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 ※www..txt99.cc ※ ※※※※※※※※※※ 人前躲你人后盼你 古灵 故事开始 他,是一个容颜清俊、瘦削斯文的年轻人,温柔的浅笑、满身的诗意、浓密乌黑的短发服贴地覆满整个后脑勺,额前刘海却老是掉下来遮住他的眼镜,而那双躲在细框镜片后的银色蓝眸更是深邃悠远,充满梦幻般的灵气。 这样高雅出尘的男人,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任何突兀失礼或是粗鲁冒失的举动吧! 而她,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一头蓬蓬松松的大鬈发,浓眉大眼五官鲜明,亮丽且充满青春气息,虽是黑发黑瞳的纯东方人,但身材高挑挺拔,体态健美婀娜,丝毫不输天生体型高大的西方人,处于一大群少年少女当中,她就是特别醒目,是那种男人无法拒绝的女孩。 这样俊朗出色的女孩,男人见了祇想追、想讨她欢心、想一亲芳泽、想拥有她,祇要她有意,绝没有人会推开她。 但是── 「我来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说话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年轻人一见到少女即愀然色变的反应,白皙的脸蓦然涂上一层黑,有如惊见天上恶魔降临、地狱凶鬼齐出般地猛然倒抽一口气。 「……本校最杰出的几位SA之……」 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已然一声不吭地猝然背转身拔腿便逃,一眨眼,人已在十尺外,而且还在继续增加速度当中,好似全天下的妖魔鬼怪全追在他后头似的。 「呃?」全体愕然。 太失礼了吧? 包括介绍的人和被介绍的少女,还有周围一大票旁观者,个个满头雾水、一脸茫然。 现在是怎样? 他是突然肚子痛要跑厕所,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了?或者是…… 不约而同,所有的目光齐聚少女身上,其中涵义不言可知,少女立刻防备地退后一步。 「干……干嘛?我又不认识他,就算要恶作剧也作不到他头上去啊!」 是吗? 「真的啦!我不认识他啦!」 真的吗? 「我发誓!」 纪录不良的人所发的誓能信吗? 「见鬼,不信拉倒!」少女恨恨地转身就走。 好大胆的臭小子,竟敢惹到本小姐头上来,本小姐若不整得他变猪头就不叫卓莎夏! 不到三秒钟,少女的脑海中已列出一长串比厕所卫生纸卷更长的报复计划表。 首先,她要…… 于晨和卓莎夏的仇怨就是这样结下的,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非常莫名其妙! 第一章 踏入符兹堡,彷佛走进另一个时空,古朴的城市中除了主干道之外,其余大小街巷都祇有马车、脚踏车和雅致的电车,从火车站往市集广场漫步,宽阔的石板道两旁排满不同时代的历史建筑,气势磅礡的主教宫殿、巍峨的大教堂、优美的旧拱桥、高耸似童话般的城塔,精雕细琢鲜艳雅致,处处散发浓烈的波希米亚风情,仿似古老的东欧城市。 此外,符兹堡还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学,天气晴朗时,街头艺人和年轻学生们为这片迷人的朴实风貌上再添几笔活泼生气的灿烂色彩,加上沿街的露天咖啡座,以及环抱在古城四周的河流、森林与葡萄园,更使这整座古色古香的城镇充满浪漫婉约的闲情逸致…… 「妳「出门」过几回了?」 「二十八回。」 「大都干甚么去的?」 「刚开始是担任团队护卫或警戒,两年后开始双人搭档进行窃取情报、拯救人质或卧底之类的工作。」 呃……这种对话好像并不怎么闲情逸致…… 「最危险的又是哪一趟?」 「上个月,暗杀。」 不,这一点也不闲情逸致! 「酷,我最多也祇不过去拯救人质而已。」 「这也没甚么,我从八岁开始受训,十五岁就开始「工作」了嘛!」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不到二十岁,一身利落帅气的牛仔装,看上去比男孩子更潇洒英挺;另一个女孩则略矮小一些,带着点娇美的气质,是个细眉细眼的日本女孩。 「说的也是。啊!对了,莎夏,妳究竟是台湾人,还是中国大陆那边的人?」 「这有甚么分别吗?」卓莎夏奇怪地反问。「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小嘛!祇记得他们同样是留学生,一个是台湾人,一个是中国大陆人,至于谁是台湾人,谁是中国大陆人,这我就没甚么印象了,反正都是中国人嘛!」 「那妳的搭档是谁?」 「尼基。」 「啊!就是那个常跟妳混在一起的俄国小子尼可拉斯基吗?」 「没错,就是他。」市集广场前,莎夏突然停了下来。「等等,我要买几个葵花子面包。」 「妳真会吃。」 「我的运动量大嘛!」付了帐,莎夏先扔给中村杏子一个,然后便自顾自两口一个,津津有味的大吃起来了,活像饿死鬼投胎,看得人不饿也饿了。「妳呢?妳的搭档又是谁?」 「是……」 「杏子!」 闻声,中村杏子白眼一翻,大拇指往后一比。「还用问吗?当然是他!」 回眸一瞧,莎夏噗哧笑了。「原来是他。」 一个黑不隆咚的小子,恰卡,总是活蹦乱跳的,好像墨西哥跳豆似的。 「杏子,快,有任务!」 「咦!真的?又是非洲吗?」 「不,中东!」 「哇!中东,那还不快点!」 一声惊呼,中村杏子忙抓住莎夏往旧美茵桥跑,后者差点没被半颗圆面包活活噎死,但是中村杏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祇好呛咳着边跑边呕。 「有……有没有搞错啊?妳的搭档是恰卡又不是我,抓我干嘛?」 「咦?啊,对喔!哈哈,那个……顺便嘛!」 「哪里顺便了,我又不……」 在这同时,远处的小山岗顶,在美茵河对面那座白色城堡上,有一双原本专注于计算机屏幕上的眼,在耳闻学生们的嘻笑声之际,即刻将视线移至城堡下。 「咦!没课了吗?」 望着三三两两越过旧美茵桥回到山丘这边来的大学生们,丹奥在嘴里喃喃自语,捻熄香烟,推了推细框眼镜,银蓝色的瞳眸透过厚厚的镜片在那些黑发黑眼的东方女学生们身上来回,寻找那抹特殊的身影。 「啊,她果真回来了!」 踞立于美茵河畔山坡上的美茵城堡筑建于十三世纪,三十年前仍是观光古迹,如今却已是私属符兹堡大学所有的历史文物馆与学生宿舍,外人禁止随意出入,也因此,塔墙上才得以成为丹奥的专属天地。 他最爱伫留于塔墙上冥想沉思,俯瞰整座符兹堡市区,或远眺另一面河谷茂密的葡萄园,欣赏朴拙的撒克森式农舍与浪漫的四季风情。 春夏间河畔繁花似锦,将原本已够诗情画意的优美景致点缀得益发色彩斑斓;至于秋意浓浓时,瑟风低吟草木萧条,更是平添寂人无限幽思;而冬季里阿尔卑斯山上纯净妩媚的皑皑白雪亦有如诗般优雅,望眼眺去尽是一片飘渺的迷蒙。 这正是丹奥之所以会被父亲「骗」到这儿来上班的原因,符兹堡的浪漫与婉约情怀正是他所向往的。 眷恋的视线朝河谷那片嫩黄绿色的海洋投去最后一眼,丹奥习惯性地轻轻喟叹一声,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袖珍计算机,吃一半的法兰克福香肠面包和咖啡,再无意识地拉拉毛衣外套,始不情不愿地步下蜿蜒的堡墙石梯,回到他的工作岗位。 真不明白他为甚么会答应这件工作! * ☆ ☆ 城堡中的学生宿舍并非在主堡内,而是另于主堡后的教堂旁起建的仿古式三层建筑物,再往后则是私人森林,森林中建有各种锻炼武技的特别场地。 要到堡后的学生宿舍,经过主堡是最快的快捷方式,不过通常是不会有人随意路经主堡,因为那儿是生人勿闯的历史文物馆,但现在是紧急状况,管他是生人或死人,杏子毫不犹豫地拉着莎夏直闯主堡,恰卡在后面气急败坏的低呼。 「喂喂喂,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耶!」 「我们已经进来了!」 「啊啊啊,在主堡内不能用跑的呀!」 「你自己去爬吧!」 「天哪!我们这么大声,要是被馆主听见了怎么办?」 「你的声音最大!」 「可……可是……」 「闭嘴!」 三个人在不能随意进入、不能跑步、不能大声喧哗的静谧主堡内大剌剌地呼啸而过,直待他们惊天动地的身影扬长而去后,藏身在楼栏上窥视的丹奥这才继续步下楼梯。 一回到主堡内,在那三个喧扰声完全消失之后,丹奥便不由自主地再度陷入沮丧的情绪中,他不是不喜欢历史文物,而是…… 每到秋天,他总是特别忧郁──几近自虐般的忧郁,没有甚么特别原因,他的个性本就如此,多愁善感又爱作梦,倘若他是女孩子那还好,偏偏他是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没事就愁来愁去愁到令人烦,一沮丧起来更有本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睡,光祇对着一片无聊的落叶猛掉眼泪抹鼻涕,旁人看了莫不啼笑皆非,真想海K他一顿K到他清醒过来为止。 所以父亲才会把他「流放」到另一个国家来,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丹奥,用过午餐了?」 「嗯?啊,是啊!你呢,史提夫?」 「哈哈,我用餐十分钟便足够了!」随在丹奥身后,四十多岁,灰发银眼的馆长史提夫也下楼来了。「啊!对了,你刚刚有没有听见甚么声音,譬如有人从这儿跑过去之类的?」 这种违反纪律的事是被严格禁止的,被抓到起码要被碎碎念上三个钟头又三分零三秒,再禁出任务三次。 「呃……咳咳,没……没有。」 「是吗?那大概是我听错了。」 「对,刚刚……呃,风很大,是……是风声吧!」 虽名为副馆长,其实祇不过是一个挂名闲缺,馆内一切事务概由史提夫馆长大包大揽。再说得更清楚一点,除了上班时间准时到办公室报到之外,他所有的时间不是花在望白云闲发愁,就是做做他自己的私人消遣,要不就是── 偷窥她。 曾经,他誓言绝不会被那种女人「逮到」,因此,在她入符兹堡大学的第一天,头一回见到她,他即一声不吭马上落荒而逃,而且一逃就逃到了飞机场,可惜他没有养成随身携带护照的好国民习性,祇好摸摸鼻子又溜回来。 在那之后,他更是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避免碰上她,要出门进门先探头探脑,祇要有她在的场合,他绝不会出现;走在马路上也不时东张西望,远远迎面瞧见,他立刻绕道而行,躲她躲得比老鼠见到狮子更慌张。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禁不住好奇她究竟是个甚么样的女孩子,竟然会在婚礼上做出那种足以令人目瞪口呆、瞠眼结舌的事?因此,在战战兢兢极力避开她的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地暗自审视她、分析她、研究她。 日久生情,这句话实在不太适用在他身上,但也祇有这句话能够充分形容出他的窘境。 由于注意得太频繁、太慎密,有一天──那是个下雨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迷恋上她了,当时万雷轰顶尚不足以形容他的惊骇程度──说他吓得差点从堡顶上跳下去也许比较贴近真实状况,在他终于冷静下来之后──那已是整整三个月后的事,他暗自审思──恐慌无措的审思,终于明白──不得不明白,他爱上她了! 为甚么会爱上她? 天知道,也许是迷上她活泼率直的个性,也许是迷上她明亮耀眼的笑容,也或许是迷上她在吵架时的毒舌毒语,也或许是迷上她三不五时的幼稚行为──譬如把老鼠扔进他办公室里,骇得他像狗一样爬上桌子叫得比老鼠更大声,然后一个没站稳摔下来活活压扁老鼠──还是用两瓣屁股压的。 总之,当他惊觉不对时,这份感情已无可自拔了,于是开启了他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单恋生涯。 他不再介意婚礼上她将会使他多么丢人,也不再介意她将会压得他多么抬不起头来,但他仍不敢主动对她告白,因为他是天底下最被动的男人,更因为── 她很讨厌他! 不祇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就彷佛见鬼一样落跑了,也不祇是因为他躲她躲得令她难堪到不行,最重要的是── 他是个「例外」。 符兹堡大学是一所极其特别的大学──这个特别是从三十年前才开始的,全校师生,上自校长,下至打扫的校工,恰恰好三分之一是白种人,三分之一是黄种人,三分之一是非洲黑人,而且没有一个是混血儿。 除了他,他是如假包换的混血儿。 全校师生,上自校长,下至打扫的校工,个个都是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无任何亲戚朋友的孤儿。 除了他,他不但父母双全,下有二妹一弟,还有一大票亲戚喽啰们。 全校师生,上自校长,下至打扫的校工,每个人都至少会六种以上的语言,在学校里晃一圈,简直就像是在联合国里打混战似的,叽哩呱啦的不管多偏僻的语言都听得到,你说日文,我就讲俄语,他则是满口葡萄牙话,表面上是鸡同鸭讲,其实谈得才热络呢! 除了他,他祇会讲中国话和英文,还有半生不熟的德语,一个不小心还会咬到自己的舌头。所以校长规定全体师生在他面前祇可以讲中文或英语,虽然如此,但因为他的蓝眼眸,大家还是习惯和他说英文。 全校师生,上自校长,下至打扫的校工,没有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菁英之才,要头脑有头脑、要身手有身手,简直是优秀到不行。他们一边接受严格的文武教育,一边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而接受派遣到全球各地去出任务,说伟大是不敢当,但的确是相当了不起。 除了他,他甚么也不会,文不成,武不懂,除了成天作梦发愁之外,他的脑袋一点用处也没有,而且体瘦身弱、手无缚鸡之力,不要说和人对打,就连拍只蚊子都会拍伤自己的手。 这点也是她最厌恶他的地方。 「不是说每个男人都要多聪明啦!也不是说每个男人都要多勇猛,但也不能像他那样吧?窝窝囊囊的超逊不说,还跟女孩子一样老爱为赋新词强说愁,没事就对着落花流水哀声叹气,要不就喃喃念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诗啊词的,真是娘娘腔得恶心死了,亏他还长得满不错的说,真是糟蹋了那副容貌!」 以上是背着他,她对朋友说的评语。 这也不能怪他呀!打一出生开始,他就是这种个性嘛! 「也不晓得校长是怎么想的,居然安插那样一个废物到学校里来,还破例让他住进主堡里,又允许他一大堆有的没有的特权,却连一点建设性的贡献都没有,成天祇会在那儿睁着两眼发呆,妳说他是不是甚么大人物的公子少爷之类的,因为太没用,祇好丢到这里来混日子呀?」 以上是背着他,她对朋友提出的疑问。 说他是废物太伤感情了吧? 呃……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废物。 而且这也是全校师生──除了校长之外,所有人对他的看法:一个没用的废物,被特权阶级的父母扔到这里来白领薪水混日子。 说他父亲是特权阶级也没错啦!祇要父亲说一句话,没有半个人会说一个「不」字,因为父亲说的是「事实」,没有人能否决的「事实」,而且为了听父亲说一句「事实」,无论多大的代价,「那些人」都很乐意付出。 但说他是被父母扔到这里来混日子,这就与事实相距颇大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个晚上,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却又被人从睡梦中硬揪起来,祇因为有某位大人物想知道某些「事实」──为免引起无谓的猜测,「那些人」总是挑在夜半更深正好眠的时刻来找他……搞不好是他们失眠…… 尽管这份辛苦是有代价的,但代价是甚么他却完全不知道。 父亲光明正大的用一份合约卖了他,合约内容是甚么也不曾告诉过他,他祇知道仅有在某种情况下,不但那份合约会自动解除,而且父亲也会立刻来带他回去──这是母亲的条件。 「那种活着祇会浪费粮食的男人,最好早早game over算了!」 以上是背着他,她对朋友所下的最后结论。 总之,在她眼里,他连个屁都不如,可以想见他若是冒冒失失的去对她告白,将会得到何种待遇。 所以他祇好把一切都闷在心里,这样长长两年下来,他单恋得很辛苦,却也颇为自在,因为他原本就是那种充满悲剧性浪漫情怀的男人,刻苦的相思对他而言才是最唯美的,太轻易得到的爱情反而不美了。 不过一旦入了秋,花朵开始凋落,绿叶悄然转黄,他的情绪也逐渐陷入低潮,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人生真是毫无意义,与其作一个浪费粮食、浪费氧气、浪费地球存在空间的男人,不如埋在土里去肥沃那些树木花草来得有贡献一些…… 这种状况好像不太妙啊! * ☆ ☆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那任务明明是我们的,为甚么……」 「加多嘛爹!但几咧!」大叫着,莎夏连忙冲过去抢救她的心肝猪宝宝。「这是我的,要扔请扔妳自己的,OK!」 杏子噘着嘴,气呼呼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去,觊觎的眼却还是不甘心地瞄着莎夏那只猪宝宝。 「我再出一次任务就可以成为准B级了说!」 「别急,别急,机会有的是,OK?」莎夏宝贝兮兮地用衣袖擦擦猪宝宝,再放回猪窝──床头柜上。「他们也不是故意要抢你们的,谁让你们两个阿拉伯语都不够熟稔,说快一点准穿帮,任务八成也会跟着砸锅,任务一砸锅,你们就得连掉两级,妳宁愿这样吗?」 话说得合情合理,杏子一时语塞。 「再说,他们也表示下一次任务必定会优先考虑你们,这不就结了!」 「妳说得倒轻松,再出一次任务妳就可以升上A级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一次、两次任务,但是我不一样啊,我……」 「妳怎样?」莎夏不耐烦地跳到书桌上去晃两脚。「我这也是用时间慢慢熬来的,妳就不用吗?妳伟大?妳有特权?妳可以跳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祇是……祇是……」杏子蓦然翻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我祇是不甘心嘛!」 「不甘心啊……」两眼骨碌碌一转,莎夏嘴角忽地勾出一道诡谲的笑。「那我们去找点乐子,保证妳不会再郁卒了!」 静了一会儿,杏子慢吞吞地侧过脸来。 「妳不会是又要去整那个吃花馆长了吧?」 话说去年秋天,她们一伙人因为久未出任务,无聊死了,决定到河谷那条溪流去抓鱼吃,不料最佳战略地点却被某人先行占领,一票人正在商量要不要去「请」他滚蛋,却见那个白痴竟然吃起花来了。 「那家伙是饿疯了吗?」俄语。 「我们请他吃烤鱼好了。」西班牙文。 「才不要!」与那个白痴副馆长有宿仇的人坚决反对。 「那现在……啊咧,那家伙不会是在哭吧?」中文。 「不,他是在掉眼泪,没哭。」埃及话。 「他说甚么?」印度语。 「妳不懂埃及话吗?」瑞典话。 「我是不懂。」古罗马话。 「哇!妳够了没,居然说古罗马话,妳以为现在是古代啊?」俄语。 「这样可以了吧?」阿拉伯话。 「哼!这还差不多。」意大利话。「他说那家伙没哭,祇是掉眼泪而已。」 「掉眼泪就是在哭。」土耳其语。 「哭要有声音,OK!」美语。 「大男人掉眼泪,真是娘娘腔!」法文。 「啧,又在吃花了!」日文。「算了,我们另外找地方好了,免得我们请他让位,搞不好他还会哭给我们看呢!」 「哭夭!」居然还有台湾话。 自那一回之后,大家都在背地里叫历史文物馆副馆长为吃花馆长,以字面上来解释是说他是会吃花的副馆长,实际上是隐喻他是个白痴娘娘腔。 「他生来就是让人整的,不整白不整!」莎夏说得理所当然。 在两人合住的寝室里,她们总是一个说中文,一个说日文,为的是不想忘记自己的根。 「又想借机报仇了!」杏子咕哝。 「是又如何?」说着,莎夏跳下桌子站到窗前,抚着下巴思索这回要用甚么办法整得那家伙哇哇鬼叫。 翻起身子,杏子跪坐在床上。「有时候我觉得妳真的很小气耶!」 「是吗?」莎夏心不在焉地应了两个字。 「对啊!他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就被妳吓得掉头就跑,后来又躲妳躲得人尽皆知,以至于大家都认定必然是妳厚脸皮倒追他,而且还倒追得很用力,才会把内向害羞的他吓得拚命躲妳,「祇」不过如此而已,妳又何必一整他就整了两年?」就算是连本带利,又滚利,再复利都有余了。 「唔……两年了吗?」啧啧,有那么久了吗?还真是光阴似箭哪! 「是啦!小姐,放过他吧!想想,有几次妳真的很过分耶!白痴都不会认为那是意外,可是他都没有说出去,这样已经很够意思了吧?」每次不小心被抓包,主凶不在乎,她这个「无辜」的帮凶可是紧张得很。 「他又不知道是我。」 「才怪,用鼻子猜就猜到啦!整个学校里就祇妳跟他有仇,不是妳是谁?」也不用一加一等于多少了,反正祇有一而已。 「他也没有证据。」 「证据归证据,祇要他说一句话,妳说校长是听他的还是妳的?」 莎夏不由得沉默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小气,祇不过两年前她才十七岁,正是少女情窦初开时,自认还长得人模人样,半夜起来照镜子也没有吓到过自己,没想到居然有人一见她就骇得屁滚尿流,就差没哭爹喊娘,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活生生撕下来丢在地上踩踩踩,踩踩踩! 所以喽!当时她就决定要小小整他一下以示惩戒。 可是她都还没开始整顿他呢!他竟然已经抢先躲她躲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使这整个事件骤然演变成一个众人皆知的超级大笑话,连武术教官也特地把她叫去给予暗示性的警告:现在不是哈男人的时候,任务卡要紧。 她在哭笑不得之余更觉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便指天发下毒誓,不整得他变猪头绝不罢休! 不过两年时光也委实太久了一点,她为甚么还不肯罢手呢? 莎夏自问,自己也觉得非常困惑,从一开始的闲来无事才去整整他打发时间,直至现在,为甚么祇要几天没见着他,即使是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她也会想硬抽出时间去整他呢? 他早八百年前就已经不再躲她了呀! 「莎夏?莎夏?」 「嗯?啊!我想到了,我要去向卡莱借小花。」 「妳还是不肯放弃呀?」杏子无奈摇头。「可是妳要小心啊!小花可是卡莱的宝贝,要是牠也被压死了怎么办?」直到现在,她每天临睡前都还要为之前冤死的小白默哀三分钟呢! 莎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笨,再去抓一条还给他嘛!」 * ☆ ☆ 沉沉的天,郁郁的空气,闷得丹奥几乎不能呼吸,他放弃地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两眼瞪在计算机屏幕上,沮丧得几近抓狂。 他到底在写甚么? 蓦地,他恨恨地甩掉虽仍咬在嘴里,其实早已熄灭多时的烟屁股,再转动椅子背过身去颓然地俯下上身,双臂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口中逸出痛苦的低吟,对自己感到彻底的失望。 完了!他果真是个废物,一个一身无是处的废物,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他甚么也不会,祇会浪费粮食、浪费空气、浪费地球的生存空间,搞不好连做花草肥料的资格都没有,真是太悲惨了,他到底还活着干甚么? 想到这里,他开始考虑要去撞墙,就在这当儿,他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很诡异,令人寒毛直竖的嘶嘶声。 他猛然抬眸直视前方,立刻,他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双眼。 一双三角眼──眼神看起来实在不太友善,嵌在一颗三角头上,还有一条血红色,分岔的舌头……不,那应该叫蛇信,而且牠还穿着一身花花绿绿,色彩鲜艳的皮衣──真花俏。 根据动物百科全书上记载,三角头的蛇大部分都有毒,特别是色彩越鲜艳其毒性越猛烈,所以……所以…… 毒?! 天哪,他还在这里研究甚么? 毒蛇耶! 猛然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他已然扯开嗓门尖叫着拚命滑动椅子往后退,由于退势太猛,滑不到两吋椅子便翻倒,连带着人也跌在地上,不假思索,他立刻划动四肢死命往前爬──一时忘了人类是用两条腿走路的。 直至一头撞上角落的文件柜,他才龇牙咧嘴地捂住额头回过身来,旋即更惊骇的发现那条毒蛇竟然也跟过来了。 我们来作朋友相亲相爱嘛! 不,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他正待拉开喉咙展开第二波的声声尖叫,倏地,办公室门打开,史提夫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甚么事?甚么事?发生甚么事了?」 「那……那……」丹奥颤抖着手指向前方。「蛇……毒……毒蛇……」 「蛇?这里怎么会有蛇?」史提夫疑惑地转眸一瞧,眉峰即皱,「原来是小花。」随即过去将那条犹不知死活,仍在嘶嘶鬼叫的花蛇撩起来挽在手上,「别担心,这是学生养的蛇,毒牙已经被拔掉了。不过……」他冷笑。「正好,该是让他们复习一下野外求生时要如何剥蛇皮的时候了!」 窗外突然传来两声若有似无的低呼和呻吟。 史提夫装作没听见,丹奥则往空荡荡的窗外瞟去一眼,再收回眼来心有余悸地与那双彷佛正在嘲笑他的三角眼大眼瞪小眼。 真是不想活了,竟敢嘲笑他! 也不想想自己即将被扒掉「皮外套」了,这种冷天看牠不冻死才怪! 不过…… 「我想……那个……算了吧!」待狂跳的心脉稍稍镇定下来后,丹奥始慢吞吞地爬起来,扶起椅子坐回去,继续揉搓着额头。「我祇是吓了一跳,也没有受伤,为了这种事杀死学生的宠物不太好吧?」 牠的亲戚朋友诸公同类们大概都在准备要过冬了,起码在这个冬天,牠最好也学学冬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就是这样才会老是被学生们欺负,况且……」史提夫突然把蛇往窗外一扔……又是两声惊呼。「我早就警告过他们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约束不了自己,还有甚么资格担任SA?不过……」 若无其事地靠在窗台上,他继续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再饶过他们一回。可是下回若是再有这种事发生,我会直接报告校长,也不必刻意去找出罪魁祸首了,全校学生都必须接受连带惩罚,全体降一级!」 两声抽气。 警告完毕,史提夫离开窗台走向门口。「好了,既然你没事,那么你继续忙你的,我走了。」 待门关上后,丹奥才自言自语似的说:「抱歉,下一回我恐怕帮不上忙了。」 好似在呼应他的话语似的,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树丛摇曳声,片刻后,又祇剩下冷冷的风声。 丹奥耸耸肩,再次面对计算机屏幕,这回,他很有信心地将两手置放于键盘上,有力又迅速地挥动双手十指。 他的沮丧绝望全被吓跑了。 第二章 位于凉爽西风带的德国气温本就不高,冬天又特别长,约有五、六个月左右,相对的,其它季节也就缩短了,所以当台湾那边还在怀疑夏天究竟过去了没有,德国这边早已面临深秋的寒冷──那种不穿厚外套会感冒、发烧、肺炎,然后死翘翘的寒冷。 装满一壶热滚滚的咖啡,套上外套,莎夏走向门口。 趴在床上看书的杏子见状,顺口问:「这么冷,妳要上哪儿?」 「安东他们今天要请客,他说我可以去拿一些德国泡菜和猪蹄膀回来。」 「安东?啊,那个酒园主人,那边要走好一段路耶!」 「所以我才会带这个,」莎夏举起保温壶给她看。「免得冷死在半路!」 「他请甚么客?」 「他儿子订婚。」 「哦,那如果有自制腊肠,顺便拿一点!」杏子说完,又埋回书里去了。 在春夏两季,美茵河谷确实是如诗如画充满醉人风情,但秋天可就萧瑟得很,叶枯,草黄,满眼的飘零落寞,平添人无限欷吁感叹。 真是无趣! 自觉没有那种欣赏沧桑气氲的资质,莎夏兀自埋头往前大步行进,祇想尽快去拿些好吃的食物,好回去在宿舍里请大家来开个小小的派对热闹一下。 然而在行经那条肥鱼最丰盛的溪边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有点惊讶地发现那个白痴娘娘腔又跑到溪边来,目注前方那片早已采收完毕多时的葡萄园,两指夹着一根烟倚在树干上沉思。 她知道他在办公室里常常抽烟,却很少见他在外面抽烟。 老实说,她实在不明白那一片荒凉萧条究竟有甚么好看的,但他抽烟的模样却使她感到一阵难以理解的心悸。 其实他的五官长相真的很不错,气质更佳,而且人高腿又长,如果让她来打分数的话,起码也会批出去九十五分以上。 祇可惜他那种娘娘腔个性委实令人无法忍受,又是吃花又是掉眼泪,没事哀声又叹气,平时说话轻飘飘的好像饿了一辈子从没吃饱过,鸡飞狗跳时却又跟女人一样扯嗓门尖叫得几乎要震破玻璃,一经想到这些种种,她就忍不住想要去整他一整,看看能不能「教化」得他男性化一点。 但此刻,见他指夹香烟随意靠在树干上,那姿态竟是有型得很,特别是在他合眼吞云吐雾之际,更有说不出的魅力,信手一拨刘海,又是那样潇洒,过去总让她唾弃到极点的忧郁神情,这时反倒显得如此撩人。 不可思议,这家伙居然有如此男性的一面! 但,这个念头不过浮现一秒钟,又见一阵寒风吹来,他立刻瑟缩着抱住自己的手臂,看似弱不禁寒,其实是没想到要多穿两件衣服就莽莽撞撞跑出来神游太虚的家伙太愚蠢。 真是窝囊! 莎夏忍不住两眼往上一翻,未经思索即悄然上前在他背后放下咖啡保温壶,随即迅速离去。 半晌过后,丹奥终于禁受不住沁骨寒风的侵袭,转身欲待回去,却赫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支保温壶,纳闷地拿起来一看,居然还是热呼呼的,他更是诧异,继而又在壶底找到一个简写:SS。 SS……不会是她吧? 果然是她! 为甚么? * ☆ ☆ 典雅堂皇的建筑,充满青春活力的校园,一样的年轻人,一样的活泼顽皮,一样灿烂的笑声,在外人眼里,这不过是一所普通的大学,普通的大学生,谁也料想不到这竟然是一所SA培训大学,而那些看上去与一般大学生没两样的年轻人竟然是久经严格训练,不时与危险为伍的联合国特别行动组的队员。 既然是如此特别的大学,如此特别的大学生,即使他们极力隐藏,但在某些时候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异于常人的举止,譬如此刻,六十个学生鱼贯走出符兹堡大学校区,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步向旧美茵桥── 「历史文物课很无聊的,要不要跷头去打保龄球?」墨西哥语。 「你敢跷你自己跷。」智利语。 「史提夫会暗中点人头的。」秘鲁话。 「会吗?」巴拉圭语。 「怎么不会,上回不就是这样抓到野村逃课的。」阿根廷话。 「啧啧!一被逮着就半年不准出任务,你真敢跷?」厄瓜多尔语。 「认了吧!两个钟头很快就过去啦!」古巴语。 一大票人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转眼间便消失于街道那端,这头却仍呆立着好几团满头雾水的观光客。 现在是怎样?他们跑错地方跑到南美洲去了吗? 同一时刻,美茵河对岸的符兹堡内── 端坐计算机前,丹奥两眼却盯住保温壶出了神。 她不是很讨厌他吗?难不成是因为上回暗中帮了她忙,这是她的回报? 也不对,他可帮了她不祇一回忙,这两年来,祇要她来整他被抓包,哪一次他没有说尽好话把事情敷衍过去,可也没见她流露过一丝半毫的感激,这回又凭甚么不同?莫非是因为…… 她对他的观感终于有所改变了? 有可能吗? 「丹奥,来帮一下忙好吗?」 蓦然回神,「啊!甚么事?」丹奥赶紧起身出去。 「学生们又要来上历史文物课了,虽然他们绝大多数都很有自制力,但总有些偶尔会脱序的家伙。」史提夫无奈地说。「如同之前一样,请你帮我一起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动手动脚破坏了这儿的古物。」 一听,丹奥不禁暗暗叫苦。 这种事说起来很简单,其实难搞得很,那种脱序的学生,有时候一个也没有,但也有时候好像是预先说好了似的大家统统一起来,搞得人焦头烂额、人仰马翻。偏偏那种学生又格外出色,说要开除他们实在很可惜,祇好降级以示惩戒,可是他们并不在意,因为凭他们的能力很快又能升上原位了。 而莎夏恰好也是那种偶尔会不顾一切脱序一下的学生,更碰巧的是,她也是这回来上课的学生之一。 夹杂在六十个年轻人当中,比其它人更高半个头的尼基有如鹤立鸡群一般。 「喂!莎夏,要不要溜到吃花馆长办公室去「看看」?」他小小声地问。 明眼人一看即知尼基有多么喜爱莎夏,偏偏莎夏一无所觉,祇当他是好哥儿们、好搭档,不过尼基也很有耐心,决定让莎夏自己「幡然醒悟」,不想在她身上施加任何压力,因为莎夏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你越逼她她越是要反抗,相反的,你越是后退,她偏要贴到你身上来不可。 反正他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熬。 莎夏也小声警告回去。「不行,上回史提夫就警告过了,再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实则是自前两天在溪边见到丹奥那副抽烟的迷人风采之后,她就再也提不起捉弄他的兴致了。 「又不是头一次,大不了降级,」不计代价为心上人出气,这才够性格!「没甚么了不起的!」大声话尽量讲没关系,我是男子汉啦! 「是喔!史提夫说下回若是再犯,他会直接报告校长,让全校学生接受连带处分集体降一级,这样也没甚么了不起吗?」若真有那种状况发生,她敢保证某人必定会被全校学生抓去行私刑,先被鞭尸、虐尸,然后分尸。 哇,未免太狠了吧? 「……啧!」还是等下回有机会再耍性格吧! 学生们开始上楼,尼基一眼便瞧见伫立在楼梯转角处的丹奥,心里立刻不爽到极点。 无端使莎夏承受到莫大的难堪,这是尼基讨厌丹奥的主因,其它诸如丹奥是个令男人羞耻的无能之辈,以及丹奥那种娘娘腔个性之类的,这些当然多少也有影响,不过还有另一个仅有他察觉到的理由,更教他彻底厌恶丹奥到极点。 那个吃花馆长老是在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窥莎夏,而那种眼神……那种眼神…… 该死的他真想把那对蓝色眼珠子挖出来! 下意识地,他马上探臂揽住莎夏肩头,想要标明「此物已被预定」,不料后者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所有权,不仅即刻推开他的手臂,还露出一脸恶心的表情给他看。 「干嘛呀!我又不是你的女人,少肉麻了你!」 旁边有人在偷笑,尼基有点难堪,丹奥的眼神更是深黝莫测。 「下面别再叽哩咕噜了,大家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现在,这幅壁画……别碰!嗯,好,有谁能说出这是谁的作品?特点是甚么?」 就是有那么凑巧,当大家一致停下脚步时,恰恰好把莎夏夹在丹奥跟前动弹不得,这是她头一次如此接近他……不,是贴近他──她的右臂已经整个贴在他的胸口上了,颇令她讶异于他表面看上去瘦削文弱,却有一副厚实又温暖的胸膛,而且居然比她高上半个头还多! 然后,当她犹在暗自衡量他究竟有多高之际,自他身上淡淡飘过来的烟味更使她呼吸为之一窒。 好香! 欸?好香?! 她是不讨厌烟味啦!可也从不觉得烟味有甚么好闻的,为甚么现在竟然会觉得他身上的烟味好香?她的嗅觉出trouble了吗? 大小姐立刻不信邪地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回居然严重到脑袋瞬间空白了十几秒,这若是在任务当中,已足够让她免费上天堂参观十次有余了。更离谱的是,当她回过意识来时,第一个念头竟不是痛切的自我反省,而是── 见鬼,是真的很香! 心里嘀咕,莎夏两眼无意识地往上瞄,立即发现他也正低眸睇住她,那澄蓝的瞳眸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彷佛碧海上银波荡漾,又教她一阵恍惚失神。 「你抽甚么烟这么香?」 咦咦咦?这是谁在问? 倏见他满脸错愕之色,她始懊恼地发现刚刚那句很蠢的话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她又想自找难堪了吗? 「Virginia.」 「Virginia?」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但他却回答了──这是两年多来……不,是他们生平第一次对话,诧异之余又忍不住回头问身后的尼基。「你也是抽Virginia的吧?为甚么你身上的烟味就不香?」 「烟味本来就不香的呀!」尼基啼笑皆非地辩驳。 「可是他身上的烟味就很香,不信你闻闻!」真的,越闻越香。 满含敌意的绿眸与探究不出意味的蓝眸仅祇相对一秒即分开,相互间都觉得很恶心。 「居然要我去闻男人身上的味道,」尼基嘟囔。「我又不是变态!」 蓝眸倏忽掠过一抹笑意,但没有人察觉。 跟着,人群又开始往上移动了,蓝色的视线始终盯在莎夏身上,直至她消失于下一个转角处。 如果不是父亲硬逼他学抽烟,他根本不会想到要抽烟,更不会抽到上了瘾。 莫非父亲早就预见这一幕了? * ☆ ☆ 杏子在莎夏身边绕了起码十几二十来圈,后者始终一无所觉,兀自呆呆盯住手里的烟出神。 「妳想学抽烟?」这种事她早就会了,莎夏还不会吗? 「嗯?啊!」蓦然回神。「我早就会抽烟了,但除非是任务需要,否则我是不抽的。」 原来跟她一样嘛,都是为了任务学抽烟。 「那妳干嘛买烟?」嫌钱太多无处花? 「我祇是想闻闻看它香不香。」 「嗄?」烟?香?这两者搭得上关系吗? 「是有股薄荷香味,不过……」莎夏困惑不解地打量手中的烟。「不太像他身上那种烟味香呀!」她很喜欢那种香味,原以为自己买包烟来就可以闻个痛快了,没想到却差这么多。 到底差别在哪里呢? 杏子越听越迷糊。「呃?」她到底在说甚么呀? 犯了烟瘾吗? 那也没甚么,想抽烟就抽烟嘛!学校又不禁止人家抽烟,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上瘾,烟瘾有时候会妨碍到任务的执行,这是很严重的,请各位同学们千万要谨记在心。 「算了,又不是非闻不可!」莎夏忽又把烟扔进抽屉里,关上。「啊!差点忘了,我的保温壶还没有拿回来呢!」 「欸?」现在又是说到哪里去了? 「我去拿一下,马上回来!」 望着莎夏匆匆离开的背影,杏子还是没搞懂,烟、香味与咖啡……究竟有甚么关系? 啊!对了,爱抽烟的人都喜欢喝咖啡,因为咖啡很香。 是这样吧? * ☆ ☆ 同样的,丹奥也望着手上的烟在发呆。 起初是父亲逼他学抽烟,所以他不得不挑选这种淡淡的薄荷烟来抽,不过这种烟淡虽淡,抽久了还是会上瘾,如今要他不抽也不行了,有时候也会因此而颇为懊恼,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喜欢烟味。 奇怪的癖好。 他摇摇头,点燃烟,如同往常一样咬在嘴里开始敲打键盘,十分钟后,他已然进入忘我境界,祇专注于计算机屏幕上的一字一句,全然没有发现另有一双亮晶晶的黑眸也专注地凝视着他。 人的习惯有时候是一种很糟糕的事,当你明明无意要这么做,习惯却常常迫使你在无意识中做出同样的事。 譬如莎夏,她明明可以大摇大摆的从主堡正门进入,正大光明地来要回属于她的保温壶,却因为习惯,自然而然地跑到他的办公室窗外后,才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跑错地方了。 她又不是来整他的!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转走大门时,却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从未察觉到丹奥咬着根烟专注于计算机上的模样也很迷人。 男人在专注于某件事时总是特别有魄力。 这时候的他完全不像娘娘腔,而像是他原该有的模样,一个男人,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于是,悄无声息地,她一跃而上窗台,双脚曲起抱膝坐在那儿默默注视着他,欣赏着他,觉得看着他这副模样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就这样,也不晓得经过多久时间,他又点了另一根烟……又一根烟……再一根烟……他始终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直到她的肚子开始鼓噪着要闹革命,肠胃威胁说要打结给她看,而他的工作也暂告一段落,捻熄烟伸了一个大懒腰…… 「我来要我的保温壶。」 懒腰伸一半陡然僵住,丹奥愕然回过视线,随即惊呼一声屁股一歪摔到地上去。「妳妳妳……妳怎么会在那儿?」 呿,真扫兴,又回到娘娘腔的形象来了! 「我来要回我的保温壶,」莎夏指指搁在他办公桌上的保温壶。「那是我的,OK!」 丹奥顺着她的手指瞄了一下,「哦!」尴尬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再把保温壶拿给她。「谢谢妳,那天我真的差点冷死了。」 「谁教你不多穿两件衣服再出去。」拎着保温壶,莎夏跳出窗台外,跑出两步外又停住,回眸,丹奥正靠在窗台上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明明知道你每一次出糗都是我在整你,为甚么还要帮我说话?」 丹奥耸耸肩。「因为那是我自找的。」 「算你聪明。」莎夏颔首。「那么两年多前你又为甚么一见到我就跑?还躲了我好几个月?」 轰一下,丹奥感觉自己的脸上彷佛被点燃了一把火。 「呃……那个……可……可不可以过些日子再告诉妳。」譬如结婚当天? 想了一下,「可以,不过……」莎夏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因为我很丑、很可怕吧?」 「当然不是!」若是她的模样叫丑,普天之下就没有漂亮的女人了。 脑袋微倾,「讨厌我?」莎夏又问,更认真的神情。 讨厌她? 她在说天方夜谭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老实告诉她他有多么迷恋她,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在这方面,他是完全被动的一方,倘若对方不先靠过来,到死他都不会先表态,永远都会停在原地踏步──这点他比父亲更差劲。 「那更不是,我……」丹奥腼腆地移开视线。「我一点也不讨厌妳。」 不是讨厌她就好。 莎夏放松了表情,转身一半又回过来。「啊!对了,你抽烟的样子还挺帅的呢!」 他抽烟的样子挺帅?! 丹奥不觉错愕地望着她迅速消失于视线外。 父亲也预见过这一幕吗? * ☆ ☆ 符兹堡大学的学生是特别的,上课方式自然也很特别,前一天在教室翻书本记笔记上课,后一天上教场练武射箭击靶,或者学习各种武器方面的知识,以及通盘了解现今的国际情势等等。 最可怜的是他们完全没有学期结束的时候,亦即没有寒暑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学期里,直至他们「毕业」离开学校为止。 幸好,每一回任务结束后都有一个星期的荣誉假,周六、日也可以自由活动,不过许多人都会在这两天各别为自己程度较弱的部分作特训。 「莎夏,哈德他们要去烤乳猪,一起去吧!」一大早,尼基便兴冲冲地撞过来敲莎夏的房门,却见莎夏与杏子早已穿上野战服。「妳要上哪儿?」 莎夏劈出一掌,尼基迅速闪开,她又比出手枪的姿势朝他ㄅㄧˋㄤ了一枪。 「你死了!」 「练枪?」 「Right!」 「可是,」尼基满腔热血顿时变成猪血糕。「烤乳猪……」 「下回吧!」说着,莎夏朝杏子勾了勾手指头。「走啰!」 尼基左右为难地咬了三秒唇。「我也去!」 「你的烤乳猪呢?」 「下回!」 会合恰卡之后,四人一起在练靶场消磨到中午前一刻。 「饿了,饿了,吃饭去啰!」 「下午……」尼基满怀期待地瞅住莎夏。「休息?」 「No,练狙击枪!」 闻言,尼基不禁垂头丧气地爬在后面,活像只被剥了壳的乌龟似的,杏子与恰卡相对一眼,虽同情,却无能为力。 自己的事一旦决定了,莎夏是绝不会再做更改的,这是她的超级一号原则。 然而── 古朴的旧美茵桥两旁伫立着十二座帝王及主教的大型石像,有点类似布拉格著名的查理士桥,是不少情侣的谈心胜地。 但此刻,在这十一月初冬的季节里,寒风飕飕地吹,在这里祇能谈冰,实在谈不了甚么心,所以宽敞的旧美茵桥上除了揪住衣领匆匆路过的学生之外,压根儿看不见甚么情侣。 要看情侣,到床上去看吧! 「啊!你们看,」甫一踏上旧美茵桥,恰卡便指住前方不远的某尊帝王石像,那儿有条颀长的人影背倚在石像傍。「吃花馆长在那儿!」非洲土语。 「呿!这儿又没有花,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俄文。 「嘘!」莎夏急忙横臂阻止尼基的嘲讽,因为丹奥正在点烟,而她,是真的很喜欢看他抽烟的样子。所以之前她常常拉杏子一起偷溜去整他,现在却是单独偷溜去欣赏他抽烟工作时的风采,偶尔被他发现了,他们也会哈拉两句。 祇要他不是讨厌她,甚么都好说。 「干嘛?」 「他在抽烟。」中文。 「那又如何,我不也……」 「啧啧,他抽烟的样子还满酷的嘛!」杏子终于发现新大陆了。「真看不出来!」日语。 尤其是刚吸入第一口时,他总是合着眼,片刻后再缓缓吐出来,那模样真是颓废到不行,迷死人了! 莎夏暗自赞叹不已。「他也祇有这时候最酷。」 「酷?」尼基双眉一挑,连忙取出香烟点上。「我也会抽烟啊!」 莎夏懒洋洋地丢去一眼。「是啊!你会抽烟,就像个痞子一样。」 尼基呆了呆,烟吐一半险些呛死。「痞……痞子?」未免差太多了吧! 「那我呢?我呢?」恰卡指着自己的鼻子。 莎夏朝杏子瞄去,杏子耸耸肩。 「他抽烟像在战斗,三十秒钟就可以抽完一根烟。」 「哇塞!」莎夏不禁失笑。「你怎么还没上瘾啊?」 「我又不喜欢抽烟。」恰卡坦诚。 「想也是,习惯抽烟的人才会有抽烟时的个人架式,」莎夏说,又指指丹奥那边。「譬如他,他抽了十年的烟,早就上瘾了,所以才会有他独特的抽烟风格。」 「妳怎么知道他抽十年的烟了?」 「他说的呀!」 「咦?你们甚么时候……」 「喂喂喂,很冷耶!够了没有啊妳们?」尼基越听越不是滋味地咕哝。「我们站在这里吹冷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要吃饭吗?到底去不去啊?」 「当然要去,不过……」斜瞄向丹奥那头,莎夏略一沉吟。「等我一下!」 「干嘛?咦?妳要去哪里?」 对尼基的问句,莎夏毫不理睬,径自大步走向丹奥。 「喂!丹奥……呃,我可以叫你丹奥吧?」在这所特别的大学里,除了校长大人,全校师生都是直呼名字的。 闻声,丹奥惊然回首。 「嗄?啊,原来是妳,呃,如果妳喜欢叫这个名字,当然可以啊!」 「这个名字?」莎夏狐疑地念了一下。「难道你还有别的名字?」 「于晨,凤凰于飞的于,晨曦的晨,我是在清晨日曦初起时出生的,」丹奥改用中文解释。「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于晨?」莎夏不由得傻住了。「原来……原来你真的是中国人啊!」 「我父亲是台湾人,我母亲是中英混血,查士敦是我母亲娘家的姓。」 「那我还比你纯血统,」莎夏正经八百地点点头。「我爸妈都是纯中国人。」 「纯血统?」丹奥不禁莞尔。「妳是猫还是狗?」 鼻子俏皮地皱了一下,「你才是马咧!」莎夏娇嗔道。 「是啊!」拨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来的刘海,丹奥自我解嘲地勾了勾嘴角,又扶了一下眼镜。「难怪我常常四脚爬在地上。」他指的是被她整的时候。 聪明如莎夏自然也知道他在说甚么,不禁忍俊不住哈哈大笑,杏子见状不由得惊异不已。 「怪了,他们甚么时候变得那么熟了?」 尼基更不爽了,马上变身为火车头冲上前。「莎夏,我饿死了,快走啦!」 看也不看他一眼,莎夏兀自笑问丹奥,「我们要去吃午餐,要不要一起去?」 丹奥怔了怔。「我?」 「对啊!你不吃午餐的吗?」 看了尼基一下,丹奥颔首。「好。」 杏子与恰卡不禁愕然相对,尼基更是气得差点当场跳脚。 「莎夏,妳不是很讨……」 「走吧!」莎夏仍不理会那只火气冲天的大熊,径自与丹奥并肩走开。「你会喝酒吗?」 「我喜欢喝葡萄酒。」 「我也是耶!」 「我那边有两瓶三百年以上的丽玲丝,人家送我的。」 「三百年以上的丽玲丝?酷!」 「想喝?」 「当然想!」 「好啊!看妳甚么时候有空……」 「下午,我下午有空!」 下午? 下午不是要练狙击枪吗? 第三章 德国的冬天,真的很冷! 走在街道上祇见人来人往个个都是圆圆滚滚的雪人,由厚实的大衣、毛线帽、围巾和手套所构成的七彩雪人,脸上也祇瞧得见两颗眼珠子,迎面撞上时,不拉下围巾谁也不知道谁是谁,即使哈拉半天,也不一定能肯定对方究竟是哪里的哪位。 也许你以为是女友一号,结果是女友二号,讲了半天该讲的没讲,不该讲的全讲了,好戏更在后头。 可是莎夏一见到丹奥就知道是他了,因为── 莎夏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个孤伶伶伫立在葡萄园中的大白痴,不敢相信那家伙居然祇穿了一件套头毛衣就敢跑出来发呆。 他看起来瘦弱,其实身体很健壮吗? 「哈啾!哈啾!哈啾!」 不,他一点也不健壮! 不再迟疑,莎夏立刻边脱外套边跑过去,丹奥甫惊觉她的出现,她已经把外套穿在他身上,再拉下围巾围住他的脖子,然后一声不吭硬扯着他回堡。 「莎……莎夏,妳……」 他不吭声还好,一出声便宛如电子点火器般,瞬间点燃她的天然瓦斯气,轰一声爆炸了。 「你是白痴吗?居然穿这样出门?请问你有没有看见地上白白的那一层是甚么?是雪耶!先生,不是痱子粉,也不是面粉,更不是糖霜,是会活活冻死你的雪耶!昨天晚上才下过雪,你竟然一大早就穿这样跑出来作冰柱,请问你是脑袋秀逗了还是神经线松了?」 「因……因为昨天晚上是第一场雪,所以……」特别有感触,一股莫名的愁绪油然而生,忍不住就这样走出来踏入一片白茫茫中,在这片恍若与世隔绝般的气氲里痴立到忘我…… 「阿达!你真是阿达!」 不是看落叶就是看飘雪,真不知道那种东西究竟有甚么好看的,看了会有奖品吗?如果不是轮到她去买早餐,这种天气谁会一大早就爬起来出门,然后这家伙被人发现时,恐怕早就变成冰人一号了! 越想越气,简直是气到快没力了,莎夏不再理会他,兀自拉住他疾行在绵延不尽的葡萄园里。 小小的山坡上竖着成千上万枝的葡萄树与木棍,为了让每一株葡萄树都能吸收到阳光,不辞辛劳的农夫们为每一株葡萄树架设一根木棍,好让它们都能长得又直又美。但此刻,葡萄树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再加上一根根的木棍,远远望去好像是插花用的剑山似的,而他们是两只在剑山上爬行的笨蚂蚁。 「麻烦你,先去泡泡热水让自己暖和一点,OK?」 一将他送回堡里,莎夏便收回自己的外套围巾,即刻离开了。如果她不赶紧去买早餐,待会儿就得去铲雪了。 刚刚在葡萄园里不觉得冷,一回到堡里,丹奥反而开始打起哆嗦来,连忙依照莎夏的话去泡热水,直到不再发抖后才起来。正想到楼下厨房煮咖啡,不意一下楼就瞧见莎夏在大门口探头探脑。 「莎夏,妳在干甚么?」 「啊!丹奥,一般学生不能随便进主堡里来,所以……」 「没关系,进来嘛!我会跟史提夫说一声的。」 闻言,莎夏立刻钻进来了,丹奥注意到她还提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纸袋。 「我顺便帮你买来早餐,再出去买很冷的!」 「谢谢,不过……」丹奥领着她走向后面厨房。「这里也有厨房,我通常都在这里弄早餐吃,不必出去买。」 「咦,这里的厨房可以用吗?」 「可以啊!」 「哇,好大喔!」一进入厨房,莎夏便东张西望地惊叹不已。「整座主堡里祇有你和史提夫住,还有这么大的厨房,我们宿舍那么多人,实在也应该弄间厨房才对嘛!」 「妳们的宿舍没有厨房?」端来两个杯子,丹奥把保温壶里的咖啡倒进去。「不能向学校提出建议吗?」 「有啊!提过了,可是学校说甚么厨房会造成我们怠惰的习惯,那种不良建议不予采纳。」莎夏有气没力地叹了口气。「真是见鬼,到厨房煮个东西就算怠惰,为甚么不干脆叫我们自己种田、收割、制面粉、作面包,而且自己养猪养牛、杀猪宰牛,自己作火腿香肠,这样就够勤奋了吧?」 「既然学校反对,那……那就……」硬憋住失笑的冲动,丹奥吶吶道。「咳咳,没办法了。」 「你在偷笑对不对?」莎夏不高兴地嘟囔,拿起丹奥放在盘子上的香肠面包咬了一大口。「没关系,尽管笑,一想到你在葡萄园里的蠢样,我也很想笑,大家扯平!」 「我没……没有笑。」 「那你是干嘛?喉咙不舒服?」 「呃,有……有一点。」 「听你鬼扯!」 「我……没有。」 「那你的嘴又是怎么一回事,抽筋了?」 「我……在吃东西。」 「啧啧,你吃东西的样子还真瘸呀!」 他们就这样边聊边吃早餐,中间丹奥又另外煮了一壶咖啡,然后,一个钟头过去了── 「老天,快八点了!」莎夏蓦然惊跳起来。「该死,我一定会来不及!」 丹奥追在她后面。「要不要我借妳脚踏车?」 「不行,学校规定本校学生上下学一律不准利用任何交通工具,祇能靠两条腿走路,走路来不及就用跑的,用跑的来不及就用冲的……」 「要是冲的也来不及呢?」丹奥脱口问。 莎夏回眸一笑。「还有两条手臂啊!」 「呃?」丹奥正感疑惑,却见莎夏倩笑嫣然地挥动两条手臂,彷佛跳芭蕾舞似的「飞」出主堡大门外去了。 当莎夏听到丹奥的大笑声时,不觉惊愕地回头看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他也能发出这种大笑声呀! * ☆ ☆ 外面正在下雪,而今天的课程是── 「快,大家动作快,先作暖身操,快快快!」 是是是,暖身操,暖身操! 大家一边发抖一边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谁要先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 「我是男人,我先下去!」 于是扑通一声,伟大的男人祇穿着一条泳裤,带着水肺、水枪和短刀跳进冷冰冰的训练池里头去了。 没关系,他不能冷,大家替他冷。 整个上午,大家忙着在水里学鲨鱼,水中战斗并不是常碰到的状况,可是一旦碰上了,就得如同鲨鱼一般勇猛──管你是在夏天、冬天或者南极、北极,这是活命要诀。 到了下午,一手冲锋枪一手短枪,大家又跑到后山去进行实地野战训练。 细雪绵绵的飘,没有暖暖帽、毛衣、大衣或手套,祇有一身寒酸牌紧身衣和头套,全身黑漆漆的趴在白惨惨的雪地上,足以麻痹心脏的冰冷立刻沁入骨子里,学生们个个抖着唇差点没喊天。 「好,快,前进!」 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还能前进到哪里去? 所以,当课程终于结束时,每个人都以奥运短跑夺魁的决心拚命往宿舍里冲──跑第一名的就可以先泡到热水。 很不幸的,天底下最悲惨的事发生了── 「很抱歉,热水器坏了!」舍监郑而重之地宣布「好消息」,但在那张裂到耳后的笑脸下,那句抱歉实在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甚么?!」众人惊叫,同时努力压抑一脚踢掉那家伙脸上笑容的冲动。 「因为要换零件,零件又恰好缺货,所以恐怕这两天你们都要洗冷水澡了。」 宿舍里顿时充满一片凄惨叫声,彷佛屠宰场似的。 「我们去城里洗。」有人说。 「不行,你们这样一窝蜂全跑去跟人家借浴室洗澡,这是扰民,」舍监依然笑咪咪。「SA学生手则第三十一条,非任务期间,骚扰百姓的事不能做。」 「那我们可以一、两天不洗澡吧?」 「还是不行,SA学生手则第六十七条,非任务期间,不得因任何理由怠惰生活中的日常用事。」 「干!」 「这更不行,SA学生手则第一百四十九条,非任务期间,不得嫖妓。」 「……」 莎夏突然拉着杏子跑上楼去拿洗澡用品和换洗衣物,然后悄悄溜出宿舍。 「我们要到哪里?」 「舍监说不能骚扰百姓,可是……」莎夏笑得狡猾。「丹奥也是我们学校的人,不是百姓吧?」 * ☆ ☆ 「先生,先生!」 咦?正待离开办公室的丹奥愕然回首,祇见窗外有两个顶着满头雪的女孩,可怜兮兮的把鼻子和两只手掌平贴在玻璃上,脑袋里不禁浮现「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场景。 「甚么事?」他连忙打开窗户。 「先生,先生,请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小女子已经快冻僵了,能不能借一下热水给我们泡泡呢?」两人一致露出「求求施舍一下」的哀怜眼神和表情。 丹奥险些忍俊不住。「妳们从前门进来吧!」 一个钟头后,两个热烘烘的女孩通体舒畅地从浴室里出来,一边热烈争论着。 「绝对是后来增建的!」 「如果是增建的,怎么可能建这种罗马型浴池?」 「……钱多多?」 「呿!」 经过厨房,瞧见丹奥正在里面忙碌。 「丹奥,谢啦!」 丹奥回眸。「不客气,妳们还没吃晚餐吧!要不要一起吃?已经快好了!」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不吃白不吃,异口同声说:「好!」 片刻后,三人已同据一桌大快朵颐了。 「丹奥,你的手艺还不错嘛!」 「我父亲才厉害,我及不上他一半。」 「你父亲是厨师?」 「不,程序设计师,可是他很喜欢做家事。」 很喜欢做家事的男人? 「你妈妈一定很好命。」莎夏窃笑。「咦?这黑面包很好吃耶!你在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 「耶,真的?好厉害!」 「这烤「猪」也很棒!」杏子吃得口齿不清。 丹奥愣了一下,莎夏受不了的用叉子敲敲杏子的盘子。 「哪里来的烤猪?烤鸡,OK,拜托妳讲清楚一点。」 「麻烦你,色拉再给我一点,谢谢!」 「喂喂!妳真的吃得下这么多吗?」 「咦?这不是白芦笋吗?奇怪,现在怎么会有白芦笋?」 「哎呀!有蕈菇耶,太棒了!」 「喂!那是我的,别抢我的!」 「我哪有,明明是……」 丹奥惊异又有趣地瞧着她们俩边吵边吃,突然产生一种在自己家里用餐的错觉──他家的餐桌上一向都这么热闹。 「耶!丹奥,你怎么不吃了?」 「我一向吃得不多。」 闻言,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先瞧瞧对方的盘子,再看看他的盘子,最后低头瞪着自己的盘子……耸耸肩。 「我们要是祇吃那么一点,一个钟头后就没力啦!」 杏子鼓着满满一嘴,拚命点头赞同。 「妳们运动量大,自然吃得多。」丹奥了解地说。「还有谁要红烧牛肉吗?」 「我我我!」两支汤匙争先恐后挥个不停。 丹奥笑着在她们的盘子里再添上一……不,两份牛肉。 「史提夫呢?」莎夏又问。 「他到学校去开会,可能要晚一点才会回来。」 「幸好,否则他在的话就很啰唆了。」 「对咩!那回我祇不过摸了一下他的宝贝雕像,他就要我浪费一整个周末来擦拭主堡里所有的雕像,火得我每座雕像都给它吐了一口口水!」 丹奥失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杏子嘟囔。「那次大家都跑到科隆去参加嘉年华大游行,祇有我留在这里和雕像大眼对小眼,现在想想还是火大得很。」 「喂!那都半年多前的事了,妳还记得?」 「死也记得!」 「我不也没去。」 「因为妳出任务去了!」 「反正我也没去。」 「那是因为妳没办法去!」 「喂喂喂,妳真的很番喔!」 两人一路抬杠抬到用罢晚餐,然后三个人一起洗碗盘,她们两个还是继续斗嘴斗个不停,而丹奥却祇兴致盎然地聆听,很少插嘴。 最后,当她们要离去时,丹奥还拿了一瓶樱桃烧酒给她们。 「天气冷,睡前喝一杯会很暖和,比较容易入睡。」 抱着樱桃酒,两个女孩喜孜孜地走回宿舍,暖和得不得了。 「那家伙好像很不错呢!」 「可惜今天晚上他没抽烟。」莎夏状颇遗憾。 「妳很奇怪喔!居然喜欢看人家抽烟。」杏子不以为地哼了哼。「宿舍里也有很多男生抽烟啊!」 「那不一样,」莎夏毫不考虑地否决了。「我祇喜欢看丹奥抽烟。」 「毛病!」杏子咕哝。「不过那是妳的问题,与我无关,我现在祇担心,明天也能来吗?」 「那当然!」 杏子嘻嘻一笑。「好极了,以后若是又有人说他的坏话,我一定免费替他打一架!」 没想到仅仅四天后,她们的印象就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 ☆ ☆ 冰冷的夜,飕飕的寒风,众人皆睡我独醒,壁炉前,丹奥独坐在大扶手椅上,一手轻轻摇晃着酒杯,一手香烟飞旋着缕缕烟雾,银蓝的眼凝住在跳跃着芭蕾舞的火焰上。 他在等待。 因为不想在这种寒冷的夜里从热被窝里被挖起来,那实在是天底下最痛苦的经验,所以,从第一回气温降到零度冰点之后,他就养成入睡前先「看看」夜里是否会有人来找他的习惯。 叩叩叩! 来了!他一口饮尽酒,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然后起身去开门。 「总理。」 「咦?你知道我要来?啊,这不是废话吗?」来客自嘲地笑道。「好久不见了,丹奥。」 「请进。」 来客先横臂阻住欲待跟随进来的护卫,再进入房里并随手关上门,两人在壁炉前坐下。 「总理想知道甚么?」丹奥悄悄将右手放在来客的手臂上。 「非洲,」来客镇定地说。「我想知道非洲在一个月内会有大灾难吗?那种会一口气毁掉非洲半数以上人口的大灾难?」 「天灾?抑或人祸?」 「人祸。」 种族纠纷持续不断的非洲,各部族不但性格迥异,而且彼此之间都抱有潜在而强烈的对抗意识,不但可以为了土地、为了宗教不同而战,也可以为了石油、为了钻石矿、铀矿而战,就算没理由也要硬掰出理由来战,即使选出了总统,很可能过两天就被武力推翻,甚至直接被送到上帝那儿报到。 总之,不战的话大家都没事干了,白人武器商赚不到钱,黑人酋长保不住他的权威,所以非战不可! 再加上国际间那些恐怖组织也趁乱插花进去掺一卡,因此近二十年来,除了中东依旧保持战事频仍之外,非洲的内乱也更趋向于白热化。 「……不会。」 「太好了!」来客非常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对了,这儿真的很冷啊!」 丹奥收回手,顺口应了一句,「是啊!」这种问题根本是在讲废话。 「我想你一定很渴望到热带地区去温暖一下吧?」 「呃?」 丹奥尚未及回答,来客已然自行起身离去了。 他为甚么说那句话? 房门口,懊恼的蓝眸默默地注视着来客缓缓步下楼梯──八个护卫紧跟在他身边,丹奥心中突然浮现很不妙的预感。 看来刚刚那前一句并不是废话,后一句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早知道应该多「看」一点! * ☆ ☆ 「这是一次大行动!」 教练场前,行动教官以宏亮的声音对排列在眼前的一百位SA们做行动前的训示。 「一次非常紧急而且重要的大行动!」精光四射的眼徐缓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至于你们,是各组里的菁英,所以我们要从你们之中再选出六十九个人来执行这项任务,希望被挑中的人不要让我失望,明白了吗?」 「明白了!」SA们齐声轰诺。 接下来,SA们便开始轮流接受挑选,这并不奇怪,也不是头一回,令人纳罕的是那个没有道理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竟然也在场,而且是由他来挑选。 「丹奥,这六个是各组中最优秀的人选,你看看可以吗?」 在众SA的疑惑注视下,丹奥上前一个个轮流在他们的肩上搭了一下,直至第四个,他突然退开,摇摇头,那组人立刻被换掉,丹奥也重新再一个个搭在他们肩上「看」过去。 他必须挑出尚未到死期,而且七个人相互搭配起来也不会导致任何人受到太大伤害的SA,因为这六个人的任务是负责保护他,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因为保护他而遭致死亡或者残废的厄运。 自然,SA们心底都很纳罕丹奥到底在干嘛?但他们更清楚SA的本分:绝对不允许对上司的做法有所质疑,如果上司不打算告诉他们太多任务内容,他们也不被允许提出任何疑问。 调换数次过后,很快便轮到莎夏和尼基上前,于是奇怪的状况发生了,当丹奥再一次轮流搭着各人的肩时,竟然跳过了莎夏── 他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看见他想知道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未来和她的未来,唯有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甚么玩意儿,除了她的身材实在很诱人之外,特别是穿着紧身衣的时候…… 但就莎夏而言,这种「恶意」的行为就如同两年多前他不断躲避她一样令她难堪……不,更难堪! 一次. 漏掉了吧? 两次。 又不小心漏了吧? 三次. ……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 四次. 他到底在想甚么? 五次. 六次. 有点过分喔! 七次. 很过分喔! 八次. 太过分了吧? 九次. 甚么意思啊他? 十次. 去死吧你! 十一次. 妳又在倒追他了吗,莎夏? 包括行动教官,一百双诡异的眼整齐一致地聚集在莎夏身上,除了丹奥,他自顾自把手搭在别人肩上,而且眉头越攒越紧,表情越来越凝重,似乎根本没发现到她的存在。 十二次. 你死定了! 十三次…… 终于,所有的组合都轮换过了,丹奥却依然垂眸沉默不语,好半晌后,他抬眸瞄了莎夏一下──眼神极其怪异,终于决定了。 「赫伦、尼基、恰卡。」 「好,赫伦,尼基,恰卡,你们三组跟我来!」 然后,在经过丹奥身边时,莎夏狠狠地、轻声地留下她的警告。 「丹奥。查士敦,你好样的,给我记住!」 「嗄?」丹奥顿时满脸错愕地茫然以对。 他做错甚么了? 第四章 十二月,德国已是大雪纷飞,但在非洲,疯狂的热焰仍在燃烧,冬季在这块早已被烧焦的黑色大地上根本不存在,所以莎夏等人一到达此地,立刻脱掉大衣毛衣换上T恤,三个女孩三条马尾,除了丹奥,他依然是衬衫长裤。 如同其它九组,他们的目的是护送一个手提箱,目的地则是刚果北部的一处小村镇,且限期在十三天之内一定要到达,至于详细内容仅有丹奥与这一组的领导者赫伦清楚,所以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它五人都感到非常奇怪。 到刚果,最慢两天就可以了不是吗? 然而出发之后,他们才发现实际状况全然出乎他们想象之外。首先,当赫伦带着一伙人到达机场,决定搭机直飞非洲时── 「金夏沙?」 「不。」 扶着赫伦的手臂,丹奥马上否决了,在其它人狐疑的目光下,赫伦再问。 「罗安达?」 「不。」 「卢加色?」 「不。」 「尼阿美?」 「不。」 「拉斯哥?」 「不。」 「开罗?」 「不。」 「美国。」 美国?他们到美国做甚么? 正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赫然在美国的新闻报导上,惊闻有两架飞航班机和一架私人直升机在离开德国不久后即因不明原因失事爆炸了。 不会吧? 大家心中俱都存在着同等程度的惊疑,却没有人问出来,更没有人敢提出来大肆讨论,个个都一副老人痴呆症似的默默服膺赫伦的带领,继续由美国坐船到澳洲,再从澳洲飞到俄国,又从俄国跑到瑞典……最后,在天南地北跑得晕头转向之后,他们终于来到非洲肯亚的奈若比。 此时离期限日祇剩下九天。 「由这儿到目的地,应该很快了吧?」毫无把握的语气。 闻言,其它四个人不约而同把疑问的目光投向赫伦与丹奥那边,后者两人又在那里进行那种白痴儿语似的你问我答了。 「……你这么认为吗?」 「……不,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事实上,没有人这么认为,结果也确是如此。 翌日,他们已坐在一辆经过改装后的九人座小巴士上,颠簸在没有路标又崎岖不平的黄土路上,个个都蹦蹦跳跳得好似幼儿园小鬼跳弹簧床。 「听说雨……否则还……那就……你们说……吧?」俄语。至于消失的字眼是因为车子太过颠簸,全跳到车外去了。 「我听……再讲……吗?」日语,同样奇妙的说话方式。 「这样我……活到……去吗?」非洲土语。 「大家……这样才……所以……了吧?」中文。 「丹奥你……们说的……吗?」赫伦的搭档摩拉的芬兰语。 「……」听不懂,不知道该回答甚么。 「从现……统统都……听懂……?」赫伦的埃及语。 「听不懂!」异口同声的英文,清楚又响亮。 两个钟头后,每个人都呻吟着爬下车,找了个荫凉的树下拚命揉搓已经分裂成梅花瓣的屁股,期待能把它们揉回原形。 「天哪,比骑马还累!」俄语。 「幸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热。」日语。 「为甚么不能走公路?」中文。 「因为要避开没有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不但不能走公路,也要尽量远离大城镇。」颠死总比爆死好,起码还能保有全尸。「总之,上午大家稍微忍耐一点,下午进入大草原之后就不会这么颠簸了。」芬兰语。 「要直接越过边界到坦尚尼亚吗?」俄语。 「没错,越过边界进入坦尚尼亚的塞伦盖提大草原,再绕过维多利亚湖到吉加利,由那儿很快就可以到达刚果了。」非洲土语。 「……」仍然听不懂。 「从此刻开始,除非情况需要,否则大家全部都使用英文,听懂了没有?」埃及语。 「听懂了!」再一次异口同声的英文,软弱又无力。 「好,现在大家各自休息进食,半个钟头后上路。」 望着莎夏,丹奥欲言又止,但就如同过去数天以来一样,莎夏视若无睹地回身背对他,丹奥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车上,点了根烟郁闷地抽着。 他到底做错了甚么? 而在另一边,赫伦正在与摩拉低声讨论接下来的路程,其它四人则聚在一起干啃饼干。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是朋友了。」杏子偷觑着丹奥。 「……」她也是这么认为,莎夏暗忖。 尼基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我说那家伙祇是在消遣莎夏而已!」 「……」的确。 「他真有这么差劲吗?」恰卡咕哝。 「哪里没有?说不定更差劲。」尼基更大声地说。「搞不好那家伙是在报复莎夏之前整得他那么惨,所以处心积虑先扮演好人让莎夏放松对他的戒心,等时机到了再一次报复个够本!」 「……」没错,就是这样! 收回视线,杏子又想了一下。「也是有可能啦!」 「……」哼哼哼,没想到大家的想法都跟她一样。 「那么妳打算如何,莎夏?」尼基兴致昂扬地摩拳擦掌,已经准备好要大展身手一番,将那家伙扁成猪头。 「不怎么样。」莎夏终于慢吞吞地启口了。 「咦?」尼基呆了呆。「可是……」 莎夏面无表情。「现在是任务当中。」尼基窒了窒,无法反驳。「不过任务完成之后,他最好不要跟我们回去,否则……」言下之意不问可知。 孙悟空有七十二变,地狱有七十二酷刑,他就准备好好领受一下地狱酷刑的滋味吧! * ☆ ☆ 干热的微风吹在脸上,风中传来青草的甜味与各种动物刺鼻的粪便味,黄黄绿绿的草坡间伫立着疏疏落落的刺槐树,草的尽头在远方形成一线,与蓝天上厚厚的积雨云接壤,彷佛天与地原就是相连的,辽阔得教人不敢置信。 这就是肯亚最多野生动物栖息的马赛马拉大草原,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缓缓起伏的原野上是数以万计的斑马、羚羊、黑犀牛与大象群等,布满眼前每一个角落,真实而粗犷地展现在眼前,看得丹奥嘴巴微张,两眼一眨也不眨。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野生动物,真是太惊人了! 「这里随时都那么多动物吗?」 「坦尚尼亚中央高原在六到十月间是旱季,大多数动物都会迁徙到这儿来散落在草原各处,因为这里有四时不竭的水源。」赫伦解释。 「可是在十二月前后的小雨季一来临,牠们就会迁徙回坦尚尼亚。」恰卡再加补充说明。「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看到牠们的迁徙场面,告诉你,那才真的叫壮观!」 「那么……」丹奥终于眨了一下眼,又推了推眼镜。「祇要我们不去惹牠们,牠们就不会伤人吧?」 赫伦回头,笑了,「那也不尽然,」他用下巴指指车后。「哪,你瞧!」 在回首的同时,丹奥听见一个咻咻咻的奇怪声音,好像远处有列蒸汽火车头开足了马力驶来,再定睛一看,车后五十码开外处,草原掀起一波波剧烈的扰动,彷佛大鲨鱼在海面下潜泳时背鳍兴起的波浪。 这儿不可能有鲨鱼吧? 正狐疑间,蓦见草丛骤然爆开来,奔出一头硕大的黑犀牛以小马奔跑的速度朝巴士冲过来,粗短的脚震动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嘶吼,浊重的鼻息配上流着白沫的口角,那模样百分之百就像被偷腥的老婆惹毛了的男人。 丹奥抽了口气,恐惧的哀嚎险些冲口而出。 「牠牠牠……牠想干甚么?」 「黑犀牛的脾气很火爆,而且视力十分差,所有的行动都仅凭听觉和嗅觉。」赫伦吃吃笑着。「刚刚巴士恰好从牠和一头母犀牛之间通过,牠以为是另一头公犀牛向牠挑衅,所以抢先攻击过来了。」 果然是怀疑老婆偷腥的男人! 「那那那……」 「放心……」赫伦回转方向盘绕了几圈。「哪!你再看。」 丹奥再回首一瞧,不禁愕然,刚刚那头黑犀牛已然改变目标冲向另一条满头问号的公犀牛,然后用粗大的前角没命地攻击牠、砍劈牠,状似打算给对方来个全面大翻修。 「怎……怎么……」 「我说过,黑犀牛的视力很差,而且……」赫伦又吃吃笑起来了。「你听过一个笑话吗?」 「嗄?」笑话?现在是说笑话的时候吗? 「世界上比一头犀牛更天生智障的是甚么?」 「呃?」犀牛很智障吗? 「哈哈哈,就是两头犀牛!」 好冷的笑话! 大家都在哈哈大笑,但丹奥实在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那头无辜的黑犀牛身上多了两个窟窿;另一边还有两只雄羚羊在角斗,看谁可以一举赢得一大群雌羚羊的芳心,来个左拥右抱上压下躺。 原来动物也跟人类一样性爱争斗……或者是人类像动物? 「黑犀牛不但眼睛不好,而且真的很蠢,」恰卡笑道。「牠们祇懂得一个道理:挡路者死。祇要听到一点点声响,就会勃然大怒的全速冲刺过来。」 「别瞧牠们身躯庞大好像很笨拙,其实牠们动起来甚至比猫鼬更灵活!」赫伦接着说。「如果不想被牠追上,最好赶紧扔出外套甚么的给牠戮,有武器就射牠的角,倘若这样都不行,那你最好尽快找棵方便的树……」他又笑了。「爬上去!」 话刚说完,又见杏子突然指住前方不远处的猴面包树大叫。 「啊,你们看!」 众人转眸望去,原来是两头躺卧在树下的狮子,其它草食性动物一见到巴士就马上跑得跟飞一样,那两头狮子却对他们不理不睬,继续睡牠们的大头觉。 果然有王者之风! 巴士继续往前行,更多吃草的野生动物散布在辽阔的草原上,最后,他们来到一处深绿色的茂密树林,因为天快黑了,赫伦决定在那儿宿营。 非洲的黑夜是比白天更凶恶的。 * ☆ ☆ 太阳迅速滑落,树影越拉越长,不一忽而橘色的火球便悄无声息地沉入地平线下,漫无尽头的平原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中,白日间苍翠鲜绿的榄仁树、苹婆树,以及漆黑而雄壮的鹿蹄草刺槐树,在此刻,在这黑漆漆令人毛骨悚然的夜里,显得特别狰狞。 火堆点燃了,四周围也开始鸣唱起真正代表非洲的声音。 不是自远方传来狮子如雷的闷吼,也不是大公象宛若号角回荡的鸣嗥,如果说非洲有自己的声音,那必然是── 「那是……」食不下咽地舀着一匙匙的罐头牛肉,丹奥两眼紧张地随着嗥叫声左右移动,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也会被摆在餐桌上,任由一张张血盆大口挑选甚么部位比较鲜嫩好吃。「野狼?」 「不,是鬣狗。」赫伦若无其事地朝四周阴森森的闇影瞟去一眼。「那种人们总说牠们是靠其它掠食动物的残羹剩肴为生的腐食动物,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牠们捕杀猎物的本领才高明呢!」 「没错,没错,」恰卡兴奋地附和道。「如果你亲眼看过牠们作战的实况就能够了解了,那种沉着深远,一丝不苟又锐不可当的气势,简直就像绿扁帽突击队那般勇猛,酷毙了!」 简直不敢相信,他不是在说他很钦佩牠们吧? 丹奥不可思议地望住恰卡好一会儿,而后徐徐收回目光,改而瞪住罐头里的牛肉,完全失去了胃口。「我吃不下,给你吧!」把罐头交给赫伦,双眸益发忐忑不安地在黑暗中来回游移。 在深邃的黑暗中,那忽高忽低、忽尖锐忽沉吼、充满野蛮兽性的嗥声彷佛游魂般钻过灌木林,窜过长草丛,不知由何而来,又似来自四面八方,让人在飘摇的营火边,感到直透肺腑的恐怖,那早已遗忘的原始紧张本能,引起全身不寒而栗的鸡皮疙瘩。 从鬣狗群开始聚集,远处此起彼落传来「胡呜呜~~」的战斗呼号声,掀起夜行性掠食机器即将展开杀戮的前奏起,直至擒杀猎物后叽叽喳喳的争相啃噬「晚餐」声,残酷地述说着草原中的生与死,鬣狗由始至终不断地提醒着你一件不愿想起的事实── 你毕竟也祇是一块肉,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慢慢等着吧! 「你看过?」望着恰卡,杏子问。 「看过好几次啰!」恰卡大口咬着玉米与马铃薯做的大饼。「每一回都精采得教人赞叹不已,特别是牠们合作扑杀斑马时,那更是刺激,斑马跑得飞快,但牠们更不容易死心,祇要斑马稍微慢一点点,牠们便不约而同扑上去一口……」 实在听不下去了,丹奥蓦然起身。「我去抽根烟。」 「不要离开营火太远!」赫伦忙大声交代。「你身上佩戴的草药包是可以避蚊子、苍蝇、黄蜂、蝎子之类的昆虫,也可以避小蛇,可避不了大型掠食动物啊!」 「我不会走太远的。」 但赫伦依然不放心,瞳眸一扫,相中已经吃饱的莎夏,朝她示意地点了一下头,后者虽不情愿,但任务第一,私人纠纷祇好暂时撇一边。不过满肚子怨火归满肚子怨火,瞧见丹奥倚在木棉树吐烟的模样,她仍是暗自赞赏不已。 这么差劲的人怎会有如此帅的时候呢? 真是太没天理了! 突然,丹奥迥过视线来,澄蓝的眸子在闇影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妳……」 莎夏立刻别开脸去。「请不要跟我说话!」免得她忍不住先用口水淹他。 丹奥窒住了,欲言又止半晌后,叹了口气,继续抽烟。 漆黑的草原上继续传来各种各样的怪声,掠食性动物的低嗥,小动物临死前的凄厉哀鸣,猫头鹰的嘲笑,静悄悄的夜行杀手──蛇类沙沙地爬过草丛间,虽然看不见,但已可以充分感受到夜里的原野宛如白天一样热闹。 唯有他们俩之间是死样的沉寂。 但抽完一根烟后,当丹奥发现莎夏在偷觑他时,他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 「请告诉我,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免得莎夏又不让他讲话。 莎夏惊异地打量他片刻。 「你居然敢这样问我?」她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你不是愚蠢的白痴,就是打算继续捉弄我,我不认为你是白痴,所以你必定是打算继续捉弄我。告诉你,上一次当学一次乖,我可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迟钝,所以你最好收回那种卑劣的想法,少来惹我,懂吗?」 捉弄她?他捉弄过她吗? 「我……我不懂……」丹奥听得满头雾水。「我一直以为我们起码可以算是朋友了,可是自从那天之后,妳……请告诉我,我那天到底对妳做了甚么?」 「你说错了!」莎夏恨恨道。「是你没有对我做甚么!」 这话听起来真暧昧,不过丹奥完全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对不起,我还是不懂,我没有对妳做……呃,不管是甚么事,为何会让妳这么生气?」 太可恶了,居然还在装傻! 「因为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做,独独不对我那么做!」莎夏怒吼。 「嗄?」对每个人都那么做,独独不对她那么做?到底是……啊! 见丹奥一脸恍然,莎夏更是怒火炽然。 真会装,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我想你现在说不定已经编织好一套完美的解释了吧?好,那就来吧!既然你都编好了,不说出来也很可惜,那就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姑且听听看你的编故事能力如何。」下意识里,莎夏仍是免费奉送了一个机会给他。 问题是丹奥根本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又不想欺骗她。 「我……我……」他能说吗? 「怎么?」莎夏浓眉一挑。「连编故事都懒?」 丹奥不禁深深苦笑。 是的,他的确做错了,大大的错了,错在没有顾虑周全,忽略了对自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做法,看在别人眼里却极有可能是别有用意的举动。 「对不起。」在这种状况下,他祇能道歉。 「对不起?」莎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圆得像龙眼似的。「这就是你编的故事?对不起?」他连随便掰个理由来应付她都觉得麻烦吗?「真是好理由,可惜我不接受!」她的声音更尖锐,语气更愤怒。「所以麻烦你,以后少接近我!」 「但我是……」 「莎夏!」 丹奥倏地噤声,转首望去,尼基悄然无声地走来,彷佛黑夜里无声的杀手。 「莎夏,杏子找妳,」难掩敌意的绿眼与苦涩的蓝眸相对。「妳快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莎夏一声不吭地回身离去,丹奥望着她直至她身影完全消失,收回眼来,发现尼基眼底的敌意更深了,他转开眼,径自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查士敦先生,我奉劝你,如果你对莎夏有任何非分之想或捉弄之意,请尽早放弃,因为她不会对你这种娘娘腔有意思,更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原来他听到那么多了。 是吗?娘娘腔?原来他们是这么看他的,难怪那些学生们都对他敬鬼神而远之,像他这种无能的人对他们那种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行的人而言,实在是令人唾弃,连他自己都厌恶得很。 既然如此,莎夏又怎么可能会和他结婚呢? * ☆ ☆ 越过坦尚尼亚国界之后,照道理说,他们应该可以直接绕过维多利亚湖到西边去,但丹奥始终不同意,他们祇好继续直直往前走,而越往南走碰上风雨的机会越多,气候也将越来越闷热。 无论是风雨或炎热,两者都是令人极其厌恶的情况。 「天哪,热死人了!」 「快下雨了。」 「上帝保佑!」 「暴风雨。」 「……Shit!」 然后,在风雨中,迁徙的动物成群结队离开肯亚南部的大草原,自后赶上孤伶伶流浪在草原上的巴士,漫山遍野的兽群队伍绵延数哩,奔驰的脚步使得大地为之震动不已,千万种兽嗥声更是震耳欲聋。 其中,最庞大的队伍是角马、斑马和各式羚羊,狮子群和素有草原清道夫之称的土狼紧随其后,伺机猎捕离群落单的弱小动物。 「老天,你们看!」 见到任何从未见过的场面,杏子都会大惊小怪一下,甚至看到蚂蚁抬螳螂都会大呼小叫,因为她没见过。但这回,大家一致同意她不是大惊小怪。 「天哪,牠们真是不要命了!」 干季时可以轻易度过的玛瑞河,此时却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尽管如此,野性迁徙本能依然促使那一大群动物毫不犹豫地纷纷下水渡河,前仆后继誓死不回头,比任何一个已知的烈士更勇猛。 他们眼看着许多动物因此溺毙,成为鳄鱼的盛宴。 「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吗?」丹奥喃喃道。 「没错。」恰卡斩钉截铁地应道。 为了生存,牠们不得不冒险,这就是现实的真貌,恰卡比丹奥年轻,却比丹奥更了解这一点,因为他是在最严酷的生存环境下生长的非洲人。 成千上万的动物越过坦尚尼亚边境进入塞伦盖提大草原,预计以三天的时间回到坦尚尼亚中央高原,那浩大的规模确实足以堪称举世无出其右者,果然壮观到令丹奥等人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语。 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直至塔波拉之后,丹奥终于点头可以往西行,这下子他们非得要经过蒲隆地不可了。 「蒲隆地?」尼基攒眉苦思。「是不是那个图西与胡图两族间长年冲突不断的国家?」 「没错,而且自1996年起至今,他们的政治始终由军权主导。」 「也就是说,我们得闯进一个内乱国家去观摩一下他们的打仗技巧?」 「答对了。」 「见鬼!」 可是这还是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更狼狈的还在后头…… 「今天晚上大家在这个村庄里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以便应付明天的赶路,进入蒲隆地之后,我和尼基与恰卡会轮流开车,除了停下来加油和方便以外将不做任何逗留,直到通过蒲隆地为止,」赫伦慎重嘱咐。「大家都了解了吧?」 「了解了!」 于是赫伦向恰卡微一颔首,恰卡会意,开始警告大家。 「马赛人非常好客,但有几件事大家必须特别注意;首先,在坦尚尼亚,日常生活中左右手分工非常明确,右手是用来握手、拿东西、吃饭的,左手则用来洗下身,所以接受人家递给你的东西时,要用双手接,如果东西很小,可用右手接,绝对不可用左手去接;同理,递东西给人家时,也要用右手,不得用左手。」 「我好像没有这种习惯。」尼基看着自己的左手,喃喃道。 「难不成你都是用右手……」 「没错!」 「啧啧,这下子你拿到的东西一定都很有「味道」!」 众人俱皆失笑,笑声中,恰卡又说了。 「还有,坦尚尼亚人不喜欢让生人随便进入自己家门,更不喜欢生人进入卧室,所以客人须从前门进入,祇有十分亲密的朋友才可走后门。」 「当然是走前门,」尼基又嘟囔了。「我又不是小偷,干嘛走后门!」 大家又笑了。 「总之,你给我记住就是了!」恰卡笑骂。 在进入蒲隆地前一日,他们来到一处素以擅用武器和桀骜不驯著称的马赛人传统村落,在围篱中,红土和牛粪混合而建成的住屋彷佛一块块烧焦的圆形土司,状极有趣,而且除了现代服装之外,仍有不少人穿着传统服饰。 「那是甚么?」 「市集。」 在他们到达村落时,天仍亮着,村落外的市集尚未收摊。 所谓的市集,请千万别想象成士林夜市或者是伦敦的跳蚤市场,那未免太高级了,马赛人的村落市集祇不过是几个小贩在草丛间的空地上摆满日用品、布料和饰物,既不整齐,也没甚么特色,甚至没有分类,所有东西全堆放在一起,好像堆垃圾一样,偶尔还会有一两只青蛙或蚱蜢跳过去鉴赏一下,另外一大票人在当中来回穿梭,每个人都低着头,彷佛睡眠中的鸵鸟。 「市集?」尼基不可思议地张大眼。「我以为他们是在垃圾堆里挑捡还可以用的东西呢!」 恰卡的回答是狠狠的一拳,尼基很委屈地揉着肩膀咕哝。 「你们不觉得很像吗?」 「你还说!」又奉送一拳。 尼基不禁叹气。「这年头真是每况愈下,连说实话也不可以了!」 「你甚么时候不好说实话,偏偏现在说!」再一拳。 「不然要甚么时候说?」尼基不服气地反问。「难不成作梦时才能说?」 「没错!」恰卡没好气地随口应道。 「是吗?」尼基眨着眼。「你是说,前晚你作梦时说你是变性的男人,那是实话?」 「你才是阴阳人!」 爆笑声中,莎夏眼角瞥见丹奥并没有和大家一起笑,反而面朝另一方,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神情显得非常落寞忧郁。她不觉也失去了笑声,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泛出一股刺痛感,然而不过几秒钟,她又硬拉开视线。 又在演戏了! 她暗忖,对他的愤怒又添几分。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尼基悄悄靠近她。 「妳不要又上他的当了!」他警告她。 「我知道。」 这晚,在马赛人的招待下,他们头一回品尝到坦尚尼亚人的食物,一种用玉米粉加热水搅成糊状后揉成小圆子,然后沾羊肉、鸡肉或牛肉汤的食物,还有米、豆和香蕉制成的汤。 相当独特的口味,很值得品尝一下,但丹奥仍然几乎甚么都没吃,所以临睡前,赫伦特意把莎夏叫到屋外去谈话。 「妳还记得现在是任务当中吧?」 莎夏默然看他一眼,垂首点头,心里很明白赫伦在说甚么。 这两天以来,丹奥不断找机会接触她,可是每一回她都故意很用力的甩开他,甚至大声喝叱他不要碰她,使得他不但很难堪,也越来越抑郁,如此明显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果妳希望这次任务能够让妳顺利升上A级,妳最好改变妳的态度。」 莎夏再次点头,但也很不服气地提出质疑。「可是我们明明可以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为甚么一定要听从他的意思绕远路?如果他是故意的,那不是……」 不待她说完,赫伦便神情一沉,冷冷地反问,「妳在怀疑我的决定吗?」 心中一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祇是有点奇怪。」莎夏忙为自己做辩解。 赫伦的眼神更阴鸷。「SA守则第十一条是甚么,妳还记得吧?」 莎夏一凛。「抱歉,我不会再问了。」 赫伦盯住她半晌。 「听说妳的表现一向很出色,起初我对妳还抱着相当大的期望,没想到妳却令人如此失望……」他摇摇头。「希望妳不要让我更失望了。」 「我发誓,绝不会了!」莎夏信誓旦旦地承诺。 是的,她绝不会了,至少在任务结束之前绝不会了! 第五章 甫一踏入蒲隆地国界,赫伦一伙人便碰上叛军用迫击炮轰击平民居住的地方,他们祇好更努力避开人烟,偏偏蒲隆地境内多为高原与山地,因此最后,他们被迫必须徒步越过山区。 然而对接受过严格训练,没事拿劈砖砍石当消遣的人来讲,爬个山实在不算甚么,叫他倒吊攀岩都是小case;但对那种成天窝在计算机前敲键盘的人而言,路走远一点都会喘死,爬山简直是酷刑! 所以啦!山路走不到两个钟头,丹奥已经开始呈现虚脱状态。 「休息!」 「休息?还不到两个钟……」一接收到两盏尖锐的警告探照灯,尼基立刻吞回余下的抗议。「没,我没说甚么。」 放下沉重的背包,一个不稳,丹奥险些整个人仆跌到地上,幸好赫伦及时一把捞住他,并将他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 「谢谢。」丹奥感激地说,觉得自己的脚在发抖,连手也彷佛犯了毒瘾一样抖个不停,老是到处乱飘的小火焰怎么也对不准那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小烟头。 实在看不下去,赫伦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帮他点着。 丹奥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谢谢。」再一次,他说,然后,压低了声音。「待会儿不要往瀑布那儿去。」 「为甚么?」他怎么知道要往瀑布那儿去? 「那边有人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赫伦差点脱口而出,然喉头祇颤了颤,便又不露半点痕迹地吞咽下不被允许的好奇心──第N万次,「我知道了。」并冷静地回应,不敢做任何质疑。 千万记住,无论丹奥说甚么,你绝对不能有所质疑,也不允许追根究柢,更不可有半点好奇心,你祇能完全听从他的话,即便他叫你去死,你也得乖乖听命,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够安安全全的完成这件任务,明白吗? 当然明白,SA的本分就是服从命令! 何况这还是临行前校长的特别嘱咐──校长老大从来不曾特别关心过哪件任务,祇有这一回,所以他也特别谨慎,纵然有千般困惑万种疑问,他也得当作没那一回事,唯一的目标就是达成任务。 「祇剩下四天了,来得及吗?」摩拉悄声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 「不能和任何人联络,请人支持?」 「不能,可能会泄漏我们所在的行为一律禁止。」 「一定要按照丹奥的意思行动?」 「对。」 「那我们一定会来不及。」摩拉嘀咕。「看来这会是我们第一次任务失败。」 他也这么认为,但是…… 「还有四天,如果路赶一点的话,应该可以。」 然而情况依然无法如他预计中那样进行,在好不容易离开山区后不久,他们来到一座饱受叛军摧残的小村落,在那儿做免费医疗服务和收容孤儿的三位神父修女们,他们本着慈爱之心收容了附近所有的难民。 茅草与木板搭建成的临时医疗站内,躺满了一个个断手断脚鲜血淋漓的伤患,因为得不到完备的医疗,大部分伤患身上都散发着伤口腐败的臭味,嘴里吐着残破不堪的呻吟,闻之令人心酸不已;还有那些妇女与幼童脸上木然的表情,彷佛对这种凄惨的境遇早已麻木,更明白这仍不是厄运的终点。 「神父,我想告解。」 挣扎许久后,丹奥终于说出这句令赫伦等人错愕不已又哭笑不得的话。 「告解?」赫伦不可思议地重复。这种时候,他想告解?「丹奥,我们快来不及了!」更正确的说法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告解。」丹奥非常坚持。「祇要一下下就好,来得及的。」 而更教人费解的是,在丹奥单独向神父「告解」过后,他竟然还不肯走,坚持要一个个和村里所有人都握过手之后,他才愿意离开。 「对不起,神父,我祇能做到这样。」丹奥愧疚地说。 「够了,你已经做得太多了。」神父却是感激不已。「如果神说他们应该要回到主的怀抱,你应该为他们高兴;至于那些原本会受尽被强暴、被殴打逼供、被重伤成残各种折磨的人,他们能够因为你的善心而得以免除那些灾难,我替他们感谢你,愿主保佑你!」 「那么,神父,记住带那些可以离开的人往卡雅萨那儿去,那儿不会受到战火波及,我会设法通知我父亲给予你们援助,届时……」 「不,」神父微笑着摇头。「修女会带他们去,我不去。」 丹奥一怔。「可是神父你若是留在这儿的话,会……」 「如果这是神给我的试炼,我会很坦然的承受。」 「但神父……」 「我不会泄漏你的秘密的。」 「神父……」 「你该走了,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看出神父的坚持,丹奥祇好黯然走向那几个濒临爆发边缘的人。 「又浪费半天时间了!」 「不晓得找不找得到交通工具?」 「最好是能飞的交通工具。」 「还有,接下来我们一定要确确实实的避开人群。」 「免得又有人心血来潮想来个绝地大社交,说不定还要喝下午茶呢!」 除了赫伦,包括摩拉,大家都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但是丹奥并不后悔,虽然他救不了全部的人,起码也帮到一半以上的人了。 「你们统统给我闭嘴,该走了!」赫伦怒叱。 「是谁不走的呀!」尼基在嘴里咕哝。「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尼基!」 「是是是,这不在走了!」 丹奥突然有意无意地碰了赫伦一下。 「嗯?」 「没甚么。」 不,来得及,虽然会稍微迟了一点,但还是来得及。 * ☆ ☆ 自从暴君莫布杜总统的集权政府被推翻之后,刚果再度成为内战频仍的国家,恐怖组织伊斯兰团也乘机进驻刚果北方,在与临时政府洽商过后,联合国部队正式开入刚果北部追剿伊斯兰团刚果分部。 结果相当顺利,联合国部队也在功德圆满后迅速退离当地,免得引起刚果临时政府的猜忌。可是…… 「就算不能坐飞机,我们也可以自己开车去阿鲁呀!」 赫伦瞥向丹奥,丹奥微一摇头。 「那要怎么去?」 丹奥默然地望向前方的河流。 「水路?」 丹奥颔首。 「好吧!那你们在这边等着,我和尼基去找船。」如果顺利的话,水路可能更快。 杏子和摩拉也跑去买食物,恰卡说要去多准备一点干净的水──刚果河的水虽然多,却祇能看不能喝,除非你已经有上吐下泻的心理准备;丹奥则始终闷不吭声,祇默默注视着他们一一离去。 自从离开村落之后,他更沉默了,几乎完全不说话,老是独自一个人默默抽烟沉思,而最令时时悄然偷觑他的莎夏心惊的,是他眼中逐渐浮现的惨淡目光。 她见过,并且永远无法忘记,那是绝望的眼神,毫无生趣的人所特有的眼神,她在母亲眼里瞧见过,半个月后她母亲就自杀了,就在她父亲过世后一个月。他们是如此相爱,以至于失去父亲之后,母亲自觉无法独活,竟然扔下年幼的她去与父亲相聚了。 难道丹奥也…… 为甚么? 事实上,丹奥自己也觉得非常纳闷,这儿是非洲,天气燠热,绿意葱葱,又没有凄凄冷风扫得他寒飕飕的,也没有枯黄的落叶在他眼前飘零,为何他还会如此沮丧? 「丹奥。」 突如其来的低唤,烟头上长长一截烟灰立刻颤落于地,丹奥愕然转眸,诧异地发现莎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她会主动靠近他更令他错愕,她不是一直当他是毒蝎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吗? 「莎夏?」 「你在想甚么?」莎夏认真地问,同时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她关心他、担心他、揪心他,而是因为任务,所以她不得不想办法解决他的烦恼,免得任务尚未完成他就先挂点了,而且还是他自己把自己挂上去的。 她在关心他吗?「呃,也没甚么。」丹奥惊讶得简直想喊暂停,先让他痛哭流涕一下再继续。 「告诉我。」莎夏坚持道。 「真的没甚么,」捻熄烟屁股,丹奥又点燃另一根烟。「祇不过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有病?」她以为他祇是缺少身体锻炼,没想到他竟然有病! 「不是,」丹奥不觉莞尔。「是个性上的老毛病。」 个性上的老毛病? 神经病?「麻烦你说清楚一点好吗?」还是人格分裂?忧郁症? 直眼望向前方潺潺流动的卢拉巴河,「我很容易沮丧,」丹奥淡淡道。「不过通常祇在秋天才会发作,现在这种郁热的气候居然也会发作,这倒是奇怪得很。」 「有多沮丧?」 丹奥没吭声,祇是猛吸烟。 「沮丧到想……」莎夏忐忑地吞了一下口水。「死?」 丹奥顿时惊奇地看过来。「妳怎么知道?」 莎夏瞪着他一会儿,换她盯住卢拉巴河发怔。 「我在我妈妈眼里看过那种眼神。」 「啊!」丹奥错愕地愣了愣。「那她……」 「半个月后她就自杀死了。」 「对不起,」丹奥忙道。「我不应该问妳这种私事。」 那种事不重要,死的人已经死了,重要的是活人。 「你不会真的那么做吧?」 他?自杀? 应该不会了吧……呃,好像也很难讲,他在极度沮丧的时候确实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我也不知道。」不过就算真的那么做了,他也不会死。 但这点莎夏并不知道,因此她一听丹奥那种不肯定的回答,不由得情急地猛然揪住他的衣襟,「我警告你,你绝对不能那么做,否则……否则……」她焦急得一时找不到理由。「啊!对了,否则你家人会很伤心的!」 丹奥不禁笑了。「不,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的老毛病,很无聊的老毛病,更清楚他的死期还远得很,所以他们不祇不会担心,甚至还会取笑他。 咦?他们不关心他吗?「不会吗?」难不成这就是他之所以如此沮丧的原因? 「不会。」 「你确定?」怎么可能,是误会吧?像他这种人最喜欢钻牛角尖胡思乱想,对,一定是这样。 「非常确定。」丹奥肯定地说。「这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父亲还扬言说如果他再那么做,一定要耻笑到他没脸见人。 欸?他们亲口说的?! 这……这就……「总之,你不能那么做,那是懦夫的行为!」总之,这才是最重要的。 丹奥自嘲地勾起嘴角。「我本来就是懦夫。」 耶,这样也不行?「可是……」 「不过,虽然我不能保证我绝对不会那么做,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死。」 他能「保证」他绝不会死?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是喔!你的话比狐狸的话更没有信用。」她嗤之以鼻地说。「我妈妈也保证永远不会抛下我,你看结果如何?告诉你,有那种眼神的人说话都不能相信。」 丹奥抽着烟,沉默了会儿。 「那妳要我如何?」 那还用问吗? 「保证你不会那么做!」 「妳相信我的保证?」 呃?啊,对喔!他的保证能信吗? 「那……告诉我,要如何才能除去你的沮丧?」 丹奥耸耸肩。「我不知道,过去在春天来临,天气开始逐渐温暖后不久,我的心情就会自动平复下来。可是在这儿,现在不是秋天,也完全看不见类似秋天的景致,我的心情却莫名其妙越来越沮丧,这种经验我没有过,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现在他的心情就一点也不沮丧了。 见鬼,那她该怎么办?扮小丑给他看? 慢着,他……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 「丹奥。」 「嗯?」 「从甚么时候开始的?」莎夏谨慎地问。 「唔……」丹奥沉吟。「大概是从我六、七岁时就……」 两眼一翻,「谁问你几百年前的事!」莎夏不耐烦地说。「我是说这趟来到非洲之后!」 「这个……我也不清楚……」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从出发时就开始了,但照经验而言,来到非洲这种温暖到不能再温暖的国度之后,他的心情应该早就恢复正常才对,可是却没有…… 「不会是……」莎夏更谨慎小心地斟酌语气。「因为我吧?」绝不可能是,不过姑且问问也无妨。 丹奥一怔,尚未及回答,赫伦和尼基回来了。 令人纳罕的是,往常一见到莎夏和丹奥在一起,尼基总是会立刻摆出七杀浪人准备大开杀戒的姿态,此刻却没有了,看样子赫伦也乘机对他好好做了一番「震撼教育」。 不过他还是立刻把莎夏叫离开丹奥身边,望着莎夏的身影,丹奥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猛抽烟。直到大家开始上渡轮,在经过她身边时,他才以耳语般的音量对她说了一句话。 「应该是。」 「呃?」应该是?应该是甚么?……啊! 因为她? 骗人,真的是因为她? * ☆ ☆ 在非洲水域里,最危险的非鳄鱼莫属,但是非洲以外的民众大都听信旅行社天花乱坠又不负责任的广告宣传,误以为非洲鳄鱼早已濒临绝种的边缘,对游客不会造成任何危险,唯一的困扰是你想来看看非洲鳄鱼的凶残真面目却找不到牠。 然而事实真相却是── 「啊!你们看,你们看,」杏子又在兴奋的鬼叫了,令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来出任务,还是来游山玩水的?「这边也有小羚羊耶!」 丹奥几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至杏子所指之处,祇见一群小羚羊踩着悠闲的步伐准备到河边饮水,看上去是那样小巧害羞,温驯善良,可爱得不得了。 「真想抱一只回去养。」 「开玩笑,妳想害死牠们吗?牠们是属于这儿的,在这里牠们才能够平和安详的生存在……」 话还没说完,就在那群小羚羊离河岸尚有三十呎之遥时,瞬间,一头鳄鱼彷佛海对空飞弹似的猝然自水里激射而出,哗啦啦啦地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头小羚羊,所过之处仅见一团模糊不清的绿影,骇人的大颚一张便咬住了那头逃逸不及的小羚羊,轻而易举地将牠拖进深浊的河里,不消片刻工夫,小羚羊消失的地方已然毫无痕迹,连丝涟漪也不见。 众人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震惊地呆了大半天后,杏子始吐出窒息般的低呼。「太过分了,牠居然把「我的」小羚羊吃掉了,不是说鳄鱼已经快绝种了吗?」 而渡轮上其它的非洲土人乘客眼见适才那一幕残酷的景象,却是个个一脸木然无动于衷,彷佛他们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了。 杏子不禁又愕然半晌,蓦而朝恰卡望去,后者两手一摊。 「没错,非洲鳄鱼从不曾绝种,也永远不会绝种!」 不远处的莎夏倒没有多吃惊,因为她早就知道非洲的鳄鱼过得比人类更快活,祇是一时被那种快如闪电般的杀戮给震撼住了。可是当她听到丹奥一句自言自语似的低喃,这才真的吓了一大跳。 「其实这种死法也满不错的,起码不会痛苦太久。」 这是甚么话?! 一听,莎夏马上跳过去一把揪住他,「我警告你,再也不准有这种想法,再也不准了,知道吗?」她尖着嗓子怒吼。 周围的土人没被鳄鱼吓到,反倒被她吓到了。 「嗄?」丹奥也被她骇了一大跳,手上的烟立刻掉进河里去请鳄鱼「饭后」剔牙之余再来根烟了。「啊!那个……那个祇是我随口说说的而已呀!」 「随口说说也不行!」莎夏霸道地命令。「总之,那种想法……不,所有类似、疑似、状似那种想法统统都不准有,也不准说,有了也要立刻甩出去,听懂了没有?」 丹奥似乎被她凶狠的态度给震住了,可是这种没有把握一定能办得到的事他还是不能随便答应。 「我……」他为难地想了又想。「尽量。」 「没有尽量,一定要做到!」 「可是……」 「也没有可是!」 「但……」 「也没有蛋,你再说,小心我踢爆你的卵蛋!」 「耶?」没想到她连脏话都骂出来了,丹奥一脸惊讶。 眼见莎夏越来越嚣张,表明了根本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里,赫伦脸孔倏沉,正待上前教训她一下,不料摩拉却拉住了他,并对他摇摇头,再用下巴指指丹奥。 「看,他不一样了。」 「呃?」不一样?甚么不一样? 不过经摩拉这么一提示,赫伦立刻发现丹奥果然是「不一样」了,他的表情不一样,精神也不一样,不再如同过去数天以来那样一副即将坠入地狱底端的模样,精神振奋,不再死气沉沉。 「啊……原来如此。」这个一必须加上那个一吗? 赫伦与摩拉相视一笑,很有默契地同时退后一步,倚在船舷兴致勃勃地看好戏;杏子与恰卡同样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莎夏究竟在抓甚么狂;至于尼基,他则是非常高兴,因为莎夏很生气,祇要莎夏对丹奥越生气,丹奥对莎夏的痴心妄想便越没有进一步的可能。 「快,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已经说了我会尽量嘛!」 「那样不够!」 「我祇能做到尽量。」 「你……好,你就尽管去尽量,不过我会盯着你的,你最好不要给我啰唆,因为我会紧紧地盯住你,从头到尾盯住你,盯到你连睡觉都不安心,直到你愿意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为止!」 是这样吗? 闻言,丹奥不禁暗喜在心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永远不会给她那种答案! * ☆ ☆ 不过半天而已,丹奥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作梦也想象不到莎夏的紧迫盯人法竟然是如此恐怖,她不但时时刻刻纠缠在他身边,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这点倒是相当不错,但连他要嘘嘘时也不肯避开半步,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又不是没见过。」她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真在意被人看,那我背过身去好了。」 她见过谁的? 他差点脱口问出这种问出来保证会被人K的问题,幸好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但心中那股子疑问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直至夜晚在基胡湖的公用露营地燃起营火进食,莎夏依然紧伴在他身边,而且强迫他吃下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餐。 「原来你……」见他小口小口斯文的进食,莎夏即回想到过去数天来他几乎没吃进甚么东西,立刻联想到这会不会是他在慢性摧残自己?下一刻,她马上把一大堆食物全堆到丹奥的盘子上。「这些统统给我吃完,没吃完不准睡觉!」 「欸?!」丹奥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死。「这……这么多,我一辈子也吃不完呀!」 「那你就吃一辈子!」 丹奥那张脸顿时拉得比马脸更长,「怎么这样?」他低低嘟囔,很委屈。 「你少啰唆,给我吃!」话落,莎夏再对赫伦提出要求。「赫伦,以后让我跟丹奥一起睡同一个帐篷。」 话刚说完,骤闻一声「噗!」,丹奥喷出满嘴食物。 尼基则在愕然三秒后大吼一声,「不可以!」 莎夏马上横过去一眼。「为甚么?」 「那还用问吗?他是男的呀!」尼基振振有词地声辩。 「那又如何?我又不怕他侵犯我,他要是真有那种本事,我才佩服他呢!」莎夏反驳。「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和男人共睡一个帐篷,你也有过啊!再说男人女人对我而言根本没甚么差别,你忘了吗?在十四岁之前,所有的训练生无论男女都要一起淋浴洗澡换衣服,不是吗?」 原来她是这样见过的,丹奥恍然大悟地暗忖。 尼基窒了一下。「妳又为甚么一定要和他睡同一个帐篷?」 「我要盯紧他!」 这算甚么理由?「为甚么?」 「因为……」莎夏瞄了丹奥一眼。「呃,理由不方便说,总之,为了任务,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为了任务?」尼基很显然的一点也不相信这个理由。「赫伦,是这样吗?」 「这个嘛……」赫伦若有所思地望住埋头进食的丹奥。「唔,或许的确有这个需要。」 「那……」尼基还是不甘心。「一直是赫伦跟他同一帐篷的,为甚么不能由赫伦来盯住他?」事实上,谁都可以,就是莎夏不行! 「因为祇有我知道该盯住他甚么。」莎夏更是理直气壮。 「妳可以告诉我们呀!」 「我说过不方便嘛!」 「既然是为了任务,有甚么不方便的?」 「那……跟私人也有点关系嘛!」 「到底是跟任务有关,还是私人有关?」 「这……跟私人……跟任务……都有关!」 「妳在胡扯些甚么?」听她私人私人的说,好像跟丹奥有甚么特别关系似的,尼基心里着实不舒服,不由自主越吼越大声。「现在我们正在进行任务,妳居然牵扯上私人关系,到底……」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莎夏也不爽了。「赫伦都没说话,你跟我吼甚么吼?我说跟任务有关就是跟任务有关,我说跟私人也有点关系就是跟私人也有点关系,你是有甚么不满?那就老实说嘛!是不是跟我搭档不愉快?好啊,那就拆伙嘛!你以为我……」 「慢着,慢着,慢着!」眼看两人再吵就要翻脸了,赫伦连忙插进去打圆场。「莎夏,尼基是妳的搭档,关心妳是理所当然的事,妳怎么能因此发火呢?不过,尼基,你也应该要相信你的搭档,否则两人如何合作下去,对吧?所以说……」 「是她先不相信我,所以才不肯把理由告诉我,这怎能怪我?」尼基辩驳。 「错,是你先不相信我的!」莎夏低吼。「如果你相信我,根本不会提出任何疑问,但是你怀疑了,所以才会这样追根究柢,对不对?」 「如果妳相信我,妳就会主动先告诉我!」 「如果你相信我,你根本不会对我的行事出现任何疑问!」 「明明是妳……」 「她怕我自杀。」 现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除了莎夏,其它五人五双惊愕的眼全数落在丹奥身上,后者却眼也不抬,依然埋头苦吃。 「你……你刚刚说甚么?」赫伦哑着嗓子问。 「她怕我自杀。」丹奥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这个老毛病,心情一沮丧就想死,所以莎夏才会想紧盯住我。」 又是片刻沉寂后,杏子吶吶地开口了。 「可是你祇是想一想而已,对不对?你不会真的那么做,对不对?」 默默地又吃了几口,丹奥突然放下盘子,抬眼,苦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那么做,可是……」他慢条斯理地扭开衬衫钮扣,掀开,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白皙的正心口处赫然有一道很明显的刀疤,不是割伤,是刺伤。 「当我沮丧到极点时,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所有人都震惊得连抽气都抽不出来了。 「可……可是那……那伤是在……在……」 合上衬衫,丹奥耸耸肩。「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脏是在右边。」 「咦?!」也就是说,他原就是有意要刺杀自己的心脏,却发现好巧不巧的,自己的心脏居然早就逃到隔壁去住了? 慢条斯理地扭回钮扣,「那年我十六岁。」丹奥再做补充说明。 「天哪!」 「你……」莎夏两眼惊骇地瞪住他。「为甚么要那么做?」究竟是甚么样的悲惨境遇会刺激得他去做出那样绝望的举动? 其它人附和着拚命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为甚么啊?」丹奥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仔细想了一下。「嗯!我想是因为那年的秋天特别萧瑟凄凉吧!」 「欸?!」异口同声的惊呼,无法置信又不可思议。 那年的秋天特别凄凉? 这是哪一国的惨事? 「真的,」丹奥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年秋天真的好凄凉,风好冷,落叶好多,老是在我的窗外飘呀飘的落下去……」说着,他还摆动着修长的手表演落叶飘零下来的模样,还满有那份味道的。「至今想到依然会令我无限感伤……」 「那就别想!」大家再次异口同声的大吼,惊恐又紧张。 丹奥眨了眨眼,蓦而笑了。 「你们不必太紧张,我看了整整八年的心理医生,已经不会……」 「不会想自杀?」异口同声的追问,充满期待。 「不,是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陷入那种绝望的境界了。」 「呿!」 丹奥再次耸耸肩,拿起盘子继续奋战,心里仍在怀疑他究竟吃不吃得完? 而其它六人则面面相觑好半天,每一张脸都不是普通的难看,每一双眼也都在询问其它人: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赫伦终于决定了。「暂时就由莎夏负责……呃,照顾丹奥,没问题吧?」 莎夏没有回答他,转而直接向丹奥劈出一道雷鸣。 「我先警告你,丹奥,在你归我负责期间,你最好不要给我凸槌!」 丹奥瞄过眼来,笑了。 好极了,他在笑,不是沮丧,真是上帝保佑! * ☆ ☆ 他们很顺利地在一日后来到基山加尼,如果他们能够就这样通畅无阻的顺行下去,那就甚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很不幸的,就在基山加尼,他们碰上了料想不到的状况。 「OK,我找到车子了,祇要开车到蒙巴萨之后,大概就没有问题了。」 说完,赫伦正待领大家前去坐车子,却被丹奥一把扯回餐店里去。 「赫伦,我想你最好先让恰卡改装一下到地方书记处看看。」 虽觉狐疑,赫伦仍按照他的话做,不到十五分钟,恰卡回来了。 「有人拿照片到地方书记处找我们,我想,现在祇要我们踏出这间餐店一步便会遭遇到危险。」 「他们已经追到这儿来了?」尼基不可思议地问。 「不,我想是他们到处都有人,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碰上。」 「那现在怎么办?」 「已经到这儿了,还不能通知对方来支持我们吗?」 「不行!」赫伦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事实上,刚果政府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所以我们不能冀望他们的援手,祇能靠我们自己。」 「为甚么?」 「因为追剿伊斯兰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联合国很难对刚果政府解释为甚么他们还留在这儿,但这还不算甚么,更糟糕的情况是,刚果政府将可以名正言顺地没收我们护送的东西,如此一来,我们的任务就彻底的失败了。」 「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我想……」赫伦沉吟。「唯今之计,祇能走回老方法,尽量避开人烟。」 「怎么做?」 「一个是自维仑加山区过去,一个是越过伊都里森林过去。」 「伊都里森林?」恰卡喃喃道。「如果没有人带路,我们统统都会迷路在里面,也许刚果大猩猩会看上尼基作女婿,然后我们都会变成大猩猩的亲戚!」 「那就是维仑加啰?」 「至少那里不容易迷路。」 「可是,今天不算也祇剩下两天而已,来得及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说的也是,那就……」 「试试看吧!」 第六章 一般人提到刚果就想到猩猩,但若是提到刚果的维仑加山区则是河马最多,是全世界最大的河马栖息地。 再说到河马这种东西,脾气暴躁又蛮力惊人,是非洲杀人最多的草食性动物,而且成年河马就跟一座小山一样,实在难以想象这种庞然怪物竟然吃几根草就能吃成这副德行。 总之,河马是种很讲究地盘势力的黑道头头,所以当地土人都很清楚不能随便闯入牠的领域或者挡住牠的路,特别是夜间的河岸,以及河马习惯通行的路径更要回避三千里。 「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喔!」赫伦神情凝重地警告大家。「别看河马是吃草的动物,牠那两颗大牙可是能轻而易举地咬碎玻璃纤维制的快艇,牠的解剖功力绝对比一流的外科医生更高明,如果你们不想被活生生解剖,请牢牢记住我的话,否则到时候我可不负责收尸!」 「那如果不小心碰上了怎么办?」装死?还是赶紧落跑? 「那就有趣了!」一旁的恰卡立刻哈哈大笑。「我敢保证,牠绝不会以为你打算和牠来一场友善的社交拜访,当你还在那边考虑该如何向牠解释你祇是路过牠家门口,绝不是计划要诱拐牠老婆的时候,牠已经埋头冲过来,打定主意要让你尝尝牠那两颗大牙的滋味了。」 「我是在问你如果不小心碰上河马的话,我该如何应付,又不是在问你我能不能泡河马的老婆!」尼基没好气地说。 恰卡耸耸肩。「那祇有一个办法。」 「甚么办法?」 「低头祷告,祈求上天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呿!」 「记住,夜里千万不要到河边去!」这是赫伦的慎重叮咛。 「不,即使白天也不要去。」丹奥又追加嘱咐了一句。 大家都听进去了,唯有尼基,他祇听进恰卡的叮咛,耳朵则自动排除掉丹奥的嘱咐,就像计算机的防毒软件一样。 自从莎夏日夜紧伴在丹奥身边之后,他就把丹奥视成眼中钉……不,眼中的大木棍,恨不得把丹奥一口咬成两半──这点倒是跟河马一样粗鲁,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河马一样边走路边拉屎,打架的时候还会顺便把大便当暗器一样丢出去? 「现在,杏子和恰卡去看看前面的营地有没有人,若是没有,今晚我们就可以到那儿过夜;我则和摩拉回头去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过来,至于莎夏和尼基,你们和丹奥留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 他们一离开,尼基立刻对莎夏招招手。「莎夏,妳过来一下,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妳说。」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有甚么伟大的言论要发表,而是眼看丹奥和莎夏站在一起实在很碍眼,所以找借口分开他们而已。 莎夏不疑有他,马上走过去,尼基也马上对丹奥露出炫耀似的胜利眼神,没想到莎夏才走到三分之一又突然折回去,他的笑容僵住。 「莎夏?」 莎夏毫不犹豫地回到丹奥身边,因为她在无意中瞥见丹奥在放下背包后即掏出烟来。现在她已经相当了解他抽烟的习性,除去工作时间以外,如果他心情很好,绝不会去碰烟。所以她马上转回来想问问他是不是又在愁一些有的没有的,却见他又把烟收回去。 「呃,还是你过来告诉我吧!」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神则询问地望着丹奥,后者微微一笑,不吭声。 「可是我要说的话不能让第三者知道呀!」尼基又气又怒地叫道。 「那就以后再告诉我。」双眸仍然询问地注定丹奥,莎夏两眉坚持地蹙拢,丹奥却依旧含笑不语。 「但……」眼看他们两个竟然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尼基几乎被嫉妒的怒火燃烧成炭灰。「以后说就来不及了嘛!」 「你若是急就这样说,否则以后再说!」莎夏有点不耐烦了,瞳眸中开始出现怒意的瞪住丹奥,后者却耸肩以对,耸得她火冒三丈地冲口而出,「你到底说不说嘛?」 「我是要说啊!」尼基忙道。「祇要妳过来,我马上告诉妳!」 「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咦?」 「喂!说不说呀你?」莎夏对丹奥扬了扬下巴。 「妳要我说甚么?」丹奥慢条斯理地反问。 「你刚刚为甚么想抽烟?」 「因为我想抽烟。」 「废话!」莎夏嗤道。「我是在问你,你为甚么会想抽烟?」 丹奥又耸肩。「也没甚么,祇是想抽烟而已。」 「见鬼的没甚么!」莎夏又开始火大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心情好的时候不会抽烟!」 双眉一挑,「妳怎么知道?」丹奥颇意外地问。 见他讶异的表情,莎夏的怒焰瞬间消失,并立刻转换成另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嘿嘿,怎么样,很厉害吧?告诉你,这种小case我随便猜一猜就知道啦!」她大言不惭地自夸自擂。 「你心情好的时候不会抽烟,也就是说,当你抽烟的时候,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而且你抽的烟越多越猛,就表示你的心情越来越糟糕;可是当你心情并不好又没有抽烟的时候,那就完了,准是大爷你的心情已经陷落到谷底,沮丧到近乎绝望的地步了。」 「没想到妳真的都知道!」丹奥相当惊讶。 「那当然!」莎夏得意地哈哈大笑。「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么简单的问题哪里难得倒我!」 可惜她和尼基搭档了两年却始终未曾察觉到尼基对她的心意,这种迟钝也足够她死上上百次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她察觉了又如何?两年下来她不曾对他产生一丝半毫那种感情,难道知道尼基对她的感情之后,她就会喜欢上他了吗? 这可难讲。 「莎夏!」尼基抗议的大叫,并怒气冲冲地飙过来,像个火车头似的。「是我要跟妳说话,妳为甚么……Shit!」他忽然停住,并咒骂着把视线拉向左方树上,左额上黏着一小坨气味甜美的猩猩粪便。 但见一只年幼的猩猩彷佛玩具猩猩似的双手吊挂在横枝上,并抿起薄嘴唇咧出棕色的牙齿,对尼基露出嘲讽的笑容;还有另一只坐在靠树干的树枝上,拍拂着手掌发出刺耳的尖笑,开心得不得了。 看样子牠们很喜欢这种游戏。 但尼基却不怎么喜欢,他大骂几句后便诅咒着往河边走去,准备去洗干净头上的猩猩粪便,他可不想黏着一头粪便一路臭到阿鲁去。 「尼基,你想上哪儿?」莎夏忙大声问。 「河边!」 「可是恰卡说不能到河边的!」 「他说晚上不能到河边。」 「但丹奥也说……」 不提丹奥还好,一提丹奥,尼基更是满肚子火。「丹奥又懂甚么?我为甚么要听他的?叫他去死吧!」他怒吼着消失在他们视线之内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丹奥喃喃道。「不过无论如何,妳最好赶紧把他叫回来,否则我们……不,我的麻烦就大了!」 「呃?」 * ☆ ☆ 在尚未亲眼见识过发威的河马之前,大部分人对河马的印象就是迪斯奈卡通里那种穿着芭蕾舞裙,长着两粒小小圆圆扁平牙齿的滑稽角色;即使见过河马,最多也祇觉得那不过是只臃肿肥胖的丑陋家伙,绝不会可怕到哪里去。 直至你亲眼见到…… 甫蹲下身子,尼基便听到一阵浓重低沉的闷哼自侧方茂盛的草丛里传过来,然后是草木沙沙的声响四处回荡,彷佛有甚么庞然怪物正朝他迅速移动过来。 他及时惊觉到沉重的危险气氛,并反射性地掏出手枪,顺势起身,顾不得头上的猩猩粪便,开始谨慎地往后退。然而才不过退出五、六步,一头起码有一吨半以上的公河马便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牠看上去比推土机更巨大,那张大嘴彷佛可以塞进一整张餐桌,包括桌上的食物──他。此刻,牠巨大的鼻孔对他喷着显然很不友善的怒气,那姿态像是橄榄球队员打算做达阵练习,随时都有可能冲刺过来…… 不,牠已经冲过来了! 尼基镇定地摆好姿势,然后发射出手枪内所有的子弹,全然没有考虑到河马那种坚硬到连狮子也咬不穿的皮,根本不是区区手枪子弹可以射穿的。 直至子弹全发射出去后,他才不敢置信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再望向依然笔直朝他冲过来的火车头,随即扔掉手枪,惊慌地回身落跑。 他不以为自己跑得过火车头,所以很机警的绕着树林跑,但那辆推土机的躯体虽然巨大臃肿,动作却十分灵活,始终紧追他不舍,最后,当他依稀觉得彷佛有一股怒气在他身后吹拂时,终于忍不住狂叫了起来。 「莎夏,快来帮我,河马在追我呀!」 莎夏几乎立刻出现在他眼前──她是听到枪声赶过来的,而且同他一样,双手持枪镇定地摆好姿势…… 「不,手枪对牠没用啊!」 「耶?!」 两秒后,两人一齐拚命往前奔命。 「现在怎么办?」 「我们分开,无论牠追谁,另一个立刻去找恰卡,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好,数到三……」 「一……二……三,分!」 很不幸,火车头追的是莎夏,也许是因为莎夏是女的,公追母,天经地义。 莎夏对自己的体力一向很有自信,问题是她没有被愤怒的河马追赶的经验──相信没有多少人有过,河马的持久力肯定比人类高,尤其莎夏是使尽全力在逃,否则她早就被追上了。 因此,不过数分钟后,她便开始发出剧烈的喘气,胸口彷佛有一把火焰在燃烧,觉得无论怎么用力吸气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现在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停下来好好喘两口气。 然后,她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她以为躲在足以遮掩她整个人的大树干后便可以得到片刻的喘息,但是她才喘了一口气,一股极大的力量便由身后的树干传至她身上来,使她一个踉跄往前扑跌在草地上,她立刻翻过身来,恰好瞧见巨大的火车头几乎已来到她跟前。 这回她绝对逃不过了! 她想,却依然本能地手脚并用拖着屁股往后退,然后,当那张血盆大口朝她噬过来的那一剎那,她突然听到一响粗树枝折裂声,旋即,血盆大口喀一下合上,火车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姿势煞住脚,急转身,在三秒钟之内即狂怒地改向那个胆敢打牠屁屁的敌人暴冲过去──连牠爸爸妈妈都没还打过牠屁屁呢! 「丹奥,快跑呀!」 虽然听见莎夏的警告了,但从未面对过危险的丹奥一见河马对他冲过去早就吓傻了,祇徒劳地把手中剩下的半截粗树枝朝河马扔过去,就好像小孩丢一根稻草去攻击大人一样。 下一秒,莎夏便惊骇地看见河马一口咬住丹奥,然后像狗一样甩着巨大的脑袋,好像土狼咬小老鼠似的把丹奥甩来甩去,而丹奥也彷佛破布偶似的在空中摇来晃去,间或发出令人恶心的骨头碎裂声。 「不!」 莎夏吐出凄厉的尖叫,想救他,脑袋却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后,就在她打算不顾一切地拿头撞过去时,河马似乎已经得到了满足,脑袋一偏将丹奥远远地抛出去,然后扬长而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头活像挖土机似的庞然巨物竟然祇是一只尚未成年的河马,无意中撞上尼基,临时起意决定要找他来练习一下攻击技巧而已。 若是成年河马,那一口早已将丹奥咬成两截了。 奇迹似的,当莎夏冲到丹奥身边时,他竟然还清醒白醒地睁大着蓝眸──虽然眼镜早已不翼而飞,甚至一看见她就笑了。 「不……不痛,我想我……我伤得应该不……不是很重。」 伤得不重? 莎夏惊惧地瞪住他左胸和左腰上的两个洞,每一个洞都大到可以塞进一支啤酒罐,甚至可以瞧见里面断裂的肋骨和内脏,鲜血彷佛水管破裂似的泉涌而出,她立刻脱下T恤捂住其中一个洞,另一个洞祇能光用手捂住。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痛,而是因为惊吓和疼痛过度导致全身麻痹。 「你……你……你……」 噙着泪水,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反倒是他忙着提醒她,她的仪容好像不太雅观。 「妳……妳祇穿着胸罩,这……这样不太好,最……最好再套一件衣……」 「见鬼,你现在还跟我说这种事,你自己……你自己都……都……」 他又笑了。「没……没关系,我早……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既……既然注定一定要……要有一个人受伤,我……我宁愿是我受伤……既然一定要受……受伤,我也宁愿是为……为妳受伤,所以不……不要在意,这是避免……不了的……」 「丹奥……」 「天哪!」大家终于赶来了,而且个个惊呼着立刻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忙着替丹奥急救。 赫伦更是气急败坏地怒吼。「怎么会这样?」 「为了救我,」莎夏哽咽着说。「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他却突然冒出来救了我,但他自己却……」 「该死!真该死!」赫伦诅咒着掏出手机。「我必须立刻通知他们!」 「可是这个呢?」尼基脱口道,并举起他们护送的手提箱。「我们的任务是平安把手提箱护送到联合国的人手里,如果冒险在此刻暴露他们的行踪,手提箱便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刚果政府没收,这些不都是你说的吗?SA的守则是不计代价完成任务,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你这样不是违反了守则?」 「你……你……」赫伦勃然大怒地把手提箱抢过来远远地扔出去,就像抛弃垃圾似的。「我们护送的根本不是那个,因为那里面甚么都没有,」他咆哮着。「我们护送的是丹奥呀!」 「耶?!」尼基不禁吃惊得噎了口气。「那……那手提箱……」 「烟雾弹!」 「其……其它组人……」 「诱饵,全都是分散注意力的诱饵!」 尼基顿时呆住了,就在这时,丹奥突然抓住莎夏的手臂,呼吸显得非常凌乱困难,表情非常痛苦。 「对……对不起,不过我……我好像不……不能呼……呼吸……」 莎夏心头一沉,「不!」她断然地大声道,彷佛祇要她够坚决,情况就会按照她的意思演变。「你必须呼吸!丹奥,你必须呼吸,用力呼吸!我发誓,祇要你不停止呼吸,我就不再生你的气,以后你想怎么捉弄我都随你,我都不会生气,真的,我发誓……」 她想尽办法要让他支持下去,可是他的呼吸依然越来越窘迫,越来越窒碍,喉头开始出现令人心惊的咯咯声,瞳孔放大,蓝色的眼珠子也逐渐往上翻,然后,她听到摩拉的警告。 「他休克了!」 * ☆ ☆ 阿鲁是距刚果与苏丹、乌干达国境交界不远处的一个小村镇,破烂的马路,破烂的村舍,破烂的黑人──乌干达的难民依然不断往这儿逃,在联合国难民营里的医疗所设备反倒比镇里的小医院更先进完备,镇里的行政长官家人都宁愿到难民营里看病,也因为如此,联合国的人才得以暗中在难民营里成立临时指挥所。 此刻,一个胖胖的光头佬正在医疗所病房外对莎夏等六人大肆咆哮。 「……他们没有交代你们吗?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他,即使无法将他护送到这儿也无妨,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伤到半根寒毛,现在你们却让他遭受到如此沉重的伤害,他的左肺完全失去功能,左侧肋骨全断,又摘除了胰脏,切掉一半的肝脏,还有……天哪,你们究竟算甚么SA?」 莎夏等六人垂首无语。 「现在可好,全砸锅了,若是他没能及时清醒过来,整个非洲都要完蛋了,你们知不知道啊!」 又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对不起,可是……」赫伦硬着头皮说。「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 光头佬哼了哼,「很简单,伊斯兰团的人在这里研究生物武器,但在我们抓到那个主持研究的家伙之前,他就先自杀死了。倘若我们不能及时得到进入研究密室的密码,它将会在……」他看了一下手表。「八个钟头又二十六分钟后爆炸,到时候所有的病毒将会散布在整个非洲大陆上,你们自己想想吧!届时将会如何?」 「那又和丹奥有何关系?」 「祇有丹奥有办法从那个家伙身上得到密码。」 「可是那家伙不是死了吗?」 「没错,那家伙是死了。」 「人都死了,那还有甚么办法?」 「……的确,没有人有办法从死人身上得到任何消息,可是丹奥,他就是有办法。」 莎夏六人不禁面面相觑。 「不过是开一间密室而已,」尼基不服气地咕哝。「其实很简单的嘛!连我都会,祇要……」 「你以为那家伙没想到这点吗?」光头佬嗤之以鼻地说。「他早就设妥最严密的安全机关了,无论任何人打算用任何方法或任何仪器探查密码,甚至破坏密室,那间密室就会立刻爆炸,而且我们也不能一试再试,仅有一次输入密码的机会,不是成功就是失败,在这种情况下,你敢拿整块非洲大陆冒险吗?」 尼基窒了窒。「既然如此,为甚么不一开始就立刻把丹奥送过来?」 「因为伊斯兰团总部的人知道我们有办法打开密室,祇是不知道究竟是甚么办法,但他们不想让我们打开密室得到里面的东西,这是可以确定的,所以如果我们光明正大的把丹奥接过来,保证他活不到打开密室。」 「就像第一天那三组人吗?」恰卡轻轻问。 光头佬稀疏的眉毛高高一扬。「不,其它九组人早就全灭了!」 六人不约而同的抽了口气。 「全……全灭了?」 「没错。」 「祇……祇剩下我们这一组?」 「也没错,这还是多亏了你们有丹奥在,否则你们也到不了这里。」 赫伦突然想到校长对他的嘱咐:无论如何都要听从丹奥的话,他们才有机会安全到达目的地。当时他不明白校长究竟是何意,现在……仍然不懂为何会如此,但至少他知道校长为何要那么说了。 他们能一个不缺地安全到达这里,这就是为甚么。 「那又为甚么要瞒着刚果政府?」杏子问。 「妳以为刚果政府知道之后,不会想要拥有密室里的东西吗?」 杏子啊一声,缩回去了。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想让刚果政府知道丹奥到这里来了。」 「为甚么?」 光头佬沉默着尚未回答,走道那头突然出现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跑来。 「桑瓦先生,刚果政府知道他来了,他们要见于晨;还有,苏丹和乌干达好像也得知消息了,我们是不是最好先准备一下?」 光头佬咬了咬牙。「告诉他们,没有于晨,这里祇有丹奥。查士敦。」 「可是他们祇要稍微查一下就会知道于晨和丹奥。查士敦是同一个人了。」 「先应付过现在再说,之后,你要赶紧预作安排,随时准备要把丹奥送离开这儿,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得到丹奥,他是属于联合国的……」顿了一下,光头佬泛出苦笑。「至少在他父亲得知他受伤的消息之前,他是属于联合国的。」 莎夏六人越听越吃惊,越来越搞不懂丹奥究竟是甚么身分了。 光头佬又看回他们。「我不能告诉你们为甚么,你们祇要知道他是牺牲你们所有SA都得保住的人,所以……」 「桑瓦先生,」病房里突然冒出一颗兴奋的脑袋。「他醒了!」 「真的?」光头佬更兴奋。「那他现在有没有办法……」 「勉强可以,不过最多祇能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光头佬立刻唤来医疗所门外的守卫。「快,快去把尸体推过来!」 莎夏六人狐疑地看着他们推来一副尸体送入病房内,片刻后,光头佬即匆匆忙忙跑出医疗所,跟着尸体又被推出来送走,再过约十分钟,光头佬即眉开眼笑的回到医疗所,说他手舞足蹈一点也不夸张,再搭配上那副圆滚滚的身躯和闪闪发亮的光头,简直就像是正在呱呱叫的大海狗。 「我就知道他一定行,密室打开了!」 莎夏六人再次面面相觑。 究竟是怎样? * ☆ ☆ 纵然有好多话想问丹奥,但赫伦等人始终没有机会再见到丹奥,然而在他们出发回德国之前,丹奥却主动要求让莎夏去见他。 再见到丹奥,祇一眼,莎夏立刻别开视线,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那股令人无法呼吸的激动与酸楚。片刻后,她自觉掉泪的冲动不再那么强烈,起码是在她可以控制住的范围之内,始把目光移回原位,落在那副层层绷带包裹的瘦削躯体上,再缓缓往上拉至那张苍白枯涩的脸容。 「嗨!丹奥。」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蓝眸徐徐打开,黯淡无神,彷佛两颗失去光彩的玻璃珠。「莎夏。」 「他们不让我见你,不过,你要见我?」 「我想看看妳,但是……妳低下来一点好吗?」丹奥微弱地要求。「我没有戴眼镜,看不清楚妳。」 莎夏立刻弯身俯向他,丹奥微瞇着眼端详她,而后笑了,脸上写满了欣慰。 「妳没有受伤。」 「有,怎么没有,我屁股青了好大一块呢!」莎夏故作轻松地说,不如此的话,她会哭出来。 丹奥又笑了。「我可能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们会有好长一阵子见不到面,妳……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莎夏毫不犹豫地说。「台湾吗?」 「不,应该是在英国吧!」丹奥话说得很慢,显见出声说话对他来讲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母亲在英国工作,而且……而且他们也不会想让我奶奶知道我受伤了,在所有孙儿女里头,奶奶……奶奶是最疼我的。」 「你爷爷呢?」 「就算没有人说,爷……爷爷也会知道的,不过他……他不会告诉奶奶。」 见他说话越来越喘,又出现断断续续的情况,莎夏立刻察觉到他已经累了。 「你不要说话了,我……」 她正想叫他休息一下,病房门突然打开,前后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光头海狗,她认识,但后面跟进来的那位沉稳斯文的东方中年人她就不认得了,不过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中年人先看她一眼,眸底瞬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奇妙表情,而后站至床边。 「小晨,我来带你回家了。」 「爸爸。」 一听,莎夏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中年人似曾相识,原来他和丹奥的五官有几分相似。 「培迪,那个……」光头海狗低声下气地嗫嚅道,原来那种高高在上的严酷姿态全然不见踪影。「真的不能再商量吗?」 「很抱歉,合约就是合约,合约上明明白白写着祇要小晨受到一丁点伤害,合约立即作废。」于培勋温文尔雅地淡淡道。「何况那还是我答应我太太的条件,你知道我是最疼老婆的,可不能对她食言,否则她要是气个两、三天不跟我说话,那我可惨了!」 光头海狗欲言又止地蠕动嘴唇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不得不放弃了。 「不过因为错在你们,所以酬劳你们还是得照付,直到他死亡为止。」 「我知道,每年六颗两百克拉的顶级钻石,我们会照付的。」 「很好,够爽快,」于培勋满意地颔首。「所以如果是小晨自己要帮你们,我不会阻止他,这样够大方了吧?」 双眼一亮,光头海狗差点没跳起来欢呼。「是,是,够大方了,够大方了!」 而病床上,半死不活的伤患苦笑着叹了口气。 「爸爸,你别老是……老是当着我的面把我卖了嘛!」 「哪有?」于培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要你自愿的不是吗?」 「我才不会自愿做那种事。」 「是吗?」于培勋诡谲的眼忽地瞄向莎夏,「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敢把话说的那么肯定哟!」话落,他对莎夏含笑颔首。「我是丹奥的爸爸,请问妳是?」 「莎夏,我叫卓莎夏,呃,伯父叫我莎夏就可以了。」不知道为甚么,她总觉得于培勋的眼神令人很不自在。 两人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蓦地,于培勋挑了一下眉,随即俯下身去对丹奥低语数句,后者一惊。 「真的?」 「没错。」 吃惊立时换上慌乱,「莎夏,看在……看在我救妳一命的份上,」丹奥满脸的焦急。「妳能不能答应……答应我一件事?」 莎夏觉得很奇怪,但仍一口答应下来。「任何事!」 「下个月到阿富汗的任务,不……不要去!无论如何,千……千万不要去!」 「咦?可是……可是我们不能拒绝任务的呀!」 「可以!妳一定……一定要拒绝!」 莎夏不觉蹙起眉宇。没错,是可以,当SA自认无法顺利完成任务时,她可以拒绝,但那也等于是变相地承认自己的无能。 「答应我,莎夏,」见她犹豫不决,丹奥更急,急得满头冷汗,甚至想勉强起身。「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莎夏忙按住他。「我不去,可以了吧?」 「妳发誓?」 「我发誓,我发誓!」 丹奥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叫……叫尼基也不要去。」 「那我可没办法,他不可能听我的。」因为学校那边已经通知他们,任务失败的讨论会尚未开议,火冒三丈的校长便已决议要将他们全体降至初级,如果不把握住每一次出任务的机会,甚么时候才能爬回原位? 「试试看嘛!」 莎夏叹气。「好,我会试,OK?」 说到这里,又有人进来了,是医生和护士。 「对不起,要检查伤口了。」 光头海狗先出去了,于培勋也跟着离开,莎夏犹豫了下。 「待会儿我就得跟赫伦他们一起回德国了,不过我一定会去看你的!」语毕,她即毅然转身离去。 没错,反正她还可以去看他,有甚么好舍不得的! 奇怪,她为甚么会舍不得? * ☆ ☆ 见鬼,她根本见不到他! 「对不起,我大哥在睡觉,请妳改天再来。」 这是他妹妹,一眼就知道就是个鬼灵精。 「对不起,我大哥到医院去做复检,请妳改天再来。」 这是他另一个妹妹,看上去活像个洋娃娃似的,可爱得不得了。 「对不起,我大哥到医院去动植皮手术,请妳改天再来。」 这是他弟弟,跟他完全两个样,活泼健朗,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是兄弟,搞不好是捡来的。 「对不起,大少爷他……」 这是他家的管家,看起来忠厚又老实,所以说谎时总会在额头上贴纸条通知别人他在说谎。 为甚么他的家人不肯让她见到他呢?因为是她害他受伤的吗? 「走吧!莎夏,会赶不上飞机的。」 「哦,好。」依依不舍地再回头一眼,莎夏才偕同她的新搭档杰森离开那栋宏伟的历史建筑物。 说到她的新搭档她就觉得很诡异,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她硬着头皮拒绝了三个月前那次阿富汗的任务,虽然她也曾劝尼基放弃,但尼基坚持要跟另一位甫失去搭档不久的人一同出任务。 那一回,八位出同一件任务的SA中了同样的诡雷,有人断手有人断腿,有人失明有人毁容,甚至有人掉了老命,尼基则是断了一手一腿,落得祇能装义肢作复健,短期之内不可能再出任务,甚至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出任务都是未知之数,所以她不得不更换搭档。 丹奥怎么会知道呢?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去找他,发誓非得见到他不可的原因,因为她要问问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任务不安全? 绝不是因为她想念他,也不是因为她惦记他,更不是因为她想见他想得要死! 绝不是! 第七章 莎夏是个非常乐观的女孩子,从来不知道何谓忧愁,何谓感伤,即使知道,那种无聊的情绪在她身上也逗留不了多久便会自动闪开──她身上太不「营养」了。 但是这年,当秋意初起,满山头的叶子逐渐变色,一簇簇的黄,一簇簇的红,鲜艳中泛着苍凉的晦涩,她似乎能稍微体会到丹奥为何每逢秋天便百般愁郁,那萧瑟的风,凄凉的情景又为何会带给他如此深刻的感伤。 于是,偶尔她也会遥望着远处山头沉思,于是,她也会叹气了,于是,她也开始抽起烟来了。 Virginia,他的烟。 抱着大狗熊,杏子盘膝坐在床上注视莎夏已经许久,后者倚在窗傍一根根烟抽个不停。 她染上烟瘾了吗? 「莎夏。」 「……」 「妳……爱上他了吗?」如此明显的事实,倘若她都看不出来的话,实在没资格称作是莎夏的朋友。 杏子并没有指明是谁,但是…… 「好像……」沉默良久、良久后,莎夏才慢条斯理地做出回答。「是吧!」也许起初她仍懵懂,但随着时日逝去,逐渐明显的痛苦,她终于能够厘清自己的感情,这份愁结,这份感伤,不是为他又是为谁? 人,总是在痛苦中才能看见原先看不见的事实。 杏子叹气,一副她就知道的表情。「妳去找过他几次了?」 「二、三十次吧!」出任务前后一定各去一次,没有任务时,每个月也会在周末时去两回。 「都见不到他?将近十个月了,一次也见不到他?」 「……」 「他不想见妳吗?」 「……」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他也不可能回来了吧?」 「……」 「这样妳还要继续去找他吗?」 「要!我一定要见到他!」不是为了质问他任何问题,而是……而是……她思念他,她想见他想得快疯了! 又叹气,杏子放下大狗熊,下床到莎夏面前,按住她欲再点烟的手。 「尼基怎么办?」 装上了义肢的尼基变得软弱了,在得知莎夏另行搭档之后,毫不犹豫地对莎夏告白,希望莎夏能接受他的感情。莎夏在惊愕之余,仍断然告诉他她并不爱他,但尼基坚持要求至少给他追求她的机会。 「我不爱他。」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同情而勉强自己接受任何感情的女孩子。 「杰森呢?」 杰森比尼基积极多了,两人不过搭档三个多月而已,他就对她热烈的示爱,是那种标准热情过度又有点自大的美国男孩,自以为是情圣,女孩子见了他非得迷上他不可。 「我也不爱他。」这个更滑稽了,她才刚开始熟悉与他搭档,他就突然对她说他喜欢……不,他疯狂的热爱她,然后当场就要亲她,要和她做爱,简直是莫名其妙,她立刻给他来个正拳、贯手,接着是膝击、脚刀,最后再来个回旋踢! 去和他自己的满头星做爱吧! 「那还有吉米、托山尼、王杰……」 类似符兹堡大学这种特别学校,除了非洲之外,在美、欧、澳、亚各洲皆有一所,每年会抽签相互交换十分之一的师生,以便做任务训练上的交流。若是一年前,莎夏必然会很渴望能抽中,但今年,她真的很高兴自己没有抽中。 而杏子所说的那些家伙,全都是交换学生。 「拜托,妳现在到底在干嘛?作媒?」莎夏光火的大叫。 「我祇是在告诉妳,」杏子依然很冷静。「妳见不到他,他也不会回来,所以妳最好早点放弃他,免得自己更痛苦。」 莎夏冷冷地看着她。「妳以为我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当然不是! 「好吧!那么……」杏子祇好退而求其次。「我不希望见到妳这么愁郁,这一点都不像妳,起码尽量让自己快活一点吧!」 又点了一根烟,学丹奥那样合眼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我尽量。」莎夏说。 「那这星期六华兰说要去参加慕尼黑的啤酒节,她邀我们一起去,当然,是如果没有任务的话……」 莎夏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任务就去,这样可以了吧?」 「妳可别到时候临时说不去喔!」 「不会。」 「那波登湖的……」见莎夏答应得爽快,杏子得寸进尺赶紧再盗一垒。 「去,去,去,统统都去,行了吧!」 是的,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见到他之前,她一定得找些事来做,否则她肯定会疯掉! * ☆ ☆ 包括那年秋天在内,丹奥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天越冷,绵绵细雨不停的下,他的心情就越低落,凝望着雾蒙蒙的街道,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再一次动手毁了自己! 她明明说要来看他的,为甚么一次都没有来?是太忙?或者她祇是随便说说而已? 为甚么她不来? 为甚么? 「大哥,吃饭了。」 「我吃不……」 「爹地说就算大哥吃不下,也要来陪我们吃。」 没良心的爸爸! 一家人终于在餐桌旁坐定,当然,每个人都注意到丹奥萧索落寞的神情,也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晨,多少吃一点吧!」桑念竹温柔地劝他。「你爸爸做的菜哟!」 端着饭碗,丹奥勉强咬了一口桑念竹夹给他的滑蛋牛肉,随即又放下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这十个月来,都没有人来找过我吗?」 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应该是没有,但,为甚么他会觉得有一股很诡异的气氛呢? 他狐疑地抬眸,愕然见到所有人都一脸憋不住的表情。 「终于问了。」于培勋笑道。 「卓莎夏,八次。」于家大妹说。 「卓莎夏,四次。」于家二妹说。 「卓莎夏,六次。」于家小弟说。 「卓莎夏小姐,九次。」管家也嗫嚅着插进来一嘴。 「对不起,小晨,不过……」桑念竹歉然道。「你爸爸说的对,你太被动了,不这样逼一逼你,你永远不会了解感情这种事有时候是需要一点主动的。」 丹奥不敢置信地环视他的家人──那是他的亲人吗?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 「你们……」 五张笑咪咪的脸。 「现在该轮到你主动了,儿子(大哥),加油啊!我们五张票统统投给你。」 * ☆ ☆ 一大群人下了火车后,一致决定要经过另一座桥到美茵河对面,再通过葡萄园回到美茵堡。 这票人,是甫自慕尼黑回来的莎夏等将近三十个人,一半女孩子,一半男孩子,其中包括尼基、杰森和那几个对莎夏有意思的男孩子,几乎所有人手上都提着一袋袋的酒,但莎夏没有,她手上祇有烟。 从出发到回来,她一径意态阑珊地猛抽烟。 「莎夏,晚上开派对,大家一起来喝这一趟买回来的酒,如何?」 「随便。」 「蛋糕、饼干、餐具一切都由我们来准备,妳甚么都不必忙。」 「随便。」 「准备好了我们就去叫妳。」 「随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杏子回眸瞄了一眼,叹息。「她到底是去干嘛的呀?」 「陪我们去喝酒?」恰卡说。 白过去一眼,「她是陪酒的吗?」杏子嗔道。 恰卡耸耸肩。「可是她真的祇是陪我们去,再陪我们回来而已嘛!」 「那个丹奥究竟是甚么样的人,会使她如此眷恋不舍?」杰森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也,如果能够知道他对抗的是甚么样的影子,也许就不会像此刻这样始终踩在原地踏步了。 「一个娘娘腔!」微跛着脚,尼基恨恨道。「一个会吃花,掉眼泪的废物娘娘腔!」 杰森呆了呆。「莎夏喜欢那种男人?」那他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可是那个娘娘腔救了莎夏一命!」杏子愤然道。「而且莎夏之所以会遇到那种危险,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我们那次的任务也因此宣告失败了!」虽然很同情他,但她再也受不了尼基受伤成残后的尖酸刻薄了。「再说校长原本已决议要将我们六人降至初级,听说也是他帮我们说情,所以才祇降我们两级的!」 尼基窒了窒。「妳……妳为甚么要提那件事,那件事我并不是有意的呀!」 「不希望人家说你,你就不要说人家!」杏子重重地说。 尼基哑口无言。 杰森则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原来是救了她一命的人,那我还是有机会嘛!」 杏子不禁失笑。「你以为救过她的人都可以吗?告诉你,丹奥跟你们不一样,他……呃,我也不会说啦!总之,他跟你们真的很不一样,你要是见过他就知道了,无论是外表或个性,他都……」 说到这里,杏子蓦然止步,惊讶的眼遥望着堡墙下的山坡,无限错愕。 后头的莎夏差点一头撞上去。「干嘛呀妳,腿断了?」 「莎……莎夏,那……那个……」 「哪个?」莎夏纳闷地顺着杏子的视线看过去,祇一眼,双目猝然圆瞠。 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抽烟姿势,是他! 下一秒,她即抛下香烟,抛下杏子,抛下所有人,抛下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拔腿狂奔向山坡上,奔向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 ☆ ☆ 一回到符兹堡,顾不得校长的欢迎,丹奥立刻跑去找莎夏,没想到莎夏却和同学到慕尼黑去了。 这么一来,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顿时在两秒钟之内瓦解于无形,连丝渣渣也不剩,并马上开始怀疑自己如此冲动孟浪的举止是不是过于欠缺考虑?或者她并不是那么想见他…… 不,也许她根本没兴趣见他,会去找他也祇不过是要实践当初承诺过的诺言而已? 一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立刻逃回伦敦去。 但回头再想到母亲的话,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勉强按捺下懦弱畏怯的心理,决定暂时留下来等她,再由她的反应来决定之后该如何安排自己的行止。 一夜的不安稳,翌日,他终于注意到那份熟悉的景致,萧瑟的秋,冷冷的风,飘零的落叶,在山谷中哀声叹气了一整个上午,回到美茵堡用过午餐后,他又走出堡外,在葡萄园里绕了一圈,然后,眺望着符兹堡市区,他在堡墙下斜坡坐下,掏出香烟来点燃。 她见到他究竟会有甚么反应呢? 就这样,他问着自己,抽着烟,时间悄悄流逝…… 冷不防地,他全身突然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就好像十个月前那头河马朝他暴冲过来那一剎那,他立刻忐忑地转头望去,果然有个影子朝他猛扑过来。 「丹奥!」 咦?! 脑中刚浮起讶异的问号,眼前一黑,他已然被某人扑倒,眼镜也掉了,而且那人还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肚子上,在他尚未看清楚到底是谁之前,那人已俯下身来,公然将一副温暖柔腻的唇瓣紧贴上他的唇,他吓得张嘴要呼喊,一条滑腻的柔软物更乘机堂而皇之地钻进他的嘴巴里,他抽了口气,正待用尽全力推开身上的人,就在这当儿,他那两颗圆睁的蓝眸终于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她的眼! 然后,那双眼赧然合上了,蓝眸怔愣几秒后也跟着合上,双臂轻轻环上她的背,惊喜地拥紧了她…… 好一个欢迎仪式! 「那就是那个……丹奥?」杰森问。 「该死,他又回来干甚么?」尼基的回答。 「看来他对莎夏也有意思,」杏子喃喃道。「难怪他会拚老命救莎夏。」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莎夏终于喘息着直起上身,仍然坐在他的肚子上,在发动千军万马进攻之前,先对那个被她坐在草坡上的人发表战争宣言。 「我不管以前人家是怎么说的,但从现在开始,我是真的要倒追你了,因为我爱上你了,所以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我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就算你讨厌我、唾弃我,甚至憎恨我,或者再次躲避我,我还是要追你,直到你认输为止,这样你明白了吗?」 丹奥似乎惊愕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好半晌后,他才慢慢收起惊讶的表情,徐徐绽开一抹温柔的笑颜。 「我也爱妳。」 闻言,怔愣地眨了好几下眼,莎夏才搞清楚他说甚么。 「欸?!」 那她的千军万马怎么办? * ☆ ☆ 「这就是你的房间?」莎夏好奇地东张西望。「好大!」而且很适合他的气质,古雅宁静。 「嗯。」关上门,丹奥回过身来,「妳要喝……」话甫说三个字便停住,因为莎夏又迫不及待地扑上来贴住他,两臂紧扣在他腰际,锁得既扎实又有力,深恐被人抢似的。 身体语言比嘴里说的话更实际。「也许你会觉得很突兀,我也承认对这方面比较迟钝,因为我没有经验嘛!但我发誓绝对不是耍你或想捉弄你,我是真的真的好爱你!」 丹奥无语,扶起她的下巴,温柔地覆上自己的唇。好一会儿后,他才离开她的唇,附在她耳傍呢喃。 「我也是。」不爱她又怎会为她冒那种险?不过,他可没有她那么迟钝。 好像不认输似的,莎夏仰眸凝住他,更用力地说:「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妳。」 「可是我去找过你好多次了,你却……」 「我不知道。」 「哦……那是……」莎夏歪着脑袋斜睨他。「你的家人不喜欢我吗?」 「不是。」牵着她的手,丹奥领着她来到窗前的长椅上坐下。「因为我太被动了,他们想逼我主动一点。」 莎夏想了一下,好像能了解他的意思。「那么这回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 丹奥颔首。 「你要继续在这儿工作?」 丹奥再一次颔首。「祇要妳在这儿,我就会在这儿工作。」 「我想校长一定很高兴?」 丹奥又一次颔首。「他很兴奋。」 「为甚么?」问了半天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对他最感好奇的也是这件事。 丹奥沉默了,大半天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因为我……」顿住,蹙眉起身去开门,和门外的史提夫说了几句后,他回来歉然道:「对不起,我有点事,妳能等我一会儿吗?」 「那我回去洗澡好了,你办完事到宿舍来找我。」 「好。」 * ☆ ☆ 一放下电话,杏子马上过去敲敲浴室门,很用力的敲,因为里面非常热闹,不但有哗啦啦的水声,还有高昂兴奋的口哨声,如果不用力一点,里面的人肯定听不见──如果这样还听不见,她就得拿槌子来敲了。 「他们叫我们去参加派对,妳去不去?」 「没办法,已经答应他们了,就去吧!」 「丹奥呢?」 「跟我们一起去啊!」说完,莎夏又继续吹她的口哨,最后,竟然大声高唱起来了,而且唱的还是「我爱他,他也爱我」那种乱七八糟的歌,可笑极了。 杏子摇摇头,开始换衣服,一边嘀咕,「丹奥是不是搞错了甚么,居然会喜欢她这种女孩子?」衣服甫换好,门上便传来两声斯文有礼的敲门声,显而易见敲门的人必然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她忍不住又咕哝,「他一定搞错了!」 门开处,果然是丹奥,他的脸颊有点赧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敲女孩子的房门──妹妹的房间不算。 「嗨,丹奥,进来吧!她还在洗澡。」 「啊……」丹奥踌躇着,推了推眼镜。「这样好吗?我待会儿再来吧!」 「不用,不用,无所谓,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而且……」杏子瞄了一下浴室。「我也有点话想跟你说。」 「哦!那……抱歉,我进去了。」 「哪,自己找地方坐吧!不过……」杏子暧昧地挤着眼。「那边是莎夏的床和书桌,也许你比较喜欢坐那儿。」 脸更红了,丹奥尴尬地在莎夏的书桌前坐下。 「呃……请问妳有甚么事要跟我说?」 「那个。」杏子指指莎夏书桌上的香烟。 丹奥怔了怔。「莎夏会抽烟?」 「为了任务,我们每个人都会抽烟,祇是平时都不抽而已,不过……」杏子又瞟一眼浴室。「三个多月前,她开始没事就抽烟,而且越抽越凶,我不知道她上瘾没有,但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叫她不要抽了,有烟瘾对任务并不好。」 盯着香烟,丹奥问:「她心情很不好吗?」 「超郁卒的!」杏子叹道。「她去找了你很多次,又一再碰钉子,虽然她说不会轻易放弃,但思念一个人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想你应该能了解,而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排解那种痛苦,所以就开始抽起烟来了。」 丹奥沉思片刻,颔首。「我明白了。」如果他对她的爱有过任何怀疑,现在也不存在了。 待莎夏洗完澡出来一见到丹奥,立刻兴奋地想要冲过来,丹奥吓得跳起来连退三大步,脸色通红,双手乱摇,眼镜差点掉了。 「不……不要过来,妳……妳还没穿衣服……」 「呃?」莎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仅围着浴巾的身子,又高兴地转了一圈,浴巾角跟着飞扬起来,瞬间露出一丝儿童不宜观赏的部位。「人家都说我的身材很不赖耶!你觉得怎么样?」 怎样? 鼻血快喷出来了! 「我……我先出去,」丹奥胀红着脸想逃命出去。「等妳……等妳换好衣服之后,我再……」 莎夏马上跳过去拉住他。「不用啦!我很快就可以穿好了,你等我一下喔!」 担心他若是坚持要出去,莎夏也会跟着追出去,丹奥祇好局促不安地背过身去,满头大汗地心想:要是多来几次这种情况,他真的会短命! 「好了,你看,我配合你穿的哟!」 丹奥回身一看,跟他同样的米色套头毛衣和铁灰色长裤,果然够帅气又潇洒,不过…… 「我从来没有看过妳穿裙子。」 「不方便嘛!所以除非必要,否则我是不穿的。」莎夏俏皮地歪着脑袋。「怎么,你想看我穿裙子?」 丹奥别开眼,拚命推眼镜,脸又红了。「我……我祇是在想,妳的……妳的腿很美,如果穿裙子的话一定很……迷人。」事实上,每次见到她他都会这么想。 「真的?」莎夏两眼一亮。「好,那我马上穿给你看!」说着,当着他的面,她立刻褪下长裤,骇得丹奥惊呼一声又背过身去。 「妳妳妳……妳应该先通知我一声……」 莎夏没出声,片刻后── 「OK!」 他再次回身,眼前陡然一亮,眼镜掉了一半。 米色套头毛衣并没变,祇不过多了一条淡彩雪纺丝巾作装饰,再换上一条中庸裙,杏子又替她把那头蓬蓬松松的大鬈发绑成一条麻花辫,还特意留下几绺飘逸诱人的发丝,最后再点上一抹朱红,莎夏马上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妩媚柔婉的女人,风情万种又高雅迷人。 「妳……好美……真的好美……」他喃喃道,两眼发直,好像中邪了。 莎夏开心的笑了。 「为了你这句话,还有你的眼神,我以后一定会常常穿裙子。」 丹奥一惊,忙收回目光,推好眼镜,「对不起!」并为自己的无礼致歉。 「对不起甚么?我喜欢你这样看我啊!」脱掉平底鞋,莎夏熟练地换上另一双雅致的低跟淑女鞋,显见她对淑女打扮也很习惯。「其实我也有很多裙子的,迷你裙、中庸裙、一片裙、篷篷裙、荷叶裙、长裙、窄裙,随你挑。」 「对,而且除了任务之外,她从来不为任何人穿,」杏子又替莎夏挑了一个米色的淑女包包。「祇为你。」 莎夏祇看了一眼便摇摇头放回原位,自己另外挑了一个可以和裙色搭配的淑女包包,再把一些琐碎的东西一一放进去,不过在她摸到香烟之前,丹奥便先一步把烟拿走了。 「女孩子抽烟不太好,这包还是给我吧!」 莎夏一怔,看看杏子,再看回丹奥,耸耸肩。「是是是,以后除非任务需要,否则我都不抽了,OK?不过你要让我闻你身上的烟味喔!」 丹奥脸又红了,杏子一副呕吐的表情,这时,又有人敲门了,是恰卡,他一见到莎夏,下巴就拉到地上去了。 「老天,莎夏,妳要去参加选美吗?」 「少夸张了你!」莎夏对他吐了一下舌头,背起包包,挽住丹奥的手臂。「好了,我们走吧!」任何人夸奖她她都不痛不痒,她祇要丹奥的赞美。 「走?到哪儿?」他们有说要去哪里吗? 「喝酒!」 咦?她心情又不好了吗? * ☆ ☆ 每个人都在吹口哨,莎夏也对他们每个人装鬼脸吐舌头。 「莎夏,劲爆喔!今天是想到甚么了,居然穿得这么淑女?」以色列语。 「小姐我高兴!」莎夏跩跩地呛回去。 「啧啧,穿裙子高跟鞋喔!」乌拉圭语。 「小姐我爽!」莎夏下巴抬得更高。 「瞧,连头发都……」墨西哥语。 「你们全都给我等一下!」莎夏蓦然大吼。「不记得本校的规矩了吗?在丹奥面前,大家祇能说英文或中文!」 「咦?有这种规矩吗?」印度语。 「有啊!啊,对了,你是半年多前才来的,难怪不知道。」埃及语。 「他又是谁?」菲律宾语。 「历史文物馆副馆长。」法文。 「很了不起吗?」印度尼西亚语。 「完全不,不过他是特权分子。」希腊语。 「原来如此。」比利时语。 「喂喂喂!你们……」 「好好好,说英文,说英文!」异口同声的英语。 「莎夏,」丹奥倒是没注意到大家在说甚么,祇注意到尼基的大便脸和跛脚。「妳没有阻止尼基去参与阿富汗的任务吗?」他低声问。 莎夏也看过去一眼。「有啊,可是他不听我的嘛!」 「那他……」 「断了一手一脚,虽然装了义肢,但要使用到如同自己的手脚那般灵活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自己又很消极,说不定以后再也不能出任务,祇能坐办公室或担任教练之类的工作了。」 「唉!如果他肯听妳的就好了。」丹奥似乎颇为惋惜。「不过,这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祇要他能够振作起来。」 奇怪的眼神立刻瞄过来,莎夏张口似欲询问甚么,好死不死的眼角瞥见杰森过来了,祇好把问题硬吞回去。 「丹奥,他是杰森,我的新搭档。」亲昵的抱住丹奥的手臂,莎夏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更不吝于大方的说出来。「杰森,这就是丹奥,虽然我们还没有机会说清楚,不过我爱他,他也爱我,所以他可以算是我的男朋友了。对吧,丹奥?」 丹奥尔雅的笑,斯文的颔首,「丹奥。查士敦,你好。」语声更是温和。 「杰森?泰佛。」原来这就是莎夏的丹奥,果然跟他们都不一样。 两人握了一下手,丹奥忽而蹙了蹙眉,深深凝视杰森一眼。待杰森离去后,他即对莎夏说:「有没有地方让我跟妳单独谈一下?」 毫不犹豫地,莎夏牵着丹奥的手往联谊大厅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虽然沿路有不少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因此停下来不少回喝杯酒吃块蛋糕甚么的,但闻讯而来的同学也越来越多,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两个人的离去。 出了联谊大厅后,莎夏直接走出宿舍,穿过王子花园,不久,他们即并肩漫步于下山的步道上。 「妳就这样离开,可以吗?」 「我原本就不想去,祇是答应过他们,所以不能不去。」莎夏侧过来一眼。「你想跟我说甚么呢?我不应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不,当然不是,呃,我是说,我很高兴妳说我是妳的男朋友。」 莎夏立刻绽出甜美的笑靥。「那你是要跟我说甚么?」 「我是想告诉妳……」丹奥的神情有点沉重。「妳最好不要再跟杰森搭档下去了,事实上,这件事我会直接跟校长说,无论妳同不同意都必须如此。我祇是觉得应该先跟妳说一声,希望妳不会在意,甚至……生气。」 「为甚么?」莎夏并不在意,祇是好奇。 丹奥迟疑了下。「因为一年后,他会为了妳而背叛SA组织。」 「原来如此。」莎夏依然很平静。「那么,既然是一年后的事,你又怎么会先知道呢?」 丹奥沉默了。 莎夏盯住眼前的石板道。「就像你预先知道阿富汗那件任务很危险一样吗?」 「那……那是我爸爸告诉我的。」丹奥吶吶道。 「哦!那么是你跟你爸爸一样……」莎夏悄悄瞄过眼角来。「都能够预知某些未来?」 丹奥又静默片刻。 「不是某些未来,而是所有的未来,还有……」他看着自己的手。「过去。」 莎夏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能够看到那个死人所设定的密码?」 「是。」 「酷!」睁大双眸,莎夏惊讶又崇敬地望住他。「好厉害的能力,你真的能看到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是的,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除了……」丹奥停下脚步,凝住她。「妳。」 「咦?我?」 「我在妳身上,」他握住她的手。「甚么也看不见。」 「欸?你偏心?」莎夏立刻提出抗议。 「不是那样,不是我偏心,是……」丹奥啼笑皆非。「我们这种人在这世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是我们看不见的。」 「是这样吗?」莎夏怀疑地斜睨着他。「你爸爸也是?」 丹奥点头。「我爸爸在我妈妈身上看不见任何过去与未来,我爷爷在我奶奶身上看不见任何过去与未来,而我,在妳身上也看不见任何过去与未来。」 「你爸爸,妈妈……你爷爷,奶奶……」莎夏拚命眨着眼,脑筋迅速转动。「你是说,我注定要成为你老婆?所以三年前你才会一看见我就跑,因为你不想因为这样就莫名其妙的被……被……天知道是甚么把你和我硬凑在一起?」 「类……类似吧!」真正的原因他可不敢说,祇要他不说出来,或许不会变成事实,可是一旦说出来了,有九成九会变成事实。 莎夏了解地点点头。「这样就真的不能怪你了,换了是我,大概也会做出跟你同样的事吧!」 丹奥有点不敢相信。「妳……真的能相信并了解我所说的一切?」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莎夏认真地说。「当参与阿富汗那件任务的所有SA全栽了跟头之后,我就一直在思索:你怎么会知道?然后又联想到那次的非洲任务,其它九组SA全灭,却祇有我们这一组能安全到达目的地,而且除了你之外,其它六人毫发无损,那是因为……」 她仰眸注视着他。「赫伦一切都听你的,不是吗?是你一直在设法带领我们避开危险,不是吗?所以那只光头海狗才会表示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得到你,因为你拥有如此惊人的能力,不是吗?」 丹奥沉默着,颔首。 「所以我想……」莎夏沉吟着。「这种事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你会像鱼饵一样被那些贪心又残忍的大鲨鱼撕裂得尸骨无存。」 丹奥依然缄默不语,祇深深凝视住她。 「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不过……」莎夏有趣地笑了,挽住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想想真是好笑,大家都以为你是个无用的废物,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宝物,难怪那个光头海狗说牺牲所有的SA也必须保全你一个人,的确,像你这种人大概是绝无仅有……呃,不对,你爸爸还有你爷爷也是,不过就祇有你们三个了吧?」 「不,还是有其它这种人,祇是他们不像我们这么……这么……」 「厉害?」 「是这么说吧!」丹奥淡淡道。「他们能看见的相当有限,若是未来改变了,他们也无法立即得知。」 「而你能看见的……没有极限?」丹奥点头,莎夏立刻又问:「而且马上就能知道?」丹奥又点头,莎夏马上咧开谄媚的笑脸。「表演一下吧!」 丹奥默默走到路边去按住一株树,可是仅祇数秒后即脸色通红地猛然收回手。 「怎么了?怎么了?」 扶了一下眼镜,又很不自在地咳了咳,丹奥才尴尬地指指树木后的草地。 「半个月前,有人在那里做……呃,做爱。」 莎夏呆了呆,继而失声大笑。「真的假的?就在那儿?天哪!是谁?快,快告诉我是谁?我要好好去糗他一下!」 「我不认识。」就算认识也不敢告诉她。 「呿,真可惜!」 「莎夏。」 「嗯?」 「还有一件事。」 「甚么事?」 「恰卡的死期快到了。」 第八章 救得了他吗? 不,救不了他,也不能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当作不知道,我祇能这么做。 那你为甚么要告诉我? 因为杏子是妳的好朋友,这件事对她会有非常大的影响,甚至影响到她往后的生命,妳可以决定要不要帮她摆脱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你是说? 恰卡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天哪!难道他一直都得面对这种问题吗?」莎夏喃喃自语,并烦躁地猛抓头发。「难怪他会那么忧愁,换了是我早就疯了!」 「嗄,妳说甚么?」趴在床上看小说的杏子问过来。 「没甚么,」莎夏苦笑地挥挥手。「看妳的书吧!」 看着她,杏子狐疑了,「妳怎么了?」她放下书坐起来。「我以为妳和丹奥两情相悦了就不应该再有烦恼的说,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莎夏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杏子,老实告诉我,妳……是不是喜欢恰卡?我是说,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恰卡?」杏子失笑。「妳怎么会这么想?不过我倒是一直拿他当亲人看待,妳是知道的,我们从孤儿院里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一直很呵护我,而且我原本就有个哥哥,恰卡跟他很像,我是说个性,所以我常常在无意识中把他当作哥哥的替身,就是这样而已。」 「是吗?那……」莎夏皱眉。「妳哥哥又是怎么死的?」 杏子笑容倏失。「我小时候贪玩跑到马路上,哥哥为了救我被车子撞死了。」 原来如此! 如果两个「哥哥」都是为了救她而死,那种打击的确相当大。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莎夏忍不住又叹气。 「妳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杏子更是疑惑。「奇奇怪怪的,难道妳和丹奥之间不如我想象中那样顺利吗?」 「也不是那样,而是……是……」 「啊,我知道了!」杏子忽地拍了一下大腿,「妳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所以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对吧?没问题,哪……」她把刚刚看的小说扔给莎夏。「看看这个,美国畅销书排行榜上第一名的罗曼史作家所写的浪漫小说,里面写的肯定可以给妳做参考!」 「开玩笑,」莎夏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上的小说。「我从来不看这种书的!」 「看看嘛,真的很棒喔!」杏子拚命鼓励她。「我原来也是不看的,但是她的书我一定会买来收藏。」 「喂!拜托,妳忘了妳是SA吗?」 「SA又怎么样?SA就不是人吗?」杏子反驳。「我是个孤儿,孤儿最渴望的就是亲人,所以总有一天我也是要结婚的,当我真的爱上某人的时候,就跟妳一样,这又有甚么不对?」 「但,这种书……」莎夏颇不以为然地瞪着封面上那种梦幻般的图片。「这根本是在骗少女的超梦幻小说嘛!」 「不,她写的东西里面有很多地方是相当写实的,写实得近乎残酷,让读者能够很深刻的了解到这世界确实是很现实,但另一方面她又极力美化它,给它一个完美的结局,让我们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又不会太过绝望,能抱着一份期待的心理去面对这个世界,否则大家都不要活了!」 「很抱歉,我不喜欢作梦。」 「不对,它不是要妳作梦,而是要妳面对一切,无论是美好或丑陋的,妳一定要面对它,然后期待妳所做的一切努力能带来美好的结果。自然,小说里的结局总是美好的,现实却不一定如此,但我们总是要抱着一份希望,希望能够更接近美好的结局,妳不觉得这种想法很正面吗?」 她不是会看这种浪漫小说的人,但因为杏子最后这一番话,总觉得正好讲到她心坎里头去,所以抱着姑且看看的心态,莎夏翻开了小说…… * ☆ ☆ 「嗨!」 「哦,嗨!」专注于计算机上的丹奥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力依然专注在计算机屏幕上,可是三秒后,他双手蓦然停住,愕然的眼猝然转回去看着正从窗外爬进来的莎夏,讶异不已。「妳干嘛从那里进来?还有,妳的眼睛怎么那么红?」 「习惯了嘛!」莎夏喃喃道,恶习真的很难改,老是不知不觉就跑来爬窗户,搞不好她天生就有作小偷的劣根性。「至于我的眼睛,我昨晚熬夜看了整整三本小说,今天的课又不能打瞌睡,所以……」任由书本掉落一地,她像得了软骨症似的瘫进他怀里。「借睡一下!」 「借睡?」丹奥哭笑不得地抱住像只小绵羊一样窝在他怀里的莎夏。「甚么时候还我?」 「睡饱了就还你。」莎夏咕哝。 丹奥无奈苦笑,祇好一手抱住她,一手熄掉香烟再关掉计算机,又扯来外套替她盖上。半晌后,原以为她睡着了,她却突然出声了。 「我从来不是那种会作梦的小女生,也不认为自己会去看那种小说,没想到昨晚我却欲罢不能地整整看了三本,如果不是要上课了,我还会继续看下去,自己想想都很不可思议呢!」 「哦?妳是看甚么小说看得那么认真?」 「艾丽斯?葛兰特的罗曼史小说,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不过……」 「艾丽斯……」丹奥脸上蓦然浮现一股很怪异的表情。「葛兰特?」 「……我认为她一定是个历经沧桑,但始终能够以乐观的心胸去面对一切的坚强女人……」 「乐观?」会吗? 「……我喜欢她那种不逃避的态度,也喜欢她那种总是对未来抱着一份希望的心态……」 「是吗?」丹奥苦笑。 「……虽然小说结局都是完美的,不过我相信作者本身所要传达的,还有读者所感受到的,双方都知道那祇是一种期待,而不是现实,但就是要有期待,未来才有可能更完美,不是吗?」 「确实。」 片刻沉默。 「丹奥。」 「嗯?」 「还有多久?」 「七个多月。」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知道。」 「至少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够尽量满足他所有的愿望,让他过得很快乐。」 「我同意。」 「那你能不能安排一下,在那之前不要给他任何任务?」 「我可以去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于是,两个钟头后── 「杏子,如果妳的生命祇剩下半年多,妳最后的愿望是甚么?」 「这个嘛……唔!希望我最爱的男人能陪我度过这最后半年。」 「哦,那你呢,恰卡?」 「我啊?简单,我这辈子祇有一个愿望,祇要能让我过三个月像比尔盖兹那种豪富生活,就算让我马上死掉也无所谓了!」这种愿望倒很符合在赤贫中成长的孩子所会有的想法。 这种事丹奥也许办得到吧? 可是……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 ☆ ☆ 在德国,拥有城堡的城市大都非常浪漫,符兹堡也是,特别是在霭雾弥漫的清晨时分,走在宁静的美茵河畔,古意盎然的美茵堡映照在随风飘动的朦胧水面上,美得有些不真实,彷佛梦境一般! 不过如果不是丹奥的邀约,莎夏绝不可能来做这种以往她认为是穷极无聊的清晨散步,更不可能体会到这种诗意般的浪漫情怀。 虽然秋天的早晨真的满冷的! 「会冷吗?」 「不……呃,有一点。」 丹奥探臂搂住了莎夏,后者窃笑不已。 才怪,她的身体壮得不象话,瞧她的身材就知道了,即使丹奥快冷死了,她也不会抖上一抖。 不过被他搂在怀里的感觉,在过去她一定会认为很恶心,会对那种装模作样的女孩子嗤之以鼻,但此刻,她总算能了解那些女孩子为甚么那么喜欢假装柔弱,因为被喜爱的人呵护的感觉真的好舒服啊! 而且……嘻嘻嘻,这样就可以更贴近一点闻他身上的烟味,真的好香ㄋㄟ! 「丹奥。」 「嗯?」 「你工作的时候一定要抽烟?」 「我在思考的时候一定要抽烟。」 「还有睡前?」 「那是习惯,就好像英国人睡前喜欢喝一杯茶,我是习惯抽根烟。」 「那现在呢?」她仰眸注视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真是帅毙了。「是心情不好,或是思考,还是习惯?」 「都不是,清晨的烟是让我脑袋清醒一点。」 「你有低血压?」 「嗯。」 「毛病真多。」莎夏顽皮地皱了一下鼻子。 闻言,丹奥停下来熄了烟,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里,再继续漫步前进。「妳不喜欢我抽烟?」现在要他戒可能不太容易了。 「不,我很喜欢看你抽烟,祇要你不会得肺癌、心脏病、高血压之类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告诉我的。」 「那你是……」 「我不知道,爸爸说这种事最好不要知道,不过跟抽烟倒是无关。」 「的确,知道自己的死期确实很诡异,特别是你,你的精神那么脆弱,肯定受不了。可是我倒宁愿先知道,而且越早知道越好,这样我能把握的时间就更多。我想……」莎夏低喃。「应该不祇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吧?」 「或许。」 「那么……」 「嗯?」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恰卡,你认为如何?」 眉宇倏蹙,丹奥推了推眼镜,无意识中又掏出烟来燃起另一根,抽去大半根之后,蓝眸俯下来瞄了她一下,再收回去注视着远方。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先「看看」,若是结果比较好,妳想告诉他就告诉他,如果不行,我们再另外想办法。」 「好,就这么办吧!」 过了旧美茵桥,天更亮了,晨雾渐渐散去,不久,清晨的市集使城市逐渐热络起来,在市集广场上,各地聚集的小贩一摊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蔬果和大块的起司和香肠,看得人眼花撩乱,早起的市民也提着菜篮逐件采买,跟台湾的传统市场几乎没两样。 在欧洲星期六的早晨,八点多就已经开始营业的摊贩几乎可以算是奇迹呢! 「你常常来?」 「偶尔。」停下来,丹奥向花贩买了一朵玫瑰,神情腼腆地送给她。 「谢谢。」莎夏接过来闻了一下,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点害羞。「好香。」不过还是没有他身上的烟味香。 沿路慢慢逛,丹奥买了一条面包,几块奶酪和意大利火腿。 「请恰卡来吃早餐吧!」他说。 半个钟头后,恰卡蹦蹦跳跳的来敲丹奥的房门。 「啧啧,这里一般学生是不能来的,我居然有机会上来,真是荣幸啊!」 「请进。」丹奥拍拍他的肩,然后对莎夏点点头。「告诉他吧!他比妳想象中坚强喔!」话落,他便拿着买来的早餐材料到楼下厨房处理。 二十分钟后,当他端着早餐盘回来时,祇见恰卡扶着额头一脸茫然。 「你……呃,真的可以看见……看见……」 放下早餐盘,「是,我可以看见未来。」丹奥坦诚。 「那么你……」恰卡咽了口唾沫。「看见我……死了?」 「为了救杏子。」 「Gee!」恰卡喃喃道。因为他是黑人,所以也看不出他的脸色如何。 「而杏子也将因为你的死而一蹶不振,」丹奥坐下,为大家倒咖啡。「她会认为自己是扫把星,无论谁跟她太亲近都会被她害死,于是祇好把自己孤立起来免得再害死任何人,即使后来勉强结婚生了孩子──那是她最大的愿望,但最后还是离婚了,连孩子都不敢留在身边,也就是说,她将会一辈子受尽孤独寂寞的痛苦,直到死为止。」 「My God!」恰卡惊呼。 「我本来想让你们分开,以免让她碰到那种事,但是……」莎夏低哑地说。「我觉得那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杏子必须要自己去面对那种事,自己去度过那个难关,这对她才是最好的办法。」 恰卡沉默了,好半天后── 「如果说我一定要死,我也宁愿是为杏子而死。虽然肤色不同,但从孤儿院开始,我们互相扶持走来也有九年了,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能够为自己的亲人而死,这是最光荣的事。」他平静地说,「放心,我会设法先开导她,或者……」他望住丹奥。「我可以告诉她关于你的事?」 「可以,不过我希望她能为我保守秘密。」 「她会的。」说着,恰卡叹了口气。「不过我的愿望看样子是实现不了了。」 丹奥与莎夏相对一眼。 「那个愿望我倒是可以帮你达成。」 「呃?」 两天后,恰卡和杏子便出任务去了。 这回他们的任务是去担任一位美国富豪的安全护卫,自然,某人已先知会过那位富豪,在未来的半年里,恰卡和杏子将会确确实实地享受到所谓大富豪的奢侈生活。 这是丹奥唯一能为恰卡做的。 * ☆ ☆ 自掩体后闪身出来,莎夏在一秒钟之内即已摆好最完美的姿势,对准目标扣紧扳机射击出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射击完毕,在两秒钟之内,她又已闪身前进至另一个掩体后,同时更换弹匣完毕,再闪身出去对准目标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这样连续几次后,她终于前进到最后一个目标。 砰砰砰砰! 四个恐怖分子全倒,成功抢救出人质──充气娃娃。 「很好,二十四秒,至目前为止是最快的,而且射击亦无半点失误,没有半个无辜者被妳一枪干掉,祇有人质……」射击教官正经八百地瞟一眼「人质」。「被妳吓到没「气」了!」他说的是恐怖分子的木靶倒下来把充气娃娃压扁了。 哄然一阵大笑,莎夏噘了噘嘴。 「谁教教官你要把自己用到会「漏气」的娃娃拿出来公家用!」 笑声更大,射击教官咳了几声。 「安静,今天毫无失误过关的祇有四个人,大家要好好反省,出任务的时候可不允许任何失误,所以假日最好自己过来练习,完毕,下课!」 一声下课,众学生们即欢呼一声,再眨个眼,一溜烟全跑光了。 「等等,莎夏!」 莎夏回首。「甚么事?」 杰森急急赶过来。「今天晚上大家要在城里酒吧为华兰庆生,妳去不去?」 「咦?华兰今天生日吗?」莎夏惊讶地反问。「那当然要去!」 「八点在大家常去的那家酒吧集合。」 「OK!」 「杏子不在,需要我陪妳去吗?」 「不用,丹奥委会陪我。」 杰森蹙眉望着她匆匆离去。 他应该放弃了,在亲眼见到莎夏与丹奥重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放弃了,他也努力要让自己放弃,但…… 为甚么他就是放弃不了? 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还是因为得不到而不甘心,不想认输?或者是因为这回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超脱过去那种玩世不恭的心态而…… 认真了? * ☆ ☆ 英国有英国的酒吧文化,德国也有德国的啤酒文化;英国人将上酒吧打发时间视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环,而德国人则将喝啤酒视为每天的「必修课」,因此德国的酒馆、酒屋、酒吧、酒店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一到夜里便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使人充分领教到德国人洒脱不羁的另一面。 今夜,莎夏依然穿着裙子,格纹棉制中庸裙,配上法兰绒衬衫、皮背心、宽皮带和短靴,蓬松的长发用一条与长裙同花纹的发带系住,看上去既帅气又妩媚,迷人极了。 「啧啧啧,莎夏,妳一天比一天更漂亮了哟!」 「那当然!」莎夏当仁不让地顶下「漂亮」的荣衔,一边在人满为患,闹烘烘的酒馆中寻找寿星。「华兰呢……啊,在那里!」 拉着丹奥,莎夏找到华兰把礼物送给她,又说了一大堆生日快乐、恭喜发财之类的祝福,然后勾着丹奥的手臂到吧台去,那儿有一大堆人聚在那儿观看电视上的足球比赛,就像所有的德国足球迷一样,又吼又叫的。 「啊,莎夏,以为妳不来了呢!」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让位,让位!」粗鲁地推开一个正在对电视大声喝倒采的家伙,莎夏伴同丹奥一起坐下,再向酒保点酒。「一杯皮尔森,一杯矿泉水。」 「妳不会是要我喝矿泉水吧?」丹奥啼笑皆非地问。 「没错,你祇适合喝矿泉水,」自从那一回和他喝过葡萄酒之后,她就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他喝酒了。「反正矿泉水喝久了也满不错喝的呀!」德国的矿泉水很特别,就像汽水一样会冒泡泡,不过起初会有很多人不习惯,因为它是──咸的。 可是矿泉水一送来,丹奥也没再说甚么,旁边的人却七嘴八舌的鼓噪起来了。 「哎呀!大家都在喝啤酒,怎么他一个人喝矿泉水?」 「不会喝酒吗?」 「男人不会喝酒不算男人喔!」 「太丢脸了,来,我这杯给你!」 「你真的不会喝酒?」 刚刚说话的人都是丹奥不认识的人,所以他仅是微笑以对,但最后这句话是杰森问的,所以他开口回答了。 「会啊!」 「那是一喝就倒?」 「不是。」 「既然如此,为甚么要喝矿泉水?」这句是尼基问的。 「莎夏不喜欢我喝酒。」 每一双眼都很有默契地回过去看了莎夏一下,再转回来。 「因为你酒量不好吗?」 「我不这么觉得。」 「你会闹酒疯?」 「很抱歉,我从不闹酒疯,因为我从没有喝醉过。」 这句话一出口,惨了,原本祇是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哄过来了。 「从没喝醉过?真的假的?」 「没有人敢那么说!」 「真是大言不惭!」 「未免太自大了吧!」 「我不相信!」 「我也是……」 最后── 「来拚一场,输的人负责今天所有的酒钱!」在德国,拚啤酒是常事,不过拚的是谁的肚子大,可以装进最多啤酒。 丹奥没有回答,却把询问的视线投向莎夏那边。 莎夏不禁叹气。「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好吧!要拚就去拚个痛快吧!不过我话先说在前面,不要后悔喔!」 「绝不后悔!」尼基叫着。「好,谁要来?」 「等等,先让我离远点!」说着,莎夏端着自己的啤酒和一碟犹太面包避到吧台尾端去,自顾自看足球比赛。 这样过了半个钟头后── 「天哪,莎夏,他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那些抢着跟丹奥拚酒的人全跑过来了,每一张红通通的脸都不是普通的惶恐,莎夏懒洋洋地自电视屏幕上收回视线。 「他呢?」 「上洗手间。」 莎夏耸耸肩。「早叫你们不要让他喝酒了。」 「我们怎么知道他会变成那样,真的好可怕!」 「对,那可比喝醉酒的人更恐怖!」 「他喝成那那个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需不需要有个人到洗手间去看看?」 「对,对,说不定他已经倒在洗手间里了,我们最好……」 才说到这里,大家又同时噤声,眼看丹奥若无其事地从洗手间出来,瞧见大家都聚集在莎夏那儿,感到有点好奇。 「不喝了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抽了口气。 「不,以后再……不不不,以后你喝酒都不要找我,我……我认输了,啤酒钱我负责!」 「我也是!」 「我投降!」 「算你厉害!」 突然间,大家一哄做鸟兽散,散得丹奥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为甚么每一次都这样?」他喃喃道,疑惑地来到莎夏身边坐下。「他们是怎么了?」 莎夏看他的脸一眼,摇头,叹气。 「妳又怎么了?」 「你真的都不知道吗?」 「知道甚么?」 「人家喝酒是愈喝脸愈红,但你喝酒却是愈喝脸愈白,就像此刻……」她又瞄他一下。「你的脸色简直比死人更恐怖,要是现在让你走出去,我敢担保人家一定会以为你是死人复活起来走路,吓都被你吓死了!」 「会吗?」丹奥摸着自己的脸颊。 「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你吗?」 「有啊!每个跟我喝过酒的人都这么说,」丹奥掏出烟来,点燃。「讲完就没命地逃走了,跟刚刚那些人一样。」 白眼一翻,「那你还问!」莎夏咕哝。「你喝醉过吗?」 「没有。」 「看你这种脸色,必定是没有人胆敢去探究你的酒量到底如何,也就是说,没有人敢跟你拚到底?」 「大概吧!」 两眼盯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你真的没有甚么不舒服吗?」莎夏担忧地问。「你的脸色真的真的很可怕耶!」她现在才知道甚么叫做「比惨白更惨白」。 「不会啊!」丹奥慢条斯理地吸一口烟,徐徐吐出。「而且我还觉得精神特别好呢!」 莎夏呆了呆,不禁又摇头,「怪胎!」她喃喃道。「那你干嘛抽烟?」 「妳的香肠面包里夹不夹香肠?」 「嗄?」现在是讲到哪里去了? 「妳的香肠面包里一定会夹香肠的吧?」 丹奥耐心地解释,同时看看啤酒,再看看自己手上的烟,莎夏也跟着看看啤酒,再看看他的烟,随即恍然大悟。 「啊!你是说喝啤酒一定要抽烟,就好像香肠面包里一定要夹香肠?」 丹奥微笑颔首。 「喂!你的抽烟理论可真多耶!」莎夏哭笑不得地说。 丹奥但笑不语,抽烟。 装个鬼脸,莎夏突然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依恋地靠在他身上。「可是我就是喜欢看你抽烟的样子,迷死人了,而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烟味真的好香啊!」 「妳的癖好真的很奇怪。」 「没有人跟你这么说过吗?」 「有啊!」 片刻的静默,冷不防地,莎夏骤然弹离丹奥身边──彷佛强力弹簧被松开似的,柳眉倒竖,两眼恶狠狠地瞪住他。 「谁?是谁跟你那么说的?」 丹奥显得很困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脸。「很久了,四、五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美国念书,有个同系女同学一直缠着我,说她很喜欢我身上的烟味,后来我实在被她缠得受不了,祇好放弃硕士学位逃回英国了。」 「她喜欢你?」听起来是问句,语气却像是肯定的指控句。 丹奥瑟缩了下。「我……我又不喜欢她。」 「她没有追你到英国?」 丹奥惊讶地睁大了眼,差点以为她也有探知过去的能力。 「是有,所以我才会接受这边的工作,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躲她。」 「这样啊……」眉毛放平了,杀人目光也收回口袋里。「好吧!看在是她把你「赶」到我身边来的份上,饶了她一回!」 饶了她甚么? 听得心惊胆战,「妳……妳原来想如何?」丹奥忐忑地问。 「送她一颗子弹!」 丹奥惊喘。「妳疯了!」 莎夏满不在乎地喝一口啤酒。「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我的占有欲是非常强烈的,祇要你跟其它女人多说一句话,我就……」 「杀了我?」 「不,杀了那女人!」 「欸?!」没有再喝酒,但是丹奥的脸色更白了。 「啊!对了,丹奥,」莎夏放下胖胖的酒杯,眼角瞄着另一边。「杰森的事到底如何了?」 怎么又说到这里来了? 「嗯?」丹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杰森正望着这边,眼神很奇怪。「啊!我说过了,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问题,他们认为不能毫无缘由的把他调开,所以决定要另外想办法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他调离德国,不过原则上绝不会超过半年。」 「半年啊……」莎夏把目光拉回到眼前的酒杯上。「老实说,我已经快受不了他了,每个月两次的搭档默契训练时,他那种暧昧的态度实在令人光火,真不晓得他是真的在培养默契,或是借机吃我豆腐。」 是吗?也就是说,他最好另外想办法,尽快把杰森调走啰? 默默地,丹奥与杰森的目光遥遥相对,没有礼貌的示意,也没有移开视线,一种非敌意又似敌意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悄弥漫开来。 其实也不是没有尽快把杰森调走的办法,祇要他愿意再冒一次险…… 第九章 危险的任务,危险的生命,受伤是常事,残废是小Case,十八年后再作另一条好汉也没甚么了不起。 祇要还有一口气在,生命就必须继续,不管多辛苦,路,还是得走下去。 「尼基,等等!」 尼基讶异地望着对着他跑来的莎夏,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来找他。 「尼基,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有空吗?」 尼基狐疑地看着她。「甚么事?」 莎夏左右瞟了一下。「这里不方便。」 尼基耸耸肩。「那我们从葡萄园那边回去吧!」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走在美茵堡旁的葡萄园步道上,但莎夏始终欲言又止地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尼基忍不住嘲讽道:「妳最近不是都和那个娘娘腔黏在一起,怎么会有空来找我?」 莎夏双眉挑高了,但还是忍了下来。「尼基,我不想跟你计较这种口头上的侮辱,但另外一件事,我要跟你谈的事,希望你不要用这种态度来看待。」 尼基咬了咬牙。「说吧!」 停下脚步,「你到底打算如何?」莎夏开门见山地问。 「嗄?」 「你的……」莎夏用眼神示意他的手脚。「虽然是义肢,但你应该很清楚,那是SA才有机会拥有的精密科技义肢,祇要你肯认真去熟悉它们、使用它们,它们必然会比原来的手脚更有威力,你将会比其它人更有力量,但是你却好像放弃了似的,不仅不肯努力去适应它们,甚至自暴自弃地每天沉迷于酒精里,你实在太……太……」 莎夏越讲越气, 「总之,因为我曾是你的搭档,所以教官要我来劝你,并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真的打算放弃了吗?你想放弃SA的身分,回复普通人了吗?如果是,他们会帮你回到普通生活中,如果不是,请你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你还有作SA的资格!」 尼基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说出来的回答竟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 「祇要妳离开那个娘娘腔跟我在一起,我愿意为妳做任何努力!」 「你脑筋爬带了吗?」莎夏不可思议地叫道。「无论你做多少努力,那都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任何其它人,OK?」 「那么如果我能够回到原来的我,妳能不能……」 「不能!」莎夏斩钉截铁地断然道。「我爱的是丹奥!」 「妳……为甚么?」尼基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我有甚么地方比不上他,妳为甚么一定要选择他?」 「我没有选择他,我祇是爱上了他!」莎夏也吼了回去。「难道你还不懂吗?搭档两年多,我没有爱上你,厌恶了他两年多,我却爱上了他,这种事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言的呀!」 她一大声,再加上横眉竖目的凶狠表情,尼基马上缩回去了。 「我……我不懂,为甚么……」 「我也不懂,但我就是爱他!」 「可是……可是我爱妳呀!」尼基无助地嗫嚅道。 「我不爱你!」 尼基再一次静默片刻,之后说出来的话同样令人啼笑皆非。 「如果我说,若是妳不离开他和我在一起,我会再也无法振作……」 「那也是你自己决定要毁了你自己的将来,请你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莎夏面无表情地说。「尼基,说真的,我喜欢你──朋友的喜欢,如果将来我们能够再搭档,我也会很高兴,因为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搭档,我们之间也有非常良好的默契,但是你不能勉强我爱你,你明白吗?」 咬住下唇,尼基垂眸半晌,突然背过身去。 「妳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莎夏颔首,转身,两步后又停住。 「尼基,如果我可以决定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让我们再作回好朋友、好搭档,这是我的真心话。」 待莎夏的脚步声走远后,尼基才徐徐回过身来,眼神茫然。 「好朋友?……好搭档?……还有可能吗?」 * ☆ ☆ 主堡二楼,丹奥的寝室,虽然不是最宽敞豪华的主卧室,却是景观最好的房间,而且附设由更衣室改建而成的现代化浴室,这也是丹奥委会挑选这个房间的原因,毕竟对现代人来讲,套房方便多了。 「啧啧,你身上缝针那样多,我看伦敦的西装裁缝师看了都要自叹弗如吧!」 闻声,丹奥不禁惊骇地回过身来,心脏差点喊暂停。 「上帝,妳妳妳……妳怎么从那里进来?这里是二楼呀!」 莎夏笑吟吟的从窗户爬进来,好整以暇地拍拍身上的灰尘。「二楼又如何?塔楼我照样爬!」其实塔楼也不算甚么,悬崖峭壁都不晓得攀过多少回了。 「妳……以后千万别再做这种事了!」丹奥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把她拉离窗户。「我会跟史提夫说一声,以后妳尽管从大门进来,甚么时候都可以,我还可以给妳一把钥匙,所以别再爬窗户了,算我拜托妳好不好?」 「如果史提夫那边没问题,那我当然要从大门进来啰!」说着,贼眼一瞇,在丹奥尚未意会到她想做甚么之前,她已伸手轻轻一拉,围在丹奥腰际的浴巾顿时彷佛秋天落叶般飘呀飘到了地上。 惊喘一声,丹奥立即面红耳赤地双手掩住重要部位,跌跌撞撞跑去穿衣服,莎夏则哈哈大笑得捧肚皮。 不过丹奥才刚套上长裤,莎夏又冷不防地抱过来了。 「莎……莎夏,先让我穿上衣……」 「你刚洗完澡,对吧?」莎夏紧紧地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不让他推开她。 「对,所以……」 「奇怪,那你身上为甚么还有那种很香的烟味呢?」 「呃?」丹奥连忙抬起手臂来闻闻自己是不是没洗干净……不会呀! 「嗯……」莎夏几近于贪婪地在他身上闻嗅着。「真的好香啊!」 她究竟是闻到了甚么味道? 丹奥更是困惑。「是洗浴乳吧?」 「不是,不是,是……更香,而且会让人越闻越兴奋的香味……」 兴奋?! 不是那种兴奋吧? 瞬间,丹奥恍然大悟,下一刻,他即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像条狗似的在他身上嗅个不停的莎夏,心头尴尬得不得了。 搞了半天,原来她说的香味根本不是甚么烟的香味,而是他的体味! 「莎……莎夏,我……我会冷啊!」饶了他吧! 「嗄?哦!」 莎夏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胸膛,一脸的意犹未足,丹奥急忙穿上衬衫再套上毛背心,担心动作太慢会被某只「饥肠辘辘」的「狗」一口吃掉! 河马祇不过在他身上捅出两个窟窿,但莎夏肯定会啃得他连骨头都不剩。 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点大概就在于此,他是精神派的,她却是标准的行动派;他期待心灵上的交流,她渴望的却是肉体上的结合。当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也不是没有那种冲动的时候,但,至少要等到结婚之后吧? 他是不是应该在身上洒一点古龙水来遮掩自己的体味?或者…… 早点结婚? 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而且这回临出家门前爸爸也告诉过他,他在半年之内就会结婚,既是如此,那就…… 「莎夏,我在想……呃……」丹奥腼腆地推了推眼镜,考虑应该如何求婚最浪漫,或许应该先准备一束花……「啊!妳干嘛?」 「我喜欢你身上的香味嘛!」莎夏又紧贴上来了。 不,不需要浪漫,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半颗浪漫细胞,就算有,早八百年前也被她掐死了。 丹奥不禁苦笑。「莎夏,我们结婚吧!」这种求婚方式才是最适合她的方式。 他以为莎夏必定会欣喜欲狂地答应,没想到莎夏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 呆了呆,「为甚么?」丹奥冲口而出,而且声量非常大。 「SA在升上特A级之前是不能结婚的。」也就是说,特权祇有特A级才有资格拥有。 欸?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妳还要……还要多久……」 符兹堡大学是特别的,学制自然也是特别的,不管你几岁,无论是几年级,祇要能取得A级SA资格即可拿到毕业证书,但仍必须留校继续研习,直至取得特A级SA资格拿到硕士学位之后,便可自行决定是要继续留校至取得领导阶级的博士学位,或者成为独立工作的SA。 至于SA的升级── 「从初级到特A共七级,每出六次任务成功才能升一级,所以这得看出任务的次数与成功与否,也许再一、两年,也或许三、四年,甚至五、六年,不一定。」像她,好不容易爬到准A级了,一个任务失败,立刻被扔回准B级擤鼻涕。 「何况我现在才二十岁,也没听说过有哪位SA这么早结婚的。」 「一、二、三、四、五、六年?」一、两年还好,但三、四年或五、六年,他拒绝得了她那么久吗?要是她来个霸王硬上弓,他抵抗得了吗? 「所以很多人都会先同居,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么久,要是哪天任务凸槌了……总之,SA祇能把握今天,不能贪求明天,所以想要同居的人随时可以向学校申请另一栋合居宿舍的房间,这点学校倒是相当宽容。」 「既然如此,为何又一定要升至特A级才能结婚?」 「因为特A级才能搬出宿舍养育孩子,并拥有挑选或拒绝任务的资格。在这之前,不小心有了孩子都要拿掉!」 「拿掉?」抽了口气,「妳是说堕……堕胎?」丹奥结结巴巴地问。太……太狠了吧! 「不够成熟的SA没有资格养育孩子。」 这倒是,处在这种环境之中,要如何兼顾工作与家庭的确比一般人更困难。 「那……如果其中之一不是SA……」 「哇,那就难啰!学校方面几乎不可能允许,除非是特A级SA,那就可以自由挑选对象了。」 「欸?」那他们怎么办? 「不过……」抱住他的腰,她仰起顽皮的脸,笑吟吟地瞅着他。「虽然不是SA,但你是学校里的职员不是吗?祇要是学校里的人就可以了,这种情况也不少呢!」 丹奥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 「莎夏,妳……没有考虑过改行吗?」长年生活伴随着危险,不会受不了吗? 盯住他好一会儿,莎夏突然放开他背过身去,然后拉来他的手环住自己。 「我们都是自愿的,虽然是不得已的自愿,祇不过是为了要离开孤儿院,并且学得在孤儿院里不可能学得的知识和本领,将来到了可以自由离开的时候,我就要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但是……」 她低眸望住他交叉在她腰前的手。 「有一天,一位好不容易升到特A级的SA决定要离开SA的工作,我觉得好讶异,为甚么要离开呢?」回身,她又转回去与他面对面。「当时我就知道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也许以后我会觉得有其它工作更适合我,但到目前为止,我觉得SA正是最适合我的工作,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改行。」 丹奥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希望妳为了我考虑一下呢?」 「不用说考虑,祇要你开口要求,我会立刻答应你……」莎夏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 她果然很爱他! 丹奥喜色立现,心中感动得不得了。 「……但是……」 欸?但是?但甚么是? 丹奥脸色僵住。 「……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你不会为难我作这种决定,对吧?」 哇塞,居然倒打一耙! 丹奥哭笑不得。太奸诈了,居然一边满口答应,一边又笑咪咪地在他脖子上戴上枷锁让他无法开口,最后挥舞着胜利旗帜的人还是她! 「所以我们还是先同居吧!」 「欸?」丹奥吓得脸都白了。「开……开甚么玩笑!」 莎夏怔了怔。「咦?你不会还是处男吧?」一般男人碰到这种事不都是马上吃过来了吗? 白脸瞬间又变成关公脸。「我……我……」 「哎呀,捡到了!」见状,莎夏不由得眉开眼笑地弹了一下手指。「没关系,没关系,虽然我也没有经验,不过我们也有这种课程,每一堂课都有全套的「表演」影片,而且教官都在旁边解说得很详细喔!」 昏倒! 「你……你们居然有这种课?」丹奥不但脸扯歪了,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有些任务需要啊!」 「甚么?!!!」丹奥情不自禁大吼。 「哦,老天!」莎夏忍不住退开两步,直抠耳朵。「你干嘛吼这么大声啊?那种任务都要自愿的嘛!有些人并不在意啊──特别是男生。」 「那妳……妳……妳……」 莎夏叹气。「我刚刚说过我没有经验了不是吗?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有自愿过,OK?」 丹奥忍不住吐出一大口气。「那以后……」 「当然也不会啊!不过……」 见莎夏又出现那种狡猾的表情,丹奥不由得警觉地退出三大步。 「不过甚么?」 莎夏前进两步。「先决条件是……」 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沬,丹奥又退了一大步。「是甚么?」 莎夏再进两步。「你要先满足我!」 抽了口气,丹奥再退一大步,两脚开始发抖。 「不,不行,我们……我们还没结婚……」 莎夏又进两步。「那种事谁会在意啊!」 丹奥颤巍巍地继续退一大步。「我……我在意!」 莎夏也继续跟进两步。「我不在意!」 丹奥无助地再退……背贴上墙壁了。「但……但……但……」 莎夏也上前贴上他胸膛。「你不会没关系,我会教你。」 丹奥拚命吸气。「不……不是那个问题……」 莎夏笑咪咪地把两只手平贴在他胸前。「那就没有甚么问题了。」 哪里没有问题! 「有有有,还有问题,我……妳在干甚么?……不,别……别这样……莎夏,请妳听……老天,不要再……莎夏,求求妳,妳不……啊,我的眼镜……哦,天……莎……莎夏……上帝救我……」 衣服穿上了又怎样,还不是照样连皮带骨被啃得连一丝渣渣都不剩! 「我住到你这边来好不好?」 「……算了,算了,随妳吧!看妳要怎样都行,住在一起,贴在一起,黏在一起,混合在一起,随便妳,三天一次,一天一次,照三餐来都行,随便妳,来吧、来吧!」 自暴自弃? 第十章 大雪纷飞的世界白茫茫,浓浓的冬意令人懒,一般人在这种季节里多半能偷懒就偷懒,能随便凑合就随便凑合,但SA不行,他们不能偷懒,不会偷懒,也不允许偷懒。 蓦然睁眼,脑袋在一秒钟之内即由熟睡状态回复全然的清醒,莎夏朝墙上的布谷钟看过去一眼……恰恰好五点整,立刻起身准备出门。 她从来不用闹钟,因为不需要,她的生理时钟早就制订好最精准的时刻,比标准时刻更标准,无论是十分钟、一个钟头或十个钟头,她的生理时钟总是能准时通知她。 穿妥冬季野战服后再整理背包,莎夏甫拉上拉炼即发现丹奥正揉着惺忪的眼在摸索眼镜,立刻过去拿给他。 「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先俯首给了他一个热吻,再回答他,「今天要到拜杨去接受进阶训练,包括雪地战斗、雪地追逐、雪中求生等,还有滑雪车、滑雪摩托车,那种东西最好有机会就练习一下比较好。」 「阿尔卑斯山啊……」丹奥喃喃道。「早餐不吃了吗?」 顺手把睡袍拿给他披在肩上,「我们会在车上吃。」莎夏说。 「去几天?」 「三到五天,不一定,要看训练状况如何,所以啊!我实在很担心你耶!」莎夏颇为困扰地攒着眉宇。「你要去雪地里发呆发愁或发轰都没问题啦!可是拜托你记得穿足御寒的衣服再去好不好?别老是随便穿件内裤套件毛衣就跑出去,起码披上大衣嘛!」 「那个……」丹奥尴尬地推了一下眼镜。「我也不是故意的,总是……总是会忘了嘛!」 「就是因为你不是故意的才糟糕。」莎夏叹道。「真担心回来后发现你已经变成雪人冰砖了!」 「别担心,别担心,」丹奥赶忙道。「我离上天堂的时候还早得很。」 莎夏马上横过去一眼。「所以你才这么漫不经心?」 尴尬的笑,「也……也不是这么说啦……」丹奥嗫嚅道。 莎夏无奈摇头。「这样好不好?我会很注意别弄到全身乌青瘀肿回来,你也给我记住出门前一定要先把自己包装好,这样很公平吧?」 「够公平了!」像个乖宝宝似的,丹奥立刻点头应许。 「OK,那我走了!」再跟他亲了一下,莎夏即抓起背包出门了。 丹奥立刻下床至窗边望向外面,看着莎夏走出主堡大门时又对他抛了一个飞吻,然后迈入雪地里,直到莎夏的身影消失在飘雪中后,他才进浴室一会儿,出来后即在床边坐下,点了根烟沉思片刻,然后看了一下时间…… 六点十分,台湾是午夜十二点半左右,爸爸……应该还没睡吧? 「小晨?」 果然还没睡。 「爸,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你要打电话来呀!」 「哦,那……」丹奥有点尴尬地爬了一下头发。「我是想问一下那个……我回德国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我会在半年之内结婚吗?」 「没错。」 「那为甚么……为甚么……」 「你们同居了?」 「爸……」虽然话筒另一端的人看不见,丹奥还是脸红了。「我不想这样,但她……她……」 「本来就该这样。」 丹奥静了一下。「爸,你是说……」 「这是必经「程序」。」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既然你们已经同居了,我更可以确定你们必然会在半年之内结婚。」 「是吗?」丹奥依然怀疑。「那为甚么我在其它任何人身上都看不见?」 「因为你看错人了。」 「那我应该去看谁?」 「校长。」 欸,校长? 他们结婚关他甚么事? * ☆ ☆ 一进校长办公室,校长即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来。 「稀客,稀客,丹奥,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来,请坐,请坐!」 两人各自坐定。 「丹奥,有甚么事吗?」 丹奥犹豫了下,「老实说,我是想在你身上「看」一点事,可以吗?」他开门见山地说,并举起右手,表示他要看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没问题。」校长也很阿沙力,马上把手伸过去。 片刻后── 「原来如此。」丹奥喃喃道,收回手,感到有点哭笑不得。 「得到你想要的了?」 「是的,谢谢你。」丹奥起身要告辞,又停下。「啊!对了,校长有一位刚满十六岁的小儿子是吧?」 「你是说多德吗?那是我唯一仅有的儿子,他母亲生了三个女儿之后才难产生下他,之后再也不能生育了。」话落,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不会是他即将出甚么事吧?」校长担忧地问。 「这个……」丹奥想了一下。「我老实说吧!他被宠坏了,个性已经有点扭曲,所以千万别让他到美国念大学,否则他的下半辈子就……」 校长心中一凛。「是吗?我的确是打算……呃,我懂了,那到英国可以吗?」 丹奥又伸手碰住校长。「我想……让他进本校应该是最好的。」 「欸?可是……」顿住,校长颔首。「好,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可能必须先想办法修改这儿的学生资格条例,譬如加一条但书,说明校内人士,包括职员和SA的儿女并不在限制之内。」停了一下,丹奥忽又笑了,「你放心,他将会是一个很出色的SA,而且……」他收回手。「未来你的位置将会由他来接替。」 「咦?真的?」校长喜出望外。「他真的那么能干?」 丹奥点点头。「很抱歉我这么说,但他确实是被尊夫人宠坏了,必须经由SA的严格训练调教才能找回他的正直本性,并发挥出他的战斗才能。」 「是这样吗?真是太好了!」校长更是欣慰。「我原已对他感到相当失望,没想到他竟能有如此成功的将来,丹奥,真是太感激你了,如果不是你适时提出「建议」,我根本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不客气。」丹奥微笑。「那我走了,待会儿有一班初级SA要去上历史文物课,我得去帮忙了。」 望着丹奥自行开门即将离开办公室的背影,校长忽又唤住他。 「丹奥,如果多德按照原来的预定到美国念大学的话,他究竟会如何?」 并没有回过身来,丹奥背对着校长沉默了会儿。 「他会在二十一岁那年因杀人罪被关进牢里煎熬十九年,出来不到一年又因同样的杀人罪被抓回监狱里,然后在那里头度过余生。」 校长顿时抽了口冷气。 「上帝!」 * ☆ ☆ 回符兹堡的校车上,莎夏与被降回准A级的摩拉聊得正热络。 「瞧妳这么开心,是因为可以看见丹奥了吗?」摩拉揶揄地问。 「那当然,」莎夏从不掩饰她对丹奥的热爱。「而且我身上一点伤也没有,我做到对他的承诺了,希望他也能做到对我的承诺。」 「那么妳……」摩拉慢吞吞地问。「知道他到底有甚么特别了吗?」 莎夏看她一眼,然后望向车窗外,「知道,但我不能说,我祇能告诉妳……」她转回来。「记得吗?那个光头海狗曾经说过,丹奥是即使牺牲全体SA也要保全的重要人物,的确,他就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全体SA出动也抵不上他一句话,他……真的很厉害!」 「是吗?」摩拉若有所思地沉吟。「也许……呃,算了,不提这个了。说说妳吧!妳已经和丹奥同居两个多月了,看妳每天都容光焕发的样子,日子应该过得很愉快吧?」 「愉快!」莎夏眉开眼笑地咧开了嘴。「跟他住在一起就能更了解他,更了解他多一些就越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玩的人。明明很正经、很龟毛的一个人,有时候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又迷糊;非常内向害羞,床上的表现却又出人意料之外的热情;还有,绝不可以让他看悲剧影片,否则他会掉眼泪掉到妳急忙去赶订一艘诺亚方舟二号准备逃难……」 「太……」摩拉笑得快喘不过气来。「太夸张了啦!」 「哪里夸张,我说的是事实啊!」莎夏咕哝。「我最受不了他的就是这一点,明明没甚么大不了的一件普通事,譬如捏死一只蚂蚁,他就可以愁眉苦脸的哀声叹气给妳听到烦,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就说那是一只母蚂蚁,捏死一只母蚂蚁就等于毁了一整窝蚂蚁族群,太残忍了……」 「他想太多了吧?」摩拉嘟囔。 「……我说那又怎样,人类一天到晚吃鸡鸭牛羊,还穿貂皮、狐皮大衣和鳄鱼皮鞋,都不晓得吃穿掉多少族群了……」 「有道理。」 「……他居然给我说……」 「说甚么?」 「他说:对喔!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改吃素?也不对,植物也有生命啊!那祇好光喝水了……呃,光喝水能活吗?」 她说的声色俱全,还刻意装出丹奥特有的白痴表情,不祇摩拉,四周的人都爆笑到快挂了。 「哇哩咧,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好不好,他以为他是神仙吗?光喝水就能活!」 「他……他真的很……很可爱。」摩拉抽搐着笑道。 「还有,他不是一喝酒脸就发白吗?所以我就不准他喝酒,但是他又很喜欢在夜里上床前来一杯葡萄酒,所以就跟我商量……」 「商量甚么?」 「商量说让他一次喝到底看看会不会出甚么事,如果不会的话,以后就不要再禁止他喝酒。我就说:那要是一次就喝到挂了怎么办?」两眼斜过去。「妳猜他怎么回答?」 「他怎么回答?」 「他说:那我以后就不喝了嘛!他是白痴吗?人都嗝屁了还能怎样?」 众人再次爆笑,唯独某个人,他始终蹙眉沉思不言不语也不笑,就坐在莎夏身后座位,他旁边的赫伦不禁暗暗忧心不已。 会出事的,一定会出事的! * ☆ ☆ 一回到学校,莎夏立刻冲回古堡,却不见丹奥人影,不假思索,她立刻扔下背包转身又跑出去。 依然是那条溪流边,莎夏找着了他,见到那条倚在枯树旁抽烟的身影,不禁又好笑又好气。 那家伙,是穿上了大衣,但也仅是穿上了大衣,暖帽、手套、围巾甚么的全都被省略了,是因为她没有提到吗?瞧他头上已经堆了一座小阿尔卑斯山,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他到底还有没有知觉?还是早已神游到千山万水外,忘了要魂归原处了呢? 「丹奥。」 身躯一震,丹奥惊喜地回身,「莎夏!」烟蒂随手一丢,双臂即探,立刻将她紧紧地纳入怀中。「我好想妳!」 「我也是。」莎夏仰首,拍掉他头上的小雪山。「你在这儿多久了?」 唇畔浮上腼腆的笑,「我也不知道,」丹奥坦诚道。「我祇是在这里想妳,想着想着就……我爱妳,莎夏。」 「我也爱你,丹奥,不过……」踮高脚,莎夏担心地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我就知道!」随即脱下自己的手套和围巾为他戴上。「你快冻成冰块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两人相依偎着走在回堡的路上。 「你们的训练还顺利吗?」 「那还用说,我们B级的还把A级的打得落花流水,害他们乱没面子的!」莎夏傲然道。 「我听说B级的SA有许多是A级被降下来的,那也难怪嘛!」 「就算双方都是A级的,我们赢了就是我们赢了!」 见她得意的模样,丹奥不禁好笑地摇摇头。「妳喔,总是这么骄傲!」 「这不是骄傲,是自信,OK?」莎夏一本正经地纠正他。「SA没有自信就没有资格出任务,因为那种人很容易放弃,放弃任务也放弃自己,所以必须有足够的自信才能承担起困难的任务。」 「这点妳倒是足足有余了。」 「我不否认。」莎夏呵呵笑道。 丹奥不禁叹气。「我祇要有妳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自信就好了。」 「那简单,你祇要想想,能被我卓莎夏看上眼的人,肯定是一流的,这样就会有自信了!」 丹奥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妳这不祇是自信,简直是……」傲慢! 螓首微侧,莎夏斜睨着他,一脸稀奇惊讶的表情。 「怎么这样看我?」 「你很开心?」莎夏反问。因为他极少哈哈大笑。 丹奥又笑了。「的确。」 白茫茫的雪地上,来时一人两排脚印,回去时双人四排脚印,丹奥唇上始终挂着笑,可见他有多开心。 「为甚么?」 丹奥轻叹,手臂更拥紧了她。「过去两个多月来天天都能看到妳,突然四天见不着妳,我都不晓得该如何过日子了!」 白眼一翻,「那要是我出任务的时候怎么办?那可不祇四天喔!」莎夏嘟囔。 「我会跟妳一起去,至少这次我会跟妳一起去……不,应该说是……」丹奥笑得神秘。「妳要跟我一起去!」 「欸?!」不会是…… 又要保护大爷出门了? * ☆ ☆ 这回祇有赫伦和杰森两组人站在行动教官面前,没有替代人选。 「丹奥,这是你要求的两组人。」 同样的,丹奥把手依序搭上他们的肩膀,也仍然跳过莎夏,但这回后者祇对他吐吐舌头,没吭声,也没流露出任何不快的神情。 「我想……」丹奥沉吟着。「能不能把尼基也叫来?」 虽然讶异,但行动教官仍去唤来尼基,丹奥也把手放在他肩上,思索片刻,放下手。 「就他们五个吧!」 「甚么时候?」 「最好等那边齐戒月结束。」 「那就六天后。」 「可以。」 行动教官点点头,转向赫伦等五人。 「准备六天后出发,详细任务内容我会交代赫伦,有没有问题?」 「我有!」尼基立刻举手。 「说!」 「我还没准备好。」 行动教官瞥向丹奥,后者没有任何表示,他祇好看回尼基。 「你有没有准备好是由我们来决定,不是你。」 「可是……」 「其它人?」 「我也有!」这回是莎夏举手。 「说!」 莎夏盯住丹奥。「这回你不会受伤吧?」 丹奥笑了。「不会。」那应该不算受伤吧? 「那就没问题了。」 「好,还有没有问……」 「教官,」尼基又举手了。「我拒绝这次的任务!」 行动教官又一次瞥向丹奥,后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祇好再看回尼基。 「这一次任务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 「还有六天,如果你认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就好好把握这六天让自己准备好,否则就退出SA,因为你永远都无法准备好了!」 尼基瞬间冻结,莎夏即刻想开口为他说情,但丹奥及时若有似无地对她摇摇头,她祇好把话硬吞回肚子里,局促不安地瞟着尼基,希望他能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良久后,尼基始深吸了口气,放松表情,坚定的开口道:「我会准备好。」 莎夏惊喜地笑开了,丹奥望着她,好像在对她说── 听我的没错吧? 第十一章 「Nasilsiniz,你好吗?」 「拿书神?专门拿书给人家的神?」 「Iyiyim,我很好。」 「宜饮?甚么宜饮?矿泉水?」 「GuleGule,再见。」 「骨裂骨裂?骨头都裂光了不就残废了?」 「Tesekkurler……」 「慢着,慢着!」丹奥头大地喊暂停。「莎夏,为甚么我得学土耳其语?」 「无聊嘛!」莎夏环顾四周,机舱内的乘客大都挂上耳机在看电影,有的在看书,前面的赫伦和摩拉在低语,尼基和杰森在睡觉。「到土耳其要好几个钟头耶!这部电影我又不喜欢……啊,对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找尼基来是有特别用意的吧?」 丹奥轻轻颔首。「祇要这次他能振作起来,他会是妳最好的搭档。」 「你的意思是说……」莎夏的声音更低了。「这次任务之后,我和杰森就会拆伙了?」 「应该。」 「为甚么?」 「到时候妳就知道了。」 「……好,既然你不说,那我们继续。」 「咦?」 「Tesekkurler,谢谢。」 「饶了我吧!」 * ☆ ☆ 为免引人注目,他们在伊斯坦堡挑中一团往东部去的旅行团,直到迪亚巴克尔之后,他们才脱离旅行团租了一辆小巴士继续往东行,而且越往东越是…… 「请问……样……多久?」 「听不……么,麻……不好?」 「为……定要……条路?」 「或者我……再继……何?」 「你们说……是再忍……唆了!」 「……」实在听不懂大家在说甚么。 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但是没有一句是人类听得懂的话。 同样的,当巴士停下来时,大家都拚命搓屁股,祇是这一回没有人下车,因为车外冰雪连天,他们宁愿躲在车里吹暖气。 「之前不都是走公路吗?为甚么要歪进这条山道来?」摩拉喃喃抱怨。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祇有这条路。」赫伦歉然道。 「那这种路况还要多久?」莎夏问,并自保温壶里倒一杯热咖啡给丹奥。「一、两个钟头?还是三、四个钟头?」 「……最好不要问。」 车里顿时响起一片呻吟。 「尼基,待会儿唤你开车,行吧?」 「行。」 「等等,」手自后搭在赫伦肩上,丹奥眉宇轻蹙。「确实祇有这条路可走?」 「是,有甚么不对吗?」 「那就……」丹奥叹气。「大家最好稍微准备一下,待会儿会有强盗抢劫。」 「强盗?」杰森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你在开玩笑是不是?这种地方也会有强盗抢劫?」 「有。」赫伦代替丹奥回答。「从叙利亚逃过来的难民有很多躲在东南部这边的山区里。」 「叙利亚的难民?不是有难民营吗?」 「没错,如果祇是一般难民,联合国的难民营会收留他们,问题是有些所谓的难民其实是掀起战事的游击队,他们打输了就逃过来,在难民营里想办法搜括联合国的补给去交换枪枝弹药,然后再回叙利亚去继续制造更多的难民,所以联合国难民营拒绝收留他们,又怕被土耳其政府抓到遣送回去,祇好躲在这山区里了。」 杰森窒了窒。「就……就算真的是这样,丹奥又怎会知道那些人待会儿会来打劫我们?难不成他能未卜先知?」一说完,他就觉得车内气氛突然变得很诡异,好像他刚放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屁,大家不好意思说他,祇好尽量忍耐。 丹奥转头他视不语,莎夏彷佛没听见似的兀自再倒另一杯热咖啡给丹奥,尼基则若有所悟地瞟一眼丹奥,没出声,赫伦与摩拉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无论如何,走这条路的确是不太安全,可是我们又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大家最好有所防备比较好。」赫伦说。 「说的也是,不过……」摩拉自言自语似的咕哝。「如果能知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的话……」 「十一个。」 闻言,赫伦祇考虑了三秒即说:「待会儿真有状况的话,莎夏,妳留在车上保护丹奥,其它人各自对付三个人,尼基两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 大家轰然应诺,同时各自掏出手枪来检查,除了丹奥……还有杰森。 看大家都忙着检查武器,赫伦更是一眼谨慎地留意车外四周的动静,一眼带着强烈警告意味地瞪着他,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仍是很不以为然,杰森也祇好拿出手枪来随便看看,应付一下。 以往的他并不是这般随便的人,但这一回,他就是不乐意得按照丹奥的话行动──他不信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一个多钟头后,当他们因为雪雾太大,不得不再次找处避风雪的山边贴住山壁停下来时,莎夏甫拿出保温壶,丹奥便突然整个人趴下去贴在她大腿上。 「别压我,我自己躲!」 「呃?」莎夏一怔,旋即恍然,「来了!」她大吼着掏出手枪。 众人惊觉,即刻下车,刚各自据好最佳战斗位置,对面小山丘上便骤然爆出第一声枪响…… 十分钟后,四人同时回车上,丹奥已神情自若地在喝温咖啡,莎夏正在准备毛毯,并将身子紧贴在车门上,以便让他能睡在她大腿上睡得舒服一点──她不介意在雪天里睡车上,他大概会睡到脖子歪掉。 「真冷!」 刚杀死十一个强盗的赫伦等人同样若无其事,好像他们刚刚杀死的不过是十一只蚊子。 「这场雪不晓得还要下多久?」 「五个钟头。」 「我想应该不会再有麻烦了吧?」 「不会了。」 「那大家一起睡吧!」 雪,依然静静地飘落,悄悄掩去罪恶的痕迹,车上的人也都睡了,除了杰森,他依然清醒地睁着两只眼。 丹奥怎么知道强盗会来? * ☆ ☆ 翌日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一处位在山区里的宁静小村庄,这个小村庄依然保持着鄂图曼时期的木造房屋建筑,石板路,骑着驴子的村民和忙着手工的妇女,弥漫着朴实柔和的气氲。 小村庄离土伊边境祇有十五公里。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杰森讶异地问。 赫伦不语,车子继续前进,绕过小村庄在另一头停下来,即刻,自村尾那栋三层楼的木造建筑里赶出两个军装男人和…… 光头海狗? 「丹奥,你终于来了!」 「桑瓦先生。」 丹奥与光头海狗寒暄着进建筑物,其它人跟在后面,但在第一进屋里就被那两个军人挡住了。 「对不起,请你们在这里等候。」 赫伦等人默然服从,祇有莎夏,她立刻提出抗议。 「我们负责保护他,为甚么不能跟过去?」 光头海狗装作没听见,丹奥却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桑瓦先生,莎夏是负责贴身保护我的,这是她的职责。」 光头海狗颇为讶异地看他一眼,再回头向军人使个眼色,军人即任由莎夏赶到丹奥身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随。 「你们甚么都问不出来吗?」 「不是问不出来,是他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舌头早就被拔掉了。」 「其它人呢?」 「祇是两个小兵,这种事他们不可能知道。」 说话间,他们已来至在一间守卫重重的房间里,一个面露强烈敌意的男人缩在墙角落,在丹奥靠近他之前,莎夏已抢上前警卫在两人之间,并对那男人说了两句土耳其语。 「妳对他说甚么?」丹奥好奇地问。 「我警告他安分一点,否则我会在他蠢动之前先割断他的喉咙。」 丹奥僵了一下,继而在嘴里喃喃咕哝了一句。 「你又说甚么?」 丹奥苦笑。「我会很安分,希望妳不要割断我的喉咙。」 莎夏想笑又不能笑,喉咙发出一声怪响。「快办你的事吧!」 丹奥仅祇摸了那个男人一下便收回手。 「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两个小兵?」 「为甚么?」光头海狗纳闷地问。 「因为这个人……」丹奥瞟一下那个男人。「根本甚么也不知道,真正的带头者是你所说那两个小兵之一。」 片刻后,那两个小兵被带来了,丹奥毫不犹豫地朝右边那人走去,莎夏再一次抢在前头防卫在两人之间──这种护卫工作她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了。 丹奥把手搭在那人身上片刻即收回,然后转身面对光头海狗。 「巴比伦郊外的……」 答案甫说出一半,莎夏猝然横身挡在丹奥与那人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电般架出交叉的手腕,格住那人往丹奥刺过去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支用汤匙磨成的克难武器,继而两手一转反压下那只手的手腕…… 祇闻一声痛呼,克难武器掉落,同一秒钟,交叉的双手蓦分,一手疾如闪电般捞住那把克难武器,踏前一步,另一手横臂勒住那人的颈子压在墙上,那把克难武器在同一刻刺向那人的左眼,然后停顿在那人的左眼球之前,两者之间的距离仅仅一厘米。 「我忘了告诉你,你最好安分一点,否则我会挖出你的眼珠子!」她冷冰冰地说,「不过……」两眼朝丹奥惊吓的脸望去。「我不想吓坏某位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的家伙,所以这次就饶了你,下回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莎夏收回武器退后一步,那人便宛如烂泥般贴着墙滑落,吓瘫在地上。 「我们到外面去说吧!」她若无其事般地对丹奥微笑。 光头海狗暗自庆幸莎夏有跟了过来,丹奥则冷汗涔涔地咽了口口水,不是因为自己被狙击,而是为了莎夏那副凶狠的模样。 他第一次深刻的体认到莎夏是个SA的事实。 「巴比伦郊外一栋棕色建筑物的地下室。」 囚室外,丹奥终于把答案说全了。 「巴比伦?」光头海狗喃喃道。「也就是说,要救人就必须深入伊拉克境内了啰?」 「救人?救谁?」莎夏脱口问。 光头海狗眉峰一皱,正待出声斥责她,丹奥却已先一步说出答案。 「科威特的王储宰相,下一任埃米尔(科威特为君主世袭制酋长国)。」 「那家伙被伊拉克绑去了呀?」 「可是伊拉克方面不承认。」 「不承认?」莎夏困惑地重复。「那他们绑去那家伙干嘛?」 「不承认归不承认,可是大家心里都有数,尤其是科威特现任埃米尔,这样就足够了。」 「哦……」莎夏恍然大悟。「投鼠忌器?」丹奥颔首。「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要帕特战队潜入救人,还是出动SA?」这回她问话的对象是光头海狗。「如果是SA的话,可能要多调几组人过来喔!毕竟是在战地戒严区里,又得把一个人安全的带出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想帕特战队潜入,但是……」光头海狗沉吟道,「如果可以的话,」他望向丹奥。「希望你能和特战队一起潜入……」 「喂喂喂,那是……」 「可以。」 莎夏正待大加抗议,丹奥却已先同意了。 「丹奥!」莎夏惊呼。 「别担心,莎夏,」丹奥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的。」 「可是……」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受伤了。」丹奥温柔地安抚她。 「……你确定?」 「百分之两百。」 又迟疑片刻,莎夏才不情不愿地说:「好吧!可是我也要去。」 「那当然,妳们是跟来保护我的不是吗?」 光头海狗狐疑地来回看他们两人,「你们……」顿了顿。「呃,没甚么,我是说,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一晚,特战队应该在明天就可以赶过来了。」 然后,光头海狗带领丹奥到二楼最前面的房间。 「这是这栋房子里最大最舒适的房间,你就住这儿,至于SA们……」 「我负责贴身保护他,当然要跟他住同一个房间!」莎夏理所当然地贴在丹奥身边,好像在示范何谓「贴身」的意义。 闻言,光头海狗不禁呆了呆,又见丹奥腼腆地别开眼,脸颊红了,顿时恍悟于心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咳了咳。「那你们就……呃,一起住这间房吧!」 无论多么厉害的人物,终究难逃柔情枷锁啊! * ☆ ☆ 「不!我不走!没有丹奥我绝不走!」 莎夏怒吼着与杰森展开激烈的对打──因为杰森硬要带她离开,两人势均力敌不相上下,要打出胜负来恐怕得好一阵子。 「莎夏,妳过来,我有话跟妳讲!」 一听到丹奥的声音,谁也喊不住的莎夏立刻收手跑到丹奥身边蹲下。 「丹奥,我不走,我绝不……」 「低下耳朵来,我有话告诉妳。」 咬了咬牙,莎夏还是俯下耳去,但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管他说甚么,她都不会听他的。可是…… 「咦?是这样吗……可是你也不应该为了那种事冒这种险,实在不值得……你确定……但……耶!骗人……这样啊……好嘛!那我听你的,不过我顶多等你半个钟头喔!你要是不来,我就会回头来找你……四十三分钟?哦!那就等你四十五分钟好了……嗯,我知道了。」 话落,她即毅然起身,但看着他的脚,又犹豫了。 「放心,」丹奥微笑,「我的脚没事,祇是被压住不能动而已,不过我相信尼基,」蓝眸信任地与尼基相对。「他一定会救我,因为这是他的职责,对不对,尼基?」 盯住压在丹奥脚上那块水泥断垣,那根本不是靠人力能抬得起来的,但尼基依然咬紧牙根点下脑袋。 「没错,妳快走吧!莎夏,我会救他的。」 莎夏猛然抓住尼基的手臂。「我相信你,尼基,不要让我失望!」语毕,即随着杰森离去了。 于是,在轰隆隆持续不断的炮声中,祇遗下丹奥与尼基相对。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呢? 尼基懊恼不已。 虽然他们很顺利的救出了科威特的王储──在丹奥的精确指点之下,但要离开时就非常困难了,丹奥斩钉截铁地说除非分批离开,否则谁也走不了,所以大家祇好分开了,丹奥也个别指示各批应该循着甚么路线离去,又把赫伦和摩拉拨过去保护王储,因此保护丹奥的SA便祇余下莎夏、尼基和杰森。 然后,他们来到这座小城,好死不死的恰好碰上游击队与政府军的对峙炮轰,在回避闪躲间,骤然一颗炮弹打来,他们藉以躲避枪弹的楼房反而成为伤害性最大的武器。 轰然一声,楼塌了! 然而最令人深感意外的,是当时最靠近丹奥的杰森竟然忽视自己的职责,身子一闪便以最快的速度推开同样处在危险下的莎夏,却任由丹奥被压在水泥断垣下动弹不得。 因为炮声仍不断,丹奥要求莎夏先行离开,杰森立刻「听从命令」要把莎夏带离险境,莎夏自然不肯,所以两人才会打了起来。然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里突然间祇剩下他和丹奥两人,而他必须在这种烽火连天的处境下,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人将丹奥救走。 因为他是SA,这是他的职责! 「你不怕我把你扔在这儿一个人逃走?」 丹奥摇头。「不,你不会,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事实上,刚刚你头一个反射性动作便是打算把我推开,但因为你的距离较远,而且脚又不太灵活,所以才会来不及;当看到我被压住,你脸上的表情也是自责的,所以你现在更不可能丢下我独自逃走。」 尼基哼了哼,「为了得回莎夏,说不定我就会干出那种卑鄙的事。」眼神与口气都带着浓重的嘲讽。 「不,你绝不会,否则莎夏就不会说你是她最好的搭档,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你能和杰森交换作回她的搭档。」丹奥平静地说。「而且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卑鄙的事,也就是说,良心不允许你那么做。」 脸颊抽搐了下,尼基蓦然甩甩头。「算了,现在说那些都没用,重要的是压在你腿上的那块玩意儿我不可能抬得起……」 「你可以。」 「我可以?」尼基脸上又现出嘲讽的表情。「你以为我是超人吗?」 「你不是,但你有一只手臂和一条腿是。」 尼基沉默了会儿。 「不,我没办……」 「你不是没办法,你祇是不肯接受它们,因为要接受它们就必须先接受你已经失去原来的那只手臂和腿的事实,你在逃避接受这个事实。」 尼基双拳紧握,不语。 「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你如何逃避,它依然是事实,所以你……」 「闭嘴!」尼基蓦然大吼。「你说得倒轻松,你又无需承认任何你不想承认的事实,我……」 「哪里没有,多的是!」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丹奥淡淡地打断尼基的怒吼。「譬如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必须承认自己的一无是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我能干,还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畜生,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人们踏上死路却狠心不去救……」 尼基听得一脸茫然。「嗄?」前面他懂,但后面……到底在说甚么? 「……更必须承认我看得到所有不想看到的事……」丹奥突然抓住尼基的脚。「你还有一个妹妹不是吗?在她被人收养之前,你不是在她面前发过誓,无论如何你一定会找到她,还说等你找到她之后,一定会带她去迪斯奈乐园,带她去吃那种做成雪人的冰淇淋,又说长大以后你会和她结婚,疼爱她一辈子,因为你们是没有血缘的继兄妹……」 「你……你怎么知道?」尼基惊骇地大叫。这件事应该是谁也不知道,除了他和妹妹。 「我当然知道,」丹奥唇畔依然挂着自嘲的笑。「我还知道你确实会找到你妹妹──在三年之后,而且和她结婚,虽然当时你并不爱她──结婚后你才会慢慢爱上她,无论如何,她才是你的结婚对象,不是莎夏。」 「你……你……」尼基又错愕又疑惑地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丹奥敛去笑容,慢吞吞地收回手。「我会告诉你的,在我们离开这儿去找莎夏的途中,我会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你,因为你将是莎夏未来唯一的搭档,有些事不能不让你知道,不能不让你参与,你明白吗?」 「不明白!」尼基很干脆地承认他的迟钝。 「想明白的话,就先让我们离开这儿吧!」 狐疑地盯住丹奥好一会儿。 「你为甚么这么肯定我一定能够帮你离开这里?」 丹奥倏地咧嘴一笑。 「因为我看见了!」 * ☆ ☆ 在他们来时曾经过的一个古驿站废墟里,残破的石墙倾垣间,莎夏与杰森又开打了,而且是一边打一边咆哮,起因祇是一句……不,半句话。 「莎夏,如果不是我救了妳,被压在那儿的……」 才说到这儿,唰一下,莎夏已经一脚踢过去了。 「混蛋,你忘了你是SA了吗?SA的职责是牺牲生命也要达成任务,你这白痴忘了吗?」 「可是我必须先救妳……」 「必须?哪里来的必须?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丹奥,那才是我们的必须!」 「妳是女孩子……」 「狗屁,SA不分男女,祇有等级!」 「但我要妳知道我有多爱妳……」 「你真是太无聊了,竟然为了证明爱我而做出这种卑劣的事?你跟本没资格作SA!」 「莎夏……」 「别叫我,我今天非打扁你这只猪头不可!」 所以,两人就这样没完没了的继续打下去,外带雷鸣和闪电,直至一个揶揄的声音插进来。 「哎呀呀呀!现在是怎样?对打比赛还是拳击练习?」 「尼基?」莎夏惊喜地叫,立刻收手奔向他们,然一瞧见尼基背上的丹奥,脸容瞬间又垮下去,好像蛋糕没发好,一拿出烤箱就崩溃了。「丹奥?」她焦急的呼唤。「你不是说你不会受伤吗?」 「脚扭伤而已,这不算受伤。」丹奥不在意地说。 「对,扭伤「而已」。」把丹奥放在一处断墙上,尼基嘲讽地瞟过去一眼。 「扭伤?」莎夏急切又担忧地蹲下去察看丹奥的腿,随即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扭伤?这叫扭伤?」 「他的腿就是「扭」成这样被压在石块下面「伤」到的。」尼基解释。 「这样根本不能走路啊!」莎夏打量那个肿得起码有半颗篮球大的脚踝,心疼得不得了。 「废话,不然妳以为我干嘛背他?练体力?」 莎夏不由得讶异又惊喜地看向尼基,因为他彷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开朗活泼的好伙伴,而且他的脚,也好像比过去更灵活、更有弹性了。 「尼基,你……你的手……脚……」 尼基傲然举起右手。「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抬起那块压住他的石块了!」 「真的?」莎夏惊呼。「好厉害!」 「而且……」尼基往下看着自己的脚,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唔……那时候如果两条腿都断了就太好了。」 「欸?!」简直不敢相信! 尼基与丹奥彷佛有某种别人无法参与的默契似的相对一笑,而后转开话题。 「现在,我们要如何回到边境?」 「那还用问,」莎夏脱口道。「由我们三个轮流来背他呀!」 「妳?!!!」三声大叫听起来好像一声,整齐划一,而且同样大声得吓死人,这是三个相互为情敌的男人同一次如此意见一致。 「干嘛?」莎夏不爽地来回看那三个男人。「以为我背不动他?」 「当然背不动!」另一个不约而同,真有默契。 「他是我的男人,我当然背得动!」莎夏挺高了胸脯,非常有自信。 三个男人互觑一眼,随即别开头径自讨论「他们的」问题。 「欸?敢瞧不起我?好,我就背给你们看!」 「……」 「我背……唔……嗯……嗯嗯嗯……啊~~」 「……」 「妳打算这样一路爬回边境去吗?」 双臂环胸,尼基居高临下地俯视四脚爬在地上的莎夏,丹奥则若有所思地趴在她背上,姿势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嗯,这个姿势不错,下次来试试看!」 第十二章 因为怠忽职责,杰森被降两级又调回原来的学校,他的愿望落空了;而尼基则因为表现适任,得到再度回任莎夏搭档的机会;至于丹奥那「不算受伤」的扭伤,让他整整撑了一个月的拐杖。 然后,又到了每年交换学生的时候── 「妳们要抽签了吗?」 「对,下星期。」两臂圈在丹奥颈上,莎夏爱娇地瞅住他。「我到哪里你就跟我到哪里,对吗?」 「当然。」丹奥双手抚在她背上,徐徐摩挲下去……「莎夏,妳……呃,妳的肌肉好像更……呃……更……」说着,双眉不自觉地微蹙。 「结实?」 「呃……是。」不,正确说法应该是她的「肌肉瘤」更丰富了,有点类似健美小姐那种身上挂着一团团石头的感觉,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当然不敢随便讲出来。 「那当然,我特别练的嘛!」为了雪耻。 「……哦!」丹奥想苦笑,但不敢。 「你不喜欢?」端详他的表情,她猜测。 「也……也不是不喜欢,祇是……祇是……」 「摸起来缺乏弹性?」再猜测。 「呃……呃……这个……」丹奥脸色尴尬,不敢看她。 「这样啊……」莎夏略一思索。「这样好不好?等我达到目标之后,我就停止不再练身了,OK?」 「目标?」 双眼神秘地瞇了一下,「别问,以后你就知道了。」莎夏笑吟吟地说。「啊!快八点了,我要上课去了,记住,要出门先穿大衣和戴手套喔!」 一个钟头后,丹奥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中间转了一圈,有点不知所措。 自他来到符兹堡大学工作后都没干甚么正事,正因为如此,这个办公室里全塞满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跟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整柜的书本,半包吃剩的饼干──可能是半年前的,一只破袜子──天知道是甚么时候扔在那儿的,甚至还有几片口香糖──虽然他从不吃口香糖,还有各种杂七杂八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是甚么的杂物,如果要「搬家」…… 怎么搬?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邋遢的人,跟父亲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其实像家务这种事他也不是不做,祇是有需要才做,平常又因为他近视太严重,几乎甚么都「看不见」,也就没想到要整理,有空看见一下才去稍微整理整理,不过那也是为了要挪出一块他能活动的空间而已。 现在想想,之前是校工固定每三天替他整理一回房间,史提夫负责催他用餐,之后这些工作又自动全部移交给莎夏去负责,若非如此,恐怕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不过这个办公室就…… 好吧!他自己的私人天地就该由他自己负责,对,就从现在开始,最多两天,他一定可以把这里整理得前所未有的干净! 可是,当史提夫进来时,看见的却是丹奥悠然倚在窗边抽烟看飘雪,早就忘了十五分钟前他所下定的决心了。 「丹奥。」 「嗯?」蓦然回首。「啊!史提夫,甚么事?」 「我是来通知你一下,下午C级班要来上课。」 「哦!好,我知道了。」 环视周遭一圈,史提夫不觉皱眉。「你在干甚么?」这里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像垃圾堆了,真奇怪,像丹奥这般清灵斯文的人,怎么受得了待在这种环境中工作,而且还是一整天? 「呃?」丹奥愣了愣,旋即露出尴尬的笑。「啊!我想整理一下。」如果不是史提夫提起,他早就忘了他在干嘛了。 「整理?」就他来看,不整理还好一点。「为甚么突然想到要整理?」 「哦,我是想说,莎夏如果抽签抽中要交换到别的学校去,那时候再开始整理可能会很赶,所以……」 「你要跟她一起去?」 「当然,」随手拿起一片光盘,丹奥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心在「看」这片没有注明内容的光盘里到底有甚么东西?「她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这回答并不奇怪,不过…… 为甚么他会觉得有哪边不对呢?「那你整理你的吧!我出去做准备工作了。」一出去,史提夫即刻掏出手机,准备通知校长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么做,祇是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最好让校长知道一下比较好。 片刻后,他收起手机,若有所思。 从校长的语气里,他可以百分之两百确定,如果莎夏期待能够到别的学校去看看的话,恐怕她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因为校长并不打算放丹奥离开。可是…… 为甚么呢? 三年多来,这个疑问始终存在他心头,似丹奥那种整天作梦度日的男人究竟有甚么用处?最奇怪的是,丹奥竟然也能出任务,而且任务完成回来之后,那些与他同行的SA在态度上也必然会有非常巨大的转变。 究竟是有甚么特别缘由呢? * ☆ ☆ 文武全才是SA最基本的要求,这并不单指战术与知识,枪术搏击和各种技艺,还要会烹调缝纫,会音乐美术,甚至会玩会疯,会调情会诱惑人,祇要是人类会做的事他们都得学习,而且要很行、很高竿。 前者,学校日日教授天天测验,至于后者,学校祇传授不考试,但一年有四次机会,SA们可以实地测试自己在这方面的学习成果。 第一次是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这一天学校会举行一个盛大的派对舞会,邀请另一所SA大学的学生们前来,由午餐后至晚餐前,除了初级SA,双方的SA们都必须尽其所能地施展自己的蛊惑魅力、调情手腕,趁对方被挑逗得不知东南西北,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摘下对方的手炼,最后视哪一方得到的手炼最多为胜利者,将可获得下一场舞会主办的机会,而输方得负责所有的费用。 换言之,这是一场意志力比赛。 丹奥唇上挂着温和的笑,但是他在抽烟,在热情活跃的乐声中,每当莎夏又一次媚眼如丝地贴在对方身上,又抚又揉地施展浑身解数使对方眼里冒出火花来时,他也抽得越来越凶,虽然脸上的微笑不变。 这一场舞会没有酒。 但是每一个人都醉了,被摸走手炼的人醉了,围在四周观看的双方老师教官们也醉了。 「看来这场比赛最后又是莎夏、罗丝丽、乌娜、宾格和秀树争夺国王皇后的宝座。」国王与皇后并不是得到手炼最多的人,而是能够坚持到最后依然保有自己的手炼的男女SA,奖品是一周假期。 「我说皇后一定是莎夏,她从未失去过她的手炼。」 「没错,她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她的调情手腕最厉害,诱惑功力最高明。」 「若是让国王和皇后也来比一下,不知结果会如何?」 「一定很精采,要试试看吗?」 「说不定会比到床上去。」 「那就有趣了!」 听到这里,丹奥突然觉得很想喝一杯,可是又不能破坏规矩,祇好抽烟抽得更猛,然后,他又听到另一边被淘汰出局的SA们的讨论。 「真受不了,她一贴到我身上扭几下,我就硬了!」 「谁?乌娜?」 「莎夏。」 「是啊!她真来劲,真想试试她的床上功夫。」 丹奥不禁咬紧了牙根,这种时候,真希望舞会没有规定大家都必须说英文,他也就不用听到这些话了。 「上回舞会结束后,你不是去找过她吗?」 「是啊!可是她说想和她上床的人,先拿到她的手炼再说。」 「啧,不晓得谁能拿到她的手炼?」 「宾格应该可以,我们去建议让国王和皇后也比一场如何?」 「喂喂!你们看,又剩下他们五个了。」 「啊!有没有谁能去叫宾格先去拿下莎夏的手炼?」 「不用,宾格走向莎夏了。」 「哦,对,我差点忘了,宾格也说过他很想和莎夏上床试试看喔!」 「哈,这下子有希望了,就算我们品尝不到,让宾格来告诉我们莎夏的床上功夫如何也是聊胜于无啦!」 「咦?你们看,她……她想干嘛?」 在难得一首柔和得几乎滴得出水来的抒情音乐里──这表示「决战」开始了,无视宾格愀然色变的难堪表情,莎夏径自背转身离开舞场。 「耶耶耶,她……她朝我们走过来了耶!」 「不会是想和我上床吧?」 「你在作梦!」 「不然她想干嘛?」 「上帝,你们看,看她的眼神,从没见过她如此狂野热情的表情,真该死的性感!」 大家都看傻了眼,因为在最后关头离场是违规的,更因为她此时此刻的神态火辣得几近于淫荡,比在场所有的女人都要来得妩媚性感,那裹在如火焰般艳红的小礼服内的丰满胴体也惹火得教人心痒难煞。 但见她笔直走向舞场角落,众人不由自主纷纷让路,瞠眼看着她在目瞪口呆的丹奥面前站定,踩着高跟鞋的两脚粗俗地分开,一手插腰,一手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奔放狂野的大鬈发,再姿态撩人地抽掉他的香烟弹开,紧接着,诱惑的指尖即点上他的脸颊,令人口干舌燥地徐徐滑至唇瓣,顿了顿,再继续落至喉结、胸口……肚子……小腹……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一向,她最多祇到这儿,然后便会令人懊恼无比地往回爬上去,但这回,她不但继续往下,而且手掌教人直咽口水地缓缓打开…… 丹奥胀红着脸,情不自禁低头盯住她的手,忐忑不安。 她……她想干嘛? 扶起他的下巴,她对他撩起一弯挑逗的笑,然后取下他的眼镜,同时另一手五指一收,大胆地包住了他,在他尚未来得及抽气之前,又将自己洋溢着澎湃热情的胴体压向他无助轻颤的身躯,随着音乐煽情地、诱惑地缓缓摆动,摩擦着他炽热的硬挺,摩擦着他心跳急遽的胸膛,摩擦着他因紧张、因欲望而干渴的唇瓣。 好过分,居然欺负他这只软弱无助的小羔羊! 不,她不祇想欺负他,还想活生生吞了他,温润柔软的唇开始侵略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耳后、喉结及锁骨,他晕眩地合上眼,无法自主地喘息,忘了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看不见,双手欺上她的背,沿着裸露的肩徐徐滑下,最后扶住她的臀部更紧密地贴向他被唤起的情欲。 于是,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送上自己火热的唇,他立刻急切地、贪婪地咬住她那份狂野的热情不放,她更热烈地响应他,炽热的气流自他们身上迸射而出盘旋在四周,那许多双既羡慕又嫉妒的眼几乎可以瞧见在他们身上燃烧的激情火焰。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她才退开,急促的喘息,并把自己的手炼褪下来戴到他手上,再牵着眼半瞎的人离开会场。 除了播放至中途的音乐和此起彼落的喘息声,场中没有半点声息,直至良久后── 「上帝!」 「你在流口水。」 「你也是。」 「宾格,如果她也这样对你……」 「不用说,我一定会失去我的手炼。」那也没关系,祇要能和她来上刚刚那一小段,说不定比赛结束后他们还能继续下去,这样失去手炼也无所谓。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和她上床?」 「有啊!刚刚那个男的,莎夏不是主动把手炼送给对方了吗?」 「……那家伙是谁?」 听着对方SA的对话,这边的SA学生们不禁全都露出得意的笑,看样子对方的准国王还是拚不过这边的准皇后。 「莎夏的男人。」 「咦?」 「他们已经同居四个多月了。」 「欸?慢着,慢着,这样不是违规吗?」 双方校长相对一眼,同时举手。 「好了,你们继续吧!看看到底谁是国王,谁是皇后!」 耶,居然装作没听到?! 「等等,校长,他们……」 「你想弃权吗?」 「欸?」 * ☆ ☆ 似雾般朦胧的床头灯照射下,丹奥趴在莎夏身上喘了好一会儿后才有力量翻过身去,莎夏立刻偎上他的肩窝环住他的腰,满足得想咩咩叫。 今夜的他有点粗鲁,有点狂野,很符合一个满心妒意的男人的型态。 片刻后,她以为他睡着了,不意他却冷不防地突然坐起身,自床头柜上摸来香烟点燃。 「怎么了?」她困惑地也跟着坐起身,端详他郁郁不乐的侧脸。 「没甚么。」嘴里说没甚么,脸上可是很有甚么,那一团团烟雾更是有甚么。 莎夏想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对那些男SA的所做的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个,舞场上,她早就发现他闷闷不快的态度了。 「……」埋头猛抽烟。 无奈地暗暗摇头,「所以说,我才会在最后故意违规找上你,就是想让你看看那些根本不算甚么,跟我对你做的比起来,连十分之一也没有,对吧?」她温声劝慰,彷佛在哄骗赌气的小娃娃。 「……」继续拚命抽烟。 「那样也不行吗?」 「……」呼出更多二手烟给她吸。 偷偷叹气,「好嘛!那我以后一开始就把手炼丢出去,随便看谁要捡,我自己认输,OK?」向他认输。 「……」烟雾少了一咪咪。 「也不接必须做这种「工作」的任务?」 「……」烟雾更少了,可是不过一忽而,突然又大量激增。 「又怎么了?」 「……」 现在是在伦敦吗? 烟雾弥漫,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了,祇好自己攒眉苦思了好半天,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 「丹奥?」 「……」 「丹奥,你再这样闷不吭声,我要生气了喔!」坏小孩就得稍微吓一吓他。 烟雾制造器稍微停顿了一下下。 「丹奥?」 「……不接那种任务,就得接其它更危险的任务。」丹奥闷闷地喃喃咕哝,好像小孩子在抱怨爸爸妈妈不够疼爱他。 「那又如何?你不是说你爸爸告诉过你,我是在退休二十多年后才……」 「那并不表示妳不会受伤!」嗓门拉高了。 「有你在啊!你可以事先警告我,我保证一定会按照你的话做,OK?」 沉默了会儿,捻熄了烟屁股,丹奥又点燃另一根。 「这种事没有一定的,状况随时都会变……」 「但你不是……」 「以前我是有把握妳祇要按照我的话做便可以平安无事,可是……」他停顿了顿。「如果对方也有类似我这种能力的人,不需要太厉害,祇要有一点预见能力,一切情况就会整个改变了。」 「为甚么现在才开始担心?」 「前两天校长告诉我,最近几个月来在非洲那边的任务频频失利,其中有一组SA是我们学校的人,在他们出任务之前,我偶尔听到他们说这回任务回来后要同居,所以我特意「看」了一下,他们应该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回来的,结果他们却被抓了,这祇有一个可能,对方已经拥有类似我这种能力的人了。所以……」 他侧过眼来,目光忧郁。 「除非我跟着妳出任务,否则我看见的结果已经不再是最后的结果了。」 「那也不一定,这祇是你的猜测,是吧?也许……」 「我确认过了。」 「嗄?」确认? 「从校长那儿,我看见了,原本他们应该会在一年多以后才发现这件事,但现在……」他抽了一大口烟。「在我告诉校长之后,他们已经开始紧张了,虽然对方祇有两个类似我这种人,而且能力并不算太高,但他们祇要能预见一个环节,整个未来就会改变了。」 「两个?!」莎夏惊呼。 「而且还是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莎夏更是错愕。那是东西吗,还能用制造的? 「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我和爸爸的存在,」丹奥沉重地说。「祇是不知道我们是谁,在哪里而已。所以那些想拥有却无法拥有我们这种人的野心家,干脆自己利用生物科学技术来制造,我也不懂他们究竟是如何制造的,但那种人还是被制造出来了,虽然在能力方面不尽理想,而且……」 他叹息着摇摇头。「每使用一次,那些人的智力就会减退一些,最后,他们会变成白痴。」 「那未免太不人道了吧!」莎夏脱口道。 「的确。」丹奥喃喃道。「可是那些野心家怎么可能顾虑到这点呢?对他们来讲,那些人祇是某种工具而已。」 「那些人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吗?」 「看不见,我说过,他们的能力不算太高,能看见的范围很有限,而我……」眼神悲悯,丹奥满脸的沮丧。「也帮不上他们的忙。」 「那又跟你无关!」 「如果不是知道有我们这种人的存在,又怎会有人妄想制造出我们这种人,这怎能说和我无关?」 莎夏窒了窒。「你……你真是想太多了!」 「我怎能不想?」丹奥哀愁地喃喃道。 叹息着,莎夏先把他的烟拿掉,再将他纳入自己怀里,温柔地抚挲他的黑发。 「别这样,丹奥,春天快来了,你差不多可以抛掉那些悲呀愁的情绪了,我在你身边,不要老是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多放一点注意力到我身上来,OK?否则我会嫉妒的哟!」 「有啊!我就是一直在担心妳,所以……」丹奥把脸藏在她怀里。「妳能不能退出SA的工作?」 最担心的就是他提出这个要求,他果然提出来了。 沉默数秒,「你不再那么爱我了吗?」莎夏平静地问。 「不是,我……」把脸藏得更深。「我祇是害怕。」 沉默得更久。「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考虑?」 「我总要想想,不作SA以后,我要干甚么吧?」 丹奥惊喜地仰起脸来。「妳真的愿意考虑?」 除非不适任,否则SA并不是那么容易退出的,不过有丹奥在,当然没甚么问题,祇是…… 「我会考虑。」 丹奥立刻笑开了,而原先在他脸上的忧愁则转移到她脸上肆虐。 不作SA? 那她能干嘛? * ☆ ☆ 往常一上完课,莎夏总是立刻冲回美茵堡,但最近一个多星期以来不同,她不但不急着回去,还慢吞吞的摸去大浴室冲浴,慢吞吞的换衣服,慢吞吞的晃出去,却见尼基若有所思地倚在校门边等她。 「你在等我?」 「妳今天是怎么了?」今天的战术课,若非他一再掩护她,她早就game over了,可见他们之间的默契的确有够深……不,是可见她有多么心不在焉。「不,应该说是,妳这个星期以来到底是怎么了?简直像是掉了魂似的,妳不怕被教官揪去碎碎念一顿?」 莎夏没精打采地瞟他一眼。「陪我去喝杯啤酒如何?」 十分钟后,他们在校外一家小酒馆里坐定,各叫了一杯啤酒。 「说吧!究竟是发生甚么事了?」尼基又问了一次。历经一次生命中的大转变,能够自谷底再爬上来,他成长得更成熟、更坚强,现在,他已经能够将感情隐藏在心底深处,把莎夏视为纯粹的好朋友、好搭档。 未语先叹。「丹奥要我退出。」 「咦?为甚么?」 「因为……」 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完后,啤酒正好喝完,于是又叫了另一杯。 「我说啊!他真是想太多了。」 「不,他担心的没有错,」尼基深思地否决了。「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事实上,学校里有大半数的人都知道了,最近几个月到非洲出任务的SA都是在冒极大的险,甚至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他们没有一个能回得来,不是死就是被抓,大家都在担心下回是不是会轮到自己!」 「欸?我怎么都不知道?」莎夏吃惊地放下刚送来的啤酒。 「妳太专心在丹奥身上,我看就算地球爆炸了,妳大概也不会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尼基居然还有兴致调侃她一下,活该惹来无核白果两颗。「总之,他顾虑的没错,妳最好仔细考虑一下他的话。」 双眉一挑,「你也同意我退出SA?」莎夏不敢相信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你们在一起,无论妳作甚么决定,最好先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尼基忙道。「或者妳也可以换个方式来想,如果他才是SA,而妳是乖乖待在家里等他出任务回来的老婆,妳的感受又会是如何?」 先是一怔,继而拧眉,「老实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不过……」莎夏果真认真思考起来了。「如果说那是他想做的事,我也没理由阻止他,可是一想到那回他受伤……」 她忽地打了个哆嗦,「不,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我是如何……」蓦又顿住,几秒后,她瞥他一眼,目光尴尬,又搔搔后脑勺。「啧,真伤脑筋!」 尼基露出了解的笑容。「所以说,妳最好站在他的立场为他想一下,不要祇想到该如何说服他,打算不顾他的感受勉强他忍耐妳的工作,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喂喂喂,你也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人家祇是没想到那么多而已嘛!」莎夏辩解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之前不是很讨厌他吗?现在又这么替他说话,干嘛,头壳坏去了?」 尼基淡淡一哂。「因为他提醒了我一些不该忘记却被我忘得一乾二净的事,又明白的点出我逃避的心理,硬是把我从自怜的情绪里揪出来,让我能够重新再站起来。我想,外表上他虽然是个懦弱无能的家伙,但在思想方面,他的确比一般人思考得更细密、更透彻,也许是因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多的缘故吧!」 「像他那样敏感的人,看得越多就了解得越多,也就……」莎夏若有所悟地低喃。「更忧郁了。」 「如果妳真爱他的话,就不应该更增添他的烦扰,我以为……」尼基摸着下巴沉吟了下。「你们最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商量商量,直到找出一个能满足双方的办法来,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莎夏深思片刻,而后颔首。 「对,我们应该坐下来把彼此的想法都坦白出来,再从中找出一个最折衷的办法来,双方都不要勉强对方,毕竟我们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很好,这样想就对……」 尼基还没说完,莎夏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准备离去。「我要回去了。」 不敢置信地望着莎夏匆匆离去的背影,尼基哭笑不得。「喂喂喂,不付我顾问费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我帮妳付啤酒钱?搭档是这样做的吗?」 啧,有这种搭档,真亏本! * ☆ ☆ 因为急着想和丹奥谈谈,莎夏又犯了老毛病──爬窗。 但环视办公室一圈后,除了发现办公室里更杂乱之外,丹奥并不在,于是喃喃念着,「他真是邋遢!」莎夏从办公室门出去进入主堡大厅,还是没人,她再上楼找,依然不见人影,猜想他或许又跑到溪边去了。 可是当她在主堡大门口碰上史提夫时── 「他回来没有?」 「谁?」 「丹奥啊!」 「没有,里头没人。」见史提夫一脸慌张,莎夏忙问:「怎么了?校长有急事找他吗?」 「没有,校长没事,可是……」史提夫无措地猛扯头发。「从中午开始我就找不到他了,我一直找一直找,想找他吃午餐,可就是找不到他!」 「中午?」心中倏起一阵不安的预感,莎夏喃喃道。「现在都快五点了呀!」 「所以我才急啊!」史提夫懊恼地说。「我正打算这一趟回来若还找不到他,最好去报告校长,让大家一起出去找人,气象报告说今天晚上山那边还会下一场小雪,气温会变得很低,如果他没回来的话……」 「等等,你有没有到溪边去找过?他最喜欢到那边沉思了。」 「整条溪都找过了!」 强压下心中的忐忑,「你去通知校长吧!」莎夏镇定地说。「我先去找他。」语毕,她即回头去多加一件大衣再背上背包,又匆匆忙忙弄了一壶热腾腾的咖啡,塞了一大袋小面包和火腿香肠,然后出发去找人。 她还是往溪边找去。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跑去别的地方发呆,祇会往溪边去,至于史提夫为何会找不到他,那祇有一个可能── 他沿溪走进山里去迷路了。 所以她也沿着溪边找去,并一路寻找他曾经过的蛛丝马迹,然后,在一处岔路口,她停了下来,循溪是往右,但左边看去半山处,那儿有一株很奇怪的树,不是枫树却叶红如火,在满山枯树间别有一股凄艳的美,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山径走去。 那株树看似很近其实很远,途中还需要经过许多根本没路的地方,当她走到那儿时,天也差不多黑了,仅够她瞧见树下有个人影坐在那儿拚命发抖还猛抽烟。 她立刻拔腿跑过去还一边脱大衣。「丹奥!」 人影回过头来。「莎……莎夏,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该怎么回去……」 果然迷路了! 「别说话,」一靠近丹奥,莎夏才发现丹奥祇套着一件法蓝绒外套──大概是因为白天气温还满暖和的,急忙用大衣将他包裹起来。「说话浪费体力。」 但丹奥依然颤抖不已。「好……好冷。」 没有空骂他,莎夏从背包里拿出照明棒,祇一眼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山洞。 「走,丹奥,我们进山洞去,史提夫说今晚山里会下雪,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会冷死的!」 莎夏扶着颤抖得差点连路都不能走的丹奥,两人跌跌撞撞地摔进山洞里,幸好山洞里还算干净,莎夏又拿出睡袋来让他钻进去,再把咖啡壶交给他之后,即匆匆跑出山洞去找干树枝起火。 十五分钟后,熊熊火堆燃起,莎夏发现丹奥根本没办法自己倒咖啡,立刻倒一杯扶着他的手让他喝下,直到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又弄了一份面包夹香肠给他。 「快吃,吃了才有力气对抗寒冷。」 再掏出手机来和学校联络。「哈啰!是我,我找到他了……不行,如果我现在带他回去,我也会迷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没问题,我可以照顾他,明天天一亮就回去……好,那就这样了。」 然后,她也拿了一份面包夹香肠坐到他身边依偎在一起取暖。 「莎夏,」丹奥不安地觑着她,嗫嚅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莎夏软声安慰他。「当你在作白日梦的时候,总是这么漫不经心的,我了解得很。」 「对不起。」 「以后尽量小心一点就是了。」 吃完面包后,丹奥已经完全不发抖了,莎夏又加了一些柴枝在火里,然后两人窝在一个睡袋里共享一个杯子啜饮热咖啡。 如果不考虑简便的用具和粗陋的环境,在这飘着细细雪花的黑夜里,温暖的火焰摇曳着俪影一双,不仅躯体紧密地相拥,似乎连心灵也更契合了,这样的情景倒满有一份罗曼蒂克的气氛。 「莎夏。」 「嗯?」 「妳很烦恼吗?」 「咦?」莎夏愕然仰起双眸,迎视那双盛满苦恼的蓝瞳。 「自从那天之后,妳就一直很困扰,是因为我的要求,对吗?」 闻言,莎夏豁然恍悟,当她在烦恼的时候,丹奥比她更苦恼,所以才会恍恍惚惚的走进山里来迷路。 而她的烦恼来自于不知该如何才能妥善处理整个状况,他的苦恼却是在自责,因为是他使她烦恼的,于是他责怪自己的无能,也责怪自己不但呵护不了她,更为了自私的理由而为难她。 「丹奥。」 「嗯?」 「抱紧我。」 他立刻紧紧地抱住她,并将下颔贴在她额头上。 「丹奥,我告诉你喔!今天我和尼基谈了一下,他告诉我,如果我们两人想在一起一辈子,就不应该在彼此之间存在任何勉强的因素,也就是说,我不能勉强你接受我的要求,你也不能勉强我接受你的要求,如果有任何歧见,最好坐下来彼此好好商量出一个最好的折衷办法。我觉得他说的很对,你认为呢?」 「……我想应该是如此吧!」 「所以……」再次仰起脸,莎夏迎向俯视下来的视线。「我要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为你设想过……不,请先让我说完……」她捂住他意欲启开的嘴。「谢谢。」 她放下手。「总之,现在我已经认真地好好想过了,之前虽然我曾经说过祇要你提起,我可以马上放弃SA的工作,但事实上我根本不想放弃,可是也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满足就忽视你的感受,因此我决定要和你一起商量,务必找出一个能够同时满足双方需求的办法,在这之前,我答应你绝不接受任何任务,你同意吗?」 蓝眸中的苦恼消失了,代之以深刻的感动,柔情的唇瓣深深覆印在她额头上好一会儿后才放开。 「我同意。」他温柔的低喃。 「好,那么……」莎夏想了一下。「你担心我的安全,这很正常,因为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全,不过也不可能每次我出任务就让你跟我一起出动啊!」 丹奥也很认真地思索片刻。 「可以选择任务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莎夏坦然地望住他。「SA的任务没有一桩是真正安全没有任何危险的,这你也应该很清楚才对。」 「那么我会天天去看行动教官一次,妳也每天跟我联络一回,祇要我察觉到任何异样就可以立刻通知妳了。」 「有些任务在完成之前不允许暴露行踪,否则反而会为自己招来危险。」莎夏再一次否决他的提议。「不过你认为这样如何,我可以选择多组SA一起参与的任务,同伴一多,危险也会相对减少,对不对?」 「不,刚好相反,」丹奥也立刻否决了她的说法。「人一多,变量也相对增加,祇要你们其中一人碰上状况,其它人必然也会跟着受到影响,这种结果是最难预测的。」 「这样嘛……」莎夏沉吟。「那就……」 两人不断的提出各种想法,然后一一讨论,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直至天微明,就着前夜剩下的香肠面包和咖啡,两人吃了一顿简陋的早餐,然后一起离开山洞。 「……或者可以……」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 沿路上,两人依然不断地提议、分析、讨论,一回到美茵堡,正如他们所预料的,校长焦急的在主堡前踏正步。 「天哪,你们终于回来了!」 待他们回房洗澡换过衣服,想再到楼下喝点热汤甚么的,校长居然还在。 「我叫人帮你们煮了一些热汤和牛肉,要不要吃一点?」 当然要! 两个人立刻坐下来据案大嚼,这期间,校长还是坐在一旁耐心的喝咖啡等待,直到他们吃饱喝足之后,他才说到正事,不是又有任务,而是── 「丹奥,能告诉我你在烦恼甚么吗?」 不简单,校长居然能察觉得到这种事,可见他有多么重视丹奥。 莎夏与丹奥相对一眼。「也没甚么啦!他不希望我再继续SA的工作,而我不想退出SA,就这样。」 「因为危险?」 「废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真的?」莎夏两眼一亮。「说说看!」 「未来需要丹奥出门的次数必然会增加,如此一来,他最好有特定的SA护卫他到各地去工作,」望着他们两人,校长说。「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让莎夏和尼基专门负责丹奥的安全,你们认为如何?」 「这倒好,让别人去保护他,我也不放心。」莎夏喃喃自语罢,马上举手投出同意票。「我OK!」然后和校长同时望向丹奥。 从丹奥的表情上,可以猜想得到他所想的必然和莎夏类似,因为他也立刻投出同意票。 「可以。」 一件令他们两人烦恼多时的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不过这样也颇让人懊恼。 明明是他们两人的问题,为甚么要靠别人解决呢? 第十三章 莎夏依然在努力做健身,丹奥不明白她到底有何目的,也没有理由阻止她,直到三月底的某一天── 「丹奥!」 莎夏一路吼进主堡里,再闯进丹奥的办公室……不在,回头,恰好瞧见丹奥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壶咖啡。 「莎夏,妳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说呢!」莎夏懊恼地咕哝。「我的经期一向很准,上个月已经超过十天还没来,所以我就验了一下,哈,真的怀孕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都有戴套子吗?」 「呃……是……是啊!」丹奥心虚地别开眼。套子是戴了,可是那种多了许多小洞洞的套子谁戴都不保险。 「现在我得去向护理室要张证明,再拿证明向教官请假去拿掉这孩子了!」真麻烦! 「我陪妳去。」 狐疑的眼扫过去,「你不反对?」莎夏问。 丹奥耸耸肩。「这是你们的规定不是吗?」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莎夏仍未予以深思,规定就是规定,丹奥也早就清楚这条规矩了。 不过在护理室里,情况开始走调了。 「怀孕了吗?」护理教官看看莎夏,再瞄向丹奥。「嗯!妳稍微等一下,这件事我最好通知校长一声。」 校长? 她怀孕关校长甚么事? 莎夏朝丹奥看去,却发现丹奥似乎毫不意外,一派安然悠闲,彷佛他早已预见这种状…… 预见?! 他早就知道了? 心中起疑,她立刻走向丹奥,打算问个明白,没想到才不过几分钟而已,校长大人已火烧屁股似的出现在护理室。 他是用飞的吗? 「莎夏,妳怀孕了?」 莎夏停步。「是。」 「丹奥的孩子?」 这是甚么意思?不是丹奥的,难道还会是阿猫阿狗的? 「校长,你这样问我是在侮辱我喔!」 「丹奥的孩子?」不顾她的抗议,校长固执地又问了一次。 「是啦,是啦!我现在就是来要证明,好向教官请假去拿掉这孩……」 「妳疯了!」校长几近咆哮地吼了起来。「妳怎么可以拿掉丹奥的孩子?如果这孩子也是……呃,总之,丹奥的孩子绝不能拿掉!」 「可是,这是规矩……」 「我待会儿立刻去加上但书!」 莎夏呆了呆。「但我们还不能结……」 「这一切都会加在但书里!」 莎夏傻傻地看住校长好一会儿,蓦地,她转首朝丹奥看去,果然,丹奥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得意得不得了。 他果然早就预见这一切了! * ☆ ☆ 莎夏同意结婚,唯一的条件是要等杏子和恰卡回来,这倒也不是多麻烦的条件,反正准备婚礼也需要时间,而且再半个月杏子和恰卡也要回来了。 婚礼是由校长和丹奥的父亲一起筹备的,丹奥和莎夏一点也不用操心,不过越近婚期丹奥就越是愁眉苦脸,问他原因,他打死不肯开口,就在莎夏准备严刑逼供时,杏子和恰卡却提前回来了。 莎夏和杏子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莎夏一个字都没说,杏子也没吭声,但是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感受。 「妳知道了?」 「嗯!」杏子颔首,神情非常镇定。「丹奥,我能和你谈谈吗?」 这是头一回恰卡进丹奥的办公室里,东张西望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望住丹奥,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会这么邋遢? 丹奥尴尬地别开脸: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会这么邋遢。 「丹奥。」 「嗯?啊,甚么事?」一对上杏子,丹奥就觉得心情很低沉。 「躲不开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但丹奥一听就明白。「很抱歉。」 杏子盯住丹奥片刻,垂眸。「我不想恰卡为我死。」 「我明白,也的确可以避开那种结果。」丹奥了解地说。「但恰卡仍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而且如果他是为救妳而死,他将不会有任何痛苦,一枪毙命,如果妳要他避开这种死法,那他就得被人抓去受尽酷刑痛苦而死,妳希望他这样吗?」 杏子脸颊倏起一阵抽搐。「我……」 「杏子,现在已经不是他为妳而死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妳要替他选择哪一条路走,快速轻松的死,但妳会很痛苦?或者受尽折磨而死,但妳可以逃脱愧疚的痛苦?换句话说,是妳要牺牲自己为他痛苦?还是要牺牲他为妳痛苦?或者……」 丹奥深深凝住杏子。 「你们谁也不需要痛苦,祇要明白这是注定的事,而非任何人的错?」 「注定的事……」杏子怔愣地望定丹奥,似乎正在设法了解他所说的话。「而非任何人的错?」 「是的,他注定要现在死,不是为了妳,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这是他必须走的路。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妳懂吗?」 「不是为了任何人?注定要走的路?」杏子拧眉苦思。「我想……或许我是有一点了解了。」 「那我再换个方式说,」丹奥的脸突然显得非常僵硬、非常冷漠,冷漠得近乎冷酷。「如果妳看见他被倒塌的房子压碎了半个身子,注定救不活了,但他还没死,非常非常痛苦,痛苦得祇想快点死,妳会如何?」 「我……」杏子握紧拳头,吸了口气,表情也突然变得跟丹奥一样冷漠。「会给他一枪,免除他的痛苦。」即使那会使她非常痛苦,可是她也明白那是不得已,并不是她的错。 「妳了解了。」 「是,我……」杏子转望恰卡。「了解了,如果是为了他好,有些事不能不这么做。」 「妳了解就好,」丹奥勉强勾起一抹笑,抚慰地拍拍杏子的手,「这件事就是得……咦?」他突然愣住,诧异地眨了眨眼,然后往下瞪住他放在杏子手臂上的手。「恰卡……」 「嗄?」怎么突然点他的名? 「你……是不是有个哥哥或弟弟?」 「咦?你怎么知道?」恰卡讶异地问,随又拍拍自己的额头。「唉!这还用问吗?对,我是有个弟弟,不过他已经死了。」 「不,他没死……」 「耶?!」 「……他被人救了,而且……」说着,丹奥慢慢抬起眼眸,望住杏子。「杏子,恰卡的弟弟就是妳未来的丈夫。」 呆了呆,「欸?骗人!」杏子与恰卡和莎夏异口同声惊呼。 丹奥绽出真正的笑容。「他就跟恰卡一样,是个活蹦乱跳的乐天派,他将会很爱妳,而且很能够谅解恰卡为救妳而死这件事,你们会幸福的。」 三人张口结舌半晌,蓦地,恰卡很高兴的把手重重地放在杏子肩上。 「杏子,除了妳之外,恰比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把他交给妳,请妳让他幸福!」 杏子与恰卡相对片刻,蓦而漾出笑容。 「我发誓我会让他幸福,如果他真的跟你很像的话。」 「那没问题,」一旁,丹奥又插拨进来。「因为他跟恰卡是双胞胎兄弟,不但个性相似,而且长得一模一样,对吧,恰卡?」 「欸?!!!」 「不对,他在额头上多了一颗痣。」 「红痣?」 「黑痣。」 「那就没差,反正都黑漆巴拉的看不见。」 「去!」 一阵笑声,大家开始热烈讨论起恰卡的弟弟恰比,一个多钟头后,杏子和恰卡才告辞离去,莎夏单独送他们到主堡大门口,又聊了一会儿后才分开,一回到办公室,发现刚刚还跟大家一起有说有笑的丹奥抱着自己的脑袋饮泣不已。 默默将他的脑袋揽入自己怀里,莎夏暗暗叹息。 那样令人羡慕嫉妒的天赋,对丹奥而言却是一种恶毒的诅咒,沉重的负担,因为他太多愁善感,纤细的感情禁不起如此残酷的试炼,脆弱的神经受不了这般无情的打击,莫怪他会残害自己,无关秋瑟,祇是太痛苦。 「丹奥,我的神经粗得很,不似你这般脆弱,往后,你就把一切交给我来替你承担吧!」 「莎……莎夏……」 唉!真是丢脸,居然越哭越大声了。 「好好好,我在这儿,想哭就尽情哭吧!」 真是,到现在她还是搞不太清楚,为甚么会爱上这种纤细到不行的男人呢? * ☆ ☆ 「再几天就要结婚的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看小说?」 「少啰唆,到底借不借?」 「借借借,不过看完后要还我喔!」 「是是是,一看完马上就还妳,OK?」 拿着一本艾丽斯?葛兰特最新出版的小说,莎夏匆匆离开宿舍走向主堡,准备花三个小时K完它。 听说艾丽斯?葛兰特的罗曼史小说越来越畅销了,供不应求,常常一出书三天之内就卖光,总是要再版又再版才能应付所需,美国交换来的女SA至少有七成都在看,一般女孩子们就更别提了。 「莎夏!」主堡大门前,有人喊住她。「这份文件拿去签名,丹奥也要签,明天交给我。」 「哦!」自教务主任手里接过来一份文件,莎夏直叹气。 结婚真麻烦! 匆匆进主堡,再转进丹奥的办公室内,老样子,丹奥又坐在计算机前咬烟敲键盘,因为专注而眉心紧蹙。 一天起码有一半的时间,丹奥都守在计算机前不晓得在写些甚么东西,她也懒得问,反正猜也猜得出来,不是掰诗就是写词,不是悲愁就是哀怨,八九不离十,错不了。 「丹奥,又有东西要签名了。」 可是丹奥太专心了,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办公室里来,更没有听到某人的「轻言细语」。 「喂喂喂,我是你亲亲未婚妻耶!多少分给我一点注意力嘛!」十秒过去,见丹奥竟然还是不知不觉,莎夏忍不住白眼一翻,大吼,「娘娘腔,签名啦!」这个字眼她可以叫,别人不可以。 「嗯?啊?哦,甚么东西?」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了,但依然是心不在焉的。 「我哪知是甚么东西啊!反正人家叫我们签我们签就对了。哪,这个,垫在这个上面签比较不会破洞……啊!慢着,慢着,我帮你翻开,免得你像上次一样给我乱签在……咦?不是那里啦!是这……耶?」 莎夏惊讶万分地瞧着那本拿来当垫底的小说,丹奥已经在上面签了名,可是他签的是……是……她愕然拿起书翻开底页作者签名来对照丹奥的签名。 见鬼,居然一模一样! 这不就表示…… 不会吧!丹奥就是艾丽斯?葛兰特? 急性子的人立刻想追问到柢,「丹奥,你……」忽而又噤声,眼珠子一转,悄悄欺身到丹奥背后看向计算机屏幕…… 哎呀呀呀,不是小说是甚么? 这天晚上,睡床上一人一边,莎夏在看小说,丹奥一手扶在脑后一手捧着《金字塔奇闻》看得正专心,莎夏偷觑他一眼,猜测他是在为小说找资料。 「丹奥。」这是呼唤亲亲未婚夫的轻柔细语。 「……」 「丹奥……」这是呼唤石头的声音。 「……」 「丹奥!!!」这是差点拿小说敲他脑袋的低吼。 幸好,在她真的把小说砸下去之前,丹奥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非常漫不经心的反应。 「嗯?」 「你的薪水是多少?」 「唔……跟学校其它职员一样。」 外加每年六颗两百克拉的顶级钻石。 「有其它……呃,兼差吗?」 「唔……有啊!」 「收入多少?」 丹奥说了一个数字,莎夏不觉吹了一声惊叹的口哨。 啧啧,当红作家的身价就是不一样! 不过这家伙也未免太谦虚了吧!老是说自己一无是处,其实用不着利用到他的天赋,他自己也能削到爆呀! 唉!真是没天理,没想到随便吃吃花、作作梦就能赚到翻! 「丹奥。」 「……」 「丹奥……」 「……」 「丹奥!!!」 「嗯?」 「明天帮我签名。」 「唔!」 「两百本。」 「……咦?!」 * ☆ ☆ 当新娘出现时,除了新郎、新郎的父亲和挽着新娘进教堂里来的校长之外,每个人都掉了下巴。可怜原本要捧婚纱的花童两手空空不知如何是好,捧花的花童祇好分一半花给他们,因为…… 新娘穿的是和新郎一模一样的白西装,哪里来的婚纱给花童捧! 不过这还不算甚么,当婚礼的程序在窃笑声中完成之后,新郎的脸色也开始发黑了,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要踏出教堂的前一刻,新娘的脚步毫无预警地突然停了下来。 新郎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也! 下一秒,他已然被人悬空抱了起来,舒舒服服地躺在某人手臂中,而那某人,正是他的新任妻子。 由下往上看着新娘得意洋洋的笑容,新郎祇想哭,而且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新娘一个不小心把他掉到地上去亲吻土地公,虽是满心不愿,但也祇能憋着一肚子窝囊任由新娘抱着他走出教堂,迎向全符兹堡大学师生,还有数不清的摄影机、照相机。 在众人的惊愕狂笑声中,新娘更是得意非凡。 「尼基,你瞧,不要说背,我都抱得起他了!」原来新娘努力健身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证明她的实力! 终曲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那一场世纪爆笑婚礼已过去九年,丹奥依然是符兹堡大学的吃花副馆长,成天没事愁来愁去,对着落花哀声叹气,对着流水长吁短叹,不过莎夏自有一套应付他的沮丧毛病的方法。 每到秋天,当他又开始对着窗外的落叶摆出一张苦瓜脸时,她就跑出去对着那株树练习她的空手道、跆拳道、合气道……辟哩啪啦一阵乱踢乱砍,直至树上的落叶都震落掉光了,她再一把火烧光那些落叶。 这才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好了,已经没有落叶给你叹气了,是不是可以帮我切一下胡萝卜呢?」 在这种时候,丹奥总是不敢置信地怔了半天,而后失声大笑。 如果是冷风凄凄,寒意瑟瑟,她就拉着他一起在后院烤地瓜、烤乳猪,甚至吃火锅。 「这种天气吃火锅最棒了!」 当你唏哩哗啦吃得不亦乐乎时,又怎沮丧得起来? 若是他的小说遇到瓶颈,搞得他自怨自艾想自我毁灭时,她会暧昧地坐进他怀里,纤纤玉指诱惑地滑过他的唇瓣、颤动的喉结、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停留在他丝毫不见沮丧的部位。 「想不出来吗?我来帮你吧!」她保证会让他振奋到一口气从头爆到尾,三天就完成一本书。 她是他的克星,也是他的救赎。 至于他的孩子们嘛…… 上天怜悯他,莎夏头一胎便生下一对双生兄妹,不但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同样都拥有那种教人又妒又恨的天赋,更可怕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个性像他,也就是说── 「爹地,妈咪说叫我们看看将来的对象耶!」儿子说。 丹奥闻言色变。「不,不要,千万不要!」根据他惨痛的经验,预先知道未来的对象实在没一点益处! 「可是妈咪想知道啊!」女儿说。 「不需要,知道那种事没甚么好!」 一向温温吞吞的爹地难得施展一下父亲的威风,虽然不够熟练,气势倒还满足的,兄妹俩一见不由得互觑一眼,继而耸耸肩同时转身,老爹爹正感欣慰:孩子还满听话的嘛…… 「好吧!那我们去跟妈咪说爹地不同意。」 「欸?慢着,慢着!」一提到老婆,管他是甚么美国威风英国气势,顷刻间便荡然无存,可怜老爹爹的一番苦心被丢进马桶里冲走,白费功夫了!「你们……你们真想知道?」 「既然妈咪想知道,那我们知道一下也无所谓啊!」 天哪,这种大事他们居然如此轻忽看待! 「无论有多么「可怕」的后果,你们都得自己承担喔!」 无计可施的老爹爹妄想用恐吓手段来阻止他们,可惜兄妹俩跟他们的妈咪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地顶着。 「不管有甚么「可怕」的后果,都没甚么大不了的!」 大失败! 「真的要看?」 「要看。」 「确实要看?」 「没错。」 「不后悔?」 「不后悔。」 「考虑清楚了?」 「爹地,你真的很龟毛耶!」兄妹俩异口同声大叫,非常受不了的口气。 丹奥不禁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 「来吧!」一副准备好要入地狱的认命表情。 兄妹俩满不在乎地同时将小手放到爹地手上,半晌后,三个人突然同时咦了一声,再过一会儿,丹奥抢先脸色大变地甩开手。 「天哪!你们竟然……竟然……」他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而兄妹俩却还在发愣,四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好像一时之间仍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不过片刻后,妹妹便率先噗哧一声笑出来,哥哥眨了眨眼也跟着忍俊不住失笑,然后笑着笑着,两兄妹竟然相对指着对方捧腹爆笑。 「我们……我们……」 「竟然……竟然……」 简直不敢相信! 「你们……你们……」他们难道没看清楚吗?他们将会……将会…… 「不要紧,爹地,」眼看爹地的脸急得快扯歪了,儿子赶紧憋住笑,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嫁给男人作老婆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嘛!」 女儿也拍拍他的肩安慰他。「不用担心,爹地,你要是真不喜欢那家伙的话,没关系,第一眼见面我就先宰了那个王八蛋,这样我们两个就谁也不必和那家伙结婚了,对不对?」 见鬼,这哪是他喜不喜欢那家伙作他女婿的问题,而是……是…… 「不,我是说……」 「走,告诉妈咪去!」 「妈咪一定会笑死!」 「等等,你们听我说啊!」 无视爹地气急败坏的呼唤,兄妹俩自顾自兴高采烈地准备去和妈咪分享这件「有趣」的事。 「不晓得是谁先和他结婚喔?」 「当然是我。」 「为甚么?」 「因为我是哥哥嘛!」 「说的也是。」 「本来就是。」 「不过,哥哥……」 「嗯?」 「没想到你穿新娘礼服还满漂亮的呢!」 喀咚! 兄妹俩不约而同讶异地回眸一瞧…… 「哎呀!爹地昏倒了。」 昏倒? 不,让他死了吧! ──全书完 ※※※※※※※※※※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 ※※※※※※※※※※ ※www..txt99.cc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