下,却觉她哆嗦得连跪都跪不住,只得用臂腕撑扶住,不让她失礼。 但听李随道:“锦王府有女欢颜,端淑聪慧,善解人意,且于蜀少主萧寻有恩。朕应萧卿所请,将欢颜指予萧卿为侧室,可循古时媵妾礼与宁远公主一起嫁入萧府!” 宛如一个焦雷劈过。 别说欢颜,连萧寻都是晕头转向,再不知这个忽然间凌空逆转的圣旨从何而来。 从聆花,到楚瑜,再到萧寻,一圈人求下来,连聆花的性命都没能保下来,更别说其他了。 可偏偏就在转瞬间,死囚犯忽地成了萧寻的侧夫人…… 简直像个天大的玩笑。 欢颜盯向萧寻。 这一回,萧寻给看得毛发森然而立,慌忙道:“并不是……并不是我请的旨。原来是你死我活,这道圣旨下来,只怕就成你活我死了!” 不是给欢颜掐死,就是给欢颜毒死…… 这等美人手段,他好像消受不起…… “李公公,这……” 他转头看向李随,李随圆圆胖胖的脸堆满笑,说道:“目前只是口谕,圣旨明天应该就会送到锦王府去。” “锦……锦王府?” “圣旨会送到锦王府,但皇上另有口谕,锦王病体未痊,不宜操劳,既然欢颜姑娘和萧公子是故交,不妨权将欢颜姑娘先行接入府中,到初六那日公主进了府,再一并行礼便了。” 李随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最最要紧的,欢颜姑娘从此便是萧家之人,不许让她再回锦王府,更不可……再去添锦王忧心!” 也就是说,欢颜和许知言便是陌路之人,再无瓜葛…… 欢颜只觉自己血液越流越慢,连呼吸都缓了,仿佛胸前那点属于活人的气息,随着那高高在上的宣判,转瞬间就要烟销云散。 萧寻的身体也僵硬了。 他该开心的。 他终于可以如愿把欢颜带走,远远离开这个对她来说满地荆棘密布四处明刀暗箭的危险国度,用他的柔情一点一点叩击她的心扉,想来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可他不但开心不起来,看到欢颜忽然转作死灰的神色,他连半丝笑意都挤不出了。 见两人都跪着不动,李随已在笑道:“萧公子,难道不想接旨吗?” 一点坚如百炼金,郎应知妾心(六) 萧寻叹道:“皇上旨意,萧寻岂敢不遵?只是萧寻万分不解,此事……” “如果我不遵呢?” 欢颜打断了他的话,原来哆嗦的身形像被什么拉住般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木冷冷地竖在荒凉的草地间。 而她的神情也在瞬间荒凉。 曾如宝珠流辉的剪水双瞳,像被一把火燎光野草的荒原,冷而清寂里,是不甘不愿的倔强和愤郁茕。 李随微悸,却依然笑容满脸,说道:“姑娘若再不从,便真是把锦王往死路上逼了!” 萧寻骇然道:“难道是锦王……锦王……” 话未了,欢颜忽然高声说道:“他不会!他不会……” 她不会把她的知言往死路上逼,正如她的知言不会把她嫁给别人。 知言,你别忘了,若是把我嫁给别人,需用你做陪嫁。 用你,用你的心,用你的情…呐… 我到哪里,你便该到哪里,才算不负了我的情,才算不负了你的情。 从南疆到北漠,万里河山,千里烟霞,那么多的美好风光,那么久的悠长岁月,等着我们去赏,去惜,去赞叹,去留恋,去印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脚印。 你不许忘了自己的许诺,不许,绝不许…… 恍惚看到许知言清浅含笑的面容,恍惚看到了他眸(文!)中流动的光彩,恍惚看到(人1)他素青大袍,衣袂飘飘向(书!)她走来,轻轻地说(屋!)道,我们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生一对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然后散发扁舟,吟游天下,只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知……知言……” 她不觉温柔一笑,胸中憋着的最后一口气忽然间散开,所有的神思,顷刻间跟了那温雅无双的男子翩然而去…… 见她面色骤变,萧寻大惊,哑声喊道:“欢颜!” 他的小白狐就像毫无生命力的一截枯木,无声地倒了下去。 容色雪白,嘴唇青紫,青丝散乱,她如同被沸水冲泡去所有精气神的茉莉,萎白地零落于地间。 “欢……欢颜……” 萧寻有一瞬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小心地呼唤她的名字。 李随亦是大惊,一直堆着的笑容终于敛得一干二净,慌忙过去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来,然后身体忽然僵住。 他顿住片刻,然后惊吓地猛地松开手,吃吃道:“她……她……死了?” 他感觉不出她的脉膊,更感觉不出她的气息,甚至连肌肤都开始冷下去。 “可……怎么会呢?在鬼屋都没出事,就是虚弱些,也不至于,不至于……” 李随又伸出手指,要去试探她的鼻息。 萧寻神智一清,忙扑过去将她抱起,强笑道:“当然不会死,不会死……不过……不过是受惊过度,一时厥过去了吧?” 李随惊疑不定,还待要去试她鼻息时,萧寻已将那全无生命气息的女子拥到怀中,用衣衫紧紧裹起,低声道:“李公公,既然皇上已有旨让我带她回萧府,我这便带她回去吧!她……她虚弱得很,需要好好调养。” “是……是吗?” 李随跟了许安仁三十年,其间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自认一个人的生或死还是辨得出的,见萧寻坚持认为她没事,也不好再去细细检查。 何况,有些事,似乎模糊些更好。 萧寻抱了欢颜匆匆往外走时,李随又唤住他,“萧公子!” 萧寻顿了顿身。 李随上前,轻声道:“萧公子,老奴相信,欢颜姑娘的确没死。” “自然……不会死。” “便是死了,也请萧公子让她活过来。初六与公主成亲之日,必须有个随嫁的媵妾,是锦王府的欢颜姑娘。” “哦……” “一个丫头而已,生或死原没那么重要。真也罢,假也罢,只要让二殿下知道欢颜已随嫁入蜀并可保终身荣华富贵,便够了。” 萧寻胸中蓦地腾上一股怒气,很想回身一拳击到这老太监的脸上。 他咬牙,已忍不住语带嘲讽:“李公公真是用心良苦!” 李随尴尬,却叹道:“萧公子,老奴心里想着,欢颜姑娘若是真的那么喜欢二殿下,总不会希望萧府在办喜事的时候,锦王府在办丧事吧?” 萧寻满腔的愤恼忽然间发作不出来。 他低头看向怀间的小白狐,轻轻道:“李公公,你知道吗?同样的话,欢颜姑娘早晨和我说过。” 李随一怔,问道:“什么话?” “若她死了,设法瞒住她的死讯,只说被我带蜀国去了。她说,如果二殿下知道她还活着,可能会开心些。” 李随不觉动容,叹息道:“果然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负二殿下喜欢她一场。” “这道旨意应该不是二殿下所请吧?” “何以见得?” “如果二殿下如欢颜喜欢他那样喜欢着欢颜,就应该明白,以欢颜的性情,宁可去死都不可能另嫁他人。” “萧公子错了!” “哦?” “二殿下宁可欢颜嫁人,也不会看着她死去。” “那么,这道旨意……” “这个……日后萧公子应该会猜得到这道旨意的由来。”李随惋惜地再看一眼萧寻怀中那张死寂的面庞,低声道,“还望萧公子以大局为重,还是赶快回府处理好此事,别耽误了初六的大事要紧。” 萧寻明知这老狐狸绝不可透露更多,却也无奈,只得将欢颜如珍宝般拢在怀间,留心着不让自己的衣衫掩住她的口鼻,才大步向外走了出去。 他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怀里的小白狐,早已没有了呼吸。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一) 萧府。 萧寻将欢颜安顿在临近自己卧室的房间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姣好却惨白的面庞。 恐惧似乎从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便在延续,延续到现在,他的心还在揪着。 好像她的确已经死了。 从听闻不得不另嫁他人时,她便已经死了。 可他明明该知道,一切另有玄机茕。 一切……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转头吩咐几名心腹亲卫小心守护。 “不许让任何人进屋,包括夏轻凰。” “是!” “尽快通知楚相,欢颜已被我带回,原计划取消。” “是!呐” “此时只怕宫里的消息已经打听不出……且让人去锦王府和神武门打听一下,今晚李随什么时候回的宫,又带了哪些人进去。” “是……” 夜间必定发生了什么,李随才连夜进宫求见了许安仁,并得到许安仁授意,三更半夜匆匆赶到大理寺传旨,放过了欢颜。 入夜不久宫门便已闭锁,除了李随那样的皇帝亲信,连楚相等都不可能见到皇帝。 这来来去去的,动静不会小,神武门那些宫廷护卫不可能一无所知。 而锦王府…… 此事无疑与许知言相关。 可今晚处死欢颜的消息,连他的随侍都瞒在鼓里,又有谁敢冒着砍头的危险告诉许知言?以许知言的病况,的确……像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萧寻猛地想起一人,背心顿觉一凉,手心都已捏出汗来。 聆花。 就是许知言真因她的多嘴多舌急怒攻心而死,背负了太多涵义的新婚在即,许安仁断不会拿她怎样。 但即便是许知言出面苦求,许安仁投鼠忌器,顶多暂时放过欢颜,又怎会大发慈悲让她做他的侧室,并且是帝王指婚、地位很有保障的侧室? 她将是随嫁过去的媵妾,而非普通的侧室姬妾。 古时诸侯娶一国公主为王妃或夫人时,女方可以择同族姐妹或其他有身份的女子陪嫁过去为侧室。公主为正妻,陪她一起嫁过去的侧室则为媵妾。 媵妾被认为是贵妾,地位虽不如正妻,却高于普通的妾。正妻亡故或被休弃,循礼不能再娶,只能从随嫁的媵妾中递补。 这种媵婚制度是古礼,如今已很少采用,再不知谁出的主意,居然让欢颜成了萧寻的媵妾。 有着这重身份保护,即便回了蜀国,萧寻也有足够的理由维护她。 随着萧寻地位提升,她虽不是正室,一样可能随之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侧妃、帝王爱妃…… 鎏金铜兽香炉里,龙涎香清淡幽远的香气缓缓散开,原该令人神智清醒,却让萧寻越发头疼,思绪竟如那香气般在帐帷间萦绕,再也理不出头绪。 帐内的欢颜毫无动静,宛然就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美尸。 他触了触她的面庞,疲倦地轻轻道:“小白狐,我许不起你要的幸福,我只盼你开心些,开心些……好吧,活着也许就有希望,活着也许比什么都强……” 指下黯淡无光的肌肤冷而微僵,再感觉不出血脉的流动来。 原本就揪着的心更紧张了。 他忽然很怕自己最初的恐惧会变作现实。 这天底下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谋,更没有万无一失的药物。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檀木小盒,打开,便有一枚紫黑的药丸。 他拈在手中,欲送到她唇边,却又犹豫,然后叹息着将药丸放回檀木小盒中。 睡了,或死了,对痛苦和悲伤一无所觉,未必是坏事。 且让她安心地睡一会儿,或者……安静地死去吧! ------------- 外面有人低低通传:“少主,楚相来访!” 萧寻有些意外。 从他派人通知楚瑜取消此事,才不到半个时辰,来得这样迅捷…… 他该是一听说计划改变就赶过来了吧? 不必再为毫不相干的人冒险,他本该为此高兴,倒头睡个安稳觉才对。 这样紧张,若无蹊跷才怪。 他立刻道:“请他书房相见!” 抬步出屋时,外边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连风声都听不到。通往书房的池子澄然如镜,幽幽地映了一天星子,更增了几分沉静。 未入书房,便见楚瑜倚窗而立,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姿如玉,只是眉目阴沉,对着烛火出神时,眸光里竟显出几分伤心来。 萧寻上前见礼,笑道:“为这事一天惊扰楚相数回,萧寻着实抱愧不已!“ 楚瑜立时恢复了素常的沉静亲切,展眉而笑时,令人如沐春风,心神顿畅。 他道:“你我之间还用这样客套吗?何况此事于萧公子生死攸关,虽不宜惊动皇上,本相暗中相助也是理所应当。” 萧寻眉目一跳,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微笑道:“楚相知道的真不少呢!” 欢颜诚然给他服过号称毒药的什么东东,但要说那玩意儿能要命,不如说小白狐泪眼朦胧的模样更要命。但他到底用半真半假的话瞒过了聆花,成功地让她出面保欢颜。 只去骗了聆花一人而已,楚瑜偏也知道了,分明正印证他一直以来的猜疑……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二) 楚瑜大约也知自己失言,也不见慌乱,只暧昧而笑,“萧公子千万别怪聆花,她谨守闺训,极少踏出锦王府半步,独元霄那次偶遇,恰与本王有了一面之缘。日间她苦求皇上不成,又记挂你中毒在身,又念着往日的姐妹之情,这才冒失向本王求助。这也是她的一片心意,萧公子万万不可辜负啊!” 萧寻连道:“不敢,不敢,不敢……既是贵国公主,又是恩人之女,萧寻岂敢负情?” 楚瑜笑道:“心仪着才貌双全的近日恩人,又不愿对往日恩人之女负情,萧公子,我真替你为难了!” 萧寻含笑不答茕。 楚瑜原想让萧寻主动说出计划取消原因,此时见他沉住气不提,只得开门见山问道:“那位欢颜姑娘呢?听说……你已将她带回来了?莫非李公公过去新传了什么旨意?” 萧寻便扬唇而笑,眉间俱是得意,“说起此事,我也觉得诧异。皇上忽然改变主意,让欢颜以媵妾身份一起嫁过来。” “媵妾!”楚瑜眸光一转,若含笑意,“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得恭喜萧公子心愿得偿?” 萧寻笑道:“更难得的是不必大动干戈,也不必担心牵累到楚相,再起波澜。” 楚瑜沉吟道:“若是别的侍儿有这样的好事落到头上,不知得多乐。不过听说这欢颜姑娘是自幼在二殿下身边长大的,就是和三殿下好时,都没和二殿下疏远过……只怕未必愿意。萧公子有问过她的意思吗?” 萧寻微哂,“她同意,或者不同意,难道圣旨会因她收回?呐” 楚瑜沉默,然后点头道:“也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她服过解药没有?那药挺烈的,便是服了解药,一时半会也醒不来。” 萧寻道:“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她身体虚得很,让她多睡一阵也好。” 楚瑜笑道:“最要紧的,是赶快哄她解了你所中之毒才是。” 萧寻连声称是,“楚相言之有理。这丫头以往和我有过一段交往,虽然刁蛮了些,但人并不坏,只要我好好待她,想来断没有过分为难我的道理。” 楚瑜点头道:“她如果肯为公子解毒,一切都好商量。只是她满心只是二殿下,未必肯安心呆在蜀国。她那身好本领,若用在救人上固然好,若用在害人上,却也着实可怕。日后她若有什么过分要求,公子也不妨先应下,便是想回二殿下身边,也尽可随她去。便是皇上问起,这腿长在她身上,公子也管不了,对不对?” 萧寻道:“那是自然。” 二人说了半天,看看东方露白,楚瑜需得回去预备上朝,这才告辞而去。 萧寻亲将他送出府门,看他的身影消失,这才敛了笑意,默默走回欢颜住的房间。 大卢正带人守在门口,见他回去,说道:“欢颜姑娘好像还在安睡,屋里一直很安静。” 萧寻点头,“知道了!” 她当然安静。 连呼吸都没有的人,能不安静吗? 他走到床前,凝视片刻,终于取出檀木盒内的那枚药丸,捏开她的嘴儿放进去,又喂了些水,看那药丸慢慢化开,顺着咽喉滑下,才将她扶得坐起,默默为她运功化药力。 由没有生命力的被动接纳,到感觉得出的血脉流动。 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那样微弱的呼吸,让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她还在,她还在这个世上,她还在他的身边。 这楚相倒和宁远公主志同道合,时时处处为他打算,为欢颜打算,甚至暗示他放她自由…… 但萧寻终究没有忘记,欢颜偶尔一次被哄离锦王府的保护,立刻被人劫走。 而其中的始作俑者,正是他左相楚瑜! 他忽然更为他原来的计划捏把汗。 欢颜已察觉出他的酒中有毒,但她自分必死,并未推拒,径自服下。 那“毒药”其实是蜀国皇室秘传药方,可令人呼吸暂停,毛孔闭塞,肌肤僵冷,与死亡无异。却是柳后担心爱子在异国遇险,特地为他备下以防万一的,再不想用在欢颜身上了。 可他到底是蜀人,想要极短的时间打通其中关节显然不可能,只能求助于在朝中势力通天的楚瑜。 楚瑜答应得很爽快,因而狱卒牢头都十分配合,由着他将放了药的酒水带入狱中。 只是欢颜若是“死”了,必会有仵作验尸,然后唤亲人领走;如果没有亲人,则会派人送往乱葬岗。 萧寻自然不可能全程监控,这些事只能有楚瑜去安排。 也就是说,中间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假死状态的欢颜将会落到楚瑜掌中,萧寻将鞭长莫及。 若楚瑜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到时交不出人来,萧寻无法公然追究,彼此利益上的钮带也容不得他因此翻脸。 他本来就为此忐忑着,但突如其来的赐亲旨意算是解了他的困扰,也救了欢颜一命。 至于下面会面临的事…… 庆幸之后,他又开始头疼。 天亮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几乎是一无所获。 正如他所料,李随曾在亥初入宫,应该就是为欢颜而去,可并没人注意到他带哪位可能改变皇帝决定的大人物去宫里。 最有可能令皇帝改变决定的,无疑应该是许知言。 =================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三) 许知言若是知道欢颜被赐死,只要他还苏醒着,万不可能袖手旁观。可他病成那样,如果强撑着要入宫,锦王府怎么可能那么安静,宫卫们又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料得欢颜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他吩咐亲卫小心守护,自己径去锦王府找聆花。 聆花眼周浮肿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听萧寻问起,她倒也承认得快:“不错,是我告诉了二哥。我隐约听到些传言,说皇上把欢颜送入宫中学习礼仪只不过是瞒过二哥的托辞,打算即刻便把她处死。我想着她是乳母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何况你又……茳” 她的眸光在他的面庞掠过,幽切而无辜,是男子们不得不望而生怜的楚楚动人。 萧寻的神情便也温柔起来,含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在为我担忧。” 聆花便含羞垂下头去,低叹道:“昨日二哥傍晚才又醒了,又在问欢颜哪去了。宝珠等人只说她亲在煎药,先敷衍了,打算等他精神恢复些再告诉他欢颜入宫的事。我瞧着二哥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欢颜回来,已经开始疑惑,趁着李公公走开的片刻,悄悄将皇上要秘密处死欢颜的事说了,谁知二哥一急,当时便吐了血,倒在床上……” “后来呢?” 萧寻神色不动,心底却又寒了几分。 许知言病了这么久,听到这样的噩耗必定承受不起。聆花口口声声说她与几位兄长怎样情义深重,这时候去告诉这样的消息,虽可能救到别人,却更可能要了她兄长的命了谋。 虽说她是夏一恒之女,虽说她多半是在为他性命着想,虽说他并不清楚她和欢颜在暗地里结了怎样的仇恨,但想着就是这样的女子在两天后将是他名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嫡妻,他忽然像饮了一口冰水,碜人的寒意一阵阵地往上浮泛。 聆花却只看到了他对她明亮含笑的眸子,低了头不敢和他直视,只觉旁边的海棠媚色迤逦地铺蔓着,似乎将她也染得春意洋溢,通身焕彩,连风儿亦是微醺的,将她吹得含了醉意,翩然如那枝上蝴蝶,振振欲飞。 她许久才能答道:“二哥这边一有动静,宝珠等就急着喊沉修法师和李公公进来了,我自然不好再多说。李公公急着安抚他,让我先出去了……我留心看着,宝华楼闹了一阵,也便安静下来。不久李公公便匆匆入宫,必定和二哥议定了什么事。我虽担忧,也不好再说什么做什么。毕竟……”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目间更见委屈。 李随本就偏爱许知言,又是奉皇命前来守护,眼见聆花存心将他急倒,即便她是公主,只怕也难以忍受,赶她离开时多半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萧寻只得叹道:“我知道你为难。” “我一夜没睡好。有时想着要不要见宫去,越性把你中毒之事悄悄回明,又怕事情闹大,对你更不利……何况二哥既然不再争执,应该已和李公公说好,(W//R\S/H\\U)暂时能保得欢颜性命无虞了吧?”她看向萧寻,“这一大早的,我还没来得及出去打听此事。” 若她去和楚瑜打听,只怕没有打听不出来的。 隐隐觉出她这方面非凡的敏锐,萧寻不知该喜该忧,默然望着远处的烟柳飞絮,慢慢道:“皇上赦免了她。” “是吗?” 聆花顿时笑盈眉梢,媚眼含春,雅态妍姿,纵无十分美丽,亦有十分风姿。 萧寻继续道:“今天应该就会有正式旨意下达,欢颜将作为媵妾和公主一起嫁入萧府。” 两朵飞絮从他们面前,彼此的面容都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又只见彼此或潇洒或恬淡的浅浅微笑。 “果然……好消息呢!我们姐妹……从此可以一直在一起呢!” ------------- 欢颜轻轻挪动了下身体,只觉头疼欲裂,浑身都像灌了铅一样僵硬沉重。但肌肤所触之处,却又松软舒适,仿佛飘在半空,被云朵轻轻托住。 但她并不喜欢飘在半空的感觉。 不会腾云驾雾,飘得越高,只会摔得越重,死得越快。 原来,她还是留恋活着的感觉。 哪怕曾好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哪怕曾横下心坦然地面对自己死亡的结局。 活着才能爱人,活着才能被人爱。 许知言…… 她不自觉地温柔一笑,努力睁开了眼。 眼前朱帘绣幕,兰麝溢香,浅金的阳光静静洒在青砖地面,分明是间极精致的女子卧房。 身上的衾被却是朴素,干净的月白软绸,只在被头绣了寥寥几枝兰花,碧绿的叶子细长如剑,嫩黄的花蕊如瑶台玉盏。 记起某人曾和聆花品赏着兰花,细数若干兰蕙品种,欢颜厌烦地想将被头向下推了一推,却觉身体也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连蹙下眉都吃力。 好在那衾被的确轻暖柔软之极,等她心头的厌烦过去,也便懒得计较了。 萧寻,萧寻而已,与她何干? 哪怕她从此是会是萧寻的妾,哪怕她如今已在萧寻的府第。 她慢慢地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门外有谁在交谈。 男声女声,都有些耳熟。 男声正在为难,“这……夏姑娘,少主吩咐了,暂时不让人进去探望。” 女声有几分喑哑,几分疲惫,“他这算什么?连我都在提防了吗?” =================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四) 男声沉默片刻,放低了声音道:“夏姑娘,这事真怨不得少主生气。若非这蜀国皇帝相信少主,别说娶蜀国公主,就是我们这一干人等,都得撂在这边回不了吴国了!就是如今,二殿下和欢颜姑娘的事,和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女声便不由地高促起来:“若是真怨我,我中毒之时便不用救我,既免得他低头受辱,也免得他受人利用,不是更好?” 男声叹道:“夏姑娘,如果那样,他还是你我认识的少主吗?茕” 女生便静默了。 欢颜已辨出正是夏轻凰在和萧寻那个叫作小蟹的亲卫,遂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夏姑娘想进来吗?那便请进吧!” 小蟹闻言,只得开门让夏轻凰进去。 但有着前车之鉴,他生恐二人再打起来,也不顾男女之防,竟也跟了进来,站在夏轻凰身侧。 夏轻凰毒伤初愈,加上沉修法师忙着救护许知言,至今未曾为她解去所中的毒蛊,因而脸色甚是憔悴,眉眼也不如以往锋锐。 但她依然身姿挺直如枪,腰间长剑垂着的石青剑穗在步履间摇曳,并不失以往的飒爽风姿呐。 她走到床榻前,定定地望着冷冷淡淡卧于锦衾间的欢颜,忽然双膝一屈,已跪在她跟前。 她沉声道:“上回是我夏轻凰擅自作主,伤了姑娘,在此我跟姑娘赔罪!” 说着,她已重重叩上三个响头,碰地有声。 欢颜皱了皱眉,说道:“夏姑娘是萧公子跟前的红人,我一介小小侍婢,实在不敢当!” 夏轻凰道:“那日我心怀不愤,的确有些不辨是非,以武欺人。我做错了是做错了,即便面对的是一个乞丐,也该磕头赔礼!” 欢颜便不语。 小蟹解围道:“既然话说明白了,彼此也该心无芥蒂。夏姑娘,欢颜姑娘刚醒,你身体也未复原,不如先回房休息,等欢颜姑娘都养好了身体,再聚一起好好说说体己话吧!” 夏轻凰却不起身,居然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磕下,再抬头时额际已头破血流,她却不以为意,朗声道:“听闻少主说,我所中之毒并非你所下,却是你所救。这三个响头,是谢你救命之恩。既然我欠了你一条命,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也救你一次,还了你的情。” 欢颜淡淡道:“夏姑娘言重了!我是医者,便是有快死的猫儿狗儿送到我跟前,我都会收治,不过是医者的本分,无所谓谁救谁的性命,也无所谓谁欠谁的情。” 夏轻凰已站起身来,眉目间渐渐又是原来的爽利锋锐。她道:“你认为没欠,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我欠了,那则是我的事。不过是各尽各的心,各计各的情。” 欢颜哂笑,“随你。” 夏轻凰愈发看不顺眼,冷冷道:“欠命归欠命,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我讨厌你。” 欢颜道:“彼此彼此。” 小蟹愕然。 夏轻凰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门外。 门口正转出一个高挑劲健的身形。夏轻凰只顾往前走,差点和那人撞个满怀。 抬头看时,正是萧寻。 回想他走出来的位置,再猜不出他已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见她发怔,已温和说道:“病得这样,又出来乱跑。还不回去躺着呢!” 那日发觉被人利用暗算了许知言,萧寻对夏轻凰大是不满,拂袖而去后,至今对她不理不睬。如今难得听他关心一句,夏轻凰顿时鼻际一酸,却冷冷道:“要你管!” 转头跑了出去。 萧寻在后叹道:“不要我管才好呢!” 而夏轻凰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萧寻走到床边再看欢颜时,她白着一张脸,正缓缓地活动着自己的胳膊,想来尚不能行动自如。 他叹道:“凡事退一步会死吗?” 欢颜转头冷眼睨他,“你在说我吗?” 萧寻一悸,忙笑道:“我怎敢说你?我在说轻凰那个脑筋不会转弯的傻妞呢!” 欢颜待信不信,依然盯着他。 萧寻叹道:“我也在说我自己。无所求便无所忧,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个笑话听着一点都不好笑。 欢颜打量着他,眼底忍不住有些鄙夷:“无所求便无所忧?你若无所求,会跑大吴来?” 萧寻点头,“我便是所求太多,才自寻了许多烦恼。可我从出世那天起便是是非人,是非人难免是非事,许多话便是知易行难了!” 欢颜怔了怔,“你是是非人,他自然也是是非人。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反若不系之舟……古人诚不欺我。若他真的无能,也许害他的人会少些。”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许知言。 也许,不论萧寻说什么话,她现在所能想起的,都只有一个许知言。 萧寻叹道:“也未必。若他真的无能,也许他已经被害死了。” 欢颜淡白的唇划过一个轻微的苦涩弧度,低低道:“可是,萧寻,他只想和我饱食而遨游,并不想当什么能者智者……” 眼前依稀又是那个玉树琼枝般的淡雅男子,她的语调不觉间温柔下来:“他说将带我踏遍天下好山好山,觅尽天下奇花异草,生一双可爱儿女,做一对神仙眷侣。他说他会每天弹琴给我听,他还说他要重学画画,为我画一幅很美的画像……” ================= 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五) 她转头看向萧寻,“你说,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萧寻凝视她良久,才慢慢道:“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说没有机会。” “是,他还活着,我也不会死……已经很好,对不对?” 一直僵硬着的面庞好像忽然间能动了。 她懒洋洋地笑起来,却依然清妍美丽,如一株在雾气里独自盛绽的碧荷。 而泪水,便在她的笑声里一滴滴地落下来茕。 萧寻原本担心欢颜清醒后会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圣旨哭闹伤心,可欢颜只问得许知言“平安”二字,便不再理会其他,手足能活动时就拿了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羊皮纸翻看。 圣旨在第二日便传下,送入锦王府中时,却如水入大海,未起任何波澜。 李随随即到萧府来传话,却是吩咐了些成亲当日的细节,再则就是叮嘱萧寻无论如何当日得让“欢颜”现身。 锦王病势不轻,不可能亲自送妹出嫁,更不可能亲到萧府来,但必定会派心腹之人过来查探,万万不能让他知道欢颜的“死讯”。 萧寻明知他所为何来,遂领他去了后院,却是宫中女官正在为欢颜丈量身段,预备为她连夜把礼服赶制出来。 李随见欢颜果然无恙,当真像见了鬼似的,但随后便露出几分喜色来呐。 欢颜已知李随这些日子长在锦王府,看李随能为这些小事亲自过来,猜着许知言应该的确没什么大碍了,黑眸便也闪动出些微灵动的光彩。 她问:“二殿下近来都吃些什么?” 李随怔了怔,说道:“原来都靠药养着,这一两天开始进些清粥。沉修法师说,油腻的东西暂时不能沾。” 欢颜道:“对,是不能沾。李公公,请转告二殿下,我盼他早日痊愈。” 李随笑道:“好个懂事的孩子!咱家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欢颜又道:“只怕我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让人把我的药箱和我床头的两卷手记送过来。” 李随忙道:“方便,方便。你用的东西宝珠都知道吧?我让她给你收拾。” 欢颜便向他盈盈行了一礼,道:“那就谢过公公了!” “好说!好说!” 李随很满意,圆脸堆着笑,放心地走了出去。 走得远了,李随向萧寻道:“看看,我就说嘛,到底是个丫头,给她这么个好归宿,还敢怎样心高气傲?如今这样……也算是皆大欢喜吧?” 萧寻点头称是,将他送出府去,便折转身依然回来找欢颜。 欢颜已出了屋子,在假山下的草丛里仔细翻找着什么,神色看着很是平静。 他忙走过去,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一种药材。” “什么药材?你要什么开了单子让管事出去买。你瞧这草长得茂密,指不定蛇都出洞了!” 才是春三月的天气,离毒蛇出来还早,萧寻却是有心吓他,却忘了欢颜拿手好戏了。 她道:“我就是要找引毒蛇毒蝎子的药材……这也有买?” 萧寻顿时头皮发麻,“你引那玩意儿做什么?” “咬你。” “……” “如果你晚上进我房间,我放毒蝎子咬你。” 这府第翻建没多久,花木大多是后来移植过来的,她又赤手空拳,大约并未找到,空着手走了出来。看他愕然站在路中间,却挡了她的道,悻悻地一把推开他,走向自己住的屋子。 萧寻忙低头,小心地把她推过的地方拍了又拍,确信并没有什么毒蝎子毒虫子沾在自己身上,才奔过去追上欢颜。 他道:“欢颜,不是我的主意,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欢颜眸光闪亮,手指向东方一指,说道,“这一定只是知言为救我想出的权宜之计!” 萧寻一呆,说道:“你的知言当然聪明睿智,胜我百倍。不过,小白狐,有件事你弄错了!” “什么事?” 萧寻握过她手腕,从东方悠悠转向西方,“锦王府不在这边,在那边。” “……” ------------- 隔天锦王府便送了三个大箱笼过来,说是欢颜姑娘的东西。 送东西过来的人,居然是宝珠。 这些日子以来,欢颜第一次看到从小在锦王府一起长大的玩伴,而且还是宝珠,却像看到了许知言一样欢喜。 她笑道:“不论叫谁送过来就行了,怎么你过来了?二殿下那里,怎么离得开你?” 宝珠打量着她,也松了口气,“正是二殿下不放心你,叫我过来的。还好,还好,气色比在漏月馆里要好些。我早和二殿下说了,只要他没事,你很快也就活蹦乱跳了!胸前的剑伤好了吗?那个夏瞎女有没有再来找你麻烦?” “还得谢谢你们悄悄送到漏月馆里的药,伤处结了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有,人家是夏侠女,不是瞎女,这么大人还是咬字不清,小心她的利剑指到你脖子上!” 宝珠觑着从人知趣,都已退得差不多了,拿手比着自己脖子呸道:“她来呀来呀!我瞧着她就是个瞎子!你看看,要不是因为她,能闹出这么多事吗?平时咱们那楼谁能上去?我思来想去,必定是那天给她治伤时有人动了手脚。也许混乱之时已经有人潜上来了;也许是萧寻换的药,咱们只顾救人,哪里想到他们还能存这样的坏心眼?” ================= 内啥,饺子年纪大鸟,眼花,好像笔误不少。比如让楚瑜该自称“本相”不小心自称了“本王”,没“保下欢颜的性命”写成了“没保下聆花的性命”,聆花是吴国公主偶尔写成了蜀国公主……我的文档里已经改过来了,但VIP章节我没有更改权限,请编辑改也很麻烦,所以只在这里说一声,谢谢捉虫的各位,并希望大家继续帮捉。 PS:出版名定了,就是目前用的《云鬓花颜之风华医女》,勉强还能接受。我印象里,中国古代并没有医女这个称谓。明代蒋一葵在《长安客话》只提到宫中有医婆,与稳婆、奶婆并称宫廷三婆;但再往前看,唐代王建就曾在《宫词》写道:“御厨进食索时新,每到花开即苦春。白日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说明至少在唐代宫内便已有了女医,却不知当时是怎样称呼了。书名里的医女,请大家脑补,理解为行医的女子罢!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一) 欢颜不觉道:“不会是萧寻。” “为什么?他虽不是吴人,可和楚相他们还有几位殿下走得很近呢。” “这就是他圆滑的地方。日后不论谁做了太子,都会留有几分旧情,以后行事也方便。”欢颜不屑地撇撇嘴,“帮着一个对付另一个,他不怕一旦失败会连累他们蜀国跟着遭殃吗?” “如果不是他,那便是真的有人潜上来了……聆花公主虽有些怪怪的,但不可能暗算咱们公子……” 许知言调查楚家、监视楚府和聆花的事,她虽然知道,但一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加上聆花一直对她另眼相看,因此她对聆花印象居然不错。 [文]连她都不愿意怀疑聆花,更别说别人了。 [人]“也许吧……茕” [书]欢颜也懒得解释,打开送来的箱笼查看着,却忽然间顿住手。 [屋]她问:“怎么送这许多东西过来?” 宝珠道:“都是你寻常用的衣物首饰,还有你屋里那些瓶瓶罐罐,几包你的学医手记。新衣裳是临时预备的,并没有几件。聆花公主那里倒是多,听说这边在预备东西,立刻包了一大包来,二殿下看都没看就令退了回去,说蜀锦蜀绣那样有名,或许萧公子为欢颜姑娘预备的衣物更好呢!” 她笑嘻嘻地过去打开另一个箱笼,“何况,天底有什么金银买不到的东西?” 箱笼里拽出一个沉甸甸的石青撒花大包袱来,打开看时,却是满满一大包十两一锭的金元宝,一时也数不出有多少个。 宝珠悄声道:“二殿下让预备的,足有五百两呢,换作白银,整整儿的五千!便是一品大员家的小姐陪嫁,也未必有这么丰厚的。欢颜你也跟着公主学聪明点,换作散碎银子把萧家上下打点打点,又有医术傍身可以帮人,还怕在哪里站不稳脚跟?加上你生得美,讨萧公子欢心,聆花公主份位再尊,也未必能有你得宠。呐” 欢颜抚摩着那闪亮的黄金,默然不语。 宝珠又取出一个檀香木镜匣,通身精雕着缠枝牡丹,朵朵鲜艳,栩栩如生,当真称得鬼斧神工。大约有了年代,边缘棱角已被磨得圆亮,越发显出几分厚重珍贵来。 打开看时,内中分了几格,分别用锦垫衬着,置着碧玉簪、白玉镯、龙凤宝钗、明月耳坠等饰物,件数不多,却件件精奇,明光焕彩,曜亮生辉,分明都是稀世之宝。 宝珠叹道:“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着这个的,一口便说出在哪个箱子里,让我找出来给你。恰好李公公在旁边,悄悄和我说,这些都是庄懿皇后留下的遗物……” 但欢颜殊无欢喜之色,将箱中东西随意一翻,问道:“就这么些?” 宝珠呆住,好一会儿才怔怔问:“欢颜,你……你不会嫌少吧?” 可她刚刚不是还在嫌送来的东西太多么? 欢颜道:“殿下答应过我,若把我另嫁他人,会将一样活物送我做陪嫁。有血有肉,可以陪我品茶下棋,说话晒太阳……” 宝珠疑惑道:“这倒没听殿下说起。他重病了这么些日子,昨晚才算退了烧,精神着实不怎么好,也许有些事没想起来吧!” 欢颜点头道:“那你便回去和他说,答应我的不许食言,我一定要那样东西做陪嫁。” 宝珠只能应了,丢开那些扔得七零八落的衣物首饰,满脸困惑回府去了。 午后,锦王府果然送来了活物,并且是两样活物。 的确有血有肉,但能否陪欢颜品茶下棋说话晒太阳,便有待斟酌了。 送来的居然是一猿一犬。 小白和阿黄,一对儿从小被试药长大的活宝,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锁链扣住牵过来,然后心甘情愿地奔向了欢颜,用快要扭断的腰肢和快要甩断的尾巴来表达对它们重见故主的兴奋。 欢颜却是一脸的不甘不愿,盯着它们差点掉下泪来。 ------------- 萧寻和礼部官员、宫中主事将第二日婚礼细节一一商议妥当,傍晚时才踱回自己卧房,却觉心下索然,竟如像此刻的天色般,明灿夺目的幻紫流金后,便要没入幽沉阴暗的黑夜。 他不晓得为什么越是面临婚期,越有这种压抑感。步伐迈动之时,不知不觉,却拐向了欢颜的卧室。 欢颜没在。 晚饭齐齐整整摆放在桌子上,应该纹丝未动。 小丫鬟道:“明日预备好的礼服已经送来了,欢颜姑娘还没试穿。她坐在窗边发了半天呆,就拿了酒壶出去了,也没吃晚饭。” “哦!” 萧寻转头走出去,侧耳听了听,便顺了犬吠声向前找去。 前方有湖,已是荷叶田田的时节。湖边有老柳,哪名侍卫养的一只猎鹰正倨傲地立于枝上,时而梳理梳理羽毛,时而睥睨地看两眼在下面咆哮不已的阿黄。 小白猿正蹲在那边绿琉璃瓦圆攒尖顶的小亭子里,无聊地一边磕着花生一边望着阿黄。 那不屑的模样,如果能说话,只怕已把阿黄笨狗傻狗呆狗白痴狗骂个几百遍了。 这样少见多怪的傻冒,哪里像和它一个地方出来的,简直有失锦王府体统,有失它小白猿颜面…… =======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二) 萧寻啼笑皆非,心情却莫名地轻松许多。 他撮起嘴打了个唿哨。 猎鹰看他一眼,大约想起它到底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鹰,没必要和一条脑满肠肥的胖狗摆谱,便不敢再维持它不可一世的倨傲姿态,拍拍翅膀径自飞走了。 阿黄终于闭嘴,得意向萧寻甩了两下尾巴。 萧寻拍拍它快长成椭圆形的脑袋,说道:“知道你想减肥,不过不用这么卖力吧?回头让小白狐给你开两贴药吃一吃,把肠子脑子里的肥油清一清,不但跑得快,还会聪明许多。” 阿黄一声悲鸣,夹了尾巴便跑开去了茕。 小白猿便坐在地上警惕地看着萧寻,嘴里还在咀嚼着花生。 萧寻指着地上一大堆的花生壳道:“小白,吃那么多,晚上非拉肚子不可。要不要先叫人替你把治腹泻的药煎好?” 小白猿耸起毛发凶形恶状地盯着他,忽尖叫一声,将爪子里的花生狠狠掷在萧寻身上,连蹦带跳跑远了。 萧寻拾过跌在前襟的一枚花生,剥开扔在嘴里,香甜地咀嚼着,笑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犬,有其主必有其猿。看看这德行,怎么就和你一模一样呢?” 亭子里,欢颜躺在石椅上,将手枕在脑后,正出神地盯着上方的天花彩绘,像根本没听到萧寻的话。 萧寻向周围一扫,已看到地上的酒壶,提过来晃了晃,居然还有大半壶呐。 他笑道:“还好,我本来以为又要看到一个小醉鬼了!” 欢颜回眸瞪他。 萧寻便干咳一声,说道:“嗯,说错了,是小醉仙,嗯,小醉仙!” 欢颜没和他争,依旧转过头静静地盯着上方。 良久,她轻声道:“我不敢喝醉。我怕我喝醉了,会错过他来接我回去。” 萧寻倚着亭边的汉白玉栏杆,正喝着欢颜没喝完的酒,闻言怔了怔,望着她没说话。 欢颜继续道:“即便他没能来接我,即便我真的成了你的妾,我还是相信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还是相信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萧寻凝视着她,半天才一笑,低声道:“我也相信。你虽然有时候不开窍,总不至于喜欢错了一个,又喜欢错了一个!” 欢颜气恼,转头瞪她时,他正微赤着脸看向她,眸光晶亮,并无揶揄之意。 萧寻继续道:“如今我不怕告诉你,皇上当时是铁了心要杀你,我至今没弄清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锦王殿下又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但我敢肯定,这事绝对与他有关。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 欢颜脸色便缓和下来,许久才轻轻叹道:“其实他还是骗过我一次的。” “骗你什么?” “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她,如果他把她另嫁他人,便拿他自己做陪嫁。 有血有肉的许知言,可以陪他品茶下棋,聊天晒太阳…… 她别过脸,没有说下去。 眼前残阳薄辉,断霞散彩,湖光流碧,淡烟氤氲。 曾经浅桃深杏,如今春意阑珊。 萧寻想安慰她几句,又觉无从安慰。 何况,明天将成为他爱妾的女子在思念别的男子,让他怎么安慰…… 谁又来安慰他…… 他终究叹道:“小白狐呀……” 欢颜转头看向他。 “你别怨他,也别怨我。很多时候,我们身不由己。我们都是在江海飘行的一叶扁舟,再好的舵手,再明确的目标,抵不过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惊涛骇浪扑面卷至,灭顶之灾近在眼前,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找到最近的地方,着陆。” “你是在劝我认命吗?” “不是我在劝你认命,而是许知言想让你认命。你应该看得出,他在努力为你未来提供更多的保障。也许我也该感谢他的信任。他应该是相信我有能力护住你,才会把你送到我身边。” 欢颜轻轻地笑起来,“如果我不认命呢?” “那么,你一定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对手都很残忍。十几年前害死他母亲,害瞎他双眼,十几年后再次毁了他复明的可能,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他足够清醒,现在应该不只想救你,还想自救。” “自救?” “他把你推向了岸边,自己还在海里。如果你执意冲回去,他也许会留住你。可盛载他的那叶扁舟本已岌岌可危,还经得起另一个人的重量吗?” 然后,在风浪里,两人一起承受覆亡的命运? 欢颜坐起身,夺过萧寻手中的酒壶,将余沥一饮而尽。 酒入口,如火,烧灼着喉咙。 可暮风越过湖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已将肌肤寸寸噬冷。 有人匆匆奔来,禀道:“少主,锦王遣人过来传话,希望少主有空时能去锦王府一次。” “今天吗?” “这个……来人没说,只说请少主有空时去一次。” 萧寻仰头想了想,向欢颜笑道:“你的知言,考我来了!” 明日就要和公主成亲的驸马爷,在前一晚会有空吗? 可所谓的有空没空,不过是看一个人的心里,哪件事重要到必须提前,哪些事忽略到可以靠后。 他摆手道:“备马,我即刻过去!”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三) 随从应命而去。 “你也早些回屋吃点东西,我这里……你不用想太多,反正你药材都拿回来了,可以捉个百来条毒蛇毒蝎子养床底下……” 萧寻半开玩笑地再望她一眼,正要踏出亭子时,忽然间怔住。 不知什么时候,大黄狗和小白猿又回来了,正坐在亭子外,不安般东张西望着。 他过去拍小白猿的头,“咦,你们怎么没逃得远远的?不怕小白狐拿你们试药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白只是缩缩脑袋,并没有再对他龇牙咧嘴一脸恶相;连听到试药,两个活宝都没什么反应,依然坐在那里,探头探脑地望向欢颜。 欢颜呆呆地盯着他们,忽然间大笑了起来,“离开了锦王府,离开了家,你让它们逃到哪里去?逃到哪里去?没有了家啦,呵……” 她埋着头,笑得很大声,然后慢慢地喑哑下去,渐渐湮灭于风中。 一滴两滴的水珠,跌落在她脚边的地面,墨汁般洇染开来。 ------------茕- 锦王府。 萧寻很快被引入宝华楼。 许知言很少在宝华楼住,这里并没有万卷楼浓郁的书香和与世隔绝般的清高气息。 琉璃窗牖,水晶珠帘,云母团扇,珊瑚床榻,檀木雕屏,柔亮丝帷间有高华清逸的淡淡香气缭绕,也分不出是熏炉里的芳香,还是房内房外林立的侍女的体香。 他重病时被人众星捧月般侍奉着,如今病势好转,侍奉的人并没有变少。 或许,这样花团锦簇金玉炫彩的生活,才是一个皇子理应享受的奢华生活呐。 萧寻刚踏进去,便听抱了琼响倚枕而坐的许知言淡淡道:“你来了?” 萧寻已笑道:“二哥见召,小弟怎能不来?” 许知言的唇便微微地向上一弯,缓缓道:“我也想着,你该来了!” 他随意地披了件玉色袍子,面庞极瘦削,苍白得看得出肌肤下淡淡的血脉,乍看宛如半透明一般,换个人该丑得跟无常鬼似的了,可他即便双目包着布条,依然有一种沉凝的高华自骨子里无声无息透出,令人不敢轻觑。 而萧寻走得越近,越觉心下凛然。 许知言性格清冷,待人接物向来淡漠,他此刻也与以往无异,淡淡的言辞,沉静的神情,却莫名地让萧寻有了种感觉。 觉得那眉宇间蕴的冷,像某种绝世兵器在暗夜里无声发出的幽幽寒光,危险而落寞,甚至有着拒人千里的乖张和决绝。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猜疑太重引发的错觉,因为许知言吩咐随侍之人离去时,声线很是平淡。 他甚至相当温和地向站在床边侍奉他的小太监说道:“你也下去休息一会儿吧,别累坏了!” 那个俊秀的小太监顿时面庞一红,脉脉凝视他片刻,才道:“那你说和萧公子说话,我去瞧瞧沉修法师那里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萧寻已认出这小太监就是李随带过来的慕容雪,不想她一个王侯千金至今仍留在锦王府中,难道和这位二殿下是故识? 他也不好深究,只得上前问了两句病情,看众人都已退开,遂切入正题道:“二哥急着唤我来,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不过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二哥请说。” 许知言指骨微动,琴弦间已有不成单调的几个音符跳出,冰雪般直侵肌骨。 他在那琴音里淡漠地说道:“真正的夏家小姐是欢颜,而非聆花。十六年前,夏家小姐的乳母为了保住小主人,更换了她们的身份,从此再也没能换回来。” 不动声色的话语忽然间就把萧寻从他琴音里的伤悲拖出来。 饶是他定力深厚,此时也禁不住失声道:“你……说什么?” 许知言看都不看他一眼,依然那样平静地说道:“我找到过证人,但被聆花联合楚瑜除去。楚瑜与夏家有旧怨,迁怒欢颜,劫杀不成,遂相助聆花毁她名誉,馋谤君前,直至利用夏轻凰毁我双目,断其后路……” 他的手指顿住,唇边一抹荒凉如雪的哂笑,却是笑话着他自己。他低声道:“欢颜输在心慈,我败在手软。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从来只想着自保,没想过反击。我害了自己,也误了欢颜。” 琴音已无,萧寻却似被琴音里的寒凉浸透,捏紧拳问:“请问小弟愚昧,小弟不明白,二哥为什么不告诉皇上?皇上疼爱二哥,即便没有证据,事关两国交谊和夏家小姐,绝不会置若罔闻,任由这等移花接木的事发生。” “最初,我不愿说;后来……他不会信……” ------------- 众人都已退得远远的,宝珠生怕再起波折,自己坐在门边守着。开始只听得寥落琴音,后来琴音断绝,却是两人在低低交谈。她隐约听得几句,已是汗流浃背。 想着房内这个忽然间清寂如死的绝世男子,想着那个即将带着一犬一猿远嫁他乡的聪慧女子,滚烫的泪水已止不住掉落下来。 她和府里的一众姐妹曾暗自羡慕着欢颜的好运。 几次大难不死,还能步步高升,虽没能成为锦王侧室,但嫁了萧寻也不错,跟着水涨船高,待公主成为国后之日,她总少不了一个妃嫔的名位…… 翻云覆雨的权势,挡得了天地,挡不了一生爱恋;堆山积海的财富,买得了城池,买不了一世欢颜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四) 屋里的谈论并不激烈,平静得像一对好友对月小酌把酒闲谈,不久后甚至又有琴声零零落落响起,而两人交谈声越来越小,渐渐低不可闻。 或许,只是静默对坐,再也不曾说话。 又隔了许久,才听得琴声里传来许知言的话语:“宝珠,送萧公子出去!” “是!茕” 宝珠忙擦去泪水,匆匆开门走进房间。 萧寻正从床边坐起,叹道:“婚后我最多呆上十天半个月,也便回蜀国去了。这里的事……我也无从理会,二哥凡事自己小心。” 许知言淡淡道:“你护得她周全便已足够。至于我和楚瑜,或和其他人,一切才刚刚开始。” 萧寻微悚,再不知许知言病重之后的如斯冷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宁愿许知言能像他此刻的琴声那样直白。 如许知言这样的音律高手,面容上的情绪可以掩饰,琴声里的情绪却已天然地无法掩饰。如今,正如此直白地倾诉他的愤懑、痛楚和悲伤呐。 琴声渐成曲调,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听来只觉满怀荒凉如置身荒野,又如谁正踽踽独行于那漫无边际的月下雪漠里,苦苦地寻觅着,要寻觅回他明知再也找不回的珍宝。 若一个人的心丢了,该怎么找得回呢?如果找不回,那种空和冷,又该怎样去承受呢? 萧寻听得站都站不住,踉跄着便走了出去。 ------------- 踏出门槛,迎头星光满天,纱灯摇曳,阶下芭蕉舒卷含情,丁香千千结。 对于许知言,那盈盈秋水目,黛色远山眉,连同那相伴多少年的浅颦低笑,转眼如隔天堑。 从此,斯人不见,春梦难凭,相伴唯数枝银烛,时时煎心,夜夜垂泪。 而他萧寻,在这场注定了惨淡结局的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或许,这结局于他同样惨淡。 纵然他不甘给人戏耍,于今也不得不先认了这个被人戏耍的结果。 欢颜被传作了水性杨花、贪图虚荣的女子,声誉尽毁。尤其是许安仁那里,几处刻意馋谤,早让他对她印象极其恶劣,才会想着将她尽快处死以免后患无穷。 如今,不论是萧寻还是许知言,或者是他们的支持者,再怎么跑到皇帝跟前说她是真的,聆花是假的,许安仁只会更认定欢颜妖媚惑人,妄图李代桃僵。 何况,明天就是婚期,萧寻根本没有反击的时间和机会。 他默然良久,待要抬步离去时,却听许知言那琴声越发凄厉高昂,竟如杜鹃啼血,声声催泪,句句断肠,指弦中蕴含的情愫由哀痛渐渐转作绝望,让人不忍卒听。 他已分不清自己愧疚还是同情,或许还有步步惊心的相同处境令他不由地惺惺相惜,交错在胸口堵得难受,定定地站在门口,一时竟迈不开步。 忽听那凄绝的音调猛地一顿,极刺耳的嗡声大作,宛如有人在心头破开一个口子,伸出手去连皮带血生生地破开。萧寻像给人重捶一记,强烈的不祥感顷刻涌上,忙转身奔了回去。 甫到门槛,但听“砰”地一声巨响,有一物正被摔在他脚边。 低头看时,正是传了数百年的绝世宝琴,琼响。 身裂弦断,宝物眨眼成了废物,黯淡地躺于地面,犹自有哀哀欲绝的嗡声,似垂死之人挣扎着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凄凉惨绝。 宝珠已顾不得看琴,惊呼着奔向床头,叫道:“殿下!” 包着眼睛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 许知言木然坐于床上,唇色雪白,曾经绝美的眼眸终于不再通红如血,却布满浅白阴翳,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脸上忽浮出一丝虚凉的笑。 但听他一字一字喑哑地说道:“自古知音稀,千载一绝弦……” 从此意断玦离,宝镜尘灰生,泪尽琴弦绝。 一语未毕,他的身体猛向前倾,在宝珠的惊呼声里,大口鲜血已从口中喷出。 “二哥!” 萧寻惊呼,忙冲上前去查看。 许知言挣扎着推他,吃力地说道:“我……没事,刚憋得难受,这会儿吐出来,已经好了……你莫要和她提起。若她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若你安然无恙,我便一无所惧…… 这句话,谁说过的? 萧寻脑中混乱得如同揉满了浆糊,呆呆站在那里竟一时想不起来,眼睛却忽然间湿了。 宝珠已去唤了沉修回转身来,急急地推他道:“萧公子,明天是你的好日子,这会儿还是快回去吧!若是有心人编排出什么话来,更糟糕了!” 萧寻恍惚应了一声,却弯下腰来,把那摔裂的琼响捡起,才跟着宝珠唤来的小丫头出去。 到了二门,早有跟他来的随从接住,送上他的马匹。 萧寻握住马缰,被迎面的夜风吹得打了个寒战,神智才清了一清。 他低声吩咐海沧蓝道:“留两个人在锦王府,随时去问宝珠姑娘锦王的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妥之处,即刻通知我。” 海沧蓝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应了。 萧寻上马,再看了一眼宝华楼。 连暗黑的剪影亦是高耸入云,巍峨壮丽。 却与那个常年在万卷楼里熏陶书香的男子如此格格不入。 海沧蓝见他怀中抱着什么,问道:“少主,那是什么?要不要属下拿着?” 萧寻低头,才见琼响还被他抱在怀中。 他要把琼响带哪里去? 难道要指着这被奋力摔毁的宝琴告诉小白狐,那个男子其实还爱着她,并且很爱很爱她? 玉窗结怨歌幽独,弦绝鸾胶几时续……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五) 蜀国皇子萧寻和吴国公主聆花的婚事,在三月初六如期举行。 二人身份极尊,帝后亲为主持婚礼,自是百官来贺,祝祷称颂声不绝。甚至有人作赋记当日之繁富靡丽:“擅山海之富兮飞馆生风,居川林之饶兮重楼起雾”,“珍羞具设兮芳醴盈席,出入珥貂兮纵横冠盖,凤出九重兮荣曜当世……” 萧寻担忧欢颜在婚礼当日会不会有什么失态或失礼的举止,特地把平时侍奉自己的伶俐侍女送过去陪护,一时锦王府又遣人来,竟是许知言让宝珠全程陪同,寸步不许离开。 萧寻明知此时让宝珠去相陪,无异代表着许知言的催逼,这对欢颜未免太过残忍;可当着景和帝和章皇后,她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任性之事,无疑自寻死路,再有楚瑜和聆花暗中添些话,凭着萧寻一个外人和病得难以起身的许知言,只怕再救不了她。 好在这日欢颜还算配合。 她本不是要紧人物,萧寻又暗暗令人简化了礼节,待聆花进门后,她换了粉红礼服跟随她身后,待萧寻和聆花礼成后,再循礼磕头奉茶完毕,便算完事了。 宝珠和她交好,如今分离在即,自然可以有说不完的话儿拖住她。 很晚宾客才散。 萧寻回屋看时,高烧的红烛照得满眼金碧射目,喜气盈盈。 聆花身着正红色凤冠霞帔,头顶金缠玉绕的喜帕,依然端端正正坐于床前茕。 萧寻笑着向一旁侍奉的喜娘道:“公主劳累一整天,只怕早乏了,怎么不侍奉她先行安睡?” 喜娘笑道:“驸马果然是个温柔贴心的,这么怜惜公主。可这喜帕得驸马亲自来挑开,这一生一次的大事,我等可不敢代劳。” 说得下面侍立着的一干婆子侍女都笑了起来。 萧寻亦笑,接过喜娘递来的喜棒,轻轻挑开新娘头上的帕子。 聆花含羞垂头,肌如凝玉脂,唇若含丹珠,满头金玉璎珞挂下,愈发显得袅袅娜娜,弱不胜衣般的惹人怜惜。 萧寻向她深深一揖,笑嘻嘻道:“娘子,为夫让你久等了,先行在此赔罪!呐” 众人见他逗趣,无不大笑。 聆花愈显娇羞,却也撑不住,侧了脸轻笑一声,说道:“夫君言重了!” 萧寻将她细细一觑,便又说道:“果然做新娘子最累的。看头上这许多东西,非金即玉,大约沉得很,公主怎么受得住呢,小钗儿,快来,先为我娘子把满头的钗儿拆一拆。” 说得众人又笑了。 小钗儿是聆花的陪嫁侍女之一,寻常和萧寻见面的时候并不多,见他一下便喊出自己名字来,也是高兴,忙行礼道:“回驸马,姑姑们说还得喝合卺酒呢,喝了才可卸去钗环。” 萧寻笑道:“原来如此。我并不懂这些,还得请姑姑和诸位姑娘多指教呢!” 说得众人又笑起来,连称“不敢”。 那厢早有人备下酒来,看着二人交臂饮下,才为聆花卸了钗环霞帔,各自退下,为新人关上房门。 萧寻在内吩咐道:“大家都辛苦了,传我的话,今日在屋内侍奉的姑姑们,都按原来的双倍份例领赏,另赐如意金锞一对,美酒一坛,让她们今晚自在乐去!跟着公主从锦王府过来的姑娘们,按三倍领赏,另赐金镯一对,珠簪一双,月例按原先月例加倍。”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兴高采烈,何况方才亲眼见他不仅品貌出众,并且为人亲和毫无架子,自此无人不盛赞他年轻有德英姿天成睿智无双云云。 当然,她们也不会忘了拿洞房间的夫妻趣事当作下酒小菜说道一番,顺便再赞一回公主好心有好报,得了个体贴入微的如意夫婿。 ------------- 那边萧寻在金猊香炉里添了点香末,打着呵欠笑道:“今日劳顿了一天,真是累极。娘子,我们也早些安睡吧?” 聆花绞着袖子低低道:“全凭夫君安排。” 话未了,鼻尖传来阵阵芳香,芬郁得直沁肺腑,本就倦乏之极的身躯便越发地松软,绵绵地便卧了下来。 萧寻已脱了大红绣金的新郎外袍,摘了帽冠,见状上前推了推她,柔声道:“怎么了?真困得厉害了?” 聆花含糊应了一声,却是困意袭来,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 萧寻道:“那便快睡吧!” 他将聆花放到床上,盖上衾被,熄了红烛,看她睡得沉实,漠淡地笑了一笑,然后—— 披件深色外套,推开后窗一跃而出。 他从小习武,天分又高,即便府中一等侍卫都未必是他对手,暗夜中不过一道淡淡黑影闪过,转眼没入不远处他原先所住的院落。 远远闻着一丝酒香,他已苦笑,却抬手去敲欢颜的房门,笑道:“小白狐,酒够了吗?我给你送酒来啦!” 里面衣衫悉索声响过,却是宝珠过来开的门。 她一眼看到萧寻,似见了鬼般,指着洞房的方向吃吃道:“萧公子,驸马爷,新郎倌,你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萧寻笑道:“我来陪我最喜欢的女人。” “萧公子,可……可这……” 萧寻已推开她,边往内走边笑道:“可惜我最喜欢的女人最不喜欢我,是不是呢,小白狐?” ==========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六) 屋内倒也点着红烛,但陈设与平常无异,因萧寻特地吩咐过,连个喜字都没贴。 唯一能看出点喜气的,是欢颜那身代表着滕妾身份的粉红礼服,却也给糟蹋得不成样了。 她一手执壶,一手执盏,正坐在墙角喝着酒,已喝得醉眼迷离,神色萎蘼。 大约是宝珠怕她着凉,铺了条毯子在地上,此刻却连毯子带礼服都揉得皱作一团了。 萧寻过去,拍拍她的脸,“喂,小白狐,还认得出我来吗?” 欢颜拿酒壶敲敲他的额,问道:“干嘛老叫我小白狐?你才是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啊,好吧,我巴不得我也是个狐狸,也好和你……”他把可能显得轻浮的下半截话咽下去,黑眸亮晶晶的,“你说,我也是小白狐吗?” “呸!”欢颜啐道,“就你?分明就一成了精的老黑狐!茕” “老黑狐?好啊,黑狐就黑狐,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黑狐和白狐结合会生出什么来。黑狐?白狐?黑白狐?” 欢颜迷离的眼睛便有几分清醒,恼怒地瞪他。 萧寻连忙投降,“我没别的意思,只和欢颜姑娘讨论下医学问题。嗯,医学问题……” 他掀着毯子作查看状,“这里没放毒蛇毒蝎子吧?” 宝珠在旁笑道:“公子放心,我和欢颜姑娘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没看过她玩过那些……顶多收点儿过来做药,怎么会把活的放在自己房里?何况这时候哪来的蛇呢?” 这两天萧寻一直叫人留意欢颜动静,的确也没见她再去捕蛇捕蝎子。可他却笑道:“欢颜姑娘在锦王府不养毒蝎子,但在这里就不一定了!呐” 欢颜点头道:“这里有你在,毒蝎子一定是要养的,谁欺负我我就放蝎子咬谁。——便是你的好夫人欺负我,我一样放蝎子咬她。” 萧寻笑咪咪道:“好。” 欢颜便满意了,将盏中美酒饮尽,再去酒壶里倒酒时,却已空了。 她问:“没酒了吗?” 宝珠原就为她喝酒之事发愁,趁她不留意把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壶酒藏得七七八八,明欺着她已有几分醉意,说道:“方才我也陪你喝了好些?哪里还有酒?” 欢颜悻然道:“今天这样天大的喜事,居然连酒都不备足?萧府也忒小气。” 宝珠道:“萧府喜宴,怎会不备足美酒?只是这时候也太晚了,厨房酒窖早就没人了吧?” 欢颜便向萧寻道:“你刚不是说给我送酒来了吗?便知你从来一张嘴巴腻死人的甜,专会哄人!” 萧寻早已听得啼笑皆非,遂道:“我何尝哄你了?只是我刚过来时,忽然想起,我那酒沾了洞房里的脂粉气,只怕你不喜欢,因此扔在那边墙角了!” 欢颜果然沉下脸,哼了一声道:“我自然不希罕。你这人也奇了,大喜的日子,不去跟你的新娘亲热,跑我这里来胡扯什么?” 萧寻道:“我怕我沾了洞房里的脂粉气,你更不喜欢。” “那是自然……”欢颜明眸一转,忽牵住萧寻衣襟,笑嘻嘻道:“不如你今天便陪我喝酒吧,不许回去了!” 她到底心中不甘,有心要毁了聆花大喜之日花好月圆的指望,却不晓得萧寻早已迷晕聆花,根本没打算回去过。 他顺着她话头道:“好,我陪你喝酒。正好我在那边亭子外藏了一坛好酒,不然我们到那边喝去?” 欢颜道:“好!” 她挣扎着站起身时,身上皱巴巴的宽大礼服半敞着,几乎将她绊倒。 宝珠急急为她除下礼服,叫道:“小祖宗,好歹换件衣裳吧?” “不用了!”萧寻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到欢颜身上,“这就行了,我这件袍子暖和着呢!” 他再将欢颜一打量,禁不住笑了起来,悄向宝珠道:“你看,这就是黑白狐吧?” 宝珠也不觉微笑,却愁道:“她醉成这样,还能喝酒么?” 萧寻道:“没事,我自有道理。” 原来欢颜里面穿着月白色夹衣,萧寻为了行事方便,外袍却是黑色的,如今给欢颜披了,果然像只黑背白腹的狐狸了。 她听不清萧寻在和宝珠说什么,料得不是什么好话,正待甩开萧寻的衣袍时,萧寻已抓过衣带为她扣紧了,笑道:“还准备折腾什么?咱喝酒去吧!” 欢颜正待说话,人已被萧寻凌空抱起,轻轻一跃便飞身出屋。 隔壁屋子里,阿黄听到些动静,在睡梦里呜呜两声,便继续沉沉睡去了。 而萧寻抱了欢颜,早已奔得远了。 ------------- 欢颜只听耳边风起,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飘浮着,不觉睁开眼。 满目星汉灿烂,如黑色丝幔上缀了一天的明珠。 更奇的是,那一天的明珠都在晃动着,明明灭灭,更觉粲繁炫目。 又觉身下起伏,再凝一凝神,便见到了星子间的大片荷叶,才意识到她看到的不过是水中倒影。萧寻将她抱在怀中,让她安然地伏于他的肩上,正沿着湖岸运起轻功飞奔, 这湖白天看着不大,晚上借着黑夜和远处灯光的掩映,居然也有种天水相连、星月相接的错觉。 独这满目的星光,仿佛自她八岁初识那个小小的少年时便是这等清澈寂寥。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暗换,唯余鸳梦,已纤薄如纸。 从今去,醉乡深处,莫管流年度(七) 如今,她和他的距离,不啻于银汉迢迢。 萧寻顿身将她放下的地方,却是昨日她喝酒的那个亭子。 旁边的老柳依然兀立,在黑夜里无声张扬着沧桑。而老柳的枝叶却是柔软,黑夜里都能凸显出几分少女般袅娜的身姿。 夜风吹来,柳絮入眼,她揉出了一手的泪,便愤愤道:“这里有什么好?又冷,又有那么大棵柳树,笨头笨脑的样子,柳絮都飘我眼睛里了!” 萧寻道:“果然看着比你还笨的样子。我明天便叫人砍了!” 欢颜不顾流泪的眼,狠狠瞪他茕。 萧寻便陪笑道:“哦哦,我说错话了,一时口误,口误!其实这柳树看着就是比我还笨的样子……不过本公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比我笨的多了去了,柳树大人,你也别生气,别自卑,只要少飘些柳絮到咱们欢颜姑娘眼睛里,我绝不会嘲笑你!” 他边说着,边向那柳树作了几个揖,却让欢颜哭笑不得,只得丢开不理,转而问道:“你的酒呢?” 萧寻一拍脑袋,“我去找找。” 他从栏杆上翻落,很快越过老柳树,再在前方灌木丛里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欢颜被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拢了拢衣衫,纳闷道:“这人莫非属猴的?居然也能人模狗样讨了一堆人欢心!” 不过他的确算得很会体贴人了呐。 披在她身上的衣裳虽然大得有些离谱,真的挺暖和。 ------------- 萧寻再回来时,手中果然提了一大坛酒,还有两只极大的青花酒碗。 那么一大坛酒,只怕够他们两人都喝得醉死过去了。 萧寻已为她斟满,递到她跟前。 她犹豫了下,到底接了过来,啜了一口,便睁大了眼睛。 萧寻也为自己斟满,饮了一大口,笑问:“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欢颜愠道:“明明是水!你耍我呢!” 萧寻笑道:“可见醉得还不厉害!以往我醉了,我身边的人把酒换作水,我从来分辨不出的!” 欢颜便沉着脸不说话。 萧寻笑道:“你便这么想喝醉?却不知,此时此刻,哪些人盼着你醉,盼着你醉里出错;又有哪些人盼着你别醉,清醒着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欢颜不答。 萧寻又道:“又或者,那个盼着你别醉的人,此刻也正喝得烂醉呢!你心里怎样苦楚着,你心里怎样忧愁着,也许那人心里也正这样苦楚着忧愁着,并因你的苦楚忧愁更加苦楚忧愁。” 欢颜忍不住提起她那装满水的酒碗,恨恨道:“萧寻,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话实在太多,多得让人想缝了你嘴巴?” “肯定没有!”萧寻笑着指向她,“看看,又是医者的本能出来了吧?一定是想知道缝人嘴巴是什么感觉吧?” 欢颜便发现,她好像和谁斗嘴都斗不过,——当然从不跟人斗嘴的聆花得除外。 萧寻又提起他的碗喝了口水,说道:“小白狐,其实这也是酒。” 欢颜忍不住大翻白眼。 萧寻笑道:“若你心里想着它是酒,它有酒味,它可以解你忧愁,让你安然入眠,那它就是酒,你就能尝出它的酒味,并能解你忧愁,让你安然入眠。不信吗?你试试?” 他说着,自己又尝了一口,闭着眼睛似在用舌尖细细体味,然后啧啧赞道:“入口醇香,甘冽绵厚,好酒,好酒!” 欢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到底也小啜了一口,闭上眼睛。 味觉最灵敏的舌尖缓缓在口中回旋,慢慢地,果然似觉出了一丝酒味。 醇香清澈,如……万卷楼那人与她执手相对时的笑容。 心口蓦地大痛,却又有懒洋洋的醺意缓缓漫过那疼痛,果然让她不那么难受了。 “果然……是酒!” 她破天荒地第一次同意了萧寻的谬论,饮了一大口“酒”。 醺醺然时,她似听到萧寻叩栏吟诗。 细辨时,但听他在吟道:“……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她不觉喝了一大口,以手举月应和道:“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萧寻大笑,和她一同吟道:“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乘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吟罢,两人相视大笑。 萧寻道:“来,咱们来喝酒猜拳。输了的或念一首诗词,或唱一支歌,或舞一回剑,如何?” 欢颜斜睨着他,慢悠悠道:“我可不会唱歌舞剑……如果你输得多了,再给我试一回药,行不行?” 萧寻道:“行!” 欢颜大为高兴,举碗说道:“来,喝酒!”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欢颜终于睡了。 萧寻不知道她是醉了才睡,还是累极而睡。 但她的确已倒在他的怀间熟睡。 没有不安,没有泪水,没有痛楚,如婴儿般安静宁和地卧在他怀中如此安然地睡着。 他将她用他宽大的外袍裹得紧紧的,悠悠地说道:“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小白狐,我怎会不知道今夕何夕?今夕是我的大喜之日,大喜之夜。” 他倚住栏杆,对着满天繁星轻轻一笑,“我终于娶到了我最心爱的女子,夏大将军的亲生女儿。” 他抱紧她,唤出她的名字,“她叫夏欢颜。” ================= 六一节快乐!愿所有看文的亲们,永远有一颗不老的童心!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一) 翌日,萧寻和宁远公主聆花同入皇宫面圣谢恩。 聆花谈吐温雅不改,只是明显面有倦意。 帝后都是过来之人,自以为心如明镜,会心一笑后,却是厚加赏赐,温言相恤。 第二日,第三日…茕… 聆花不改其入夜后极容易犯困的毛病,每日晨间起床,萧寻不是已经起床,便是正在床边更衣,对她却还是那样体贴入微。特别在外人和下人跟前,那模样却似要把天底下所有珍宝都捧到她跟前,唯恐她有半分不快。 可数日下来,聆花到底也开始疑惑起来。 随嫁而来的都是未婚女子,何况这等事也不便惊动他人。 好在许知言身体日渐好转,沉修法师惦记着他一心想收作徒弟的欢颜,寻机过来探望两次,到底禁不住萧寻亲自相请,到底为夏轻凰解了蛊毒。这两日夏轻凰也渐渐恢复了精神,能常常过去看看自己这个柔弱无依的结拜妹妹了。 聆花也不好明说,含含糊糊地略略一提,夏轻凰见惯萧寻对付那群莺莺燕燕的手段,竟也很快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新婚三日,你们还未圆房?呐” 聆花含羞垂头,许久才道:“或许是看我太困了,或许他自己也够操劳。看他素来强健,总不至……总不至……” 她到底黄花闺女,到底没法将萧寻不能人道之类的话头说出口来。 夏轻凰抚慰道:“他从小被那些女孩儿侵扰惯了,如果不是十分相熟,的确不愿轻易近身。何况的确累了。你看他刚为成亲的事忙完了,下面又得各处辞行,各处打点,哪样不费神?倒是回蜀的行装不用他费心太多。你可以瞧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先整理好,免得临行时忙乱。” 聆花微笑道:“我的东西方便。无非便是父皇母后给我的那些嫁妆,跟我的人自会收拾。”[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夏轻凰又道:“咱们少主十二岁便跟着国主亲临前线抗击北狄,从小练得一身好武艺,看着机警玲珑,可骨子里还是喜静不喜动的。你没事便学学烹茶、刺绣、弹琴之类,他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孩儿。” 聆花一一应了。 夏轻凰却自己却有些迟疑了。 温柔如水什么的,说的不就是聆花这类的吗? 欢颜愿意安静时固然能安静着,可泼辣起来下毒挖苦样样俱来,哪里称得上温柔如水的女子? 萧寻少时也曾有过十分荒唐的岁月。 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情窦未开的少年,被庆王、太后送来的那些女子勾得懂了***滋味,哪里把持得住?柳后等初时没留心,后来见萧寻气色不比以往,这才大惊失色,将他领到宫里去好生教导一顿。 萧寻也知中计,自此便聪明了许多,从此太后等送来再多的美人,虽会照单全收,一样笑语晏晏,温柔体贴,却大多虚与委蛇,偶有几个被他留宿的,的确都是温柔如水善解人意的妙人儿。 可聆花已是他名媒正娶的妻子,并且关乎两国交谊,纵然容色稍逊,她的性情加上她特有的身世,萧寻断没有让她冷落空闺的道理。 ------------- 晚间萧寻从英王府回来时,已喝得醉意醺醺。 夏轻凰也不管正有小蟹等在跟前,一把揪过他,拉到一边说话。 萧寻揉揉太阳穴,看清是她,已微笑道:“怎么了?怪我这些日子出去没带上你?听大夫说,你最好再调养些日子,不然隔几天回蜀,长途跋涉的,恐怕你受不住。” 夏轻凰道:“你可真好心!我且问你,你至今不碰聆花一指头,也是怕她受不住吗?” 萧寻眸光一闪,笑道:“她和你抱怨的?” 夏轻凰愤愤道:“她这个人,便是你砍她几刀,只怕也未必会抱怨你一句。只是你摸着良心问问,如果你把义父的爱女和其他女人一样,当作了稳固自己地位的筹码或踏脚石,你过意得去吗?” “你义父的爱女……”萧寻负手而笑,眉宇间却似敷了一层寒霜,“你放心,我满心只疼惜着夏将军的爱女,因此……看到某些人便觉得格外讨厌。” 夏轻凰一呆,“你在说什么?” 萧寻笑道:“我能说什么呢?我怜惜她这些日子操劳了,累得那样,着实瘦得可怜,本有心让她养几日……某些人却讨厌,闲事管到本公子头上,偏偏不想让她好生养的。” 他将唇凑到夏轻凰耳边,低低道:“既然夏女侠不想让她静养,那我明日便让她起不了床,到时你可别心疼!” 夏轻凰到底是未婚女子,和萧寻再亲密,乍听他说出这些话,不由地臊得满脸通红,再也立足不住,低喝道:“滚你的!” 却是她自己不敢停留半刻,狼狈奔逃而去。 看着她在夜幕里渐渐消失的背影,萧寻敛去笑容,向小蟹招一招手,问道:“那件事查出头绪了吗?” 小蟹低声道:“隔得太久了,只怕不容易查。我们所找的人,好像锦王都已暗中排查过一遍了。” “咱们可以先从侧面求证一下。据说欢颜和夏夫人长得很像,连见过夏夫人的故人都找不到吗?上回你不是还见到了大将军的老部下?”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二) “奇就奇在这点。咱们在蜀国和大将军接触的时间也不短,长得虽然凶形恶状了些,但为人绝对的和善,从来不拘俗礼,看把咱们夏姑娘教养的,这性情儿真比男人还男人!可就是这么个人,他的夫人居然绝少有人见过,甚至连姓名籍贯都打听不出来!听大将军以往的老部属讲,偶尔见过夏夫人的人,没一个不夸她生得倾国倾城,渐渐人人都知夏大将军这么个大老粗娶了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却把这美人藏得极深,想来是爱到极致,舍不得让别人看到了!” “可实际上,她可能只是在躲避着某些人?” “很可能。我们原先在上庸查楚相家世的人,也的确查到楚相有个早逝的兄长,还有个很早就不知所踪的表小姐。只是这位表小姐是不是就是夏夫人,根本就无从查起。” 萧寻暗叹,“如果这么容易查,锦王早就为欢颜翻了案了!如今他找的证人遇害,楚瑜必定尽其所能把可能的证人证据都清理一遍。他本是上庸人,对楚家情况了如指掌,行事也方便,估计不会再留下什么把柄。” “可他劫持欢颜姑娘、暗杀证人,不正是说明欢颜姑娘才是真正的夏家小姐?” “证据呢?谁可以证明是他做的?即使能证明,他可以说他只是看上了欢颜,也可以赖到部属头上,推脱得一干二净。何况如今皇上信了诬陷欢颜的流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但不会采信我们的话,说不准更加认定欢颜妖言惑众,图谋不轨。茕” “那么……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就娶这么个鱼目混珠的赝品公主回去?这锦王也是好笑,他有证人不赶快交出来为真正的夏家小姐正名,就打算看我们笑话呢?” “如果换了我,我也不会交。” 当日许知言告诉他前后因果时,他便猜到他的用意。 那时交出证人,蜀国是能娶走真正的夏家小姐了,许知言却将不得不面临与心上人生生分离的命运。 可惜功亏一篑,既没能为欢颜正名,又没能将她留下,最终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萧寻不觉长叹呐。 小蟹迟疑道:“此事要不要告诉夏姑娘?她好像还蒙在鼓里呢!” “先别说了。她完全被聆花蒙蔽了,一则未必信,二则未必受得了。以她那个性,一定会亲自盘问追查,到时漏出风声,聆花有了防备,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可如果我们始终找不出证据,该如何是好?就娶个假公主回去?” “胡说!即便聆花不是夏家小姐,她也是大吴钦赐和亲的公主,代表的是大吴的颜面,吴蜀两国的交谊,无论何时何地,都得捧着,敬着,懂么?” “哦,懂了……”小蟹忍不住翻白眼,“怪不得少主一直捧着敬着……今晚应该不会去陪欢颜姑娘了吧?服侍公主要紧……” 萧寻啧啧叹道:“看来我平时真的太纵了你们,一个个都和夏轻凰学着,快爬我头上来了!” 小蟹忙道:“不敢,不敢……” 萧寻已向他一招手,附耳说了几句。 小蟹眼睛越睁越大,“这……这行吗?若是被发现……那还得了?” 萧寻道:“不过这几天时间而已,如果都不能敷衍过去,你寻根稻草吊死自己算了!” “就……就几天么……到了蜀国,她还是大吴的公主,大吴的颜面……” 萧寻淡淡道:“到了蜀国,大吴的颜面是怎样的,我说了算!” 小蟹打了个寒噤,急忙应诺。 “既然她要做梦,我便先陪她把梦做到底吧!千万别让她半醒不醒的,咬了许知言,咬了夏欢颜,一转头再过来咬我一口……” 萧寻冷然一笑,侧头想了想,神色却又柔和下来,“那丫头白天都在做什么?” 他的亲卫们只看他的神色便知后者指的是谁。 大卢忙上前答道:“睡觉,看书,发呆……欢颜姑娘好像懒懒的,不太想动弹,不过每天都有半个时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在捣鼓药材。” “什么药?” “正要禀告少主,她入府后开过两次单子让出去买药,属下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去问懂医道的,说不是正经治病的药,有点像什么毒虫的食物。” “毒虫?” “对……最可能是蛊虫。” “她养那玩意儿啊……真有点儿害怕。” “那公子今晚就别去欢颜姑娘那里了吧!” “我是说,她养那玩意儿,估计自个儿也会害怕。我去陪陪她。” 萧寻说完,甩开小戚扶他的手,已大步走向欢颜的住处。 小蟹、大卢面面相觑。 小蟹低声道:“看来咱们少主的夫人,早晚会换人。” 大卢道:“本来就不是那位的位置,咱们少主怎肯吃这哑巴亏?对了,少主让你怎么应付那位?” 小蟹看左右无人,悄悄在大卢耳边说了两句,苦着脸道:“你说,咱少主这手段,是不是太缺德了些?” 大卢鄙夷,“缺什么德?对付非常之人,自当用非常手段。喂,你不会看着这公主娇滴滴的,心动了吧?” 小蟹呸道:“你咒我呢!一心想着弄死自己的好姐妹,还要把自己兄长毒瞎害死……这样的蛇蝎美人,咱消受不起,也活该她犯在咱们少主这样的煞星手里……” 两人遂说笑着,一径去了。 ================== 内啥,有月票神马的,可以丢丢罢~~不要钱的咖啡神马的,可以冲冲罢~~ 其实我最近真的很奋勇地在写着,因为我又开了俩新坑,很怕把我自己给埋了哇!!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三) 于是,在一些人的忙乱、一些人的悠闲中,日子平缓地滑过。 聆花正式进入了萧家女主人的角色,天天在为西行做准备,甚至细问了夏轻凰蜀国国主、国后、太后等的喜好,府里哪些姬妾得宠,哪些有势,也好因人而施先把该备的礼物备上,当然也得先考虑下应对不同人等的不同脸色…… 夏轻凰见萧寻待聆花极好,也便放了心,帮着萧寻和聆花打点行装,再不好意思去打听人家的夫妻之事了。 欢颜是最闲的。 她几乎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躺到坡上去晒晒太阳,看看书,看看天空,看看湖水。 萧寻一度担心她会不会看着看着自己一头扎湖里去,但据暗中监护着的大卢说,这气候还太冷了些,她应该没有下湖游水的打算。 她吃得很少,来到萧府后调理了这么些日子,还是苍白着一张俏脸,眼睛又黑又大,有时能看得萧寻心里发毛,却越发地想靠近她。他白天大多时候都忙乱得不堪,可几乎每晚都会过去静静陪伴她。 欢颜睡得很晚,常大半夜的跑在湖边亭子里对着星星月亮,但到底不大喝酒了。便是萧寻带酒过去看她,她也是浅尝辄止,看着兴味索然,却也能管起萧寻的闲事。 她问:“你不是成亲了吗?怎么不陪着你夫人去?” 萧寻笑道:“我只愿陪着你。陪你也是我的责任。茕” 欢颜撇撇嘴,“我不是你夫人。那位用金屋贮着的才是。你老是半夜三更跑出来,不怕她跑皇上那里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唉,是啊,我真的很怕。大吴天朝上国,吴帝一道圣旨,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看着很是愁苦,让欢颜一时也分不出他到底是真话还是反讽。 她道:“那你还不赶快回去陪着公主呢?” 萧寻道:“那你赶快回屋睡吧!你睡了我才好回去陪公主。” “我睡不睡和你什么相干?呐” “你不睡我回去也睡不着,到时公主见了更刺心,一状告上去更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小白狐,你不会想害死我吧?” 越发顶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耍无赖了。 欢颜看他半天,便道:“放心,你不会死无葬身之地。皇上管杀,我管埋。” 萧寻笑骂道:“小白狐,你想谋杀亲夫哪!” 欢颜顿时红了脸,半天才憋出字来:“若你成了我亲夫,我立刻谋杀你!” 萧寻叹道:“我就知道,圣旨在你眼里就是个屁。” 欢颜道:“对,你也一样。” 萧寻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还能更刻毒些吗?” “能啊!圣旨和你……屁都不是。便是现在再有人过来把我活活打死,我依然这样认为。” “如果锦王也能这样洒脱,认为圣旨屁都不是,立刻把你抢回去,我愿意对着你三跪九叩,把你当作圣旨!” 欢颜顿时变色,揽着小白猿的头不再说话,已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萧寻立时后悔不该和她较真,忙笑道:“小白狐,我可没笑话你。圣旨在你眼里屁都不是,在我眼里却比天还大。锦王殿下……又有父子亲情在,朝中又是那样,如今遭人暗算,更是身不由己,其实心里比谁都爱惜你。” “是么……” “那是自然。”萧寻柔声道,“你好生养着身体,日后如果有机会回到他身边,也不至于让他看走眼。” 他拍拍小白猿的头,“瘦成这样,小心他把你看作了小白猿。” 小白猿人立而起,冲他龇起牙以示抗议。 欢颜却没有发笑,好一会儿才轻轻道:“我问过沉修法师他的病势。法师暂时没什么好法子,那些御医更是束手无策。我再瘦再丑,他恐怕……都看不到了!” 萧寻叹道:“如果我说,我嫌你太瘦太丑了,你一定不会理会吧?” 的确不会理会。 欢颜瞧都没瞧他一眼,自顾看着天上的星汉迢迢发着呆。 月光如水,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冷冷清清。 许久,传来她仿佛飘缈在空中的声音:“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能让皇上改变了主意,不但饶我不死,还让我成为你的贵妾。” “我也不知道。” 萧寻为她披上随手带来的披风,柔声道,“但你也不用想太多吧?你已安然无恙,他依然是深得皇上宠爱的二皇子,若得老天见怜,你们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对不对?” “嗯……” 欢颜恍惚应了一声,果然略略展颜。 萧寻却着实郁闷了。 他想,即便下半夜欢颜睡着了,他把她送回房,他都该一夜无眠了。 她明明已是他奉旨娶回的侧室夫人,他不但不敢让下人改口唤她一声二夫人,还这样低声下气地安慰她,鼓励她坚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信念? 他……还能更贱些吗? 转眼已三月十七,十八便该是萧寻等启程回蜀的日子了。 萧寻本以为,他们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打听到欢颜能有目前这样“好归宿”的原因。 可偏偏在这时,“屁都不是”的圣旨忽然又传下了一道,几乎把整个朝野炸开了窝。 ================= 猜猜啥旨意?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四) “临邛王慕容启之女慕容雪,夙禀成训,贤良端淑,妇道克修,特赐婚于二皇子许知言,册为锦王妃。” 许知言身为皇子,份位极尊,即便双目失明,也不难择取大吴任意一位朝廷大员的小姐为妻。 但这其中,并不该包括东阳郡主慕容雪。 临邛王慕容启回京后一直冷眼旁观,并未参与诸皇子的争夺太子之位的纷争,却频频携独女出入皇宫,分明别有用意。 最多的猜测是,他希望他的爱女能成为太子妃,未来的大吴皇后,因此他选择的佳婿,必定是诸皇子中选择最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位。 慕容启手掌兵权,深孚众望,连景和帝都心存敬惮,若非达成一致意见,绝不敢轻易传下这道赐婚旨意。 可慕容启居然会选择了双目失明甚至近来险些重病死去的许知言为婿? 朝堂一片哗然时,本来被掩住的一些流言也陆续传了出来。 慕容雪早先便曾与锦王见过面,对其心生爱慕,并不嫌弃他双目失明茕。 锦王近来宠着一个会医术的小婢,偏生这小婢失职,差点害死锦王,引得皇帝大怒,要处死这小婢。锦王忧病之时,是慕容雪自告奋勇入宫求情,希望皇上好好安置那小婢,并应允嫁给锦王为妻。 景和帝闻言自是大喜过望。他本就愁着爱子双目失明,无依无靠,若有这样的岳丈撑腰,便是许知言的眼睛再也好不了,便是他百年后不得不把皇位留给别的皇子,许知言也不至于任人宰割,他也不至于没法面对九泉之下的李弄晴了。——能换来这样的结果,处置不处置那小婢便成小事一桩。 据说,锦王重病之时,慕容雪便已悄然出现在锦王府,守护着自己的心爱男子; 据说,让欢颜以媵妾身份嫁给萧寻,也是慕容雪的主意,并且得到了锦王的首肯; 据说,慕容启并不同意女儿嫁给全无前程可言的瞎眼皇子,可慕容雪也是出了名的犟脾气,认定了的事向来百折不回,从无动摇; 据说,慕容启一松口,景和帝立刻下了赐婚的圣旨,唯恐他反悔…呐… 萧寻也算弄明白,为什么那晚宫廷护卫异口同声说只有李随进了宫。 只因慕容雪是穿着小太监的服饰跟了李随进去的。 李随在宫里地位不低,有两三个小太监随行再正常不过,黑灯瞎火的,谁又想到会有个女扮男装的东阳郡主混在其中呢? ------------- 这日,萧寻先入宫向帝后诸妃辞行,又被楚瑜邀过去说了半天话,等回转府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未及换去官服,他便召来大卢询问。 “锦王和东阳郡主联姻的消息,欢颜姑娘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吧?好像方才公主过去看她,就是特地告诉她这件事的!” “……” 萧寻沉下脸,淡淡道:“她可真闲呢!” 大卢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道:“她是吴国公主,是咱主母,咱也不好拦,对不?” 萧寻点头道:“对,很对……欢颜在哪里?” “在……睡觉。” “……” “看得不是很清楚,也可能在发呆。我们一靠近她的狗就咬得厉害,她便瞪我们……” ------------- 萧寻找往湖边时,并没有听到狗叫。 陪欢颜喝了两回酒,看了几回星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功劳。 至少小白猿和大黄狗都开始把他当作自己人,远远看到他,不但不再对他咆哮吼叫,还会摇头摆尾以示亲近,——也许只是对他带给它们的鸡腿和馒头亲近,但相对于始终讨好不了的欢颜,萧寻已很是满足。 但这时候的一无声息,反让他忐忑。 沿湖边走了几回,他才在一处新抽的芦苇边看到了她。 落日溶金,暮云合璧,在这春天的落花时节里反而显得萧索。 欢颜倚着岸边的坡地半躺着,手边坐着小白猿,脚边卧着大黄犬。三个影子黑乎乎地贴在它们身后的草地上,仿佛它们也成夕阳里寂寥无边的影子。 萧寻走得更近些,便看清了小白狐有些木然的容色。 他打了个唿哨,抽了支芦苇芯儿去撩她的面庞,笑着问道:“小白狐,在看什么呢?” 欢颜好半天才低下头,失神地笑了笑,问道:“看什么……也没什么可看吧?这水倒还清澈。” 萧寻吓了一跳,忙过去拍拍她的肩,说道:“小白狐,若累了我送你回去歇着,要喝酒,我叫人再送一坛最好的美酒给你,喝了乖乖睡觉,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欢颜便抬头,向他皱眉道:“你以为我会想不开吗?” 萧寻笑道:“你当然不会想不开。这天底下能令你想不开的人还没出世呢,不是吗?” 欢颜便也笑了笑,向落日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是西,没错吧?锦王府就在那边,也没错吧?” 萧寻的笑容和脖子便都有些僵,只能勉强点点头。 欢颜说道:“我当然不会想不开,我只是想他了……” 她懒懒地看向他,“我想再去见他一面,可以吗?” 萧寻呆了呆,没有答话。 欢颜道:“我知道皇上讨厌我,只想我从此走得远远的,定然也和你说过,不许我再见他。”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五) 萧寻沉吟道:“如果和锦王事先联络好了,暗中安排见上一面,大约也不会太困难。可我听说今天一早锦王就到城外散心去了,连给他的圣旨都是快马送往城外的。看情形,他这一两日都不会回来了。而我们……明天便启程了!” “他……该知道你明天走吧?可我不信……他会有意避开我。” “当然不会。他也没预料你会在这时候想着见他,又怎会存心避开你?” “他没预料到我想见他……难道他就不想见我吗?茕” 萧寻无奈叹道:“小白狐,二殿下是个明白人,当然会懂得,到了这样的地步,见面也只能徒增困扰而已。” 欢颜道:“你的意思,我不是明白人?” “姑娘是多情人,容易当局者迷。” “于是,我还是个糊涂人?” “……” “好吧,其实我正为他高兴。这么快就能出城散心,证明恢复得的确很不错,我也该放心了!不过……呐”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茫然地四下里张望着,好久才道:“他走着他的路,我也只能走我自己的了……” 从此他的世界里没有她,而她的世界里…… 她踢了踢大黄狗的胖屁股,“起来啦,带你们去吃肉。跟着萧大爷,有肉吃!” 她笑着带她的阿黄和小白向前走去。 她的世界里,也已没有了他,只有她和他一起养大的一猿一犬。 一猿一犬。 如此而已。 ------------- 三月十八,宜婚娶、出行、祈福,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但貌似天公并不作美,太阳一大早的探了探脑袋,便缩在了沉沉的密云后,不再露脸。 萧寻便在这半阴半阳的天气里带着公主和随侍启程回蜀。 景和帝许安仁虽未亲至,襄王许知澜、泰王许知临、英王许知捷等诸皇子却都送到了郊外。 旁人还罢了,独许知捷最为不舍,和萧寻并马行至西城外的十里长亭,兀自依依不舍。 萧寻会意,让诸皇子先和公主道了别,顺势又引了许知捷到欢颜车前。 欢颜带了小白猿和大黄狗独乘着一辆车。 她习惯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今日一早被叫起了床,便有些禁受不住,此时正抱着膝倚在车里打盹,神色更觉萎蘼。 许知捷打开车帘看着她模样,倍觉心酸伤感,低声叹道:“欢颜,我已特地拜托过萧兄,他也已答应我,一定会善待你。你也需保重自己,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么?” 欢颜弯弯唇角,答道:“五殿下也一定要好好的……我知道五殿下向来对我好,我却总是连累殿下。可惜我这辈子,大约没有机会再报答殿下了!” 许知捷眼睛便湿润了,“我对你好时,我自己也开心得很,谁希罕你报答来着?你放心,我有机会一定去蜀国看你,或者……萧兄再到咱们吴国来时,也可以带你过来。总不至后会无期。” 欢颜有些失神,“嗯,也许……还有机会吧!” 许知捷也不敢久呆,再深深看她一眼,正要转身跳下车时,忽觉旁边有人。 抬眼看时,许知澜骑于马车,正默然看向车内,黑眸沉郁,再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许知捷下车,他拨转马头道:“五弟,回去吧!” 许知捷看他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低骂道:“负义薄幸,装什么深情!” 可转头一想,不论是他还是许知澜,甚至许知言,如果有哪一个称得上深情,欢颜又怎么会远嫁他方,再难相会? 他们无奈,欢颜却无辜。 这样想着,他顿时无限气沮,转身上了马,垂头丧气地一径去了。 ------------- 午后天色愈加阴沉,沿路的桃杏被恻恻冷风吹得一地狼藉。 远处的栖云山倒还青翠,只是山顶被大团云霭笼着,看着有几分飘缈。 过了栖云山,便可弃车行舟,改行水路,沿清安江一路而去,若是顺风,十余日便可到达吴蜀边境。 料得晚间或明日可能有雨,此行女眷甚多,萧寻怕在山间被淋住,也不急着赶路,已先行遣人到临近栖云山的一处驿馆把住处安排妥当。待他们申初左右到达时,已有驿官在馆外迎候。 下了马车,欢颜跟在聆花等人身后正往前行,忽觉前方廊下有人影一闪,飞快藏到一旁房内,身影似有些眼熟。 而阿黄已经欢快地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往那边挣去。 欢颜猛地悟出是谁,松手便放开了牵引阿黄的绳索。 阿黄立刻窜了进去,亲昵地呜呜出声。 欢颜走进去,便看到拍着阿黄脑袋一脸尴尬的成说。 他是许知言的亲信侍从,在万卷楼外值守的时候多,常和阿黄厮混在一处,自然熟识。他的轻功再好,身法再快,却逃不过阿黄的眼睛和鼻子。 欢颜笑道:“成大哥,怎么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直躲?” 成说忙笑道:“欢颜姑娘说笑了,我怎会躲着姑娘?只是忽然看到有女眷进来,自然要避一避,若非看到阿黄,再不知道萧家的女眷。” “萧家的女眷……” 欢颜重复这几个字,语调间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自嘲。 成说垂头,不敢接话。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六) 欢颜便问:“成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成说道:“哦……我……我路过。” 欢颜向外瞥了一眼,“路过?你向来随侍在二殿下身边,不离左右。你路过,难道二殿下也路过了?” 成说吱唔着答不上来。 欢颜细里一想,心却揪紧了,“原来二殿下就在栖云山附近散心?他……也在这间驿馆?” 成说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二殿下刚走……” “走哪里去了?” “哎,小姑奶奶,你饶了我吧!若是二殿下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我已是萧家妇,便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自有萧寻处置,总和他无关了……” 身后便传来萧寻幽幽的叹息,“小白狐,这时候想到我了?茕” 帘影一闪,萧寻已踏步进来。 成说忙俯身见礼,再不肯多说。 萧寻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都是截了口的闷葫芦。闷死别人不打紧,不怕二殿下自己闷出病来吗?” 成说低叹不语。 欢颜已转头看向萧寻,“你知道?” 萧寻抱肩道:“我也是刚知道。锦王昨晚就在这里休息,大约有些累了,天色又不好,今天就没出去,一直呆在这里。后来听说我们会过来,因我们这里人多,怕驿馆容纳不下,便带人去凝香小榭去了。呐” “凝香小榭?” “是……慕容家在栖云山的别院。”萧寻有些不忍说了,“该是东阳郡主陪着锦王一起过来的。” “东阳郡主……”欢颜笑了起来,“他有东阳郡主做伴,我也便放心了!” 萧寻猜不透她说的这句话有几分出自真心,默默看他一眼,转头问向成说:“锦王去了凝香小榭,成侍卫怎么还在这里?” 成说道:“我原也跟过去了,到了那里殿下说落了件东西在这里,遣我回来取一下。” “哦?什么珍贵物事,要特特遣了成侍卫回来拿?”萧寻笑道,“慕容家的别院,不缺寻常用的东西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珍贵物事,只是我们殿下性情古怪,有些贴身的东西,只喜欢用自己随身带的吧?” 他说着,已从袖子里取出一样物事。 却是一把梳子。 很寻常的桃木梳子,梳身雕着一枝杏花,一对白头翁。 如若有幸,愿今生共白头。 欢颜记得,当日管事捧着一大盘梳子,让她这个府中红人先挑时,她一眼便看中了这把。 接到让她陪嫁入蜀的圣旨时,她正在锦王府里用这把梳子为许知言梳着发。 他素衣大袍,安坐窗下,如玉面容恬和安适。在她一下一下慢慢梳着他那黑发时,时光忽然间如此地平滑而悠然,让她一瞬间陷入迷惑,以为她能陪着他永远那样舒缓地看着窗外春去春来,花开花落,直到指间发丝成雪。 杏枝犹在目,白头相望已成大梦一场。 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弄丢了它,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捡起了它。 也许,就在美梦幻灭的那瞬间。 她不想放手,却无意间丢弃;他想放开,却无意间拾起。 欢颜拿着那梳子定定地看了许久,吸了吸鼻子把它放回成说手掌间。 她道:“成大哥,这梳子不吉利,让殿下丢了,另换一把吧!” “是,是,我一定转达姑娘之意。” 成说如蒙大赦,忙向萧寻告退离去。 甫踏出门槛,欢颜又叫住他。 “再告诉他……我喜欢梳子上的那对白头翁。” ------------- 因时辰还早,驿馆内先奉上了茶点给众人食用。 大约刚接待过当今二皇子,糕点大多精致,茶也是明前新茶,倒也可口。 萧寻吃了点东西,看夏轻凰陪着聆花说笑一阵,转头却发现欢颜不见了踪影。 慌忙丢开众人,顺了驿卒的指点去找时,走到东南角的一排青砖房屋前,却只看到了在房屋前团团乱转的大黄狗。 “阿黄,你主子呢?” 他踢踢它的胖屁股。 近日欢颜心情不佳,阿黄的胖屁股老是受累。如今见萧寻也来踢它,不满地呜呜两声,才仰起粗脖子,蹦跳着往屋顶看。 萧寻抬头时,正见一角熟悉的衣带被大风带起,高高地飘过屋脊。 他一惊,忙飞身跃上屋檐,踩着瓦片过去看时,欢颜正在屋顶的另一面,沉默地冲着一个方向凝望。 他忙坐过到她身边,笑道:“看风景呢?栖云山风光不错,我刚到吴都便赏游过。不过这样的天气……实在有些煞风景。也不见得怎么好看,风又这样大,你爬这么高,不怕白白给吹得着凉了?” 她便笑了笑,容色便如浮于月光下的雪白菡萏,美丽而虚恍,宛若隔了层纱,又像是伸过手指一戳就破的梦。 她道:“阿寻,他就在那里。” 萧寻脸上的笑容便顿住。 他不知道自己该笑得更璀璨些,还是该黯然神伤地走到一边去。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唤他阿寻。 如此亲昵的称呼,在连她自己都不经意时,便这样自然而然地唤出,竟让他不由地心舒神畅,五体通泰。 可这个称呼后,她在告诉他,他在那里。 她的知言,在那里。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七) 她甚至指点着继续告诉他道:“从那条路过去,再往东,再转过左边的山道向上走,会有个主屋是绿琉璃瓦的大宅院。他就在那里。” 她必定仔细问过驿卒凝香小榭的方向茕。 在这样两面临山的陌生小镇,连房屋都格局不一,又是看不到日影的阴天,她所指的方位居然半点没错。 萧寻好一会儿才道:“小白狐,你有时候还是挺能认路的。” 欢颜抱着膝,长发被风吹得扑到萧寻脸上,绸缎般柔柔的,软软的,微微地痒。 他很想伸出手去,为她拢一拢发。但他隔着缭乱的发丝看向她,终于没有伸出手去。 那张看似平静却恍惚的面容,仿佛会因任何极细微的动作而崩溃落泪。 小白猿仿佛感染到主人的情绪,难得的没去跟阿黄炫耀它能随主人爬到屋顶的绝技,围在欢颜身边不安地转来转去呐。 欢颜道:“阿寻,他明知我们会从这里走……你说,他是想送我们一程吗?或者……他想离我近些?” ------------- 是的,近些,更近些。 从今一别,各自踪迹杳杳,再难相见。 他该想着送送她,就像她的确感觉出…… 这一刻,他离她很近,很近。 却看不到他的容貌,听不到他的声音,握不到他温暖的双手。 她深深地呼吸着,嗅着空气里的芳草青香,想着许知言也正不远处,嗅着这样的空气,泪水忽然间再也止不住。 她慌忙擦去,平静地说道:“他想离我近些,更近些。只因他知道,从今后我便离他远了,更远了……也许永生永世,再不能见一面。” 萧寻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强撑着。那嗓底的沙哑听着让人着实心疼。 他叹道:“欢颜,时至今日,一切随缘,更好。” “一切随缘?就是让我心甘情愿地认了命,跟你到蜀国去度过下半辈子,从此再不能看他一眼?” “未必。五殿下也说了,或许他们会出使蜀国,或许我会带你来吴国,只要有心,总还有机会相见。” “那时,我是他人妻妾,他是他人夫婿。便是越得过路上的千山万水,越得过心里的千山万水吗?” 萧寻不能答。 何况欢颜口中的他人,指的正是他。 唤他唤得再亲切,她心里与众不同的那个人,始终不是他。 而欢颜望着那边蒙蒙的山,眼底渐渐泛出异常乎常的灼亮光彩,坚定得出奇。 “萧寻,我想去见他。你不要拦我。” 萧寻凝视着她,慢慢地笑了笑,“嗯,我不拦你。你也知道的,我从未勉强过你做任何事。” “嗯,谢谢你。” 欢颜笑着相谢,只是堆上笑着的同时,也有泪珠从颊上滚落。 她赶忙低下头,又要去擦泪时,萧寻的袖子却抬得比她还迅速,飞快为她擦了泪,轻笑道:“不用谢,你只需记得,你永远有我这个朋友。你如果累了,如果支持不下去时,我会借你肩膀靠上一靠。” 欢颜点头,然后望着他,微微地红了脸。 “现在可以借吗?” 萧寻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肩。 欢颜果然将头靠了上去,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天始终没有下雨,但半晌之后,却有什么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听到她压抑得几乎微不可闻的泣音:“萧寻,其实我怕得很。” 他笑着拍了拍她,“别怕,退一步……你还有我。” ------------- 萧寻将欢颜带下屋顶时,她眼圈红红的,神色却已平静许多。 萧寻一边令人备马,一边向她笑道:“我也有桩东西要给他,正好请你顺路带过去。” 欢颜问:“什么东西?” 萧寻返身回去,不一时捧来一个长长的包袱。 打开看时,正是许知言的琼响宝琴。 他道:“前儿锦王生病,我过去瞧他,不慎把他的琼响跌坏了,因此带出锦王府请名匠修理,到临走时才修好,谁知忙乱中放在自己车上,竟给忘了。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欢颜一抚琴弦,听得熟悉的音色在指间淌出,顿时展颜,“这的确是他至爱之物,一时半刻也离不开。若你真的带走了,只怕他会派人赶到蜀国和你讨要呢!” 萧寻含笑不语,心却沉了沉。 是许知言亲手割弃了自己最爱的琼响,将它砸碎于地。 他仿佛又听到许知言喑哑着在说道:“自古知音稀,千载一绝弦……” 弦绝心碎,声声沥血。 那个目盲心明的男子,很清楚他未来面临的是什么,欢颜未来面临的又是什么。 而欢颜…… 她也该清楚她不顾一切找回去,会给许知言或她自己带来多少难测的风险吧? 可她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 想到许知言身边,还有正牌未婚妻在,萧寻不知道该去佩服她的勇敢,还是嘲笑她的愚蠢。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替她包好琴,看她重新梳齐了长发,便令人牵来了马。 他问:“如果他留你,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欢颜答道:“若他留我……我就不回来了!” “小白狐……可你还有一堆嫁妆在我这边呢!如果你不回来,不是让我占了大便宜?” ===== 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繁霜(一) “就是那些衣裳和那些破铜烂铁吗?我不希罕,留着你赏人吧!我带着我的阿黄和小白就成。” “留给我赏人……” 萧寻拍拍阿黄肚子上的大肥肉,慢悠悠地笑道,“说得我就是个俗得不再俗的俗人,不知多希罕你的破铜烂铁……” 欢颜一呆,忙拍拍他的肩,说道:“没有。其实我很希罕那些破铜烂铁,只是带着它们,毕竟行动不便。” 她说着,便又踌躇茕。 萧寻只觉她拍他肩膀的动作,实在和他拍阿黄肚子的动作差不多,都是出于下意识的安抚和讨好。 什么时候,他沦落到和狗一样冀盼他人安抚的地步了? 他吸了口气,站起身踢了踢阿黄,说道:“懒货,该起来了,你姐姐喊你一起出发啦!” 阿黄伸了个懒腰,摇着尾巴甩了甩毛,顿时一身肥肉乱抖。 欢颜正在发愁,闻言便瞪他,“你才是它哥!” 萧寻嘿然笑道:“我是它姐夫!呐” 未待欢颜发怒,他又已叹道:“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欢颜默然望着他,再无半丝愠意。 许久,她轻声道:“萧寻,对不起!” 萧寻大笑起来,伸手便在她脸上重重一捏,高声道:“小白狐,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生分?当真想伤我心来着?” 欢颜揉揉给捏疼的地方,看他满面的明亮笑容,便觉得笑不出来,“真的伤你心了?” 萧寻笑道:“心这么容易给伤,我岂不是早就千疮百孔了?看你们这些女人,做事婆婆妈妈的,看着真是厌烦!我让人送你过去吧!” 欢颜凝眸看他,好一会儿才道:“谢谢。” 萧寻便拍拍手,招呼海沧蓝、大卢过来,令他们亲自护送欢颜过去,自己牵马送到驿馆外。 小白猿见得出门便兴奋,吱吱乱叫着,已先于欢颜一个箭步跳上了马,在马鞍上挤眉弄眼翻跟斗,为自己的轻便灵巧自鸣得意着。 萧寻不做婆婆妈妈的事,但把欢颜扶上马后,又忍不住婆婆妈妈了几句。 “呆会如果下雨,记得穿上蓑衣,后面的包袱里有。” “哦!” “如果雨大时,记得找地方避雨。” “我知道。” “还有……” 欢颜垂眸看他,“还有什么?” 萧寻向她粲然一笑,“如果到亥初还不回来,大约你便不会回来了吧?到时我便把你的嫁妆给你送过去。”→文·冇·人·冇·书·冇·屋← 欢颜凝眸看他,然后轻轻笑道:“好。我也希望……会有那么一刻……” 她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小白猿一个重心不稳,尖叫着差点滚下马去,忙揪紧马鞍不敢再胡乱动弹。 阿黄却已是懒得动弹,站在那里犹豫片刻,看着欢颜带小白骑着马儿奔出几步,这才慌了,汪汪叫着,迈起肥腿蹭蹭蹭地跟了上去。 海沧蓝、大卢等不敢怠慢,忙紧紧跟随而去。 凝香小榭离此镇不远,此去都是大道,快马过去,来回一个时辰都不到。便是有人想打欢颜主意,应该也不会挑在这地段下手。 可声声马蹄,似把他的心都敲击得忐忑。 路上卷起的漫天黄沙,也在忽然间迷了他的眼睛。 ------------- “少主,你……让欢颜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谁惊诧的询问。 萧寻转身,看到了夏轻凰,轻描淡写地说道:“让她走了。” “可她已奉旨嫁入萧家,怎能说走就走?便是吴国皇帝追究起来,也不好交待。” “你认为吴国皇帝吃饱了撑的,会到蜀国去追究我私放媵妾的罪行?” “那倒还不至于……”夏轻凰看着那行人越走越远,终于也流露一丝担忧,“你说这丫头在想什么?她是不是疯了?放着蜀国的一世荣华不要,想回去找死吗?锦王自身难保,如今身边又跟着个厉害的东阳郡主,便是现在敢留下她,将来也未必能保她平安。她是圣旨钦定的媵妾,抗旨私逃,便是谁都保不下来的一桩死罪!” “那倒也未必。”萧寻靠住驿馆门口的白海棠,出了片刻神,慢慢道,“如果锦王铁了心保,皇帝和东阳郡主投鼠忌器,未必敢动欢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锦王很可能因此渐渐失去皇帝宠爱,失去岳丈支持。等他失去那一切,他和欢颜,都将芨芨可危。而且,以他目前的情形,如果慕容家或其他什么人想除掉欢颜,他很可能连欢颜的命都保不住。” “那……少主,你说锦王会留下欢颜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锦王足够喜欢她,有和她冒着刀风箭雨粗茶淡饭共度一生的准备,他会留下她。” “那少主……岂不是很失望?” “如果锦王足够喜欢她,为保住欢颜的命,保住欢颜未来的平安喜乐,他也可能推开她,甚至可能用一些狠决的言辞或行为逼欢颜离开,断绝她回去的念头!” 夏轻凰猛地醒悟过来,叫道:“你根本不是有心放欢颜回去!你是在赌!锦王虽深情,但行事极冷静,才会在那样的关头选择让东阳郡主出面救欢颜!如今他既然肯接圣旨,并且东阳郡主一起出游,无疑早有决断!你这是……等着锦王一刀把欢颜捅回你身边!” ============ 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繁霜(二) 萧寻淡淡道:“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必然?或许……欢颜就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出理由来让锦王留住她呢?毕竟,因喜欢一个人而舍弃,和厌烦一个人而舍弃,并不一样。” “如果因为厌烦,也许动之以情还能挽回;如果因为喜欢……越是动情,越会逐她离开吧?少主,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若非涅槃,如何重生?我要留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夏欢颜,而不是一副行尸走肉的美丽躯壳!” 萧寻忽然笑了起来,手掌在白海棠上重重一击,立有花瓣簌落如雨,掩住他那双明亮得近乎璀璨的漂亮眼睛。 夏轻凰道:“活生生的女子多了,何必一个夏欢颜?” 她忽然顿了一顿,“咦,这欢颜也姓夏吗?茕” 而萧寻已经返身走回驿馆,不见踪影。 ------------- 凝香小榭门前没有白海棠,却有一树梨花。 “丝丝杨柳风,点点梨花雨”,那是闲愁;“帘钩卷上梨花影”,那是雅致;可如这般长于豪门朱扉前的一树梨花,被越刮越猛的山风吹得如雪花漫天乱舞,却只能让人觉出一阵逼似一阵的凄冷。 枝上零落的花瓣正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扑扑声,来日再有一场暴雨,这枝头也该光秃秃不见半点花影了。 欢颜立在那里看了片刻梨花,听了片刻旁边山泉流过的声音,才抬手去敲那朱漆大门上的偌大铜兽环呐。 门开了,探出一个陌生的小丫鬟。 欢颜道:“妹妹请了!我是原来侍奉二殿下的侍女欢颜,想见二殿下,劳烦代为通传。” 小丫鬟惊讶,来回扫了她几眼。 那边廊边正有人喝水,却“扑”地将嘴中茶水尽数喷出。 欢颜抬眼看时,却是成说慌忙走来,惊讶问道:“欢颜姑娘,你怎么来了?” 欢颜道:“萧公子派人送我来的。” 她侧头看向海沧蓝等人,“你们回去告诉少主,就说我已经到了,谢谢他送我来。” 海沧蓝忙道:“欢颜姑娘,少主有过吩咐,要确认姑娘留下方许离开。” 欢颜道:“你们走了,我自然留下。” 海沧蓝等还在迟疑时,欢颜已道:“你只把这话转告萧公子,他自然明白。” 若她还有退路,若她的退路看来还很圆满,许知言更不可能留她。 她很少去揣磨人心,但她的直觉一直很准确。 许知言的确放了手。 但他和许知澜、许知捷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放手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他放手却是为了她,为了她的前程。 到无风无雨的地方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呵护怜爱,一起看那花红柳绿的世界,一起享那人人钦羡的富贵尊荣。 听着果然很好,很好。 ------------- 海沧蓝等离去,小丫鬟匆忙进去通传,成说却不安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欢颜姑娘,你这不是在为难殿下吗?” 欢颜看着到了陌生地方同样不安地转来转去的阿黄和小白,淡淡道:“哦?成大哥,此话怎讲?” 成说低声道:“欢颜姑娘,你一向再聪明不过,难道还用我说明白?殿下需要慕容家的支持,否则,他已很难在朝中谋得一席之地,——便是下面被人谋害,也只好白白地给谋害了!” “慕容家……慕容家也不会在乎殿下身边多一个侍女吧?” 欢颜说着,唇角轻轻地挑出一抹笑。 她穿着竹叶纹浅紫交领的玉白襦裳,披着水碧色绿萼梅丝绣披风,盈盈如一枝隐在雾霭间的白芙蓉,莞尔浅笑之际,却似一阵清风吹去雾霭,露出纤薄妩媚的花颜,说不出的娇艳淡雅,竟让成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旁边有少女含笑说道:“慕容家自然不会在乎殿下身边多个侍女。何况欢颜姐姐是跟在殿下身边长大的,医术超群,若得姐姐相帮,我大约也会轻松许多。” 欢颜抬眼看时,正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款款走来,忙上前见礼道:“欢颜见过东阳郡主!” 慕容雪忙挽住她,微笑道:“姐姐不必多礼。我且带你去见二殿下。” 她说着,已携了欢颜的手向内行去。 想以往谁要见许知言,都需她或宝珠引入。 一转眼,原来她已成了外人。 默默观察这位年轻郡主时,只见她容色俏丽,衣着看着甚是寻常,可细瞧处分明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她的眉眼蕴笑,年纪也极轻,却自然而然透着股高贵端雅的气质,毫无出身将门长于边疆的粗野气息。 的确……比她和许知言般配多了。 破釜沉舟的决心未变,这些日子的绝望却仿佛又加深几分。 慕容雪已走近一间屋子,一边推门进去,一边笑道:“知言哥哥,欢颜姐姐来了!” 此处应该是书房,陈设很是考究,两侧设有书架,放置得并不很满,但在这样的山间,也算是难得了。 许知言端坐于书案前,依然是玉青大袍,乌发散落,面容虽清瘦,却有种玉石般温润沉静的质理,令人见之忘俗。 他似乎并未得到通传,闻言手一颤,茶水差点泼了满手。 但他很快稳住,平缓道:“请她进来。” 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繁霜(8000字) 4 欢颜望着他那被布条缚着双眼,泪水仿佛又要落下,忙忍住,上前规规矩矩见了礼:“见过二殿下!” 许知言扶着额,低声道:“欢颜,不用多礼。” 那声“欢颜”,忽然间便让欢颜哽咽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从欢颜六岁和他相识开始,除了灰心避入朱陆镇萧宅那一次,从来没有分开那么久过。 他现在也应该正在烦恼吧茕? 这样扶着额的姿态,她再熟悉不过。每次愁郁无解时,他总是这样一个人扶着额静静沉思。 慕容雪见欢颜含泪发怔,忙拉过欢颜在一边坐了,笑道:“我去唤人倒茶来,姐姐先和知言哥哥说会儿话吧!” 她又到许知言跟前,将他跟前的两本书收了,说道:“知言哥哥,晚一点我再念书给你听。这些兵书虽是抄本,但都是我爹爹好容易寻出来的,算来也和万卷楼那些孤本差不多,外面绝对看不到呢!呐” 许知言道:“好。辛苦你了,阿雪。” 慕容雪脸上便浮过绯色,小心地为他将额边散落的发挂回脑后,轻声道:“那我出去啦!” 许知言唇角弯过一抹温柔浅笑,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去吧!” 慕容雪这才姗姗而去,犹自目光恋恋。 他对她的言行举止,看着异常眼熟。 并且,刺心。 他所有的温柔,原来只是对着她的;现在,她成了外人。 欢颜垂下头,看着慕容雪绣着鸳鸯百合的鞋子轻巧地从跟前走过,默然地抱紧手中的包袱。 她听到许知言很轻地啜着茶,她甚至想象得出他沉静地品茶的模样。 若她在身侧,他的淡漠容色里便会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只在唇边微扬之际,便有一种令人神驰魄动的魅力,让她偶尔瞧见,便能看得呆住。 许久,许知言淡淡地问:“欢颜,有事?” 依然是熟悉了多少年的语调,不急不缓,可关怀里的疏离却是那等显而易见。 欢颜眼前有点模糊,急忙霎了霎眼,将手间的包袱解开,露出琼响沉凝光润的琴身。 她站起身,将琼响递到许知言手边,低声道:“萧寻让我把琼响带给你,说已经修好,如今完璧归赵。” 许知言伸出手,似想去接琼响,又似想去触摸靠近自己的那个人。 但他终究把放到他手边的琼响轻轻推了开去。 欢颜抬眸看他,“殿下,这是你最珍爱的琴。” “不错,它曾是我最珍爱的,但未必是我一直珍爱的。我已有了更好的琴,不想再要这把。” 许知言缓缓道,“何况你也知道我的脾性,多少有点洁癖。你认为,已被别的男人用过的东西,甚至已经完全转到别的男人名下的东西,我还会收回吗?” 欢颜不由地面色雪白。 她只字未提来意,只借着琼响语带双关略作试探,他竟完全明了,如此……言辞刻薄地拒绝了他的琴,她的情。 许久,她才道:“琼响是木质的,便是把它摔烂了,砸碎了,也不会有人听到它喊疼,不会有人看到它落泪。可沾了多少年的人气,它的确通了灵。如果和它心有灵犀的主人抛弃了它,只怕它宁愿自己不复存在。” “那只能证明这琴太蠢了!既然原来的主人弃了它,那主人又怎会还是它心有灵犀的知音人?既然有了新的主人赏它惜它,便该承欢于新主人跟前,才算三相得宜,各得其所。” “原来的主人真已弃了它吗?原来的主人,真的已经不是它心有灵犀的知音人了吗?” 欢颜擦去无声掉落的泪,嗓音嘶哑,却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如果知音那样那样容易寻求,伯牙为何单单看中一个砍柴的子期?如果知音那样容易更换,伯牙为何摔琴而去?” 许知言便笑起来,嘲讽道:“欢颜,虽说你生得不错,人也伶俐,可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小小侍婢而已,便是曾和本王有过肌肤之亲,也没什么大不了吧?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们,有几个不曾与自己的亲侍丫头有染?又有几个真会把自己玩腻的丫头长长久久留在身边?何况,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已是萧寻的女人!” “我是萧寻的女人……可萧寻敢送,殿下不敢收?” 许知言脸色一沉,冷淡道:“你敢激我?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萧寻也玩腻的女子留下来自己享用?” ------------- 羞辱。 如此刻意的羞辱。 他听得到欢颜努力压抑住的呜咽和努力伪装出的坚强。 从小看着她长大,他比谁都懂得她的柔软和直白。 只要再逼一逼,他相信,只要再逼一逼,她必定会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她会像一只被拔光刺的刺猬,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奔走到外面的风雨里,下意识地奔到能为她遮风挡雨调养创伤的地方去。 而萧寻,那个看似风流疏旷实则机谋百出的蜀国少主,想必早已在外等候,等候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绝望地逃回他身边。 他只是在配合萧寻,演好与她相关的最后一出戏,努力把这一生最大的期待和最多的美好一手推开,还得感激萧寻的笑纳。 萧寻,可能只有萧寻,会遵守他的承诺,宽厚地容下她和她所有的过去,给她温暖,给她重新开始的希望。 欢颜果然哭了起来。 她道:“萧寻是个君子,和你一样的君子。当初若不是你有把握双目复明,有把握给我未来,你不会碰我;萧寻明知你我被逼,明知你我两情款洽,他又怎会碰我?知言,你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自己?所谓知音,不仅是你知我,还有我知你!” 许知言头部骤然大痛,眼睛里突突跳着,不知是血,还是泪,温热热地往眼眶外直扑。 欢颜握住他的手,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犹自在说道:“知言,如果你当日双眼复明,我们便走不到这一步了吧?如果你的双眼现在还有希望治愈,你也不会这样待我了吧?其实我从没有祈求什么。作为失职的医者,除了尽力补救我的过错,我也没有资格再祈求什么。我只求留在你的身边……哪怕默默无名,不被任何人知晓……我希望还有机会看到你,我希望还有机会给你诊一诊脉,治一治眼睛……”热泪滴在许知言手上,他忽然间痛恨她为什么不继续把她的坚强伪装下去,为什么不维持她从小到大就保有的小小的倔强和骄傲,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在他跟前放弃自尊如此地低声下气…… 她甚至说得很明白,她虽不愿做许知捷的外室,却愿意为了他们那段情,静静地生活在某个遥远偏僻的角落,从此不求名份,不为人知,不相困扰,只求偶尔看上一眼,感觉到彼此心灵交汇的温暖…… “你……你走开……” 他大恸,几乎喘不过气来,却狠狠地推向她,努力要把奋不顾身靠向他的女子推开。 可这些日子好容易调养出的一点体力仿佛已被她的泪水溶化。 他推不开她。 不但推不开她,他甚至很想抱住她,把她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无数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怕伤害她,多想让她幸福快乐。 他是如此地喜欢她,甚至远比她对他的喜欢长久而深远。 可再怎么两心相知又如何? 她向往的天地他再不能给予,他不能把前程尚有光明的她拖入到自己这无底的漆黑深渊里。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如秋云无觅处。闻情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他忽然间坐都坐不住,身体直往下倾去。 欢颜看得到他骤变的脸色,反手搭上他的脉,哑着嗓子喊道:“知言,知言,你哪里不舒服?” 掩着的门蓦地被推开,慕容雪白着脸奔进来,慌忙抱住许知言,叫道:“知言哥哥,知言哥哥,你怎样了?” 许知言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轻声道:“我……我没事。” 慕容雪哭道:“这还叫没事?才养得好些,你真要急死我吗?” 她扭头向外叫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许知言说要出外散心,众人也怕他闷坏了不敢阻拦,但随行大夫和药物却是齐备的。此时慕容雪一声吩咐,随行的许多侍从早带了两个太医涌进来。 连扶带搡之下,正为许知言把脉的欢颜已被挤开,挤到了远远的角落。 她抬眼看时,却有一半是不认识的,想来都是慕容雪的人。 宝珠眼看插不上手去,过去拉了欢颜到一边,垂泪道:“欢颜,殿下好容易把你安排妥当,刚放心些,你何苦又来招他难受!” 欢颜道:“是我在招他难受吗?” “自然是你招他。便是不为你着想,好歹也该为他想想。” 她指了指慕容雪,“他已这样,若再为你把这郡主得罪了,别说没法揪出那些暗害他的人,便是他自己,早晚也会被人踩到脚底!话说,皇上也时常抱恙在身,不可能时时看顾咱们锦王府……” 欢颜点头道:“嗯,总是我的错……” 那厢太医已经诊治完毕,却道锦王肝气郁结,近日又添心悸之疾,不宜动气,更禁不得大悲大怒,只能开了安神养气的方子来慢慢调养,随侍之人需小心服侍,万万不可再让锦王情绪波动,以免酿成大病云云…… 慕容雪连声应了,忙令人去煎药,不免又多看了欢颜几眼,却未责怪一句。 但屋内一众侍者,包括原先侍奉许知言的人,看着欢颜的眼神便都有些不满了。 欢颜深吸了口气,上前向慕容雪行了一礼,“郡主,欢颜有一事相求。” 慕容雪一愣,说道:“姐姐请说。” 欢颜道:“近日我也常有不适,本想自己开两个方子调理一下,谁知连日繁忙,竟忘了。锦王殿下身边既有太医相随,想来寻常药材也该齐备的,能否和郡主要些药材,去蜀国的一路也好煎了慢慢调理。” 慕容雪听得她要在去蜀国的一路上调理,神色已缓和了些,答道:“备的都是知言哥哥可能用到的药材,未必齐全。” 欢颜笑道:“我也是心悸难眠,日夜不安,算来症状和殿下差不多。我开的药,必定是这里有的。” 慕容雪只得道:“那便请姐姐开了方子让人配一下吧!” 欢颜谢过,便走到另一边的案几前,自行研了磨拿了纸笔开方子。 ------------- 许知言已被扶在一边软榻卧着,愈觉烦躁难安,挥手令侍者退去,欢颜那边悉索作响磨墨写字的声音却越发听得清晰,心里便绞缠般一阵阵地巍颤疼痛。 慕容雪见他皱眉辗转,过去拿手指为他按压着太阳穴,柔声道:“知言哥哥,稍稍忍耐些,待会儿喝了药便会舒服些了!” 许知言便展了眉,低声道:“知道了!” 不一时,他神色渐渐宁静,侧身静卧着,好像已经睡着,只是一手依然握作拳头压在胸口。 仿佛那里缺失了一块,他努力在用什么填补着,却又不想让人瞧见分毫。 欢颜许久才写好,站起身吹了吹纸上的墨。 慕容雪忙走过去,看了一眼,便微微发怔,“姐姐,是两张方子?” 欢颜点头道:“两张,疗效不大一样。” 慕容雪道:“好,姐姐稍等,我给你拿过去。” 欢颜欠身道:“有劳郡主了!” 慕容雪匆匆出去,屋内便又只剩了欢颜和睡着的许知言。 欢颜便走到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许知言握在胸口的拳便越捏越紧。 欢颜听到了他异乎寻常的沉重呼吸。 她轻轻地说道:“我原以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如果你双眼失明,只要你喊一声欢颜,我总会应你。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眼,我总会在你身畔。” 闲时的温柔絮语重被提及时,居然能锐利如同刀锋刺心。许知言呻吟一声,握紧的拳头忽然抬起,重重击在榻边。 欢颜便哽咽着笑了起来,“知言,我便知道……你的眼前是黑的,心里却是亮的。” 许知言再无法装作睡着,咳了两声,低声道:“欢颜,我只想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命?你认为,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我的命?”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若认命,便不会娶东阳郡主;我若认命,便不会站在这里。” “哦?” “你不肯认从那些害你的人为你安排的命,我不肯认从你为我安排的命。” 许知言勉强一笑,“一个女人如果太过聪明,偏偏又不会用这种聪明保护自己,其实很要命。” “知言,你错了,我不仅会保护自己,我还不得不保护更多的人……” 欢颜鼻子红红的,却努力扬着唇,努力让他听到她话语里的勇敢和无惧。 “知言,即便你不肯留我,我也不可能跟萧寻走……” ------------- “萧二夫人,请用茶!”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眉眼俊丽的丫鬟端了茶进来,恰打断了欢颜的话头。 萧二夫人…… 欢颜有些失魂落魄。 或许,这个才是最切合她身份的称谓。 这个本该和萧寻成亲后立刻便被呼出的称谓,却从未在萧府被人提及,反而在这里第一次被人唤出。 她忽然间很感激萧寻。 如果她被叫了十来天的萧二夫人,她还有勇气站在这里,面对自己誓相白首的昔日恋人吗? 这丫鬟看着陌生,想来又是慕容雪的侍儿,将茶送到她手上后并没有离去,转身走到许知言榻前照应。 许知言神情萧索,眉目冷凝,好一会儿才问:“浅杏,郡主呢?” 浅杏忙答道:“正在看药呢!太医说本来煎了预备晚上服的药中便有几味安神的药物,可以先服了,待临睡时再服一剂宁神助眠的药便成。” “哦!”许知言扶着额,沉默片刻,吩咐道:“叫成说备马,呆会儿叫他自己走一回,把萧二夫人送回驿馆,务必交到萧公子手中。” 浅杏应了,急忙走到门口,却只唤来门前值守的侍从去传话,自己并不离开屋子。 想来必是慕容雪的心腹侍女,不放心让许知言和欢颜单独在一处了。 欢颜紧握茶盏坐着,一言不发。 滚烫的茶盏将她的手掌烫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慕容雪终于姗姗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个托着药碗,一个却提了两包药。 慕容雪取过药,递到欢颜手上,微笑道:“欢颜姐姐,你的药已经配齐全了!” “谢谢郡主!” 欢颜道谢,然后转向许知言,轻轻道:“这药算是你给我的吗?” 许知言的眉头跳了一跳,“不是……你自己开的方子吗?” 欢颜抱住药,慢慢地笑起来,“是我开的方子。可只有殿下给我的药,我才能喝得安心。” 许知言再想象不出欢颜说这些话的神情,只默默地倾听着欢颜那边的动静,一时却也揣测不出她话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弦外之音。 那边浅杏已走来道:“殿下,郡主,成护卫已经把马匹备好,就等着欢颜姑娘了!” 欢颜立起身来,默然望向许知言。 慕容雪却已微笑着上前说道:“欢颜姐姐,我送你出去吧!再晚,恐怕天就黑了,山路不好走。” 欢颜抿抿唇,侧身行礼相谢道:“欢颜不敢当!郡主请留步,看顾殿下要紧!” 慕容雪点头道:“姐姐放心,我绝不容殿下再有闪失!” 之前有闪失,只因之前看顾锦王的人不是她…… 欢颜黯然一笑,垂头走出书房。 甫才跨出门槛,忽听得里面许知言低声唤道:“欢颜……” 欢颜回眸。 许知言侧首向外,神色薄冷,五指扣紧榻沿,淡白的唇许久才微微一动,缓声道:“外面风大,怕是要下雨了……记得带件蓑衣,学着避避风雨……保重!” 欢颜眼底忽然间又涌出了泪。 她一个字不能答,掉头快步奔了出去。 ------------- 见她离去,许知言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手一软,身体扑倒在榻上,无力地低咳几声,额上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慕容雪忙过去为他擦汗时,却觉触手冰凉,知他是因体虚出汗,眼见他神色愈发萎蘼,忙道:“快拿药来!” 那边浅杏忙从侍女手中端了药来,却是慕容雪亲自拿匙子舀了要喂他。 许知言且不服药,咳嗽着推开她的手,哑声道:“阿雪,你有没有问过,她刚开的两张方子,是治什么病的?” 慕容雪不解道:“方子?她开的方子?不是说她也是心悸难眠吗?” 许知言道:“把刚看方子为她抓药的太医唤过来。” 随行药材带得齐全,却不可能如药铺般分门别类放得齐整,便是有随行药僮,太医也会亲自抓药。以他们的能耐,不可能看不出那药方大略是治什么病的。 慕容雪见他追问,连声应着,转头向浅杏道:“浅杏,快去唤太医。” 浅杏答应着,急急奔出去。 而慕容雪已再次将药匙送到他跟前。 许知言只觉身心俱乏,难以支持,却在侍女的扶持下才勉强坐直,强撑着将药喝了,却觉眼前越发模糊,低低问道:“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慕容雪柔声道:“大约已经过来了。知言哥哥,你如果很不舒服,先闭着眼睛休息片刻,太医来了我便唤你。” “嗯……” 许知言应着,却已完全支撑不住,伏在榻上略一闭眼,便觉比服药前更加晕眩,身子软绵绵地直往下坠,很快失去知觉,陷入沉睡…… --------------------------欢颜离开凝香小榭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或许因为暮夜已至,或许因为暴雨将袭。 小白和阿黄没能见到许知言,一直被关在外面的屋子里,这时跟着欢颜回去,便没有原来的兴头。 阿黄耷着尾巴,小白这回则坐到欢颜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山路,看看天空,又转过头看看欢颜,神色很是为不安。 站在凝香小榭的前方,他们还能遥遥看到萧寻他们下榻的小镇,多少人家的炊烟升起,又被狂风吹散,仿若和沉沉压下来的乌云连绵作了一处。 几名侍仆为她和成说等两名护卫把马牵向平缓的山道,待到下方可缓辔而行的地方才松手让他们自行骑马下山。 成说见欢颜白着脸缄默不语,猜她心中不悦,遂笑道:“欢颜姑娘从我们锦王府出去的,算来锦王府也就姑娘娘家差不多。论理殿下该留你吃顿晚饭,住上一两宿,可这天色不好,怕姑娘呆会给雨淋住;又怕姑娘耽搁了萧公子明日行程,何况殿下身体也亏虚得很,你千万别怨他薄情。” 欢颜道:“我不怨他。” “其实东阳郡主性情很好,待人也和气,大约也是因为担忧殿下身体,一时没想着留姑娘。” “看出来了。她和殿下……俨然已是一家人了……” 成说怔了怔,没敢接话。 欢颜望着镇上那许多不断被风吹开却依然袅袅不绝的炊烟,慢慢道:“成大哥,你看,那里每一处炊烟,应该该有一户人家吧?” 成说忙道:“对。这里靠近京城,虽是小镇,倒也挺富足的。” 欢颜道:“出门访客的也好,出外经纪的也好,田间耕作的也好,这时候都该回家了吧?或父母,或妻儿,总有人倚闾而盼,匆匆忙忙回家的人也许疲惫,也许困倦,但能想着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热乎乎的炕头,还有……一心一意盼他回家的人,心里总是开怀满足的。” 成说道:“那是自然。比如我那俩孩子,平时在家总嫌他们烦,吵得头疼。可每次回家时都特开心。再苦,再累,受再多的气,历再多的险,只要想想我家那口子和那俩孩子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是啊,什么都值了……因为你有家。”欢颜散漫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有家。可我是不是再回不去了?”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凝香小榭。 这是慕容家的地方,可这里偏偏有他。 她一直以为,有他的地方,就该是她的家。 ================= 奉命今天发一次长更,估计也木人表扬我~~不过这文真的不虐啊,有木有!男女主都毫发无伤来着,是不是?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一) 成说犯愁,小心地挑着字眼说道:“日后姑娘若有机会回来,殿下必定欢迎得很。若是萧公子愿意,再回万卷楼住几日都不妨。” 欢颜没有说话。 前方有岐路。 一条往山下,通往万家烟火,通往那座四处飘着炊烟的小镇;一条迤逦弯往山上,此时暮雾蒙蒙,不多远处便拐入幽深山林,再不知绵杳到何方。 欢颜勒住了马,向两边各看了一眼。 成说等都久知她不认路的毛病,忙指着山下道:“欢颜姑娘,走那边。” 但欢颜并没有往下行走。 她下了马,回身看向山腰的宅院,然后抱着肩,坐到一旁山岩上。 成说等慌忙下马,问道:“欢颜姑娘,怎么不走了?” 有冷风扑面,卷着山间隔年的枯枝败叶,飒飒打到脸上。欢颜揉了揉面庞,低声道:“我不走。茕” “不……不走?为什么?” “我要等一等。” “等?姑娘要等什么?” 欢颜抬起苍白的面庞,看向在沉沉暮色里依然闪着光彩的一角屋檐,咬了咬唇。 “我等殿下……带我回家。” “这……呐” 成说和另一名锦王府护卫相视愕然。 小白猿已偎依到欢颜身边,上下打量着主人,然后很善解人意地摸摸她的胳膊以示劝慰,开始咬一颗不知从哪里捡的榛子。大黄狗绕着她走了一圈,很淡定地趴到了她脚边吐着舌头休息。 良久,成说小心问道:“欢颜姑娘,刚殿下说过要你等他吗?他……说了会带你回去?” 欢颜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过来找我。” 成说道:“嗯,我信。侍奉二殿下这么多年,他对姑娘怎样,我们怎会看不到?他满心里要对姑娘好,可想对付他的人,想对付姑娘的人,以他目前的情况……根本应付不过来。” 他犹豫道:“其实我们不说,姑娘心里也该明白。让姑娘跟萧公子走,其实也是为姑娘好。若是留在萧公子身边,以萧公子对姑娘的心意,日后必当前程无量。如今这位东阳郡主对殿下虽极好,可……绝不会欢迎姑娘回来。姑娘到底在等什么?等着回殿下身边被埋汰一辈子吗?姑娘无依无靠,不但永生永世出不了头,就是暗中被人害了性命,只怕也无处诉冤……” 欢颜弯弯唇角,那双黑眼睛焦灼却坚定。她慢慢道:“我不怕埋汰,不怕被人加害。只要他肯留,我就敢留!” 成说焦急,料她这倔脾气上来,一时半会儿不肯死心的,眼看山风更大了,向四周打量了下,上前扶她道:“欢颜姑娘,不如到前面那块山石后躲躲风吧!那边和凝香小榭隔了道山泉,所以绕远了,其实比这边近,门口有什么动静,咱们立刻能看到。” 欢颜并没有坚持,很快应了,带了她的小白、阿黄挪到近溪边的山石后,然后取了从凝香小榭带出的两包药,隔着纸包闻了闻,便解开其中一包来,将其中药材抓在手中,一点点地揉捏,然后丢到地上,扔到溪中。 成说等不敢催促,却也不敢再为此事惊扰许知言,只得忍耐着陪她等候。 毕竟她从来都是许知言最亲近最知心的人,轻重分寸应该拿捏得住,或者真一份旁人难以体会的默契吧? ------------- 可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直至整座山浸入这无边的黑暗里,凝香小榭的大门始终紧闭,再没有任何动静。 大门两侧的红灯笼,在夜风里飘来晃去,像谁哭红的眼睛,在山林一眨一眨。 忽又一阵急风过来,一盏灯笼灭了。 再片刻,飘摇着的另一盏也归于黑暗。 欢颜手中的那包药早已掷光,她把包药的方纸在掌中揉皱又摊平,摊平又揉皱,待得见那灯笼灭尽,整间宅院死寂般沉浸在暗夜里,终于把手中揉烂了的纸丢到了旁边的溪泉里。 风狂水急,那纸片很快便给卷得不见踪影。 而另一包药,还好端端地放在她身侧。 阿黄嫌冷,正将它的头搁在药上,再顾不得以往被骨头引诱着,因那些药吃过多少次苦头了。 成说猜着许知言再不会出来。何况若按平时行程,他们都该把欢颜送回驿馆后折转回来了。 再耽搁着,引得东阳郡主这位未来的主母多了心,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 正焦躁时,山间仿佛有什么隆隆震响,压过了咆哮的风声。 他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天边骤地一亮,一道电光闪过,雷声当头炸响,一滴两滴的雨珠开始飘落。 成说一惊,忙向欢颜道:“欢颜姑娘,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送你下山吧!二殿下本就体弱,这时候多半已经睡下……是绝对不会出来的了。” 欢颜抿唇不语,一张瘦削的面庞在暗夜里尤显得煞白如雪。 成说又向另一名侍卫道:“这样,你先行赶去通知萧公子。想来他这时还没睡,请他亲自过来一趟,把欢颜接回去吧!” 他不敢惊动许知言或东阳郡主,也不好强逼着欢颜起身,但欢颜已是萧寻爱妾,又是奉旨所纳,于情于理萧寻都有一份责任,——便是到时欢颜还不肯走,也是萧寻的家事,怎么也责怪不到他们身上。 ================= 这篇篇名有些拗,解释下吧!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出自南宋王沂孙《天香·咏龙涎香》。宋亡后,宋理宗帝后陵墓被掘,王沂孙等结社填词,叙亡国之痛。“汛远槎风”指鲛人乘槎至海上采龙涎,随风趁潮远去,“梦深薇露”是指龙涎与制作香料的“薇露”同被研磨时对过去未来的怀想和沉吟,“心字”应该指龙涎香制成后的实际形状。但诗意当然早已超出字意,何况又是“断魂心字”。 咱就这样解释这句词吧:远离自小扎根的故人故地,在相思的磨辗里,如被点燃的篆香,苦苦煎熬着慢慢死去……人走了,魂断了,心碎了……凄厉到尖锐的疼痛里,无人开解,无人相护。就这样独自寂寞着,独自走下去……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二) 眼见那侍卫应了一声,便要牵马离去,欢颜忽道:“回来。” 她的声音在风雷声中微微地颤,已不若原来的坚定。 成说叹道:“欢颜姑娘,这事真给萧公子知道,只怕他心里也不痛快,日后相处只怕也会心存芥蒂。不如……我们悄悄儿回去吧,从此姑娘好好地过日子,便是殿下……也会开怀些。” 欢颜道:“好。你帮我拿药吧!” 成说忙应了,拍过阿黄毛茸茸的大脑袋,弯腰去取欢颜身侧的药包时,指尖忽然一麻,一道颤意如闪电般窜过全身,竟连哼都没哼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成哥!” 另一名侍卫大惊,连忙奔过来查看,却见成说倒在地上,也不见哪里受伤,慌忙把他扶起时,却觉他衣服上似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手上。 夜色昏暗,他只见着一个比苍蝇大不了多少的东西爬在自己手背,还未看清是什么,手背上忽然一疼,如被蚊子叮过。 而那东西却忽然间消失了。 尚未因惊骇叫出声来,他已在瞬间失去知觉茕。 两人先后倒地的声音惊吓到了阿黄,冲他们汪汪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趴到欢颜脚边。 小白嘴里终于不再吃什么东西了,惶恐地把脑袋转来转去。 而欢颜始终安静。 安静地坐在山石边看着对面的房屋。 狗叫声终于惊动了屋内的人。 门,吱呀开了呐。 有仆役提着灯笼,往外探了探,忽然转骤的大雨蓦地倾泼而至,恰把他浇个满怀,立时缩回了头去,向内喊道:“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 朱漆大门砰地关上,再没有人注意到远远的溪泉对面,有个苍白的身影从黑暗中立起,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掩住了脸,无力跪倒在泥水飞溅的地面。 她痛哭失声。 被豆大的雨水打湿皮毛的阿黄和小白在哀鸣,却和她的哭声一起淹没在哗然倾下的大雨中。 电光闪过,破空的惊雷下,那个万事散漫的女子,纤薄的身子葡伏在泥地里,抱着她的狗,她的猿,绝望地哀哀哭泣。 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哭泣,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呼唤。 其实她喑哑地唤着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知言,我想回家……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家。” “知言,前面的路太长太远,我不想孤伶伶一个人走……太孤单……” “知言,请带我……和我们的孩子回家……” ------------- 萧寻相信,今晚将注定是他的不眠之夜。 如果欢颜不回来,就意味着她和许知言前程未卜,他却注定永远别想得到她。 如果欢颜回来,必定会给许知言伤得体无完肤,等着他温言抚慰,也送了他有机可乘的大好机会,让他多几分占据这女子身心的把握。 他并不认为这是卑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则,若用于全无把握的感情战役中,应该同样合适。 他从送走欢颜的那一刻,便在无声地计算着自己胜负的可能性。 夏轻凰认为许知言必会赶逐欢颜离开,萧寻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 若非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认定许知言会断绝欢颜的念头,他不会下这样的赌注。 可随着夜幕一分一分地降临,他心头也如那天色,一寸一寸地暗沉下去。 他寝食难安,晚饭竟连一筷都吃不去。 聆花再次证明了夏轻凰那张直爽到令他恼怒的大嘴巴。 她忧郁地问向萧寻:“寻哥,你怎么让欢颜走了?你是奉旨娶了她的,何况她和知言的事又闹得那样,如果因此给父皇追究来,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怎么见我九泉之下的乳娘?” 萧寻勉强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样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公主尽到自己的心意就好,何必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这性情我可不喜欢,我未来的夫人,怎可这样软弱?” 聆花登时闭口,转而又问道:“那你所中的毒……” 萧寻笑道:“我既然答应把她送还给许知言,她当然也不会为难我。临走之前已经给我服下解药。你看我现在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聆花瞧他半天,也没瞧出他气色好在哪里。只是断断不肯去戳穿萧寻心事,指责他为欢颜神魂不定,——一则会让萧寻不悦甚至恼羞成怒,二则也会显得她这公主没气量,故而也便不再提此事。 萧寻又道:“公主今日坐了一整日的车,想来也乏了,呆会便让轻凰陪你先睡,我还有些事处置,今晚就不陪你了!” 聆花听他说起晚上陪不陪的,便想起近日夜夜欢洽,彼此极尽温柔,也便红了脸应了,悄悄退开了。 待她一走,萧寻便招来小蟹吩咐道:“留心她身边有没有人和外面有联系,若发现不对的,即刻把人抓来回我!” 小蟹应了,低笑道:“顶多也就这一两日还能折腾些风浪出来。下面改走水路,四面是水,她和谁勾搭去?咱们天瑜府更不是她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天瑜府却是萧寻在蜀国府第的名称。他十四五岁时便随了父亲萧旷和夏一恒出征,居然也立了不少功劳,萧旷给拦着一时无法立他为太子,却升他为天瑜将军,让他开始掌握兵权,他的府第也因此被人称作天瑜府。 ================= 我真心觉得我的文还是一气看下去比较有感觉。欢颜独自在雨中哭泣那段,我写的那个内牛……一拆开中间的情绪给打断了,真心是败笔啊败笔~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三) 萧寻也无暇顾及以后的事,只又问道:“大卢那里还没消息?” 小蟹叹道:“公子,这一两个时辰,你已经问过十几遍了!” 萧寻便不说话。 他既答应了把欢颜送回去,送去的人便不宜在那里久留;便是留着,欢颜也会赶逐。但要完全离开,他也不放心,因此早就暗暗吩咐了,留两个人只在山脚候着,想来不多久便可迎到许知言遣人送回的欢颜了。 可许知言没有把她送回来。 直到天黑了,直到雷声响起,直到大雨倾盆…茕… 他始终没有等到欢颜。 他倒了酒,想喝,却又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醉倒之后,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说不定有奇迹出现呢? 说不定只是许知言舍不得欢颜,把她多留一会儿呢? ------------呐- 但这一点点期盼,终于也随着大卢的回来而消逝。 他穿着蓑衣,犹自全身淋得透湿,一边甩着脸上的水一边回禀道:“少主,我看看都快戌正了,欢颜姑娘还没回来,就冒雨到凝香小榭去看了下,门口灯笼早灭了,连阍者的房间也没掌灯,想来上上下下早就睡了!” “早就睡了……” 萧寻慢慢弯一弯唇,凝眸想看向远方的栖云山。 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大片雨幕如织,密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看不到栖云山,看不到凝香小榭,更看不到那个可能被幸运留下的不幸女子。 大卢看他脸色不好,劝道:“公子,既然欢颜姑娘不回来了,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如果天气不好,从栖云山绕过去可能要一整天。” 萧寻不答,转头向小蟹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小蟹一愣,小心问道:“什……什么东西?” 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萧寻的面容,脸色白里泛青,眸光暗沉如夜,眉宇间已有怒意腾腾欲起。 雷声隆隆里,他高声喝道:“不是让你叫人把她的嫁妆装箱备好吗?” 小蟹忙道:“除了随身包袱,她的箱笼全都没拆,都现成的,可以立刻搬来。” “亥初已过……”萧寻看看天色,“即刻把她的东西装车,预备去栖云山!” 大卢忙道:“公子,外面雨很大,只怕会把东西淋湿。何况有段山道挺难走,不如明天出发时顺路送过去吧!” 萧寻道:“罩上两层油布,裹好了便不怕雨淋。” 小白狐说过,亥初不回来,便是再不会回来了。他既然应了今晚会把她的嫁妆送回去,那他一定不会食言。 无法许卿一世欢颜,至少能许卿一时称意。 唯盼她满心恋慕着的那个人,终能给她一世欢颜…… 小蟹不敢耽搁,忙令人去预备,又道:“公子,就由我们送过去吧?外面雨大,若是淋坏了公子,我等无法和国主交待……” 萧寻皱眉道:“我自己的事,要你们交待什么?还不去给我预备雨具?打算耽搁到三更半夜去敲人家大门吗?” 小蟹暗道,人家早就睡了,这时候和三更半夜又有什么区别?若是许知言身体好些,扰人春梦坏人好事更是极不厚道…… 只是萧寻正满肚子的没好气,这话便万万不敢说出口了。 又一阵冷风刮入,扑了萧寻满脸雨丝,将数支烛火吹得摇曳不止,最靠近萧寻的那支晃了晃,竟灭了。 屋里便有烛烟缭绕,淡淡的烛香仿佛在风里颤抖。 萧寻的愤郁不由地散开了些,低声叹道:“我总要……总要再去看她一眼。” 他总得找个借口,再去看她一眼。 只要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他也便有了一个让自己放手的理由,一个让自己放心离开的理由。 ------------- 许知言睡得很不安稳。 他一直听到欢颜在哭。 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丫头,他太熟悉她的声音。欢喜的,悲伤的,忧愁的,愠怒的,撒娇的…… 她很少在他跟前掩饰她的情绪,也很难掩饰得住。他目不能视,却能清晰地辨识出她的每一丝喜怒哀乐。 他太明白,这次他真的伤了她的心;更要命的是,她居然懂得他在刻意伤她。 她懂得前面是悬崖,却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她可以和他悬崖边上执手同老,笑看夕阳。 他不敢说服自己留下她,却也无法劝服放弃她固执得近乎愚蠢的念头,只能硬着头皮,看她伤心,看她绝望,然后……看她离去,越走越远。 可她到底不肯绝望,不肯走远吗? 她始终在不远的地方压抑地哭泣着,沉默而不甘地凝望他的方向。 他很想叫她,他甚至真的直着嗓子在喊她。 “欢颜!欢颜!欢颜!” 声音湮灭在他的喉嗓间,就像黑暗壅堵于他的眼眶内,他奋力地挣扎了那么久,那么久……始终无能为力。 可他只是瞎而已,并不哑。 他一定只是不够努力,才喊不出她的名字。 “欢颜……” 他终于叫出声来,猛地坐起身来,身上衣衫已被淋漓的冷汗浸得通透。 ================= PS:戌正,晚八点;亥初,晚九点;亥正,晚十点。古人讲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生活比较少,所以睡得似乎都是比较早的。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四) 知言哥哥!知言哥哥!” 旁边有人惊惶地喊他,嗓音里有沉睡时被惊动的困倦和沙哑。 许知言伸出手,摸到了松软的衾被,然后他的手已被慕容雪握住。 反应这么快,她应该伏睡在他的床头。 向上摸索时,他抚到了她的脑袋,长发松软柔滑,和欢颜的有些像茕。 浅杏已急急走上前来,为他奉上茶。 许知言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才听到屋外呼啸的风雨正如万马奔腾,不时响过的巨雷震得门窗嗡嗡作响,淹没了他颤抖不安的喘息声。 他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浅杏道:“应该过了亥正,眼看着快到子时了吧?” “亥正……欢颜早该回到驿馆了吧?” 慕容雪为许知言擦着额上的汗珠,柔声道:“应该早到了吧?我见知言哥哥睡着了,也便在这边打了个盹,不想都这时候了!呐” 浅杏笑道:“郡主陪了半宿,只怕也累坏了!不如先回去休息,让我和宝珠姐姐陪护着殿下吧!” 慕容雪道:“我不困,就是瞧着知言哥哥睡了一觉还是精神不好,着实发愁。” 许知言道:“我精神是不好,快去喊太医来!” 慕容雪怔了怔。 许知言道:“阿雪,你大约忘了,我早先便说过,我要传太医问欢颜开的是什么方子。你应过我,便是我睡着了,太医过来也会把我唤醒。” “啊,对……”慕容雪的声音便低了下来,“太医的确来了,可我不想叫醒你。太医也说你该好好休息。” “那么,现在去传他们过来!” “哦哦,好!浅杏,快,你亲自去一遭儿,别误了事!” 浅杏忙应了,拉开门撑伞出去时,当头又一声响雷,惊得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又退回屋子里。 而手边的伞竟已被山间的狂风刮出老远,飞到院子的另一边去了。 冷风夹着雨灌进屋子里,许知言只觉面颊立时沾上蒙蒙的潮气,刚从热被窝里钻出的半边身子立刻冷了。 慕容雪愠道:“你也太没用了吧?过来照顾殿下,我过去唤人。” 此时二更快过,本来值守在门前的侍仆见主人已安睡,外面风雨又大,都已避入屋中,或安睡,或值守,这边的动静被风雷声盖过,故而一时竟没有人发现这边屋子正需要使唤人。 浅杏虽知自家郡主出身将门,不是一般千金闺秀可比,也不敢劳动她风雨里奔走,忙道:“不用,不用,奴婢这就去……” 料得这风雨太大,必定连伞也撑不住的,她一横心,也不打伞,披了件蓑衣兜头奔入雨中。 慕容雪急忙过去把门关紧,笑道:“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山里的风雨原就比别处大,何况这边山坡正好向着风。” 许知言不答,摸索着披衣下床。慕容雪忙上前为他扣衣带,扶住他道:“知言哥哥,这么晚了,就不用起床了吧?我叫人给你弄点夜宵就在床上吃了,然后服了药继续睡觉,岂不是更好?” 许知言只觉身体虚软,却强撑走到桌边坐下,自己重倒了热茶来喝了两口,才道:“我其实还要问问太医,傍晚给我服的药里到底添了什么,能让我睡得这么沉实,连被人从书房搬回卧室都不知道。” 慕容雪一怔,说道:“应该加了些宁神静气的药吧?因你添了些症状才加的,可能的确有助眠的功用。” 许知言唇边便弯上薄薄笑意,说道:“既然阿雪这么说,多半错不了!” 慕容雪不觉红了脸,待要再说话时,只听门外风雨声中,忽然有匆促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两人都以为是浅杏领了太医过来,谁知敲门的居然是锦王府一个值守的侍从。 “殿下,郡主,属下有事禀告!” 两人都有些愕然。 慕容雪隔了门问道:“什么事?” 侍从道:“回郡主,蜀国皇子萧寻萧公子造访!” 慕容雪不觉站起身来,问道:“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侍从道:“萧公子说和欢颜姑娘有过约定,如今是依约把欢颜姑娘的东西送过来!” 慕容雪讶然道:“约……约定?什么约定?欢颜姐姐叫他送什么过来了?” 侍从道:“属下不知。不过萧公子说了,如果殿下已经睡了,便不必惊动,他把东西送过来也便走了!” 身旁的许知言猝然道:“请他过来!” 侍从应了,又踩了水嗒嗒嗒地奔远了。 慕容雪纳闷道:“这萧公子可奇了,那么大的风雨,跑山上来送东西?难道欢颜还有什么重要物事要给你,催着萧公子半夜过来送东西?” 许知言静默片刻,忽问道:“成说呢?” 慕容雪道:“成护卫亲自送欢颜下山的,这时候……应该早回来了吧?” 许知言道:“去叫成说过来。” 慕容雪应了。 给人这么一闹,原先值守的侍仆们终于听见,此时都已陆续过来听候使唤;宝珠原在隔壁房里打盹,此时忙进去服侍,正好听到提起成说之事,遂道:“成护卫他们好像没回来。” 许知言眉心蓦地一跳。 慕容雪惊讶道:“什么?他没回来,怎么没人来回禀?”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五) 宝珠道:“算时辰,差不多该是他们把欢颜姑娘送到驿馆那时候下的雨。那时天都黑透了,雨又大,若按常理推断,萧府的人必会留他们在驿馆住上一宿,所以他们没回来,这边也就没派人去找。” 慕容雪呆了呆,才道:“也是。何况成护卫武艺高强,这一路也没什么险要的去处,不可能有什么意外。” 许知言紧捏着茶盏一言不发,身体却明显地僵硬了。 这时,外面有人禀道:“殿下,萧公子来了!” 说话间,萧寻已缓步踏入。 他虽也披了蓑衣,戴了斗笠,但这么大的雨,再细密轻软的蓑衣也不管用。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连头发都湿淋淋地滴着水。 他的脸色仿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但依然唇角含笑,眉目轻扬,双眸里的神采与寻常访亲会友时并没什么两样。 “二哥,这大晚上的,打扰了!” 萧寻一边说着,一边向房内一打量,并不见欢颜,已自暗暗失望茕。 许知言心下焦灼,开门见山问道:“欢颜让你送什么过来?” 萧寻郑重道:“承蒙二哥不弃,当日亲将欢颜嘱托给我。今日欢颜回来,我也该亲自过来和二哥交待一下。锦王府给欢颜预备的嫁妆,以及……欢颜本人,在下纹丝未动。依我和欢颜的约定,若她亥初未回,我便将她的箱笼送来。” 他的眸光里终归有了涩意,低叹道:“虽然天公不作美,这么个好日子给这样的天气……可我不想失约,因此这时候冒失前来,还望二哥恕罪!” 许知言没有说话。 甚至连一句逊谢也没有,石像般木然坐在桌边。 慕容雪的脸色也古怪起来,她看看萧寻,又看看许知言,待要说话,却又犹豫呐。 萧寻渐渐觉出不对时,许知言终于说话了。 他似从牙缝间挤出字来,几乎每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颤意:“立刻召集所有人,下山寻找成说和欢颜!找不到,一个都别回来!” 外面候命的人极少见他这般神色语气,慌忙出去传令。 惨白的闪电下,便照出了屋外廊间奔忙的人影,无不满脸惊惶。 萧寻似被闪电击中,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跟前,好久好久,也像从齿缝间挤出哆嗦的话语:“二哥……你没留她?” 许知言的面庞如敷了层冰霜,沉默地握着茶盏,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慕容雪忙代他答道:“萧公子,欢颜已是萧家奉旨纳进门的妾室,二殿下怎好留她?故而天还没黑便让成说他们送她回去了。再不知……不知他们下山后去了哪里,怎会没回驿馆……” 萧寻忍不住叫道:“她根本没下山!” 许知言微微抬头,耳朵侧向他的方向。 萧寻道:“我原也想着她可能会回去,所以有留着两名随从在山脚等候。但……他们一直没等到她,也从未看到她下山!” 慕容雪也不禁惊道:“没下山?此处距离山脚不过三五里路,他们明明离开这里,没下山能去哪里?何况……” 她没敢说完,可萧寻等却能听得懂。 外面又有闪电撕裂窗外的天空,红艳艳如毒蛇舌信,直要击入屋内。 惊雷劈下,暴雨愈发如倾如泼。 凝香小榭几乎是附近唯一的建筑。 从这里往山脚,根本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三个人,三匹马,加上一猿一犬,在这样的暴风雨下,能去哪里? ------------- 浅杏终于领着太医匆匆赶过来。 那太医该是刚从床上被唤起,帽沿尚歪着,惺松的眼睛小心地在许知言和慕容雪身上扫过,屏声静息上前见礼。 许知言冷冷问道:“我问你,傍晚欢颜姑娘开的两张方子,是治什么病的?” 太医犹豫,却不敢不答:“回殿下,那两张方子,一是保胎药,一是堕胎药……” “咣当”一声,许知言的茶盏摔落于地,跌得粉碎。 “保胎……堕胎……原来,原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满目的黑暗里,像有无数个漩涡在转动,要将他生生地吸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她……已经怀了身孕。怀着我的孩子……我把她交给了别人。” 也许,原来她还有一线希望去开始她新的生活,可她不可能怀着许知言的骨肉跟着萧寻走。 这对萧寻不公平,对许知言太残忍。 他们都以为放手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可原来,放手也能成为一条死路。 “老天,我……我做了什么……” 许知言站起身,躯体摇摇欲坠,却踉踉跄跄地直冲向门外。 那里很冷,那里很黑,那里有狂风有暴雨有惊雷……可那里有她。 慕容雪惊叫,要去拦时,却被他一手推开。 萧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上前将他抱住,叫道:“二哥,二哥,你别着急,我去找,我现在便带人去找!既然没下山,她必定还在附近,又有成说他们照顾,应该不会出事!” “会……会没事么?” 许知言惨淡笑着,咳嗽,却觉门外的冷风冷雨吸入鼻中,竟能让他憋紧的胸口轻松些,忽一弯腰,已有一口殷红吐在萧寻袖上,人已一阵晕眩,再也站不住脚。 萧寻一颤,低声道:“二哥,保重!不为自己也该为欢颜想想!” ================================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六)〖3000字〗 欢颜……” 许知言低低地唤,挣扎着说道,“我……没事,烦请萧公子……先去找……” “是,二哥放心,我一定找到欢颜!” 萧寻不敢耽搁,不待他说完便赶忙应下,将他推到慕容雪等人怀中,说道:“你们好好照顾二哥,我去找人!” 慕容雪应了,和浅杏等扶住许知言,泪水已经簌簌地掉落下来茕。 而萧寻已经毫不犹豫地奔入暴雨中。 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成说等如果和她在一起,绝不可能放任她在这样的暴雨之夜流落在山野间呐。 小白狐那里,必定出了状况。 ------------- 三人三马,目标不大不小,暴雨中的山林越发地幽深可怕,萧寻本以为不可能那么快找到线索。 但派出去的人居然很快发现了异常,指着溪泉对岸喊道:“快看,那里有马!有马!好像……是成哥的马!” 就着闪电瞬间的惨白却灼亮的光线,萧寻也看到了,不觉又惊又喜又忧心。 不但有马,那边可以略略挡住风雨的高大山石边,甚至还卧着人影! 她果然还在附近吗? 那倒在地上的人影中,有她吗? 对岸虽近在咫尺,却被一条溪泉隔开,需从前面石桥绕行。此时雨还在下着,山间蹬道都被雨水冲得滑腻异常,溪流更是湍急,这样的暗夜里走过去却也颇费时间。 萧寻心焦对面的伊人,抬身蹬在旁边树上,借着树枝弹力猛地向对面跃去。 他的轻功虽高,但想越过这道溪泉却也不易,竟落在对面近岸的水里,一个不稳差点被水流冲走。 随行的小戚等人惊叫道:“少主小心!” 萧寻咬牙,游到对岸捉住对面山石,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 有这位尊贵无畴的公子爷带了头,其他会武的侍卫再不敢怠慢,即便轻功跃不过去,也硬生生地游过去了。幸好人多彼此有照应,总算没人被激流冲走,未曾另生事端。 一群人冒着风雨在对岸查看时,地上昏迷的人,正是护送欢颜回去的成说和另一名侍卫,甚至三匹马都系于山林间,虽给淋成了落汤鸡,倒也安然无恙。 可是,欢颜呢?欢颜呢? 萧寻冲过去检查马匹。 两匹轻装,还有一匹带着包袱,里面有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琼响,有雨具,甚至还有不知谁预备的一包点心,早已被雨水冲得化成了一团面浆。 她应该什么都没带,就那样……一个人走在暴风雨中,消失在这漆黑冷寂的山林间…… 萧寻忽然觉得有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胸膛里,生生地把他心脏捏得裂开。 他如宝珠般日日呵护唯恐有一点闪失的女子,就这样……从这里消失,永远消失? 他猛地转过身,红了眼睛对身后跟过来的侍从吼道:“快找!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是!” 不论是锦王府的侍从,还是跟随他前来的萧氏侍从,再无一人敢怠慢,湿淋淋地分头窜入风雨中。 萧寻不断擦着脸庞挂下的雨水,踩在泥水里奔走,借着不时亮起的闪电,试图搜寻到更多的线索。 片刻后,山道上有数盏灯笼的微弱光线穿过雨幕。 萧寻定睛看时,却是许知言乘了肩舆匆匆赶过来。 跟随而至的人不少,连慕容雪、宝珠、浅杏并太医等人都披着蓑衣围在肩舆前后,神色间难掩的惊惶和担忧。 以许知言的身体状况,只宜卧床休养,哪里还经得起在这样的雨夜奔波劳碌? 萧寻撕下一角衣料,将山石边的一包淋得快要散开的药包起,才走到许知言跟前,说道:“二哥不用太担心,成护卫他们应该是着了欢颜的道儿。她应该一时任性,自己走开了。二哥身子正虚,还是先回去,保重自己要紧。” 慕容雪呜咽道:“是啊,知言哥哥,我让人送你回去,我和萧公子带人在这里寻找,可好?” 许知言不答,只向萧寻问道:“可有什么线索?” 萧寻道:“欢颜下的毒只怕没那么容易解,成护卫他们还昏迷未醒,没法问出什么来,已经叫人送回去了。从这里的情形看,她在那边山石前呆了很久。” 他把手中的药交给随行来的太医,说道:“看下这是什么药。” 这药正是太医亲手抓的,不过略翻了翻,便回道:“这便是傍晚为欢颜姑娘抓的保胎药。应该还有一包堕胎药是放在一起的。” 许知言身体晃了晃,哑着嗓子道:“她把堕胎药带走了?” “没有!” 萧寻忙扶住他,只觉许知言的手竟似比外面的冷雨还要冰上几分。 他身在肩舆之中,被可以阻挡风雨的围幔密密罩着,身上穿得也厚实,并未淋到风雨,可他的面孔像山边被雨水冲刷了多少年的岩石,是一种饱经沧桑的无力的的灰白。 萧寻暗自担心,忙解释道:“她哪包药都没带走。这药还整的,另一包堕胎的应该早被她扔了,河边还有些药材散落着。她……应该想要这个孩子的……” “是……她想要这个孩子,想要……” 许知言站起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把阻拦他的人都推开了,踉踉跄跄奔到雨中,冲向那处山石。 慕容雪惊叫,宝珠手忙脚乱地拿过蓑衣为他披上,紧紧扶着他,却只能拉他避开前面的树木山石,再无法动摇他冲下欢颜最后呆过的地方的决心。 他一晃身在欢颜坐过的地方坐下,玉青色的洁净衣袍顷刻泡在了泥水里。 萧寻忙道:“二哥,请保重!便是欢颜在这里,一定也不想二哥这样不爱惜自己。” 他迟疑了下,又道:“何况,她也不算一个人走的。这里有剥开的榛子,小白和阿黄应该都跟在她身边。” “小白和阿黄……” 许知言惨淡地笑起来。 “她跟我这么多年,最后能陪着她的,就是一只猿,一条狗吗?” 萧寻勉强道:“二哥放心,她肯带着它们,她还需要它们陪,便证明她心里还有希望。”希望……欢颜就是抱着希望坐在这里么?” 许知言向对面一指,道:“对面……就是凝香小榭?” 萧寻嘴唇动了动,涩声道:“对,对面就是你住的地方。其实……她只要高声喊一声,大约你就能听到了!” “对,她必然喊过……” 在她的心里,在这样的风雨里,她必定无数次喊着他许知言的名字。 她如此了解他,当然会猜到他在她离开后必定会询问这是什么药方。 她那样骄傲,已经低声下气求过他,又通过药方那样明白地告诉他,她已有孕,当然是万般期盼他将她留下。 再冷的夜,再大的雨,她不肯走,她苦苦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可她没有等到。 她怀着他的孩子,被他赶逐得远远的,独自徘徊在这样可怕的夜晚,在电闪雷鸣之际,哭泣着寻找她丢失的爱情,丢失的家…… 许知言扶着山石慢慢站起来,解开眼睛上被淋湿的布条,向着天空嘶哑地高声呼喊。 “苍天!若我曾有不敬不义之处,若欢颜曾有不敬不义之处,请报应在我许知言一人身上!目盲也罢,耳聋也罢,甚至要我一条性命也罢,要我来世赎罪也罢……我无怨无悔,只请你……放过欢颜,放过她的孩子……” “我求你,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的,好好的……” 又一道闪电劈过,天幕像睁着通红眼睛的怪物在狞笑。 许知言似乎看到一抹光亮闪过,苍凉地笑了起来。 天都有眼睛,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连欢颜也没有了。 惨淡地哑笑一声,他沿着山石慢慢滑倒下去。 “二哥!二哥!” 萧寻惊呼,慌忙把他抱住。 太医和侍从们惊叫着,已经慌作一团。 萧寻望着远远近近的黝黑山冈和重重雨幕,沙哑地又唤了一声。 这一回,他唤的是欢颜。 他沙哑着嗓子高声叫唤道:“小白狐,你在哪里?” “小白狐,你快出来!” “小白狐……” 又一声咆哮巨雷,彻底他的声音淹没。 他木然立着,依稀又看到那笑容明媚的少女款款走来,促狭地说道:“萧寻,我要拿毒蝎子咬你!” 雨打到脸上,顺腮滑到唇舌间,竟然是热的,咸的。 ================== 我写哭了的。你们呢?哭了的都帮我冲杯咖啡去,我点点人数吧~~~~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一) 四年后,初春。 塞外犹是荒烟衰草,乱鸦斜日里有孤鹰高高掠于天际,声唳长空。 一匹枣红马自远方草原的儿的儿地奔来,步履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忽见前方有一小道溪泉自山间流出,顿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要把背上的人甩下。 鞍上之人暗自叫苦,却知这马儿驮着两个人重量奔得太久,委实受不住了,只得自马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滚了两滚,才稳住身形。 他怀中尚抱着一人,此时叹道:“太子,你的马技不行嘛!” 那人放开她,看着奔去喝水的马儿无奈道:“明明是你这马儿太不敬业,怎么又扯上我了?” 他眉目俊秀,英姿洒脱,即便给人追逐得满身血渍,一头灰尘,依然有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卓异气度,正是蜀国国主萧旷的长子、如今的蜀国太子萧寻。 和他共乘一马的,却是素来不离他左右的女将夏轻凰。此时她挣扎着想站却站不起来,身体一晃又坐到地间,埋头检查腿上的刀伤。 萧寻蹲身撕开她的裤角,已看到那尚在流血的深深伤口,啧啧道:“幸好还没伤到骨头,不然我只能把你扔在这里喂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急急抱起她走到溪水边,为她清洗伤口茕。 夏轻凰抱怨道:“都怪你。明知闵西这些狄人里已有不少人和闵东狄王暗通款曲,你还亲自赶过来安抚,需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你已是一国太子……” 萧寻掏出药为她敷着,笑道:“哦?现在你晓得这样说了?当初庆王请命过来时,你为何又说太子来更合适?” “那你就来了?我就是怕庆王趁机联合闵人,又闹出事来。你不能趁机推个武将出行啊?也不至于这样给人算计!” 萧寻不答,从自己衣角下摆撕出一根长布条,仔细为她包扎。 夏轻凰哼了一声道:“还是冲着闵东这里出现的什么美貌女医来的吧?我真服了你和锦王这两人了。四年了,杳无音讯,居然还在找。一个找去南疆,一个跑来北漠,都找到什么了?那个五六年前就出现在这里的美貌女医,是你的欢颜吗?啊……” 她忽然痛叫起来呐。 萧寻将手中布条猛地一收,打了个结,嘻嘻笑道:“夏大小姐,包扎完毕!” 夏轻凰痛得直哆嗦,怒道:“你故意的!” 萧寻不答,走到泉水边洗自己满是血渍的手。 清澈的水倒映着他的容颜,俊朗的眉宇间闪过疲惫和伤心。 ------------- 四年过去,又历了多少个惊心动魄的日子,萧寻始终都觉得那一夜是个噩梦,一个至今没能醒过来的噩梦。 许知言不支倒地,被强送回凝香小榭休养。 据说,东阳郡主暗示太医用药让他昏睡过去,却见他昏睡时犹自蹙眉不安。 萧寻带人在雨中寻找一整夜,始终一无所获。 敢在那样的雨夜行走在山间的侍卫,当然个个身手敏捷。饶是如此,这夜还是不断有人湿滑的山路上跌倒,甚至有人摔断了胳膊。 等天亮回到凝香小榭附近时,雨渐渐小了,止了,但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绝望。 旁边的溪泉愈发水流湍急,不少人的目光开始扫向溪泉下游,就差点没建议派人到下游打捞尸体了。 欢颜在认路方面的天分之差,正如她在医学方面的天分之高。以常理而论,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迷失在那样暴风雨的深夜山林里,生还的可能实在不大。但她身边带着一猿一犬,<5-1-7-z.c-o-m>便是出了事,至少也该听到犬吠猿啼之类,不至这样杳无踪迹。 若是她一气投水,惶惑的猿犬或是自己跑了,或是很通人性,跟着跳下去救人,一起被水卷走倒是有可能。 慕容雪已在安排人去附近官府,打算动用官兵过来搜山了。 她不一定对欢颜有多少好感,但她不能看着许知言忧心如焚,他的身体也未必禁得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生或死,她必须给许知言一个可以看到的结果。 可萧寻不认为他的小白狐会走上那条绝路。 她早早地把堕胎药扔了,足以证明她从来没打算过不要他们的孩子。既然想保住孩子,她便没有理由轻贱自己的性命。 在天色大亮后,他又回到了欢颜最后呆过的山石边,徘徊许久,意外地看到了山石上的两行字。 当以金簪所划写,字体不大,痕迹也浅,并且是在山石下方,该是她坐于地上所写,如果不是用心查看,连白天都不易看清,更别说晚上了。 或许,根本上她故意的。 如果他们没有用心找她,她又何必让他们看到她的去向? 字迹本就浅,又被雨水冲刷了一夜,很是模糊。萧寻辩认许久,才看清所有的字。 “我当走遍南疆北漠,寻出疗治锦王眼疾之策。锦王保重,阿寻勿念。” 锦王。 阿寻。 孰亲孰疏,一眼可辨。 萧寻不敢自作多情,以为在欢颜心里,他就比许知言重要了。 她该深知许知言被迫弃她,只是因为双目失明,无力自保,无力保她,——而他被人算计,也和她的疏忽不无关联。 因此她要挽回他的眼睛。或者,也想……挽回他的人。 ================= 乃们都没泪啊,于是饺子泪了~~好吧,下边应该不虐了,都不用泪了~~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二) 她眼见他就这样放弃了她,甚至放弃了他们的孩子,到底心灰意冷。 也许只是无意识地刻划出的称呼,却有意识地将她和许知言拉开了距离,并且承认了始终容让保护她的萧寻是她最亲近的朋友。 萧寻没有再找下去。 他默默回了驿馆,按原计划带着聆花等回蜀茕。 他不知道许知言听到欢颜留下的这两句话会怎么想。 但是,他必定很清楚,是因为他不曾挽留,才会让欢颜含恨离去。 从此孤身一人,带着一猿一犬,远走天涯,后会无期。 可他明明那样爱她,就如她也是那样深切地爱着他。 也许,从今后,他们只能说曾经爱过了。 爱过,就是曾经相爱,然后擦身而过呐。 她那样悲伤而决绝地走出了相随十余年的锦王的世界,走出了她渐渐信赖的阿寻的世界,自此不知所踪。 ------------- 景和三年的秋天,有客自南疆来,带给锦王许知言一封沉修法师的信函,和一个健康的男婴。 男婴的脖子上挂着一面金锁,上面刻了他的生辰八字。 沉修法师说,欢颜跟他去了南疆,研究治疗眼疾的方法,无果。八个月后,欢颜在南疆产一男婴;再隔十月,男婴断奶,她托他把男婴送还锦王,自己离开了南疆,说要访遍天下名医,继续寻找治疗许知言眼疾的方法。 这时,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欢颜一个路痴还能安然从山林里走出,应该有沉修法师的缘故。 算来萧寻等启程回国的日子,也是沉修法师认为许知言病情已稳,辞行回南疆的日子。 欢颜从未打算过跟萧寻回蜀,应该早和沉修有了栖云山相会的约定。沉修一向想收欢颜为徒,见欢颜有意,自然在栖云山相候。欢颜等不到许知言的挽留,终于无可选择,默默随他去了南疆。 据说许知言接信后,抱着那孩子终日呆在万卷楼一言不发;那孩子极活泼,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对着他父亲咿咿呀呀个没完没了。 那模样,像极了欢颜……从小到大,闹腾得他又是欢喜,又是烦恼。 他总是担忧自己无法给欢颜幸福。事实上,他好像也只给欢颜带去了悲伤和痛苦。 但他不得不给这个孩子幸福。这孩子是他再也无法推脱给别人的责任。 哪怕,此时他已遵照当日的承诺,如约娶了慕容雪为锦王妃。 那是他一直想要的盛大的婚礼。可新娘却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娶的那一个。 半个月后,他启程去南疆,慕容雪执意相随,并亲自看护孩子,充当了母亲的角色。 沉修大约也担心被锦王兴师问罪,在送走男婴不久便离开南疆,据说去海外了,应该没有和欢颜同路。 许知言在欢颜住过的地方住了好些日子,临走时带走了阿黄。 阿黄年岁大了,以狗的年龄来说,快到可以养老的时候了。 何况……它太胖了,胖得走路都有些困难。 欢颜再不忍带它奔波,把它留在了南疆,只带小白猿起身。 于是,阿黄很幸运地回到了锦王府,回到了它出世并长大的地方,回到了它的主人一直想回却回不来的地方…… 不久,锦王妃慕容雪有了身孕。 再不久,锦王妃意外滑胎。 再不久,太医们集体诊治后,宣布锦王妃将终身不孕。 许知言对锦王妃关怀备至,时常带了她和小公子入宫侍驾。 景和帝近年每为病痛困扰,虽对这孩子的生母有些不满,但到底是爱子的亲骨肉,由不得抱在身边逗弄几回,却觉可爱异常,比许知言幼时还要讨人喜欢,竟连病痛都似好了许多,遂连夸这孩子是个福星,让慕容雪无事便带孩子进宫玩耍。 景和四年夏天,小公子许思颜被册封为锦王世子。 这时候,他已能被人牵在手上蹒跚走路,会赶着慕容雪喊:“母妃,母妃,抱抱,抱抱思颜……” ------------- 萧寻一直留心锦王府动静,这些事辗转报来时,他自是看得出其中某些说不得的蹊跷,每每暗自叹息,不知道该认为许知言痴心,还是该认为许知言狠心。 而他自己也曾暗中派人去过南疆,甚至西域,意图打听出小白狐的下落,始终没有消息,却意外听说北漠的闵地出现了一位美貌女医,医术极高,被当地牧民奉若神明。 恰闵西这边屡有异动,蜀国国主萧旷怕他们与闵东的狄人和乌桓人联合,令边疆再起战乱,遂借了为闵西居峌王母亲寿辰之机,遣使前来贺寿,顺带查探狄人动静。 此时萧寻已娶回吴国公主,并且带回了一道吴帝册其为蜀国太子的诏书。 蜀国这些年日渐强大,虽然照旧向吴国称臣,诸如这些册后册太子之事,向来是国主自己拿主张,吴国从不干预。但如果国主愿意奉了吴帝的诏书行事,倒也是相当有用的筹码。 靳太后再偏宠庆王,搁不住长子借着吴国诏书态度越来越强硬。何况萧寻也不是省油的灯,对于在吴国被刺之事再三逼命有司彻查,几处线索直指庆王,于是蜀朝内外开始议论纷纷,倒有一大半是疑心庆王为尊位对侄儿暗下毒手的。这种状况下,靳太后也不敢再为庆王招嫌,只得眼睁睁看着萧旷借了吴帝的名义,发布了册萧寻为太子的诏书。 庆王到此时也是无可奈何,纵然不肯死心,萧旷父子同心同德,防范森严,一时也无机可趁。 ================= 内啥,指望看到相思那样小萌货的亲,可能会失望了。小家伙不是这篇文里的重点。 这篇文里可能萌起来的只有一只猴,一条狗,还有一枚叫萧寻的公子哥儿~~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三) 边疆不宁虽麻烦,但目前局势还没发展到需要太子或亲王亲自出使安抚或查探的地步。萧寻愿意亲身过来,的确是冲着那个传说中的美貌女医而来。 习医的女子本就不多,能以医术出名的更少,何况还要生得美丽敢跑到那样边陲之地去的,少之又少。 萧寻的确第一个就想到了欢颜。 在派人前来访查的同时,发现有机会可以亲身去一探究竟,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选择了亲身前来。 刚到边境,他便得到回报,那位女医在五六年前便在闵河左近出现,绝不可能是欢颜。 萧寻虽是万分失望,但人都到了这里,闵西之行自然得继续。 谁知闵西新继位的居峌王少年柔懦,素常对蜀国谦恭和顺,却更孝顺其岳丈左相金柬。萧寻虽对有意联合闵东狄王的金柬颇有戒备,再不料对他礼敬有加的居峌王也会对他暗存机心,约了萧寻一起出外狩猎,竟将他引入埋伏,估料着不是打算拿了他的人头和闵西和解,就是打算捉了他和蜀国谈点什么了。 萧寻带的人虽少,可个个身手高明,他自己更是身负绝学,在部属舍命相护下,终于冲出包围圈,却因座骑被射成重伤,不得不与夏轻凰合骑逃离茕。 闵西狄人内部,也有不少愿意依附蜀国的部落首领,且各部落都有自己兵权,居峌王依靠左相支持和父王余威才被推为众部落之首,多半不敢明目张胆调动兵马追击。可即便小股人马,目下萧寻两人一骑,想成功逃脱也是不易。 太子远来异邦,蜀国边境自然早有准备;但算来此地距离最近的蜀军驻地,便是快马疾行也要两日路程。 这么远的路途,他们能安然到达吗? 疼痛略略舒缓,夏轻凰道:“太子,那些狄人一时被拖住,但他们可能带有猎鹰和猎犬,我们逃得不远,只怕很快会追来,还是赶紧走吧!” “走?” 萧寻指着那匹抖着腿肚子在地上啃草的枣红马,“就凭它?呐” 夏轻凰无奈道:“它的确累得厉害,但它的耐力还行,恢复得也快。——咱们再休息一会儿罢!” 又听得一声鹰唳,萧寻抬头,然后叹道:“来不及了!” 夏轻凰不觉站起身,变色道:“猎鹰!” 萧寻道:“所以,我说你这人特能招晦气,好的不灵坏的灵,以后还是离你远些好!” 夏轻凰怒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我维护聆花不满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信了许知言话一直在冷落聆花!你也不想想,欢颜是锦王心坎上的,便是嫁走,也盼她过得好些。你怎知不是锦王出于私心胡乱编排出那样的话来?等有一日证明了锦王在撒谎,看你怎么对得起义父的在天之灵!” 萧寻四下张望着,随口道:“是啊,我得尽快找到欢颜弄清真相,不然怎么对得起大将军的在天之灵……” 夏轻凰气结,“她也在你身边呆过好些日子,你都没能弄清真相,这会儿找到了,就能弄清真相了?” 萧寻不答,却问她道:“轻凰,你还能骑马吗?” 夏轻凰立时想到目前大敌当前,性命堪虞,再顾不得追究那些争不出结果的陈年往事,答道:“能!不能也得能!” 难不成在这里等死? 萧寻便过去把枣红马牵近,把她扶上马,说道:“坐稳了!” 夏轻凰怔了怔,道:“你也快上来啊!” 萧寻笑道:“你帮我引开追兵,我就藏在附近等救兵!” 夏轻凰一呆,叫道:“这怎么行?左近都是狄人部落,连山民都听他们的,你往哪里藏身?” 萧寻道:“那边有的是深山密林,哪里没地方藏身了?若你若把他们引得远了,又有谁能知道我藏在这里?” 夏轻凰还待说话,萧寻狠狠了掌抽在枣红马臀部,那马吃痛,长嘶一声,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太子!” 夏轻凰的惊惶叫声随着马蹄声渐远。 她自是明白,这马虽是难得的好马,但背负两人重量,断断难以逃脱。 而单人单骑逃开追击的可能虽大,可剩下的那个人凭着两条腿,怎么和那么多的追兵周.旋? 初春,这漠北苦寒之地,山林间草木未发,又是人生地疏的,对方又有猎犬猎鹰,他该往哪里藏身? 她惶恐地往身后看时,萧寻身捷如电,已飞快向左侧山间闪去。 而猎鹰,正在她的头顶盘旋,一声声地召唤着它的伙伴,她的敌人。 天边,隐隐有黄尘翻滚。 若这时勒马回头追上他,只会把两人一齐暴露在他们眼前,一个也逃不了。 惟愿…… 他们就是发现马上少了一个人,也会认定逃走的那个才是萧寻,继续追击她。 谁又能想到,堂堂的蜀国太子,会把更多的生存机会让给自己的部属呢…… 刀锋,利剑,毒箭…… 马蹄,猎狗,飞鹰…… 夏轻凰到底没能把追兵尽数引开。 而萧寻不得不承认,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 即便那次在东山遇伏,他第一次遇到小白狐,虽然也曾中毒,也曾差点死去,到底还能护住怀中美人潇洒而退,不像现在…… 他给追得像一条滚进泥塘里的垂死的狗。 ================== 下章开始,情节会很萌很轻松~~(好吧,也许只是我自己觉得萌~~内牛~)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四) 真心不能怨他,他发现身后有人追踪,只想借着溪水掩去自己气味而已,谁知刚从另一侧冒头,迎面又是猎鹰扑至…… 便是爹娘多生两条腿都没用,敌不过那些长了翅膀的扁毛畜生啊! 勉强藏身到一处山石下,借了一丛常绿灌木挡住自己身体,他用颤抖的手掏出伤药,洒在几处要紧伤口,已经疼得满额冷汗,咬着牙生生地忍着不吱声,却已阵阵地目眩眼晕。 待疼痛稍微过去,他又已听得人声。 侧身探过去查看时,心中已中叫苦不迭啁。 刚除掉一只猎狗,后续追来的那些狄人又带来两条猎狗…… 他忽然间很想念欢颜的那条大黄狗。 如果猎狗们都像它那样又笨又肥,如今他该会安全很多吧? 他一定伤势很重,甚至伤重到出现了幻觉,想到阿黄时,他居然看到了欢颜的小白。 更荒唐的是,小白猿居然系着条红围裙,前爪攀着山石上的一根藤蔓,挂下来向他看啊看啊看……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在分辨什么般迷惑不定钬。 他居然给那双幻觉里的眼睛看得又羞又恼,低骂道:“死小白,看什么看?滚回你家欢颜那里去!” 这回,小白猿不只看他了,一跃从上面落下来,在跟前又蹦又跳,对着外面吱吱乱叫。 萧寻一呆,脑中慢慢地转动,开始想着这可能不是幻觉时,小白猿再往外一跳,便跳得不见踪影。 于是……还是幻觉?! 确定不是幻觉的,只有狄人的叱喝声和狗叫声。 他甚至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坐以待毙从不是他的风格。 那么,再出去奋力一搏吧! 他闪身出去,差点和侧面攀来的一人撞上。 他几乎没有考虑,便扬起宝剑要刺过去,却在刺了一半时猛地顿住,傻在那里再不能动弹。 一定……有哪里不对了。 幻觉里出现大黄狗、小白猿后,现在居然出现了欢颜! 他找了四年芳踪杳然的欢颜,正一身玉青色的衣袍站在他跟前,疑惑地向他凝望。 肌肤如雪,乌瞳如玉,黑发如缎,眉目雅丽,似比记忆中的少女更要美貌,甚至……风华绝代! 如果硬要用什么词语来评价这个幻觉中出现的欢颜时,他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虽然想着是幻觉,他还是忍不住向那幻觉中的欢颜笑了笑,唤道:“小白狐!” 那欢颜的神色顷刻由疑惑转为震惊,指着他吃吃道:“阿……阿……阿寻?” 萧寻垂下剑,退后一步倚在山石上去揉眼睛。 欢颜依然指着他,问道:“你……你怎么弄成这样?蜀国被灭了?还是你被赶出家门了?” 萧寻好一会儿才道:“灭了!我被你灭了,绝对的!” 如果在幻觉中,要怎样的魂不守舍,才能在这时候见到她,甚至见到她旁边一脸卖弄的小白猿! 如果在真实里,又要怎样的巧合,才能跨越千山万水重逢在这样要命的一刻! 真的……很要命! 若真的注定在这一刻相见,他宁愿自己早被人灭了,免得临死还得拉上这丫头垫背。 他已经听到了狄人奔过来的声音,纵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快,快,在这儿,在这儿!” 或被人活着折辱,或被人斩下脑袋。 他再度提起剑,若无其事地向他的小白狐笑笑,“欢颜,带你的小白猿走远点儿,这里没你的事!” 他再不退缩奔逃,冲上前径自上前迎敌。 可让他郁闷的是,小白狐和小白狐浑然不知险恶,更不懂得他拦住他们以求她能全身而退的苦心,居然木愣愣地跟着他往前走! 回身看欢颜还是一脸迷糊,萧寻只得将她奋力推开,低喝道:“还不快走!” 欢颜总算看出了一点门道,紧走几步又奔到他身边,纳闷道:“你怎么又给人追杀了?” 萧寻道:“因为又遇见了你!” 他想推开她也来不及了。对方足有二十余人,已经迅速奔袭上来,除了身后的峭壁,几乎堵绝了他们跟前所有的去路。 他计算了下,即便他没有受伤,想跳上身后的峭壁逃生都不容易,遑论如今他受伤不轻,更遑论身边还有个小白狐…… 倒是小白猿不用他操心。 看欢颜依然瞠目望着对手,萧寻苦笑道:“小白狐,看来,咱们注定了会生不同衾死同穴啊!” 欢颜便转头瞪他,低声道:“呆会屏住呼吸!” 萧寻怔了怔。 欢颜提着裙裾小心踩着山石上前,走到那个貌似头目的狄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只极美丽的粉釉瓷瓶,双手捧到他跟前,说道:“这个送给你。” 山野中蓦然出现这么个娇美异常的女子,眉目温柔,气质脱俗,凭他是谁也看得呆住。 那头目迷惑地看看他,又看向身侧的一个狄人。 那狄人却懂得中原话语,向那头目解释了什么,又问向欢颜道:“你是什么人?” 欢颜道:“我是这山里的女医人,你们没听说过吗?”那懂汉语的译者转头向同伴一解释,狄人们顿时一呆,脸色便各有些奇异。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五) 欢颜打开瓶盖,继续把瓷瓶捧给那头目,说道:“这人看着很可怜,你们别抓他了,我用这瓶九天仙露换他一条性命,可以吗?” 译者转叙,众人便大笑起来。 译者指着萧寻道:“谯明山女神医的大名我们的确早有耳闻。可你知道他是谁?你以为一两瓶珍奇药物就能换得了他的命?” 欢颜困惑地看着他们,小梳般的细密长睫下一双明眸如宝珠流辉,洁净得无辜。 她道:“可我这药以千年灵芝配制,一滴便可起死回生,返老还童,连闻上一闻都可精神百倍。前年居峌王还曾特地遣人为他父王求这药,可惜我当时尚未配成……这样的稀世之珍,换谁的命不够?不然你们引我去见居峌王,我亲自用这药和他换人罢!” 译者呆了呆,转头和同伴说了,便都有些将信将疑的模样。头目闻上几闻,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身旁之人却有人深深呼吸着连连点头,仿佛在赞这药的效用。 小白猿也奔到那头目跟前,奋力地吸着气,好像他手中握的真是什么吸取了日月精华的宝物,迫不及待想要沾点儿光的神气。 头目一时委决不下,但神医想来不会用什么毒物,不然他早该倒了,白猿也不会这样眼馋,遂将那瓷瓶小心翼翼地传给同伴辨认。 萧寻站得颇远,已隐隐闻得一丝甜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想起欢颜先前说的话,连忙屏了呼吸。 这时,小白猿忽然连打两个喷嚏,连蹦带跳奔回欢颜跟前,伸出前爪和她要糖吃的模样嗒。 欢颜坦然地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小白猿,看它吃了,满意地拍拍它的头,“小白真听话!” 译者忽然觉出些不对了,问道:“你给它吃的什么?” 欢颜打量着他们,“解药啊!奇了,你们怎么不倒?” 话未了,只听“砰砰砰”连声响过,却是那头目和离他最近的人纷纷倒地,连两条猎狗都趴在地上瞪着眼睛,再也爬不起来。 稍远处的人忙要奔过来时,腿脚却已软了,眼睁睁看欢颜捡过掉在地上的瓷瓶,挨个儿在他们鼻前晃过,才塞上瓶塞,施施然放回怀中,向萧寻招手道:“走啦!” “好……胼” 萧寻掩住口鼻,匆忙从那些人身上跨过,走得稍远些,才收了剑,扶着棵楝树大口喘气。 欢颜赶上前来,问道:“你怎样?要不要我背你?” 萧寻打量着她的身板儿,道:“好,你背我!” 欢颜一呆,“我开玩笑的。” 萧寻微笑,“我也是开玩笑的。” 欢颜将他再一打量,嫌恶道:“其实我能背得动你。只是你今天也太脏了吧?一身的泥……还有血。从没见你这么难看过……” 萧寻叹道:“我也这么觉得……” 欢颜虽这样说着,却拿了帕子出来,为他拭去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渐露出惨白的容色,却也担心起来,伸手一搭他的脉,说道:“你的伤势得赶快处理,再拖恐怕有点麻烦。” 萧寻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狄人,说道:“先尽快离开这里要紧。追到附近的并不只这一批,而且难保后续不会有追兵赶过来……” 欢颜怔了怔,说道:“我有一匹很好的马,就藏在附近。” 萧寻眼睛一亮,“在哪里?” ------------- 萧寻本来担心,就是欢颜真的藏着马,以她那比白痴高明不了多少的认路本领,很可能找不出来了。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这样的绝色女子在哪里都备受照应,——没有人的地方,好歹还有猿。 如果没有这样白痴的主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小白猿认路的天赋。 小白猿在前开路,他们跟着拐了几道弯,连萧寻都开始不辨方向时,前面草丛里传来有气无力的虎啸。 虎啸?有气无力? 萧寻怔了怔。 小白猿已飞快窜上前去,在草丛间兴奋地对着一头软在地上爬不起来老虎手舞足蹈。 萧寻抬头,便已看到一匹通体如雪的白马,正在密林里自在吃草。 马儿极是神骏,萧寻暗算品度,不但比夏轻凰的那匹枣红马好,甚至比他那匹带他突出重围时被射死的马儿还要好。 更妙的是鞍辔俱全,甚至有行囊挂在鞍上。 想来这个越发像个狐妖的女子早在附近有所布置,连老虎都不怕,更不用担心被人偷盗了。 “这是南疆的雪马,很会认路,是沉修师父送我的。” “嗯,会认路才好。你果然拜了沉修为师了?知徒莫若师,很好,很好!” 欢颜在行囊里翻了翻,便找出一套男装来,连一瓶子药递给他,说道:“这里没有水,也来不及清洗了。伤处不能一直泡在湿衣服里,你快把身上擦干,先敷点止血药,换套干净衣服吧!” 萧寻应了,接过那套男装时,心里却大不自在。 难道欢颜这一路都有另一个男子同行照料,两人亲近到衣物都能收拾在一处? 她至今还算是他名义上的爱妾吧? 虽然不能碰不能摸更不能亲近…… 败在和她两心相契情投意合的许知言手里,他算是认了,可别人么…… 难得在这时候,他还能为这些事郁闷,心里一股子戾气直往外窜。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六) 他抱着衣服走到稍远处的大树后换衣服时,欢颜背过脸去,说道:“如果有涂抹不到的伤处,你喊我。” 萧寻舒坦些,答道:“好,呆会儿喊你。” “我让小白去帮你上药。” 萧寻气结,在树后问道:“它是公的吧?” “嗯?” “不是公的不可能对你这么忠心。”萧寻下了论断,“它一定是公猿。” 欢颜由不得转过身,瞪向他藏身的方向。 萧寻很认真地又想了想,继续下结论:“阿黄一定也是公犬。你这丫头最大的本事就是招蜂引蝶,从公子,到公猿,到公犬……” 树后一只绣鞋飞来,狠狠地打在他的头上嗒。 小白猿吱吱乱跳,奔过去捡了各种树枝石块向他砸去。 它未必懂得主人为何发怒,但所谓猿仗人势,何况它又是如此善解人意忠心护主的猿,自然要抓紧机会表表心意,更何况落井下石什么的,它最拿手了…… 萧寻刚把满是血污的湿衣服脱了,却也给打得不胜狼狈,只得哀叹道:“小白狐,你还是大夫么?这样对待重伤员,是想谋杀病人吧?” 那边便听欢颜道:“小白,别理他,过来!” 小白猿闻言,立时住了手,窜过来把欢颜的鞋抓起,恭恭敬敬奉给主人。 果然世态炎凉,连个畜生都学会什么叫奴颜婢膝了梓。 更郁闷的是,他萧寻好像想学都没能学会…… 半晌后,他忍不住又叫道:“小白狐,这是谁的衣服?这么短,这么小!” 欢颜道:“还能是谁的?自然是我自己的!人多的地方,换上男装行事方便。” 萧寻胸间块垒顿时一扫而空,心神大畅。 衣服虽然小得紧绷在身上,裤角虽然只到膝下一点,但低头嗅了嗅,真是……沁人肺腑的香! ------------- 两人一猿合乘一骑下山时,天还未黑透。好在这马儿的确够神健,休息得也够久,步履还算轻捷。 萧寻抬头看着还在天空盘旋着的猎鹰,叹道:“可惜,没带弓箭!” 欢颜道:“等天黑它们就看不到我们了罢?” 萧寻沉吟道:“也不一定。这些猎鹰在草原上呆惯了,眼睛贼得很。” 欢颜道:“鹰么,又不是猫头鹰,我不信咱们呆会再拐到山里,它还能找到我们!” 萧寻怔了怔,“还入山做什么?” 欢颜奇道:“不然你准备去哪里?回蜀国?” 萧寻转念一想,立刻道:“不回。你去哪里,我跟你去哪里!” 耽搁这许久,此时前往蜀军驻地的主要道路,只怕早就给人重重封锁,单就等他一人了。真的往蜀国边境奔逃,才真是羊入虎口。还是跟着小白狐快把伤势养好要紧。 二人便继续前行,却是沿着山边疾奔。 萧寻忍不住问道:“小白狐,你怎么会在这里?” 欢颜答得倒快:“我是来拜访谯明山女神医的。” 萧寻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就是谯明山!” 他因为疑心这位女神医是欢颜来到闵西,再不想欢颜居然也会慕这女神医之名而来,如此巧合地偶遇于谯明山。 他想了想,却又奇道:“你刚不是入山了吗?怎么不去找她?看你过来的方向,应该是……下山?” 欢颜便有些忸捏,微赤了脸道:“我好像弄错方向了……她住在东南某个山坳,我上山行了一段,拿罗盘测了才发现……我好像跑在东北方向了!” “……” 萧寻又是惊骇,又是好笑,叹道:“你从南疆万里迢迢跑北漠来,居然没把自己弄丢,真是人间一大奇迹!” 欢颜道:“临行沉修师父帮我预备了路线图,虽也走了些冤枉路,很快便又折回来,只当长见识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有理,有理!” 萧寻点头,然后嗟叹,“那群狄人居然能给你这样的人骗倒,也算是天数!” 欢颜不屑道:“我自然能把他们骗倒。在南疆时,和一直跟咱们作对的部落打仗,那部落的少主人明知我不安好心,一样收了我送过去的下过蛊的礼物!沉修师父说,这种事只要我出手,没有不成功的。” 萧寻道:“那是因为你遇到的人都比你更笨更拙劣!” 欢颜转头看向他问道:“如果我遇到你,拿了那个瓶子让你闻,你会闻吗?” 暮色里,她的目光晶亮而促狭,比起先前对着那群狄人时明净无辜的模样更让人心荡神驰。 萧寻凝视着她,好久才道:“会。或许我就是比你笨太多,才会老被你搭救,老被你欺负……” 欢颜便得意一笑,“不错,你不提我差点儿忘了,你又欠了我一条性命了……” 话未了,但闻“嗖嗖嗖”破空之声不绝,竟是数支利箭直奔他们而来! “小心!” 萧寻待要拔剑抵挡,已是不及;而欢颜不懂武艺,坐于他前方反成了他的天然盾牌,虽听得萧寻警示,却只能对着奔袭而至的利箭惊叫,身体却整个儿地僵住了。 萧寻心知不妙,将脚自马蹬里抽出,抱住欢颜猛地旋身跃出。 雪马受惊,长嘶着拖了趴在马鞍上尖声惊叫的小白猿直窜出去,转眼便跑得远了。 ================= 大家粽子节快乐哦!群么么~~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一) 欢颜跌落,却依然被萧寻揽于怀中,虽然摔得头晕眼花,但留心身上,到底没多出一支箭来,忙挣扎着爬起身时,却见萧寻皱眉撑地,咬牙不语。 他本就受伤不轻,匆忙间伤口处置得很是草率,此时新换的衣衫又已几处殷红。 欢颜慌忙扶他起身时,目光瞥过,已是惊叫。 他的左背结结实实地插着一支羽箭,整个箭簇都没入肌肉中。 人在半空,他虽尽力躲避,终是无法尽数避开。眼见最后一箭即将射中欢颜,遂在空中硬生生旋身挡下。 欢颜虽不知他中箭的前后因果,到底清楚原来那些箭都是射向自己的,心里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惶急,眼底便涌上了一片水雾。 萧寻强撑起身,笑道:“得,小白狐,算还了你半条命了吧?嗒” 两人说话间,前方阻截之人已疾驰而至,却是一行七八骑团团将他们围住。 萧寻将他们只一打量,便已皱眉。 虽是狄人装束,但这些人却蒙着脸,露出来的些微轮廓,似不像长期生于苦寒之地的北漠人…… 这时,只闻其中人有低低说:“杀了,别留活口!” 不但不是狄人话语,甚至有着明显的蜀音。 萧寻暗恨,早已持剑在手,正待奋力一搏,旁边欢颜忽道:“看我的七步见阎罗!胼” 她猛地将一物掷于地上,但听得“啪”地一声,立时有浓烟滚滚而出,瞬间迷了眼目。 萧寻只听她说话,便知晓她又有怪招,早已屏住呼吸,趁着尚能睁目的瞬间将周围一打量,竟不急着逃走,抱了欢颜裹在烟雾里扬剑猛砍,便刀锋入骨的咯嚓声响,以及马儿接二连三的惨嘶不绝。 他们已失了马匹,一个重伤一个不会武艺,便是要逃,怎么也比不上四条腿的马。毒烟四起时,这些杀手第一反应便是各持兵刃护住自己要害,再不料萧寻把他们的座骑当作了偷袭对象。 凭了记忆中的位置萧寻连伤五马,待要再动手时,已是体力不支,倒是欢颜清醒些,拖了他便往外跑。 浓烟之中,萧寻也不辨方向,跟着她直往前冲,宝剑径砍向前方挡道的人或座骑。 一时奔离浓烟区,萧寻咳嗽,欢颜却回头冲那些人道:“赶快坐地屏息,还有一线生机!我的毒烟厉害得很,行七步便可直达阎王爷那里了!” 萧寻跟着她奔跑,却苦笑道:“小白狐,你该说百步见阎罗才对。” “为什么?” “人家行了七步没到阎罗殿,不是立时知道你在虚言侗吓了?不如让人家试着行个百步,咱们还能逃得远些!” “……” ------------- 两人奔走一程,萧寻未听见身后有追来的脚步,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脚下趔趄着,差点摔倒在地。 欢颜忙扶紧他,向后细看一眼,叫道:“阿寻,撑着点,他们……好像不只走了七步了!” 萧寻向后看时,果见浓烟里的人影正试探着往这边行走。 他再往四面一打量,已苦笑起来,“欢颜,你怎会往这边走?” “嗯?应该往哪边走?” 萧寻道:“往山间。这些人未带猎犬,天又黑了,有树木遮蔽,咱们容易脱身。” 而欢颜居然拉着他走到了这边荒原方向,此时暮色绵缈,将黑未黑,依然很容易被人盯紧目标。 欢颜却迷惘地看向前方,说道:“可我的马儿和小白往这边来了呀!” 萧寻郁得想吐血。 敢情她根本没看地儿,只是看准了小白猿离开的方向才往这边奔逃? 趁着还未偏离山间太远,他吸了口气,拉她说道:“走,从那边走!” 欢颜却道:“我要追小白。” 她将一粒药丸塞到他嘴里,转身走到他身后,捉住箭身用力一掰,顿时将露在外面的木质箭柄折断,却牵动萧寻伤口,疼得几乎背过气去,膝间一软,已经跪在地上直不起身,满额尽是冷汗。 他好久才能道:“小姑奶奶,我真给你跪了,不带这么折腾人的……” “谁要你跪了?那箭身太长,行动时会加剧你伤痛……来不及处理伤口,只能先折断了罢!”欢颜拖他起身,说道,“快起来,那边人真追来了!” 萧寻疼得耳中都在嗡嗡作响,转头好容易看清眼前情形,却觉心都凉了。 他道:“看来我们都不用走了!” 欢颜所用的毒向来不致命,这回用的迷烟更不过一时眩人眼目,方便自己脱逃而已。此刻烟雾散去,却只有萧寻砍倒的五匹马发挥了作用。 剩的两匹竟被两人合乘一匹奔过来追人;而剩的三人没了马,一样步行往这边赶来。 这七人并非狄人,身手都颇是高明,以他们目前的状况,大约只能束手待毙吧? 但欢颜却高声道:“快走,快走,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萧寻正想问她是不是在说梦话时,欢颜拉他道:“快,快上马!” 哪来的马? 萧寻忙转头,正见欢颜的雪马如一道亮白闪电般飞快自远方奔来。 小白猿也在马鞍上,因为马儿行得太过迅捷,它再也坐不稳,前臂扳紧马鞍,身体已被带得腾空,快和马背平行,一路尖叫不已。 萧寻呆呆看着,待雪马奔到跟前,才嘀咕道:“好马……这么忠心,一定也是公马吧?”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二) 雪马果然不同凡响,驮着两人一猿依然奔得飞快;追兵若是舍得改作一人一骑,大约还是能追上的。 可惜萧寻盛名在外,都知他身手不凡,却不敢只两三个人冒险行动。 如此追逐,双方距离便拉得远了。 待欢颜找到一处狭谷拐进去时,天色早已墨黑墨黑。猎鹰还能不能看到他们虽说不准,但他们肯定已经看不到猎鹰了。 在遇到后来这群“狄人”前,都是萧寻带了欢颜骑马;但那一箭的确已将他所剩不多的元气耗尽,只能抱了欢颜的腰让欢颜骑马带着他走了。 欢颜再向山林间行了一段,只觉萧寻靠在自己身上的的躯体越来越沉,鼻间的呼吸却越来越热,问道:“阿寻,你感觉怎样?” 萧寻咬牙道:“呆会你扎一个箭簇在背上,然后骑马颠上半个时辰,你便知道我现在感觉怎样了!嗒” 欢颜道:“想来感觉也不会太差,不然你不至于还有这么多的话儿!” 萧寻叹气,真想伸手捏断小白狐的脖颈。 好在欢颜从来也就一张嘴儿不肯饶人,觉出萧寻支撑不住,立时找了一处僻静的山林勒住马,小心把萧寻扶下。 小白猿极会拍马屁,明明对萧寻没多少好感,见欢颜待他温存,便也搭着手,很是殷勤“照顾”他。 好在欢颜的家当都在马上,各类药物用具取用都还方便,很快拿出当日沉修送他的珠簪,让小白猿拿在手中为她照明,自己则拿了小刀借着月光和珠光为他挖出箭簇。 她的小刀虽利,指触却温软柔和,又或许刀上另敷过什么药,微微地凉,却不见得有多疼胼。 他甚至很悻然地发现,他好像在吃醋。 为什么她随身的猿儿马儿狗儿全都是公的? 而且,浪迹天涯之时,她会想着把它们带上,却不会想着把他萧寻带上。 若不是这次委实伤重,只怕她还不肯亲自动手为他诊治,甚至还想着让小白猿为他敷药…… 四年,四年不见,好像他的心眼反而长小了…… ------------- 因担心再被人追上,为萧寻包扎处理完伤处后,二人便继续上马前行。 欢颜向来没有方向感,一到夜里更是迷糊,还是萧寻强撑着辨明方向,指点她往东南方向行走。 可一旦入了山林,不过由着雪马觅路而行。走到后来,连萧寻都不知道到底走到哪里了。 最后,前方居然出现一处才七八户人家的小小村落,见有人经过,有两三只土狗开始此起彼伏的叫唤。 萧寻便道:“欢颜,我好像饿了。” 欢颜怔了怔,“你不会想吃狗肉吧?” 萧寻道:“如果你捉不了野兔野鸡,我不介意你迷倒一两条狗来喂我。” 欢颜闻言,果然在一户有狗的人家门前下了马,跑进人家竹蓠圈的小院里,老半天不见出来,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那狗儿却叫得越发凶猛了。屋里主人被惊动,在内叱骂道:“阿黄,半夜三更的,让不让人睡了?” 那狗便不叫唤了。 片刻后,欢颜出来,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什么玩意儿在路边的枯草上擦了擦,塞进包袱里,继续上马赶路。 萧寻郁闷道:“那个……狗呢?” 欢颜道:“那狗挺胖的。” 萧寻道:“嗯,肉多。烤上两条腿,还可以把骨架留着,明天找口锅炖汤。” 欢颜道:“那狗挺嗓门挺大的,叫得真响。” 萧寻道:“你一用药,它自然便不响了!” 欢颜抬高了嗓音道:“那狗也叫阿黄!” 这回,便轮到萧寻不响了。 他们不敢在狄人居住的村落久呆,很快又离开小村,顺着水流声寻了处密林停下,让辛苦了大半夜的雪马自在喝水啃草,欢颜自己也走到溪边洗了手,用冷水拍着满是灰尘的脸。 萧寻却倚着处山石半卧着,自己取水袋喝了口水,疲倦地阖着眼休息。 欢颜自己也已是饥肠辘辘,料得萧寻给追杀一路更是又饿又累,遂道:“我带了薏仁米。” 萧寻不由地睁开眼睛,“你……在外行走不带干粮,带米?” “米最不占地方,一把可以煮一大碗粥。何况薏仁米性凉味甘,可健脾益胃、补肺清热、去风袪湿……还可美白肌肤,延缓衰老。” 萧寻叹道:“这个你可不能吃。你再白该和阎罗殿里的白无常差不多了!” “所以,我不吃,省给你吃吧!你比四年前难看许多呢!” “……”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出自欢颜口中,萧寻抑郁了。 如果不是给追得滚了一头一脸的泥尘,到现在没机会好好清洗,而且身上还穿着她那么小的衣袍,他这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能给人评价为难看么? 可即便他是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时,她好像也没怎么高看他。 于是,片刻后,他还是把思维转到现实问题上来,“小白狐,煮粥得有锅灶。” “不用锅灶,能煎药就能煮粥。” 她从包袱里掏出方才在那人家门口拿出来的黑乎乎的东西,说道:“这个应该行。” 萧寻定睛看时,却是个缺了口的瓦罐,下方干干净净,上沿却结了厚厚一层污垢。 ================= 猜猜,那瓦罐原来是干嘛滴?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三) 刚才她在那人家门口耽搁许久,难道就是在研究这玩意儿能不能煎药? 想起方才土狗叫得格外惨烈,他无力地说道:“欢颜,这好像是狗的食盆,乡下人家喂狗的。” 并且这户人家一定很小气,狗儿才会把瓦罐下面舔得那么干净…… 欢颜却不以为意道:“没事,我洗刷干净,再用火烤一遍,便是那狗有什么病,也不致于传染到你身上。嗔” 萧寻气噎,盯着她笑道:“好,咱俩一起吃,才不枉我们同甘共苦一场。咱这才叫患难之交,谁都比不上,对不?” 欢颜也不和他争论,招呼小白猿一起捡了柴枝,在萧寻旁边生了火,再到附近小溪将瓦罐清洗了,果然拿到火上细细烤上两遍,然后便捧了瓦罐对着火堆发呆。 萧寻已强撑着走到水边把自己的手和脸洗干净了,又头发里的灰尘碎屑拍了拍,草草绾好,自觉不会很难看了,却已牵引得伤处疼痛,手足无力,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转头看欢颜那模样,便知她又在犯迷糊,他忙忍疼起身,寻来些小石块,比着瓦罐的大小搭了个小小的炉灶,帮她引燃了,这才满头大汗地跌坐回山石边休息。 欢颜舒了口气,这才放了几把薏仁米,在瓦罐中注入水。 萧寻看她举止生涩,忍不住又问:“欢颜,你会煮粥吧?漱” 欢颜道:“我会煎药。” 萧寻沉思,然后道:“煎药和煮粥……嗯,应该差不多吧?” 于是,欢颜拿着她偷来的狗用瓦罐煮粥,——像煎药一样煮粥。 萧寻疲累之极,可看她跪在地上吹火,把自己吹得一脸黑灰,终于比他还难看,忍不住又问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这么久,每天都吃什么来着?” 欢颜道:“有镇子的地方就有客栈,怎会没吃的?便是山林乡村,有人家的地方也可以去和人家讨些吃的,没有人家的地方……” 她指一指小白猿,说:“它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 小白猿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萧寻身边,正从它腰间小红裙的大兜里掏果子吃,有红的有绿的,有干的有潮的,再分辨不出都是什么果实,居然吃得不亦乐乎。 萧寻惊叹:“小白狐,你聪明,和小白猿一样的……聪明……快可以成仙了!” 火终于旺了,欢颜拍着身上的灰正对着弄脏的衣袍发愁,倒也没顾得上理会他称赞里的弦外之音。 而萧寻已卧到火边,只一阖眼,便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萧寻在睡梦里闻到了阵阵香味,——嗯,焦香味。 他一惊坐起,欢颜的外袍并她一件厚实的狐狸皮大斗蓬便自他身上滑下。 身着单衣的欢颜正手忙脚乱地用帕子隔着从炉灶上端开瓦罐,然后吹着给烫了的手对着那罐粥发愁。 萧寻笑问:“煮好了?” 欢颜点头,又迟疑道:“好像有点不对……煮得太久了?” 萧寻道:“没事,煮得久,营养更好。” 欢颜一笑,待瓦罐凉些,依然用帕子隔着,将粥端到萧寻跟前,说道:“吹凉些再吃。可惜没有碗,不然舀在碗里吃着更方便。” 她这样说着,却也递过来一双筷子。萧寻看时,却是用坚硬的细树枝刮去树皮小心削成。 他牵过欢颜的手打量,果然发现食指和拇指指节上有磨出的小小水泡,还有烫红的痕迹。他叹道:“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当了十多年的侍女,反比娇小姐还娇弱几分。” 欢颜还没来得及生气,他已将欢颜的外袍披回她身上,柔声道:“自己这样娇弱,还不知道保重。如果着了凉,谁来照顾你?” 欢颜围着火堆煮粥,本觉不出凉意来,此时忙乱出的一身汗意被风一吹,果然觉得背脊生凉,不由地捏紧了衣襟,却道:“我自己便是大夫,还怕着凉?” 萧寻道:“好吧,我是怕大夫病了,没人照顾我。” 欢颜沉了脸。 萧寻已捧过瓦罐,却见里面果然已煮好一大罐的粥,只是米粒放得太多,稠厚无比,且颜色看着很有些不对。 他努力不去想今天以前是什么动物吃着这瓦罐里的食物,提筷便吃。 刚入口,他便顿住,默然望向欢颜。 欢颜便忐忑,问道:“不好吃?” 萧寻摇头,弯弯嘴角笑道:“没有,很好吃。只是……有些药味。” 欢颜便纳闷,拿了自己剩余的生米细看,说道:“的确是和些常用药材放一起了。难道是洗得不干净,药味渗进去了?” 萧寻道:“没事,药香也是香,我爱闻,也爱吃。” 他果然低头就着那瓦罐大快朵颐,吃得很是香甜。 欢颜见他狼吞虎咽,想起那条被她夺走饭碗的土狗,再想想萧寻素常的骄傲尊贵,心中渐渐也好笑起来,悄悄侧了头,唇角已向上扬起。 萧寻明晓得她多半在笑话自己,却是忍不住因她那欢喜而大感快慰,痛快淋漓地吃掉大半罐,才舒了口气,说道:“我差不多了。要不要我去煮些给你吃?” 欢颜接过瓦罐,向罐内看一眼,说道:“这么多我尽够了。” 她居然也不介意是土狗或萧寻吃过的瓦罐,拿过萧寻吃过的自制筷子便喝粥。 ================= 不是尿壶啊!哈哈哈,口味没那么重啦!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四) 寻想阻止时,已是不及。但见她才喝一口,便眉眼口鼻扭作了一处,丢开瓦罐忙不迭地吐了出来。 萧寻难得看到她孩子般的失态,心中大乐,却很好心地叹息道:“我说了,有药味……其他还好。” 的确是药味,药的……苦味。 欢颜遍尝百草,早已习惯了各式各样的药味,却很不能接受这种另类的苦涩,吐了好一会儿才从满口的苦味中解脱出来。 她问:“这能吃吗?” 萧寻微笑道:“很难吃吗?我一受伤,味觉不大好,吃着倒还行。” 欢颜的眼底便有衷心的佩服,然后提起瓦罐,毫不犹豫地将剩余的粥倒入小溪,然后重新洗涮,从随身的包袱里取了几样药材放进去,却是准备煎药了嗔。 萧寻忙问:“你不煮点东西吃吗?” 欢颜道:“若还是这个味儿,我宁可不吃。” 萧寻点头叹道:“大约女孩儿都这样怕苦怕疼吧?” 他在怀间摸索一会儿,便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欢颜,“别吃小白那些果子了,不养人。” 欢颜接过,奇道:“这是什么?” 打开外面的油纸包,才见里面居然是两大块鹿脯漱。 这一天一夜,萧寻在污泥血水里滚过,还在阎罗殿门口转悠了好几回,藏的这两块鹿脯却还洁净,散着淡淡的肉香,在饥肠辘辘之际,着实引人垂涎欲滴。 她问:“你怎么不吃?” 萧寻叹道:“我不怕苦,怕咸。你看我受的都是外伤,给咸得咳起来牵到伤口,那还了得!” 欢颜便咬了一口,并不觉得咸;再咬一口,还是觉得咸淡适中,鲜香可口。 以萧寻的地位,为萧寻预备的食物会咸到无法入口吗? 何况他刚才不是说了,他的味觉不行,连苦都都觉不出来,又怎觉出咸来? 欢颜自己取了一片,另一片丢回给萧寻,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说道:“你把这个吃了,不然呆会不带你走,留你在这荒山野岭喂老虎。” 萧寻接过鹿脯,撕下一块塞到口中,却欢快地笑道:“老虎?我眼前不就有头母老虎?” 欢颜很想把手中的瓦罐砸到他头上,又怕浪费了自己的药。 何况,这荒山野岭的,想再找一个喂狗的瓦罐,好像有点困难。 萧寻得意,倚着树干望着她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肯舍身饲虎,杀身成仁了。” 欢颜明知他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出口,恨恨说道:“因为这些人都和萧公子一样白痴吧!” 萧寻点头道:“这话切中肯綮。定是那母老虎太过美丽,把人看得变白痴了,所以心甘情愿舍身饲虎!” 欢颜再分不清他是在损她还是赞她。 可她抬头看看前方黑黢黢的山林,到底没法真的把萧寻丢在这里喂老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一旁,——煎药。 ------------- 有欢颜这等难得一见的妙手神医在,那样重的伤势,萧寻居然没有发烧,甚至睡到第二天醒来时,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睁开眼时,金亮明灿的阳光正从树叶间洒入,静静地投在他们身上。 这漠北的初春还很冷。 为保命一路奔逃时还不觉得,待他们驻马憩息时,立刻便觉出冷意袭人;欢颜临睡时把火堆燃得旺旺的,本来铺了张毯子带着小白睡在离萧寻足有尺把远的地方。可睡着后火堆渐渐灭了,大约迷糊间觉出冷了,怀里抱着小白,却弓了背蜷到了萧寻身畔。 而萧寻也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顺手推舟把她揽在怀里了。 此时她正睡得酣畅,双颊浮着桃花般妩媚的艳色,蝶翼般的双睫低着着,宁谧而安然。 若每个清晨醒来,都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在他怀中酣睡的小白狐,是何等美妙的好事…… 唯一不和谐的,是讨厌的小白。 男女授受不亲哦,小白狐太不懂得保护自己,居然让小白猿把头埋在她胸前。 它是公猿,公的呀…… 萧寻恨恨起来,抬手在小白猿额上重重敲了一记,然后闭眼装睡。 小白猿一声哀鸣,从睡梦里直跳起来,四下打量是谁下的黑手。 欢颜也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困惑道:“小白,怎么了?” 小白猿抓摸着疼痛的额头茫然。 萧寻最后一个坐起,打着呵欠也问道:“小白,怎么了?” 小白猿便望天,看天上有没有可疑的敌人飞过。 欢颜到底不通猿语,再不知自己心爱的小白刚被人暗算过,顺手又在小白猿额上敲了一记,说道:“又做梦了吧?睡觉都不老实,吵得我们不安生!” 小白猿摸着额痛得直跳脚,哀哀乱叫不已。 既然给闹醒了,自然没有在这荒山野地里继续睡下去的道理。 欢颜捏了捏自己酸痛的手脚,跑到溪边洗漱了,又拿瓦罐盛了水来让萧寻洗漱。 萧寻难得被她服侍,竟是心满意足,很开心接过瓦罐,再不计较那曾是什么动物的食盆了。 二人一猿一马在山中且行且歇,倒也没有再遇到追兵。 萧寻愁的是,这样的深山老林,一旦救兵来了,便是他沿路做了记号,也不容易找到他了。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五) 除此之外,日子过得还算逍遥。 虽没法卧床休养,欢颜随身带了些药材,沿路再寻些药草来为萧寻内服外敷,萧寻倒也复原得很快。 待他略好些,便能拿自己的宝剑当投枪一样掷出去,打些野兔野貂之类的烤来吃,便再也不用吃狗用瓦罐煮出的薏仁粥了。——当然照旧得用它来煎药,或者洗漱饮水什么的…… 欢颜问到的关于那个女医的全部地址,也就是谯明山东南的某个山坳。 而这谯明山还真不小,他们又不敢出山绕行,带着萧寻这个伤员行得极慢,足足费了三四天工夫,才大致到了东南的方位,却全然不晓得这女医到底住在哪里。路上偶遇两次山间猎手或樵夫,语言半通不通,再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得又在山里转悠了两天,萧寻估料着寻找自己的人也该到了,——便是夏轻凰没能及时把消息传递出去,他留在闵西的手下以及蜀国在闵西的眼线也该有行动了。 他伤势渐痊,便想着出山探查外面情形;可转念一想,欢颜性情倔强,既然为访那女医而来,别说三五天,就是三五个月,找不到人也绝不可能放弃。一旦他走了,欢颜自然会一个人继续她的旅程嗥。 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在遥远的异域和她重逢,他不能不珍惜,更不能让她像四年前一样,如断了线的风筝,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杳无踪迹…… 朝夕相处这几日,因在山野之间,日常用品缺乏,万事不便,行止便顾不得太过避讳。 譬如两人共用碗筷巾帕衣袍,譬如萧寻会把烤好的肉自己尝一口再递给她,再譬如,夜间天寒,萧寻只借口冷得受不住将她偎抱,欢颜抗议几次,到底得以病人身体为重,也便由得他。 至后来她也习惯了彼此取暖,夜间丢开小白猿和他相拥而睡,很是安然。 自然,美人在怀的萧寻睡得安然不安然,便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 也因这种心知肚明,更让他下定决心,务必设法打破这个僵局札。 人的一生,还有几个四年可以耽误? 而欢颜,她打算铁了心这么把自己的大好年华耽误下去了么? 为了那双从未见过光明的眼睛,为了那段已经过去并不可能再拥有的情事,为了她对她自己所立的那个可能永不会实现的誓言……她就这么毁了自己的一生? 连带害他萧寻寝食难安…… 于是,继续陪她在山间转悠吧! 除了有时因为小白猿和雪马的性别而看它们不顺眼,其他时候,真是……梦寐以求的快乐日子。 -------- 这日前方又见山村。 二人在山间游荡已久,便商议着入村去换点日常所用之物,——于萧寻而言,最重要的是赶快找身合身的衣物,换掉这身坏他形象的短小衣衫。 欢颜只恐自己模样招摇惹事,遂拿巾帕蒙了自己的脸,只露出流盼生辉的一对大眼睛,方才进村去,找了户收拾得比较齐整的人家商量。谁知那户主人一听她说明来意便笑道:“有,有,只要我这里有的东西,夫人尽管开口!” 于是,萧寻很快得到了一套粗布缝制的崭新衣物,所需的碗筷干粮也很快备好,甚至附送了一笼新蒸好的热馒头! 待欢颜取了银两相酬时,居然怎么都不肯要。主人说道:“前年那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亏得夫人出手相救,诊疗费分文未收。如今这些须东西,怎敢要夫人的银子?” 欢颜一呆,问道:“我救过你?你知道我是谁?” 主人笑道:“夫人救的人多,不记得我原是寻常。可夫人是闵东闵西出了名的女神医,我又怎会不认识?” 欢颜便更纳闷了。 她来北漠虽有了些日子,但前年正在海外诸岛;她医术高明,也救过不少人,但行事向来不显山不露水,远远称不上出名;倒是在南疆住的日子比较长久,跟在沉修后便算得了个小神医的称号。 萧寻眉心一跳,蓦地想到一种可能,遂笑道:“主人家,你既说认识夫人,能不能说出夫人住在哪里?” 主人往东指点道:“这可考不倒我!虽说夫人在外行医的时候多,有时会一出去两三个月,可夫人在那边的山坳子里种了那许多稀罕药物,总会定期回来打理吧?这里算不算得夫人常住的住处?” 萧寻抚掌道:“果然,果然!” 他向欢颜道:“夫人,你记性不如你以前的病人哪,是不是得多反省反省?” 欢颜待要说什么,萧寻已经连说带笑辞了主人家,拉了她奔出来,骑了雪马一径往东。 欢颜犹在疑惑,说道:“那主人家……把我认作谁了?” 萧寻笑问:“你说呢?答不上来你就得承认,你和小白一样笨!” 小白猿居然听得懂,在他身后尖叫以示抗议。 欢颜道:“莫非我生得和那谯明山女神医很相像?” 萧寻一把扯下她脸上的巾帕,笑道:“拿下来应该就不像了!你们都是女医,都随身携有医箱,想来气质也相近;何况听说那位也是位美人儿,若不想惹麻烦,行医时可能也会以巾帕遮面。这山里举止不凡的女子本就不多,如此看着,把你认错着实不稀奇。” =========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六) 欢颜沉吟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眼皮跳得厉害。” “上眼皮跳还是下眼皮跳?” “上眼。” “嗯,那就对了。上眼皮跳证明喜事近了……应该是预兆你快找到想找的人了吧?” 他口中这样说着,却不由地从那喜事想到别处去,悄悄从后将她揽得更紧,觉出她那娇软的躯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在自己怀中轻轻蹭动,温暖而舒适,竟是心猿意马。 他悄悄瞥着她洁白的面庞,极想去亲上一亲,却又怕她翻脸,只得强自忍住。 欢颜浑不觉萧寻越来越蠢动的歪心思,狐疑着只顾催马向前,却觉前方像有什么召唤着自己,竟难得的不用萧寻指点,一路行得飞快。 不久,前面便有雪线似的的数道小瀑布自山顶泻下,把下方泉水里溅得雾气蒙蒙。 泉旁有狭窄山道,极崎岖,马儿蹄间不时打滑,行得格外艰难。 萧寻身体渐复,便让欢颜坐稳,自己下了马,牵着雪马缓缓而行茕。 泉水潺潺,渐注入左近一条小溪。不过窄窄一道,掩映于碧树竹林之下,倒也清浅明澈。 萧寻走入竹林,前方已被小溪挡住。正疑心无路可去时,他已闻得阵阵花香馥郁,正自对岸传来。 欢颜已在笑道:“是瑞香。我们锦王府也植了很多这花儿……”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萧寻转头看时,却见她的笑容早已敛去,脸色苍白,双目失神,顿时心中苦涩。 相处这些日子,她从未在他跟前提过锦王府,以及与锦王府相关的任何人或事。萧寻自己也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关于吴都的任何话题离。 可他又怎会不明白,她浪迹天涯,遍访名医,为的就是治好许知言的眼睛。 也许,这已经成了她生活甚至生存的唯一目标和理想。 如果谯明山这位女医帮不上忙,她会自然而然地继续寻找下去,流浪下去。 用余生所有的岁月,所有的热情,孤孤单单地,就这样,寻找下去,流浪下去……没有尽头。 可这样的目标也是她的禁忌。 她的病人的名字,他们留下过许多欢笑的地方,她自己提都不敢提。 可锦王府还是她心里的他们的锦王府,许知言当然也还是她心里的她的许知言。 尽管锦王已有了自己的家,妻贤子慧,其乐融融,受尽他人称羡。 萧寻深吸了口气,眸中蕴上不以为然的笑意,说道:“瑞香么,哪里没有?我府上也植着这花儿……记得你不爱玉兰,我回蜀国后把府里的玉兰全给砍了,也省得你有机会去做客时,看着那玉兰烦心。” 欢颜回过神来,揉着眼睛道:“哦,玉兰啊……现在我倒是挺喜欢的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自己开着,自己落着,还那么大的个儿,真是不容易。嗯,我很喜欢……这山里的风沙真大,吹在眼睛里真难受……” 她用两只手用力地揉眼睛。 这里树木葱郁,又临近瀑布溪泉,哪里来的风沙? 但萧寻配合地说道:“我帮你吹吹。” 他将她抱下马来,扶开她的手,抚住她面庞,果然看到了一对通红的双眼。 他凑上前,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吹。 欢颜两眼遇风,不由一闭,便觉额上一热。 萧寻轻轻一吻,落于她的额心,未等她回过神,便将她拥到怀中,柔声道:“遇到风沙时,记得闭上眼睛,躲我身后来。四年前我就说过,你永远有我这个朋友。如果累了,如果支持不下去了,我会借你肩膀靠上一靠。欢颜,退后一步时,你还有我。” 他似安慰,又似表白,欢颜隐觉其行止冒撞,可酸涩之中,居然也不想计较。 何况,他的肩膀宽阔,怀抱温暖,的确让她……忽然间安宁许多。 一个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的女子,为那么一个心愿,抛开锦绣繁华,抛开娇弱幼子,在风雨里疲惫地独自奔走着,生病了没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孤单了没有一个朋友可以说话…… 一样的踏遍千山万水,和当年幻想里与那人携游天下的美好,落差又何止千里万里。 欢颜低低地呜咽道:“阿寻,我的确很累,很倦。可除了一直走下去,我已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人生的全部目的和意义,似乎只有他……即便他始终没有向她敞开那扇门。 他明知她怀孕还要在那个风雨之夜将她赶逐到萧寻身边,甚至连一句安慰和解释也没有,已经不是单纯的为她着想那么简单了。 足以让她这么些年,灰心得不愿多想,甚至不愿回忆曾经的欢笑和痛苦,如苦行僧般摒情绝爱,只在穷山恶水间带着她的小白猿踽踽而行,苦思着治眼疾的方法,而不敢思念得了眼疾的那个人的容颜。 她只是控制不了她睡梦里突然会出现的他那张或忧伤或微笑的俊美面庞。 那张她可能再也触摸不到的面庞让她沮丧,只能在第二日加倍辛苦地跋涉于坎坷的道路上,以求晚上困些,更困些,便没有力气再去做关于他的梦了。 肩上的湿热让萧寻心里发烫。 他许久才柔声道:“累了倦了,就在我身边歇着;若要继续走,我陪着你,可好?” 欢颜还未回答,便听另一边有妇人冷峻清朗的声音传来:“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了?” ============= 何时一枕逍遥夜,细话初心(七) 两人都是一惊。 欢颜忙擦泪时,萧寻已抬眼看到那妇人,不由眼睛一眯,惊诧地低头看了一眼犹自依在他腕间的欢颜,忙行礼道:“原来已经到了夫人的住处!因想着些伤心往事,我等一时失礼,万祈夫人恕罪!” 那妇人看清他虽粗衣布袍,却自有一股尊贵卓异的气度,却也微微讶异,略略和缓了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欢颜已镇定心神,转过身来向那妇人端正一礼:“后学弟子夏欢颜,特来求教夫人!” 她自袖中取了一封信函,恭谨递过,说道:“这是少咸山张先生给夫人的信函!” “原来是张先生介绍来的……” 那妇人接了那同行的引见信,也不急着打开,只是惊疑地打量着欢颜。 “你姓夏?” 欢颜怔了怔,这才仔细看向那妇人,却见那妇人三十余岁年纪,面色憔悴且略带病容,可举止依然娴雅洒脱,容貌更是婉丽脱俗,并且……看着很是眼熟,仿佛似曾相识。 更奇的是,这妇人神情颇是冷凝,似不喜与人交往,但她居然十分想去亲近亲近嗥。 就像当日在锦王府时,她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走向许知言所在的方向…… 见欢颜发怔,萧寻忙代她答道:“夫人,她的确姓夏。” 妇人还是疑惑,打量欢颜数眼,才一边拆信看一边问向萧寻:“你呢?” 萧寻道:“在下姓萧,单名一个寻字。” “萧寻?”妇人匆匆览阅着信函,听得他的话,抬头讶异地看向他,“你是萧寻?你不会是萧旷的儿子吧?” 萧寻一呆,答道:“是……札” 妇人便又打量他一眼,说道:“蜀国被灭了?还是你被老子赶出家门了?” 萧寻愕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转头看向欢颜。 这天底下的美貌女医都这般诡异吗? 她居然和当年的欢颜一样,听个姓名就能认出他身份,并毫无顾忌地直呼一国之主的姓名…… 更匪夷所思的是,看到他粗衣布服状似狼狈地出现在山野间,都能做出同样离谱的推断…… 妇人面色却慈和了许多,温声道:“到屋里坐吧!” 萧寻忙应了,一手牵着马,一手拉过欢颜,随着妇人往前走着,低声向欢颜道:“欢颜,这女神医长得可真像你!” 欢颜愕然,“像我?” “是啊,特别那眉眼,简直一模一样!若是蒙上脸,别说刚那个主人家,便是我也未必分辨得出来了!” “是……是吗?” 欢颜困惑,跟着妇人绕过竹林,踩着溪间的白石走到对岸,立时被眼前的景色住吸引住。 萧寻不懂医术,却也能一眼看出,这里借山靠水,又是向阳坡地,已被改建成一处极好的药圃。 欢颜左右查看着,眉宇间便流露出兴奋,赶上那妇人由衷赞道:“夫人,你这里种了好多的稀罕药物!这些药在中原很是难得,不想这里居然能长得这样好!” 妇人眉宇间便显出几分骄傲来,“不错,这里气候干冷,我想培植的药材,倒有一大半能在此处成活。” 想来这妇人原来也该和欢颜一样四处游荡行医,看上这里气候适合种药,方才定居下来,渐渐有了名气。 萧寻看那妇人眉目间的骄傲,更觉和欢颜有几分神似,也便更加疑惑了。 前方却是两橼简陋茅屋,进去看时,桌椅亦简朴之极,两个大木架子占了快一半空间,上面一层层放着竹匾,晾着许多药材。 这屋里自然也是四处药味。妇人端来的茶水味道不错,却也飘上了一股儿药味,萧寻品尝时,便猜测欢颜大约会极喜欢。 但转头看欢颜时,却有些心不在焉,喝茶时不时向那妇人看去;妇人也似在踌躇些什么。 他沉吟着,问道:“夫人,请恕晚辈多嘴问一句,夫人是怎么知道晚辈和晚辈父亲的?” 他暗度这妇人年龄,以及她直呼萧旷姓名的情形,该和他父亲平辈,故此时便以晚辈自居,绝不敢以家世自傲。 妇人微笑道:“从前见过。” 她向东南方一指,“就在吴蜀与北漠交界的丹柘原。那时吴蜀两国大军都驻扎在那里,挺热闹。” “吴蜀联军驻于丹柘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寻终于茫然了。 他极年少时便和狄人打过几次硬仗,但记忆之中,似乎并没有与吴国联手;而丹柘原很早便已在蜀国治下,几时让吴国前来驻军的? 这时,欢颜脸色忽变,插口道:“夫人所说,莫非是顺成二十三年吴蜀联军大败北狄的河口大捷?” 这回萧寻脸色也怪异起来,苦笑道:“夫人说的……是二十二年前的事?” 妇人坦然道:“不错。那时我也在军中,令堂常抱你过来玩耍。当时她尚是太子妃,记得……她姓柳,对不对?” 周围一时静默。 即便当时萧旷还不是国主,柳氏还不是国后,他们的地位还是相当尊贵。能和他们交往的,显然不会是普通的将士兵丁。 而萧寻的确听说过,那次大战萧旷是带了他们母子一起去的,本为督战而去,却意外被狄军所围,幸好吴国援军赶到,吴蜀联军在闵河河口大败狄军,重伤狄王。 那次战役,蜀国后期由当时的太子萧旷亲自指挥,而吴国的统帅,是夏一恒。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一) 萧寻都不知道该不该做出那个大胆的推测。 但他看一眼欢颜苍白的脸庞和闪亮的眼眸,竟很轻易便问出了口:“敢问,夫人夫家可是姓夏?嗍” 妇人目注他们,轻轻地笑了笑,眼睛里忽然间便浮上了泪光。 也许,就因为那句夫家姓夏? 萧寻屏了呼吸,继续问道:“再敢问夫人……可是姓叶?” 妇人便转过眼眸,目注欢颜,喑哑轻笑道:“这天底下,还有人记得叶瑶是谁吗?” 欢颜猛地站起身,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双膝跪倒,重重地磕下头去。 “娘亲!佐” 叫一声娘亲,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伤心都在瞬间倾泄而出,立时凝噎得再说不出话来。 “凤……凤儿么?” 叶瑶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那双和欢颜相似的眼眸立时滚出大串的热泪。 她哑着嗓子问:“真的是凤儿么?真的么?” 欢颜拼命地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凤儿,从小到大,午夜梦回时,她不只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 原来并不是她做梦,原来她真的曾经有过这个名字,原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曾经无数次这样好听地呼唤着她。 凤儿,凤儿…… 直到有一天,夏家家破人亡,望女成凤化为泡影,乳母为她易名为欢颜。 不得一世富贵,愿得一世欢颜。 终究,欢颜亦不可得。 抱着母亲,欢颜泣不成声。 萧寻静静地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眼睛渐渐潮湿。 他忙搓了搓脸庞,顺带也把眼底的湿意搓去,然后展颜,笑了起来。 他的小白狐有娘亲了。 真好,真好…… ----- 夜间叶瑶和欢颜睡在一处,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儿。 萧寻打地铺睡在另一间房里,却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睡在屋子里,第一次有暖和的棉被盖,自是睡得香甜。只是半夜侧转身习惯性地去拥抱记忆中的娇软躯体时,却只抱到小白猿毛茸茸的身子,未免大大扫兴。 晨间天未亮萧寻便已醒转,却是饥肠辘辘。 夜里的晚饭根本没能吃饱。 他现在算是深信了有其母必有其女的说法。 又或者,能把什么食物都煮出药的苦涩来,乃是行医之最高境界。 经了这么些日子的磨练,他深深地懂得了欢颜为什么宁可吃小白猿的野果子,也不肯自己煮东西吃。 而叶瑶厨艺之可怕,堪与欢颜比肩。 趁着小白猿熟睡,他用手指悄悄从它的裙兜里抠出几枚果子,看小白猿睁眼,忙藏入袖中。 小白猿隐约觉出萧寻没做好事,恶形恶状地冲他嗬嗬嗬地哈了几声气以示警告,抱紧它的围裙继续睡去了。 萧寻暗叫惭愧,蹑手蹑脚出了门,悄悄拿那几枚果子填进肚子,便去把行囊里隔日打的野鸡拿出来,烧一锅开水烫了,拔毛剖腹,洗净了丢锅里慢火炖着,自己去砍柴挑水,然后把雪马洗刷得干干净净。 堂堂一个皇子能够如此得表现优异,终于连欢颜也感动了。和母亲吃完香喷喷的野鸡汤,她便关心起萧寻伤势,替他把几处创伤一一检查了,顺便又从叶瑶那里找了几粒不知什么药丸,让他服下试试效果。 萧寻疑心这小白狐又在拿他试她母亲的药,终究不敢抗辩,乖乖服下后又去打了两只野兔收拾好放锅里煨着,看她们母女正兴致勃勃地探讨医理,一时插不上口去,遂和她们打过招呼,骑了雪马出山去打探动静,看看能不能联络上前来接应自己的蜀人,至少也得把自己的方位留下记号,也好方便他们寻找。 好在欢颜刚认回母亲,叶瑶又这么大的药圃在这里,想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离开,他也便不用担心小白狐再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离开自己的视线。 --------- 这一出去,便到夜里快三更天才回。 雪马足足奔了一整天,已是汗水淋漓,不停地打着响鼻。 萧寻身手虽高,到底重伤初愈,辛苦颠簸这许久,便觉吃不消,几处伤口有些裂开,突突突地疼痛。但他在屋边系好马儿,却先到那边屋里,看到小白猿还在,欢颜自然也没有走,这才放了心,扶着墙去擦额际汗水。 这时,身后有人说道:“饿了么?那边锅里的肉汤一直用柴火焐着,想来还是热的,我给你盛碗过来?” 萧寻转头看时,却是叶瑶正举着盏小烛从她们睡的屋子里走进来。 他忙笑道:“伯母,我自己去盛便行。” 叶瑶便知他果然还没吃晚饭,遂将烛火放在桌边,自去把药箱搬来寻药。 肉汤却还是萧寻临走前炖的,兔肉早已煨作了絮状,汤却还鲜浓。萧寻喝了两碗,便觉精神好了许多。 而叶瑶已拿了药膏过来,喝命道:“把上衣脱了,我给你敷药!” 萧寻一呆,忙道:“伯母,我不妨事,不用敷药。” 叶瑶皱眉道:“你需不需要敷药,难道我看不出来,得你告诉我?” 若是换个人,或者萧寻已经嘲讽回去了:他自己的身体怎样的,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要别人来告诉? 可欢颜这位刚认回的娘亲,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反唇相讥。 =========== 新的一月啦,有月票的亲们,撒撒月票啦!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二) 只是他的伤情,好像还真没有那么严重,不需要在这位有着和欢颜一模一样眼睛的女神医跟前宽衣解带诊治吧? 叶瑶却已不耐烦了,伸手便去扯他衣襟,说道:“怎么这样婆婆妈妈?你处置朝政大事也这样磨蹭么?嗨” 萧寻汗颜,再不敢劳烦她动手,自己急忙把衣衫脱了,让叶瑶检查清理伤口。 叶瑶虽长他一辈,但依然容色出众,他开始认为孤男寡女赤裎相对未免尴尬,后来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一旦动手诊治,在叶瑶眼里,他就是个病人,他的伤口就是她劳作的对象,他是阿猫阿狗还是帝子王孙对她根本没区别。 很快收拾完毕,叶瑶随手替他搭上衣物,满意道:“伤势虽重,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也亏得遇到我的凤儿,不然就是保住性命,也得在床上躺上一两个月!” 萧寻忙道:“伯母所言极是。欢颜屡次相救,晚辈铭感五内,时刻未忘,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万一……眺” 若欢颜愿意,他愿以身相许,一生报效,以作报答…… 但愿这话说出来,不会被叶瑶一巴掌甩在脸上…… 好在叶瑶听不到他内心所想,只觉他赞女儿的话大是顺耳,脸上便浮起一丝笑意。她越性去泡了两盏茶,坐到桌前剪了烛花,才沉吟着问道:“一恒后来去了蜀国,在蜀国易名为将?” 萧寻料得欢颜早已告诉她夏一恒后来的遭遇,想到他们自年轻时分离,彼此寻觅多少年,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过,心下也是恻然,低声道:“夏将军在蜀国更名为易无欢掩人耳目。易乃更换之意,无欢,意指寻不到妻儿今生无欢。他一直在设法寻找夫人和女儿,到顺成三十九年病逝时,还因为和唯一的女儿素未谋面而耿耿于怀。” 叶瑶叹道:“我也一直在找他和凤儿。最初几年风声紧,我只在各处边陲小镇行走,猜着他要躲避追杀,也该避往那些地方才对,又怎想到早已是蜀国大将?后来行游至蜀国、北漠时,也曾听说易无欢其人,说是面黑如锅锈,声音如狼嚎,这哪是一恒的模样?” “这传言是大将军自己放出来的……” 萧寻苦笑道,“当时顺成帝还在位,当年害他的人依然位高权重,他怕人看出他是刻意毁了容貌毁了嗓子,从而猜出他的身份,不但为自己招来祸事,更会害得吴蜀两国不睦,便令人传出这些话,让人无法把易无欢和原来的夏一恒联系起来。再不想……” 再不想也堵绝了叶瑶寻找到他的可能。 他本想着叶瑶找了他近二十年,最终只得到这样绝望的结果,应该会极伤心。但叶瑶却只是撑着头沉默,倒也看不出太多的悲戚来。 许久,她怅然道:“听说他最初只是旧伤发作,后来感染了风寒,才渐渐酿作大疾。若当时我或凤儿有一人在他身侧,他都不至于病到那步田地。” 萧寻道:“大约也和思念伯母有关。他在蜀国同样受人尊崇,但只收了个义女,从未纳过妾,府里连个年轻侍女都没有。不过他在府中植了不少梨树,每当梨花开时便不大高兴,恍惚听说与伯母有关。” “梨花啊……那是我喜欢的。梨花落时,一地琼瑶,甚美。” 叶瑶叹道,“我后来后悔不该在府里种植梨树了。梨,离,这样不吉利的树木……或许,从那时起,便注定了我们半生分离,一世飘零?” 萧寻不敢答话。 这时,叶瑶忽又抬头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女儿吗?为什么没娶她?” 萧寻再不料她问得如此直白,一时不知从何答起,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本来要娶的就是她……” 叶瑶理所当然道:“你本就该娶她。一恒后来和你父亲有了君臣之分,大约不好提起。但当年一恒救了你们一家三口出来,我去逗弄你时,你母亲听说我已有身孕,当时便说,若我生女,便结儿女亲家;若我生男,便结义为兄弟。虽未正式下聘,可当年相处,我们和你父母,都是以亲家相称呢!” “一恒认为既已指腹为亲,这腹中孩子更是娇贵,见我身子日沉,怕我跟着在北漠行军会有闪失,这才令人送我回京调养……谁知这一别便是永诀!他被人进馋始终没能回京,我因女儿幼小一时也无法再去北漠。——你道我为何为女儿取乳名为凤儿?她未出世便已确定将会嫁入帝王之家,注定是人中龙凤!” 这一回,萧寻真已讶异得瞠目结舌了。 他并未听父母提起过这段往事。但如今想来,的确有迹可循。 他十三四岁便开始姬妾成群,若早早娶个背景强大的妻室,未必不能把府中众姬收治得服服贴贴。但无论是国主萧旷还是国后柳氏,的确从未提过为他娶妻之事。 夏一恒病逝,萧旷令他以子婿礼送葬;当时人人以为国主爱才心切,怜大将军无儿无女方才有此举措,照今看来,莫非早有深意? 景和帝登基,权臣被诛,他暗中收养夏一恒之女的消息刚刚有点风声传出,萧旷便已知晓,分明早已留心此事。 夏一恒不仅在二十二年前救过萧旷一家三口,后来又在战场救过年少的萧寻,但萧寻压根儿没想过娶他女儿来报恩,否则早该娶回夏轻凰了! 他之所以想着前去吴国求娶夏家小姐,正是因为父皇萧旷的旨意! =================================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三) 叶瑶还在追问道:“还有,那个许知言又是怎么回事?她铁了心要他帮治什么眼疾,好像为此在外流落好几年了?” “这个……她没和伯母说过?” “提了一点,便红了眼圈,不肯往下说。我见她那样子可怜,也不好追问。你们相识已久,总该清楚前因后果吧?” “嗯……清楚……嘈” 萧寻料得这位女神医不是好相与的,问不出结果来绝不会罢休,待要说时,又怕欢颜指责,不禁将头转向邻屋。 这里的屋舍建得极简单,若是惊醒她,这边说的话必可听得一清二楚,到时不敢责怪自己母亲,不知会怎样恨他怨他。 叶瑶见他模样,却是心如明镜,说道:“没事,现在就是当头打下几个霹雳来,她都不会醒。” 萧寻便知叶瑶早已做了手脚,不觉暗自咋舌。 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所谓姜还是老的辣…… --------胍- 第二天,萧寻照旧预备了一锅肉汤,顺带煮了半锅饭不像饭,粥不像粥的东西侍奉那对母女。 他自幼金尊玉贵的,那点厨艺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厨艺,不过是把饭菜煮熟而已。 好在这母女俩的厨艺连他都比不上,再不会挑剔。欢颜为表扬他的积极主动,还特地烹了一壶茶供他享用。 她虽不擅烹饪,但因许知言爱茶,从小便学了一手过硬的烹茶本领。萧寻住在锦王府时,如果她心情好,也会为他烹上一壶或奉上一盏。 可惜她心情好的时候似乎并不多,她的茶对于萧寻而言也算是稀罕之物了。 这里的茶叶都是叶瑶在山间采药时自己所采的野生茶叶,虽比不上锦王府所用的贡茶,却也清香爽口。 但萧寻喝着茶,却快活不起来。 欢颜见他垂头丧气的,连小白猿跳上纵下快爬到他头上都懒得理会,倒也觉得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萧寻托着腮道:“没什么,就觉得自己的确没用到极点。” 欢颜只当他说笑,白了他一眼道:“果然大忙人不能闲着,闲多了就开始说梦话了!” 她施施然地转头离去。 大约又和母亲研究某味药材去了。 他也到这日才知晓,真可应了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 她踏遍海角天涯,居然真让她找到了以往相类的病例,以及相应的破解之法。 她到谯明山寻叶瑶,是因为她所找寻的药物还差最后一味,正是出自苦寒之地,极是难寻,有前辈指点她过来找叶瑶,说是这位女神医正在设法栽培这类稀世灵药。 也许原来还担心叶瑶没有栽培成功,或者不肯割爱,但在见识叶瑶的药圃后,在和叶瑶母女相认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小白猿见萧寻托腮凝神不动,更是闹翻了天,爬到他肩上拍着他的脸,拍得啪啪作响,惹得萧寻性起,提过它的红裙子用力一甩,说道:“去去去,你也来打我耳光么?” 小白猿被他扔得高高的,慌忙抓住树枝,倒也没摔着,却盯着地上凄厉地嘶叫起来。 它的红裙子被扯掉了,兜里的各色果子散落一地。 想它跟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的主人餐风饮露的,容易么?好容易攒点果实,不仅是它的口粮,必要时还是主人的口粮啊…… 这家伙果然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好人,还是当年的锦王殿下温柔啊…… -------- 而令萧寻沮丧的,也正与许知言有关。 他和叶瑶说到天快亮,才把前因后果讲清。 叶瑶听完,丝毫不认为他成全那对有情人有多么伟大,站起身冷冷地睨着他,说道:“你把你本该名媒正娶的妻子拱手送给他人,自己娶了个假货回去?自作聪明,害人害己,你也太没用了吧?” 直让萧寻像被人打了个响亮的耳光,僵在那里半天都动弹不了。 而叶瑶却若无其事地自顾回房睡觉去了。 也许他的确很没用。 也许他还会继续没用下去。 小白狐既然找到了治许知言眼疾的法子,药也差不多快要预备全了,下面便应该回吴都为许知言治眼疾了吧? 他无从拦,也拦不住,更不敢问她,许知言复明后,她会何去何从。 以她的痴情,多半会留下吧?许知言也不肯再错过她吧? 若能治好许知言眼疾,连慕容雪都没有理由阻止他们在一起。 于是,人家一家团聚,妻妾和睦,再也没他什么事了…… 即便她是他的滕妾,他也不便去和锦王府理论,说为锦王产下世子的那位夫人是他的爱妾吧? 他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仰卧在条石上看着天空时,忽然便希望此刻能永远停留。 停留在这个深山里,停在这个他和小白狐彼此依赖的世界,没有纷争,没有暗算,没有厮杀……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打破了他认为这里没有厮杀的幻想。 他自条石上翻身滚下,侧身避过那支箭,飞快抽出宝剑,格开飞来的另两支,却格不开飞向小白猿的羽箭。 小白猿正翘着红屁股忙着捡它地上的果子,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却被那支羽箭直直射在了红屁股上,顿时嘶声惨叫,在地上蹦跳几下,再顾不得捡果子,飞一般地奔向主人。 萧寻暗自叫糟,高声道:“欢颜,别出来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四) 欢颜正在屋旁一处苗圃内,本来被半人高的药苗挡住了身子,此时听到小白猿惊叫,忙探出身来查看;何况小白猿又正她那边奔去,立马把她的位置暴露出来。 十余支羽箭,齐齐向她飞去。 欢颜张了张嘴,骇得呆了嘧。 萧寻心都跳到了嗓子口,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依稀可以猜到对手的用意:交手两次,他们晓得这女子的另类手段,再不敢让她近身,打算远远把她射成刺猬了! 眼见得那羽箭已近在咫尺,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欢颜拖倒在地。 却是叶瑶发觉不对,扑过去拉了欢颜将她用力拽倒。 欢颜倒地,身体掩入药苗中,才发出一声痛呼。 萧寻明知必有箭射着了她,又惊又怕,忙道:“伯母,欢颜,不要出来!镑” 叶瑶藏于青青药苗中,说道:“知道了,快把他们打发走!” 她年轻时跟着夫婿上过战场,又一个人走南闯北许多年,颇有些对敌经验,居然不见慌乱。 萧寻不知欢颜伤势,却着实地慌乱,听得叶瑶说话,连忙应了,径奔羽箭飞来之处。 来的正是一批狄人。 他们颇是顾忌欢颜再用什么伤人于无形的毒气或毒烟,却不怕萧寻,立时和萧寻缠斗作一处。又有人窥着欢颜方才所在方位,抽了羽箭继续射去。 萧寻重伤未愈,何况以一敌众,再无法分身去周全她们母女,却是又惊又怒,一边阻拦对手,一边分心不时往她们所在的方向察看。 惊乱之下,难免处处落于下风,眨眼间便被刀锋划破衣袍,甚至割裂肌肤。 袭来的狄人见羽箭飞去不见动静,很快分出人手过去查看,却也不敢太快靠近,只持了弓箭缓缓上前,不断射出一两支箭试探她们情形。 萧寻大急,眼见那些狄人已经冲到药苗间搜寻,正待拼着给砍两刀硬赶过去救人,却听稍远处弓弦声响,却是数支飞箭直奔追寻欢颜的狄人。 他目光转过,已是大喜,高叫道:“轻凰!” 竟是夏轻凰领了一众十余名蜀国高手赶来, 她腿上受伤,走路犹自跛着,手间却是利索不改从前,取箭搭弓射出一气呵成,竟是连珠箭式,生生地将追欢颜的那些狄人逼得无法上前一步。而她带人已赶到近前,一部分人协助萧寻应敌,另一部分人却跟着她奔去救人了。 双方人数相若,但蜀国众人都是高手,何况又知道救援的是谁,自然个个拼命,很快占据上风。 萧寻略一轻松,立刻奔过去查看欢颜母女状况。 叶瑶见有救兵到来,也便扶了欢颜站起身,却已借着药苗掩护,葡伏着跑到另一边去了。 欢颜右肩中了一箭,大约为了行动方便,箭杆已经折断,鲜血和着泥污淋漓了半边衣衫。 见萧寻过来,欢颜眼泪汪汪道:“箭簇在肉里时折箭杆,真的很疼耶……” 萧寻哭笑不得,半晌才道:“你才知道呀?” 伸手去扶她时,夏轻凰刚把离她最近的一个狄人砍翻,侧头向欢颜道:“我说过我必会救你一次,还了你的情!不过,我还是讨厌你!” 欢颜犹未说话,叶瑶已道:“你更讨厌!还有人这样还情的,真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贱丫头!” 夏轻凰愕然,差点被对手一刀把手臂砍下来。 萧寻忙扬剑护住她,低声道:“那是你义母!你能不能有点女孩儿的样子,别丢你义父的脸?” 夏轻凰更是惊愕,“义母?我……我哪来的义母?” --------- 许久才除尽那些狄人,萧寻的部下却也伤亡惨重。 好在这里不但有最好的大夫,也有最好的药,要救人要包扎都容易。 欢颜右肩受伤,叶瑶为她取出箭簇,上药包裹后换好衣服,等疼痛劲儿缓过来,也便上前帮忙,叶瑶已道:“一旁歇着去吧!蜀国这些大好男儿,个个都是英雄,便是受了伤,也不至于一时半会儿都熬不了,要你一个女孩儿家带伤救人。” 萧寻那些部属,大多没见过欢颜,但见太子和她在一起,料得不是寻常女子,本就不敢小觑,见叶瑶如此说,却是精神大振。 欢颜正在敷药的那位已经站起身来,笑道:“姑娘去歇着吧,这些须小伤,算不得什么。既然药是现成的,我让兄弟们对付着敷上便成。” 欢颜只得退开,那边屁股中了一箭的小白猿最委屈,裹了伤处还是坐不得走不得,龇牙咧嘴半天,便跑欢颜那里呜呜不已,以示委屈。 欢颜心疼,便坐到一边,把它抱起趴在自己身上。 萧寻在外巡查一圈回来,招呼过众人,见欢颜脸色不大好,忙要过去安慰时,却见小白猿心满意足地趴在欢颜腿上,不时把前爪探向它冒了箭雨好容易拿回的小红裙里抓果子吃。 慢着…… 那裙兜兜所在的位置…… 他一箭步奔上去,抓过小白猿便丢下地。 小白猿吃痛惨叫,立时想起中那一箭也算是拜这小子所赐,顿时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跳起来便窜到他身上,嗬嗬咆哮着直抓他那张俊脸。 ============= 吃醋吃过头了。嗯,人猿大战~(^^)~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五) 萧寻一惊,连忙躲闪着,拖过它背上的毛又要扔出去时,小白猿揪了他衣袖不肯放,爪子狠狠挠向他的手,又张嘴去咬他胳膊…… 众人再不料到,击溃大敌后还会再上演一场人猿大战,一时惊得呆住。 萧寻也是狼狈,正要加些力道把它甩开时,欢颜已站起身,恼怒唤道:“小白!” 小白猿立时不撒泼了,从他身上一跃而下,抱着欢颜的腿吱吱两声,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寻尴尬,正要上前说话时,欢颜已冲他怒叫道:“萧寻,你给我滚!” 当了许多部属的面被她这么吼,萧寻不由一呆,随即脸庞便渐渐涨得红了,掉头走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寂,谁也不敢说话。 夏轻凰气结,怒道:“怎会有如此不懂道理的女人?你为一个畜生对堂堂一国太子大呼小叫?” 叶瑶正在她身后忙碌,闻言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姑娘,你还没成亲吧?人家两口子的事,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莫非也想嫁过去,一起在床上掺和?” 夏轻凰瞠目不知所对嚅。 欢颜愕然,红着脸道:“娘亲,你胡说什么呢!” 众目睽睽下,她也站不住,低了头带着小白猿闷闷地出去了。 叶瑶不以为意地向众人笑道:“年轻人就这样,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散得快。她爹爹那么大的个儿,我年轻时一样把他踹得起不了身,过后还得乖乖和我赔礼!古往今来那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个不是万分疼惜自己妻儿的?惊天动地的雷霆手段,是对外人的,是对想犯我国土的敌人的,是不是?” 众人见她说得轻松,也便渐渐应和着笑起来。屋内的冷凝和紧张很快一扫而空,也便没人再把本国太子被一个小女人当众怒喝当作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只是这个敢当众给萧寻没脸的女子,越发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那边已有人交头接耳,却是在向知情人打听,这女子胆大包天,萧寻偏生处处容让,到底是什么来历…街… -------- 欢颜走出屋,四下张望片刻,才看到萧寻又卧在了他被袭击时卧着的那块条石上,嘴里衔着根青草,嚼得一晃一晃,看着甚是萧索。 她迟疑了下,到底走过去,蹲身拍了拍他的肩。 萧寻转头见到她,凝视她片刻,展颜笑道:“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小心冻着。” 欢颜没回答他的话,看一眼趴在旁边的小白猿,才低声道:“离开南疆后,我一直是一个人。我很孤单,也常常很害怕。我不知道我明天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我将会走多远。那时候,陪着我的只有小白。它会静静听我说话,也会在我面前翻跟斗哄我开心,我忘了吃东西它还会拿它采的野果子给我吃。” 萧寻点头,然后坐起身,叹道:“是啊,你寂寞时我没能陪你,你不开心时我没能哄你开心,你饿了时我也不能烤肉炖汤给你吃。是小白陪着你,所以你对小白比我好,所以我吃醋了!” 欢颜怔了怔。 萧寻含笑望向她,夕阳投在他的脸庞,薄薄的红。 “小白狐,我真的吃醋了!”他笑道,“隔了四年再见,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我连看到你和小白猿在一起都会吃醋,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欢颜不安,站起身便要走,嘀咕道:“你说什么呢……” 萧寻一把拉住她的裙裾,不容她迈步。 他轻笑道:“虽然你有时会呆头呆脑,答非所问,可我知道你不是木头。我的心意,你四年前懂得,如今更懂得,对不对?” 欢颜心慌,答道:“不论我懂得不懂得,你的心意是你的心意,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就和我喜欢谁是我的心意,和旁人没关系一样。如果你因为和我相处觉得困扰了,明日你带你的人走,我和娘亲也收拾药材去吴国,从此各走各路,再不相见,可好?” 萧寻呆住,手间不觉松了。 欢颜挣了开来,带了小白猿飞快跑了。 萧寻看着她的背影消逝,苦笑一声,将面颊埋到了自己的双掌间搓揉着。 这人何止是木头哦,分明就是一堆浑身长刺的荆棘…… --------- 不过欢颜想各走各路的提议,晚上刚一说起,就被她娘亲毫不犹豫地当场否决了。 她道:“这批人虽然解决了,焉知后面没有更狠的过来?他们已发现了你跟萧寻是一块儿的,你以为你长得漂亮人家就肯饶过你只去追杀他?算来这回是萧寻连累了咱们,无论如何也得让他护送咱们到安全的地方。” 她转头望向萧寻,“太子,你说呢?” 当着他一众部属,总算客气了些,记得对他以太子相称。 萧寻哪敢有异议,连声道:“伯母所言有理,有理!不如先一起回到蜀境再作打算。” 欢颜郁闷道:“我想去吴境呀!” 叶瑶道:“你那点子事拖了这么多年,何必急在一时?既然那些人已经赶来,这地方再也住不得了。能带走的东西我都得收拾了带走,特别是些名贵药材,万万不能丢了。太子,你呆会儿便让人帮我收拾,都包好装了带走。凭我和欢颜两人,定是带不走的。” ============ 狐妈很凶猛,小狐很无奈~有木有! 千里庭闱云满眼,十年湖海雁惊心(六) 萧寻忙道:“是,我呆会便让人收拾,省得明早忙乱。” 欢颜还要说话时,萧寻已唤人过来跟了叶瑶忙着折腾东西,再不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就没她什么事了。 欢颜郁闷了。 另一个郁闷的是夏轻凰。 她已听萧寻大略提了叶瑶身份,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个容貌婉丽言谈爽利的叶瑶和自己义父联系起来。 何况,认可了叶瑶的身份,也等于认可了欢颜才是夏一恒的亲生女。 那么,她这么些年一直心疼的聆花,那么温柔如水贤淑善良的聆花,难道真会是个为名利陷害自己姐妹的阴毒妇人? 她思来想去,看萧寻正负手指挥部属搬东西,忍不住上前低声道:“我还是不信这位女神医就是夏夫人。她怎么证明她是夏夫人?嚯” 这茅屋本就狭窄,叶瑶耳朵也极灵敏,偏生在混乱中听到她的话,抬头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跟你证明?若你认为我不是,就给我滚一边去,我不需要你过来指手划脚!夏一恒越老越糊涂,这教的都是什么猪一样的人物!” 萧寻汗颜,忙推夏轻凰出去,说道:“咱们回头再议……你去看看附近守卫有没有安排妥当吧!” 夏轻凰给骂得气噎,可萧寻尚执着晚辈之礼,时时处处对她恭恭敬敬,她也的确可能是她义母,无论如何不敢顶嘴,只得黑着脸走出去了。 萧寻想起叶瑶提及的二十多年前两家的儿女亲事,仿佛就是两个年轻母亲闲聊时敲定的,想来夏一恒在外面虽那等英武雄健不可一世,在家也该如他父亲萧旷一般,对娇妻因爱生惧,渐渐畏妻如虎,唯妻命是从…… 也许这天底下有能耐的英雄人物,多少都有点惧内的毛病吧? 若是欢颜肯嫁他,他大约也会处处容她让她依她顺她芬。 可惜…… 萧寻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瑶便谴责地看向他,“你好歹是一国太子,怎么连个女部属都约束不住?如果一点魄力都没有,现在就能由着他人谗谤胡说,想来日后更难保得妻儿周全。你着实……” 萧寻道:“是,晚辈无能,晚辈无用,晚辈……一定努力和夏大将军学习,做个好夫婿,好父亲……” 叶瑶便不响了。 ------- 第二日启程时,萧寻已换上了部属带来的华美锦衣,用精雕细琢的羊脂玉簪绾着发,加上伤势渐复,立时显得长身玉立,风姿卓然,精神奕奕。叶瑶看着他的模样便有了几分满意;而欢颜带着小白猿单骑着一匹马,懒懒散散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或许,在为没能直接回吴国为许知言治眼疾郁闷吧? 萧寻便觉气沮。 好在布置得周全,一路再也没遇到狙击的狄人或冒充为狄人的蜀人。 叶瑶似吃不大消长途奔波,当晚扎营歇下时脸色便不大好,自己找了药来煎着。萧寻连忙命人帮着预备炉灶柴火,替她铺下最好的卧具,到第二日,又把行得最稳的马儿换了他自己所用的马鞍,让叶瑶骑乘。 再行大半日,料着狄人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又令人缓缓而行,免得叶瑶给颠得太过劳累。 叶瑶见他殷勤,虽是不适,却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而萧寻愁的是,便是把叶瑶哄得再欢喜,也顶不过欢颜九头牛拉不回的一点痴心。 若她到了蜀境后折身前往吴国,他又怎么拦得了? 他也有一点私心,欢颜不问,他也绝不提起许知言之事。 她应该并不知道,许知言当年并非狠心弃她和孩子不顾,而是被人动了手脚,到她离去后才知晓她怀孕; 她应该不知道,许知言为她的失踪痛楚不堪,不惜以自己今生未来的折寿折福向老天祈求她和孩子的平安; 她应该不知道,许知言为了寻访她远赴南疆,多少个日夜默默徘徊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应该更不知道,许知言其实从未放下她,甚至为了她的孩子,不惜牺牲了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 如果她知道,她去吴国后,大约更不可能回来了。他将连再见她一面都成奢望。 而欢颜似乎也很愁。 憋了许久,她到底忍不住,悄悄向萧寻道:“阿寻,我娘亲好像有什么病。” 萧寻怔了怔,“什么病?你不是大夫么?” 欢颜道:“我不知道。她开的药不对劲,并不是普通提神补气的药。我要给她把脉,她又说我咒她生病……” 萧寻早知他这位“丈母娘”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近日连夏轻凰都怕了她,不但不敢追问她的真假,连行路都绕着她走。听得欢颜这样说,他也是踌躇,思量半天才道:“等到了蜀境,我还要在边境安排些事务,你趁机陪她好生歇两日,再看她是不是好些。” 欢颜无奈道:“只好这样了!” 第二日傍晚已至蜀境,附近驻有军营,早已有主将带着部众远远奔过来相迎。 寒暄两句,主将便道:“太子,国主听闻太子之事,极不放心,匆忙自京中赶来,昨天便到这里了!” 萧寻一惊,却也惭愧,急忙策马奔向辕门,先去叩见父亲;其余人也忙跟着奔入军营。 ==========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一) 最欢喜的居然是叶瑶。 她向欢颜笑道:“原以为要赶到蜀都才能和他算算这二十多年的陈帐!叫他家迎娶我女儿,他家把谁娶回去了?这换错了的尊卑上下,我非把它扳正了不可!” 欢颜已听她提起过怀着她时所订婚约之事,但她从未见过萧旷夫妇,只当他们的一时笑谈而已,如今听得母亲要以这个无凭无据的笑谈去和一国之主算帐,不禁愕然囗。 而夏欢颜在后听到叶瑶话语,却纳闷起来。 难道叶瑶真是夏夫人,而且还能找到蜀国最尊贵的国主来为她证实身份? 萧寻进入帅帐不久,便有人过来相请夏夫人。 叶瑶起身而行,却是布衣荆钗,朴素之极;但她形容端丽,举止从容,俨然一副不怒而威的大家气度,并不输于任何朝廷命妇。 她刚至帐前,那厢有人通传了,便见国主萧旷亲自撩帘而出,将她迎了进去。 外面侍奉之人便听得里面一时传来笑语,一时传来呜咽,一时是低低交谈,一时是怅然叹息侦。 许久,萧旷又令人传欢颜。 欢颜忙过去相见时,主座那萧旷极是和蔼,微笑道:“快起来,赐坐!” 左右忙扶了她起身,坐于萧寻下首。 悄悄觑向萧旷时,却觉其人清瘦儒雅,眉目和萧寻有几分相像,看着甚是斯文亲和;衣着也甚普通,并无一国之主的富贵骄奢。若是路上遇到,也许会认作只懂赏花吟诗的文人雅士,再想不到居然会是独掌乾坤二十年的蜀国国主。 萧旷打量着欢颜,向叶瑶笑道:“果然是个绝色小美人,正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叶瑶道:“长得是好,也算得是个有才的。只是为人处世太笨了,处处给人欺负,真是没用。” 萧旷道:“不妨,不妨,寻儿还算有几分机灵,自会护着她。” 叶瑶道:“如此便好。只是我女儿不做小,更不该给乳娘之女做小。” 萧旷便看向萧寻,“寻儿,这事便由你去处置吧?” 萧寻额上有汗,也不敢去看欢颜,垂头道:“是,儿臣遵命!” 欢颜脑袋木了半晌,才猛地悟出,只在顷刻之间,她好像就被她刚认回的母亲……卖了?! 当着萧旷,她也不敢过于造次,只冲叶瑶道:“娘,我隔日便要启程去吴都,不想再耽搁了!” 叶瑶道:“不就是去医治那个锦王的眼疾么?放心,这事就交给为娘吧!你肩上那伤没十天半个月的没法痊愈,若在路上奔波,一旦伤口感染,自身都难保,又怎么给人扎针用药?” “可是,我为他医治那很多年,对他的身体情况最熟悉……” “你才学了几年的医?难道我学了四十年的医反不如你吗?” 叶瑶打断她的话,怒道,“何况你父亲死在蜀国,你好容易来了蜀境,不说赶紧儿过去祭拜,反想着转身就走?有你这样的孝顺女儿吗?你想让找了你一辈子的亲爹死不瞑目吗?” 欢颜素来也算伶牙俐齿的,只是比她母亲显然大大不如,直给叱得张口结舌,眼泪汪汪。 萧寻忙道:“伯母莫生气,欢颜姑娘只是念着往日锦王处处周全维护之情……我且带她下去歇一会儿,她自然便想明白了。” 萧旷点头道:“快去吧!只是都是一家人,不可太过生疏。怎么还口口声声伯母伯母来着?你该叫声岳母才对!” 萧寻大汗,只得道:“是,父亲!” 说毕,他已拉了欢颜一径跑了出去。 两人奔出帐蓬,欢颜已忍不住滚下泪来,抬拳便砸向萧寻胸膛,哭叫道:“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把我往蜀国带?好好的你到底和我娘说了什么?” 萧寻由她砸着,柔声道:“嗯嗯,我有错,我有错……不过我真没和伯母说什么。喂,喂,小白狐,你小心……小心手疼,小心肩上伤口疼……” 欢颜哭得抽噎不止,终于不再捶打他,却不像是因为手疼或肩膀疼,而是哭得无力了。 她腿一软跪坐在草地上,呜咽道:“我一定要去吴国的。不仅要治知言眼疾,我也要去看一看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多少次半夜里醒来,忍不住往我身边抱过去,总觉得我会抱到他。” “他软软的,小小的,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总是看着我,开开心心的舞着手脚,冲着我笑啊,笑啊……我怕他跟我吃苦,才让沉修师父把他交给了知言。我走在路上时,从来不敢看人家的孩子,我看哪个小孩会想到他,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萧寻心里一阵阵地抽痛,苦笑道:“嗯,我明白,我明白……” 他其实不明白,或者不想去明白。 虽然他早就听说欢颜将孩子交给许知言的事,但四年后再次遇到她,她分明还和四年前一般,清妍出尘,有时慧黠伶俐,有时呆呆笨笨,让他越来越沉迷爱恋,欲罢不能。 他的确不想仔细去想她对于许知言以及他们那个孩子的感情;而她自己更是绝口不提。 但此时,她所有的伤心决了堤。 她捏紧他肩膀,擦了泪说道:“萧寻,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我这样的妻子相伴终身!我根本不是当年你东山遇到的那个天真少女了!” ==========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二) “我不但曾和知言在一起过,还曾为他生下过一个孩子!因为身体不好,怀着他时心思又重,产后大出血,差点丢了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上心,我感激你,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可我对你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也许……永远不会喜欢你……” “真的吗?” 萧寻眸色幽深,寂然凝定于她的面庞。 “你确定,你真的宁愿去守候那段再也完整不了的感情,也不愿给自己一次机会?你明白很多事,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如今的许知言,已经不是当初的许知言。他为了保全自己,保全那个孩子,已经向别人索取得太多!光他欠慕容雪的,他便已还不清!如果他最终舍得连慕容雪也牺牲掉,那么,他还是你喜欢的那个锦王殿下吗?” 欢颜似乎听得懂,又似乎完全听不懂。 她哆嗦着,好像还勉强笑了下,说道:“你不用危言耸听。如果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保全孩子,做什么都不能算错。我相信,如果我去了,他也不在乎多保全一个我!” 萧寻一阵气怒伤心,再也无可抑制,正要甩开她到别处冷静冷静,旁边蓦然响声叶瑶凌厉的喝斥囗。 “你住口!你去做什么?去当个没名没份的暖床侍姬,低声下气,无时无刻去看王妃的脸色?再则,你以为你去了孩子还会喊你娘吗?如果没有名份,你连当娘都没有资格!如果王妃不同意,你连看都不能看他一眼!这样送上门去受人折辱,你出去后别说是夏一恒的女儿,别说我的女儿!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欢颜给骂得抬不起头,只呜咽道:“娘,我并没想着留下,我只是想看看……看看我的孩子而已。” 叶瑶点头道:“没想着留下就好。他当初既然逐你离开,如今也没有留下你的道理。既如此说,你也没必要去看别人鼻子眼睛的,白讨没趣儿。安心跟着萧公子回蜀都,先去祭拜了你父亲,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欢颜再不敢跟母亲争辩,红着眼圈低头去了。 萧寻见她被骂,尽是骂的他想骂却不敢骂的话儿,倒是舒坦很多,舒展眉眼向叶瑶笑了笑,说道:“伯母,你别责怪她。她和锦王……从小到大的感情,自是放不开。” 叶瑶看女儿跑回她临时安身的帐篷里,才放了心,转身向萧寻道:“你知道夏一恒这一生所做的最勇猛的事情是什么吗?侦” 萧寻怔了怔,“河口大捷?还是救我父母那次?” 叶瑶笑道:“我原来也有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而且是订了亲的。可我无意间结识了一恒……他做的最勇猛的事,是在我成亲前夕奔到楚家,把我抢了回去,当晚就逼我拜了堂!” 萧寻看着这个把夫婿治得服服贴贴,连他一国之主的父亲都敬畏三分的女人,张了张嘴巴,一时说不出话。 叶瑶望着某个方向,悠悠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我那表哥的。即便我后来的确对一恒动了心,我都觉得我会留在楚家,和我表哥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一恒打破了我的梦。那样的疯狂和快乐,即便那样短暂,即便后来经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我都觉得值。我唯一难受的,是我欠了表哥这辈子无法偿清的债。但我从未后悔。” 萧寻好久才能道:“伯母,欢颜没有你这么勇敢。” 叶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是因为,她没有遇到一个值得她勇敢的男人!” 于是,还是萧寻的过错? 萧寻决定回去好好面壁思过,想想怎么成为一个值得欢颜勇敢的男人。 如果,他不想放弃的话,她不能做到勇敢,他就必须做到勇猛…… ------- 第二日,欢颜懒洋洋起身后,才惊觉……叶瑶不见了! 萧寻很无辜,说道:“奔走了许多日子,我昨晚才睡了一个好觉,根本没注意到伯母什么时候走的……” 叶瑶不但走了,而且带走了欢颜为许知言预备的所有药物。 其中叶瑶自己那里培植出的那味药,本来有许多,叶瑶带走需要的一部分,竟把剩余的尽数倾在火堆上,一把火烧作灰烬,浑不管那药有多么贵重,多么难觅,培育又是多么艰难…… 更绝的是,萧旷身边的内侍向欢颜转告叶瑶临走的话,居然说道,如果欢颜不去蜀都祭拜父亲以尽孝心,擅自奔往吴国的话,她直接把所有的药都丢到江里喂鱼…… 萧寻真心觉得,欢颜给母亲急得又气怒又无奈的模样,真的很精彩。 看来,以后他对那位“岳母”大人更得多多孝顺,得罪了她比得罪了小白狐还要糟糕…… 当然,小白狐给气得抱着小白猿流泪时,还是得好生安慰。 他道:“昨晚父亲已经和我说起,闵东狄人又屡犯吴境,吴国君臣也该发愁,如果闵西居峌王也不安份,咱们可能就得和吴国商议联手狙击之事了。到时我可以请旨前去吴国,到时带你一起过去。” 欢颜手足冰冷,却道:“其实我也只是想看一眼那孩子罢了。他未必想着我,我又何必记挂他?如今有母亲去我也便放心了……”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三) “我不但曾和知言在一起过,还曾为他生下过一个孩子!因为身体不好,怀着他时心思又重,产后大出血,差点丢了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上心,我感激你,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可我对你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也许……永远不会喜欢你……” “真的吗?” 萧寻眸色幽深,寂然凝定于她的面庞。 “你确定,你真的宁愿去守候那段再也完整不了的感情,也不愿给自己一次机会?你明白很多事,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如今的许知言,已经不是当初的许知言。他为了保全自己,保全那个孩子,已经向别人索取得太多!光他欠慕容雪的,他便已还不清!如果他最终舍得连慕容雪也牺牲掉,那么,他还是你喜欢的那个锦王殿下吗?” 欢颜似乎听得懂,又似乎完全听不懂。 她哆嗦着,好像还勉强笑了下,说道:“你不用危言耸听。如果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保全孩子,做什么都不能算错。我相信,如果我去了,他也不在乎多保全一个我!” 萧寻一阵气怒伤心,再也无可抑制,正要甩开她到别处冷静冷静,旁边蓦然响声叶瑶凌厉的喝斥囗。 “你住口!你去做什么?去当个没名没份的暖床侍姬,低声下气,无时无刻去看王妃的脸色?再则,你以为你去了孩子还会喊你娘吗?如果没有名份,你连当娘都没有资格!如果王妃不同意,你连看都不能看他一眼!这样送上门去受人折辱,你出去后别说是夏一恒的女儿,别说我的女儿!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欢颜给骂得抬不起头,只呜咽道:“娘,我并没想着留下,我只是想看看……看看我的孩子而已。” 叶瑶点头道:“没想着留下就好。他当初既然逐你离开,如今也没有留下你的道理。既如此说,你也没必要去看别人鼻子眼睛的,白讨没趣儿。安心跟着萧公子回蜀都,先去祭拜了你父亲,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欢颜再不敢跟母亲争辩,红着眼圈低头去了。 萧寻见她被骂,尽是骂的他想骂却不敢骂的话儿,倒是舒坦很多,舒展眉眼向叶瑶笑了笑,说道:“伯母,你别责怪她。她和锦王……从小到大的感情,自是放不开。” 叶瑶看女儿跑回她临时安身的帐篷里,才放了心,转身向萧寻道:“你知道夏一恒这一生所做的最勇猛的事情是什么吗?侦” 萧寻怔了怔,“河口大捷?还是救我父母那次?” 叶瑶笑道:“我原来也有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而且是订了亲的。可我无意间结识了一恒……他做的最勇猛的事,是在我成亲前夕奔到楚家,把我抢了回去,当晚就逼我拜了堂!” 萧寻看着这个把夫婿治得服服贴贴,连他一国之主的父亲都敬畏三分的女人,张了张嘴巴,一时说不出话。 叶瑶望着某个方向,悠悠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我那表哥的。即便我后来的确对一恒动了心,我都觉得我会留在楚家,和我表哥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一恒打破了我的梦。那样的疯狂和快乐,即便那样短暂,即便后来经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我都觉得值。我唯一难受的,是我欠了表哥这辈子无法偿清的债。但我从未后悔。” 萧寻好久才能道:“伯母,欢颜没有你这么勇敢。” 叶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是因为,她没有遇到一个值得她勇敢的男人!” 于是,还是萧寻的过错? 萧寻决定回去好好面壁思过,想想怎么成为一个值得欢颜勇敢的男人。 如果,他不想放弃的话,她不能做到勇敢,他就必须做到勇猛…… ------- 第二日,欢颜懒洋洋起身后,才惊觉……叶瑶不见了! 萧寻很无辜,说道:“奔走了许多日子,我昨晚才睡了一个好觉,根本没注意到伯母什么时候走的……” 叶瑶不但走了,而且带走了欢颜为许知言预备的所有药物。 其中叶瑶自己那里培植出的那味药,本来有许多,叶瑶带走需要的一部分,竟把剩余的尽数倾在火堆上,一把火烧作灰烬,浑不管那药有多么贵重,多么难觅,培育又是多么艰难…… 更绝的是,萧旷身边的内侍向欢颜转告叶瑶临走的话,居然说道,如果欢颜不去蜀都祭拜父亲以尽孝心,擅自奔往吴国的话,她直接把所有的药都丢到江里喂鱼…… 萧寻真心觉得,欢颜给母亲急得又气怒又无奈的模样,真的很精彩。 看来,以后他对那位“岳母”大人更得多多孝顺,得罪了她比得罪了小白狐还要糟糕…… 当然,小白狐给气得抱着小白猿流泪时,还是得好生安慰。 他道:“昨晚父亲已经和我说起,闵东狄人又屡犯吴境,吴国君臣也该发愁,如果闵西居峌王也不安份,咱们可能就得和吴国商议联手狙击之事了。到时我可以请旨前去吴国,到时带你一起过去。” 欢颜手足冰冷,却道:“其实我也只是想看一眼那孩子罢了。他未必想着我,我又何必记挂他?如今有母亲去我也便放心了……”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四) 萧旷身为国主,看着斯文,却极看重军防。他令萧寻回京,自己暂留北疆,继续巡视几处要紧关塞。 夏轻凰踌躇好久,到底不能连国主亲自认证过的夏夫人、夏小姐都否认,这几日便开始亲近欢颜。 夏轻凰向她道:“欢颜姑娘,我觉得……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你。” 欢颜瞅她了眼,懒懒道:“我懒得讨厌谁。当初我怨过聆花,怨过你,怨过锦王……现在回头想想,不过都是命罢了!” “都是命……” 夏轻凰也是感慨,沉默片刻,叹道,“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相信,聆花会是那样背主弃义的阴毒之人。这些年……她也可怜。” 欢颜不觉大是讶异囿。 “她不是太子妃了么?国主百年之后,她可就是一步登天的蜀国国后了!她梦寐以求的都得到了,还……可怜?” 夏轻凰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锦王在太子成亲前一天,曾经见过太子一面。” 欢颜点头,“我知道。大约……有托萧寻好好照顾我吧?” 夏轻凰道:“他没有任何凭据,却告诉太子,你才是真正的夏家小姐。这话过了四年,我都没当真;可太子当时便当真了。聆花当了四年的太子妃,不过徒有其名而已!如今,只怕那点名也保不住了!” “所以,你觉得她可怜?” 夏轻凰想着欢颜这么些年餐风饮露,走遍天涯,历尽苦楚,都是因当年有人换药之事而起;而如今想来,那换药之事无论如何与她或聆花脱不了干系,不觉心中歉疚啥。 聆花再怎么有苦说不出,到底还是锦衣玉食地过着日子,总比欢颜那种险山恶水不见天日般的长途跋涉强太多。 她思量着,叹道:“或许,是因为我只能看得到她的苦楚吧?太子向来对你用心,要多温存有多温存,可他厌恶起一个人来,使起手段来,同样可以狠辣得让人害怕。” 欢颜便莫名其妙般看向她,“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夏轻凰呆了呆,说道:“也许……是没关系吧?不过太子的确是因为喜欢你才厌恶她的。” 欢颜更是莫名其妙,说道:“萧寻喜欢我是萧寻的事,和我没关系;聆花自己千方百计挑的这条路,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找的,当然和我更没关系。轻凰姐姐,你能不能别和我说这些不相干的人或事?” 夏轻凰再不晓得她是太笨还是太聪明,瞅她两眼,再也不提了。 或许,是她嘴笨? 她还是舞刀弄枪上阵杀敌比较拿手。 -------- 数日后到达蜀都,欢颜还没弄清大将军府门朝东还是朝西,便已懵懵懂懂被带进了太子府。 萧寻振振有辞,说是大将军府许久没人去住,院里长了许多草不说,连屋顶都长了很多草,说不准连屋里都长了很多草……不好好修葺根本没法住人;这一点,夏轻凰也可从旁佐证。义父逝世后,她便搬来萧寻这里住着,再也没回去过。 于是,欢颜也便只能在太子府住着了。 她的到来,不出意外地引来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围观。 三五成群过来见了萧寻,便都好奇地跑来问欢颜姓名来历。欢颜只道:“我叫欢颜,是个大夫。” 众女见她生得极美丽,却懒洋洋的,看着有几分木讷,越发好奇了,扯着她袖子喋喋不休追问个没完。 欢颜厌烦,抬脚踢了踢小白猿。 小白猿初到陌生地方,给一群人围观得有些畏惧,又有些无奈,正不时抬头看主人眼色。待主人一给暗示,顿时忘了屁股上的伤疤,跳起来就抓向那堆莺莺燕燕。 婉转娇啼里,个个花容惨淡,惊惧地直往萧寻身后躲闪。 萧寻叹道:“你们没事招惹她做什么?还好只是小白猿发怒,不是欢颜姑娘发怒。欢颜姑娘来自南疆,医术厉害,用毒用蛊更厉害,路上多看我两眼的姑娘不是给毒瞎了双眼,便是给毒毁了容貌,摸过她衣服的人更是五个指头烂得露出白骨……” 萧旷登基后施政开明,并不禁止和南疆的商旅往来,故而南疆巫蛊的传说这几年正传得神乎其神,可谓闻者惊心,听者害怕。 太子府这些女子闲极无聊,除各斗心机,便全靠对这些市井传说津津乐道度日了,却是无人不知巫蛊厉害,惊叫着各自飞遁而去。 顿时连厅外都闹得鸡飞狗跳,一群人争着到井边打水洗手…… 小白猿便乐了,跑到萧寻前方案上抓起松子,先送一把孝敬主人,然后便整盆子倒在自己兜里,爬到一旁的古董架子上磕得开开心心。 一旁的侍仆好容易才乍了胆子,把它旁边的两个古董花瓶悄悄取下,转移到安全地段去。 欢颜见那些人给吓得忙乱,却也笑得眉眼弯弯。她剥着松子道:“你果然好多的姬妾呢!只是容貌美的都太老了,年轻些的又不漂亮,没几个称得上绝色啊?真可谓闻名不如见面!” 萧寻道:“如果她们和你一样不肯动心眼,只怕老得就没那么快了!” 欢颜将松子仁丢在嘴里,奇道:“你说什么?”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五) 萧寻不敢直说她没心眼,只嘿然道:“没什么。如你这等天生丽质红颜不老的,天底下能有几人呢?” 算来他府里的姬妾,大多是他十二三岁时便入府了。 当时十七八岁如花似玉的年纪,怎禁得一晃十年,彼此争斗,彼此算计,年纪虽不是很大,心都老了,容貌又怎会不老? 越美的彼此算计得越凶,自是越容易老了。 便如方才,分明有几个挑头的在试探欢颜底线,给小白猿搅局后故意惊怕躲闪,一则是试探萧寻态度,二则也试图让萧寻看清这位新入门的女子是多么地凶悍,多么的无礼…… 正说着时,又有人禀道:“太子妃来了!” 欢颜将一粒松子仁拈在舌尖,慢慢抬起眼。 聆花已缓缓踏入,向萧寻行了一礼:“太子回来了?圊” 萧寻将她扫了一眼,微笑道:“嗯,回来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亏得太子妃打理府中上下事务,辛苦了!” 聆花笑道:“本是妾身份内之事。” 她将目光投下欢颜,柔声道:“太子到底把欢颜妹妹接回来了!怪不得昨日灯花儿爆了又爆,想着有什么喜事儿呢,原来应在了这里。” 四年不见,她依然窈窕清雅,行止舒徐,神情温柔。但她十分清瘦,颧骨突出得厉害,本来就不算很美的容貌便更不起眼了;而眉梢眼角的憔悴细纹,更连脂粉都掩盖不住。 欢颜观她衣饰,华贵雍容正与她如今的身份相配;再看侍仆们对她也还算恭敬,却是纳闷,口中已含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公主!怎么四年不见,便老成这副模样?要不要欢颜为公主开几贴药调理调理?” 聆花脸上倏变,凤眸慢慢转过泪影,幽幽叹道:“我比不得妹妹命好,老天垂青给一副好容貌不说,妹妹自己还深精医术,有的是法子让自己越来越年轻美丽。茱” 欢颜道:“俗有云,心宽体胖。公主如此清减憔悴,莫非一直有什么心事不成?” 聆花不答,只向萧寻道:“太子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妾身就告退了!” 萧寻点头道:“你去吧!顺带告诉管事一声,尽快把凤仪楼打扫干净,欢颜姑娘晚上要住进去的。” “好。” 聆花应了,便退出厅去。 临行再瞥一眼欢颜,眸光里已是难掩的怨毒。 萧寻也不再理会她,走过来携了欢颜起身,笑道:“走,到我那边小楼里坐坐,饭菜已预备在那里。” 欢颜抽开他的手,牵了小白猿跟在他身后,到底忍耐不住,向他问道:“你没给聆花吃的穿的吗?怎么折腾成那副样子?” 萧寻淡淡道:“四年打六次胎,她想不老都难!” 欢颜不觉失色,“她怀的可是龙子嫡孙,谁敢打她的胎?” 萧寻冷笑道:“可她怀的如果不是我的骨肉呢?她敢生下来,我就敢让她吃下去!” 欢颜还是一头雾水,只是听他话语狠毒,呆了半晌,说道:“再怎样,她……她都是钦封的吴国公主!” 萧寻道:“吴国公主又怎样?一个陷害姐妹毒害兄长的蛇蝎妇人,难道要我跟她生儿育女?既是公主,我给足她荣华富贵,也便对得起她,对得起吴国皇帝了!” 欢颜苦思很久,说道:“回头我帮你诊一诊脉。” 萧寻很是奇怪她思维之跳跃,问道:“帮我诊脉做什么?” 欢颜道:“聆花不知找了谁,四年能怀六次;你那么多姬妾,连个蛋都没下,难道不该诊一诊脉,查查你有没有问题?” 萧寻忽然便有了种被人追杀到无路可退时都不曾有过的崩溃感。他抬头望天,咝咝地吸着气,好久才从咬紧的牙关里憋出字来:“小白狐!” 欢颜坦然地看向他,“嗯?” 萧寻道:“我觉得我有必要跟生得出孩子的女人好好试一试,以确定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欢颜道:“于是……你今晚会去找聆花?” 萧寻彻底崩溃。 --------- 萧寻带欢颜去的是他自己寻常起居的猫眼楼,地方不大,却精巧有致。饭菜果然已经预备好,式样不多,但样样鲜美可口。 欢颜这些年粗衣劣食过惯了,难得吃到这样的美味佳肴,便吃得极是香甜。 萧寻跟着欢颜折腾这许多日子,也许久没吃到像样的东西,却是食难下咽。 看着欢颜风卷残云地把她最爱吃的某盘菜扫光,想她损起他来必定更有精神了,萧寻便也有了些精神,说道:“呆会你早点儿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安国寺进香。” 欢颜顿了筷,纳闷道:“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该预备去祭拜我父亲吗?” 萧寻道:“明天不宜祭祀。” “那进香算什么?” “祈福。” “先祈福,再祭祀,听着有些不妥……不如我明天先找人把父亲坟墓修葺了下,后天祭祀了再去进香?” “修坟?哦,明天还不宜动土……还是先随我去安国寺吧!你算是陪着我去的,怎么都算不上失礼吧?” 欢颜瞪他半天,萧寻神态自若,温存含笑,怎么也瞧不出恶意来。 细细想来,他仿佛也没什么可以算计她的。 倒是她…… 银屏梦与飞鸾远,只有珠帘卷(六) 她喝了口鲜美之极的野鸽笋尖汤,答道:“好,先去安国寺,后天再去祭拜父亲。” 她毕竟还要在这府里住些日子,下面更可能在蜀都住很长日子。 她和母亲煮的东西虽说能吃,但实在比不能吃好不了多少。 萧寻的厨娘烹饪如此美味,也许她可以商议着和他要一个带将军府去…… 吃毕晚饭,萧寻也未多留,径自令人将欢颜送进了凤仪楼。 欢颜初只觉得这楼名字起得尊贵,待进了楼,才发现这座楼宇也是整个太子府最典雅华美的。 里面的陈设样样美伦美奂不说,连插着两枝绿萼梅的花瓶都是碧玉所琢,闲逸清雅里尽透出皇家富贵之气。 楼上设有妆台镜奁等物,无不精致入微,想来原就是哪位贵妇所居。 再看一边堆的几个箱笼有些眼熟,将其中一个打开看时,入目便是当年许知言在她和萧寻成亲之日所送的镜匣,里面的珠钗玉钏等物依然明光熠熠,色泽清润。 仿佛二十多年光阴指间驰隙,它们依然在静候着那个聪慧尊贵的绝色女子归来,含笑拈过一枚宝钗,轻轻簪于发际,回眸温柔地唤一声:“知言,来母妃这边……囿” 素衣的人影便呈现于眼前。 或是众人围拱下的小小少年悲伤而坐;或是弱冠之年的男子温雅而笑;或是小小的他抱着更小的她,蘸着茶水在写字。 带着童音的少年柔声告诉她:“我叫许知言,知言……” 她让他握着手,平生第一次写下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知言。” “欢颜。啥” 欢颜忽然间便忍不住,软软的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 派过去侍奉她的两个丫头却也是笨笨的模样,长得也极寻常,见她出神,便告诉她道:“这几个箱子太子四年前从吴国回来时便放在这里了,也不知是谁的。不过太子既让姑娘住在这里,这些东西姑娘应该可以随便用吧?” 欢颜便丢开镜匣,合了箱子,自顾趴到旁边软榻上对着墙壁出神。 两个侍女不明所以,奉上茶来,看天色渐渐黑了,便侍立在一边不说话。 一时有人在下通传道:“姑娘,夏姑娘来了!” 欢颜怔了怔。 她认识的夏姑娘,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个夏轻凰了。 即便她的身世再无疑义,她和夏轻凰之间总还像有些疙疙瘩瘩无法释怀。 都晓得对方是自己父亲或义父生命里占着重要位置的人,彼此都在尽量客气,都想把气氛调和过来,可更多的时候只是相对无语。 也许,夏轻凰潜意识里,仍在护着她护了四年的聆花妹妹;而欢颜难免想起吴都时因夏轻凰而起的种种困厄。 若不是夏轻凰被人利用,或许,许知言的眼睛已经好了吧?或许,许知言已经娶了她了吧? 不会有慕容雪,不会有她四年的流落天涯。即便无法册她为王妃,她依然能偎依在他身畔,每日听琴烹茶,看书下棋,和他一起漫步于杏花如雨里,看着他们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呀呀学语,喊着他爹爹,喊着她娘亲…… 欢颜也不起身,侧身卧着,思量好久才道:“请她见来罢!” 两个侍女急忙应了,彼此相视一眼,便都有些惊讶。 这府里姬妾众多,但细论起来,却没一个比得上夏轻凰和太子亲近;她虽不是太子的姬妾,可从太子妃往下,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笑脸相迎? 这新来的女子莫非不解其间奥妙,才轻忽了夏大小姐? 而夏轻凰匆匆进来,似也不介意欢颜的漫不经心,自去搬了张圆杌在欢颜跟前坐了,默然望着她,一时并未开口,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侍女端了茶奉上,夏轻凰接过,随口便吩咐道:“你们出去吧!” 下人们早把她看作太子府的半个主子,闻言忙应诺而去,临走不免再瞥一眼欢颜,担心她言行不慎,再把夏姑娘给得罪了。 欢颜却浑不在意,撑了头看向夏轻凰,问道:“轻凰姐姐,什么事呢?” 夏轻凰微笑道:“你这是困了吧?我原也想着你奔波了许多日子,好容易安顿下来,必定睡得早,一听说你吃完饭,立刻也紧跟着赶过来,不过好像还是晚了!” 欢颜道:“也没想着睡呢,只是觉得人乏,就在榻上卧一卧!” 夏轻凰道:“能早睡时,其实还是早点儿歇着好。明日恐怕又有一场腥风血雨,还有得你累呢!” “明天?”欢颜怔了怔,“明天萧寻说要去进香,让我陪着!” 夏轻凰不说话,只是站起身,推开一侧窗户,默默向前眺望。 欢颜不觉也起了身,走过去看时,对面正是萧寻住的那栋小楼。 夏轻凰道:“萧寻所住的那栋楼,叫猫眼楼。” 欢颜道:“我知道。想来楼内有什么珍贵的猫眼石,就随手拈来用做那楼的名字了?” 傍晚见到那楼名时,她便已暗自好笑,只觉这名字像个暴发户用的,只是没好意思问萧寻,怎么会忍受自己的住处有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话说萧寻这人看着浅薄浮夸,但相识那么久,她焉会不知他才识过人,懒散轻浮的笑容下,是一颗世所罕见的七巧玲珑心。 遇合一时,英雄千古,谁是高强手(一) “的确因为猫眼石,却不是普通的猫眼石。” 夏轻凰轻笑。 “当年国主恋上了如今的国后,可国后也是个出身不凡目高于顶的人间绝色,恰家中藏有一枚大猫眼石,号称举世无双;而国后扬言也要嫁个举世无双的夫婿,见国主提亲,遂要求他去找个一模一样的猫眼石来作为聘礼。” “于是那半年,国主想猫眼石想疯了,把自己住的楼宇改作了猫眼楼,又建了现在你住着的这栋凤仪楼,喻意为有凤来仪,打算娶回她后让她住在这里。所幸国主鸿福,此楼落成之日,猫眼石也找到了!后来国后带了那对猫眼石做为陪嫁,就在猫眼楼里成了亲。” “原来如此。”欢颜不禁感慨,“若是有缘时,老天爷也愿意成全吧?帔” “国主所住之处常有心腹之人来往处理事务,所以婚后国后都是住在这里,国主登基后才搬进宫去。” 夏轻凰感慨,目光在楼内逡巡,“太子前去吴国求娶公主前,曾下令将这里整饬翻修,谁都知道这座凤仪楼将会留给未来的太子妃住。但迎回聆花后,这座凤仪楼就是空着,他也从不提让她住进来!” 欢颜不由看向四年前就被搬进来的她的嫁妆箱笼,然后慢悠悠道:“他不让她住,那是他的事,也和我无关。蜍” 夏轻凰不觉苦笑,“嗯,与你无关,只是聆花倒霉,遇到了太子这样心狠意狠的人。” 欢颜想起萧寻说过聆花被迫四年堕胎六次的事,倒也忍不住好奇萧寻的手段,问道:“萧寻怎么着她了?” 夏轻凰的脸便渐渐地涨红,憋了好久才道:“开始我只知太子冷落她,后来……聆花小产,大出血,还不敢告诉人,只叫人悄悄来求我。我才知道……太子从未跟她圆房,在吴都时便安排了一个身材相若的随从和她行.房……” “她到蜀都后才渐渐察觉,可身边的亲信全被太子换光了,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就是偶尔见到吴使都不会给她机会说话,何况这些事本就难以启齿。而那个随从……奉命扮作内侍一直跟在她身边,见她怀孕,也不敢让她生下来,悄悄去寻游医开了堕胎药,差点送了她的命……” 欢颜也是骇然,再不想萧寻居然敢这样对聆花。 她好歹是吴国公主,好歹是他拜过堂的妻子…… 但她终于发觉了她和萧寻还是有一点相似之处的。 若不是他们自己认可的婚姻,拜天地在他们看来便和过家家无异。 欢颜是因为死心眼惯了的,而萧寻……完全把那桩婚姻当作了一场政治交易了吧? 欢颜问道:“她是太子妃,又是长媳,总有机会见国后吧?怎不告诉国后娘娘?” 夏轻凰冷笑道:“国后只太子一个孩子,极其溺爱,几乎无人不知;国主后来虽奉太后懿旨纳过几个妃嫔,生过几个皇子,可始终敬爱国后,其他妃嫔皇子根本无法和他们母子相提并论。国后、国主都偏帮太子,太子妃能到哪里说理去?” 她想了想,又自叹道:“想来太子回蜀后一定和他们说起过聆花不是夏家女儿的事。这话我从未信过,但如果国主和国后早就认识义父义母的话,可能立刻就认同了太子的说法。怪不得难得几回家宴见面,聆花那样殷勤,国后始终不冷不淡……” 聆花容貌并不出色,五官既不像夏一恒那样粗犷,也不像叶瑶那样精美夺目。萧旷和柳后听了儿子的话,再回过头来看聆花,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自是越看越不像。再猜疑真正的夏家小姐不知给她害到怎样的地步,更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了。 欢颜也不知该不该同情那位锦衣玉食的太子妃了,好久才问:“她……是不是堕了好几次胎?难道萧寻把那随从留在聆花那里,让他天天强……强她……” 夏轻凰虽比欢颜大些,到底是个黄花闺女,听着也觉得尴尬,困难地答道:“想来……想来还不至于。聆花找我哭诉了几次,一腔幽怨,好像说现在反而只有那个男人还肯把她当回事儿……” 她思忖着,苦笑道:“其实……也只他算是她的男人吧?常在一起也不奇怪……只是怀了那么多次却不敢生下来,也够惨。我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好生可怜。” 欢颜道:“她诬陷我害死大皇子时,还因为和我的姐妹情深掉了许多眼泪哩!那时我都快给打得断气了!” 夏轻凰呆了呆,声音便沉郁下来,“你就这么恨她?” 欢颜道:“你还指望我喜欢她?” 夏轻凰道:“她闲着时找我聊天,常提到小时候的事……堆完雪人一起搓手取暖,饿了彼此谦让同一张大饼,乳娘把她的新棉衣给你穿,把自己的棉衣改小给她穿……” 欢颜的目光便不知不觉间怅惘起来,“是啊,曾经那样,所以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会这样。” “也许,只是害怕吧?” “害怕?” “除了眼前的富贵,她其实贫瘠得很。没有人真的疼爱她,她也没有你的才情和美丽。她只是怕她连仅有的富贵都失去了,所以才一时糊涂,做出那些事吧?” “然后呢?” “嗯?” “轻凰姐姐是要我把凤仪楼让给她,还是想让我劝萧寻和她圆房?” “你……说笑了!” 夏轻凰指向对面的猫眼楼,“看到没有?一楼灯火通明。萧寻正和心腹将士们议事,却将我排除在外。” 欢颜怔了怔,“为什么?” “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天他的安国寺之行,必定没那么简单。聆花……表面上的富贵尊荣,只怕都已到头了!” “这可奇了,就是他在安国寺暗中施展什么计谋,和困在太子府里处处受监视的聆花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他避着我,必定是因为聆花。” 夏轻凰也微露疲倦,“我每每因聆花和他争执,所以他万事不会避我,独与聆花相关的事,必会把我排除在外。” “可聆花也没犯什么错。就是那……那件事,也是萧寻自己的授意,总不致抓她这个错儿吧?”夏轻凰摇头道:“我看不透他想做什么。他似乎……在下很大的一盘棋,聆花很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小棋子。我只希望,她不会被害得太惨。” 欢颜便也觉出了一丝风雷隐隐,深感无力。她道:“我不爱管那些事儿。你若觉得聆花可能有险,何不提醒她去?” 夏轻凰便冷笑道:“你认为我会为了聆花背叛太子么?” 欢颜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比我的小白还笨,或许会做那样的事。” 小白猿正蹲在榻沿吃东西,不懂欢颜在说什么,却听得她唤了声它的名字,翘着尾巴,一跳便跳到她身边去,牵住她裙裾继续吃东西。 夏轻凰倒也没有生气,叹道:“也许我真的笨吧?也许我真的不该再管聆花的事吧?可我只是不想她太惨,不想她太惨……如此而已!” 她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去。 欢颜看她快要踏下木梯,忽唤道:“轻凰姐姐!” 夏轻凰转头。 欢颜冲她笑了笑,“我也不想聆花太惨!” -------- 萧寻携了几名从人,却是轻衣便装,不显山不露水地进了寺中,寺内主持虽亲身相迎,却也不见太过尊崇,只将其当作寻常进香的贵家公子,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当朝太子。 欢颜看那情形,分明就是微服过来进香,不想惊动他人之意;随即有僧人过来,引他们进去上香。萧寻在佛前却也收了寻常的玩笑戏谑之色,阖目礼拜,甚是虔诚。 欢颜仰视着那俯瞰众生笑容慈悲的佛像,待萧寻行礼完毕,也上前上了香,默祷良久。 几处大殿一一礼拜后,便被引到一处禅室用茶。 也只在这时候,欢颜总算发现萧寻还是受到特别礼遇的了。 她悄向萧寻道:“这茶真好。有些像明前毛尖,卷在舌上又有碧螺春的清香,该是这里的特产吧?炒制极佳,且是用竹叶上的雪水泡的,火候恰到好处。” 萧寻对她竖起大拇指,大加赞赏道:“果然是女才子,女学士,这都能品得出!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带你过来喝茶,好不好?” 欢颜道:“你就哄着我罢!有本事你从此不要过问你的朝堂大事,天天过来陪我喝茶!” 萧寻道:“谁说我不问朝堂大事了?我过来拜佛,第一件事便是求国泰民安,第二件才求父母康健,第三件么……” 欢颜不由地顺他话头问道:“第三件是什么?” 萧寻伸出手指,轻轻在她耳垂上弹,微笑道:“自然是求我夫妻和乐。” 欢颜的耳朵便不自觉地红了,瞪他一眼道:“求你和聆花恩爱和乐一辈子吗?” 萧寻也不答她,笑着啜了口茶,又问道:“你呢,刚求什么了?也默念了老半天。” 欢颜道:“自是求娘亲此行顺利,他不至于再给这个那个人暗算。” 萧寻道:“放心,今非昔比,别人没那么容易害到他了!” 话说完,他又想扇自己一巴掌。 又开始犯贱了…… 一遇到这小白狐,犯贱竟成常态了么…… --------- 茶未毕即有人奉上素餐;素餐后与几位高僧谈佛理,欢颜颇能讲上几句,倒让萧寻刮目相看。 傍晚再奉茶点进来,欢颜便觉有几分无聊了。 她昨晚听了夏轻凰的话,总猜着今天必定会发生什么大事,连夜间睡觉都不踏实。待进了安国寺,更是时时刻刻紧张,随时担心身边轻松微笑着的萧寻变身冷面修罗,一挥手把这寺里的僧人还是什么人全给宰了…… 可惜她白紧张了一整天,时间如春日的流水潺湲平和地滑过,身边的人始终温存含笑,连阳光都格外温和柔煦。除了因身在寺院比别处显得肃穆庄重,再无半点异样。 萧寻见她打起呵欠,笑道:“这会儿回府好像太早了,不如我带你到寺院后面走走?” 欢颜道:“寺后有什么好景致?” 萧寻道:“有大片的枫林,美得很,我每次过来都会去看看。” 欢颜便纳闷了,“黄花红叶,不是秋天的景致么?这春日又有什么好看的?” 萧寻笑道:“这里种的枫树,是红枫,又被称作两头红。夏天会泛绿,但春天和秋天都是红的。这时候过去,正好赏红叶。” ============= 一个好消息:今天是4000字,以后每更都会是4000字,大家注意翻页。 一个坏消息:今天开始改为隔日更新。 饺子抱头,表示是给网站的破规矩逼的!早晚咱们这些蜗牛写手会没有立锥之地……那时,你们还在我身边吗? 遇合一时,英雄千古,谁是高强手(二) 欢颜正觉无聊,道:“那我去看看吧,顺路瞧瞧附近有没有什么难得的药材……” “啧啧……” 萧寻摇头,“到底是大夫,到哪里都不忘本行啊!” 欢颜却甚是骄傲,“我本来就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夫!” 说话间,两人已相携出了后院,不过转了道月洞门,便已身在枫林之中帼。 果然是尽是红枫,且多是数十年或百余年的老枫。 欢颜的记忆里,秋日的枫林灿烂却沧桑,它们汇作一片,如火如荼,却在热烈里诉说着悲伤,仿佛是竭尽生命里所有力量迸发着最后的色彩。踩着地上的落叶欣赏时,那种红让她会让她觉得格外颓丧。 可原来春日的枫林也会成为风景,并且是鲜明而蓬勃的风景嫡。 新绽出的叶子延展着从泥土里刚刚汲取的清新,一片片像上了茜红的釉色,泛着紫玉般柔润的光泽。许多片叶子交织作一处伸向天空,盈盈舞动于枝上,就如含羞的少女春袖半掩,回眸而笑。 碧蓝天空的映衬下,每一株枫树都那般的明媚而嫣然,清逸多姿,美得勾人心魄。 欢颜向前快走几步,笑道:“果然不错。阿寻,你看那棵老枫,怎么歪得跟倒在地上的团扇似的,颜色真亮……” 她不觉向前奔去,却觉那颜色里有一两点的亮着实诡异。 还未细看,萧寻奔上前,把她往后一拉,已将她揽在臂间,飞快跃起,向后退开丈余距离。 欢颜还没回过神来,便有数枚飞刀擦着她鼻子飞过,顿时把她骇得惊叫起来。 萧寻将她放开,已然笑道:“小白狐,你也就这么大胆子呀?” 话未了,周围已有二三十名黑衣人自地间事先挖好的藏身之处窜出,直袭向萧寻等人。 萧寻出来散步,却只带了三五从人,都在林边值守。萧寻一时间得独力护着欢颜,大约也是不易,已飞快拔出暗藏的宝剑自卫。 那宝剑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泽,正和方才欢颜看到的异样亮泽一样。 原来那边早已埋伏下了杀手? 可不是萧寻在安排着准对付别人的么?怎么反而落入别人圈套了? 欢颜定定神,正要从袖子里拿出自己预备的防身之物掷出以求脱身时,萧寻在她耳边道:“别乱动。” 别乱动,等着那些人一拥而上把他们砍成肉酱? 欢颜不可解,转头看向萧寻时,他唇边依然是惯常的一抹笑意,眸光却幽深凌厉。缓缓在那些人身上扫过时,那抹笑意便凌厉得接近于冷酷。 眼看那群人已袭至跟前,萧寻手执宝剑,依然凝身不动。 这时,异变又生。 本来袭向萧寻的一部分人,忽然调过宝剑,袭向自己同伴。 别说那些被袭击的人,便是欢颜看着都有些目瞪口呆。 混乱之际,萧寻揽着欢颜,已飞快撤往林边;而林边那几名侍卫不过迎上前将他们护住,并不去对敌。 那些临时生变的黑衣人并没几个,只在瞬间打乱对方阵脚,按理不可能阻拦他们多久。 这时,只闻黑衣人中有人忽然低低呼了一个什么音节,顿时山后有大片应和之声,却是飞奔出大批身着官服的高手,将这小小枫林围得水泄不通,杀向那些黑衣人。 果然是有预备的屠杀,却是逼着对方先下手再下刀…… 萧寻慢慢地收了剑,依然一手护着欢颜,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 旁边的随从见他安闲,便也不着急,居然有人奔入院中,凑趣地为他搬来一张椅子。 萧寻一跨身坐了,顺便将手一带,却把欢颜抱了坐在他腿上。 欢颜忙挣扎时,萧寻扣了她不许她动弹,在她耳边低低道:“小白狐,安份些躲着,这些人有暗器!” 欢颜挣不动,恼道:“你尽胡说!今天这事儿不是你自己闹出来的么?” 萧寻笑道:“诶,今天怎么忽然聪明许多了?莫非昨晚夏大小姐教导有方?” 欢颜便知连昨晚夏轻凰造访之事都没能瞒过他,更是抿紧唇要挣开。 这时,耳边听得脑后似有什么动静,忙转头看时,正见一枚飞镖被随侍之人磕落在地上,犹自发着幽幽蓝光。 她不觉脚一软,已跌坐在萧寻怀里,再也不敢乱动了。 而对面厮杀在继续。 好像再也没有飞镖或别的什么飞过来。但这样的晴朗天气,不时飘来一点两点湿润的液体,加上鼻际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欢颜的脸庞发白,侧了头不敢去看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 并不只萧寻这边来了官兵,后来对方明显也来了帮手。 杀声振天,惨叫连连。 兵器相磕的清脆和刀剑入肉的沉闷同样令人恐惧。 萧寻平时动不动就给她欺负得很狼狈,偶尔还会被敌人追杀得很狼狈,但他追杀起别人来,似乎潇洒得出奇。 好像只寥寥吩咐了几句,都极简短,口齿清晰淡定,冷静得让人害怕。 “把那几个人留活口。” “继续监视,如果庆王再派人入宫,继续截下。” “通知母后关闭宫门。” “把预备好的手谕即刻颁下,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他的手臂忽然一紧,欢颜已被带得飞起,只看到满眼的红枫乱转。 紧跟着,灿如水银的剑光哗然闪过,无数鲜红的血珠便在红枫前飞起。 欢颜惊叫着被带回地面时,正见一人被斩作两截重重摔到地上。 而前方的枫树愈发潋滟夺目,鲜红欲滴…… 不对,真的在滴,一滴接着一滴,飘落着鲜血。 欢颜发誓,她以后必定不会再看什么红枫了。 明明就是血枫,滴着血的枫树…… 更可恶的是,萧寻居然还在散漫笑道:“真托他们福,这枫林可肥沃许多了!” 欢颜黑着脸道:“真是可怕!” 萧寻便凝眸看她,“什么?” 欢颜道:“我费尽心思才能救活一个人,可你看,这里……人命只配当肥料吗?” 萧寻叹道:“你也看到了,是他们先动的手。不让他们当肥料,就是我们当肥料了!” “他们是你引来的吧?”“我只是传出了找到真正夏家小姐的消息,他们就能动杀机,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欢颜便更迷糊了,“他们在针对我吗?我昨天刚到蜀国,得罪谁了?” 萧寻反问道:“当年锦王与世无争,你更是只管你研究你的医理,又得罪谁了?可他不是一再被人害瞎双眼,你也一再差点被人害死?” 欢颜便不说话了。 ------------- 快天黑时,厮杀声方才渐渐寥落。 随侍领了两个紫袍玉带的人过来相见,一看便是位极人臣的当朝重臣,却都有些战战兢兢,不敢往那边枫林细看。 萧寻此时才放开欢颜,起身相迎道:“宁相和裴大人可过来了!孤在安国寺进香,不想这皇城脚下,也有人敢来行刺!” 两位大臣哪敢多言,只道:“万幸太子武艺高强,谋略过人,总算安然无恙……” 萧寻笑道:“哪算什么谋略过人?幸好海统领追击匪盗途经此处,无巧不巧撞上此事,也算苍天不肯亡我,恰将我救了下来!” 二大臣明知不可能有这么凑巧之事,多半是这位年轻太子暗中布置谋划,却也只得连声附和,赞太子福泽深厚,才会有吉人天相,苍天相佑。 说话间已有人推搡着几个被紧紧捆缚的黑衣人过来,却已扯下面罩,露出真容。 有人上前指证道:“这人,还有这人,我都认识,曾经进出于庆王府。” 又有人上前道:“咦,这位不是王参领吗?怎么也打扮成这种蒙头缩脸见不得人的样子?” 萧寻道:“王参领?他姐夫好像是皇叔的得力干将呢!” 那王参领忽挣扎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刺杀你的事是我安排的,与庆王和我姐夫无干!宁相爷,裴大人,你们看清了,是这奸滑小子在使诈!他……是他引我们进圈套!” 萧寻笑道:“哦?我活腻了,派你们过来刺杀我?” 王参领恨恨道:“谁不知你要对付庆王?想利用我来扳倒他,你做梦!” 他忽然牙关一咬,脸色立刻变了,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旁边从人忙去检查时,萧寻眉目不动,只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他却左一个庆王,右一个庆王,最后还为了庆王服毒自尽,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两位大人,你们说呢?” 宁相和裴大人看着瞬间倒地气绝的王参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此事得彻查,彻查!” 萧寻懒懒一笑,忽从袖间取出一明黄卷轴,亮开在他们面前,说道:“父亲还在边关,但也听说了京城有人意图不轨,特下旨让我速速回京监国,若有任何谋逆不端等事宜,都可便宜处置!” 二大臣连忙跪倒,领旨之后彼此对视一眼,大胆禀道:“太子,既然有了人证,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遣有司传讯庆王!” 说话间又有一黑衣人倒地。 原来这些人行动前都在牙关间备了剧毒药物,王参领带了个头,其他人明知升头缩头都是死,竟也打算服毒;萧寻部属在王参领死后立刻检查时,到底晚了一步,又有一人服毒而亡。 萧寻眸光一闪,眯眼将那人细看一眼,忽喝道:“检查一下他的后颈,有没有几块黑斑?我瞧这人身材很是眼熟,前儿在谯明山,有蜀国刺客扮作狄人追杀我,好像就有此人!那群人都中过欢颜姑娘的毒烟,虽要不了命,毒素通过皮肤排出体内时,脖颈后会呈现明显的黑斑,经月不褪!” 欢颜怔了怔。 她用的只是迷烟而已,脖颈后怎么会出现什么黑斑? 但海沧蓝亲自上前检查时,很快答道:“回太子,颈后的确有三四块黑斑,很是明显!” 萧寻冷笑道:“果然是他们!再查那几个!” 海沧蓝又去检查另一位,然后又禀道:“太子,这人颈中也有!” 那人顿时惶恐,叫道:“我没去!” 海沧蓝道:“不过这人颈中的黑斑比刚才那人淡多了!” 萧寻点头道:“那谁去了?你必定是和曾去过的人时常相处,传染了些微毒性!” 那人便不由地回头,看向另一名头目模样的黑衣人。 遇合一时,英雄千古,谁是高强手(三) 另一名黑衣人便跺脚道:“蠢才,蠢才!人家在诳你,你也信!” 萧寻笑道:“沧蓝,过去查查他的脖颈!” 那黑衣人却昂着头,叫道:“何必再把人把猴耍?你既猜到,我又有什么不敢认的?不错,我近日便刺杀了你两次,难不成你还能要我两次命?” 萧寻便转头向两个大臣道:“你们听到了?” “臣听到了!岽” “居峌王密谋刺杀我,何等机密之事!若非和狄人早有勾结,怎会立刻知道消息,那么快便能追杀我!” 萧寻沉声说着,深不可测的眸光淡淡在他们的脸上扫过。 两位大臣静默片刻,齐道:“请太子当机立断,卫我大蜀河山!皿” 萧寻便轻笑,高声喝令:“宁相和裴大人亲身见证,庆王里通外国,刺杀太子,图谋不轨,证据确凿!萧寻忝为大蜀太子,不敢枉法徇私!来人,立刻兵围庆王府,把卖.国.贼子庆王捉拿归案,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下面众人齐声应诺。 两位大臣脸色发白,好久才能擦了擦汗。 原来还想多装几日双方不得罪的墙头草,这道太子谕令一下,无疑已将他们和太子捆在了一起。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死心踏地,把庆王倒到底了! 算来也不必太过犹疑,这看似玩世不恭的太子殿下,几年来越来越手腕精明厉害,何况又得到国主国后宠爱。天知道今日之事,到底是太子萧寻之意,还是国主萧旷之意…… 而庆王呢? 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在背上卖.国.贼子的罪名后,还有多少人敢接近? 靳太后再宠他,到底只是后宫一妇人,何况年岁已大,行将就木…… ------------- “意外”出了这样的大事,萧寻当然没法再陪欢颜赏什么红枫。想来清闲大半日后,紧跟着会忙碌一整夜甚至几天几夜了。 自然,今晚应该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欢颜应该会是个例外。 她前一晚没睡好,又紧张了一整天,被人护送回太子府,便觉困乏得浑身无力,红枫林里的血腥味仿佛一直飘到了凤仪楼,洗浴后犹觉得有淡淡的腥味四处飘着,——可比她寻常接触的药味难闻太多了。 只是太过倦乏,虽是心里还在为外面情形忐忑,一倒入软绵绵的衾被中,立刻迷糊睡了过去。 话说,风餐露宿惯了,这般舒服温暖的环境,委实让人无法抗拒。 就像一个人孤独惯了,忽然多了个萧寻在旁嘘寒问暖,空茫了很长时候的心,莫名地充实了许多。 今晚,倒霉的只会是他的对手吧? 一回来立刻主动出击,他必定很有把握。 虽这样想着,睡到凌晨时,还是打了个机伶,忽然间便醒了过来,辗转了许久都无法睡着,只得披衣起床,推窗看向对面的猫眼楼。 楼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前一对纱灯摇摇曳曳,看得欢颜有点心慌意乱。 恍惚觉得必是睡眠里做了个什么梦才惊醒的,可如今细想起来,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小白猿见她起床,也惊醒了,从它的吊篮里一跳便跳下来,蹲到她身边陪伴。 在安排她住处的同时,萧寻没忘了令人为她的小白备上一个极精致的吊篮,并在吊篮里预备了许多它爱吃的食物,让它乐得睡在吊篮里都舍不得下来。 欢颜很是感念萧寻的细心,却再也猜不到萧寻的别有居心。 ——小白猿舍不得离开它的床和食物,终于离他的小白狐远些了…… 隐隐听到远处有巨响,欢颜怔了怔,将头探到窗外查看时,便见远处有火光燎起,滚滚浓烟裹着烈焰直冲天际。 她心里一紧,忙唤道:“雪团,绣球……” 好吧,萧寻府上的管事水准不错,给丫头起的名字挺形象的。给她的两丫鬟的确雪白丰腴,叫雪团、绣球再恰当不过。 好在她们长得虽寻常了些,反应还不迟钝,这么半夜三更被主人叫唤,居然也很快应了,急急披了衣服过来侍奉。 欢颜指向火光所起的方向,问道:“那是哪里?” 雪团辨认片刻,便道:“该是庆王府吧?” 欢颜想到入夜时分萧寻便已派人兵围庆王府,纳闷道:“还在打呀?” 绣球以为她害怕,说道:“姑娘别担心,咱们太子主意大得很。姑娘睡后我再去打听时,听夏姑娘他们在议论,说庆王想害太子不是一年两年,国主仁厚,每每不追究;这次联合狄人对付太子,国主也不能忍了,只是怕太后在他跟前啼哭,又坏了事,所以越性不回来,只暗中调停好京中之事,让太子自己回来处置……便是闹得再大,他回来只推不知,进可攻,退可守,不知多妥当。” 雪团也道:“可不是么,咱们府外早有官兵过来镇守,府内又有夏姑娘领人坐镇,再不可能有什么事,姑娘放心先睡吧!” 欢颜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随口一问……” “轰——” 忽闻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如天雷滚过。即便隔得这么远,他们脚下的地面也给震得微微晃动。 接着又是两声,惊天动地。 庆王府本就燃得正旺的火势,顿如被浇上了滚油,烈焰腾腾,照亮了半边天空。 欢颜侧耳,隐听得厮杀之声,到底隔得太远,风儿一吹,便又听不到了。 绣球便有些忐忑,“诶,那是什么?炸药?” 雪团忙道:“没事,咱们太子自然有人护卫,不会到那些很险的地方去。” ---------- 这爆炸声委实太过惊人,便见许多楼宇的灯亮了起来,有三三两两的人走到前方湖边空阔处,向火光处凝望,或紧张沉默,或议论纷纷。 庆王若是败亡,原来他送来的那些美人,只怕再也无法在这太子府立足了。 欢颜眼皮又跳起来。记起萧寻说过,上眼皮跳是喜事,下眼皮跳是祸事,便留心感觉时,却觉上下眼皮好像都在跳了。 她辨不出上下,便郁闷了,正要关窗继续回床上卧着时,忽见那边山石旁似有个熟悉的人影。 定睛看时,却是聆花孑然一身,茕茕独立于湖边,不与任何人交往,也没有任何注意到她。 她纤薄得像一张纸,像随时可能被风吹走,又像随时要消融在这黑夜里。 夏轻凰曾疑心萧寻这天要对付她;萧寻也曾说刺杀之事与欢颜是真正的夏家小姐相关。但从目前看来,不过是太子和庆王两股相持已久的势力酝酿已久的矛盾在突然间爆发开来而已,和她或聆花都没什么关系吧? 她沉吟许久,慢慢地关上了窗。 ---------- 第二天去祭拜亡父的事自然也中断了。 欢颜本来觉得什么不宜动土不宜祭祀都是胡说八道,但现在认为萧寻说得对极了。 只要萧寻这煞星说哪天不宜外出,那天肯定不宜外出。 再好的黄道吉日经他这样一闹,不是黑道凶日才怪。这时候的蜀都,应该家家闭户人人自危了吧? 但府中的主管好玩,居然特地跑来告诉她,已经有人去修葺将军府和大将军坟墓了,但无法确定能不能安然到达将军府或将军坟…… 欢颜郁闷了,“外面乱成这样,就多等几天呗!” “那可不行,太子说了,对姑娘承诺的事,一件不许耽误。既然说了今天去修,今天必要派人过去的。” “刀剑无眼,给人宰了呢?” “那……只能当给大将军殉葬了!” 欢颜顿时抓狂,“你们……都不许去了!这是给我爹爹积德呢,还是给他添罪孽?” “是!” 主管答应得很快,转头便要走出去。 他答应得爽快,欢颜便有些奇怪了,“慢着!”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不用先请太子示下么?” “不用。太子说了,这府里所有的事,他说了算;但他和姑娘之间的事,姑娘说了算!” 主管行礼退下,欢颜好一会儿脑袋都木木的。 这萧寻,想做什么呢? 等一切安定了,她还是尽快搬出太子府才好。 萧寻在这天傍晚回来过一次,随即又匆匆出去,好像连口水都没喝,当然更没能过来看一眼欢颜了。 他和庆王这场火拼,在四五天之后才尘埃落定。 欢颜直到那时候才知道,萧寻在当晚围困庆王府时受了伤,好像是被庆王一箭射伤的。 庆王垂死挣扎,将太子府众人引到后院,点燃了储藏的炸药,双方都伤亡惨重。但有备而来的萧寻到底棋高一着,当场擒下了庆王,关押起来。 随即便是剿杀试图营救庆王的死士,满城擒拿庆王同党;等靳太后睡梦中惊醒,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时,传言有人正攻打皇宫,宫门都闭了;待要亲自去查探时,宫内太监苦劝太后珍重玉.体,免得被趁势而起的乱党贼匪所伤…… 一怒去找中宫柳后兴事问罪时,柳后也不是省油的灯,却在宫内寻死觅活,直说太后偏心少子,才会纵得他联合狄人谋害太子。太子好容易从闵西逃得一命回来,如今又被庆王追杀,闻道外面传报,无数人亲眼看到庆王射伤太子…… 然后自己扯掉凤冠,披头散发,哭闹着也要奔出宫去,说要出去替太子一死,只求太后饶了太子性命,从此把这天下让给庆王罢…… 直闹得鸡飞狗跳,中宫内外哭声震天,一团忙乱。 柳后平时在太后在跟前多是巧言奉承,从不顶撞,蓦地这样一闹,连靳太后都自觉理亏,再也闹不下去,急急回宫另找人设法;待局势稍定,靳太后才听说庆王被太子府的人抓了,可萧寻借口受伤太重,出外寻找名医治伤,再也不见踪影;柳后又在气急之下病了。靳太后不顾自己何等尊贵,亲自冲到太子府要人,也没个领头的可以告诉她庆王到底被关哪了,只得急急派人去找萧旷回来。 到底这个长子仁厚,萧旷数日后赶回,虽然认为皇弟的确可能勾结狄人谋害太子,可怎么着也不能违逆母后的意思,所以尽管朝中喊杀之声一片,依然下旨敕了庆王死罪,只免了他在朝中兼任的几个官职,令其回封地庆城静思己过。 靳太后一想,以庆王的罪行,这样的惩罚简直是轻之又轻;虽然官职被蠲夺,党羽被剪除,可毕竟听话的皇帝儿子回来了,只要庆王无恙,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然有机会东山再起…… 遇合一时,英雄千古,谁是高强手(四)〖5000字〗 可当她高高兴兴地派人从某间密室接出庆王时,伤心得差点晕过去。 庆王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人打折了腿,且伤及筋脉,拖了这许久没有医治,双腿瘫痪已成定局。 这天底下,双腿瘫痪还能成大事的人能有几个?更别说成为至尊无上的帝王了…… 萧旷向母后谢罪,可当时他不在;萧寻也向祖母谢罪,可当时他在外寻名医治伤…… 一翻闹腾后,连看守庆王的狱卒都称不上罪过,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关的是庆王…峤… 靳太后快把眼睛哭瞎了,也不过为庆王争取了留在京城养伤的机会;至于庆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机会,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 这大蜀的天下,只会有一个继承人,就是太子萧寻。 再无一人有能耐或气魄可以和他相竞泊。 欢颜在他大功告成后,硬拉他坐下来,解开他层层包裹的布条,只将伤口扫了一眼,便鄙夷地睨着他,“苦肉计罢?” 萧寻丢开布条,笑道:“苦肉计也疼啊,来,帮我吹吹!” 欢颜便去找银针,“帮你扎一扎,有助血液流通,好得更快……” 萧寻忙跳起身来道:“小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夜里我还打算带你去看一出好戏呢!” 欢颜奇道:“什么好戏?刚闹腾完了,就打算请戏班子到府里来大肆庆贺一番了?” 萧寻苦着脸道:“其实这一回是我自己被人看了戏了!哎,估计丢脸丢大发了!” 欢颜愈加纳闷,可萧寻唉声叹气,满面愁容,一副偏偏无法说出口的伤心模样。 欢颜再怎么不喜欢管闲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何况与萧寻有关的,也不算闲事吧? ------------- 据说那日萧寻微服前去安国寺进香,太子府内知道的人并不多。 而庆王那么快得到消息,肯定是因为太子府中有内应传出消息的缘故。 萧寻安然无恙回府后,自然要着手寻那内应,于是府中也便开始不太平。 尤其那些靳太后和庆王送来的侍姬,都闻出了些末日的味道,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萧寻虽很少让她们侍寝,但对她们的赏赐素来不薄。 算来太子府无疑是蜀国最富贵舒适的地方,眼看红颜渐老,如果能在这里终老一生,未始不是幸事。 可庆王倒了,靳太后也未必有闲情再来过问孙子的事,她们这些人,又能何去何从?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借口她们是庆王内应,打一顿逐出府去,她们又该往哪里栖身? 而另一些侍姬看出苗头,一改最初对欢颜的轻慢态度,开始试探着到凤仪楼走动。即便欢颜托乏不见,即便有个白猿比看家狗还凶猛,她们还是会留些点心、绣品之类的东西示好,才讪讪地离去。 于是,晚上萧寻再来找她,要带她去“看戏”时,欢颜正吃着点心欣赏着绣品对他交口称赞:“阿寻,看来你那些侍姬真的都挺能干呢!这点心味道真好,快可以赶上厨子了!这绣的鸟儿是不是快要飞起来了?” 萧寻掷下道:“如果你放几只蛊虫在她们屋子里,她们这点才干可就不值一提了!” 欢颜笑道:“蛊啊,太难养,我没养几只,才舍不得用呢!当年在太子府那个漏月馆里捉到的蛊虫,就是原来那个南疆宠姬留下的,倒是天然长了许多年,好养,可惜太毒了,咬谁谁死,救都救不回来,所以我全丢在南疆了,没敢带出来。” 说到吴国的太子府,她不觉望向窗外,许久才轻声道:“娘亲应该到吴都了吧?” 萧寻一把拉起她,说道:“又在想什么呢,这时候看戏要紧。话说,你平生最大的乐趣,不就是看我出糗么?” 欢颜道:“我哪有那么坏?” 而人早就被萧寻拖下楼了。 ------------- 出府便上了辆马车,一径出城。 或许因为恶战初歇,街头十分宁静,而他们的马车后亦有数名便装的护卫相随,夏轻凰亦在其中。 此时城门已关,但太子府的马车要出城时,又有谁敢阻拦? 出了城门,不辨东西又是一阵疾奔,欢颜正给颠得不耐烦时,便听外面有人笑道:“我看到他们了!” 欢颜掀开帘子往外看时,前方山包前隐见一堆人举着火把,老远便听得嘲笑奚落之声,却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欢颜问:“他们在笑什么?” 萧寻指一指自己的头,“在笑话我的绿帽子呢?” 欢颜一惊,再向前张望,便隐约看到个纤薄的人影,不觉汗颜,瞪他道:“绿帽子什么的,不是你自己想戴的么?我看你还越戴越高兴呢,瞧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萧寻便呆了呆,将脑袋伸到车外,问向夏轻凰道:“轻凰,你见过有人用花儿来形容男人的吗?” 夏轻凰道:“有,宫里那些清秀小太监们笑起来都跟花儿似的。” 萧寻再也笑不出了,叹道:“原来毒舌也会传染……” 而此时车已停下,欢颜早就走出车厢在前面候着,不待有人过来搀扶,便自己跳下了车,奔向那堆人群。 被围在中间的那纤薄女子果然是聆花。 她穿着打扮俨然就是个绣娘的模样,脸色雪白,眼中含泪,神情仓皇而迷离;她身边有个健壮男人,三十多岁模样,眉目甚是憨厚,却被用粗大绳索紧紧捆缚,正焦急地看向她。 待萧寻过去,一群人纷纷屈膝行礼,那人亦冲上前一步,连连磕头道:“太子,太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真的是我贪上太子妃风采,勒逼她换了绣娘衣裳跟我私逃……真的不关她事,求太子把我千刀万剐,饶了……饶了太子妃吧……” 那么个高大的汉子,一边苦求,一边已把头埋在地上痛哭起来。萧寻不答,只将目光淡淡地扫过聆花。 旁边已在人在啐那汉子:“迷恋女色不算错,为女色出卖太子,这是人做的事吗?亏你还是跟了国主和太子多少年的老人……” 聆花无视萧寻的目光,却只看向欢颜,梦呓般叹道:“你赢了!” 欢颜一直默默打量着她的模样,闻言道:“赢?我没觉得我和你斗过,所以从没觉得谁赢过,谁输过。” 聆花道:“没斗过?那我更该祝贺你,是老天爷太垂爱你了!每次倒霉时有人帮,快死时有人救!连我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认为你比我金贵,有了危难活该我替你死,有了富贵理应我让给你享!从小到大,即便我是小姐你是侍女,一般的有什么好的都尽着你。母亲尽着你,我也尽着你,最后母亲还认为我得的太多,你得的太少!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就凭你长得比我美,念书比我聪明,投胎时眼睛看得比我准吗?” 欢颜叹道:“你认为我得的太多,所以便要我的命,要锦王的眼睛?” 聆花捏紧拳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锦王的眼睛做什么?我只是要保持我原来的生活,我从小到大已经习惯的体面生活!可就连这一点,你们也不肯成全我!” 欢颜道:“那你现在得到了吗?你要的体面生活,你要的富贵尊荣!它们让你很开心吗?” 聆花便盯向萧寻,怨毒道:“你问他!” “问我?” 萧寻叹道,“我不都给你了吗?连男人都没敢缺你的,你还要什么?” 聆花噎住,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那男人,泪水一串串地落下来。 那男人却道:“是,太子向来没亏待她,太子妃也一向很知足,都怨我色迷心窍,一再撺掇她跟我走,为此还昧了良心和庆王结盟……那日我听说真正的夏家小姐回来了,并且有确凿证据,只怕太子为了让真正的夏家小姐当太子妃,会把她给处死,又听说太子遇袭,国主动怒,已经设好计谋近日对庆王动手,便去密告庆王让他在安国寺先下手为强……我罪该万死,甘受任何处罚!求太子念她一向恭顺知趣,饶了她吧!” 聆花忽怒道:“你住口!我自到了这里,一向便恨他不把我当人看,也恨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和庆王结盟的是我,千方百计逼了你帮忙也是我,想让这男人死的更是我,不需要你往自己身上揽!我受够了,不想再受这个男人的羞辱!” 萧寻便笑了起来,“你觉得我让你跟他在一起是羞辱,还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一次次怀上孩子了?” “孩子,孩子……” 聆花忽然间像控制不住,哭叫着向萧寻扑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已有了好几个孩子……你还我孩子,你不是人,不是人……” 萧寻派出的人多是知情的心腹侍卫,见状忙将她拖住,紧紧执了她的手不许她动弹。她挣扎时,发髻已经散开,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 火把下,居然能看到些许白发。 萧寻冷笑道:“如果凭了诡计,凭了踩着别人的尸骨就能万事遂意,岂不是人人都学着害人了?何况你永远不会懂得,这天底下的真心,只能用真心来换;你处处算计,当然只能换来别人处处算计!当你对自己的姐妹兄长下毒手时,就该考虑到这一天早晚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聆花挣扎不动,垂着头痛哭流泣:“萧寻,你是恶魔,恶魔……” 夏轻凰到底不忍,悄上前道:“太子,她到底是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纵然以前恶毒些,近年来也该受够了,也该……懂得所谓的泼天富贵,怎么也比不上男人的一颗真心重要。你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 她明知聆花和庆王勾结谋害太子,怎么着都是死罪,想要求情,却也觉得为难,说了一半又顿住,怜悯地看向她,长叹了口气。 “真心……” 聆花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痴痴看向地上那男人。 而那男人也正望向她,四目相对时,居然都是痛不欲生的神色。 她道:“轻凰姐姐,到了这地步,我也没别的好说了。若是肯念咱们好一场,请你……在我们死后把我们葬作一处吧!” 她向萧寻惨淡一笑,“想来你也不会容得我脏了你帝王家的高贵陵园……” 夏轻凰黯然。 萧寻并未作答,却低头向欢颜微笑道:“若不是她,锦王早已复明,你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如今,我把她交给你处置吧!” 欢颜指向地上那男人,“他也一起交给我处置?” 萧寻微怔,笑道:“嗯,请姑娘一起处置吧,省得我烦心。” “说话算数?” “算数!” 欢颜便走到那男人身后,弯腰为他把绳索解了,拍拍他的肩,说道:“带聆花走,走得远远的,生一堆的孩子去吧!” 萧寻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男人也张了张嘴没说话。 聆花惊愕地看着她,正要说话时,夏轻凰斜次里跑出来,将他们一推,说道:“太子放过你们了,还不快走呢?” “噢……噢……” 那男人终于发出声音来,却跪下来,冲着萧寻磕了三个响头,拉着聆花便走。 萧寻负手叹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妇人之仁这回事儿!这女人和女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欢颜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反悔吧?” 萧寻笑道:“借我一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反悔呀?就是不怕姑娘,也得怕姑娘的毒蝎子不是?” 欢颜便摘下腕间金钏、鬓间两朵珠花并一根金钗,都递在夏轻凰掌中,轻声道:“轻凰姐姐,你去拿给他们吧!” 夏轻凰眸光闪动,深深地看她一眼,收了便追过去。 萧寻道:“要不要索性好事做到底,为他们买个几十亩地安置后半辈子?” 欢颜听他言语间有些不以为然,遂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两人一个武艺不错,一个精于机变,两手空空离开,缺衣少食的,逼不得已时或许又会想着害别人,害我们。可我瞧他们也不是没心的人,如果能过得下去,大约也乐意安安稳稳找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下去吧?”“是吗?” “当然。”欢颜笑得眉眼弯弯,“难道你没看到,他们其实对彼此是真心的,其实很想生个他们自己的孩子?” 萧寻瞧着她,叹了口气,揉揉鼻子问自己的部属:“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 然后小蟹上前答道:“回太子,我们看到……看到太子妃外出散步,被庆王余孽挟持,失脚坠崖而亡!” “嗯!” 萧寻满意点头,“那么……预备循礼厚葬吧!” ================= 知道很多亲想知言。莫急,明天开始是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这是一个很让我心疼的男主,就像《倦寻芳》里的萧宝溶,《和月折梨花》里的白衣。当然那两篇比这篇文虐些,喜欢激烈情节的读者可以去看看,链接在封面下方有。嗯,我的老读者们当我没说,新读者们不妨去翻翻,都是全本,饺子的文虽然小众了些,口碑还不错的。 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一) 锦王府,宝华楼。 珍珠帘被人撩动,珠粒彼此磕碰的声音轻柔悦耳,想都想得出珠影交错时,是怎样的华美流丽,在温温润润间张扬着帝子皇孙的尊贵和不凡。 “王爷,蜀国派来的名医,已经到了!” 浅杏轻轻地回禀,唯恐惊着了在窗棂前沉思的许知言。 许知言扶着额,低低道:“蜀国?崃” 心里又是钝钝的疼,闷闷的痛。 原来人的心疼久了,痛久了,也会渐渐麻木。已经不像最初那般被扯裂般痛得尖锐了。 她本来该在蜀国,安然地在那个贵公子的翼护下无风无雨、锦衣玉食地度过她的每一天桩。 纵然相思情切,也不至凄惶无依。 可如今,她孤零零一个,到底流落在天涯,还是海角? 往日相处种种,竟如华胥一梦。 那慕容雪牵着小世子走近,已在笑道:“这些年各处送来的名医也不少,蜀国倒还是第一回,想来有几分意思。浅杏,快去引来吧!” 许知言觉出有软软的小手搭到自己膝上,唇边已泛过笑意,轻轻一拢,已将小世子许思颜抱在怀里,柔声问道:“思颜,刚跟母妃学什么呢?” 小世子道:“母妃教我念三字经。” “念到哪里了?”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三纲者……” 黑溜溜的眼睛转动几回,他转头看向慕容雪,“母妃,我忘了……”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慕容雪提醒他,却向许知言笑道,“本就试着教他几句,两天下来居然能记住好些了。咱这孩子必定和你一般的聪明。” 许知言道:“就是不知道长大了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慕容雪怔了怔,问道:“知言,你说什么?” 许知言道:“没什么,我也只盼他伶俐些,长大了我们也可以少操些心。” “会的。” 慕容雪嫣然地笑,坐到他旁边,倚着他臂膀,去揉小世子漂亮的小脸蛋。 珍珠帘子再度被撩开,浅杏道:“王爷,王妃,蜀国派来的大夫到了。” 慕容雪抬头,身体已微微地一僵。 许知言已觉出,侧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奇。居然是个女大夫呢!” 乍一看时,慕容雪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欢颜。可眼前之人显然年纪不轻,欢颜再怎么潦倒困苦,也不至于沧桑成这副模样。 何况,她眉眼间的果决和爽利,也不是那个行事尚带了几分稚气的欢颜所能比拟的。 “女大夫……” 许知言胸口却又是一紧。 而那女大夫并不见礼,只将这一家三口扫了一眼,清朗地说道:“我姓叶,受人所托为锦王爷治眼疾。请锦王伸出手来,让我诊脉。” 慕容雪忙抱开小世子,令侍女端了张小杌子在许知言榻前,将许知言的手扶到小枕上,让叶瑶诊治。 许知言心绪不宁,问道:“你受谁所托前来为我治病?” “王爷在蜀国认识的又有谁呢?” “萧寻?” 叶瑶没有回答,诊过他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来诊,足足诊了一刻钟才站起身来,皱眉沉思不语。 许知言半日不见动静,便道:“若是不成也不妨。回蜀后请代我问萧寻好,谢他好意。” 叶瑶沉吟道:“比我预料得麻烦些,不过……” 慕容雪听得她话里有话,秀眉微微一挑,那厢浅杏已带了屋内侍奉的人尽数退下。 慕容雪问道:“叶大夫有甚为难之处尽管说,若能治好我夫婿双目,便是把这半座锦王府送你都不妨。” 叶瑶缓缓道:“我不稀罕你们的锦王府。只是锦王这眼疾,似乎十天半个月的治不好。我闲散惯了,长住着未免无聊。听说锦王府有座万卷楼藏书极丰,若是容我进去住着,我便为锦王医治。” 许知言眉目不动,淡淡道:“若是如此,你请回吧!” 叶瑶自若一笑,转身便往外走。 慕容雪皱眉,略一沉吟,便已唤道:“叶大夫请留步!” 叶瑶顿住,却没有转过身来。 慕容雪微笑道:“万卷楼封锁已久,打扫是麻烦了些。请大夫在客房先休息一晚,明日我让人把万卷楼收拾出来再作计较。” 叶瑶这才转头,扫了许知言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等着王妃去收拾。另外,我事先言明,别的事我不管,但若由我来治,从此别人的医药都需断了,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只许用我一个人的;所有膳食菜单先拿给我看过才许去预备;点心和茶水用前也需让我看过;另外,每天留一个时辰给我诊治医治,——就巳时吧,那时候我吃完早饭应该已经散步回来了!” 慕容雪益发谦恭,说道:“好。若是叶大夫能治王爷眼睛,自然事事听叶大夫安排。我先叫人送叶大夫到客房休息吧!” 叶瑶这才满意点头。 慕容雪亲自将她送到门外,令浅杏领她过去,目送她背景消失,这才回了屋。 她走向许知言,柔声道:“那万卷楼已密密封锁了四年,想来里面的书都该生蠹虫了。让她进去住几日吧,正好也让那屋子透透气。” 许知言侧脸对着窗外,对着眼前迷迷蒙蒙却永远捉摸不住的光线,冷涩地一笑,慢慢道:“就让那一切……都烂在那里……死在那里吧!” 声音空空落落,仿佛被人掏空了般飘着。 慕容雪笑道:“这人脾气是古怪了些。可如果没有能耐,不敢在咱们锦王府这般傲气吧?何况萧寻看似轻浮孟浪,实则机警稳重。他素常极少与咱们来往,若非很有把握,大约不会突然送这么个大夫来。” 许知言不说话。 慕容雪将小世子抱起,放在他膝上,微笑道:“你不想看一看,咱们这孩子长啥样么?” 她低头哄着小世子,问道:“颜儿,你想不想父王看到你?” 小世子道:“想啊想啊!” 他笑嘻嘻地将柔嫩的小脸蹭在许知言的掌间。 那样柔柔暖暖的触觉…… 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二) 有锦王妃一力支持,叶瑶很快搬入了万卷楼。 每日巳时,锦王妃必亲身去请她为锦王医治诊脉,有时还会将小世子带在身边,却穿裹得很厚实。小家伙觉得不舒服,便会一边扯着外套,一边咳嗽。 叶瑶对谁都很冷淡,独对这小世子显然很是喜爱,往往亲亲热热地抱在怀里逗弄,然后留心查看他气色,问道:“近日小世子生过病?” 慕容雪道:“可不是呢,着凉发烧了,然后时常咳嗽。也叫太医开过好几次方子,始终不大见效。好在并无大碍,平时留意保暖,咳得便好些。” 叶瑶道:“只着凉发烧么?我怎么觉得他该是呛了水啊!崤” 慕容雪一愕,叹道:“果然是神医,神医啊!我这小东西人小脚快,前儿奶妈丫头们一个眼错不见,便从那边的桥栏杆边滚到河里去了!虽然很快抱上来,到底受了惊,挨了冻,自然也呛了几口水,虽喂了药,第二日还是发起烧来,真真把人吓坏了!” 浅杏跟在后面笑道:“那回最惨的还是王妃吧?染了风寒怕病气过给小世子,只跟在后面慢吞吞散步,一看到小世子掉下去,不要命便跳下去救他,后来病得差点死去,这气色至今没恢复呢!” 慕容雪抚着小世子的脸庞,微笑道:“这孩子是咱们命根子,便是不要命了,也不能让他出什么差错呀!鹋” 叶瑶便凝视着她,许久才道:“呆会我给锦王针灸之后,便为小世子开个甜甜的食疗方子,看我煎了喂他吃个三四天便好了;顺便也替你诊下脉吧!” 一时到了宝华楼,给许知言诊脉、针灸、开药,并无特异之处。只是所开药方似乎并不齐全,每次把预备好的药拿来给她过目时,她又回酌量取几样自己带来的药材放进去。 慕容雪暗暗唤了太医赵十年看那药渣时,居然有两样不认识的,认识的却大致能确定,多是有价无市的珍奇药物。即便是帝王之家,想在短时间内觅来这些药也不容易,更别说是民间大夫了。 ——也就是说,这位叶大夫应该早就在预备为锦王治病的药材了? 告诉许知言时,许知言并未说什么,却在慕容雪不在跟前时问道:“可方便请问叶大夫夫家姓氏?” “夏。” 许知言正在针灸中,却还是忍不住,身体猛地一颤,正在袖中把玩的什么东西掉落地上。 叶瑶低头看时,却是一把甚是寻常的桃木梳子。 他弯腰去捡时,叶瑶斥道:“作死呢,正扎针!” 许知言也不争辩,硬是蹲到地上,摸到了那把梳子,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 而银针已歪,有几处穴位开始沁出血珠来。 叶瑶连忙拔针,已忍不住怒道:“你要作死,也待我离开后再闹,行不?我还想活着赶回去见我女儿呢!” 许知言心如刀割,却也觉不出扎针处的疼痛,只颤声问道:“她在蜀国?她还好吗?” “有萧寻在,她自是很好。可惜你的眼睛始终是她的心事,她说若是治好了你的眼睛,从此就和你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许知言惨淡而笑,“夏夫人说笑了!她从未欠我,是我一直亏欠她。” 叶瑶怔了怔,说道:“是我女儿傻么!她怨恨你,却还记你的恩情,奔波四年为你寻找治眼疾的法子;她不想见你,却求了我来救你。” 许知言点头道:“她怨恨我,不想见我……嗯,想来也是。她必定怨我恨我到极点了!不见我……也好。”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颤抖着从他蒙着白翳的眼睛拂过,撑住了他突然间剧痛得像要迸裂的额头。 久已习惯的酸痛再次涌上,洪水猛兽般无可抵挡。 可他的眼睫还是干的,半点泪水也掉不下来。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他放手让她在狂风骤雨的暗夜里哀告无门独自远去时,便已注定了她的怨恨吧? 一切咎由自取。 所有的报应他都得受着,挨着,忍着……他其实连流泪的资格也没有。 叶瑶却像颇是畅意,笑道:“王爷也不用难过,我那傻女儿也未必会怨恨太久。等她做了萧寻的太子妃,再生个一儿半女,开心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再顾得上怨恨王爷?” “萧寻……的确很好。”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把她嘱托给他,“不过,他目前有太子妃吧?” “王爷,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目前这位太子妃,很快会出点什么意外。” “不赌。” “不赌?” 叶瑶很惊讶。 “他会给欢颜幸福。欢颜……必定会一世欢颜!” 许知言笑了起来,却咬紧着唇。 咬得如此用力,竟咬得破了。 一缕鲜血从唇边挂下。 再没有散着清淡药香的少女走近,用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声音,心疼地唤一声知言,为他轻轻拭去血渍。 他抬手,自己将血渍擦得干干净净。 ---------- 小世子喝了两天甜丝丝的羹汤后便止了咳,还爱上了那汤。 因是叶瑶亲手煎了每日送来的,他看到叶瑶便会追着喊多少遍的“婆婆”,却是和她要汤喝。叶瑶很是高兴,转头又开了个帮助小孩儿家强健筋骨的方子来,同样甜丝丝的,一早熬好了送给小世子喝,却是连例行的散步都顾不得了。 慕容雪也请叶瑶诊了脉,开了方子调理,气色便似好了些,只是人还清瘦。 这次又请叶瑶为她把脉,却道:“请叶大夫再帮我细细诊治诊治,我是否……已注定再不能生育?” 叶瑶原先为她诊脉时便已察觉,知她被人断送得十分彻底,叹道:“不错。不过王妃也不用太在意,小世子伶俐乖巧,这聪明劲儿,一个顶得上十个呢!” 慕容雪静默许久,轻声道:“叶大夫医术极高,想必能断得出,我到底是因为小产身体受损引起的无法生育,还是因为有人刻意为之?” 叶瑶沉吟道:“倒不像有人刻意为之……王妃体质不错,但幼年或少年时腹部应该受过踢打或撞击吧?”“幼时或少时?我虽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混过,但并不出去打仗的,自然不会有人伤我。只是我也爱舞刀弄棍飞马驰骋的,的确曾有几次被人误伤或从马上摔落……” “这就对了。你的身体早已受损,虽勉强受孕,胎儿渐大后还是承受不住的。比如一只布袋,本就有小缝隙,放一把米,可能还不致漏出去,但米越放越多,缝隙也便越撑越大,米也越会越漏越快,最后自然是整个布袋都毁了,——布袋坏了或者还能缝好,而人的器官不是布袋,坏了便只能是彻底坏了……” 慕容雪仿佛在呻吟,“彻底坏了……” 叶瑶叹道:“真是惭愧,这个我没法治。” 慕容雪脸色发白,却轻轻地笑了笑,“这个答案……其实也不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王妃……” 慕容雪却已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出去,神情有些晦暗。 她幽幽地叹道:“即便……即便是骗我,我也感谢……你肯骗我。” ---------- 蜀国太子妃聆花公主意外离世的讣闻很快传来,蜀国遣使回禀,吴国遣使致悼,然后吴使返回,蜀国再遣使至。 一转眼,竟是夏天将至。 许知言的眼睛始终没有什么起色;他如今也干预政事,又有慕容氏撑腰,皇弟们对他颇是忌惮。 如今八皇子豫王许知洛也渐渐长大,却是除了许知言外最受宠的一个皇子,在章皇后的苦心教导下,也开始知道要防范他。故而听说蜀国送了个大夫过来,锦王夫妇又对她另眼相看时,本来都有几分担忧,眼见得治了几个月半点声息俱无,便渐渐放下心来。 好在许知言夫妇对于治好眼疾早已不敢抱太大希望,也不着急催促,照旧让叶瑶诊脉开药,照旧让她住在万卷楼,照旧让她自由地在府内闲逛,没事去逗弄漂亮可爱的小世子。 叶瑶好像也不着急,依然每日巳时去宝华楼为许知言扎针,只是后来扎完针后会在许知言的眼睛里滴入几滴不知名的什么药水。 又或者,根本就是水。 许知言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原来干涩的眼睛渐渐有点湿润柔软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水泡得软了。 这一日,又有一道将下未下的圣旨,却是从至今仍在章皇后宫里住着的八皇子许知洛那里传出。 这少年满怀好意地过来探他的皇兄,满怀好意地仔细看了他的眼睛,又满怀好意地告诉他,蜀国国主遣使要求升吴国滕妾欢颜为太子妃,景和帝同意并已令人拟旨。 “二皇兄,若你不愿意,去求一求父皇,大约不难收回成命。” 许知言淡淡而笑,“欢颜是从我府里出去的,若能成为太子妃,愚兄与有荣焉,又怎会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是……听说那个欢颜是二皇兄的心上人啊!说是陪嫁滕妾,可听说当年她一出京城就逃了,最近才被萧寻找到……她未必愿意跟着萧寻呢!” “八弟越来越了得,近来连男女之事都能分析得透彻。瞧来我该禀明父皇,让八弟早已出宫,分府另住预备着成亲才对。” “二皇兄说笑了……其实小弟只是随便说说。” “八弟,愚兄也是随便说说!” ---------- 一时送走许知洛,许知言默默地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宝珠忽惊叫道:“王爷!” 许知言惊醒,淡淡问道:“怎么了?” 宝珠吃吃道:“王爷,你的手怎么了?” 他不能看到,宝珠却能看到,一滴滴殷红的血珠正从他袖间滴落。 而素袖点点,亦是如朱砂梅般点点洇染开的血迹。 许知言这才感到掌间有热流蜿蜒而下,却觉不出疼痛来。 仿佛他整个人都已麻木,再也觉不出皮肉上的痛楚。 他伸出手掌,说道:“是不是脏了?去帮我清洗下。” 是那把梳子。 杏花怒展,白头翁相向而视,欢情两洽。 却淋了他的血。 成排的梳齿扎伤手掌后流出的血。 宝珠接过,忧虑地看向他的手,轻声道:“王爷,要不要先给你上药止血,换件衣裳?不然呆会王妃看到,纵不会说什么,想来心里也不会痛快的。” 许知言扶着额,疲倦地点一点头,由她打来水为他清洗着,忽又问道:“在聚宝斋打的那套首饰,快好了吧? 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三) “还没有。因我们送过去的明珠、翡翠、宝石等物都是极品,又说明是王妃所用,掌柜也不敢大意,一色请的名匠制作,务要做到样样精美无缺,所以虽然日夜赶工,还是差着好几件呢!” “跟他们说,王妃生辰之前一定要交过来。还有,让靳总管提早把将要请的宾客单子拟出来,人手什么的提前调拨停当,那日必要热热闹闹的,让她好生开怀一日。” “是!” 一只手敷着药,另一只手不觉地又去抚上那把梳子。 宛若有人隔着水流般含糊地低叹:“我到底对不住她……帻” 如若有幸,愿今生共白头。 他愿的那个女子,不是她。 为了他的儿子不致重蹈他的覆辙,他到底对她做了这世间最恶毒最卑劣的事帘。 这样的许知言,欢颜也该会觉得很陌生吧? 他忽然站起,轻声道:“宝珠,扶我去万卷楼。” 宝珠愕然。 ---------- 万卷楼锁闭整整四年,连慕容雪都很陌生。 不过她大约对许知言在认识她之前的人生轨迹充满好奇,因此近来得空常会去万卷楼看看坐坐。 但许知言自己,始终都没有踏足万卷楼一步。 自从欢颜离开,万卷楼便已是禁地。 他希望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封存在两人相依相偎笑看未来的那一刻。 他不让别人进去,自己也不进去。 或者说,不敢进去。 有一扇门,闭紧了,锁死了,便开不得。 碰一碰,处处都是伤痕。 阿黄听得人来,正兴奋地在院内呜呜而叫。 这遗落的最后热闹也让他心口疼得阵阵抽搐。 他推开门,低低道:“阿黄,是我来了,不是……不是欢颜。” 宝珠使个眼色,院中值守的护卫慌忙将阿黄放开。 自从被带回锦王府,阿黄像丢了魂般,一改往常懒散的脾气,不时满府里乱窜乱嗅,有几次还跑到了府外。 有知道往事的下人悄悄议论,它应该是想去找它原来的主人。 它乖乖跟着许知言回来,该是以为有许知言的地方,它家的欢颜早晚会出现。 可欢颜始终没回来。 她是不要它了吗? 它的胖脑袋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丢开它。 为了不让它走丢,他们把它用铁链锁在了院里,一到夜里便牵回屋子里呆着。 听说,许知言在宝华楼隐隐听到阿黄悲伤的叫声,会整夜整夜睡不着。 ---------- 被放开的阿黄挪动着笨重的身躯,围到许知言跟前摇了摇尾巴,再向他身后张望一眼,便跳出门槛,直直地站立着,向通往万卷楼的大道凝望。 许知言问:“它哪去了?” 宝珠泪水都快掉下来,却笑道:“大约给关得久了,正站在院门口发呆呢!” 许知言便转过身,向阿黄道:“阿黄,别看了。欢颜不会回来了!” 听到“欢颜”二字,阿黄仰了仰头,如野狼长长地“呜嗷”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许知言便道:“别喊了,她听不到。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宝珠的泪水簌簌往下跌落,慌忙抬袖去擦时,许知言已迈步,快步奔向楼内。 迅捷得竟不像个失明的人。 “王爷,小心!” 宝珠慌忙追了上去。 叶瑶正在楼下看书,见许知言进来,皱眉打量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她虽强硬地住了进来,但卧具设在了楼下,虽时常上去看看女儿从小住的屋子,用过的家什,看过的书,并未动过其间的陈设。 而许知言居然还记得四年前的陈设,也不要宝珠扶,提着袍裾走得飞快,很快一脚踢在了楼梯上,趔趄了下,却又很快站起,飞奔上楼。 宝珠急急道:“王爷,小心脚下!” 他走路从不用手杖。尤其在万卷楼里,有哪些陈设,从哪里到哪里又有多少步,他早已算计得极准,从容而行的模样可以让人看不出是个失明者。 可他走得如此快…… 她眼看他奔到二楼地面,依然按原来的速度和高度迈步,然后脚上力道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木梯上! 什么东西在碰撞间从他手中跌落。 宝珠惊慌地上前扶他,连声问道:“王爷,王爷,你怎么样了?” 许知言跌于地上,却用力推开她,一手撑着木梯,一手循着方才跌落的声音向下摸索,低声道:“我的……我的……” 宝珠已一眼瞥到三四级楼梯下,那把桃木梳子正静静地躺着。 她忙道:“王爷别急,我去捡,我去捡……” 她踏下两步,正要去捡时,旁边伸出了一只纤白的手,已将那梳子持在手中,左右打量。 宝珠抬眼,便已有些怯怯的,“叶大夫!” 这叶瑶和欢颜长得虽是相像,但个性刚硬要强,虽是美貌瘦削,却自有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加上锦王夫妇礼遇,这府中上下,包括靳总管、宝珠在内,无不对她敬惧有加。宝珠见她把梳子拿在手中翻还覆去看,一时便不敢叫她送还。 许知言听得是叶瑶走到跟前捡了东西去,也不敢失礼,强撑着站起身,摸着扶梯一阶阶走到她跟前,哑声道:“夏夫人,尚祈将在下之物赐还!” “就这梳子么?一两银子可以买一打。” 叶瑶冷笑,忽将梳子持在两手间,用力一掰…… “啪!” 很清脆的一声,梳子已是两截。 紧接着“嗒”“嗒”两声,却是断梳被掷于木梯上,弹了几弹,跌作两处。 宝珠惊叫。 许知言耳听得不对,低低呻吟一声,匆忙弯腰去摸时,只觉膝间发软,竟是跪仆于楼梯上挨阶摸索寻觅。 宝珠连跑带爬将两枚断梳捡起,塞到他手上,战兢兢地说道:“王爷,没事的,可以……可以粘上。” “粘不上了!”叶瑶清泠泠的声音不急不缓地打断她,“断了的,再也粘不上;丢了的,再也找不回。” 许知言失力地坐于梯上,仿佛没有听到叶瑶的话,摸索着要将两边的断裂处拼凑在一起。他的脸色雪白如纸,手指颤得快要握不住梳子。 木质的细微碰撞声如暗夜里谁哆嗦叩击着的齿关。 叶瑶的声音冷而沉,正如猛锤般一记记冲撞于心头。 “如果你为她好,便不该再留着她的梳子。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这是她夫婿才留能着的东西。而她的夫婿不是你。锦王爷,等你双目复明,她便不再欠你任何情。她对你……将只有怨,只有恨!” 只有怨,只有恨。 当那个小女孩从人群中站出,说要治好他的眼睛时,当小小的他抱着小小的她,在桌面写下他们两人名字时,当她和他在这满是书卷世外桃源般的万卷楼相拥相偎遥望未来时…… 他和她可曾想到,有一天,她会对他只有怨,只有恨? 恍惚又有人在为他梳发。 一下,又一下,极柔和。 那个明媚的少女在耳边如此幸福地轻笑,“现在你看不见,我总帮你梳头,回头你能看到了,也得帮我多梳几次才公平。” 他感觉着她的气息,温软地答她:“我帮你梳到白发齐眉,可好?” 那样幸福的承诺。 如今想来,依然只有幸福。 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他终于笑了起来,丢落断梳,将脸庞埋到了自己的双掌间。 压抑的哽咽间,只有他自己听得清自己模糊而绝望的话语:“欢颜,我想帮你梳到白发齐眉。我只想帮你一个人……梳到白发齐眉……” 干涩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酸得发苦,却温暖而柔软,那样肆意地涌出,将原来的涩滞尽数冲出。 事隔四年,宝珠再度见到他如此失态,跪在地上惊慌地摇着他的肩,说道:“王爷,王爷,你别难过,真的……别难过……” 她劝他,自己却也已忍不住,埋下头也呜咽起来。 叶瑶静静地看着他们,却是一言不发。 掌间被湿润侵满,他朦胧间看到了自己苍白发抖的五指,忽然间僵住了。 他站起了身,扫过叶瑶,扫过宝珠,然后扫向四周。 宝珠茫然地站起身,擦过泪水,看向许知言,忽然间指着他的脸磕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王……王……王爷,你的眼……眼睛……” 白翳尽去,是一双曜亮如星的绝美眼睛! “欢……欢颜……” 他呼唤,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呼唤。 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一边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冲上了楼。 成排的书卷,叠得整整齐齐,泛着黄,散着香;一桌一椅,一案一几,都该是原来的模样。 他奔向了欢颜的小小卧房。 轻帷半掩,金钩轻晃; 衾被叠得整整齐齐; 半开的妆匣随时候着主人归来,对着菱镜簪上一朵珠花。 可它们的主人,冷落它们多久了? 他失魂落魄地奔回外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口喘气。 他看到了,他终于什么都看到了。 红泥小炉上架着茶壶,旁边一溜排的茶叶和茶杯,等着主人烹出热气腾腾的香茶待客; 他自己和自己下的棋下了一半,正零落在棋盘上; 窗边的软榻上,也许还是那日她娇慵地枕卧于他腿上时盖着的那条绣毯;细细寻找,大约还残留着她一两根发丝,大约散发着属于她的馨香…… 甚至,他耳边已回荡着他和她的海誓山盟…… 他道:“我们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生一对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 他道:“我们可以携手吟游天下,走遍大吴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好风光!” 她道“如果你双眼失明,只要你喊一声欢颜,我总会应你。” 她道:“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眼,我总会在你身畔。” “欢颜!” “欢颜!” 他高声唤,没有她应他。 他回头看,没有她在身畔。 那双完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眼睛,恓惶如失群小鹿般四处转动着,寻找着。 他跌跌撞撞地奔到窗前,猛地推开窗。 阳光不烈,却足以把刺激得他泪水直流。 可他却不敢闭眼,努力向外贪婪地张望,看向每一个可能的人影,生怕错过了他的欢颜。 门口只有一条孤伶伶的大黄狗。 它一动不动地向远方凝望着,对着天边的流云散聚,山影飘缈。 “阿黄!欢颜!” 许知言高唤。 阿黄没有看它,只在听到“欢颜”二字时,忽然间人立而起,冲着西方凄厉高吼。 “呜——嗷——” “呜——嗷——” 狗不会落泪。 如若有泪,当已如倾。 ============== 这段饺子写得有泪如倾~不过乃们的泪点好像和我不大一样~~忧郁地看着乃们…… 嗯,转眼又月底了,还有月票的亲丢张吧!咖啡神马的也抬抬手吧! 在 为君憔悴尽,百花时(一) 于萧寻而言,解决了庆王,收拾完聆花,后面的日子便简单了许多。 太子妃的确有了个像模像样的葬礼。 毕竟有个吴国公主的头衔,吴帝那都得去报丧的,不能太过寒碜。 府中忙乱时,萧寻正很逍遥地陪欢颜祭拜她父亲。 夏一恒深受国主信重,坟墓本就建得高大,再经精心修缮,更是高大巍峨,庄严肃穆。欢颜从未见过父亲模样,听萧寻叙着大将军生平事迹,遥想他寻妻儿十余年没有着落的苦楚,以及自己因一家失散所受的这么些年波折,不免伤感落泪。萧寻自是不会错过讨好佳人的机会,温言软语细细安慰,不在话下崴。 叫欢颜苦恼的是,她和母亲将要搬入的将军府修葺进度极慢。 每次萧寻带她绕过去检查时,的确都有一群人在那里忙碌,只是各种意外层出不穷。 先是说地面的砖块碎得太多,部分主屋需换了重铺;再说哪根梁歪了,得卸下另找根替上;然后又说某根柱子被虫蠹空了,估计别的柱子也有蠹虫,好不过一齐更换了;这边还没定下要不要一齐更换,又有人说某处墙角松动了,欢颜跑去看时,何止墙角松动,整面墙都歪了,根本没法住人…节… 可上几次过来瞧时,似乎没看到有哪面墙歪成这样啊?难不成春日里的和风细雨,也能把墙给吹歪了不成? 萧寻断言:“这府第太老了!当初安排给大将军住时,便是个老宅子。如今又这么多年不住人,自然各处朽得厉害。平时虽看不出,这一施工,问题就出来了!” “是吗?” “当然啦,你没听过一句古语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好吧,听着的确有点儿道理。 只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折腾,所耗的人力物力都可以盖栋新府第了,那栋天天有人忙着修缮的将军府还是满院的杂草,根本没法住人。 萧寻怕她等得不耐烦,有空便带她和小白猿到热闹地段四处逛着。 这些年蜀国物阜民丰,颇是富饶,城中商肆林立,繁华完全不输于吴都。 这一人一猿对于绫罗绸缎、胭脂花粉完全不感兴趣,小白猿对于任何水果都会流露出垂涎欲滴的模样,哪怕它的红兜兜里塞满了食物,坠得立身时挂下腰来,快把双腿间的不雅之物露出来,还是缠着欢颜给它买吃的。 而欢颜每次看到医馆便迈不开步。 前面药铺欣赏遍了,转头就到后堂去看那些大夫坐诊。 大夫便是不识太子,却也看得出眼前之人来头不小,倒是不敢赶逐。偏生欢颜是个多事的,若见大夫断脉用药有什么不妥之处,便会插口上去提醒,乃至争执。 有那虚心有德的,觉出此女医术极高,便会听从她意见,开了方子还另请人奉上茶来,细细探讨一番医理;又有那心胸狭窄的,当场便会翻脸,或拂袖而去,或黑了脸责她丫头片子会点皮毛还敢胡言乱语,喊了伙计要将她逐出去…… 萧寻不便为这等事端出他太子的谱儿来,这日便和她一起被人灰头土脸地赶出了医馆。 他叹道:“小白狐,我现在真的奇怪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时,怎么没给这些人给生吃了?” 欢颜奇道:“我一个人时,都躲着人群走,从来不敢管闲事,又怎会有人想着生吃我?” 萧寻道:“那你这会儿怎么又凶悍起来了?” 欢颜回眸,得意地看向他,“有你当朝太子在,他们敢生吃我?给你生吃了差不多,我又怕什么?下回去医馆和人探讨医理,还得把你带身边才好。” 堂堂一国太子沦落为进医馆的保镖,萧寻无语凝噎。 欢颜便又为将军府的府第修缮发愁,“哎,什么时候收拾好?我盼着母亲回来时,我的医馆已经开好了……” 萧寻灵机一动,指着刚赶逐他们出来的那家医馆道:“这里地段比将军府还要好,何必一定要在将军府那里开医馆?咱们直接把这家医馆买下来便成!” 欢颜欢喜,“有道理!不过我没银子!” 她上下打量萧寻,“不如你帮我去买下吧!你不是欠我一条半命么?就当那座医馆抵你半条命,如何?” 萧寻皱眉。 “要不,抵一条命吧?” 萧寻不答。 “一条半?不能再多了,你就欠我一条半命!” 萧寻终于望天哀叹:“原来我的命这么不值钱,而且越来越贱!” “……” ---------- 若由太子府出面,再许以重利,自是没有买不下来的医馆。 这回,整修得却异常迅捷,——两三日便收拾完了,据说是赶着黄道吉日开张。 开张之日,不仅太子捧场,连文武官员都多有过来致贺的,只为大堂中悬着一块九龙金字匾,竟然是当今蜀国国主萧旷之御笔。 题着四个字:“风华医女”。 而这医馆也便摒弃了寻常医馆“仁”“妙”“德”“回春”等字眼,直接命名为风华医馆了。 于是欢颜很是欢喜,自此夜间在太子府住着,一早便来医馆坐诊,从此忙乱得不亦乐乎,再也顾不得去看将军府的修缮进度了。 此时太子妃“丧礼”完毕,吴国使臣也被送走,萧寻便开始有了怨夫状。 这日欢颜回来,正喝着厨房立刻奉上的鲜美羹汤,萧寻卧在她身边的软榻上,开始喋喋不休。 “我没太子妃了!” “关我什么事?” “不是因为因为你回来,我的太子妃此刻该活得好好的!” 欢颜悻然,“她此刻还是活得好好的,你可以把她叫过来继续做太子妃,想来她乐意得很。” “既然已经当众诏告她的死讯,忽然又弄她回来,人还当诈尸,以为我太子府见鬼了呢!” 欢颜道:“那你要怎样?” “好说,赔我一个太子妃!” “行,你府里那些花红柳绿莺莺燕燕,是我帮你挑一个,还是你自己挑一个?” “那可不成。我以前是娶过媵妾的,若循古礼,我只能将那位媵妾升作太子妃,否则吴国皇帝不悦,一旦降罪下来,我们蜀国怎么担待得起?”欢颜冷笑,“你怕吴国降罪,还敢把吴国公主送给人糟蹋?” 萧寻叹道:“你忒不厚道,我怎能让人家公主守活寡?何况这是成全人家的真心,你也乐意的,对不?” 欢颜喝汤喝得差点呛着。 ---------- 媵妾升作太子妃的事,萧寻随后并没有再提及;太子府里过来向欢颜示好的姬妾越来越少,欢颜也不在意。 但某一日,欢颜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向她示好的姬妾越来越少,而是太子府里的姬妾越来越少了…… 少到……一个太子妃的人选也挑不出来了! 若去问萧寻,指不定又会给出什么奇怪的答案来,她便找来主管。 “那些美人都哪去了?” “回姑娘,嫁了!” “啊,那什么……她们不是太子的姬妾么?” “回姑娘,太子说了,都是姬,连妾都算不上,没有名份,因此全都嫁出去。” “可她们……大多是国主或太后所赐吧?” “回姑娘,国主没意见,太后没意见,也就没人有意见了……” “都嫁谁了?” “回姑娘,太子说了,要找好人家,不拘贫富;实在穷的,咱们多备些嫁妆就成。说是姑娘的话,有颗真心便成。” “……” 欢颜好久才道:“我终于发现,我无意间说的话儿,也能为我自己积德啊?好吧,太子总算也为自己积了一回德。” 主管恭谨退去。 而欢颜便有点儿发愁。 原来那些莺莺燕燕,大约太久没有更新换代,要么太老,要么不够美,的确配不上萧寻。 怪不得在吴国时就老说着,要把府里的美人成打送给谁谁谁,原来是因为嫌弃不肯要了…… 她从此是不是该留心着,谁家有绝色女子的,尽快给他介绍两个呢? ============== 好了,转到阿寻这边,又欢乐了。嗯,暂时欢乐。 为君憔悴尽,百花时(二) 转眼春去夏来,已是炎炎酷暑的天气。 来往吴蜀两地使节不少,多传递国家大事;若论叶瑶要传点什么信函或消息回来,原也方便。但向使节问起叶瑶,使节代传叶瑶口讯,都只有一个字:“好!” 其他并无只言片句,更别提信函等物了。 吝啬得让欢颜对她这个母亲十分无奈。 勉强鼓起勇气,打听锦王消息时,却只听说叶瑶只身进了锦王府,眼疾治得怎样一无所知崴。 其余锦王怎样赢得岳丈支持、和锦王妃联手在朝堂大展拳脚的事倒是报来不少,再就是锦王和锦王妃怎生恩爱,小世子又是怎样可爱。 据说前不久,小世子在桥上玩耍,不慎掉落河里,乳娘侍女们都吓坏了,本就着凉发烧的锦王妃正在旁边看着,命也不要地自己跳下去救人。结果小世子得救了,锦王妃却病得不轻,锦王衣不解带,朝夕守护,每顿亲为尝药,当真呵护备至。 于是朝中更赞锦王夫妻鹣鲽情深,一个重情重义,一个舐犊情深…解… 欢颜听了怔怔的,这日破天荒地没去医馆,在凤仪馆睡了整整一天。 等萧寻傍晚回来听说,赶过去看她时,她却已起了床,若无其事地吃了晚饭,然后找来红泥小茶炉,自己动手烹了一壶茶,给萧寻倒了一盏,自己也捧了一盏慢慢喝着。 萧寻喝着,味儿很熟悉。 正是四年多前她住在万卷楼时时常烹的那个味儿。 想来,应该是许知言最爱喝的。 那样香的热茶,忽然间喝出了泪水的滋味。 ---------- 五月初四,重阳前夕,叶瑶终于来到蜀都。 在此前六七天,吴国那边使节就传回了确切消息。 锦王复明,众大臣诸皇子纷纷道贺。 一向卧病的景和帝大悦,病情都似轻了许多,下旨重赏治病的女神医,却已找不到踪迹;引荐她前来的蜀国使者这时才说,女神医本是世外高人,受在锦王府长大的欢颜姑娘所托前来医治二皇子,连所携药物都是欢颜姑娘踏遍千山万水觅来……如今二皇子治愈,女神医飘然远去,并不愿领受封赏。 女神医当然没远去到别的地方,她得回来和女儿团聚。 本来预计初一初二就该到了,但欢颜直到初四晚上才盼到了叶瑶。 重病的叶瑶。 她竟是被人抬到了太子府。 欢颜见母亲气息微弱,赶着上前一把脉,已是脸色惨白。 伴随她一起回来的官员非常惶恐,说道:“从吴国出来时还好好的,只是带了很多药出来,每天煎服两剂。过了栖云山就不好了,在船上一直昏昏沉沉的,只指点我们每日煎药,很少说别的话。想派人改从陆路快马回京报讯,她也不许……” 萧寻忙令人小心将叶瑶送入凤仪楼,暂且和欢颜一处住着,然后觑着欢颜脸色问:“伯母的病情……来势很凶猛吗?” 欢颜揉着眼睛,好久才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以她的病情,她在四五年前就该病发了……” 萧寻怔了怔。 而那边居然传来叶瑶虚弱地笑,“不愧是我女儿,真……聪明……” 欢颜走近她身边,握紧她的手,泪水已经一滴滴滚落下来。 叶瑶极清瘦,面色唇色是令人惊心的浮白,只是那对漂亮的黑眸依然闪着坚定的光彩。 她缓缓道:“六年前,我本想着冒险回吴都再找一找你父亲,找一找你。可这时,我发现我身体出现问题。谯明山那个山坳,我在十多年前便已发现,但因为要找你们,从未想过去那里定居。但我生病后,便只能过去了。那里的气候适合我调养身体,并且可以培植出压制我病情所需要的几样珍贵药材。” 她弯弯眼角,看来居然有几分得意,“虽说我发现的很早,可这病在古书上记载,从来都是活不过一年的绝症,对不对?可我这些年愣是把病情压了下去,你们都看不出,对不对?” 萧寻脸色很不好看,勉强笑道:“对,伯母医术比欢颜还要高明,既然能把病情压制六年,必定能压制更久。” 叶瑶摇头道:“压制得越凶,发作出来越狠,已经……没有办法了。” 萧寻柔声道:“伯母何必往坏里想?欢颜医术并非你所传授,两人所学并不一样,既然同样高明,伯母能压制六年,欢颜必定也能想法拖个几年,我再另寻名医一起诊治,哪有治不好的病?” 叶瑶笑道:“我要治好做什么?治好了我就能见到一恒了么?” 萧寻眸光一缩,看向欢颜,一时不敢再接话。 欢颜眼中已蕴了满眶热泪,只是强忍着不肯滴落。 当日他们提到夏一恒早已死去,叶瑶虽然震惊,却不见太多悲戚之色。他们也曾暗自猜疑,是不是等得久了,心倦了,情散了,终于连生死也看淡了。 原来竟是早就料到今日。 她执意逼着欢颜回蜀都来,原不过因为夏一恒曾经生活在这里,最终埋葬在这里。 若是欢颜在吴都左耽搁右耽搁,便是再回蜀都,她的病也未必耗得起了。 她苦苦寻觅了近二十年,所求不过一家团圆。 而今,终于团圆。 哪怕生死相隔,哪怕异国他乡。 有彼此的地方,就是家。 她浅浅笑着,慢慢从身边摸出一枚明黄卷轴,交给萧寻道:“只需这桩事了,我便再无牵挂了!” 萧寻看那密封图章,便知是吴国圣旨。 可叶瑶治好知言后,当日便离开吴都,并未听说接过什么圣旨啊? 叶瑶道:“吴国皇帝若能找到我,必会重赏于我。我早早离开,他无从报答,便只能感谢欢颜。这道旨意我托蜀国使者求的,并言明欢颜早已在蜀太子身边,深受宠爱……前些日子国主要求将滕妾升作太子妃时,吴帝本来还有些犹豫,拟了旨却迟迟未下,这回很快便颁了旨。此时……这道圣旨早已抄送各处,吴国朝野上下都该知道了吧?” 此处不是吴国,何况山水迢迢,自然无人知道圣旨内容。萧寻大致已猜到内容,委实又喜又怕,见欢颜盯着,只能硬着头皮拆开,慢慢打开卷轴。 跳过前面叙两国数十年友好情谊的套话,两人的目光都盯到后面的某行字上:“宁远公主夭逝,特进其滕妾夏欢颜为安平郡主,配于蜀太子萧寻为正妃,以示天朝恩典……” 然后,两人对视。 欢颜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寻已心虚道:“欢颜,真的不关我事……” 雪团托了碗药过来,说道:“外面送过来的药,说到了夏夫人规定的喝药时间了!” 萧寻忙亲自过去把叶瑶扶坐起,为她垫高棉枕,看欢颜已忍着气怒端药过来侍奉,又忙令人去取糖块和水。 叶瑶说了几句话,脸色比先前更糟,自己也知不妙,勉强把药喝完了,也不要糖,只拿水漱了口,闭眼休息片刻,才略好些。 她又道:“是我的意思……锦王那孩子我细看了,人不坏,倒也没有那起朝三暮四的贵家公子轻薄样儿,对小世子也挺好的;他那王妃生不出娃儿来,更把小世子当亲生的看。这一家人亲亲密密的,小世子更是一刻都离不开她母妃……凤儿,那娃娃渐渐懂事了,如今只认锦王妃,认不得你的。” 欢颜白着脸不说话。 叶瑶叹道:“其实你当初就应该很清楚的,那样的人家,你把孩子送过去,基本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横竖你还年轻,若是愿意,再生个十个八个都容易。至于锦王,你该丢开手了。他没法娶你,再好也比不过萧寻;何况他屡次为人所害,身体也比一般人孱弱,未必是个有寿的……” 为君憔悴尽,百花时(三) 欢颜终于忍不住,拖着哭腔打断她道:“娘!” 叶瑶便不再和她说话,只向萧寻道:“只怕我没几天时间了,我想活着看我女儿有个好归宿。有这圣旨,靳太后那里也不好阻拦了吧?” 她刚回蜀都,却还不知靳太后近月来只顾痛惜小儿子的双腿,暂时没精力也没胆量再来过问这个厉害孙子的终身大事了。 萧寻见她问起,只得微笑道:“娘放心,阿寻不会让你失望!” 叶瑶见他改了称呼,大是宽慰,靠在枕上笑道:“凤儿若有你照顾一生,我也便放心了。哎,一恒,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快可以团聚了!你瞧,你瞧,凤儿大了,凤儿会和她的夫婿相依相守,凤儿绝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一恒,凤儿会幸福……崴” 她的唇角绽开一丝甜蜜如少女般的微笑,声音却越来越低,神色也越来越恍惚,人已慢慢地歪倒过去。 欢颜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脉上,苍白的脸庞不时滚落泪珠。 ---------疽- 叶瑶昏睡后,欢颜走出房,萧寻便问她:“小白狐,如今这事,你说怎么办才好?” 欢颜怨恚地瞪着他,“你说呢?不都是你惹出的事儿?” 萧寻叹道:“不小心赢得你娘欢心也是我的错?” 欢颜气噎,转身就走。 她又不是傻子,萧寻那叫不小心吗? 从知晓叶瑶是她亲娘的那一刻,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把叶瑶当神仙般供着捧着。 她只在外流落了三四年,偶尔遇到了萧寻这个故人便倍觉温暖;何况她母亲心悬亲人,孤孤单单走遍天涯,苦苦追逐着越来越缈茫的希望,那等煎熬之下,再怎样坚强的外表下,都已该身心交瘁。突然认回的女儿为人处世显然还差那么一截,看着伶俐,行事却笨得很,相伴的萧寻却是如此多情痴情温柔细致,俨然以亲人或情人自居,叶瑶怎会不满意? 明明就是他刻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萧寻见她恼恨,忙追上去道:“要不,我把那圣旨悄悄藏起来,从此再也不提,行不行?” 欢颜不由地停下脚步,“这也行?” 萧寻笑道:“有何不行?这圣旨本是使者代接的,未必会有人核查此事;便是问起,也只说接过了,只是你母亲重病,暂时未能册妃,大约也糊弄得过去。” 欢颜听着有理,转头一想,又郁闷了,“我娘那里怎么糊弄?” 萧寻道:“也不难办吧?你只说你不乐意,你娘也不能拿你怎么着吧?” 欢颜道:“才怪。若我说我不乐意,我娘不是更不乐意?我不乐意顶多生几天气,我娘不乐意可就要命了!” 而且是真的要命…… 萧寻叹道:“伯母病成这样,性子又急,若是真的生起气来,的确大大糟糕。要不,你就说你乐意吧?” 欢颜黑着脸,“我不乐意!” “不乐意?” “不乐意……也不想让娘不乐意……” 欢颜蹙紧眉,忍不住泪水又往下掉。 好像她的不乐意和母亲的不乐意比起来,太过软弱无力。 萧寻抬手拭她的泪,沉吟道:“不如……先哄着她吧!” “哄……哄?” “你本就是我的侧室,下面升作我的正室,无非就差一步让众人认可的礼仪而已,并不复杂吧?” “你是说……” 萧寻揽住她的肩,轻笑道:“你做了这四年多的妾了,我可曾勉强过你怎样?嗯,算来你还当了一回逃妾呢,换哪个厉害的夫家,找到后一顿乱棍打死,连娘家都没处帮你喊冤的。” 欢颜道:“那你把我乱棍打死好了!” 这样说着,话语间却毫无怒意。 她又岂不知,如萧寻这般多少年如一日倾心相待,这天底下未必寻得出第二个来。 萧寻听她话语松动,遂道:“要不,我就让人去预备着,赶紧儿把这事办了。伯母一开心,或者这病就能好起来了!” 欢颜低一低头,半晌方道:“好。待这事过去,你再一纸休书把我休了吧!” 萧寻愕然,“休你?” “你是太子,自该找个家族有份量的女子为妃,然后生一堆的皇嗣承继你大蜀基业……我岂能拖累你?” 萧寻的手游移在她的脖颈间,好容易克制住掐死她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小白狐,你考虑得真是深远……嗯,深远!” ---------- 既然欢颜应了,叶瑶的病又等不得,自然得一切从快。 萧旷、柳后亲身到太子府瞧了一回,立刻颁下册妃诏书,并传令钦天监就近挑个好日子,礼部和太子府即刻准备婚礼事宜。 欢颜再次疑心这黄道吉日什么的,是不是全都萧寻说了算的,第二日过来回禀时,居然就在八天之后。 而且她开始疑心萧寻是不是会变戏法。 叶瑶休息一晚,提出想去将军府看看,萧寻第二日便安排妥当。 欢颜还担忧母亲见了满院满屋的野草狐兔会不会倍感伤心,待到了将军府,却是目瞪口呆。 窗明几净,庭院幽洁,陈设典雅,侍仆虽是寥寥,却个个彬彬有礼,对叶瑶称夫人,对欢颜称大小姐,可谓进退有度,调教有方。 又引她们去大将军生前住过的卧房、书房、习武场看时,无不收拾得齐齐整整。 连夏一恒生前用过的衣冠武器、日常用具都在原处,俨然如新。 书房里挂了一幅武将的画像,题的是《李将军狩猎图》,向来无人注意。但叶瑶过去只一注目,便向后唤道:“凤儿,过来磕头。” 欢颜应了,将那武将打量几眼,也没瞧出这李将军和自己也什么关系来,便过去抱了蒲团来,向上磕了个头,正要起身时,叶瑶道:“再磕。” 欢颜怔了怔,叶瑶已道:“这是你父亲的画像。” 欢颜一呆,赶紧继续磕头。萧寻也是意外,思忖片刻道:“是了,大将军来到蜀国后,怕被人认出便毁了自己容貌;必是毁容前令人画了这幅画儿留念,怕人起疑便题作了古时的李将军。这些年我到这间书房也不少次,还从没留意过这幅画像。” 欢颜行完礼,便睨向他,“你近日也来过吧?” 萧寻道:“近日这里修整,我自然来过。” 欢颜咬牙切齿,觑着叶瑶不注意,将萧寻扯了出来,问他:“不是说这里要换、那里要整,一时半会儿没法住人吗?这是怎么回事?” 萧寻叹道:“夏大神医,你很久没过来看了吧?你只顾忙你的医馆,这里的活儿可一天都不停呢!到前日刚收拾完毕,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欢颜看看墙壁,的确新粉过,但再书房前的树木山石,怎么也看不出新挪移过的样子来,怒道:“你真把我当傻子了?这里和那里,明明……明明是两个地方!” 萧寻再忍不住,捧着肚子笑起来,“还好,没笨到家。我以为你真会笨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 欢颜更怒,伸手用力拧他的胳膊,恼恨道:“你耍我,你耍我……”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错了!”萧寻连连求饶,却又道,“小白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过意不去的!捏的……真舒服,闲了帮我把腿脚也捏捏吧!” 欢颜自是不能让他舒服下去,只得住了手不再拧他,瞪他道:“回头我帮你用针扎几下,更舒服!” 萧寻笑而不语。 这时却听得书房内微有哽咽,忙携了她再进去看时,却是叶瑶扶着墙站在那画像跟前,却低低地说道:“一恒,知你等得辛苦,不过,还得再等些日子呢。知道么?凤儿快成亲了!待她得了良人相伴一生,我也便可以放心去陪你了!” 为君憔悴尽,百花时(四) 她伸手抚了抚那画像的眉眼,唇角含笑却已微微哽咽,“看你,当年便这么丑了,再一毁容,也不知是什么鬼样儿!给我记住了,都成这样儿了,更不许拈花惹草!鬼妻鬼.妾也不许!不然,别怪我休夫另嫁!” 萧寻、欢颜听的都是愕然。 欢颜悄问萧寻:“是不是蜀国的风俗,女子可以休夫另嫁?” 萧寻低声道:“我还想问是不是你娘亲家乡有这个风俗哩!” 欢颜也便不去推究这“风俗”的来历,沉吟道:“有这风俗也好。到时你不休我时,我便把你给休了!崴” 萧寻气郁,见她走去安慰母亲,才敢用她听不到的声音低低道:“你也只敢欺负我吧?有本事你把这话说给许知言听去!” 可他又何尝不知,这小白狐着实死心眼,许知言是她手中宝,他萧寻却是她脚底草。 ——还是送上去让她踩的那种贱贱的草孤。 ---------- 因忙着照顾母亲,皇家礼仪又是繁琐,礼服便做了好几套,再加上四季衣裳、簪珥首饰、胭脂花粉等都需请她过目,欢颜便再也无法分身去医馆。好在萧寻颇有预见,早已安排了两名颇有能耐的大夫去坐馆,她不在医馆照样能井井有条地继续开下去,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 欢颜本以为,滕升妃的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哄哄她母亲而已,必定极其简单;后来见了太子府和礼部预备的东西,便有些过意不去,只觉浪费得过头了。 萧寻欠她的一条半命,已经用医馆抵了;可眼见呈送到她跟前的各项物什,不知抵得上多少个医馆,却让她用什么去偿还? 问萧寻时,萧寻不以为意,“不过是皇家的脸面,与你何干?你不会以为都是给你的吧?你进了太子府,不是什么都带进来了?不信你看聆花的东西,她哪一样带走了?连吴国的陪嫁都成了咱们太子府的家当,是不是?” 说得欢颜讪讪的,便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待到正日那天,太子府收拾得金碧辉煌,明光流彩,遍地的红纱双喜灯笼更在富贵华美中添了多少的喜庆韵致。当日萧寻娶聆花那次,欢颜满怀心事,虽未留意当时的环境,但想来也是相差无己的。 欢颜早已有滕妾名份,便不存在前往女家迎娶问题,却也得身着太子妃服色,和萧寻拜过天地,又拜萧旷夫妇,叶瑶也勉力起身,换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服色出来受礼。 据说第二日一早还得夫妻双双携了圣旨去太庙祭告,大约还得忙碌几天。 欢颜也不知滕升妃的册封礼仪到底是怎样的,怎会和寻常正式成亲的礼仪一模一样,但喜娘和礼仪官既然这样说了,自然只能照做了。 此时内外厅堂都是歌乐人声嚣闹,也不知来了多少人。 国主国后亲自为爱子主持婚礼,这朝堂内外有点脸面的官员,谁敢不捧场? 这般想来,休夫再嫁什么的主意,恐怕行不通。她再怎么不厚道,也不能这样丢萧寻的脸吧? 若论这天底下还有谁肯诚心待她,萧寻排第二,只怕没人敢排第一。 或许,许知言曾经是对她最好的。 可他应该在那个风雨之夜便已彻底放弃了她。 如今,她只是他的回忆,他的锦王妃则是他的现在。 慕容雪才是他现在最爱惜也最倚重的妻子和联盟者。 这般想着时,她心口便麻麻地疼。 幸好遇到萧寻后,她终于又回到了正常的人群中,接接连连许多事,每日家忙忙碌碌,夜里梦到他的时候便少了。 也许,这样的日子于她才是最合适的。 当然,太子妃还是不能当的。 萧寻近来连一个姬妾也没有了,的确对她实心实意;可她既然没打算为他生儿育女,也不能误他终身,待这事过后,还是劝他尽快另娶的好。 若有机会丢开太子妃的头衔,一边孝顺着母亲,一边在蜀都行医,也算是她期盼的自在生活了。 正胡思乱想时,萧寻已经来到布置成新房的凤仪楼。 地下一群喜娘和侍女请安见礼后,便是揭喜帕、喝合卺酒,卸去沉重的凤冠和霞帔。 萧寻应该喝了不少酒,一张俊脸泛着红晕,黑眸竟比明珠还是明亮夺目几分。 喜袍褪去,他坐在床边脱靴子。 欢颜忙推他,“喂,喂!” 萧寻笑问:“怎么了?” 欢颜道:“你不去别的房间睡么?” 萧寻道:“小白狐,你开玩笑呢!这里前后左右都是咱们府里的护卫,如果他们知道我册妃之夜被赶出屋去,我明天还要不要见人了?” “之前你和聆花成亲之夜也没留宿在那里,不也没事吗?” “笨蛋,我是等聆花睡着后出来的。何况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是我不想要聆花,又有谁会嘲笑我?若是你不要我,我可得被人嘲笑坏了!” 欢颜一想,也有道理。目光四处转过,却没看到有软榻,遂指着地上一排凳子道:“要么,拼起来,我帮你铺上被子先将就一晚……” 萧寻吸气,“小白狐,你太狠了吧?那么窄的凳子,我睡一晚腰不得断了!” 欢颜道:“不然睡桌上也行。” 桌上正烧着儿臂粗的大红蜡烛,堆满了红枣桂圆花生之类果子,取其吉祥如意的意思。 萧寻点头,“再找一张来,拼起来估计就够我睡了!” 可房中似乎只有一张…… 见欢颜犹豫,萧寻遂道:“其实睡一起也没事吧?我们在山林里那么些日子,不都一起睡在地上了?我可曾拿你怎样?” “那时你受着伤……”欢颜说着,眼睛忽然亮了,“地上!” “……” 虽然夏天地上并不凉,铺着毯子的地面也不脏,但萧寻在自己心目中的“新婚之夜”给赶在地上睡,还是抑郁万分。 不过反过来再想想,抱得着却吃不上的滋味也绷得太难受,尤其他现在不但没有受伤而且非常健康,尤其在禁欲太久之后…… 所以,第二日,新房里多了张凉榻。 嗯,每天对着美人夏日里的勾人身影,凉凉的,有良好的降温作用。 ---------- 尽管欢颜设尽法子救治母亲,但到六月初,叶瑶的生命还是走到了尽头。 或许,从欢颜终身有托后,她便在静候着这一天的降临。是女儿的挽留和眼睛里的孺慕,让她多拖了一个月的命。 因女儿已嫁入太子府,她不想因自己便拆开这对“新婚”的小夫妻,直到死前的一天她才要求搬到将军府去住。 她住在了当年夏一恒住过的房间里,睡在了夏一恒睡过的床榻上。 她最后的模样虽然削瘦之极,却安谧甜蜜得宛如少女。 夏一恒的那张画像被她卷起放在枕边,不时让欢颜打开,让她看上一两眼,似乎那样,病痛和死亡的侵扰便可被惊退。 她甚至微笑着向欢颜道:“凤儿,别忘了把这幅画像给我陪葬。你爹爹变丑了,我怕对着他那丑样日后会把他原来的模样给忘了。诶,也不知道死后咱们的医术还能不能用得上,不然可以拿他的脸试试刀子,看看能不能修复成原来的样子。” 欢颜茫然道:“不知道呢,如果鬼魂也有脉息,或许可以一试。” 萧寻悄悄在滴汗,决定从此后一定要小心珍重自己容貌,万万不能在死前毁容。 生前试药,死后试刀,听着忒惨了点…… 叶瑶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楚楠、楚瑜兄弟的。楚家于我有养育大恩,有些误会,我一直想解释清楚。可惜楚楠病逝后,夏家派去的人他们连门都不让进。这次我去吴都,本想亲身找楚瑜把有些事说清楚。谁知锦王不喜他,仿佛这些年一直和他作对,生生地把他从相位赶走了……虽未完全失势,却给外放到荆南当什么观察使去了,早已不在京中。若有机会见他,你帮我解释下罢……” ============== 二十四帘人悄悄,花影碎,月痕深(一) 这些日子欢颜朝夕侍病,叶瑶病入膏肓,时常和她讲起年轻时的事,故而当年之事尽知,却倍觉母亲可怜。 其实叶瑶和夏一恒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两年。 叶瑶拖着大肚子回京后,便再也没见过夫婿;而夏一恒甚至始终没见过自己的亲生女儿,连思忆都无从思忆。 两年的相知和相守,二十余年的分离和寻觅,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墓碑,一幅不会说话的画像。 她还有小白猿相伴,还有萧寻这样的挚友相帮,并且知晓她心里始终放不开的人,正在同一个天空下安然地生活着乎。 而叶瑶夫离女散,真的是在越来越深的绝望里跋涉了整整二十年。 但这一刻,这个濒临死亡的女子居然笑得很是开怀。 欢颜觉得这世界亏欠她的太多,她却觉得上天给予她的够多冗。 她道:“人活一世,如果能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便不算白活!何况我终究找到了他,我终究有你送终,哈哈!” 欢颜想哭,又不敢,咬着唇道:“娘,我希望你长命百岁陪着我啊!” 叶瑶却道:“那可不成。再老我都不敢照镜子了,我怕你爹爹认不得我……” 她本是回光返照,一气说了这么多话,声音便又低了下去。 欢颜惊慌,忙拈了一片老参,正要送到她唇边,叶瑶忽然坐起身来,似怨似喜地看着她身后,嗔怒道:“看什么看?才不过二十二年没见,就认不出我了?你个混蛋,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解风情的,还不带我走呢!” 欢颜、萧寻都是一惊,忙回头看时,身后哪有身影? 只有敞开的门扇被夜风吹得“吱呀”一响,关了下,又弹了开来。 而叶瑶已一晃身倒在床上,眼底明亮的光采慢慢消逝,然后渐渐阖上。 她的唇边,竟漾着罕见的温柔笑意。 极幸福,极甜蜜。 就这样,永远地凝固于那张美丽的面庞。 ------- 好容易母女团聚,却这么快阴阳相隔,欢颜自是悲伤。好在此时她到底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甚至想觉得孤单都不容易。 叶瑶既是大将军“易无欢”名媒正娶的夫人,便是蜀国的一品诰命夫人;何况如今又是当今太子妃的母亲,更该厚葬。 此时国主萧旷已向吴国奏明易无欢就是夏一恒,景和帝本就敬重夏一恒,当然不会追究,反下旨优加抚恤。萧旷不但追封易无欢为宜城侯,叶瑶为宜城侯夫人,更亲自前往将军府祭祀,柳后更是牵着欢颜的手低低劝慰了好些话儿。 这对蜀国最尊贵的夫妻显然不知道儿子儿媳至今有名无实,的确已将她当一家人看待。 尤其柳后,因叶瑶在她前来探病时屡次说起欢颜柔懦好欺,还真怕人欺负了她,每次到太子府时,必把几个有品阶的护卫和管事们唤过去疾颜厉色吩咐一番,警告他们不得因欢颜父母俱失、在朝中没有根基便看轻她。 护卫和官事们嘴里不说,心中却各自腹诽。 谁敢看轻太子妃呢?连太子妃养的小猿猴都成了太子府最招惹不得的大爷了! 即便小白猿打碎了什么古董玉器,都得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收拾了去,唯恐声音大了,惹了这小太岁不高兴,又到太子妃那里示委屈,只怕太子就得受委屈了! 萧寻最近很是繁忙。 除了岳母大人的丧事,朝内外也有诸多事宜劳心。 内忧庆王虽已解除威胁,清理余党和笼络人心也是必要的功课。 而内忧之后,终于又添了外患。 近来边境不靖,闵西居峌王自刺杀蜀太子失败,自己便怀了鬼胎,即便萧旷遣使只指责左相金柬不忠不义,也不敢再和蜀国亲近,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却已在和闵东狄王和解。 再则蜀国连着数任明君躬行俭约,轻徭薄赋,可谓国强民富,连边境城镇百姓都过得甚是丰裕,不免让苦寒之地的狄人眼红。 几处部落见居峌王渐与蜀国不和,也便大了胆子领骑兵***扰劫掠蜀民,甚至与蜀国边境驻军起了冲突。 若闵西、闵东狄人正式结盟,吴国尚有对敌经验的临邛王慕容启坐镇边关,而蜀国自易无欢逝后,年轻将领虽多,但似乎暂时还没有哪个足以担纲起主帅的重任。故而狄人很可能放弃攻吴,集中精力抢掠富饶的蜀国。 一旦战端开启,不论胜负,必定生民遭难,血流成河,甚至可能国力受创,委实不是萧旷父子愿意看到的。 --------- 这日从宫中回来时已经很晚,他却不肯回猫眼楼,依然到凤仪楼来,悄悄唤人洗浴收拾了,蹑着手脚走入房中,也不敢点灯,正要寻了自己卧榻躺下时,那厢欢颜已道:“阿寻,你回来了?” 萧寻见她没睡着,虽是奇怪,却也欢喜,便掌了灯,走到她床边看向她道:“又在熬夜看书了?这会儿还没睡着。” 欢颜睡意朦胧地说道:“没有。只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似的,想睡却睡不着。” 萧寻抚一抚她的面庞,柔声道:“又在想娘亲了?” 欢颜自是也不敢让母亲知道他们有名无实,故而叶瑶在世时,萧寻一直随着欢颜唤娘亲,这时说起娘亲来,倒也极顺口,欢颜也未觉出什么不对,蹙眉沉吟片刻,终于想起来了。 “啊,对了,我傍晚时让他们预备了酸梅汤,熬制时加了几味药材,更可除热送凉、消食合中。我喝着味道不错,所以让他们用冰镇在那里,等你回来喝呢,谁知你这时候才回来!” 萧寻闻言,忙过去找时,果然找到一盏酸梅汤。冰块早就化了,但碗盏却还沁凉的。他喝着时,入口果然有股药味,好在被梅子的酸甜味盖住,味道居然还不赖。 一盏下去,那股清甜的滋味仿佛沁在了心里。他笑盈盈地走过去,将双手支着竹簟,倾下身来问欢颜:“你一直睡不着,便是为等我回来喝你的酸梅汤?” 欢颜呆了呆,“没有吧,只是睡不着……” 这样说着时,她后知生觉地发现有点不对。 萧寻已经洗漱过,换了件极薄的短褂,露出坚硬的胳膊和结实的腿;她穿的丝质小衣虽把她裹得严实,到底是炎炎夏日,质料也很单薄。 近日大约吃得太好,她的身材丰满了好些,此刻他和她靠得这样近,胸.膛几乎挨到了她的胸,腿.部和他相触的地方,感觉得到他肌肤的炙.热…… 好像不大妙…… 她刚想推开她时,萧寻已是一笑,忽低了头,亲在她额上;未等她反应过来,唇已下移,非常准确地印在她的唇上。 两人身子都是一颤,萧寻再忍耐不住,伸手压住她试图过来推拒的双手,用力地吮住她,肆意的品尝着她唇齿间比酸梅汤还要清甜的滋味…… 欢颜也慌乱了。 他的唇明明是沁凉的,带着酸梅沁人心脾的清香,却也莫名地让她脸颊窜烧,甚至浑身都开始发烫…… 她自小生得美丽,诸公子都爱围着她打转。十四岁似懂非懂的时候,只因许知言赞一声许知澜好,便糊里糊涂接受了他的表白,糊里糊涂被他抱过吻过,总算还记得许知言提醒过她女孩儿成亲前得自重,相恋三年没被他将身子占了去; 她原以为男女之间便是这样的,男子索取,女子奉献,卑微地让男子从自己的身体上觅得快乐。 直到那一天,她还没从自以为是的失恋阴影里走出来,她刚经历了地狱般的囚禁,许知捷正在嫌弃她脏,连她自己都在恐惧着可能经历过的事;她明明正在惊怕羞惭之中,却因许知言的轻轻一吻,身子立刻软了,天地却立刻亮了,亮得满眼都是那个温雅洁净的男子。 ============= 更新暂时是三天两更,更两天隔一天的样子。横竖我都是固定在凌晨更新的,大家白天忙完了过来瞅一眼,有新章就是更了,没新章就是不更了。 (据说,月票咖啡神马的,我不张口是木有人记得给我滴!这是真的吗?) 二十四帘人悄悄,花影碎,月痕深(二) 原来亲吻时女子也能有这恍若置身云端的快乐,原来女子也能因这快乐激动得浑身颤抖发烫,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和对方靠得更近。最终曾劝她自重的男子试图打开她的身体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承顺。 他都不自重了,她当然没必要自重。她理所当然地追逐着他带给她的一切愉悦,哪怕那愉悦最初只能在痛楚里寻觅。 如今,那种渴望依稀又有点儿回来了。 和许知言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她的心里骤然间痛得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用力地挣扎起来,拿脚去踹他大胆抬到床沿的小腿。 萧寻很快松开了她,并站起身来乎。 欢颜又是委屈,又是羞愧,拿枕头甩向他,哭叫道:“你出去,我再也不想见你!” 态度蛮激烈的,不过并没有放毒蝎子咬他,——而萧寻已确切知道,欢颜并没养毒蝎子,但的确养了好些能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蛊虫,却比蝎子厉害多了。 不过,再不见他什么的,这惩罚好像不比毒蝎子轻…冗… 他痛苦地叹了口气,“小白狐,你还怪我?你在酸梅汤里放了什么?” 欢颜不由止了哭叫,答道:“我没放什么,就几味清凉解暑的药。” 萧寻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喝了后跟被下了媚药一样难受!你看我以往对你这般无礼过吗?必然是你用错药了!” “是……是吗?” 他以前的确还算规矩。难道真是酸梅汤的问题? 欢颜擦擦眼泪,爬起身来去检查盏中酸梅汤的余沥,又去察看傍晚用剩的药材,再去翻古藉…… 料得她一晚上都不会睡了。 而萧寻也顾不得她,推开.房门出去,飞扑往楼下。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冷水浴啊冷水浴!这欲.火焚身的天地啊,这欲壑难填的世界啊……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了不.举、早.泄之类的毛病,绝对是因为这只小白狐! 夏欢颜啊夏欢颜,真有铁杵磨成针的那天,吃亏的还是你呀! 呵,你以为你还逃得了么…… --------- 第二天,萧寻从竹榻上醒来时,正看到欢颜熬得通红的眼。 猛地想起昨天的事,萧寻心虚,急急披衣准备逃走时,欢颜说话了。 “下回这些汤点我还是不去乱改的好。” 萧寻听出点蹊跷,侧头看她。 欢颜沮丧道:“怪不得你那样,我也觉得有点不对。我加的那几味药虽没问题,但酸梅汤中所放的桂花和其中一味合食,的确有强肾益气的效用。虽无法和那次咱们所中的媚毒相比,可你年轻力壮,又许久……” 她涨红了脸儿,到底不便再说下去。 他从初春起便和她日日相处,待升太子妃后更是寝于一室,当然知道他从不曾碰过女人;她也历过男女之事,眼见得连许知言那样冷淡自制的男子,在情到深处时都是那般难以自制,作为女人堆里长大的萧寻,稍给一刺激便克制不住便是意料中事了。 并且,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有些愧疚和感激。 她并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他如此行止,只是为了向她表明他对她的诚意。 他因她已付出得太多,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认为他的心意只是他的事而置之不理。 她已占了他太子妃的名份,这蜀都上下无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她却从未尽过妻子的义务,还给他吃壮阳的食物…… 欢颜斟酌许久,道歉道:“对不起,阿寻。” 萧寻大出意外,只差点没把肚子笑破,面上却诚恳地说道:“没事,下回煮酸梅汤时别放那味药就成!” 欢颜道:“好!” 萧寻便拍拍她的肩,“快睡去,瞧瞧这眼睛跟兔子似的。” 不过看着居然有几分俏皮。 料得欢颜愧意犹存,他凑上前,却在她的面颊轻轻一吻。 欢颜愕然。 萧寻已飞奔跑开,笑道:“不能怪我,是药性未除,药性未除……” --------- 秋天的时候,闵西、闵东的狄人果然结盟,北疆虽未有大的战事,但入七月后,几乎每三四日便会有小股狄兵滋扰边民的消息报来;问责居峌王时,居峌王则认为是一些部落因为气候原因衣食无着,生计成了问题才做出这些极端举动,请求蜀国赐些粮米布帛等物,让这些部落衣食不愁了,自然不会到蜀境劫掠。 于是朝中对于是和是战,顿时议论纷纷。 此时吴国对日渐强大的蜀国已经颇是忌惮,近月又遭受了数十年不遇的洪灾,江左主要产粮地区倒有过半地域颗粒无收,未必有能力也未必愿意再帮助蜀国抗御狄军。狄人也是应该想到这一点,才敢下口咬蜀国这头大肥羊吧? 萧旷、萧寻父子都是战场里拼杀过的,自然不愿忍让;但他们到底要不要在没有吴国支持的状态下打一场无把握的战役? 这日萧寻议事完毕又已很晚,回府却意外看到他们的房中还亮着灯,不觉精神一振,便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里面一个十五六岁的绝美小姑娘迎过来,向盈盈一礼:“太子!” 萧寻有些傻眼,以为自己是不是疲累过度出现幻觉了,小心翼翼退出屋去,将上下左右一打量,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屋子,才进去问道:“你是谁?怎会在这里?” 小姑娘怯怯道:“奴婢叫阿紫,是太子妃让奴婢过来侍奉太子……” “她人呢?” “晚饭后好像……往那边去了!” 萧寻举目看时,正见到亮着烛光的猫眼楼,不觉气往上涌,咳一声便下楼去,径奔猫眼楼。 ---------- 问了侍者,知她果然在猫眼楼以往他住的房间。过去推门时,却从里面反闩着。 二十四帘人悄悄,花影碎,月痕深(三) “也许每天对着你,看别的人都没感觉了吧?” 这一点,欢颜表示同意。 “所以,以后咱们别老在一起吧,你或许就能留心到其他女孩子的好处了……” 萧寻捏紧拳,“到了如今,你还是心心念念只想把我赶得远远的,塞到别的女人那里去?我跟那姑娘睡一床,你便那么开心?” 欢颜一晚上都坐立不安,勉强躺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如今见他质问,更觉底气不足,好久才道:“不知道……不过一直这样……总是不好。母后前儿还在我跟前感慨,说没孙子抱……何况你一向有姬妾服侍着,忽然那么久没人侍奉,只怕对身体也不好。犴” 叫一个比自己还年轻娇美的女孩儿去服侍他,其实她也疙疙瘩瘩的,莫名其妙地堵得慌。仿佛是只属于她的一样宝物,不得不拱手借给了他人,甚至可能再也要不回来的那种借…… 可萧寻从来不是她的宝物吧? 她不能因她的自私误了他的生儿育女的大计,甚至损了他的身体…蛰… 她垂着头,绞着襟袖,好容易说完,只觉屋子里气氛沉闷得可怕。 萧寻也没有说话,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忽然间,她的下颔微疼,却是被萧寻拿手抬起,正对着他的面容。 他的眉眼罕见的冷漠,眸心幽黑,如一池强压着惊涛骇浪的深深潭水。 她忽然间惊慌起来,“阿……阿寻……” 萧寻这时却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侧了脸笑道:“既然你想我滚远点,那么,我便让你趁心如意吧!我很快会出门,或者……一年半载的你都不会再见到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了!” 欢颜一怔,问道:“你要去哪里?” “三日后我要亲自去一次吴国,一旦起了战事,下面可能直接转道北疆。你若不想见我,不妨在家多烧烧香,保佑我去了战场便永远回不来。” 他后面一句话自是负气所说的玩笑话。欢颜从来只救性命,不夺性命,聆花那样陷害她,她都能以怨报德,更别说他和她几番生死与共了。 可欢颜却似没听到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忽然眸中闪亮,“你……你要去吴国?吴都?” 萧寻蓦地看向她,“那又怎样?” 欢颜道:“我也要去!” 萧寻忽然之间便灰心之极。 她不问他为什么去吴都,不关心他会不会有危险,不介意他话语中是不是饱含愤郁,只想着——她要去吴都! 他抿着唇角,问道:“你去做什么?” “我……我去……” 欢颜只觉脑中空茫一片。她刚才脱口便说了那四个字,却全然没想过到底要去做什么。 萧寻已道:“是去看锦王夫妇怎样夫妻恩爱,还是想告诉锦王你虽然当了我的太子妃,依然心心念念只有他?然后呢?便抛开这里的一切,永永远远地跟在他的身边,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小妾,甚至……连小妾的名份都没有的侍姬?” 她早已不是普通侍女,而是继宁远公主后维系吴蜀两国的安平郡主,是两国都认可的蜀太子妃。锦王给她名份,就可能破坏吴蜀两国目前还算融洽的关系,甚至可能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这道理,欢颜也懂的。 便是她不懂,叶瑶在去世之前母女相伴的日子里,也曾明白地向她分析过,逼她不得不弄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 也许她母亲真的可以休夫另嫁,但牵扯到两国关系,别说她休夫另嫁,就是萧寻想休妻另娶都不容易。 ——聆花是因身份被揭穿有假,许安仁明知己方弄错不愿追究,萧旷也默许儿子胡闹,才能远远离开这里,换另一重身份重新生活。 而她的话,如果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就是死了,只怕都得顶着蜀国太子妃的名份。 当然,如果她有勇气抛开这里的一切,跑到吴蜀两国以外的地方四处流浪,大约还是可以的。 可父母的坟墓在这里,她想要的可以让她治病救人的医馆在这里,她渴望的平静生活在这里,把她当女儿看待的萧旷夫妇在这里,还有,动不动就逗她生气又哄她欢喜的萧寻在这里…… 如今萧寻却用这样怨恨的目光看着她,质问她。 她忍不住掉泪,答道:“没有,我没打算抛开这里。我只是……回去看他一眼,看……我的孩子一眼。” 萧寻胸口起伏,“看一眼,然后再告诉我你已离不开他们?我和你日日相对大半年,你都不曾好好看我一眼……却要千里迢迢,去看他一眼……” 欢颜垂下头,好一会儿才低低地争辩道:“我……主要想看一眼我那个孩子……” 她难得这么温驯,却让萧寻更觉刺心。 静了片刻,他问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一直以来只喜欢他。只是这么久过来,难道你就从不曾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连那么……一点点动心都没有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绝望。 欢颜只觉心口跳得厉害,也不敢抬眼看他,只觉他的容颜和记忆里另一张绝美的容颜交织在一起,微笑的痛苦的愤怒的悲哀的…… 各色神情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在跟前转动,越转越快,让她模模糊糊的,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终究木讷地答道:“我……我不知道啊……” 萧寻恨不得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他甚至真的伸出了手,却是用力地捏紧她的肩,将她身体猛地一扯,却是让她重重地跌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下颔撞在他的肩骨上,酸疼,疼得她快要落泪。 可下一刻,下颔被攥住,他的唇覆上了她的,迫她张开齿关,毫不留情的长驱直入,放肆纵横。 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本就酸疼着的下颔给捏得快要裂开。 她的泪水终于落下,呜咽着在他怀里挣扎。 她甚至心慌得开始害怕了。 从酸梅汤那次开始,萧寻隔三岔五地找出点事端来占占她的小便宜,她给侵扰得越来越心慌意乱,终究不好真的赶他出去或放毒虫咬他,才更着急地为他寻个绝色美人来让他放.纵放.纵,或许便恢复了原来的君子之风也说不定。 可真让那个小美人住进他们的房间,这一晚上的,她心里像扎了个什么东西般极不自在。而萧寻的表现更是异乎寻常。他唇齿间使的力量极重极凶猛,夹杂着一股隐忍不住的戾气,仿佛她再逆他的意,他能狠狠地把她舌头都咬下来。 他好像不会像以前一样把她小小地逗弄一番,便轻轻将她放过。 她的身子颤抖,努力推拒着他的胸膛,可那力道很是微弱。 仅那样微弱的推拒,似也让萧寻不满。 他微微放开他的唇,侧看着她雪白的面庞和泪水盈盈的眼睛,低沉道:“从了我,我带你去吴国。” 欢颜一呆。 他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无赖过,可从没有这么正经的无赖过。 听着,像在做一笔交易。 很肮脏的交易。 萧寻眼见怀里的女子止了挣扎,美丽的眼睛含着泪只在他脸上转动,倒像在确认他是否在撒谎一般,更觉又羞又气,恨恨道:“为他你便肯了吗?若不顺我的意,我还是不带你去!” 这话听着不像交易了,却已无赖到极致。 欢颜又挣扎,却觉腰间忽然一松,胸前有什么滑落,还没回过神来,人已被他轻轻带起,只一掷,便落在了床上。 他手中执着她的衣带,她只穿了中衣,此时前襟散落,露出肩胸大片雪白肌.肤,贴身的亵衣裹着最.旖.旎的风光,堪堪便要绽出。 她慌忙去拉衣襟时,萧寻已上前,轻轻握住她手腕,然后是另一只。 她也只在这时才知道他的力道有多大,那么轻的动作,却让她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眼睁睁地看他熟练地把她双手绑缚住,扣紧在床头…… ============== 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想把饺子砸死在街头,饺子决定躲在家当蜗牛~~ 二十四帘人悄悄,花影碎,月痕深(四) “萧……萧寻……” 她好像也有些绝望,低低唤了声他的名字,便闭上了眼睛。 有泪水沾湿了她长长的睫,像飞倦了的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静静地栖在枝叶上,再不想挣扎了。 萧寻俯身吻她的眼睛,吻得几下,见她不肯睁开,便去亲她的唇。 他也只穿了贴身的中衣,裸着的双腿蹭在她的腿上,她微微地颤嵘。 他纵情地吻着,她带着颤意承顺。 由着他的气息在她的唇齿间蔓延,由着他的热烈把她的全身染烫。 胸前一凉,亵衣被轻轻揭开,宽大的手掌抚上。长年练剑形成的厚茧很粗糙,摩挲于最柔嫩的肌.肤之上,奇异的快意顷刻间传遍全身铢。 他的唇游移着一路往下,所触之处,肌.肤都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酥麻酥麻;当他含住那浑圆的顶端,另一只手也蓦地加力时,她的身体剧震,神思骤然飘忽,连齿关间都忍不住,逸出了一声乳猫叫唤般细.弱的低吟。 她仿佛飘了起来,身子却意外的空落,渴望着来自另一个人的爱.抚。 ——如当年在密室中了媚毒,又如面对许知言时无可抵当的沦落。 许知言,知言,她的知言,他们之间曾倾尽生命去燃烧的爱恋…… 她固守着他们的那份爱恋,哪怕已走到绝路,哪怕已无路可去,哪怕……已是他人妻妾。 她对得住许知言,对得住她自己,却会对不住眼前这个被她逼到羞怒的男子。 本来,他才是她的夫婿。 即便她不肯承认,先是滕妾,再是妻,两次大礼,夫婿都是他。 终究要放下知言,背弃和知言的感情吗? 心里绞痛得厉害,偏偏肌.肤上被燎着火,快意一阵接着一阵,她已无力阻挡。 便如……她抗拒不住这男子日复一日的如海深情,连在四年的跋涉里干涸的心灵都似被浸润得开始鲜活。 又是一阵强烈的愉悦直冲脑际,她抑制不住地仰一仰头,又是一声低吟。 这一次,萧寻听清了。 原来,并不是他的幻觉。 他凑在她的耳边,低低道:“小白狐,不仅我需要女人,你也需要男人。” 欢颜惊惶地睁眼看他,他冲她地笑了笑,又去吻她,手指却继续在她腰下抚着,寻觅着方才让她低吟的部位,轻轻捻住,缓缓揉捏。 她果然又低低呻.吟,眼神却越发绝望,泪水直直滚落下来。 他又低低地唤:“小白狐……” 欢颜没应他,只认命地闭上眼。 他抬手解开捆缚她的衣带,她便柔软地垂下手,由他抱在怀里,越来越深地探索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子随着他的揉弄阵阵颤悸,她的脸庞贴着他的胸膛却一直是湿着,一行一行不断滚下的,始终是热泪。 她的身体极美,甚至比四年多年中了媚毒妖娆躺于他身下时更加凹凸有致,高耸的双乳不见了以往的青涩,坚.挺诱.人,洁白如玉的双腿修长柔滑,被他强行擘开后一直在惊恐般颤抖,却又因他的刻意挑.逗而不时紧绷。 他贪婪地流连在她每一寸的肌.肤,亲吻着,抚摸着,一刻不舍得放开,却越发无法克制体力燃烧的欲.望。 她必须是他的,必须。 他把她放平,支起她一条腿,伏在她身上,低低道:“小白狐,我喜欢你,喜欢得发疯。我要你!” 欢颜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身子抖得厉害。 他欺近她,深深楔入。 温暖,湿润,紧致,并没有排斥异性侵略的干涩。 他舒适地叹了口气,才看到欢颜已经睁开了眼。 她默默地看着他,眼底依然是泪光,幽黑的眸心有痛楚,有渴盼。 他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但他感觉得出她的身子阵阵地收缩。 少年时便遍历情事,他辨识得出这是某种邀约信号。 他忍不住笑得温柔,吻着她道:“什么都别想了,我带你快乐……” 欢颜好像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藕白的双臂伸出,绞紧了身下的被褥。 萧寻察看着她的神态,缓缓动作,见她呼吸转促,渐转作纵肆驰骋。 欢颜虽历过男女之事,可当年她和许知言到底都是初历情事,刚从破.瓜痛楚中走出,才觉出些云情雨意,便被迫生离,哪里敌得过萧寻这等情场老手,何况又养精蓄锐了这么久,正如新发之硎…… 开始尚勉强承应,后来越来越耐不得,却是面颊赤红,双眼迷离,只在他身下婉转娇.吟,却再也挣扎不起。 萧寻见她眉目间的失落和绝望渐渐散去,悲喜尽由其操控,不觉精神一振。 至少这一刻,她的心里是有他的吧?至少这一刻,她的身心是完全属于他的吧? 他也不知是喜是悲,却自放出百般手段来,看她在怀里软倒两次,犹自将她抱住细细赏玩一番,待她恢复些精神,便又捧过她的腰来,将他的坚.硬再次挺入。 欢颜明知他许久没碰过女人,即便软得跟面条一般,也由着他百般拨弄。可怜那娇花嫩蕊的,许久不经人事,这夜却被某人纵情抽插,肆意采撷,最终委实受不住了,终于低低哀求道:“阿……阿寻,住手……” 却已折腾了半夜,嗓子干涩无比,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这是她乖乖承顺萧寻后第一次说话。 萧寻咬着她耳垂,低声道:“可以,说你喜欢我。” 欢颜哑然。 萧寻深谙此道,早已试出她最薄弱处所在位置,见她不答,只对着那处花心,重重辗压过去。 欢颜浑身剧颤,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泣道:“阿寻……饶我……” 萧寻叹道:“说出那四个字就那么难?何况到了如今,你还能说不喜欢我吗?” 他咬着她胸前的高耸,身下又一记狠狠的推送。 她还能说不喜欢他吗? 还能说吗? 欢颜看着他恢复了几分懒洋洋漫不经心模样的面庞,身子随着他的动作剧震,却已感觉不出那动作带来的快乐或痛苦。 她的唇颤了颤,终于低声道:“我……我喜欢你……”萧寻凝视着她,轻轻笑了笑,为她换了一个舒适些的体位。 片刻后,欢颜再次软倒。 所幸,萧寻身体在一阵紧绷后,终于也放松下来。 他为她清洁了身子,披上小衣,才将她拢入怀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欢颜,我们终于……真的是夫妻了!” --------- 萧寻白天便已十分辛苦,这夜夫妻做得更是既耗体力,也耗心力,疲乏之中,睡得也便极沉。 朦胧间意识到自己正与谁同床而寝,唇边便不由地绽开笑意,侧身去拥抱妻子,却扑了个空。 他忙将手往四处一摸,确信床上仅有他一人时,背脊立刻一层冷汗,慌忙睁眼看时,残烛虽灭,已有了朦胧的天光自窗外透入。 不但床上没有欢颜,屋内也没有欢颜。 他急忙披了衣,匆匆下楼问时,侍者因他们许久来第一次双双留宿这边,怕有急事召唤,正在楼梯边通宵值守着,见萧寻下来问,却也万分诧异:“回太子,并未见太子妃下楼!要不要我们上去帮找找?” 萧寻静了静,答道:“不用了!” 半夜三更,太子妃丢了,太子却不知道,这个脸似乎丢得有点大。 匆忙又回房细看时,才觉欢颜外衣还搭在旁边架子上,连绣鞋都在下方踏板上。 独独不见了欢颜人影…… “欢颜!欢颜!” 他连身唤着,把楼上其他房间一一打开查看时,却杳然无踪。 到东首琴室看了依旧无人,他正觉心慌时,听到了小白猿应和般的叫声。 ============== 评论区说啥的都有,于是我想了想,还是说说我的解释。 欢颜向来仰视知言,爱得甚是卑微。她认定知言另有所爱,她再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心里早已绝望,只是绝不了对知言和孩子的思念。她的原意是忍耐着一个人默默走下去,但狐妈和萧寻联手,已经把她逼到目前不上不下的位置。 在感情方面,她愧对萧寻。因为对从前那段感情的绝望,也因为自觉辜负了萧寻,她对于萧寻的感情是比较柔软的,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于是萧寻逼近一步,她便退后一步;萧寻手段强硬,她便溃不成军。这种接受未必与爱有关,但肯定有感情的因素,并非纯粹的“人情债肉偿”,毕竟那么些年萧寻对他怎样,她不是瞎子,不是木头。难道真要她永远沉浸在一段绝望的爱情里守身如玉,连带让萧寻也跟着守身如玉?这不科学…… 如果你问我,欢颜是不是真的喜欢萧寻,我可以回答,的确有点喜欢;这样的优秀男子付你倾城之爱,换谁会毫不动心? 如果你问我,欢颜现在爱的是谁,我只能回答,知言。 内啥,最后再表白一句:其实我也爱知言!我也爱那样温润隐忍的男子!星星眼~~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一) 到东首琴室看了依旧无人,他正觉心慌时,听到了小白猿应和般的叫声。 它被关在外面,挠门无果后只得委委曲曲地睡在了外面吹冷风,但刚才他只顾寻欢颜,好像也没看到小白猿? 他冲了出去,沿着外面的走廊循声过去寻找,终于弯向东面的回廊里看到了小白猿。 然后,看到了散发赤脚穿着小衣坐在地上的欢颜。 她面颊赤红,正失神地向东方微微的晨熙凝望,根本没注意到匆匆寻来的萧寻崴。 萧寻微愠,问道:“你一大早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欢颜怔了怔,这才转过眸子,低声道:“没什么,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地上这么冷!孤” 萧寻上前拉她,触手便觉不对。 她的手冷得像冰,而双颊火赤,再去试她额头,竟是滚烫。 萧寻又惊又怒,一边将她抱起往回走,一边问道:“你到底在那里坐多久了?你不要命了?” 莫非她根本就没睡,待他睡着了便跑出来了?已入八月,白天还很和暖,但夜间已着实冷了。云雨之后再这样单薄地坐在地上一整晚,不生病才怪。 他忽然顿了顿身,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太阳升起的地方。 东方,吴都,许知言。 他和她成了夫妻没有用,他占了她的身子没有用,他带给她成夜欢愉没有用,他让她说喜欢他同样没有用。 她的心里还是没有他,只有远方那个优雅淡漠的绝世男子。 只有许知言。 他忽然间异常沮丧。 并且,异常不甘! ------ 天大亮后,欢颜便被搬回了凤仪楼。 萧寻没有给她传大夫,只向她道:“三天后我会准时出发去吴国。如果你到时病没好,就在这府里呆着吧,哪里也不许去!” 那位小美人阿紫即刻退送回去,让赏些银子,嫁娶由她父母自便。 又令人收拾他在凤仪楼的常用之物,全搬回猫眼楼去,“太子妃要养病,不宜打扰,我住别处去吧!” 然后一连几天,再也不曾踏足凤仪楼一步。 夏轻凰看出其中不妥,过来看护欢颜,并令雪团、绣球先把欢颜东行需要预备的行李打点好。 欢颜在第二日晚上便退了烧,只是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夏轻凰悄问道:“欢颜,你和太子怎么了?” 欢颜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欢颜沮丧道,“明明是他欺负了我,为什么他好像是我欺负了他一样?我都没放毒虫咬他呢……” 床第间那些微妙的事儿自然没法跟至今未成亲的夏轻凰讲,讲了她也未必懂。 于是,夏轻凰再也问不出头绪来。 ------- 三日后,欢颜准时上了出使吴国的马车。 欢颜所乘的马车是为太子和太子妃预备的,外观虽不是很挑眼,其间陈设却豪华舒适。然而太子喜欢自在欣赏民情风景,便令夏轻凰在车内陪着太子妃,自己骑着马走。 各处驿馆住宿时,太子也令夏轻凰陪着太子妃,“太子妃正伤着风,别把病气传给我……”、 等到了吴蜀边境,开始弃车登船时,萧寻再用同样的理由和夏轻凰说时,夏轻凰终于爆发。 “太子爷,太子妃是伤风,不是伤寒!即便是伤寒,这么些天熬下来,不是死了,就是好了,没那么严重吧?真的处处嫌弃太子妃时,属下给你找个麻袋来,趁着夜间无人注意,把她套上扔江里淹死可好?到时就说太子妃自己熬不过病痛跳江了!” 萧寻便不再言语,和欢颜上了同一条大船,住入同一个船舱。 萧寻在船头看了半天风景,又在前舱喝了半天茶,至夜间也只得回船舱去。 夏轻凰刚从她房间出来,见了他纳闷道:“这丫头居然晕船呢,吃了药睡了一天,这会儿刚好些,估计一晚上不用睡了!” 萧寻道:“那我还能睡么?看她半夜吐我一身……” 夏轻凰道:“吐你一身总比吐我一身好。我还是到过去和那几个侍女们挤几晚吧!” 她扬长而去。 萧寻更觉自己长一张给人欺负的脸,磨了磨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船再大,舱再大,也没法和府里相比。 欢颜面里卧在床上,黑鸦鸦的发铺了一枕,露出一点腻白的侧脸和脖颈。 他心头一荡,顿有旖念散开,急忙敛了心神,四下打量时,别说软榻,就连大点的椅子都没有。床侧有个矮几,下面铺着两张茵席,可以仿古人跪坐饮茶;但要跪坐着睡一晚,估计他明天可以趴在地上不用起来了。 正想着要不要冒着被人嘲笑的风险也跑去和护卫们挤一晚时,那边欢颜侧着头,好像嘀咕了一句什么。 萧寻不由地走上前,问道:“你说什么?” 欢颜大半的脸庞藏在被子里,又说了一遍:“我又没放毒虫子咬你……” 萧寻忽然间便挪不开脚步,一晃身坐到了床榻上。 从前欢颜不知说过多少次,若他进她的房间,她放毒虫子咬他;若他欺负她,她放毒虫子咬他…… 但他重伤时,她仔仔细细地照顾他,给他明里暗里占了多少便宜去;册太子妃后,两人一直共处一室,他更是找到机会便百般挑.逗;再到那一晚,她虽哭得那样,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可她的确没放什么毒虫子咬人。 她的蛊虫虽不致命,可也挺凶猛。当年成说等那样的高手,不留神着了她的道儿,还不是当即便昏迷过去,六个时辰后才自行苏醒? 若她真的不乐意,弄点手段也让他倒上三两个时辰,包管是神不知鬼不觉,他也将有苦说不出…… 于是…… 他心中的怨恚之意不觉间消散无踪,伸臂轻轻抱起她,揽到怀中。 欢颜默默依在他怀里,眼角湿润,眸光却甚是宁静,丝缎般的黑发柔顺地垂落,握于掌心时异常舒适。 “小白狐……”他无奈叹息,“我又想欺负你了,你不乐意便放毒虫子咬我。”他低头亲上她。 从额际,到鼻尖,到淡红的唇。 齿关撬开,他绵绵地品尝她的清甜。 她静默地承受,眸光低垂,略显苍白的面容泛起微微的红晕。 柔软而乖巧,毫无放只毒虫咬他的意思。 萧寻揉着肩,低低笑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其实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 欢颜垂着头,没有说话。 萧寻叹道:“有点喜欢我,只是更喜欢许知言?跟我在一起了,觉得对不住许知言?” 欢颜终于说话了:“我没有对不住他。” 萧寻垂眸,仔细看着她的神情。 欢颜霎着眼睫,声音有些空落:“能给的我都给了。哪怕是我的命,若他说一声,也顷刻间可以拿去。可他没要。那时,我想了好久,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忍心把我和孩子一起舍弃……想得多了,我整晚睡不着,前面的路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我和我娘的体质差不多,去南疆的一路我都在出血,几次差点小产,亏得沉修师父在旁救护。好容易熬到生他的时候,我差点死去,就什么也不敢再去想,只想着还他一双眼睛……” 萧寻身躯僵硬,好久才低沉问道:“其实,你一直最计较的,不是四年分离,而是……他的舍弃?” 欢颜黯然地笑了笑,“娘亲比我幸福。她知道父亲心里始终有她,所以安然地等了两年,又满怀希望地寻找了近二十年……可我呢?治好他的眼睛后,我用什么信念去支撑那段只剩了我自己的感情?我原想着自己去给他治眼疾,然后看看他,看看他在有了自己的家室后,还保有多少对我的感情……也许娘亲是对的。他在四年前便已决定舍弃我;他正幸福着。如果我治好了他的眼睛,他也许会留下我……可那不是原来的情了吧?” 夹杂了恩情的恋情,于他是弥补,是施舍,于她是索报,是乞讨。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二) 欢颜颤着唇,亲了亲萧寻,低声道:“我知道你对我更好。也许你也会为了保全我把我交给别人保护,可至少,你绝不会在那样的状况下把我推开,由着我一个人流落天涯,是不是?” 萧寻道:“是!” 欢颜吸吸鼻子,将脸庞靠在他的胸前,哽咽道:“阿寻,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完全断掉念想。我想,我真的是喜欢你的。那天我只是没准备好,没准备好从之前那个我和他的世界里走出来。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肯去想,我只是在骗我自己。他便是偶尔会想我,也再不可能娶我。他……他早已舍弃了我!” 她在哭,泪水极烫。 萧寻仿若不能呼吸崴。 他低了眸,凝视着他心爱的女子,腕间忽一用力,已将她放倒床榻上,亲去她的泪,亲住他的唇,近乎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带。 欢颜有些慌乱,但很快柔软了身体,由着他的手掌滑入她衣衫内,肆意地游走抚摩。 冲撞到她体内时,他的力量仿佛克制不住般,大得出奇孤。 她承受不住地呜咽,鼻尖渗着汗珠,却依然如温顺的猫咪,由着主人翻滚拨弄,在自己愉悦的同时带给她强烈的快意。 船外,萍花渐老,江枫渐红,水流一声接一声地啪于船舷,已是凄凉秋景;而舱内,颠凤倒凰,浓情蜜爱,女子婉转娇啼之际,已是鬟低钗落,琼浆濡漓,正值春意无边。 许久,欢颜被萧寻放开,已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一阖眼便昏睡过去。 本就因晕船昏昏沉沉,再给这样一番折腾,吃得消才怪。 萧寻有些懊恼,不该这般不知惜恤。 小白狐快意的同时,大约也会诸多不适。若非真心待他,只怕不会容得他这样放肆吧? 将她拥在怀中许久,他才把他的小白狐放下,起身披了衣,蹑了手脚走出船舱。 --------- 片刻后,他已和小蟹出现在另一艘大船的船头。 小蟹低声禀道:“从开春以来,吴国皇帝就没怎么起过床,大约时候不多了。但太子之位,始终未能确定。本来只在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相竞。这些年来,双方多少次互相攻讦,皇帝多费了多少心,到底怒了,偶尔说了一句,不如把帝位传给老八,还要好些。而八皇子年纪渐长,的确比五皇子能干,也未必比三皇子差,于是章皇后等开始转而劝皇帝立八皇子。朝臣对此虽多有非议,但皇帝偏爱老八,的确动了这心思。谁知正要下旨的关头,二皇子双目复明,这事立刻押后了……” 萧寻点头道:“这事我听说了。景和帝偏爱豫王,但好似更偏爱锦王,立刻想着要立锦王为太子。” 小蟹道:“锦王今非昔比,锦王妃又是个厉害人物,加上慕容启发现女婿复明后也开始联络朝中故交,要全力助他登上帝位。章皇后为了亲生儿子继位,不惜把被贬的楚瑜又保回京师,楚瑜居中调和,竟让原来相助三皇子、五皇子的人都改了口,大赞豫王年少睿智,联合支持八皇子当太子……现在两派斗得很凶,景和帝的病情却更重了,应该已经熬不了多久。” “吴国那些和咱们有联系的大臣呢?” “大多中立吧?暗中受了咱们蜀国好处的,大多是些持重老臣,目前形势不明,自然和咱们一样,先袖手旁观着,明哲保身要紧。不论谁登基,咱们落不了太多好处,也不至于动摇根本,何况夹缠到那浑水里?” “暗中知会他们,就说蜀国支持八皇子登基,不日蜀太子会亲去皇宫向皇帝问安,表明蜀国态度。” 小蟹不觉大惊,“太子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设法干预立储之事,务必……保八皇子继位!”萧寻淡淡道,“八皇子那边的筹码上,再加一个蜀国,够不够分量了?” “可是……” “蜀国不需要吴国有太聪明的君主,否则,蜀国只能继续称臣他国!” 小蟹一凛,立刻答道:“是!” “别耽搁了,立刻派人从陆路连夜把我的令谕传过去!” 小蟹钦佩地再看一眼萧寻清冷的眼神,行了一礼,匆匆奔去安排。 萧寻独立于船头,只觉冷风瑟瑟,越水而来,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数十年前,蜀国败于吴国;数十年后,他不能再败于吴主。 不论是国,还是她。 舍弃。 死心眼的小白狐终于接受他,喜欢他,由他“欺负”她,只因认定许知言已将她舍弃。 可他再明白不过,许知言其实和他一样,或许曾为她的未来而舍,却从不曾弃。 欢颜从来不知道,许知言最初并不知她有孕在身,是慕容雪一剂汤药,误了他挽留她的时机…… 欢颜更不知道,许知言见她失踪,曾怎样悲惨地在风雨里对天疾呼,愿以今生来世全部福祉,换他们母子平安…… 而他更刻意隐瞒,绝口不提双目失明的许知言为她第一次出了京城,千里迢迢远赴南疆,整夜整夜地徘徊在她住过的屋子,感觉她生活过的气息…… 连叶瑶都至死不肯告诉她,许知言为保护他们那个孩子不至被过于强大的嫡母所害,不惜阻止了自己另一个孩子的出世,并毁了妻子当母亲的权力…… 这份感情,深刻而固执。 简直可怕。 一旦他掌握了扭转乾坤的力量,一旦他发现欢颜心里还有着他,即便她已是萧寻名媒正娶的妻子,他都将有能耐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如今小白狐在他的视线以内,他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一些事;可如果许知言想办法让她知道某些事呢? 萧寻忽然发现,他已再不可能做到原来的洒脱。 也许,关系到小白狐的事,他从没洒脱过。 从前一次的负气不理,到这一次的纵性而为。 可他不得不为。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而复失。 -------- 欢颜在船舱里休息了两日,又服着药,到第三天晕船症状便消失得差不多,看萧寻坐卧不离,每日陪着窝在舱内,心中不安,便和他走到甲板上看风景。 有侍女凑趣儿,却拿了上好的茶和水过来,就在船头拿个小茶炉烹起茶来。 萧寻哀叹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喝到某人亲手烹的茶啊!” 欢颜一笑,转头接过侍女的扇子,慢慢扇起了小炉子,却果真为他烹起茶来。 萧寻忙走过去蹲她身后为她揉肩捶背,大献殷勤。欢颜回眸而笑,莹亮亮的剪水双瞳似乎将一路江水都映衬得温柔起来。 萧寻正觉乐趣无穷时,猛地脖颈上一沉,却是小白猿跳到了他脖子上,半个身子爬在他脑袋上,学着他模样给欢颜捶背。 “你……你个小混蛋,真敢爬我头上来!” 萧寻大叫着站起身,要把小白猿抓开。 小白猿晃着身子,紧紧揪着他后领不肯放松,圆眼珠骨碌碌转着,倒似几分委屈。 明明它才是欢颜最疼爱的呀,为啥欢颜近来不让它进房睡了,反而和这家伙睡一被窝了? 它只想好好跟这家伙学学讨好主人的活计嘛…… 欢颜看萧寻晃来晃去甩不开小白猿,拿扇子指着他,笑得跌坐船板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几日欢颜天天和他一处,床第之间也是予取予求,十分温顺,却未见她有几分开怀笑意。如今难得见她欢喜大笑,萧寻故意地抓了几回没抓着,逗得周围侍卫都撑不住笑起来,才把小白猿丢了开去,顺便塞了一把松子在它手中以作赔偿,省得它再到欢颜那边去装无辜。 于是除了处置翻阅临时一些紧急函件,两人只在船头喝茶赏景,或远水生光,层山耸翠,或渔村向晚,炊烟四起,或红尘紫陌,斜阳暮草,或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三) 若是有心,一路都是赏玩不尽的景致。 有时高兴起来,萧寻拿了他的浮馨玉笛来,临水而奏,却是笛声悠悠,水声沥沥,天地俱澄澈。 欢颜听得出神,眼眸里便忍不住泛出些微心酸。当年她跟在许知言身后,也是博览群书,深精音律。但萧寻找来把好琴让她弹时,她却连碰都没去碰。 “忘了。四五年没碰,快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出了,怎么弹呢!” 萧寻一笑收起,也不强她犴。 --------- 两人悠哉游哉过了数日,到这天吃了晚饭,欢颜沉吟着,居然也会问起了吴朝立储之事。 “阿寻,是不是说,锦王可能成为被立为太子?蛰” 萧寻眉目一跳,“你听谁说的呢?” “轻凰姐姐说的。” “大嘴巴……” “嗯?” “没什么……所谓天意高难问,谁是未来的太子,谁是明日的吴国皇帝,谁也说不准。” “是啊,豫王也是从小得皇上欢心。听说,当年章皇后便是因为他才能晋封为太子妃呢!” 萧寻含笑望向她,“你该满心盼着锦王能承继大统吧?” 谁知欢颜很快答道:“不盼。” 萧寻大出意料,“为什么?” 欢颜道:“我从小在他跟前长大,旁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他的【文,】身体状况?屡次被【人。】人加害,本就体虚【书。】多病。如果能沉【屋。】心静气,多加调养,少费心力,或可安度一生;若是当了皇帝,国事缠身不说,既要担忧狄人或南疆不靖,又要担忧有实权的叔伯兄弟们夺位,还得辨别应付下面不知是真是假抑或半真半假的奏闻……我担心他活不长久。” 萧寻看着一旁悠悠后退的江水,品茗不语。 欢颜想了片刻,却又道:“不过也许他非得当皇帝不可。” 萧寻没追问,只默默看向她面庞。 她有些心神不宁,“我担心他当不了皇帝,很快会给人害死。就像……当初被害瞎一般。” 萧寻胸口跳得剧烈,忽然间也开始心慌意乱,忙笑道:“已经在船上闷了五六日,明天上岸去走走吧!” “明天?” “明天……就到吴国受灾最重的沧浪城了。那里本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人文荟萃之地。因暴雨和洪水决堤,听说今年的粮食几乎颗粒无收。如今已是灾后一个多月了,我想过去看看那里目前是怎样的境况。” “去查探民情?不对呀,这里可不是蜀国……” 萧寻淡淡一笑,“若是蜀国,这么重的灾情,我早就过去查看了。不过吴都的皇子们忙着内斗都来不及,大约是顾不上受灾老百姓的死活了!” 欢颜不觉微微难过。 她生长在吴国,却在蜀国住了这许多日子,也已看得清楚,吴国虽地域广阔,物产丰富,但论起政治清平,百姓安乐,的确远不如蜀国。聆花虽然可恶,到底顶着吴国公主的身份,萧寻敢那样对待聆花,也足见得内心对吴国并没有当年在吴都表现出来的那样尊敬。 想想这几十年来吴国不断内讧彼此争权夺利的情形,她长长叹息。 锦王许知言,也得奔走向那一条道路吗? 人生百年,不过南柯一梦。纵然富贵功名遂意,也难逃生死磨挫。 何如这般泛舟清波,意兴悠悠,有一船明月相照,有一棹清风相和,胜过人间多少将相王侯! 其实,这也该是许知言当年的愿望吧? 到如今,陪她踏遍吴蜀山水的,终不是他。 她黯然而笑,却握住了萧寻的手。 -------- 第二日,两人扮作普通商旅模样,另带了小蟹、大卢和夏轻凰随同保护,径自弃船上岸,早有马匹预备好,鞍蹬俱全,牵过来让他们骑乘。 欢颜许久不曾骑马,却有些不习惯了,说道:“这马儿不如我的雪马灵巧快捷。” 萧寻噗笑道:“你多久没去看你的雪马了?” “怎么了?” “肥得跟猪似的,还灵巧快捷?” “不会吧……” “原来天天跟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的主人,青草都啃不够,还得辛苦受累,自然瘦巧。这一闲下来,咱府里那马料又尽着它吃,当然会胖上几圈了!还有小白,你没发现它胖成大肥猿,快要走不动了吗?刚都懒得跟你出来了!” “……” “说来就你不争气,我也没亏待你吧,瞧瞧,越吃越瘦,牛马都不如啊!” 欢颜甩手一鞭子抽过去,萧寻早已大笑着策马奔得远了。 夏轻凰笑盈盈地跟在欢颜身后,说道:“这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才是小夫妻的样儿呢!” 欢颜红了脸,白她一眼不言语。 此时洪水早已退去,路上也已清理干净,只有路边的野草下部兀自沾着未褪尽的泥巴,有气无力的模样。 再往前走,便见大片农田,全都补种了早麦,已长了一寸来高,鲜嫩的绿色看着青葱可爱。 大卢道:“倒不要小瞧那个病歪歪的皇帝。听说大洪灾后常会有瘟疫跟随,吴国必定处置相当及时,才能免遭瘟疫侵害,并这么快安抚百姓重返家园。” 萧寻皱了皱眉,点头道:“嗯,也许,是好事吧?” 待到了城里,便更能觉出洪灾后的萧条。店肆虽开着,但除了药铺,似乎没几家生意兴隆的;街上来往的绝少商旅,乞丐却不少。 萧寻、欢颜等人的衣着虽是寻常,到底品貌不俗,一路颇是招人眼目。萧寻觉不出路人也在看他,只觉人人都在看向欢颜,而欢颜也招摇,普普通通的一件黄衫子偏偏也能穿得这般婀娜多姿,真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啊狐狸精! 瞧见前方有茶楼尚算整洁清寂,遂领众人上去要了一壶茶,又道:“欢颜,我再去别处查看查看,你若累了时,便在这里坐坐,我呆会便回来。” 这两日欢颜倒是不晕船了,只是船上呆得久了,回到陆地后反而有些头晕,遂道:“你去吧,我也懒得走了。”萧寻点头,又吩咐夏轻凰道:“这城里龙蛇混杂,又有许多饿急了的灾民,小心看护你妹妹,尽量别出去。” 夏轻凰微笑道:“放心。就是我的宝剑改行吃素,你家小白狐的毒虫子也不吃素。” 萧寻便看向欢颜,“是么?” 欢颜喝着茶,笑盈盈道:“谁说的?我养的毒虫子一向吃素,——素的毒药!” 萧寻便有些心惊胆战,说道:“那你收藏得严实些,别半夜里爬出来咬我……” 欢颜便推他,“你快去吧!这天色转阴,怕是要下雨了,可别淋在路上回不来!” “放心,我就是爬都会爬回你身边!” 萧寻一笑,带了离去,犹不忘贫嘴滑舌一番。 欢颜微微地红了脸,也不和他计较。 夏轻凰倒是微觉意外,低笑道:“咦,看来你欺负他的时候少了嘛!” 欢颜悻悻道:“他欺负我的时候却多了!” 夏轻凰道:“没事儿,得空儿我帮你欺负回来!” 欢颜便不说话,脸庞便更红了。 夏轻凰不解。 而欢颜当然没法开口告诉她,萧寻最喜欢在床上欺负她了…… 二人等得无聊,随意从窗口看楼下街道时,却觉街上流浪乞丐虽多,但行人像已习为以常;时有灾民模样的人经过,手上端一碗米粥,捏两只馒头,也不见乞丐上前抢夺。 夏轻凰便道:“只怕官府正在赈灾安抚,不然不可能这般平静。” 有伙计过来给她们添茶点,闻言说道:“可不是呢,一直有京中的官儿在忙着。听说最初派到灾区的官员有几个不尽心,被锦王爷连夜进宫参奏,当时就给撤职查办了!还有咱这里的知州、知府,因护堤不力,虽没撤,但说是让他们戴罪立功呢,谁还敢不尽心!” 锦王,许知言…… ========= 评论区……不是不想去解释,是无从解释……原谅我当了蜗牛~~ PS:知言,下一节会出现了……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四) 欢颜指尖不觉发颤,忙低了头喝茶。 夏轻凰笑道:“这么看来,锦王在这里的名声一定很好吧?” 伙计道:“锦王爷那人品,那还有得说?当今的嫡长子啊,何等尊贵!听说从小失明,都不忘时刻虔敬礼佛,与人为善,然后到今年四五月间,忽然就有佛陀托梦,说他原就是天上神仙转世历劫。如今灾劫已满,福报将至,下半世将贵不可言!梦醒来时,眼睛立时就恢复光明了,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夏轻凰看向欢颜,“嗯,神奇,神奇。” “听说这锦王爷近来亲身在几处重灾区巡视灾后恢复情况呢,有见到的人说,长得也是神仙模样啊!听说皇上一直在犹豫立谁当太子呢,这下不用犹豫了吧?连佛陀都托梦说锦王爷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你们想想,他本就是皇子,是王爷,再尊贵会是什么呢?犴” 伙计神秘兮兮地待说不说,却很笃定地指了指头顶。 欢颜有气无力地答道:“帽子?” 伙计忙把手抬得高些,重新向上指了指蛰。 “天花?” “天花上面呢?” “屋顶?” “屋顶上面呢?” “瓦片?” 伙计开始无语望天。 瓦片上面好像还有屋脊,屋脊上面还有白云…… 这么美丽的女子,看着也是副聪明样,怎么就能呆成这样?! 正叹气时,那边有人叫了一句什么。 伙计侧头问道:“什么?” 那边有人道:“锦王到那边粥场了!王妃、小世子,全都来了!” 伙计大是激动,忙过去仔细打听,再也顾不得理会眼前木头一样的呆美人了。 欢颜不仅脸上木然,连脑中一时也木了。 好久,她猛地握住夏轻凰的手,说道:“轻凰姐姐,我们去看看!” 夏轻凰没有动,只默默地看向她,慢慢地问:“太子妃,你……确定?” 欢颜僵住,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转头望向天空,泪珠忽然间一串一串地掉下来。 她哭得很绝望,脸色如天空般灰白灰白。 “我确定。” 最终,她这么说。 ---------- 来的不仅是美男子,更是当朝最尊贵的皇子。 已有官兵在施粥场附近维持秩序,不让太多人靠近,并劝导闻讯前来围观参拜的人群离开。 欢颜并没有打算靠近。 她走到街角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远远地望着那个被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男子。 那个与她相依相扶了十余年的男子,那个与她誓相白首的男子,那个约定了一起走遍万水千山的男子。 他站的位置相对高些,便是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沉静如水的笑意。 眉梢眼角,是历尽灾劫后不动声色的沉凝。 他像是觉出什么一般,一边与人说话,一边抬头往这个方向扫过。 她看到了一双完美之极的清亮眼眸,明如宝珠,静若深潭,困惑般在她附近的人群间逡巡。 她慌忙将自己的脸庞藏到枫叶间,但转头又自嘲而笑。 他曾说,他将在双目复明后为她学绘画,描摹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愁;可他终究连她的模样都没看到过。 她便是此刻站到了他面前,只要她不开口,他都未必认得出她。 那双眼眸果然又收了回去,安静地投注在正向他回话的老农身上。 他的身畔,立着锦王妃慕容雪,却比四年多年更加俊美端庄,怀抱小世子凝望夫婿时,更多了几分属于母亲和妻子的温婉娴雅。 小世子,小世子…… 欢颜忽然之间浑身颤抖,忍不住向前面走了两步,仔细凝望着那个小男孩。 那男孩脖间挂着嵌珠镶宝的一把金锁,身着宝蓝色的小小锦袍,愈发把那小小面庞衬得粉雕玉琢,精致可爱。 他正玩着金锁上垂着的小铃铛,听着那丁铃铃、丁铃铃的响声,小嘴巴便咧开,笑出一对酒窝,一时却分不出像欢颜多些,还是像许知言多些。 忽而抬头,乌溜溜的黑眼睛转动着,不知怎么就对上了欢颜的目光。 他再不玩铃铛了,小手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怔怔地敛了笑容,迷惑地看向她的方向。 在看她吗?抑或,只在看枫树? 欢颜想对他笑笑,可不知怎地,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怎么也忍不住,簌簌地直往下落,只得用帕子死死掩住唇,才能堵住快要溢出来的呜咽。 夏轻凰跟在她身后,急急地扯她道:“太子妃,时候不早了,只怕太子已经在茶楼等我们了,咱们快回去吧!” 欢颜凝噎良久,才哑声道:“好……” --------- “好……” 远处的许知言全身都僵住。 他仓皇地抬头,按自己十余年失明形成的习惯,努力地去倾听,目光却完全跟不上他的听力,无能为力地在包围着他的人群里四处打量,却不知该往哪里寻觅。 是他听错了吗? 真是他听错了吗? 他为什么……在如此喧闹如此嘈杂的声音里,忽然听到了那个思念了多少年的声音? 虽然,如此的微弱和遥远…… 这些年来,他有过无数次的幻觉,觉得欢颜回来了。 他只要唤一声,她就会应他;他只要一伸手,她就会握住他。 他虽看不到她的容貌,但她能在他耳边低低笑语,她会在他怀中委屈哭泣…… 刚刚曾忽然心悸,留意寻觅却并无所得,让他断定他只是幻觉。 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幻觉中的一次而已。 他已习惯。 可刚那一声凝在哽咽里的“好”字,也是幻觉吗? 眼前全都是人,远处也全都是人,他分不出她会是其中的哪一个。 他们爱得那么久,那么深,可他……根本没见过她! 身后的小世子忽然扯他的衣服,说道:“父王,父王!” 他回过神来,看向爱子,“怎么了?”“那里有个姑姑在看着你哭,看着我哭!” “那里?” “那里!” 小世子指向前方。 一角鹅黄的衣袂,如明艳而绝望的云朵,翩然飘过红枫,飘过墙角…… --------- “欢颜!” 他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旁边慕容雪失色的面容,推开围住他的众人飞奔过去。 “父王,父王等等我……” 小世子从母妃无力的手腕里挣脱出来,甩着小短腿追他的父亲。 前方之人纷纷让路,诧异地望着这对父子,望着这对父子奔跑的方向。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红枫点点,如血飘落。 枫下谁遗落的帕子,尚有泪痕斑斑。 抬指拈起,久违多少年的淡淡药香扑鼻而至。 忽然间心痛如绞。 他扶枫而跪,明亮的眼睛里,有泪光转瞬涌起,串串滴落。 小世子终于甩着短腿气喘吁地赶上了父亲,不解地问:“父王,你为什么哭?” “因为父王又错过了想寻找的人。” “就那姑姑吗?她是谁?” “思颜,她是我们的亲人。” “为什么我们不认识她?” “因为那时,你没有记忆,我没有眼睛。” 要怎样的情深缘浅,才会这样的相念不相见,相逢不相识…… 天下雨了。 谁的泪水,落了满地…… ============== 内啥,真心没觉得欢颜哪里极度脑残,角色们怎么就个个良心被狗吃了……真心希望读者别如此不堪地骂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有自己的悲喜,有自己的权衡。欢颜怎会选择接受萧寻,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不想再多说。换位思考下,如果你是欢颜,如果你像欢颜那样苦行僧般流浪四年相救男友,换得男友另有所爱的消息,身边还有个优秀男子步步紧逼,即使还在爱,你会不会考虑在心底掩埋前面一段感情?如果你像萧寻那样苦恋多年无果,会不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须知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希望大家别在我文里寻找以德报怨永远愿为爱舍身为爱等待不求索取不求回报圣母圣父光辉笼罩大地的男主或女主,真心找错地方了。我的笔下,从没有过一个完美无缺的男女主,所差别者,他们的缺点是不是刚好是你可以接受或容忍的范围之内。白衣如此,小安如此,阿顼、阿望等更不用说,栖情宝墨晚晚的性格里更有诸多的自私和自以为是…… 我向来尊重读者意见,但我也希望大家别因为对某个角色的偏爱而把别的角色抨击得一文不值。颜,言,寻,都是我所挚爱的,我很难接受他们被如此厉害地攻击。抱歉~ PS:如果尊重我,请尊重我的版权。我以写文为生,且是个出了名的蜗牛写手,并无其他收入。说白了,我是稿费养活的,是读者养活的。不辞辛劳手打我文的童鞋,一边说支持饺子一边盗文的童鞋,如果你们真的爱我,请停止你们的行为。写手的写作寿命本来就不长,你们在逼自己喜欢的写手提早终结自己的写作生涯。 废话多了些,不过应该还是按3000字收费的。于是再加一句:谢谢长久以来不离不弃的读者们,我像爱RMB一样爱着你们……(众一拥而上,直接把某银拍死在地……)可真的感谢并感激你们XDDDDD 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一) 夏轻凰拖了欢颜快要回到茶楼,已见萧寻和小蟹等已经骑着马迎面行来,后面跟着她们留在茶楼的两匹座骑。 萧寻脸色很不好,看欢颜过来,却展颜笑道:“怎么哭得跟花猫似的?你姐姐欺负你,不给你买果子吃?” 欢颜垂着眼睫不说话。 萧寻俯身,捉了她轻轻一提,已把她揽到怀中,扶在马鞍坐稳,柔声道:“咱们回去了!” 夏轻凰忙骑了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拨转马头,迅捷驰向城外崴。 细雨点点,打在干涩的脸上,凉得欢颜打了个哆嗦。 她又想起当年离别时,许知言最后向她说的一句话。 “记得带件蓑衣,学着避避风雨。节” 他其实也在担忧她,担忧她没有他时,学不会照顾自己,躲不开风刀雨箭。 可真当风雨袭来时,她想避就避得了吗? 欢颜低头去揉眼睛时,眼前忽然一暗,却是一件宽大的蓑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看向拥住自己的萧寻。 萧寻微笑道:“看什么?下雨了,自然得披上蓑衣。” 他笑意璀璨,眉目温柔,衣衫飘在细雨间,已有微微的湿,却恍如未觉。 许久,欢颜轻声道:“你也披件蓑衣罢!” ------ 回船后,萧寻令人打水来给欢颜洗了脸,换了衣裳,再也没提过此事,好像根本不知道她曾悄悄去看过许知言一样。 许知言出现得突然,但在沧浪城引起的轰动却是必然的。 萧寻等既去打探消息,不会没听说。 他当时往那个方向迎去,分明是料着了她们的去向。 或许,他早从夏轻凰那里把她当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可他终究一个字都没和欢颜提过,照旧每天喝茶、吹笛、聊天、赏风景。 倒是欢颜自己心虚,隔了两三日,便忍不住道:“那日我见到了锦王。” 萧寻正擦着他的浮馨玉笛,闻言不过“噢”了一声。 欢颜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小世子。” 萧寻笑了笑,“听说都挺好的?” “嗯,挺好的。” “那就行。” “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萧寻丢开玉笛,将她揽在怀中,轻笑道:“你自己也说过,让我给你一点时间断去念想。” “是……是啊,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欢颜这样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念,或者想,真的能完全断得了吗? 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儿,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每每在她一闪神间便浮在脑海里…… “还在想什么呢?” 萧寻看她又是神思恍惚,笑着上前抱住。 欢颜喃喃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空。” 空得也说不上是疼,还是慌。 萧寻笑道:“没事,很快便不空了!” 他将欢颜只轻轻一推,便已推倒在床榻上。 欢颜挣扎,叫道:“喂,喂,这是白天……” 萧寻早已将她紧紧压于身下,吃吃笑道:“白天不是更好?本就嫌船上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何况你不是嫌空么……” “不……不是这个空……” 哪里空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刻身体里已塞得满满的。 “阿寻……” 欢颜低低地呜咽,却又有种认命般的无奈。 她是萧寻有点呆有点木的妻子,萧寻却是她最善解人意的夫婿;而许知言也有了他的慕容雪,她的孩子喊着慕容雪叫母亲,他们才是幸福的一家人,从此跟她毫无关联…… 便是想,也无从想起。 虽然萧寻性情很好,没事时由着她欺负,不还口不还手还会陪笑脸,可在某些方面,她无论是经验和体力,根本无法和萧寻相提并论。 比如,此刻…… 一波接着一波的强烈快意,惊涛骇浪般阵阵袭卷。 脑中本来凌乱的思绪顿时酥麻散落,身体宛若被他送上了云端。 她忍不住在失重的晕眩里颤声呻.吟。 萧寻听得她把持不住,托紧她细细的腰肢,越发地横冲直撞,肆意妄为,看她忍耐不住地失声惊呼,嘴角笑意越发促狭。 欢颜大窘,用力去捏他的臂膀,喘着气低声道:“阿……阿寻,别这样,外面有人呢,听着……成什么样子?” 萧寻闻言,懒懒地笑了笑,略停了动作,向外扬声说道:“外面的人都走远一点,我的太子妃害羞,不想让你们听到……” 外面果然传来蹑着手脚走开的声音。 “……” 欢颜吐血,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混帐男人。 更混帐的是,他的手段越发地刁钻古怪,让她想骂也骂不出,想打更是无力,只是随着他的节奏浮浮沉沉,几度给他逼到失控地叫出声来…… 萧寻越发得意,眼看她已筋疲力竭,犹自没有罢手的意思。 最后,欢颜忍不住哭叫道:“萧寻,久战不泄是一种病,要治!” 萧寻愕然,小腹蓦地收紧,用力地送到她的身体最深处,才颤动着慢慢伏在她身上。 他亲着欢颜汗湿的额,哭笑不得地唤道:“小白狐……” ---------- 第二日蒙蒙亮便弃舟登岸,早有车马预备好。 萧寻再不去骑马了,只在车中和欢颜厮缠说笑。欢颜都没来得及留意当年自己是从何处进的山,何处出的山,便连栖云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因路上行得快,居然赶在关城门前被礼部官员接进入城,依然住回当年的萧府。 这些年一直留有下人打扫,虽不如四年多年鲜明华美,倒也还整洁清爽。 船上局促,到底诸事不便,好容易住下来,立时有人预备下大桶热水,欢颜车马劳顿了一整日,忙痛痛快快洗浴一回,待被侍女领至卧房,早双眼迷离,蜷在萧寻怀里沉沉睡去。 卧房虽陌生,但触鼻依然是萧寻熟悉的气息,和蜀都并无二致,这晚居然睡得很是踏实。 因景和帝生病,萧寻第二日将国书交礼部官员代呈,等候皇帝召见,然后便去拜访往日在朝中的一些故交好友。 他怕欢颜在府内无聊,早已备下不少诗书佛经供她阅读,又把预先令人寻出的好些珍奇药材送过去让她研究,办完事回府也早,欢颜每日便也不寂寞。 偶尔走到当年喝过酒的那个湖边小亭时,却还是止不住地怅惘。 那年的春天,她离开了。 四年后的秋天,她回来了。 春与秋之间,多少的感情被岁月风干,被时光辗磨,慢慢散作了齑粉,无声无息自指间滑落。 一切,于她都已算是过去了吧? 当日听说萧寻要来吴都,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要跟他前来;但真的来了,却又迷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想看一眼有着明亮眼睛的许知言,看一眼已经会说会走会叫父王母妃的小世子;可沧浪城远远看那么一眼,又觉不如不见的好。 小世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可今生都不太可能会叫她一声娘亲;他曾是她最亲密的人,甚至……现在依然不动声色地埋藏于心窝间最柔软的角落,可她于他到底已是外人。 她会不知不觉间看向锦王府的方向,甚至敢确保自己再不会弄错它所座落的方向,但她会很快转过头去,不想,不问,不看。 然后回卧室读一会儿佛经,研究一会儿药材,只等萧寻回来,便安然地依到他的身畔,为他泡一壶茶,听他讲些朝中或坊间的趣事。 吴国朝内朝外的大事瞒不过千里之外的萧寻,同样,蜀国发生的大事也瞒不过千里之外的诸位皇子。 ============= 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二) 包括萧寻击垮叔父庆王,让他永世翻不了身;包括太子妃很诡异地被劫匪“害死”;包括随嫁的滕妾欢颜在失踪四年后莫名地出现在蜀都,在两国君主的默许下认祖归宗,成为新的太子妃;当然也包括此次随了萧寻一起回到吴都。 第一个冲着欢颜前来拜访的,是五皇子英王许知捷。 萧寻待客许久,听他问起欢颜,才请欢颜出来相见。 欢颜想起他当年种种相护相救之情,又是伤感,又是亲切。打量他模样时,比四五年前已完全脱却稚气,连眉眼间的英气也似磨挫了不少,颇有些意气消沉的模样。 他见欢颜容色未变,反比先前更多几分超脱秀逸,风姿绝世,倒似颇为欣慰,点头道:“到底二哥眼光不错,萧兄果然待你好。如此……我也放心了!崴” 萧寻遂备了筵席,留许知捷用了午膳,叙了好久的往事。 欢颜才知当年她被吴帝下令囚禁后,许知捷也曾暗中相助救治,更是感激,却去将自己带来的极品药材送了两样给他。 问效用时,一味是止咳平喘的,一味是益精补肾的,且都不能单用举。 许知捷很郑重其事地收下来,萧寻却哭笑不得,暗自吩咐管事另行预备礼物让英王带回,却多是些珍贵簪环首饰并一些蜀缎,写上名贴,只说是蜀太子妃送给英王妃的。 待送走许知捷,萧寻才告诉欢颜,英王妃霍安安忒是厉害,便是英王多与其他女子说几句话,都会打翻了醋罐子在府里闹个底朝天。 英王从小也被娇宠着的,自是不肯服输,故意纳了几名姬妾,有时索性住于别院不肯回府。 几回大闹下来,霍安安声名不好听,许知捷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那几年许知言双眼尚盲,太子储位无非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人在争夺。谁知许知言查出当年联系聆花换他眼药、嫁祸欢颜之人,正和楚瑜相关,且和三皇子许知澜有脱不开的关系。 许安仁早已料着必是哪个皇子暗动手脚,平生又最偏宠许知言,听得许知言进言,便恨得切齿,碍着楚瑜势力庞大,又无十足证据,一时不便拿他们怎样,却也对许知澜顿生恶感。 后来许知言渐渐参予政事,更是设法分化楚瑜势力,甚至将他赶到了京外任职。若不是许知捷那里闹了一堆笑话出来,许知言对付楚瑜之际,他早该趁机夺得储君之位了。 欢颜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你是怕英王来这一次,又会给英王妃误会?” 萧寻笑道:“你们从前便认识,英王也的确是过来看望你的,我们防着些总没错儿。不为英王着想,也该为你的清誉着想,何必招英王妃不痛快,再惹出许多闲话来?” 欢颜点头叹服,忍不住又问道:“锦王也是靠锦王妃娘家支持才得以立稳脚跟,那锦王妃又是出身将门……是不是也像英王妃一般管束自己夫婿?” 萧寻便垂眸向她轻笑,“你担心锦王?” 欢颜只觉他虽脸上含笑,眸心却有种说不出的幽沉,低头细一思量,才觉这话问萧寻太不妥当,忙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既得皇上宠爱,如今又已双目复明,想来不用我.操心。” 她说着,已转头走到窗边喝茶,再不看萧寻一眼,脸色却已微微发白。 萧寻走到她跟前,默然凝视着她,然后笑道:“本来就不用你操心。锦王妃才智谋略,胜英王妃十倍。以往锦王双目失明,不是她鼎力支持,不是她代为发号施令,他怎么和楚瑜那些人斗?再则,她若像英王妃那般凶悍无礼,又怎会赢得锦王欢心?需知他们夫妻恩爱,鹣鲽情深,是吴都城出了名的。旁的不说,当年你托付给锦王的孩子,如果锦王妃小心眼些,能认祖归宗就不错了,又怎会当作自己亲骨肉般养着,还立为世子?” 欢颜勉强笑道:“这么说,我还该感激锦王妃了?” 萧寻微笑道:“也不用感激吧?她始终没有生育,只怕心里也在感激你送了个孩子给她呢!若她有别的孩子,咱们把那孩子要回来带蜀国养着也使得。” 欢颜不觉眼睛亮了,说道:“是啊,他们都还年轻呢,说不准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不然,我去和锦王说,让他……让他把孩子还我,只怕他还是肯的吧……” 即便许知言当年那样狠心地舍弃她,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起当年他待她的好。当年,他还说若是嫁她,会拿他自己当陪嫁呢? 这样想着时,她的眸光又迅速黯淡下去,自嘲道:“我在做梦呢!” 萧寻没笑,却问道:“假如他说愿意把孩子还你,却要你留在他身边呢?” 欢颜一呆,好久才勉强笑道:“你胡说什么呢,他早就不想留我了。如今他需要锦王妃这样的贤内助帮忙,自然更不想见我。” 话未了,那厢忽有人急急过来禀道:“回太子,太子妃,吴国锦王求见!” 两人都是一怔。 片刻,萧寻笑道:“小白狐,看来他很想见你呢!听闻他昨日才从灾区巡视回来,不想这么快便过来了!” 欢颜向外踏出一步,又退了回来,犹豫道:“阿寻,他未必是想见我的。只怕……只怕是找你有事吧?” 萧寻却已携过她的手,说道:“他既是我故交,也是你旧主,算来都不是外人,一起去见吧!” 欢颜徬徨之际,萧寻已拉着她走出门去。 欢颜趔趄了下,便跟在他身后,神色已是忐忑。 --------- 许知言正被人引着往大厅走。 他不是第一次来萧府,却是第一次看到萧府的情形。 他甚至曾在途中顿了顿身,抬头看向另一侧的某间砖房。 那是下人的茶房。 他记得清楚,那天,是他和欢颜相处的最后一夜。 可即便他已收到令她随嫁蜀国的圣旨,即便她中剑倒地,即便他还是个瞎子,他依然认为他们的未来还会很长,很长。长到他可以慢慢搬去所有挡在前面的阻碍,执紧彼此的手,看一辈子的云聚云散,花开花落。 谁料会是一夜之间的灰飞烟灭,万事成空。 指间的温度犹在,怀中的伊人已远。 被他厉言呵斥,亲手赶逐,一步步走到黑暗里,走到风雨里,用山石磨砺手足,用绝望坚韧心志,换来他眼前明亮世界,——看得到所有人,却再看不到她。 他依然是多少年前习惯了的宽衣大袖,素青锦袍,但他不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这个天下的最顶端的同时,有没有失掉原来让她痴迷的某些气质。 比如,他已四年多没弹过琴,没听过杏花飘落的声音,没喝过一口红泥小茶炉泡出的飘着梅香的清茶。 但他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也许已没那么重要。 他早已失去了她;她早已不再属于他。 或许,她还在怨着他,恨着他。 她已付出够多。 到如今尚不能被岁月冲淡的一切痛楚,都是他应得的。 再多的悲伤,他也得一个人背负;再多的苦水,他也得一个人咽下。 ---------- 头顶忽然“吱”的一声,却是一头小白猿凌空而降,猛地扑在许知言怀里,几乎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周围之人大惊,有急急拔剑出鞘打算护卫的,也有跟许知言许多年的,盯着那头白猿呆住了。 许知言抱住小白猿。 有着熟悉的触觉,入手却觉沉了许多。 他仔细地打量它,“是你吗?小白?” 小白猿瞪着他大叫两声,却像是在抗议了。 它还记得他,他居然不记得它了吗? 它是如此尽忠职守不辞劳苦的小白…… 许知言便轻轻地笑了笑,“小白,这些年辛苦你了!” 欢颜……自然更辛苦。 他至今都想不出那个只会在他跟前看书下棋摘花采药的娇俏少女,出了锦王府连路都不认识,该怎样用她纤瘦的脚,一步一步地去丈量他们曾约定一起走遍的万水千山。 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三) 小白猿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和以前似乎有点不大一样的二殿下,从小红兜里掏出一把杂色果子,放到许知言手里。 许知言接过,微笑道:“谢谢。” 小白猿松了口气。 果然是它的二殿下啊,还是这么温柔有礼貌,比萧寻那胆大妄为的臭小子好多了,居然敢天天晚上把它赶到别的房间睡觉…… 许知言又问:“小白,你的主人呢崴?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到小白猿了,欢颜也应该近在咫尺了吧? 那边已传来萧寻爽朗的笑声:“正想去拜会二哥,可巧二哥便过来了!蛊” 小白猿立刻从许知言身上跳下来,连纵带跳奔了过去。 许知言举目,便看到了那个英姿勃发眉眼含笑的俊朗男子大步向他走来。 纵然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他都能一眼便认出他便是萧寻,不羁谈笑间亦能暗蕴机锋的萧寻。 小白猿明显对他不感兴趣,越过他奔向他身后的那女子。 那女子一身水碧色丝缎衣裙,湖蓝色绣木芙蓉花锦缎镶边,袅袅走来时,像静静飘泊着的一片碧云,又像缓缓潺湲着的一弯碧水。 她生得和叶瑶颇有几分相似,肌肤莹澈,眉目如画,容色绝美,只是目光像有几分仓皇,局促般在他脸上扫了两眼,便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奔到脚边的小白猿,拍了拍它的脑袋。 ------- 萧寻已行至跟前。 许知言收回了目光,微微笑道:“萧太子,久违了!” 即便称呼从“公子”升格为“太子”,他的话语里依然是亲和里带着疏离,并不因萧寻唤了多少次的“二哥”便顺水推舟地和他称兄道弟。 “是啊,四年半了!听闻二哥双眼复明,小弟遥在蜀都,亦是欢喜不已。今日亲见,果然风姿更胜往昔。” 萧寻看向他的眼睛,却也说得真诚。 他本生得极是俊美,独双目失明,缺少了一份神采。如今眼底阴翳尽去,一双明眸如宝珠,如墨玉,说不出的华彩逼人。 那份风姿天然,雍容静雅,高贵超脱得竟不似尘世之人。 萧寻也算是少见的美男子,但与许知言相比,终是潇洒有余,秀逸不足。 许知言逊谢,然后看向那个垂头抚摸小白猿的女子,轻笑而问:“欢颜?” 萧寻返身过去,拍了拍欢颜的肩,说道:“欢颜,二哥唤你呢!”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掌宽大而温暖,目光明亮而温柔。 欢颜的紧张便不知不觉间散去不少,她凝神看萧寻一眼,才转头看向许知言,侧身行了一礼,说道:“二……二殿下好!” 许知言走近她,微笑道:“我很好。你……还好吗?” 后半截嗓音莫名地沙哑了。 他凝视着她,清亮的眼眸里满满是她的影子。 是一种单纯的,怎么也看不够的贪婪。 十六年。 晚了整整十六年,他才看到了她的模样。 与美或丑无关,与老或少无关,这是他的欢颜。 她曾说,如果你双眼失明,只要你喊一声欢颜,我总会应你。 她曾说,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眼,我总会在你身畔。 可四年有余,她从来只在他的梦里应他;当他能看到了,他回头看过无数次,都没有她。 世界如此绚烂多彩,而他眼前只剩黑白二色。 ------- 欢颜却不敢跟他那双眼睛对视。 仿佛他的眼睛里有着刺目的阳光,看一眼,便会扎刺刺地疼,***辣地痛,引得眼底温温的液体不知不觉间便要往外钻。 她赶忙又垂下头,依紧在萧寻身畔,轻声道:“我……我也很好。阿寻……”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唤萧寻,她好像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着,习惯性地去寻找能让她坚强些的力量。 萧寻也从未让她失望,立刻揽紧她,向许知言笑道:“二哥,里边请!正好我有从蜀国带来的高山雪芽,也尝尝咱们那里的好茶吧!” 许知言垂眸,含笑道:“好。” 三人便行向厅中。 萧寻挽着欢颜,低低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欢颜定定神,说道:“没什么,可能夜间没睡好,没精神。” 萧寻噗地一笑,轻声道:“那今晚不闹你了,放你早些睡……” 再不料他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想去,欢颜顿时红了脸,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萧寻道:“二哥在这里呢,看给他笑话!” 欢颜一窒,更不敢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却在一旁清清淡淡地说道:“有什么可笑话的?夫妻恩爱,原是再好不过的事。” 欢颜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萧寻的手。 ------ 萧寻与许知言说说笑笑进了厅,分宾主坐了,便有侍女送上精致茶点,让他们且说且聊。 从路途的劳顿,到一路的趣事,从蜀国庆王的谋逆,到吴国近月的天灾,男人之间,自然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许知言不像萧寻那般机警善谈,但向来谈吐得宜,应对之时别有一番清雅蕴藉,令人心折。 未回吴国时,欢颜心心念念想着回来,无非因为他在这里,小世子在这里;可远远见到他和小世子时,她只剩了泪落如雨;如今对面而坐时,她则只觉的满心的慌乱和紧张,手心一阵接一阵地冒着汗水。 许知言忽道:“这茶的确很香,若是欢颜泡来,应该更好。” 萧寻微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欢颜,去给咱们烹壶茶可好?” 欢颜怔了怔,说道:“没有茶炉。” 萧寻便看向一旁侍女。 侍女忙道:“有,太子妃要用的话,我这就去取来。” 欢颜又道:“没有隔年的雪水,最好是梅花上扫的。再不济,取隔年的雨水也行。”萧寻便苦笑了,“这可就难了,你明知我不太讲究这个,别说这里,连蜀都那边的府里都没预备过。” 欢颜高兴起来,也曾给他烹过茶,倒也没提过这许多的要求。 或者,是许知言的口味一直如此挑剔? 便是不挑剔,给欢颜那等讲究的泡茶方法养上十年,也会变得挑剔了…… 萧寻沉吟时,许知言已道:“你五年前埋在海棠树下的几瓮好水应该还在。明日我叫人挖出来送还给你。” 欢颜道:“不……不用了。我现在也不……不太用那些泡茶了!” 许知言道:“那么阿黄呢,要不要送过来?” 这回欢颜却愕然了,“阿……阿黄?我把它留在南疆了呀!” 萧寻眉目不动,握着茶盏的指尖却是一紧。 许知言飞快掠过,轻笑道:“我怕你四处乱走,把自己走丢了,叫人去南疆找过你。结果去的人没带回你,把阿黄给带回来了!” 欢颜终于抬起浸了雾气般的一对黑眸,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然后道:“好,好,我要。我要阿黄。” 她想了想,又道:“隔日我去接它过来。我还想……我还想……” 她迟疑了好久,到底说出口来:“我还想再去看一看我从前住过的屋子,不知……不知方不方便?” 许知言点头,“方便。” 欢颜便转向萧寻,“你会陪我去吧?” 萧寻温柔一笑,“好。顺便陪你看看小世子。” 欢颜再也忍耐不住,只觉泪水顷刻间滚落下来,慌忙掩了脸,站起身便逃入内室。 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四) 萧寻忙向侍女道:“瞧瞧轻凰跑哪去了,请她过去陪着太子妃吧!” 侍女应了,连忙走了出去。 而屋中气氛一时便有些僵冷。 许久,萧寻道:“方才她还在跟我商议,可不可以和你把小世子要回来带蜀国去呢。当年她把小世子交给你,原也是情非得已。你也知道(W//R\S/H\\U),除了病人,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许知言的目光从欢颜离去的地方淡淡瞥过,缓缓道:“我明白。崴” 萧寻叹道:“若她坚持要带走小世子,只怕你不是不愿,而是不便吧?” 许知言目光幽暗,在萧寻脸庞泠泠滑过,却是答非所问:“恭喜你。我找不到的,你找到了;我做不到的,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冰冷,一丝苦涩,一丝无奈孤。 萧寻笑了笑,“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她要的我都给得起。如果能得到二哥祝福,相信欢颜会更开心。” 许知言没有回答,只站起身淡淡笑道:“明日若有空,带欢颜到锦王府一聚吧,我为你们接风洗尘!” 萧寻道:“好,我一定带欢颜过去。” 许知言点头,便起身告辞,萧寻忙亲身送出。 许知言的步履不紧不慢,只是走至原先欢颜迎他时迟疑站住的地方,不由地顿了顿身,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宇。 她已是这里的女主人。 这是萧寻给得起的,也是他给不起的。 萧寻苦寻她四年,吴都又有颇多眼线,某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必定对欢颜隐瞒了一些事;但他本没有告诉她的义务。 易地而处,若非实在迫不得已,谁又甘心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一手推到他人的怀抱里? 如今,这便是最终的结果了吗? 于她,也许,真的是最好的结果。 -------- 萧寻返身回去找欢颜时,她正趴在床上发呆。 他笑道:“小白狐,哭得好些了?” 欢颜道:“我没哭,就是有些难过而已。” 萧寻柔声道:“难过什么?他好端端的,你也好端端的,他有贤妻爱子,你也有我这个好夫婿相伴,未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子女……有什么好难过的?” 欢颜道:“不知道……可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文·冇·人·冇·书·冇·屋← “后悔不该来吴国。” 萧寻意外,“为什么?” “我在蜀国过我的日子,每天看书喝茶研习药理,又安静又自在,也省得来回奔波,岂不是好?” “你不是说一定要过来看看锦王和小世子吗?” “看了……又怎样?” 欢颜眼眶又在发热,忽回身将萧寻拥住,“现在我的夫婿是你,不是吗?” 萧寻亲了亲她,叹道:“既如此,我叫人去和锦王说,明天不过去了。” 欢颜一怔,忙问:“去哪里?” 萧寻道:“锦王约我们明天去他府里,说要为我们接风洗尘。” 欢颜忙道:“我们去,去吧!我的确……的确想再去看一看我从前住过的地方。何况,阿黄也得接回来,对不?” 萧寻凝视着她,半晌才低声道:“好,我们去。我只盼你记得刚才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现在,你的夫婿是我。” -------- 第二日,萧寻如约带欢颜出现在锦王府。 许知言是带了阿黄出来迎接的。 大黄狗被许知言牵在手里,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忽看到欢颜,挣开绳索便“呜呦”一声,纵身扑了上去。 欢颜看着那肥狗正出神时,给它猛然一扑,站都站不住,一头滚在地上,兀自抱住它哭笑着叫道:“阿黄!” 阿黄呼呼地喘着气,大舌头便往欢颜脸上舔。 许知言到底怎么养的,这大公狗越养越肥不说,居然还越养越色了…… 萧寻慌忙去推开阿黄,要扶起欢颜时,阿黄却是“色”心不死,一股儿蛮力上去,又要冲过去把她掀翻;这回许知言也已抢了上来,重捡起绳索,笑道:“阿黄,别闹!” 阿黄还不肯甘休,呼哧哧地晃着尾巴要往欢颜身上纵跃。 这时,只闻“吱”的一声猿鸣,正在纵跃的阿黄给一样白乎乎的东西扑得摔下来,两个一起滚在地上。 却是小白猿,——同样地给萧寻萧公子养得肥头胖脑,蛮力不小。 它刚到锦王府,却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正四处乱跑着仔细研究,为什么看着这么像当年住的地方,可有的房屋树木看着却变化了好多呢? 它哪里懂得,当日锦王大婚,锦王府总要重新收拾修葺一番;待慕容雪成了锦王府主人,却不抵锦王双目失明由着人安排了。 锦王府是原来景和帝住过的太子府,虽占地不小,但景和帝当了四十一年太子,处处受人制肘,更不敢好好修缮府第,生恐落人话柄,因而此时大多屋宇都已颇是陈旧。 慕容雪嫁妆丰厚,皇帝赏赐又多,有的是银子重新装修,更不怕被人非议,遂和许知言商议着,却把府中主要屋宇都重新翻修了一遍,一扫原来颓靡气象。 ——许知言万事由她,只是吩咐万卷楼内外一草一木都不要去动。 如今的锦王府,连欢颜看着都有几分陌生,更别说小白猿了。 待小白猿确定了这就是它从前住过的地方,兴奋地奔回欢颜身边,却又见到了分别三年的“同伴”阿黄,自是更兴奋了,立时跟阿黄闹作一团。 阿黄“呜呦呜呦”地乱叫着,和小白猿跳作一处,许知言再也拉不住,料得主人归来,阿黄再不会往外跑,轻轻放了手,看阿黄和小白猿翻滚一阵,开始兴奋地在四周飞奔,没完没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似在用它胖拙的身躯和还算迅捷的步伐努力地宣告着什么…… 萧寻已扶起欢颜,给她拍着身上的灰尘,笑道:“还是畜生可爱,到老还跟孩子似的,倒比人过得还开心些。” “是……是吗?”欢颜转头看那对开心的活宝。 萧寻已接着笑道:“当然没我们开心。” 欢颜便是一笑。 许知言淡淡而笑,并不说话。 -------- 一行人且看且行,很快已被请入前厅用茶。 过来服侍的,不仅有年轻美貌的侍女,更有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欢颜瞧见孕妇,已是惊喜,“宝珠!” 宝珠也是喜悦,急急过来牵住她的手,才觉了自己失礼,忙退了一步要行礼时,欢颜已拉住她道:“从小儿的姐妹,太客套了不觉得生分么?” 宝珠也笑,忙引他们过去坐了,到底不敢坐下,只站着和欢颜说话。 萧寻四下一打量,已问道:“二哥,王妃和小世子呢?” 许知言道:“一早入宫探望父皇,父皇精神好些,说让思颜多陪他说会儿话,因此便留着了。呆会也该回来了吧?” “思……思颜?” 欢颜心头一震。那孩子叫思颜? 许知言啜着茶,晶亮的眸光在她莹洁的面轻轻滑过,“思颜。抱来的时候也没说叫什么,我便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 随口取的么? 欢颜又开始手心冒汗,忍不住看向萧寻。 萧寻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金绣四爪蟒袍,尊贵里透着股清峻,但眉目间依然蕴着素常的笑意,正和一旁侍茶的美姬调笑,仿佛根本没听到许知言的话。 宝珠也怕他们尴尬,忙道:“太子妃,小世子估计一时还不会回来,不如先去四处走走?这府里新移了不少花木过来,我虽不懂,但听说都是珍奇物种。” 欢颜道:“好。” 萧寻一笑,牵了欢颜起身。 惟恨花前携手处,往事成空(一) 于是一行人重新出了前厅,却是许知言、宝珠等作陪,沿了前方拼石大道,径走向后方院落。 先到的是一片杏林,正是许知言说过,他母妃小时候时常带他过来看杏花的地方。 杏间的玉蕊亭重新刷过漆,绘过天花,看着倒比原来还要华美精致几分。 许知言道:“我没能看到今年的杏花。这时候连杏子都没了,并没什么好看的。” 欢颜听着便觉心酸,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恩,以后,你每年都可以看这里的杏花了!饣” 许知言微笑,目光扫过萧寻。 他依然携着欢颜的手,眉目散淡含笑,眸心却已微冷。 不过想遂了欢颜愿望,接回阿黄,让她好好看一看小世子,谁要听他们话里话外叙起旧情嘛? 她已是他的太子妃,名副其实的太子妃。 许知言静默片刻,说道:“我还有些琐事,且先失陪片刻。宝珠,你好生招呼着!” 宝珠忙应了,看许知言离去,笑道:“今年这树上结的杏子着实不少,如今虽是没了,府里却制了好些蜜栈和杏仁,太子妃若是喜欢,呆会可以带些回去。” 萧寻微笑道:“好啊,那就麻烦宝珠妹妹了……” 于是继续前行,却把宝华楼、安华楼、绛雪轩以及萧寻当年住过的咸若馆一一看过,才转道过去,走向万卷楼。 萧寻目注欢颜,叹道:“这便是你从前日思眠想的地方吧?” 欢颜想了想,说道:“现在我开始日思眠想我的凤仪楼和我的风华医馆了!” 萧寻点头,“有进步!” 至少学会用脑子想一想再说话,知道哪些话可以哄他欢喜,不至于让他摔在醋缸里爬都爬不起来…… 欢颜却瞠目以对,“什么意思?” 萧寻道:“证明我这大半年养的不是一头白眼狼啊!” 欢颜还他一记白眼,却抬眼看着万卷楼,怅然道:“我原以为会在这里度过一辈子呢!” 忽然间又酸了。 萧寻气郁,觉得自己瞬间又被丢进了醋缸。 小白猿和大黄狗待见欢颜他们进客厅用茶,便已跑得不见踪影。待他们进了院子,才见这对活宝正在院里耍闹。 这里一花一木都没变化,连它们以往住的小窝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在它们简单的头脑里,这里还是它们的家。 欢颜来到锦王府,它们分明认为,它们这是回到家了。 甚至更可能认为,从此之后,告别了分离,告别了跋涉,会永远在这里安定地住下去了…… 见欢颜过来,大黄狗和小白猿也便不再打闹,跑到她身边上纵下跳。 有侍仆在稍远处跟着,独宝珠和他们亲近,一直贴身跟随。她已有五六个月身孕,走得甚是蹒跚,欢颜生恐她遭了池鱼之殃,也给哪个小畜生示爱时扑倒,慌忙走得远些,拍着它们脑袋道:“去去,一边儿玩去,别太闹了,不然给你们喂药了……” 这下两个活宝立时都蔫了,虽没像以往那般惊恐飞逃而去,却耷下尾巴走了开去,立时安分许多。 宝珠笑道:“比从前乖多了!” 欢颜道:“你都快有第二个孩子了,它们年纪也大了,自然懂事些。” 宝珠柔和地笑笑,一手摸了摸自己肚子,另一只手却不由地捶了捶腰。 欢颜知她走得太久,必是累了,忙扶住她道:“累坏了吧?你先休息着,我们自己进去看看便成。” 宝珠点头笑道:“好。其实这府中也就这屋子里没动过,都和太子妃当年离开时差不多。” 她犹豫了下,又道:“锁了整整四年,到夏夫人过来时,夏夫人说要进来住,这才开了。” 欢颜不觉又向屋内看一眼,问道:“娘就住在这里吗?” 宝珠忙领她过去瞧,微笑道:“便是这里,卧具都没收呢!问过王爷,说不用收了,放着吧!” 欢颜上前,摸一摸那柔软的衾被,想起母亲的坚毅和严厉,以及那股子刚硬性气后柔软的心,不觉鼻子一酸。 她问道:“我娘亲没为难你们吧?其实她人很好很好,只是偶尔脾气有点坏。” 宝珠一怔,忙道:“的确很好,很好,王爷很敬重她,她对我们也好。嗯,对王妃和小世子也很好。” 欢颜叹道:“如果她还活着,跟着我一起过来,那该多好!” 萧寻心道,若是你母亲还在世,允许你过来才怪! 想想也只有他最无用,自己的爱妻,好端端藏在家里才是王道,千里迢迢带她到昔日情人跟前,看着他们眉来眼去还不敢发作…… 这样想着,他万分诚心地说道:“对,如果娘还在,咱们一家不知该多开心!” 欢颜见宝珠脸色不大好,越性坐下为她诊了一回脉,笑道:“好像是个男脉。小家伙可能跟着娘亲走累了,正闹腾着呢!你先在这边静静地卧一会儿,我们自己到楼上去看一眼便下来!” 宝珠也不敢逞强,也不敢去动当日叶瑶睡过的卧榻,只抱了一床衾被,在一旁的木榻上躺了。 欢颜这才放心,转头看向周围陈设。 萧寻以往也来过万卷楼,如今四下里看着,说道:“好像的确没什么变化,只是架上的书更旧了些。” 欢颜便有些不屑,“你知道什么呢,这里好多都是孤本,成千上万的银子都没地儿买的!” 她提起裙裾,拾步走上木梯,说道:“珍贵的大多在楼上,便是你在锦王府住过那么些日子,也没来过几回吧?” 萧寻忙紧随在她身后,携了她的手笑道:“谁说的?我早已见识了万卷楼最珍贵的孤本。” 欢颜已快到二楼楼梯口,闻言不由顿住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哪一本?唐大师手抄的《大藏经》?还是靖元帝御批的《列传》?” 萧寻揽了她的腰,微笑道:“那些算什么?真正孤本是这个!” 欢颜迷惑道:“哪里?” 萧寻看着她呆呆憨憨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这里!” 他按住她后脑勺,微一加力,已按到自己跟前,亲上她的唇。欢颜身体一震,含糊地说道:“喂……喂,有人呢……” 萧寻悄声道:“隔得远,宝珠听不到啦,别人没跟进来。” 欢颜傻眼,却本能地抗拒在这里和萧寻亲近。 ------- 万卷楼,她和许知言两个人的地方。 他把她抱在膝上,一笔一画地教她写他和她的名字; 他伴着她,她亦伴着她,一点点长大,直到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抚着自己失明的双眼,劝她跨出万卷楼,接受健康皇子们的感情; 她被陷害,他相营救; 她受辱,他痛心; 她被当作残花败柳遗弃,他将她当作明珠般捧于掌心,告诉她,他深爱她…… 而她真的又木又傻,直到那时候才被换起不知潜伏了多少年的爱意,欢喜而忐忑地让他执住她的手…… 他们在这里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欢好…… 欢颜脑中乱成一团糨糊,心里格外的慌乱和酸涩,连忙推搡萧寻道:“别……别闹了……” 萧寻黑眸幽深,却将她拥得更紧,吃吃笑着,一边亲着她,一边已悄然将手伸向她胸前要害。 欢颜低吟一声,身体已是酥软,再也无力挣扎,只由着萧寻将她拥紧,肆意亲吻轻薄。 不自觉的轻喘间,上方忽有一两声压抑般的咳嗽传入两人耳中。 欢颜大惊失色,不要命地猛推开萧寻,快步奔上楼去。 楼上的窗扇关着,陈旧了的窗纱有些暗,透不进多少光线来。陈年书卷的气息里,仿佛还缠绕着当年的茶香和药香。 ============ 惟恨花前携手处,往事成空(二) 屋中一时看不清有没有人,更看不清人在哪里。 但欢颜几乎毫不犹豫地奔向了某个角落。 某个昏暗无光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她那个双目失明的二殿下,总是一身素衣宽袍,静默地坐在那里,孤独地下着一个人的棋局。 那里果然做着一个人,依然是清淡的素白色,质料式样却华美精致,正适合他原本的身份崴。 他并未束冠,一枚极珍贵的羊脂玉簪绾着略嫌松挎的发髻,下方大片黑发静静垂落于素袍上。 他的眼睛蒙了布条,手中拈着棋子,眼前的棋盘上,是走得正混乱的一局棋。 “二……二……举” 欢颜想如以往那般唤一声二殿下,忽觉自己的嗓音憋得极紧,居然“二”了半天没能唤出来。 “二哥!” 她的身后,萧寻已跟了过来,若无其事地含笑唤他。 许知言摘下蒙眼的布条,默然看着眼前的棋局,好一会儿才轻轻一笑,说道:“许久不曾一个人下棋,竟不会了!” 萧寻笑道:“二哥不是说有事要忙?怎么会在这里?” 许知言道:“忙完了,经过这里,忽然想再体会一下当年一个人下棋的感觉,所以进来坐坐。” 当年,他就是在这个角落里静静地下着棋,侧耳倾听着来自她那里的动静。 或说话,或看书,或喝茶,或捣鼓药材,偶尔还会出门走一走。 但她总会回来,为他泡一盏茶,听他弹一曲,看他下一会儿棋。 轻盈的脚步声和衣裙悉索间,他目盲,却心静。 甚至有淡淡的愉悦。 今日她回来了。 也许,将是这辈子里仅有的一天,一天里仅有的一两个时辰。 他想找回一点点……她在他身边时他曾拥有的安然和愉悦。 假装她只是出去采两枝花,煎一帖药,看一会儿风景,很快便会悉索着衣衫回到他身边,清澈地笑着,为他添一盏茶…… 终究…… 他将手中棋子掷在棋盘上,看着眼前纷纷乱局,站起身道:“你们继续看吧,我下去看看阿雪和思颜回来没有。” 他始终温文沉静,但从头到尾,再没有正视过他们一眼;快步走向楼梯时,居然自己踉跄了下,差点绊倒。 欢颜看他一绊,只觉心都要从嗓子口跳出来,慌忙就想奔过去扶他。 萧寻迅捷将手伸出,准确地拉住她手腕,笑道:“走,咱们到你以前住过的屋子里看看!” 欢颜没动,看许知言步履凌乱地飞奔下楼,慢慢转过身,漆黑的眸子看向萧寻,“你……你早知道他在楼上?” 萧寻尴尬道:“小白狐,我这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又怎会知道二哥在这里?” 他只是看到原先跟着锦王的侍从有两名出现在楼下,刚进来他们上前见礼时,其中一位还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而已。 于他,判定某些事便已足够。 当然,证明某些事也成必要。 他已拥有的,断不可能拱手让人。这一点,许知言和欢颜都必须明白。 可许知言生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欢颜却迷糊依旧。 她听萧寻喊过她无数遍的“小白狐”,却从没哪一次听着有这样难受,愤然指责道:“我哪里像狐了?看来看去,明明只有你才狡猾得像狐狸!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萧寻再猜不出一向迟钝的欢颜是从哪里看出他是故意的来。或者,再榆木脑袋的女人在某些时候直觉还是很灵敏的,并且只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叹道:“欢颜,你不能这样冤枉你的夫婿吧?我怎会故意让你尴尬?好吧,我错了,不该不顾场合……” 他正要打叠精神想着怎么让欢颜息了怒再领会他的用心时,一向僻静的楼下忽然一阵喧哗。 两人都是一惊。 欢颜猜测是不是许知言出了什么事,再也顾不得理会萧寻,提了裙子急急奔了下去。 萧寻眼底不觉黯然,却唤道:“小白狐!” 已追着她急急奔了出去。 ------- 奔到楼下时,却不见许知言,甚至连外面的侍从都不见了。 玩倦了的大黄狗和小白猿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宝珠却已起了身,正在门前走来走去,看着颇有几分忧心。 欢颜忙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宝珠焦灼道:“好像听说小世子出了点事。” 欢颜不觉大惊,问道:“小世子……小世子怎么了?” 宝珠忙道:“好像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吃错了点东西……” 萧寻已赶上来,拍拍她的肩,柔声道:“没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欢颜应了,一时再顾不得和他计较先前的事,由着他携了手,径向外奔去。 宝珠看欢颜神魂不定,只由萧寻领着向前走,笑道:“太子妃从小在府里住着,可瞧着反而是萧太子更熟悉这边的路呢!” 萧寻叹道:“太笨啊,天生的!所以我总担心她找不着走回我身边的路,只好天天守着她!” 欢颜道:“你爱守谁守谁去,谁让你守我了?” 萧寻点头笑道:“我贱呗!” 欢颜也无心理会,只顾跟着他飞奔,待宝华楼在眼前,才觉自己迟钝。 许知言成亲后自然住在宝华楼。小世子年幼,当然和锦王夫妇一起住在那里了。 也许,她也不是迟钝,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多想。 她不愿多想,曾经那样美好的相知相守,真的已经被捏得粉碎,连半点幻影都不曾留下。 即便小世子,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一点点哺育到会冲她手舞足蹈咿呀说笑的小世子,此刻也像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站在门口,看着下人忙进忙出,慕容雪面容苍白,像搂着自己性命一般紧紧抱着小世子坐在床榻上,正和许知言说些什么,美丽的面容因恼恨和心疼变得有些扭曲。 许知言捏着小世子的小手,倾听着她的话,眉目冷凝。 最先发现欢颜站在门口的,居然是小世子。 他的小脸有些发黄,其他倒也看不出哪里不妥此刻,那双和婴儿时候一模一样的圆溜溜的黑眼睛转来转去,忽就转到了欢颜身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便去扯他父亲的衣裳,“父王,父王,那个姑姑……” 许知言这才注意到萧寻等已经到了,向他们迎过去,神色却已如常沉静从容,“你们来了?” 欢颜默默看慕容雪腕间粉雕玉琢的小世子,一时没有回答。 萧寻却已笑道:“听说小世子这里似乎出了点什么事,我们不放心,赶着过来看看。” 慕容雪已经抱着小世子迎过来,勉强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刚我们在宫里,宫女给他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不过太医已看过,吐了一回,应该没事了!” 她看向欢颜,说道:“要不,请欢颜姐姐帮再诊治诊治?那些太医的本领,我着实有些信不过。” 欢颜也正忐忑,忙道:“好!” 遂随了慕容雪坐到榻边,为小世子卷起袖子,露出藕节似的白胖小手腕,为他搭脉诊治。 触到那暖暖嫩嫩的皮肤时,她的眼眶不由一热,再沉不了心来诊什么脉。 这触觉,多么熟悉! 三年前,当她预备把十个月大的小家伙托人送回吴都时,她呆呆傻傻地坐在床边,整夜地抱着他,一刻不舍得离手。 那个风雨之夜后,她的泪水总是特别多,一夜醒来,枕边总是湿漉漉的。 而她抱着她即将分开的小家伙时,更是泪水止都止不住。 小家伙却怎么也不懂得娘亲为什么会哭,甚至不懂得什么是哭泣,什么是悲伤。 他笑嘻嘻地挥舞着小爪子,抓摸着她嘲湿的面庞。 他完全不懂得,那可能是年轻母亲还可以抱住他的最后一夜。 惟恨花前携手处,往事成空(三) 沉修法师委实看不过去,曾劝她道:“若是舍不得,便自己养着吧!咱们南疆虽不如吴都王府富贵,也不会委屈着你们母子两个,又何必自己往风雨里钻?” 欢颜摇头,偏偏清晰地说道:“我想他过得比我好。” 这世间她确定能真心待这个稚弱娇儿的,除了她自己,便唯余了一个许知言。 纵然他不要她,当他的亲骨肉送到他跟前,她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当她告别南疆师友,孤零零一个投身于凄风苦雨中,奔波于险山恶水间时,她的小家伙必须在许知言温暖的臂腕里,享受亲生父亲无微不至的看顾和疼惜饣。 她哭着送他离去,是为了他能笑着成长。 那时,她完全没把握能不能治好许知言的眼睛,完全不知道她的苦楚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却盼着小家伙能永远幸福地欢笑下去。 如今,他果然在家人的护佑里健康快活地长大了许多,只是看她的眼神已不复当年的熟悉和依恋嘛。 他好奇地凝望她片刻,然后告诉他的父亲,“父王,姑姑又哭了呢!” 许知言的眸子不若寻常清亮,黯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欢颜慌忙擦了泪,凝神去诊脉。 小世子见父王没理他,又去扯慕容雪的袖子,“母妃,什么是亲人?” 慕容雪怔了怔,“就是很亲近的人,一家人。” 小世子便道:“那天父王说,姑姑是我们的亲人呢!” 慕容雪抬眼看一眼许知言,然后柔声道:“嗯,姑姑在你很小的时候抱过你,说是你亲人,也没有错。你以后要多和姑姑亲近亲近,长大了也要常去看望姑姑,才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吗?” 小世子便绽开笑容,答道:“知道了,母妃!” 他甚至伸出手来,去擦欢颜的泪水。 不再是小时候那般无意识地乱抓乱摸,真真切切地用他小小的手掌,笨拙地为她擦着泪。 萧寻抱着肩靠在墙边,唇边维持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沉默地没有再说一句话。 许知言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道:“颜儿,姑姑在给你诊脉呢,别乱动弹。” 小世子应一声,果然收回了手,却去揉自己的肚子,委屈道:“宫里那姑姑给我的点心是好吃,可吃了肚子好疼。这会儿又疼了!” 许知言、慕容雪都是神色一紧。 慕容雪去为他揉着,柔声问道:“疼得厉害?” 许知言却看向欢颜。 欢颜终于凝神诊了脉,惊怒地抬起眼来,说道:“是毒?” 许知言问道:“是。要不要紧?” 欢颜道:“毒性挺烈,好在中毒很浅,治得也及时,的确没有大碍。但如果调理不当,这两日很可能会上吐下泻,多少有些伤身体。” 慕容雪忙令把太医开的药方拿过来,“你瞧瞧这个怎样?本已叫人抓药去煎了,但欢颜姐姐开的方子,必然比这些人强上十倍。” 欢颜将那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取了笔墨来,果然改了几样;而用上的药材里药量也有改动。 她道:“这两样太苦了,孩子太小,便是哄他吃了,只怕还会吐出来。我另外再开个药浴的方子,待会儿让人煎了来泡上一个时辰发汗,再睡上一晚,大约明天便没事了。” 慕容雪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如果颜儿病着,他不舒服,我也像在油锅里煎着般难受呢!不过这药浴之类的,我并不懂得,丫头们也粗手笨脚的,未必能安排妥贴。欢颜姐姐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能不能帮着看顾下颜儿?” 欢颜忙道:“好,把药预备好,我来煎药备水。” 她一边开着药,一边已忍不住问向许知言,“知……锦王殿下,知不知道小世子怎么中的毒?” 许知言目光投处屋外,轻叹道:“大概……父皇疼爱他反而招祸了吧?只是在吉淑妃那里喝了一口甜汤而已……” “吉淑妃……” 欢颜思量着景和帝的妃嫔里似乎没姓吉的,难道是后来进宫的? 慕容雪已道:“吉淑妃怎么可能害我们颜儿?必定是上面那位想一石二鸟,害了颜儿又嫁祸吉妃,多轻松的事儿!咱们只留意着不让颜儿碰那位宫里送来的东西,谁想到会买通吉妃的宫女下手呢?幸亏颜儿这两日喊牙疼,我看着是甜食,喝了一口便不许他再吃,不然……” 欢颜听得似懂非懂,转头看向萧寻。 萧寻却像没留意,侧头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知言摸着小世子的脑袋,低声道:“颜儿,记住了,除了母妃和乳娘,谁给你的食物你都只许收下,不许吃,知道么?” 小世子委屈道:“父王从前跟我说过,我一直记着。刚母妃和我一起吃,所以我也就跟着吃了……” 慕容雪叹道:“是一起吃的。独颜儿最爱吃的两样甜食有毒。想想……真是后怕!” -------- 这日的接风宴极是丰盛,可给这么一闹,慕容雪和欢颜忙着给小世子喂药洗浴,根本没去吃东西;许知言另唤了前来造访的几名文官作陪,虽不至于冷清,可推杯过盏之际,连萧寻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了。 二人延宕至傍晚才回。 欢颜坐于车中,一路之上只是出神,不是叹息,便是微笑,只是笑着笑着又会哽咽着落下泪来。 这半日她和慕容雪一起照料着小世子,眼见从前怀中长不盈尺的娇儿,如今已是伶俐可爱的幼童,自是欣慰无限;可这孩儿虽也和她亲近,却口口声声唤着她姑姑,唤着另一个女人母妃…… 萧寻明知此理,回到萧府便道:“欢颜,呆会记得开贴药吃了。” 欢颜愕然道:“你哪里不舒服?要吃什么药?” 萧寻道:“我让你开贴宁神静气的药自己吃了,免得晚上又哭又笑闹得我睡不着。” 欢颜怔了怔。 萧寻又道:“顺便给我开一剂也成。我心里不舒服,不知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治的?” 他摔门进去,欢颜晕头转向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萧寻这是生气了。萧寻生气的时候实在不多;以往即便生气了,隔一会儿自己便会气消了,再隔一会儿,便会反过来调笑着哄她。 上一回生气,她才算见识了他的气性着实不小。只因认定她是为了想跟他前来吴国才肯从他,将她结结实实地欺负完,还十天八天地不肯理她。 这回呢? 她没做错什么吧? 反而是他,明知许知言在,明知她和许知言有着怎样的过往,还故意和她亲昵,令她尴尬的同时,更令许知言难堪难过……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每次欺负了别人还敢生别人的气? 她想了半天,自觉想明白了,找到坐于窗边翻阅公函的萧寻,拉了拉他袖子。 “如果你觉得我去见锦王和小世子丢了你的脸,你也可以去见你从前睡过的那些爱姬。只是你没和她们生下小娃娃,没有娃娃可见,便怨不得我了!” 萧寻忍不住掷下公函,侧头盯她半天,说道:“你该吃药了!” 转头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欢颜不胜抑郁。 夏轻凰听到些风声,过来看望时,欢颜却先问她小世子的事。 她将慕容雪说的话说了一遍,问道:“姐姐,你听这话,到底谁在害小世子?他如今还小,没挡着谁的路吧?” 夏轻凰明知她前来吴国前,问得许知言复明、小世子安好后,便极少理会吴都其他事宜,萧寻有心病,自然也不肯多说,因此她对宫内外诸事都已十分隔膜,遂道:“你大约不知道,如今景和帝病重,脾气愈发喜怒无常。他的儿孙众多,但得宠的就锦王和豫王,如今最可能册为太子的,也就是他们两个。” “锦王吃亏在复明太晚,朝中根基不够;豫王吃亏在年少,弃长立幼也会给人诟病。可重返京城的楚相他们已经和章皇后联上了手,一起在保豫王。吴帝病得不轻,本想遂了楚相、章后他们心愿,可锦王妃时常带小世子入宫去走动,且和吉淑妃交往密切。” ============== 有些童鞋很激动啊,建议尽快进入我的新坑,转换转换心情,也许再回来看这文,会觉得那本更好笑,更像冷笑话,这本不值一哂了呢?《仙家有女未长成》正式上传中,现在打广告略嫌早了些,但作为平定大家心情的良药相信还是很有用滴! 救赎良药《仙家有女未长成》的链接在本书“作品简介”最上方~~来吧,大家送送咖啡,多多地顶,多多地收藏,齐心协力撒灰填土啦!(对了,送花、钻和笔的亲,饺子很感谢!但以后能不能改送我小荷包?最小的凑凑热闹就行~~每次收到花、钻和笔都感觉忒浪费,因为不冲榜时我连块花泥都分不到,内牛~) 惟恨花前携手处,往事成空(四) 说到这里,她忽笑道:“说起这吉妃,只怕你也是认识的。” “我?不记得皇上有过姓吉的妃子。”欢颜说着,心头一动,忽睁大眼睛看向夏轻凰,“莫非……是大夫人?” 当日她因大公子许知文之死被聆花陷害,被许知澜背叛,但追究其源头,不过是因为大公子和她撞破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吴帝许安仁和儿媳吉氏的好事而已。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后来许安仁登基,许知言为了让欢颜光明正大地返回自己身边相伴,安排了吉氏出家,解了公媳名分,也解了许安仁心结,不再追究欢颜归来之事。 夏轻凰果然答道:“可不是她呢,当了不到一年的尼姑,就被锦王妃带回京来,光明正大送入宫了!不久便美人、婉容、贵嫔一路往上爬,现在已是淑妃了!饫” “她既无子女,娘家又无势力,多得锦王府臂助,自然和锦王府走得极近。据说她生得很像锦王生母庄懿皇后,而小世子则像极了锦王小时候,吴帝病得迷糊,时常会把吉妃当作庄懿皇后,把小世子当作锦王,宠爱异常。如此一来,章皇后在后宫的地位都开始受到威胁,若有机会除了小世子,顺带搬了吉妃,当然不会错过。” 欢颜便觉胸闷,“可恶啊,锦王几乎一辈子都被卷在这些事里,难道小世子也要给卷进去么?” 夏轻凰叹道:“想不给卷进去,也不难。除尽对手,独得帝宠,如我们太子现在这般,谁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时,又有谁敢起心害他?斑” “可锦王又怎么做得到!他的对手都好厉害,一直把他害得很惨……” “所以,他现在应该也在努力,不想小世子重蹈他的覆辙吧?” “我看得出,他过得……并不快活。” 欢颜不觉难受,趴在桌上静默下来,眉间尽是愁郁和担忧。 夏轻凰忽然明白了,“啊,原来太子是吃醋了!” 欢颜抬起头,“你说阿寻怎么了?” “吃醋了呀!”夏轻凰笑起来,“我就说他不会无故地恼怒,原来是你太缺心眼。你都是咱们大蜀的太子妃了,还那么关心锦王做什么?” 欢颜便问:“换了你嫁到吴国来,阿寻的死活你便不管了吗?” 夏轻凰不觉踌躇,“也是哦……” 欢颜又道:“何况旁人不知,难道你不知道,那个小世子是我亲生的吗?” 她停了停,又道:“我当年丢开他,是为了他不跟着我受苦;如今我安定下来,想将他要回来却不容易了!” 夏轻凰忙道:“你快别动这念头。你和许知言无名无份,既然把孩子交给了他,他那厢已经认祖归宗了,便是寻常人家都不可能再还给你,何况这样的皇家嫡孙?便是锦王给你哭两声哭软了心肠,听说那锦王妃是把小世子当亲生骨肉养的,小世子渐渐懂了事,也只认锦王妃是亲娘,又岂肯把孩子还你?再则,太子面上也难看。” 欢颜沮丧道:“我原也说过我不想当他的太子妃。他原可以找个清清白白的大家小姐为妻,哪个不比我强?” 夏轻凰上下打量她道:“其实我也奇怪他为什么那么迷你。你研究起医药来的模样虽有几分灵气,但平时实在有点木,怎么看怎么呆头呆脑的样子……” 欢颜看她一眼,说道:“可能看姐姐这样精明利落的人看多了,所以便只看我这样的顺眼了……” “……” 夏轻凰给她堵得说不出话。 转头一想,欢颜有时说的话的确刻薄,可义母叶瑶说起她来,委实比利箭来毒上三分。 于是,她也便不觉得欢颜的话难听了,只拍拍她肩道:“嗯,这么说起来,你的确挺顺眼的。” 顺眼什么的,的确是对比出来的…… 她想了想,又问:“却不知锦王妃看你顺不顺眼?” 欢颜眼睛亮了亮,说道:“自然顺眼。锦王妃温柔得很,对小世子也好,和我说了许多小世子的事情。——因为聊得投缘,说这两日会带了小世子过来和我做伴。” 夏轻凰正喝着茶,差点没呛着,“你和她投缘?她抢了你心上人,抢了你儿子,你还说和她投缘?” 欢颜怔了怔,声音终于弱了下去:“也……不算抢吧!我其实很谢她这么些年来那样细心地照顾知言和思颜……” 夏轻凰听她不知不觉间改换的称呼,心里不由一沉,问道:“欢颜,你是不是还喜欢着锦王?” 欢颜抱着膝,脸庞不觉泛起红晕,默默地垂着头没有回答。 夏轻凰又道:“如果锦王让你回去,锦王妃又能容得下你,你会不会抛下太子,去和他们过日子,一起守着小世子长大?” 欢颜呆了呆,问道:“这样也行吗?” 更惊骇的是夏轻凰,连忙摇着她的肩道:“当然不行!你已是蜀国名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太子妃,事关两国国体,便是你丢得起这个脸,太子和国主他们都丢不起这个脸!你不可以转这个念头,知道么?” 欢颜给她晃得头晕,郁闷道:“我没转这个念头,这不是你刚才提议的吗?” 夏轻凰真想咬下自己的舌头来,一字字说道:“那么我告诉你,你万万不能转这个念头!还有,你已是太子妃,是太子萧寻的妻子,你不能喜欢再喜欢许知言了,知道吗?” 欢颜苦恼道:“可我一直喜欢他,明知他已另娶,我已另嫁,我还是喜欢着他,该怎么办呢?” 夏轻凰呆住。 身后仿佛有点动静。 她转头,便见萧寻倚着门棂抱肩站着,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她真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很用力地咬着,很想就此咬下来。 而萧寻和她四目对视,已淡淡道:“轻凰,不早了,你回去吧!” 夏轻凰无力地看了眼欢颜,默默地走了出去。 ------- 萧寻走近,欢颜仍抱着膝坐在榻边,不安地扫他一眼,用力地绞着自己袖子,许久才道:“阿寻,对不起。”萧寻静静看着她,问道:“要多久?” 欢颜不解。 萧寻道:“你曾让我给你一点时间断掉念想,我想知道,是多久。” 欢颜张了张嘴,没能回答,黑而大的眼睛里有薄薄的雾气。 萧寻点头,“我明白了,我只是你被人舍弃之后的选择,而且是你娘和我一起逼你做下的选择,是不是?如果有机会,你早就回锦王府一家团聚了,是不是?” 这回欢颜答得很快:“不是!” 萧寻便坐她身侧,静静等她解释。 欢颜只觉他眼神幽深,却有一团火无声灼出,逼得她身上直起汗意。 她终究抬起头,抿紧唇道:“如果我横了心找他们,早就一个人悄悄走了,又何必要跟你一起来?” “因为你不敢。” “我……我怎会不敢?这四年多里,我哪里没去过……” “你怕他再赶你走,你怕受人冷眼,你怕儿子不认你,你怕……再受伤害!如果不是跟着我,你根本没有勇气再踏足这里!” 萧寻凝视着她,继续道:“春天时,你想亲自为许知言治眼睛,也是想找到那样一个机会,看明白他们的态度;如果不是你娘阻止,让你在那时候便看到锦王的余情未了,看到锦王妃的宽容大度,只怕……此刻你已心甘情愿地成为许知言的侧妃了吧?我猜,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怨着你娘,怨着我?” “没有……” 欢颜避开他的眼神,许久才道,“这世上就数你和娘亲待我最好,我感激你们都来不及,又怎会恨你?” 感激…… “小白狐……” 萧寻苦涩地笑。 欢颜忽然间更难受了。 她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默默看着外面的秋意萧瑟,轻声道:“阿寻,别叫我小白狐了。我从来不是山间的狐妖,从来不想魅惑谁,而且……我已不那么年轻单纯了。你看,颜儿都那么大了……” 难堪琼玉惊心骨,坐觉清寒几倍添(一) 萧寻沉默片刻,执着地走到她的身畔,从身后轻轻将她拥住,“可在我萧寻心里,你便是到了八十岁,还是那个总想欺负我、却总是被人欺负得躲到我怀里的小白狐。” 欢颜不知怎地便特别地想哭。 她甚至果然转过身来,像给人欺负了一般,躲到了他的怀里哭泣。 萧寻很无辜,很无奈,却叹息一声,用结实的臂膀将她紧紧拥住。 给窗外的风扑得有点儿冷的身子,便很快被他的胸怀包围得温暖起来馊。 她听到他低低在耳边道:“若你实在想要那个孩子,我便帮你夺回来,咱们带蜀国去养大。” 欢颜想,他又在哄她欢喜了。 但总算还有人肯哄她郏。 她不必再像流浪的那四年,夜里哭醒了时,只能抱着小白猿呆呆坐在寒风凛冽的山边或荒野里,流着泪默默等候天亮。 在她的梦想里和她相依相随的那个人,从前便寡言少语,罕有出语哄她欢喜的时候。 待她孤孤单单沦落天涯时,梦里那少得可怜的欢声笑语,总会在醒来的那刻化作万箭穿心。 如今……他即便还愿意说哄人欢喜的话,对象也不会是她了吧? 她的眼睛又有些潮湿,捏着萧寻衣襟道:“阿寻,谢谢。” 不因为他说要替她夺回孩子,只因为在她孤单害怕的时候,总有他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 又隔了二三日,景和帝许安仁终于传旨接见蜀国太子妃夫妇。 他们久知许安仁病情不轻,待见到许安仁本人,还是吃了一惊。 不过四年多没见,他竟像老了十岁一样,花白头发,黑瘦面孔,连双眼都有些浑浊。 他打量着欢颜,许久才道:“原来你才是夏一恒的女儿。不能怪朕认不出啊,这模样,也忒俊了些,不像他啊!” 如今欢颜不但是两国认可的蜀太子妃,已是钦封的安平郡主,闻言便叩头道:“回皇上,臣妾生得酷肖母亲。” 许安仁点头道:“上回蜀主密奏,也有提及。那些佞臣可恶啊,害你们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二十年……总算如今沉冤得雪,你也有了好归宿,朕对夏将军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欢颜道:“皇恩浩荡,臣妾誓不敢忘!” 许安仁说得几句,便已咳了起来,一旁忙有人上前抚背顺气,又在问道:“皇上,要不要传太医?” 许安仁摇了摇手,转头问道:“记得你从小学医,连知言的双眼都是你想法子治愈的?” 欢颜道:“锦王才识出众,却半生坎坷。得以双目复明,此乃老天垂怜,臣妾不敢居功!” 许安仁听她谈吐得宜,却也高兴,说道:“即便是天意,能从你那里想出法子来,也算是难得了!来,也来给朕诊一诊脉,看朕这病怎样。” 欢颜忙应道:“臣妾遵旨!” 那厢忙有人扶过许安仁的手,垫于一小枕上;又有人搬来张小木杌,欢颜屈一膝上前坐了,细细诊了一回,依然退开,跪禀道:“皇上长期操劳国事,以至忧虑伤脾,气虚血滞,肝木忒旺,肺经太虚,如今当有倦怠无力、头晕目眩、时时盗汗等症候。” 一旁随侍的大太临李随已笑道:“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这一样一样的,说得丝毫不差呢!” 许安仁便道:“那你瞧着,朕这病还治得治不得?” 欢颜道:“请皇上放宽心胸,按太医所开药方慢慢调养,以皇上绵厚福泽,必可逢凶化吉。” 许安仁笑道:“你倒是乖觉,无怪萧太子这般爱宠!” 萧寻笑道:“皇上天威,她才收敛些。素常在家,却跟个猴儿似的,闹腾得厉害呢!” 说得许安仁并李随等人都笑起来。 再叙上片刻,萧寻留下和许安仁单独说话,欢颜却被内侍引去拜见章皇后及贵、贤、淑、德诸妃。 ---------- 她从小在在太子府长大,原和诸后妃都见过面。 不过她的身份今非昔比,连章皇后都执了她的手慈和温柔地说了许多的话儿,又赏了许多的东西。她仿佛根本不记得,就在五年前,她曾亲口下令,要人把她一顿乱棍打死,丢出府去。 吉淑妃所住清宁殿最远,年纪也最轻,欢颜最后才去拜见的她。 原想她身份尴尬,也不便多留,过去行个礼便可告退了。谁知刚到清宁殿门前,便听那边有幼童奶声奶声地唤道:“姑姑!” 欢颜心里一跳,转头看时,已是万分惊喜。 那边几丛修竹边,慕容雪携着小世子正向她走来,另有一美人坐于竹边小亭内,正含笑看着她。 到底骨肉连心,小世子那日和她相处半天,已然和她熟识,且亲近异常,小短腿跑得飞快,丢开慕容雪便扑到她腿上。 欢颜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忙将他抱在怀里,走到吉淑妃跟前才放下,向吉淑妃行礼。 吉淑妃忙挽起她道:“都是一家人,何必来这虚礼?我名义上虽比你们长了一辈,年纪也大不了多少。你们不见外的话,咱们便在这里吃吃果子喝喝茶,说话也自在些,岂不是好?” 欢颜忙应了,那边便有人在石凳上铺了锦垫请她坐了,果然奉了新鲜的点心、果子和清茶上来。 小世子极讨喜,在慕容雪身边转了片刻,见欢颜坐下,便又依偎到她身畔。 欢颜将他抱在腿上坐着,看他软乎乎胖嘟嘟的漂亮面庞,和那双比他父亲还要美丽纯净的眼睛,只觉心都柔得快要化开一般。记得他喜爱吃甜食,牙却不大好,便尝了几种面点,挑了个微甜的藕糕递给他。 小世子接了,待要咬时,又侧过头来看她母妃。 慕容雪笑道:“放心,你这姑姑尝过的东西,吃了绝对不会肚子疼!” 小世子这才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又拿了一个送到欢颜唇边,说道:“姑姑也吃。”欢颜开心之极,说道:“好,颜儿吃,姑姑也吃!” 便就着小世子手里,将那个点心咬了,慢慢地咀嚼下去,却觉这一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这一生也没见过比她的思颜更可爱讨喜的娃娃。 慕容雪却在问吉淑妃道:“那日下毒的宫女,后来到底怎么死的?” “悬了梁。” 吉淑妃看了眼中宫方向,略略压低了嗓音,“我便不信入了暴室,还能想死便死,想活便活。但如果有人铁了心想要灭口,我们也拦不了!” 慕容雪愁道:“现在便已这样,日后若是豫王登基,安有我们活路?” 吉淑妃却笑了起来,“我这一生,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便是立刻死了,也不枉来这人世一趟,又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雪道:“我们是没关系,毕竟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不想被别人踩死弄瞎,便得把想踩我们的人踩倒在地。只可怜我们思颜,他才多大?若是知言败了,谁又能护得住他?” 吉淑妃拈一粒松子仁在手中,轻轻送到口中,淡淡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真有那一天,也只能怨他命不好……要么当太子,要么死,他从成为锦王世子的那天起,便逃不了这个命!” 欢颜手腕一颤,差点连小世子都抱不稳。 小世子正就在她手间喝着茶,她一晃间,顿时有茶水泼到了衣襟上。 欢颜一惊,忙丢开茶盏给他擦拭时,慕容雪已赶过来帮着收拾,笑道:“颜儿,你是不是又在姑姑怀里乱动了?都说你文静呢,我怎么就觉得你跟猴儿似的淘气?” 小世子委屈道:“我没乱动,是姑姑乱动啦!是姑姑跟猴儿似的淘气啦!” 欢颜忙不迭地点头道:“嗯,是我……是我不小心晃了下。” ============ 难堪琼玉惊心骨,坐觉清寒几倍添(二) 萧寻瞧了他一眼,“或许吧!” 欢颜道:“那你何不想法帮他一把?他继位总比那个乳臭未干的豫王继位好吧?” “这是他们吴国的事,只怕咱们插不上手。” “你又哄我呢!你和楚瑜那些吴国大臣交往不少吧?何况你是蜀国太子,未来的国主,谁不知你说的话等于蜀国的态度。若是蜀国支持锦王,锦王的胜算立刻会大很多吧?” “可万一锦王失败呢?吴蜀交恶,更可能坐视蜀国被狄人侵袭。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峥” “可你方才不是说,若继位皇帝受了咱们大恩,应该会一力相助?若你袖手旁观,蜀国被狄人袭击时,吴国一样会袖手旁观吧?” 萧寻目不转睛地盯着欢颜,忽问道:“欢颜,你以前不是从不理会这些事的吗?怎么到宫里转悠一圈,满心里打算起这些事来?” 欢颜依然玩着她的衣带,垂头道:“我亲近的人都卷在这里面,我想置身事外,只怕不容易吧?客” “你亲近的人?” “你,还有小世子。” 她忽然抬眸,向他粲然一笑,“我的夫婿是未来的蜀国国主,我的儿子是未来的吴国皇帝,我想想便觉得开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也是世俗之人,并不真的是山林里的小狐妖,当然盼我亲近的人一个比一个尊贵,一个比一个过得好。” 她的眸子晶亮,笑盈盈地凝视着他。 萧寻忽然间有些不敢正眼看她,只是张臂,将她紧紧拥到怀里。 欢颜听到他的心跳,激烈而有力,却很不均匀。 她环抱住他,轻声道:“阿寻,我其实最盼你们一个一个都平安无恙。” 萧寻许久才道:“我知道……”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小蟹在禀道:“太子,太子妃,到了!” 欢颜便含笑一推萧寻,“到家了!” 萧寻微笑道:“咱们自个儿的家在蜀都呢!” 欢颜已下了车,说道:“对哦,可我怎么会觉得这里也是家呢?” 她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眺望着,说道:“这时候,我那凤仪楼前面的蔷薇花大约都谢了吧?” “不过秋菊和木芙蓉一定已经开了!” 萧寻这样说着,忽然间又郁闷了。 他问:“欢颜,你记得蜀国在哪边吗?” 欢颜指向她正眺望的方向,说道:“不是那边吗?” 萧寻呻吟一声,拉了她就往府里走,一路叹道:“我盼着从此后你不要再离开我一步。我真怕……我真怕你走得远了,再也找不到走回我身边的路。” 欢颜也很郁闷,说道:“真不能怪我,今天阴天,没太阳,更分不出东西南北了!下回我出门把罗盘带上吧!” 萧寻道:“在罗盘上标记好我在的位置,找起来就方便了!” “罗盘有这么神奇的功能?” “我希望有!” -------- 入夜便下起了雨,且连着几天都是阴雨绵绵。 欢颜照常在府里看看医书佛经,研究研究萧寻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材。 她并不全信慕容雪的话。 她某些方面虽然迟钝了些,可并不是白痴。 若是将心比心,换作她处在慕容雪的位置,绝不可能这么豁达地向情敌示好。 何况慕容雪没有生育,未来的富贵尊荣都萦系于小世子身上,若真让小世子和欢颜太过亲近,纵然欢颜无法将他带走,对于她在小世子心目中的地位也将大有影响。她不可能真的对欢颜推心置腹,多半别有所图。 欢颜不想被人利用,但自此便格外地留意萧寻行踪。 但老天爷着实很公平。 它给了欢颜在医术和琴棋书画等方面非凡的天赋,也给了她美丽的容颜,却也毫不客气地剥夺了她其他方面的能耐。 比如她学不来女红;比如她总是浑浑沌沌辨不清东南西北;比如她煮的食物能让人避退三舍,连萧寻都敬而远之;再比如她怎么也弄不清权术斗争里的真真假假,或者亦真亦假。 萧寻几乎每日都有应酬。 东家王侯、西家将相,他有的是好人缘,——至少是面子上的好人缘。 他所接触的大臣,欢颜全然看不出固定在哪个派系,更看不出他有和锦王作对的意思。 但他每次回来时,都像很疲惫,特别翻阅蜀国密报过来的北疆军情时,眉头许久都紧锁着。 欢颜明知蜀边不靖,也便不敢再拿琐事扰他,只旁敲侧击地向夏轻凰、小蟹等人探问朝中的动静。可瞧来瞧去,并看不出景和帝有立豫王的意思,也看不出锦王得到景和帝命不长久的消息后有什么动作。 欢颜思念小世子,但她明知萧寻很不乐意她去锦王府,也便心虚得并不敢去。 因为她的确还在思念着另一个人,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的另一个人…… 又隔了数日,她将新近练制的度厄辟毒丹、养魂归元丹各取了十粒,用玉瓶装了,令人送给锦王妃,“就说是我按古方调配炼制而成,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算是很难得的了,可以备着以防一时之需。” 慕容雪很快回了谢礼,却是两盘糕点并一幅字。 那幅字用上好的宣纸写着,字体端端正正,却很是稚拙,必是出自小世子之手。他虽幼小,显然承继了父亲的颖慧,加上教养得宜,这幅字居然也像模像样。 却是抄的一首诗经《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天黑了,天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不是因为君王的原因,你怎会劳苦奔波在风露泥淖之中? 欢颜手一颤,宣纸滑落在桌上。 旁边一只手伸出,将那纸拈过。 欢颜抬眸,便觉笑容都挤不出来了,“阿寻,你回来了?” 萧寻扫了一眼,却笑道:“字写得不错,看来比你聪明呢!” 他仿佛没发现那诗的言外之意,只提起食盒,拈了块点心尝了,笑道:“点心味道也不错。锦王府送来的?” 欢颜道:“我想着上回思颜中毒的事,有些不放心,近日便制了两样药丸子送过去,锦王妃便回了礼过来。” 萧寻叹道:“我吃醋了!” 欢颜莫名地心慌起来,急急收着小世子的那幅字,说道:“我不过是给思颜一点子东西罢了!” 萧寻从后拥着她,笑道:“我便是吃思颜的醋!你只怕他给人下毒,怎么不怕我给人下毒?” 欢颜道:“我天天就在你跟前,自然不怕你给人下毒。” “假如有一天,你不在我跟前呢?” “除非你自己走得远了!”欢颜转身,抬头看向萧寻,黑眸亮闪闪的,“你不会走远吧?” 萧寻看着她莹洁如玉的面庞,忽而轻笑,说道:“只怕想走远的是你吧?” 欢颜道:“你盼着我走远,我便走远了!”[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萧寻笑道:“我不盼你走远,我盼你一直在我身边,有好东西都先给我,再给别人。” 欢颜便去一边找了找,用帕子托了两粒药丸给他,说道:“来,先吃两粒!回头我再配个百来丸,天天让你当糖吃,怎样?” 萧寻正要去接时,那厢侍女道:“太子,吃不得!昨天配好药,太子妃拿了一粒尝了尝味道,便放在桌上,结果小白偷吃了,已经拉了一天一夜的肚子了……” 萧寻骇笑,“小白狐,你这是拿我试药呢? 欢颜道:“这药本就是重伤或重病体虚之人才能服用。我因为预备给小孩会服用,里面掺了糖浆,只用舌尖尝了尝味道来着,谁知小白主动给我试药……若你不介意,也可服用两丸,让我看看健康人吃这药后具体有哪些负面作用。” 难堪琼玉惊心骨,坐觉清寒几倍添(三) 吉淑妃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近来天气转凉,我刚给小世子预备了两套衣裳,正想呆会让你带回去呢,现在先让他换上一套,也很方便。” 慕容雪应了,便让奶娘携了小世子,跟着吉淑妃入殿去换衣裳。 而亭中便只剩了欢颜和慕容雪二人。 慕容雪轻笑道:“思颜和他父亲一般的性情温和,虽是极小,但已经挺懂事了,跟个贴心小棉袄似的,着实招人喜爱。” 欢颜想,她该说点什么来,感谢她和锦王的辛苦养育教导吧馊? 但她嘴动了动,又懒懒地不想说了,只低头喝茶不语。 若是早知她只寻觅三年便找到了医治许知言眼疾的法子,她该狠下心肠,让孩子跟在她身边受几年苦,日后加倍待他好补偿他,也比如今唤着别人母妃,却喊着她姑姑强。 ——可当时,她又怎知道,她会不会穷尽一生也找不出治他眼疾的法子呢燮? 她可以忍饥挨饿,风餐露宿,受尽辛苦,难不成让她小小的孩子跟着她这样流浪劳碌一辈子? 慕容雪叹道:“你也放心,他虽不是我亲生,但我早把他看待得比我自己性命还重要。便是帮着知言在这朝堂内外努力周.旋打拼,为的也是这孩子。我希望他尊贵健康地长大,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受人暗算陷害,时常面临不测之险。” 欢颜道:“我也盼他过得好。争不争那什么位子的,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他开开心心长大成人。” 慕容雪苦笑道:“欢颜姐姐,你以为是知言愿意去搏去争去斗吗?你也看到了,他处处容让,与人无争,对手有没有放过他!我们这小世子也一样,要么一世尊荣,万民景仰,要么……被人谋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欢颜不觉变色。 她许久才道:“我只懂医术,不懂权术。可否请教王妃,如今,锦王的赢面有多大?” 慕容雪沉吟道:“原来大约有五成吧?父皇属意锦王,我父亲自然也全力维护咱们。可如今,恐怕不成了……” 她看向武英殿的方向,无奈地抿了抿唇,叹道:“今日之后,能有两三成胜算,就不错了!” 欢颜一惊,忙问道:“为什么?” 但慕容雪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怅然道:“我们倒也罢了,只是稚子何辜啊!近来我都睡不安稳,每每夜间惊醒,摸到颜儿还在身边,才觉好受些。也不知这样一家和乐的日子还有多少天……” 欢颜深知慕容雪所言不虚。 她早已见识过许知言那些对手的厉害。如今许知言已明着参与夺位,且已在朝中建立威望,一旦落败,继位者绝对不会放过他和小世子…… 她已觉出慕容雪分明想告诉她什么,却又待说不说,遂单刀直入问道:“欢颜愚钝,请王妃明示,为何过了今日,锦王只剩了两三成胜算?” 慕容雪轻笑道:“欢颜姐姐,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本来预备常带了知颜去萧府看望你,毕竟……你也不可能时常到吴都来,能让你们多些相处的机会,总是好的。可知言不许我去。” 欢颜呆住,“为……为什么?” “他怕我把你卷进来。他说你现在很好,他希望你一直这样好好地过下去,钻研你喜欢的医术,而不是你厌恶的权术。” 慕容雪已站起身来,看向换了新衣跟着吉淑妃奔跑过来的小世子,唇边已有微笑,却微带凄凉。 欢颜追问道:“你来看我,不是只想让我和小世子多些相处的时候吗?与权术又有什么相干?” 慕容雪回眸看她,眼底便有了不加掩饰的失落和悲哀。 她道:“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可知言知道我忧心,只怕我言语不慎多说了什么,会连累你们失和,便不许我过去了。便是今日,我也只说入宫探望吉淑妃,丝毫未提会等在这里见你的事。” 欢颜背脊生凉,渐渐连手足都似凉了。 慕容雪虽不肯明说,其实已经暗示得七七八八。除非她真长一副榆木脑袋,才会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慕容雪已过去牵了小世子,笑道:“时候也不早了,知言大约也在等我用府用膳。欢颜姐姐,我先失陪了!” 她又向吉淑妃道了扰,正要离去时,欢颜忽然过去,拉住她臂膀。 慕容雪怔了怔,轻声道:“欢颜姐姐,该说的我都说了。若说更多,只怕知言该怨恨我了!他对你……着实比对任何人都好。” 欢颜无暇猜测她在怎样的心境下说出这样的话儿,只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今日我为皇上诊过脉,太医只图邀功,一味用大补之药,虽得保得皇上一时无恙甚至好转,却可能引发其他暗疾。” 慕容雪蓦地转身,“你的意思是……” 欢颜极轻地说道:“若无意外,暗疾应该会于半个月后发作,至晚不超过二十天。一旦发作,无药可医,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慕容雪眸光闪动,同样轻而清晰地回答:“谢了!” 她也不要侍女乳娘帮忙,亲手抱起小世子,匆匆踏向殿外。 欢颜目送她离去,转头看向武英殿的方向。 那里,萧寻依然在和景和帝密谈。 天真的好像冷起来了。 秋日的风卷起落叶,萧萧瑟瑟地在地上翻滚。 欢颜忍不住抱了抱肩。 -------- 皇帝赐宴,礼部及几位朝中大员奉陪,却耽误到傍晚才出宫。 路上,萧寻问道:“欢颜,这皇帝的病是不是没救了?” 欢颜心不在焉地玩着衣带,瞥他一眼道:“你为什么这样猜?” 萧寻微笑道:“所谓医者父母心,如果你觉得有救,至少会开个方子留下来,或求阅太医所开方子做些调整。这样连一点诊疗方法都没有建议,你必是认定无药可救了!” 欢颜道:“太医一直开着上好的药为他调养,一时倒还不妨事。但我看那脉象的确险,大约熬不到过年了。左右是熬不过去的,若我开了方子,便是多熬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人说我一句好;若给有心人趁机作起文章,反说是服了我的药不见效,害了皇上,岂不糟糕?我还想多活几年,我也不想把你都给连累了,只能不开药了!” 萧寻看她半天,叹道:“说你笨吧,有时候你又够机灵;说你聪明吧,有时候你笨得可以气死人!”欢颜道:“吃一堑,长一智。太子府里看了那么多年勾心斗角,自己也给害了那么几回,我便是再笨,也该学得聪明些了吧?” 萧寻笑道:“就是在我跟前时常装傻充愣没心眼。” 欢颜道:“你满身都是心眼,我有没有心眼就无关系啦!” 萧寻便托腮苦思:“喂,小白狐,你这是赞我呢,还是骂我呢?” 欢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理他。 萧寻正思量着今天又是哪里惹她不痛快时,欢颜忽转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蜀国?” 萧寻怔了怔,说道:“这可未定呢!蜀国北疆不安,近来陆陆续续已经打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仗,看来早晚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本借着过来问安之际,亲来探探吴国动静,看能不能约同他们一起北击狄人。可北狄目前避开了吴国的临邛王慕容启,目标只对着咱们蜀国;吴国君臣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金銮殿下那把龙椅,大约还在盼着借狄人的力量折一折咱们大蜀的锐气。如今虽不便明着拒绝蜀国求援,多半也会找机会拖宕下去。” 他沉思片刻,皱眉叹道:“若是继位皇帝曾受咱们蜀国大恩,大约也会一力相助。不过这样算是,可能是明年春天的事了,边境那边恐怕等不得……” 欢颜笑道:“若是锦王继位,以他的才识远见,必定肯帮我们。” 难堪琼玉惊心骨,坐觉清寒几倍添(四) 萧寻说道:“算了,既然是给小娃娃吃的,我就不吃了……不过我也爱吃甜的……” 他悄然缩回去取药的手指,笑嘻嘻地触向她的唇。 侍女知趣,忙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欢颜慌忙闪避着,嘀咕道:“大白天的,闹什么呢……” 萧寻吃吃笑道:“你不知道我就喜欢大白天的闹么?馊” 大白天的,他不仅能将她的容貌身姿看得更清晰,还能把她眼底的喜怒悲欢看得更明白。 他其实很想将她看得更深。 他无法形容自己在得到她后那愈发深重的恐惧,时刻担忧着失去她的恐惧圪。 原来,失去,远比得不到可怕太多。 -------- 虽然萧寻每日若无其事地陪着欢颜说笑逗乐,欢颜平时并觉不出异样,但在某些时刻,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出他压抑着的情绪。 他如此深而重地辗压着她,凶悍得她止不住地痛楚呻吟。 她的指甲在他坚硬结实的臂膀上掐着一道道红痕,额际鼻尖,尽是细密的汗珠。 她低低地求他,“阿寻,阿寻,别这样……” 萧寻略略放开她,垂眸看她。 他的黑眸不若素日清亮如明珠,深邃如暗夜里的井,***迷乱里有说不出的沉郁。 欢颜努力地分辨着,还没来得及辨出他眼底到底是恼恨还是担忧时,萧寻已璀璨一笑,柔声道:“怎么了?这便受不住了?” 欢颜眨着黑眼睛,好久才道:“萧寻,你是不是变了?” 萧寻问:“我哪里变了?” 欢颜茫然道:“不知道。” 萧寻将头埋入她腻雪融脂的颈窝间,轻轻地啄吻着,低低道:“或许,是你后悔跟我了?” “没有……” 欢颜答得很快。 她想了想,又道:“阿寻,你别多心好吗?我不会对不住你。我等着……等着你处置好这边的事,便跟你回蜀国去。我还想看看我楼前的芙蓉花开得怎么样呢!” 萧寻粗重炙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边,声音如此地模糊着:“你不是喜欢锦王么?” 欢颜嗓间异常地干涸。 她望着帐顶的承尘上精绣的缠枝百合花卉,低低道:“锦王……他们一家三口好端端的,我没想过掺和进去。” 只说没想掺和,却丝毫没有否认萧寻的话。 小白狐喜欢锦王。 哪怕已经嫁给他,哪怕已经是他的人,她依然只喜欢锦王…… 连甜言蜜语哄哄他也不肯吗? 他忽然在她肩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欢颜还没来得及惊叫,身上猛地一重,小腹间如被锤子般凶狠捶过。 “阿寻……” 她痛呼,待要挣扎时,娇小的身躯已被牢牢钳于身下,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在自己身上驰骋,一下接着一下快速而有力地重重撞上,毫不容情地狠狠蹂躏。 他像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的将士,面对着自己始终攻不下来的最后一道城门,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性。不甘功败垂成的怒火焚尽理智。 于是,一切乱了章法,只凭着本能用最后蛮力奋勇冲击…… 她的哀求,她的哭泣,她的呻吟,他都似已听不到…… 萧寻喘着气终于撤开身时,才看到她身下在流血,不由地打了个寒战,神智才慢慢清醒过来。 欢颜静静卧在床上,光洁美丽的身躯由着他搓圆捏扁,肆意摆布,肩颈胸腹间有了青紫的瘀痕,唇色脸色却都是煞白,玉簪宝钗都已松散掉落,汗湿的黑发凌乱铺在枕上,连气息都微弱了。 他在做什么?! 这是他一向宠着纵着立誓要一生相守相护的夏欢颜! “欢……欢颜!” 他忽然间慌乱起来,张臂将她拥到怀里,小心地抚着她肌肤几处青紫,亲着她的面庞,低低道:“对……对不起。我一时兴起,用力大了……” 欢颜伏在他胸前,冰冷的手足好久才缓过来,却已哭出了声,“萧寻,我讨厌你……” 萧寻道:“嗯,我错了!待会你打我……不,你用针扎我,我给你试药,试针,好不好?” “不好……我想回蜀国去了……” 欢颜呜咽,声音里带了几分绝望,“我根本便不该来……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却疯了!” “对不起……” 萧寻牵过衾被,盖在她身上,将她抱得紧紧的,感觉着她柔软贴着自己的玲珑身躯,沉默许久才道,“我想我的小白狐能陪我一辈子。可我知道我的小白狐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你被许知言拒绝后,不得已的退而求其次。如果有一天,许知言有那个能耐护你爱你了,只怕他招一招手,你便会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吧?” “没有……” 欢颜泪水汪汪,凝噎着回答,“我没有忘记我已是你妻子。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丢你的脸。” 萧寻垂眸看她,眸光却是无力。 他设尽机心,爱恋多少年,束缚她的,依然只是他们的夫妻名分,他的脸面。 他最想要的感情的回应呢? 她从没主动说过喜欢他,从没主动拥抱过他,从没主动亲过他…… 他并不敢贪婪。 如果没有敌手,他应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向他开启心门的那一天。 可她却不只一次地承认或默认,她喜欢着另一个男子,哪怕她已是他的妻子…… 甚至,此刻,她依然哽咽着在说道:“我已经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我只盼着他好端端的,小世子好端端的,你……你也别使绊子害他,好吗?他们都好端端的,我才能安心……” 萧寻捏起拳,胳膊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坚硬如铁。 他道:“欢颜,他们吴国内务,我从来都没插手,又怎会去害他?我只想着可不可以和他商议商议,把你那孩子要过来,免得你总是牵肠挂肚……” “真的吧?” “真的。” 那么,应该便是真的吧? 毕竟,说萧寻暗中相助八皇子的,只是慕容雪,而不是许知言。 那个能辅助许知言走到今日这样权位的女子,绝对不会是个简单人物。她没必要去信任一个外人,而不信任相知相识这么多年的萧寻。 她在这方面并不精明,不可能帮到许知言或萧寻,但至少要做到不给人利用,免得不小心成了对付谁的靶子。 -------- 隔日便是九月九,重阳节了。 今年的中秋节,他们是在前往吴国的船上度过,自然一切从简,重阳节便不肯草草了事了。 主管令人把各处打扫收拾了,挂了各色花灯,摆了各类菊花,买了大螃蟹,又预备了许多茱萸,令侍女们四处插上。厨房里的蒸屉上早预备了各式各样的重阳糕,又有人先端了两盘来让欢颜品尝。 欢颜尝着香甜,转头想着,这些中秋、重阳之类的佳节,人人欢喜,家家团圆,想必许知言一家三口也该和和乐乐吧?可惜她亲生的骨肉,再没机会和她团团圆圆过个节气了。 这样想着,她立时垂头丧气,带着因拉了两天肚子同样垂头丧气的小白猿钻回屋里研究她的药材去了。 巳正,锦王妃遣人送来几样花色糕点并两坛菊花酒,又传了话来,说王妃正带着小世子在一家新开的茶楼喝茶,预备待会儿就近吃了饭,去给小世子挑几样配饰明日入宫佩戴,问蜀太子妃要不要过去叙叙话。 欢颜因看出萧寻讨厌她和锦王有所接触,虽是思念小世子,锦王妃不过来探她,她也不便前去锦王府看望。此刻问清来人只有锦王妃和小世子二人,连忙应了下来,令人前去备车。 夏轻凰正在府中,忙道:“若你要去时,需我陪着才妥当。” 欢颜明知萧寻必定吩咐过,绝对不放心她单独外出,只得笑道:“自然要姐姐陪着。不然不小心迷了路,也许连回来的路都找不着呢!” ============= 注:巳正,上午10点。 顺便提下古代膳食时间,我手边查到的资料是清代皇帝进膳时间。清帝分早晚两顿正餐,早餐卯正一刻,即上午六点一刻;也可能推迟到辰正,即上午八点。晚餐为午正一刻,即中午十二点一刻,也可能推迟到未正,即下午两点。晚上六点左右进夜点心,已经不算是正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餐吃得少对身体有益的缘故。其他时候茶点小吃随意,无固定时间。 嗯,这是个小知识点。不过咱们如果说中午十二点吃晚餐的话,未必太过别扭,因此我的小说里依然把中午那餐写作午饭了。 PS:因为推荐的原因,明天不更新,周六周日都会更新。 PPS:童鞋们,手边的月票都丢出来吧,隔天就过期作废啦!嗯,饺子不是好人,可以丢给别的喜欢的作者~^^~ 云聚散,月亏盈,海枯石烂古今情(一) 其他人见太子妃去逛街,自家的车马过去,又有夏轻凰陪伴,再不会有人阻拦。 有慕容雪派的人引路,很快到了一处茶楼,果然雅静清爽,慕容雪带了小世子正在后面的包间里坐着,见她进来,急忙起身相迎。 小世子似比先前又长得高了些,见到欢颜也极开心,一对黑眼睛笑得跟月牙儿似的晶亮,连声唤着“姑姑”,一蹦一跳地牵她的手坐到桌边。 欢颜看他眉眼,越长越和许知言相似。只是她从小在许知言跟前长大,却极少见到许知言有这样明亮清澈的笑容。 她这般想着时,心里已是一酸怃。 再看桌边时,却有蘸茶水写的字。 小世子笑道:“我等得无聊,娘亲便让我练字来着。姑姑,你知道么?茶水也能当墨汁用呢!” 他说着,用他胖乎乎的小手在茶水里蘸了蘸,很快写了“知言”二字,抬头向欢颜问道:“姑姑,我写的字漂亮么?瑜” 欢颜忙道:“漂亮,漂亮!” 只是,子不言父讳。 小世子从会说话起便有饱学之士教导,父母又都出身不凡,家教极好,怎么没人教导他,应该避讳着,不能随意写或说父亲名字呢? 可小世子蘸着茶水,又写了两个字:“欢颜”。 正在知言下面。 欢颜脑中忽然轰地一声,胸癔间顷刻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 多少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小少年,抱着六岁的小小女孩,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知言,欢颜…… 他在他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黑暗世界里恬淡地笑,温柔地告诉她:“看,这是我们的名字。知言,欢颜。” 她的心口突突乱跳,急问道:“颜儿,这字……谁教你写的?” 小世子道:“是父王啊!父王从前看不见时,就抱我在膝上教我写字了。” 他紧接着又写下“思颜”二字,笑道:“这是我的名字。” 慕容雪微笑道:“记得这名字什么意思吗?” 小世子道:“自然记得。思,思念;欢,欢颜……咦,和欢颜姑姑的名字一样耶!不过父亲和我说,我日后如果有出息了,就可以建起广厦千万间,庇佑天下寒士俱欢颜。我名字里的欢颜,是这个意思。” 他写下一个“雪”字,笑道:“还是母妃的名字好,单单就一个字。颜字的笔画好多,我小时候好久都没学会呢!” 慕容雪抱他到膝上,亲了亲他面颊,笑道:“现在才多大一点,就在说小时候了,也不怕人笑话呢!” 小世子便不依,搂着慕容雪脖颈在她怀里乱蹭着撒娇。 而欢颜几乎已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眼前一热,便有泪水涌了出来。 她忙走到窗边,只作被风沙迷了眼,拿帕子揉着眼睛。 夏轻凰连忙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欢颜,如果呆着不舒服,我们还是回去吧!” 欢颜道:“回去做什么?我还要喝这里的好茶呢!” 她说着,果然坐了下来,便有慕容雪的侍女出去端了茶和茶盏来,也不许伙计进来,自己动手为欢颜酙茶,又为小世子换了茶。 慕容雪又哄小世子去欢颜身边陪着。小世子并不懂得为什么母妃要他和欢颜亲近,但到底骨肉连心,下意识便觉欢颜格外亲切,也便爬到欢颜膝上坐着。 欢颜紧紧搂着他,却似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再也不肯放开。 夏轻凰心心念念,只想着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有女人肯这样大方地代夫婿向旧情人示爱,还有把好容易养熟的养子交还的迹象,简直可以在额头上打上两个字:圣人! 想来欢颜未必猜不出慕容雪别有用心。只是她与儿子分开已久,早已思念若渴,且这次若分离,再不知哪日才有机会再见,当然万分不舍,无论如何也不肯错过和他相处的机会了。 夏轻凰明知此理,也不好相拦,只得站在身后侍奉,却已手按剑柄,暗中提高警惕,唯恐变生不测。 但慕容雪和欢颜对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只聊着小世子种种趣事,从第一次写字到最后一次尿床,从拿颜料把书房涂得花花绿绿,到一个人爬树上掏鸟窝,却把小世子说得臊了,跳下来跑到慕容雪身上扭股儿糖似的撒娇闹腾,顿时少了几分刻意教导出的斯文有礼,多了几分四岁小男孩应有的天真淘气。 欢颜见他闹得欢腾,也便笑得开颜,只是不时别过脸去,悄悄地拭一拭泪珠。 小世子偶尔瞥见,便问道:“姑姑,你为什么哭啊?” 欢颜道:“姑姑没哭,风沙吹到了眼睛里,有点儿难受。” 小世子四周张望了下,想不通这好端端的屋子里怎么老有风沙吹到姑姑眼睛里。 慕容雪品着茶,微笑道:“颜儿,你帮姑姑吹一吹眼睛,姑姑便好了!” 小世子闻言,果然跪在欢颜腿上,捧住她面庞,对着她的眼睛吹了两吹,问道:“姑姑,好点儿没?” 欢颜道:“好了,果然好了!” 可泪水却似更忍不住了,直要往外涌,只得佯笑道:“屋子里好像闷了点,我到窗边走一走。” 遂放下怀中的小世子,走到窗前,将丝帕掩住眼睛,拭尽泪水,又深吸两口气,才觉好些。 低头看时,小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仰着小脑袋望向她,问道:“姑姑,真的不难受了吗?” 欢颜道:“没有,姑姑一点也不难受,姑姑开心得很!” 若你肯叫一声娘亲,姑姑会更开心…… 这时,只闻慕容雪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用吃点东西,呆会再去看看有没有颜儿合适的佩饰吧!” 若论锦王府这样的门第,上至皇帝后妃,下至各路亲友,并那些素常交往的大臣,赐的赏的送的幼儿佩饰不知有多少,只怕开个佩饰铺子都够了,哪里用得着去买?欢颜料着她必是找机会让她和小世子相处而已,心中已是暗暗感激,且不去思考她到底是什么用心,先自连声应了。 慕容雪遂站起身来,笑道:“这家茶楼和隔壁那间酒楼是一个老板开的,咱图个方便,就走过去在那里吃吧,也省得再乘车轿费心。”欢颜答应了,正要牵着世子一起过去时,慕容雪已“咦”了一声,说道:“刚在哪里玩了?瞧瞧衣摆上这灰!” 她转头唤奶娘,“快抱小世子去车上换件衣裳,呆会直接领我们订的那个包间去吧!” 奶娘忙应了,抱起小世子便走。 欢颜看着小世子被抱走,消失在拐角间,已怅然若失。 慕容雪携了她手向前走着,笑道:“没事,待会儿就会过来找我们了!” 欢颜点头,遂绕到茶楼内院向前走,果然有通到隔壁酒楼的回廊。 夏轻凰留意周围时,只两三个粗使婆子走动着,都是老瘦孱弱之人,绝不可能构成威胁;而慕容雪身边也只有一个叫浅杏的侍女,看着也不会武功;慕容雪出身将门,应该会些拳脚,可向来养尊处优,就是会武功也该有限。真要动起手来时,即便慕容雪埋伏了什么高手,以她们相处的距离,不论是欢颜用毒,还是她夏轻凰用剑,想放倒这两位真是轻而易举。 她一时也猜不透慕容雪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先跟在后面且行且看。 弯弯曲曲行了好长一段才到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包间,桌上却已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肴馔十分精致。 慕容雪携欢颜坐了,又向夏轻凰、浅杏道:“这里没有外人,也便一起吃了吧!” 二人忙谢了,遂在下首坐了,跟着她们一起动筷。 ============== 其实我已预备好连载完后找辆板车,把文后的板砖都拉回来砌围墙来着……木想到妹纸们板砖照拍,月票照给……饺子感谢大家的包容哈! PS:新开的《仙家有女》是唯一男主,估计再不会为男主争袅!不知道日后会不会评论区冷冷清清?抑或,换个掐点继续争?默默托腮…… 云聚散,月亏盈,海枯石烂古今情(二) 有欢颜这样的妙手神医在,夏轻凰并不担心慕容雪会下毒,吃得倒也放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欢颜有些食不下咽,问道:“思颜呢?要不要等他过来?” 慕容雪道:“车子可能停得远了些,他走得又慢。我们先吃吧,他小人儿家的,让长辈等他岂不折福?” 欢颜听得有理,只得先吃着,却不时向外张望一眼。 这时,夏轻凰终于发现哪里异常了怫。 这个包间的门所对的方向,是内院,而不是外院! 与门相对的另一侧墙壁前放着一个屏风,屏风后隐约能看到放了张竹榻,大约是供客人休息的;竹榻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其他两面墙壁则空空如也,更没有门。 夏轻凰忍不住问道:“锦王妃,这里也是酒楼待客的包间吗?笆” 慕容雪笑道:“当然是,专门接待我们这样不宜在外抛头露面的客人。若是在外面包间,时不时有人走动,未免太闹了,惹出事来也不好。” 如锦王妃、蜀国太子妃这样的朝廷命妇,的确不宜在寻常酒楼露面。她说得有道理,夏轻凰也便无话可说。 隔了许久,小世子依然没见影踪。 欢颜焦急,但看慕容雪容色坦然,隐隐料得她另有打算,只能耐下性子,先草草吃完了饭菜,接过浅杏奉上的茶漱了口。 慕容雪并不掩饰她的别有用心,待欢颜疑惑地看向她时,便走过去牵了她的手,说道:“欢颜姐姐,我带你看些好玩的事。” 欢颜奇道:“有什么好玩的事?大约思颜更感兴趣吧?” 慕容雪微笑道:“思颜小呢,只怕还看不出其中趣味来!” 夏轻凰不安,笑道:“不是说陪小世子买佩饰吗?还是尽早去买了的好。回头耽搁得晚了,只怕我们太子会悬心。” 欢颜道:“他知道有你陪着,还有什么好悬心的?难不成怕锦王妃吃了我?” 夏轻凰苦笑道:“太子妃说笑了!都知道是锦王妃约出来的,锦王妃想吃,也不会这时候吃你吧?” 慕容雪瞥过她,眉眼间依然浅浅的笑意,“夏姑娘这话可算是说对了!若欢颜姐姐此时有什么闪失,别说萧太子和我们王爷,就是思颜长大了,我也没法跟他交待呀!” 她说得坦白,夏轻凰便再无法挤兑这位极尊贵的锦王妃,眼睁睁看着她唤浅杏过去搭手把靠墙的竹榻挪开了些,然后亲自动手,将屏风后那轴山水画取下,向欢颜招了招手。 山水画后的墙壁上,嵌了两块半寸见方的透明琉璃,旁边则各有两个小圆孔。 欢颜坐到竹榻前,对着其中一块琉璃张望时,浅杏已取过两个喇叭状的瓷具来,将细头塞入小孔中,另一头便恰好在欢颜的耳边。 而慕容雪已接过另一个瓷具,也***小孔中,从另一块琉璃往里探看,然后笑道:“他大约来了好一会儿了!” 欢颜只一看清那个玉清色的人影,手指已禁不住绞紧了袖子,侧着耳朵静静倾听那厢的动静。 这酒楼显然不是普通酒楼了;而这包间哪是为了不让客人抛头露面?根本就是为偷看窃听另一个包间动静预备的。 欢颜也不知这其间机关有怎样的奥妙,但她的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包间里的人,甚至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 许知言安然坐在桌前,静静地喝着茶。成说等随从侍于身后。 他似已等了许久,微微蹙了眉侧头问道:“王妃和小世子还没有过来?” 成说向外看了看,说道:“应该快了吧?这约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许知言点头。 这时,门外随侍奔入,却已微显异样。他禀道:“王爷,蜀国萧太子到,说是应王爷之约而来!” “我?” 许知言讶异。 他轻磕下茶盏,站起身将四面细细打量,却显然没能发现破绽,本就蹙着的眉便锁得更紧,低了头只是沉吟。 成说疑惑道:“王爷,莫非是王妃约的?可王妃人呢?” 许知言沉默片刻,低声道:“请他进来吧!” 随侍应诺而去。 片刻后,萧寻人尚未至,便听得他笑语先至:“二哥,别来无恙?” 许知言略向前行了一步,便算是迎过,话语亦是淡淡的:“你来了?” 萧寻一身三色金如意云纹明蓝箭袖,束着宽宽的同色腰带,挂着九龙羊脂玉佩,坠了烟黄色花样穗子,随着他的行动悠悠而动,更显得英姿玉立,倜傥不凡。 而许知言却是宽袍缓带,极素淡的玉青色。他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双目复明,更觉风姿绝佳,世所罕有。默然抚着茶盏时,他的手指亦是洁白修长,隐透玉一般的柔润光泽。 有伙计要上前来斟茶,被随侍低声喝退,只接过茶壶奉上,而且和成说等侍从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萧寻也不介意,自行接过茶壶,为自己的茶盏倒上,又为许知言添了,含笑问道:“二哥,有事?” 许知言轻轻一笑,说道:“本来预备明日宫宴后和你说的,既然今日见了,便这时候先说明,也是一样。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萧寻黑眸闪动,笑道:“二哥请吩咐,小弟一定遵从!” 许知言慢慢道:“近日我会把许思颜送到你府上。爱其母必会全其子,留在你那边我会放心些。” --------- 另一侧耳闻目睹的欢颜却已手一抖,几乎握不住耳边用以窃听的瓷具。 她着实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错了。 夏轻凰却完全不知欢颜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只见欢颜脸色蓦地变了,忙上前低问道:“欢颜,哪里……哪里不对了?你可得小心,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欢颜向她招手道:“你过来看。”夏轻凰本就好奇疑惑之极,见她呼唤,连忙凑过去时,欢颜已握住她的手。 自从欢颜被萧旷认定是真正的夏一恒之女,又悄然放了聆花和她情人安然离去,两人关系立时和缓,携手谈心的时候并不少,故而她虽吃过欢颜的亏,却再也没有防备过欢颜。 此刻欢颜握住她手时,她忽觉手上微微一麻,连忙低头看时,却连半个手臂都已麻了,并且飞快传向她整个身子。 她无力地倒在榻边,意识尚未完全散去时,捕捉到的最后一幕景象,是欢颜看都不看她一眼,全神贯注地继续看向琉璃内的景象。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趴在墙壁上的手在发颤。 甚至,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像一枚被冷风吹得贴在墙壁上垂死的蝴蝶,瑟瑟而无力地哆嗦着。 --------- 萧寻唇边仍有笑意,眸光却已幽沉。 他道:“二哥,好端端的,怎会说这话儿?” 许知言轻笑道:“萧寻,明人不做暗事,装疯卖傻不是你的风格。” 萧寻啜茶微笑,“倒不是有意装疯卖傻,是有些事的确没得到确切消息。——听说二哥二嫂带着小世子一早就被皇上传召了?” 许知言淡淡道:“有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并不重要,一切都该在太子意料之中吧?皇上只是告诉我,明天重阳,宫中宴会群臣,将由章皇后和八弟主持。到时李公公将会当众宣读圣旨,册八弟豫王为太子。” 萧寻静默,然后慢慢道:“的确是个坏消息。不过这几年二哥蓄精养锐,暗中扶植的势力不小;何况临邛王慕容启依然手掌兵权,即便豫王立了太子,二哥一样有机会。” 许知言便笑出了声,清亮夺目的眼眸里褪去一贯的恬淡,有微微的嘲讽。 云聚散,月亏盈,海枯石烂古今情(三) 他道:“你的意思,让我利用岳父军中势力强行夺权?豫王背后势力同样不弱,何况领旨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若和他火拼,胜负且不提,首先便将大半个蜀国卷入战火。你认为,我疯了?” 萧寻眸光收缩,勉强笑道:“要么死,要么疯。若是二者择其一,疯一回又何妨?” 许知言笑道:“北面有狄王虎视眈眈,南面有南疆诸部落不甘蛰服,西面更有你萧家父子野心勃勃!我输了固然成为龙椅下的一副白骨,我赢了同样是在为他人作嫁衣,并且得拖上无数吴国生民陪葬……你说,我敢疯吗?换了你,你又敢疯吗?” 萧寻叹道:“的确,若换了我,宁可死,也不敢疯!” 许知言眸光凝在他脸上,“这应该便是你联手章皇后、楚瑜他们,一心对付我所要谋求的结果吧?峥” 萧寻避过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低声道:“二哥,对不起。于公于私,我都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于公,我或八弟继位,对蜀国有区别吗?” “当然有。豫王年少浮浅,未经忧患,不会踏实做事;他又是几方势力共同扶携上去,待他继位后,必有亲疏之别,诸派斗法之际……”萧寻看向窗外天空,轻轻一笑,“吴国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强大。客” “吴国太强大,蜀国便没有进军中原一统天下的机会……” 许知言点头,“有才识,得民心,最大的扶助者又来自军中,我果然有取死之道!” “二哥也不必太过忧心。天大地大,便是未来的皇帝容不下你,也不至便无路可去。二哥若跟我去蜀国,我也可以担保二哥平安无恙,一世衣食无忧。” 许知言闻言,却笑了起来,“萧寻,你不肯向我屈膝,唯恐我抢回欢颜,却指望我向你屈膝吗?若我是这样的人,又岂配成为你的对手?让你如此未雨绸缪,想在我未成气候前先置我于死地!” 萧寻不语。 许知言又道:“又或者,欢颜才是你心头最大的结?她素来不问外事,若有人刻意隐瞒,她绝对不会知晓,当年我由着她怀着我的孩子在风雨里哭泣着离去,只是因为阿雪对我下了药;她也绝对不会知晓,四年多来,我也像你寻找她那般苦苦寻着她,亲自跑去南疆试图找出一点线索……” 萧寻冷笑着打断他,“可你还是娶了别的女子为妻!为了不让你们的孩子重蹈你的覆辙,为了让他顺利成为尊贵的世子,你不惜把自己另一个孩子扼杀于娘胎中,并夺去自己结发妻子做母亲的权力!你本就已对不起她,难道还打算……” “当啷……” 许知言手中茶盏忽然倾倒。 他脸色雪白,右手按紧胸口,看着茶盏在桌前滚动,摔落,咬紧了淡色的唇。 淋漓的茶水慢慢汪开,浅浅的褐色在他的袖子上洇染开来。 再素雅清淡的颜色,也不复原来的洁净。 他阖上眼,捏紧前襟,默默忍耐着胸口的绞痛。 萧寻再也说不下去,静静地看他片刻,走上前重拿了一个茶盏,倒了热茶放到许知言跟前。 许知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低声道:“谢谢!” 萧寻依然站到他对面,沉默片刻,说道:“二哥,我敬重你,但有些抉择,我们不得不做。我不想你被你的对手逼上绝路,但我更不能被别人逼上绝路。我不可能等你强大到可以夺走我的太子妃的时候,再去设法应对。” 许知言点头,“是,你没有做错。若我处在你的位置,我可能同样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萧寻犹豫片刻,又道:“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始终没放弃过欢颜,对不对?你本是如此高洁的一个人,硬生生把自己卷到这样污浊的皇位争夺战中,为的……就是有一天足够的力量把天下踩在脚底,重新抢回欢颜吧?” 许知言抬眸看他,苦笑道:“萧寻,你若是为了这样的担忧而置我于死地,我不知道,你是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欢颜。” 萧寻不确定地看着他。 但许知言终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扶着额,深深地吸了口气,轻声道:“欢颜和知颜,便拜托给你了!我知道你会照顾好他们。不过……该装疯卖傻的时候,还是疯些傻些好。别告诉她你曾卷入过这些事。若我出事,也别和她提及。”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他转动目光,恰对着欢颜和慕容雪所在的位置。 她们看得到他眸心的苍凉和绝望。 可他竟笑起来。 那样苍白的面庞,笑容却如此地美好,如此地动人心魄。 他轻轻道:“她的医术诚然天下无双,可她有时候实在很笨,很好哄。你便哄着她……一辈子那样简单快乐地活着吧!” 萧寻沉默地看着他,脸色渐渐已开始发白。 他忽然转身,用力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跑了出去。 要有怎样的深情,才会愿意这样去守护另一个人的幸福? 让他最挚爱的那个女子,在他渐渐腐朽的白骨上旋踵飞舞,在间接置他于死地的仇人怀里明媚欢笑,对所有的伤害和痛苦一无所知…… 萧寻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确实知道,许知言愿意这样做…… 萧寻从没有为自己的狠毒后悔过。 如他这样的人,甚至如许知言这样的人,一出世便面临着弱肉强食。 想好好地活下来,便注定了会满手的鲜血,甚至不免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但这一刻,他真的已经不知道,他到底做得对不对…… --------- 成说等见萧寻仓皇离去,少有的仓惶不安,急忙赶入屋内,正见许知言苍白着脸神思恍惚般坐在桌前,忙上前道:“王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这便赶回府中去传太医?” 许知言摇了摇头,只低沉地问:“王妃呢?还是没消息?” 成说道:“没见过来。” 许知言皱眉,“搜索内外院落,她……必定就在附近!” 他未及返回京城,便已听说另一股暗伏的势力开始参与储位争夺。待发现是萧寻暗中动作,他心知此事无法善了,孤身造访萧府一次,约欢颜最后回了一次锦王府,便再不与欢颜相见。 明知慕容雪心中不甘,他也不得不再三约束慕容雪,不许她和欢颜见面,以免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欢颜烦恼为难。 这是他和萧寻之间的战争,他从不想欢颜卷进来。 她不是慕容雪。 一个天生不属于这些争斗的女子,冒冒失失撞进来,头破血流还是小事,更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收场。 萧寻密见景和帝,态度少有的强硬,摆明了因私怨与许知言不睦,表示若是许知言继位,未来吴蜀两国关系堪虞。 他虽有求于吴国,但既已和章皇后一系结盟,章皇后等自然早已允诺他,一旦豫王得立,立时全力助他对付北狄。即便景和帝一时未死,以他重病之身,若是新册太子和重臣一致主战,虑及国内外的局势,想必也无法反对。 正像如今,几方势力一起联合起来逼迫他时,面对吴国可能面临内外交困的危机,他不得不考虑放下想立许知言为太子的念头,按原计划立八皇子许知洛为太子。 他在病榻上向许知言叹道:“言儿,这是命。你复明得太晚,朕病得太重。这大局……父皇不能不多想想。父皇承继了这大吴江山,不能开疆拓土,至少也不能让它崩坏于朕之手,你说呢?” 许知言沉默,然后叩首而退。 他知道再难挽回,很快告诉了在清宁殿等候的慕容雪。 慕容雪搂紧小世子,好久才恨恨道:“我不甘心!” 她带了小世子含愤出宫,却只说外面随意走走,散散心。 ============== 评论区有读者问到了,于是解释下: 关于实体书的简介和腰封。实体书的出版方责编不幸是忠实的知言粉。她改了我的简介,并自行写了腰封,完全无视了可怜的萧寻童鞋。但不论最终欢颜和谁在一起,此文都算得是双男主,知言萧寻,排名不分前后…… 关于出版时间。出版方速度很给力,当当、卓越、淘宝等动作也快,都已经开始预售纸书,估计最晚九月中旬可以全国上市。定价偏高,有意购买的妹纸们可以考虑网购,比实体店便宜很多。(买的妹纸们记得好评哦,亲!) 关于网络更新。按约定是出版三个月后放结局,但这本的确是我前期太懒了,写得慢了,没人盯的话我会悄无声息地就这样更完。不出意外的话,十月上旬或中旬网上完结。 鞠躬谢过大家对我一路行来的不离不弃!有你们,才有寂月皎皎! 云聚散,月亏盈,海枯石烂古今情(四)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成王败寇本是意料中事。 尤其在萧寻与他为敌后,他早已和她提过下面可能的退路。 小世子可交还欢颜。 萧寻因欢颜而选择帮助八皇子,也会因欢颜选择善待欢颜的孩子。 慕容雪可回娘家暂避,只要小世子不在她身畔,以临邛王的兵权和在军中的威望,豫王继位,暂时应该不敢轻易动他们怫。 安置妥妻儿,剩下他一人,不过一身一命而已。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孤独和悲惨,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当许知言发现应该在外闲逛的慕容雪约他一起过去吃饭,来的却是萧寻时,他立时猜到是慕容雪约来的奥。 他不是很明白她的用意。 让他指斥萧寻心机深沉,翻脸无情?或者抱一线希望叙叙旧情祈求他改变心意? 但他从不认为萧寻唤了这么多年的二哥,就真的把他当作了兄弟。 也许目盲的人,心地反比一般人清明。 他看得出萧寻对欢颜的真心实意,也看得出萧寻某些时候的惺惺相惜,却更能看出,他们之所以一直是朋友,只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成为敌人的理由。 提前见面也好,正好把小世子的事交待清楚。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他已尽力,愿赌服输。 但这样的关头,把萧寻引来的慕容雪,没理由不在附近。 很快,出去寻找的随从匆匆过来禀道:“王爷,看到浅杏了!” 许知言眸光一闪,“在哪里?” ---------- 正在后院着急的浅杏看到许知言过去,忙道:“王爷,王妃在这里!” 她推开那个不起眼的包间,才怯怯道:“这边酒楼和茶楼,是咱们家老王爷暗中派人建的。” 屋内寂静如死。 满桌的饭菜,不过略动了几筷,显然吃的人食欲不佳。 许知言绕过屏风,先看到倒在地上的夏轻凰,然后便瞥到那两个面无人色坐在软榻上的女子。 慕容雪,和……欢颜! 他走上前,往那琉璃片里扫一眼,不禁又是惊怒,又是忧急。 “阿……阿雪!” 看见慕容雪眼底的泪水,他连半句责怨也说不出。 她从来是再聪明不过的人。 当年她的落胎,以及落胎引起的不育,她未必没有疑心过。 但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再不肯去多想一分。 到后来,小世子一点点长大,与慕容雪已如亲生母子无异,这事便成了两人忌讳般,彼此再不肯提起。 萧寻当然只是凭推测指责许知言,但许知言没有反驳,并且那般失态无疑默认了此事。 慕容雪还想欺骗自己,告诉自己真的一切都是意外,却已做不到。 听他唤一声名字,她的泪水已落下来。 许知言抬袖,为她轻轻拭泪。 她略略侧了脸避过,轻声道:“我没事。你吃过饭没有?我叫人给你预备新鲜饭菜?” 许知言摇头,“不用了,回府吧!” 他转身凝视欢颜,微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很多的话?其实都是我和萧寻他们之间的事,和你关系不大。” 欢颜本来只是木然地坐着,脑中像被抽空了般什么都没想,又像有很多画面闪电般飞快在跟前划过。 或是萧寻,或是许知言,悲欢喜怒爱恨情仇嗔种种情形晃得她头晕目眩。 看到许知言的浅浅笑容,她仿佛静了静,然后哑声说道:“听到了,没听懂。二殿下,我一直很笨,是不是?” 许知言道:“偶尔笨些,没什么不好。你只需记着,萧寻并没有做错什么。易地而处,我同样会这般待他。” 他转头吩咐道:“来人,送蜀太子妃回府!” 随侍正要领命时,那边忽然传来两道女声。 欢颜道:“我不回去!” 慕容雪则道:“别放她回去!” 欢颜手足冰冷,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已抓住许知言衣襟。 许知言垂眸,轻轻握了她的手。 是记忆里从小便熟识的温暖和温柔,欢颜莫名地便安心了些,转头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却不看她,只直直的望向许知言,说道:“我要把她带回去!她也看到了,因为她,她的夫婿做了什么好事!我慕容雪从小只学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没学过忍气吞声,还把爱子托付给自己的仇人!” 许知言皱眉,“阿雪!” 慕容雪道:“你别妄想把我和颜儿送走!无论是生是死,我不会离开你一步!至于害我们的人,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便是斗不赢他们,我也要把他们的心给剜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泪水却已簌簌地滚落下来。 许知言再抬袖为她拭时,她便没有躲闪,唇角颤一颤,忽伸手搂住他脖颈,将脸庞埋到他肩窝上,呜呜地放声大哭。 许知言松开欢颜,静静将她揽住。 他其实也很笨,这样的时候,居然也没有出言安慰一句半句,只是那样紧紧拥住她,默默倾听她的哭泣。 而慕容雪仿佛也只需要他这样安静的支持,片刻之后,声音便渐渐低了下来。 因屋内有女眷,成说等都退在屋外候命,只浅杏在内服侍,此时忙要了热水,拧了湿手巾送给慕容雪。 许知言接过,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淡淡笑道:“小心哭肿了眼睛,明日跟桃子似的,去宫中赴宴,人只当锦王没当成太子,锦王妃气哭了呢!” 慕容雪接过手巾拭着,犹自呜咽道:“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许知言,我……好生恨你!” “恨吧!” 许知言悠悠叹息,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又牵起欢颜,走向屋外。 欢颜看着他们的一言一行,整个人仿佛已经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向前走。 走到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许知言忙将她扶住,低声道:“欢颜,小心些!” 欢颜抬头,便看到他水晶般的眸子。 如此的清亮,让她有几分陌生;而眉宇间的沉静和关切,却是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可他的温柔,已经不是仅对着她一个人。 他已不是她的,正如她也已不是他的。 她忽然间便想奋力地甩开他的手逃开。 她甚至真的甩了。 但他手中加了一点儿力,将她的手握得略紧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如白玉琢就般的绝美面庞,顿时失了力。 再垂头看向地面时,便有一滴两滴的水珠滴落。 她明天大约不用赴什么重阳宫宴吧? 他没有为她拭泪…… -------- 跟着许知言、慕容雪同乘一辆马车来到锦王府,看着一半陌生、一半亲切的楼宇台阁,欢颜有些恍惚。 那边已有小孩儿高声唤道:“父皇,母妃……” 却是小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王府中,大约刚吃完饭出来散步,此时见到父母回来,立刻挣开乳娘的手奔过来。 临到他们跟前,却一扑扑到了欢颜身上,欢喜道:“姑姑,欢颜姑姑,你今天也住我们家吗?” 欢颜蹲身抱住他,不能回答。 许知言道:“她过来陪你玩一会儿,未必有时间住着。” 慕容雪却道:“既然来了,住几日又何妨!” 她侧头吩咐道:“快去把万卷楼上的两间卧房收拾下,预备蜀国太子妃暂住!” 那边立时有人应了,飞奔去准备。 许知言皱了皱眉。 欢颜定了定神,向慕容雪欠身道:“如此,便打扰王妃几日了!” 慕容雪大喜,忽握了欢颜的手道:“若你肯帮忙,知言未必会输!便是输了,萧寻也未必能赢!”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一) 欢颜道:“用我来逼萧寻改变立场吗?就是他肯,明日便会宣布立太子之事,一切……来不及了!” 慕容雪坚定道:“便是有一分机会,我也不会放弃!” 欢颜怔了怔,转头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正看着她们苦笑,然后眸光转到小世子身上,顿时柔和下来。 小世子不知从哪里采来两朵木槿花,送给慕容雪一朵,又送给欢颜一朵悭。 --------- 不久,许知言又被单独宣入宫中,小世子则被带去跟先生学功课,慕容雪便陪着欢颜在书房外等候小世子。 慕容雪跟欢颜讲着为小世子每日安排的学习内容时,欢颜真心地说道:“王妃,这孩子跟着你,绝对比跟着我有出息。若我把他带在身边……若我当年把他带在身边,他此刻必定不认识几个字,却能认出一堆的药材,日后可以当个好郎中。势” 慕容雪道:“你可真能想呢!思颜的天分不比他父亲差,若是好好教导,绝对是王侯将相之材,甚至……” 她看向皇宫方向,略有些失神,“你也听到了,我已不可能有别的孩子,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他的身上。我希望他走得更高,更远,比他父亲更有出息!我绝不要他半路夭折!敢挡他路的,我会全数替他搬开!搬不开的,我会要他们的命!” 欢颜看着眼前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女子,好一会儿才道:“你比我厉害。也许锦王只有你这样的人帮着,才可能斗得过那些总想害他的人。” 慕容雪道:“论治国安民,论谋略才识,他绝不在萧寻之下!他吃亏在从小失明,性情淡漠,处事却太过优柔寡断,应该痛下杀手时总是犹豫不决,也不想想别人挥刀暗算他的时候,有没有过片刻的迟疑!” 这时有人过来禀道:“王妃,萧府派了车马过来,说是接他们的太子妃回府。” 欢颜一怔,慕容雪已道:“告诉他们,太子妃想在我们锦王府多住几日,暂时不回去了!” 侍从应诺而去。 慕容雪转头向欢颜道:“恐怕这两日要委屈你先呆在锦王府了!呆会我会写封信函给萧寻,告诉他,如果锦王遇害,他的太子妃会跟着玉石俱焚。你怕不怕?” 欢颜静默片刻,答道:“你可以再加一句,即便他将我救出,若锦王因我遇害,我不会独活。” 慕容雪眼底微一迷惘,忽大笑道:“你果然……还是一心在知言身上。你放心,若是如此,我也会让你趁心如意!” 欢颜愕然,忙道:“王妃,你……你别误会。我已是萧寻的妻子,我……不可能对不起他。” 慕容雪道:“那你对得起王爷待你的心意吗?你对得起你们相处多少年的情谊吗?你对得起当年万卷楼里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欢颜心里一阵抽痛,却又似见到萧寻用力地拥着她,那样不安地向她说,欢颜,我怕你找不着回我身边的路…… 忽然间泪水又要滚落,她忙强自忍住,努力将思维转向别处。 她依然对朝中混乱的局势看不明白,但她对另一些事,却能看得格外清晰。 她道:“王妃,萧寻未必肯因为我留在锦王府就改变主意;便是他想改变主意,这其中会牵涉到很多利害关系,很多事并不是想办就能办到的,更别说在很短的时间内再去影响皇上的决定了!” 慕容雪道:“可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只要他不坚持,我再和吉淑妃商议商议,看有没有机会劝皇上暂时别宣布册豫王为太子。” 欢颜道:“想不让皇上宣布册立太子,这事不难。” 慕容雪顿时眸光灿亮,“你有好主意?” “王妃可知道,皇上这么多皇子,为什么独独对锦王另眼相看,处处维护?” “知言是皇上嫡长子,从小失去母亲,又在他跟前被人害得失明,皇上自然会多几分怜爱。” “何止如此!皇上虽有后妃无数,可他心心念念最记挂的,还是庄懿皇后!” 慕容雪沉吟道:“这个我也听说过。吉淑妃之所以特别受宠,便是因为长得和庄懿皇后相像的缘故。知言吃亏也就吃亏在这里,如果庄懿皇后在世,以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谁又能动摇得了知言的地位?” 她说到这里,便又是愤恨,“这太子之位本就是知言的,偏生那些人狼子野心,为了抢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他!我绝不容他们再害到他!便是真的斗不过了,我也要把他们拉过来给我们陪葬!什么大局,什么大义,与我何干?知言顾忌,我不会顾忌!我不在乎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欢颜看她眸光凌厉,神色决绝,一时不敢问她,在知晓许知言曾害了她的骨肉,并害她终身不育后,为何还肯这样维护他。 也许,前因后果已经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在欢颜离去的这四年半里,只有她和许知言患难相依,风雨同舟。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已经超过了欢颜和许知言那么多年的平淡相守。 她沉吟片刻,说道:“皇上应该更不愿意锦王被人谋害。因为庄懿皇后就是被人陷害,最后为了保护皇上和锦王而死。” 慕容雪一呆,“当年庄懿皇后不是病逝的吗?” “是自尽的……听闻皇上每每病重谵语,常唤庄懿皇后闺名,这应该是皇上心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 庄懿皇后李弄晴的死因,本是皇家秘事,连当年太子府的老人,知情的都没有几个。 就是许知言自己,当时已有记忆,目睹母亲死状,也只隐约知晓母亲是因避讳某些伤及父亲和他的流言而自尽。如今隔了这么多年,深知内情的,大约只有许安仁自己了。 可欢颜曾被囚于大理寺内,偏偏还和当年陷害李弄晴的惠妃侍女囚于一室,偏偏还有一手好医术,硬是以针灸之术令疯了的侍女暂时清醒,一五一十地问明过其中细节。欢颜将这些细节一一和慕容雪说起时,慕容雪虽是嗟叹不已,却是眸光闪动。 待她说完,慕容雪道:“你的意思,劝知言用这些往事去打动皇上,从而令他改变主意?” “锦王未必肯依,皇上若是决心已下,也未必会因锦王的话改变主意。但如果当年屈死的庄懿皇后因爱子再次身陷险境而亡魂不安,在梦中向皇上哭诉责问,皇上本就对她满怀思念愧疚之情,还舍得违逆她的心意吗?” “当然不舍得。皇上一向心狠……但我这么多年看下来,他是真的疼惜知言,想来对庄懿皇后的感情更深。” 慕容雪沉思,“只是托梦这个主意虽好,却难以操作。找人假扮庄懿皇后倒是不难,可皇上并非时时昏谵;真到神智不清口作谵语时,可能连周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叫人假扮了也无用。” 欢颜道:“有一种致人迷.幻的药物,只要呼吸半个时辰,便可令人全身无力,神智半醒不醒,此时喊起他来,说什么做什么宛如梦中,但因为确实发生过,醒来又会觉得格外真切。我也是近来翻阅医书看到了记载,说是有人误中这迷.药后,把真实的情形当作做梦……因此忽然想到可以借懿皇后托梦……” “这迷.药你现在有吗?” 慕容雪已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话头。 她的眸光煜煜,有种面对猎物时的兴奋和嗜血,让欢颜也跟着莫名地兴奋,却又一阵阵地紧张。 她答道:“没有。但如果材料集齐,我可以在一个时辰内配制出来!” “立刻给我开材料,我现在就要那迷.药!” ============== 上章有个笔误。小世子喊知言父王,而不是父皇。谢谢大家提醒。 大理寺囚室那个疯妇的伏笔,终于用上了。是不是太久远了?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二) “好!” 欢颜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斗志昂扬眸光如刀的女子,忽然便有些明白一向面冷心慈的许知言为何狠得下心,不但打落她的胎儿,还要阻止她生育出亲生子女。 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把小世子视作眼中钉时,十个小世子都不够她算计。 这一天,萧寻没有再派人过来寻找。 计算时辰,第一次前来寻找,应该是在锦王府的人把昏迷的夏轻凰送过去后。萧寻明知不对,派人过来接欢颜,不过是借机查探她是不是被带入了锦王府悭。 确定欢颜行踪后,他必会先将夏轻凰救醒,问明状况再做打算。 此刻,夏轻凰应该已经醒了吧? 入夜时,欢颜趴在窗口默默向外凝望室。 天边弦月如钩,星子散散落落,如滚了一天的碎钻。 她难得有和小世子相处的时间,本该很开心;但她把迷香配制好,看着慕容雪匆匆离去,连伴着小世子时都心神不宁。 她想不出萧寻现在在做什么,正如想不出许知言现在在做什么。 那么久不见,她和许知言现在所处的世界隔膜得已经很远;但她没想过,在她步入萧寻的世界这么长时间后,她和萧寻之间一样会有远隔天涯的感觉。 他果然对她很好,很好,真心诚意地要把她的孩子带回她的身边。 许知言希望他爱其母而全其子,是因为他已做很彻底:除其父而夺其子。 她该感谢他如斯深情吗? 小世子正在练字。 写了两笔,便跑过来看她,看上片刻,便拽住她的腰带,踮着脚递上一块巾帕。 “姑姑,别哭了!” 欢颜忙接过帕子,擦拭着眼睛强笑道:“我……我没哭啊!” 小世子道:“可我们府里没有风沙啊!很少有风沙会跑我眼睛里来。” 欢颜便抱他在膝上,亲亲他的面颊,柔声道:“姑姑真没哭。姑姑看着思颜在身边,不知多开心呢!” 小世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又道:“姑姑是不是想家了?其实呆我们家也很好啊!嫌这个房子旧,我让父王给你盖间新的,比宝华楼还要大,那么大的……” 他用小胖手在空中很夸张地画了个大圈,眼睛笑得晶亮可爱。 欢颜摇头道:“我不稀罕大房子。” 她指了指自己从前住过的小隔间,说道:“我只要那么点大的地方,然后带着你住着,天天说说笑,看看书,下下棋,弹弹琴……便很开心。” 小世子道:“我可以陪姑姑说笑看书。我也有一点点会下棋,不过没学过琴呢!” 欢颜道:“你小呢,大约再大些便会延请师傅过来教你弹琴了。你父王弹琴可好听了,连树上的鸟儿听了都舍不得飞走!” 小世子茫然道:“是吗?可我怎么从没听父王弹过琴呢?” 欢颜怔了怔,走到琴案边,取下琴套,便见琼响好端端躺在那里,轻轻拨弦时,声音滞涩不顺,早不复原来的清澈空灵。 她不觉松开小世子的手,到琴案下找当年存留着清理用具和护弦膏,小心地拂拭琴弦,叹道:“他常说,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又怎会不弹琴呢?何况古琴通灵,久而不弹都会失去原来的灵性,怎样的稀世宝琴都会成为一截枯木。琼响居然变作这副模样,真真是暴殄天物呢……” 屋内忽然格外地寂静。 她抬头时,正逢小世子站起身来,喜孜孜地叫道:“父王!” 许知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正凝望着她独自理弦的模样,眸中晶莹,辨不出悲喜。 他的身后跟着锦王妃慕容雪,见小世子过去,便拉住他道:“父王奔忙了一日,正累呢,不许闹他。” 小世子道:“我不闹父王。不过欢颜姑姑说,父王弹琴很好听,我想听父王弹琴呢!” 许知言已经走到琴边坐了,指尖在琴弦抚过,然后轻轻一划,侧耳静听弦音,然后叹道:“果然……已是一截枯木。” 他和欢颜近在咫尺,欢颜便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缭乱了许久的心绪莫名便沉静下来,侧头看向他道:“也未必是枯木,只是太久没人理它,一时睡着了。” “是吗?不知还能不能唤醒……” 许知言说着,已经伸出手来,细细理弦。 慕容雪道:“知言,你和欢颜许久未见,今晚便陪着她好好叙叙吧,我先带颜儿回宝华楼。” 许知言头都没抬,专心理着弦,淡淡道:“你先去吧!” 慕容雪便弯一弯唇,低头哄着小世子道:“颜儿,我们先走,那边预备了你爱吃的糕点……” 小世子却想着听琴,老大不愿意,嘟着嘴半天才跟她走下楼去。 ------ 琴音零零落落,许久才渐成曲调。 许知言叹道:“太久没弹琴,手都生了!” 欢颜问:“为什么不弹琴呢?” 许知言道:“事儿太多,便懒得弹了!” 欢颜便不说话,纤白的手指在渐渐恢复灵性的丝弦间拂过。 许知言看着她的手,默然片刻,问道:“你多久没弹琴了?” 欢颜怔了怔,“我也手生了么?其实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没多久是……比你久一点。” 她侧过了脸,晶莹的面庞如杏花极盛时的白,仿佛带着一种将要没落的悲伤。 不可一日不对清音的是他,而不是她。 她苦心孤诣地也学成一手好琴艺,只因为他琴技卓绝,她深精音律,才能更懂他的琴,更懂他。 她最后一次弹琴,是在此处两情欢洽时的双人合奏。 那时,她满眼娇春,与他相偎相依,翩然如驭风九霄,恍如天外仙侣,月下行吟。 可终究,她是红尘中人,他亦俗务缠身,不得清静,更不得自在。 许知言轻轻叹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忘了怎么弹琴。” 欢颜道:“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忘了你是怎么教我弹琴的。” “忘了吗?”“忘了……” “还记得曲调吗?” “那时,我比思颜大不了多少……不记得了!” 许知言从她身后揽过,如小时候那般,轻轻捉住她的手,慢慢划过琴弦。 曲调如流水般静静流淌而出。 喑哑已久的丝弦忽然间活了过来,伴着小小的少年和更小的小女孩。 ------ 小女孩的手指嫩嫩的,有些抖。 小小少年不急不缓地握住,恰到好处的力道,正把那嫩嫩的指尖稳住,缓缓抚向琴弦。 他温温柔柔地问道:“先学哪一支呢?” 小女孩看着少年秀美的面庞,带着几分怯意,却黑眸晶亮,“二公子教什么,欢颜就学什么!” “那就先教你一支《如梦令》吧!” “《如梦令》……”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四五岁时就认识很多的字,就会背一堆的诗。 她对这三个字的含义似懂非懂,却想着,如梦么,大约就是她这时候的感觉。 这如玉清润的尊贵少年,把她当作珍宝般抱于怀间,可不像在做梦? 还是一个如此美好的梦,让她一生一世,都不想醒来。 她听到少年在耳边,用那样好听的声音轻轻吟唱: “不是潇湘烟雨, 不是洞庭烟树……” ----- 曲调渐渐流畅,思绪渐渐柔软。 分明又是当年天气。 日暖风高,莺啼宛转。 绿杨飞絮好风光,海棠春睡裹红妆。 欢颜忽然间克制不住,泪水一串串地滚落面颊,打在琴身上,一滴滴化开,照出她悲伤的脸,和烛光里另一张绝望的面庞。 她的脖颈间也有一滴滴地温热滴落,在她肌肤上慢慢化开,渐凉。 那个曾经的小小少年,如当年那般在她耳边轻轻吟唱: “不是潇湘烟雨, 不是洞庭烟树。 醉倒古乾坤, 人在孤篷来处。 休去,休去, 见说桃源无路……”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三)【第二更】 春情散,海棠成风,红杏积冢。 年年岁岁的花开花落云散云聚,抵不过朝朝暮暮袭来的风风雨雨。 如今的秋意瑟瑟,是这样凉得沁骨。 万卷楼外,小竹林边,有人罗袖临风,默立枯叶间,看霜月侵檐,听翠筠敲竹。 从零落不成调,到渐合音拍,到双人同奏的含情脉脉,到千回百转后的余韵袅袅,再到此刻只余了风声萧萧…悭… 纤瘦的身影无力地靠在了一株竹干上,随着竹干的摇晃而巍巍地颤动。 她抱紧肩,默默凝视着万卷楼。 良久,良久,窗口的灯火一跳,无声地熄灭收。 那飘着陈年书香的屋宇,便如此安谧地沉入黑夜里。褪去华美漆绘的廊檐在薄薄的月色里温柔明洁,如她夫婿那令她永远无法抵挡的浅浅笑意。 她慢慢地柔软了身体,倚着竹子坐倒在地,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 “知……知言……” 她绞紧自己的袖子,掩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唤出声来。 那是她的夫婿,只许和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可她不得不为这场没有把握的仗,先将他拱手送到别的女子怀抱。 甚至,是可能永远夺去她宠爱的那个女子的怀抱。 四年前的春天,她在锦云宫见到他时,她就打定了主意,绝不想再错过他,绝不想再像当年那样和他擦肩而过。 不错,是当年…… -------- 那时,她还是在军营里跌打摸爬惯了的淘气包,从来不肯安分。 十二岁那年随父回京,她扮作男装,一样喜欢骑着高头大马四处乱窜。 她虽爱胡闹,但并不是霍安安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因此父亲慕容启也不十分约束,若她要出门,不过派两个随从跟着,由她城内城外自在行动。 在近郊的山间看到樵夫捡来的小虎是意外,一时兴起把小虎带走打算养大是意外,被母虎追击更是意外……当然给追得抱住头滚落山去更是意外。 更倒霉的是,母虎显然比她的随侍更加行动迅捷,竟在随侍之前找到了她。 她从没给一只老虎追得这样狼狈,看到前面有人,不管不顾便冲了上去,却已吓得连求救二字都呼喊不出。 总算她的运气还没坏得那么彻底。 如果前面的人是寻常百姓,或者不会武艺的普通路人,眼看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咆哮着奔过来,早就推开她逃之夭夭了。 可那些人一看有大虫奔来,第一反应就是喊:“保护公子!” 她扑向那顶软轿时,连轿夫都已挡到了软轿跟前,那些带着刀剑的随从更是赶上前去截住了老虎。 她跌在轿中那人身上,便觉自己被人扶住,有少年用很好听的声音在问:“出什么事了?” 轿夫匆匆瞥过她一眼,却是个没见识的,说道:“有个小男孩被头大虫追赶下山,逃过来了。公子放心,大虫被拦住了,过不来!” 那少年不知怎的,居然也没看出她是个女孩儿,竟把她当作八.九岁的男童般抱在膝上,低低道:“别怕,别怕,呆会赶走大虫送你回家。” 女孩身形原就比男孩子娇小许多,她被他轻轻一抱便抱在了怀里,便觉羞窘,待要挣扎时,腰部不知什么时候被撞伤了,此时惊魂稍定,稍稍一动,便已摸住伤处疼得直发抖。 少年感觉出她的动作,顺了她的手抚到她的腰间,柔声问:“这里疼?”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那少年便将她抱得紧些,洁白的手掌压住伤处,轻轻替她揉摸腰间的骨骼。 他的手很温暖,按压时也颇有技巧,她的疼痛立时好像缓解了不少,却闻得他身上隐隐传来的淡淡清香,陌生却好闻,和他指掌间的温暖触觉汇作一处,她忽然间便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萌动,就像迫不及待想钻出泥土沐浴阳光的草木。 悄悄抬眼时,她看到了他接近完美的面庞。 之所以称不上完美,而是接近完美,完全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有人撩起帘子,向他禀报大虫已除时,她看到他的眼睛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连眨都没眨一下,才意识到他应该是个瞎子。 侍卫没轿夫那么笨,看到她凌乱的发和姣好的面庞,立时认出她是个女孩。但两名侍卫相视一眼,犹豫着并没有说。 毕竟,那少年已经十七八岁,出身尊贵,一时冲动对送上门来的小女孩动动手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那年十二岁,向来在军营间厮混。 那些军中汉子平时看不到女人,熬得难受,荤段子便从不离嘴。她未必能听懂多少,但对男女之事却比寻常闺阁小姐早慧得多。 她晓得这样不妥,她也已经恢复一点力气,完全可以从他怀中挣脱开来。 但不知怎的,她偎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偷偷地看着那漂亮得不像来自尘世的面庞,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后果就是,她的随从惊慌失措地奔过来,发现倒地死去的大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自家十来岁的小姐正被一个年轻公子抱在怀里肆意轻薄,立刻挥刀砍了过来…… 她连滚带爬几乎跌出轿来阻止时,那少年终于听清她的声音,愕然道:“是个小女孩?在下得罪了……” 她的随侍见她阻拦,那少年又是个盲者,这才住了手,犹自骂骂咧咧。 少年的随从都有怒色,独那少年默然片刻,低声道:“走吧,别惹事……” 待他走远了,她才想起连那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赶紧说了那少年是她救命恩人,让从人追过去询问时,却垂头丧气回来,说对方不肯说。 从人是军营里养出的直性子,连悄悄跟过去看看是哪家公子都不懂得,等她教了再赶过去时,早已没了那公子的踪影。 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盲眼的公子,也没有见过生得比他更好看的公子。 她甚至疑心,她遇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九重天上的仙人在红尘历劫,被她幸运地撞到了…… 直到四年后锦云宫再见,她在杏花丛里看着那张脸,一直疑心着她是不是在做梦。 当她从树上摔下,扑动他身上,再次闻到那清淡的气息时,她有种酣醉的错觉。 总算,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她清楚地知道了他是谁,她也清楚地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么。 哪怕第三次见面,她眼前的男子满心只有其他女子,并且气息奄奄,重病垂危…… 可命运既然把他送回到她的跟前,她若不去把握,她就不是慕容雪!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她想做的,没有做不到的!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可此刻,看着楼上熄灭的烛火,想着她最心爱的男子在那样决绝地伤害她后,依然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昔日情人重圆旧梦,颠凤倒鸾…… 她克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误终身…… ------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用袖子轻轻拂拭她面庞上的泪水。 她蓦地顿住。 抬眼看时,许知言正蹲于她跟前,沉静地看着她,柔声问:“一个人跑在这里做什么?天冷,小心冻着!”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扑到他怀中呜咽大哭。 许知言抱住她,由着她依在自己肩上痛哭,许久,才抬头看向刚爬到万卷楼檐边的半圆冷月。 “她已睡下了。我希望今晚她能睡得安然,你也能睡得踏实。” ============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四) 第二日,重阳宫宴如期举行。 景和帝虽病着不能参与,但这日宫宴的确热闹非常。 据说菜式极丰富,京中五品以上的大臣俱品服大妆入宫领宴,尤其章皇后、豫王更是崭新衣饰,喜溢眉梢。 此时重臣早从各自渠道基本将内幕打听明白,连前日下午皇帝召见锦王的缘由都已问明大概。 据说许安仁到底偏疼这个二皇子,虽然无法册封他为太子,还是打算多多地赏他金银田地,将他分封到东海边偏僻却富饶的地方去悻。 可远的不说,只说前朝高祖时候,高祖那等偏爱戚妃和少子,一旦废立不成,生前费再大心思,死后依然无法保全那对母子。惠帝得立,太后立即诛杀少子,将其母剁去手脚,熏聋毒哑并挖去眼睛,扔于厕中,由其煎熬着慢慢死去…… 锦王有才有德,军中有势力支持,民间也很有声望,豫王继位后肯放他安稳度日才怪。 故而这日宫宴,锦王许知言那桌,竟是最冷清的疤。 除了一些亲信大臣勉强挤出笑脸过来敬一两次酒,连慕容家的故交此时都远离了他。 便是心里还向着他,此刻当着未来的太后和皇帝,再去刻意和他亲近,岂不是送上门去刺他们的眼?除非是傻子,才会愿意在这时候挺身而出,成为第一批被人手起刀落砍下脑袋的马前卒…… 但许知言却很平静,在内殿和朝廷命妇们坐在一起的慕容雪也很平静,神色如常和人敬酒应酬,并不介意旁人的畏怯或冷漠,也不介意某些势利小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嫌恶表情。 但期待中的圣旨始终没有来。 章皇后开始还稳得住,后来便令人到武英殿催促。等那边回报过来,却和豫王等人都变了脸色。 昨日便写好的圣旨,章皇后亲眼看着许安仁盖上玉玺封存好交给李随的圣旨,在宫宴前夕被许安仁追了回去,亲手丢在火炉里烧了! 而她确知昨晚锦王夫妇很安静。他们一个在许安仁跟前听了半天以大局为重的训导,另一个不放心,在清宁宫吃着茶点等候,待锦王回去时也便一起回宫,直到午时入宫赴宴,再也没有出府半步。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许安仁临时改变了主意? 宫宴完毕,预期中的圣旨不曾到来,赴宴群臣的脸色又有了些许变化。 至少,临走时皮笑肉不笑地向许知言打招呼的又多了。 倒是向来和他走得近的那部分人不必做得那么显眼,彼此相视一眼,便已各自欣慰。 萧寻是贵宾,自然也被邀入宫赴宴,却没和许知言坐于一桌。 出宫之时,他行至许知言身侧,忽道:“锦王殿下,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欢颜。” 许知言看向他,“什么话?” 萧寻道:“麻烦你问问她,是不是又迷路了!” 他脸色冷诮,说过这一句,便转身快步走开,再不看许知言一眼。 记忆中他总是挂着笑的,即便中了剧毒眼看着快死了,还能笑着自嘲一两句;记忆中他总是唤他二哥,即便背地里早已准备取他性命,即便开诚布公说明彼此的敌意,他依然会唤一声“二哥”。 但这一刻,他终于失态,连二哥也唤不出了。 许知言瞧着他英挺而冷峻的背影,淡淡地笑了笑。 身后,三皇子许知澜走近,问道:“二哥,欢颜还好吧?” 许知言答道:“还好。” 许知澜道:“她如今身份今非昔比,二哥还是别把她扯进来的好。” “哦?” “从小儿的感情,谁都不愿意她出事。” “暂留锦王府几日,便会累她出事?” “二哥认为呢?” “二哥认为,只要她在吴都,就注定会卷入是非。不论是萧府,还是你襄王府,或英王府,都未必比我锦王府安全!” 许知言答他,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看着淡然无害。 可他浅笑着将眸光不紧不慢地从许知澜面庞转过时,许知澜却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一丝惧意油然而生。 这几年许知言变化颇大,兄弟间背后议论时,都归结于他那个年纪轻轻却背景深厚极有手腕的王妃。但这一刻,许知澜忽然觉得,许知言本身也是极可怕的。 只要他愿意,这个看似沉静文弱与世无争的男子,随时能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倚天横立,气吞山河。 他怔忡之时,许知言却已走得远了。 ------ 下午宫中陆续有消息传来,果然是许安仁下令毁的圣旨。 许安仁本就病得厉害,夜间睡得不好。谁知这晚更糟糕,他居然梦到了庄懿皇后。 没有人知道梦境里的庄懿皇后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侍寝的吉淑妃一早看到皇帝赤着脚追出门,差点没吓死。 好容易和心腹内侍们一起把他扶抱进来,那皇帝居然跟个孩子似的趴在床上失声大哭,指着门外催随侍快去请庄懿皇后回来。 如果这时候章皇后得到消息,进来劝导两句或许还可能挽回局面,可她正忙着安排筵席,教导年少的儿子接到册封圣旨后应持的态度,听闻皇帝在宫里发疯,还在暗自庆幸,幸亏前一日便预备好了圣旨,不然真的神智不清了,临时请旨又不容易了。 许安仁的确已经有些疯了。 他挣扎多少年,好容易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年纪轻轻便因自己被人逼死的李弄晴,又为不能立许知言为太子而耿耿于怀,早就存了心病。 谁知昨夜他又梦到李弄晴对他哭诉,叙起当年被人迫.害至死的前后因由,却是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可见怨念之深。又说她记挂他们父子始终不肯投胎转世,说章皇后等早已预备等他龙驭宾天后立刻除掉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求他无论如何收回成命,不然她在九泉之下苦苦捱了十七年,依然落个亡魂不安,不如就此别去,生死不复相见…… 听着这些话,许安仁想不疯都难。等许安仁哭闹完了,恢复点力气,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先把立太子之事延后。——能不能立锦王可以回头再说,反正暂时绝不能立豫王令庄懿皇后不快。 于是,册豫王为太子之事就此作罢。 下午任凭章皇后怎么委屈哭闹,许安仁只是不理。逼得急了,便令人请她出去,横竖是再不肯颁那册太子的诏书了。 ----- 外面闹得翻天覆地,万卷楼却一如既往的清寂。 欢颜魂不守舍地趴在窗棂上,看着乳娘带着小世子在楼下玩耍。 从前这楼下也热闹,大黄狗和小白猿在一起,很少有安分的时候。可这会儿它们都在萧府。 她不在时,它们该想她了吧? 身后,有人轻声问道:“欢颜,想什么呢?” 欢颜一惊,忙回过头来,说道:“二殿下,没……没想什么。只想着小白这些年从没离开我,我这许久没回去,只怕会记挂着我了!” 许知言看着窗外如画秋光,说道:“许久吗?也才一天一夜而已!” 欢颜怔了怔,“哦……为什么我感觉过了好久呢?对了,二殿下,宫中怎样了?” “亏得你出了那主意,暂时还不妨。未来么……”许知言皱了皱眉,忽展颜向她一笑,转开了话头,“便是分别得久了,也不用跟我这样生分。依然和从前那般,唤我知言便行。” 欢颜垂头,捏着自己的手指道:“生分吗?我从小到大,都唤着你二公子,二殿下,并没有觉得生分。” 许知言轻笑,“不和我生分便好。我一直怕我们再没有机会见面;又怕见了面,你会恨我恨得咬牙切齿,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欢颜忙道:“怎么会呢?我一向知道,这世上就数你对我最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嗯,还有乳娘,阿寻……对我都好。” 许知言苦笑,“哦,阿寻……” 唤着他二殿下,却唤另一个男子阿寻……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五) 欢颜见他神色略带凄楚,慌忙道:“那个,我知道他对你不厚道,不过他对我的确很好……” “否则,你也不会成为他的太子妃,是不是?” 欢颜心慌,忐忑地抬眼觑他,却又看不出他有任何嘲笑或不悦的神情。他的眼神清澈,温柔含笑,让她莫名地便静下心来。 她轻轻道:“我讨厌他和那些人一起害你。” 许知言叹道:“处于他的立场,他并没有做错。峥” 欢颜道:“处于我的立场,他在伤害我至亲的人。” “至亲的人……” 许知言重复着,默然地看着她,忽张臂,将她拥到怀里客。 欢颜又想落泪。 就像昨夜,他们花了好久时间,才找回了最初双人合奏的感觉。 然后,她就这样没用地一直掉着泪,依在她熟悉的怀抱里哭泣好久,最后被他轻轻扶起,送到床榻上安睡。 他如此自然地做着那一切,好像她还是小时候那个半懂不懂之际,一心依赖信任他的小小女孩。 好像已经忘了,他们之间,曾有过那样激越到生死相依的另一种感情。 如飞过急瀑,奔过激流,行过深涧,最后那样平静地泊于一池清澈见底的湖水之中。 还回得去吗?还回得去吗? 许知言揪痛地看着这个差不多在自己怀里长大的女子,慢慢低下头去,亲向她的唇。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秀逸面庞,欢颜忽然间慌乱。 她避开他的唇,趔趄地退了两步,腰部抵到身后的桌子,才稳下了身。 她苍白着脸,对着那双静静凝视她的眼睛,好久才道:“二殿下,我已经……是萧寻的妻子。” 许知言眸心一暗,然后轻轻笑了,“萧寻要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什么话?” “他问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耳边忽然便传来萧寻几次有意无意说过的话。 他那样半真半假地说:“我担心有一天,你找不到回我身边的路。” 想到他跟许知言说这句话的神情,她忽然间惶恐起来,甚至心头似乎有坚冰被破开般的裂痛。 她失魂落魄地道:“我……我迷路了吗?” 许知言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迷了路,还是不愿意回去。不论是哪个原因都不要紧,你只需记住,这里有扇门永远敞开着,绝不会……再不小心把你关在门外。” 他转身,青衣素影,慢慢走下了木梯。 欢颜更加失魂落魄。 她迷惘地看向窗外,试图找到另一个潇洒不羁的身影。 萧寻……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不但不认识回萧府的路,甚至……连萧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 又隔了一日,欢颜说要去见楚瑜时,许知言很是惊讶。 他对于欢颜和楚瑜的恩怨再清楚不过。那次被劫囚禁,于她只怕是终身无法消磨的恶梦。 欢颜道:“是母亲的遗愿,想和他把之前的一些误会解释清楚。横竖今日无事,我便去一次吧!” 许知言黑眸深邃,在她脸上一转,“你来吴都好些日子了吧?怎么一直都没去见他?” 欢颜道:“一时忘了,今天忽然想起来。” 许知言便笑了笑,“目前朝中形势复杂,那些知道我们从前渊源的,打听到你住在了锦王府,无不认为是我把你哄回来预备怎样。这楚瑜和我仇怨结得也不轻,若是这时候过去,只怕误会还没解释清楚,又添出点什么误会来!不如等一等,待眼前的事尘埃落定了,再来好好安排这事吧!” 欢颜道:“我如今也不是个平民丫头,由得他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这样公然过去,他还敢公然拿我怎样吗?” 许知言微笑道:“我都公然把蜀国太子妃留在锦王府了,又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呆会我要入宫探望父皇,阿雪可能也要出门,你便留在府里陪思颜吧,别让他乱跑。” 欢颜只得应了。 转头一想,豫王还没给册太子呢,就是册了,皇帝还没死呢,现在锦王府依然是煊赫王族,就是锦王、锦王妃不在,哪里少了奶妈侍女照应了? 不过是找个借口拖住她,不让她去见楚瑜而已…… -------- 一时许知言离开,欢颜便去寻慕容雪。 慕容雪屏去下人,听她说毕,沉吟道:“这时候去见楚瑜,的确有些不妥。既然知言说了,便等些日子看看苗头吧!” 欢颜问:“目前朝中局势怎样?” 慕容雪道:“皇上暂时应该不会再下旨册豫王为太子了。不过局势对知言还是非常不利,皇上现在满心想立知言为太子,都不敢轻易下诏。” 欢颜道:“如果我能劝楚瑜放弃帮助章皇后和豫王呢?” 慕容雪摇头道:“怎么可能!他和咱们锦王府的梁子结得深了!他明知知言继位,绝不可能有他的好果子吃,除了帮豫王,他还有别的选择?” 欢颜沉吟道:“那么,如果他肯改变立场,锦王有没有可能和他化敌为友呢?” 慕容雪的眼睛立刻亮了。 又是那种遇到猎物后,势在必得的煜煜生辉的眼神。 她道:“那当然。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如果他肯在这样的要紧时候相助,锦王和我也绝对乐意化干戈为玉帛,并保他下半生富贵尊荣,比如今只高不低!” 她看向欢颜,“你觉得,他有可能改变主意吗?” 欢颜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见到的楚瑜,和我娘记忆里的那个楚瑜,已经不太像一个人。其实我很怕他。我本来想着,等以后临要回蜀国时再让萧寻陪我去见他一面,便是他还想害我,我都回蜀国了,又怕他做甚?” “现在呢?为了知言,你打算这便去见他?” “早晚也会见一面的。细想想,他哪里就能吃了我了?不如现在过去相机行事,若是劝不了就算了,若是劝得了,说不准还能帮上点忙。” 慕容雪点头道:“正是这话。再则,你就是劝不了他,至少可以劝得了另一个人。” “谁?” “蜀太子萧寻。” “……” 慕容雪仿佛没有看到欢颜变了脸色,微笑着说道:“听闻你在这里两日,他那厢便魂不守舍了两日。若你真拿出手段来,哄一哄,逼一逼,他倒是很可能改变立场,至少也不会再与我们王爷为难。” 若不是欢颜还有这些可资利用之处,她又怎会不惜将自己的夫婿拱手送上,以图进一步笼络她相助锦王? 欢颜看他一眼,却抿唇道:“我从小学医,也学琴棋书画,从没学过怎么哄人或逼人。” 慕容雪道:“你不哄别人,会被别人哄;你不逼别人,会被别人逼。若是萧寻再不改变主意,一旦豫王继位,锦王遇害之时,思颜也将难逃劫数。” 她转头看向欢颜,说道:“欢颜姐姐,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日子,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你是知言心尖上的人,何况又是思颜生母,我愿意你留在府里,和我一起陪伴知言,看护思颜长大。” “可如果知言夺位失败,你也别指望我会把思颜还给你带去蜀国。知言欠我一个孩子,思颜便是他赔给我的,生或死都得在我身边,我不会让知言把他送走!当日他在酒楼里说什么把我送还娘家,把思颜送还给你,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不同意。在我看来,我们就是一家人,生便一起生,死也得一起死!” 欢颜看着眼前这个美貌如花的女子,背上已沁出一层汗水。 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一) 慕容雪见欢颜怔怔看她,猜她必给惊着了,立时握住她的手,温和笑道:“我可糊涂了,这会子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其实我们做父母的,哪有不盼孩子好的?如今这样拿自己身家性命放上去赌着,固然是想着为自己搏条路,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的将来?颜儿既是世子,又是独子,一旦知言继位,他立刻就是明正言顺的太子,将来承继这大吴的天下,万民敬伏,青史留名,何等荣光……” 这样的深秋里,欢颜背上的汗水却已越出越多。 哄一哄,逼一逼…… 慕容雪这是在言传身教吗? 她忽然间不知道许知言娶了这样一位王妃,许思颜有了这样了位母妃,到底是幸运多些,还是不幸多些悻。 当然,肯定比遇上她夏欢颜要强上十倍,百倍…… 许知言已经离府,这锦王府自然锦王妃说了算。 很快,一辆华美鸾车将欢颜送到楚瑜府第,一行竟跟着十余名高手随同保护跋。 递上名帖后,欢颜很快被引了进去,随从亦被招呼进去休息。 她原猜着楚瑜为相十余年,府中必然奢华;但入府后,才觉这府第虽然不小,却完全称不上豪华。屋宇大多青砖碧瓦,式样简洁朴素,并非京城的风格。 而屋宇之间大片园圃,并没什么珍奇花木,但以欢颜的眼光来看,这园圃可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园圃精彩多了:因为种的都是金银花、茉莉、辛夷、枸杞等可以入药的花木。 引路的小厮将她带到前方月洞门前便退下,一个容貌秀媚、眉眼凉薄的女子上前接她。 欢颜一眼认出她便是当年被楚瑜囚禁时看守过她的石樱,忙笑道:“石姐姐!” 石樱早知她如今身份尊贵,见她还认得自己,且如从前那般称呼,也不觉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数年不见,太子妃愈发倾国倾城,可喜可贺!” 欢颜笑道:“姐姐也比从前更添风采!” 石樱一笑,遂领她前去书房,却提醒她道:“我不知道太子妃为何而来,不过今年我们相爷病了一场,脾气变得有点儿怪异,太子妃最好言行谨慎些。” 欢颜应了,又道:“这里的房屋格局看着有些奇怪,别处竟没见过。” 石樱道:“听说是按上庸城楚家的老宅子模样设计的。咱们相爷向来念旧,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还为兄长的死耿耿于怀。” 说话间已将她引入一间屋子,却是个茶室。楚瑜正跪坐于一张长案前,拿新泡的茶烫着两只茶盏。欢颜进来,他淡淡瞥过一眼,也不相迎,只懒懒道:“你来了!” 欢颜道:“楚相知道我要来?” 楚瑜道:“我听说她没死,就想着她应该会找我说点什么……谁知最后还是不曾见到,她竟真的死了……” 他的眉目之间,便有止不住的凄伤和怅恨。 大约这些年跟许知言斗法,也给折腾得厉害,不过四年多没见,他已不复原来的风姿飒爽,两鬓斑斑,眼角有明显的皱纹,连背脊都似微微地弓了。 欢颜将随身带来的几包药提到案上,说道:“娘亲说你从小就有喘证心痛的毛病,难以根治,只怕年岁越大,发作得越厉害,直到临死前都很挂心,开了好几副方子,说是这些年留意着配伍出来的,应该有用。这几帖药是我昨日配的,可以用于寻常时调理身体。” 楚瑜正准备倒茶,闻言便将茶壶重重搁下,冷笑道:“我和许知言斗了这么久,患有喘证之事,瞒得过别人,大约瞒不过他吧?如今听说我和你母亲有些恩仇亲故,又打算编些瞎话来劝我放弃豫王帮他的忙吧?可见许知言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样的昏招也能出!我如果被你这么个丫头片子哄住,才是天下第一号的大笑话!” 欢颜不答,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来打开,却是一张张的药方。 所不同者,这药方不仅开了药,还详细写了用于某病某症侯,若出现某症状应该添何药,减何药……列得十分详细。 欢颜推到他跟前,说道:“治这个不是我的专长,这是母亲开的方子。” 楚瑜只扫一眼,便冷笑道:“这根本不是叶瑶的字迹!” 欢颜不觉狼狈,说道:“这是我昨天凭着记忆写下来的。母亲亲笔的也有。她比我还懒,有的是十多年前就写好了的,还有好些涂改痕迹,只怕一般大夫辨识不出。那些方子,还有几味需要用到的难觅药材,都是母亲交待过留给你的,我也一并带吴国来了。可楚相想必也知道我近日没回萧府,行李都在那边,因此没能带府上来。” 楚瑜哼了一声,说道:“你便慢慢编吧!我瞧你还能编出什么来!若是把我那兄长编活过来,我立时给她供个往生牌位,天天给她磕头上香!” 欢颜道:“若你能让我之前那位哥哥还是姐姐活过来,我为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你磕头上香怎样?” 楚瑜怔了怔,“你哪有什么哥哥姐姐?她和夏一恒就生了你这么个朝三暮四不贞不洁的小贱.人吧?” 欢颜也不理他语中嘲骂,低头取下腰间一只荷包,将它打开时,里面便又有一个小小香袋,原来应该是鲜明的翠绿色,此时却已陈旧成青灰色了。但香袋上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叶”字,却还能看得清楚。 楚瑜看到那香袋,脸色却已变了。 欢颜将那香袋递过去,说道:“亏得这个是我随身带的,不知能不能证明我没有编谎骗你?” 楚瑜冷笑道:“就凭她留着我当年送她的香袋吗?” 欢颜愕然,“你送她的吗?我不知道。我以为母亲只是随手拿来装给你的信笺呢!” “信笺……” 楚瑜一失神,立刻抓过香袋,迅捷打开。 里面只少少地装了点儿香料,果然有折成梅花形状的信笺。 他的眼睛便亮了亮,嘀咕道:“难得她还记得怎么折……” 小心拆开那信笺时,他的手居然在哆嗦。欢颜并不知道那信笺里写的什么,但多少也猜到了些,说道:“当日并不是我娘有意失约,害楠叔含恨而死。她一心想过去救人,可她当时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楠叔屡屡纠缠,她既愧疚,又愁闷,一直胎象不稳。那日听说楠叔病危,她大惊大急,匆忙预备药物时跌倒在地,当即便晕了过去……她虽随身备了许多药,可惜昏迷之际根本无法自救,所以父亲立刻带她回城求医,总算保下了性命,我那个不知是哥哥还是姐姐的,却没有了。” “等她稍好些,强撑着回到别院再去寻你们时,楠叔已经过世,被你送往上庸了……结果又大病了一场,连楚家老夫人逝世的事父亲都没敢让她知道。父亲派人到上庸致悼,被人带东西丢了出去。等你回了京,娘身体好些也去找过你两次,想把这事解释清楚,据说你不肯相见,直接让人把她轰走了……娘还没什么,父亲却气得不得了,奉旨去北疆时,就直接把娘带去了。娘怀着我再返吴都时,因觉察朝中有人想对父亲不利,在别院隐居的时候多,再没去找过你。她说你那时刚刚崭露头角,若和夏家有了牵连,可能会连累你的前程。” “春天时母亲有到吴都来给锦王治眼疾,但那时你却不在京中。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很想和你解开心结,不料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也是郁郁不乐,临死前还在念叨……” 叶瑶的信笺并不长,寥寥数行。 欢颜想着母亲比自己还要懒上几分,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说的这些讲清楚。但楚瑜居然把信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还像没有看完。 欢颜便有些尴尬了,说道:“我娘懒得很,除了药方,大约舍不得多写字。” 楚瑜道:“她一向懒。我本以为,她会懒得连丈夫都懒得换。” 欢颜愕然不知所以。 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二) 楚瑜终于像是看完了,却默然地坐着,神色更是灰颓,摩挲着那个香袋,定定地出着神,许久才喃喃道:“她竟死了,真的死了……她竟真的找了夏一恒二十年,然后死了……可她这样的人,又懒又凶,不是该祸害一千年的吗?怎么会死了……” 欢颜道:“若是你当年把我害死,她便是没病死,大约也给你气死了!” 楚瑜哼了一声,说道:“害死你又怎样?大祸害生出的小祸害,早死早超生!” 欢颜道:“如今大祸害死了,超生了,楚相很开心?” “开……开心……悻” 楚瑜这样说着,却实在看不出开心的样子。 嗯,他此刻的模样,很像心都被人撕开了,不知算不算开心的一种。 欢颜看不懂他,她只记得叶瑶提起他来时,神情总是愉快而悠然的叭。 叶瑶说这个位极人臣的楚相小时候是她和楚楠的跟班,走到哪里都有他的小小身影。 后来大了,懂事些了,忽然间就斯文起来,而且不肯在家学医,搬到书塾里攻读。偶尔回家来,他还是和她很亲近,只是没开口便会先脸红,害羞般笑出一对小酒窝…… 可眼前这个男子,老谋深算,手段圆滑,行事狠辣…… 吴国朝堂多少次风云变幻,他从政那许多年都能屹立不倒,到现在都不得不让诸皇子看他脸色行事,绝对不是偶然。 欢颜正是想着母亲说的那个时常害羞地红着脸的少年,才有勇气跑来试图挽回点什么;但真正面对他时,她发现试图说动这样的男子帮她做点什么,实在是有点蠢。 她正迟疑时,楚瑜忽道:“你母亲让我做的事,我做不到。” 欢颜怔了怔,问道:“我娘让你做什么了?” 楚瑜眯一眯眼,眸子里有细碎而灿亮的光色闪过,“她说,想吃一碗当年那种味道的榆钱粥。咱们家大院里有两株老榆树,春天时会结很多的榆钱。叶瑶爱吃榆钱粥,常常趁着大人没起床,一大早便去喊我过去,她爬到树上摘榆钱,我在下面提着篮子捡,最后让大哥亲自下厨煮粥……大哥厨艺很好,叶瑶每次都吃得很欢,我却尝着很一般。我讨厌榆钱的味道,每次吃得都很痛苦……” 每次都吃得很痛苦,依然时常跟在叶瑶后面捡榆钱吗? 欢颜很不解。 但萧寻能把她煮的粥眉都不皱喝下去,楚瑜喝点榆钱粥也便算不得什么了。 心里给银针扎过般疼了一下,她忙问:“为什么没有那粥了?老榆树砍了吗?” 楚瑜摇头,“老榆树还在,人都不在了……谁去采榆钱?谁去煮榆钱?我一个人采,一个人煮,一个人吃吗?还会是……那味道吗?” 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个讨厌的该死的叶瑶哦,那样自私地一走了之,再怎样历尽灾劫走遍天涯,都没想过要回上庸城去看一眼吗? 至少老榆树还在。 不知道老榆树还记不记得,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少年痴痴地看着在碧绿的树丛间采榆钱的红衣少女,眸儿晶亮,脸儿通红…… 不知道老榆树还记不记得,少女从树上摔落,他惊慌失措地去接,两人滚作一处,另一个少年奔过来,同样惊慌失措地去扶…… 不知道老榆树还记不记得,那年,那月,那时候,遗失了少年和少女多少单纯的笑容和清亮的笑声…… 楚瑜捏着那香袋,忽恨恨道:“便是还能做出那味道的榆钱粥,我也不会给她喝。连死都死得那么远,凭什么再和我要故乡的榆钱粥!” 欢颜便道:“你不给她吃也没关系,明年春天我让人到上庸楚家大院采些榆钱快马送回蜀国,找最好的厨子煮好送我娘坟前供奉便是。楚相只需和老家仆人说一声,到时别阻着咱们进去便成。” 楚瑜看着她,觉得眼前这女子比她母亲还要没心没肺。 他不认为她这时候来找他,会一无所求。 但有所求而来,还能这样不解风情,连放低身段劝慰几句,顺路认个亲戚都不会,也是件罕事。 他问:“夏欢颜,锦王那个小世子,是你生的?” 欢颜眸光一黯,说道:“是,可能还会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和娘亲一样,体质不大好,怀那孩子时便多灾多难,未必还能再有孩子了……” 楚瑜道:“那不是挺好?如果许知言能继位,他也就一步登天了!” 欢颜总算还没笨到家,闻言便道:“这孩子的命运如今完全和锦王联结作一处,进一步天堂,退一步地狱。我娘也极疼这个孩子,如果楚相肯帮忙,想来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万分!” 楚瑜冷笑道:“可我凭什么要帮你呢?纵然你娘不是刻意害死我大哥,到底也是她辜负了大哥,才害大哥英年早逝!我和她没什么旧情可叙吧?” 欢颜郁闷,“真要拿这个怪娘亲,可谓合理不合情了!” “什么叫合理不合情?” “请问楚相,你喜欢谁,不喜欢谁,自己控制得了吗?我娘心不由主喜欢父亲,给上门一逼便乖乖嫁给他,的确不妥;可楚相喜欢上自己未来的嫂子便妥当吗?你到底是在为楠叔郁郁而终记恨她呢,还是在为娘离开楠叔却没选择你记恨她?” 楚瑜不觉白了脸,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 欢颜叹道:“我胡说了吗?可为什么我娘跟我说,是她辜负了你们兄弟两个,而不说辜负了楠表哥?” 楚瑜发白的脸色立时又涨红了,眼神也变得极是怪异,“她……她……原来她早就……早就知道……” 欢颜给他骂逐,又见他失魂落魄的,自觉站不住脚,正要迈步离去时,却见楚瑜红涨了的脸忽又白了下去。 这次白又和原来的白不一样,苍白里蒙着层青灰。 而他一手按紧胸口,人已弓下身去。 那厢石樱一直紧张地看着他,见状已惊叫着奔过来:“相爷!” 欢颜连忙扑过去把脉时,石樱道:“不用诊脉了,相爷喘证发作,你快扶他卧下,我……我去喊大夫!”欢颜却道:“别喊了,你扶住他就行。” 石樱一怔,见欢颜飞快从头上拔出一根银簪,从中倒出许多金针银针来,才暗骂自己这是急糊涂了。 论起大夫,吴都城内有几个大夫能比治好锦王眼疾的大夫更优秀? 果然,数针下去,楚瑜已喘过气来,脸上浮着的那层青灰慢慢褪了下去。 欢颜从桌上的那叠方子里抽出一张来,向石樱道:“按着这上面的方子叫人去抓药,每天一剂,三日后再换那边平时调理的方子。” 石樱忙应了,却落泪道:“最好能去了病根才好。” 欢颜叹道:“若他远离朝堂纷争,不再劳心劳力,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心住着,从此诗书为伴,琴棋娱情,再以这方子调理一年半载,去了病根也不是不可能。” 楚瑜虽虚弱,此时已能说话,却冷笑道:“你这是盼着我辞官退隐,再不能和你那锦王为敌吧?” 欢颜闻言,收了银针道:“你若这样想,也由得你。最好找个和我同样医术的大夫随身跟着,不然再犯几次病,该可以去天上为先皇效忠了!” 她收拾东西转身便走,心下却也沮丧。 她到底是个无用之人,终究帮不上许知言的忙。 正要踏出门槛时,楚瑜又叫住了她。 “夏欢颜!” 欢颜转身看他。 楚瑜愤愤地看着她,却道:“如果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虽未必能帮锦王继位,却可以保证暂时不与他为敌。” 欢颜不觉眼睛一亮,再顾不得负气,忙道:“只要你当口不与锦王为敌,锦王也必铭记于心,将来必定也不会再与你为敌。不知楚相有什么吩咐我去做的,我当尽力而为。” ============== 评区对本文的情节和人物设置意见很多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会努力在下一篇有所改进~~ 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三) 她想着楚瑜所提条件必然苛刻,说这话时心中委实忐忑。 谁知楚瑜竟指着那叠欢颜带来的方子道:“如果你把叶瑶亲笔写的方子交给我,我便不再与锦王为敌,并尽量保你的孩子富贵无双!” 小世子的未来目前完全系于许知言一身,保小世子富贵无双,和保许知言有何差别? 何况他这要求,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欢颜大喜,随即便有些踌躇,“娘那方子本就是给你的,要拿来原是方便。不过那方子都是在萧府我的行李中呢!愠” “那你便回萧府吧!” 楚瑜看着她,黑郁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了原来的精明和冷静。 “你要记住,萧寻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你不能劝说他改变主意,即便皇帝下旨立锦王为太子,锦王也将前程堪虞!囊” --------- 欢颜踏出了楚府。 她出来的脚步仿佛比进来时更要沉重几分。 马车早在门外套好,一众随侍已预先出府,在外静默守候。 欢颜魂不守舍,正要走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欢颜!” 欢颜心口一窒,急回头看时,却见萧寻单人单骑,正在另一侧向她凝望。 他罕见地着了一身黑袍,衣缘袖口缀着金丝云纹的刺绣镶边。背着阳光坐于马上时,他看着像一座静静矗立的雕像,却散着柔和的浅金光泽。金丝刺绣在墨黑的布料里一点两点地闪烁着,却又像暴雨刚过的夜幕,执着地想灿亮起来的一颗两颗星子。 迎着日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出他眼眸里的冀望和伤心。 她不觉走过去,站到马鞍前向他凝望。 他便垂下眼眸,向她笑了笑,“恐怕我的话,某些人没有帮我带到。我想亲自过来问一问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欢颜问:“我迷路了,又怎么办?” 萧寻柔声道:“如果你迷路了,我带你回家。” 欢颜顿了顿,转身走向锦王府的车轿。 萧寻整个地僵住。 他仿佛透不过气来,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勒转马头便要离去。 这时,他听到欢颜在和马车边的锦王府侍卫说话。 “回去告诉锦王妃,幸不辱命!” “是!” “再告诉锦王,我……回去了……” “这……欢颜姑娘回哪里去?” “回家。” 欢颜说着,回身走向萧寻。 萧寻狂喜,驱马如旋风卷至,屈身一捞,已将她腾空拎起。 欢颜惊叫时,身体已落于马鞍之上,正在萧寻身后。 萧寻未待她坐稳,已一鞭甩在马臀。 马儿惊嘶一声,箭一般向前窜出。 欢颜惊吓得抱住他大叫:“你疯了!” 萧寻答道:“我怕你后悔!” 欢颜心尖一颤,不由地将他的腰搂紧。 他极健壮,腰间的肌肉在疾驰里更觉结实有力。 可靠着他后背时,她听到了他极不规则的心跳。 回到萧府后,对于她去后种种,萧寻只字未问,却将她抱在怀里,拥住好久,好久…… 仿佛怕一松手,她又会从眼前消失,从此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杳无踪迹。 欢颜看着眼前的陈设,明明回吴都没多久,搬进来住更没几天,可看着竟是如此亲切。 回到自小生活着的万卷楼,她也觉得亲切。 但那种亲切里总夹杂着太多的伤感和无奈,往日的欢笑总会在不经意间飘到耳边,让她一阵阵地心酸。 而此时的亲切,是如此地安谧平和,倍感妥贴。 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么? 他将她拥得极紧,阖着眼眸,浓黑的睫垂下,和往日的英秀不羁相比,仿佛多了一丝难言的脆弱。 他的确瞒着她做了一些事;可正如许知言所说的,站在他的立场上,也许他并没有做错。 他只是希望他的国更强大,他的家更稳固。 欢颜心底像被春风吹过的湖,软软的,柔柔的,一阵阵地荡漾着。 她踮起脚,在他的眼睫上亲了一亲。 萧寻蓦地睁开眼睛,漆黑如墨玉的眼眸凝于她的面庞。 欢颜的脸便红了,却大着胆子,又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萧寻浅浅地笑了笑,眼眸却越发地黑,而且深,漩涡似的要将她吸进去。 但那种情绪,却不仅仅是因为爱恋或痴迷。 欢颜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他眼底满是不甘的痛恨和受伤。 可下一刻,她被热烈地亲住。 他几乎是凶暴地回应着她的示爱,相识近五年来破天荒头一遭的主动示爱。 “阿……阿寻……” 她低柔的呼唤声很快被他吮去。 衣带扯开,罗裙褪去,指掌间的大力让她吸了口凉气,却很快柔软了身躯,配合地承顺他的爱.抚。 宝篆香销,枕屏摇动。她由着他轻笼慢挨,将他完全没入她的身体,战.栗地低低吟哦。 他渐渐纵情,只在她身体内往深里更深里纵.横肆.虐;她婉转应和,转眼鬓松钗落,乌发铺枕,雪胸汗湿,青葱十指时而绞紧衾褥,时而握他腰背。 她和他比总是太过孱弱,每每承受不住,委屈得泪落涟涟;但此刻却啮齿隐忍,只由着他狠命将她摧.残。 她的黑眼睛雾蒙蒙的,痛楚却包容,柔和地凝视着她放纵任性的夫婿。 萧寻喘着气,低声在她耳边道:“欢颜,舒服么?” 欢颜迟疑了下,轻轻地点头。 他一向可以带给她强烈的愉悦;但他力气似乎太大了些,愉悦过头的钝痛其实比寻常的疼痛更让她禁受不住。 不过,她不在的这两三天,他一定也不好受吧?就当是补偿他罢…… 她闭上眼,已预备好承受他更深重的冲击。 这时,小腹骤然钝痛收缩。 她失声痛呼时,他已钳紧她,额上滚热的汗珠一滴接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亦是低吟出声。 他痉.挛着,苦楚地呼唤道:“欢颜,欢颜,我……好恨你!” 欢颜还在愉悦和疼痛里煎熬,脑中轰轰地响着,却已空白一片。 无力地跌回衾被中时,她才恍惚觉得萧寻好像在说恨她。她不声不响离开他,又在昔日恋人那边住了两日,何况还有个亲骨肉在那边,怎么看着都是一家团圆的模样,难怪他恨她。 恨她,却更爱她,所以才有这样的大喜大悲,才有这样无法控制的***,不是吗? 她疲倦地偎在他胸前,默想了片刻,低低道:“阿寻,我只是出去住了两日,并没有对不起你。” “嗯。” 萧寻应了一声,垂眸看着洁白的面庞。 无论何时,都这般萦霜凝雪般莹透美丽着,无力低垂的眼睫像轻轻合起的蝶翼,巍巍地颤动着,撩人心魄。 他抗拒不了,万卷楼里那位终于能看到心上人模样的男子,只怕更加抗拒不了。 欢颜有些紧张,抱着萧寻的手在他胸膛上不安地屈起,伸直,屈起,伸直。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盼着你好,也盼着锦王安然无恙,更盼着思颜一世无忧。” 她的眼睫忽然间又湿了,便将头往他怀间埋得更深些,依旧阖着眼,继续道:“阿寻,别去和知言作对,好不好?便是他得登大宝,以他的性情,绝不会因为我或最近发生的事与你为难。他会是个宽仁贤明的君主。” 萧寻捧着她的面庞,低沉问道:“你相信他?” 欢颜睁开眼,眸光在他脸上一转,点头道:“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萧寻道:“嗯,都信。只是相对而言,他比我更可信,是吧?” 欢颜茫然道:“是吗?” 萧寻便无语,低低叹息着将她拥紧。 欢颜卧了片刻,悄悄瞥向萧寻,见他也似倦极,阖了眼睡得正香,轻轻挪开他拥着自己的手臂,披衣起床,蹑了手脚走到自己的随身箱笼前,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翻找着。 她的半边身体都快探到了箱子里,自是看不到萧寻已经睁开了眼,将手枕到脑后,默默注视着她一举一动。 ============ 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四) 欢颜很快找到了那叠用丝帕包着的方子,仔细地一一看了,才重又叠起,走到书桌边取了一个空白的信函装好封了,写上字,又找出几包药,同样标好药名,才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便隐隐听到窗外她和夏轻凰的交谈声。 “……一定帮我亲手交到楚相手里……” 夏轻凰微有迟疑,“太子知道吗?” 欢颜道:“这是我娘遗言要留给楚相的东西,难道也要告诉了他,才让我拿去给楚相吗?愠” 夏轻凰沉吟道:“好,我这便亲自走一趟。不过你最好还是和太子说一声,他……这两日很伤心。” 欢颜怔了怔,说道:“我知道。” 夏轻凰正要去时,欢颜又叫住她囊。 “我下午拜访楚相时,不慎腕上的白玉钏落在他那里了,记得帮我和他要回来!” 夏轻凰应了,一径远去。 屋内,萧寻慢慢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从来不把这些金玉之物看在眼里的小白狐,如果不慎遗失了什么白玉钏,会记得落在了哪里,还记得让人特特索回吗? 分明是故意留下,用以验证送的人到底有没有把东西交到楚瑜手里…… 什么时候起,她也会动起这些心眼呢? 正觉有些心灰意懒之际,身上被子一动,却是被子被从头部拉开,盖到了脖子以下。 见萧寻睁着眼,欢颜道:“你怎么睡呢,看把脸都给蒙上了,跟个孩子似的。” 萧寻心里不觉舒坦了些,微笑道:“谁跟孩子似的呢?说你自己吧?睡都不肯睡安稳,跑来跑去做什么呢?” 欢颜看了看外面天色,说道:“还没吃晚饭呢,这便睡了?那夜里怎么办?何况我有东西答应给楚相的,也得趁早给他。” 萧寻道:“你便是为了拿那东西才肯跟我回来的吗?” 欢颜怔了怔,“你说什么?” 萧寻忙笑道:“没什么,太饿,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这几日你不在,我吃都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说毕,甚至很夸张地做了个十分忧伤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欢颜一笑,便扯他手臂,“那快起来吃饭,我也饿死了……” 她说着,已经禁不住去揉了揉肚子。 话说,某些双人运动虽然是男子出力,但似乎女子更容易被折腾得体力透支。 连萧寻都听到她的肚子在咕噜噜地叫,便觉好气又好笑,“噗”地笑出声来。 而满心满怀的猜忌和不安似乎也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 似乎而已…… 欢颜等去用饭时,被冷落的小白猿大黄狗终于有机会奔上前,鞍前马后地大献殷勤。 侍女道:“太子妃,你不知道,这两日你不在,小白和阿黄跟丢了魂似的,不好好吃饭。” 欢颜闻言,拍拍那两只畜生的头,转头吩咐道:“呆会拿大鸡腿来给阿黄吃;上回小白爱吃的那种榛子,再去找找还有没有,拿给它吃。” 侍女应声去了。 一时吃完了,夏轻凰却也回来了。 她看着满桌狼藉,惊叹道:“太子妃,你不知道,这两日你不在,太子给丢了魂似的,也不好好吃饭。” 欢颜看看萧寻面前堆着的一叠饭碗,叹道:“你看他不丢魂时吃那么多!顶我四五个了吧?好生浪费,而且容易长膘。不如一直丢了魂的好。” 萧寻吃得再多,也给郁得快要消化不良了,“咦,我这是混得连狗都不如了么?” 夏轻凰道:“只怕俭省不了。他每天都喝很多酒,酒可比饭菜贵多了!” 欢颜斜了他一眼,“下回他再要喝时,喊小白过去往酒坛里撒泡尿,让他喝两口反胃了,自然不会喝了!” “好主意!” 夏轻凰看一眼萧寻那副受气小媳妇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笑了几声,才从袖中将白玉钏递过。 “看看是不是这个。” 欢颜接过,随手套到腕上,问道:“楚相有没有说什么?” 夏轻凰摇头,“我亲手交给他的,不过楚相喝得醉醺醺唱着歌儿,虽是收了,也不知会不会一转头就给丢了!这钏儿还是他身边的侍女帮我找出来的。” “不会的,他不会丢的。”欢颜说着,却也惊讶,“他在喝酒唱歌?” 夏轻凰道:“可不是呢!他身边只怕没人敢在他的酒里放什么猫尿猿尿……唱的歌也怪,荡漾荡漾的,难不成他老大不小的,还春心荡漾不成?” 欢颜一呆,“不会吧?” “那是受什么刺激了?你白天过去和他说什么了?” “也就……叙了叙他和我娘亲当年的旧事。” 萧寻道:“什么旧事?当日你整天和你娘伴着,也不理我;现在和人去叙旧,同样不乐意理我,是不是呢?” 欢颜忙道:“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他也就讲了小时候摘榆钱的事儿。” 榆钱…… 欢颜顿了顿,眸光已是怅惘,“我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一枝咏榆钱的小曲儿,我听我娘唱过。”她悠悠地唱道,“荡漾,谁傍?轻于蝶翅,小于钱样。抛家离井若为怜?凄然,江东落絮天……” 也许,从当年少年捡起第一枚飘落的榆钱时,便已注定了后来的悲剧。 他只听到了那红衣少女银铃般悦耳的清脆笑声,却没想到,他所期待的爱情,便如这榆钱般,抛开故枝,无根无绊,被命运之手推着,在不经意间荡漾随风而去…… 回卧房的路上,欢颜听到那边角门口传来隐隐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她纳闷道:“又怎么了?有人犯错了?” 萧寻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一个奸细,我不想留着。” 欢颜不觉打了个寒噤,“杖杀?” 十七岁那年冬天,她险险便成了杖下游魂,至今想来心有余悸,便对这种刑罚深恶痛绝。 萧寻看着温和,可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激怒他,便是亲叔父一样可以痛下杀手。若论府中下人,真有太过分的,被他责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却还从未听说过一怒杖杀谁的。 欢颜不禁问道:“什么奸细?北狄的?”萧寻似笑非笑看着她,宫灯摇曳下的黑眸极亮,亮得仿佛倒映了太多的外物,反而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喜怒哀乐。 他道:“锦王府的。” 欢颜心里一抽,吃吃道:“为……为什么?锦王府……你一定要和他们作对么?” 萧寻道:“放心,我并没有和锦王作对。我只是遂了锦王妃的心愿而已。” 欢颜瞪着他,“那人是锦王妃派来的,和锦王无关?” 萧寻轻笑,“正好相反。他是锦王的人,和锦王妃无关。只是锦王妃大约不想你在锦王府呆着了,今天下午令他辗转向我传出了你会前往楚王府的消息,却故意用很蹩脚的方式传话,刻意暴露他的身份。我接回了你,承了锦王妃的情,便不得不还她一个情,替她将此人除了,免得她日夜发愁,只担心锦王从他那里不断打听你的讯息,又动什么心思,转什么念头,害她寝不安枕。” 欢颜脸色发白,点头道:“果然一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必定活得长长久久,富贵一生。该死的不过是些没心眼的倒霉蛋,注定了成为你们各逞心机时的牺牲品、垫脚石。比如当年的我,再比如现在的这个人。杖杀,都不过你们上下嘴皮一碰间的事;多少人命在你们谈笑间灰飞烟灭,只为让人见识你们有好威风而已!果然好威风!” 她说着,寒着脸径自奔向卧房,再不看萧寻一眼。 萧寻原想借这事探探欢颜对许知言和慕容雪的态度,谁知她并没有像意料之中那般过来曲意奉承,更没为那人求饶,不觉踌躇起来。 ============== 本文可以说是我写作至今最困惑的一本,我到现在没明白它为什么会走向两个极端。寻粉大体很平静,冒头也只一冒而已;而部分言粉的激烈让我诧异。评区的负面评论,包括在新浪微博的私信、评论、Q上的私聊、群聊,我都看过了,有的看进去了,有的看着莫名其妙,从各种细节指责欢颜,指责萧寻,甚至指责我这个作者商业化,设置各种不合理。 特地去问了几个没有追过文直接看书的实体读者,结果反响还不错,一般爱知言多于爱萧寻,认为文风颇有变化,情节设置合理,女主呆萌里有点小聪明,颇是讨喜。想下来也许是因为实体读者没有经历过漫长的追文,对知言的感情没那么深吧? 再看评区,面对许多的指责还是深感无力。商业化什么的,哪个写手不是凡夫俗子,不需要穿衣吃饭?谁能完全脱得了商业化?我用不用心什么的,我在长评《一支笔的神奇》的三楼已经用很多笔墨回复过,不再赘言。我知道有些言粉很受伤,对此我甚感抱歉,但也希望大家能就文讨论,别扯什么商业化套路了,真的完全商业化套路化我应该服从多数人的意见,让女主回归青梅竹马的知言,岂不皆大欢喜?也别扯我纯良不纯良了。。我儿子都挺大了,还纯良才怪。。也别扯什么伤仲永了,从06年秋天写长篇至今,在写手里算只老鸟了,就此别过都算得是写手生涯的寿终正寝。。这么多年都够生出一堆小仲永了。。唉,也是我没用,写个小言被扯上这些,居然会觉得很受伤,真是越老越玻璃心。。。 不过请大家相信,我还在努力突破,努力去写不同类型的文,努力塑造不同性格的人物,努力让大家在或笑或悲中觉出些微感动。。也期待大家继续支持。饺子鞠躬谢过! 千古是非成败,一枕烟霞溪野(一) 夏轻凰急推他道:“好容易哄回来,你还不容让些,真想把她往锦王身边赶啊?她和锦王十几年的感情,若你逼急了,还想留得住她?” 萧寻蓦地转头,眸光比此刻的夜幕还在幽沉几分。 “你也认为,在夏欢颜的心里,我永远比不了许知言?即便我待她再好,即便我已是她的夫婿?” 夏轻凰一呆。 欢颜趴在床上,只觉脑壳一阵一阵地疼愠。 她近来情绪大起大落,方才又给萧寻刻意气了一回,身体有些不适,便更懒得动弹。 萧寻已跟进来,静默片刻,到底依上去,柔声道:“我已经把那人放了。” 欢颜道:“你放不放那是你的事。你们都是些厉害人物,我还想活得长久些,再不敢管你们的事。挠” 萧寻道:“真不管吗?许知言的事也再不管吗?” 欢颜霍地转向身,向他叫道:“你不能也别管吗?” 萧寻问道:“我怎样算别管?由着吴国局势爱怎么发展便怎么发展,等不可收拾时让我们大蜀处处被动?” 欢颜道:“真有那么严重吗?” “你说呢?” “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事,我只懂得,如果知言继位,可能会是吴国历代君王里最贤明的一个,他不会对蜀国或对你怎样!” “知言……你懂许知言……” 萧寻笑得苦涩,“你以为,许知言当了皇帝,他的事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分别吗?当了皇帝,可以做到一些原来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可更多的事还是做不了!否则,许知言复明后的太子之路,怎会走得这么艰难!与国相关,再无私情,私意,私事!” 欢颜转头看向他,“再无私情,私意,私事……也就是说,便是我请求你别去和锦王作对,你从来只是敷衍我,从来没有当真过?” 萧寻不觉一怔,许久才道:“锦王妃真的只是怕你在那里威胁到她的地位,才设法通知我把你接回来吗?” 欢颜不解,“什么?” 萧寻神色却更加冷郁,却淡淡道:“没什么。” 他起身叫人进来侍奉欢颜洗浴安睡,自己却走到一边,默默倒酒来喝。 欢颜到底不敢真的叫小白猿过来在他酒坛里撒泡尿。她见他连喝了几壶,心灰意懒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待要起身去拦,却又觉得他生气得莫名,也便不理他了。 但细细想来,目前许知言地位不稳,是福是祸全不可料,锦王妃就是对她不满,也不会挑在这时候争风吃醋。 于是…… 她心里蓦然一抽。 锦王妃说,若她真拿出手段来,哄一哄,逼一逼,萧寻很可能改变立场,至少不与锦王为难; 楚瑜也说,萧寻的态度至关重要,他不肯改变主意,即便皇帝下旨立锦王为太子,锦王也将前程堪虞…… 连他们都能看出萧寻的重要性,并看出她对萧寻有一定影响力,萧寻心思如斯玲珑,又怎会看不出? 萧寻为她肯随他回来而开心,可随即便疑心她是为了许知言的前程才回来,为的是说服他扶立锦王! 可他难道看不出,她真是自愿回来的吗? 她主动亲他,主动拥抱他,甚至容忍着他凌虐般的欢爱,还不够吗? 欢颜这样想着,便也心灰意懒起来,凭着萧寻喝多少的酒,也不想去理会了。 她却不知,萧寻从来便清楚她没那么喜欢自己,——便是有些动心,至少那份喜欢,绝对比不上她对许知言的那种真挚和深切。他极其聪明,不仅猜到了锦王妃要她回来的用意,更猜测她之所以对自己百般依顺,只是因为迫不及待地想取悦于他,劝他改变主意…… 欢好之后,她果然开始劝他别和锦王为敌…… 想不猜忌,又怎能不猜忌? 她已是他的妻子,却在昔日情人那里住了两夜。 她说他们是清白的,可他只见到双目复明的许知言风姿绝世,更胜往昔十倍。 连当日失明的许知言她都抵挡不住,并无任何名份便轻易交付了自己的清白,何况如今这样容色无双的锦王…… 萧寻已经醺然。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喝了多少酒;从那日夏轻凰醒来,说出她是自愿随锦王夫妇离去,他便搬了好几坛酒在自己房里,只恨无法醉死在酒中,把时间停留在往昔携手同游的好时光。 曾在许知言身边千伶百俐的小白狐,自被他逼迫相从后,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即便只是朋友时,她都不会舍得他喝成这样;而此时,她明知他伤心,居然视若无睹,安然地睡去…… 因为他说了,不会让私情私意影响大局,她寒心了,连哄都不想哄他了吗? 他忽然间愤怒起来,将酒盅狠狠砸碎在地。 此时欢颜已睡,侍女并不在屋内侍奉,但留心着萧寻未睡,且又饮酒,遂在门外候命,闻声已是一惊,问道:“太子,需要奴婢进去收拾吗?” 萧寻道:“滚!” 侍女顿时不作声了。 欢颜惊醒,恼怒地瞪他一眼,侧转身面里而卧,竟又睡去了。 萧寻大怒,奔去将她含愤拖过,却呈饿虎扑狼之势压了过去,径自扯她衣裙。 欢颜睡得昏沉,正觉气虚力促,惊叫一声,慌忙要逃开这醉鬼魔掌,给拉得离了原位的身子匆忙往外挣出。不防萧寻醉后手滑,恰将她松了开来,她挣脱的力道大了,立时重心不稳,额头狠狠地撞在坚硬的檀木床栏上,好生疼痛。 这时,萧寻重又伸手过来,将她大力一拉。她头晕眼花地跌回去,不由哭叫道:“萧寻你欺负我!我放毒虫子咬你……” 萧寻冷笑道:“你敢!” 欢颜傍晚刚给他折腾一场,如今见他这醉意醺醺势在必得的模样便觉害怕,虽不至于真的放毒虫咬他,却也伸出手来,用尖尖的指甲很不客气地在他那张俊美不凡的面庞上狠狠挠了两下。 两道血痕登时浮现,火辣辣地疼。 萧寻更怒,抽出衣带便将她的双手紧紧捆了,却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借着酒性只顾在他痴恋着的那副身体上撒气。 侍女在门外听得太子、太子妃吵闹一阵,便只听到欢颜一个人在哭叫,渐转作一声接一声夹着泣音的惨叫,随即惨叫声像给什么堵住了,只剩了含糊不清的低低啜泣,却比方才的惨叫更觉苦楚难耐……她从儿侍奉萧寻,也深知他少年时荒唐惯了的,论起对付女人的手段,可谓千奇百怪,层出不穷。这般凶狠地对待太子妃,虽过分了些,但料得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待屋中一切平静,再无声息,便自顾回房睡觉去了。 -------- 第二天…… 整个萧府无人不知道太子、太子妃夜间打架,并且太子妃吃了大亏。 凌晨萧寻酒意渐去,张臂拥向身畔爱侣,只觉触手处尽是滚烫的光.裸肌肤,顿时把残余的酒意也吓得干干净净。忙起身看时,才见欢颜赤着身子被他捆了大半夜,早已烧得浑身赤烫,气息微弱。 慌忙将她解开,奔出去叫人喊大夫时,天都亮了。 人人看到了他脸上的指甲挠痕,还没来得及同情,便发现了欢颜惨状。 她额上青肿一片,破皮处渗出淡色的液体,平素莹洁如玉的脸庞因高烧而通红,唇边却毫无血色。 比额际的伤更加赤.裸.裸地宣示萧寻暴力的,是她双腕的青紫。 勒得那样紧,血行不畅那样久,连手背都肿得老高。 夏轻凰过来只瞧了一眼,便气得叫道:“你这是不想要她了,千方百计想赶她走吗?” 萧寻默不作声。 喝醉的男人不是人,妒火中烧的男人更不是人…… 大夫给欢颜诊治,果然说是外感内滞,病情不轻,竟算是个小伤寒,恐怕得慢慢调理。 === 千古是非成败,一枕烟霞溪野(二) 欢颜服了药,至下午才好些,见萧寻小心翼翼在旁陪不是,别过脸再不愿理他。夏轻凰在旁守着,却也对他黑着脸,更让萧寻倍觉无趣,讪讪地走去厨房,亲自看着预备了几样她爱吃的饮食送过来,欢颜一口也没吃,尽数倾在地上。 夏轻凰只得赶他走,“你还是离她远些,省得她对着你越看越生气,这病就更难好了!” 萧寻郁闷,又想喝酒,却怎么也不敢喝了。 天知地知,他明知她肯跟他回来是别有用心,他明知她喜欢着别人,并为着别人的前途才和他虚与委蛇,他还是克制着不肯挑明,妄想有一天她能幡然醒悟,她只是他的小白狐,不可以再心心念念只记挂着别的男子…… 他一向能忍愀。 从小到大,多少人笑他轻薄浮夸,难成大事,他都能一笑置之,静静地等候时机,用敌人的尸体和对手的臣服来证明自己的才干。 原以为即便喝点酒,他一样能把这事忍下来。 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嵴。 或许,对于他实在是太难了。 他连她身边有个公猿都觉得不自在,何况是那个她不要命也要痴爱着的男子…… 他站在床榻边看着毫无生气的小白狐,咬牙道:“夏欢颜,要不,我成全你,把你送回锦王府,如何?” 欢颜抿着唇没说话,一旁的夏轻凰却咆哮了。 只一个字。 “滚!” 其实萧寻刚说完就后悔了。 于是,他立刻滚了。 ---------- 傍晚有人前来探望,却是宝珠。 夏轻凰听得通传,明知她是锦王府的人,但见欢颜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只怕她憋着病更重,便告诉了欢颜。欢颜眸光亮了亮,果然说道:“快请她进来。” 一边已坐起身来,报了几个药名,令人尽快抓了药来,便在这屋里煎熏着。 夏轻凰纳闷,“这是做什么?” 欢颜道:“她怀着身孕,可别过了病气去。” 夏轻凰便道:“你的医术原就比那些大夫高明,不如顺便再为自己开个方子,只怕恢复得还快些。” 欢颜便别过头去,说道:“这里有人正盼着我快死呢,不如趁了他的心意。” 夏轻凰笑道:“这是什么话儿?以前义母也说了,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了不得的?何况又是喝醉了,你没瞧见他现在灰溜溜的后悔样儿?” 欢颜叹道:“他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才后悔,实在不该……” 她没说下去,眼眶里已盈着泪珠。 屋里仿佛暗了一下。 两人抬头时,却是萧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他的脸色发白,冷冷地凝望着欢颜,漆黑的眼眸里有着被人刺了一刀般的惊恨和痛楚。 夏轻凰愕然唤道:“太子!” 萧寻终于移开目光,轻轻地笑了笑,“没什么,我把宝珠给你领来了!” 他向身后道:“宝珠姑娘,请吧!” 而他自己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被欢颜冷落,分明在找尽机会弥补,才会亲身过去接宝珠过来,再不料刚到门口,便听得欢颜那样认真地说她后悔。 后悔和他在一起?后悔嫁了他?还是后悔不该给逼一逼便从了他? 他是伤了她,可她懂不懂得,她伤他得更重? 或许,她永远不会懂。 她从不喜欢他;所以他喜欢她从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干。 欢颜很郁闷。 她后悔不该来吴国,不该掺和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权位之争里,白白受这些委屈,还得受萧寻的气,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臭脸色。 宝珠眼见方才还和她玩笑的蜀国太子一转头便冷脸离去,很是不解;可转头看到欢颜的模样,便已失声唤道:“欢颜!” 待唤出口来,才觉自己失礼,正要敛袖上前见礼时,欢颜已道:“宝珠,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 宝珠便上前来,端详着欢颜,诧异道:“怎么会弄成这样?那萧公子看着性情好得很,对你更好,可是……” 欢颜道:“并没有什么。我娘亲说了,夫妻么,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散得快。没见他也给我挠成那样了?一整天在我跟前陪不是呢!” 宝珠将她额上手上的伤看了又看,确定她的确并无大碍,叹道:“你没事就好,王爷可担心坏了!” 欢颜一失神,“谁这么大嘴巴,又告诉他做什么?” 宝珠道:“哪用谁去告诉?昨晚从宫中回来,见王妃放你去了楚相府,便很不高兴,后来听说你直接回了这里,便一直留心着这里动静了。上午听得回报这边出了事,急得责怪王妃<5-1-7-z.c-o-m>,结果吵了起来……” 萧寻一早请大夫抓药,府中动静不小,便是派的眼线被逐走,也不难了解到出了什么事。 可是不是以讹传讹把她的事说得太严重了?许知言的性情,再怎么生气,顶多拂袖而去,闭门不出,想和谁吵起来还真不容易。 欢颜只觉屋子里的药味把她熏得气都透不过来,忙向宝珠道:“那你快回去告诉锦王,我只是和萧寻怄气,其实根本没什么,让他别担心。还有,我是自己回来的……” 她将四周一打量,目光便柔和许多,轻声道:“你告诉他,我只是想念我的夫婿,所以回家了,和锦王妃无关,千万别和锦王妃为我争执了!” 夏轻凰便不由自主地往屋外探了探头。 可惜这回萧寻没在屋外听着;而欢颜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么好听的话断断不肯当面说给萧寻听。 宝珠点头道:“他总不放心,所以叫我亲自过来瞧瞧。我自然也不敢添他忧心,回去一定告诉你好端端的,让他先去把锦王妃找回来要紧。” 欢颜一怔,“锦王妃……去哪里了?” 宝珠犹豫了下,抬头见夏轻凰也好奇地看着她,苦笑道:“应该也没去哪里吧?成亲那么多年,王爷从没跟她说过半句重话,大约一时受不了,带了小世子回娘家去了……” “娘家?北……北疆那边?”“不是,王妃家老王爷虽驻守北疆,但京中也置有房产。只是老王妃嫌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府第太寂寞,年前搬到北郊什么地方和慕容家的子侄们住在一处了。听说王妃的车轿也是一路向北的,应该便是去北郊找老王妃去了!” 欢颜略安心些,却急道:“那也得劝锦王快把王妃接回来啊!这两天锦王万万不能少了她的臂助!” 宝珠纳闷道:“为什么?其实咱们王爷性情也太好了些,偶尔发作一两次立威,也没什么不好的。” 欢颜静默片刻,低声道:“如果我当日诊脉没有失误的话,只怕一两日间,宫内……就该变天了!” 别说宝珠,连夏轻凰的脸色都变了。 夏轻凰道:“重阳宫宴后,这吴国皇帝虽说病得昏沉,时作谵语,但似乎还不到那份上。” 欢颜道:“但我计算着,以他的病情,再给立太子的事一刺激,三四日内便可能诱发暗疾。——便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暗疾?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太医没能诊断出来,或诊断出来,怕惹祸上身不敢提及;而我只告诉了锦王妃一个人。” 宝珠站起身道:“那我们王爷……知道吗?” 欢颜摇头,“我不知道锦王妃有没有说。但这关头锦王和王妃反目,很糟糕。我担心锦王更加孤掌难鸣……” 连欢颜都能看出不对的,宝珠这些年跟在许知言身后,看了那许多朝堂变故,自是更能看出不对。她静了片刻,说道:“太子妃,我得先回去了!” 欢颜忙叫人好生送她出去,又叮嘱道:“记得千万别让我这里的事让王爷忧心,赶紧让他接王妃回来帮忙要紧!” 宝珠应了,也顾不得自己拖着大肚子,向外走得飞快。 ============== 忽然发现多了些月票,忍不住回头翻翻到底写啥了,让妹纸们主动给我月票了…… 好吧,最近快在争议中养成受虐体质了~~望天~~ 千古是非成败,一枕烟霞溪野(三) 夏轻凰目送她离去,便看向欢颜,“那皇帝有暗疾的事,太子知道吗?” 欢颜道:“我没告诉他。我和别的太医一样,只说皇帝可能拖不到年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他去害锦王。” “可是欢颜,你是太子的妻子,不是锦王的妻子!愀” “于是,我便该看着知言被阿寻害死吗?” “只要参与这场搏奕,锦王是成是败,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锦王前方困厄重重,可蜀国和太子前方何尝不是荆棘满地!若是太子判断失误,吴国和太子一样可能万劫不复!你怎能只想着锦王,不想着太子?” 欢颜咬着唇,忽轻轻笑道:“姐姐,我没有只想着锦王。若有一日阿寻万劫不复,我陪着他!嶝” 夏轻凰瞪她一眼,转头便走了出去。 她和宝珠都很忠诚。 宝珠急着回去告诉锦王,夏轻凰同样急着去告诉萧寻。 想来萧寻听说后,又得生一场闷气。 天知道这一两日还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这么病着…… 欢颜扶着自己的额,勉强起了身,为自己开药。 至夜间发了汗,欢颜强撑着喝了点清粥,便觉稍好了些。 原想着萧寻被她气了又气,再知晓故意瞒他吴帝暗疾之事,只怕更加恼怒,说不准这便和皇后豫王他们商议对策去了,她便又有些懊恼。 也许该将夏轻凰支开时再和宝珠说话才对。——可夏轻凰明知宝珠是许知言的人,又怎会给她们机会单独相处? 但萧寻居然没有出门,入夜便回了卧房,静静地在灯下看着一叠蜀国送来的密函。 他在处理公务时,也少有安稳时候,尤其在欢颜跟前做事时,常常翘着大长腿边说笑逗乐边览阅批复。漫不经心的模样每每让欢颜疑心,他到底有没有认真阅读那些函件。 好在旁人看不到他们太子惫怠懒散的模样,他处置公务似乎也没见出什么差错,更见鬼的是蜀国上下对他好像还越来越敬服…… 但这晚萧寻格外的安静。 他对着一封新送来的密函足足盯了半天,脸色冷凝得如同结了一层冰。 欢颜猜着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始终有气,再不想理他。 许久,萧寻熄灯卧上床来,辗转片刻,便张臂将她拥到怀里。 他的臂膀一如既往地坚实有力,但透过衣物慢慢熨上来的体温却说不出地凉。 欢颜疑心是不是她自己在发烧,身子热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她挣了挣,没能挣开,便将头愈发地埋到里侧枕内,不去理他。 萧寻却将她抱得愈紧,暖暖的呼吸扑在她的颈间。 许久,他低低道:“欢颜,对不起。” 欢颜没说话。 萧寻叹道:“要不,你把我捆上,在我身上扎个百来针泄恨?只是扎完了,记得把我松开。我怕你缚住了我,自己却跑远了。欢颜,如果你不认得回我身边的路,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随时能找回你,把你带回我身边?” 欢颜怔了怔。 他只是想留住她。是她,让他不放心,不安心,不定心。 她闷闷地道:“阿寻,我没想过离开你。” 萧寻道:“嗯,你没想过离开,只是情不自禁地便走远了……” 情不自禁吗? 欢颜便忍不住想,当日她选择跟许知言回去时,真是情不自禁吗? 明明……明明是因为他萧寻表里不一,一边和许知言称兄道弟,一边把他和小世子往绝路上逼好不好? 他该明白,她和许知言十余年的感情,便是不能在一起,也不可能坐视他被人所害;而小世子更是和她骨肉连心…… 她怒他气他,一时不想见他,和情不自禁有一文钱关系吗? 正想转过头解释时,她的后背忽然有湿热泛开。 她忽然间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脸庞正靠在她的后背,可她不敢相信他会落泪。 一天到晚嘻皮笑脸,没心没肺,却每每在她最伤心最无助的时刻,和小白猿一样不离不弃地守护她,照顾她,逗她欢喜,哄她开心…… 给敌人追得狼狈万分,几次死去活来,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笑颜以对。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一个男子会哭。 好像还是……她把他弄哭了? 明明是他欺负她,欺骗她,为什么他会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哭? 她不由地转过身,伸手去摸他的脸;萧寻却按住她的手,怎么也不容她过来。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在许久后听到他沙哑的笑声:“夏欢颜,其实我很羡慕许知言。在危难的时候,他有最爱的女子相依相守;而我没有。” 欢颜很冤枉,“你给人追得像条落水狗时,我没有丢开你!” “是吗?那我问你,假如我们两个一起被人追杀,你会救哪个?” “当然救他。” “你……真的太诚实了!” “你会武功,他不会。” “……” “我救他,然后你保护我们离开。” “……” 萧寻不落泪了。 他想吐血。 -------- 千古是非成败,一枕烟霞溪野。 睁眼便见心上人依然酣睡怀中,便觉春光正好,春意妩媚。 萧寻摸了摸欢颜额头,还是有些烫,知道她一时好不了;再看额上的包小了些,手上的红肿也退下去些,腕间的青紫却愈发地清晰,衬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想着自己酒后失德,萧寻懊恼,一时也舍不得起床,默默将她拥住,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小心的抚着她的伤处。 小白狐,你可知道,有个萧寻的笨蛋,已经爱惨了你…… 门口有人轻而促地敲门。 萧寻皱眉。 吴国朝堂风云莫测,蜀国同样步步危机。敢这么早扰人清梦,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小心将欢颜放下,起身将门开了一道缝。 侍从低声禀道:“楚相来了。他要见太子和太子妃。” 萧寻一怔,不由转头看向床头。 水碧色的丝帷拂动间,欢颜已探出头向外张望。乌鸦鸦的发水瀑般披散挂下,衬着一张白净净的脸。近来她愈发清瘦,眼见得小脸儿只剩巴掌大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倒还大而清澈。 她问:“楚相要见我?” 萧寻很想摇头,但欢颜已经扶着头,披衣坐起。 楚瑜向来和萧寻私交不错;两天以前,欢颜则是他眼中钉,肉中刺,拔之而后快的。便是暂时无可奈何,也没有主动求见的道理。 而她前日不惜搬出母亲和他的旧情,只为求他保住一个人。 许知言。 他该知道,她对朝中怎样的风云变幻都不感兴趣,她只关心许知言是否安然无恙。 莫非许知言出什么事了? 她再顾不得自己尚在病中,飞快穿好衣衫,随手绾了发,说道:“阿寻,我们快去吧!” 萧寻已披了衣,看着她紧张的神情,默默带她一起走向书房。 快到书房时,萧寻道:“欢颜,吴帝身患暗疾之事,我并未对任何人提及,也和夏轻凰说过,让她别在外面提起。” “哦!” “近日,我也没再和豫王一系的人有过接触。” 他是在表明这些日子没再和豫王一系联手算计过许知言吗? 也就是说,萧寻认为豫王等人在暗算许知言,怕欢颜把这笔帐算到他头上,所以急急地事先声明? “哦!” 欢颜心不在焉地应着,已一头冲入书房。 而萧寻却在外深吸了口气,才慢慢踏了进去,却觉得缭乱的心绪完全没有平定下来的迹象。 关心则乱。 他能料到的越多,思绪便越加芜杂,对未来甚至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便全无把握。 欢颜已在追问道:“楚相,是不是宫中出什么事了?” 千古是非成败,一枕烟霞溪野(四) 楚瑜穿着极普通的素蓝衣衫,看着不过是个风流名士的模样,显然也是简装而行,不欲惹人眼目。他和萧寻来往甚密,几乎无人不知,本不需要顾虑这么多。 他瞥过沉吟着走进房中的萧寻,说道:“皇上已在昨夜驾崩。” 虽是意料中事,萧寻、欢颜也不由地心里一紧。 欢颜脱口问道:“有遗旨吗?” 楚瑜摇头道:“有没有遗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宫内瞒得密不透风。我在宫里不可谓没人,且豫王等人行事并不刻意瞒我。可我也是到天亮后才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出来。憔” 萧寻眸光闪动,“密不发丧?能瞒得过吉淑妃、李随那些皇上心腹?” 楚瑜冷笑道:“若是皇帝寝宫内外尽数被章皇后的人掌握,知道得越多的人,只怕死得越快!便是有些人留着有用,此时也不会放他们自由。” 自古以来,皇权交替更迭,人命都与蝼蚁无异。往日人人称羡的权势地位,转眼会成为悬在自己脖颈的钢刀俩。 欢颜只觉自己上下齿关都在打着哆嗦,好容易才能问道:“他们……想做什么?” 楚瑜看向门外,轻声道:“我出门时听到宫里已经传出旨意,宣锦王许知言入宫。” “皇上已经驾崩,怎么又传旨了?” 欢颜脱口问出,然后猛地悟了过来,脸已刷地白了。 楚瑜缓缓道:“他们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锦王妃一向是锦王最好的联盟者,但她昨日离城,至今未归;太医们始终认为皇帝还可以拖一阵子,锦王不会猜到皇帝驾崩,便不会疑心,必会领旨而去。一旦宫内变生不测,锦王一系群龙无首,根本无法跨越那道红墙相援!” 欢颜退后两步,漆黑的眸子在楚瑜和萧寻身上转动,已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楚瑜便柔和了声线,说道:“你既然开口求我,我也不会完全置之不理。可目前情形你也看到了,不论是我,或者萧寻,都已无能为力。唯一庆幸的事,小世子被锦王妃带走了,暂时应该平安无恙。你既牵挂他,回头我和萧寻一起出面,设法把那孩子要过来给你带回蜀国去,既能为锦王留下一线血脉,也能时常带他去拜祭你娘,岂不两全其美?” 欢颜扶着墙,几乎站立不住,只冷笑道:“这算是两全其美吗?” 楚瑜道:“欢颜,你不懂。人生在世,无非弱肉强食,你死我活,意气用事最不可取。审时度势,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和自己想保全的人就够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算得什么英雄豪杰?都是些自寻死路的蠢才,死了也只是活该!” 他转头看向萧寻,“这道理,萧太子该从小便懂得的,得空儿也得教教太子妃才是。” 萧寻勉强笑道:“嗯,我会教她……只要她肯听!” 楚瑜便道:“我也不方便久呆,这便告辞了!你且劝劝她,顺路好好筹划筹划,你下一步棋怎么走才好。” 萧寻道:“楚相放心!” 楚瑜一点头,临走出去前,又忍不住看了眼欢颜,悄声道:“等豫王继位,你只管赶回北疆处置粮仓被袭之事,吴国这边我会劝新帝出兵相援。可千万记住,把她看紧些,万万不能在这关头给你惹祸。唉,果然是母女,都是一条筋的!” 萧寻弯了弯唇角,将他送出书房,自有小蟹等在外候着,将他护送出府。 回身再看欢颜时,她正失魂落魄地站着,整个人像被冰雪裹住了般,瑟瑟地颤抖。 萧寻走近,一摸她额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烧得烫手,忙柔声道:“欢颜,先回房休息休息,等你喝了药,身体好转些再作计较,可好?” 欢颜仿佛点头,又仿佛没有,人却已奔了出去,直奔向卧房。 虽是踉踉跄跄,甚至摔倒了两次,却又飞快爬起,只顾向前冲去。 “欢颜!” 萧寻急忙赶过去,欢颜已一头钻入房中,却在她的药材之中不断翻找着什么。 萧寻忙道:“你要寻什么?我来帮你找,你先回床上去卧着吧!” 欢颜便转过头,握住他手道:“阿寻!” 萧寻道:“我在。你要什么?” 欢颜道:“你能不能派人通知锦王,阻止他入宫?” 萧寻看了看天色,说道:“恐怕来不及了!” 欢颜道:“若不试试,怎知道来不及?” 萧寻便道:“好。” 他果然出去,招手唤来小蟹,吩咐一两句,便见小蟹疑惑地看他一眼,却很快点头应了,飞奔了出去。 萧寻便回屋道:“已经叫人去通知了!” 欢颜问:“是叫他去通知锦王,还是叫他在外面转上两圈,把我瞒哄过了再说?” 萧寻不觉一窒,默默转头看向她,却猜不出她这会儿病得迷糊,怎么说话偏又这等精明。 欢颜哆嗦着唇,却笑道:“你答应得太快,小蟹也答应得太快了。你和楚相这样的英雄豪杰,原不可能做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蠢事。谢谢你还肯装装样子还哄我这个蠢人!” 萧寻不敢看她那双因高烧和痛苦纠结而灼亮得怕人的眼睛,阖了眼叹道:“欢颜,对不起!” 欢颜执住他的手,渴求地看着他,“阿寻,我知道你带来的高手不少,暗中伏在蜀国的高手也不少,若你一声令下,这股力量绝对不可小觑!你帮我召集人马,一起去救锦王,好不好?” 萧寻静默,然后轻声道:“欢颜,蜀国目前也有大麻烦,不适合干预吴国皇位之争。” 欢颜道:“我求你,我求你,你还是不肯吗?” 萧寻扶她的肩,柔声道:“你病得不轻,还是先回床休息要紧。” 欢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甩,已甩开他的手,含泪道:“我知道你为难。那么,我也不求你了,我自己去找他!” 她甩手要走,萧寻忙抓过她的手,紧紧拉住,说道:“欢颜,别这样!事态未必有那样糟。即便锦王妃不曾提及,锦王昨天也该知晓皇上有暗疾之事了。说不准,他今日入宫时已经有所准备呢?锦王妃更是精于谋算,若你在半个月前就和她说过这话,也可能做过一些安排。欢颜,听我一句劝,我们静观其变,好不好?” 欢颜道:“因为我,锦王妃已经负气离京,便是有所预备,人都不在,又怎么付诸行动?你要我在这里等着……安心地等着报来他的死讯吗?——他正在步向险境,他即将陷入圈套,他很快惨死在别人的刀下,你要我……静观其变?”“可是,欢颜,这样的时刻,你应该和谁共患难?” “这不一样。阿寻,现在可能有难的是他!” “可如果你去了,有难的就是我,以及……我身后的蜀国。” “我只以服侍过他的故人身份过去,不行吗?” “嗯……” 萧寻气极反笑,“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记得你过去是他的故人,不记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那你可曾想过,在锦王的对手眼里,你现在到底是他的侍婢,还是我的夫人?” 欢颜一愕,然后眸光很快地寂静下来,“那么……你给我一纸休书吧!我做什么便再与你无干。” 萧寻捏紧她的手,恨不得将她的手腕捏断。 他恨恨道:“你再说一遍!” 对着他那双忽然间寒意四射的眼睛,欢颜到底气怯,怎么也没勇气再说一遍,只哆嗦着唇道:“我的命是他救的,我的才学是他教的,我差不多算是他带大的……没有许知言,就没有我。我不会看着他死,我怎么也不可能看着他死!” 萧寻脸色亦已苍白,也不答她的话,只是盯着她,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再不肯松开。 欢颜眸中有泪,愈来愈厉害的高烧让她的双颊由苍白转作不正常的赤红。她定定地看着萧寻,忽然将右手覆在萧寻抓住他的手背上。 手背蓦地一麻。 萧寻急忙缩手时,只见一只蜜蜂大小的虫子正被欢颜拂回袖中。 那酥麻,立刻如雪崩般疯狂袭来。 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一) 他努力运起内功抵挡,却只能用没被咬的另一只手指了指她,嘶哑地唤道:“欢颜……” 几年来,欢颜一直说拿毒虫子咬他,但前后咬了不少人,始终没咬过他。 即便,他有时的确欺负她,并且欺负得很厉害。 终究……她为她的许知言毒倒了他。 欢颜打着寒颤,看他跌倒在自己跟前,看他挣扎着欲要站起,却再站不起身,也再喊不出她的名字…憔… “对不起……” 她跪在地上向他俯下身,亲着他的眉眼,亲着他的薄唇,呜咽道:“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回来找你;如果我死了,我下辈子也会过来找你,报你这世的情。阿寻,我发誓,我不会再迷路。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有泪水滴在萧寻脸上炼。 而她已经站起,再不看他一眼,飞快地奔出门去。 浅黄的裙裾和乌黑的长发在门口一晃而过,便只余了大团明亮的阳光,刺刺地扎上他的眼。 “欢颜,欢颜……” 他已叫不出声音,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微微哽咽。 往日意气风发浪荡不羁的一双黑眸,涌上大片雾气,很快凝成水珠,滑落于地。 泪珠在地上碎了,那形状,像谁被生生捣碎了的心…… ---------- 欢颜很快牵出萧寻素常骑的骏马,飞身骑乘而上,径自奔往府外。 萧寻曾有过密令,不可以让太子妃单独外出。但她到底是太子妃,强要出门时,谁又敢真的拦她? 夏轻凰倒是敢拦,可她也莫名其妙,只当又给萧寻欺负了,眼见欢颜一脸病容,想将她哄下马来时,欢颜毫不犹豫下了手。 于是,夏轻凰第三次被欢颜毒倒在地…… 众人忙着救护夏轻凰,又有人想起萧寻,再赶去查看时,自然更要忙作一团,便再也顾不得欢颜了。 她虽时常分不清东南西北,但皇宫还是认识的,居然很快找到宫门。 宫卫自然不容她进去。她横了心,只喝道:“我是锦王的侍女宝珠,锦王妃令我入宫,送一重要物事给吉淑妃!耽误了锦王妃和淑妃娘娘的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谁不知锦王妃和吉淑妃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何况她虽黑发披散,形容憔悴,但衣饰华美,所乘马匹神骏,连鞍辔都镶金带玉的,看着也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可她既无入宫信物,又无淑妃娘娘手谕,今日宫内外气氛正诡异的时刻,谁又敢放她进去? 禁卫首领也是有见识的,喊人过来附耳吩咐几句,便有禁卫领命奔进宫去,大约派人前往后宫询问去了。 欢颜焦躁,又道:“若不信时,可以去问锦王爷,他目下正在宫内吧?” 那首领也不敢得罪她,只道:“姑娘请稍等!” 片刻后即有人匆匆赶来,竟是锦王府的侍卫成说,一见到她却失声叫道:“太子……” 欢颜慌忙打断他,问道:“锦王何在?” 成说定定神,把后面的称呼吞了下去,向宫卫笑道:“的确是我们府里的,只怕锦王妃有急信送过来了!” 宫卫便一笑让开,由着成说将她领进去。 欢颜见成说尚能在宫门附近自由行走,并安排她入宫,心里便安妥些,看着左右无人,上前急问道:“成说,锦王呢?” 成说道:“皇上传召,已经进宫了呀!” 欢颜低声道:“皇上已经驾崩,是陷阱!” 成说大惊,忙道:“我带你去见王爷,也许还来得及!” 过了箭亭,欢颜把马儿交给小内侍牵走,跟着成说向前奔走,腿脚间却软得跟飘着似的,一路都浮软如棉,只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着勉力向前行走,却觉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只知追着成说奔跑,冷不防脚下一绊,整个人已扑下台阶,重重摔倒在地。 成说本是武夫,何况欢颜如今身份尊贵,再不敢久视。便是发觉欢颜神情不对,只猜着是不是因为一路疾奔,又担忧锦王的缘故,再没想到欢颜竟然病得不轻。 此时见欢颜摔倒,成说连忙返身去扶时,才觉欢颜浑身赤.烫,呼吸炙.热,分明正在高.烧之中。她扶着成说的手,犹自勉强站起,说道:“我没事,快,快去告诉知言……” 待要向前迈步,腿脚已虚软得怎么也迈不向前,身子一晃又要栽倒。 成说瞧得冷汗涔涔,遂道:“太子妃,得罪!” 他一侧身将欢颜负在背上,背了她健步如飞往前奔去。 欢颜眼前忽明忽暗,心头却还清楚,只催促道:“成大哥,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说连声应着,又侧头劝道:“欢颜姑娘,你也不用太着急,我们王爷可能也发现有些不对了,并没有立刻去皇上寝宫,而是去了锦云宫。” “锦云宫……”欢颜依稀记得这个名字,“是……哪位太妃所居?” 成说道:“是霍太妃所居。英王妃的姑姑,不过一向也和咱们府里的王妃处得不错。听闻霍太妃前儿也病了,王爷今天入宫时,内侍也没有说皇上有什么急事,便先拐过去探望霍太妃了!” 章皇后等虽急于把许知言引入宫中,却也怕表示得太急躁会引许知言疑心;而太妃是长辈,先去探太妃病也无可厚非。 欢颜承认这方面她的确迟钝。 她猜不出许知言突然转道锦云宫,到底是有心避开袭击,还是无心躲过灾劫。 但这是不是表明,许知言暂时还算安全? 往日那一身素衣温柔含笑的男子,至少在这时候,还没有被人斩作两截,鲜血淋漓被人踩在脚底。 她安慰了些。 这时,她的身子忽然一轻,已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清淡而熟悉的气息静静笼住她,忽然间迫出她的泪来。 她没有抬头看,便呜咽着捉住那人前襟道:“知言小心,是陷阱,是陷阱……” 成说已经在后禀道:“欢颜姑娘拖着一身病闯入宫来要见王爷,说……皇上已经驾崩许知言拥住欢颜的臂膀明显一颤,缓缓道:“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丝怆然,但很快平静。 许安仁素来寡情,霸占长媳,除掉长子,连半滴泪都没掉过;但他对许知言向来疼爱,连皇位都想着留给他,对许知言而言,无论如何都算得是个好父亲了。 可这样的时刻,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伤心。 将欢颜扶抱到旁边的软榻上,许知言站起身,向外朗声说道:“宫中有奸佞囚禁圣上,意图弑君夺位,并假传圣旨,谋害本王,请诸位和我一起前往武英殿救驾!” 门外立时有人应诺,急急奔了出去。 欢颜从荷包中摸出一粒固本提神的药来先吃了,勉强撑起身四处看时,眼前屋宇阔大畅朗,陈设沉凝古雅,应该就是锦云宫了;可本该在锦云宫里的霍太妃不知哪里去了,眼前只有许知言并他的几名亲卫。 她有些疑心许知言是不是急迷糊了,哑声道:“知言,皇上已经驾崩,你去武英殿做什么?他们想害你,你……赶快逃走要紧。” 许知言垂眸看她,问道:“逃哪里去?” 欢颜语塞。 章皇后等人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必定会想到断他后路;别说宫内,就是宫外,想必都已设下埋伏,等着将他碎尸万段,化为新皇脚下的沃土。 他根本退无可退。 欢颜全身一阵阵地发冷,声音有些尖厉:“那么,就让他们害你吗?让他们害你吗?” 许知言不觉目光转柔,牵了她的手道:“谈不上谁害谁。成王败寇,是我早已注定的宿命,我逃不开,也没想再逃。倒是你,好端端掺进来做什么?” 欢颜红着眼睛看向他,“有人要害你。” 许知言叹道:“你命也不要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人要害我?可你想过没有,你过来,旁人就会害你了!” === 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二) 欢颜道:“可如果我不过来,从此便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我自私得很,不想受那样的苦。” 许知言眸光晶莹,默然看着她,忽向她轻轻一笑,“那么,就和我一起赌一赌吧!” “赌……什么?” 许知言抬臂,有力地指向窗外的浩缈天空,“用我们的命,赌这大吴的八千里河山!” 几乎同时,外面蓦地传来尖锐哨声,一枚焰火冲天而起憔。 仿佛应和着这枚焰火的哨声,别处也很快传来哨声。 一声,又是一声…… 有远有近,并没有在一处炼。 分明是某种行动讯号。 欢颜急忙奔到窗口看时,正见一枚枚碧绿的焰火直冲青天,如白日里谁持倚天长剑,当空划出青碧利芒。 欢颜不知是惊是喜,结结巴巴道:“知言,你……你也早有准备?” 许知言淡淡道:“我不想成为龙椅下的枯骨,更不想思颜陪我殉葬,只能背水一战,看看能不能把别人踩在脚底了!” 欢颜打了个寒噤,失神地说道:“注定了……这样你死我活吗?” 许知言道:“欢颜,你说错了。注定了我们死,或我们活。” 或背负骂名而死,遗臭万年;或彪炳史册而活,天下俯伏。 片刻后,皇宫内外,已是四处烽烟席卷,喊杀震天。 许知言紧紧拉着欢颜,在亲卫的护持下刚刚离开锦云宫,便有火箭将锦云宫的窗纱射穿,点燃,让那座安静了几十年的宫殿顷刻陷入火海。 欢颜依然在高烧中,可许知言没法把她丢在任何地方静卧养病。 四处是宫女太监的惊叫和哭喊,往日娇生惯养的妃嫔娘娘们惊慌失措地往偏僻处躲藏,生怕不小心卷入这场分不出是非的夺位之战,莫名其妙成为刀下亡魂,连冤屈都没地方哭诉。 整座皇宫,千余房屋,再无一处可以称得上安全的避身之所。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把欢颜带在身侧。 哪怕这样的生死大战,拖着个女人在身边,怎么看怎么尴尬。 好在欢颜一向露面少,此时病得披头散发,半死不活,额上还青肿一片,把一向的绝美风姿磨得七七八八,倒也绝少有人能认得出她是蜀国太子捧在掌心里的心爱太子妃,不然便更加怪异了。 欢颜病得难受,却紧跟许知言身畔,咬着牙不肯呻吟出声,唯恐分散他的心神。 她对争权夺势是外行,对打仗更是外行;记忆之中,许知言高蹈恬淡,超脱旷达,诗书为伴,琴棋为友,又何尝学过这些? 可他毫不犹豫地在众人围拱下奔向武英殿方向,不时发号施令,并不见丝毫慌乱。谈吐间多少处刀光剑影,多少人血肉横飞,他依然指挥若定,淡淡瞥过前方和脚下的尸体和鲜血时,不改素常的沉静从容。 他不会武功,且是第一次亲自带人奔走在这样的血雨腥风中,尚能这般雍容优雅,仿若胸有成竹,自然令部属信心大增, 章皇后早有准备,此时前方拥过来的敌人越来越多,而奔过来帮助许知言向前打去的从人也越来越多,却打扮各异。 有的是宫中禁卫,有的是太监装束,甚至有乔作宫女的年轻男子,身手俱是不弱,再不知许知言在什么时候埋伏下的这些奇兵。 而他们,就在这支不伦不类的奇兵保护下,竟也冲到了武英殿内。 许知言没有中伏。 章皇后等设下的伏兵早由暗算改为明斗,大多冲出去和许知言的人马近身相搏。待他们进了武英殿,只见到了僵卧于床的许安仁,早已没了气息,却连一个守护的太监宫女也没有。 武英殿原是皇帝召心腹大臣们商议政务之所,而景和帝登基后不时卧病,嫌来回走着不便,越性搬在此处住着。武英殿前方有宽阔月台,殿下有双层汉白玉石基座,并环以栏杆,建筑远比别处坚固。此时部属见殿内无人,便将许知言护送进去休息,只在门外守卫搏杀,并传递内外消息。 许知言一时顾不得其他,先去看他父亲。 想来景和帝的心腹之人早被章皇后暗中囚禁或杀害,且章皇后只顾设局引许知言入彀,竟连丈夫的尸体都没顾得上更衣入殓。此时人跑光了,更是只剩了这个往日的天下至尊直挺挺卧在床上,一双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眼球无神地瞪着屋顶,眼角却是湿湿的,再猜不出临死前在想着什么。 许知言黯然,伸手上前合起他双眼,低低道:“帝王之家,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世亲情。” 这般说着,睫间却已掉落泪珠,他急忙擦了,拿白缎将许安仁的尸体覆了。 欢颜的嗓子已经灼烧得沙哑,却道:“是么?我怎么觉得,凭它什么时候,人世亲情都是千金不换的?” 许知言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他觉得千金不换的情意。” 这时候,他忽然想,父亲会在想母亲吗? 把天下握于手中又如何?生前死后,再无那个可以给予他温暖的双手与他相握。那等铺天盖地的孤寂和寥落,可曾让他后悔过? 他转头看向依在他身畔哆嗦的病弱女子,扶她到软榻上坐了,柔声问:“还撑得住吗?咱们先休息一会儿。” 欢颜羸弱得眼睛都怄下去了,却摇头道:“我不妨事,你……你快去看看外面情形怎样了。” 许知言点头,却在她跟前坐了,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歇着,却转头吩咐道:“分出人手,尽快找到李随。皇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会杀他,应该也来不及把他转移到别处去,多半还在这附近宫里,仔细找找!” “是!” “叫人传出话去,皇上因不肯立豫王为太子,已被皇后投毒害死。” “是!” 欢颜好容易能坐下,便再也支持不住。她伏在他的怀间,越觉身子越来越软,眼皮越来越重,神智也越发模糊,兀自说道:“皇帝唇色青白,脸孔发灰,并无中毒征兆,当是暴病而亡,而非中毒而死。” 许知言哭笑不得,柔声道:“欢颜,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欢颜道:“被人砍死。就在待会儿……” 许知言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样的人,绝不会给人砍死,只会笨死?” 欢颜仿佛弯了弯唇角,眼睛却已阖起,竟自昏睡过去。 许知言明知她惊吓疲累之极,已经烧得愈发厉害,此时却再无法为她延医煎药,只得吩咐从人在殿中寻觅,总算找到些清水,遂拿了巾帕浸湿了,拂开她额前乱发,为她敷那滚烫的额。 大约额际伤处还在疼痛,触碰到时她轻轻地颤了下。 许知言皱眉,然后握起她的手腕仔细查看。 这样明显的长久捆缚伤痕,还有突如其来的病,绝不可能像宝珠报来的那样轻描淡写,只是夫妻间偶尔的小吵小闹。 难道他竟如此地识人不明,最后连萧寻也看走眼了? 他默默将她抱紧,皱起了眉。 萧寻必是不许她过来的,可她到底这样一意孤行地冲了过来,和他同生共死。 于她,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门外喧闹更盛,有人在外高喊道:“王爷小心!” 数支羽箭穿透窗纱袭入,从许知言身畔飞过;成说急急从门口赶来相护时,只闻“砰”地一声,殿门已被踹开,竟是敌人连着砍倒门口数名侍卫,冲了进来;后面锦王部属发现不对,拼死过来相护,却在殿内和人打作一团。 成说挡在许知言跟前,急急道:“王爷,他们宫外的援兵到了!” 许知言眸光一暗,问道:“我们还能拖多久?” 成说为难地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持刀奔袭而来,慌忙上前拦住,斗作一处。 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三) 又有亲卫急急赶过来,向许知言道:“王爷,我等杀开一条血路,先护送你离开这里!” 许知言看向昏睡的欢颜。 亲卫急道:“这姑娘先放下吧,带着她……我们断断走不了!” 许知言道:“那便不走吧!” 亲卫呆住悛。 许知言却不似玩笑,淡然地看着越迫越近的搏杀,轻轻把挡住欢颜面庞的黑发抚到后背。 这般暧.昧难言的温存举止,他在血肉横飞中做来,就像世家公子携美人漫步花前、谈笑月下那般自然,如此地优雅从容,自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风.流蕴藉。 又有人逼到近前,森然刀光照亮了他的面颊,侍从慌忙阻止,而他只是将欢颜揽得更紧些,往日清明如宝珠的双眸,此时沉郁却冷静,再无丝毫惧意笮。 有亲卫中剑,一溜血珠飞出,溅在他的袍子上,慢慢洇开,如一朵朵的朱砂梅。 他轻轻一抖,玉青披风已斜斜飘落,正覆在欢颜身上。 再有血珠落下,便飘在了披风之上,再也不会弄污欢颜的衣衫或长发。 又有刀剑袭来。 身边的亲卫拼死救护,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作盾牌,冀望能保他无恙。 生死一线间。 他无法断定他们还能支撑多久,他只愿他尚有呼吸的最后一刻,还能保住怀中女子的安宁。 挡在前方的亲卫终于倒下,无力地最后看他一眼。 敌人闪着寒意的剑锋飞快刺来,许知言平静地看着那刺目的寒光,将欢颜向旁侧挪了一挪,让出心脏的位置,以免刺杀他时,误伤了她。 本就是押上身家性命的一场赌搏,他愿赌服输。 唯一可怜的,是他怀里这个无辜的女子。 她本该安然无恙地在另一个男子怀抱里过她一世尊荣无忧的生活。 这年轻盛放的生命,他便是倾尽所有,终究无法呵护周全,不得不由着她凋谢于他的怀中? 他看着袭到自己胸前的剑尖,怅然叹息。 “王爷!” 那厢来不及相援的部属们在惊叫…… 剑尖堪堪刺到他衣襟,蓦地一道流光窜过,如青莹莹的闪电,毒蛇般飞快扎入杀他的那人后背! 地上的亲卫一息尚存,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人狠狠一拉,拉得他仰面扑倒在地,再不能伤着许知言。而那人犹自翻着眼睛,去寻那个飞来一剑让他功败垂成的高手。 他看到了一个冷若冰霜凝立于门前的年轻男子。 许知言也看到了,微微地诧异。 来者竟是萧寻! 他脱手飞出长剑,恰在千钧一发时救下了许知言,却再未像从前那般笑嘻嘻上前唤声“二哥”。哪怕背后刚刚捅过许知言刀子,他的微笑和呼唤依旧可以坦然自若。 没有长久的敌人,也没有长久的朋友,所有的行止,都不过是权衡之后的该做或不该做。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更长久。 许知言理解,所以即便被萧寻计算,即便已公然对立,他依然保持着他的欣赏。 但近日萧寻好像越来越不能维持他原来的风度了,哪怕是流于表面的风度。 他没有微笑,甚至没有上前招呼,整个人像用冰块雕琢而成,那样冷森森地站着,看向许知言怀里的欢颜。 许知言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晃动怀中的女子,柔声道:“欢颜,欢颜,萧寻来了!” 欢颜早已烧得迷糊,闻言微不可闻地呢喃道:“阿寻……” 双臂已伸出,环住许知言脖颈。 许知言微微皱眉,抬眼看向萧寻。 萧寻顷刻间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定定站着,手指动了动,竟没再迈开一步。 身后,有宫卫袭上,狠狠一刀砍向他。 “太子小心!” 大卢正在一旁搏斗,见萧寻愣愣的,慌忙冲上前,将他狠狠一推,虽稍稍避开了正面刀锋,却还是被劈中,衣衫立时破开一条大口子,鲜血涔涔而下。 大卢、小蟹等都是大惊,慌忙奔过去护住,连声唤道:“太子小心!大敌当前,太子请珍重!” 这日,欢颜忽然不管不顾地冲出府去,人人意外;随即发现欢颜不仅毒倒了夏轻凰,还毒倒了萧寻,顿时人人惊惶了。 好在萧寻内力深厚,虽不能动弹,并未失去神智。他素来在欢颜身上用心,虽不懂医术或蛊术,对于欢颜带来吴国的瓶瓶罐罐大致知道些用途,遂以目示意从人找来几样可能装着解药的瓶子,也不管会不会引发其他不适,先各取一粒来吃了,居然真给他解了毒,渐渐能活动手脚。 他能转动舌头时,第一句话便道:“立刻召集人手,准备入宫救人!” 他可以无视许知言的死活,却不能无视欢颜的死活。 千军万马刀光剑影中,欢颜拖着病体,便是会用点毒,许知言自顾不暇之际,她又怎么保得住自己小命? 而他冒然改变主意,得罪了已经建立的同盟,也未必见得能讨好被他算计的锦王,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 这样的举止,要多愚蠢有多愚蠢。 可他无法考虑太多,他无法想象他安然坐于屋中时,她正被人砍杀着死去。 欢颜没办法看许知言死,他也没办法看欢颜死。 他清楚自己日后一定会后悔;但若欢颜死去,若欢颜死去…… 他慌乱地根本不敢去想象,只是顷刻间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她,救她,救她……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来得很及时,但他宁愿自己来得不是那么及时,便不会这样毫不犹豫地一剑飞出救人。 环着许知言脖颈的雪白胳膊刺着他的心,那张在厮杀里安谧沉睡的面庞刺着他的眼,而腕间的两圈青紫,那样分明地昭示了他的残暴无情,她的背弃有理。 他的眼圈红了。 背后的剧痛,到底抵不过另一种心如刀割。 他到底一败涂地,他到底失去了她。 也许,他从未真正得到过她。 看着大卢和小蟹在自己跟前晃动的惊急面庞,他蓦地转身,夺过身畔敌人的宝剑,狠狠劈向对手。 瞬间身首异处,尸体向前奔出两步才砰然倒下,一腔子的殷殷热血喷射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包金九龙门槛……再挥剑,震惊于同伴的惨死尚未回过神来的又一禁卫几乎被砍作两截…… 他看都不看那些尸体一眼,一身血淋淋地挥剑奔出了武英殿,凛冽的杀机和霸气让他像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夺命修罗…… 成说已回到许知言身边护卫,眼看着萧寻奔出殿去,骇然道:“这人疯了!” 许知言沉吟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成说道:“应该刚刚冲进来。这时候宫内外都乱着,大约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人。但他往日和豫王走得很近,他们那边认识他的人应该不会拦,来得算是快的了!” “带的人多吗?” “估计也才百来人,身手虽不错,可豫王那边已调进大批御林军入宫,人数委实太多……”成说犹豫片刻,低声道,“目前皇宫内外,可能已都在豫王掌控之中,便是萧太子帮咱们,只怕也顶不了多久……他怎会突然改变主意?虽对咱们大有好处,可也许只是……” 也许只是白白当了异国皇位之争里的牺牲品。 以他的才识和心机,居然也能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来,着实让人目瞪口呆。 有萧寻的人冲到殿前相护,总算保得殿内一时无恙。几名亲卫再次关了殿门,努力将试图攻入的敌人尽数斩于门槛之外。 成说挑开窗纱观察着殿外形势,神色越来越焦急。 他道:“外面……真的顶不住了!” 这时,忽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顿时把人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连整座殿宇都似在基石在颤抖起来。 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四) 成说惊讶时,许知言眸中忽然大放异彩,终于将欢颜放到榻上卧了,将凉湿的巾帕覆在她额上,又为她盖了自己的披风,才急急站起身说道:“成说,守着她!” 成说愕然道:“王爷,你去哪里?” 许知言没说话,快步走到门口,用力拉开殿门。 大片阳光扑到他身上,将他那玉青色的衣袍撒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的衣角有血迹,他的脚下踩着大片血泊,但他沉着地负手而立,看着依然有一种纤尘不染的超脱气度悛。 而他凝视远方时,好看的唇角已漫开一丝浅淡微笑,清亮眼眸顿如珠辉明漾,光彩夺目之中,无声地闪烁着刀锋般的凌厉,让他愈发雍容贵气,令人不敢逼视。 那些为杀他而来的禁卫们见他出现,却是又惊又喜,待要冲上前去时,已闻得外面杀声振天,竟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萧寻立于丹墀之上,砍走逼近自己的对手,顺着许知言的目光眺望过去,心头顿时一跳,冷热交错煎熬般的情绪瞬间纷呈笱。 前方白石铺就的大道上,金戈铁马伴着滚滚烟尘,一支劲旅仿佛自天而降,挟着翻江倒海之势汹涌奔来。 高高举起的紫青帅旗,用金线绣着“慕容”二字! 竟是慕容氏兵马! 本该驻守在北疆的慕容氏兵马,天外来客般降临于皇宫之中,且是由临邛王慕容启亲自率领! 原来他到底料错了。 许知言的确没有把握赢,但锦王府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会输! 章皇后和豫王联合重臣控制京畿,在皇宫内外的搏弈中占着绝对优势,但京中实力再强,也万万无法和手握重兵的慕容氏相提并论。 可慕容启镇守北疆,没有圣旨根本不能擅自领兵回京,否则便是天下侧目的谋逆大罪。 景和帝卧病却还没到病危的地步,在章皇后等看来,慕容启便是在军中享有再高的威望,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调兵。 一旦除掉许知言,京中帝位确立,慕容启便是再怎么不服,也将师出无名,绝不可能打到京城来为女儿女婿报仇雪恨。 故而,章皇后和豫王等,包括萧寻在内,虽权衡过慕容启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从未将他远在边疆的兵力计算在内。 但他偏偏冒着身败名裂被天下人唾弃的危险,带着重兵秘密赶回了京城! 这必然是慕容雪在得知景和帝命不久远、许知言又因萧寻的掺和而胜率极低后说动父亲孤注一掷的豪赌! 这场搏弈,不仅许知言押上了身家性命,慕容家同样也倾其所有。 赌景和帝会在发现慕容启用兵之前死去,赌许知言可以登上皇位,将慕容家擅自调兵的滔天大罪轻轻揭过。 萧寻本就有些疑心,慕容雪既然早就知道皇帝命在旦夕,怎会在这关头争风吃醋,甚至大吵一架离京而去? 原来她根本就是借此机会带小世子出京,外人看着夫妻离心,有机可乘,可她只是在逃过京中众人眼目后,跑去和父亲会合,只等京中有消息传出,立刻调动兵马攻入京城! 许知言尚在京中,吸引了众多对手的目光,当然万分危险。随着慕容雪的离去,他更加孤掌难鸣,连原来的支持者都开始疏远他,看着无疑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若不是萧寻赶来为他赢得一点时间,他也的确已经横死于动.乱之中。 但即便他死了,慕容启父女不想被继任的皇帝问罪,手中兵马便成了弦上之箭,不得不发。 只要除掉豫王、英王等皇子,掌控了京中大局,即便身为皇帝嫡长子的许知言遇害,还有小世子在。 保四岁的嫡长孙许思颜继位,纵然有人非议,倒算不得十分出格。 许知言手无缚鸡之力,但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失败或死亡时,居然那般安详,大约也是因为料定小世子可以安然无恙吧? 何况他最爱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奔到他跟前,愿和他同生共死…… 萧寻忽然红了眼圈。 背部的伤口被秋风吹着,正撕裂般疼痛。 而更痛的,是心口。 仿佛有什么龟裂开来,如被一块被击得粉碎的坚冰,那样地冰冷和刺痛着。 慕容启的兵马已经吼叫着像潮水冲入宫来,部分奔向武英殿保护许知言,部分直冲后宫,当是冲着藏于中宫指挥行动的章皇后和豫王等人而去。 景和帝的心腹大太监终于被人找出,一边整着衣冠一边奔出,向许知言行了礼,然后扬着公鸭嗓子尖厉地叫道:“皇上遗旨,诏锦王继位为帝,临邛王辅政!!” 许知言扫过阶下混乱状况,说道:“今日之叛乱,首谋者诛,胁从者概不追究!” 旁边便有随侍高声叫喊道:“新帝有旨,今日之叛乱,首谋者诛,胁从者概不追究!” 稍远处有人应声将话语远远传出:“新帝有旨,首谋者诛,胁从者概不追究首谋者诛……” “新帝有旨,首谋者诛,胁从者概不追究首谋者诛……” 武英殿前的厮杀声渐渐零落。 跪地称臣者有之,束手就擒者有之,茫然被杀者有之,落荒而逃者有之…… 所能确定者,豫王一系已不成气候,慕容氏将士看着即将成为天下至尊的自家姑爷,兴奋地齐声高吼: “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翻云覆雨,只在顷刻间。 一线九重天,一线黄泉路。 试问如今之大吴,乃谁家之天下! 萧寻望天而笑,已是不胜凄凉。 愿赌服输。 他同样愿赌服输。 可这一仗,他输得太惨! 曾经的幸福,曾经的快乐,曾经的生死相守,原来只是上天一场无情的戏弄! 在那个榆木脑袋的小白狐心里,她从来不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太子妃。 他坚持欺骗自己,以为他曾得到过,她曾爱过,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动心过…… 结果竟是如此的残忍。 她成了他一生里最大的笑话! “走吧!”他低低向身畔聚焦过来的部属说道。 小蟹、大卢等相视一眼,再不敢上前相劝,默默跟了他走下丹墀,走向宫外。 许知言皱眉,举足待要上前相留,又止了脚步。 他看向武英殿内那静静卧着的女子,眸光已是柔和。 她是在他跟前不知不觉长大、不知不觉相爱的欢颜。 她是他的欢颜。 ------ 欢颜在两日后才有些退烧,神智渐渐清明过来。 身边却是宝珠和兔兔在服侍,都是当年锦王府的旧识。 她倒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略一清醒便问道:“这是哪里?锦王呢?他要不要紧?” 宝珠笑道:“姑娘,以后可不能称锦王了!得改口称皇上啦!” 欢颜茫然道:“皇上?” 兔兔在旁笑得露出她那对极富特色的门牙,说道:“可不是,昨儿便已登基了,受着众人朝拜,可威风了!” 欢颜只觉头疼,喃喃道:“那天我怕得要死,总以为活不了……竟然打赢了吗?” 宝珠道:“可不是呢,都说险之又险。皇上给困在了武英殿,眼看着就被奸人害了,总算老王爷赶到了,及时救了皇上,李公公又当众宣布大行皇帝遗诏,要立锦王为帝。那么多的将士护着,把整座皇宫围得水泄不通,谁敢说半个不字?” “老王爷?” “临邛王啊,就是咱锦王妃家的老王爷。” 宝珠想了想,便似有些尴尬,小声道:“现在该称娘娘了罢?这两日正忙登基的事,再就是大行皇帝的葬仪也马虎不得,所以诏书还没下。听说早就让礼部拟旨去了,要册王妃为皇后。” 江山画出古今愁,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一) “锦王妃已成为皇后……也很好啊!” 欢颜拥着衾被靠床坐着,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很有几分欣慰,“锦王妃厉害得很,可以好好辅助知言……嗯,辅助皇上治理国家。” “还有件好事呢!听说册封皇后之后,很快也会下诏,立小世子为太子。”她放低了声音,悄悄笑道,“留给王妃养着未必不是好事,不然哪有那么容易立为太子?虽然你们母子分开了一段时间,但如今不是又能天天见面了?这两日娘娘天天还带着小世子过来看望你呢!” 欢颜心里一暖,微笑道:“颜儿每天都来吗?不过我这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你怀着身孕,颜儿又小,都不大适合呆在我身边。” “知道。太医有为我开药,让我吃着预防些呢!小世子来的时间短,娘娘也不让他太靠近,应该不妨事。惬” 欢颜点头,沉吟道:“我好似也见到皇上来了……” 宝珠笑道:“第一日宫里乱成一团,我们也没过来,可不是皇上守着你呢!这两日事儿极多,他好像到现在都没能睡下过,却还记挂着你,一天几次问太医你的情况,累极了便在这边桌上打个盹儿……皇上也罢,锦王也罢,当年的二公子也罢,他对姑娘的心可从来没变过呢!” 欢颜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忽问道:“萧寻呢?萧寻没过来看我?踪” 宝珠怔了怔,说道:“他是异国皇子,原来又和豫王他们走得近,如今正忙乱着,可能一时没空过来看姑娘吧!” “没空?” 欢颜郁闷了。 再忙有许知言这里的事忙吗? 到底是没空过来看她,还是不想来看她? 又或者,给她毒了一遭生气了? 其实也只是让他一两个时辰动弹不了而已,不至于真的生气吧? 她思量又思量,撑着坐起身来,说道:“我要回去了!” 宝珠一惊,问道:“回哪里去?” 欢颜道:“我便得回家了。萧寻大约也在等着我。” 她临走时说过,如果她能活下来,一定回去找他;她还发过誓,一定不会再迷路…… 既然许知言没事了,她还是赶快回去好。他心眼实在小得很,未必会因为她毒他而生气,但必然会为她留在许知言身边生气…… 宝珠似没想过她会回去,讷讷道:“要回去啊……这个还是问过皇上才好。” “他不会拦我吧?” 欢颜已披衣站起,脑袋却晕眩着阵阵钻疼,差点又摔回床上。 肩上忽然一紧,已被人小心扶住。 她定定神,便看到许知言微微而笑的面庞。 他仿佛又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扶了她坐回床上,柔声道:“也不瞧瞧病成什么样子,这蓬头垢面的,又准备去哪里?” 欢颜抓了抓自己的脸,便觉出自己病了几日,果然瘦了许多,连头发也干涩涩的,想来模样也极憔悴。萧寻未必敢嫌她丑,但这般灰头土脸的,他背地里一定笑话。 宝珠在旁道:“皇上,欢颜姑娘说要回萧府呢!” 许知言打量着她,拍拍她脑袋道:“病成这样,你还经得起折腾?等稍好些再回去吧!” 欢颜摇头道:“我答应过他,会尽快回去。” 许知言便道:“既如此,你先给自己开贴药,待服药后精神好些,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再则,你也得稍稍洗漱梳妆预备下吧?” 欢颜听得有理,要开方子时,却是许知言走到书桌前,听她报着药名,亲自提笔一一写了,交给侍女去备药,然后便倚在一边软榻上,歪了身子看欢颜梳洗收拾。 宝珠道:“皇上,要不,盖上条薄衾睡一会儿?” 许知言淡淡笑道:“我不困。” 说话间,慕容雪携了小世子款款而来,见欢颜精神好些,也是欢喜,上前嘘寒问暖。听得她要回萧府,忙又命人去备轿。 小世子看到欢颜便双目晶亮,奔过去亲近时,欢颜忙道:“颜儿乖,姑姑病着呢,别过了病气去!” 慕容雪柔声笑道:“这孩子倒是贴心。颜儿,先别闹你姑姑,待她好些再说罢!” 小世子闻言,果然不闹欢颜了,跑到许知言的榻上乱蹭,唤道:“父王,父王,我要听父王弹琴……” 慕容雪笑道:“这几日就你最闲,也不瞧瞧父皇累成什么样了……对了,说了几遍了,从此改口叫父皇,别叫父王了,知道吗?” 小世子应道:“知道。乳娘说,还得改口唤母妃为母后。” 慕容雪嫣然而笑,看向那对父子时目光愈发柔软。 欢颜默然瞧着,却觉一阵心酸,忽然间便觉得,还是尽快回萧寻身边好。 许知言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如今是别人的夫婿;小世子是她的亲骨肉,可如今却唤别人为母亲。 哦,从此得称小太子了吧?若他喊她为母亲,以正宫皇后家的权位,别说当不了太子,就是小命儿未必保得住。 才叙了片刻话,那边便不时有人过来,要么找许知言,要么找慕容雪。 慕容雪便看向许知言,“知言,只怕这两日得辛苦些了!” 许知言点头,向欢颜道:“呆会吃了药,如果好些了,就让他们送你出宫;如果还是不舒服,不妨多住一两日。” 欢颜应了,心里却想着萧寻当日说的话,急又扯了他衣襟问道:“喂,皇……皇上,之前阿寻有对你不利过,你……你不会和他为难吧?” 许知言听得她的称呼,微一失神,却很快道:“不会。便是看你面上,我也不想和他结下仇怨。何况我也盼着两国和睦,天下太平。” 欢颜不觉微笑,“我便知你不会计较。阿寻样样都好,就是有时太多心。” 许知言笑着拍拍她的肩,这才起身离去。 而慕容雪携了小太子,和他一起步出,一路说说笑笑,眉眼间尽是为人妻母的妩媚和幸福。 许知言走得稍快,小太子牵着母亲的手,小短腿向前迈得飞快,用另一只手捏住父亲的衣袖。 许知言垂眸看他一眼,眉眼立时温煦,伸臂牵住他的小手,却是和慕容雪一左一右,放缓脚步携了他向前慢慢走着。欢颜由着兔兔为她梳发,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身影。 一家三口如珠似玉神仙般的人品,看着无比和谐,如一幅浑然天成的图画。 她被排除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想要靠近时,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阻住,无论如何找不回原来血融于水般的感觉。 不过,和几天前的提心吊胆比,这并不重要吧? 他们终于都好端端地活了下来,未来应该会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尊贵,都要幸福,她便不该再奢望别的了吧? 她失去了很多,但终究完成了自小的心愿,治好了许知言的眼睛。 如今,她更是有了萧寻相伴。 嗯,她还是做萧寻没心没肝的小白狐吧! 回蜀国做她的太子妃,开她的医馆,研究她的医理,闲得慌了拿什么毒药毒针吓吓萧寻…… --- 欢颜很快回到了萧府。 她所乘的车轿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垫褥,可以让她卧着休息,一路走得也平稳,可她下轿时还是腿脚发软,阵阵地晕眩。 即便她自己开的药方,也不是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病成这样,哪是说好便能好的? 许知言不放心,安排兔兔陪同着,由成说等几个亲卫护送她回来,见她虚弱,早有人赶着上前扶持。 欢颜道:“没事,都到家了。虽浮软了些,卧床休息两日便好了!” 兔兔笑道:“不错,咱们从小儿的姐妹里,便数你运气最好,又得到皇上宠爱,又得到萧太子欢心,无论在宫里,还是在这府里,都有最好的大夫和医药调理,一定好得快了!” ====== 国庆快乐!长假快乐!! 江山画出古今愁,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二) 成说在旁笑道:“还需什么好大夫?咱们欢颜姑娘的医术,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比得上?” 欢颜到底迟钝,竟未察觉他们对自己的称呼,都已由“太子妃”改回了“姑娘”,只是纳闷地看着紧闭的大门,问道:“萧寻今天出门了吗?怎么看着门口这样冷清?” 成说道:“且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那边又抬来一顶青布小轿,却也是从宫中抬出来的,可以让欢颜坐进去,直接抬到二门去。 欢颜正虚乏,忙坐了进去,心下已是感念许知言想得周到惬。 不论日后怎样的天各一方,怎样的海角天涯,总有那么个人,如亲人般在远方遥遥守望,愿意在你摔倒的时候伸出手来拉你一把,在你疲倦的时候借上肩膀让你依靠……于她真是件开怀的事。 更开怀的是,她很快可以见到萧寻那小子了。 虽然瘦得厉害,不如以往美貌,但额上的大包总算消失了,腕间的青紫也淡了许多,萧寻瞧见她,想必会高兴得很…迈… 这样想着时,小轿已到了二门,不过顿了顿,并没有停下来,继续把她送往内院。 只闻成说低声和人道:“既然没有女眷,我等就跟进去吧!” 于是便由着轿夫将她一径送到卧房前,便听得她的大黄狗很尽职地在狂吠着。 欢颜忙唤了一声,大黄狗立刻止了叫,发出亲密而欢喜的呜呜声。 而小白猿更是蹦到了小轿里,晃着尾巴在她身上乱蹭,一脸的奴才样。 欢颜高兴,扶着轿门自己走出去,向周围一打量,便觉有些异样。 往日卧房前人来人往,即便她不在,也有几个人在洒扫烹茶之类。 可今日…… 秋风瑟瑟,槛菊萧疏,红叶在衰草清冷摇曳…… 并且迎上来的居然只有一个白发飘飘的老苍头。 欢颜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儿,忙推门走入卧房看时,自己当作宝贝的一堆药材却还好端端放着。 她忙问道:“咦,太子呢?” 老苍头答道“回太子妃,蜀国传来紧急军报,国主催促,太子提前回去了!和新帝请罪的表章刚刚已经递上去了,这头白猿……是太子留给太子妃的。太子说……如今锦王登基,他也就放心了,欢颜姑娘也请自便吧!” 欢颜姑娘…… 这样陌生而遥远的称呼,会出自萧寻之口吗? 欢颜脑中忽然间像被抽空了,连整个人都忽然间空空落落起来。 萧寻……走了? 没等她,没带她,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 大黄狗和小白猿也似感觉到气氛不对,惶惶地在她脚边转着圈。 她定定地站着,只觉那冷风夹着落叶,兜头扑向她,让她一阵阵地哆嗦。 她茫然地看向成说等人,“这是……怎么回事?” 成说忙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呀!” 老苍头道:“太子妃,太子留了封信给你,仿佛就放在那边桌上。” 他向卧房内一指,到底身份低微,终不敢进去细看。 欢颜脚下似乎飘浮着,却走得格外地快,匆忙冲了进去,果然发现了一份密封了的信函。 函封上的字龙飞凤舞,潇洒不羁,一看就是萧寻亲笔。 却只有五个字:夏欢颜亲启。 欢颜手指颤抖,好容易才撕开,差点把里面的信笺也撕坏了。 忙小心打开,只看见当头二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立不住,信笺飘落,人已栽倒下来。 兔兔惊叫着忙上前搀扶,到底是个女子,一时哪里扶得起来? 成说本在门外立着,见状慌忙奔过去,将欢颜扶起看时,却已晕了过去。 他忙将她抱回软轿中,令兔兔看顾着赶快送回宫里传太医调理,自己回身去捡那萧寻留下的信函,早已看到上面寥寥数行字迹,顿时汗流浃背,忙折起塞回信封中,小心收入怀中,这才奔出门去。 - “立书人萧寻,聘定夏氏闺名欢颜者为妻。岂期过门之后,夏氏不守妇道,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立约人:萧寻。景和五年九月十四。” 欢颜醒过来,抱着衾被差点没又哭晕过去。 她呜咽道:“那日我入宫前,曾开玩笑让他给我一纸休书,不管闯出什么祸来便再与你无干。他居然当了真!他居然真的休了我!” 以往她不愿嫁他,思量着日后可以休夫另嫁,没料到她还没休夫,他竟休妻了…… 休夫有没有人认可她不知道,但休妻书一出,却是铁板钉钉的解除了夫妻关系。 从此他另娶,她另嫁,成为各不相干的路人…… 许知言看着眼前的休书,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难免头疼。 他从未怀疑过她对他的感情,但他在她的生活中缺席了四年半。 在她认定他舍弃她后,又经历了各自的婚嫁。 他甚至一再注意到了她看向萧寻的目光里,那种独特而璀璨的神采。 他还能带着她回到最初吗? 如从小到大的十二年,彼此相依相对,过着他们平淡却纯净快乐的日子…… 至少,在两人相处的小小世界里,努力维系住最初的简单和宁静。 他沉吟道:“欢颜,你先别想太多,把身子养好要紧。萧寻那里,我会设法联系他,问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看看有没有挽回余地。” 欢颜怒道:“为什么我要去求他?他污赖我,还要我去挽回?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许知言问:“他污赖你什么了?” 欢颜道:“说我多有过失……我原来不就这样吗?娶我时怎不说我多有过失?还说我……说我不守妇道!” 她不守妇道,不守妇道…… 她原来死心塌地只准备守着一个人,再没想过别嫁他人,难道不是他千方百计给她按上了太子妃的头衔?难道不是他连逼带诱强.占了她的身子? 给他哄得快要死心塌地了,他说她不守妇道……欢颜忽然抓过眼前的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狠狠掷到地上。 药碗、茶壶、托盘的纷纷碎裂声中,欢颜哭叫道:“萧寻你这混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再看到你我把你毒成哑巴,毒成瞎子……” 众侍女躲闪惊叫,然后面面相觑。 许知言抚着额默默看她,然后侧头吩咐:“多拿些东西来,让她砸!” 让她砸,至少不至于把不痛快堆在心里,憋出病来。 等她砸累了睡觉,便不会想得太多了。 可即便许知言得空便去安抚开释,慕容雪也时常带小太子过去探望,欢颜的病情还是急转直下。 本不过是小伤寒,吃个三四天药发散发散便好了,却给一而再的变故生生地酿作了大病。虽有名医良药,无奈心病难医,足足挨到了十月底才慢慢康复。 她素来习医成痴,其余万事散淡。但经此一病,医书也不看了,医理也不研究了,每日卧床发呆的时候居多,只有小太子过去探她时,才肯露出一丝笑意。 许知言见状,遂命乳娘每日带小太子过去请安。欢颜或陪小太子散步,或教小太子弹琴写字,不再一个人闷着不说话了,精神终于开始好转。 此时景和帝已葬入固陵,许知言登基,改年号为嘉文。 他行事尚称仁德,并未对豫王一系斩草除根,只将三皇子许知澜、八皇子许知洛等削去王爵,远远贬嫡了事;章皇后在他登基一个月才尊为敬安太后,从此居乐寿堂吃斋念佛,不得予闻朝政大事。 江山画出古今愁,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三) 因霍太妃一直暗助许知言,且五皇子许知捷旧年与许知言感情甚好,总算得以保全王爵。他自娶了霍安安,一身豪气被消磨得七七八八,遂每日深居简出,不肯再惹新帝不快。霍安安见他安分,再无拈花惹草之事,倒也欢喜,夫妻反比从前和睦安乐许多。 当日若非欢颜及时奔告景和帝驾崩的消息,许知言不敢轻举妄动,或许便不得不奉诏前往武英殿,陷入章皇后的圈套。后来闻知是楚瑜暗通的消息,要发落豫王一系的大臣时,便略过了楚瑜没有处置。楚瑜深知自己树大招风,许知言没有趁着强大兵力控制京城时贬他或杀他已是万幸,遂称病辞相还乡,许知言温言抚慰,厚加赏赐,也算是全身而退、荣归故里了。 待京中平定,慕容雪册为皇后,许思颜立作太子,一众拥立有功的臣僚部属们被从厚封赏,临邛王慕容启心满意足,日夜兼程地领兵赶回了北疆。 之所以日夜兼程,正因为北疆不定,唯恐狄人听说慕容启不在北疆,改变了他们的袭击方向…… 如今,摊在许知言跟前的紧急奏折,正是报的北疆军情惬。 慕容雪亲自送了燕窝雪梨汤过来,见许知言出神,问道:“知言,怎么了?” 许知言扶着额,低低道:“没什么。萧寻……恐怕完了!” 慕容雪一惊,忙去看奏折时,神色也是一紧,随即笑道:“父亲竟刻意让了条路给闵东的狄兵去对付萧寻……萧寻几场小胜后领兵冒进,渐入闵西腹地,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在梁渠山大败,本就险之又险,再有闵东三万骑兵从后包抄,只怕蜀国真得预备给太子收尸了!不过这事儿,好像对咱们没什么坏处。锥” 许知言点头,“不错,萧旷是个人才,但他那几个皇子,独萧寻是从小当作继承者细心培养的。论心机,论才识,远胜于他那些弟弟。这些年蜀国越发强盛,已呈尾大不掉之势。若继位君主再是个厉害人物,一旦再起风云,对吴国极为不利。” 慕容雪为他斟了一盅汤,微笑道:“再怎么厉害,我瞧着未必便比你强。治国平天下,靠的是经天纬地之才,而不是一腔热血的匹夫之勇。他身为太子,本不该亲赴险地,把自己置于不测之境。” “本不该……”许知言玩味地说着这三个字,“这天底下,太多的人做了本不该做的事。” 慕容雪静默片刻,轻声道:“欢颜姐姐的事,大约也刺激到他了吧?听闻九月底闵西危机解除,蜀国国主察觉有些不对,两次急诏他回去,他都不肯,一直留在了战场。真没想到,萧寻那样的人,也有沉不下心的时候。” 许知言抚着银盅,低叹道:“这时候沉不下心……真的会要命。” 慕容雪微笑,上前为他揉捏着肩膀,问道:“听闻萧旷曾递上密折,请吴国发兵相援,给你压着了?如此才好呢,当日应他出兵相助的,是章后和老八,可不是咱们!” 许知言淡淡而笑,将盅内雪梨汤一匙一匙地喝着,说道:“今天的汤好像比以往的香甜了些。” 慕容雪笑道:“你上回说甜腻了,我想着得改改方子,就去问了欢颜姐姐,添了几味药,又减了几味药,试了好几回,喝着爽口,才让人做来给你喝的。欢颜姐姐说,常喝可以健脾润燥,益气补中。” 许知言问:“你今天有去看她?” 慕容雪道:“有陪着颜儿过去探了一回,这汤也有送一份过去,让她陪了颜儿一起喝,也好养养身子。话说,这些日子她虽不发烧了,怎么瞧着更清瘦了?终日里还是无精打采,跟个木头似的一直发着呆……” 许知言眸光微沉,却浅笑道:“她原便有些呆。其实上天有时候很公平。比如,它给我富贵权势,却让我自幼丧母失明;再比如,它给欢颜医术方面超凡的领悟力,却让她为人处世上欠缺了些。这天下,从无十全十美之事,更无十全十美之人。” 慕容雪看着她端雅秀逸的夫婿,不觉微一失神。 许知言却已握住她的手,唤道:“阿雪。” 慕容雪回过神,忙笑道:“怎么了?” 许知言沉吟着,到底说道:“恐怕欢颜得在宫里久住了。她虽年长你两岁,但从不喜欢研究权谋机变之道。除了她的医术和亲友,她也从不关心别的事。简简单单的人,呆哪里都不会妨碍到别人。你是后宫之主,以后帮着多照应些,别让人算计她。” 慕容雪一呆,答道:“你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人算计欢颜……你既说了这话,若她有个什么,别说没法跟你交待,便是颜儿长大了,我也没法跟他交待呀!” 许知言并无姬妾,这后宫里只剩了些没有利害关系的太妃太嫔、章太后又被夺去实权,又有谁能算计她? 再托请了皇后照应,还有谁敢算计她? 慕容雪忽然想起,小太子极小的时候,亲友送的金锁挂坠等物不计其数,便不时丢失一件两件。众人都疑心是小太子一位乳娘窃走,但小太子很喜欢这个乳娘,她照顾小太子时也很尽心。慕容雪闻知,便令人将小世子的贵重之物尽数交予那乳娘,厚赏之余,请她多多留心,别让手脚不干净的下人窃走。乳娘惶恐接手,从此再未少过一件物品。 欢颜不懂权谋机变,她慕容雪却懂;许知言吃过数次大亏,想要好端端活下去,不懂也得懂。 他承认了她在他身边与众不同的地位,再把欢颜交到了她的手上,欢颜也便成了她的责任。 她不想他失望,不想辜负他的嘱托,从此不但不能伤她分毫,还得小心不能让别人伤了她。 看许知言喝完雪梨汤,她令人收拾完东西离去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夫婿。 上天给了她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为夫婿,让她随之母仪天下,尊贵无双,却在她和他之间横亘了一道门槛。 她走来走去,却始终只能徘徊在他的心门之外吗?小太子又被叫去读书做功课了,欢颜不能拦。 在他十个月大以前,她还是他唯一的母亲的时候,她对着他那张颇是酷肖父亲的小小脸庞,无数次想象过他长大的样子。 她想,如果她不把他送走,让他跟在自己身边长大,一定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大夫;如果她把他送回他父亲那里,许知言那样才华横溢,必定把他教成同样才情出众的贵家公子,雍容俊秀,清雅蕴藉。 她独独没想过他会成为皇子,很快又会成为太子。 那责任太重,太大。 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连他的父皇和母后都不能自私地占用他学习怎样治国平天下的时间,何况她什么也不是。 她于他只是一个可以陪他玩耍、让他感觉很亲近的姑姑。 他的未来,她帮不了,只能尽量不耽误。 于是,陪她的只有她的大黄狗和小白猿。 她躺在莲池边的坡地上晒着太阳,看着那灿亮刺目的光线渐渐转作金黄,转作赤红,霞光如水光般绵绵地铺满天空,映红了下方如境的池水。 大黄狗趴在她旁边睡觉,小白猿坐在大黄狗肚子上吃果子,悠闲得一如四年前的春天。 那年春天,她在萧府的小湖边这样躺着,对被迫分离的许知言牵肠挂肚。 如今,许知言近在咫尺,即便他已贵为皇帝,即便他已立了慕容雪为后,他待她一如当年的温柔亲切,甚至带了些唯恐不周的小心翼翼。她若思念他,随时拐过去瞧他,不会有任何人拦阻。 但她偏偏还是懒洋洋的,并不想过去探望他。 又或者在想萧寻? 她立刻否认了这个念头,而且一股怒气直往上冲。 赠她一纸休书,责她不守妇道,说她多有过失……怎不说他自己又做着怎样无情无义的事呢? 她只是气他,恨他,恼他…… 嗯,就是这样。 ======= 江山画出古今愁,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四) 这人油嘴滑舌、轻浮好色、口蜜腹剑、言而无信、心狠手辣……她应该讨厌他,她怎会想他? 自然更不会喜欢他,绝对不会。 真奇怪,这几个月为什么会对着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甚至觉得自己动了情呢? 一定是只是错觉,错觉。 她怎会喜欢上一个死皮赖脸娶了自己又甩来一纸休书的男子惬? 她自觉想通了,脑中便渐渐空白,对着那越来越深的晚霞,什么都懒得再想了。 这时,那边竹林里,有谁的声音断续传到耳边。 “就是那个叫萧寻的蜀国太子么?迈” “可不是!听说他们那边这两个月仗打得厉害呢!就在先帝驾崩前几天,有狄兵偷袭了蜀国.军营最大的一处粮仓,乱了蜀军阵脚,不知吃了多少败仗,死了多少人呢!你想想,不是那边委实闹得厉害了,这蜀国太子怎么连先帝的丧仪、新帝登基大典都不参加?皇上知道蜀国不靖,也不追究蜀国失仪之过。” “咳,姐姐你说笑呢!听闻那日宫变,临邛王还未来得及领兵入宫,皇上差点抵敌不住被人杀了,是萧寻赶来帮忙,这才救下了他。算着萧寻还是皇上救命恩人呢,皇上怎么会追究萧寻的过失?” “妹妹你这可就天真了!我听说萧寻一直暗中在帮豫王他们,皇上差点没给他害死……谁知他那个太子妃原是锦王府里出去的,和皇上交情好得很,命也不要跑来帮皇上,宫变当日一直留在皇上身边。萧寻哪是过来救皇上的?他是过来救他的太子妃的呀!” “就是……如今那位皇上和皇后都当作宝的欢颜姑娘?” “可不是。谁不知道这欢颜姑娘是皇上极心爱的人儿?不知怎么被萧寻娶了去,心里还只牵挂着皇上,萧寻不管不顾冲入宫来救她,她病得迷迷糊糊的直往皇上怀里钻,理都不理他。把那萧寻气的……丢下封休书就回蜀国去了,而且是直奔战场而去。” 欢颜猛地从坡上坐起,背上一层一层的冷汗直往外窜。 宫变那日萧寻来过?救过她,救过许知言? 她为什么完全记不起? 许知言和慕容雪为什么也只字未提?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楼,许知言评判起萧寻算计他的行为时说过的话。 他说,萧寻没有做错,若他处在萧寻的位置,同样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他还说,她很好哄,他宁愿她被哄着,一辈子那样简单快乐地活着…… 而萧寻显然很认可他的话,才会坦然地面对他,甚至应允在他败亡之后代为照顾许思颜。 他和萧寻的性情如此地南辕北辙,而他们的见解却如此地大同小异。 为了不让吴国强盛,不让许知言有机会夺回欢颜,萧寻选择了扶立豫王,把许知言逼往绝路; 为了不让蜀国强盛,不让萧寻有机会带走欢颜,许知言又会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经历这么多年的磨难,彼此的心性变了多少,他们当年的感情又消磨了多少。但她知道,他和原来一样,愿意照顾她,保护她,还有……想永远留下她。 “萧……萧寻……” 她喘着粗气,指甲掐入了坡上的泥地里。 小白猿不吃果子了,在她跟前走了两步,坐在她脚边不安地张望。 而那边竹林里的两名宫女显然没发现坡下之人的动静,继续在交谈着。 “妹妹你知道咱皇后听说萧寻一怒而去时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等着萧寻出错就行。” “出错?哦,是觉得这萧太子负气而去,没法安心打仗?” “嗯,可不是又给咱们皇后说中了!萧寻不肯奉诏回京,孤军冒进,深入闵西腹地,吃了败仗……目前虽无大碍,可我听说,皇上下旨,令老王爷让道给闵东狄军,让他们前往闵西增援……你想,闵西的狄兵已将他拖得筋疲力竭,再出奇不意来支闵东骑兵合围,萧寻腹背受敌,还有机会回他的蜀国吗?” “呵,估计再隔一阵子,蜀国该有人过来报丧了吧?” “可不是!欢颜姑娘也该在咱们这宫里长住了吧?你说,皇上会封她什么?贵妃?还是贤妃?” 欢颜猛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看向她们。 两名宫女似不防这边有人,唬了一跳,见是欢颜,顿时惊惶,忙上前匆匆行了礼,便跟见鬼般飞快逃了开去。 欢颜惨白着脸,转头向远方眺望,哽咽着低声唤道:“阿寻,阿寻,你真是个……笨蛋!” 她看的方向并没有错。 西北方,千里外,正是闵西所在位置。 她的阿寻在那里。 此刻一天晚霞,正殷红如血。 --------- 翌日清晨。 乳娘正将小太子交给侍从,让他们领他去书房念书。 小太子没睡饱,有些无精打彩地打着呵欠。忽一抬头,便笑得两眼弯弯,“姑姑!” 欢颜笑了笑,向他张开双臂,说道:“颜儿,过来,姑姑抱一抱。” 小太子便扑了过去,然后看向欢颜绾得整整齐齐的发,奇道:“姑姑,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欢颜拥住他温暖柔软的小身躯,道:“姑姑预备出远门呢!” “啊?那我以后做完功课找谁玩去啊!” 欢颜道:“这宫里人多呢,颜儿爱和谁玩,就和谁玩。” 小太子困惑道:“可我找谁去玩,母后都会赶我回去读书练琴,只和姑姑玩母后不说什么呢?” “不说什么,比说出什么更可怕。” “嗯?” “姑姑的意思……姑姑不想耽误颜儿。姑姑如果走了,颜儿不要想姑姑,好好听父皇和母后的话,知道吗?” 小太子怔怔地看着她,浓黑的睫一眨,墨玉般的大眼睛里忽然间滚出泪来,“姑姑真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欢颜茫然地看了看眼前富丽华美的皇宫,说道:“也许……很快吧!” 如果找不回萧寻,梦魂缈缈,当会萦系于此,——萦系那个她自己都说不清喜欢了多少年的男子,萦系眼前这个从她身体里孕育成长的小小孩儿;如果找得回萧寻,他总有重来吴都的时候,她总有跟着他回来探望他们的时候。她亲了亲小太子的额,明净的面庞笑得如洁白的菡萏,“不要总想着姑姑,但一定要记住姑姑的模样。姑姑很怕……下回见你时,你记不得姑姑了……” 她这样说着时,嗓间忽然哽住,泪水顿时滚落。 其实她很想说,思颜,叫我一声娘亲吧! 我是你的娘亲,如果命中注定再也见不到你,我很想在此听听你叫我一声娘亲…… 小太子正慌手慌脚地用他的小胖手为她擦泪,连声问道:“姑姑,姑姑,你为什么哭啊?谁欺负你?我为你打他,我为你骂他,好不好?姑姑你别哭……” “好孩子……”欢颜慌忙避过脸去,却挥手让侍从送他走,“时候不早了,别让先生等急了……” 侍从应了,把小太子抱上软舆径出承运门时,小太子兀自不时回头看她。 快要拐弯消失时,小太子忽然在舆上站起身,向欢颜高声道:“姑姑,我两个时辰便回来了!你先别走,等我回来陪你吃了午膳再走,好不好?” 欢颜点头,挥手道:“快去吧,快去吧,记得……要听父皇母后的话,听先生的话……” 小太子所乘软舆已经不见,欢颜便再也抑制不住,哭得差点软在地上,忙扶住旁边傻眼的奶娘,站稳身体定了定神,慢慢走向现任慕容皇后所住的中宫——昭和宫。 ============== 随分随缘天地里,心与江山不老(一) 慕容雪正在烹茶。 天下大定,富贵已极,做些自己爱做的事,总会很快乐;想到不久,自己这份快乐可以和心爱的人分享,会更快乐。 许知言爱喝茶,欢颜擅烹茶。 但慕容雪自信,她如今的茶艺,不会比欢颜差。 只要她愿意,她做任何事都不会比别人逊色,包括怎么赢得夫婿的心惬。 欢颜走上前时,她已嫣然轻笑,“姐姐怎么一早就过来了?也算是赶巧儿,正好可以尝尝我刚泡的好茶!” 她这般说着时,已为欢颜斟了一盏,说道:“姐姐,来,看看这茶的火候怎样?” 欢颜站着不动,却道:“皇后娘娘,我不需要好茶,我需要好马,还需要两个心眼简单身手高明的随从。买” 慕容雪怔了怔,诧道:“欢颜姐姐,你说什么呢?” 欢颜道:“皇后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证明昨晚我遇到的那两名宫女与皇后无关。我也认为这事与皇后无关,只是我自己突然很想念萧寻,苦苦求了皇后安排我去找他。” 慕容雪看了一眼外面明澈的天空,忽轻叹道:“我不想知言怨我啊!” 欢颜便道:“欢颜虽愚笨,但总和皇后娘娘相处,多少能开些窍,绝不会令皇后为难。我已写好了给皇上的书函,向他说明此事与皇后无关,是我自己不复当年的心意,执意想离开他,回到萧寻身边。” 慕容雪蹙眉道:“要预备人马,原也方便。只是越过北疆,那塞外苦寒之地,清苦不说,更有烽烟四起。沙场厮杀,刀剑无眼,我便是派再厉害的人跟过去,也未必护得了你呀!” 欢颜道:“皇后只需将我送到北疆即可,我孤身一人行走惯了,懂得怎么在那样的地方照顾自己。” 慕容雪这才微笑,侧头吩咐几句,立时便有侍女奔出去预备车马人手,一时又有人奔去欢颜卧房,果然拿到了一封给许知言的亲笔信函。 信函未封,慕容雪随手取出信笺来看了,笑容便愈发温柔。她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知言和颜儿。你既只把小白带走,阿黄我也会令人好好饲养,或留在这里,或日后送去蜀国,横竖不会委屈它。” 欢颜淡淡一笑,转身正要走时,慕容雪又叫住了她。 欢颜回头,慕容雪的目光里难得出现一丝迷惑。 她问道:“萧寻不是把你休了吗?你不怕过去找他会自讨没趣吗?” 她设计让人在欢颜跟前说这些,的确很是盼望欢颜就此离去;但她真心不认为一个被休弃的女子,还会有冒死去找从前夫婿的勇气。 何况,欢颜在皇宫里住的安宁恬适,既有许知言温柔照拂,又有娇儿膝下承欢。 这样富贵闲适的生活,可以让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心满意足,像被豢养于金丝笼中的鸟雀,逐渐安于现状,忘却外面世界天有多高,地有多宽,甚至忘却怎样张开自己的翅膀自由翱翔。 她深知欢颜看着散淡,实则比任何人都要重情,重义,因而故意让她认为是许知言忘恩负义要取萧寻性命,只盼两人心生嫌.隙,她便可在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进一步赢得许知言的心,让他更离不开她。 她真的没料到,竟能这么顺利地扫开她感情生活里最大的阻碍。 她为欢颜的离开设想了很多种理由,而欢颜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的简单。 “他休我是他的事,我找他是我的事,两者没关系。” 果然呆得很,聪明人理解不了。 ------- 一时浅杏送欢颜离去,慕容雪倚着靠背慢慢地喝着茶,唇边已掠过浅浅笑意。 外面忽然传来浅杏的惊叫,随时是怯怯的见礼声:“皇……皇上!” 慕容雪心里一紧,连忙奔出殿门看时,许知言正扶着李随的手,缓缓从侧面的回廊转过来。 他静静地看着慕容雪,眸光不若平时晶明流辉,幽黑犹如夜间天幕,一味地暗沉着,无悲无喜,无恨无怒。 慕容雪度其来处,此前多半便站在了东侧窗口。 虽说昭和宫殿宇阔大,窗棂紧闭,但许知言自幼失明,听力远非常人可比,只怕连她喝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她忙笑着迎上前去,说道:“可巧皇上过来了,我也正想去找皇上呢!” 许知言默默看向她,然后轻笑,“什么事?” 慕容雪道:“方才欢颜姐姐过来求我,说思念萧寻了,一定要我送她出宫。她看着很急,所以我只作先答应着让人预备她出宫,这边再和皇上商议。若皇上不肯放她离去,咱们在宫门口令人把她阻住,也方便得很。” 许知言不答,只问道:“她是不是有信留给我?” 慕容雪忙道:“有。” 浅杏忙取了信笺递上,许知言打开,很快扫了一眼,果然为慕容雪出脱得干净,尽是她如何记挂萧寻,休书之事如梗在喉,不去问个清楚明白将食不下咽,睡不安枕…… 想她这性子,没在夜间即刻启程离去,除了收拾行李,大约就在想着怎样写这封信吧? 慕容雪小心地看着他,问道:“此刻欢颜姐姐应该在拿行李,要不要派人拦阻?” 许知言凝眸看她,然后轻笑,“不用了。她既要走,我何必留?何况,你做事,我放心。你既已妥当安排,我相信她会平安找到萧寻。” 慕容雪满心又甜又酸,便不敢和他对视,吃吃道:“我……我自会尽力……” 许知言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快步走出昭和宫。 始终跟在他身畔的李随却不自觉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许知言得报欢颜意外地一早起床,甚至屋中已预备行李,便急叫人打听了行踪,几乎和欢颜前脚后脚来到了昭和宫。他不许宫人通传,自然可以轻易走到窗前细听屋内交谈。他清楚地记得,许知言倾听时越来越惨淡的脸色,和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所庆幸者,待欢颜离去,他也渐渐神色如常,和皇后交谈看着也是心平气和。 只是……他这一路走得太快了吧? 李随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喘着气唤道:“皇上,皇上,哎哟,小祖.宗,得跑散了老奴这把骨头了!” 许知言顿了顿,步伐缓慢下来,眼前却是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李随正呼哧呼哧地弯腰喘气,见状忙上前扶住,问道:“皇上,皇上你没事吧?” 许知言定定神,摆手道:“没事……” 李随看后面没人跟来,遂低声道:“皇上若舍不下欢颜姑娘,留下又何妨?依老奴之见,有的人可以宠着,但不必纵着。难不成从此一个妃嫔都不纳么?” 许知言只觉天际细碎阳光晃得阵阵目眩,好一会儿才能说道:“朕不能以心换心,亏欠她的,只能用别的补偿她了……” “可是,欢颜姑娘若去闵西险地,只怕凶多吉少啊!难道皇上预备改变初衷,派兵护送欢颜姑娘过去,顺带解了萧寻的围?” 许知言摇头,“谁都知道坐山观虎斗于吴国更有利,朕不会派人解围。” 李随看着这历尽灾劫才走到至尊之位的年轻男子,却是又敬又怕,骇然道:“皇上是打算……由着欢颜陪了萧寻赴死?” 在他的心里,稳定皇权到底也是高于其他一切情感的吗? 不过,也许吴国正需要这样英明神武有决断的君王,才可能得到朝内外各方势力的拥护,让走向衰落的吴国重新强盛吧? 李随便多了些信心,深感牺牲个把女人不算什么,——便是牺牲再多的人也不算什么。 只要吴国强大,新帝无恙,拿再多的尸骨垫于这帝国的基石之下,都是理所应当。 这时,只闻许知言道:“走吧!” ============= 随分随缘天地里,心与江山不老(二) 李随忙紧跟着,问道:“去哪?” 不久后,许知言已站在了东首宫城之上,扶着女墙默然向下方凝望。 不过片刻,便见数骑自宫门疾驰而出。 当先那人身姿玲珑,眉目婉媚,正是欢颜。 她的身后,坐着围了小红裙的小白猿惬。 因为休养了太久,它的身体肥硕笨重不少,不时从鞍上滑下,又慌忙抓紧马鞍,生恐掉落下去。 奔出数十步,欢颜忽然间像有了什么感应,猛地勒住马,转头向宫城上方凝望,正与许知言四目交汇。 两人都有片刻的呆怔霉。 大片的阳光投射于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熟悉的容颜,往年相处的一幕幕却如闪电般飞快在脑中闪过。时光回旋里,多少年月的欢声笑语,如烟花般在心中璀璨盛放。 良久,许知言向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欢颜忽然间便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向那个曾爱过多少年的男子高声叫道:“知言,我会回来看你的!” 许知言微微笑着点点头,眉眼一如往日的沉静温柔。 欢颜心里一暖,这才略放了心,拨转马头,箭一般地窜向前去。 走到老远,她又回转头,恋恋地看了许知言。 许知言如一尊温润的玉雕静静地屹立,目送她远去。 他安好,她才安心。 安心远去,顺着她不知不觉转变了的心意,奔向她心目中最重要的男子。 一时错过,一生陌路。 留不住,便只能放她幸福。 花开正好,堪折不折,并非因为不爱花。 真正的惜花之人,会放她在最适合的土壤里鲜妍妩媚,自在开放。 待她的身影消失于大道尽头,许知言看着卷在空中久久不散的烟尘,唇角的温柔笑意慢慢凝固,忽一晃身,弯腰将一口殷红无声吐出。 随着鲜血吐出,他的面容血色尽失,已是一片灰白。他削薄的身体靠在女墙上,如纸片般颤动。 “皇……皇上!” 李随大惊,忙扶住他,直着嗓子要令人传唤太医时,许知言已颤着手指止住他。 他惨淡地笑,“欢颜,骗我呢……她再不会回来了……” 若她死去,她自然回不来;若她活着,萧寻也不会容她再回来。 今日一别,从此天上人间,再不相见…… 她曾是他的欢颜。 低低唤一声,她便会应她;回头看一眼,她便在身畔…… 为他烹茶,陪他下棋,听他弹琴,携他的手去听杏花盛放和飘落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呼唤:“知言,知言,我喜欢知言……” 他按着胸口,阖起眼大口喘气,像在忍受不知哪里钻出的剧烈疼痛,疼得四肢百骸所有的骨节都像已被人生生捏碎。 他的浓黑眼睫颤动,像身体完全失去生命力的蝶翼,犹自凭着本能栖于枯枝,在风里一阵一阵地哆嗦。 良久,他抬起脚,将地上的血迹踩踏得干干净净,低声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随战战兢兢地对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男子,却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 许知言却已抬手擦尽唇角的血迹,缓缓地调匀呼吸,歇了半晌,说道:“回去吧,还有大臣在武英殿候驾……” 他挺直了脊背,举步向前行去。 依然是素常的不急不缓,雍容沉静。 想来回到武英殿后,依然会是镇定面对众臣的吴国帝王。 温文尔雅间的孤高淡漠,从容谈笑间的杀伐决断,柔中带刚,永远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心性…… 他会是一个有着铁血手腕的真正帝王…… 绝不会让人看出,他刚被人生生剜去了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满是不肯与人言说的悲惨和痛楚…… 最广袤最富饶的天地和疆土,也填不满那处角落;最明亮最完美的眼眸,倒映不出脚下世界的缤纷多彩。 千种妩媚,万般风姿,滤进那双天下罕见的绝美眼眸,唯余最本原最清寂的黑白二色。 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伤心。 从此再无人知。 --------- 塞外,闵西。 萧寻鼻际依稀有似药非药、似麝非麝的清香飘过,心头便是一软,柔声唤道:“小白狐……” 侧身扑过去时,胸口的剧痛却让他疼得呻吟一声,终于清醒过来。 大卢在旁慌忙叫道:“太子别乱动,刚挖出箭簇来!” 看到眼前嶙峋山石和跳跃的火堆,萧寻这才记起,他是重伤后率着还跟在身边的最后数十骑避入了山间。 又是谯明山。 曾几度把他带往生死边缘,又带给他多少喜悦和希望的谯明山。 如今,唯余失望,甚至绝望。 情场失意,战场失手,好容易找到扳回局势的机会,闵东的援兵从后包抄,将他所部兵马打得落花流水…… 平生仅见的惨败。 他叹气道:“大卢,你的手真够重的。” 小白狐为他挖箭簇时,她的指触让他的皮肤酥酥麻麻,几乎每一处毛孔都张开了,清凉而舒适,几乎觉不出疼意。 大卢也在叹气,“随军大夫打光了,药也没了。若是太子妃在,山间随意看两眼,也能挖出些止血止疼的药来。” 萧寻忽然间连疼都觉不出,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提她!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我早就休掉了夏欢颜,和她再无瓜葛!” 大卢没答他,只是忽然转过头去,对着那边山洞口吸气。 不仅他,山洞内还在休息的其他人都在瞬间鸦雀无声,奇异地看向洞口。 萧寻举目望去,一只围着小黑裙的小灰猿,正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模样举止和欢颜的小白猿很相似,只是毛色不对,且比这半年来越长越肥的小白猿瘦小了不只一圈…… 它向里面张望几眼,忽看到萧寻,顿时吱吱叫两声,飞快窜了出去。 萧寻如堕梦中,转头看向大卢,“你……你看到小白了吗?” 大卢怔怔道:“大概……可能……不是吧?可能小猿都是这副模样,这种叫声?小白怎么会跑这里来?何况毛色也不对。” 正这样说着时,小灰猿又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了个灰扑扑的人,戴着个灰扑扑的貂皮帽子。一看到萧寻,那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脱下貂帽飞快奔了过来,叫道:“阿寻!” 萧寻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蛋,用手指住她,好一会儿才能憋出字来:“你……你……真难看!” 说完却已呆住。 两人都已呆住。 没料到会在这样狼藉的状况下再见到彼此,更没料到好容易见到彼此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两人的眼睛慢慢地都湿了。 欢颜忙拿袖子擦了擦脸,说道:“这几天风沙真大,我又怕你死了,赶得急,好几天没洗脸了……” 萧寻哽咽,兀自恨恨道:“我死了和你什么相干?你不跟在你男人后面当你的富贵皇妃,享你的一世荣华,跑这里来做什么?” 欢颜也不计较他胡说八道些什么,说道:“我怕你死了,会去找什么鬼妻.鬼.妾,想着还是过来守着你要紧,省得你不守妇道,再有过失。” 萧寻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指着她道:“你你你说什么?我已经休了你,我活着娶妻纳妾你都管不得,何况死了?” 欢颜便道:“我过来就是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欢颜将一样东西掷在他脸上。 萧寻狼狈躲过,匆忙捡起看时,却是揉皱了的一团纸。 摊开,正是他丢给她的休书。 这么着回来了…… 他不知是喜是恨,咬牙问道:“你们家什么规矩?” “我们家只许休夫,不许休妻!” “这……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 随分随缘天地里,心与江山不老(三) “……” 萧寻好久才绷着脸道,“你定了不算!我不认!” “你不认,我放毒虫子咬你!” “你放,你放呀!啊……” 欢颜忽然间便红了眼圈,扑上去便狠狠一口,正咬在他胳膊上悌。 萧寻疼得叫出声来,吸气道:“好大的……毒虫!” 却觉一直勉强撑着的强硬手肠,立时被她咬得软了,化了。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拖过她,将她拥到怀里谆。 她瘦了,纤细得让人心疼。紧紧抱着她,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又潮湿了。 大卢在旁很扫兴地大叫:“太子,太子,你的伤!” 萧寻道:“不疼,不疼……” 欢颜却已推开他,揉着鼻子道:“你身上气味……好难闻……” 萧寻狼狈,却比她当日说自己难看更堵心。 便是她如今也闹得灰头土脸,不成模样,却还是脖颈间却还尽是淡淡的药香,他这大半年闻惯了,却觉得极好闻。 好在这回欢颜没嫌弃他臭或丑,很快把自己背上的包袱取下来,翻找着药和布条,说道:“我真聪明,就猜着我是你的救星,每次都会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模样……所以我带了很多药。” 萧寻给噎得无语,却万不肯再说是因为遇到了她,自己才会这么倒霉。 欢颜分了些药给大卢,让他们为受伤的将士裹伤,自己解开了萧寻的前襟,重新为他清理敷药。 她的头发绾着小髻藏在帽子里,倒还光洁乌黑,脑袋埋在萧寻胸前收拾时,萧寻出神地看着,一直以来浮躁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定下来。 他低声问:“你怎么来的?” “骑马来的。” “马呢?” “留在山那边了。山太陡了,我差点没摔死,马儿自然更过不来。” “过不来?”萧寻疑惑地看向山洞外。 数十匹战马正在外面草地上啃着草。这边离山外荒漠并不远,他也没打算一直在这里藏着。谯明山说小不小,说大也不是很大,一两人应付数十人追击可能还逃得过去,一群人应付千军万军真只有给狙击的份儿。 他想了想,问欢颜道:“哪座山峰?” 欢颜道:“就是和我娘住的山谷隔了一个山头的那个。春天时我们见过,我说像兔子耳朵,你说像老鹰嘴巴的那个。” 萧寻好一会儿才能说道:“你……又走错路了?还是谁送你过来的,故意让你走错了路?那边是东南,这边是东北……” 欢颜道:“慕容皇后派来的人把我送到北疆我就打发他们走了,然后自己寻来的,并没有谁陪我。你没看到我的小白跟着我爬山路都爬得丑死了么?” 小白猿在旁极委屈地看着她,到底累坏了,便大猿大量,继续懒洋洋趴着,不去和她计较了。 萧寻笑道:“不丑,不丑,小白猿变作了小灰猿,别具风格。嗯,别具风格。” 这话欢颜爱听,唇边便弯过笑意。虽是灰扑扑的脸,但萧寻看着却是一样清新可爱。但他心里却更奇怪了,“你路都不认得,怎么从山里找来的?难道你的罗盘真的能标记我的位置?” 欢颜道:“自然不能。但你忘了?我那日入宫前说过的,一定会回去找你。活着会来找你,死了也会来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怎……怎么找?” “我把你毒得不能动的同时,还给你下了母子情深蛊。子蛊在你身上,我身边的母蛊便会始终朝着你所在的方位,并且根据方位的远近,母蛊会有不同的表现。只要我还能看得懂母蛊的暗示,便是死了,我都能找得到回你身边的路。” 欢颜已为他包好伤口,抬起头笑嘻嘻地看向萧寻,“你看,我再不会迷路了吧?” 萧寻凝视着她,问道:“你那时便下了蛊……难道真有打算回来找我吗?” 欢颜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 “……” 她反问得理所当然,萧寻给问得哑口无言,趁她不注意,悄悄把一直攥在掌心的那纸休书丢到火堆上,看着火焰将它吞没,再不留丝毫痕迹,这才舒了口气。 好了,小白狐手中没有了休书,依然是他萧寻的爱妻。——若是日后吵架,提起休妻之事,他耍赖一口赖掉,倒也方便得很。 不过,他们还有日后吗? 也亏得欢颜是从另一边山头绕过来的,如果从北边平原过来,便是没碰上狄兵的主力,也很可能遇到狄兵派出哨探的斥侯,那就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可能都没了…… 他想了想,问道:“许知言怎么舍得让你走的?还是你悄悄跑出来的?” 欢颜说道:“我给你那休书气得病了一场,他自然是不舍得放我走。是慕容皇后安排我离开的。不过……” 见她顿下,萧寻不觉追问:“不过什么?” 欢颜不觉脸色微红,侧了头道:“你知道的,他一向对我好,从不会强我做任何事。看我走了,他悄悄赶到宫门口远远送我。” 她转头看向萧寻,“阿寻,若能逃过此劫,明年找机会再去吴都好不好?我还想看看他,看看……颜儿。” “好。” 萧寻答应得很快,却已在心中暗暗立誓,若能逃过此劫,今生今世,绝不会容她再踏入吴国半步。 他终于敢确定,欢颜心里到底是有他的;可有他的同时,分明还是有着许知言。 多情不是坏事。可花心什么的,对他也太不公了…… 萧寻等人终于有了名医良药相助,又休息一晚,伤员们多少恢复了些精神。此时派出去哨探的骑兵回来,禀报狄兵大队人马正往这边快速推进,可能已经发现他们藏于谯明山中。 萧寻皱眉,当机立断下令出山,往西南方向撤离。 欢颜这才知道,萧寻孤军挺进闵西狄人腹地,虽有些意气用事,倒也不是全无算计。 他仗着将士勇武,兵强马壮,飞快把战火烧到狄人地界。狄人自顾不暇,一时便顾不得再侵扰边境。 居峌王虽在左相金柬的鼓动下派人偷袭蜀营,可眼看蜀军粮草被烧,却阵脚不乱;待太子萧寻赶来,不仅迅速补给粮草,而且一路挺进,以他的优柔软懦,败退之下,很可能失去与蜀国对敌的勇气,再次向蜀国称降。 因地形不熟,近月虽然败了几次,但蜀国已派出骑兵前来接应,若能拖到那时候,即便深入敌境,也未必没有胜算。正让萧寻一败涂地的,正是来自东面的闵东狄兵。 因中间横亘闵河,闵东狄兵想快速赶去支援居峌王,就必须先通过由慕容启扼守的天带原。蜀国日强,却对吴国尊重依旧,很大一方面便是因为有着慕容启的扼守,蜀境可以不用担心受闵东狄人的侵袭。 这一回,正是慕容启开门揖盗,迅速把萧寻逼入绝境。若不是部下易容成他的模样吸引了狄兵注意,他的小命当时便得断送了。 现在对方援军已至,想逼降居峌王再不可能,他只能尽快撤了。 他和欢颜合乘一骑,小白猿被扔在了小蟹的坐骑上,神情间便颇是不愤。 欢颜只得安抚它道:“小白乖,我回头帮你重做个小裙子,嗯,花裙子。我让他们在上面绣上花花绿绿的水果……” 也不知小白猿听懂没有,它看了看自己被蹭成灰黑色的小红裙,作了片刻欲哭无泪状,便郁郁地接受了现实。 一行数十骑,遂飞快出了山,疾奔往西南方向而去。 欢颜坐在萧寻身后,抱着熟悉的结实腰肢,即便在逃亡之中,也觉很是安心。 这时,忽闻萧寻道:“欢颜,你怕不怕死?” 欢颜怔了怔,说道:“怕。” 萧寻道:“可我真得连累你一起死了,怎么办?” ============ 明天大结局哈!大家追文辛苦啦,饺子鞠躬致谢~ 随分随缘天地里,心与江山不老(四)及番外 欢颜忙张望时,却见东面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喊声震天,南面亦隐见烟尘…… 不知多少的敌人正涌过来,半边天空都被漫卷的黄尘掩住,阳光迷蒙而晦暗…… 萧寻这点人马,即便身手再高,被那千军万马挟裹住,无异于水滴入海,却叫人连螳臂挡车的勇气都没有了。 欢颜牙齿格格格地颤抖,说道:“真得死吗?” 她该怕吗悛? 好像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吧? 便是死了,萧寻还会在她跟前;便是死了,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许知言和小世子如今尊贵安好,她更无需挂心。于是,就这样陪着萧寻吧敷! 见萧寻愧疚地回眸看她,欢颜忙笑了笑,说道:“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听说黄泉路挺窄的,你要拉紧我的手,别让无常鬼把我带别处去。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不认识的地方,怕得很。” 萧寻哽咽,“好。” “听说奈何桥边的彼岸花,有袪风消肿、止痛解毒之效,到桥边你别忙着喝孟婆汤,先给我采几朵彼岸花研究研究。” “……” 说话间,吼杀声已到跟前。 萧寻正要一马当先,冲向敌人,拼个鱼死网破时,只闻身后的欢颜高声喊道:“看我的百步见阎罗!” 她用力将手中几枚东西掷到东方,虽掷不到狄军,却飞快在对方前方路上炸开。 “砰——” “砰——” 骇人的炸声连声响起,黄尘之外,更添滚滚浓烟,迅速弥漫开来,恰将奔到近前的狄军前锋裹住。 萧寻见状,忙拨转马头,忙高声通知部属:“先撤……” 一群人忙向后撤去。 但南方亦有不明兵马奔袭而来;加上未被浓烟影响到的前锋骑兵,依然绕开烟雾往这边冲杀而来。 萧寻问道:“这东东还有吗?” 欢颜忙道:“有,有二十几个呢!听说你太招人嫌,被很多人追杀,我都带来了……” “……给我。” 欢颜急忙递过去。 萧寻窥着有人冲近,甩手便掷两枚出去,却比欢颜掷得又远又准,尽在人堆里炸开。虽不能伤人,但也能令他们行动速度大大减缓;烟雾之中,弓箭也失了效用。如此这般,居然渐渐拉远了他们和敌人的距离。 萧寻得空还在问道:“欢颜,不是叫七步见阎罗吗?改进了?” 欢颜道:“春天那次用的时候,你不是说叫百步叫阎罗可以多拖延些时候?” 萧寻默了,然后道:“嗯,其实差不多。” 欢颜道:“百步的话,可以和你在这红尘俗世多呆一会儿。” 萧寻便道:“小白狐,谢谢你。” 欢颜奇道:“谢我做什么?都用完了吧?还是得被人砍死。” 萧寻道:“我谢谢上天让我遇到你,我也谢谢我的小白狐,终于让我觉得死而无憾。” 欢颜啐道:“这时候还不忘甜言蜜语,我可讨厌你了!” 她这般说着,却紧紧抱住他,将面颊贴住他的后背,倾听他激烈的心跳。 不错,也许她也该谢谢上天。 这一刻,她居然也觉得,如此携手同赴黄泉,的确没什么好遗憾的。 这时,后方喊杀声更甚,而原来候着浓烟渐散疾奔过来的狄兵也开始向后方张望,甚至有拨转马头的…… 萧寻再不知是福是祸,急问道:“怎么回事?” 早有眼尖的奔到稍远处浓烟浅淡的地方眺望,然后惊喜道:“好像是接应我们的骑兵来了!” 又有人道:“不对,好像不是咱们蜀兵……” “我看到了咱们陈将军的大旗!” “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吴国临邛王的帅旗!” “临邛王!开什么玩笑,他们正巴不得我们和狄人斗个两败俱伤呢!” “可你们看那旗,那颜色,那字……慕容!是慕容启亲自率的兵!” 算算时间,蜀国前来接应的骑兵的确该到了。 可吴国的慕容启,怎会出现在闵西?! 浓烟渐散,黄尘之中,只见刀光交错,血光冲天,兵刃交击声与厮杀惨叫声融作一片…… 往年荒凉贫瘠的土地,来年当会格外肥沃。 无数的血肉,正为隔年的青草提供着足够养料…… ---------- 后来的史书这样记载这段历史:嘉文元年,吴蜀合军于谯明山西大败狄军,斩首六万。闵西居峌王膝行跪迎蜀太子及临邛王,递罪己书、请降表。蜀太子萧寻斩左相金柬及诸逆臣,临邛王于谯明山勒碑而还。北狄经此一役,十数年不敢南窥。 对于欢颜而言,后面的混乱局势实在太过复杂了。 让她欣慰并兴奋的是,他们得救了。 在最危急的关头,不但蜀国的救兵赶到,连慕容启都亲自领兵赶到了闵西。各自领兵行进途中,双方斥候哨探时发现彼此,交流后发现目的一致,双方主将立刻相见,议定合兵向北。 狄军人数也不少,但和萧寻出其不意被袭一样,他们同样没料到慕容启会突然出现,还与蜀国合兵,立时大败。 据临邛王说,是部将不慎,把闵东狄兵放了过来,他自愧失职,好生过意不去,故而亲自领兵过来歼灭闵东所部。 既然合兵大败了狄军,太子也安然救回,也便无人再去追究他此话真假,同时发自内心地感激不已。 ---------- 北狄的事尘埃落定,欢颜和萧寻返回蜀国,在蜀国境内的驿馆休息时,她卧在床上待睡不睡时,才恍然里钻出个大悟来。 她向萧寻道:“还是知言对我好。听说他原来很乐意除掉你,必是因为我来了,怕我卷进来送了命,才令慕容启出兵相救。” 萧寻瞅了她一眼,说道:“不对吧?我已打听得明明白白,临邛王是因为慕容皇后的一封紧急密信才出的兵,新继位的嘉文皇帝根本没下过旨啊!” “啊,皇后!”欢颜沉吟道,“这可奇了,她对我虽好,可我看得出,她并不喜欢我。她为什么救我?”萧寻没有回答。 但他想,他明白慕容雪为什么救欢颜。 她手段再狠辣再高超,不过是和他一样的痴心之人。他在宫变之日可以救许知言,她也便有足够的理由救欢颜。 不错,欢颜是她最大的隐患和敌手,不但可能抢夺她的夫婿,还可能抢夺她的爱子。 她不想留着欢颜。但以许知言的机警,以欢颜的医术,想不动声色害死她真的很难。 而且,被识破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那么她只有把欢颜送走了。 只要送到萧寻身边,萧寻怎么着都会看住她,绝对不会再放她到吴都来争夺她的夫婿。 可如果人是她亲自安排送走的,许知言又清楚是她安排着送走的,她便不能让欢颜出事。 若欢颜因此而死,许知言伤痛之余,必会怨恨慕容雪。 纵然利害攸关,不会动摇她皇后的宝座,她从此也将不可能再得到夫婿的宠爱和欢心。 所以,她只能请父亲出面救人。 临邛王无权调动兵马回国,但完全可以借口狄兵突破自己防线追往闵西。 许知言深爱欢颜,却始终一无动作,想来早就料定了慕容雪必会有所行动。 这等城府和心机…… 萧寻只觉怀中抱着欢颜都不是很安心,窥着欢颜已经开始拥着棉被打盹,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便问道:“欢颜,你还喜欢许知言吗?” “喜欢。” “……” “他是窗前的白月光,比任何人都孤洁美丽,我当然喜欢。” 萧寻吸气,“那我呢?” “也喜欢。” “我是什么?” “床上的大棉被。” 萧寻备感屈.辱,“棉……棉被……” 可欢颜丝毫没觉得这是对他的羞.辱。 这边疆的驿馆,可真是冷啊! 她贪恋地看着他总是温暖异常的身体,说道:“冬天想抱着,夏天想踹走……” 萧寻闻言,抬脚便往外走。 欢颜瞌睡跑了一半,忙跳下床问:“你去哪里?” “去求老天爷,从此年年岁岁,别再有夏天!” “哎,别走啊……夏天你别当拿棉被了!” 萧寻便转头看向她:“那我夏天当什么?” “当……当凉席吧!”欢颜笑盈盈地看着他,“冬天当棉被,夏天当凉席。” 萧寻的脸色忽然间诡异起来,“你是说,让我冬天睡你上面,夏天睡你下面?” 欢颜瞠目结舌,“啊?” “就是这样!” 萧寻大笑,反身将她压住。 “喂!你……” 唇被温柔地堵住,欢颜再也说不出话来,却觉大是郁闷。 哎,她到底比喻错了! 天底下有这么重的棉被么…… --------- 【番外: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我叫木槿,萧木槿。 据说母后欢颜很嫌弃我这名字,说太土了。 可父皇萧寻说,这名字好,极好,比欢颜那等直白的名字更要喻意深刻。 他说他们是在吴蜀与北漠交界的丹柘原捡到了我。那是个好地方,也是父皇和母后初遇的地方。 那时,父皇九个月,母后……好像母后娘亲的肚子里。 不过父皇坚持认为这是他和母亲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注定了他们一生一世的缘分。这样上天注定的要紧地方,捡到的婴儿当然也注定了和他们都有缘。 我当时被放在一个水碧色的襁褓里,静静地躺在木槿花下。母后高高兴兴地去采花,差点一脚踩在我脸上,把我脸给踩花了。 父皇身手很好,来不及抱起我,就把母后给抱起来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蹲下来研究我。 即便那时候,我也没什么值得研究吧? 我从小就没有父皇和母后那等秀逸如神仙般的品貌,鼻子有点塌,脸圆得跟绣球似的,眼睛倒是很大,只是看人时愣愣的,看着没什么精神。 母后便说我的眼睛不好看,可父皇却说我最美的就是眼睛。 他说我的眼睛从小就美,美极了,和母后一样呆呆的,傻傻的,木得可爱! 我暗暗怀疑过父皇的眼光。也许他认为和母后相像的,就都是美的,所以才会认为我的眼睛美。 于是,我可以懂得,父皇和母后对于我名字的理解为什么差异这样大了。 母后没觉得木有什么好,父皇却觉得木头木脑的样子很美,何况我又是在木槿花下捡到的,木槿二字再合适再深刻不过了。 父皇和母后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有人谣言母后生不出,但又有人谣言说是父皇的问题,因为根据另一则据说被证实过的谣言说,吴国现在那个小太子,就是母后亲生的。 我很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会替吴国的皇帝生孩子,而不是替父皇生孩子。 我悄悄问父皇时,他看到母后不在,也就悄悄告诉我,母后跟个木头似的,他怕她为他生个木头出来,索性不要她生了。 可是,父皇不是就喜欢我呆呆的跟木头似的模样么? 后来,我才听轻凰姑姑说起,母后生第一胎时曾经大出血,差点送了命;父皇问过很多太医,母后的体质不大好,再次生育可能还会大出血。父皇权衡后,认为自己弟弟很多,侄儿更多,从侄儿挑个最聪明的过继为太子,比让母后冒险生一堆儿子出来挑选更安全更可靠更省心更高枕无忧,于是就不让母后生了。 据说父皇很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得意,因为母后不怀孕为他节约了很多方便行事的时候。 我始终没明白什么叫方便行事的时候,我只知道我有很多不方便见母后的时候。 我有时午觉醒得早了,蹦蹦跳跳跑去找母后时,门口姑姑会拦住我,说我不方便这时候进去。 作为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既然姑姑说不方便,那就不方便了。 侧耳向里听一听,母后好像很不高兴,正咬牙切齿地说:“萧寻,你还有玩没玩?” 父皇却像很高兴,急急忙忙在答道:“玩了,玩了,快玩了!”我转头出去时,委实奇怪之极。 他们在玩什么呢?为什么不带我玩? ------ 我八岁时订下了和吴国小太子的亲事,也就是我母后和吴国皇帝生的儿子。 母后对我的亲事心满意足;父皇却像有些怅惘。 夜间我听到父皇问母后:“你那么急替他们订下亲事,是怕我对吴国不利吧?” 母后连打呵欠,“怎么会呢?你也不是那等穷兵黩武的君主。难不成真会为了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什么万世基业让两国血流成河?” 父皇叹道:“如能一统天下,让两国血流成河原也没什么。” 母亲便沉下脸。 父皇一见母后不高兴便会去陪笑脸,说道:“不过一统天下什么的,也没多大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生来没志气,又懒,才不想去打什么仗呢。来,今天身上方便了吧?***一刻值千金,万世基业总归零……” 等我长到十多岁,我才渐渐明白,吴国嘉文皇帝许知言虽有才识,只是登基后始终郁郁寡欢,时常缠绵病榻,渐渐无力顾及国事。慕容皇后母族趁势掌握朝中权柄,时常倾轧朝臣,排斥异己,许知言即位前几年的清平安乐便又有些没落的迹象。 蜀国虽向吴国称臣,但这些年日益富足,兵强马壮,国力直追吴国。母后应该是怕父皇不甘臣服,又生事端,赶紧让两国结了亲家,不但打不起仗,她的亲生儿子地位也会稳固许多。 彼时我不懂得嫁给那位吴国太子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父皇和母后相处的模样,便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我想,那吴太子是母后生的,多半也和我一样木木的,和母后一样脾气好、容貌美。 我从没想过,新婚洞房之夜,他挑开我的喜帕,会嫌恶地看着我,说道:“原来娶回了一截木头!” 他摔门而去时,我忽然又想到了我的名字。 我叫木槿,木槿花的木槿,又叫舜华、舜英。 诗经那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是说人家迎娶妻子时多么快乐的。 可这种快乐,与我无关。 也许是因为,木槿花还有一个名字,叫作朝开暮落花。 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 传说,这是一种很薄命的花。 但吴国皇宫里的父皇许知言却说,孩子,别怕。 前一晚的凋零,是为了第二天迎着朝阳开得更美丽更绚烂。 我们的木槿,一定是天底下最勇敢最无畏的花儿。 一定是。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