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情之偷心趁年少》 作者:醉梦凡尘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罗刹鬼婆 夜凉如水,阴风阵阵。 参天古树汇成漫无边际的密林,浓厚的黑雾罩下,在林木之间飞掠翻滚着,诡异的氤氲深处,不时传出怪异的鸟鸣声,还有野兽的嘶吼。 重重阴霾之中,却有一团昏黄的光晕隐约照亮了几尺方圆,缓缓的飘摇移动着,虽然微弱却分外的显眼,正是有人在挑灯夜行。 “玄清山,玄清山, 虚无缥渺天地间。 云游四海三十年, 至此已知天地宽。 灵山客,灵山客, 群仙为谁来鼓瑟? 遥闻天上鼓瑟声, 声声悦耳声声乐。 风云奇,人更奇, 虚行天下莫树敌。 堪破世间荣与辱, 生死淡漠凡尘离。” 轻声吟唱的曲调舒展缓慢,清奇,灵动,曼妙,柔和而又深沉,低旋婉转着穿过幽深的夜空,似能叫人的心神冲破周遭的阴霾,直上几十重清明天境,慢步轻云。 只是,歌者的嗓音虽然清如流水脆如银铃,听来却年纪还小,大好的一首妙曲便少了些清雅脱俗的韵味,反倒带着些飞扬跳脱的稚气。 歌已停,烛火渐近,挑灯夜行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满头乌发只到肩下几寸,束也没束,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细碎的刘海不时拂在脑后,露出净瓷一般白皙的额头,眉眼弯弯,脸颊粉嫩,略显丰婀,一身绿色衣裳猎猎飞舞,隐现出绰约的身姿,肩颈上挂了只艳红的锦囊,腰间别了支尺许长的碧玉箫,手中提了盏白纱灯笼,被风吹的胡乱摇摆,如豆的烛火不停的跳动,几欲熄灭。 她此刻身处的,可是妖类魔物和阴魂恶灵的聚集之地魔界。 所谓魔界,是八重天上的一处诡秘之地,也是妖类魔物和阴魂恶灵的聚集之地,阴沉邪厉之气泛滥,昼短夜长,有时候会接连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有白天,最适合修炼邪门功法,而晚间,也正是邪灵猛兽纷纷出动的时候。 这小姑娘孤身一人行走,还高声吟唱出那么空灵的曲调来,像是并不怕引来害人的妖怪,脚下却走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挪着步子,怕踩到什么陷阱一般,脸上不见惊惧之色,表情却凝重的很,眼神也无比警惕的四处乱瞄,随时防备着恐怖的妖怪自密林深处跳出来一样。 她就一直这样谨慎的走着,忽然间停下脚步,屏气望着前方,神情更加凝重了。 几丈之外有一棵树,跟别的树大不相同,低矮了许多不说,还结了一些殷红的果子,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红光,零星的点缀在触手可及的枝桠上,看来煞是诱人。 “一,二,三......九,原来,只有九颗呀。” 小姑娘伸出纤细的手指,一颗一颗指点着数完,居然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果子少了是件好事,把灯笼随手一挂,然后吃吃笑着身形疾闪,站到了一根丈许高的枝桠上,那枝桠仅有小指粗细,本来被风吹的胡乱摇摆,她一站上去就更加摇摆的厉害,像是要把她狠狠的甩开,她脚下偏偏生根了一样,不但没掉下去,还气定神闲的摘了头顶上的那颗果子。 “走了半天,可真有点饿了。” 小姑娘闪到树干中央坐下,紧盯着掌心那颗刚摘下来的果子,正露出十分垂涎的样子,那果子却攸的不见了踪影,化作一团炽烈的红光,瞬间便将她给罩在了其中,她随即发出一声惊叫,慌乱的用力挣着手脚,身体却似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给包围,怎么也摆脱不开禁锢,只能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那树忽然发出喀拉拉的声响,像是要爆裂开一般,在一团黑雾中渐渐缩小变化,化作一位弯腰驼背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双眼如鹫般阴沉,虬枝一样的右手拄着根毒龙杖,顶端的蛇嘴中吐出九条猩红的芯子来,每一条的头上都系着团几尺方圆的红光,悬荡在几丈高处,红光的中央各蹲着一只小妖,神态狰狞狠厉,一齐发出声声怪笑,困住小姑娘的那一团红光,就被她轻易的托在左手上面,却不见小妖的踪影。 “小丫头倒是有点胆量,可惜本事差了点,小九,你这次拿人有功,就先尝一尝她的味道吧!”老太婆咯咯一阵怪笑,嗓音语气诡异刺耳,像是尖利的爪子挠在金铁之上,叫人听了简直要汗毛直竖。 “多谢姥姥赏赐!” 小姑娘本来一脸的惊惧和慌乱,待耳边那道垂涎欢欣的声音响起,忽然又吃吃一笑,神态恢复了正常,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来,迅速将十根手指结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任困住她的那片红光如何怪啸翻腾,兀自端端正正的盘膝稳坐,口中发出一声清啸,耀眼的白芒自她周身泛起,瞬间便驱散了那一团红光。 “小鬼,你吃了我的果子,瞧我不好好的教训你!” 小姑娘仍旧盘膝端坐,身子却是空悬的,捏着一只小妖的冲天辫,眉头轻皱樱唇微嘟,纤细的手指连连点在它的脑门上,好像不知刚才摘下的果子就是它变化的,那小妖目瞪口呆痴傻了一般,手脚酥软半点也动弹不得,正是被她妙手给制住了。 “你......是个什么来头?”这凭空坐定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修炼的,起码要一副半仙之体,这小女孩端的不俗,老太婆顿时吃了一惊。 “先不说我是什么来头,我可知道你是什么来头。” 老太婆猛地退后一步,小姑娘径直说道:“罗刹鬼婆,本是几百年前自幽冥鬼府逃脱的一只厉鬼,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吃妖怪的法门,便依靠此法来吸噬旁人的灵气修炼,这九只小妖,就是曾经被你虏获的邪灵。”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可该束手就擒才是!”老太婆咯咯怪笑,周身泛起浓厚的黑雾,像是在伺机而动,那毒龙棒上的八只小妖,也个个都同她一样,红光大盛杀气难掩,神态狰狞可怖。 “依你的这点微末本事,混迹在魔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也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壮大自己。但你虽然吸噬了不少的灵气,还能随意的驱使它们做事,却也与它们利损与共,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我说的可对?你与这九只小妖,定是常常使用方才的伎俩害人,今晚没去人间,便是想再虏获一只帮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老太婆一声厉斥,便是被说中了一切。 小姑娘吃吃笑道:“我嘛,当然是修仙道的,不然干嘛特意跑来这里,还要同你们过不去?老鬼婆,你的眼睛可真不太好使,有这只小妖在我手中,这下,你可也跑不掉了!” 正邪不两立,妖魔鬼怪可最怕遇见仙道中人了,原本当她是个孱弱的异类,想要将她收做己用,谁知竟是位高人,刚才被罩住也是假装的,众小妖都瞪大眼睛屏气凝神,有几个还发出抽气的声音,隐含着惊惧。 老太婆鹫目连闪,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总归不外乎骤然发难和伺机逃走。 小姑娘打量着她的神情,摇头轻叹道:“几年前,有一个倒霉的妖怪,与你修的是同一种功法,那时候,它可是带了十三颗果子,但也不是我的对手,乖乖的进了这仙霞兜中思过。你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反省?你的意思是不杀我们?”落在斩妖除魔的仙道中人手中,还真能有命在吗?看她手指着那只艳红的锦囊,似乎那是一件厉害的法宝,老太婆惊疑不定,这一问却显得有些胆怯了。 小姑娘正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修仙之人怎么能随便杀生呢?纵然是妖邪之辈,若肯改过从善将功补过,自然要饶他们不死。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任选,其一,主动投降,其二,我打得你们不得不投降。老规矩,我数三声......” “我信你才怪!” 总归是要一死,何不竭力拼上一回?既然如此,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老太婆怪啸一声,挟着满身的戾气冲上前来,毒龙杖上的八只小妖受她操控,也似疯了一般,张牙舞爪的攻击,一时间法力涌动魔影纷乱,攻势可倒无比的凌厉。 被九只妖怪联手围攻,小姑娘丝毫不见惊慌,却也凝神应付着,一手捏紧那只小妖,一手负在身后,如电般左冲右突,身姿体态雅致曼妙,似一朵迎风摇摆的芙蕖,连一片衣襟也没叫它们沾到。 只是,虽然能够从容的躲闪,却也没有出手攻击,那老太婆便当她空有一身高明的身法,而没有降妖的本事,手下的攻势更加凌厉,果真拼命了一般,却因一只小妖落在她的手中,到底受了不少的牵制。 “真是不知好歹,我可没空跟你们玩耍了!” 小姑娘轻皱着眉头,果然缓缓数了三声,然后将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动,白皙晶莹的纤纤手掌,看似拂香挽发般轻柔,却带着几分凌厉,似能分光错影,八只小妖统统惨呼着跌落地上,她又瞅好时机将手疾点,一道白芒自掌间射出,是条泛着银辉的鞭子,盘旋着疾如灵蛇出洞,瞬间便将那修为最高的老太婆给缠住了。 不过刹那,竟已降服了十只妖怪,她果然有些真本事,老太婆脸上大骇,用力挣扎了几下,那鞭子竟越缩越紧,简直要勒进皮肉里边了,只得老老实实的呆着不敢再动弹。 “小仙子饶命!” 小姑娘落下身形,看着脚下不住叩首求饶的众小妖,挨个指点着皱眉斥道:“现在都知道求饶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浪费我的时间和法力,统统该打!” 说是该打,脸上倒没有疾言厉色,想必真的有心饶命,众妖都一脸的懊悔,又是好一通哀求,她却又笑道:“你们且跟我说说,梦魔的洞府在哪里?” “梦魔?” 老太婆踟蹰道:“传闻那魔头极尽神秘,他的洞府在哪里,小妖们怎会知道?” “有道理,看来,我真是寻错人打听了。那你们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客栈?”小姑娘皱着眉头一脸的失望,似乎她会无比招摇的引出妖怪来降服,就是为了打听梦魔的消息。 “往东千里,的确有一间客栈,小妖以前便是在那里修炼的。” “千里?也就片刻便到了。” 看那小妖说的不乏谄媚,自然是不敢欺瞒,小姑娘面露喜色,拿起肩上的仙霞兜来刚要收妖,忽听一阵尖锐的啸声传来,猛抬头看去,一道金芒划破黝黑的天幕,似一颗陨落的星子般疾速坠下,还无巧不巧的往她立身的地方而来,刹那间便到了近前,她吃了一惊,匆忙闪在十几丈外。 那金芒直直的撞在地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简直要震耳欲聋,强大的气流涌动起来,摧毁了十几丈方圆的林木,一时间烟尘滚滚木石纷飞,可真惊人的很,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小姑娘从藏身的巨树后探出头来偷眼一看,不由瞠目结舌了。 就在她刚才立身的地方,多了一个方圆十几丈深有几丈的大坑,那一众妖怪居然无影无踪了,它们被制住身子不能动弹,定是无比倒霉的被那金芒给击中,这么强大的力量,它们的本领微末,可就该灰飞湮灭,彻底的消失于六届了。 “还好我躲的快!” 小姑娘拍着胸口长吁一口气,脸上带着些后怕,将手凭空一指,一道白芒自坑中射出,瞬间隐在她掌心中,正是方才用来缠人的那条鞭子。 “老鬼婆,你肯定害了不少性命,我本有心饶了你们,谁知老天爷不许,还降下一颗天石来惩罚你们,这杀孽可不要算在我的头上呀,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她将双手合十念了几声,权当给它们超度了,然后闪到深坑边上一看,坑底下一道金光无比耀眼,也不知是件什么东西,而金白两色正是仙道灵物所特有,她便不加防备,急忙纵身跳下去查看。 本来以为就是块陨落的星子,谁知那坑底平躺了一块金符,厚约三分大不过手掌,在刺目的金光掩映之下,上面的四个篆字若隐若现。 “神虎上符?” 依照名字和掉落的方向看来,这定是一件仙界宝物吧?小姑娘一字一字念完,顿时欢呼了一声,伸手便去拿那金符,谁知手指刚刚触到就被狠狠的弹了开来,她便发出一声惊叫。 “是谁在外面?” 四周空无一人,说话的也只能是这块金符了,碰都不叫碰,会说话便是修成了神识,看来这东西真是件灵性非凡的宝物呢,小姑娘的眼睛一亮,虽然手指像被蛰了般又疼又麻,她却喜滋滋的笑了起来。 神虎上符 “是我是我,我叫梦果儿,浮生虚华若梦,果报因人由天,你听我这名字就能知道,我跟你一样,也是个修仙道的。还有,我师兄是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素琴仙,本领高强,品行出众,只差一点点就能够成仙了,还有还有,我师父是一位什么都冠绝六届的上仙。我的本事虽然不大,呃......不是,我虽然很厉害,却不及师兄的万一,师兄又不及师父的万一,所以,我的来头绝对很正,不带半点瑕疵的。” 梦果儿急切的解说着,既然大家都是修仙道的,那可就是同道中人了,总该亲切了许多吧?只是这金符发出的是个男子的声音,里面藏的定也是位男仙了。 听她有的没的自说自话了半天,金符中的男子发出一声闷笑。 “素琴仙?没听说过。” “你居然没听过我师兄的大名,简直不是人!呃......不是,简直不是个修道之人。”梦果儿一脸的惊诧,似乎不信世上还有不知道她师兄的人,可见真把她师兄看的很厉害。 金符中的男子又闷笑了一声,道:“我虽然也修习道法,还真不是人呢。永恒之境外面的人事,我向来都知道的很少,再说了,我只怕被封印了许久,会不知道他的大名,也在情理之中。” 梦果儿可更加高兴了,永恒之境在三十天之外,也就是所谓的仙界,他能呆在那里,自然就是得道的生灵,而在魔界这里遇见得道之人,这也算是一场仙缘了。 “啊?你不是人?那是什么?” “莫非,你不认识字?” “我会不认识字?你当我......呃,神虎上符?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只仙界神兽?” “你真聪明的紧。”这话便是承认了,他是一只神兽。 附身在金符当中的仙界神兽,也就是一件灵物了,那可是极难遇上的至宝,师兄那么厉害都从未得到过,今日可真撞了天大的好运,梦果儿顿时垂涎三尺了,刚要问他为何会被封印,为何会从天而降,想不想找个新主人,譬如她这样来历不俗的,他已径直说道:“今日遇见你,是咱俩的机缘。” 这话可真正中下怀,也算没白白套了半天的近乎,梦果儿匆忙点头如捣蒜。 “是极是极,咱俩真是太有缘分了,千百年不遇的缘分,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 金符中的男子又笑一声,道:“那好,你可愿意借我几滴鲜血?” “你要干嘛?”虽然在问,她却已猜到了几分,脸上便更加笑靥如花了。 神兽笑道:“自然是解开封印用。” 所谓封印,就是灵物与它的主人订下的契约,这契约可分作三种情况,其一,无论是主人还是灵物,哪一方生了离心便可以解除,其二,主人若是身死或是堕入轮回,灵物便会被封印起来,只有遇上它选中的新主人才会得以解脱,其三,灵物与主人生死与共,一损俱损,一亡俱亡,当然,这一个亡字所指的乃是灰飞湮灭,彻底的消失于六届之中,而主人若只是堕入轮回,灵物也是会自动寻到他的。 其一与其二两种契约,都是以灵物的意愿为主,其三却是需要双方的共同认可,只因要将神魂生死与个旁人联在一起,也只有那些修成器灵啸傲世间的神兵仙器,还有六届中的翘楚之辈才敢做这种事情,而这契约一旦订下,主人与灵物便可以合为一体,也就可以将双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了。 想来这只神兽便是属于第二种,他说要借几滴鲜血,便是选中了下一任主人,眼见着就要得到这仙界宝物,梦果儿简直欣喜若狂,也不顾得去问他的前缘,径直在手指上发狠般咬了一口。 若在平时,她只怕会痛呼不已,也不敢做这咬手指的事情,此刻高兴地很,竟觉得手上不过被蚊子叮了一口,人虽说只要几滴,她却怕不足以订下契约,偏在那金符上面洒了十几滴以示诚意。 待到殷红的鲜血统统溶入金符之中,金光这才渐渐消散,那金符静静的卧在地上,看来极其普通,梦果儿却是心花怒放,其中的神兽可是要出来了?目不转睛紧盯着它看个不停,别说不敢出言询问,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可是直直的等了半天,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眼睛也看到又酸又疼,居然还是没有动静,真急死人了,这仙界灵物就是不一般,订个契约都要这么久么?她正要问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一声冷笑,匆忙循着声音看去,便大吃了一惊。 虽然漆黑一片,但她还有些目力,也便能看得清楚,不知何时,坑沿上竟站了十几道身影,男男女女全都二十几岁的样貌,男的风流俊爽,女的娇俏可人,神态各异,风情万种,明明是俊男美女一大堆,梦果儿却暗道一声不妙,匆忙捏了个法诀凝神戒备着。 只因,这些人看着虽然都极其不错,一张张精致的皮相下面,藏的却不知是何等的可怖样貌,被一副副美丽皮囊包裹住的,也不知是何等奸狡狠辣的魔心呢,而他们的洞府定是在方圆千八百里之内,见了那一道金芒当是颗陨落的天石,而天石之中往往含着天地精华,谁能得到便可以从中摄取到不少灵气,迅捷的提升许多修为,因而才会通通被吸引过来。 正邪不两立,修道之人惯做降妖伏魔的事情,妖邪之辈又岂不爱取正道中人的性命?之前算计的好,只碰上一个罗刹鬼婆还好应付,这十几个妖邪联手,却只怕危险的很,她刚才屏气凝神,全部心思都放在神虎上符之上,居然没想到会有这一重危机。 也不知方才的契约成了没有,梦果儿下意识的便去拿那金符,手指却照旧被狠狠弹开了,这次她倒没敢惊呼,面不改色神态如故,暗自里却是又急又气,这是什么破烂神兽,莫非是天生的克主,刚刚被他选中了,怎么就给新主人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若真有颗天石,众妖必定会哄抢,她也便可以凭借高明的身法趁乱逃走,虽然不够光彩,总归是保命要紧,可惜他们此刻看到的,只有一个灵气暗涌的小丫头,而他们必定也会认为,那颗本就不存在的天石,就是被她这个小丫头给抢先得手了,还能不立马生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神虎上符不再金光四射,坑低下黝黑一片,又隔了好几丈的距离,众妖必然看不到这件宝贝,都没有贸然出手,定是因为对她的身份来历还有所猜疑,敢于只身待在魔界,众妖环伺之下还能丝毫不见惊慌的小丫头,必定有些不俗之处了。 被那些贪婪邪厉的眼神望着,梦果儿心中早有些胆怯,恨不得立马就飞天遁地了,可惜遁地她不会,飞天又怕难以冲出众妖的包围,好在机灵的很,心思电转便有了主意,当下在仙霞兜中悄悄取出一物,缓缓起身站定,举手在脸上一抹便改了身形。 本是个粉嫩娇俏的小丫头,竟瞬间化作一副截然不同的样貌,细长的眼睛隐含华彩,眼角微微挑起,鼻如悬胆,唇似丹朱,眉发皆白,额上点着一抹银色印记,面容可谓精致绝伦,身姿高挑着素白衣衫,虽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样貌,却隐隐带着一丝妖娆,但又不同于妖类魔物的魅惑之态。 “明月在天,照我玄灵,清风在侧,涤我道心。各位,素琴仙已恭候多时了!” 他的嗓音如涧边流水,话说的真是彬彬有礼,语气虽无比的淡然,但那素琴仙三字却是震慑十足,叫有心人听了简直要胆战心惊,神态清冷不乏孤傲,眼中却是含着几丝狡黠,负手而立着,衣衫发丝随风轻舞,果真超凡脱俗得很。 众妖虽然都大吃一惊,差点就纷纷逃命,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幕,又都惊疑不定了,明月在天可是魔界中罕有的景象,这位传闻中厉害之极的道首,莫非是眼睛不好使?再说了,他又为何要变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梦果儿一直都知道,她师兄的名头的确大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尤其是在妖邪之辈云集的魔界,除了脸上的神态有所不同,倒将他的口气给学了个八九分像,说出来的话合不合情境却是没顾及周全,而她本不会那变化之术,能够随意的变幻身形,只是因为用了一件玄妙的法宝,名唤作如意面具。 见众妖都有所忌惮而不知进退的样子,她便继续说道:“劣者本来在山中打坐,忽然间心有所动,掐指一算方知天有异象,还当是什么厉害的仙道法器降世,一路寻来此地查看,竟只是颗无用的天石,劣者上天入地手可摘星,又岂会稀罕这等东西?” 话中的意思便是,这里的确有一颗天石掉落,但是他素琴仙已经修炼到超凡脱俗,因而并不会稀罕半分,众妖的神情各异,似乎信了几分,看来这一番装模作样还挺有效果的。 梦果儿一阵暗喜,又说道:“正邪虽不两立,但劣者修道五百年来还从未开过杀戒,也严令门下的三千弟子不得杀生,各位无需如此害怕。今日来此并非为了降妖,既然这颗天石与我无缘,就叫那有缘之人拿去好了。” 说完将手一点,一道白芒射在她掌心,现形后是一块椭圆形的石头,如斗大小,看来晶莹剔透,通体泛着丈许方圆的白光,正是灵气外泄所致,众妖闻言本就面露喜色,一见那块圆石又都现出了垂涎之态,似乎在等她这位假道首说那有缘人是谁。 她却不说要给谁,将手一指,那“天石”便缓缓的飘落在地上,“既是灵物,便会认主人,有缘者才可以将它收起,各位都上前一试吧!”说完微微一笑,身形如电般自坑底冲出,众妖自然不敢轻易阻拦,反倒个个都迅疾退后了几丈,凝神防着她会蓦然出手降服。 既然有了诱人之物,他们就是能发现异常,此刻定也无暇追赶了,梦果儿一溜烟般飞出去十几里地,也就用了喝口水的功夫,然后又匆忙转头潜了回去,隐在一株巨树后面远远看去,正好看到十几道青芒先后遁走。 众妖似乎看也没看那块“天石”便都离开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心中疑惑不已,匆忙闪身过去一看,那块灵气外泄的“天石”竟被化了原形,正是她那一条泛着银辉的鞭子,而它此刻正被一人拈在手中打量,那人站在漆黑一片的坑底,森冷的眼神直直的打量过来,隐含邪厉,眸子中带着一点赤红,便是个魔头,还能将物化的东西变回原形,定是有很高深的法力了。 梦果儿便吃了一惊,她刚才离开之前,已经在坑底撒了些秘制的灵药,无色无味却功效非凡,闻上一口便会昏迷大半个时辰,外面虽然狂风呼啸,这坑底却是气流不畅,那灵药也便不会轻易消散,这人竟能毫无异样? 众妖统统离去,定是被他给吓走的。 妖类只是邪灵中的末流,魔物才是其中的翘楚,对于修道之人来讲,道与魔正是心中对立的两极,道心居于上风便是仙,魔心居于上风便是魔,各分正邪善恶,妖怪她倒是见识过不少,魔头还真是不曾见过,虽然有些惧怕,到底忍不住直着眼睛打量起来。 “小姑娘,你居然还敢回来?” 是该逃走还是该周旋一番呢?梦果儿正在细想对策,那人却冷声问了一句,直接点破了她的假作,她便干脆收了脸上的如意面具,现出真容后吃吃笑道:“我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当然要回来拿嘛。” “念在你只是个小姑娘,我还是放你走,兵器也任你取回,但这东西肯定要留下!” 那人手指的正是神虎上符,梦果儿指点间收了自己的兵器,皱眉道:“口气这么大,你是从哪里来的?”听他的嗓音真是方才发笑之人,若不是那一声笑,还不知众妖云集了呢,想必是真的有心放她离开,这倒是个有道的魔头,既然有道,那就周旋一番试试。 “魔尊大人素来都喜欢敛物,鄙人就是专门给他搜罗奇珍异宝之人。” 魔尊身为魔界之主,统御一众邪灵,勇武好战行事狠辣,传闻他的确喜欢敛物,虽然这人只似他的一个使者,也的确有些处事的分量,怪不得把众妖都给吓跑了。 梦果儿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是魔尊的人。”说完长嘘了口气,不但没被吓跑,还纵身跳了下去,正落在那神虎上符边上,同那人仅有一步之隔,这举动绝对出乎他的意料。 “你真好大的胆子。”那人虽笑了一声,却隐隐凝起了戒备之态。 “没办法,谁叫我同你一样,也有个厉害的靠山呢?” 神兽相随 “敢问仙山何处?”那人虽然问的有礼,语气中却带着不屑。 梦果儿自言自语道:“他家魔尊大人喜欢敛物,我家道尊大人也喜欢敛物,东西却只有一件,这可怎么办好呢?”她背着双手缓缓踱了几步,还真做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天下间的道派有六七种之多,那人笑道:“不知是哪一派的道尊?” 梦果儿不答他,自顾说道:“其一,你家的是魔尊,我家的是道尊,既然同在第八重天上修炼,想来便是平起平坐,你是魔尊的手下,我却是道尊的师妹,同你家魔尊大人都能平起平坐了,比你的身份自然就高了许多,当然要优先一点。其二,这东西乃是仙界宝物,仙魔两气势同水火素不两立,魔尊得了这仙灵之物毫无用处,只会是一块装摆设的废铜烂铁,暴殄天物实在不该。其三,是我遇见在先,做事情自然要分先来后到。所以,怎么说它都只能跟我走。” “你师兄,莫非就是素琴仙了?”那人不见惊讶,却冷笑了一声。 “正是,你为何要发笑?”难得她兴致大好,想要妙语止戈,也学师兄那样同人讲开了道理,怎么看来却有点适得其反? “小小一派道尊,也敢与魔尊大人平起平坐?” 那人脸上挂着嘲讽,语气中也满是不屑。 梦果儿便连连点头道:“是极,将来我师兄羽化飞升了,那是要上三十重天外的,这魔尊青蚺却一辈子只能呆在第八重天,中间隔了几十重天,还真是不能平起平坐了。”而仙道与魔道,便是正邪与善恶的两极,又怎么能平起平坐了?这话她倒是不好说出口去。 “你竟敢直呼魔尊大人的名讳!”那人似有些恼火了,泛起一身的冷冽之气,却仍是没有动手,当然不会是怕她一个小丫头,而是忌惮她身后的那一派道尊。 玄清山与魔界在同一重天上,几百年来,道尊素琴仙与魔尊青蚺却是各行正邪之道,从未往来过,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近几年来却生出一些叫双方都不悦的传闻,还有一些渐渐激化矛盾的事情发生,两人虽能平息事端,却照旧不曾聚首过,也算是彼此都有些忌惮。 梦果儿自然知道这些,此刻却是有些恼了。 瞧不起她可以忍受,因为她就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品行顽劣还本领低下,的确没什么能叫人高看的地方,瞧不起师兄却是绝对不行,依照师兄的修为和品行,在永恒之境外面这三十重天境,向来被人奉为道尊,纵使魔尊青蚺都要谨言对待,岂是这一个小小的魔尊使者所能轻看的? 于是她很冲动的挥鞭上前,完全忘记了要紧的一点,那就是,她梦果儿绝对不可能是这魔头的对手,如此只会自取其辱,自己丢人了不打紧,还会让师兄的威名蒙羞,更会挑起魔道之间的矛盾。 刚挥出一鞭就懊悔万分,好在她反应的极快,随即抽身闪到了坑沿上。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面子是旁人给的,脸却是自己丢的。你虽然出言不逊,我师兄却惯有容人的雅量,就算他亲耳听见了也不过一笑置之,何况是我这个旁人听了?我虽只是偶经此地,却久慕你家魔尊大人的威名,地主之谊万不敢讨要,这件神虎上符就送给他权当拜礼好了。” 这番话可真有些深意,既斥责了那人的无礼,又扬了她和师兄的容人大度,名为奉上一件拜礼,实际却又暗示魔尊未尽地主之谊,那人明显的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一个小姑娘本该轻狂急躁才对,却会有如此圆滑的处事态度。 “小仙子竟也深谙仙道的中庸和谐之方,金圣叹佩服。” 他自报名讳,不但改了称呼,语气竟也有些赞叹了,梦果儿权当他是在客套,猜他刚才的轻看之语旨在试探什么,于是不言不动,只等着看他可能够顺利的将神虎上符带走。 他却又笑道:“小仙子刚才说的三条理由虽有些在理,但这里可是独占一方的魔界,世间所有邪灵的安身之所,一草一木皆该属于魔尊所有,何况是这天降的灵物?魔尊大人虽然嗜好敛物,为酬佳客也当忍痛割爱。所以,不但这东西归你,金圣叹还要权代主子略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梦果儿正疑惑着,一物自坑底疾射上来,她料定这人不敢使什么古怪,放心的抖手摄过来一看,竟是一块手掌大的金符,上面刻着四化阴虚几个字,这四化阴虚,可正是魔宫的所在了。 金圣叹道:“这块金符是我家魔尊大人的信物,魔界众生无人不识,任谁见了都会惧怕三分,小仙子只管放心的在这里玩耍。后会有期!” 听他的意思,有了这块金符才能够安全的呆在魔界?这也太小看人了,明知事实如此,梦果儿却暗自发出一声嗤笑,刚要婉言拒绝,他已化作一道青芒遁走,迅疾不见了踪影。 魔尊青蚺惯有威名,勇武好战行事狠辣,这不过是魔性的体现,任何一个魔头的本性都是如此,但他还有另外两种特别的嗜好,不仅喜欢敛物,更喜欢搜罗美色,也不知掳掠了多少女子养在宫中,每日里行淫靡下作之事,早被传得不堪入耳,只此一样便叫她厌恶到了极点。 “魔尊的信物?这腌臜东西谁稀罕!” 梦果儿恨恨的把那金符扔在地上,当它是件污手的秽物,纵使知道它的确能保障些安全也不想要,却又弯腰捡起来打量了片刻,此物看来像是纯金打造的?一定能卖不少钱,于是随手将它放进仙霞兜中。 “喂!神兽?神兽前辈?妖怪都被我赶走了,你还不赶快出来?” 那块金符静静的躺在原地,正是刚才去而复返的最终目的,梦果儿蹲到它跟前,眉头紧皱着看了半天,也自说自话了半天,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反应?忍不住伸手一摸,再度被弹了回来,她便有点恼火了。 还说是什么仙界神兽呢,已经依言给他几滴鲜血了却不肯出来,根本就是块破铜烂铁,不解释说明原因也就是了,还碰都不叫碰,这只神兽也太能摆谱了吧? “得道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想着成仙呢。” 要么自己跳到她手中,要么机缘就到此为止,灵物虽然极其难得,也不能让人这么低三下四的求着不是?师兄常说,修道之人最讲机缘,机缘够了万事可成,因而凡事都不该太过强求,梦果儿便想学他那样洒脱一点。 再说了,她虽然本事不大,却有的是好宝贝,师兄那里也有的是好宝贝,不乏世间少有的神兵仙器,哪一样不可以给她随意玩耍?所以,也真不差这一件了。 对,绝对不差这一件,于是她起身便走。 只是,嘴上说不稀罕,到底因它而兴高采烈了半天,也担惊受怕了一场,还跟人好一通辩驳,最终却没有得到,心中也便不自在的很,御风往东走了千八百里,仍在想着那块宝贝。 她一身的仙法纯正,若是疾速而行必定要现出一道白芒,此刻已是深夜时分,在妖类魔物聚集的魔界,如此不免太过招摇,生怕引来厉害的人物,凭她的微末伎俩不好应付,只能将身形压到极低,也将御风的速度降到了最低,花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找到之前那小果子所说的客栈。 在林间的一处空地上,卧着一间奇形怪状的房子,像是一副骷髅,上面贴了些稀奇古怪的装饰,残肢断臂一般,门上方挂着两盏硕大的白纱灯笼,里面燃着碧绿的磷火,还有一方牌匾,写着生人止步四个血红的大字。 梦果儿落身在十几丈之外,远远的打量着那一片诡异,神情犹豫不决。 只因修行之人大多可以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魔界中的客栈也就不比凡间,并非为了从酒菜宿处上面盈利,主要的功用是集散消息,其次才是吸引一些不明就里的异类,而身为一个修仙之人,在与仙道势不两立的魔界领地,便是那最大的异类了。 以前只听师兄说过几句,魔界客栈的幕后组织掌握着太多的消息,仙凡六届几乎要无所不知,店小二却多是奸狡狠辣的魔头,最是厌恶仙道中人,不喜欢同他们交易也就是了,就怕一时动了伤人害命的心思。 这间客栈的外表看来十分可怖,师兄描述的太平祥和截然相反,里面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依照她的修为,若要进去打听消息,可还能够安然的出来? 上前几步又匆匆转身退回来,退回来了又忍不住上前几步,梦果儿正踟蹰不已,耳边攸的传来一声闷笑,惊得她差点跳起来逃走,忽然又反应过来,这笑声似乎有点耳熟,急忙瞪大眼睛四下里扫视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怎么还不进去?” 这声音,不就是那位仙界神兽么?梦果儿顿时又惊又喜,循着声音抬头一看,这次他倒没故意藏着,空悬在丈许高处,却照旧还是那金符的样子。 “神兽前辈?”梦果儿已是笑靥如花了。 “前辈?我虽已有数千年的寿命,如今却因你而解开了封印,你便是我的新主人了。” 它有数千年的寿命,虽不知沉沦仙道多久了,那也得厉害之极了吧?最叫人高兴地却是主人两字,这两字代表的意思就是,从今往后,这只厉害的神兽就是她梦果儿所有了。 她虽然有不少宝贝,有神识的还是独一份,况且又是她自己撞的大运,而不是从旁人那里得来的,本来以为机缘不够,谁知会真得到了它,总算没白忙活了半天,她竟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神兽,你不是......怎么会来这里了?”激动了半天,梦果儿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 “咱们已订下了契约,你去哪里,我当然要跟着去哪里。” 说是被封印了许久,一夕解开了,还遇上一个新主人,自始至终,它的语气里边可一点也听不出波动,得道之人的心性就是够淡漠,要是换成了她,就是在被师兄禁足三天之后,那也得高兴到手舞足蹈。 “呃......既然如此,你刚才怎么会......” “想要解开封印,需要一点时间,还要将七窍尽闭,便不知身外之事。” 感情刚才错怪他了,梦果儿顿时暗骂了自己几句,好在它闭了七窍听不见那些话,不然可就要生气了吧?但是,听不见那些话,可也不知道她当时的神勇表现,真可惜了。 “我该管你叫什么?” “我的真身是一只白虎,名字却早不记得了。” 总不能管他叫白虎吧?梦果儿皱眉想了片刻,抚掌笑道:“就叫妙妙好了。” “妙妙?”虽然在问,神兽的嗓音可不带半点疑惑。 “你已成仙得道,必定大有玄妙,妙上加妙,可真极其贴切。” 神兽不加异议,便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梦果儿又道:“你现在能从这金符中出来了吗?” 她实在是难掩兴奋,急于一睹神兽风采,脸上便无比的雀跃,妙妙却道:“我二人的心意已有十之六七相通,千万里之外也可遥相感应,你想叫我出去,我自然就会出去,想叫我回来,我自然就会回来。” 心意有十之六七相通,便是那第二种契约了? 于是,梦果儿真用心想了一下,神思方至,那金符顿时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芒,现形后正是一只巨大的老虎,通体雪白,身长丈许,利爪蜷曲如钩,长尾曳地如鞭,壮硕的四肢比个大人的腰还要粗许多。 只因面对的是自家主人,它的身姿体态便有些慵懒,却仍有不少凛然逼人的气势,墨绿色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粼光,直直的打量过来,含着亲切随和,要是个人有它这样的眼神,任谁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吧? 梦果儿看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发出一声欢呼,扑过去紧紧抱住它的一条前腿。 因为这只神兽的眼神,她竟想到了那亦亲亦友的师兄,不但安心了许多,还只一眼便当它是个极好的伙伴了,其实是想抱住它的颈项以示亲热,就是身高差了不少,这神兽的皮毛细软顺滑,摸起来的感觉可真好极了,她便忍不住将脸也贴在上面摩了片刻。 “你再不进去,天可就亮了,天亮了,那客栈也就打烊了。” 听妙妙淡淡的说明这一点,梦果儿这才又想起正事儿来,匆忙松开了手臂。 “你都不问问我的具体来历么?我为什么会来魔界?进去那客栈是要做什么?” “心意相通了十之六七,凡事都无需多问。”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你已经知道了关于我的很多事情?真的假的?” 玄机公子 主人想到什么,它便能感应到十之六七,用来对敌时才能更好的配合,订下契约的目的正是为此,梦果儿曾经听师兄说过,这话便问的有点多余,但她从未体验过,因而才会觉得不信,还想要验证一下真假。 “我知道,你刚才在心里边骂人。” “啥?”梦果儿瞪大了双眼。 “你骂的不是旁人,就是你那本领高强品行出众的师兄了。” “你......胡说八道!”梦果儿的反驳听来有些无力。 “要我说说你是怎么骂他的么?”妙妙闷笑一声。 “呃......” “你骂他是可恶透顶的无良老毒物,不肯说明你想知道的真相,逼得你不得不自己下山来探寻,到这阴森可怖的魔界走一遭,担惊受怕了大半夜,他也不赶紧的来找你回去。” 梦果儿听得瞠目结舌,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脸上却有些黯然。 “他来求我我都不回去!”话虽这样说,也打定主意不叫师兄寻到,但从傍晚时分负气下山,到此刻才过了几个时辰,在这危机四伏的魔界,竟是很想他的,也从来都没这么盼着他寻来。 妙妙也沉默了片刻,她回神后又吃吃笑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虽然年纪不大,却沾了父母的灵气,生来就有一副半仙之体,加上悟性颇高,也算是天赋异禀,但你品行顽劣修为低下,不服师兄的管束,时常与他作对,不肯用心修炼也就是了,还要做一些与仙道有悖的事情。” 妙妙淡淡的说出这几句话,梦果儿顿时心虚了不少,脸上泛起一丝讪笑,怕它因此而更加轻看她这个主人了,听它又道:“虽然行事顽劣,倒也懂得分寸,没做什么有失大体之事,不然,我断不可能跟着你。” 她这才暗松了一口气,差点又抱过去撒娇讨好一回,嘴上却道:“我哪儿有顽劣?” “你这一身的仙灵之气纯正无比,所以,那个梦魔不可能是你爹。” 来魔界正是为了寻亲,至于那梦魔到底是不是她梦果儿的爹,总得见过之后才能确定,这些话可从没对这家伙说过,它此刻偏偏知道了,旁的想必也感应到了不少,看来还真能心意相通呢,叫人不得不惊奇赞叹,赞完随即又想到,完了完了,她那些被师兄指为极其顽劣的花花心眼,往后可也都叫这家伙给知道了呢。 “放心,我的口风最是严实。” 妙妙说的很是认真,不带半点戏谑,说完已迈步往那客栈走去,梦果儿却顿时翻了个白眼,几步追上它道:“要不是遇见了我,你还被封印在那金符里边呢,所以,我是你的恩人,又是你的主人,你往后做事要什么都听我的。”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它是个稀奇的神兽,既然订下契约认了主人,那就得绝对的听话才行。 妙妙道:“我刚从那金符里面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你什么意思?”主人没叫它回去,它又怎么回去?梦果儿满脸的疑惑。 “意思就是,你的修为太低,年纪小便心智不全,在魔界这种地方乱走,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我被封印了太久,短时间内修为只有六七,又许久未涉尘世,不知此地有什么样的人物,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总归不假,也便不敢保证你的安全,只能竭力去排除一些潜在的危机,做事就不可能全听你的。” 妙妙说的语重心长,梦果儿自然听得明白,它这话的意思便是,不要以为有它这样一只仙界神兽就可以在魔界为所欲为,凡事都该有所忌惮才对,本事不济还幼稚,感情在它眼里,她这主人做的还真不够资格,倒不知这厮到底比她厉害了多少? “你不会是后悔选我做主人了吧?” “当然不是,我的天性便是护主,一旦选定主人就会守护到底,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这也算是从一而终了,梦果儿吃吃笑道:“要不然这样,从今往后,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问你的时候你就别说话,我打架的时候你不准比我先动手,闯祸了你要负责给我善后,最主要的是负责保护我的安全,我要是遇到危险了你就得拼命维护。” 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有点做主人的气势,就怕人家不肯接受,于是她又加了一条好理由。 “我总归需要历练嘛。” “需要的时候就得万能,不需要的时候就得隐形,我懂。” 妙妙可真是一语中的,这话正是梦果儿犹豫着要不要说的,作为一只比主人厉害太多的仙界神兽,这样对待它似乎有点过分了,谁知它竟能无比淡然的接受,她便讶然叹道:“奇怪,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你在想什么?” 自己的想法被它看透了,它的想法却一点也无从得知,来而不往的感觉很不好。 妙妙道:“因为,我一点也不想叫你感应到。” “为什么不想?” 要是这么不公平的话,她还一点也不想叫它感应到呢,却不知该怎么做才行,问它必定要不肯告诉,也便没打算去讨这个没趣,没打算要询问,对它的好奇却越来越重,十分想知道关于它的一切。 “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放心好了,我的口风也很严实,你刚才掉下来的时候砸死十几个小妖,虽然无心到底造了不少的杀孽,我绝对不会跟旁人说起的。” “你确定我那时候造了杀孽?” “难道不是吗?”眼见为实,事实胜于雄辩好不好?梦果儿白他一眼。 妙妙闷笑一声停下脚步,正到了那客栈的门口。 梦果儿便不再追问,径直上前几步,一脚踹开了那两扇血红的木门。 那两扇木门想必是年代久远,梦果儿只轻轻的踢了一脚,便砰一声齐齐倒下,现出了客栈内的全貌,不同于外表的狰狞可怖,反倒是有些素朴雅致,共有十几副桌椅板凳,摆放的如同凡间一样,零星坐着的那十几个男女,一眼看去便不是些善类,叫人不得不小心提防了。 她的出场方式太过粗鲁,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在门口。 她虽然年幼却生的娇俏动人,粉雕玉琢的一般,身上也颇有仙灵之气,本就是这些妖邪之人觊觎的对象,各种各样的眼神一齐望过来,有惊讶,也有猜疑,更多的却是贪婪与邪厉,被这些眼神打量着,这客栈里面又与听闻的大不相同,她竟不自觉屏气凝神了,定定的站在门口不动。 妙妙道:“你挡了我的路。” 梦果儿回头白它一眼,没有抬腿进去,却侧身让开两步。要说,一脚把门给踹开,的确不如让它这只威风凛凛的神兽开路招摇,虽然有点狐假虎威的味道,到底能做足了派头,叫人只看一眼就不敢小觑了。 她探头一瞧,众妖还真都脸色大变了,有几个居然站了起来,可见都是有点见识的,正对门的是个文士模样,稳坐如山,一脸的精明干练,也就他一人不现急躁,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视过来,正邪不辨,却似泰山崩于顶也能波澜不惊,想必就是那店小二了。 妙妙看了看比它还矮的门框,又道:“捂上耳朵。” “为什么?”梦果儿一脸的疑惑,果真捂上了耳朵。 妙妙道:“用力点。” “你要做什么?” 梦果儿用力捂住耳朵,暗自里却有些兴奋,看来,这家伙是要发发威风了? 果然,妙妙仰天一声清啸,好似一个闷雷劈下,她虽依言捂紧了耳朵,竟也被震得耳鸣不已,紧接着似有一道飓风刮过,偌大的一间客栈,顿时被卷了个无影无踪,就连那十几个妖怪也不见了踪影,不是被那一啸给卷走了,就是觉得大事不好匆忙趁乱逃走了。 只是轻轻的一啸竟有这么大的威力,这厮果然有点本事,刚才一脚踹开了门,还当它会看不顺眼,谁知它的行事更加的张扬?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叹,“原来你这家伙善啸,但是,好歹也给我留条板凳坐嘛。”说着上前几步站定,又笑道:“这位玄机公子,我要跟你打听点消息。” 玄机公子,也就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了,而那小二的称呼,不过是依照凡间而来。 “本店做的便是集散消息的买卖,你想打听什么尽管说出来,保证价格公道合理,但是,要将刚才的损失一起估算在内。” 片刻之间店铺没了,客人也全都给吓跑了,还亲历了一只神兽发威,这位玄机公子能气定神闲的含笑以对,还悠哉的化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下,也算是有点不俗。 梦果儿见状吃吃笑着摄来一根碧草,指点之间也化了张椅子坐下。 有只那么厉害的神兽在侧,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御风,身法和化物,她最擅长的功法也就这三种了,敢与师兄一较高下的,也不过这三种,而化物,是利用法力把一种东西变化成另外一种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练的功法,起码要有一副半仙之体,师兄那么厉害,也不过修成一副半仙之体,这玄机公子也不该对她有所轻看了。 “你会有损失,这可不怪我们。”梦果儿两手一摊,便是不想赔偿损失。 妙妙也道:“你这门造的太矮了,低着头钻进去,本仙可就失了面子。” 没想到,心性淡漠的仙界神兽也爱讲面子,高傲到不肯低头半点,这话可真配合的极好,那玄机公子挑了挑眉毛,却没有再说什么,便是有所忌惮了,梦果儿强忍笑意,然后便切入正题,直接问那梦魔的洞府所在。 玄机公子闻言竟皱起眉头来了,眼神有些闪烁,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梦果儿急道:“你难道不知?”世上还有这魔界客栈不知道的人事么? “鄙人的确不知,上风也从未买卖过此人的消息,既是有求难应,依照规矩该当送两位需要之物权当赔礼,不如这样,刚才的损失就全然不计好了。” “谁要你送什么赔礼?我只要那梦魔的洞府所在!” 玄机公子摇头叹道:“小仙姑,你这样可是在强人所难。” 梦果儿噌的站起身来,脸上竟是急怒交加,“你们做这集散消息的买卖,又打着仙凡六届无所不知的幌子,便该着名副其实才是,那梦魔也算是个不俗之人,说不知道他的消息,谁信?” 要是连他们都不知道梦魔的洞府所在,世上还有谁能知道? 妙妙道:“你想要什么报酬只管说来,我们定会竭力做到。”这集散消息的的事情也是有规矩的,惯例就是,想要消息就用店小二点名要的东西来换,这人不肯说,或许是想抬高价码。 玄机公子却缓缓起身,笑道:“非是报酬的问题,而是的确不知。” “那我就打到你知道为止!”梦果儿冷哼一声,鞭子现出在掌中,恨恨的冲上前去。 听闻这些玄机公子个个都有不俗之处,她自觉比不上他,出手也便毫不留情,一根鞭子舞的十分凌厉,暗自里却想叫妙妙出手将人制服,谁知那只心意相通了十之六七的神兽竟悠哉的退开几丈,一点要帮忙的样子都没有,她便更加的急怒交加了。 “你这家伙,还不快点动手!” 老实说,她的身法虽然精妙无比,动手打人的本事可真没学会多少,对付罗刹鬼婆那样的末流小妖还能凑合,换了稍微厉害点的人物,也只有躲闪的份儿了,好在有妙妙一旁压阵,这位玄机公子便似有所忌惮,没曾动手,只是一味的躲闪。 他自然不敢恋战,片刻后便攸的从那一片鞭影中脱出,化作一道青芒飞起,简直要瞬息千里,倒还彬彬有礼的留下一句话来:“小仙姑,对不住的很,咱们有缘再见吧。” 梦果儿匆忙要追,却见一道白芒攸的冲上前去,那青芒顿时被阻了下来,她急急的赶上前去一看,便发出一声惊叹,那玄机公子的腰身正被妙妙咬在口中,只露出头和手脚来,这副情景,简直就像一只大耗子落尽了猫儿的嘴里。 刚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沾到人家的半片衣衫,这家伙却眨眼间就捉到了人,可真比她厉害太多了呢,就这样,还是修为没有恢复的效果,若是恢复了十成,简直就要赶上师兄的本事了。 只是,那逃走之人怎么动也不动? “不是吧,你把他给咬死了?” 那两排獠牙白森森的泛着幽光,必定锋利无比,但它可是仙界神兽呀,怎么能随便就杀生呢?梦果儿匆忙一查看,那玄机公子竟是晕了过去,便想将他弄醒了接着问,不肯说,那就想办法叫他说。 妙妙却一松口,将人扔在云头上,道:“这些人的口风都极其严实,若是知道却不想说,你就是打他骂他折磨他,甚至杀了他也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 奇怪之人 “没用你还抓他干嘛,也不早说,浪费我的力气!”再说了,她这么心慈手软的人,怎么会用那些方式去逼人?顶多动动嘴皮子,用点小手段,软磨硬泡一番罢了。 妙妙道:“时常与人动手,才能对功法的运用有所领悟。” 梦果儿一想,这话还真有道理,她平日里还真不常与人动手,师兄太厉害,找他切磋纯粹自找苦吃,同他门下的弟子切磋,又都有心相让不敢僭越半分,难怪总是没有进步。 “妙妙,你真太有心了,对我可真太好了。” “我只是不想跟着个本事太差的主人,丢人!” 这厮怎么专戳主人的痛处,梦果儿顿时又翻起了白眼,妙妙便闷笑了一声。 “玄机公子个个都见识过人,他刚才戏耍了你半天,定然能从那些功法猜到你的来历,你师兄的身份到底不俗,梦魔也算是位魔道翘楚,而魔与道素来都不两立,他或许以为咱们是要对那梦魔不利。” 梦果儿又白它一眼,被人戏耍,她真的有那么差劲么?不过它说的倒是很有道理,这玄机公子既然打定主意要走,却又多耽搁了一会儿,定然是要探究她的身份来历。 “我明白了,其实有三种可能,其一,这人是真的不知道,其二,这玄机公子与那梦魔有些关联,但是刚来魔界就遇上了他,如此巧合的可能性不大,其三,那梦魔与这客栈的幕后组织有些关联。” “没错,你倒也有些聪明。” 妙妙赞了一声,梦果儿却白它一眼,沉吟道:“我爹被传的那么神秘,肯定就是他们的首领了,这人不肯说,定是当咱们来寻仇的,一定是这样,不会再是其他理由了,快点把他叫醒,我跟他说明白了就好。” “你爹?”妙妙的语气终于有点波动了,听来却是对这个称呼大为反对。 “呃......那你说该怎么办吧?”只凭心中的臆测,见都没见过那梦魔一面就管他叫爹,的确有点草率了,梦果儿便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他若是真不知道,走了倒也没关系,但集散消息正是这客栈的专长,而那幕后组织也有数千年的历史,向来都口碑不错,若是知道,却因为某种理由而刻意隐瞒,你可就更难打听得到了。” “所以?” “洗脸,梳头,换身衣服,然后回山去好好修炼。” 梦果儿立刻皱眉道:“那怎么可以,我这次是铁了心,不找到我爹娘绝不回去!”临下山时对师兄也是这么说的,还反复强调了好几次,就这么回去还不叫他笑死了?再说了,那梦魔究竟是不是她爹,总得真看过了才能下结论。 “那好,先把这人收了,然后去洗脸,梳头,换身衣服。” “我说,我坚决不回去,你再说让我回去的话,咱俩就一拍两散!”梦果儿提高了语调,暗自有些懊恼,如何做事情居然还要听它的安排,她这主人当的也太窝囊了。 妙妙却当先一步走了,“披头散发的,不像个疯丫头么?” 自从妙妙说出疯丫头那三个字,梦果儿便完全当它是好朋友对待了。 只因那三个字是她一位好友惯用的,那人名唤作杳云,是师兄的一名末代弟子,年纪与她相彷,自小便在一起同修功法,几年的相处下来,也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是杳云的话很少,纵使听她说的口沫横飞也许久都不发一言,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个哑巴,梦果儿给他起的外号就叫葫芦,意思是够闷,他则用疯丫头三字反过来取笑她的顽劣。 短短一天之内,这个神兽妙妙竟也叫了她好几次疯丫头,却是比杳云话多了不少。 经过一整天的相处,梦果儿发现,这只神兽的确是个好伙伴,虽然喜欢指点她怎么做事情,说出来的话却总是有理有据,叫人半点也反驳不了,也便不听从都不行,看来像师兄一样真心爱护,却又不像他那样啰嗦,也不像他那样常常都语重心长,果真没愧对了妙妙这个名字。 既像杳云,又像师兄,更能感应到她的许多心思,还能拿它当外人么? 妙妙道:“洗脸,梳头,换身衣服。” 于是,梦果儿便极其配合的做好了这些事情,做完了却又跳着脚的懊悔。 妙妙道:“被封印了太久,连魔界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 于是,趁着昼伏夜出的妖邪之辈休憩之时,光天化日之下,一人一兽把魔界领地给游荡了大半,除了魔尊所在的魔宫难以靠近也厌恶到不想靠近外,其它的地方简直要畅行无阻,纵使有阻拦的,也不过是那倒霉或者不开眼的小妖。 大开了眼界,也过足了降妖的瘾头,梦果儿还能不玩疯了一样? 妙妙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今晚咱们再找一间客栈打听消息。” 于是,明明有只神兽却死活不让骑上代步,御风降妖累到法力衰竭,加上心神疲惫的梦果儿草草填饱肚子,然后不管不顾,在一方青石上面倒头便睡,直到后半夜方才醒来。 “呀!难道我梦游了?” 居然睡在一棵巨树脚下,她可不会记错,临睡前是在一处美丽的山谷。 “你睡得像只死耗子,时候又不早了,我只得把你给叼到这里来。” 妙妙从几丈外走来,自身姿轻盈却步履稳健,一双墨绿色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幽光,明明只是个猫儿的模样,却仍带着凛然逼人的气势,梦果儿本来还有点疑惑,以为做了个捡到神兽的好梦,见它过来这才确信了十分。 从一只威风凛凛的神兽,变成一只仅有尺许长的小猫儿,这都要归功于梦果儿的缠功。 这缠功也算是苦修了十几年,而师兄的严密管教便是让她修成此法的主要因由,做为主人,说十句话人家却只肯听一句,还不肯履行坐骑的义务,也难怪她会觉得不舒服,妙妙虽然抵不过纠缠,变成了娇小可爱的猫儿模样,却死活不肯让她抱着玩耍,也真高傲的可以。 “那我真要感谢你,没在我身上顺便留几个血窟窿。” 那么锋利的两排牙齿,却能把个睡死的人毫发无伤的带到别处,得有多小心? 要有人身倒能容易一些,它的话虽有些戏谑之意,梦果儿的感激却很是真诚,吃吃笑着起身整了整仪容,扭头一看,十几丈外正是一间客栈,这厮可真有心,她看了几眼又不免疑惑了。 “咱们昨夜毁了人家的一间分号,今夜再来打探消息的话,他们会不会准备了厉害的人物埋伏着,专等着招待咱们两个?” “昨夜收了那玄机公子,便是为了隔断消息,这里怎么会有埋伏?” “呃......原来如此。”梦果儿恍然大悟状。 妙妙歪着头看她,道:“奇怪,你昨晚应付那十几个妖怪和魔尊使者的时候,可是挺聪明的,怎么我一出来你就变笨了?” “啊?”梦果儿讶然,它那会儿不是闭了七窍么,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 “说你变笨了,你就表现的更笨了?心意相通,这理由跟你说多少次了还记不住!就算没有这点,你睡觉的时候讲了太多的梦话,十有八九都是在自夸那件事情,我耳朵不聋。” “呃......” 妙妙说的十分无奈,梦果儿听的十分无语。 也许这只是她的一种习惯,以往有师兄爱护着,凡事都不用自己去操心细想,孤身混在魔界当然要精打细算,现在,有它这只心意相通的神兽同行,也便不觉间回复了劣根性。 “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着。” 妙妙的语气中不带半点轻看,而是沉稳关切,梦果儿却觉得被轻看了,嗔它一眼冷哼道:“我会害怕才怪,没你的时候我照样敢来魔界。待会儿要还问不出那梦魔的消息,咱们就把这间客栈也给平了!” 她的话说的很有气势,人却站在那里没动分毫,正是有所忌惮,妙妙心知肚明也不点破,笑的不乏戏谑,当先一步而行,她这才紧随其后,一猫一人先后闪进了客栈。 里面竟也同昨晚那间一模一样,也坐了十几个男女,梦果儿将他们逐个看过,心里倒生出一点感慨来,妖类魔物大多修炼邪功,行事也大多腌臜下作,却都是些俊男美女啊。 不过,山上那个师兄虽然有时候无良到了极点,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人生的很美,呃,生的很俊,比他们俊美多了,看的时间长了,别人倒真很少有能入了她的眼的,看这些人的着装各异,眼神也都古怪的很,这么多前来买卖消息的,客栈的生意还真是够好。 妙妙早跳到了中间一张空桌子上坐下,悠然自得的喵喵唤了两声,意思就是叫她快点过去,她便神情戒备着踱过去坐下,将嘴凑到它耳朵边上,低声问道:“妙妙,依你看,这些人......妖都厉害不厉害?” 依照妙妙的修为,是能看出这一点的,这一整天来每每遇见妖怪,她都要先问上这么一句,然后,放心大胆的毅然出手,总共收服的有十几个人,可谓过足瘾头了。 “不厉害,都是些末流的小妖,你虽然很差劲,但他们联手也打不过你。” “那我就放心了。” 梦果儿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挺起腰来,不管周围鸦雀无声的男女,径直拍了桌子喊小二,连着喊了几声也没个应答的,倒是从柜台后面缓缓站起一个人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的身姿高挑稳健,目光冷冷的望过来,神情冷漠倨傲,本来泛着一脸的不耐,却攸的张大了嘴,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呆滞状,双眼中随即又绽出一种莫名的光彩。 是守财奴看到了黄金,还是老鹰看到了兔子?是善男信女看到了观音大士,还是纯情少年看到了无比美丽的少女?都像,又都不像,梦果儿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毛躁,难道他已经看出了什么?难道这里真的有埋伏? 虽然有只厉害的神兽在侧,被他那副古怪的眼神紧盯着,她竟觉得毛骨悚然,差点儿就站起身来逃走,却又不甘心的很,哪儿有被人家一个眼神给吓倒的?于是狠狠的瞪视回去,凶神恶煞一样,嗯,这样才比较有气势。 那少年却已微微一笑,看来有些流里流气的,叫人讨厌的很,梦果儿忍不住白他一眼,耐着性子道:“放着这么多客人不理不睬的,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 他被问得一愣,却极速闪了过来,手里面居然端了一只茶壶和杯盏,在她面前摆放的端端正正,又满满的斟了一杯茶水,“客官请喝水!” 茶本是仙灵之物,常品能使人的性情平和淡漠,师兄也是很爱喝茶的,梦果儿便随他见识了许多,杯中的茶汤翠绿透亮,一缕缕水汽升腾起来,清香中泛着微苦,是一壶上好的青山绿水,别人的桌上都没有,许是这小二自己饮用的,所以才会顺手拈了上来。 不做生意却躲在柜台后面喝茶,他倒是好享受,只是此刻笑盈盈的,嗓音清脆利落,全没有半点之前的冷漠,脸上虽有热情,但没有太多的谄媚逢迎之态,态度明显的前后不一,于是,梦果儿便当他存了莫名的心思。 因为要同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一般人可做不了这专门集散消息的玄机公子,他们只管着估算买卖消息,可不管着端茶送水抹桌子上菜,别人桌上都没有的东西,怎么偏巴巴的送到了这里? 茶水虽好,梦果儿自然不肯喝,道:“我来这里就是想要一个消息,你......” 少年的眼神中带着很明显的探究,表情虽然热络的很,嘴里边却嗤笑道:“会来这里的,除了卖消息,就是买消息,难不成是来送死的?你废话了。” 梦果儿被他一抢白,顿时恼了,咬牙道:“那我就不跟你废话了!”说话间攸的将手一指,一道白芒从她掌中射出,正是她那条泛着银辉的鞭子。 那鞭子名唤作情思,听师兄说,他二人的师父当年被情丝所扰,在一方天石上枯坐了整整五百年,后来见过两三岁时候的她,忽然间就顿悟了一切,于是慧剑斩情,自断了三千华发,将满心的情思都化在这件兵器中了。 世间多的是神兵仙器,这条鞭子虽然毫不起眼,却真是件不俗之物,外表看来不过几尺,真身倒有百八十丈长,轻轻一鞭挥出就能开山裂石,还可以缠人锁物,加上有只神兽白虎坐阵,她倒也胆大了许多,本也不想多做耽搁,祭出这件兵器后,自觉一击难中,便又接连拂出几掌去。 少年的脸色变了又变,疾闪着想要躲开,那情思却如跗骨之蛆,不过转瞬竟轻易地将他给捆了个结实,他的身形稍微一滞,胸前随即又挨了一掌,哎呀一声惊叫,顿时摔到了地上。 装模作样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么殷勤的破例招待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少年怒斥着用力挣了几下手脚,那鞭子却越收越紧,他也便不敢再动弹,眉头紧皱了,一脸的惊急和抱怨。 梦果儿道:“废话,难道我还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好叫你有所防备了?” 扭头一打量,屋中的众男女都有些惊诧,却没一个人妄动分毫,想来,就算他们真是所谓的埋伏,连这不俗的玄机公子都被制住,行事也该有所顾忌了,却是没有想到,能轻易地便将人给制服。 这个玄机公子与昨夜的不同,也太不中用了,她虽然修为不高,拂云手却是厉害无比的功法,方才那一掌拍的有点狠,见他疾喘了几下,脸色并不太好,她又忍不住凑过去查看起来。 少年挑眉斥道:“你无端的动手,又来装什么好人?谁稀罕!”话虽这样说着,却因被绑定了身子,只能老老实实的,任她故作凝重的伸出三根手指,在脉腕上捏了片刻。 “嗯,还好,就是有些气血翻腾,倒也没伤到脏腑。” 少年嗤笑道:“好像你真会诊脉一般。” 就算没吃过猪肉的总也见过猪跑,怎么着也跟师兄混了十几年,平日里被逼的那么惨,要是连简单的诊脉都不会,可就真应了他常说的那句话,天生一段朽木不可雕也,梦果儿也不反驳什么,道:“关于梦魔这人,你可知道?” 她故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中有些蔑视,脸上很是得意,话也问得很有气势,少年却似稳住了心神,丝毫也不见害怕了,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嬉笑道:“你找他要做什么?” 梦果儿冷哼道:“关你什么事?你只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梦魔嘛,我当然知道,你想叫我说出来,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起来,这个小二倒比昨晚那个知道的要多,而昨晚那个,便是真的不知道了,梦果儿脸上一喜,却道:“我管你要什么代价,反正我是不会给的,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的脸打成猪头。” “我的脸长得这么好看,你居然舍得把它打成猪头?天理何在!”少年竟一脸的委屈,还没打成猪头呢,他的眼神倒像在控诉罪行,不但势利,居然还爱美。 梦果儿皱着眉头,再度蹲下身子仔细一看,嗯,这人长的还真不赖,修长的眉,挺直的鼻梁,嘴角微微翘起,隐隐带着几分笑意,双眼中波光潋滟,很有神彩,偏又泛着一丝邪气,叫人讨厌的很,身形略显瘦弱,却也未失阳刚之气。 一屋子的俊男美女,他倒是看起来最顺眼的一个,虽有邪态,但是不带半点狠厉,只是神态虽然极其生动,却叫一身玄色衣衫给冲淡了不少,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飞扬跳脱,看来反倒沉稳事故了许多。 这副皮相虽然精致,谁知道下面藏的是什么鬼样子?指不定本相还不如猪头呢,她嗤笑一声伸出十根手指,摁着他的脸颊便是一顿揉搓,本来打算狠狠的捏,用力的拧,听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只得匆忙又住手了。 “我还没使劲呢,你鬼叫个什么?” “我要是毁容了,可就找不到娘子了,找不到娘子,我家可就绝后了,绝后了,我可就没脸去见我那早死的爹了,不对,毁容了本来就没脸了,这可该怎么办?”少年的眼中竟泛起一层水雾,状似着急的很。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就没见过这么能夸张的人,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随即嗤笑道:“你就这么点出息呀?赶紧告诉我所有关于梦魔的消息,不然,嘿嘿,我就捏死你,把你脸上的皮掀起来,瞅瞅下面是个什么德兴!” “我本来长的就这样子,绝对不掺假的。”少年眨着眼睛,话说的一脸真诚。 梦果儿却再度嗤笑了一声,“我信你才怪!” “姐姐,你生的这么美,怎么能是个光讨消息不给报酬的呢?” 听他甜甜的唤了这一声姐姐,梦果儿顿时感到一阵恶寒,她虽然见识不多,也能感到这人身上隐隐有一股邪气,定然不是善类,既然能修成人身了,怎么着也得有个几百年的道行,又能做这不一般的店小二,想来活的年岁更久远,居然管她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叫姐姐? 于是她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的脸怒道:“你管我叫奶奶也没用,赶紧给我老实说!” 少年竟又红了眼圈,“不给报酬,我怎么养活我娘?” 明明都活了一大把的年纪了,居然总是要装可怜,梦果儿一发狠,果真在他脸上用力拧了几把,拧得他脸上红的像是能滴出血,再度龇牙咧嘴的尖叫起来,对待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手段,谁叫他看来有些爱美? “你还不说?”梦果儿一声怒斥,横眉竖目,故作狰狞。 “你别捏我脸了,真捏肿了我娘见了要心疼。再说,我这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是被你给捏死的,可就笑煞人了。”少年说的一本正经,好像他真有个娘一般,脸上倒又不见半点害怕了,见她皱起了眉头,又说道:“你还是直接一刀杀了我便好,无论如何,没有报酬我可是坚决不会说的。” 他本来可怜兮兮的样子,此刻的神态却又凛然不惧,话也说得掷地有声,脸上的表情反反复复的,也不知到底是怕还是不怕,梦果儿有些牙痒痒的,嘿嘿笑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真毁了你的容貌!”说着作势又要捏他。 少年道:“我娘说,做人要有骨气,怎么能被旁人的几句话给吓倒?再说了,面子事小,生死事大,小爷我连死都不怕了,还能怕毁容?” 人家连死都不怕了,还能怎么办?看来真如妙妙所言,这些玄机公子的口风严实的很,梦果儿便觉得没辙了,明明说的跟凶神恶煞一样,真叫她做些什么狠辣的行事又不忍下手,无论对谁都是如此,那少年纵使看不出这点来,定也知道仙道中人不会杀生,所以才会抵死不说。 “妙妙,你来问!” 妙妙举起一只前爪抚额叹道:“你真丢脸,没那个狠心就别想坏了人家的规矩。” 梦果儿顿时无语,讪笑着坐了回去,目光一扫,见屋中的众人都紧盯过来,脸上的表情本是探究,于她看来却真像是在讥讽,她便拍着桌子冷哼道:“谁敢笑话我,我就收了它!” 众人可能本就有所忌惮,闻言竟真的不再看她一眼了,而她也不是诚心要坏人家的规矩,只是觉着心急,怕他要个什么古怪的东西,一时三会儿的不好寻来。 妙妙清了清嗓子,道:“小公子,你还是老实说了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它的嗓音低沉有力,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威慑,墨绿色的眸子幽深而又犀利,虽然只是个猫儿的模样,周身的仙气不加收敛,便散发出一道无形中逼人的气势,那少年必定惯会察颜观色,看得出它绝不会是个手软之人,便嬉笑道:“我要什么你们都能给?” 妙妙道:“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们都会答应的。” 少年上下打量了它几眼,又皱着眉头细想了片刻,这才笑道:“你这只猫儿还算懂规矩,小爷我虽然技不如人,但是行有行规,收取报酬也是公平应当的,只不过,今日我心情好,就送个人情给你们罢。喂,你,那个面恶心软的姐姐,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 梦果儿眉头紧皱了,坐在那里没动。 明明是她的行事比较有气势嘛,折腾了半天,怎么还不如一只猫儿的话管用?看起来这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早知道就去好言求他,也不用被个猫儿耻笑,再说了,什么叫面恶心软?她明明该是面善心慈才对。 “你诚心找茬是不是?我问你你就不说,它问你你就要说了?” 少年笑道:“那,要不我不说了?” “别别别,我急等着听呢!” 管他怎么矫情呢,反正是要说了,梦果儿匆忙凑了过去,只听到一阵嘁嘁喳喳的声音,语音模糊不辨,倒被他呼出来的喘息弄的耳畔奇痒无比,像是根本就没说一个字,只是轻轻在耳边呵了几口热气,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少年眨了眨眼睛,也发出一声笑来,不合年纪的低沉暗哑,眼中更显邪气。 “你都不知道害羞么?” “害羞?” 梦果儿看着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恍悟道:“我也不是诚心要这样,只是,行有行规虽然不假,但你技不如人嘛,我师兄说了,看到有便宜就得去占,不然就是浪费了大好的机缘,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师兄真是这么说的?”少年的脸上明显在质疑。 其实师兄教导的是,与人交易时要公平合理,不可以无端欺人,而他会这么说,是因为梦果儿曾经利用点石成金的法术到凡间的集市骗人,她刚才本是将话反着说的,被这位玄机公子紧盯着看,竟有些心虚了,急忙手指着妙妙道:“你别看那只猫儿长的小,它其实很厉害的,比我还要厉害,你要是不肯配合,惹得它动怒现了真身,一口就能把你给吃了。所以,你还是赶紧说了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后来带着三分假作的祈求,她自然也会软硬兼施。 “大不了一死了之,你们厉害又能怎样?告诉你,小爷我肯说就是因为心情好,可不是怕了你们,能叫我害怕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少年说的一脸倨傲。 “是是是,你就是心情好,不是怕了我们。”明明受制于人,不怕了才怪,死鸭子还要嘴硬,梦果儿暗自嗤笑一声,外带狠翻了一个白眼。 少年再度开口,这次果真细细的说了一通,把那梦魔的性情喜好,擅长的功法,极有可能在的洞府说了个遍,出身来历却说不知,然后停了半天无语,她刚想追问还有没有旁的消息了,他却又嬉笑道:“姐姐,你生的很美,身上也很香,跟我娘很像。”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梦果儿顿时又翻了个白眼,用力揪着他的耳朵吼道:“我叫梦果儿,今年十五岁,你个老怪物,不准管我叫姐姐!” 她虽然常常自诩为天下第一大美人,暗自里却也明白得很,她长的其实也就一般,用师兄的话说就叫乏善可陈,这少年刚才看她看得呆了,然后又一脸谄媚,定是察觉到了仙灵之气,觉着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稀奇的东西。 耳朵都快给揪掉了,少年竟一时无语,想必是被狮吼得耳鸣不已,又被她无比惊悚的神态给镇住了,直直的看了她半天才道:“啊?什么梦,什么果?怎么你才十五岁?” “什么什么梦什么果?我叫梦果儿!我长的不像十五岁?” “呃......模样像,神态像,说话像,感觉也像,像,真是太像了!”说是像,少年的脸上却隐隐泛着一丝狐疑,然后又恍然大悟了一般,“哦,原来你叫梦果儿啊,我叫江昙墨,今年也是十五岁。” 梦果儿道:“你才十五岁就有本事来做这一行了?我信你才怪!” “你十五岁都敢来魔界,我怎么就不能做这一行?” “我的本事可比你厉害多了,还有一个更加厉害的朋友,当然能来这里。” “你别看我年纪小,其实,我的本事也很厉害,就是今日倒霉遇见了你。” “依我看,你也就是装模作样的本事大吧?”没有真本事,只会装模作样,活该着有一日倒霉。 江昙墨道:“这装模作样也是大有学问的,换了你这种有蛮力的还真学不来。” “我们修仙道求的便是率情任真,当然不会装模作样。” 刚说完梦果儿又反应过来,这厮分明是说,她就是个头脑简单空有蛮力的笨蛋,被绑了还不忘逞口舌之利,真是讨打,于是恨恨的又要拧他脸,他却不慌不忙的笑道:“你还别不服气,若论起玩弄人心来,就是一百个你摞在一起,也不及小爷我一个。” 会玩弄人心,这也算是本事么?仅凭这点就能混成个店小二当的? 梦果儿再度嗤笑一声,心里边却有些赞同了,只因师兄常说,去伪存真清劣性,修真正道先做人,人心这个东西纷乱复杂大有玄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也便不是轻易就能玩弄的,这家伙的本事虽然不济,说不定真是深谙此道呢。 “不过,你的名字还挺好听的,昙墨,有梵香,又有书香,不像是邪魔歪道的名字,怎么你还有姓氏?” 江昙墨道:“我可是人生父母养的,当然会有姓氏。” 父母是谁 梦果儿嗤笑道:“你都混在魔界当小二了,还人生父母养呢?反正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信的,我要走了。”说着收了那一条鞭子,唤了妙妙便走。 江昙墨急急的跳起身来叫道:“喂,姐姐,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你还要如何?” 梦果儿在门口回身,看着他已经有些肿起来的脸,还有那只被她拧着转了大半圈的耳朵,顿时有些愧疚了,觉得今晚占了他的大便宜,不但白得了想要的消息,还真把人家的脸给捏肿了。 刚才可是说了不会亏待的,还真不能就这么走了,于是她匆忙解开仙霞兜,低头在里面翻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绿色包裹来,刚要说些什么,一抬头却正望见那他红肿的脸,还有泛着一丝邪气的眼,这家伙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退了一大步。 “姐姐,你这个锦囊看来很神奇,里面装了许多东西?你手里边拿的是什么?” 江昙墨说着又凑上前来,看起来,他是打算装嫩装到底了,话问的一本正经,好像真不认识一样,不但要装幼稚,还打算装白痴,也不知为的什么,梦果儿差点忍不住再拧他几把。 “我总归还是讲道理的,便不能白得了你的消息,这里面包的是南溟夫人亲手种出来的金莲子,很是稀缺,又被她用三昧真火炼制过了,颇有些灵气,原本有一百零八颗,我吃了八颗,还剩下一百颗,就送给你当报酬好了。” 南溟夫人是一位仙道高人,几世仙体都酷爱莲花,居身在南海中央,采乘天地之间的甘露,造出一方净水,饲养了无数的莲花,她还有个别名唤作万莲仙子,这金莲是莲中的异种,寻常人肯定是得不到的,所以,对于这个不中用的“小”玄机公子,这一包莲子也算是件不俗之物了。 “南溟夫人是谁?”江昙墨虽接了那一包东西,却一脸的好奇,像是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南溟夫人,继续装白痴。 依照他做得这一行营生,直要仙凡六界无所不知,会不知道南溟夫人是谁才怪,梦果儿狠狠瞪他一眼道:“这莲子特香甜,也特别好吃,是别人特意帮我求来的,能怡神养性清神智,我存了好几年都没舍得吃。” 她连说了三个特字,可见对这东西很宝贝,只是,她宝贝的东西别人可不见的就宝贝,江昙墨挑眉道:“别人?是你师兄帮你求的?我又不是个女孩子,会稀罕这种没用的零嘴儿?” 梦果儿便劈手便将那包东西给抢了回来,冷哼道:“不稀罕拉倒,我还不舍得给你呢!妙妙,咱们走!”说完径直出了这间客栈,妙妙也便紧随其后。 江昙墨又在后面叫道:“谁说我不要了?喂,姐姐?姐姐?” 梦果儿也不应声,径直从屋檐下摄了一盏白纱灯笼提在手中,听见后面有疾风拂过,定是他追了出来,她便嗤笑一声飞身遁走,再也不回头看上一眼。 ******************** 有道是至人无梦,尘俗未净之人却是个个都会做梦的。 梦中的一切本是不可捉摸,不可控制,而梦魔此人却擅长一种邪门功法,可以操控人的神智,使人的心神堕入虚幻之境,如同身处在一场大梦之中,肉身的所作所为无不听从施法者的吩咐,也就可以使旁人为他所用。 传闻中看来,他十分喜好操控修仙女子,似乎是在修炼一种阴阳和合之术,在与她们交合之时摄取灵气,迅捷的提升自己的修为,此人成名于十几年前,出身来历极尽神秘,方才的玄机公子竟也不知,。 “妙妙,你说那个梦魔到底会不会是我爹?” 梦果儿趴在一株巨树的虬枝上面,双手托着脸颊,表情也不知是喜是忧,她似乎已经笃定了,她的母亲是位仙子,或许当年就是被梦魔染指,所以才会有了她,这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她的确很想见一见那梦魔,却是怀着满腔怨恨的。 “不会!”妙妙回答得很快,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 梦果儿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了?你为什么要生气?我刚才不是故意要霸王的,明明给他报酬了,他不肯要,我总不能硬塞给他吧?”大方的给了,不要就是他的事情了,这样可不算是违背了师兄的教导,它也不该因此而生气才是。 妙妙道:“我是气你的脑子不灵光!” “我的脑子怎么不灵光了?”梦果儿猛地坐起身来,皱起了眉头。 “你可是有一副半仙之体,想来父母之中必有一人为仙,另一人不是凡人便是半仙之体,怎么可能有个邪魔歪道的爹?” “这话不假,听起来那个梦魔真不是个好人。不过,我既然想到了他的身上,总得去找他确定一下才是,说不定他是在我娘有了我之后才入了魔道。” “你只听说你爹是个梦,那他就得是梦魔了?”妙妙用爪子抚额长叹。 “不然如何?这世间最曲折最惨烈也最美妙的梦,除了梦魔还有谁能造出来?关于我爹和我娘,师兄从来都不告诉我,分毫也不肯告诉,我想见他们,又该着从何找起?” ***************** 梦果儿的爹是个梦,这事,她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的。 玄清山地处在第八重天上,修为不足根本就难以到达,师兄的门下有弟子三千,一二代弟子大部分都各有洞府了,其余的多在人间传道授业,常住山上的虽是些末代弟子,总共不过百八十人,却个个都须眉皆白有些年纪,最小的也得有上百岁了。 他们年纪虽大,梦果儿却是道尊的师妹,也就是他们的师叔祖,所以每个人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半分也不敢僭越,年幼时还觉得很是风光,时刻都大摇大摆的趾高气扬,后来见得久了,就不免觉得无趣,厌烦了。 五岁的时候,她死缠烂打的追着师兄苦苦哀求,终于得到了下山的机会,第一次跟着个小徒孙去第一重天的人间采购,竟流连到三日都不想回去,那徒孙虽然无奈,苦求不下,诱哄也不成,又不敢对她用强,最后还是师兄等不见人,寻来将她提回了山上。 因为这极其过瘾的几日,活泼好动的梦果儿生平第一次被定身术禁足了三日,当然,说是三日,没过半天师兄就被她哭得心软了,只是虽然解禁了,却又恶狠狠地留下了话。 “你再这么顽劣,我就剪掉你的头发!” 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长可及地,平日里可最是爱护,师兄的确很会威胁人。 但是,人间多有意思啊,吃喝玩乐样样都有,还有形形色色的人可看,喜怒哀乐嬉笑怒骂,每个人都神态各异,相比之下,山上就显得冷冷清清的,于是,某一天,实在心痒难耐的梦果儿,终于把师兄的告诫抛在了脑后,一个人偷偷的跑去人间玩了一回。 那时候,她还只会一点御风之术,稚子年幼心性不全,只顾着急匆匆的下山,却忘了偷几两银子带着,看到好吃的好玩的也不能买,不过没关系,谁叫她的模样长的讨喜,一张小嘴儿又甜的很,竟也享受到了不少的好东西。 然而,没有大人的陪同,到底被人给骗了一回,起因是她时刻牢记师兄的教导,义愤填膺的打抱不平,想要救一个惨被一名彪形大汉殴打的弱小,却忘记了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个本事,所以,那彪形大汉打完了人,顺手把她拿去换了十两赌资。 梦果儿被人便宜卖了,自己尚且还不知道,幸亏买她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可能是看出她颇有灵气,不像是普通的来历,照顾的真是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挑最好的,还领着她四处去闲逛玩闹,她竟一玩就是十天,完全忘记了应该回山去。 然后,发动全派弟子终于找到了人,心急如焚赶来的师兄第一次发飙了,毫不犹豫的履行诺言,果真剪了她的头发,又禁足了整整十天,任她如何哭闹,丝毫也没有心软。 “你再敢私自下山,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次事件虽然有惊无险,师兄却被她的顽劣刺激的破了平和,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的把这句话告诫了九十九遍,此后的管束更加厉害,时刻都派一名弟子跟着,梦果儿钻不了空子,也就不得不消停了,心里边却总在想着人间的种种好处。 被逼着学那些诗词歌赋佛道经典虽然枯燥乏味,叫人头大如斗记不周全,她却清楚的记住了那个凡间小公子的种种玩法,从变着花样捉弄那些徒子徒孙们当中找到了乐趣,时间竟也很快的过去了四年。 梦果儿九岁的时候,已经能背诵不少的经典,也学会了几门防身的功法,知道的东西多了心眼也便多了不少,于是,趁着师兄不在,她又开始折腾了,精心想到的巧计一出,百余岁的小徒孙居然都被她给甩开了。 人间,真是久违了。 她就是一只出笼的小鸟,野得不能再野了,当然,这次可是带足了银两的,然后她就发现,她辛苦偷到的银两根本就没有用处,因为她居然凭着四年前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凡间的小公子,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实在是太有钱了,叫她这个方外之人都垂涎三尺。 疯子一般的跟他四处玩乐是必然要做的事情,待到被他问及来历,梦果儿却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一点不寻常,那就是,她居然不像那个小公子一样有爹有娘。 自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陪伴她的只有师兄,师兄就是她的亲人,父母是谁?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忽然被人触及了就难免会去细想,却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可寻,好像她就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 只是,依照传闻看来,石头缝里边蹦出人来的几率太小,于是她就这样自负的认为,她就是师兄所讲的某一类生灵中的一种,像是永恒之境里面掌管刑法的瑶池金母一样,也是从一缕仙气化生为人的,既然是这样,那么渺渺天地就是她的父母了。 梦果儿那时候年纪虽小,心性倒也洒脱的很,明明很想要一对实在点的双亲,嘴上偏给自己找了个大的不能再大的来历,那小公子却对这个看法嗤之以鼻,两人还为此而辩驳了几句,但是,小小的不愉快很快就被笑闹给冲走了。 斗嘴虽然失败了,她却成功的给那个小公子冠了一个粗俗好笑的名字,叫阿牛。 阿牛可是个很知心的小伙伴儿,笑起来总是一脸的阳光灿烂,会玩,还会讲许多好听的笑话,比师兄讲的那些佛道经典有意思多了,他的父母也都是无比慈祥和气的人,就算对她这个外人,也从来都不会说一句重话,于是,梦果儿又流连忘返了。 十天以后的深夜,梦果儿正趴在阿牛的大床上,听他讲故事听到昏昏欲睡,师兄就无比惊悚的出现了,风风火火的将人提回山上,几年来首次用手对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摧残,于是,屁股被打肿了的梦果儿走路一瘸一拐的,似乎是变相的被打断了腿。 挨打了还不是关键所在,关键是她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禁足,整整一个月。 梦果儿只要片刻不动弹人就憋得难受,这一个月下来,还不得变成一段烂木头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于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她终于也发飙了一次,狠狠的在自己的舌头尖上咬了一口以示抗议。 其实,她早知道死不了人,就是没想到会那么痛,直接就给痛晕了过去,据说师兄当时大为惊急,悔不当初到亲自照顾了她三天的衣食起居,他既然有心示弱,梦果儿便不依不饶的求来一个特许,从此后可以下山,但是要提前禀告,还要有人跟着。 因为被逼着修仙太过枯燥乏味,跟师兄的斗法还真是永无止境,面对着重重淫威和压迫,身单力薄的她一向都是输的极其惨淡的那个,这次下了血本的拼命演出终于没算白费了,虽然因此而得到了太多的补偿,她却生出了一个想法来,那就是,像她这样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爹,娘,师父,你们到底谁?现在都在哪里?你们知不知道,果儿都快被人欺负死了,快点来救我!”在一个月圆之夜,自觉又受了无良师兄欺负的梦果儿爬到后山的山巅,狠狠的鬼哭狼嚎一通之后,面前居然出现了一位如梦似幻的白衣男子? “哇!我正叫我爹呢,你就出来了,莫非你就是我爹?”梦果儿惊叫一声,瞪大了双眼,然后带着鼻涕眼泪狠狠的熊抱了过去,说实话,这位男子简直太美了,比师兄俊美多了,也比他脱俗多了,一看就是个得道的仙人。 如此求人 白衣仙人没躲,还笑道:“我方才帮你卜了一卦,只算出你的母亲是这世间最灵动的仙子,而你的父亲则是这世间最曲折最惨烈也最美妙的一个梦。” 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温柔慈爱的表情像极了阿牛的父母,仙人嘛,都是会这掐指一算的,梦果儿便完全相信了他说的话,傻笑道:“原来我爹竟是个梦?难怪我从来都没见过他,可是我娘怎么也见不到呢?” “今后每到月圆之夜,你便前来随我修行,只要肯好好的修炼,总有一天会见到他们的。” 哇,月圆之夜跟他来修炼,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仙缘了?可不能凭空浪费了,梦果儿大喜过望,既然见不到那个所谓的师傅,偷偷的跟别人修炼功法总归还是可以的。 此后她果真依言前去,受了那仙人非同于师兄的教导,顽劣的性子倒是收敛了许多,只是可惜,这场仙缘才持续了短短一年,那仙人便再也不曾来过,叫她难过也想念了许久,好在山中恰好新来了一位末代弟子杳云,与她的年龄相当,既然有了玩伴,也便很少再四处胡闹了。 几年之后,师兄却道:“果儿,你娘早就不在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梦果儿暴跳如雷着跟他翻脸,认为后山上那个亲切无比的白衣仙人一定不会算错的,也一定不会骗人的,只不过,他好像也没算出她娘是死是活呢。 管它呢,既然心中疑惑的很,师兄又不肯告诉她真相,那就亲自去解开谜团好了,于是,十五岁的梦果儿急怒之下,连好朋友杳云都没来得及告诉,一溜烟的只身闯入魔界寻亲来了。 然后,她壮着胆子捉住罗刹鬼婆打听消息,再然后,她就遇见了妙妙。 ********************************* “也许,他并不是有心瞒着你,而是真的不知道。” “好吧,就算他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总该知道他自己的师父是谁吧?我顶着他师妹的名号,却从未见过师傅一面,甚至都不知道师傅是谁,这不是故意瞒我什么嘛!” 梦果儿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脸上也似乎有些愤恨了。 关于这点,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追问了许多年,也追问了许多次,师兄却总是说的模棱两可,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这次或许是被问的烦了,居然说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一时急怒跟他翻脸,才会恨恨的跑下山来寻亲。 妙妙轻道:“或许,有些事情瞒着你便好,说出来反而会有害处。你虽然把他说的很是无良,但我听得出来,他对你其实极好,根本就不可能害你,所以,即使他瞒了你什么,骗了你什么,也算是善意的谎言。” “他整天跟我说撒谎不对,自己怎么倒老是来骗我?” 梦果儿一声冷哼,心中的怒气不言而喻,妙妙便再也不说话了,周围黑漆漆墨染的一般,一片死寂,只有悬在头顶的那一盏灯笼发出森幽的光芒,夜风拂过,冰凉的很,她打了个寒战,又讪笑道:“妙妙,我饿了,你饿不饿?” 妙妙道:“你的锦囊里边不是有很多好吃的?饿了就吃点。”至于它,可不像她这样,连吸风饮露之术都不会,也便不像她这样会觉得饿。 “我......我吃不下,万一那个梦魔不是我爹,我接下来又该从哪里着手?” 梦果儿本来有雄心万丈,不寻到父母就誓不罢休,真打听到消息了又觉得有些彷徨,想要赶紧的去找那个梦魔,怕他不是,空欢喜一场,想要慢些去,又怕他真是要找的那个人,若是应了她心中的猜想,又该着如何面对呢? 妙妙笑道:“生在这天地之间,凡事都讲究机缘,机缘够了,不用去费力寻找,你总会知道他们是谁的。” “我既然是人生父母养的,想跟他们呆在一起还要讲机缘?我才不管什么机缘,既然师兄总不告诉我,其中肯定有什么古怪,这次我一定要搞个清楚!不过,这里似乎真的很可怖,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我。” 妙妙道:“能不能保护好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自从认她做了主人,真心的守护便是今后的责任,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吩咐,谁叫它天生就是个护主的神兽呢?只是,魔界这个地方太过龙蛇混杂,它不过就是一只神兽,修为算的上中等,若有变故,的确没有那个维护她周全的本事。 梦果儿道:“那个梦魔听来很是诡异,万一他不是我爹,我总得打算好了怎么能脱身,所以,今夜就先养足了精神,然后再去找他。” 妙妙沉吟道:“这样也好,只是咱们的身上仙灵之气很重,这一路又太过招摇,在原地呆上一夜,就怕会引来厉害的魔道中人。” 梦果儿皱眉道:“那也没办法嘛,除了在魔界,我也只能去人间,说不定师兄正在那里寻人呢,我才不会自投罗网。难道,你怕了那些妖邪之辈?” “我是勇武善战的仙界神兽,可不是只小猫儿。” 妙妙竟也冷哼了一声,因为受了轻看而十分不悦,梦果儿匆忙讪笑着转移话题,道:“呃......这里的风真大,阴气太重了,我冷。” 看她的心意很坚决,行事也很有条理,出来之前定是认真的打算过了,妙妙也只能化了真身,体型虽然很大,身下的巨树却是更大,躯干的中间,竟然刚好能够叫它趴下。 梦果儿便急急的凑到了它的身旁,紧紧贴着细长柔顺的皮毛,借以取暖。 “妙妙,还是你最好!” 这话她可是挂在嘴边上一整天了,没一次能叫人听出诚意来,妙妙沉默了半天,这才闷声道:“你不用总是这么夸我,只管放心的睡好了。不过,万一有厉害的魔道中人来,我就自己先走!” “啊?不是吧!” 梦果儿惊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却不是嬉笑着央求它什么,而是急急的念动咒语,从仙霞兜中放出一只小妖来,那小妖是日间闲逛时抓到的,当时一见妙妙的真身便软倒在地上,可真胆小的叫人好笑,此刻战战兢兢的恭伏着身子,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知道他绝对不敢逃跑,也根本就跑不掉的,梦果儿便不搭理他,拈了几片树叶化了文房四宝,居然开始写字了,写完一张似乎很不满意,于是撕了重写,反复了四五次这才住手。 “你把这封信给我送到玄清山上去,还要亲手交在素琴仙的手中。” 梦果儿从仙霞兜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强行塞在那小妖口中,不顾他骇得如同死灰般的脸,又道:“你刚才吃的可是厉害之极的毒药,若是没有解药,半天之内必定会灰飞湮灭,我这里并没有解药,所以,你想要活命就得去找医毒双绝的素琴仙,他见了这封信,自然就会给你解药了。” 要说,师兄虽然号称医毒双绝,悉心钻研毒药却是为了更好的解毒医病,炼制出来的剧毒向来都被藏的很隐秘,她纵使百般探究竟也搜寻不到,身上带的不过是些末流丹药,用来害人根本就无关痛痒,要不是这样,师兄那么精明的头脑,怎么会让她轻易的偷到? “放心好了,玄清道非同于其它道派,向来都不杀生,我师兄也断不会为难于你。” 不但不会为难他,或许还会给他一点好处呢,梦果儿只是觉得,师兄虽然时常疾言厉色的管教,却从不曾真正的动怒,也便不会因为前夜的争吵而生气,不曾寻来,就是因为还不知道她的所在,既然那个梦魔大有古怪,她当然要厚着脸皮请他前来,多一个厉害的帮手,这才能有备无患嘛。 待到那小妖诚惶诚恐的收好信离去,她这才又趴回了妙妙身上。 妙妙闷声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又不会真走,何必叫他来?” “我知道啊,你既然不想回那金符里面,当然要保护好我的安全。”梦果儿说着又往它身上靠了靠,无比惬意的阖上了眼睛,求师兄来倒不是轻看它的本事,而是后悔了前夜的言行,想要借机跟他和好,她的心思妙妙一定能够感觉到。 虽然是在求人,却碍于面子而用了个不一样的方式,信上写道:老毒物,我在魔界认识了一个诨号梦魔的高人,他的洞府在谈芷山的琉璃海上,这里真是太美了,不但景色饴人,还有几位漂亮的仙子姐姐,穿着几片花瓣做的衣服,梦魔虽然看来有些诡异狠厉,却十分的好客,很和气的留我研究功法,昨晚在床上给我讲了一整夜的故事,比阿牛哥哥讲的笑话还有意思,你可千万不要来找我,等我听的腻烦了就回山去。 “你不是管他也叫妙妙么,怎么倒写成老毒物了?” “头发都白了,还整天捣鼓那些药材,叫他老毒物,名副其实嘛。”梦果儿吃吃笑个不停。 妙妙道:“我还以为,你这么小的年纪,又常住在清心寡欲的山上,便不懂得那些事情。” 梦果儿奇道:“什么事情?” “你是个女孩子,说说可以,但不能做那样的事情。” 梦果儿眨了眨眼睛,恍悟道:“你是说男女有别该当守礼?我当然懂,所以才会故意那么说嘛。”整天被师兄耳提面命着,不懂得也记了个深刻,虽然好奇的很,却是对其中的细处无从得知。 妙妙轻叹道:“明明很想叫他来,却又那样写了,没见过你这么求人的。” “呃......” 梦果儿顿时无语,暗自里却是笃定了,师兄见了那封信,定然会风风火火的赶来,就像当年看到她躺在阿牛哥哥床上听故事那样,挥袖之间拆了人家的房子,那个梦魔要不是她爹,可就有人替她捣毁洞府出气了。 她吃吃笑了半天,又直直的停了半天无语,妙妙不由唤了一声。 “......疯丫头?” “妙妙......” 梦果儿低喃了一句,妙妙竖起耳朵去听,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又道:“师兄......” 之前明明睡了那么久,居然这么快就又睡着了,难道她是猪托生的?腻着嗓子叫了一声妙妙,后边怎么又连着个师兄呢?感情这厮不但睡得安稳,睡得心安理得,居然还做梦了?话说的嗲成那样,明摆着是在撒娇,定是梦见被她师兄追到,正拼命的装可怜求饶呢。 “在你看来,我只是他的一个替身,没他那么厉害,不能叫你觉得安心,对不对?”妙妙竟轻叹了一声,受了半天的冷落还要费心守护,它差点忍不住嚎一声,直接把她给踹到树下去,一下摔死了拉倒,但到底还是蜷了蜷身子,把她给围了个严实。 *********************** 修行之人,无不可为家之处,能安心的把天当被子地当床,也不失为一种境界。 师兄的话说的很有道理,梦果儿却从未体验过,虽然是第一次把棵巨树拿来当床使,她却睡得很是香甜,身下软绵绵的温暖无比,丝毫也没觉着咯的慌,因为很放心妙妙的守护,也便没觉得丝毫的不安稳。 就算师兄凶神恶煞一般追到了梦中,她竟仍是一觉睡了五六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妙妙早变回了一只猫儿,慵懒的趴在一旁的枝桠上,眼看她差点滚到树下去,碧绿的眸子倒含着戏谑。 它大睁着眼睛看笑话,一定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觉得心情不爽,想来也真辛苦它了,梦果儿讪笑道:“妙妙,昨晚一定没发生什么事情,对吧?” 妙妙道:“除了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来访,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梦果儿瞪大了双眼,叫道:“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说是有几个小妖来访,肯定是来意图不轨的,她会睡得那么沉,像是中了某种术法一样,一点打斗声都没听见?一定是它的真身太过威慑,只需满含杀气的瞪一瞪眼睛,根本不用动手就能把人给通通吓跑。 妙妙道:“你睡得跟猪一样,知道也就怪了。” 梦果儿再度讪笑一声,揉了揉眼睛,抬头见艳阳高挂,昨夜那密密笼罩着的阴霾早已消失不见,放眼周围一片清爽,山青水绿鸟语花香,这魔界的白天同凡间一样,都是如此的干净呢。 “嗯,我先好好的梳洗一下,然后再打扮打扮。” 梦果儿跳下树来,朝着方才看到的一道溪流跑过去,洗漱是一定要的,又打扮个什么劲儿?根据昨日的观察,她可不像个爱打扮的人,妙妙便有些疑惑了。 “怎么,你打算要回去领罚了?” 做作之人 她不答话,掬起清水洗净了脸,捻了几根碧草,法力所及,把它们化作一双丝绦和一把梳子,在耳侧各挑起一缕青丝,绑了一个整齐无比的双丫髻,这才说道:“待会儿要见的极有可能是我爹,当然要先给他一个好印象。” “他要真是你爹,你就是个小乞丐的模样,也定会觉得你很好。” “他要真是我爹,十几年都不来看我一眼,肯定是嫌弃什么,我要让他改变看法。” 梦果儿又捻了几株草,化了四方碧绿的屏障,人钻到里边捣鼓了盏茶时分,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原本的那一套绿色短装,变成了一身雅致的长裙,里外几重衣衫分了素白明黄与淡蓝三种颜色,倒也给搭配的极好。 腰间别的玉箫收在了锦囊中,艳红的锦囊就被提在手里,临水一照,自己觉着很是满意,梦果儿这才起身笑道:“妙妙,你觉得怎么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乖巧?” 她来回转了转身子,又缓缓踱了几步,举止神情静谧稳重,像个闺阁小小姐一般,若不是早就知道,果真要当她乖巧得很,妙妙看的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的,那个梦魔肯定不会是你爹。” 梦果儿道:“你干嘛非要来打击我?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只不过,他要真不是也没关系,嘿嘿,我就捣毁他的洞府,然后再来个替天行道,最好能把他给收了,免得他总要变着方儿的害人。” 御风,身法,化物,她最擅长的也不过如此,就凭一身三脚猫功夫,末流到极点的应变能力,能安然的脱身就是极好的结果,居然还想着捣毁人家的洞府,还把人给收了? 妙妙听得嘴角抽搐,眼见她化了一道白芒,也只能赶紧随后跟上。 “我跟你说,那个梦魔听来有些诡异,我现在只怕斗不过他,你别多事。” “放心好了,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过瘾,心里边可明白着呢,先去偷偷的看上几眼,他要真是,我肯定能感觉出来,要不是,咱们就赶紧走。” 是不是她爹居然能一眼就感觉出来?妙妙的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它就是再怎么心性淡漠,这一天两夜下来,竟也被她给刺激到破了平和,何况是守了十几年的师兄? 梦果儿身形不减,一面寻好了方向,一面还从锦囊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来,里面包了几块精致的点心,三两口吃了个精光,然后又掏出果子蜜饯来磨牙,她也真是饿得狠了。 妙妙当然不信,依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话可像是在敷衍,谁知道它这个极不定性的主人,到时候会制造出些怎样的意外事件? 果然,她又吃吃笑问道:“妙妙,你除了会咬人之外,可会些其它的厉害功法?” 自从得了它相伴下来,只知道它是神虎上符中的神兽白虎,飞行时疾如闪电,真身长的威风凛凛震慑十足,擅啸,发一声喊就能令山岳震动,也能令敌人胆寒,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简直就是师兄第二,不同之处在于,师兄不会像它这样,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叫说什么便不说,听话的很。 妙妙干咳了一声,咬人这两个字听起来真不顺耳,叫它一时听得牙痒痒,想在她身上也咬一口试试,不说会什么功法,却叹道:“算来,我已五百年没跟人斗法了。” “啊?那你的本事生疏了没有?” 梦果儿猛地停下身形,连手里边拿的零嘴儿都忘记吃了。 妙妙笑道:“你三天不用便能忘了招式,我五百年不用,早给忘得差不多了。” “老天,原来你就是个纸老虎!亏我还当你厉害的很,完了完了,这样的话,我......我怎么去见那个梦魔?怎么......” 想它是一副高傲的性子,既然说了这样的话,便会是真的了,梦果儿顿时没了之前的胆气,虽然有些退缩之意,却又觉得很不甘心,皱眉在云头上来回踱了几趟,低头看看那一身精心做出的扮相,终于一咬牙,再度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被吓得止步,待会儿的行事也该有所顾忌了,妙妙便也暗松了口气,悠哉的扫过云下的风光,却见一道青芒追在后面,莫非又是什么意图不轨的小妖? 妖类魔物还有阴魂恶灵大都喜欢昼伏夜出,现在可是天光大亮,或许就只是个恰好同路之人,梦果儿自然也看到了,对自己的御风之术颇为自豪,玩心一起,催动法力加快了速度,身形瞬息千里,直飞了盏茶时分,回头一看,那道青芒居然如影随形般,她便吃了一惊。 “妙妙,那是什么?” 妙妙不答径直收了神通,落身在一块云头,梦果儿去的太快,直直的冲出去百八十丈,见状匆忙又回返过去,那青芒便赶上前来,跟她落在同一块云上。 “姐姐,你走的也太快了,我拼尽了全力都追不上,累死了!” 江昙墨气喘吁吁的坐下,可能真是赶得很急,昨晚脸上被她狠捏的印记消了,身上却狼狈的很,衣衫破了几个口子,还带着斑斑血迹,梦果儿讶然,不知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何会追在后面。 “原来是你!你怎么了?”她虽然在问,却匆忙凑了过去,想要看看他伤在哪里,江昙墨转身躲开了,黯然垂首道:“我身上太狼狈,别污了姐姐的手。” 他额上有汗,既然赶得很急,本该面色潮红才对,却是有些苍白,眉头紧皱着,像是难受的很,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委屈,梦果儿更加奇怪了。 “你是不是伤的很重?我这里有药。” 说着匆忙自锦囊中翻出一只碧色瓷瓶,倒了一粒白色药丸递在他面前,见他也不伸手来接,跟不想要似的,她便有些恼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的摁到他嘴里去。 既然有力气追人,还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想必也没伤的多严重。 江昙墨瞠目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听他叫的惊急,好像刚才吃的是毒药,可真不识好歹,梦果儿冷哼道:“这药很是灵验,不管你是内伤还是外伤,三天之内保证都可以痊愈。”说完打量他半晌,没等到半点解释,便站起身来作势要走,他这才急道:“姐姐你别走!” “你再管我叫姐姐,我就封了你的法力,然后把你踹下去。” 梦果儿脸上笑眯眯的,跟那一身乖巧的装扮十分相衬,说出来的话却是震慑力十足,江昙墨上下打量着她,捏着下巴叹道:“这身衣服不错,衬得人比花娇,真是漂亮极了,你这穿衣服的人却是表里不一,可惜了。” 这厮虽然爱逞口舌之利,总不能真把他踹下去摔死,梦果儿恨恨的将冷眼一扫,他又匆忙讪笑道:“我该管你叫什么?” “你脑子不好使,我昨晚就跟你说了,我叫梦果儿。” “哦,梦果儿,果儿,你要是把我踹下去,摔死了不打紧,就是浪费了一颗好药。” 江昙墨的脸色刚刚好点,便恢复了昨晚的嬉笑之态,想必是那药生效了,他觉着好受了许多,梦果儿点头道:“你说的很对,那药稀缺的很,关键时候能起死回生,给你这么个矫情做作的人吃了就是浪费。” “我怎么矫情做作了?”江昙墨眨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昨晚给他报酬不要,一定是后悔了才会追来,梦果儿便取出那包金莲子塞到他手里边。 “我给你一颗疗伤的灵药,也给你这一包东西,就算两清了。” 江昙墨这次倒没嫌弃,收了东西,却道:“两清了?恐怕不行。” 梦果儿皱眉道:“那你也太贪心了!要不,我再给你点别的好吃的,你喜欢干果还是蜜饯?不然我每样都分你一半,这样总可以了吧?” “除了吃的,你那个锦囊里边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不知道,里边盛了好几十种零嘴儿,都是人间出名的美味,每一种都特别好吃,我费了许多心思才收集到,分给你一种都是好大的面子,何况是全部的?对了,里面还装了几十个小妖,你吃妖怪不?” 魔道中有一种功法,可以吸噬别的邪魔的灵气,转化为自身的修为,俗称便是吃妖怪了,梦果儿随即又道:“不过,就算你真吃,我也不会给你的,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嘛,妖邪之辈的性命也不可以随意伤害。” 江昙墨瞠目道:“你厉害,大好的仙霞兜就这么给浪费了。” “谁说浪费了?我这么用它正好,随时随地都能有磨牙的东西可吃,这就叫好享受。不管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反正这些东西都是我认为很要紧的,你想要别的我肯定不会再给。况且,我现在有事,也没空去给你找那种你想要的报酬。” 他莫非是想要这个锦囊?这可是师兄特意给的一件法宝,虽然不觉得要紧,却给人带来很多方便,真给了他,这报酬可有点贵了,梦果儿眉头紧皱,江昙墨却苦着脸叹道:“果儿,你昨晚把我害得很惨!” “啊?不就捏你几下,怎么就害你很惨了?”梦果儿差点儿跳起来,这家伙贪心也就是了,居然还冤枉人,刚才的那几分同情早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了满心的厌恶。 “你昨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轻易的便捆住了我,那些人便明白了,我跟旁的同行有所不同,本事其实微末的很,待你走后,他们就都想学你那么霸王,然后,我就成了这样了。” “你的意思是,是那十几个小妖把你打伤的?” “废话,不过,小爷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他们虽然联手伤了我,自己也都没好受了!” 妖邪之辈的行事向来都无利不图,好做损人利己之事,梦果儿仔细一思量,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身的血迹凌乱不堪,断不会仅是他自己的,想必真与人做了一场拼杀,既然信了,便又觉得有些自责了。 “呃......你追过来,想要怎样?” “昨晚的事情之后,我已不想再做下去了。” “不做就不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那些消息都是从上边得来,一日不做了下场便是死,首领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就继续做。” “我倒是想,倒霉的是,昨夜总管恰好驾临,我一时受不过他的训斥,便冲撞了他。” “怎么个冲撞法?” “我掀了他的桌子,打了他的两个随侍,扒了他的衣服,将人倒挂在房梁上,揪光了他身上所有的毛发,又狠抽了百八十鞭,然后对他说,小爷我不做了。于是,我今后就要亡命天涯了。” 梦果儿眨了眨眼睛,奇道:“啊?他身上有很多的毛发?” “有啊,很多。” “难道他是个满身都长毛的妖怪?” 江昙墨笑道:“他有人身嘛,自然是该长毛的地方才有,胡子,眉毛,头发,腋毛,胸毛,腿毛,汗毛,还有......” 身上有这么多的毛,他得长成什么样子?梦果儿便瞠目结舌了,摇头叹道:“所以说嘛,妖怪就是妖怪,变成人了也不像个人。你后边要说的还有什么?” 江昙墨并不回答,压抑着嗓音闷笑了几声,似有古怪,她皱着眉头一想,话说半截,这不是莫名其妙嘛,再想他可能对这事觉着很是得意,所以才会乐成这样?于是又回到正题上去。 “身为总管,一定有些本事,怎么就被你这样的小角色给制住了?” “小爷我一发狠,那也是万夫莫当,他又是措手不及,当然就着了我的道儿了。” 早听师兄说过,这一行的背后的确是有个组织在操控,既然有人操控,当然不会任由那些消息无利益的流散出去,只是,这家伙的行事也太有意思了吧? 看他说的不乏得意,想必也是个爱吹嘘的性子,梦果儿忍不住笑,却也开始替他着急起,只是,师兄可是说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所以,她可不会轻易就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 “你都几百岁了还这么莽撞冲动,今后可该怎么办?” 江昙墨道:“所以我才会来找你,你一定要救我。另外,我真的是十五岁。” “好好好,你真的十五岁,但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梦果儿很是惊奇。 江昙墨一声讪笑,小心翼翼的道:“呃......其实,我昨晚在那包金莲子上面做了手脚。” “嗯?难道你是......”梦果儿瞪大了眼睛。 江昙墨道:“没错,我在那包莲子上面附了几枚鬼面妖蝶的幼虫。” 美味尽毁 鬼脸妖蝶是魔界特有的一种生灵,并非是真正的蝴蝶,只是生的与蝴蝶极像,翅膀展开约莫一尺宽,上面有一副栩栩如生的鬼面,偏好在夜间活动,也天生的舐犊情深,即使幼虫被带到千万里之外,它们也可以凭借某种未知的方法寻到,所以,常常被有心人拿来做追踪之用。 然而一旦飞出了魔界,这鬼脸妖蝶便会很快夭折于水土不服,所以,这种追踪的方法只能用在魔界境内使用,梦果儿曾经听师兄说过,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只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追杀,所以才会在那包东西入手时偷偷做了手脚,然后又假意不要还了回来?这事她竟是一点都不知道,这家伙可真够阴险的,当下皱眉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江昙墨道:“你毁了我们......呃,现在应该说他们了,你毁了他们的一间分号,人家当然不肯善罢甘休,首领已经发下了一道密令,但凡是谁有你的消息上报,必有重赏。” 昨夜收了那玄机公子,客栈的幕后组织竟也很快知道了消息,可真是灵通的很,莫非是那些逃走的妖怪泄露的?梦果儿皱眉道:“你既然有心害我,还敢来找我救命?” 见她脸上有些薄怒,江昙墨讪笑道:“你先别气,所谓在其位而谋其事,我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嘛。现在,我可是彻底跟他们脱离关系了,再说,我也没泄露了你的行踪呢。” 梦果儿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救你而不是把你给收了?” 江昙墨道:“对待我这样的人,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就算来此会被你给收了,也好过落在他们的手里受尽折磨。果儿,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心慈之人,对谁都不忍下狠手,你要是不肯救我,那我......可就必死无疑了。” “你要是不肯救我,我......可就必死无疑了。” 江昙墨的脸上带着几分黯然,眼神中也有些可怜兮兮的祈求,似乎把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梦果儿一时间倍感神勇,便有些飘飘然了。 江昙墨又道:“你惹到了他们,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梦果儿道:“谁跟你同病相怜?我可半点也不怕他们。” “呃......你是还不知道首领的厉害。” “哦?他有什么厉害之处?” 梦果儿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了三分,以前听师兄大概说过几句,魔界的这个组织也算有些历史,不知是哪位奇人创建于数千年前,自第一任首领起个个都神秘的很,也似都有些诡异的本事,却根本无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来历。 江昙墨道:“我的身份低下,从未见过他一面,所以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传闻中听来他是很厉害的,他若是一心想要寻谁的晦气,那人可就惨了。” 言下之意,那位神秘的首领现在正想寻她的晦气,所以她就惨了,梦果儿自然听得明白,皱眉道:“你也不用这样来激人,直说想要我怎样帮你?” 江昙墨喜道:“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我跟着你就好。” “正邪不两立,我又不清楚你的来历,或许,你就是个阴险狡诈的邪魔歪道,心狠手辣害人无数,但是我没有亲眼看到,不收你就是好大的面子,怎么还会让你跟在身边?” 再说了,让他跟着自己,万一真有追杀的人出现,岂不是要因他去跟那个神秘组织作对?她虽然很爱惹事,关键时刻也能分出轻重来。 “我还以为,你能收服一只仙界神兽,又敢闯到魔界来降妖,定是一个来历不俗之人,没想到,你虽有点本事,却是个胆小怕事的。”江昙墨垮下脸去,满是失望和落寞,话却说的颇有深意,前面十分恭维,后面又十分轻看。 梦果儿自然听得明白,这不过又是在激将罢了。 “我要是有心不留,你激我也没用。只不过,以你的这点微末本事,恐怕也害不了什么人的。想要跟着我也可以,从此往后改邪归正,再也不可以做半点坏事了,不然,我就毫不客气的把你收到这仙霞兜里面。” 仙霞兜本是用一位太古仙人的先天袋所炼制,内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岔路,人被摄入其中,便似进入了一个极难破解的迷宫,没有解开的咒语,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的。 见她摇了摇掌中的锦囊,江昙墨也不见害怕,再度喜道:“果儿,你要是能帮我度过这一劫,往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当牛做马也不皱一下眉头。” 梦果儿道:“谁稀罕你当牛做马来报答?我帮你可不是为了叫你报答什么,而是为了让你借此事抛开一身的邪气,改过自新从头开始。”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是她的一场功德了。 江昙墨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即连连点头称是,沉吟道:“事情已经过了整整一夜,我现在一定成了他们追杀的对象,你打算怎么帮我?” “你可会什么变化之术?” “变化之术?那是仙神之体才能修炼的法术,你也太抬举我了。” 他要是会,早就变化了身形混迹人群,也不会追来这里了,梦果儿吃吃笑道:“那也不一定啊,魔道中人也能够修炼的,说不定你就是个变化了模样的老魔头。” 这话无疑是在试探什么,江昙墨皱眉道:“你见过年仅十五岁的老魔头?既然打算跟着你混了,我也不瞒你什么,其实,我爹是人,我娘却是一只邪灵,我生来便有半副妖身,加上修炼了一种阴邪的功法,所以会带着一身的邪气,在凡间难以容身,这才不得不混在魔界。” 妖邪之辈的行事虽然大多腌臜下作,顶着许多伤人害命的坏名声,也不乏许多义妖和痴情种,妖与妖之间,也是有很大的差别,而人与妖结合的事情也是时有传闻,只听师兄提及过,却没想到今日见到个有一副半妖之体的人,他此刻非人非妖,身上的人性与妖性各半,该算是亦正亦邪了,梦果儿讶然道:“那你爹呢?” 她已暗自笃定,江昙墨这名字颇有深意,他爹定是个有些风骨的书生了。 江昙墨顿时神色黯然,垂首道:“我爹几年前不幸染病去世,我娘伤心欲绝,思念成疾修为大减,受不了阳盛之气,只好带我回到这里养病。几年来,她的身子已越来越不中用,我真太后悔了,昨晚不该那么冲动的行事,我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定然......定然也活不成了!” “真可怜!” 看他神色哀戚语带悲怆,梦果儿竟觉着心中有些泛酸,莫名的想到她自己的身世来,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父母,孤零零的一个人,虽有一个极好极好的师兄陪伴,到底觉得心事难平。 她吸着鼻子叹道:“其实我做事情比你还要糟糕,不要再责怪自己了,你还小嘛,冲动莽撞是必然的。” 十几岁的少年人,再怎么故作深沉,也总是会有这么轻狂的性子,以前她每次做了错事,在师兄的面前做作着请罪时,他都会笑着这样劝说的,只是,此刻依她十五岁的年纪来说别人,不免显得老气横秋了。 江昙墨低下头去不做声,神色已是不辨,梦果儿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好了,我肯定会救你的。”他身上虽有邪气,但是并不深沉,想必那个身世是真,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语气也十分坦然,她便有些信了。 终于得了这一句话,江昙墨这才抬起头来,踟蹰道:“我说的话,你都信了吗?” “当然信!只要有我在,谁也不敢对你怎样,就是那个什么厉害的首领也不行。” “果儿,你真是太好了!太善良了!太仗义了!你要是救了我,就等于救了两条性命,胜造十四级浮屠了,真是功德无量啊。” 江昙墨立刻眉开眼笑了,紧紧捏着梦果儿的手,感激的声情并茂。 因为他欢喜的表情,梦果儿也便抛开了心中那点酸意,但是,这家伙也太随便了吧?女孩子的手,那是能叫个男子随便握的?那十根手指捏的真紧,她用力挣了几下,没成。 “你再不放开,我就剁了你的双手去!”听她忽然冷着脸一哼,江昙墨这才收回手去,讪笑道:“失礼失礼,我就是太感激你了。” 他的手伸过来时倒是极快,握了个粹不及防,越礼了且不说,骨头都快叫他给捏散了,这样能叫感激?梦果儿用力甩了甩手掌,考虑到他身上有伤,没忍心拍上几下报复,只狠狠的白他一眼道:“你都会些什么功法?” “我呀,会的功法可太多了,我会......” “说实话!”会那么多功法还来求人救命干嘛?梦果儿一声冷哼。 “呃......老实说,我娘只会啸风诀,所以,我也只会这一种。” 啸风诀是魔界之中流传甚广的术法,大多数邪灵都会修习,虽也有些威力,到底略显低下了,梦果儿沉吟道:“你连变化之术都不会,还就会这么一点末流功法,想要躲开追杀,也只能用这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江昙墨刚泛起一丝好奇,梦果儿吃吃笑着上下打量着他,攸的将手一点,一道赤芒罩了过去,他微阖了一下眼睛,自然是躲闪不开,顿时被收进了仙霞兜中。 这件法宝本是用一位太古仙人的先天袋所炼制,小不及手掌,大却可盛山河,能困人敛物,内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岔路,人被摄入其中,便似进入了一个极难破解的迷宫,没有解开的咒语,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的,而困人与敛物的功用各分彼此互不相通,可真玄妙的很。 “你就先在这件法器里边躲着吧。” “啊?不是吧?这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路口的迷宫,你打算困死我?” 江昙墨在里面叫的很是凄惨,好像此举能要了他的命一般。 就这点出息也太丢人了,梦果儿道:“我又没念那困人的咒语,你怎么会落进迷宫里边?你现在就当自己是一件死物,乖乖的和我那一堆好吃的呆在一起。你身上太脏,离它们远点,没有我的允许,可不准偷吃什么,不对,你什么东西都不准给我乱动!你......” “快点放我出去,呃......我最怕碰到甜的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仙霞兜中越发凄惨的叫声打断,被甜东西吓得鬼哭狼嚎的,这是个什么怪毛病?可真从未听说过,话说,锦囊里边的确装了不少的果子蜜饯,多到几乎能把他整个人给包起来了,听他叫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在作假,她只得又将人给放了出来。 江昙墨十分狼狈的滚倒在云头上,手忙脚乱的拍下身上粘的各色蜜饯果脯,当那些东西会害人的蛇蝎一般,于是,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梦果儿便笑的前仰后合了。 “你......你真......太有意思了......” “下次要做什么一定先打个招呼!你还笑,快点来帮忙!” 江昙墨有点气急败坏,梦果儿这才强行忍住笑意,刚要过去帮忙,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些东西都是一样一样分开装着,她仔细用油纸包裹好的,怎么会有那么多都粘到他身上去了?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现在已经轮到她来气急败坏了。 被她一声怒斥,江昙墨顿时满脸的委屈。 “你要是被一堆讨厌之极的东西包围着,你会不会拼命地挣扎?呃......其实我也没挣扎的多厉害,就是稍稍动了动手脚,想要听你的话,离它们远点儿,都怪你包的太不结实了。” 莫名其妙的怕什么甜东西?把她费力收集来的好吃食给搅乱了,也似都不能吃了,这厮不是找死么?闯祸了还要倒打一耙,梦果儿顿时跳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他头发中间捋下来一颗蜜饯,狠狠的塞到他嘴里边去,然后又从身上捡。 “我好心给你找个容身之所,你就这么报答我?” 江昙墨惊叫着想要挣扎,到底因为此刻有求于人,又被她无比惊悚的脸色给镇住了,只能老老实实的不动,十分配合的吃,待到第九颗果子下肚,终于受不住了连连喊停。 “再吃下去,不用等人来追杀,我早被你给甜死了!” 他的脸色难看之极,喉头哽咽着几欲作呕,像是刚才吃下去的不是蜜饯,而是苍蝇臭虫,人在那里坐着不动,细看倒有点发抖,似乎真的在怕。 梦果儿总算是稍稍解恨了,这才住手,回头一想,他也够可怜的,好好的一个男子,居然会这么怕甜的东西,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便又觉得方才做的有点过了。 江昙墨打量着她的脸色,踟蹰道:“呃......果儿,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可千万别出尔反尔不管我了,下次,你就是一声不吭的把我扔到蜜缸里边泡着,我也半点都不挣扎了。” “你......你个老怪物,快点给我起来!” 如此麻烦 事先没打招呼就把人收了进去,到底有些理亏,看他一副受尽摧残无比可怜的样子,又想到他身上是有伤的,梦果儿本想问问他有事没有,谁知出口却成了这么一句。 “做什么?”江昙墨脸上虽有惊疑倒也很听话,迅速的跳起身来站好。 梦果儿手指着云头的下面,冷哼道:“下去!” 江昙墨瞠目道:“啊?从这里跳下去?我身有内伤,刚才又追到力竭,跳下去可就摔死了。不就弄乱你的一堆零嘴儿了嘛,至于要我用命来赔?” 梦果儿不理他,将锦囊一翻,把里面的东西统统都倒在云头上,仔细一看,几十种果子蜜饯加点心居然没一包完整的,肯定也都沾了他身上的邋遢气,不能吃了,跟一堆瓶瓶罐罐,外加几件稀奇古怪的物事,还有几块散碎银两,粘连成一大团,五颜六色的满眼狼籍。 江昙墨道:“你这里边盛的东西还真不少,这个是什么?这个又是什么?哇!居然还有魔尊的令牌,你跟魔尊有什么瓜葛,还算是个修仙道的么?莫非,你跟他那个什么......” 他这轻轻动了动手脚的后果也太严重了,别的物事未动分毫,倒是所有的好吃食,居然一包也没有放过,叫人怀疑是不是故意挑拣好了的,看他满脸好奇,不知死活的一样一样指点着问,说到后来语意颇深,还带着满脸的鄙夷,梦果儿刚刚正常一点的脸色又要变黑了。 “长得这么胖,原来真是个爱吃的,难怪拿着这些东西要紧,这么一大堆吃食,就是叫一头猪来吃,也够吃上十天半个月了吧?” 江昙墨皱着眉头,状似在自言自语,一字一句却叫梦果儿听的清楚,见她彻底黑了脸色,又匆忙讪笑道:“别这么生气了,大不了你列个清单,我给你一样一样买回来就是,不对,我应该给你买双倍的种类,要不三倍?这样好了,你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就是那个专门给你跑腿的了。” 那些东西可是来自五湖四海,是人间上等的美味,山上那帮徒子徒孙们孝敬上来的,能是短时间内就能买回来的吗?还双倍三倍呢,眼下没有一种零嘴儿可吃,要怎么打发无聊的时间?梦果儿从那一堆狼籍中抽出翠玉箫来,狠狠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又白他一眼道:“你,赶紧给我下去!” 江昙墨一脸的苦相,头上必定被敲起一个大包来,直着眼睛紧盯着她看,却没敢喊疼,她又道:“你现在还有个人样子吗?赶紧下去找个地方洗洗!”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真想要我的命呢。”江昙墨恍然大悟状。 梦果儿冷哼道:“我倒是想,可惜,我修的是仙道!” “就是,你修的是仙道嘛,应该救苦救难解灾度厄才是,怎么能为了几包吃食就伤人害命?”江昙墨长吁了一口气,方要走,又回头问道:“你就待在这里等我?” “赶紧的,只给你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真的等我?” “废话!我像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吗?” 梦果儿话未说完,他已不见了踪影,这家伙去得倒是极快。 一直未发一言的妙妙忽然沉吟道:“主人,这个人,不可尽信!” 出门在外,尤其是混在魔界,的确不可以轻易去相信个陌生之人,梦果儿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道:“我又没得罪他什么,他没理由来做作着骗我。再说了,就他那点本事,连我都打不过,还能害了咱们两个吗?” 她的本事很是微末,留个比她还不中用的人在身边,多少能有个比较嘛。 妙妙道:“人心难测,那集散消息的玄机公子断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身上必定要有许多的过人之处才行,他若是故意用功法收敛起自身的修为,就必有古怪的目的。” 梦果儿自然知道世间有这样的功法,昨夜一举将人给擒住了,她便有些疑惑,摸过他的脉腕之后,发现只比一般人强了少许,可真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呢,“不论他有没有古怪,却是好笑的很,咱们就权当他是个可以引路的人,应该可以更快就找到梦魔的洞府。” 话刚说完,妙妙便用眼神示意,她扭头一看,江昙墨居然又保持原样回来了。 “我可不要这么邋遢的跟班,丢人!妙妙,咱们走。”梦果儿说着作势要走。 “别走别走!”江昙墨匆忙拦在她身前,道:“果儿,你会不会化物的功法?呃......我没有衣服可换,洗了也是白洗。再说了,你方才既然答应了要救我,不时刻都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会有性命之忧的。” 梦果儿便抚额长叹起来,这人还真是多事,留下他,恐怕真是个麻烦。 *********************** 一炷香之后,果然在一片山中找到了一处温泉。江昙墨折了一段树枝把头发簪在头顶,然后旁若无人一般,径直脱了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衫扔掉,悠哉的踏进了水中。 他的身子虽然略显清瘦,又是未长成的少年之身,但是肩宽腰细腿长,骨骼匀称肌肉结实,衬着白皙的皮肤,一道丑陋的疤痕刻在背上,斜斜的几乎盖过了整个后背,这么长的伤口,可见当时的凶险。 梦果儿早离他好几丈远,无聊的躺在草地上面望天,即使没有泉水边上的一块石屏来隔绝视线,不曾回头,也便半点都看不见他的动作。 小猫儿妙妙雄踞在水边一方石屏上面,墨绿色的眸子泛着森幽的粼光,直直的俯视下去,紧盯着他背上的那一道疤痕。 一般情况之下,就算是变化了样貌,覆盖在衣衫下面的部分却是没必要改变的,况且,变身术是有局限的,需要极高的修为才能够无中生有,变出这么长的一道疤痕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何况,还有许多极淡的疤痕遍布整个后背,像是鞭打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于是妙妙便肯定了一点,这人此刻用的乃是真身,或许,他真的只有十五岁呢。 江昙墨直直的坐在水中,忽然回过头来,朝它皱眉道:“我听你的嗓音可不像是个女子,怎么老是来看我个男子洗澡?” 哪个是为了看他洗澡?妙妙一声干咳,并不说什么,他又笑道:“猫兄,你这样的话,我会很难为情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样不过是为了代替果儿对我进行贴身的保护,真是有劳了,多谢。” 妙妙顿时嗤笑一声,想它已沉沦仙道数千年,便是有数千载的寿命,猫兄?亏这人叫的出口,肯容他暂留在自家主人的身边,已是通容了许多,贴身保护可真半点也谈不上,它便跳下石屏,踱到梦果儿的身侧趴下。 江昙墨脸上的神态便有些清冷了,手指微动拆了那一段树枝,乌黑如墨的头发统统散落下来,密密的覆在背上,盖住了那一片丑陋的疤痕,他阖上眼睛,整个人滑到了水中,只剩下一颗头颅露在外面,然后开始哼唱不着调的曲子。 “果儿,这水好温暖,泡起来真舒服,似乎,把我的伤都治好了。” 听他无比惬意的哼哼唧唧了半天,都快烦死了,梦果儿闻言顿时翻起了白眼,他的伤势好了,那是因为吃了她师兄辛苦炼制出来的救命良药才是,关这眼泉水什么事? “果儿,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泡?我看你刚才很是生气,泡一下肯定心情就好了。”梦果儿再翻一次白眼,心情好不好是泡个温泉就能解决的事情吗?只要他少烦一点就好。 只不过,自从她来了魔界,晚上忙着降妖和打听消息,白天就忙着睡觉休憩,算来还真没有沐浴过,泡一泡这温泉也好,却是一时没有想到,反被那个家伙占了先机,她不免暗自觉得可惜。 “果儿,你是不是就是玄清山上的那个梦果儿?” 不然还能是哪一个?梦果儿翻了第无数次白眼,眼睛真累,还是闭上休息一下好了。 “你真是那个梦果儿?”江昙墨的语气似乎无比的激动。 梦果儿听见哗哗一片水声,他的反应也算是正常,无论是谁听到她的来历都会吃惊的,她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也便懒得出言去肯定,怕人当她是在炫耀什么,况且,她越是长大就越是觉得,靠着师兄的名头耀武扬威,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 “你竟然是她,难怪会这么厉害!看来,我今后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江昙墨又哼起了不着调的曲子,听起来越发的惬意了。 此人绝对是个超级大麻烦,这是梦果儿此刻得出来的结论。 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实证明,这七级浮屠绝对不是那么容易造出来的,而救人,也绝对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首先,一定要有一副好心性。 她极力忍了半晌,到底还是发出一声怒吼:“闭嘴!” 终于没有扰人的哼唱,却又传来一阵阵明摆着夸张的水声,梦果儿只能恨恨的捂上了耳朵。 **************** 也不知过了多久,已经睡了一整夜的梦果儿几乎又要躺到睡着了,耳中忽然听见一声惊叫,她猛地惊醒坐起,趴在她身侧的妙妙早冲了出去,小小的身体像是一道电芒,迎向自半空中疾速坠下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像是一个人,坠落的方向正是温泉那边,梦果儿随即跳起身来,闪到了那一块石屏的顶上,急急的低头一看,江昙墨正无比惬意的把头枕在一块圆石上,隔着淡淡的水雾,光裸的身子若隐若现,脸上带着一抹怡然自得的笑容,与刚才那一声凄惨的惊叫很是不符。 “果儿,你老是看我做什么?我会害羞的。” 他直直的仰起脸来,双眼中似乎邪气更盛,于是,脸上的三分笑容便有了些旁的味道,带着邪灵们惯有的魅惑之态,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冷哼道:“害羞你个鬼,我是看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的滚出来,都泡了几个时辰了?” “有你时刻在旁边保护我嘛,我当然死不了。你说只给我半个时辰,我当然要听话,现在想必时间刚刚好。再说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做衣服呢。” 也对,不给他化几件衣服,他难道要光着身子出来?就是那副拿她当下人使唤的嘴脸叫人牙痒痒,见他猛地坐起身来,溅起水花一片,露出整个上身来,梦果儿匆忙跳下石屏。 “你先等着吧。” 她扭头一看,那黑影已被妙妙逼落在一旁,大白天的,那人通体却被黑色的衣衫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幽光闪烁的眼睛,定定的站在那里,泛出一身的杀气来,连她都能感觉得出来。 这人,定是被派来追杀那个江昙墨的了,于是她又信了他几分,妙妙也真是听话,依照惯例,没抢了它主人历练的机会,只是把人给盯住了不放,防止他伤人,也不容他逃走。 梦果儿一脸的雀跃,银色的鞭子早就祭出在手中,提着缓步踱上前去。 “你,是来杀人的?” 那人并不言语,凌厉的目光却扫向温泉那边,像在伺机而动,其来意早就不言而喻了,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杀手呢,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追杀的人,看起来,那幕后的组织的确有些手段。 “他要改邪归正,现在已经是我的随从,你想杀人我可不许。” 无论看到谁要杀人,也无论人家要杀的是谁,梦果儿见了总会想要劝阻或是解救一下的,当然,她此刻更想要看看,那个厉害之极的首领会有何等厉害的手下。 那人闻言发出一声冷哼,带着嗤笑和嘲讽,无聊了半天,总算有点乐子可寻了,她便笑道:“老规矩,我数三下,你要是不肯自己离去,可别怪我出手不客气了!” 师兄向来都有严命,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与人动手之前须得三度退让,梦果儿虽然时刻谨记着,却每次都只走走过场罢了,还自己把规矩改成了数三下。 她既有心领教,嘴里便数的很快,也不管那人有什么反应,数完便急急的冲了上去,因为怕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也怕他会些诡异的功法,急于求成,出手便毫不留情,暗自里却也谨慎提防。 然而,可能是因为要杀的人太不中用,来人的攻势虽然狠厉,本事却并不高明,根本就可以轻松搞定,为了叫那个躲在石屏后面探头探脑观望的不中用之人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师兄传授的高明身法,也正是她最擅长的一门功法,她偏故意戏耍了人家许久。 “臭丫头,胆敢坏了我家主子的好事,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那杀手一直都不曾言语,被折腾了半天狼狈的很,终于有些恼羞成怒了。 “好啊,他想要我的命,就去玄清山找我梦果儿好了。” 赔上余生 梦果儿一声嗤笑,觉得无趣的很,这才一鞭子将人给抽得飞出老远,自报家门不过是想借着师兄的名头,给人一些该有的忌惮,免得日后总要来纠缠,那位首领纵然真要追究下去,也自有师兄给她解决这麻烦呢。 那人口中发出一声惊疑,倒也识相的很,稍一借势便逃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很厉害的首领派来的人?” 梦果儿的语气很是不屑,全没把人家恶狠狠的威吓之语放在心上,江昙墨便一脸的敬佩,连连赞她神勇,她一时觉得飘飘然,本来打算给他化一套凡间小厮穿的短装,却化了几重极其雅致的长衫,当然得里外皆全。 江昙墨在石屏后面着装整齐出来,头发虽然湿漉漉的未干,却洗的一身清爽,俊美的容貌配上雅致的素色衣衫,真是一个翩翩贵气小公子,比昨晚那一身死气沉沉的玄色装扮灵动了太多。 “果儿,你刚才真没白看了半天,这些衣服合体极了,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步履稳健的缓步踱上前来,梦果儿本来看得很是满意,觉得他这样一打扮,简直跟凡间那位年少多金的阿牛哥哥不遑多让,闻言却顿时皱起了眉头,刚才在石屏上不过草草扫了一眼,根本就什么都没看到,所化衣衫的大小,只是依照他之前脱下来的。 见他站定身形后忽然一笑,直直望过来的双眼现出几分放肆的邪气,她便忍不住狠狠的瞪他一眼,心道刚才还真是高看了他,阿牛哥哥虽然风趣幽默的很,却是个谦谦有礼的君子,怎么会跟他这样,言行举止时常都流里流气的? “把头发里边的水挤干,不然叫风一吹,会得风寒的。” 同样十五岁的年纪,怎么他就长的那么高呢?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梦果儿揪了一把碧草化出一方厚厚的巾帕,递给他后便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省的总要抬头看他,失了该有的气势。 “果儿,你对我简直太好了。”江昙墨捧着手里边的东西,一脸的感动。 梦果儿道:“废话,你要是受了风寒,又要耽误我的正事儿了。我为了救你,已经得罪那个什么厉害的首领,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叫你做什么你就不能去做,知道吗?” 师兄常说的施恩不图报,到了她这里,就得化作点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然可就白淌了这一趟浑水,这话虽然有些霸道,谁叫方才他的小命是她救的,今后也还得靠她来保护呢? 江昙墨皱眉道:“听你的意思,我这一辈子都得卖给你做仆人了?” “方才要是没我,你这一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把余生赔给我报恩也是应该的嘛。” “我虽是半妖之体,余生起码也得有好几百年,要是运气好也修了高明的术法,那可就活的更长远了,今后都给你当仆人,没完没了的报恩,老天,这也太吃亏了,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嘿嘿,你想死就去死吧,我肯定不拦着。但我刚才已经救了你一次,你要是现在死了可就欠我一条命,点水之恩还得涌泉相报呢,何况是救命之恩?你做人就该明理,我也不能吃亏,等你投胎转世之后,我再找你讨债好了。” “不是吧?你......这也太狠了!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江昙墨目瞪口呆。 “没得商量,一生人报一世恩,今世债用来世还,这样明明很公平合理嘛。我看你奸诈狡猾一肚子鬼心眼,还能不知道处事要圆滑和变通?我这人其实很好相处的,今后你要是真觉得吃大亏了,那就少活几年好了” “呃......看起来,我是别无选择了?” “废话!” 看他一脸的苦相,极其委屈无奈的样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抛开心中的骄傲来寄人篱下,梦果儿又吃吃笑道:“报恩嘛,自然要从此刻就开始做起,你先去给我把这些东西清洗干净了。” 已经为他耽搁了太久,戏谑了半天,可真要尽快的赶路了,见他已趁说话的功夫擦好了头发,她便从仙霞兜中取出一大堆物事,统统塞到他手中去。 “这些都是什么?”江昙墨一脸的好奇,像是真不知道,更像是又要开始装白痴了,怀中的一堆东西多少都沾了甜腻,他便抱的有些小心翼翼的,梦果儿不由好气又好笑。 “你再多话,我就捏个诀把你的嘴巴封起来,最讨厌啰嗦之人了!” 她其实也是个爱说的,只是面对熟识之人才会话多起来,师兄,阿牛,杳云,还有妙妙,每一个都被她烦死过几次,同此人不过初识,虽然信了他所说的八九分,可怜他的身世境遇,到底还不能太过随便了。 而把嘴巴封起来,这却是句空话,世上虽有那叫人缄口的功法,她却没有学来,只因师兄精明的很,知道她学会了肯定第一个先用在他的身上,所以,无论她怎么不耻下问的哀求也不肯传授。 随身携带便可避百毒的无量尺,带上之后便可以随意变化身形的如意面具,可以催动音波功的九孔翠玉箫,还有十几种功效各异的灵丹妙药,却是故意不肯对他说明这些东西,他要是真不认识,干着急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江昙墨皱眉道:“有话不能说,有疑问不能解决,可是会憋死人的。” “那我倒想试试,看你会不会憋死了。” 他讨了个没趣,刚要再说什么,见她嘿嘿笑着举起两根手指,像是真要使出某种术法来,便讪笑着主动缄口,利索无比的去把一堆物事统统都洗干净了。 梦果儿将东西收好,径直运起神通,妙妙紧随其后。 江昙墨匆匆赶上跟她并行,笑问道:“果儿,这些衣服能用几天?” “至少十天。”梦果儿又忍不住白他一眼了,这家伙,真是跟她一样,一刻都不能无话?只不过,两人既然是刚刚相识,他会好奇探究什么也不为过。 江昙墨连连惊叹:“你才十五岁,就已这么厉害了,那你师兄得有多厉害?” 梦果儿吃吃笑道:“他那化物的功法也不过能维持十几天,比我厉害不了多少。” 化物,乃是仙道法术的一种,可将一件东西变化成另外一件迥然不同的东西,功效随着施法者的修为高低而增减,她虽然年纪不大,师兄却说她体内有一道无形的法力,可当不少的修为,只是由于不明原因而难以使出,也只有化物之时才会有如此神异。 当然,她可不会傻到说明这一点。 “果儿,你刚才用的身法轻盈曼妙,像是一支迎风摇摆的芙蕖,九天仙女下凡尘,百花羞惭无颜色,真是太美了,比我娘的姿势还美。可是唤作水波动莲华么?” 九天仙女下凡尘,百花羞惭无颜色?这家伙倒也有些才气,定是随了他爹的性子,也真能溜须拍马。 梦果儿忍不住笑,见他动不动就提他娘,还动不动就拿个小姑娘跟他娘比,若在平时定要好好的说道说道,此刻笑着笑着,忽然又觉得一阵心酸,猜想他母子二人的感情必定很好,他爹虽然死了却还有娘亲疼爱,比她这个打小就遭人遗弃的孤儿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这一套功法的?” 这功法可是师兄传授的一门绝技,她只听说此法冠绝天下,纵使与一个修为极高之人对敌,也可以拿来保命用,便学得最是用心,也掌握的最是精透。 她脸上有一瞬的黯然,江昙墨自然不曾放过,笑道:“你师兄妹二人可是这世间的风云人物,当然会有许多的传闻,我虽然年幼,可不是白当了好几年的玄机公子,当然会比旁人知道的还要多上许多。” 师兄厉害如斯,受尽世人尊崇,自然早就威名远播了,没想到自己也同他一样名声在外?然而纵使出名了,怕也是白沾了师兄的光彩,实则却是个顽劣之名呢,梦果儿颇有自知之明,此刻却是听得大为受用,倒也不觉得他话多了。 江昙墨又道:“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出身,那可就太好了。只是,从未听闻过你们的师父是谁呢,他可真够神秘的。”他的语气先是艳羡后是探究,连这掌握六届玄机的魔界客栈都不知道师父是谁,那得是个何等飘渺的人物? 梦果儿笑道:“你说我们的师父呀?他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跟师兄虽是他的弟子,却也从不知道他的来历,何况是你们这些外人?师兄只学了他的一点皮毛便能厉害如斯,他老人家何止是神秘,简直是厉害到冠绝天下了。” 其实,这话只听师兄说过许多次,她长这么大,可真从未见过师父一面呢,江昙墨又惊叹了半天,忽然又轻叹道:“你把刚才那人放走了,会引来更加厉害的杀手,也会害了他的命。” 梦果儿道:“我不为难他,还好心放他走,怎么就会害了他的命?” “他完不成任务,首领不高兴,就不会让他活着。” “这么说,我救了你,却害了他?”梦果儿瞠目结舌,本是好心,谁知救了这一命却又害了另外一命,她顿时有些懊悔了,攸的停下身形,冷哼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能怎样?捉住他不让他回去复命吗?我听说,这些杀手都是被当作人间那种死士来培养的,一旦落入敌手便会服毒自尽,落在你的手里,他只会死的更快。” 梦果儿恨恨道:“这些妖邪之人,行事就是毒辣,真太可恶了!” 江昙墨道:“没有妖邪之人的心狠手辣,怎么衬出你们仙道中人的大慈大悲呢?” 梦果儿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们杀人只是为了跟仙道中人作对?” 江昙墨想了一下,然后笑道:“妖魔虽然生性嗜杀,仙道中人又有几个没开杀戒的?既然都有杀生,那是妖魔还是仙道,谁又能分辨的清楚?总之,无论是谁杀人,都有该当的理由。” “该当的理由,你指的是什么?” “譬如魔性难抑,譬如报仇雪恨,再譬如,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无论有什么理由,杀人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魔性难抑或是报仇雪恨,这两点还算勉强,后面那一个理由可就太过分了,为了自己活下去,就得让别人去死吗?” “猫儿要吃鱼,蛇要吃老鼠,老鹰要吃兔子,猛兽要吃小兽,不吃它们便会死。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本就是天道轮回的法则,而仙神,妖魔,人鬼,六届的某些生灵虽然化生为人,却更加令它发挥到了极致。” “天道轮回当然是有法则的,但人乃万物之灵长,怎么能跟禽兽去比较?” “人的确不能跟禽兽去比较。人有七情,却更有六欲,因为有智慧有头脑,胸中有沟壑,便会生出太多的奸狡算计,彼此相处的时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所作所为绝对比禽兽残忍千百倍。禽兽杀生只为了果腹,只为了生存,而人呢?能让人杀人的理由实在太多,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而所有杀人的理由可以归结成八个字:争名逐利,争权夺势,这八个字又可归作一个字,那就是欲,人有情有欲,却也不过同禽兽一样,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你想必见得太少,自然会觉得愤恨难平。” 江昙墨面有笑意眼含嘲讽,长篇大论竟是一气呵成,梦果儿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忽然间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想必是见识过太多这才深有体会吧? 而她从未听师兄说过这样的话,不由听得愣住了,半天才想出话来反驳:“不论是仙神,妖魔,还是人鬼,虽都会有许多的劣根性,却可以自后天来补救,有欲,却可依靠潜心修道来禁欲。譬如我师兄,他就从来都不犯杀戒,也严令门下的弟子不许杀生,诚心所至,生死荣辱都可以堪破,何况是贪嗔痴怨欲?” 江昙墨冷笑道:“禁欲?你那道心清明的师兄,五百年来潜心修炼,努力摒除心中的欲念,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修成仙道,能与天地同在,享有不老不死的生命,这想法本就是超越一切的欲望,看似渐渐修至无欲,实则抱有超越一切俗欲的最大欲望。有这样的大欲又不肯承认,所以说,修仙之人的心性,远不如妖邪之辈来的率真。” “你......你敢说我师兄不如妖邪之辈?”被他一番歪论,向来伶牙俐齿的梦果儿竟无法反驳,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没想起师兄讲经论道时都说的什么,只能手指着他挑个话头,脸却有些涨红了,恨不能真封上他那一张嘴。 江昙墨打量着她的脸色,又嬉笑道:“其实,你师兄真的很好了,品行比旁的修道之人好了不知多少倍,刚才是你先提起他来,我才正好用他来打个比方,可没有任何贬低他的意思呢。” “废话,他当然很好,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识人慧眼 梦果儿一声冷哼,谁敢说她师兄半点不好她就跟谁急的样子,暗自里却又想,这厮的一张嘴也太厉害了,居然说不过他,然而嘴上说不过他,总还可以用事实来叫他信服,于是她便笑道:“你也不用跟我歪论,下次再有人来杀你,你且看我如何救他的命。” “救他?那我怎么办?我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爱听,我以后顶多不这样说了,不用来个借刀杀人吧?”江昙墨讶然长叹,然后一脸的悔不择言。 梦果儿吃吃笑道:“放心好了,我既要救他,也要救你,你们谁也不会死。” 江昙墨连连追问要怎么个救法,梦果儿却但笑不语,转身便走。 “那梦魔可不是个善类,你找他要做什么?” 江昙墨赶上前去,再次转移了话题,刚才几乎被驳的哑口无言,梦果儿根本就不爱搭理他,一时爱玩便接连催动了几次功法,谁知竟难以将他甩开分毫,她又不免惊奇赞叹了。 “想不到,你这御风的本事还真挺厉害呢!” 江昙墨道:“我的修为太低,又混在魔界,总得有点能够逃命的本事才行。” 梦果儿连连点头,这话可真很有道理,譬如她,本领微末难以胜人,只能将御风跟身法练到极致来弥补缺陷。 “实话告诉你,你要真是那个梦果儿,我可是知道你的一切。” “什么叫知道我的一切?” 梦果儿瞠目结舌,再度停下了身形,江昙墨从十几丈外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到了云头上面,还就势躺下去,头枕手臂闭上了眼睛。 “走了这么远的路,累死了。” “这才走了几千里,离梦魔的洞府还远着呢,你也太不中用了!”看他脸不红气不喘,神态悠哉的很,哪里有一点累的样子?分明似在故意拖延时间,梦果儿差点忍不住上前狠踹他一脚。 江昙墨睁开眼睛,斜斜的扫视着她,小心翼翼的讪笑道:“实话告诉你,昨晚我说的那些,有一大半是假的,尤其是关于梦魔的几处洞府所在,统统都是假的,所以,你再怎么急着走下去也没用。” “啊?你个混蛋居然敢骗我!”梦果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闪身过去抬脚便踢。 “果儿,你好歹也师出名门,怎么能说出混蛋这样的字眼来?你穿着这一身雅致的衣裳,言行举止便该着时时与它相称才对,怎么能这么粗鲁暴躁?” 她气冲冲的样子,似乎要把人给踹到云头下面去,江昙墨惊叫着滚了几滚,不知死活的指责完了,又急急的解释道:“我知道你要找那个梦魔,但是别这么生气嘛,明日一早,我自然能帮你找到他。” 看他狼狈的堪堪躲闪了几下,有一次还差点真滚到云头下面,梦果儿本来气的咬牙切齿,稍一思量又觉得有些理亏了,分明是她霸王在先,人家不说真话也在情理之中嘛,昨晚她居然都没想到过这一点。 这家伙虽然年纪小,行事也太过奸诈狡猾,她颦眉站着不再动作,江昙墨便气定神闲了,照旧那个姿势躺好,轻叹道:“其实,那梦魔是个极尽神秘的人物,简直跟你的师父有的一比,我可真不知道他的洞府所在。” 梦果儿的脸色又黑了半边,他又笑道:“关于梦魔的消息可是极贵的,需要向上风请示过后才能估算买卖,规定的如此,除你之外却无旁人要寻他,我当然就不可能知道了。但我虽然不知道,总管却恰好知道,你当我闲的没事,白白费力揪光了他身上的毛发么?” 梦果儿心知他说的很有道理,那梦魔虽然出世不久,传闻中看来确是个极尽神秘而又诡异的人,事关这样人物的消息,当然不可能便宜买卖了。 “你的意思是?” “我总不能空着手来求人,对不对?” 江昙墨脸上不乏得意,梦果儿道:“赶紧的说!不然,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她说的虽是威胁的话语,语气却并不怎么冷冽,脸上的娇嗔薄怒也一扫而光,不再气鼓鼓的样子,又是一个温顺的小小姐样貌。 江昙墨瞠目道:“你这脸色变得还真快,简直跟翻书一样。”见她一眼白过来,他又拍着身侧道:“过来,咱俩先说说话。” “你既然知道他在哪里,现在就赶紧带我去!” “明日一早,定能叫你见到他,现在却是不行。” “你还想借此来拿拿谱么?想说什么赶紧一次都说完,省的没完没了的。” 梦果儿能想到他存了什么心思,他定是看出她很急着找那梦魔,也是个心慈之人,不会舍近求远,再去寻旁人打探消息,也不会真拿他怎样了,也便有了可以摆谱的本钱。 她上前几步端端正正的盘膝坐好,看了半天闹剧,不发一言的妙妙则慵懒的趴在她身前,江昙墨瞠目道:“你这么正襟危坐,我都有点紧张了,放轻松点。” 想想也对,就是跟这人说说闲话,又不是在听师兄传经布道,干嘛要这么郑重其事的?反正这家伙的小命要人保护,自然不敢再胡言乱语的蒙骗,梦果儿便吃吃一笑,也学他的样子躺好了。 “你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知道她的一切? 两人靠的很近,江昙墨支起半边身子,垂眸看着她道:“那客栈的幕后组织颇有些年代,数千年来,但凡世间的不俗之物不俗之人和不俗之事,都会被他们悉心收集,编录在一本玄机图谱上面。你师兄妹二人自然也逃脱不了。” “有很多人打探我师兄的消息吗?有没有要跟他寻仇解恨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去买卖探究旁人的消息,梦果儿问的有些担忧,连他那副邪魅放肆的眼神都忘了计较。 江昙墨道:“你很关心他?” “废话!我不关心他要关心谁?” 纵使寻到了父母,师兄照旧还是她梦果儿的亲人,她可以因为探究不到双亲的来历而怪他怨他,旁人却是不能说他半个字的不好,更不能对他动什么恶意,她若是听了见了,定然是要动手拼命的。 “放心好了,你师兄虽然修为极高,却对仙道的中庸和谐颇有心得,五百年来从未树敌,为人表里如一,光明磊落的很,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也便无人来打探他的消息。买多卖少,我猜,首领可是在他身上狠赔了呢。” 梦果儿道:“买卖世人的隐秘,赔死了也活该,谁叫他做这不光彩的勾当!” “不光彩的勾当?那玄机图谱可是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所载所录五花八门,包罗世间万象,堪比仙界的那本穹光宝典,算是永恒之境外面的第一奇书,你就是出身再好,也不该轻看了它!” 穹光宝典是自第一任玄穹帝尊便开始编撰的仙界秘录,里面记载了创世以来所有的奇人灵物和轶事,已有百万多年的历史,玄机图谱又怎能与它相比较?江昙墨虽说的极其严肃,师兄也曾经赞过那图谱几次,梦果儿却随即嗤笑了一声。 “有机会,我倒想好好见识见识了。”她倒不是瞧不起那玄机图谱,只是讨厌那个首领,那样心狠手辣的人物,自然做不出好事来,暗自里竟还想着,将来叫师兄狠狠教训教训他才是。 江昙墨并不与她辩驳,笑道:“关于你的消息,旁的暂且不说,我知道四天前你是怎么骗过你师兄,偷偷跑下山来的。” 梦果儿一声嗤笑,当他是在胡言乱语。不过才发生了几天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你趁着师兄洗澡的时候,偷走了他的衣服,然后就飞快的竭力御风下山,他光着身子,一时片刻自然不能来追人,而你在这片刻之间,已经一去几万里,所以......” 梦果儿一声冷哼,这分明就是谣传嘛,师兄那么高的修为,他的衣服是那么好偷的么? 她很小的时候的确偷过师兄的衣服,只因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有化物的功法,本想着叫人家出丑,结果自己却被整的极惨,不知不觉间中了秘制的花毒,起了满身的疹子,好几天都没法出门见人,【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从那之后,她暗地里都管师兄叫老毒物。 但是,近几年受的管束已少了许多,她想要下山只需禀明相关一切就行,除了去找那个凡心太重的阿牛,其它的师兄都是有求必应,哪儿还用得着做那种混账事? 看她不急不躁的样子,分明是不屑于辩解,江昙墨又道:“那传言也太过离谱,一听就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我能猜到,你肯定是与他生了很大的矛盾,这才不得不负气下山的,对不对?” 她虽然没说对错,脸上惊讶的表情却早说明了答案,当日为了父母的消息,跟师兄大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就恨恨的离山出走,这件事情,也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呢。 江昙墨道:“我还得到一个消息,说你萌了少女春心,痴恋你师兄,时常对他死缠烂打,被拒绝了许多次后,此番终于受不了而愤然离山出走。世人都说,你梦果儿的性子古怪刁钻骄横跋扈,傲慢专横颐指气使,顽劣不堪仗势欺人,小气又傻气......” “放屁!” 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些传言可没一句好听的,简直要不堪入耳了,不待他说完便咬牙骂了一句,猛地坐起身来,恶狠狠的瞪视着他,好像他就是那个造谣污蔑的人。 江昙墨匆忙侧身躲过,这才没跟她的脑袋撞在一起,翻着白眼道:“放屁?这么不雅的字眼,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能说的吗?” 梦果儿一声冷哼,跳起身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道:“是谁跟你这样说的?我要撕了他的嘴!”她的手指纤细的很,肌肤晶莹润泽,直指着他的鼻子,脸上的表情恨恨的,话也说的咬牙切齿,似乎要在他脸上戳几个窟窿泄愤。 “反正不是我说的,你不用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样子。百闻不如一见,闻名不如见面,我早知道,世上的传言多不可信,事实往往都是相反的。依我看来,你漂亮又刁钻,聪慧又傻气,单纯又复杂,小气又仗义,外表娇蛮专横,内里真诚良善,嘴上利如霜刃,心肠柔似春水,一颦一笑有血有肉,可跟旁的修仙之人大不相同呢。” 梦果儿闻言刚高兴了一点,细想又冷哼了一声。 他说的这叫什么话?褒贬不一,都不知是在赞美还是嘲讽,不过,这些话她以前也曾经听过,说话的就是那位凡间的阿牛哥哥,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因为彼此相交了很久,同眼前这厮不过才相处了一夜,他怎么就看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你是怎么看出这些来的?” 她一脸的惊奇,连方才的恼怒都为此而消散了不少,江昙墨不答,垂眸看了一眼,嬉笑着紧握住面前的手指一拉,她皱着眉头用力抽了出来,却果真由着他的意思,跟他对面坐了。 “你我虽然相交不深,我却自有识人的慧眼,只凭几点言行举止,便可了解一个人的十之八九,关于你的出身来历和性情喜好,就算没有之前得到的消息,我也能猜出大概来呢。” 他说的不乏得意,这想必是身为玄机公子而该有的一项专长,难怪他刚才要问东问西的,果然是为的这个,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叹,随即点头道:“你说的简直太对了,事实往往都是与传闻相反,关于我的那些传言,完全都是胡说八道,没一句真的。” 江昙墨嬉笑道:“这话也不尽然,传闻中说,你虽有一位厉害之极的师兄,自己却是资质愚钝修为平平,加上惰性难除不肯用功,越发的本领微末了。” “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那杀手来时,我已看的明白,他的攻势十分凌厉,你却是守多攻少,依照你的性子,若真有本事,可不该如此躲闪。所以,你其实比我也厉害不了多少,昨晚能够一击得手,不过是趁我不备猝然发难,你又是仗着高明的身法罢了。” 没想到他虽修为不高,却生了一副玲珑七窍,想必是因为小小年纪便混迹在魔界,有许多不俗的阅历,所以才能看出这点关键来,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 若换了旁人有她这样的出身,被一层一层的剥了伪装,揭了底牌,还不急怒交加了?她却讶然赞道:“你生的一双什么眼睛?真是太厉害了。” 这话便是承认了本领不高,江昙墨笑道:“你装作莫测高深的样子,只是故意吊人胃口,想在人前炫耀一番的小孩儿心性。你希望永远都有人来宠你疼你,却不喜欢负上任何的责任,也不喜欢依照旁人料想到的结果去做事,其实,有人宠溺你的时候,你就会对他百依百顺,有人希望你能照顾他的时候,你就会马上躲得远远的,这也不过是未长成的小孩儿心性。我也很喜欢这样,咱俩还真是趣味相投。” 好玩之事 这样的话可倒连阿牛哥哥都没说过呢,梦果儿仔细一想,居然觉得她自己真是如此的。 看得出来这人一直在探究她,她也同样在探究他,本来是有点怀疑的,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他就是个半妖之体的少年,本领不高有心机,行事有点狡猾,圆滑世故,重要的却是能轻易地窥视到人心。 明明被他看破了许多的心思,她却半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而高兴地很。 不过在一个时辰之内,对他的感觉已经变了又变,先是不屑和怀疑,再是相信和怜悯,最后还把人视作了知己,她本是个率真之人,既然信了,又很喜欢他的性子,当然就无比的坦诚了。 “本来还打算让你做个仆人来报恩,就因为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江昙墨却道:“就因为几句话?你交朋友都是这么随便的么?” “随便?我认识的人很多,知心的朋友却不多,也就那么三两个。你把我看的这么通透,便是很了解我这人了,知心至此,我当然要赶紧的跟你做朋友。不然,万一你哪天要害我,我会防不胜防的。” “我要是有心害你,你就算当我是朋友也避免不了吧?” 看他动不动就摆谱,动不动就不耐烦的很,而不是百依百顺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抱着不轨而来,再说了,有个厉害无比的师兄在背后撑腰,无论是谁要害她,事前也总得好好掂量掂量才是,梦果儿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过呢。 “我跟你无冤无仇,刚才救了你的命,现在又对你以诚相待,你干嘛要来害我?虽说妖邪之辈惯会做这恩将仇报的事情,但你总归只是一副半妖之体,另一半却是人身,纵有邪性难除,假以时日督导管束,定能叫良善占得上风。” 梦果儿的表情很是认真,之前的狡黠谨慎已经一扫而光,目光清澈如水,不染半点世俗尘埃,只有天性一般的坦诚率真,话说的不乏得意,本以为江昙墨会出言询问,谁知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打量过来,一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放心好了,有我在,你想不改邪归正都难。”师兄也不知点化了多少邪灵入道,她却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巧遇上一个,且还动了这一门心思,一时间还真信心百倍了。 江昙墨却嗤笑道:“你的本事比我也厉害不了多少,凭什么说能够帮我?” 梦果儿受了轻看也不生气,反而吃吃笑道:“你都对我用了好几次魅惑之术了,我可有过一次失态?一来因你的功法太差,二来因我修炼了一种高明的静心之法,名唤作心生莲华,有这套心法辅佐,别说是你这点微末道行,就是换个厉害百倍的魔头来,我也半点都不会心动。” 仙道中人求的便是平和淡漠,心灵沉静有如深渊,无欲无求,堪破生死荣辱,不以心智损道,也不以人力助天,入道之初不学如何伤敌制胜,而是首要学习如何静心,静心的法门各有不同,玄清道派的心生莲华却是其中的翘楚。 江昙墨自然能知道那一套功法,闻言一脸的垂涎,似乎很是向往,也便真有那从善的心思,她又笑道:“看吧,跟我做朋友,好处真是太大了,等我办完了事情,就教你怎么用那套功法定心。” 江昙墨刚露出一点欣喜的表情,又沉吟道:“这功法可以随便传人的么?” “当然不可以,所以,我要收你做徒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大弟子了。”梦果儿笑的不乏狡黠,江昙墨瞠目结舌,随即嗤笑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就凭你一个小丫头,也配做我的师父?还真是异想天开!”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无贵无贱,无长无少,你难道不知?” “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道呀,姐姐。”江昙墨的表情明显是在嘲讽。 “你也不用老是跟我装嫩,我师兄炼制过一种灵药,好像是叫寸心缩骨,人吃了以后身体会缩小一半,心智受损,修为也会大打折扣,等我回山去偷呃......求一粒来,你吃了以后就真得管我叫姐姐了。” 说出这样的玩笑话,收徒弟一说想必也是戏谑,之前说要做朋友,倒不知是真是假了,江昙墨并不出言反驳,眉头紧皱着神色不辨,静默了片刻才轻叹道:“若是能做你那三两个朋友当中的一个,我岂不是很荣幸?” “废话,这绝对是你的十二万分荣幸。”梦果儿的表情很是认真。 “是极,忽然间攀上了高枝,我也真该觉得荣幸之至了。” 梦果儿本来笑靥如花,闻言又清了清嗓子,无比郑重的说道:“我虽然本事不大,却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兄,还有三千多厉害的徒子徒孙,你以后也便有了极大的靠山,受了欺负自有人来给你出头做主,你想欺负人也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挺直腰杆。” 这与前面所说的仆人待遇真是天差地别,江昙墨的表情简直欣喜若狂。 她又吃吃笑道:“但也不能白叫你荣幸了,你的前身如何我不管,此后改邪归正那是必然的,我可不能同个邪魔歪道做朋友。还有,你今后对旁人可以莫测高深,对我却一定要十分的坦诚,我哭的时候找你,你得陪着我哭,笑的时候找你,你得陪着我笑,不高兴的时候找你,你得给我找乐子逗开心,想做事情的时候找你,你得给我出主意,最重要的是,你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统统都得主动拿来跟我分享。” 梦果儿对朋友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其实这几点要求许多人都能做到,但是很少有人能真正了解她的内心,也便很少能在适当的时候为她做点适当的事情,自小便视作亲友师长的师兄不能,年纪相当陪伴了好几年的杳云也不能,至今为止,也只有那位阿牛哥哥最是知心。 现在,她忽然间觉得,这个江昙墨真是一个奇妙的人,肯定也会成为一个好朋友。 “似乎对于大人们来讲,知心如兰平淡若水方才是朋友之道,不见任何的功利、归属与契约,只要彼此间付出真诚和关爱就好,你的想法乍看起来有点自私自利,倒也实在的很,把好吃好玩的摆在首要,就更是咱们小孩子该有的心性了。” 要是叫师兄听了那些话,只怕要好好的说道说道,江昙墨却很是赞同,看他望过来的眼神含着些未明的感觉,梦果儿竟暗自有些后悔,不知为何脸上也有些尴尬,细想刚才的话,只说了她自己的意愿,听来似乎有欺人的嫌疑,但是,那些事情她也可以为他去做的嘛。 她刚要说明这一点,江昙墨又皱眉道:“但你的要求太多,比当仆人还累,我不做行不行?”这话便是在说,拿他当朋友对待,还不如拿他当仆人对待好,至于他,便是很不情愿做她的朋友。 无论如何,多少人上赶着都巴结不上她,有这样的好事,他倒矫情起来了,之前可怜兮兮的哀求着救命,现在又好像要人来求着他一样,梦果儿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本来是从不去计较的,此刻却不知为何一扫尴尬,恨恨道:“行,你赶紧滚蛋,自生自灭去吧。” 想必是在审时度势,江昙墨沉默了片刻,这才苦着脸道:“我做还不行么?” 他脸上的表情极度无奈,比刚才答应做仆人还债还要无奈,梦果儿本来皱着眉头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闻言又高兴起来,权当看不见他很欠揍的脸,吃吃笑道:“那好,我的朋友都有特殊的名字,今后就管你叫香香了。” 香香?这名字简直比脸上挨了一拳头还震撼,江昙墨便彻底的瞠目结舌了。 ******************* 既有梵香,又有书香,加起来自然就是香香嘛。 虽然梦果儿花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来极力解释这两个字,把她自己说的很有起名天分,把香香这两个字说的无比贴切,也把这个名字说的大有深意,加上一大堆威逼利诱,江昙墨始终都黑着脸拒绝。 “叫这么个烂名字,你简直是在拿刀子捅我!” 她只得把曾经起过的名字统统都拿来做了一番比较,师兄的妙妙,杳云的葫芦,宋凡心的阿牛,前两个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师兄的确大有玄妙,杳云的确够闷,算是名副其实,最后还是阿牛这个名字,终于叫他的嘴角抽搐到无力反驳。 只因,梦果儿把宋凡心说的天上少有地上难寻。 那厮虽是个地地道道的凡人,却在人间混的风生水起,钱权名利无一不在万万人上,还生怕愧对了凡心这个名字,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要讲究到极致,为人风趣幽默豪爽异常,尤其是爱玩,也极其会玩,虽然被师兄鉴定为尘俗不堪,自己已经玩物丧志了,还要教坏她这个该当脱俗成仙的小女孩,但在生性好动爱玩的小女孩看来,他真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了。 “连那么雅致讲究的人,都能接受阿牛这么粗俗的名字,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而是太高兴了,现在,我就要依你所言,先把好吃好玩的献上。” “好吃好玩的?在哪里?在哪里?” 耽搁了半天,居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肚子还真有点饿了,梦果儿的眼睛顿时精光四射,连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怪异语气都给自动忽略了。 江昙墨笑的有些狡黠,起身拉着她的手腕便走,任她如何着急的探究也不开口,越是这样她便越是好奇,倒又连连催促他快点走,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在一个地方落下身形,她便看到目瞪口呆了。 世上竟有这么高大的树么? 她还以为,昨夜用来当床的那棵已经是最大的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一棵简直大了无数倍,躯干有六七丈粗,高有几十丈,繁杂的枝桠蔓延开来,树冠铺天盖地一般,挡住了高挂的艳阳,叶子不是碧绿,却是光灿灿的金黄色,每片都有几尺方圆,远远地一看,那树就像是通体用黄金铸就的一样。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林海,虽然每一棵都高大粗壮,跟这株巨树一比却正是鸡群鹤立。 梦果儿一声惊叹,早扑了过去细看,先摸了一把试试手感,嗯,的确是棵真树,可惜了,要是金子铸成的,那可就发大财了,绝对变得比宋凡心还有钱,然后又伸开手臂抱过去,老天,她简直就是大象腿上的一只小蚂蚁。 忽然一阵凌乱的嘈杂传来,像是鸟群的鸣叫,抬头去看,密密的树冠根本就不透光,只见无数道红光自叶丛深处四处溃散,然后半空中落下许多的白点,下雪了一般,她正惊讶着,却猛地又反应过来,匆忙闪身便躲。 水波动莲华身法虽然高明,到底用的有些晚,于是,她便很凄惨的淋了一身鸟粪,洁白的像雪花一样的鸟粪,衬着她的浅色衣服,倒也看不大出来,就是臭不可闻。 江昙墨气定神闲的站在几丈远处,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瞧不出丝毫的戏谑之意,不知何时摘下来的一片树叶,被他四平八稳的举在头顶,挡住了掉落下来的一切秽物。 “这下好了,你也香香了。” 他捏着下巴连连点头,似乎看的心满意足,嘴角紧绷着,眉眼倒高高的挑起。 这就是他说的好玩的?梦果儿额上顶着一坨异物,人很狼狈,心里很愤怒,浑身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来,他又轻叹道:“那些火鳞鸟向来都胆小的很,我也就轻轻摘了一片叶子,它们就都被惊醒了,还疯了一样的四处逃走。” “混蛋!” 无缘无故的摘什么叶子?他定是预谋好了故意的,说是只摘了一片叶子,实际还不知做了什么呢,不就给他起了个女气的名字,至于这样来报复嘛,梦果儿咬牙切齿的骂出两个字,随即尖叫着扑了过去开始发飙。 江昙墨这才开始笑,毫不客气的大笑着,脚下却在狼狈的逃命,梦果儿哇哇怪叫,扬言要扒了他的皮,吊在树上鞭千八百下,打死了才算,绕着巨树转了几十圈,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她这才信了,昨晚能几招制胜还真是侥幸。 妙妙趴在一处干净的地面上,打着哈欠看戏。 她虽然看来急怒交加,却没有动用那条缠人锁物的兵器,也没有叫它帮忙拿人,似乎,已经真当这人是朋友了,面对朋友的一个戏谑之举,依照她的性子,应该不会真的生气吧? 然而,不该生气的梦果儿却忽然停下身形,抱着手臂蜷在树下,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嘤嘤啜泣的声音,妙妙便匆忙闪了过去。 “主人?” 江小无赖 它倒还知道给主人留点面子,没直接叫出疯丫头三个字。听这一声唤,梦果儿更加啜泣的厉害,甚至有些哽咽了,长这么大,她还真没受过这种对待,也从没这么狼狈过。 江昙墨一声干咳,也闪了过去,低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就这么点出息呀?” 这话正是昨晚梦果儿说他的,她照旧不肯抬头,还嚎啕大哭起来。 江昙墨转头一看,妙妙不言不动的蹲在一旁,没有半点想要劝解的意思,也没有给它家主子出气的架势,他便拍着小女孩儿的肩膀嬉笑道:“哭什么哭?不就沾了几坨鸟粪么,找个地方洗洗也就是了。我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肯定好几天都没洗澡了吧?这样可正是为你好。” 明明是戏弄了人,竟还说成存着一片好心了? 梦果儿正嚎的惊天动地,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点泪痕,眼神倒狡黠的很,嘿嘿笑着手指疾拂,这一下猝不及防,江昙墨又靠的太近,待到被捏住了脉门这才发出一声惊叫,他刚皱起眉头来,胳膊被她用力一拧,整个人便极其狼狈的趴到了地上。 “你居然耍诈,胜之不武!” 无视他的指责,梦果儿紧拧着手中的胳膊,用力坐在他腰上,吃吃笑道:“兵不厌诈,你不懂呀?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就该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香香的东西,当然要多分一些给你。” 说着也不顾得邋遢,摸起那一点一点的秽物就往江昙墨衣服上抹,他被压制着难以动弹,挣扎抗议自然是没半点用处,不但身上头上给抹了个遍,最后脸上也被抹了几把,大好的一副贵气小公子样貌,也就彻底给毁了。 “再叫你来算计我,你好好闻闻,我的手香不香?”梦果儿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想叫他好好香个过瘾,正得意时稍不留神,顿时被钻了空子,他的身子像是一尾滑鱼,瞬间便脱开了压制。 一股大力自手上传来,梦果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发出一声惊叫就被掀翻在地上,无比狼狈的趴着,同他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又觉得身上一沉,那厮居然也坐到了她的腰上。 “你个混蛋,快点滚下去!” 脉腕受制,身上便软绵绵的,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梦果儿这下可真急了,她自然很会审时度势,生怕脸上也被抹几把鸟粪,更怕他使出些别的伎俩报复,吓得连连惊叫着挣扎,斥责了几句没有效果,便又讪笑着放软口气去商量。 任她有的没的自说自话了半天,江昙墨这才笑道:“昨晚我可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的性子,疯成这样,还算是个女孩子么?” “废话,我不是难道你是?香香,香香姑娘?” 反正已经被他看了个通透,又当他是个可交的朋友,干嘛还要装模作样的?梦果儿正是本性难抑,刚叫出口去她又暗自后悔起来,这名字似乎是在火上浇油,只怕真要惹来报复了,于是又讪笑了几声接着跟他打商量。 江昙墨不言不动,垂下去的眼神灼灼,似在心中磨刀霍霍,忽然俯下身去,将嘴凑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果儿,你真的很香,手上香,身上更香,闻一口,简直要余香十年。怎么会这么香呢?是不是从香粉盒子里边跑出来的?嗯?” 身子被压制了许久,梦果儿本来就无比忐忑,忽觉得耳侧一阵奇痒,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正是他温热的喘息,他的嗓音本是清脆利落,此刻却有些许的低沉,加上语气轻柔舒缓,似乎带着些莫名的魅惑,尤其是后面那一个拉长的鼻音,竟叫她听的心神一颤,还连喘息都有点困难了。 这家伙可真够沉的,腰都快被压断了,听他用力吸了几下鼻子,似乎真闻得很享受,梦果儿顿时觉得一阵恶寒,翻着白眼道:“香你个头,要做什么就快点,不敢做就快点起来,没完没了了还,我又不是把椅子!” 老被压着倒是次要,关键是两个人的身子靠的太近,尤其是脸颊几乎贴到了一起,颈上总被他湿热的喘息撩拨着,鼻端还闻到一股奇臭,她竟觉得很是紧张,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没完没了?我倒是很想没完没了,就怕......” 江昙墨说的是戏谑的话,语气却有些怪异,梦果儿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只觉一阵疾风扫过,身子顿时被放了开来,耳中同时听到一声惊叫,匆忙扭头一看,那厮在地上十分狼狈的滚了几下,定是被妙妙的真身给拍到了。 叫的那么惨烈,难道那一爪子拍的很厉害?梦果儿跳起来仔细一打量,他已迅速起身坐好,却面色煞白大张着嘴,呆愣愣的望着雄踞在几步之外的妙妙,手捂住左肩被撕裂的衣衫,一脸惊惧。 “妙妙,你别再吓他了。” 看它虎视眈眈的样子,简直要把人给一口吃了,真是一只通灵又护主的神兽,刚想叫它帮忙它就动手了,梦果儿抱着它的腿就是一阵谄媚。 妙妙一声清啸,好似一个闷雷劈过,顿时飞沙走石一片,待到尘埃散尽,不发一言的化了猫儿模样,径直走开了。 “好厉害的仙界神兽,那一爪子简直想要我死,幸亏我还有点逃命的本事。” 江昙墨啐了几口沙子,心有余悸的样子,虽然在虎爪下劫后余生,旨在震慑的那一声啸却是吓得没敢躲闪,身上本来就被折腾的很狼狈,刚才又沾了满头满脸的沙尘,果真好笑的很,梦果儿手指着他,一时间笑的前仰后合,全然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一副邋遢之极的模样,他也便大笑起来。 “果儿,你可真......” 真够仗势欺人的,虽然没说出来,江昙墨的表情明显写着:小爷我不服,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回来,梦果儿便嘿嘿笑道:“你刚才欺负我的还少么?以后要是还敢来捉弄我,下场肯定比我惨,是吧?香香。” “你是不是鼻子不好使,闻不到臭味?”江昙墨眉头紧皱了。 “呃......快点找个地方洗洗,我都要被熏得吐了!” ********************** 江昙墨此人,真是给点好脸色就能得寸进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自从梦果儿说要跟他做朋友,还给他起了一个特殊的名字,他脸上便时刻都挂着两个字:无赖,还首先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抢先占据了就近找到的一方水源。 她总不能去跟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纠缠,虽只能手捏鼻子顶着一身臭气,恨恨的在一旁坐等,却老老实实的什么都没做,任他悠哉的洗了个干净,还十分勤快的化了一重里衣备着。 妙妙照旧不发一言,远远的趴着似怕沾了臭味,江昙墨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带着得意,梦果儿脸上无奈又愤恨,暗自里却是偷笑不已,直到浸在水中才隐忍不住表露出来。 那水虽然不是温泉,但是时逢夏末秋初,加上她有护体的功法,也便不觉得太凉,待到洗好了着装整齐出来,这才给他化了几重外衫。 江昙墨提着手中一团殷红打量,沉吟道:“我怎么觉得,这是女人穿的衣服?” “谁说的?这是标准又正宗的男装,人间最新流行的款式。”要么就别穿衣服,要么就扮个女人,梦果儿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却是笑开了花。 江昙墨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浑然不知一般,利索的穿了个齐整,然后来回转了转身子,背面望去发如墨衣衫似火,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模样,正面看去面容虽俊,却是太过英挺,配着一身女红装,果真怪异的很。 “我这么穿还真是好看的很。” 见他搔首弄姿的临水照了几下,配着脸上诡异的笑容,看来越发的诡异了,梦果儿惊得差点倒地不起,随即笑的前仰后合,他又说道:“红花还得绿叶衬,我一身红,看来像小姐,你一身绿,看来像丫鬟,咱俩可真是绝配。今后就这么穿了,我不改,你也别改。” 男子阳刚,女子阴柔,各为乾坤,听说在人间的男子看来,穿女装是件很可耻的事情,这才想着借此来报复他的无赖,梦果儿实在没有想到,他还真敢穿上去招摇? “我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小爷我姓皮名厚,外号不要脸,你真是好眼力!奇怪,我身上怎么这么痒?” 江昙墨正故作讶然的耍贫嘴,忽然发出一声惊疑,然后恍悟。 那一重里衣上面洒了师兄秘制的灵药,穿上之后不觉得痒可就怪了,不但奇痒,还会起一身的红疹,头脸上也不例外,梦果儿虽不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不肯处于被动的劣势,也不肯轻易的向人示弱了。 “你求我也没用,我没带解药。”看他眼神闪烁,似在打什么鬼主意,梦果儿匆忙两手一摊,说明这点后嘿嘿一笑,用心良苦的报复已是不言而喻。 江昙墨皱着眉头闪到水边,旁若无人一样作势要脱衣服。 梦果儿又沉吟道:“药性虽然已渗入肌理,洗洗确能略有减缓,但我要去找点吃的,可没空等你。”无论如何当然是保命要紧,料定他不敢一个人留下祛毒,只能强行忍着满身的奇痒,她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你简直就是个小......”江昙墨说的咬牙切齿,听她一声冷哼,顿时不敢逞口舌之利了,讪笑着改口道:“果儿,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在江昙墨的带领下,梦果儿尝到了十几种奇异之果,每一种的味道都大不相同,无论酸甜苦辣咸都好吃的很,有那可避百毒的无量尺在,也便不怕他借机搞鬼,还遇到了许多怪异的生灵,譬如长的像兰花一样的螳螂,爱子情深的鬼面妖蝶,由无数只干树枝一样的毛虫组成的巨树。 他若是不指点着介绍,她还真是看不穿那些高明的伪装,也难以想象世间会有这些物事,这些生灵都是魔界所特有,别的地方根本见识不到,昨日同妙妙闲逛时只从半空中掠过,可没空这么细致的查看。 这厮在魔界真没有白混,对于地形风土等等的了解,简直要赶上她对玄清山的熟悉程度,于是,梦果儿心中生出一点疑惑来。 “你真的只在这里混了五年?怎么看来像是五十年,甚至五百年。” “世间有一种功法,能叫人迅捷记住书写下来的东西,你难道不知?”江昙墨一脸鄙夷。 “呃......谁说我不知道?” 梦果儿当然知道这种功法,还对它十分的向往,可惜师兄说过,想要深有体会记忆深刻,必须一字一句的揣摩,领悟了其中的深意,也便无需刻意去记忆,因而学那些佛道典籍时,根本就不允许使用,也便不会传授给她,碍于面子,自然也不好跟眼前这厮请教。 鉴于他除却无赖还有些好处,她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所以早寻了个台阶,把他身上的药性给解了,换来一通再不得寸进尺的保证,虽然保证了,言行举止却照旧无赖加做作,叫人一时间忍俊不禁,一时间又恨得牙痒痒。 天黑的时候,两人回到之前的巨树那里,躺在一只巨大的鸟巢里面闲聊。 巨树向来都是鸟儿们的天堂,这一株正是树木当中的异种,已不知长了多少万年,却始终都不能修成人身,仅有一点混沌未明的神识,依此来摄取灵气扎根生长,整个魔界能与它相较的,只有数万里之外的另一株同类,双树分做雌雄,好比凡间的夫妻,却生的天各一方永不能相见,流传下来的名字便唤作离仙。 昼伏夜出的火鳞鸟们统统不见了踪影,留下的只有一树奇景。 白天被艳阳照射,这离仙树通体都金灿灿的,晚上看来却泛着银色的幽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竟像是皎洁的明月一般,更为稀奇的是,其间夹杂着一点点赤红,银红相间分外的好看。 离仙树天生就会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能蛊惑弱小生灵的神智,令它们变得癫狂暴躁,火鳞鸟偏偏能够抵抗,还专门自那香味中摄取灵气为食,所以才会群聚于此。 它们得了这树的好处,自然要反过来帮它做些事情,每日里挟着双树的奇香往返数万里,像是它们的信使,来回传递的并非只有香气,还有双树摄取到的天地精华,使得阴阳两气能相互交融,这里的一株是雌树,那一点点赤红就是结出来的果实,白天没有看到,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长成。 离仙果生的椭圆,拳头大小,看起来虽然晶莹剔透,外面实则裹着一层硬壳,捏开之后,中央含着一段小指长的果肉,晶莹洁白看来十分诱人,就是玉石一般冷凉坚硬,不能吃,此物乃是阴阳两气所化,孕育在雌树上的果实,阴气重见不得阳盛,也便暮生朝死,每日的第一缕阳光照下,它们便会纷纷化作尘埃坠落,雄树上的果实则因阳气极盛而暮死朝生。 为何魔界的生灵却冠了一个仙名呢? 心血来潮话题外 各位读者大家好,某尘这厢有礼了。 我是个耐不住性子攒文的人,开坑至今存稿已经发完,后面就要边写边发了,今天还没憋够3000字,却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说点题外话。 一.首先说说本书中已经写到的法宝: 1.情丝 这件法宝是某尘自创,想必别人还没有写到过,所有的故事也都是因为这件法宝而演化。 世间本没有情之一物,是那情仙舍弃了近百万年的修为,将仙法化作情丝入世,修行之人便多了一道劫数,情丝分做两色,红男绿女,虽是有形之物,却也分属阴阳两气,飘摇于六界之中,遇生灵便会附身其上,将来携带红绿情丝之人相逢,神魂共鸣,阴阳交感,便会产生所谓的情爱。 这情丝是个古怪的物事,依附的只会是那些灵性异常之人,普通的凡人却是无缘得享的,而情由心生,涉乎血脉,关乎筋神,挣它不过便会沉沦下去,迷心妄性,直至生死相许,只要难以超脱尘俗,纵使轮回万世,也要受到它的牵绊。 两个非亲非友的人,只要相逢于茫茫人海之间,便会产生莫名的交集,相互牵绊纠缠,相濡以沫甚至生死相许永堕轮回,那情丝只是件仙法所化的法器,它背后却似乎藏着些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 世间不知有多少情爱故事,如痴如醉的,欲死欲活的,感天动地的,离奇古怪的,真可谓是百般样貌千种纠葛,多少恩爱男女,爱到深处如痴如醉,也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恨到深处欲死欲活,情就像是一把双刃的剑,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这爱恨两字,不过是情之两面罢了。 2.情思 这件法宝是女主的兵器,女主的师父,也就是沙罗仙,当年被情丝所扰,在一方天石上枯坐了整整五百年,后来见过两三岁时候的她,忽然间就顿悟了一切,于是慧剑斩情,自断了三千华发,将满心的情思都化在这件兵器中了。 这条鞭子虽然毫不起眼,却是件不俗之物,外表看来不过几尺,真身有百八十丈长,轻轻一鞭挥出就能开山裂石,还可以缠人锁物,女主现在修为尚浅,还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来。 3.神虎上符 仙界宝物,女主的坐骑,为人时修为不俗,为兽时疾如闪电。 4.仙霞兜 小不及手掌,大却可盛山河,能困人敛物,内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岔路,人被摄入其中,便似进入了一个极难破解的迷宫,没有解开的咒语,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的,而困人与敛物的功用各分彼此互不相通,可真玄妙的很。 5.无量尺 长不足两尺,厚逾三分,宽约两寸,通体莹白如玉,是一件太古法器,医仙帝姜当年尝尽六界中的仙灵之物,将各种药草的品性分门归类记载,自己却没有受损半分,依的就是这一件物事,凡人的小病痛,只须经它一拂便可治愈,时常带在身边,自然可以百毒不侵。 6.如意面具 巴掌大的一幅面具,只要有仙神之体,戴上之后念动咒语,便可以随意的变化身形。 已经写到的法宝就这些,后边还会有更多,有不少都是某尘自创。 我这人偏爱剑这种兵器,写的又是仙侠文,所以剑这一物必不可少,人物的兵器也大多是剑,譬如情仙的一对法宝情剑,算是书里边的压轴兵器,会被男主和女主分别得到,还有男主的祖传兵器残月三邪,素琴仙的穹古瑶光和静玉雪,女配白潇潇的极乐弓,神帝的赤霄剑,魔尊青蚺的乌纯剑,每一把都有各自的特点,这里卖个关子先。 二.昙梦三折,只为情故,情不知所起,爱不知所终,一往情深深几许,几多爱恨心自知。本书讲述的是一个老套的故事,那就是夹杂着上一代恩怨的仙魔恋,女主是仙,男主是魔。 故事分作三卷,第一卷 梦果儿寻亲魔界,江昙墨巧拜仙师。在这一卷当中,女主年纪小,懵懂不知情事,男主的感情也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 第二卷 玄清山同修道法,琉璃海共赏潮生。因为配角们的依次出现,男主的感情渐渐隐忍不住,女主年纪稍大,过尽千帆皆不是,只因那人不是他。 第三卷 世间只有情难诉,但有相思莫相负。狗血剧情出现,上一代的恩怨浮出水面,一道天雷劈下,于是两人纠结了,虐了,最后he了。 三.真正的题外话。 有人说我这文写的太正,其实我想自嘲的评一句,我这人就是这么正,打小爱看仙神故事,也得有二十几年了,近年来又喜欢研究儒道释,也算是有点陋知浅见,所以一动笔就想涉及到某些佛道思想,起初也尝试过白着写雷着写,但是没成功,反而不伦不类了,所以,也只能继续这样正下去,不过我会尽量轻松点写,少点仙侠,多点言情。 我想格外说说的是男主,大家肯定都看出来了,江昙墨就是本书的男主,这个角色的性格有点特殊,但是绝对痴情,某尘造出来的质量肯定有保障。 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半仙半魔之体,仙性难尽除,魔性难自抑,善恶不分,正邪难辨,性格本就有些矛盾,加上种种因由逼得他魔性渐深,行事狠辣非常,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对待女主那就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好极了。 所以,虽然现在有人不待见他,我还是很有信心把他塑造好了的。 四.某尘很奇怪,素琴仙跟牛哥有什么好的,为毛这两只炮灰还没出场,就有人喜欢上了呢? 五.跪求,鼻涕眼泪的求,那啥玩意儿,哈哈,我不说大家肯定也都明白。某尘以前很喜欢看书,却是写文不久,看书与写书真是两码事,也只能边写边总结经验,亲们可要多提提意见,我也好趁早改正嘛。 附上某尘设定的六届体系: 宇宙不灭,天道长存。 没有人知道这宇宙存在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何时会毁灭,于是便当它是永恒的。 为了能够与它同在,享有更为长远的生命,万物生灵们不断的钻研完善修行之方,想象出各种各样的法术,锻炼出各种各样的法宝,借以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化作自身的修为。因为修行的法门大有不同,结果也是大相径庭,正人行正法,邪人则行邪法,渐渐的也就有了仙神,妖魔与人鬼之分,万物生灵归做了六界。 妖类魔物与阴魂恶灵多会害人,依靠吸取旁人的灵力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神族众人生性不能离水,自它们的始祖时起,便栖身在天地间的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 仙界中人宁静淡漠,堪破生死荣辱,无欲无求,不以心智损道,也不以人力助天,有舍身为人解灾度厄的慈悲,擅以中庸和谐之方,维护天地万物的轮回法则,使它们能够各安其位。 在这六界生灵之中,人类最为渺小孱弱,却又是万物之灵长,拥有掘之不尽的智慧,能够堪破宇宙中那些神奇无比的奥秘,积累出改天换地的巨大力量,发明更加迅捷的修炼之方,因而修身成人获得人的聪明与才智,便成了其它众生灵修行的首要目的。 在太古时期,有些天赋异禀的生灵,终于得以一步步登天,他们发现,天居然有三十六重,每登上一重天时间便过得慢些,而三十重天以上,便是永恒之境,身处在那里,时间几乎化作静止,也似不再流逝,就能脱离生老病死的限制,享有永恒的生命了。 永恒之境中的一日能当第一重天的一年,不但挽住了流光飞逝,还每一寸土地都钟灵毓秀,灵性非凡,也便能够令人迅捷的提升修为,堪称世间最完美的修行之所,是其下诸天难以比拟的,如此的洞天福地,自然会惹来正邪之间的争夺,数十万年间杀伐不断,宇宙中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但是天道自有其不可违之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邪不压正,真善美战胜了假恶丑,力求遵循天道自然的仙界众人前仆后继,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最终扫除了种种魔障,占据了三十天之上的胜境,又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治理疏导,终于令六界生灵各安其位,世间的一切都化作和谐。 仙道即是天道,修仙的法门流传在六界,某些妖魔鬼怪竟也能修成仙身,只是大多数妖魔的修行之方太过邪恶,不知要遭受多少场天劫,纵使有那跻身三十天之上的修为,也是难以被载入仙籍的。 窥视未来 只因,传闻中这树本不是树,而是两位被贬下届的仙人,数万年前,两仙因为动了情心,做出一件搅得六届混乱的恶事,玄穹帝尊大为恼火,这才将二人剔除仙骨剥去神识,贬出永恒之境历劫。 两仙从相遇到相知,从相爱到分离,从仙界到魔界,从仙人到灵树,从永难相见到巧借火鳞鸟互通阴阳,这真是一个离奇曲折悠长而又凄美的故事,也是梦果儿听的最入迷的故事。 她啧啧称奇,唏嘘感叹,情这一物向来都是修仙的大忌,她虽然不懂得什么是情爱,也不明白这一物因何能让两个人如此纠缠,却能从那些伤感的讲述中想象到,相爱不能相守,是一种分外沉痛的折磨,而这纠缠了数万年的情缘,听来就复杂纷乱伤心伤神的很,何况是亲历了一场? 然而,更多的感叹却是因为那个讲故事的人。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江昙墨的表情有些奇怪,望过来的眼神也很奇怪,梦果儿难以理解其中的意味,只隐隐的觉着,他虽然时常都会嬉笑着做作加无赖,却都不是真情流露,他的真性情,或许该有点不合年纪的忧郁吧? 这少年是个难以揣摩的人,也定是个有许多故事的人,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那缠人的功夫,简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不经意间的言行举止,却能轻易的挑起她的十二分好奇,就这么抛开要办的正事,跟着他玩耍了一整个下午,还老老实实的躺在这里,听了半夜的故事。 “传闻,只要利用特殊的方法,这离仙果就能帮人窥视到未来之事。心诚则灵,你若是能亲手在一颗果子里面找到两粒这个,我就告诉你怎么使用那一个方法。” 江昙墨说的十分神秘,梦果儿却嗤之以鼻。 明日可待,却不是想要如何便能够做到,早些知道将来之事,就可以逆天改命,窥视未来的玄机,那可是玄穹帝尊才能享有的特权,离仙树虽然不俗,但这一枚小小的果实,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功用?此若是真能帮人窥视到未来,还不被哄抢了? “妙妙,你以为如何?”她虽然不信,到底觉得心动不已,于是不耻下问。 “不假。”大半天都不发一言的妙妙终于开了尊口。 就因为他这一句简单明了的肯定,梦果儿顿时信了十分。 她本来有点昏昏欲睡,立马变得精神头十足,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约莫捏开近千个果子,累的手指麻木浑身酸软之后,忽然觉得自己被人合伙给耍了,江昙墨本就死性难改,一刻不耍笑就皮痒的主儿,向来稳重的妙妙竟也跟着瞎掺和? 再不发威,它就不知道谁是它的主人!梦果儿很想跳着脚发飙,先抽上几鞭子解恨,看那只神兽悠哉的趴在一旁假寐,似乎对她的恼怒无动于衷,她自然不敢对厉害的得道之人动手,却吃吃笑着用心一想,顿时将它给收进了金符之中。 不叫它出来,相当于变相的关起来,这也能算是一种惩罚了吧?她将金符收在仙霞兜中,然后神情狰狞眼神可怖,揪下一颗果子,打算恶狠狠地用它来砸人。 江昙墨却一手支头,不慌不忙的侧身倒卧着,还露出一副淡淡的笑容来。 “你将来,想要怎样?”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他的语气却有些认真,眼神也不乏诚挚,梦果儿甚至觉得,他问的很是郑重,需要仔细想过了才能回答。 他此刻红衣似火,青丝如墨,身姿慵懒,面含魅惑,哪里像个仅有半妖之体的少年?分明是个纯粹的妖孽,不对,简直比那些幻化之后的妖孽还要邪魅,连她这有高明心法的人,被那美玉映辉的笑颜一摄,竟然都有些走神了。 这家伙真时刻不忘用那魅惑之术,功法太过末流,也不嫌丢人现眼,只是,穿着一身女红装,躺在杂草铺就的鸟巢里边勾引人,这场景岂不是很好笑?她极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把手中的果子砸了过去。 “你将来,想要怎样?” 江昙墨摩挲着手中的果子,问的还是这一句,脸上更加魅惑,语气越发认真。 “关你什么事!” “你将来,想要怎样?” 这厮还真是固执,不得不说,这种固执的探究,还真成功的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梦果儿打消了之前用果子砸得他头破血流的计划,变得有些无奈了。 “我将来......” “那枝桠太细,你又站得太高,可别掉下去摔......过来说。” 江昙墨微微招手,像是大家闺秀在叫一名使唤丫鬟。 梦果儿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他想说的是,你别掉下去摔断腿,或者是摔死,这厮总是这么皮痒痒,“我干嘛要听你的!”虽然如此说着,她却兴冲冲的跳到他对面坐下。 若是论起她想要的将来,其实很简单,就是像宋凡心那样,住黄金堆砌起来的宫殿,而不是住在光秃秃的山野洞府,能看到的东西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衣服要雅致讲究,用世间最好的裁工和布料,而不是用仙法物化出来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时刻都有人精心准备着,时刻都有人竭力伺候周全,凡事都不用自己去烦恼费神。 “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你脑子里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你真是个修仙道的?怎么会这么俗,大俗,俗不可耐!”江昙墨听的瞠目结舌,然后一脸鄙夷的嘲笑。 “呃......其实我是想,一觉醒来修成了厉害的功法,厉害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天下无敌,还拥有通天彻地的广博见识,然后收上万八千个弟子,创建一个比玄清道还要声势浩大的道派,布道天下泽僻苍生。” 其实功成名就是次要的,主要是想把以前受到的那些严厉管教,通通都还给那个无良师兄,每天逼着他念书念书再念书,练功练功再练功,用惊人的武力压制,他想不服都不行。不过,师兄可不像她这么资质愚钝加顽劣,而是天赋异禀,一身的成就多是自修而成,用得着旁人来逼迫半分吗? 隔着几尺的距离,江昙墨波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的凝视过来,梦果儿顿觉一阵忐忑,还当会被笑话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谁知他却很认真很严肃很郑重的问道:“你想......重归仙道?” “谁说的?我才不想着成仙呢。” 这厮连话都问不明白了,什么叫重归仙道?她可从来就没修成过仙道。 “你......本来就应该成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在遵循一场宿命,一道轮回。” 你以为你是我师兄,整天都说这样晦暗高深的话,还用这个理由不断地逼迫我做事?梦果儿嗤笑着想要反驳,江昙墨却道:“听说,睡眠不足会让梦魔的功法轻易就趁虚而入。我要睡了。”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梦果儿刚要说什么,他已转身躺好,看架势似乎真要睡了,梦果儿急道:“你不准睡!江香香?香香姑娘?” 刚才赌气将妙妙收了起来,自然不好这么快便叫它出来,既要睡个好觉,哪儿能没个守夜的人?见叫了几声没反应,她不由动手去推,几乎要将人给推到鸟巢外面去了,竟然还是没反应?这厮摆明了是要无赖嘛。 梦果儿气的牙痒痒,打算将他给推下去,摔个猪拱地加狗吃屎最好,转念想他也不容易,昨夜应付那十几个小妖的围攻,还要应付什么总管的刁难,本就有伤,今天又四处闲逛了许久,想必也真累极了。 可是,他累极了,她也累极了呀,全是刚才捏果子累的,救了他的命,受了他的戏弄,还得费神考虑他的感受,怎么就这么好心没好报呢?恨恨的朝他挥了挥拳头,然后一咬牙,捏个法诀盘膝打坐起来。 ********************* 明月高挂,星子寥落,花香涌动。 一位衣衫如月的少女,疾行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之间,费力追逐前面的一道身影,那身影似乎在等她追上,又似乎在逃避她的追赶,微风拂起他玄色的衣衫,几缕青丝缭绕在肩头,夜色下看来无比的飘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两人之间始终都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喂,你是谁?”跟着走了许久,白衣少女终于按耐不住发问。 “我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那人的嗓音清奇柔和,语气却有些落寞。 “你在我眼前晃了大半天,不就是为了叫我认识你?你到底是谁?”白衣少女的语气有些气恼,却带着一脸的好奇,“你也不认识我吗?没关系,相遇即是有缘,咱俩说说话可就认识了。” 那人身形一滞,终于停下了脚步,白衣少女大喜,疾行几步赶上前去,闪到他面前抬头一看,然后发出一声惊叫,一脸警惕的退后了几大步。 “你的眼睛,怎么是这样的?哦,原来你是魔,你......你接近我想要干嘛?我警告你,我带的法宝多得是,哪一样都是世间的绝品,你要是敢打什么坏主意,我就......就叫我师兄收了你!” 那人发出一声冷笑,道:“你师兄?他还没那个本事!” “胡说八道!世上还有我师兄降伏不了的邪灵吗?哦,我知道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哈哈,你不知道,我经常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譬如梦到我师兄良心大发现,对我说:果儿呀,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尘缘,我也不急着成仙,所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的修炼了,以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陪着你玩到你羽化飞升那一天,然后我再成仙。” “尘缘?”那人虽然在问,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对呀,尘缘。师兄说,我要是成仙了,他的尘缘尽了,也就可以成仙了。” “那他有没有说过,这尘缘,是亲,是友,还是......爱?” “你真是笨,尘缘就是尘缘,哪里分的出那么多种?我还梦到过,小气又吝啬的宋凡心说:果儿呀,十年前我买你用的那十两银子,虽说已经利滚利到了三千两,但你一两都不用还了,今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都行,谁叫咱俩是最好的朋友呢。” “最好的朋友?” “对呀,最好的朋友,就是那家伙太抠门了,整天顶着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的口头禅,对别人豪爽大方一掷千金,对我就变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我是女子,就不能讲点实在的,把他那些亮晶晶的珠宝送一颗两颗的给我把玩?所以,我早晚要受不了跟他绝交,再交几个新朋友。” “新朋友?” “对,譬如江香香那样的,虽然无赖做作了点,倨傲又爱吹嘘,贫嘴寡舌,奸诈狡猾,一肚子花花肠子,但是,他好歹也知道给我献献殷勤嘛。” “江香香,这名字......真难听,人也不像个好人。” “谁说的?我就觉得香香这名字很好,书香加梵香,合起来就是儒雅有道,寓意很深嘛,有我帮忙,他肯定能改邪归正做好人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够修成仙道呢。咦?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好像是花香,又像是墨香,难道,你的真身是一方灵砚?这东西也能修成神识吗?” “你的想法......统统都很有趣,很好。”那人发出一声轻笑,笑完又叹了一声。 “废话,当然很好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我梦见杳云变成了话篓子,我倒变成了闷葫芦,天上下瓜子雨,河里流冰糖雪梨汁,玄清山的房子都是金砖堆砌的,我变成了绝世大美女......呃,好像扯太远了,都怪你老是来打岔!俗话说梦由心生,既然是我的梦境,便是我一个人造下的虚空幻境,我就是这里的主宰,所以,我想叫你怎样,你就得怎样!不过,叫我师兄出现也好,待会儿你一定要打败他,给我在梦里出出气先。” 白衣少女装模作样的自说自话了半天,然后吃吃一笑,伸手便要去扯那人的面纱,他却闪身躲开了,眉眼轻挑似乎也在笑,赤红的眸子照旧直直凝视着她,带着些莫名的情愫,几分邪气几分忧郁,几分冷漠几分温柔,矛盾却又迷人。 “你的尘俗之气太重,倒不知何时才能够成仙?” “你做你的魔,我成我的仙,至于什么时候能成仙,这又关你什么事!遮遮掩掩的,你到底什么意思?再不现出真容,我就醒过来,待这梦境一破,你可就要消失了,消失了可就死了,咱俩也没必要再认识了!” 反正是在做梦,假想出来的魔头有什么好怕的?白衣少女皱着眉头语带威吓,看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冷哼道:“你这家伙真无趣,本来还想看看我心中幻化出来的魔是怎样的,不叫看拉倒,我走了,下次再也不梦到你了。” “下次?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只是......”那人的语气很轻,似乎在自言自语,“只是什么?”白衣少女连连追问,他却又道:“你知不知道,世间有一种玄妙的法器,叫做情丝?” “情丝?什么东西?我还真不知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发薄易梳 “你不知道,想来也好。”那人居然轻叹了一声。 “什么意思?既然没打算告诉我,那就别问嘛!”白衣少女眉头紧皱,眼神中却难掩好奇,“奇怪,有所思才会有所梦,我怎么会梦到从来都没听过的东西?喂,情丝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倒是快点说嘛!不说我走了。” 白衣少女作势要走,那人却轻叹了一声,道:“有些人,总会在你漫不经心的时候出现,有些事情,总会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发生,不知不觉间,干扰了神魂,改变了心性,令你彷徨又无奈,身不由己的做些愚蠢,混乱又无用的事情。等你蓦然发现受了它的侵蚀,却只怕为时已晚,再也摆脱不了这种甜蜜而又折磨人的牵绊。” “你在说些什么,魔道的天书?是什么功法这么厉害?”白衣少女一脸的惊奇。 “功法尚能破解,剧毒尚有解药,唯独这一物大为不同,解不开也斩不断,得不到又忘不了,伤心伤神苦不堪言,却似含笑饮鸠毒一般,痛彻心扉倒也不怪不怨。” “啊?这东西也太厉害了,难道你有?” 白衣少女更加的惊奇,那人静默了片刻才道:“你成你的仙,我做我的魔,两不相扰,各奔东西,如此,便很好。”说完轻笑一声跃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芒瞬间不见了踪影。 “喂,情丝到底是什么?你就不能说明白了再走!你脑子有病!”白衣少女气的跳脚,骂完忽然又反应过来,他要是脑子有病,那她这个幻化他出来的梦境主人,岂不也是脑子有病了? ********************* 梦果儿发现,人要是困极了累极了,打坐的时候都能够睡着,不但能睡着,居然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见一个古怪的人,听他说了一些古怪的话,醒来的时候却又都记不周全了。 本来应该能记住几分的,就是忽然被个无赖给推醒,说是天亮了离仙果马上就要消失了,快点看看这什么什么的美,为了这个根本就看不出哪里美的美来搅人清梦,那厮真是欠揍,于是,睡眼惺忪的梦果儿狠狠挥出去一拳,然后在惨叫声中倒头接着睡,嗯,还是躺着睡觉比较舒服,至于那个挨打之人,也该轮到他来守着了。 她向来都嗜睡,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醒来时竟已艳阳高照。 确切的说,她是被一阵无比诱人的香味给勾醒的,香味的源头是举在她鼻下的美味,用它来馋人的正是小无赖江昙墨,她急忙坐起身来,眼瞅着那只油汪汪黄澄澄疑似烤野鸡的东西垂涎三尺,却冷哼道:“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梦果儿的耳朵可好使着呢,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耳边叫猪什么混什么的,刚恨恨的问完,猛地见他有些青肿的眼角,这可就是之前那一迷糊拳打的吧?人家都受伤了,总比被叫几声小猪猪小混蛋啥啥的后果严重,所以,她顿时觉得理亏,然后开始讪笑。 “你拿的这是什么?闻起来真香,是怎么烤出来的?但是我茹素,可不能吃这个。好啊,你个混蛋,你昨天就知道我茹素,居然还弄这个东西来勾引我?找打!你给我站住......太不厚道了,有好吃的怎么能不分我一大半?” 茹素,那也就是师兄在侧的时候,他现在远隔万里,还能放着大好的美味不去品尝?于是,难得开荤的梦果儿不管不顾,厚着脸皮吃了个过瘾,别说分上一大半,就是一条鸡腿,竟也将她的肚子给填了个满当,可见,那只野鸡得有多大。 能把那么大一只野鸡烤的那么好吃,江昙墨这家伙也算有点本事。 一炷香之后,两人都直挺挺的躺在一块巨石上,双手抱着肚子连打饱嗝。 “你说你连基本的吸风饮露之术都不会,还修的什么仙道。”要是没有小爷我在,你这只爱吃又能吃的猪可就要饿死了,江昙墨的嘴脸明摆着是这个意思。 “少来,你把我那么一大堆好吃的都给毁了,就得负责管好我的肚子!赶紧去找几片干净树叶,把剩下的包起来。”其实两人也就一人吃了一条鸡腿,梦果儿惦记着剩下的那一大半,这样的美味可不能浪费了,装进仙霞兜里好好保存,等带回山上再跟杳云一起偷偷开荤。 只是,她就吃了几口荤腥果腹,杀生的事情可是那个家伙做的,反正阻拦不及,也就顺其自然了,所以,这杀孽可不能算在她的头上,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 “你说,那个梦魔是你爹?” 江昙墨大张着嘴,震惊到下巴都快掉了,然后笑到在巨石上来回打滚。 “我也不希望他是,可是......这有什么好笑的?混蛋!笑死你拉倒!” 梦果儿十分后悔,她早该想到,依照这家伙的性子,一定会借此事取笑个不停,就是向来都藏不住话,尤其是面对一个信任之人,这才在他第三次出言探究的时候,原原本本的说明了一切。 江昙墨笑个不停,梦果儿神色清冷,暗自里盼着他笑断肠子而死,起身跳下巨石,寻了个方向便御风而去,他这才顾不得笑,匆忙赶上前来。 “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若真是骨血相连,纵是癫狂痴傻,纵是个邪魔歪道,又如何能不认不敬不恭不孝?我不是笑你有个那样的爹,而是笑你的笨蛋脑子,怎么整天都藏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你什么意思?”看他手捂肚子强忍笑意的难受模样,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一声冷哼,这厮要是再敢笑出一声来,她指定要狠狠的抽他几鞭子。 “我的意思是,他肯定不是你爹。” “你怎么也这样说?” 是不是多一个人这样说,那梦魔就更不可能是她爹了?他要不是,那么又会是谁? “呃......我的直觉向来都很灵验,依照他的奸狡心智,肯定生不出你这样的笨丫头,依照他的恶名声,肯定生不出你这样的好宝宝,依照他的年纪,肯定也生不出你这么大......小的孩子。” 什么话被这厮一说,那指定就变了味道,梦果儿白他一眼,将身形落在一处水源,洗漱完毕刚临水一照,便望见一双并排而列的身影,红的高大,绿的娇小,隔着粼粼的波光,江昙墨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却无暇细想,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好主意来。 “喂,你要做什么?男女有别,名节要紧,别非礼我!” 江昙墨手忙脚乱的挣扎,装模作样的乱嚷一通,到底被摁坐在水边一块青石上,梦果儿化了梳子跟需要的一应物事,然后开始给他梳头,他僵着身子愣了片刻,随即一脸的感动。 “除了我娘,还从没有人帮我梳头,果儿,你真是太好了,一看就是当丫鬟的料。” 梦果儿权当听不见取笑,梳了拆,拆了梳,顶着满耳的惊叫痛呼,直直捣鼓了两炷香的时间,这才大功告成,退后几步一打量,“嗯,我的手艺进步了,给别人梳头可比给自己梳头容易多了,多好看的流云髻,一看就是个小姐样貌。” 要说,她本来是真不会梳头,又不爱叫山上的女弟子帮忙打理,多是用一根发带随意绑起来,后来受了宋凡心的取笑,这才赌气跟他的丫鬟讨教,将各种中意的发髻都画了图比照,反反复复自己苦练了一整年,现如今总算不用披头散发的,或是整天顶着个道姑头了。 江昙墨瞠目结舌,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发薄悠长易梳,愁思易结难解,得是个何等样人,才配得上我这样的小姐?我这么风华绝代,肯定要孤老终生,真是天妒红颜可奈何呀!” 说到后边脸含悲怆语带哀婉,神态表情无不动人,就是一张脸庞棱角分明,眉毛太挺,眼角还带着块青紫,不但不像个女子,反而诡异之极,梦果儿一时间笑到绝倒。 他转身哼道:“你家小姐我要是嫁不出去,你就给我当一辈子丫鬟!”上下打量她几眼又道:“我长的这么美,怎么能有你这么貌丑的丫鬟?过来过来,本小姐今日就放低身段,给你也梳个好看的发式。” “你会梳女儿头吗?”梦果儿正笑的双肩抖动不已,闻言一脸的惊奇。 “会!怎么不会?我以前经常给娘亲梳头,她都赞我手艺好。” “啊?” 梦果儿顿时可以想象,真叫这家伙梳的话,他绝对会梳一个古里古怪或是老气横秋的妇人头,正要反驳,已被他强行摁坐下去,她急忙要挣扎,头上一阵刺痛,满头青丝居然被那厮给紧紧揪住了,只得老老实实端坐着配合。 “待会儿我要是觉得不满意,就......就把你的头发都拔光,你去当和尚好了!” 为免那厮借机捣鬼,反过来将她的头发也揪掉一地,很有必要事先警告一下。 江昙墨道:“那怎么成,我还想着娶这世上最美的姑娘做媳妇呢。” “世上最美的姑娘?你的想法很不俗,就是有点痴人说梦。” “我曾经见过一位姑娘,不沾世俗,不染尘埃,清奇灵动,姿容无双,肌肤胜雪,笑靥如花,举止端庄,步步生莲......” 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那也得是大罗天上的仙子,他又怎么见得到?梦果儿一声嗤笑,他攸的打住,停了片刻才道:“这么短的头发,你哪里像个女孩子?以后要留长一点。” 梦果儿吃吃笑,“跟你香香姑娘一比,我自然就不像了。”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化什么。”江昙墨自然知道反驳无用,也只能随她信口乱叫,同样是两炷香之后,他退开一步,很明显的长吁了一口气。 梦果儿迫不及待的临水一照,顿时翻起了白眼,这家伙捣鼓了半天,要了几十种头饰,拆拆束束反复了好几次,所幸没揪掉她一根头发,反而梳弄的十分轻柔,怎么最终就只成了一个道姑头? 不过,细看这个道姑头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没那么中规中矩的,反而稍稍歪到了一边,虽然蓬松又凌乱,却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配着簪在上面的几只小花簪,看起来很是顺眼呢。 “哈哈,这个发式好,简单又漂亮,我很喜欢。”听她笑嘻嘻的这一声赞,江昙墨却道:“我仔细一想,你一个表里都不像道姑的小道姑,也就适合梳这个歪七迾八倭瓜髻了。” “什么?” 歪七迾八倭瓜髻,这是个什么破烂名字?还以为像一朵花苞,想要好好讨教一下呢,这家伙真是一天不打就浑身痒痒,梦果儿一声冷哼未尽,他早扔了梳子疾速跃起。 “好了,已经耽搁了太久,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于是,梦果儿顿时泄气,很是无奈的跟上前去,这厮就是有这个化险为夷的本事,每次惹到了她,随即就会做出一些言行举止补救,譬如此刻,她已经没办法没心思也没时间再恼怒什么了。 “你的头发......真就这样了?” “我以为,挺好!” ****************************** “你确定,这里就是梦魔的洞府所在?” “那当然,我有十二分的肯定!” “此处叫什么名字?” “朝云,夕楚,离洛,冰玄,东西南北四山环绕之间,便是谈芷山琉璃海。” “你不是说那夜的都是假话么?” “唯独这一个不假。” “山在哪里?海在哪里?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是个姑娘家,说话就不能文雅点?” “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不文雅!” “啊!疼死我了,你怎么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别这么生气嘛,总管说,梦魔受了魔尊的邀请,今日巳时会前往魔宫赴宴,魔宫凭咱们肯定靠近不了,也只能先来此地坐等。” “梦魔跟魔尊青蚺有什么勾结?” “我都不做那玄机公子了,怎么还能知道?不过,他们既然要聚首,总归是有原因,” “那你说说他在哪里,不会是在泥土沙石下边埋着吧?” “你真是够笨!世上有一种术法,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握天时明地利,只需掌控时间与方位,纵使以草木相结合布阵,也可发挥出诡异莫测的威力,这里看来虽然光秃秃一片,定是有什么高明的结界笼罩。” “结界之术可是日族的不传之秘,难道说,那梦魔会是日族后裔?但是,自从上一次仙神魔三界之争结束,玄琼帝尊便下了一道法旨,着日月两族安居东西两海一千年整,如今才过了五百年,怎么就有人出来作恶了?” “这我怎么知道?仙神之事极少外传,别说,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废话,我可是有一个厉害无比的师兄,仙凡六界鲜有不知。” “比你师兄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你就是只井底之蛙没见识过。哎呀!疼......” “告诉你,世上就没比我师兄厉害的人了!” “是是是,你师兄天下无敌最厉害。啊?怎么又打我?” “谁叫你胡说八道,我师父才是天下无敌最厉害。” “果儿,你总是这么蛮不讲理!哎呀......你言之有理,很有道理,有理......” 魔域仙踪 说这一番对话的时候,两人正猫在物化的一片矮树丛后面,十几丈外是一片荒草地,在一片广袤的荒原中倒也不显得突兀,梦果儿瞪大双眼屏气凝神,看了半天也没有半个人影出现,她便有点急不可耐了。 “巳时将到,他怎么还不出来?难道要叫魔尊坐等?”结界之术高明无比,师兄曾经赞过许多次,也钻研了很久,却一直不得法门,没什么大的成效,要不是有所忌惮,她可早就冲出去查看了。 江昙墨道:“你有魔尊的信物,想必能够通行无阻,既然着急的很,要不咱们去魔宫?” 依照魔尊青蚺的品行,魔宫定是个乌烟瘴气的腌臜地方,梦果儿可半点也不想着去,正要请出妙妙来讨教一番,忽然一阵香风拂过,前方的空地上凭空现出几道身影来,她方偷偷看了一眼便呆愣住了。 清奇灵动,姿容无双,肌肤胜雪,笑靥如花,江昙墨所说的这种女子,其实也不是多稀罕,梦果儿随师兄去诸天洞府访友论道时,还真见识过不少,譬如南溟夫人座下的十二位侍者,个个都是如此的气质风仪。 只是,在魔界这种邪灵聚集之地,还就在几丈之外,居然也出现了这样的女子?远远的一望,那四名蓦然现身的女子虽不是步步生莲,却是举止端庄容颜绝色,白衣纤尘不染,看不出丝毫的狠厉之气,根本就不像什么邪魔歪道。 梦果儿瞪大双眼凝极目力,将四女子挨个都细看了一遍,一样的衣衫如月,一样的姿容无双,却是或清冷或娴静,或淡雅或艳丽,个个都神态不同,不见半分呆滞木讷,也便不像是受了某种术法的操控。 “朝云姐姐,主人忽然改变初衷,不肯去魔宫赴宴,魔尊若是怪罪,可该怎么办?” “主人身有不适,自然不能再沾染丝毫晦气,本也不喜欢同魔尊往来,他纵是要怪罪又能如何?你要是怕了,就留在这里等候,我同离洛和冰玄前去。” “姐姐说哪里话,夕楚怎么会怕?” “不过是去传递消息,魔尊纵要为难,咱们又岂是好欺负的!” “离洛说的对,他要是敢为难,咱们就大闹魔宫,叫他尝一尝水火风雷阵的厉害。” “冰玄,你又要自作主张,主人吩咐,此去说明因由便走,暂且不可同他撕破脸皮!” 听四女这几句闲聊,梦果儿大致有点明白了,那淡雅的女子名唤朝云,娴静的唤作夕楚,艳丽的唤作离洛,清冷的唤作冰玄,名字竟是同东西南北环绕的四山相同,众女或许是梦魔的侍者,年纪稍长的朝云便是为首之人。 众女的言辞不乏倨傲,那梦魔可真狂妄之极,连魔尊的宴请都敢不去,也不知到底凭的什么,她正细想着,四女已齐齐朝着一方御风而去,冲的正是魔宫的方向。 本来还以为能先偷偷看上一眼呢,谁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梦果儿跳起身来,揪了几根枯草,化了一块斗大的石头,运极掌力将它劈向几丈之外,那石头激射过去,随即消失在方才四女的立身之处,接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顽石乃是死物,自然能够被随意掷入谷中,人却颇有灵性,也便不可能心如顽石,任由诸般侵蚀也会不动不伤,而贪婪,欲望与恐惧都是人性中的弱点,结界之术利用的也正是这些,身处在其中,若是不能把持,不能自抑,多半就是那致命的险境了。 “这样都不出来,这梦魔的耳朵可真不好使。” 江昙墨叫道:“你这么无礼,小心他待会儿出来教训你!” “我这叫投石问路,他不出来我就一直扔下去,你快点来帮忙。” “呃......万一你爹正要出来,你一块大石头扔过去,把他给砸晕了怎么办?如果已经被你砸晕了,当然不可能出来,你再接着扔几十块进去,可就要把他砸死了。” 这种可能性绝对没有,这厮真能胡说八道,单把那一个爹字加重了语气,明显的是在耍笑。也许是结界中大有洞天,梦魔离得太远,所以才会听不到,梦果儿不敢亲自上前一试,只得取出神虎上符用心一想,唤出妙妙来请教该怎么办。 昨夜的做法似乎有点过火,也不知它有没有恼怒,她刚要讪笑着谄媚一番先,妙妙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听它的语气亲切如故,她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嬉笑着连连赞它最好。 只是,想见梦魔也不是只有这一个硬办法,可以等朝云四女回来请她们禀告,然后光明正大的进去拜见,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相见,见了之后又是怎样的一幅情景。 江昙墨道:“听闻结界之术非同于一般的术法,内中有万般幻化,猫兄虽已得道,若是没有几成的把握,可别叫果儿为你担忧。” 妙妙对那猫兄二字极其反感,又当他这话有轻看之意,冷声道:“想要破解这结界之术,首先需要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静,完全不为丝毫杂念所扰,本仙也曾亲历过几次,其中还有日族圣主设下的乾坤八卦结,你说我能有几成的把握?” “日族圣主?乾坤八卦结?”梦果儿虽听的稀里糊涂,却是真不想叫它去历险。 江昙墨道:“你说的当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五百年的时间可长可短,流光飞逝,人事更迭,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世间的诸般术法都会有所演化,结界之术想来也不例外。不过,猫兄你虽有神识却没有人身,便少了几分为人的弱点,如此当可多几成把握了。” 这厮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梦果儿左右不定,妙妙冷笑道:“纵有人身,它又能奈我何!”说完径直迈步上前,梦果儿正想着要不要跟它同去,却见那只小猫儿瞬间变幻身形,一副银光闪闪的背影攸的消失不见了。 她看的目瞪口呆,怎么这家伙竟有人身么?她可一点都不知道! ******************* 梦果儿两手托腮蹲在地上,直着眼睛紧盯着几丈之外,妙妙就是从那里消失的,已经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他竟然还是没有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你觉得,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能帮上什么忙吗?别帮倒忙就好!” 江昙墨的这一句嗤笑很在理,她终于按耐不住跳起身来,急道:“那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怎么办?世人有言骄兵必败,他此去肯定是要吃亏的。”这厮嘴里咬了一根枯草,正趁她无暇顾及旁的,翘着二郎腿悠哉的靠在她背上假寐,似乎因为忽然被闪了一个踉跄,语气中便不乏懊恼。 “你刚才真是故意激他的?你什么意思?”梦果儿手指着他一声冷哼,越发的着急起来,妙妙虽然已经成仙得道,但是性情的确有些高傲,这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了。 江昙墨皱眉道:“吃一堑长一智,他此去若是折了锐气失了面子,今后便不会眼高于顶,总拿你这个主人不当回事,我这样可是为了你好。” “我信你才怪,你分明就是怨他昨天拍了你一爪子,所以就借机报复,对不对?”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要是有事,我就要你好看!” 江昙墨一声冷笑,斜眼打量她片刻,道:“你知道他以前的主人是谁么?” “难道你知道?”梦果儿虽然神色清冷,好奇心却顿时被勾了起来。 “我知道,就是不告诉你。” “为什么?”梦果儿也皱起了眉头。 “因为,你口口声声说要跟我做朋友,内里却是半点也不信我,我可不想多费唇舌。” “你!” 梦果儿的脸色顿时黑了半边,她自觉问心无愧,暗道这厮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刚要好好说道说道,已被他疾速扑过来捂住了嘴,还随即被一股大力按的伏下身去。 两人的身子几乎紧贴在一起,这厮可真够无礼的,她吃了一惊方要挣扎,听他凑在耳边嘘了一声,顺着他的手指抬眼一望,数道白芒落在几丈之外,正是前往魔宫送信的朝云四女。 四人脸上都有些恼怒之态,想必是刚才在魔宫受了气,正要迈步进入结界,一道人影攸的现身出来,与她们撞个正着,那人二十几岁的样貌,穿戴的银盔银甲光华闪烁,身姿稳健如磐石,一身的凛然正气,不怒也自有一番威仪,可就是妙妙的人身了,他手中倒拖的一杆银色长矛,通体都缭绕着淡淡的白芒,定是件不俗的兵器。 梦果儿瞪大双眼,紧盯着他上下看了个仔细,暗自里便有些后悔了,原本不知这家伙已经修成人身,也不知他长的如此英挺,叫妙妙这个名字不免有些好笑了,难得他当时竟不加反驳,也算是给足了她这个做主人的面子。 “你是何人!” 众女都吃了一惊,随即摆出一副戒备之态,迅速分站在震、离、兑、坎四个方位,将人给围在了中央。妙妙的表情原本有些古怪,像是有些失神,闻言神色一正,眉眼轻挑起来,平和的目光不再,变得有些清冷犀利了。 “回来的正好,本仙正愁找不到你家主人!” “哪里来的小毛神,竟敢擅闯我......” 离洛似乎是个急性子,被朝云斥了一声顿时住口,却皱眉嘟起了樱唇。 “敢问尊者自哪里来?” 朝云含笑发问,十分的和气有礼,妙妙也便放软了口气,道:“本仙偶经此地,无意中闯入幻境,见山清水秀灵气非凡,定有不俗之人栖身,便想着拜会一下主人,谁知他却不肯现身相见。” “家主人避世独居,素来都不喜与外人来往,尊者还请自行离去!” “遁世之人必能隐忍,本仙却苦于骄狂难抑,若能同他论道,当能大有收获。” “六根为镜,六尘为影,在幻境中走一遭还能安然无恙,可见已六识通透,何来骄狂难抑之说?家主人有心眼通天,最是不待见妄言之人,不追究擅闯洞府之罪,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请尊者这便离去!” 这话可真不乏狂妄,妙妙挑眉道:“本仙若是非要见他,你们又该如何?” “家主人设下那九重幻境,就是为了隔绝尘事,尊者何必要强人所难!” 柔和淡雅的朝云终于笑意尽扫,神情语气都有些清冷了,其余三女也都露出恼怒之态。 梦果儿却是听的疑惑不已,没来之前妙妙似有忌惮,怎么在结界中走一遭后就变得咄咄逼人了?莫不是神智受了那幻境的干扰?正想着,他已发出一声冷笑,道:“强人所难之事,本仙还从未做过,今日不妨一试!” 世间的诸般术法都是受阴阳两气催动,虽然纷乱繁杂,各有些稀奇古怪的功效,总归不外乎水火风雷四大类,朝云,夕楚,离洛,冰玄,四女竟是各挟着雷水火风之术,用的还都不是末流功法。 梦果儿原本担心妙妙不敌四人的围攻,凝神看了一炷香的时分,四女联手虽然厉害,却始终被他凌厉的攻势所压制,不但半点便宜也没占到,还似渐渐趋于劣势,看来这家伙的本事的确不小,简直快要赶上师兄了,她这才暗松了口气。 法力所及,灵气涌动激射,枯草黄沙都随之撕扯翻滚到半空,她虽然也有些见识,这样剧烈的斗法却并不常见,一面运极功法抵抗扑面而来的如刀劲气,一面目不转睛紧盯着细看,不肯放过丝毫,似乎连背上压了个大活人都给忘记了。 若是可以,她倒是想着跳起来拍手叫好,就是忽然间想到了一点,连身边的几名侍者都这么厉害,那梦魔得有多高明?四女赢了妙妙便会大失了面子,妙妙赢了就怕梦魔会怪罪他无端欺人,这一场斗法的结果还真叫人为难的很。 那五道身影兔起鹘落,正纠缠的难分难解之时,朝云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好,这厮只怕是......”攸的打住,后面要说的话定是用了密语之术,片刻后听她一声唿哨,四女随即齐齐抽身,隐入了结界之中。 妙妙也不追赶,身形矗立如山,梦果儿随他的目光抬头一看,几道黑芒自天之一方疾速射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落地后竟是几名黑衣人,虽然猜不出他们是什么来历,却能从那一双双赤红的眸子中看出,这些人必然不会是善类。 江昙墨低声道:“你爹要倒霉,看装扮这些是魔宫的人!” 这个猜测很有道理,魔尊青蚺的行事素来狂妄,当然不会任人如此违逆,这些人只怕真是来者不善,朝云四女匆匆离去,肯定是回去报信了,梦果儿吃了一惊,虽然不知那梦魔到底是不是她爹,竟也因此而有些着急。妙妙不言不动,众黑衣人似乎对他视若无睹,径直要越过他进入结界,他却忽然将兵器一横,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奇哉怪也,这玄机雅渡怎么多了一条看门狗?” 一名黑衣人竟然出言讥讽,梦果儿怒道:“你才是狗!走狗!狗腿子!” 她一时急怒跳起身来,手指着那人便骂。 江昙墨差点被她掀翻,挺身站起时口中发出一声故作的惊叫。 “哪里来的不男不女的丑八怪!”听闻这一声嗤笑,江昙墨顿时气的脸色铁青,咬牙道:“小爷我比你生的俊!俊上一百倍一千倍!”说完随即挥掌冲上前去,打的正是讥笑他之人,也正是讥讽妙妙之人。 他的扮相虽然古怪,实际上看来倒也没这么差劲,虽说看来有些爱美,为了一句嘲笑就跟人动手,行事未免太过急躁,难怪会惹来客栈的追杀。不过,对于这个魔宫之人的臭嘴,梦果儿也很生气,待到见识了他那小爷一发狠的万夫莫当,她也只能极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似仙之魔 其实这事不能怪他爱吹嘘,只能说魔尊的手下都很厉害,所以,当他使出啸风诀来接连挥出去几十掌,折腾了半天连人家的半片衣襟都没沾到,最终被一掌给拍了几个跟头以后,梦果儿极其好心的冲上前去扶了一把,还一脸担忧的望闻问切了一番,所幸没什么大碍,就是被震得气血翻腾。 “不自量力的小鬼!” 那黑衣人嘲笑不已,江昙墨虽然急怒,却又无可奈何,脸上青白交加,真是懊恼到了极点。妙妙皱眉不语若有所思,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矛一挺疾刺而出,这一下迅捷无比,他的本事也端的不俗,那人躲闪不及,顿时被劲气扫飞在几丈之外,厥了过去。 众黑衣人都吃了一惊,却似因此而有所忌惮了,梦果儿拍手叫好,道:“这家伙的嘴太臭,里边也许生了臭虫什么的,所以,我要帮他好好治一治。”说完缓步踱上前去,从仙霞兜中捻出一粒丹药,作势要塞在那人的口中。 她其实是想上前痛打落水狗,狠狠的踢上几脚,就是觉得不太好这么放肆,趁人之危,会丢了修仙之人的脸面,手里边拿的其实是一种泻药。 妙妙冷声道:“这厮只会逞口舌之利,看起来是没治了,你不如直接割了他的舌头!” 这家伙的意思便是,你就放心大胆的折腾他吧,有我给你撑腰呢,梦果儿连连点头,道:“这个主意真好,省时又省力。”又道:“香香你过来。”江昙墨顿时脸色大好,雀跃着凑了过去,接过她物化出来的那把尖刀,果真就要去割那人的舌头。 “放肆!” 不过是配合起来演戏,总不能真割了人家的舌头,好在有人适时的喊了一声,梦果儿暗松口气,扭头看那说话之人,周身隐隐有戾气缭绕,赤红的双眸中精光难掩,似乎就是为首之人了。 妙妙挑眉道:“本仙从不知道,魔宫的人都是这副德性么?” 那位首领道:“既然知道我等的来历,还是趁早逃命的好!” “逃命?本仙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该着如此!” “敢同魔尊大人作对,哪里来的小毛神?” “本仙的来历你不必知道,但这位小仙子的师兄,正是玄清道尊素琴仙!” 梦果儿极其无奈的翻白眼,也开始暗自着急起来,这家伙糊涂了么?点明人家是魔宫的,又报上自己的来历,待会儿还怎么好动手教训?这不是给人落下把柄么。 只是,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勇斗狠了?简直比她还不知道分寸。 ************************** “果儿,你的神兽真勇猛。” “废话,你就等着看这些人被打得鬼哭狼嚎吧。” “得道之人,可很少有他这么勇武好战的。” “他是老虎嘛,又不是只小猫儿,总得有点野性。” “他报上你的名头,真打了魔宫的人,你师兄可要有麻烦了。” “天大的麻烦他也解决得了,何况是魔尊的人先出口伤人。” “那,我们还要不要割这人的舌头了?” “废话,当然不能割了。” “我这么穿是不是真的很丑?” “很好看嘛,我觉得,再加一副耳环会更美。” “胡说八道,我被人笑话了都是你的错!脸面都丢光了......” “不用担心,反正也没几个认识你的,你的脸面不值钱。再说,你不是外号不要脸么?” “你总是这么欺负我,我多吃亏。” “少来,谁叫你老是跟我耍无赖?我总得还以颜色。” “打狗还得看主人,骂你的狗,就等于是在骂你。哎呀,疼......” “妙妙是老虎!”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可没说他是狗。” “你再乱打比方,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你要干嘛?” “总是被你个小丫头欺负就够委屈了,小爷我这么睚眦必报,近来又倒霉透顶流年不利,赔在你身上也就算了,可不能在旁人身上也吃亏,所以,我要给他好好打扮打扮。” “给他打扮打扮?哈哈,这个主意不错!” 一炷香之后,厥在地上的黑衣人变得惨不忍睹,身上,头上,脸上,甚至是手脚之上,通通都被精心折腾过了,狰狞可怖的容貌,配上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装扮,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是美到惊世骇俗,两人俱都心满意足了。 “大功告......” 梦果儿抚掌浅笑,只说了三个字便觉得眼前一黑,懊悔不已的倒在江昙墨的背上,随即总结出一句教训来,那就是,今后无论要算计哪一个晕过去的人,尤其是那些奸诈狡猾的魔头,一定要先制住他周身的重穴,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另外,是谁出的馊主意,要给这魔头好好打扮打扮?等她醒了定要叫那厮好看。 ***************************** 梦果儿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子上下浮动了几下,匆忙低头一看,承托她的竟是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皎洁的花瓣展开有几丈方圆,碧绿的莲蓬就像一张小床,金黄的花蕊有她手臂那么粗,散发着阵阵清奇的香味,就是没有任何的莲叶相称,孤零零的漂浮在水面上。 这朵莲花虽然巨大,她却半点也不惊奇,只因她在南溟夫人那里见过更加巨大的。 粼粼的波光背后,生着大片碧绿的浮萍,丝丝缕缕的水雾升腾起来,零星的磐石卧在水中,通往漫无边际的尽头,像是有人铺就的道路,头顶上悬挂着无数的怪石,形态各异,晶莹剔透,散发着各色光芒,将这本该漆黑的山洞映照的恍如仙境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江昙墨在哪里?妙妙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前情,梦果儿顿时跳起身来,检查了一下周身并无异常,细看这洞府也不像是有什么诡异,便顺着磐石延展的方向走去。虽然曲径通幽,好在没遇上什么岔路,无需费神去分辨方向,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分,前方现出大片的白芒来,她直觉得有些不寻常,小心潜过去一看,顿时呆愣住了。 几丈之外便是山洞的另一头,这洞府竟似没有出路的一样,与方才所在的那一端不同,这边的水域似乎有些深,数十朵光华耀眼的白莲掩映在浓密的碧叶之间,将一座莲台重重围在中央。莲台上侧身倒卧了一副背影,衣衫如月,发丝如雪,看来纤尘不染,左腿曲起在后,右腿支起在前,左手做剑指点在太阳穴上,右手做拈花状压在右膝。 这梵语观心式是仙道中的一种打坐姿势,有着特殊的功效,专门用来洞悉杂念清澈神魂,压制暗生的心魔,也正是叫她看到失神的原因。 被那魔头打晕后发生的事情,梦果儿刚醒来时便假设出无数种可能,其中多是糟糕之极的想法,一路行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见识了一座清奇无比的仙灵洞府,待到见了这个在莲台上打坐的人,她竟莫名的暗松了口气。 他定是此间的主人了,既然正在打坐行功,她虽急于知道发生的一切,却不好失礼之极的冒昧打扰,也耐不住性子站在那里等,只得静悄悄的退回身去,把整个洞府仔细观察了一遍,照旧没发现任何出口,倒是捡了一路的石子,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五颜六色光华闪烁,正好可以挂在屋中装摆设。 两柱香后回到莲台,那人已经换了一种最常见的打坐姿势,如月的衣衫堆叠出几重白云,如雪的华发倾泻成一条瀑布,纤尘不染。 “你醒了?” 梦果儿眼望着那副端坐如钟的背影,正考虑该不该说话,他却径直问了一句,嗓音清奇柔和,不似个苍老之人,语气中喜怒不辨,却也不觉着冷淡疏离。 她想了片刻才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梵语观心式到底不是普通的打坐之法,仙道入门之初便要修习,用来洞悉邪念清澈神魂,但若行功时受了外界干扰,只怕会令心魔越发的滋生起来。 “我今日只杀了一个丑人,无需打坐也能抑制魔性。” 那人轻笑一声,语气柔和似有自嘲,梦果儿听得浑身一颤,急道:“你说你杀人?” “我杀人,很奇怪么?” “你......杀的是谁?” 若是个魔头杀人,自然就不奇怪了,但他身上不见半点邪厉之气,怎么看也不像个魔头嘛,梦果儿惊急不已,暗自里念起阿弥陀佛,他杀的千万别是那个被她故意扮丑了的小无赖江香香啊。 “他是谁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 “如果他没有灰飞湮灭,我还可以招来他的魂魄问问名字。” “灰飞湮灭?” 魂飞魄散的同时,肉身也化作飞灰,神魂都彻底的消失于六界,这种死法可就是生命的终结,需要极其强大的神兵仙器或是高明的旷世功法才能够做到,听来这人很是不俗了,梦果儿又颤了一下,道:“他长的什么样子?” “我从没见过那么丑的人,不但长的丑,还不会装扮自己。” 那人的语气中透着厌恶,似乎打得人家灰飞湮灭了还不能消除,江昙墨长的可一点也不丑,他说的定是那名魔宫侍者了,梦果儿暗自吁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内疚,悔不该把那魔头装扮成一副丑模样。 “你杀他就是因为他长的丑?” 身为一个修道之人,身体发肤不过是一副皮囊,根本就不分美丑,用这么无理之极的理由杀人,可真叫人气愤的很,她的语气虽然有些恼怒,却迅速退后了几步,暗中凝神戒备着,生怕他忽然生了魔性而动手。 只是,他若真有杀意,何必要等到此刻呢? 那人道:“你......很讨厌我那样?” 对于随便杀人的魔头,梦果儿何止是讨厌?简直是厌恶到极点,此刻却是不敢应声的。 “谁若是讨厌我,我就会让他更讨厌,谁若是喜欢我,我就会让他更喜欢,谁若是怕我,我就会让他更害怕。” 梦果儿仍是不作声,他又低声一笑,道:“但是于你不同,旁人都可以讨厌憎恶唾弃我,想着将我千刀万剐,诅咒我永不超生,甚至想让我灰飞湮灭,你却是半点也不该动这些想法,更是不必害怕于我的。” “为什么?”她终是忍不住好奇。 “你怎么还不问问我是谁?” 梦果儿用力咬着唇,紧盯着那人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才道:“你......是谁?” “果儿,一别十二年,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那人的语气很淡,所说的却是件叫人震惊的事情。 梦果儿颤声道:“你难道就是......梦魔?” “有些缘分,终究无法斩断,有些人事,也终究无法逃避,因果,机缘,造化,弄人的总是冥冥天意,叫人无力战胜也无法摆脱。你已经长大了,还寻到了这里,但我......” 那人又发出一声轻叹,含着莫名的苦涩,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梦果儿呆愣住了,直觉得先去看他的眼睛,所幸并不是料想中的赤红,那一双眸子中却含着太多的情愫,几分忐忑几分欢喜,几分亲切几分哀伤,苍白的肌肤,苍白的脸色,加上雪衣华发,更衬的修眉若黛眼如墨星,鼻梁挺直,薄唇如削,脸颊略显消瘦,神态平和不见丝毫狠厉,微微挑起的嘴角明明带着一丝笑意,看来却是平添了几多忧愁。 这人,真的就是梦魔了?她几乎要不能思考,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看他招手轻唤,梦果儿直觉的应了一声,又呆呆站了片刻才纵身越过莲池,跟他一同端坐在莲台上面。梦魔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垂眸凝视着她,眼神柔到了极致,像是望着至亲至爱之人。她则瞪大眼睛紧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开始发问。 “发生了......” “没什么,在你昏迷之后,我只是教训了一下无礼之人。” “无礼之人?你指的是......魔尊的使者吗?” “我指的是,所有的人。” “你把他们全杀了?”梦果儿一声惊叫,差点跳起来。 “我刚才说过,今日就只杀了一个丑人。”梦果儿刚要松口气,他又道:“其余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们生不如死罢了。” “我的......” 朋友们都在哪里?光看见人家长的丑你就杀人,完全不怕是谁的手下,那妙妙擅闯你的洞府,还打了你的侍者,你没把他也给怎么样了吧?想到那两人可能的处境,又想到面前这人可能是的身份,她忧心如焚煞白着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问出那两个字去。 “他们难道很要紧?” “当然很要紧!” “可是你同他们不过相处了一两日,怎么就会觉得很要紧了?” “做人总该有情有义,你难道不懂!” “要这情义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互相牵绊徒添烦恼,赤条条了无牵挂更好。” “没有人情,不懂义理,那又何必为人?做个禽兽才更好!”梦果儿用力瞪视过去,若不是心有忌惮,这话定要指着这人的鼻子说的,不但要说,还要好好跟他讲讲什么叫做为人的情义。 “放心好了,他们没死。” “没死,什么意思?”梦果儿越发担忧起来,没死,那也可能是受伤了,或是陷入困境了,挖眼割舌,缺胳膊断腿,不会是把他们折磨的生不如死吧? “意思就是,他们还活着。”这不跟没说一样嘛,梦果儿差点要翻个白眼,但此刻到底不合情境,好在他又加了毫发无损四个字,她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 “这里不是个随意的所在,他们进不来。” “那我为什么能进来?” “因为,这洞府受了我的血祭,而你的身上,跟我流着相同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没人留言捏?看来我又得好好反省了。 父女相认(加了情丝的来历) 血祭是魔道中的一种功法,他看来像是要压制魔性,怎么竟还修炼魔功呢?梦果儿颤声道:“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是......我爹?”虽然来之前就笃定了大半,真的找到了却是叫人悲喜参半。 梦魔凝神着她,幽深的眸子中满含忐忑与愧疚,还有许多纠结在一起的复杂情愫,半晌才轻叹道:“你虽然来了,却可以......不认我,毕竟,除了那一点血脉,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神态有些怔忪,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又似乎想到了叫他牵挂的人,话还没有说完,梦果儿已经扑了过去,重重的撞在他怀里,刹那之间,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惊讶,怀疑,烦忧,隐忍,最终却只剩下无以言表的温柔和怜爱。 “爹......”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气,混合着周围的莲香,一时间难以分辨,心跳沉稳有力,身子却随着那一声轻唤颤了一下,两人靠得很近,梦果儿若是不信,完全可以猝然发难,纵然相差悬殊,想来也能有几成把握,但她只是将脸颊靠在他胸前,任由他展臂紧紧的抱住自己。 “果儿......”梦魔发出一声低喃,微微阖上眼睛,尖削的下巴轻压在她头顶,像是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在她的头上,带着轻柔无比的力度。 九岁的时候,梦果儿为了抗议师兄的严密管束,狠狠在自己的舌头尖上咬了一口,这一做作出来的寻死壮举,不但让他担心到亲自照顾了三天的衣食起居,还赖在他怀里死活都不肯出来,就连睡觉的时候都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害他破天荒的三天没有去主持早课。 当时,师兄的脸色很冷很无奈,他的怀抱却是很香很温暖,叫人感到亲切和安心,所以才会觉得片刻也不想离开,可惜后来他一再教诲,说此举有违礼法,死活不肯容她再僭越了。 现在,梦果儿发现,爹的怀抱与师兄的怀抱,还真是有点相同呢,很香,叫人很安心,抱的很紧,说明很在意,不同的是,爹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容,眼神中也含着温柔怜爱,身上却有些清冷,定是因为修炼了阴寒的功法所致。 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若真是骨血相连,纵是癫狂痴傻,纵是个邪魔歪道,又如何能不认不敬不恭不孝?江昙墨所说的这几句话,她本就认为很有道理,有些疑惑却是必然要先解开的,如此才能知道今后该怎样去做。 ******************** 百万年前,因为修仙的法门越来越完善,各界生灵们得以迅疾的跻身到永恒之境,那六重天虽然广袤无比,竟也有些容不下了。 众位大罗神仙有着不老不死的仙体,虽然都是心性淡漠无争之人,渐渐的竟也生出了矛盾,时常都要闹到玄穹帝尊的驾前理论,玄穹帝尊十分的烦恼,六界和谐安乐,居然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伤神,便向三十六天之上的一位太古仙人诉苦。 这位太古仙人名唤作琨瑶,真身乃是一株琼树,本也是自妖道成仙,天生的道心清明,自百余岁时修成仙体之后,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竟能在百万年间一直保持无欲无求的境界,如此清明的心性,真可谓世间少有,他听了帝尊的几番抱怨,一时竟心有所动了。 与妖类魔物的劫数相较,仙人的劫数就柔和多了,应劫无非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执这一字便是扰乱仙心的最大力量,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会有欲有求,这正是仙道所不容的,也便不得不下世轮回,然而身为大罗神仙,生死荣辱都看的淡了,又岂是那么容易便会起了执念的? 这琨瑶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沉沦仙道百万年来,也不知钻研了多少种功法出来,却都是用来帮助人修仙的,如今忽然又灵光一闪,动了那叫人堕仙的念头,想要钻研出一种能够阻碍修仙的功法来。 阴阳化合而生万物,万物按此规律生生不已,变化无穷无尽,表象虽然大不相同,内里却不出阴阳两气的配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为阳,女则为阴,阴阳交感便是欲,然而欲这一字恰恰是仙人不可妄动的。 怎样才能叫他们难以自抑的生出这一个欲字来呢? 琨瑶冥想了七七四十九日,便自他的真身上取下两段枝桠,各以阴阳两气锻炼,数日后将它们化作一双宝剑,名唤做九思与九念,这双剑携着阴阳两气,也便分做雌雄,又自一位蛛仙那里索来两团丝线,将阴阳两股法力分别灌注其上,化做千万丈长的红绿两条,然后双剑并举一段一段的斩下,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他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丝线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果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最后用一口仙灵之气,将所有的丝线都吹散到了六界。 世间的亲情与友情虽然叫人感到温暖和快乐,却也算是一种羁绊,他正是有感于此,便用仙法化生出一样法器来,名唤做情丝,红男绿女分做两色,虽是有形之物,却也分属阴阳两气,遇生灵便会附身其上融入神魂,将来携带红绿情丝之人相逢,阴阳两气共鸣交感,人的心智便会受其影响,从而产生出一种非同于亲情与友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叫做 爱情。 一双情丝应一对人,只要难以超脱尘俗,纵使轮回万世,也要受到它的牵绊,这情丝还是个古怪的物事,依附的只会是那些灵性异常之人,普通的凡人却是无缘得享的,而情由心生,涉乎血脉,关乎筋神,挣它不过便会沉沦下去,迷心妄性,直至生死相许,永堕轮回。 此后不久,仙界中人果然少了许多,那些因为动情而轮回入世之人,竟有几世都难以重返仙道的,玄穹帝尊便重新制订了一条律例,专门在三十重天上设立了一座堕仙台,凡是因为动情而不得不入世轮回的仙人,可以选择抛却仙身,而与人结成一世情缘。 那琨瑶化出了如此灵性异常的法器,想到过往上百万年的时光,在那么长久的岁月之中,入目的净是些淡漠之人,相见无欢,离别无忧,一切都似索然无味,这偌大的幻溪仅有他一人呆着,虽然每次打坐冥想的时间都不短,闲暇时候也会感到有些苦闷呢。 百万年来,琨瑶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将仙法化生情丝之后,一时竟也有些心动,想要看看那情丝是否对自己也有功效,又想看看被那情丝所绕的结果是怎样的,更有甚者,他或许仅仅想要看看,在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非凡的时日? 他冥想了数日,这想法终归还是没能压制下去,反倒越发的强烈起来,身为六根通透的大罗神仙,心中竟也有欲有求了,还越发的强烈起来,难以放下便是执念,他自知劫数降临,便与众位道友拜别入世轮回,但不过百年竟然就重登仙道了,的确算得上是六界中的奇人。 对于这场轮回的结论便是,情丝虽然扰到了无数旁人,却对他这化生之人无效。 但是他动用法眼一看,满头的青丝之间分明夹杂着一条鲜艳的红线,正是情丝,既然身有情丝,却没有与它相配的另一条,又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那另一条情丝还没有遇到灵性异常之人呢? 或许是他的机缘不够,这才没有遇上那人吧? 或许是他的心性太过清明,遇上那人却没有觉出她的与众不同而错失了呢? 更或许,那人还没有出现在六界之中吧?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重登仙道,获得了前世的记忆,当年入世轮回的理由也便放下了,虽然凭空丢了近百万年的修为,琨瑶还是那个清明无比的大罗神仙,心无挂碍,也便没有什么可以羁绊住他的人事,也便仍是个潇洒无比之人。 时光荏苒,眨眼间又过去了几万年。 跻身仙界的人越来越少,永恒之境也越来越清冷了,六界中倒是多了不少的情爱故事,如痴如醉的,欲死欲活的,感天动地的,离奇古怪的,真可谓是百般样貌千种纠葛,玄穹帝尊时常都唏嘘感叹,语气中不知是喜是忧,琨瑶却总是但笑不语。 不能忘情,正是阻碍修仙的劫数之一,这也正是他当年化生情丝的初衷呢。 琨瑶不再同先前一般,经年累月的待在幻溪之中,而是三五不时的下界去游历,以隐在额间朱砂之下的法眼,探寻那些情丝的所在,继而探究那些身携情丝的人,想要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他们是悲还是喜,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当年斩断情丝之时,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情丝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虽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这一时偷懒的结果却是,有可能害得几个人之间纠缠不清。 世间不知有多少恩爱男女,爱到深处如痴如醉,也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恨到深处欲死欲活,情就像是一把双刃的剑,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这爱恨两字,不过是情之两面罢了。 四万余年来,他也不知见过多少双情丝,也不知见过多少对男女,纵然有太多因爱生恨悲伤落拓心若死灰之人,愿意受他的慧剑斩情,从而断情绝爱的却少之又少,明明痛不欲生,偏又不舍得也不愿意放下,世间之情虽因他而生,他却从未看出,它竟是个那么好的物事么? 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其间不含任何的功利、归属与契约,只有付出关爱和真诚才能得到。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血浓于水,这一个亲字乃是先天本性,叫人愿意无偿的将自己所有付出更多,甚至是生命。 而两个非亲非友的人,只要相逢于茫茫人海之间,便会产生莫名的交集,相互牵绊纠缠,相濡以沫甚至生死相许,情丝虽然颇有灵性,会否受到它的干扰却只在心性使然罢了。 但琨瑶从未想到过,就像日月双仙那样自小便冰火不相容了数千年的两个人,竟也会因它而变得难舍难分,那情丝只是件仙法所化的法器,它背后却似乎藏着些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那些都是他始料未及的,而这一对兄妹受了情丝干扰竟做出不伦之事,还生下一个天生的魔胎,正是他的一个难以逃脱的大劫。 ****************** “果儿,你确定要知道我和你娘的一切吗?”梦魔问的很是郑重。 “当然确定!”梦果儿的回答很坚定。 “纵使这会叫你感到痛苦难过,甚至会影响到你今后的人生?” “啊?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很严重,你无法想象到的严重。” “严重就严重吧,我反正是要知道一切的!” 世上有什么比不知道自己父母相关还严重的事情? “那好,你要记住,我说的一切早就过去,你只要把它仅仅当做一个故事来听就好。” 于是,梦果儿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里面涉及到了很多的不俗之人,很多的不俗之事,这些不俗的人事合在一起,就是很多不俗的纠葛,仙神,妖魔,人鬼,各界的翘楚之辈,世间的尊贵之人,因缘际会,痴情绝恋,爱恨纠缠,可比那离仙双树的故事复杂太多了。 千年前的仙神之争,五百年前的仙神魔之争,天上地下,仙凡六界,这段纠葛已经延续了数千年,如今似乎还在继续纠结下去,她原本不喜欢听这种纷乱复杂的故事,可是亲历这一个故事的主角,却正是她的生身父母,纵然有诸多的唏嘘感叹,也只是静静的听着,专注到一字不漏。 法化情丝的仙人轮回入世亲历情劫,历尽情之千劫万难,由情见性痛悟前非,化解世间的爱恨纠葛,这一切的牵绊纠缠,可都是因那玄妙无比的情丝而起,而她的爹,正是琨瑶仙师应劫入世的一缕元神。 “那一场大战之后,我娘怎样了?她在哪里?” 梦果儿以为,虽然当年发生了那么惨烈的争战,但是爹还活着,那么娘一定也活着了。 “你娘,她......五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啊?这怎么可能?”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叫,听闻这噩耗,她竟一点也没觉得难过,反而觉着听到了天大的谎话,因此而疑窦丛生起来。 “果儿,我也希望她没死,我们一家三口寻一处福地遁世独居,再也不管那些尘世纷争,但这已经永远都不可能了。”梦魔一声轻叹,语带哀婉,神情悲戚,定是想起了那个与他纠缠了太久神魂早已交融到难分彼此的已逝女子。 “肉身死,魄散八方,爱恨,因果,前尘,今世,来生,她本是个率情任真的良善之人,宁愿自己受苦也从不舍得去伤害别人,最终却会什么都不管不顾,定是觉得那些纠缠牵绊太过累人,所以才会那般决绝,决绝到不顾咱们父女二人,含笑赴死。” “既然她五百年前就已经去了,那么我又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你是你娘腹中的遗胎。” “遗胎?” “你娘临去的时候,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那孩子就是你。” “我......我不是......才......才十五岁吗?”梦果儿目瞪口呆,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 “当然不是,你为人的年纪只有十二岁。为有神识的生灵,算来却得有五百多岁了。” “啊?我做人?怎么我原本不是人么?” 梦果儿瞠目结舌,怎么听起来她竟似个修炼了五百多年的妖怪了? “傻丫头,由父母的精元骨血孕育而成,你当然是人。你娘当年猝死,你本该夭折于腹中,却因那时候已经略有雏形,我又竭力将她的肉身保存下来,所以,你才会自一缕神魂而修成人身,还甫一降世便是两三岁的年纪。” 自一缕神魂而修成人身,这可真是千古奇闻,梦果儿已经听得痴了。 “你娘乃是蟠桃园中的一缕浊气所化,天生的便会吸食灵气之法,你承她五个月的血脉孕养,也便有此天赋异禀。只是,你虽然修成了人身,你娘她的仙体却......” “却怎样了?”梦果儿终于有些信了,也开始着急起来。 “你知道,修行就是一个摄取并积攒灵气的过程,你娘的真身受了永恒之境的仙灵之气数万年孕育,天生便得一副不老不死的仙体,一身的灵气极高,因而才能保你在腹中不死不灭。”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 愁思郁结 “难道她的肉身已经......” “五百年来,她一身的元气俱都被你给摄走,十二年前,那副肉身已经化作了尘土。” 梦果儿呆愣住了,完全信了自己的这一个来历,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她假想了无数次的娘居然真的已经不在了,本来留有的一副肉身,还被她吸光元气而尽毁,这可真是晴天霹雳一般。 “人死之后肉身化作尘土,这本是天道,我逆天而行了五百年,也该着有此结果。果儿,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处,你娘她纵使活着,也定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 “可是......我......” 梦果儿脸色煞白,难过到心如刀割,这想必就是所谓的痛苦了吧?她也算是个洒脱的性子,往日受了师兄的逼迫虽也会觉得委屈难过,却从未经历过这样强烈的感觉,眼泪早在不觉间滚落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抛弃,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连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何况是深爱娘亲的爹呢?她哭的悲切,自觉没脸再赖在那副怀抱中,纵有不舍也只得起身离开。 梦魔却紧了紧手臂,冰凉的手指抚去她粉颊上的泪珠,然后又轻轻抚在眉眼上。 “当年,我用了一种绝密的功法,加上蛇君妖魂的内丹压制,这才强行保住你娘的肉身。那内丹乃是妖类的至宝,蛇君却魔性颇深,你不但吸食了你娘肉身上的元气,还把那一颗内丹给吸食了个干净,降世时身上便带着仙魔两气,我为了帮你涤净邪气,几乎耗尽全身的法力,所以才会托了一位好友带你修习道法。” “一位好友?” “那人也是一位六界仙师,正是你的师父了。但他行踪无定不喜羁绊,就把你交给了自己的得意弟子照看,且还因为我嘱咐了的缘故而刻意隐瞒了你的一切身世。” 原来如此,梦果儿闻言又高兴起来,哽咽道:“我还以为......以为......您是因为嫌弃我才......”听他垂眸笑道:“傻丫头,我怎么会嫌弃你?”她这才放松了身体,且又往他怀里钻了几分。 难怪她身上会蕴藏了一道无形的法力,原来竟是如此得来的。可是,他原本也是颇有德行的修仙之人,简直要超凡入圣灭绝尘俗,为何不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教导,反而要送去旁人那里呢? 不等她发问,梦魔又轻叹道:“五百年前那一战我虽然未死,却伤重到神魂虚弱之极,加上你娘的死太过伤人,遁世疗伤之时便受了魔性的侵蚀,时常会被邪念扰乱,帮你涤清邪气之后修为大减,更加的魔性难抑,做出些疯狂而又失控的事情来,又怎能照顾好你?况且,我......” “您......怎样?” 梦果儿急忙追问,梦魔却闭口不语了,只是轻叹一声抱紧了她的身子。 娘的来历不俗,爹的来历也很不俗,除了爹是大有苦衷才会伤人害命,原本假想的一切不堪都被排除了,她听了几个时辰的故事,悲喜交加心神紊乱,竟觉着疲累的很,靠在至亲之人的怀里,居然睡着了。 ************************* 梦果儿醒来的时候,身处的是一间巨大的素净雅致的屋子,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个曲折离奇悠长凄美的故事,那个关于她父母的故事,悲喜苦乐通通尝过了,她竟有种做了一场大梦的感觉。 真相虽然会叫人觉得伤心难过,她却是希望一切都是真的,没有娘亲,有爹也总归极好,然而梦魔,她终于找到了的爹又在哪里呢?匆忙起身推门出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片如火般燃烧着的霞光,自天之一方泼洒过来,染红了身后那几座巍峨的宫殿,染红了她脚下的大片花海,染红了生着漫漫香草的山峰,也染红了山脚下碧色万顷的海域,更染红了她身上穿着的月色衣裳。 渺渺碧海中央孤山笔立,琼楼玉宇周围百花旋绕,琉璃海,谈芷山,玄机雅渡,这可就是迤逦无比的仙境了,比之前身处的那一座仙灵洞府还要灵动,梦果儿看的出神,直到听闻身后传来的一声笑语。 “小仙子,您醒了?” 梦果儿回头一看,之前就见过了的夕楚站在几步之外,微低着身子神态恭谨,眼神中却忍不住好奇的打量,这女子看来娴静如水,也像是有些胆小怯懦,似乎与她擅长的功法有些关联呢。 “夕楚姐姐。” 虽然算起来是活了五百多年,实际处世的年纪也就十几岁,又很喜欢这夕楚的性子,梦果儿的一声姐姐唤的便很是甜腻。 夕楚却匆忙躬身行礼:“小仙子说笑了,婢子可不敢当。” “你看来比我年长,我叫你一声姐姐,这有什么不敢当的?” “小仙子是主人的贵客,婢子能来此间伺候已是天大的荣幸,哪里还敢失了礼数?” 夕楚的神态有点慌张,好像尊她一声姐姐能要了她的命一样,梦果儿在意的却是那贵客两字,明明该是小主人,怎么倒成了贵客了?看起来,爹还没有说明她的身份,虽然暗自里有点失落,却猜他定是有理由的。 “怎么不见其它几位姐姐?” “主人喜欢清静,婢子们除了每日早间轮流过来清扫屋舍,其余的时候都是在那边等候吩咐。”夕楚手指的一方烟波浩渺,想必就是这琉璃海的尽头了,“今日因为小仙子驾临,主人才特意唤了婢子前来伺候。” “这里这么大,原来我......呃,贵主人就只一个人住?” “是的,婢子来此虽只有几年,听闻主人向来都是一个人住。” 就是独处十几个时辰,那也得烦闷死了,不要说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了,梦果儿先是惊讶,然后便是酸楚难过,眼圈都变得湿润起来,没有了娘的陪伴,爹竟是如此的孤单凄苦吗?夕楚打量着她的脸色,又径自指点着介绍了几间屋宇的功用,除了静室与书房等,唯一的一间寝室就是她刚才所在的,看房中摆设的极其素朴雅致,梦魔以前的性子想必也是如此了。 “贵主人......他去了哪里?” 夕楚看了看漫天的晚霞,道:“这个时辰,主人定是在望霞台赏景。” “麻烦姐姐带路。” “不可不可,此刻若是前去打扰,主人定要生气的。” “啊?他干嘛要生气?” “主人做事情的时候,向来都不喜欢别人打扰。” “不过是在赏景,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刚才说这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不总在这个时辰,只要晚霞映照过来的时候,主人都会去台上赏景。” “那不就是日日如此?” “是的,。” “若是打扰了他会怎样?” 夕楚踟蹰了半天才道:“会......被扔到这琉璃海中!” “嗯?扔下去喂鱼?” “小仙子有所不知,这琉璃海的水大有古怪,任谁在海域的上方都无法动用法力,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无论是什么东西掉在其中,都会被封住神魂,化作冰冷易碎的琉璃。” “啊?”琉璃虽然珍贵好看,人若是变成了琉璃,那可就是件死物了,梦果儿一声惊叹,匆忙后退了几步,免得不小心掉下去。 “小仙子不用害怕,主人那里自然有解开的法诀,他那么喜欢您,怎么可能让您化作一尊冷冰冰的雕像?”夕楚严肃恭谨了半天,终于有了一丝戏虐之态,想必是觉得梦果儿是个好相处的人。 “呃......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主人已经很久没开杀戒了,今日甘冒魔尊的责难,杀了打晕您的那人,可见在意。主人有洁癖,尤其不喜欢脂粉的香味,小仙子是第一个住在山上的女子,并且还睡在主人的床......呃房间,这也是大不寻常的对待。况且,主人还吩咐了,叫婢子拿您当他一样对待,难道还不够喜欢吗?” 世上的哪一个爹会不在意自己的孩子?这番话虽说的隐晦,梦果儿却听的明白,这夕楚不知其中的关系,只怕是误会什么了,此刻自然不好多做解释,那些特殊的对待虽有不妥之处,却能说明一些在意,她心里边觉着很欢喜,急忙又打听起妙妙跟江昙墨的消息来。 “主人说,那位白衣仙者虽然无礼,却与小仙子的关系匪浅,就不责罚什么了,只将他锁在一重幻境当中。至于那位江小玄机,主人怪他不听吩咐,擅自做主将您引来此地,也锁在一重幻境当中等候发落。” 玄机公子,玄机雅渡,两个名字可真大有关联,梦果儿猛的反应过来,原来她的爹就是那客栈的幕后首领?只是,怪罪的是不听吩咐擅自做主将她引来此地,而不是打了总管携带机密逃走,难道江昙墨那厮竟是巧言欺骗了什么? “呃......像他那样的,一般要怎样处置?” “主人最厌恶不听话之人,按例,江小玄机会被锁在朝天岭上喂秃鹰。不过......” 夕楚的话还没说完,梦果儿早不见了踪影,正是疾奔着去找人求情。 既然是要望霞,那台子自然要搭建在西方,山巅又不过百八十丈方圆,花了盏茶时间便寻到了地方。说是望霞台,其实就是山巅上一块凸起的青石,远远望见两抹飘渺如云的身影,一样的衣衫如月,一样的身姿绰约,一高一矮并肩而立着,似一对神仙眷侣般。 梦果儿大为惊奇,高点的那人定是她爹,另一个又会是谁呢?夕楚明明说这里只有梦魔一个人住,他之前又说的自己好似个长情之人,怎么此刻竟有一位女子相陪呢? 她直觉的认为受了欺骗,急急的冲上前去一看,又不免呆愣住了。 那女子的双手拢在身前,几重衣衫翩如蝶翅,衬出纤细玲珑的身姿,极长的青丝化作几缕墨云随风流淌,修眉黛染弯如新月,黑白分明的眸子空灵清澈,浓密而又卷翘的睫毛轻颤着,润红的面颊有些削瘦,白皙晶莹的肌肤,看来惊人的细腻,饱满润泽的唇艳如花瓣,嘴角微微翘起,含着三分笑意。 她的容貌或许不是最美,神态却是平和无比,如同所有的仙道中人一般,只是更显几分空灵飘逸,就连那几世修仙的南溟夫人,怕也要逊色几分。 眼前忽然蹦出一个小女孩来,她竟一点也不吃惊,仍是面朝西方定定的站着,容貌似乎还有点眼熟,梦果儿虽有疑惑,一时间却看的痴了,呆呆的站着失神,完全忘了冲上前来的目的。 “见了你娘,怎的不跪!”梦魔转头看她一眼,随即冷冷的轻斥出口。 “我......娘?”若说之前的他是和蔼亲切的,此刻的他便是威严庄重的,梦果儿吃了一惊,扑通跪倒在地上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怪觉得那副容貌有点面熟,母女二人生的竟是极像,那女子定定的不言不动,正是被仙法物化出来的,如此生动逼真纤毫毕现的人形,也真得极其高明的本事才行呢。 只是,时过五百年,爹竟还对娘亲想念至此,以至于化了个假人相陪?梦果儿仰起头来一看,他已经转过头去,照旧随那女子的视线望向西方,那一轮赤红却迅疾落下,晚霞渐渐消散,不过片刻便被漫延上来的昏暗吞噬了大半。 “流光飞逝,刹那便似永恒,挽留不住,却是极美的,对不对?” 一样出尘的容貌,一样脱俗的气质,真是一对璧人,只可惜造化弄人生死永隔,梦果儿来回打量着爹娘,正暗自里感慨难过呢,听梦魔忽的这一问,一时倒应答不出来了。 她只知道洁白干净的是美,真诚良善的是美,怎么这逝去的流光也是美的吗?霞光虽美,却也太过短暂,又过了片刻,残存的霞蔚消失殆尽,冷月的清辉也便一点点笼罩下来,一道冰轮自东方升起,天已经黑了。 明月在天,这可是魔界中极少出现的景象,梦魔似看的出神,怔怔道:“花残无人采,香烬无人闻,果真凄婉的很......” 人道是月圆人团圆,他见了这难得的明月,定要更加思念至爱的女子了,此情此境,梦果儿自然也难受之极,正想不出该如何劝解,他竟衣袖疾拂,将身侧的女子扫下了悬崖。 “娘亲!” 梦果儿一声惊叫,冲出去后方才醒过神来,想要拧身回返,却怎么也提气不成,眼见要跟那尊假人一样,落进海里尝尝做琉璃的滋味,好在凭空里射出一匹白练拦在她腰上,阻住了瞬间坠落下去几丈的身形。 那白练的另一端,自然握在梦魔的掌中,他的手修长白皙,细致柔和但不显柔弱,随意的捻起两指,便承住了她一身的重量。她的身子悬在半空,惊急之下正要出言求救,抬头却猛地见他神色有异,表情决绝,双目赤红,竟不知为何而现出几分魔性来。 梦果儿抬头望去,见崖上梦魔的身影巍然挺立,一道冰轮挂在他的头顶,衬着身后的万里银辉,原本苍白的脸色晦暗得很,神情模糊不辨,只余下一双赤红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幽光,看来分外的惊人。 明月在天时阴气极重,对于真正的魔道中人看来,正是摄取灵气的最佳时机,也是修为最强的时候,对于竭力压制魔性的人看来,却是神魂最容易失控的时候,他不会不知该当避讳,定是因为方才情思纷乱,才会一时间忘了顾及这点。 若只是道心紊乱也就罢了,就怕邪念丛生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梦果儿无暇细想,大声唤了他几次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映,虽说是自己的至亲之人,此刻被他定定的垂眸睨视着,她竟莫名的生出一种错觉来,他莫非想要松手? 掉下去变成琉璃人虽然可怕,倒还有方可解,就怕他会失控到再去伤害别人,多伤一人便多一份罪孽,这是梦果儿绝对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有那条情思在,若是挥鞭缠住青石,自然就可以回到崖上,她此刻却是不敢妄动半分,匆忙自仙霞兜中取出九孔翠玉箫来,一端轻抵在唇上,气息所至,疾拂的指尖顿时有箫声溢出。 一个约定 天地宽广,宇内昂扬,雪花盈跃逐风曼舞,素洁无垠不染尘气,大地好似一张未经涂写的白纸,一株寒梅开在雪中,傲骨冰心唤来春风飞度,令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高山雪水化作涓涓清流,渐渐聚拢成一道洪流,翻滚着似乎要淹没一切。轻舟被巨浪急速推动,在浪尖上几番浮沉,躲过重重险滩礁石,终于冲出困境,却惊起几只白鹤冲天而起,云端之上任它遨游。 高逾万尺的苍穹,有金雕无比的勇猛,尖嘴利爪几番追逐,如影随形般想要追捕猎物,白鹤却已飞在天之最高,化作缕缕祥云,带来一片祥瑞之气,庇佑众生。 狂风怒号,吹走漫天的浮云,空留下惨淡淡的天幕,叫人看了了无生趣,重重阴霾之中忽有一道炫光罩下,如同骄阳般洒下金芒,就连漆黑的苍穹都被它照亮了,天地之间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安宁。 通极音律的师兄常说,千般滋味何处闻,无限情怀尽曲中,弹指有神,气破心障,妙曲通神魂,某些特殊的妙曲更能干扰人的神智,各分清浊正邪。 梦果儿方才所奏的那一首,本是一曲琴箫合奏,两种乐器分别代表正邪两气,琴调多低沉晦暗,箫声多清亮激扬,以箫声起也以箫声结束,意为邪不压正,也可以分做琴与萧的独奏,正是自上古时候流传下来专门用来帮人清浊气正神魂的。 只是,她虽听过几次曲谱的解说,却对指法掌握的并不熟稔,无法用纯正的仙法催动,情急之下更不知奏出了几分意境,好在那九孔翠玉箫是件不俗的法器,奏完紧盯着崖上之人打量,梦魔双眼中赤红不改,照旧定定的不言不动,照旧垂眸凝视着她,怎么叫都没一丝反应。 难道那萧曲一点效果都没有?难道魔性难抑的后果就是站成个木头人吗? 梦果儿曾听师兄说过,魔性难抑时道心不明神魂紊乱,会做出很多离奇的举动,小到神情呆滞,大到伤人害命,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疯魔之人,加上关心则乱,一时间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虽然脖子仰到酸痛,腰上被嘞得又疼又麻,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全身倒不敢妄动一分,只能心急如焚满面担忧的望上去,静观其变。 这一场疯魔既然起于情思,或许梦魔眼中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与她的容貌极其相似的至爱,他心中定然有着一场旁人无法揣摩到的天人交战,不言不动,实已是竭力压制魔性的最好结果。 好在他片刻之后发出一声轻叹,眼中的赤红瞬间消散,手指微动将人给摄了上去。那一声叹息轻浅却悠长,其中含的定然有万种情怀,梦果儿只听出了一种,那是历经了五百年岁月都没有消散,反而深刻到融神入骨一般的幽怨。 “您......还好吧?” 她也不顾的揉揉酸痛的地方,匆忙扑了过去,却落进了一副清香的怀抱。 “刚才......幸好!” 失手伤了自己的孩子,世间的父母有哪一个能坦然面对这种事情?梦魔紧紧的抱着她,似乎对方才的事情大为懊恼,也满怀歉意。梦果儿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劝慰,道:“我要是变成琉璃也挺好,起码能像师兄要求的那样,安分老实了,不会总是惹人烦恼。” “我的果儿还是应该活泼点,能跑能跳,能说能笑,无忧无虑的,一辈子都开心快乐才是。”梦魔语带郑重,梦果儿抬头一看,他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神态,想必已对刚才的事情释然了许多,便道:“爹,我饿了,您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 她的话说的甜腻无比,正是在借机撒娇了。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娘亲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在不是么,从今往后,我肯定不会让您再觉着半点的孤单凄苦,而是觉得开心快乐,还会帮您一同抵制魔性的侵蚀,咱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其实也很好的。这些话此刻却是不敢提半句,生怕再度引发不好的后果,而她一整天没吃东西,也的确是饿极了。 “不肯修炼那吸风饮露之术,你就是个小馋猫,早知你醒来会觉得饿了。” 梦魔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领着便走,梦果儿却挣脱他的手掌,朝着方才那假人掉落的方向跪倒,恭恭敬敬的叩拜了一番,嘴里面念念有词,说的多是叫娘亲放心,她会把爹照顾好的,梦魔似乎看到失神,直到被她攥住了手掌催促,这才惊醒过来,紧紧的反握住她的手指,父女之间可倒更加亲近了。 两人去到寝室,夕楚正侯在门口,本来翘首以盼的样子,见了自家主子匆忙行礼,梦魔也不看她,径直牵了朝她笑着叫姐姐的小女孩进到屋中,拂袖关上房门,将人领到桌旁坐下,这才放开掌中那只柔嫩之极的小手。 满桌子的佳肴跟点心,约莫得有二三十种,荤素不等,形色各异香气扑鼻,美食美器交相辉映,看来无比的诱人,也不知何时摆上去的,梦果儿看的眼花缭乱,也垂涎三尺,若不是有亲爹在上需要恭谨,她可就不管不顾的直接动手了。 梦魔道:“我这洞府向来都不沾尘俗,也就这间屋子里能由着你混闹。” 对于修道之人看来,衣食住行吃喝玩乐,这些都是尘俗不堪的事情,辛苦修炼便是为了努力抛开这些无谓却又必须的红尘羁绊,他本是个超凡似圣灭绝尘俗之人,虽然时常会被魔性所扰,自然仍要保持仙道中人的本性。 而依照他的修为,不食五谷,不眠不休,只靠特殊的功法打坐便能摄取到所需的元气,山中虽有这样一间尘俗之辈才会需要的寝室,想必也只是个几百年不用的摆设,难得保持的如此整洁,夕楚等人也真用心打扫了。 梦果儿随即保证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炼,努力摒除那些劣根性,争取早日成仙得道,到时候,咱们父女可就再也不分开了,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对于仙道之人来讲,只要不是灰飞湮灭,不管轮回了几世,随着每一世的羽化飞升,记忆都会重重叠加在一起,虽然也有死亡,生命却像是永恒的一般轮回不止,她若是今世成仙了,可就要跟眼前的至亲之人结下不解之缘了。 当然,前提是他千万不要被魔性侵蚀到堕入魔道的境地,只因,魔道虽有世间修炼最快也最骇人的法门,生命却会因为死亡而彻底消逝,魂飞魄散堕出轮回,这也正是她最害怕的一点。 “你说,你我再也不分开了?”梦魔凝视着她,表情似有怔愣。 “对呀,就像医仙帝姜与南溟夫人那样,将一段父女情维系个百八十万年。” 医仙帝姜也是一位六界仙师,他与南溟夫人的关系绵长深远到世上无人能及,是六届中备受赞誉的佳话与传奇,梦果儿说的满脸羡慕,梦魔却轻叹道:“你惯会空口白话的。”听语气似乎笃定了她在随口妄言。 “我这次说的可是真的!要不就从此刻做起,您快点教我吸风饮露之术吧,我今后再也不吃饭了。”梦果儿急急的站起身来,为了表示决心,她倒想着雷厉风行了,然后又加了一句:“再好吃的东西,我也不吃了!” 话虽这样说了,眼睛却瞟在桌上,梦魔轻笑一声,拉她坐下,道:“修道成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你师兄有五百多年的道行,积攒下那么多的功德,也不过才修成一副半仙之体,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有一对厉害之极的双亲就是好,生来就是一副半仙之体,可比师兄修炼的起点高多了,想必也能比他更容易成仙的,梦果儿暗自真拿定了主意,吃过这一顿饭后定要好好的修炼,争取早日成仙。 刚举起筷子来准备一次吃个过瘾,却又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一个人还等着她救命呢,江昙墨那厮虽然无赖了点,到底还是她诚心结交的朋友呢。 “法不可违,律不可废,他坏了我的计划,百死也不足以抵过!” 梦魔脸上含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柔舒缓,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狠厉。 “您的计划?什么意思?” “其实你来魔界的第一夜我便知道了,本来想的是,既然已经瞒了你十二年,你现在又过的很好,何必要叫你为了往事而伤神呢?所以早吩咐了下去,无论你去了哪一间客栈打听,都会得到同样的回答,你依照那些假的消息寻不到我,自然就气馁到回山去了。谁知,那厮竟敢擅作主张!” 梦果儿这才明白了,竟是被江昙墨那家伙给巧言骗过了,只是,说是受了众妖的围攻,打了总管拔了人家的毛发,又说受了追杀,还真安排了一场刺杀,这些难道统统都是假的?他装的那也太像了吧?也不知他到底为的什么。 “那个混蛋!您赶紧把他锁在那个什么地方喂秃鹰好了!” 梦果儿恨恨的咬牙骂了一句,想到与那厮相处的种种,不乏笑闹也不乏感动,随即又反悔了,道:“不过,他纵有坏心也算是办了件好事,要不是他,我哪儿能找到您呢?所以,还是留着他的命,小惩一下就好。” “怎么个小惩法?”梦魔的笑意渐深,居然征求起她的意见来了。 于是梦果儿开始皱眉细想,切胳膊断腿?好像太狠了,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娘亲需要照顾呢,就是不知道这隐情的真假。要不毁容?还想留着他的脸养眼呢,再说,逼人扮丑已算勉强,毁人发肤可就太不厚道了。要不打他一顿板子?打完之后那厮肯定要做作着哀嚎,叫她的耳根清静不了。 “您把他关在哪里了?还有妙妙,就是那只仙界神兽。” 夕楚说是一重幻境,倒不知是怎样的幻境了,解释完妙妙的身份,梦果儿又觉得多余了,依照那客栈神秘之极的迅捷行事,他只怕一早就知道了一切,若是有心,就连她这十几年来的经历,怕也得知之甚详的。 更有甚者,他若是想要知道,只怕这世上的任何人事都没有秘密可言了。 “既然你当他们要紧,自然是请在一处好地方,不但毫发无损,还有人好生伺候着。” 梦果儿心道,好生伺候着妙妙就行,至于那个无赖加骗子的江昙墨,不罚他就是好的,自然不能再叫他好享受了。 “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叫人伺候他们的?”梦魔轻笑,语带神秘。 “啊?” 梦果儿讶然,不就是好房间好茶水的招呼着,怎么这伺候人还有别的讲究么? “我特意给他们做了一重幻境,名唤作迷心梦,若要无害,须得心如磐石,若不能,便会迷心妄性绮念丛生,继而贪恋美色温柔,堕入淫靡之境。” 话中的意思便是,那迷心梦虽唤作迷心,考验的实则是人的定力,若是修为不足心智不坚,便会被欲这一字所左右,同眼前幻化出来的美色纠缠。 妙妙既然已经成仙得道,自然定力极高,也就不怕迷心妄性了,而那个小无赖江昙墨,平素里的言行举止不乏流气,还总爱使那末流的魅惑之术丢人现眼,这下若被自己的淫心所害,【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可就有的好看了。 这样的惩罚手段倒也稀奇,于是,梦果儿连连拍手叫好。 梦魔皱眉道:“你真觉得很好?” 与魔尊的那些生不如死的手下相比,这种责罚简直就不算是责罚了,梦果儿道:“当然很好,他们总归是造次了,不能因为是我的朋友,就让您觉得不痛快。” “果儿,似乎但凡与你有关的人事,无论有什么不痛快我都能忍。”梦魔的语气有些无奈。 “啊?真的吗?”梦果儿讶然,随即一阵窃喜。 “自然不假。” “那您以后要是想着把谁杀了,一定要先跟我说说” “怎么,你难道要替我动手?”梦魔微笑。 “呃......我有的是好办法折腾他,叫他生不如死,可比直接杀了有意思的多。” “生不如死?你当我总是想着杀人么?”梦魔再度眉头轻皱了。 “当然不是!我最喜欢捉弄人了,您讨厌谁,我便帮您捉弄他,您能解恨了,我也能顺便玩个过瘾,两全其美,您说这样好不好?” 少伤人害命,这是修仙道的根本,其实梦果儿想说的话有很多,都是师兄屡次讲过的道理,细想又觉得说了没用,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合用那些语重心长的话来劝说。 况且,依照梦魔的修为,还能不知道那些道理吗?知道却还要杀人,若不是魔性难抑,便是有什么隐情了,此刻却是不应深究的时候。 “捉弄人?我想先听一听细处。”梦魔淡淡的笑,似乎打算追问到底。 “呃......您只说好不好,到底好不好嘛?” 被他的目光紧盯着,梦果儿支吾了一下,随即抱着他的手臂开始撒娇。捉弄人,还要叫人生不如死,就算真能做到这种程度,估计她也下不去那个狠手,总不能说她还一点都没想好吧? 被她连连催促着,也被她诚挚又清澈的眼神紧盯着,梦魔略有犹豫,终归还是答了一个好字,表情郑重不像是敷衍,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折腾了半天,简直快要饿死了,总算可以享用这满桌子的美味了。 若是宋凡心准备的这一桌子美食,叫你这一盘吃多了就吃不得另一盘,那他就是打定主意只为了馋人的。但是,面前这么丰盛的一大堆好吃食是她的亲爹准备的,虽说他是能呼风唤雨的修行之人,一下子备齐那么多道美味,定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绝对就是他爱女心切的体现了。 只是,被人紧盯着吃饭,还是被自己刚刚寻到的爹紧盯着,不能动手,不能狼吞虎咽,不能风卷残云,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装雅致,比跟宋凡心一起吃饭还要讲究,估计任谁也无法吃得尽兴。 原来是梦 其实,梦果儿很想邀请梦魔一起享用美味,就怕吃饭这等俗事会弱了他身上的仙气。 在她想来,娘已经彻底的消失于六界,再也不可能回来了,虽然现在爹对娘的思念很深,但是听闻时间就是最好的疗伤圣药,五百年已经够长,也许要不了多久,他总归是能坐忘的,也便总归是要成仙的,就像传闻中那些下界历情劫之人一样。 这结果,也正是她一心期盼着的。 一炷香之后,梦果儿放下筷子,心中意犹未尽,却是一脸的满足。 今后若是在这里常住,光是吃饭这点就要忙坏夕楚等人了。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好好修炼,这馋嘴的毛病首先要改,吸风饮露之术要趁早修习,不但要学这一门功法,还要学更多高明的术法,由修为更加不俗的亲爹来教导,肯定比师兄要事半功倍。 其实在她看来,修学法术这种又苦又累的事情完全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该怎样做才能让看来愁思郁结的爹开心一点呢?于是,接下来是梦果儿讲笑话的时间。 站着讲,坐着讲,躺着讲,趴着讲,讲得眉飞色舞装模作样,喋喋不休讲到口干舌燥,最后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来,她对宋凡心的佩服又添了几分。那厮也不知生的一副什么头脑,怎么就装了那么多的笑话呢?怎么讲也不带打结的。 而听笑话与讲笑话,这还真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有的笑话,她原本并不明白它好笑在哪里,只是听宋凡心讲到发笑,她也便跟着笑,笑完了虚心一请教,才知道原来是那般因由。 师兄的评价是,所谓笑话,不过是凡人用来互相耻笑鄙夷用的,修仙之人不但要勤修术法,更要修身养性风仪庄重,所以,笑话这东西是听不得也想不得的,即使听了也不能只顾着好笑,而应该自那一笑中有所领会。 梦果儿想的却是,师兄大人,你就饶了我吧,平素里时刻都念经一样教诲也就是了,怎么我听个笑话你也不忘叫我领会道法呢?现在,她趴在床榻上,嗓子都有点嘶哑了,心里边却是很高兴的,庆幸没少听了那些笑话。 只因,她花了几个时辰的费力取悦颇有成效呢,梦魔脸上一直挂着深深的笑意,不带丝毫的敷衍,是真的在笑,却并不怎么插言询问,就只用一副专注的表情,含笑看着她讲。 其乐融融的共享天伦,换作世间的哪一位父母,都会觉得欣慰的。 “果儿,你讲了大半夜,还不累吗?” 梦魔以手支头,侧身倒卧在她对面,笑如春风,眼波如水,满脸的温柔怜爱。纵然是个不相关的人,被个如此活泼俏丽的女孩子费心讨好了这么久,只怕也会发出由衷的笑容,何况是他这苦为人父的? “呃......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累了,也有点困了。”梦果儿正打算换个姿势接着讲,闻言像是得了特赦令,顿时软绵绵的扑倒在雅致无比的被褥上,暗自里发出一声哀嚎。 老天,讲笑话这事情,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不但费心还费力,简直跟练了半天的功法一样累,只几个时辰她便已经技穷,下次就怕讲不出几则来。但是,为了能看到至亲之人的笑容,实在不行就得去找宋凡心请教了。 “既然累了,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梦魔的语气柔到了极致,似能融冰化雪的春风一般。 梦果儿本就有点迷糊,闻言越发觉得浑身乏力的很,不曾回头,却伸手摸索着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声咕哝道:“我睡着了您也别走,好不好?”刚寻到爹,怎么着也得时刻守着才安心。 “好!” 梦魔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柔和笑意不减,携着清香的衣袖拂过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抚在她脑后,冰凉彻骨,却似带着惑人沉睡的法力,待她再也不动弹分毫了,他竟叹了一声。 “在你的心里,我从没有来过,又何谈一个走字?” ****************** 梦果儿睡得很沉,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清晰到不像是梦境的梦,明明躺在云朵一般绵软馨香的物事上面,身体却似被几道粗重的藤蔓缠住,慌乱挣扎的手脚终被牢牢的禁锢住。 有人在耳边唤了她的名字无数次,听来忧伤无奈又喜悦,虽是位男子的嗓音,到最后却变得轻柔魅惑之极,每唤一次,她浑身便酥软上几分,本就被缠缚到无力动弹的身子,简直要软成一滩烂泥,不要说睁开双眼看是何方妖孽作怪,就连弯曲一下指尖也难以做到了。 只凭嗓音便能惑人至此,也许是一只厉害无比的藤妖?她本该觉着惊急慌乱才是,心中倒因那些轻唤酸涩难受的很,莫名的不想再反抗,只想着应一声让它别再叫了,却哑了一样发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任它紧紧的缠住,任它一声声唤着。 渐渐的,那藤蔓着火了一般,烫得她全身都烧灼的很,口干舌燥之下刚要舔一舔唇,却有一片湿滑适时贴了上来,舌尖尝到清香甜润的津液,她欣喜的张口想要承接更多,随即有一件物事钻入口腔,绵软灵巧却强势有力。 她完全没有办法抵抗,也无暇去想这是个什么物事,更不明白它要做什么,只能无助的任由它横行肆虐,虽然被它撩拨的满口酸痛,但有一种难以表述的感觉随之升腾起来,既似害怕又似难耐,既想推拒又想逢迎,好在周身不能动弹,也便不用去选择该怎么做。 如此纠缠了良久,那物事终归退了出去,一声彷徨又无奈的叹息过后,禁锢住她的一切都消失了,她也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懒洋洋的躺着不想动弹分毫,刚刚睡得沉了,耳边居然再度传来几声唤。 “死妖怪,你有完没完?” 若是同之前那样轻唤还能勉强听着,这次却是低沉又急促,梦果儿烦躁之下忍无可忍,直觉的用力一拳挥出去,耳边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居然打中了?她匆忙睁眼一看,正看到江昙墨那张俊极却眉头紧皱看来痛不欲生的脸。 “你个小混蛋!”他一手揉着脸颊嘘气,压低嗓音话说的咬牙切齿,终于敢当面叫出那三个字来,可见那一拳打得极重,叫他这个时常嫌别人说话不文雅的都忍无可忍粗俗了。 梦果儿愣了一下,随即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把他关在一重幻境当中吗?不是说他进不来这玄机雅渡吗?她刚说了一个你字,嘴就被那家伙给迅疾捂住了。 无缘无故的捂住嘴不叫说话也就是了,至于整个人都压过来?骨头都快叫他给压散架了,这混蛋明摆着是要占点便宜来报那一拳之仇,她刚要挣扎恼怒,却听那厮凑在耳边道:“别叫别叫,再叫咱俩都得死!” 你能找个合理点的理由来占便宜不?梦果儿用力瞪视着他,眼含怒气挣扎。 “别动!” 江昙墨一声低吼,更加用力压制着她的身子,灼灼的眼神垂视下来,居然震慑力十足。 梦果儿吃了一惊,还真不敢动弹了,却满脸的疑惑,心道这家伙难道要用眼神杀人,不就挨了一拳,以前又不是没挨过,至于恼怒成这样吗?不过,被那副眼神紧盯着,她竟莫名的心慌起来,匆忙移开视线,将周围稍微一打量,便又吃了一惊。 身处的是一间窄小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几面墙壁围砌起来,头顶上的一个小窗户透进些微光亮来,满眼的阴沉晦暗,密室一般连门都没有,居然不是梦魔的那一间寝室? 不过是睡了一觉,她怎么会来了这里,并且还是同这家伙一起? “千万别大声说话,知道吗?惊动了外面的人,咱俩就死定了!” 江昙墨语带威吓,见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手指。 这里是哪里?外面的是什么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还有性命之忧了?梦果儿一脸的莫名其妙,满心的疑问未解,居然先悄声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 江昙墨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随即嬉笑道:“那你身上怎么这么软?” “你简直就是块石头做的,又硬又沉!” “那你就是一团蜜粉做的,又香又软。”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道:“我身上长着肉呢,不像你,全是骨头!” “我要是像你那样一日三餐的吃饭,还时刻都嚼着零嘴磨牙,也得长这么多的肉。”江昙墨也翻了个白眼,伸出双手在她颊上各捏了一把,又道:“这哪里是张脸,简直就是个小猪头。” “你也不用吃饭了,我直接打得你变猪头!” 梦果儿的话虽这样咬牙切齿的说着,怕他忍不住疼叫出声来,到底没在他另一边俊脸上也狠狠揍一拳,而是用一副凌厉的眼神剜他,恨恨道:“快点给我滚开!” 被她冷眼一扫,江昙墨倒也听话,讪笑着迅疾起身,没忘了拉她一把。 两人对面坐在地上,梦果儿皱眉一打量他,全身上下仍是之前那一副古怪的扮相,再低头一打量自己,仍是之前穿的那一身绿色衣裳。这可就怪了,她明明换了一身白衣才对,什么时候又换回去了? “这是哪里?”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定是魔宫!” 啊?梦果儿瞪大双眼,刚要发出一声惊叫,再度被捂住了嘴。 “让你别叫了,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了咱俩的小命要紧,还是这样最保险。” 江昙墨笑嘻嘻的凑上前来,看架势似乎想再抱上一把占占便宜,梦果儿急忙用力拉开他的手指,退后几尺才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难道被那魔头打傻了?” 这样说着,他的表情真像看着个傻瓜一样了,还作势要摸她的头。 “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你一起被他打晕的,只比你早醒来片刻,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因为你被那魔头制住,你的神兽行事有所忌惮,不受为难就是好的,想要救人恐怕就无能为力了。所以我猜,咱们肯定是被带到魔宫了。” 梦果儿越来越疑惑了,打她的魔头,也只有两人之前故意扮丑的那个了,他不是已经灰飞湮灭了吗?不是睡在玄机雅渡的寝室之中吗?不是有个厉害之极的亲爹陪在一旁吗?怎么会跟这家伙一起被关在魔宫了? “不可能!”她满脸的难以置信,差点又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江昙墨双手抱肩,道:“不然,你以为如何?” 梦果儿便把之前经历过的一切统统说了,给他求情的事情大肆渲染,听闻他被锁在那迷信梦中而幸灾乐祸却是只字不提。江昙墨听的瞠目结舌,继而躺倒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好半天才压抑住笑意。 “明明被打晕了,居然还能顺便睡着,睡着了居然还做梦,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说,我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做梦,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从你爹的洞府里面捉人?”见梦果儿的表情已经没那么惊诧了,想必是半信半疑,江昙墨又道:“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会梦到你爹和你娘,定是因为太过想念他们了,我猜你没来之前肯定假想过许多次,对不对?” 有所思才会有所梦,梦果儿很信这话,譬如她很羡慕宋凡心有那么多的金银珠宝,便时常都会梦到住在金砖堆砌的房间,睡在宝石搭建的床榻上,再譬如,她很羡慕师兄的厉害本事,便时常都会梦见自己修成了无上的功法,打遍天下无敌手,不但会有所梦,还会把想到的事情夸大了许多。 只不过,她假想的东西可没那么多呢,怎么却会梦到那么多了呢?尤其是梦魔所讲的那一个故事,因果机缘无不符合常情,条理也清晰的很,涉及的人物众多,有些人她可从未听闻过,怎么可能仅只是梦到的呢?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比我想的通透。” “废话!小爷我胸中装满了智慧,能知一分而窥全局,岂是你这样的笨蛋能比的?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怀疑我!你就是个薄情寡义没良心的!”江昙墨一声冷哼,先是倨傲加藐视,然后满脸的无辜委屈,最后又一脸的指责抱怨。 “呃......” 他的语气表情,怎么有点像怨妇?梦果儿匆忙讪笑着认错,连带赔了几句不是。 “那我以后无论说什么话,你都信不?” “信!怎么不信?百分之百的相信!” “你惯会空口白话的!”江昙墨冷哼了一声,好在没继续揪住话头不放。 “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那些真的统统都是做梦。” 梦果儿虽然很希望那个爹是真的,却不希望娘亲真的死去了,若那么长的一个故事完全是在做梦,那么对于父母的一切期盼还有明日可待。 “啊?”江昙墨愣了一下,道:“你......你的脑袋被敲了一下,居然变这么聪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霸王,我...... 被掳魔宫 “我本来就很聪明!” 梦果儿白他一眼,双手抱着肚子揉了揉,沉吟道:“你看外面亮堂的很,说明此刻还是白天,我之前经历的却是夜晚时分。另外,我要是真被带到了玄机雅渡,真享用了那么一大桌子美味,怎么现在还会饿的肚子咕咕叫呢?不过,虽然那些是梦到的东西,尝起来简直跟真的一样,未免饿死我再睡一会儿,接着做梦吃饭去。” “老天,你果然是个吃才,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吃!待会儿别被人家吃了就好!” 江昙墨瞠目结舌,连连抚额长叹,似乎被她的贪吃刺激到欲死不能了。 “不就为几句口角而过了几招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明就好,不至于吃了咱们。” “你傻呀,如果不拿此事当一回事儿,干嘛要费力将人带到这里?”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师兄可足够他忌惮的,他应该不敢把咱们怎样了。” “笨蛋,如果忌惮你师兄,就拿你视若上宾了,为何要关在这间黑漆漆的密室里面?魔尊不悦你玄清道的声势浩大,更不悦你师兄的名头渐盛过他,时常都会做出些挑衅之举,我都有所听闻,你难道会不知?” “呃......似乎确有这些隐情。只不过,也许魔尊忙着跟那些姬妾厮混,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所以,咱们就被先关着等候发落了。” 或许,魔尊青蚺是想借机贬低仙道的威名,等着一派道尊亲自来解决事端,若真是如此,师兄虽能搞定也需得赔上些脸面,想到回山后定要受到狠狠的责罚,梦果儿开始愁眉苦脸,暗自里盼着师兄早点来,却又怕他会受到责难。 要说,昨夜写的那封信他早该收到了,怎么到现在都过一天了还不来呢? 趁他没来之前,还是自行解决事端才好。 江昙墨挑眉道:“但是,若他正好想要借机生事呢?” “放心好了,妙妙一定会来救咱们的,根本就不用等着看魔尊的脸色。” “是他好勇斗狠闯了祸事,不来救人可就太不仗义了!不过,这里可不是个寻常的所在,你的神兽也不见得有多厉害,未必能在此地来去自如,所以,就别指望他能来了。” “这话倒也有理,但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能叫那魔头趁虚而入了吗?” “哎呀!疼死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睚眦必报习惯了。” “妙妙来不了也没关系,我这里不是有魔尊的信物嘛,想必可以凭此混出去。” “你傻呀,你的仙霞兜都不见了,哪里还有信物?” “啊?我的仙霞兜哪里去了?” 梦果儿这才发现丢了东西,急忙跳起身来上下翻了个遍,又把整间屋子翻了个遍,哪里有仙霞兜的影子?她这才有点着急了,可避百毒的无量尺,可变化身形的如意面具,还有可催动音波功的九孔翠玉箫,重要的是那十几种功效各异的灵丹妙药,所有的好东西可都在那里边装着呢。 “惨了惨了!” 她连连惨呼欲哭无泪,若不是不能弄出太大的响动,定要气的把地上跺出几个窟窿来。 那几件法器需要咒语才能催动,旁人得了不见得就能使用,那些功效古怪的丹药却是她这些年费力偷来的,得到的过程曲折复杂的很,一下子全丢了,这不让人心疼死了么? “我猜,肯定是被那几个魔头拿去邀功了,你该知道,魔尊向来都喜欢敛物。” 想到昏迷之前那件法器还在身上,江昙墨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只不过,看他之前对每样法宝都很好奇的样子,莫不是一时起了贪念?梦果儿皱着眉头,径直开始动手翻找。 “喂!你要做什么?别乱摸!住手......” 江昙墨吱哇乱叫着躲闪,到底被她给强行摁住了,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真的没有?看来是冤枉你了......”梦果儿只得又讪笑着赔不是。 “小爷我的清白之名,还有这清白之身,这下全毁了,你个女流氓!摸完了可得负责!” “负责你个鬼!”梦果儿极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她自然知道该避讳什么,刚才就只翻了翻他身上能敛物的地方,其它的根本就没碰到半点,这厮说话就是能夸张。 “哪个混蛋居然敢偷我的东西,被我抓到了定要切掉他的手指头!” 梦果儿无暇去看他皱巴巴的苦脸,话说的咬牙切齿,暗自里希望真是他说的这样,宝物若是真被献给魔尊了,想来还是一件好事呢,起码他知道后会有所忌惮,两人暂时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看她在密室中仔细摸索了起来,似乎想要搜搜看有没有什么机关能出去,江昙墨正色道:“没用的,我刚才已经找过几次了。”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比我聪明了多少?” 听这一声嗤笑,江昙墨再不多言,寻了一面墙壁背靠着坐下,冷眼看着她来回摸了好几遍,连屋顶上也没放过分毫,又眼看着她无比气馁的出言请教,他这才挑眉道:“我比你又聪明不了多少,没必要来问我!” “呃......” 看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全然不似方才那么谨言慎行,似乎已经有了什么算计,梦果儿便讪笑着赞道:“香香,你胸中有的是智慧,能知一分而窥全局,最聪明了,世上就没你这么聪明的人,我师兄都不及你分毫......” “惭愧惭愧,你这么表扬我可不敢当。”江昙墨任由她有的没的赞了半天才答话,虽这样说着,表情却是一副当之无愧的样子,又道:“坐过来我就告诉你怎么办。”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匆忙吃吃笑着凑到他身边坐下,眼望着他一脸的期待,似乎能不能出去找回宝物就全指望着他了。 “我刚才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今晚会把咱们两个送给露华夫人享用。” “啊?!” 这露华夫人是魔尊青蚺的一名宠姬,具体的出身来历不明,却深得他的怜爱,几年来简直要夜夜独享恩宠,还因此而在魔宫独领风骚,极有处事的力度。 只是,此女虽然惯有艳名,却也仗着魔尊的宠爱恶行昭著,打着身有顽疾难愈的名头,时常都要生吞人血,活吃人心,还尤其喜欢挑选那些容貌俊秀的少年男女,手下也不知伤害了多少条人命。 如此蛇蝎般狠辣的女子,落在她的手里那还得了?梦果儿终于知道他为何要说会有性命之忧了,虽然惊叫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点的惧怕。 只因她多少能够笃定一点,那就是,魔尊虽然不俗,露华夫人虽狠,怎么着也得卖师兄几分面子,之所以将人给关了起来,定是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真见了那女魔头,说明来历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只说咱们该怎么从这密室出去吧。” 江昙墨道:“听闻,无论是谁被送往露华夫人那里,都要事先收拾的干干净净了才行,待会儿必定会有人先来带咱们去伺候梳洗。” “哈哈,我知道了,到时候咱们就伺机逃走,然后去找那个偷我法宝的小贼。” “你以为人家会同你这么傻乎乎的?保险起见,定然是要先制住咱们的身子。” “啊?那怎么办?”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惊动外面的人嘛。”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现在为何能够行动自如?” “为什么?” “笨呐,因为小爷我早帮你解开禁制了。” “啊?那你自己的是怎么解开的?难道是自行冲破的?你有那么厉害吗?” “小爷我可不是白混的,总得比你多几分高明的防人之术。” 江昙墨说的极其诡秘。世上既有奸狡的害人之法,自然就会有高明的防人之术,梦果儿曾经听师兄说过不少,却对他用的哪一种而好奇不已,追问了半天无果,只得暂时作罢。 “我明白了,咱们就假装受制,待会儿若有人来......” 她状似恍然大悟了,一时间说的眉飞色舞,江昙墨皱着眉头,像是看傻瓜一样,道:“你见过受制的人还能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 “呃......”梦果儿匆忙学他那样,直挺挺的躺到了地上。 “我刚才醒来的时候,咱们可是叠在一起的。所以......” 江昙墨说着扑了过来,手脚像藤蔓一样紧紧的缠住了她的身子。 两人原本只隔了尺许的距离,那厮的动作又迅疾的很,梦果儿极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手脚并用挣扎道:“我说我怎么浑身都疼,原来是被你给压的!混蛋,快点起来!臭石头!” “待会儿若是把咱们扔下来的那人来,一看你本来在下面的人却跑到上面了,他不是要因此而起疑心了吗?逃命要紧,小爷我这么洁身自爱的都不怕失节,你个小丫头片子怕什么?别乱动!再动我就压扁你!” “洁身自爱你个鬼!滚开!” “哎呀!你......” *********************** 挣不脱,推不动,骂了无关痛痒,发狠的咬了一口,江昙墨虽然叫的抑扬顿挫的,就是照旧压着不起来,不要说嬉笑着无赖的表情不改,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简直跟一点都不疼一样,于是,梦果儿彻底无奈的泄气了,只能放松了身体躺着。 此时有个人陪在身边,凡事都能商量着办,纵使被他占点便宜,或许也不算是吃亏吧?再说了,也就被这家伙抱一下而已,他若是还敢动手动脚的,定要狠狠的给他点颜色瞧瞧。 “小爷我一身的冰肌玉骨,自见了你就没一处好的。”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仔细一打量,别说,这家伙的肌肤润泽白皙,看来细腻的很,还真跟女子们有的比。 “你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梦果儿边听边看边讪笑,一边还暗自庆幸着,幸亏是在他头上敲出几个包来,在他脸上揍了两拳,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而不是在他身上狠拧几把,不然,这个流里流气的家伙定要毫不忌讳的解开衣服一处一处指点着给她看了。 “你呀,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怜香,他是够香的,美其名曰香香嘛,惜玉,他这么无赖又做作的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块璞玉,倒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梦果儿实在无力再翻白眼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伸出手指,装模作样的在她额上轻点了一下。 “我娘虽然管教的厉害,都没像你这么心狠手辣的。” 这家伙都几岁了,怎么老是要提他娘呢?不过,因为这一个娘字,梦果儿顿时想到梦中见过的那位女子来,平和端庄,美丽温柔,跟她心中假想了无数次的娘亲很像呢。 “香香,有娘的感觉是怎样的?” 她问的很是认真,江昙墨愣住了,想了半天才道:“若是我娘,她会教诗书传功法,会管衣衫冷暖,日常琐事样样都不嫌劳烦。我骄傲得意的时候,她会劝我沉稳持重,我失落萎靡的时候,她会帮我鼓舞志气,我贪玩偷懒的时候,她会......” “会怎样?” “会......很生气!” “啊?怎么个生气法?会不会狠狠的罚你?” 江昙墨恍若未闻,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片刻才道:“总之,娘亲就是世上最能给你温暖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藏在你心底的一簇火焰,你会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只为了换她一个笑靥。” 梦果儿怔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间觉得,我师兄好像娘亲啊。” “啊?”江昙墨目瞪口呆,随即把头扑在她的肩颈上面,发出几声压抑的闷笑。 “你笑什么?我就是打个比方,别笑了,痒死了,快点起来!” 颈上被他温热的喘息喷到,不但奇痒,还有点酥麻,总之异样的很,梦果儿莫名的觉着有些慌乱,用力推了几把,他却忽然停了笑,不起来,却低声问道:“在你看来,他真的有那么好么?” “废话!世上就没比他更好的人了。” 梦果儿答得很快,心道你娘怎么好我师兄就怎么好。 “也许,有人想要对你好,比他对你还要好,只是没有机会,纵使有,你也不知道。” “啊?” 梦果儿疑惑的眨着眼睛,这家伙说的什么意思?听来她倒成了香饽饽了。 “果儿,我......” 这厮明明生了一张好嘴皮子,怎么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了?梦果儿道:“你怎样?” 江昙墨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我娘了。” “啊?” 梦果儿完全能够理解,这个时候他是该想他娘的,就像她在想师兄一样,颈上忽然被柔软温热的物事贴了一下,有些清凉,似乎是被他的舌尖舔了一下。 这家伙难道也想咬一口报仇? “喂!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你了,千万别咬我,我最怕疼了......”真想咬倒是换个位置嘛,颈上的血脉可是很要紧的,搞不好会死人,梦果儿急忙扭动着躲闪。 江昙墨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然后张口贴过去,奇准无比的咬住了那一点命脉。 难道他跟那露华夫人一样,其实喜欢喝人血?梦果儿顿时开始发毛,不敢妄动半分,浑身都僵成了木头一样,暗自里开始后悔,不该任由他靠的这么近。 他却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用牙齿轻轻啃了几下,然后就那样含住不动了。 梦果儿更加惊急起来,似乎连出言求饶都忘记了,竭力屏气凝神,心跳却越来越快了。 就在她以为这厮真打算咬上一口的时候,他却终于退开了。 “吓坏了吧?小笨蛋......” 于是,梦果儿忍不住暗自哀嚎,那个狠辣的露华夫人,快点派人来救她于水火,把这个家伙抓去吃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啦同志们,不是我要伪更,因为我今天听人说,每章字数4500左右积分高,所以,我就把章节重组了一下......呃,今天有事儿,就挤了这么多,话说,我貌似整天都打着有事儿的理由,整天都这么一点点的挤,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们,难怪都没个留言的了...... 万般古怪 梦果儿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边躺了两位女子,想必就是过来提人去梳洗的,江昙墨正不停的拍手,似乎动手制住这两名美艳的女子,他手上便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家伙还真有些用处,料想的周全,事情也做得干净漂亮。她就是有些怀疑,也许自己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块又硬又沉的石头给压得胸闷气短,最终坚持不住就厥了过去。 看起来,没了师兄的管束就是轻松的很,近日来她似乎越来越嗜睡,就连在梦中都不忘记睡觉这事。在梦里面梦到自己在睡觉,这也算是场天下少见的奇梦了。 江昙墨道:“还躺着干嘛,赶紧的做衣服!” “啊?做什么衣服?”梦果儿跳起身来,一脸的疑惑。 “就照她们穿的衣服做,你一身,我一身。” “啊?” 现成的衣服就有,扒下来穿就是了,干嘛还要特意浪费法力去做? “你傻呀?她们穿过的衣服必定沾了晦气了,快点做!” 梦果儿凑过去仔细一打量,两位女子都很美丽,看装扮像是婢女,身上幽香阵阵好闻极了,衣裳也都整洁的很,哪儿有什么晦气? “不是吧,真要穿这样的衣服?太暴露了......”她满脸的不情愿,坦胸露臂的衣服也能叫衣服?也太省布料了,魔宫自然不会穷成这样,定是因为魔尊的那一点特殊喜好。 江昙墨皱眉道:“不穿成这样怎么混出去?” 也对,邪灵们大多喜欢昼伏夜出,晚上的魔宫定然要人来人往的,穿成这样才好浑水摸鱼,梦果儿只得匆忙化好了衣衫。 江昙墨旁若无人一般,径直动手扯开衣襟,看他露出半边肩膀来,梦果儿这才一声惊呼,急忙转过身去,心道这厮也太不知道避讳了,肯定就是故意的。 “傻站着干嘛?赶紧的换衣服!” 梦果儿偷眼一打量,他已经穿的妥当,便道:“你......你先出去!”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怕什么?” 听他这一声嘀咕,梦果儿惊道:“你说什么?” “呃......我说,我又不是没看过女子的身体,你一个没长成的小丫头,该肥的地方不肥,该瘦的地方不瘦,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材没身材,肯定不如她们的好看。所以,你就是叫我看,小爷我也不稀罕看。” “你个混蛋!色胚!” 梦果儿恨恨的作势要打,他早嬉笑着跃起身形,自屋顶上那个打开几尺的出口钻了出去,“算你跑得快,待会儿再收拾你!”她一声冷哼,眼望着上面谨防他偷看,匆忙换好了衣服出去,那厮正两手抱肩,眼睛直勾勾的盯过来。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睛!”梦果儿说的恶狠狠的,却无暇冲过去揍他一双乌眼青,双手紧紧拽着衣服的领口,走路都别扭的很,生怕那几块布会掉下来。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胸半掩,这话原来就是说你的。哈哈!” 梦果儿眉头紧皱无语望天,这厮的眼睛单挑该避讳的地方乱瞄,嘴里也果真吐不出一句好话来,不但把原词的暗香满改成了极其粗俗的胸半掩,临了还加了几个肆意的哈哈,明摆着是在取笑人呢。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说着四周一打量,她不由傻眼了。 这魔宫的地势还真是奇特,像是建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下,下宽上窄层层罗列,重重殿宇环绕,越是往上便越是宏伟,想必是尊上卑下,由下往上看去,屋宇中点点明亮的灯火汇聚在一起,竟似一圈繁星汇成的瀑布垂挂下来,看来煞是美丽壮观。 只是,她此刻身处的正是最底下一重,想要不惊动守备,一溜烟的冲到起码有百八十丈高处的出口,恐怕怎么也做不到的,也只能一重一重的往上混出去了。 江昙墨弹指点到一处,那密室的出口顿时合了起来,然后拉着她的手便走。 “不是吧?咱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着?” 梦果儿惊疑不定,他却笑道:“你想出去,只管跟我走,不要说话,神态如故就好。” 这厮真好大的口气,梦果儿虽有疑惑,也只得默默的跟着,两人一前一后急行慢走,盏茶时间之内起码遇上十几拨婢女守卫,她暗自里不乏忐忑,谁知那些人个个目不斜视,竟都安然通过了。 “你先在这里等着,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响动,没人会注意到此地有人。” “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梦果儿满脸疑惑,紧紧揪住他的手腕不放,此时此地,她可真不想一个人呆着,另外也不放心他去四处乱走。 “我去去就回,你就在这里等着,可千万别出去乱走,记住了没有?” 江昙墨的语气十分认真,也似十分关切,梦果儿怔怔应了一声,心道这家伙居然也知道关心人了?他打量着她的脸色,攸的捏住她的双肩靠近,低头凑在她耳边轻语道:“只需盏茶时间,你不用想我。” “啊?我想你个鬼!”这厮还真能自作多情,梦果儿刚才的那点感动瞬间消散,恨恨的挥了挥拳头,他已轻笑一声跃起,似一条入水的鱼儿,瞬间隐入了夜色之中。 所有的灯火看来都小如黄豆,身处的定是个极其偏僻的地方,梦果儿惊疑不定,看他去的方向似乎是往下,也不知到底要去做什么,她只能寻了一方洞壁背靠着坐等。 隐隐有丝竹笙歌从上方传过来,想必是魔尊正在享乐,他的宫殿居于最上方,看来此地离出口已然不远,刚才太过紧张都没有注意,梦果儿一时静下心来,便皱眉细想了片刻。 江昙墨那厮方才一路行来虽然停停走走的,却似对路径熟络的很,简直就跟漫步在自家后院一般,岂不是很奇怪?正想着,头上忽然一疼,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惊得跳起身来,凝神戒备着一看,顿时呆愣住了。 静静躺在地上的那件物事,居然是她丢失了的仙霞兜呢。只是,这件法宝怎么会忽然间在这里出现,还无巧不巧的砸在她的头上呢?梦果儿小心翼翼的捡起来一看,的确是那物事不假,匆忙抬头去寻找,上面几丈便是幽深漆黑的洞壁,哪里有半点人影? 她却顿时面露喜色,低声唤道:“师兄?是不是你?”能悄悄潜进来的人也只有他了,连唤了几声竟无人应答,心道若真是他岂有不出来的道理?于是又唤妙妙,仍是无人回答,最后唤江香香,居然照旧无人回答。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到底会是谁?虽然惊疑万分想不明白所以,东西回来了就是件好事,她急忙打开仙霞兜翻找了一通,待到从中捡出一物来,五颜六色光华闪烁,正是在梦魔的洞府中捡到的奇石,她便彻底呆愣住了。 这些石头真实存在,那么之前经历的一切就都不是梦境了?既然不是梦境,那么她又怎么会被人从厉害之极的亲爹身边带走,从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出来的玄机雅渡来到魔宫的密室了呢? 梦果儿已经懵了,许久都不能思考,怔怔的站了半天,这才想到了几处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梦魔到底是不是她爹?江昙墨到底为什么要巧言蒙骗?她被带到魔宫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太过纷乱,她一时间无暇细想,只知道若非梦魔说谎,便是江昙墨在说谎,前者表现的情真意切,那一个故事也讲的极其值得推敲,多半不假,而后者的心性奸诈狡猾,多半就是他在欺瞒了。 如今细想与他相处的前后,种种行事无不被他牵着鼻子走,旁的不说,用言语激妙妙去闯那结界,然后又出了将人扮丑的主意,这两点定是故意的。 可是,依照他的那点修为,却能安然无恙的将人带出琉璃海,或许梦魔与他除了主仆关系,还有着某种更为深切的关联?甚至,或许两人全都是骗子?她却实在不敢做此设想。 自己诚心结交的人竟似个巧言相欺的骗子,他所说的话也许没有一句是真的,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她倍受打击,不但怒气冲天懊悔连连,更多的是觉得难过,恍若被人狠狠刺了一剑。 虽然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实,梦果儿却随即打定了主意,那厮既然似个骗子,此去必然抱有古怪的目的,自然就不能听他的话在此坐等,于是她又细想了一下对策,就近另寻了个隐秘的角落藏匿好,专等着看江昙墨如何回来。 那厮倒也迅捷,回来的时候果真未出盏茶时间,照旧孤身一人,照旧那一身装扮,并没有带什么人同行,梦果儿冷眼看他愣了刹那,似乎没想到仔细叮嘱的人会不见了,随即又扭头四顾寻找,细听似乎还唤了好几声果儿。 看他的样子慌乱着急的很,根本不像是作假,之前的言行举止也都不像是作假,戏演的可倒逼真极了,若不是见了那几块奇石,断不会想到他在说谎,就是此刻,竟也不觉得他在作假。 这个人,到底还值不值得相信?她差点忍不住跳出去,揪住他的衣领好好质问质问,却见他使出一种极其高明的身法,迅疾遁走不见了,而这身法绝不该是个本事末流之人能用的。 于是,她终于用亲眼见到的事实说服了自己,完全当他是个骗子了。 于是,连日来惹得她嬉笑怒骂无数的人,被她划在了永远讨厌的名单上。 梦果儿又细想了片刻,那厮有高明的身法,定也有高明的术法,假意示弱的目的断不会只是为了害她一个小丫头,能料想的图谋只会是与她相关的人事。 或许,他的主子梦魔看来骄狂,其实是在帮魔尊做事? 或许,他是魔尊的手下,真正想害的人其实是师兄?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先从这里出去才好,她却极其不甘心如此被人戏耍,清点了仙霞兜中的物事,所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最后翻出如意面具来,摇身变作了一位男子,正是来魔界第一晚见过的魔尊使者金圣叹,将仙霞兜收好,只留了那一块魔尊信物捏在掌心中。 此人既然敢说代魔尊尽地主之谊的话,想必该有一定的处事力度,于是她面不改色满心忐忑,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揪了一个孤身路过的婢女到僻静处,趁她惶恐不备成功偷袭,威逼恐吓之后问了一堆问题,然后把她打晕藏好,自己化作她的模样,去到魔尊的殿上,把费力捧来的美酒珍果恭恭敬敬的奉到主位之后,又低眉顺眼的退到了殿门外侧守候。 或许是魔尊自视甚高,殿门外居然没有半个侍卫守候,只有两名婢女在等候吩咐,想想也是,这魔宫的地势太过特别,只需在最高处设下关卡,没有特殊的信物,自然无人能够随意闯入,而她想要顺利出去只怕也有些困难。 殿内有美酒阵阵飘香,几十名乐姬、舞姬与歌姬各据一方,颦笑之间个个都美艳动人,衬着各种厚重奢华的摆设,在烟雾缭绕之间各展所长,搭配出一副无比美妙的情境,简直比宋凡心亲自挑选的伶人还要雅致动人。 本以为会看到一幕□奢靡,谁知魔尊竟独坐在殿上饮酒,怕他有所觉察,梦果儿上前时屏气凝神竭力收敛仙气,自然不敢直着眼睛看他,只偷眼望见一片玄色锦服,还有那一身凝重逼人的戾气。 梦果儿刚站了片刻,猛的一阵香风拂过,寻着方向偷眼望去,几丈外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的女子云鬓高挽,腰肢款摆如柳,行如娇花迎风,玲珑的身姿裹着一袭素色衣裳,与今夜见的最多的艳丽装扮大不相同,也不知会是什么人。 那女子洒下一路的钗环叮咚,径直疾奔到殿内,恭伏着身子叩拜道:“妾身来的晚了,请尊上恕罪!”嗓音柔美婉转,不带任何魅惑之意,却好似鸾凤清啼,可真动人的很。 “潇潇不必如此,快来陪本座饮这一杯。” 魔尊的嗓音刚硬利落,听来就是个行事果断之人,梦果儿却暗自一惊,那女子既然唤作潇潇,便是露华夫人了,这狠辣无比的魔女白潇潇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她实在好奇的很,终于忍不住侧头打量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介绍:被小妞儿扒光衣服虐待的江香香。 同志们先猜猜看,会是谁把仙霞兜扔给小妞儿的? 活该被踢 待到众婢女叩拜完了分列两侧,露华夫人这才缓缓起身上前,刚走到魔尊的身前便被他一把扯坐在腿上,她皱眉发出一声低呼,却就势将一颗臻首偎在了那副宽阔的胸前。 其实她生的也不是多么貌美,身姿体态却自有一种动人的感觉,看来娇柔无力的很,若不扶持一把便要摔倒的样子,腰肢纤细简直不够魔尊的一手把握,尤其是衣饰神态别具一格,乍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个妖邪之辈,而是仙道中人一般。 梦果儿微微侧头看了几眼,心道宋凡心说的话真有道理,孔武有力的男子多喜欢娇弱堪怜的女子。想来,对于魔性狠厉的魔尊看来,女子们不但要柔弱,还要有一副仙人体态,这女子还真是会投其所好。 “妾身有不适,头晕乏力的很,尊上您轻一点。” 露华夫人低笑着嗔怪,嗓音明明不见半点甜腻,也半点都不似在撒娇耍媚,梦果儿却莫名听得一阵恶寒,这魔女虽然乍看来娇柔,细看气色着实好得很,哪里像是身有不适的样子?定是整天打着有顽疾难治的幌子害人。 “本座早命人备下一双少年男女,待会儿咱们行过功法,你便可以回去享用了。” “尊上真是体贴极了,妾身感激不尽。” 梦果儿很是奇怪,不知他们要行什么功法,不过根据传闻猜测,或许就是那男女同修的阴阳和合之术了,她扭头再看一眼,顿时瞪大了双眼,魔尊青蚺正含了一口酒,低头哺在露华夫人的檀口中,两人的唇舌继而纠缠在了一起。 “尊上......” 露华夫人自齿缝间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魔尊青蚺的一只手抚在她胸前,另一手随即扔了金樽用力握在她腰间,她便发出更大一声婉转的低呼,听来既似痛苦又似欢愉。 梦果儿的眼睛都看直了,那么有力的手指,握在那么纤细的腰肢上面,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拧断了?因为两人的动作,她莫名想起之前做的那一个梦来,那时候在她嘴里面肆虐的东西,莫非也是一条舌头? 想到曾经梦到自己把别人的一条舌头含在嘴里面半天,她简直要吐了,明明知道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副该看的场景,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紧盯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 殿上的两人衣衫半解,不但唇舌纠缠在一起,就连身体四肢都交缠在了一起,梦果儿绯红着脸瞠目结舌,心道这两人莫非真要在此处做些什么?扭头看殿内的众婢女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个个都跟不闻不见一般,想必习以为常了。 她正要扭头接着看两位正主表演那阴阳和合之术,口鼻与脉腕竟同时一紧,浑身顿时软绵绵的半点也挣扎不得,一声惊呼难以发出也不敢发出,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给挟了起来。 完了完了,定是为了一饱眼福而失了婢女该有的姿态,被人发现身份捉住了,这可该如何是好?梦果儿虽惊急不已,却只能任由那人作为,片刻后被摁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她这才看清楚捉了自己的人是谁。 “谁叫你乱跑的?你......”江昙墨咬牙斥了一句,随即愣住了,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握在她肩上的手指渐渐收紧,简直要捻进皮肉里面去了。 说实话,梦果儿已经想了无数种报复他的手段,此刻却一种也记不起来了,纵使记得,肯定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实施。肩膀上疼的厉害,看来这个混蛋打算先捏死她,好在她已经变化了容貌,所以,只能装作不认识,不但满脸疑惑的回望着他,还路出一副适宜的惧怕之态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被他用一副怪异的眼神凝视了许久,尤其这人还是个别有企图的骗子,甚至还深为了解她的性子,梦果儿差点忍不住求饶。 江昙墨却忽然笑了一声,道:“我冒着危险翻遍大半个魔宫,是不是救错了人?” 得了吧你,冒着危险翻遍大半个魔宫救人?你别害我就好!梦果儿照旧不说话,暗自里恶语骂了一通,也庆幸他没认出自己来,嘴上却支支吾吾的开始求饶,做足了一个小婢女该有的怯懦之态。 谁知他又冷声道:“既然错了,也只得杀了灭口!” 不是吧?也许他真能说到做到,于是,上半身被摁的死死的,半点也不能动弹的梦果儿一改怯懦,径直踢出去一脚,快,准,狠,这三点全部运用到了极限,没想到居然踢中了。听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竟又莫名的担心起来,脚都被震麻了,这厮的腿会不会被踢折了? 肩上越来越疼,可见他定是隐忍不住要恼怒了,梦果儿丝丝冒着冷汗,脸色冷到了极点,却一言不发接连又踢了几脚,然后她就开始不忍心了,心道这家伙怎么也不知道躲闪一下?她还从没把人家的腿给踢折过呢。 不过,对待这个令人讨厌的大骗子,真踢折了也是他活该的。 “你真好大的胆子!” 江昙墨说的咬牙切齿,脸色冷若冰霜,看来不但要把她的肩膀捏碎,简直要把她给摁进背后的洞壁上了,梦果儿强忍疼痛,接连又发狠的踢了几下,哼道:“你要是想杀了我就痛快来一刀!”临死之前能踢几脚就先踢几脚解恨。 老实说,她可真害怕的很,就是身上那一股子倔劲顶着不肯服软。 “果儿,我还以为你很怕死呢。” 梦果儿暗自疑惑的很,不知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不过,只一刀怎么行?你看,先在头上狠敲一棍子,然后在颈上捅一刀,流干血之后开膛破肚,剁下头颅来当祭祀,身上还要扒皮剔骨,把肉分成一块一块的,等到能吃的时候,怎么着也得百八十刀。” 江昙墨含笑说的轻松,一副如此才甚合我意的嘴脸。 真有那么残忍的杀人手段?听听都可怖的很,梦果儿浑身都抖了起来,恨恨道:“你敢!我......我师兄定会给我报仇的,把你挫骨扬灰千刀万剐了!” 听她危言恐吓,江昙墨皱眉道:“你师兄?其实我讨厌他!非常讨厌!” “我还讨厌你呢!非常非常讨厌!要杀还是要放痛快点,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江昙墨捏住她肩膀的力道轻了许多,轻叹道:“看这架势,明明是你想杀了我才对。” 梦果儿哼了一声,用力挣了几下没成,咬牙抬腿接着踢,能踢死他最好,却忽然又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分明就是人间杀猪的手段,于是哼道:“你才是猪,猪头猪脑混帐王八蛋!” 这话说的可有点迟了,看来她已经快气晕了,江昙墨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道:“还不解恨呢?驴子都没你这么大的力气,难道要凑够九九八十一记连环踢?行了行了,腿折了你养着我?” “你给谁办事的,就叫谁养着你!” “没想到,片刻之间你就这么讨厌我了。”江昙墨笑得很无奈,甚至有点惋惜。 梦果儿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哼道:“谁叫你对我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也对,我的确图谋不轨了。但是,你想的跟我做的指定是两码事。” 他终于承认了别有目的,梦果儿倒无言以对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人家脸皮厚的跟没事儿人一样,除了开始哼了一声,接下来就跟块没感觉的木头一样了,她只能皱着眉头不言不动,竭力从他的神态之间来揣测意图。 为什么他都不问问她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江昙墨道:“这张脸太瘦,还是你原来的样子好,没想到时间一长,肥肥的小猪头看着都顺眼了。要说,你小的时候可比现在丑多了,除了一把好头发,浑身上下没一处中看的。” “啊?” 有一把好头发的时候,起码是五岁以前,就算见过他也肯定记不得了,梦果儿直觉的以为,这厮看来是要巧言编故事替自己开脱了。只是,编故事就编故事,就不能先放开她? 梦果儿皱着眉头,忽然反应过来,这厮的目光瞄过一处,定是以为有人潜在暗处,所以才会挟着她不放以示威吓?再一细想,刚才用仙霞兜砸她的或许就是妙妙了,来了又不出来,定是先唤的那几声师兄犯了他的高傲性子。 “你先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既然行事鬼鬼祟祟的,想必也对这魔宫有所忌惮,于是,梦果儿便以此为挟。 江昙墨道:“我有几十种办法叫人缄口。不过对于你,我就喜欢一种。”梦果儿眨着眼睛,心道不会是直接杀了吧?谁知他又嗤笑道:“你刚才在殿外偷看到了什么?没见过你这么不害羞的姑娘,看人家看的自己都衣衫不整了。” “啊?” 梦果儿的脸顿时红白交加的,偷看人家行男女之事,虽然没看齐全,被人发觉了到底难为情得很,尤其发现的那个人还是她此刻极其讨厌的。可是,这厮的眼睛往哪里瞄呢?她猛的低头一看,顿时气血上涌,脸红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也有点七窍生烟了。 别说她此刻还真是衣衫不整了,当然不会是刚才偷看的结果,而是被这厮摁了半天,本就有点袒胸露臂的衣服竟滑了下去,露出半边白嫩的肩膀来,从他高了一个头的角度看下来,却只怕连胸前风光都一览无疑了。 于是,梦果儿开始尖叫,完全忘记了该当顾忌。 不过,刚张开嘴还没等着叫出声来,她就被捂住了嘴,然后就被飞快的带到了之前的密室中,再然后,那厮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带着她跃进密室下黑漆漆一片之中,想必是又一间暗室,最后,终于被放开身子的她开始掉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当然是无声的哭泣,因为,那厮定是用了什么叫人缄口的法术了。 明明哭得声嘶力竭,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世上有比这还惨的事情吗? 这个奸诈狡猾的无赖骗子混蛋色胚! “好了,这下没人偷看了,你的神兽再聪明,估计也找不到机关的所在。” 梦果儿匆忙踉跄着退后几步,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面,想到他话中的深意,顿时连眼泪都忘记抹了,潜在暗处的那人真的是妙妙?他既然能混进魔宫,怎么就不能下来这里了? “你......你之前把他怎样了?” “不是我把他怎样,是他自视甚高强行闯入琉璃海外面的结界,被几重幻境困住了。” “啊?” 梦果儿心道,妙妙被困在幻境中,梦魔这设下幻境的人不会不知道,既然任由她的亲近之人被困住,那他只怕就是个冒名顶替的爹了,这事儿可更加伤人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人看来清奇雅致,居然也是个大骗子。 “不过,他倒也不是个笨蛋,居然事先留了一缕元神在那仙霞兜中。” 妙妙已成仙得道,自然能够元神出窍的,元神脱离肉身的限制,可以附着在任何一样死物上面,纵使分隔在千万里之外,也可与真身遥相感应互通彼此,只是两者不可同时作为,一者动须得另一者打坐相辅,否则人便会元气大伤。 当然,有些天赋异禀的人,虽然未成仙体,依照特殊的法门,也是可以修成元神出窍的,譬如师兄。难怪那仙霞兜会适时的出现,妙妙既然能事先留下一缕元神守护,定也能寻到这里来的,梦果儿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江昙墨又道:“但你别高兴的太早,看样子他的真身带去了大半的修为,虽有一缕元神在,却只怕虚弱的很,就算真能寻来,想必还不是我的对手。” 将人带到这么个隐蔽之极的地方来,这个混蛋究竟要做什么?一片漆黑之中,梦果儿什么都看不到,不想浪费法力化那照明的物事,只能用力瞪视着他出声的方向。 “果儿,你现在真的很讨厌我?”江昙墨的语气居然有心忐忑,似乎很在意她的答案。 “废话!” 怎么又能说话了?梦果儿心道,被当成傻瓜一样戏耍了这么久,谁还会喜欢他才怪。 “真的吗?” “你当我跟你一样,整天就会骗人!”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觉得被骗了。” 梦果儿哼了一声,她自然应该相信妙妙的,他会把仙霞兜扔下来,定是为了让她知道真相,而真相就是眼前这人是个别有企图的骗子,就是玄机雅渡那个情深意切的梦魔也是个骗子,一个骗了她的友情,一个骗了她的亲情,都是可恶透顶的混蛋。 “果儿,如果他来了,我会......” “怎样?” “杀了他!” 黑暗中,江昙墨的语气冷到了极点,脸上定也透着狠厉,梦果儿当他这话不假,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却咬牙道:“你敢!” 将那一缕元神打散,妙妙不过就损失一些道行,虽然不是真的被杀死,断然也不可以,她原本极其盼着他来,此刻又怕他真来了会受到伤害。 “杀人这事,我向来做的顺手,又有什么敢不敢的?”江昙墨冷笑。 梦果儿颤声道:“你......你竟真是个嗜杀的魔头?” 江昙墨沉默了半晌,这才道:“果儿,我不想再骗你什么,前夜的那十几名小妖,其实是被我统统杀了。知道我为何要那样做么?” “我不想知道!”无论有什么原因,杀人总是不对的,这就是她的看法。 “不想知道?该知道的你一点也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却偏偏知道了。” 有羞没怯 江昙墨一声冷哼,隐隐含着些怒气,梦果儿也有些恼了,连害怕都不顾的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做什么?” “果儿,我......” “你怎样?” “我原本应该杀了你的!” 梦果儿刚吓得抖了一下,一阵疾风扑过,身子顿时被箍住了,定是被他抱在了怀里,“混蛋!放手!”她吃了一惊,当他真要动手,怒斥着用力挣扎,却被越发抱紧了,手脚都被压制着动弹不得。 江昙墨绵长温热的喘息近在咫尺,她竭力将头往后拉开距离,颈上却忽然一紧,那一点命脉竟被他再度咬住了,之前也曾这样,原来竟是想她死的,她便开始簌簌发抖起来。 只是,他照旧轻轻啃了几下,然后就含住不动了。如此,真的是想把她杀死在这里吗?为何叫人感觉不到半点的杀意?反而像是抱着害怕失去的珍宝? 良久,梦果儿渐渐遏制了筛糠一般的颤抖,居然变得无比平静,莫名的当他又是在吓人了,而他也终于松开了牙齿,发出一声轻叹。 “果儿,我这样,真的不是想吓你,而是想......” 梦果儿不语,暗自一声冷哼,不想吓人就不能换个不吓人的地方咬? 江昙墨却没有说明想怎样,道:“妙妙当你身陷魔宫,将仙霞兜放入魔尊的宝库中,人证物证已全,再放出露华夫人杀了一双少年男女的风声,你师兄不信也得信,定会当你死在这里而恼怒之极。我只是想着坐收渔利。” 梦果儿冷笑道:“然后呢?你再真的杀了我?” “果儿,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从来都不想。”江昙墨解释的很急切。 “我不死,你怎么坐收渔利?”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虽然猜想他或许已经改变了主意,梦果儿仍是觉得气愤难平。 “我可以......” “可以怎样?” “我方才已经送了两名替身到露华夫人殿内。” 梦果儿闻言顿时猜到了几分,也许他是想把人先软禁起来? “你想害我师兄?” 江昙墨道:“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是,魔尊才是我首要的敌人。” “首要的敌人?你的敌人有很多?” “不是很多,也就那么三两个,却个个都是这世间的不俗之人。” “其中也包括我师兄吗?”在她看来,世间的不俗之人,师兄绝对包含在内。 “你很在乎他,我只能隐忍。” 梦果儿发出一声嗤笑,似乎笑他的不自量力,敢与师兄为敌的人,定是个不开眼的。 “谁跟我师兄作对,就是我的敌人!” 他没有出言反驳,静默了片刻才道:“明知不可能,有些事情却总是会奢望,不见两不相扰,凭空想念着,虽然伤神倒也无关性命。魔界这里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为何偏偏就来了呢?这一来会改变许多事情,你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你来了这几日,我做了多少事情。” 这番话响彻在耳边,无奈又似抱怨,梦果儿愣住了,直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叫她一时间难以理解了,暗自里却想,这人或许真是有什么苦衷的?莫名的也有些信了,认为这人或许真的与她有什么关联。 可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一点都不记得,纵使听了也无法去分辨真假。 “你......什么意思?我来寻亲关你什么事情?” 他却低声道:“果儿,我舍不得你死。” 梦果儿心道,你舍得我也死不了,自然会有人来救我的,没人来救我也能自救,却因他这句柔软又郑重的话而安心了不少,看来,她的小命应该暂时无碍了。 “你到底是谁?” “你知不知道五百年前有一位魔尊,名唤作魔楼儿?” 梦果儿道:“当然知道。”原本并不知道,但此人在梦魔的故事当中出现过。 “他就是我爹!” 梦果儿这才了然,难怪他会对这魔宫的地形熟稔之极,难怪会当魔尊青蚺是敌人,其实该说是间接地杀父仇人才对,当年若不是身为下属的青蚺背信弃义卖主保命,那魔楼儿想必就不会惨死在神帝手中。 魔尊青蚺虽然狠厉,还算容易对付些,神帝却真不是个凡俗之辈,五百年前的神魔之争虽然惨烈,神族却仍能与仙界势均力敌了,神帝简直要同玄穹帝尊平起平坐,一身的修为极高,他要报仇可太难了,穷其一生怕也无望。 “你是怎么惹到我师兄的?”旁的都与她无关,只有这一点该打听明白了。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是他惹到我了。” 江昙墨的语气有点闷,似乎因为她对他的事情不加探究而失落。 梦果儿道:“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喜欢炼制功效诡异的丹药,我不幸成了一个试药的人。” “试药?试的什么药?” “存心缩骨,你前日还曾提及过此药。” “胡说八道!”梦果儿瞠目结舌,直觉的当他在撒谎。 人吃了以后身体会缩小一半,心智受损,修为也会大打折扣,那存心缩骨的功效虽然诡异,却还没有研制出解药来,师兄向来心慈,怎么可能随意就拿人试药呢? “半分不假!你看到的我就是吃了那药的后果。” “那你......你......无缘无故的,他定不会那样!”师兄虽然从不伤人害命,但的确喜欢用些非常手段,这厮定是极不开眼的撞上前去,才会不幸成了试药的人。 “自然是有缘故的。”江昙墨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笑,听来似有古怪。 “你做了什么坏事?” “呃......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不小心看了一个女子的身体。” “你个色胚!拿你试药还是轻的,要是我在,直接就挖了你的眼睛!” “你当然在!”江昙墨笑的更加厉害,全身都一抖一抖的。 “啊?那我怎么不记得?” 梦果儿问完才恍然大悟了,这家伙既然要做坏事,肯定要变化了模样,她会记得才怪,谁知他却笑道:“十二年前,你才两三岁的年纪,怎么会记得?” “你到底看谁了?莫非是我师兄的......” 十二年前,清心寡欲的师兄竟有过什么红颜知己么? “你真聪明,正是你师兄的......师妹!” “啊?除了我,师兄他还有一个师妹?”这事儿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江昙墨笑了半天,似乎笑到抽搐无力,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可真够沉的,梦果儿被挤在他跟墙壁中间,只顾着想这个问题,倒没注意两人一直都紧紧贴在一起。 “你真是猪头猪脑,笨死了!” “啊?”梦果儿心道,我那时候还不记事呢,怎么会知道那人是谁? 江昙墨道:“我看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的嗓音低沉下去,隐隐带着些暗哑,梦果儿目瞪口呆,惊觉他的喘息贴的极近,匆忙要退后,却是半分也退不得了,她直觉得认为这举动太不寻常,莫名的想起方才在魔尊殿上看到的,脸上顿时着火了一般,屏气凝神侧过头去,不敢再说半个字了。 “你那时候身无寸缕,只裹了一头极长极美的青丝,用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叫人只看一眼便永生难忘。我记了你十二年,想了你十二年,念了你十二年,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梦果儿想象不出他说的玄之又玄是什么意思,只听见那一句身无寸缕,虽然那时候才几岁的年纪,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却似乎被他此刻轻柔讲述的语气给魅惑了,于是她完全不能思考,脸上却是越烧越热了。 “果儿,果儿......” 江昙墨低声唤着,每唤一次便似近了几分,漆黑一片之中,两人的面目最终已近的不能再近,梦果儿瞪大眼睛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莫名的开始忐忑了,若是他真把舌头伸过来,是老老实实的接受,瞧瞧是个什么滋味,还是狠狠的咬上一口以示拒绝呢? 这问题却终归没用选择,因为他只在她鬓角上贴了一下,然后轻叹一声退开了身子。 那一声叹落寞的很,梦果儿竟听得心神一滞,不知是酸还是疼。 “果儿......对不起!” 那三个字可真沉重的很,她竟有点鼻头泛酸,他虽然图谋不轨了,实际上做的可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么?嬉笑怒骂时多是他在忍让,本就觉得欺负他了,乍听到这不知不觉也不辨真假的十二载想念,倒似亏欠了他一样。 听他半天无语,梦果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忍不住问道:“江昙墨?你在哪里?”江昙墨照旧不语,她以手扶墙缓缓挪了几步,又踟蹰道:“这是什么地方?太黑了,我......我害怕......” “江昙墨?你还在不在?” 连唤了几声他竟还不吱声,她脚下又挪了几步,伸出去摸索的手指却落入一只清凉的手掌,一股大力把她拖了过去,狠狠的撞在一副坚实的怀抱里。 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呼,脸上似乎被蒙了一块巾帕,她匆忙想要伸手去扯开,手臂却被钳制到身后,脑后被大力的摁住,随即有柔软的一物压在了唇上,隔着一重厚重辗转肆虐,竟然炽热的惊人。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她的身子被牢牢地禁锢住,却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脸上和身上似都燃着一把火,焚毁了该有的定力和理智,不觉间溢出嘴边的低吟叫她心惊,明明有块布挡住了他的巧舌,她仍不觉间紧闭着唇,肉身酥麻无力,心智迷惑彷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承受。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纠缠,但她能隐隐感觉到,这厮的动作似乎含着些莫名的恼怒。 良久,江昙墨终于结束了这一个吻,闷声道:“为什么不叫香香了?” 梦果儿竭力压制着急促的喘息和慌乱的心跳,道:“......你不是很不喜欢么。” “今后就这么叫!” “今后......我脸上的是什么?” “一片衣襟。” “这个......有什么用?” “......有点脏。” 这混蛋明明占了大便宜居然还嫌脏?于是梦果儿怒了,再度狠踹了他一脚。 江昙墨哼也没哼,倒极其识趣的放开了她的身子退后一步,道:“我......不是说你。” 梦果儿扯下脸上的那块布,冷哼道:“不是说我?那你刚才亲的是谁?” “果儿,你是个女孩子,这个时候要知道矜持,还要知道羞怯。”江昙墨说着化了一盏烛火,照亮了几尺方圆,也照亮了梦果儿红彤彤的脸颊,有羞没怯,他却已然看的呆了。 “矜持你个鬼!” 梦果儿急速扑过去,恨恨的把手中那块布摁在他那张讶然发愣的脸上。江昙墨居然老老实实的配合着,任由她摁了半天,用力嗅了一口才道:“这么香的一块布,我得留着。”说着还真取下来收好了。 “留着干嘛?”梦果儿似有懊悔,悔不该没抢下那块布来。 “看见它,我就会想起你的味道。” 说着这样轻薄的话,江昙墨却轻叹了一声,隐含忧郁。 梦果儿不说话了,就只是红着面颊,紧盯着他的脸色打量。 烛火昏暗,江昙墨幽深的眸子却波光潋滟,直直的凝视着她,道:“我早知道,你的心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对不对?我这样的境遇,的确也不该奢望什么,但你对我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我本不想这样......”梦果儿竟也轻叹了一声,道:“你虽然深有苦衷,但我现在不能留在这里,如果你势必要引起魔道之间的纷争,我们就不可能再做朋友。” 江昙墨神色黯然,道:“果儿,你这么聪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梦果儿哼道:“我要是聪明,就不会被你耍的团团转了。” “我本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何必要用这药呢?这药是你师兄炼制的,我很不喜欢。”江昙墨说着踉跄了一下,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又道:“你离开我身边会有危险,这两日若不是我在,你只怕早就没命了!” “没命了?你娘可真够狠的,她莫非已经入了魔道?” “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不想违抗,这次为了你,我同她......” “我师兄会来。” “他不会来,你写的信根本就没有传出去。你......” 梦果儿楞了一下,随即道:“我总归有办法,你放心好了。”看他已缓缓阖上了眼睛,想必听不到任何话了,她却径直说道:“香香,我走了,你......一定要珍重!” 说完站了片刻,映着昏暗的烛火,江昙墨的俊颜有些模糊,眉宇间却分明带着忧郁,是在担心达不到借刀杀人的目的,还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她愣愣的看了片刻,回神后忽然间发现,方才的心境那么凝重,竟是完全信了他说的话了。 此刻想来,他的身份或许不假,但只见过年幼时的她一面,便想念了十二年,这又怎么可能?若他真的没有歹意,直接找人代替就是,为何还要将她这正主带到魔宫这里? 想到这厮惯会演戏作假,几日来可谓深有领教,那些话虽然听来情真意切,定是又在巧言欺骗,她用力抹了抹嘴唇,哼道:“江昙墨你就是一个混蛋,我要再上你的当就真是个傻瓜!” 说完疾步上前把他推倒在地上,然后动手扒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哎......多好的一对,就这么散了。 身不由已 这厮奸诈狡猾的很,想必因为方才占了一场大便宜,便当她是个好玩弄好摆布的人,所以才会一时不察放松了心智,加上师兄的迷药功效绝佳,才会真叫她给得手了。 但他竟能硬撑着说了半天的话,可见不俗,梦果儿有过被个厥了的魔头反击的前车之鉴,这次可不敢再大意了,先制住他周身的要穴,这才放心的动手。 虽是个杀人魔头,到底深有苦衷,而她也算有惊无险,便不想趁人之危去追究错处,从此后也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于是扒光了衣服,解散了头发,凡是她法化的东西统统用掌力毁了,一件也不留下。 凭着股狠劲做完这一切,猛的一眼扫到他玉白的身体,梦果儿顿时又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男子的身体,自然会有好奇和迷惑,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这才记起有不当看之处,脸上烧灼得厉害,却照旧瞪大眼睛紧盯着看,暗自里还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既然曾经被这家伙看光了身子,当然要反过来看他一回才不吃亏,当年她不知道,现在他也不知道。 他的身子略显清瘦,肩宽腰细腿长,骨骼匀称肌肉结实,真正叫她看到挪不开眸子的原因,却是一道丑陋之极的疤痕,斜斜的几乎盖过了整个后背,这么长的伤口可见当时的凶险,还有许多极淡的疤痕遍布整个后背,像是鞭打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 这人,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是谁在他身上做出这些伤害?她竟觉得心神一窒,怔怔的伸手抚过他背上的伤痕,不由自主的假想着它们的来因。 看他两条小腿上淤青遍布,正是方才被踢到的地方,都红肿成这样了,这厮居然吭都没吭一声?这哪里还是具身体,简直就是块木头,梦果儿一时不忍,也莫名的有些自责,便取出无量尺来一一帮他拂过。 这是个可憎的杀人魔头,巧计挑起纷争,是个可恨的骗子,巧言设下圈套,是个可怜的苦命人,疲于报仇雪恨,还是个可笑的痴情种,独自守着一片冰心十二年?她呆坐了片刻,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什么也无法分辨。 但无论怎样,他总归是个麻烦之人,而她向来都不喜欢麻烦,于是猛的跳起身来,逃命似的钻入那一片漆黑之中,循着看似人工开凿的甬道奔出十几里去,途中化了一盏明亮的烛火照明,最后气喘吁吁的停在一处岔路上。 江昙墨既然熟悉机关,这密道定是他挖出来的,四周全是坚硬的石壁,能从中造出这么长的路径,那厮也真好大的本事,她的猜想还真没错,走到尽头必然就是出口了。 只是,一路行来并无岔路,也没有遇上半点机关,怎么忽然间就多出一条路来了呢?是该往左边走,还是该往右边走呢?要是有人指引一下就好了。 梦果儿踟蹰了片刻,忽然间觉得心有所动,想起师兄常说的话来:“妖邪之辈再怎么狠厉,只要心中尚有一点良知在,精诚所至,总归能够感化。” 那人,可也需要一位引路者?该不该像当日说过的,费些心力去帮助他呢? 她又想到那寸心缩骨,师兄的行事向来都不离佛道,会喂那人吃一种无解的丹药,令他修为大减更加难以报仇,或许只是为了帮他找一个该当隐忍的理由?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浅笑,她吃惊之下匆忙退后几步,凝神戒备着一看,自左边那条甬道的暗处缓缓踱出一抹素白的身影来,步如春柳轻摇,行如娇花迎风,竟然是那狠辣无比的露华夫人白潇潇。 “杜云,你要去哪里?” 白潇潇站定身形后柔声一问,语气亲切的很,一双妙目却是清冷犀利之极。 这魔女不是在陪伴魔尊,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梦果儿暗呼不妙,心思电转之后脸上现出十分的惊惧,怯怯的行礼道:“禀夫人,婢子方才正守在尊上的殿外,谁知忽然被人给打晕,醒来就在这里了。婢子正愁找不到出路,您来了可就太好了。” 斗法肯定不敌,她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逃命,也只能暂且用杜云的身份周旋一下了。 白潇潇笑道:“真难为你了。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在此?” “婢子......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梦果儿已然猜想到了,江昙墨那厮既然把密道挖在那密室的下面,那么常用那密室关人的露华夫人,此刻会出现在这密道之中,与他同流已是明摆着。既然如此,当然不能告诉她,那边有个被迷晕了的人。 “本洞主走失了两枚补药,你可有见到过?” “婢子没有见过。” 梦果儿心道,那枚补药纵然不是我,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偷眼打量着她的脸色,这妖女满面笑容,怎么看也不是个狠辣之人,表情是信是疑可真难测的很。 她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让人家相信,白潇潇却忽然冷了面目,哼道:“小姑娘,依你的这点心智,想要骗过本洞主,可真是痴人做梦!” 梦果儿暗自一惊,她又柔声笑道:“现出你的真容来,本洞主或许会饶你不死。” 梦果儿虽有惊惧,却吃吃笑着收起如意面具,现出真容来。 “夫人真是好眼力,我师兄素琴仙都没你这么一双法眼。” 听她一声赞,露华夫人顿时愣住了,却不像是为那素琴仙三字惊讶,而是想到难平之事的嫉恨,紧盯着她打量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生的很美,可惜犯了本洞主的忌讳,无论你有什么来历,今日也必死无疑!” 这妖女自己生的美,怎么就见不得旁人也生的美了?梦果儿暗自一声嗤笑,嘴上却道:“呃......夫人,我生的一点都不美,同你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你倒生了一张巧嘴,也罢,本洞主便叫你死个明白。” “那就请夫人明示。”梦果儿不见半点的惊惧之色,居然露出满脸的好奇来。 她当然不是有了妙计保命,就是报上师兄的名头之后,怕一露怯会丢了他的脸面,况且向妖邪之辈低头,也不是正气凛然的仙道中人该做的。但是她真的很怕死,暗自里疾唤了妙妙无数次,求他千万要赶紧的来救命。 “本洞主见了你这张脸,便想起一位故人来,你二人生的极像,若不是她五百年前就已灰飞湮灭,本洞主便要当你是她的转世之身了。” 一位死去五百年的故人?梦果儿更加好奇,还隐隐的生出一种假设来。 “那人生来便得一副大罗金仙之体,虽占尽世间风华,却也惑乱六界苍生,一千年内,两度轮回之间,挑起无数的纷争,纵使灰飞湮灭了也难偿罪孽分毫!” “啊?那人是谁?”梦果儿故作惊讶,暗自里却更加笃定了某种猜测。 “水央仙子焚雪灵,你可知道?” “我年纪太小阅历不足,怎么会知道千年之前的人物?” “那么,五百年前的乾梦夫人你总该听过吧?” “呃......这倒是有所听闻。” “你就是与她生的极像。” “夫人莫非与她有仇怨?” “我爱之人,爱我之人,都死在她的手里,你说我该不该恨她入骨?”没想到,这妖女还似个有情之人,梦果儿讶然,她又道:“所以,无论你是个什么来历,就只因为同她极像这一点,今日都必死无疑!” 白潇潇冷笑着扑上前来,梦果儿直觉的躲闪,水波动莲华身法虽然高明,身处的甬道却是狭窄之极,不过几个照片,便被那双娇柔白皙却力大无比的手指拿捏住了。 捏在肩上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尖利刺目得很,梦果儿浑身酸软无力,大骇之下却无计可施,一缕红光自白潇潇的额间激射过来,她头上一阵剧痛顿时晕了过去。 当然了,趁着还有一点意识,她没忘记悔不当初的哀嚎了无数遍,然后又指天指地的发了个毒誓:这次若能不死,怎么着也要修成无上功法,看谁还能动辄就把她给打晕了。 算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人打晕了,这次的后果可比上一次严重,搞不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只是,怎么竟能感到拂过身体的疾风呢?无法睁眼却有感觉,晕得这么不一样,定是被这妖女施了什么邪术了。 传闻狐族中有一门功法,可以让施法者的元神进入旁人的肉身,压制甚至取代原本的魂魄,操控人身的言行举止,这妖女到底要做什么?梦果儿正惊疑不定,感觉自己停住身形且缓缓矮下身去,伸手摸到一件物事。 温热润滑,柔软细腻,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手指攸的被紧紧握住,似乎含在一只有力的手掌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身体随即被拖倒下去,撞进一副怀抱。那一声惊呼当然不是她发出的,而是操控她身体的妖女白潇潇,嗓音语气居然同她一模一样。 “果儿,你回来就是为了乱摸一通?” 梦果儿惊呆了,说话的那人分明就是江昙墨,他明明中了师兄特制的迷药,怎么这么快便醒过来了?难道他刚才竟是做假的?白潇潇没有应声,把脸贴在他胸前,像一只无比柔顺的依人小鸟。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才知道不好意思,你哪里是个女孩子。” 混蛋,色胚,那个摸你了,梦果儿一通腹诽,白潇潇照旧不说话,江昙墨又道:“我刚才还在猜想你或许会回来,所以才会等在这里,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果儿,你嘴里面说讨厌,到底还是记挂着我的,对不对?” 不是我自己要回来的,你一定要看清楚了,梦果儿急忙解释,却听白潇潇柔声道:“我想跟你在一起!”她顿时要急疯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妇,死后定要下拔舌地狱! “真的吗?你没骗我?” 江昙墨的语气很激动,越发抱紧了她的身子,梦果儿能感受到,他的心猝然疾跳了几下。 “自然不假!”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人是假的,话也是假的,你这个猪头猪脑有眼无珠的笨蛋!梦果儿大骂了一通,可惜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我原本想,老天给了机会报仇,不用便是浪费,如果你决然去了不回来,我也无需再顾虑什么,只管依照计划行事就好,反正你也讨厌我了,再讨厌几分也无所谓,就算到了痛恨的地步,也算是种非同一般的在意。可是,你到底回来了,我便不会放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果儿,我......” 江昙墨的手指抚在她脸上,轻柔之极可见情动,话还未说完却攸的闭口不语了,梦果儿正听得怔愣不已,随即开始替他着急起来,只因,方才她的手指受了操控,疾点了他身上的几处重穴。 江昙墨肯定吃了一惊,随即冷哼道:“妖狐,原来是你!你把她......你来做什么?”他的语气变了又变,讶然,恼怒,惊急,最终却化作了一团温柔和气。 “我的补药被人掉包了,当然要亲自来找回。既然托病辞了恩宠,不享用你我今晚就吃亏了。” “享用我?你可真是淫心不浅!”江昙墨的语气隐含嘲讽,梦果儿闻言可更加担心了,心道原来白潇潇真是狐族的人,怎么他两人不是一伙的么?自相残杀?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白潇潇道:“圣人有言:食、色,性也。天地有开合,阴阳有施化,人法阴阳,随四时,这男女之欲,乃阴阳自然之道,造化自然之理,我不过随性而行,又有什么好笑的?” “随性而行?你想随性,便要来强迫我么?”江昙墨一声冷笑,隐含不悦。 “琅邪,你方才的话可真情深意切的很,这么关心她,莫非是动了真心?” 这妖女怎么会管他叫琅邪?可是狐族那位修成仙道的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吗?他不是早在五百年前就死了吗? 梦果儿更加疑惑,隐隐的想要听一听答案,却听江昙墨又发出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这么冷情冷性的人,会看上一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不过是在做戏罢了!”她顿时气结,这厮果然是欠揍之极! “做戏?为了什么而做戏?” “你或许不知道,她身上带了几件高明的法宝,我想知道使用的口诀。” “真的吗?我以为,你这话是为了她而骗我。” “怎么会?别用这一副没长成的模样,我看了不舒服,还是你的本相怡心养眼。” 江昙墨笑了一声,语气轻柔之极,像在安抚可心之人,梦果儿越发的气结,不知骂了多少遍混蛋,后悔刚才一时心软,没狠狠揍他一顿再走。可是,白潇潇拿着她的手乱摸什么呢? “你这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没几句可信,我真能怡心养眼,你怎么从不正眼瞧我?” “媚儿,快点变回去,你这样,只会坏了兴致!” “琅邪,每次都用我的本相,你是不是腻烦了?这次就这样好了,你也不用变回去,咱们就权当是一对少年夫妻。” 梦果儿很是疑惑,手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淫娃荡妇!别乱亲!别乱摸!别压着那个色胚!别脱衣服!快点住手!可是这些话统统都喊不出来,也阻止不了肉身的动作,她惊怒交加,羞愤难平,心急如焚,简直快要疯了。 江昙墨的喘息听来有些粗重,也透着紊乱,道:“放开我,我不喜欢在下面。” “是吗?你在上面的时候,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喜欢。琅邪,你嫌我沾过太多的男子,身子不干净,对不对?但你既然也修了那功法,又能比我好上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居然能想出这么狗血的情节来,同志们希望他俩那啥还是不那啥呀? 该谁负责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这里观看: 狐族众人个个擅长魅惑之术,纵使无心动用功法,惯有的身姿体态都惑人得很,白潇潇看来道行极深,又有心做这移花接木的龌龊事,举止动作自然要撩人之极。 梦果儿惊怒交加羞愤难平,心急如焚却身不由己,完全阻止不了她的操控,明明心急火燎的,身上却清凉的很,衣衫只怕给褪了个干净,似乎跨坐在江昙墨的腰腹上,唇舌与手掌齐动,触到的必定都是些不该碰触的地方。 江昙墨的喘息越来越重,听来却似乎有些压抑,他的手掌被轻执起来,抚在绵软馨香的身体上,炽热无比,每过一处白潇潇都会发出柔媚婉转的轻吟,待到手指触到女子身上最玄妙的地方,他终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琅邪,你今日怎的定力不足,如此便受不住了?”白潇潇柔声一笑,江昙墨不做声,她又道:“往日可没见你这么不中用,是不是因为这副肉身的主人?” “媚儿,你为何要这样做?” 江昙墨的语气含着怪罪,嗓音听来却有些暗哑,喘息不定,似在竭力屏气凝神。 白潇潇道:“喜欢的东西必定要得到,得不到便把它毁掉,琅邪,我最喜欢你这样的性子。虽然我们只是同修功法,但我是个好心人,所以才会费心费力的帮你。” “帮我?” “是的,帮你得到她。” “不对,你只是为了羞辱她!” “你怎知我要羞辱她?” “你见了她,定是想起往事了。” “没错,我是想起往事了,所以我不只是讨厌她,而是憎恶!” “但她与那人无关,却与我有关,你不该如此。” “与你有关?” “媚儿,你猜中了,我......真的很在意她,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琅邪,你居然也会求人?” “你......这样,她只会更加讨厌我。” “谁喜欢你,你就让她更喜欢,谁讨厌你,你就让她更讨厌。你不是向来都如此处事?” “她是不同的!” “不同?你喜欢她,我讨厌她,你我各取所需,这样就很好。还是,你想让我真杀了她?” “你真杀了她,就不怕有人会替她报仇?” “报仇?是她师兄?还是你?你当日与我谋定的时候,可有怕过什么?” “看来,你要做什么我根本就无法阻止,是不是?” “论心智或许我不及你,但你沾了情这一字,才会失神受制,此刻也只能任我摆布。” “媚儿,我向来都不是个好摆布的人!” “是吗?那就试试看,待会儿你若是输了,日后可不能因此事而怪我。” 白潇潇柔声一笑,江昙墨再不做声了。 梦果儿咬牙听了半天,已把这妖女骂了千万遍,也把她千刀万剐了无数次,可惜都无关痛痒。手里握住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紧紧抵在身下?随着身体的轻轻摆动,坚硬又灼热的异物接连试探了几下,惹来一片酥麻和刺痛,耳边还听到一声难耐之极的闷哼。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偏偏有那些错乱又疯狂的感觉,梦果儿已被这强烈的羞辱逼疯了,好好的清白之身,眼见就要葬送在这妖女的手中,她真恨不得立刻死去,头上却猛地一阵剧痛,在她眩晕的刹那之间,隐隐望见一片耀眼之极的红光闪过。 好了,可以接着看正文了。 我呀,居然把狗血又给掰正了,小江真不容易,下一章,他会有一场大劫,搞不好一命呜呼...... “此情此境,不但有心力旁顾,还能冲破本洞主的独门秘术,琅邪,你果然有些本事,想必没少练那一套功法。我猜,你虽然魔性难抑,那半身的仙性也很难尽除,喜欢的定是那些仙道女子,对不对?” 那红光也不化作人身,只是飞荡旋绕在几丈之外,正是白潇潇的一缕元神,江昙墨抱紧怀中双目微阖满面泪痕的女子,眉头轻皱不言不动,冷眼睨视着它凝起一身的冷冽。 白潇潇又笑道:“你明明早就冲破了禁制,居然还要等到这个时候,果然是用心良苦!其实你何必这么着急,权当身不由己占尽便宜也就是了,你不说我不说,她不知道自然就不会怪你。依我看,趁她昏迷未醒,你还是赶紧继续下去罢!” 江昙墨哼道:“妖狐,你再要胡言乱语,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小丫头的身子摸起来如何?我帮你得了一场大便宜,你居然还要恩将仇报对我不客气?也对,自你得了那套功法的口诀开始,有哪一次对我客气过?每次都只想着利用我,事后就避我如蛇蝎一般,叫我很不喜欢!” “你既然对我的意见很大,为何还要一再的隐忍?” “我原本真信了你跟他生的极像,如今想只怕未必,你变作他的模样接近我,就只是为了那一套功法,眼前这副模样才是你的真身,对不对?” “这副模样我已经用了十二年,今后想必也要这样用下去,你真是聪明的紧。” “沾了那一个情字,再聪明的人也会做些愚蠢的事情,譬如我对你。” 白潇潇竟轻叹了一声,江昙墨也叹道:“你莫非已经厌烦了?” “不是厌烦,而是......见不得你对别人比对我用心,琅邪他从来都不会这样!” “既然见不得,那你想要如何?” 江昙墨的语气冷到了极点,脸上阴沉如云,目光清冷若雪,现出几分狂妄不羁之态,本来黝黑如墨的瞳仁泛起一点如血赤红,因为不加收敛,周身都绽出极强的邪厉之气。 “如何?你不是很了解我的性子么!”白潇潇柔声一笑,似乎半点也不惧怕。 “我当然很了解你的性子,我们都不是肯念旧情的人,所以......” 江昙墨一声诡笑将手掌疾拂,数缕掌风幻化出大片的黑云,好似飓风来临一般,内中似乎夹杂着万柄利器,怪啸着想要摧毁一切,白潇潇一声惊呼,那红光顿时被卷在其中冲脱不出。 “魔影暴风尘?你竟修成了......” 江昙墨剑指疾点了几下,数缕指风如利剑般刺进那一团纠缠的阴霾之中,白潇潇的话未说完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红光被斩做千万道瞬间消散了。 他的赤瞳瞬间被黝黑代替,却似受到重击一般急喘了几下,也似使尽了全身的力道,脸色都变得苍白之极,低头看看怀中的女子,顿时又现出着急之色。 “果儿......果儿......”随着几声疾唤,身子被轻轻摇晃了几下,梦果儿缓缓睁开双眼,望见一张模糊的俊颜,正是江昙墨,一脸的关切。 见她醒了,他又道:“果儿,那妖狐的元神已被我摄出来毁了!你......还好吧?”说话间化了几件白衣,伸手要帮她穿上却又顿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妥,但到底还是三两把穿了个整齐,然后自己也匆忙穿妥当了。 梦果儿怔怔的看着他,举手一摸脸上满是水渍,方才羞愤交加,怎么竟真掉下泪来?想到方才的一切,虽然从未经历过,却该是身为一个女子的奇耻大辱,她顿时觉得屈辱到了极点,也恶心厌烦到了极点,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举手便狠狠的剐过去一掌。 江昙墨不加躲闪,脸上顿时肿起半边来,他也不擦拭嘴角的血迹,就只定定的凝视着她,幽深的眸子中含了太多的情绪,懊恼,怜惜,忐忑,最多的却像是在自责。 若不是他设下圈套,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因为这场从未受过的屈辱,梦果儿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一时间恨不得杀了他,剐出一掌之后,随即跳起身来化了一把匕首,打算挖了他的双眼,直直刺到他眼前又想,看在眼中入在心中,不如挖了他的心去,可是,挖了心去人也便死了,她又怎能杀人呢? “你......你这......”她泪眼朦胧,哽咽不止,竟不知该将他怎样才能出这一口恶气,恨恨的在脸上抹了几把,扔了匕首转身便走,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了。 江昙墨皱着眉头不言不动,一副任打任骂任杀任剐的架势,见她去的迅疾,这才匆忙赶上前去,自后面紧紧的抱住她的身子,“果儿,别走!” “放手!”梦果儿尖叫挣扎,拼命一般,却半点也逃不开他的禁锢。 “要走,也得先撒完气不是?”江昙墨居然笑了一声,隐含戏谑。 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可真够厚脸皮的,想到身上被他的手指沾了个遍,他的手指又不知摸过多少女子的身体,梦果儿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把这厮的手指全剁下来! “快点放手!” “这事其实不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已。” “还敢说身不由己,你定是故意的!” “方才为了冲破禁制,简直要累死我了,你看我这一身的汗,全是着急惹来的。” “既然能冲破禁制,为何不早些动手?你就是诚心要占尽便宜。” “你冤枉我,我要是诚心的,就任她去混闹了。” “你......你这......” “你刚才可没少摸我,不想负责我也不勉强,但我向来都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既然要负责,自然就再也不能放手,除非你真能下那个狠心,一刀杀了我了事!” “负责你个鬼!赶紧去找你那个淫妇好了,免得我找人杀了她不能再来给你负责!” “呃......果儿,你这样说,我会当你吃醋了。” “你......你个混账王八蛋!害我吃亏不够,还要我吃醋!你干脆吃屎去吧!” “你看你看,话说的这么口不择言,我就知道,你已越来越讨厌我了。” 江昙墨收起嬉笑轻叹了一声,语带幽咽,却似故意装作出来的。 梦果儿冷哼道:“我现在一点也不讨厌你了,而是憎恶!” “那你对我憎恶到什么程度了?想要把我怎样了?” “我......我要......”梦果儿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要把他怎样,纵然能想到无数种方法,却总归是下不了那个狠手,空说些狠话又能有什么用? 江昙墨笑道:“果儿,你是个良善之人,当然不会那些折磨人的法子,但我见得多了,此刻便有一个好主意,你用了必定能够解恨。” 梦果儿强忍了片刻,到底踟蹰着问道:“是......什么办法?” “很简单,跟我在一起。” “憎恶你还要跟你在一起?你......你简直是放屁!快点放开我,我要离你远远的!”她就知道,这厮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于是再度挣扎起来。 “果儿,你若是跟我在一起,我便会很高兴,我一高兴,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时刻都可以拿我当牛做马的使唤,稍不如意还可以撒娇发威,动辄打得我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就像前两日一样,岂不是个很好的解恨之法?重要的是,你若跟我在一起,便可以管着我不去杀人,我这么一个嗜杀成瘾的魔头,却不能再去伤人害命,这岂不是天大的折磨?” 这话当真是空前的歪论,梦果儿听得呆了,既是气恼,又觉着哭笑不得,皱眉想了片刻才冷哼道:“你的本事比我厉害太多,我可管不住你。再说了,你跟个淫 荡无耻的妖妇勾搭在一起,我想想就恶心反胃!” 江昙墨半晌无语,却缓缓松开了抱住她的手臂,想必这话刺到了他的痛处。 “果儿,我竟忘记了,我已着实肮脏的厉害......我早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原也从不奢望什么,只是见了你的种种好处,便再也隐忍不住想要靠近。我......” 他的唇角蠕动了几下,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玄色衣裳,又看看她一身的素白,终归只化作一声轻叹,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哀伤,再也不见半点戏谑之态了。 梦果儿莫名的一阵心酸,听他又道:“算了,那妖狐失了一缕元神,只怕会恼怒到使些伎俩报复,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说完拉起她的手走了几步,却又缓缓松开了手指,径直走在前面。 梦果儿随在后面,看他的身姿虽然挺拔,步履却有些沉重,满头的墨色头发配着一身玄色衣衫,看来似已融入那一片黑暗之中,她又有些后悔,方才的话可是说重了? 真的有那么憎恶他吗?若不是那妖狐白潇潇横插这一脚,原本好像真有点回来的意思,她愣了片刻,细想了前后听到的话,满心的怒火居然消散了不少,道:“香香,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日说过的话?”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江昙墨的语气隐含惊喜,脚下稍稍一滞,步履随即缓慢下来。 “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吧?” “......是!” “我听说,五百年前的痴梅夫人是一位仙道高人,她如今又是怎样的了?” “冰魂清冷寒似雪,孤高艳骨傲如梅,我娘的性子向来如此。” 江昙墨的语气中不乏赞叹,听来把娘亲看的极重,也似个恭孝的孩子,五百年来,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想必要艰辛之极,梦果儿能想到他为何与娘亲的感情很好。 “你小的时候,修的定是仙道吧?” “仙道......”江昙墨停下脚步,道:“果儿,我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这里观看: 狐族众人个个擅长魅惑之术,纵使无心动用功法,惯有的身姿体态都惑人得很,白潇潇看来道行极深,又有心做这移花接木的龌龊事,举止动作自然要撩人之极。 梦果儿惊怒交加羞愤难平,心急如焚却身不由己,完全阻止不了她的操控,明明心急火燎的,身上却清凉的很,衣衫只怕给褪了个干净,似乎跨坐在江昙墨的腰腹上,唇舌与手掌齐动,触到的必定都是些不该碰触的地方。 江昙墨的喘息越来越重,听来却似乎有些压抑,他的手掌被轻执起来,抚在绵软馨香的身体上,炽热无比,每过一处白潇潇都会发出柔媚婉转的轻吟,待到手指触到女子身上最玄妙的地方,他终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琅邪,你今日怎的定力不足,如此便受不住了?”白潇潇柔声一笑,江昙墨不做声,她又道:“往日可没见你这么不中用,是不是因为这副肉身的主人?” “媚儿,你为何要这样做?” 江昙墨的语气含着怪罪,嗓音听来却有些暗哑,喘息不定,似在竭力屏气凝神。 白潇潇道:“喜欢的东西必定要得到,得不到便把它毁掉,琅邪,我最喜欢你这样的性子。虽然我们只是同修功法,但我是个好心人,所以才会费心费力的帮你。” “帮我?” “是的,帮你得到她。” “不对,你只是为了羞辱她!” “你怎知我要羞辱她?” “你见了她,定是想起往事了。” “没错,我是想起往事了,所以我不只是讨厌她,而是憎恶!” “但她与那人无关,却与我有关,你不该如此。” “与你有关?” “媚儿,你猜中了,我......真的很在意她,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琅邪,你居然也会求人?” “你......这样,她只会更加讨厌我。” “谁喜欢你,你就让她更喜欢,谁讨厌你,你就让她更讨厌。你不是向来都如此处事?” “她是不同的!” “不同?你喜欢她,我讨厌她,你我各取所需,这样就很好。还是,你想让我真杀了她?” “你真杀了她,就不怕有人会替她报仇?” “报仇?是她师兄?还是你?你当日与我谋定的时候,可有怕过什么?” “看来,你要做什么我根本就无法阻止,是不是?” “论心智或许我不及你,但你沾了情这一字,才会失神受制,此刻也只能任我摆布。” “媚儿,我向来都不是个好摆布的人!” “是吗?那就试试看,待会儿你若是输了,日后可不能因此事而怪我。” 白潇潇柔声一笑,江昙墨再不做声了。 梦果儿咬牙听了半天,已把这妖女骂了千万遍,也把她千刀万剐了无数次,可惜都无关痛痒。手里握住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紧紧抵在身下?随着身体的轻轻摆动,坚硬又灼热的异物接连试探了几下,惹来一片酥麻和刺痛,耳边还听到一声难耐之极的闷哼。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偏偏有那些错乱又疯狂的感觉,梦果儿已被这强烈的羞辱逼疯了,好好的清白之身,眼见就要葬送在这妖女的手中,她真恨不得立刻死去,头上却猛地一阵剧痛,在她眩晕的刹那之间,隐隐望见一片耀眼之极的红光闪过。 好了,可以接着看正文了。 我呀,居然把狗血又给掰正了,小江真不容易,下一章,他会有一场大劫,搞不好一命呜呼...... 番外之缘起(一)别当小江恋童 作者有话要说:哎~~!今天肯定憋不出四千字来了,还是放几章番外吧...... 明月高挂,浮云万里,夜色沉静如水。 两道青芒极速划过苍穹,先后落在一座山巅,化作一双男女。 痴梅夫人身姿窈窕,一身宽大的素衫随风浮动,裙摆处的绣梅殷红如血,容颜妙如娇花,神态却冷若冰雪,任由山巅上风疾云绕,她一双清冷的眸子睨视着一方,兀自矗立着不动。 远处的几重青山虽被云雾掩映,又是在幽深的静夜,却也泻出许多的仙灵之气,正是修行之人栖身的好地方,而那几重山上,原本是一位六界仙师的洞府,如今驻守的却是世间最大的道派。 世间多有教人修仙的道派,这玄清道仅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并不算久远,道尊素琴仙却有一身惊人的奇技,对医毒之道与各种术法都浸淫极深,虽还没有修成仙体,却也算是当世屈指可数的高人。 那素琴仙也不知师从何人 堪称德术双绝,创教至今,门下弟子已逾三千,可谓声势浩大,纵是个最末流的弟子,也有一身不俗的修为,寻常人自是不敢得罪半分。 江昙墨一身玄色衣衫,身姿挺拔如松,静如磐石山岳,未曾束起的发丝随风舞荡,脸上阴沉如云,目光清冷若雪,却又深邃潋滟,隐现狂妄不羁之态,本该黝黑如墨的瞳仁,偏染着一点如血赤红,正是魔道中人的标志,虽在刻意收敛,周身也不乏邪厉之气缭绕。 他神色冷峻,敛眉细想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 “母亲,咱们为何要来这里?” 痴梅夫人收回目光,眼望着他柔声笑道:“墨儿,这玄清道既是世间最大的道派,虽不及魔宫的守卫森严,却也当得上是处龙潭虎穴,今夜,咱们母子就闯一闯它!” 她虽在柔声细语,语气中却不乏坚定,也不乏指点啸傲,可见骄傲自负。 江昙墨道:“您的意思是?”虽说仙魔不两立,玄清道也厉害如斯,他却并不惧怕半分,只是觉着疑惑的很,无缘无故的断不该去得罪仙道中人,为何就要闯入那里? “传闻,素琴仙在后山设了一处秘境,五百年来绝不准任何人前去窥视,内中似乎藏了极其要紧的物事,许是厉害的法器也未可知。” 江昙墨沉吟道:“厉害的法器?仙道中人所用之物,多含清净空灵之气,得了于咱们的修行无甚大用,反而会扰乱这一身的魔性。莫非,您是想......” 痴梅夫人笑道:“墨儿,你真是聪明的紧。” 言下之意,她正是那样打算的,江昙墨便露出一副会意的笑容来,双眸中也泛起一抹异彩,难掩兴奋。 “想来此刻能与魔宫匹敌的,也只有这玄清道了,咱们若是换一重装扮前去,将那素琴仙的什么秘境搅上一搅,当可坐收渔翁之利了,母亲的计策果然很妙。只是,传闻那人术法高明无所不知,又心思缜密智计无双,恐怕未必是个好骗之人。”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痴梅夫人却颦眉斥道:“莫非你是怕了他么?” “墨儿倒不是怕他,只是咱们如今的行事本就困难重重,万不可有半点的马虎。” “我自然明白这些,却已不能再隐忍,墨儿,杀你爹的仇人个个都在逍遥快活,咱们已隐忍了五百年之久,如今既已出世,又岂能再有半分的退缩之意?” 痴梅夫人神色凄然,眸子中有恨意闪烁,定是想起了历历往事,江昙墨道:“也好,该当如何,墨儿但凭您来做主,咱们母子同心,纵有再多的磨难,定也要报仇雪恨。” “好极了,待会儿我在前山制造混乱,你便去那后山好好逛逛。” 既然是天下第一大道派,若是有人闯入生事,定然会引来众人的围攻,可真危险的很,江昙墨急道:“还是墨儿去前山好了。” 痴梅夫人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柔声笑道:“墨儿,那素琴仙不过修行了五百年,娘亲自然应付的来,你就放心好了。”说完摇身一变,化作一名样貌狰狞的中年男子。 “可是......”江昙墨还要说些什么,她却已似一道电光极速冲了出去,眼见着落在那几重山中,他也只能效法其后,却尽量隐藏身形,去的正是后山的禁地。 后山生的多是翠竹,月色之下泛着幽光,浓密的竹叶被风拂的沙沙作响,既是禁地,定有什么古怪之处,他虽不曾惧怕半分,却也不敢大意了,落下身形之后便藏匿在几杆竹枝后面,静观其变。 不过片刻,有密集的钟声想起,虽似太古遗音,寂夜中听来却分外刺耳,尖锐的啸声接连传来,顿时有各色眩光映满了天空,前山定是乱成了一锅粥。 凭些二代之下的弟子们,纵使合力围攻,想来也不会是痴梅夫人的对手,而那素琴仙也必定无暇再来顾及后山,江昙墨方要现身出去查看,耳中却听得一声异响,只得照旧不动分毫。 几丈外本是一片幽深的夜色,蓦然现出大片的华彩来,背着迤逦的光芒,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是一位身姿高挑的男子,这男子站定身形,月光如水般泻下,直直的照在他的脸上,便映出一副精致绝伦的面容来。 细长的眼睛隐含华彩,眼角微微挑起,似有笑意,鼻如悬胆,唇似丹朱,眉发皆白,额上点着一抹银色印记,身着的也是一身素白,神态略有浮动,却也不失平和淡漠,看来只有二三十岁的年纪,周身却有极强的仙灵之气,定是个修为不俗之人。 江昙墨凝神望去,那一片迤逦的华彩仍在闪烁,后面却似乎别有洞天,隐约的还能看见一抹月色身影倒卧,居然还有另一人身在其中,又会是谁呢? 本想静静的等这白衣男子离去,然后再进入一探究竟,谁知他只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远方的天空,便直直的挺立在原地不动了,面含笑意,却又目光冷傲,衣衫发丝随风轻舞,越发的超然脱俗。 这人的灵气很高,又出现在所谓的后山禁地,莫非就是那素琴仙了? 虽然仙道中人多是如此样貌,此人看来倒有些不同,明明修了五百年的仙道,也该当平和淡漠心如止水了,但他的神态虽柔和不见犀利,目光中却隐隐泛着一丝清冷,似能洞察一切般的漠然无谓,明明是个男子,却又隐隐的泛着一丝妖娆。 传闻中厉害如斯,佛道双修的素琴仙竟会是如此样貌,但也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仙魔素来都不两立,此行也是别有目的,江昙墨虽暗赞了一声,赞完又不免一声冷笑。 “明月在天,照我玄灵,清风在侧,涤我道心。来者皆都是客,但我派修的乃是仙道,素来都不与魔道中人相交,山野洞府也无甚大雅,还请自行离去罢!” 素琴仙的嗓音如涧边流水,这番话说的彬彬有礼,语气虽极其淡然,倒也不乏威慑,远方的天空越发的通明,可见斗法的激烈,他却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上的明月,一派闲适雅致。 依照他的修为,定然能够发现附近有人藏匿,江昙墨也不吃惊,照旧不言不动。 虽没想到会与这人撞个正着,却是想要看看,这人好言相劝不成,接下来又会如何去做,也想看看,他到底有些什么本事,会惹来那些推崇赞叹,更想要看看,此地到底有样什么物事,竟能叫他不顾前山弟子的伤亡而停留。 素琴仙却不言不动了,静静的站在原地,周身也不见任何法力的波动,江昙墨敛眉细想了片刻,攸的将目光流转,那一片迤逦的华彩正在渐渐减弱,他便顿时反应过来。 仙道之中是有一门功法,乃是禁制之术中的翘楚,那一片华彩像是道五行阵式,而但凡高明的功法必会有一处隐秘的弱点,或许这阵式开启之后是需要时间合拢的,因此这人正是在故意拖延? 这阵势看来极其不俗,若是任由它合上,只怕今夜再也无法成事。 江昙墨便发出一声讥讽般的冷笑,缓步踱了出去,“传闻中道心清明的素琴仙,竟在后山藏匿了一名女子,说出去谁人敢信!”他早已变化了身形,极其普通的样貌,却不收敛一身的邪厉之气,站定身形之后,暗自却在伺机而动。 素琴仙含笑打量他几眼,眸子中的骄狂之色渐盛,更添了一抹冷意,似在笑他的不自量力,江昙墨又道:“既然是素琴仙看中的女子,想必不会是凡品,我家魔尊大人素来都喜好美色,不如......” 那一抹月色的身影虽是倒卧,也被那一片华彩映照的模糊不辨,看来却是玲珑有致,定然是个女子不假,他刻意笑的猥亵,话虽未曾说完,言下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素琴仙纵有再好的心性,定也要因这话而恼怒,谁知他却笑道:“魔界之中近来出了一位高人,种种行事似都有意在同青蚺为敌,却又叫人摸不到半点的踪影,劣者可是听闻,你家魔尊大人正因此而头疼的很,下了法旨势必拿人,怎么还有闲心玩弄女色么?” 这人竟然直呼魔尊青蚺的名字,想来也是没将他放在眼中,听来似乎不信,也似承认了此地藏了一位女子,若他真是个好骗的主儿,也便当不得天下第一大派的道尊了。 江昙墨便冷笑道:“半夜三更的与个女子厮混,素琴仙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自然知道,这人断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纵然再怎么出其不意,怕也逃不过他的拦截,只得用言语激他心神浮躁,才好伺机而动。 素琴仙笑道:“这里只是一位仙子的眠身之所,没有什么要紧的物事。” 那女子竟是个死人么?若她就是这后山的秘密,既然人死了魂灵脱出体外,肉身便该归于尘土才是,又如何能将它保存五百年? 能得到此间主人五百年的守护,定然与他关系匪浅了,江昙墨故意邪笑道:“素琴仙真是厉害极了,连死人都有兴趣去碰,可比我家魔尊大人高明的多!” “你还是不要逞口舌之利,速速离去的好。” 素琴仙仍是面色不改,眼见那一片华彩渐缩渐小,江昙墨暗自心急的很,脸上却讥笑连连,“你还真有一副好脾气,佩服佩服!花了五百年的时间守护一副肉身,想来该是个痴情之人,我说了这么多话你却半点都不生气,莫非就是个浪得虚名之人,怕了我么?” 素琴仙脸上笑容不改,却泻出一身的阴寒之气,“我已三度退让,你竟还是不识好歹,那便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今夜就算是魔尊青蚺在此,定也叫他长长记性!” 冷笑声中将广袖轻拂,顿时有一片耀眼的电光自掌间绽出,迅疾无比的罩了下来,未曾靠近,方圆几丈之内的翠竹已被化作了烟尘,仙界的雷电之术被他随意使来,竟也有如此威力,可见修为的不俗。 江昙墨一直都在凝神戒备,却也是堪堪才闪身避过这一击,虽然暗自吃了一惊,倒也生出了十分的斗志来,就算今夜无法成事,能与这位仙道高人一战,想来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传闻中厉害之极的玄清道首也不过如此!” 任由个无端闯入之人几番言语嘲弄,竟也能半点都不急不躁,素琴仙的心防果真坚不可摧,江昙墨虽仍在言语讥讽,暗自里却不免生出几分佩服来,然而,佩服归佩服,出手也是毫不留情,不待对方两度动手,早已清啸一声冲上前去。 数缕掌风幻化出大片的黑云,好似飓风来临一般,内中似乎夹杂着万柄利器,怪啸着似能摧毁一切,素琴仙兀自站立着不动,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又使出一套掌法来,绵绵法力似乎化作了有形之物,白芒乍现,不过几掌便化解了那些凌厉的攻势。 作者有话要说:哎~~!今天肯定憋不出四千字来了,还是放几章番外吧...... 番外之缘起(二)别当小江恋童 江昙墨自然也不是个凡俗之辈,一身的修为也算是魔道翘楚,啸风诀乃是魔界之中流传甚广的术法,虽也威力惊人,到底略显低下了,他还没有修成至高无上的魔影暴风尘,又不想显露出旁的修为,被那几掌拂过,只能攸的倒飞出几丈,神色无比的冷峻。 “素琴仙,你身为一派道首,竟不顾及门下弟子的生死么?” “我这山中虽只有几十名闲散弟子,倒也不能任人来去自如了。” 江昙墨敛眉不语,素琴仙又笑道:“你若是还要负隅顽抗,只怕要命丧此地,不如就与你那同伙一样,束手就擒好了,然后再说明来此的真正目的,或许我尚可饶你们一命!”说话间将目光流转,前山居然黯淡静谧了下来,那闯入之人定是被他门下的众弟子拿到了。 痴梅夫人的修为自有不俗,江昙墨却是与她母子连心,暗自里不免有些担忧,未曾成事便离开此地,叫人觉着极其的不甘心,不去查看又怕他母亲有事,一时间倒拿不定主意了。 素琴仙既似个骄傲自负之人,又接连占了上风,却仍是不动分毫,似乎也有所顾忌,此时此刻,能叫他分神的也只有阵式中的那一副肉身,挡在它前面不动,定是怕她被涌动的法力波及。 江昙墨正心思电转苦寻对策,声声怪啸传来,一片殷红的云彩极速罩下,铺天盖地一般,竟是漫天的花雨,那一朵朵梅花看似娇美,却实是杀人的利器,带着密集的红线射来,纵有仙体沾之也必定大受损害。 这满天花雨阵,也只有痴梅夫人方能使出了,她在前山没有见到一派道尊,心知不妙,这才巧计脱身来到此处,人在半空之中,剑指连连点动,花雨便绵绵不绝,一波紧似一波,素琴仙终于吃了一惊,脸色微变眉头轻皱,广袖疾拂催动法力,抵御那凌厉的的无数点殷红。 两人都极其的不俗,法力也渐渐催行到极致,这一番斗法不过转瞬,四周的翠竹却已被尽毁,素琴仙虽然心有顾忌,倒也能拦得密不透风,一朵梅花都不曾放过。 虽没有讨到好处,痴梅夫人却也不急,江昙墨心思暗动,便发出一声冷笑,这人的确厉害的很,仅凭他自己一人,纵使用上全身的修为,只怕也要斗人不过,但若是母子联手,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你二人到底是谁,因何要来我山中生事!” 素琴仙已然想的明白,这两人断不会无端的闯入,他们的真正目的,莫非就是那阵式中的女子?人已死了五百年整,谁也不知道她在此地,这两人究竟有何居心? “我家魔尊大人说了,玄清道的后山有一处秘境,内中若非藏了什么不世珍宝,便是藏了绝色美人,因此才派我二人前来打探。” 魔尊青蚺素来都爱敛物,也素来都喜好美色,算是六界尽知的事情,素琴仙不及细想,江昙墨一声诡笑,身似一道电芒飞起,瞬间化作一点艳丽的红光,混入了漫天的花海之中,红彤彤一片凌乱迷离之间,再也寻他不见,素琴仙便再度变了脸色。 痴梅夫人的手指动的越发迅疾,法力已然行到了极致,花雨如同惊涛骇浪,一波强似一波,素琴仙的手段再怎么高明,抵挡起来竟也有些吃力,终被一朵梅花遁入了阵势之中。 那花儿正是江昙墨所化,他已变回先前的样貌,刚刚落下身形,却又愣在了原地。 入眼的果真是个女子,修眉黛染,弯如新月,双眼轻轻的阖在一起,浓密而又卷翘的睫毛竟似能随风颤抖,润红的面颊有些削瘦,白皙晶莹的肌肤,看来惊人的细腻,饱满润泽的唇艳如花瓣,嘴角微微翘起,含着三分笑意。 但凡是含笑而终之人,便是魂灵得到了解脱,心底感到一片释然,这女子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定然也是因为如此,面容平和无比,如同所有的仙道中人一般,但更显几分空灵,隐隐的却又泛着一丝妖气,可真是个死人么? 这人的身上可有灵异的法宝护体?阵势中是否还有旁的古怪?接下来又该如何去做? 一瞬之间,江昙墨竟什么都没去想,眼中只看到一副容颜,心中只想到一幕往事。 疾风扫过,乱云翻滚,阴霾无边无际,山巅之上有几人正在对峙。 一位男子决然而立,锦衣华服,神态冷傲,一团蓝色的火焰燃在他掌心中,正是受那至阳法力催动可以焦金砾石的宿炎之火,几步之外,痴梅夫人面色苍白,匍匐在地上连连叩首,苦苦哀求那人饶了她孩儿的性命,额上已然磕出大片的血渍,也嵌满了污浊不堪的沙石。 “神帝,请你饶这孩子不死。”另一位容颜俊秀的白衣女子抱紧了一个八九岁大的少年,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挡在那副凌厉的眼神后面,也为他挡住了漫天的杀气。 锦衣男子冷笑道:“小灵儿,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给自己留下一个祸患?” 白衣女子皱眉想了片刻,铮然道:“你若肯放了他,我便随你走。” “我纵使杀了他,你也必须随我走!”锦衣男子冷笑着扬起手,掌心中的火焰发出耀眼的蓝芒,白衣女子急道:“不要!他只是个孩子,你杀了他的父亲,已算是报了当年的仇怨,何必还要多造杀孽?” “多造杀孽?这天地之间还有谁值得我去行善积德?不如毁天灭地更好!”锦衣男子仰天长笑,狂妄之中隐含着几分悲凉,白衣女子愣了片刻,随即道:“不,你有,我......我虽已不配,但我腹中有了你的骨肉,你难道不知?” “你说什么?!”锦衣男子愣住了。 “我说,你该为自己的骨肉积德行善,不要让这孩子带着世人的恶毒怨恨降世。” “这孩子真是我的骨肉?”锦衣男子一脸的惊疑。 “我这为娘的,当然清楚孩子的爹是谁!” “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若有半句谎话,就叫我......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好一个天诛地灭!小灵儿,我就再信你一次,暂时先不杀他,但你若是为了救他而骗我,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此刻即死多受上百倍千倍的苦楚!” 锦衣男子语气如冰刃,那少年不觉瑟缩了一下,眼眶中的泪珠终在不觉间滚落下来。 白衣女子更加抱紧了他,手抚着肚腹轻叹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早已随他去了,你又何必说这些狠话吓我?你该知道,我原本于你有愧,有惧,或许还有爱,如今有的却只是恨。我明明恨着你,却又怀了你的骨肉,明明再也不想见你,却又不得不随你去,这已是天大的折磨,旁人的苦乐委实无暇去在意。” 锦衣男子静默了半晌才道:“好,小灵儿,我真放他们走就是,此后再不追究。” 痴梅夫人大喜过望,迅即扑了过来,与那少年紧紧的抱在一起。 白衣女子垂眸望着他,满眼的温柔怜惜,“你叫墨儿是不是?不用害怕,我此刻能保你不死,今后自然也能保你不死。你看,我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却似救了你一命,如果可以,他还能救更多的人,将来你若是见了他,可否念着今日的救命之恩,不要去怨恨他什么?” 少年听得似懂非懂,怔怔的点了点头,她又道:“我认识一位男子,对娘亲最是恭孝,你今后定要学他那样,好好的照顾你娘,不要让她再受半点的伤害。”少年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匆忙帮她去擦拭额上的血污,痴梅夫人攥紧了手指,却一直垂首不语。 白衣女子握住她的手掌,轻叹道:“浮生虚华若梦,果报因人由天,纵有盖世功法,因果和机缘仍都不是我们能够掌控,也只能竭力躲得远远的才好,你母子二人还是寻一个地方隐居,再也不要掺入这尘世纷争了。”说完起身便走,锦衣男子冷眼扫过抱在一起的母子,匆忙追上她,两道身影化作蓝白两道光芒,先后都迅即遁走不见了。 痴梅夫人如释重负,展开手掌一看,掌心中卧着两本极小的书册,封皮上分别写的是结界之术与心生莲华,正是那白衣女子方才偷偷法化出来的,少年惊魂甫定,道:“娘亲,那位姑姑真是个好人,刚才幸亏有她救命。” “好人?那恶龙杀了你的父亲,与他在一起的便都是咱们的仇人!” 痴梅夫人一声冷哼,作势要扔了手中的册子,却又沉吟道:“她倒是有心,这结界之术乃是高明无比的旷世仙法,咱们母子正好可以用它来躲过劫难,至于这本帮助静心的心生莲华,可就是奸狡心智的体现。想要用这一套破烂功法化解深仇血恨,简直是在做梦!”说完将结界之术收好,那本心生莲华却恨恨的以掌力毁了。 少年道:“娘亲,爹不在了,咱们今后可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要杀了青蚺与神帝报仇雪恨的!” “杀了他们爹就能回来了吗?” “回来?你爹英名盖世,统御魔界已逾千载,但他生既为魔,这一去便......便再也......墨儿,你定要记住,青蚺卖主求荣,那恶龙杀了你爹,娘亲无力保你性命,只得给他叩了一百四十六记响头,将来若有机会,定要让他百倍的偿还!” “墨儿......记住了!”少年已然明白,叫他无比敬畏的爹再也不可能回来,而他一身傲骨的娘亲方才也受尽了仇人的屈辱,这可就是天大的仇怨了。 “仙神之争古来有之,那恶龙如今锋芒毕露,玄穹帝尊不会不知,自有仙界势力前来压他,五百年便算是这仙凡六界的一度轮回,咱们母子暂且避世好好修炼,五百年后若是青蚺与神帝还不死,那么无论如何都要亲手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是!” 那少年可就是江昙墨了,五百年的漂泊隐忍,五百年的拼命苦修,为的只是能报了至亲的仇怨,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仙神魔三届之争虽然纷乱,最终一切都烟消云散,六界恢复了安宁,死去的人却是再也不能回来。 青蚺已做了魔尊,神帝也将神族势力扩至最大,当年救命的那位仙子,听闻早就死于神魔之争,甚至都没等到腹中的孩子出世,一个早就灰飞湮灭的人,怎么却会藏在这里? 他正失神不已,外面已是形势大变,素琴仙面有惊急,口中发出一声清啸,周身的法力化作有形之物,九朵白莲自掌中绽出,莲心中的蓝芒无比耀眼,竟生生的将那密不透风的漫天花雨阵劈开几个大洞。 痴梅夫人暗自一惊,匆忙要凝起法力聚拢,却听他又发一声啸,剑指疾点,数道白芒自指尖激射,指风凌厉犹如利刃,也迅捷无比,她虽有高明的身法躲闪,到底也被拂了几指,法力一时受阻,不得不急喘着落下身形。 “放肆!” 转身看那容貌狰狞气息邪厉的男子居然凑近了那副肉身打量,素琴仙一声怒斥,身形如电射到阵中,却似不敢动用半分法力,只运指疾点了过去。 劲风拂过,江昙墨这才一惊回神,匆忙闪在一旁。 “素琴仙,我若是你,定也会因她而沉沦俗世,五百年都不能飞升仙道。”情之一物素来都是修行之人的羁绊,他面含讥讽,暗自里却惊奇莫名,这已死女子的身份可真不俗之极,看来,素琴仙与她定有什么深切的牵连。 “混账!还不给我滚出去!” 素琴仙终于大改平和之态,眸子中竟似生出几分狠厉之气来,可见对她的在意,江昙墨笑道:“既然来了,当然要好好的看个清楚,回去也才好向魔尊大人禀告。” “纵使青蚺在此,也不该如此放肆!” 番外之缘起(三)别当小江恋童 素琴仙虽然急怒,倒也有些无计可施,只得凝神拦在那女子的前面。江昙墨疾速挥掌,一道法力罩了过去,素琴仙便大惊失色,脸色都有些惨白了却不动分毫,任由那一掌拂在身上,竟似没有运功抵抗。 阵势之中不过方圆一丈,那一掌又使尽了全力,黑雾一般的法力如惊涛掠过,简直能摧毁一切,纵有仙体,定也要因此而受损,却又为何不加躲闪呢? 素琴仙一声闷哼,身子趔趄了一下,就势疾速转身去看。江昙墨也冷冷的睨视过去,一看之下,顿时呆楞住了。那空灵绝美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徒留下几重衣衫,莫非是因那一掌而化了烟尘?只是,五百年都过来了,又怎会因为一点掌风而湮灭? “墨儿,快走!” 既然已达到了目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痴梅夫人身在阵外,并不知那女子就是当年的救命之人,急急的暗中传话过来,江昙墨却矗立着未动分毫,实已惊疑的很,那一掌只为了抢得先机,但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果,他竟深深的自责起来。 痴梅夫人吃了一惊,眼见这阵势便要合拢,她要疾速冲入阵中,素琴仙未曾转身,数缕凌厉的指风拂了过去,她如电的身形被阻了一阻,顿时给隔绝在了外面。 身陷在这阵势之中,不懂得如何出去,也只能处在被动之中,江昙墨却半点也不见惊慌,反而抱起双臂,静静的等着看这位道首失控的样子。 “好恶贼,竟敢毁了家师的......”素琴仙话说的咬牙切齿,心中便似有滔天的怒气,却又攸的闭口不语了,手指微动,急急的翻开那几重衣物,他便彻底的呆楞住了。 衣衫的下面,居然躺着一副小小的身体,手脚蜷缩成一团,像是偎在母亲怀中的婴孩儿一般,看来只有两三岁的模样,眼睛阖在一起,似乎正在沉睡,睫毛浓密卷翘,鼻梁挺直,小嘴儿红艳,一头乌发铺在身后,长到了脚踝,粉嫩的身体未着寸缕,他吃了一惊,匆忙又将衣衫掩上了。 仙子的肉身消失不见了,却有一个同她极像的小女娃出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她并非死了,而是在修炼什么诡异的功法?只是,也没听说世间有这样的还童之术呢。 “喂,这小女孩儿是谁?”江昙墨的惊奇无以言表,不知何时,他竟已凑上前去观看,忍不住出言询问,还不自觉的伸出一根食指,在鼻下蹭了几蹭。 素琴仙咬牙斥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呃......她还不算女人吧?” 这小女娃虽然生的粉嫩却瘦小的很,也太难看了点,只不过,摸起来应该软软的吧?要不要再捋一把虎须,真就摸上一把?盯着那一团隆起的衣衫,他脸上倒真适度的露出这副表情来。 素琴仙道:“很好,纵然我师父亲自来处理此事,定也会同我一样的做法!” “你想怎样?” 他看来已伤到了脏腑,此刻还能够怎样?江昙墨面露嬉笑,不乏风流邪肆,因为变化的貌丑之极,更似泛着猥亵之态,暗自里却也有些疑惑,不能确定这事儿跟他连提了两次的师父有什么关系。 “我要先挖了你的眼睛,再割了你的舌头,然后锁在山前的蟠龙柱上,每日一次,以雷电之术劈上九九八十一日,若还能够不死,那时便饶了你的性命!” 身为仙道中人,如此行事倒也够狠,依照他此刻该有的心境,想来不会是句空话,心爱女子的身体被旁个男子给看到了,那男人还似存了猥亵之意,无论换作是谁都无法忍受呢。 江昙墨发出一声惊叹,语气中满含不屑,脸上也不见半点惊惧,笑道:“若不是我那一掌,你守了五百年的仙子还是个死人呢,怎么会修成这一副童身?” 素琴仙敛眉道:“能叫人返老还童的功法倒是有,但她已死了五百年,没有魂灵,空留下一副肉身,竟还能够修成童身,难道魔道中有如此功法么?” “嗯?我还以为仙道中有呢。” “有吗?怎么我从未听闻?” 素琴仙的惊疑不似在作假,传言中对于仙凡六界无所不知的他,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想来世间必是没有这种功法了,既然没有,方才眼见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能够返老还童倒是次要的,若是人死了五百年还能够重生,那可就更加诡异了。还是先看看她是死是活,最好的办法就是摸一摸,看看这副身体是不是冰冷的。” 江昙墨的语气神态都是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不正经,居然还撸了撸袖子,似乎真想上前摸上几把,要说,这位仙子本就不俗之极,听闻她五百年前重生之前,也是被冰封了五百年整。 素琴仙冷哼道:“废话,当然是活的!” 纵使性子再好,看到这样无礼的言行,他竟还没有暴跳如雷,也真奇怪的很了。 江昙墨道:“你方才又没摸过,怎么就知道她是活的?”仅凭着那一缕淡淡的生气,自然能够知道她是否活着,何况是一位术法高明的医者?这句话不过是在戏谑。 素琴仙本该越发的恼怒才是,谁知他却一改颜色,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道:“此时此刻居然还敢来调笑,你也真是胆大妄为之极!” “我可是帮了你的大忙,难怪你会不生气。这孩子虽小,再等上二十年,又可以跟你共效鹣鲽了,这是何等的喜事?” 守了五百年的女子一朝醒来,必定该心情大好,也定不会怪罪什么了,一时之间,江昙墨竟莫名的改了主意,若不能达成来此的首要目的,能同这人做个朋友,想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重要的是,他不想因那无心之失的一掌而心中有愧。 素琴仙含笑不语,他又笑道:“你该请我喝上一杯,权当谢礼。也许,你可能更急着跟她叙叙衷肠,只是不知道,她这么小的年纪能不能听懂了。不过,你惨了,如此一来,倒不知何时才能够成仙?” 素琴仙照旧不语,他敛眉沉吟道:“你不用把她唤醒确认一下么?看看她还认得你不,还记得以前的事情么?再问问她为何死了五百年还能够重生?” “我确认不了她是谁,她也不认得我,至于她为何会重生,只能去请教我的师父了。” 素琴仙话一出口,江昙墨顿时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位仙子极有可能是我师娘!” “啊?!什么叫极有可能?” “我只是奉了师命在此守护,想来,这位仙子于他定是不同的。” 江昙墨大睁着双眼,大张着嘴惊诧莫名,搞了半天,那女子是他师娘?他根本就不是料想中的那人转世?虽然惊诧的无以言表,但他随即又嗤笑道:“你说你身为一派道首,劣根难断也就是了,居然连自己的师娘都不放过,厉害厉害!” 说是厉害,语气却满是鄙夷,素琴仙敛眉道:“你这张嘴太臭,就该着把舌头割掉!” 江昙墨道:“到底是我嘴臭还是你人品烂?谁知道你是不是每次都半夜三更的跑来这里?谁又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 “我只是跪在这里等师父前来,以前每到月圆之夜,他都会来这里呆上许久。” “以前?他现在不来了么?” 素琴仙细想了一下,这才轻叹道:“我已经有两百余年没见他了。” “你想等他,在外面也就是了,为何偏要到这里面来等?” “仙子的肉身放在这里,师父他并不想叫旁人知道,每次来时都会化作我的样貌。” “想看看心爱的女子还要偷偷摸摸的,你师父真是个怪人,我猜他本也是个痴情之人,两百余年不来,或许就是因为堪破了心中的执念。” “我倒是希望他能如此,只可惜,不知他......”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对于修行之人看来,两百年也不过就弹指一瞬,生死荣辱都可以看淡,唯有这一点恩情永难忘记,他脸上不乏落寞,可见心中真是想念的很。 江昙墨竟也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想到的却是他自己的过往,纵然再怎么想念,死去的至亲之人却是再也不能回返,活着的也为此而伤心伤神,这也正是叫他永难忘却的仇怨。 “见了这女子,我便知道你师父是谁了。” “哦?他是谁?” “笑话,他是谁,你难道不知?” 素琴仙随即转移了话题,道:“你今晚的言行连我都要恼怒,何况是我师父?他若是知道仙子的肉身被毁,只怕会开了杀戒,连我都难逃罪责,何况是你!” 他方才一脸的惊惧,竟是怕他师父的责怪?江昙墨挑眉道:“你师父很厉害么?比我家魔尊大人还厉害?”虽然在问,暗自里却早笃定了,他师父若不厉害,哪里能教出这等全才的弟子?只是,能与这位仙子有关联的仙人,又会是谁呢? 素琴仙笑道:“你觉着我够不够厉害?” “老实说,你的本事还算可以,但若跟我家魔尊大人比,可就要差了许多。”江昙墨心中自然明白,这位道首的本事绝对与魔尊青蚺不相上下,话中透出的轻看之意,也不过是在言语挑衅。 素琴仙道:“师父他自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我所学到的也不过是些皮毛。青蚺虽是魔尊,但若跟我师父相较,实是萤虫之光难比皓月,无论是身份还是修为,都可算是云泥之别。” 魔尊青蚺贵为魔界之主,已经是当世屈指可数的高人,竟还不及他师父分毫么? 江昙墨嗤笑道:“嗯,你这说大话的本事算是世间一绝,可也是你师父教的?” 素琴仙并不反驳,只笑道:“我本有心饶你,但你看了不该看的,也说了不该说的。” “好像你方才没看?” “所以,我要杀人灭口!” 素琴仙一改平和,笑的一脸诡异,攸的将广袖轻拂,一手把那小女孩儿抱起在臂弯,身似一株迎风摇摆的芙蕖,灵动出尘妖娆曼妙,疾如闪电。 阵内太过狭窄,他的身法也着实高明之极,江昙墨虽在竭力躲闪,但不过几个照面,竟被他给制住了,用一副古怪的姿势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嬉笑道:“你真想杀人么?” 伤人性命便是在损己修行,看得出来,这位道首一直都在隐忍,也从未听闻他开过杀戒,何况,对于修行之人看来,身体发肤不过是一副皮囊,并不该太过要紧,又怎会真为了这等事情杀人? 素琴仙道:“想来也真是万幸,仙子的肉身虽然被你给毁了,倒还留下这一个来历未明的小女孩儿,也算可以有个交代。” “你既然有了交代,还要与我为难什么?” 江昙墨已然明白了,这位道首的本事竟远远超出了传闻,方才若不是心有顾忌,纵使母子二人联手,怕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他的师父,定也同他所言的一般,是个能够通天彻地之人了。 素琴仙并不答他,衣袖轻拂再度将阵势开启,痴梅夫人眉头紧皱矗立如山,也真是母子连心,她原本正无比忧急的看向这边,见状随即冲了进来,素手催动法力,瞬间便挥出几十掌来。 素琴仙一声轻笑,躲闪之间,用的照旧还是方才那一套身法,剑指疾点,只用了片刻,便将她也给制住了。江昙墨笑意不改,痴梅夫人倒神色冷冽,母子二人都是这般处境,可真不妙的很。 “我早猜到你二人是谁,这才肯手下留情。你们同青蚺的仇怨自去解决,可不该把主意打到旁人身上,若是来好言相求,或许我还肯帮忙一二,如今,我只能做些什么权当回礼。” 江昙墨道:“我们是谁,你倒是说来听听。” 素琴仙笑道:“玄灵仙子原本修的乃是仙道,五百多年前堕了仙身,嫁与魔界之主魔楼儿为妻,只因长住在第九重天的一方梅林之中,又酷爱梅这一物,便自号为痴梅夫人。五百年前,魔楼儿被人寻仇致死,痴梅夫人便同两人膝下的幼子不见了踪影,传言是被人一起杀了,我听了二位的种种行事,今晚又亲见了一回,才知道传言是假。” 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也不愧他那无所不知的名声,江昙墨一声轻笑,不加反驳便是承认了一切,痴梅夫人颦眉道:“你既然知道了,又想如何?”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人会有如此高明的本领,又有如此的见识,本想巧计利用他,却给自己找了一场大麻烦,今夜若只是不能成事还好,要是连性命都丢在了这里,可真要叫人后悔莫及了。 “魔尊青蚺本不是杀人的罪魁祸首,你们本该去神族寻仇才是,却要屡屡与青蚺为敌,又想着挑起我派与他的矛盾,可是为了掌控魔界,从而得到魔宫的势力么?” 痴梅夫人道:“你很聪明,我们为的正是如此。” 素琴仙轻叹道:“原本我还在想,就让这副肉身毁了也好,免得有人总是挂念,我师父知道了纵要怪罪,你二人也正好可以当那替罪羔羊。” 莫非他方才竟是假意失手的么?受那一掌也是为了叫他师父相信什么? 江昙墨忽然间觉着,眼前站的真是个可怕之人,心思缜密,见地惊人,更有一身高明的术法,若成朋友便受用无穷,若成对手便要因他而吃尽苦头,一时之间,他竟后悔起今夜的决定。 番外之缘起(四)别当小江恋童 “你到底想要怎样?” “师父那边既然有了交代,我也不同你们为难,只为那些伤亡的弟子小惩一下就好。” 无论他要做些什么,想来也比死了好上许多,江昙墨笑道:“小惩?难道真要挖了眼睛割了舌头,然后锁在前山的什么柱上,再叫雷电之术劈山九九八十一日?” 素琴仙轻叹道:“我倒是想,就怕师父他知道了责骂。” 江昙墨道:“你师父看来心地极好,不喜欢看你伤人。”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真有这么好的性子,与人动手之前总要三度退让?” 痴梅夫人颦眉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素琴仙微微一笑,看来越发的诡异,指间不知何时捻了一枚白色的丹药,缓步踱到江昙墨身前,径直填到了他的嘴里,他倒也配合的很,果真给咽了下去,然后又喂痴梅夫人,她虽然脸色大变,却是根本就无法拒绝的。 江昙墨笑道:“这药的味道好极了,真是毒药么?” “人都说我医毒双绝,平日里却只能用医术救人,今日正好,就拿你们来验一验药性。” “是什么药性?” “你嘴下无德,吃了这药,舌头便会烂掉!” “没了舌头我便不能说话,不能说话便不能哄女人开心,她不开心就不会喜欢我,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娶不到娘子了?你可真够歹毒!”江昙墨说的一本正经,暗自里却是不信,真要他的舌头,只需割了便是,又何必使什么毒药? “胡说八道,我虽睚眦必报,但也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心慈手软想来未必,狡猾奸诈才是真的,江昙墨道:“我能帮你试这毒药,想来也辛苦的很,倒也不能白白的替你做事,试得好了你可得给我回礼,最好能叫我再生出一条舌头来。” 此时此刻还能有心调笑,这位也算是个妙人,素琴仙不免长笑几声,笑完又道:“我猜你幼时凄苦,定然没享受过安逸的生活,便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痴梅夫人急道:“你说什么?” “这药名唤做寸心缩骨,再过半个时辰,你们就会变回孩童时候的模样,可比那些返老还童的功法迅捷简便的多,若不出意外,十几年内你都会保持那副样子。” 世上若真有这样的丹药,这研制之人也真是位怪才,痴梅夫人瞠目结舌,江昙墨也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素琴仙又笑道:“这药不但会让人的身体变小,还会减弱人的心智,更能叫人的法力大打折扣,我还没有研究出解药来,所以,你们想要报仇,也只能等药效过了。” 对于一个胸怀着深仇大恨之人看来,很想早些报仇,偏又不得不隐忍,真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不能报仇也就是了,失了半身的修为,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这样的惩罚正邪难辨,果然够诡异。 “你......你这......” 江昙墨再也难逞口舌之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魔尊青蚺却不是个凡俗之辈,仅凭母子二人的本事,想要杀他本就很难,如今又遇上这样的事情,还真是种非同一般的折磨,一时之间,他倒宁愿受那割舌之苦了。 痴梅夫人颦眉不语,素琴仙又道:“冤冤相报,几时可休?你母子二人不如先寻一处隐秘之所,好好的休养十年,母慈子孝,尽享人伦,十几年后若还有心报仇,我当可许上一个心愿,纵然是取那魔尊青蚺的性命,想来也是可以做到的。” “你......” 江昙墨已然傻眼了,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恼,更不知今夜遇到的是福还是祸。 “今夜的见闻我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无论你们去了哪里,只凭那一粒丹药,我自有灵异的办法寻到,所以,千万不要打什么旁的主意,否则我可真要开这杀戒了!” 如此,就连痴梅夫人都讶然无语了,素琴仙却已缓步踱了出去。 莫名的,江昙墨竟信了他这番话,怔怔的望过去,透过那一片华彩,能见到的仅有一抹素白,还有一缕分外显眼的黑亮,就是那小女孩儿的满头乌发了,她的头伏在素琴仙的肩上,面容本该模糊不辨,偏又被他看的清楚。 “喂,你要带她去哪里?” 虽有一点生气,众人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又接连争斗了两场,她居然一直未醒,真是活着的吗?她若是长大了,可是同那仙子一般的模样?从此之后,可还能够见到她么?江昙墨也不知自己为何,竟似觉着有些惋惜。 素琴仙道:“忘了她吧,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他的语气极其轻柔淡然,听来便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既然能得他师父的执念,这位仙子又岂会是凡俗之辈?但凡是个男子见了她,只怕都会生出些非分之想来,然而在这仙凡六界,谁又能赶上他师父的分毫风仪? “你说什么?”江昙墨讶然,随即嗤笑了一声,他想要的只是能为父报仇,哪儿有闲心觊觎这么一个小女孩儿?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世事无常嘛,天道轮回自有一套法则,既然生在这天地之间,便逃不开机缘与因果,今日结下这一点因缘,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样,将来,十几年后,等她长大一点,可还会再遇见么? 素琴仙道:“我说,十几年后你若还记得她,我就叫你生不如死!”能将一个非亲非友之人记上十几年,如此便是执念,无论他的师父是否容许,他自己定是不能容许的。 然而,记住一个人不过只在刹那,想要忘记却只怕要花上一生,这要求委实很难办到,江昙墨敛眉不语,素琴仙便发出一声冷笑,化作一道白芒飞起,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咒骂,他也不去在意,身似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朝着一方疾速赶去。 夜凉如水,半空中风疾云绕,他有神功护体,自然不怕分毫,臂上那副小小的身躯却似有些清冷,他抱紧了那依然沉睡的小女孩儿,用那几重宽大的衣物将她仔细包了个严实,半晌后收起神通,落身在一方巨石的下面。 这巨石方圆十几丈,高近百丈,矗立在一座万尺高的山巅,似一把利剑直直的插入云霄,缭绕的浮云挡不住月华的洒落,素琴仙仰头望了片刻,入眼的只有空渺渺一片,他却恭恭敬敬的跪倒在铺满积雪的地上。 那石的上面,正坐了一位玄妙无比之人,一身的修为深不可测,满心的见地冠绝古今,然而,为了心中的那些执念,他静静的枯坐在这里,却是不想叫人看到的,纵然是自己的弟子,也下了严命不准前来拜见。 “师父!” 山巅上阴气极重,怀中的那副小身体越发清冷,素琴仙跪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石上的那人定然知道他来了,也定然知道他还带了另一人,却没有出言询问,意思就是不想见的。 “师父,弟子虽违背了您的嘱咐,来此却是有要事禀告。仙子她......” 他顿了一下,并没有说出下文,事关那位仙子,可还是不肯相见么? 素琴仙抬头仰望上去,直直的等了半晌,一匹白练攸的在他眼前出现,缓缓的随风轻舞,自尖端的丝丝缕缕,汇聚在高高的源头,那一片缭绕的云雾之中,绽出一片耀眼的银辉,清如冰雪,华盖冰轮,他便呆楞住了。 这就是他的师父了,名唤做沙罗仙,他纵然无所不知,却也从未听闻过。 而那一匹白练,竟是满头的银发,五百年间,这发竟长至如此了么?是青丝,更是情思,经历了这五百年的枯坐,只将元神出窍前去看望那女子的肉身,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两百余年未去,可是执念渐消了么? “师父!您......” “遗真,与你同行的是谁?” 只因离得太远,沙罗仙的话听来有些飘渺,却是极其熟悉的嗓音和语调,如同往日传功之时一样,温和而又亲切,素琴仙怔怔道:“她是......”明明在等着问及,却又不知该说这小女孩儿是谁了,甚至有些忐忑,不知带她来此是对是错。 那些渐消的执念可会因她而再度疯长起来?他正踟蹰着,怀中一空,那副小身体已被一道法力摄走,半空中随即传来一声惊疑,然后又沉寂了下来。 死了五百年之久的人,居然还能够活过来,且还修成了一副童身,果真是世间的奇闻,看来,纵然是能通天彻地的沙罗仙,竟也有些难以置信了。 “居然是你!世事无常,因缘果报不由人,如此天意,果真......甚好!” 虽然飘渺,也能听出嗓音中的惊奇和欣喜,此时此刻,无论换作是谁,也都会如此惊喜的,素琴仙道:“师父,她......” 可真的就是那位仙子么?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之处?虽有生气,为何她却一直都不曾醒过来?这些话却是没敢问出口,师父他既然高兴的很,便是确认了,还会有什么古怪? “遗真,你如今多大年纪了?” 素琴仙正按耐不住要发问,闻言匆忙禀道:“弟子已整整五百岁了。” “你都五百岁了,我竟不知。” “师父,您已在此枯坐了整整五百年。” “竟然只过了五百年,我还以为......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您让弟子多多教化凡人,修习医道治病救人,无论何时都不可开杀戒,虽有旷世仙法,与人动手时也需得三度退让,这五百年来,弟子谨记着,也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很好,你的修为已堪比天仙,可知自己因何总是不成仙道?” “弟子......不知。” “只因你有一点尘缘未了。” “......尘缘?” “是的,无论这孩子是因何而来,你若能帮她修成仙道,便可了却一切了。” “啊?!” 素琴仙彻底的呆愣住了,半点也不能思考,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那小女孩儿竟会是他的尘缘?明明与他师父的关系匪浅,怎么忽然间就成了他的尘缘了? “师......师父,仙子她......弟子......” 他急急的想要说明一切,沙罗仙却道:“她本就是个死人,如今连肉身也毁了,世间再也寻不见分毫,便是一切机缘的结束,我的执念渐消,也该着坐忘了。浮生虚华如梦,果报因人由天,这孩子,就叫做梦果儿吧。” 他的语气无比的淡然,未曾问过一句,却已洞察了事情的关键,素琴仙不知是喜是忧,怔怔道:“梦果儿......”倒不知,她曾是谁的梦,又曾是谁的果?将来会是谁的梦,又会是谁的果? “若论年纪,她该比你大上三岁的,只是......也罢,遗真,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师妹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她。” 一抹素白缓缓飘了下来,素琴仙匆忙展臂抱住,垂眸一看,正是那个小女孩儿了,没了那一袭宽大的衣衫,却换了几重合体的白衣,只是照旧没有醒来,身上那一缕淡淡的妖气,竟也被涤了个干净,便现出满身的仙灵之气来。 只是,为何她的年纪只比他大上三岁呢? “师父,这......这尘缘的前因,是什么?” “无须多问,也无须多想,你只要帮她成仙便好。” “那您......” “许久不曾打理,我那洞府只怕要荒成一片,也该回去看看了。” 素琴仙急道:“您的洞府在哪里?弟子......” 不见回答,半空中有一道金芒闪现,那匹白练随之晃动了几下,攸的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辉闪烁的长鞭,素琴仙跪着不动,那鞭子便直直的落在地上,缩短至几尺长。 “我今日既斩了青丝,也便是断了情丝,这件兵器,便唤作情思好了。” 那鞭子的仙灵之气很重,想必厉害的很,却只是一头青丝所化,在这天地之间,片刻间便能做到如此的,也只有他这样的玄妙无比之人了。 “师父......” 素琴仙方要说些什么,一道耀眼的白芒自石的顶端遁走,瞬间便不见了踪影,虽有五百年的师徒情分,却也从未见过一次真容,今后也不知该去哪里拜见,他怔怔的望着那方的天际,又跪了半晌,直到怀中的小女孩儿呢喃了一声,这才猛地回神过来。 轻浅的鼻息缓缓的绽出,小巧而又挺直的鼻子随之皱了皱,润红的小嘴儿嘟了起来,浓密而又卷翘的睫毛也颤了几颤,她可是要醒过来了? “师妹?......果儿?” 素琴仙低低的唤了两声,怀中的小人儿果真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明亮而又纯净,未沾世俗,不染尘埃,如同清澈的黑泉,脸上却是一副无比迷茫的表情。 说是比他大了三岁,看来却只有三岁的年纪,连话都还不会说,跟个刚刚降世的小婴儿一般无二,这人真就是他的尘缘了?与她之间的因果,是亲,是友,还是,爱?无论是什么,既然师父说了要好好照顾她,还要帮她修成仙道,那便用心的去做好了。 身为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照顾这个来历不俗的小女孩儿,倒也心甘情愿的很,只是,若她是个天纵奇才也罢,若只是个笨笨的小丫头,今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啊?素琴仙正敛眉细想,那孩子直直的望了他半天,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竟绽出一副笑容来,还露出几颗白玉般的牙齿,他便再次呆楞住了。 每一个小女孩儿的笑容都是这么动人的么?他竟是从未发现。 独一无二 “我娘说,五百年便算是这仙凡六界的一度轮回,暂且避世五百年好好修炼,五百年后若是青蚺与神帝未死,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报仇雪恨。这五百年来,有星子陨落成灰,有沧海化作桑田,世间的人事更迭无数,唯独心中的那些仇恨,不但没有被流光消磨殆尽,反而日渐深刻到如火焚心,伤神蚀骨无法解脱。十二年来,不,五百一十二年来,我已为报仇雪恨付出了太多,所以,真的已不可能再回头了......” 江昙墨的背影看来越发的沉重,梦果儿无法将他的感觉理解透彻,虽认为纵有再大的理由挑起纷争,伤人害命就是不对,却被他明明无比淡然却又听来分外沉重甚至带着些决然的语气压的十分难受,随他静静的站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不能回头?我师兄说......” “不要跟我提你师兄!他想度我入道,好为自己平添功德,便逼我吃那寸心缩骨,阻碍我报仇的步伐,让我陷在那些深入骨髓的折磨当中十二年,我实在是恨他!” 江昙墨一声冷哼,从未有过的冷冽语气,梦果儿吃了一惊,想到他之前对师兄的那些赞美,竟都是些做作出来的假话,颦眉刚要反驳什么,他却又轻叹了一声。 “也许,我其实并不是恨他,只是......有些嫉妒,不,是非常嫉妒。” “我师兄......” 师兄当然很好,任谁都会忍不住嫉妒,嫉妒他那一身的成就,梦果儿却没有言语。 “我原本还以为,想要给你的一切你都已经有了,只要你过得幸福和快乐,那么是谁给的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你不知道,只要我们永不相见,你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再为你改变,你修你的仙道,我报我的大仇,如此便万事都好。但我终究控制不住欲这一字,也逃脱不了因果与机缘的摆布,果儿,我太想让你知道,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期盼着你能过得极好,却又怕你因我伤神伤心,就只能默默的记挂着你,远远的关注着你的一切,独自忍受那些铭心刻骨的万般滋味......” “你......在说些什么?” 梦果儿越来越迷惑了,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为何只见过一面便将他牵绊至此?世上真有这么古怪的情缘么?这人,莫非是个癫狂痴傻的疯子? “我说,你已经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还恰好来到了魔界寻亲,而我也厌倦了独自陷身其中,所以,我想让你就此认识我,了解我,喜欢我,依靠我,你心里没有师兄,也没有宋凡心......” 江昙墨终于转过身来,同热切的语气截然相反,笑容有些嘲讽,眼神无比冷漠,这副从未显露过的表情,叫梦果儿看的呆住了,暗自里怯意顿生,不由自主的退了一大步。 “可惜,那只神兽太可恶,把我的努力全都毁了,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杀了他,不但要杀了他,还要杀了你师兄,你觉得谁比好我便杀了谁,然后把你藏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要假手于我,每时每刻,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我,心中能想到的也只有我,嬉笑怒骂贪嗔痴怨,一颦一笑皆是为我,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江昙墨面含笑意,语气无比淡然,好似在说些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却用清冷如雪的眼神表明了真意,梦果儿不觉间又退了一大步,颤声道:“你有病!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的确有病,无可救药的病,也的确是个疯子,为了报仇早已不择手段。你一定从未见过我这样的人,对不对?” 梦果儿哼道:“别说从未见过,就是听也没听说过,放眼宇内,定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很好,于你看来,我总归也是个独一无二的人了。” 江昙墨的语气不乏嘲讽,攸的闪身上前捏住了她的肩膀,迅捷到分毫也不容躲闪,见她的脸色在瞬间化作惨白,似乎已吓得半点都不敢挣扎了,又笑道:“你当我总在骗你,怎么此刻终于也信了?傻丫头,你要明白,有的人虽然没有骗你,却未必不会害你,有的人虽然骗了你,却未必就会真的害你,譬如我。” 梦果儿无言以对,对于此人的言行举止,真真假假的有些分辨不清,只能竭力遏制周身的颤抖,听他柔声道:“闭上眼睛。”便惊疑万分的配合着,耳边听到一声裂帛,眉目上随即一紧,被完全覆住了。 她越发的忐忑,捏在肩上的手指已然移到了腰间,身子被一条手臂紧紧的挟了起来,半点都无法动弹,片刻后鼻端闻到一股花草的香气,定然已出了那条密道,却顿时有疾风扫过,带来无数声清斥,还有无数道凌厉的劲气。 密道的外面居然有大批的埋伏?这厮居然早就料想到了? 梦果儿无暇去想细处,只侧耳倾听着,感觉江昙墨移动的速度很快,用的定是高明之极的身法,尖锐的啸声不绝于耳,可见斗法的激烈,她却半点也没受到波及,其间隐约觉得他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即传来一片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阵阵凄厉的惨嚎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不对,在一片浓烈的血腥气包围之下,她分明听到急促又沉重的喘息被迅即压至沉稳,“你......受伤了?”问完她便开始后悔,这厮连哼都没哼一声,哪里会是受伤了?倒是那一片凄厉的惨嚎,昭示着他方才肯定伤人害命了,于是她又换了一个问题,“你把他们全杀了?”因为见不惯而恨恨的语带质问。 “都是青蚺的走狗,他们不死,便该着咱们死!” “这密道,青蚺怎么会知道了?” 江昙墨哼道:“定是那妖狐引来的!” “她跟你有......关联,若是告诉魔尊这密道的出口,岂不是在引火烧身?” “傻丫头,她就不会说,是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密道?” 也对,如此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梦果儿顿时无语,身子又被挟持着疾行了片刻,终于被放了开来,她匆忙越开几尺扯掉眼上的布条,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语带试探的问道:“你......真的受伤了?” “你看,我就知道你很关心我。” “我关心你个鬼!”梦果儿一声冷哼,话虽这样说着,待他缓缓走了过来,步履似乎有些沉重,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她顿时又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右手上一点点滑落的血滴,急退几步道:“你方才杀了多少人?” “不多,就只是青蚺手下雷部的十二名使者。”江昙墨笑的极其无谓,轻描淡写。 水火风雷四部各有三十六名使者,全都是青蚺亲手挑选出来的魔道精英,这厮却能带着一个不能动弹的累赘,在片刻之间杀了其中的十二人?梦果儿瞠目结舌,自知逃走无望,也只能怔怔的站着任他靠近。 “你不是说,我跟你在一起就不杀人么?” “你看到我杀人了么?” “......没有!” 这厮的狡辩竟是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梦果儿有点咬牙切齿。 “你莫非,真盼着我死?” 江昙墨皱眉伸出手指,似乎想要抓住她,却又缓缓收了回去,只恨恨的质问了一句。 梦果儿垂首不语,猛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衣无暇如雪,居然没沾到丝毫的血渍,两人方才一直靠在一起,怎么他身上偏偏沾到了,凭味道还似沾了许多?“你......没事儿吧?”她有些矛盾,不知该不该问这句话,到底没能忍住。 “有你在,我自然就没事。” 江昙墨轻笑了一声,似乎因那不乏关切的一问而心情大好,一把扯过她身上的仙霞兜,像是在用一件无比顺手的物事,指点着打开那件法宝,从中挑出一只小瓶,倒出几粒碧色丹药来,吃下一粒,其余的用指力碾碎在掌心中。 “愣着干嘛,快点帮我敷药!” 梦果儿瞠目结舌的看他做这一切,攥紧了手中的仙霞兜不能动弹分毫,“你......怎么会使这件法宝?”不但会使,居然还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无比准确的选出了最好的疗伤圣药! “只要我想,就没人会有秘密,至于你,更是一点秘密都不能有。” 江昙墨一声诡笑,径直盘膝坐下去,扯开右肩的衣服露出伤口来。 梦果儿呆住了,方才的气恼和惊讶全都化作了愕然与担心,她虽常见师兄医病救人,却还从没见过这么狰狞的伤口,也不知受了什么法器的重创,整个右肩上的骨肉已经分辨不清,定然淌了不少的血,却因他穿的玄色衣衫而看不分明。 “虽说这药是你师兄炼制的,叫我很不喜欢,但的确功效非凡,也只能勉为其难凑合着。你说你带那么一堆旁门左道的丹药有什么用?就不能多带些疗伤治病的,譬如敷了以后不但伤口会好,还不会留下丝毫的疤痕,譬如吃了以后能治癫狂痴傻的疯病......果儿,你手抖什么?就这么一点点药,可别洒了浪费了。” 伤的这么重都没哼一声,这厮的身子绝对就是块石头做的,梦果儿屏气不言语,任他自说自话着,只竭力凝神小心给他敷药,暗自里也真有些后悔,后悔没多带几粒九转碧华丸来。可是,这药虽然功效非凡,所需的药材却都难得之极,师兄统共才炼制出十几粒,一下子给这厮用了大半,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却骨血相连的至亲之人,自然不能叫旁人损害分毫。” 所以,这才是他方才杀人的理由?梦果儿正惋惜她的好药,听他又恨恨道:“你愣着做什么?难道要等我流干血死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于是匆忙自衣服下摆撕下长长一条来,层层包裹住那一片伤口,最后手下发狠的一使力扎紧了。 江昙墨终于发出一声闷哼,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笑道:“果儿,你下手还不够狠,等我闲了好好教一教你,怎样才能叫人疼到痛不欲生!不过,拿别人来试验肯定要体会不深,不如......” 他沉吟着不往下说,意思却是明摆着,梦果儿不觉间抖了一下,匆忙退后几步,见他已阖上眼睛打坐起来,心道趁他疗伤时无暇分神,是不是应该赶紧的逃走? “你要是敢走,我就斩断你的双腿,自脚底下一片一片的凌迟!” 江昙墨适时的冷哼了一声,梦果儿顿时没了胆量,静静的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内伤很严重?”问完她又开始后悔,这厮的威吓向来都是古怪之极,虽柔声细语却能叫人听得毛骨悚然,方才把话说的恶狠狠地,想来未免有点欲盖弥彰了。 她正咬了咬牙打算不管不顾的即刻便走,江昙墨却收了功法跳起来。 “只凭那些人怎能伤的了我?若不是......” “若不是......怎样?” “算了,你纵使知道也不会感激我什么,又何必多说?” 江昙墨一声轻叹,捏着她的脉腕便走,梦果儿心道他总归说不出好话来,也便不去追问,只是不得不佩服这厮对于魔界地形的熟稔,走到哪里都跟漫步在自家后院一样,七拐八绕的穿行在林间,难道真要寻个地方把她藏起来? “要去哪里?” 梦果儿语带惊惧,却不敢挣扎半分,眼神扫过周围,只凭那些模样迥异的高大林木,根本就无法分辨此刻身处在何地,夜色黝黑,天上连半个星子也没有,根本就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江昙墨道:“逃命!” 逃命?她正惊疑不定,一道白芒落在前方丈许处,化作一位银甲仙将,正是神虎上符中的神兽妙妙了,她顿时欣喜若狂,刚要冲过去,腕上猛地一阵刺痛,骨头简直都要被捏碎了,便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猫兄,你来的......很不巧!” 江昙墨的语气似有恼怒,梦果儿心道,的确不巧的很,你这家伙看来伤重,定然不是妙妙的对手,难怪要急匆匆的逃走,然后她又想,待会儿若是妙妙要杀他,该不该帮他求情呢? “不巧,何以见得?”妙妙上前几步,语气清冷,神情有些蔑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时候出现,会让一个大秘密现世?”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小江接下来好惨...... 有个疯子 大秘密?什么大秘密?梦果儿心道这厮定是又在故作玄虚了。 妙妙冷哼道:“大秘密?你倒是说来听听。” 江昙墨道:“五百年前你的上一任主人,五百年后你的现任主人,还要我说下去么?” “你虽然知道了,但是最好缄口,否则,本仙便要开杀戒了!” 妙妙一声冷哼,梦果儿清楚的看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怎么听来竟真有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至于让他说出杀人灭口的话来威吓? 江昙墨笑道:“此刻会泄露秘密的人自然不是我,而是你。” “我?” “没错,你不该用这副真容出现,有些故人可是眼尖的很。” 妙妙随他的目光扭头望着一方,皱眉道:“既是故人,为何不敢现身相见?” 梦果儿疑惑不已,听闻一声柔美之极的浅笑,见一抹素白的身影自左侧一株巨树后走出,正是露华夫人白潇潇,她暗自一惊,这妖女怎么会寻来这里了?转头看江昙墨神情不辨,可会与这妖狐再度联手? “仙者不在永恒之境享福,却跑到下届来了,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么?”白潇潇定定的站在那里,衣袂若云,笑靥如花,语气却冰冷到了极点。 妙妙打量她几眼,不答却皱眉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九云山青华涧就是妾身的洞府所在,仙者可记起来了?” 妙妙的脸色又变了一下,这次看来有些惊讶,皱眉道:“原来是你这只妖狐!” “妖?妾身哪里像是妖?” “无论你来此为何,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仙者真会说笑,妾身可不能任人呼来唤去的。” “你虽得了李琅邪的极乐弓,本仙倒也不是当年,想来还不至于怕你分毫!” “仙者得了名师指点,妾身自然要甘拜下风。” 白潇潇笑的花枝招展,一双妙目中华彩闪烁,似一弯春水在流淌,嗓音、身姿、表情无不动人,梦果儿看的目眩神迷,也不知懵懂呆愣了多久,头上忽然一疼,这才如被醍醐灌顶猛地醒过神来,心道好厉害的魅惑之术,这妖妇真不愧为狐族的翘楚。 江昙墨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她的头,嗤笑道:“你不是有高明的心法么?” 她此刻自然无暇反驳,紧盯着前方斗法的两人,满脸的疑惑,虽不知在她刚才失神之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却隐约觉得错过了许多关键的对话。不过,那妖妇的修为定然不俗,妙妙能应付自如了,想必就不止是一缕元神。 “要说,这只猫儿的确有些本事,三重幻境都困不住他。” “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比你聪明多了,向来都能知一分而窥全局。” “他们为何要动手?” “笨呐,不就是这只猫儿与那只狐狸当年同修过功法,或许还有一段缠绵悱恻的情缘,猫儿自顾成仙得道了,狐狸气愤难平了五百年,于是,今夜这一见面便大动干戈了。” 梦果儿自然不信这话,哼道:“胡说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昙墨却道:“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咱们该走了。” “走?”梦果儿吃了一惊,这厮居然要趁乱逃走?也罢,就让他走好了。 江昙墨道:“废话,不走难道要等着送命?” “那你赶紧的走好了,我不与你多做计较!”梦果儿一声冷哼,好歹见着救星,怎么能跟个癫狂痴傻的疯子走了?他就是用强也该咬牙不走,妙妙也定会来救的。 “我干嘛要走?又不是我在逃命。”江昙墨一声嗤笑。 “你什么意思?”他不会想与那妖妇连成一气,真杀了妙妙吧? “意思就是,你再不赶紧的走,可就小命不保了!” “小命不保?他们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哪里还用说什么?那妖狐本就想要你死。” “不对!他们定然说了什么!” “你可真够倔的......”江昙墨一脸的无奈,硬拉着她便走。 梦果儿用力挣扎,想要将手腕自他箍紧的掌下抽出,急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妙妙的上一任主人是不是......乾梦夫人?到底是不是?快点告诉我!”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快走!” 江昙墨极其不耐烦的挟起她的身子,迅即御风遁走。 “你个疯子,放开我!” 眼见着离妙妙越来越远,他也似有些着急,却无法脱身来救,梦果儿急怒交加,不想真落得如同傀儡的境地,也不知自哪里来的一股大力,居然挣脱了钳制,还将江昙墨一掌劈开在几丈之外。 他滚倒在一块云头上面,急喘着跳起身来,便要再度拉她。 “果儿,你若不想死就快点跟我走,这次我决没有骗你!” “笑话,我会跟你走就是个傻瓜!” 梦果儿实在没想到会击中他,看来这厮的确伤的极重,她无暇旁顾匆忙掉头回去,却见一道赤虹迎面射来,疾如流星闪电,也不知是何物,匆忙闪身躲开几丈,那一物却也掉转了方向,如影随形一般。 “快闪开!” 江昙墨一声疾呼,听来惊急无比,扑上前来拉住她便走,眼见那赤芒湮没过来,她只得匆忙随他逃开,运极法力御风竟也不能将它甩掉,惊急之下扭头去看,一白一青两道眩光先后赶来,定是妙妙与白潇潇了。 “那是什么?” “极乐弓射出的金羽箭!” “什么?”梦果儿顿时傻眼了。 极乐弓是件太古神兵,十分的厉害,金箭一经射出,便会紧追目标直到命中,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千年前打散过神帝的魂魄,自彼时便扬名六界,称得上是世间最厉害的神兵仙器之一。 此物本为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的兵器,白潇潇的修为上乘,这箭也便有万钧之力,凭一个修为泛泛的小丫头又怎么能够抵御得了?扭头再看,那青白两道眩光竟已纠缠在一起,定是白潇潇故意阻拦妙妙来救援。 前方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峦,连绵出不知多远,梦果儿心念电转倒急中生智,匆忙扑了过去,身形如电在众山之间来往穿梭,那金箭果然失去了灵活,轰然一声撞在一片峭壁之上,沙石飞溅烟尘滚滚。 她刚要松一口气,回头望去,那金箭竟然将峭壁给击穿了,仍旧追在后面,不由大惊道:“这箭果然厉害!” “废话!不厉害我干嘛要催你逃走?这箭古怪得很,既缠上了你,势必就要击中!” 江昙墨一声冷哼,梦果儿信了几分,却只能越发快速的辗转,但那金箭便接连击穿了几座高山,仍旧不改势头,她便再也没有办法了。 “怎......怎么办?”想到会被这兵器打得魂飞魄散,她顿时慌乱起来,脸色都有些惨白了,将法力行到极致御风,暗自里却有些绝望,当是在垂死挣扎一般。 “怎么办?叫你那厉害无比的师兄来救命!” 江昙墨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听来比她还要惊急。 也对,凭师兄的修为定然能够截住那箭,“你......你这混蛋!”梦果儿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若不是他截住了那信,师兄早就来了,不要说不会有性命之忧,也定不会由着他戏耍了个够,更不会让他占尽了便宜。 “你那小猫儿也太不中用,怎么到底叫她钻了空子?还有你,偏偏不肯信我!” “我......”梦果儿说不出话来,还来得及后悔么?后悔也是悔不该与这混蛋认识! “那箭太过厉害,我跟你呆在一起会受牵连。怎么办?” 梦果儿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竟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指,简直似在强行拖着他走。也许她死的时候应该拉个垫背的,毕竟这厮太可恶了,又是个嗜杀的魔头,死了也不叫人可惜,却又隐隐的有些不忍,定是因为他还有个娘亲需要照顾。 三魂七魄幻灭,可就要彻底的消失了。 她正是如花的年纪,从未想过自己会死,还是被打得灰飞湮灭,其实有很多遗憾的事情,譬如,从未跟师兄道个谢,谢他十几年来的教养之恩,譬如,还欠宋凡心一千两银子,今后再也没机会还清了,对不住得很,譬如,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譬如,很多很多未完成的心愿。 身后那道赤虹却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灼烫无比的热浪,她这一时间全都顾不得交代旁的,只颤声说出一句话来:“香香,我......你要是真当我是......是朋友,以后想杀人的时候就......就想想我。” “想你做什么?”江昙墨的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含着些莫名的情绪。 “想我......我死了你会想念我,旁人死了也会有人想念他们,你要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我这样嗜杀的魔头哪儿还有心?纵有也坚如磐石了!”江昙墨一声冷笑。 “你......你个混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拉你一起死,免得你再祸害下去!”梦果儿咬牙骂了一句,见他不言不语无动于衷的样子,恨恨的又拉他飞了片刻,到底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指决然而去,脸上的泪珠被风刮得飞溅。 既然是她自己的生死,又何必连累到旁人呢? “果儿......” “你还追上来做什么?”梦果儿泪眼朦胧的斥了一句,却被他攥住了手指。 “哭成这样,原来你这么怕死,那箭也真催命的狠急,怎么救援都来不及。”说着这样绝望的话,江昙墨居然笑了一声,梦果儿简直要当他是在幸灾乐祸,他却又轻叹道:“果儿,咱们若能死在一起,其实也很好。”表情无比的认真,半点都不似在作假。 “你......你有病!快点闪开!”没见过主动寻死的,这厮果然是个疯子。 “我说过,我舍不得你死......” “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凭他这副样子,能拦住那箭么?梦果儿根本就不做此设想。 “......没用吗?我若是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会不会时常想念我?” “你有病!现在是我要死了好不好?” 梦果儿刚要狠狠的拂他一掌,却被一把抱住了,整个人都紧紧的贴在他怀里,没有一丝的间隙,她无比惊急的用力挣着,身子却被禁锢的难动分毫。 难道,真要跟他死在一起了吗?虽然这一死便是堕出轮回,世间再也寻不到分毫,能有个做伴的想必就不会寂寞,而她又向来喜欢热闹最是怕寂寞,于是认命了一般再也不挣扎了。 “果儿,你要看好了,这便是世上最美的景致。” 江昙墨一声低喃,决然而又飘渺。 梦果儿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带着一抹浅笑,不邪不魅,就只是很单纯的笑,干净的如同清莲落雪,眼波如水,不妖不冷,就只是温柔到极致的炽烈,俊美的容颜似在瞬息万变着,显露的却一直都是副让人安心的坚定。 她看得目眩神迷迷心枉性,魂灵如同升入了九天仙境,徜徉在煦柔无比的清风明月之间,忘记了一切难平的心事,就连即刻便死都忘记了。 花开雪落,霞起潮生,世上最美的景致,又该是怎样的? 刹那之间,那一片赤芒湮没过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毁灭之力,简直要灼瞎人眼,身体如浸滚油,她却怔怔的瞪大双眼,被挟着旋了一下也浑然不觉,眼见它从铺天盖地凝在了一点,那一点又迅疾消失在江昙墨的身后。 梦果儿被一股大力撞飞出十几丈,头晕目眩的爬起身来一看,顿时呆住了。 不远处的一片混沌当中,忽然绽出耀眼之极的青光,晨间霞蔚一般驱走了漫天的黑暗,正是那些极速流失的元气,那一片千丝万缕的源头,焚烧的竟是他的身体,笑容,眼神,躯体,手脚,统统都在一霎那间裂成无数粒,如同被碾碎成最最细微粉末的瓷器,随即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逝去了。 天地之间又恢复成黝黑如墨,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独独少了一个疯子。 梦果儿愣了半晌才颓然跌坐下去,脸若死灰身如败絮,昏沉沉似一颗陨落的星子坠下云头。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小江挂了,果儿摔死了,本书到此结束了,拜拜了各位...... 迟来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霸王,我恨你们,5555~~~~~~看文都不留评,是我写的太烂了叫人提不起兴趣拍,还是写的太好了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捏?我就奇怪了,为毛人家比我发文晚的章节字数都没我多的却比我多出两百个评,还个个评都是百八十字的捏?为毛人家发一章就好几十个评,我这里发好几章才有一个评捏?连个送花鼓励的都没有,真郁闷啊......同志们,您要是爱看这部小说就请记着打分吧,分数高了才能上榜什么的,才会有更多的人跟你一起分享故事嘛。 江昙墨是个嬉皮笑脸的无赖,是个奸诈狡猾的骗子,是个淫心频现的色胚,是个妙手空空的偷儿,是个伤人害命的魔头,是个扮猪吃虎的混蛋。然而正是这个本该叫梦果儿十分讨厌,打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看一眼的人,方才救了她的命。 于是她信了那些话十二分,所有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于是她最终以为,这人其实是个癫狂痴傻的疯子,更是一个猪头猪脑的笨蛋。 她不明白那箭为何会单单击中他,更不明白他为何要舍身相救,只知道这人抛开比她多上太多的未了之事,用一种华丽又凄美,绝艳到铭心刻骨的方式在她眼前瞬间消失,从今往后再也寻不见分毫,唯留下记忆中鲜活百变的音容笑貌和言行举止。 她见过生死,但从没见过生命在刹那间燃烧殆尽,救过人命,但从没被人舍命相救,何况还是她欢喜的诚心相交了几日,最后却叫她讨厌到远离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去关切的人。 惊疑,迷惑,懊悔,矛盾彷徨,绝望又深切的想念,铺天盖地的感觉压下来,叫她手脚僵硬如遭桎梏,震撼到眩晕,心痛到血流停滞,慌乱到无法呼吸,眼泪淌到如同泉涌,总之是许多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陌生,纷乱,但太过强烈,几乎在一瞬间摧毁了神智,昏沉沉的直直跌下云头,如同一颗陨落的星子。 原本就认命了打算真跟他一起死的,此刻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想必还不算晚,一生人报一世恩,她向来都不喜欢欠债,何况是生死这样的大事?然而,偏有一道青芒扑了过来,阻住了她极速坠落的身子。 “小仙子!” 梦果儿怔怔的抬眼望去,抱住她的人满面担忧,居然是夕楚。 “小仙子,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她的眼神和语气无比关切,不似作假,因为她的主子梦魔,梦果儿却不知这淡柔如水的女子还是否可信,只泪眼朦胧的望着她哽咽不止。 夕楚帮她擦拭着眼泪,道:“婢子本是先行一步,主人打发了俗事即刻便来,小仙子有什么委屈自可向他倾诉,他定然会帮你做主,谁欺负了你一分,定会要她百倍的偿还!” 梦果儿强行压下心事的翻腾,竭力凝神想了半晌,然后推开她起身,冷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恰好赶到?” “这......我们做的便是集散消息的事情,自然要迅捷无比,小仙子难道不知?” “他有俗事?是什么俗事?” 夕楚垂首道:“主人受了邀请,前往第十九重天访友。” “访友?访的是谁?” “......婢子不知。” “他访的可是一位夫人?” “......婢子不知!” “不知?夕楚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 “香气?” “没错,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梅香?” 夕楚一楞,垂眸道:“婢子......婢子用的水粉,向来都与梅有关。” “胡说!我记得你曾经讲过,你家主子尤其不喜欢脂粉的香味,我上一次见你,你可是半点脂粉都没有抹过,身上有的不过是修道日久的梵香。一个不用脂粉的女子,身上却沾了这么厚重的梅香,定是在一方梅林中待了许久。” “不是的!婢子方才......用梅香熏染了衣服。” 夕楚的嗓音渐渐低下去,听来就很没有说服力,梦果儿冷哼着上前一步,自她发间拣出一样东西在掌心,然后伸手给她看,她顿时脸色煞白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物是一片细小的花瓣,可正是殷红如血的梅花了。 “夕楚姐姐,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你家主子派你此刻来,是一个错误!” “婢子......”夕楚的表情惊惧之极,似乎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梦果儿虽然弱小可欺,却不是个没脑子的傻瓜,若肯动上心思,凡事都能看得通透。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关联,若是不巧碰面,定要刀兵相见!” “小仙子,主人他其实......” 夕楚无比的急切,看来有很多话要说,定是要为她家主子解释。 梦果儿暗自嗤笑她只会越描越黑,道:“夕楚姐姐,谢谢你方才及时救了我,不然,我定然要后悔死的。”说完冷哼一声,刚打算御风而去,一道白芒落下身来,正是极速赶来的妙妙。 此时此刻,她实在是很想扑到他怀里哭个嚎啕,又怕会遭到嗤笑,只得强压下胸中的哽咽,用力抹了两把眼泪。 “果儿!你没事吧?”妙妙的表情极其懊恼歉疚,还有那种见她劫后余生的狂喜。 依他的性子,纵有歉意只怕也不肯说明的,梦果儿自然半点都不怪他。 看他似乎有些狼狈,定是因为焦急而吃了那妖妇的亏了,表情和眼神都诚挚之极,原本从不唤她的名字,只偶尔叫过几声疯丫头,还叫了几声主人,此刻惊急之下忽然改口了,听来不免倍感亲切,也叫人安心了不少。 “我没事,可是香香他......他......” “他?去了哪里?”妙妙皱起了眉头。 梦果儿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哽咽着说给他听,谁知他却哼道:“我倒没看出来,他是那么容易就死的么?”这家伙说的什么?她愣了片刻才道:“你没受伤吧?那妖狐......” “不过是一只四尾赤狐,虽有件太古法器极乐弓,照说可不该那么难缠。” 妙妙的语气有些闷,可见方才应付的有些吃力,不然也不会让那妖妇有机会动用金羽箭,梦果儿心道,她修了那阴阳和合之术,会凭空得了高深的法力,还不知是害了多少个人呢。 刚要问问那个所谓的秘密,却见妙妙眉头紧皱着,随他的目光望去,一道青芒落在几丈之外,居然又是露华夫人白潇潇,这妖妇如此难缠,看来是真打定主意,不伤人害命就誓不罢休了。 一见这妖妇便想到方才,梦果儿心中简直要翻江倒海,恨不得立马杀了她,将情思祭在手中便要冲上前去,却被夕楚给拉住了。 “小仙子不用着急,待我家主人来了自会帮你解恨。” 梦果儿甩开她的拉扯,本想斥上几句,却又心思微动,冷哼着收起了兵器。白潇潇打量夕楚几眼,然后发出一声嗤笑,目光表情都无比的蔑视,夕楚冷着脸,到底没有多作言语。 “没想到,五百年不见,仙者真修了高明的术法,连这逃跑的本事都如此不俗。”白潇潇的耻笑溢于言表,妙妙顿时眉梢轻挑,哼道:“妖狐,你再要得寸进尺,可就是自找死路!” “自找死路?本洞主倒是不信,你之前护不了她,现在只怕也不能。” “你若真伤了她,有人会叫你万劫不复!” “叫妾身万劫不复?是你,是素琴仙,是神帝,还是琨瑶仙师?” “休要胡言乱语!” 妙妙竟有些急怒了,梦果儿直觉的认为,他定是怕这妖妇说出什么秘密来。 神帝乃是一方霸主,神族势力堪比仙界,琨瑶仙师则是仙界最最清明平和的典范,也是六届公认的第一高人,这两位分为仙神两届的代表,传闻中曾经有过三次结局迥异的斗法,此刻会被同时提及,梦果儿便越来越肯定了一点。 梦魔讲的那个故事多半是真,她的母亲,或许就是五百年前那位传奇女子乾梦夫人,也就是妙妙的上一任主人,露华夫人见了他,必是把她当做那女子的转世之身了。 只是,妙妙定然知道一切,为何又要故意隐瞒呢? 白潇潇冷笑道:“胡言乱语?你当本洞主是个痴傻之人么?这丫头不就是......” 她的话未说完便攸的住口了,一双妙目含着无比的惊疑,直直的望向一方,梦果儿扭头一看,几丈外不知何时悄然站了一抹素白的身影,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之中,周身缭绕的仙气烟云薄雾状,乍看来竟似冰雕雪铸的一般。 这人的身姿容貌清奇雅致,发如墨衣衫如月,通体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如同水墨画就的人物,额上点的一笔朱砂殷红如血,样貌并非是梦魔,夕楚却匆忙迎上前去,附耳说了一通。 梦果儿打量着妙妙的表情,他的惊疑竟似比白潇潇更甚,愕然到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一般,于是她转头想再细看那人几眼,却顿时呆住了。 不知何时,他竟站到了她的身前。 “果儿,你说要跟我刀兵相见?”那人笑如春风眼波如水,语气却是冽如寒冰。他竟是梦魔变化而来?梦果儿打了个寒战,一时间如坠冰窟,直觉得退了一大步,不作回答。 他又笑道:“我不过晚来一会儿你便气恼成这样,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对不对?放心好了,早来有早来的办法,迟来有迟来的办法,总归会叫你解恨的。”这次却是轻柔舒缓,简直能在一语间融冰化雪。 梦果儿照旧不言语,只瞪大双眼望着他,隐含疑惑。 他变化的这副模样,会是谁的? 梦魔轻叹道:“白虎,五百年不见,你似已忘记我是谁了!” “你是......” “当年在月族,我被极乐弓打散元神而死,你是亲见的,难怪会不相信。” “您不是......”妙妙的愕然半点都没有消散,反倒唤了一个尊称。 梦魔道:“我本该魂飞魄散才是,但那前身惯有高明的手段,奇术一出,自然给我一个聚魂之法,还得以重塑肉身,也算是万幸。” “那您真的是......仙师!” 妙妙作势要跪,被梦魔的广袖拂起在一旁。梦果儿看的瞠目结舌,这竟真是她爹的样貌么?他生的如何梦魔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厮变化了样貌,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白潇潇满脸的难以置信。 “仙媚儿,你该明白,我已非同于五百年前,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你惹恼了我的果儿,就拿命来换她开心,好不好?”梦魔含笑轻语,看似商量,说的却实是惊人之语,眼神也利如双刃。 “你......本洞主命硬的很,当年都不曾受损,如今更不怕你分毫。就算你当年能侥幸不死,今日也叫你再尝一次魂飞魄散的滋味!”白潇潇一声冷笑,掌中现出一柄赤芒缭绕的长弓来,金羽箭搭在弦上,周身有法力涌动,作势待发。 梦魔也不惊急,转身笑道:“果儿,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明明说了再见便是刀兵相见,此刻却莫名的替他担心起来,怕他会伤在那件太古法器之下,至于要不要杀了那妖妇报仇,她倒拿不定主意了。 “解恨?我有什么可恨的?” 她发出一声冷哼,隐含恼怒,颊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再不见半点水光。 梦魔微怔,随即笑道:“她杀了你的朋友,为何不恨?” “她杀了人不过片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若是想,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是极,但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我虽曾经拿他当朋友看待,他却总归是个伤人害命的魔头,早死早托生,早死少祸害,这是天大的好事。何况,对于咱们修行之人讲来,生死荣辱都该着看破,因他这一死,我倒有所顿悟了。” “你顿悟了什么?” “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结束,纵使灰飞湮灭堕出轮回了,却只怕是另一场事端的开始!” 梦魔凝视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冷,梦果儿本该害怕,却迎着他的目光直直瞪视回去,良久,他终归发出一声轻笑,道:“我当你随了你娘的性子,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竟是副冷情冷性的铁石心肠,很好!” “不好!我这样的年纪,自然修不成心如磐石,也便是有怨恨的。” “那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魔又问了一次,梦果儿再不犹豫,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你不是说,你有的是好办法折腾,能叫人生不如死,可比直接杀了有意思的多?” “对,我是说过这话,但是对于这妖妇,我希望她死!” “为什么?” “因为,她跟香香同修过功法,算是有露水姻缘,该去跟他做个伴儿。” “这理由......很充分,她定然不会拒绝!”梦魔说完转过身去,凝起一身的冷冽,似能冰冻一切。梦果儿承受不住,妙妙匆忙拉她退开几丈,跟夕楚站在一起。 白潇潇虽有绝世兵器在手,却退了一步,便似有所惧怕了。 梦果儿屏气凝神仔细观望,肩上被妙妙捏的生疼也不顾得,那两人隔着几丈对峙了片刻,金羽箭终归还是带着万钧之力离弦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霸王,我恨你们,5555~~~~~~看文都不留评,是我写的太烂了叫人提不起兴趣拍,还是写的太好了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捏?我就奇怪了,为毛人家比我发文晚的章节字数都没我多的却比我多出两百个评,还个个评都是百八十字的捏?为毛人家发一章就好几十个评,我这里发好几章才有一个评捏?连个送花鼓励的都没有,真郁闷啊......同志们,您要是爱看这部小说就请记着打分吧,分数高了才能上榜什么的,才会有更多的人跟你一起分享故事嘛。 一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同志们个个都皮肩肉厚的,我把男主写死了都没几个冒泡的,看来我把小江写失败了,都没人喜欢他了,哎...... 其实,刹那之间就能发生很多事情。 待到那一片灼如火焰的漫天赤红消散,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白潇潇不见了踪影,她绝不是个痴傻之人,自知没有把握取胜,凝极法力射出一箭后便极速遁走,那箭射的却不是梦魔,而是身在另一方仔细观望的梦果儿,她似乎笃定了梦魔会去救援,也便无暇再去追她。 依妙妙的修为,想要抵御那箭本该有几成把握,也早做了这一层准备,却是没有想到,看似扑过去帮忙的梦魔,在阻拦那箭的同时竟会拍了他一掌,他的身子飞跌在十几丈外,狂喷出一口鲜血,因这狠极的一掌而伤的极重,就连人身都难以维持,瞬间化回了金符之中。 最终,金羽箭随意拈在梦魔的指尖,他已变回了之前的样貌,万钧之力都能够化解,却有一柄短剑刺在他胸前,握剑的人正是梦果儿,“主人!”夕楚惊叫一声便要上前,却被他扬手制止了。 “果儿,你的手抖了,这一剑虽狠,却是不够准,我还死不了!” 那一剑刺得极深,正中心头,定然痛彻骨髓,梦魔竟轻笑了一声。 梦果儿急促的喘息着,不止手抖,浑身都在颤抖,怔然紧盯着他煞白的脸,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打算趁他应付那妖狐无暇分心时逃走,没想到瞒不过他的奸狡算计,更没想到因见妙妙伤重,急怒之下直觉的一剑会真的刺中了。 也许她早该想到,这人不过要装装样子,是不会真杀了白潇潇的,终归还是错信了他。 “我从没被人刺伤过,你长这么大也从未伤过人对不对?知不知道这样有多痛?” 梦魔眉头轻皱着语带抱怨,为免带动胸前的伤口,虽屏气凝神竭力压制着,终也忍不住绽出一声沉重的喘息,梦果儿似被狠蜇了一下,无比慌张的抽回手来,连带着那把法化出来的短剑。 鲜血飞溅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素衣,殷红炽热,绝艳到刺目。 梦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照旧垂眸凝视着她,道:“我伤了你的心,你也伤了我的心,你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痛,我便陪着你。只是,如此你可就解恨了?”听他这含笑一问,梦果儿怔然无语,他又道:“你对我真的有恨么?” 她不知道他有多痛,也不知道有没有恨,却知道自己的心在抽痛,不但在痛,还似水淹没顶般的窒息,更似在一个黝黑又巨大的漩涡当中越陷越深,被些不知来处的丝丝缕缕紧紧的纠结缠绕起来,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不能如此,也不愿如此,极度的不甘升腾起来,她顿时变得语无伦次,唇角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望见满眼汩汩涌动的鲜红,最终发出一声尖叫,掷了短剑绝尘而去。 梦魔也不追赶,凝望着那道淡去的白芒,反倒又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主人,您为何......”夕楚匆忙扑上前来帮他止血,满脸的惊急。 梦魔将身子重重的靠在她肩上,只由她点了止血的穴道却不包扎,道:“有舍才能有得,你不明白,这一剑能换来很多好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聪颖,也没想到她会......” 会怎样?刺他一剑么?夕楚的疑惑不敢表露,道:“您要任她走了么?” “无妨,她有东西忘在我这里。” 东西?在哪里?夕楚更加的疑惑,他又叹道:“就如同,我有东西忘在她那里一样。” 夕楚似懂非懂,道:“她好像猜到了些什么。” “那副肉身虽已破败之极,却是从娘胎里带来,该当珍惜爱护,但方才的情势那般危急,我若是不舍她便会死!她只凭猜到的几分,却只怕是误会了。” “也许......您要将凡事都讲明了才好。” “她总归是不信我,多说无益。” “夫人若见了您的伤,定会心疼死了,也会更......更想要她死!” “我已舍上那副肉身,还不够表明心意么?” “您舍的可是夫人同尊上的骨血,表明的便是拿那位小仙子至关要紧,夫人若因此而觉得受了轻看,觉得您已不将她放在心上,也不将眼前的大事放在首要,就怕......” “我方才与她......你即刻回去小心伺候着。”梦魔打断她的话,眉头轻皱,隐含担忧。 夕楚道:“婢子明白,那您呢?” “我要去会一会老朋友!” “可是您的伤......” 夕楚一声疾呼,梦魔已抖手摄过神虎上符,身子化作一道白芒,迅即不见了踪影。 *************************** 梦果儿惶急无比的奔出不知多远,最终喘息着落在一座山巅上,低头望着自己一身的血迹,越发觉得心慌意乱,急忙盘膝坐好行起心生莲华来。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想到师兄传功之前所讲的话,非但不能静下心来,反而有些气血翻腾了,她无比懊恼的方要跳起身来,却在抬眸的瞬间愣住了。 几步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身影,雪衣华发,灵动出尘,竟是盼望已久的师兄。 “师兄,你......”梦果儿一阵狂喜,刚想要起身扑过去又顿住了。 看他不言不动的矗立着,神态孤傲目光清冷,莫非还在生气么?她虽对当日的言行懊悔之极,早就有心寻个台阶赔不是,一见了他却又莫名的退缩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她终归忍不住跳起身来,却嘤咛着踉跄了一下,然后如愿倒在一副臂弯里,再然后,她就势抱紧师兄的腰肢,扑在那副温暖的怀抱里,素琴仙竟没有躲闪,端坐下去任她软绵绵的倒在膝上,手指随即捏住她的脉腕。 依他的医术,无须如此便能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好,她顿时因这无语的关切哭得哽咽,“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许多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说完哭得更甚,觉得心中有天大的委屈。 她错的只是不该对师兄不敬,其余的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不该将自己的身世寻个明白?只是,她的确是明白了几分,真相却叫人倍感难过,爹和娘虽然不俗,但早就不在人世,寻到了和没寻到总归是一样,在这世上除了师兄,再没有旁人能做这至亲之人了。 师兄的怀抱照旧是记忆中的温暖,还带着极其浓重的取仙花香,头发未束,衣衫随意,定是沐浴过后在静室中修炼功法,为何又会忽然间仓促赶来呢?她此刻无暇去细想,只是倍感安心,哭得昏沉沉的,最终伏在他胸前不动,竟似睡着了。 素琴仙揽着她的身子,垂眸看她满脸泪痕满身狼狈,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忽然睨视着一方笑问了句:“既然来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嗓音清奇,语气不辨喜怒。 “明明早来了,却偏要等到此刻才现身,冷眼旁观完了又来装好人,没想到,玄清道首竟是个虚情假意的伪作之人。”那人发出一声冷笑,现身在几丈之外,脸色煞白周身染血,正是梦魔。 素琴仙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嘴下无德,我早晚割了你的舌头。” “说实话总是这么不招人待见,我自去了半条命,若再劳你动手,可真就一命呜呼了。” “你倒是很会示弱,我向来都不欺负受伤的人。” “我落得伤心伤身的下场,你虽没有动手,可也看足了热闹。” “要说,一命呜呼也总比生不如死来得好。” “生不如死?你赶紧给我几粒叫人吃了不伤不灭的圣药,我便真的生不如死了。” “好个厚脸皮的泼才!” “若论起奸诈狡猾厚脸皮,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好歹也帮你试了药,十二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理应有所得。” “的确当有所得,你生的竟是这副模样么?” “从今往后,就只能是这副模样了。” “那药,可还有功效么?” “无论有没有,我早已脱了它的压制。” “这副肉身,是怎么来的?” “我身上有她的一滴精血,你总该知道是怎么来的吧?” “重塑肉身之法乃是蛇族的不传之秘,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依我的身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秘密?” “那你又是怎么得的那一重身份?” “天不绝人,我总归有办法。” “看来,你这十二年间,倒也活的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不敢讲,只算是因祸得了一点小福。” “总想着无端生事,你定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福祸相依,你难道不知?” “那你挨这一剑,是福还是祸?” “你说呢?” “你的福祸,我已无心去管。” “当年想要左右我,如今便该着言而有信。” “我总归被你说成厚脸皮,真厚上一回又何妨?” “我猜,你放任她下山来探寻身世,其实是想解开关于你自己的一个大惑,对不对?” 素琴仙终于皱起了眉头,静默了半晌才道:“你似乎知道了很多的秘密。” “天上地下,仙凡六界,纵横交错,无所不知,其中自有你想要的答案。” “不过一个秘密,想来本是无关要紧。” “世人虽说难得糊涂好,你若有大惑未解,不能寻根究源,可就更难羽化成仙了。” 素琴仙犹豫了片刻,终归点头道:“那妖狐被我压在正西方百里,你知道该怎么去做。” “玄清道首智计过人,行事果断,佩服!”梦魔的赞叹不知真假,抖手接住他掷来的一物,芳香馥郁之极,定是不俗的丹药,也不细看便吞在腹中,又道:“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恰好在此刻赶来?” 素琴仙手指轻动,在梦果儿身上摄出一物,竟是枚金铃,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情仙的法器?这东西,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梦魔略有吃惊,见他含笑不语,又冷声道:“莫失莫离,我早晚要毁了它!”说完化作一道白芒,瞬间遁走不见了。 “若我真不是那两人,会叫你如愿么?” 素琴仙眼望那道淡去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抱着怀中女子起身,也遁走不见了。 ******************* 梦果儿睡的昏昏沉沉,却将一个人梦到了不知多少次,音容笑貌,言行举止,无一不似亲历,所有的嬉笑怒骂之后,却又归做一副绝艳到刺目的情境。 一片混沌当中,忽然绽出耀眼之极的青光,晨间霞蔚一般驱走了漫天的黑暗,正是那些极速流失的元气,那一片千丝万缕的源头,焚烧的就是他的身体,笑容,眼神,躯体,手脚,统统都在一霎那间裂成无数粒,如同精致的瓷器被碾碎成最最细微粉末,随即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逝去了。 这情境似已深刻在脑海,叫她忍不住哭泣嘶唤,随即又见他静静的站在漫天红芒当中,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不邪不魅,就只是很单纯的笑,干净的如同清莲落雪,眼波如水,不妖不冷,就只是温柔到极致的炽烈。 她疾唤一声惊醒,看到的却是一副无比端庄灵动的背影,明媚的朝霞洒满了东方的天幕,驱走了一切的阴霾黑暗,艳绝天下的光彩映红了他的雪衣华发,看来虽灵动出尘,却似泛着一丝离奇的妖异。 “师兄!” 梦果儿呆呆的楞了半晌,这才匆忙起身,跳过去跟他站在一起,见他不言不动的眼望着东方的天际出神,竟是不想说话的,也只能静静的等着。老天,他不会还在生气吧?不就顶撞了他几句么,既然都寻来了,至于总这么不搭理人么? 她虽暗自嘀咕着,却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晨光所至,红霞碎片,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纵的是光,蛛网一般交织在东方淡蓝色的天幕上,乳白色的云霓似乎镶上了金边,无数的鸟群飞上了天空,清脆的鸣叫震动山谷。 这日出的景致可真是太美了,她却怔然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同志们个个都皮肩肉厚的,我把男主写死了都没几个冒泡的,看来我把小江写失败了,都没人喜欢他了,哎...... 懵懂不知 “果儿,见了这般景致,你有什么感想?” 良久,素琴仙虽不曾侧头来看,却终于出声问了一句。 师兄啊师兄,你可算是肯说话了,只是,就不能不问这么深奥的问题,问点与我这几日的经历有关的?梦果儿暗自不乏抱怨,但到底觉着大喜过望,他肯这么问,定是不怪罪当日的那些话了呢。 “这天边的霞光,一日之内可以见到它两次,虽然短暂,却时刻都在变化着,乍看来,不同之处只在时间的早晚,其实在这一早一晚之间,便可包容沧海桑田的变幻。” “你可知道,是谁在令它不断的变化?” 素琴仙这才转过头来,目光沉稳淡漠,表情不辨喜怒,与平素一般无二。 “呃......”梦果儿正偷眼打量他的脸色,闻言顿时语塞。 “从古至今,万物沧桑,皆有变化,是为天道不灭。师父常说,人系天道,天道也系人,天道无为而尊,人道有为而累,天道渺渺,人道茫茫,所以才会道罚天,天罚人,人罚心,心罚万物。” “啊?”梦果儿怔然,不知他为何偏要将最后那四个字加重了语气,难道就只是人心在叫沧海桑田不断变化着么? “天道不灭,轮回不息,你我生在这天地之间,便逃不开因果的束缚。” 逃不开,所以该怎样?梦果儿眨着眼睛,差点忍不住挠头,就怕他再冷眼相向。 “虽然因果不可逃避,但总归能够堪破。你回山后即刻去面壁三日,好好的静一静心!” 不是吧?说了半天就这面壁三日几个字跟她切实相关,梦果儿顿时一脸的苦相,但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未解,还有一个无比迫切的请求,怎么能不统统说出来? “师兄,我......” “他虽然伤重,但还死不了。” 他?谁?梦果儿急道:“我......” “神虎上符是件不俗之物,他想要疗伤只能栖身其上,旁人自然不能再伤害分毫。” 梦果儿有点疑惑,不知两个他指的可是一个人,却稍稍舒了一口气,道:“那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是我素琴仙的师妹,自然不能容人随意的欺负!” “呃......”师兄的语气可真够冷的,简直能把人冻死,看这架势是一点都不想多听也不想多说了,但他的气恼会是对谁?梦果儿暗自揣测,见他已化了一道白芒走远,只得匆忙追上前去。 ****************************** 面壁这事儿,梦果儿三五不时的便要做上一回。 说是面壁,其实就是独自呆在一间静室当中,用心生莲华这套静心的功法来打坐,此举真是枯燥乏味之极,以前被罚面壁九日都能插科打诨咬牙耗过去,何况是短短的三日?但这次却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在师兄练功的地方,如果他没有端坐在对面,如果不是稍有懈怠就被他冷眼扫过来威慑,那么就万事都好了。 梦果儿极其盼着有高道来山中做客,或是有人邀请一派道尊下山,师兄不得不出去应酬,她就可以手脚大张的躺下休息了,可惜,整整过了三日,不但没人来访来请,他竟也没去做早课,专门跟她耗上了。 好在一日三餐供着,半点都没叫她饿着肚子,纵使起初心绪烦乱,到底也能渐入佳境。直到第三日傍晚,她行过一遍功法睁开眼睛,师兄才总算不在了,她竟没有趁机偷懒懈怠,反而继续凝神打坐下去,待到再度睁开眼睛,顿时便怔住了。 不知何时,莲台上竟多出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师兄,却是梦魔,照旧一身素白衣衫,发如霜雪,肌肤晶莹仿若透明,却是苍白如纸,可见气血亏损极大。 他怎么会在这里打坐,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梦果儿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的望着他,不动分毫。早知道这人死不了,方才竟莫名的有些许欣喜,但随即被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山上有不少的弟子常驻,师兄练功的地方也大有古怪,他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 也许,他是来报那一剑之仇的? “果儿,你走神了!”梦魔忽的出声,语气柔和不显恼怒,反似带着戏谑。 梦果儿正想的汗毛直竖,闻言惊得急退开几尺,顿时翻进了莲台外侧的水域里面,狠呛了一口水,也滚了满身满脸的淤泥,无比狼狈的爬起身来一看,他照旧侧身倒卧在那里,却已睁开眼睛,她顿时又手忙脚乱的退到最远的地方,不敢稍作妄动。 梦魔道:“你压坏了十三朵白莲,凑不成九九之数,你师兄定要罚你面壁三十日。” 梦果儿完全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只知道师兄或许不在山中,才会让他钻了空子进来,唤别人来救也是徒劳,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正苦寻对策,他竟站起身,脚踩着水面上的莲叶缓步走了过来,她顿时将后背贴到洞壁上,紧张到手指都要捻进坚硬的磐石中去了。 梦魔矮下身去,将脸凑在她眼前几寸,冷声道:“听说你被罚了,我好心来看看,又不会将你怎的,何必怕成这样?” 听来是在冷冰冰的质问,他的眼神却是热切的很,不是当日初见那般的清明淡漠,而是幽深邪魅到了极点,彷佛是一道闪烁着迤逦华彩的漩涡,只淡淡的一眼便似能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何况是被无比专注的凝视? 他定然用了些许高明的惑人之术,梦果儿简直要痴傻了,却实在疑惑的很。明明生的一副仙人样貌,怎么几日不见就变得如此妖孽了?对于同一个人,为何会有相差如此悬殊的感觉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至今为止显露出来的哪一个都不是他的本相? 被人直直的看了半晌,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周身痉挛,屏气到窒息而死,他却又笑了一声,本来轻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来似有些忍俊不禁,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冲的正是她的脖颈那里。 完了完了,这手连极乐弓射出的金羽箭都能够捻住,定能轻易折断人的脖颈,梦果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半点也不敢动弹。 这厮虽挨了一剑,但若想要做什么,凭她的修为又岂能抵挡得了? “这么大一段藕,怎么才生了一朵莲?” 藕?莲?梦果儿怔然不语,他收回手去,指间竟拈起一支白莲,茎秆只剩下尺许,花瓣也凋落了大半,剩下的沾满黝黑的淤泥,定是方才被她压折在水中,又挂在衣领上面了。 “这莲已经残了,你就是个辣手摧花的。像我这样的天仙化人,你都舍得刺上一剑,可真不知怜香惜玉。好在我还死不了,我不死,早晚都要报回来。” 梦魔眉头轻皱语带抱怨,梦果儿瞠目哑然。 她早就明白了,这人其实就是打算报仇来的,不动手只是想先用点旁的伎俩折磨,譬如,吓得人肝胆俱裂而死,譬如,从脚底一片一片的凌迟,再譬如,叫人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谁知他又道:“但是,我得了一样东西,也许你自己还懵懂不知,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了它,我就是再挨上几剑,想来也是值得的。” 什么东西能让人愿意挨上几剑去换?梦果儿无暇细想,“你当这里是玄机雅渡?再不走,我师兄回来,定会要你好看!”她还以为自己该吓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忽然冷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我便先走了。过了今夜咱们又要见面,所以......”梦魔站起身来,露出一副看似温柔实则魅惑的笑容,道:“你就好好的修这静心之法,不用急着想我。” 看见他就气血翻腾头昏脑胀,简直跟装了一脑门子糨糊样,还静心个鬼,梦果儿纵有一千句骂,也不敢漏出半个字来,见他转身极其悠哉又熟稔的走没了踪影,顺便带走了手里那支残莲,这才颓然跌坐到水中。 老天,就连师兄练功的地方都不安全了,以后可该怎么办?要紧的是刚才只顾着害怕,居然忘记讨要神虎上符了,虽然师兄说过妙妙不会有事,他落在一个混账手里,到底叫人担心着呢。 她愁眉苦脸的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冷哼,“师......师兄!”她急忙在脸上抹了几把跳起身来,想要说明一切,素琴仙却不肯容她解释,冷声斥道:“让你面壁静心,你却趁我不在时摸鱼?以后就呆在这里面,再也不用出去了!” 摸鱼?水里边的确有鱼,师兄的确该这么认为,因为她以前真就这么做过,他见那一片辛苦培植的白莲毁了,也的确该生气到咬牙切齿,可是这完全不是她的错嘛。禁足一辈子?梦果儿欲哭无泪,若在以前,她只怕会跳起来反驳,此刻却只暗自里咒骂了某人无数遍,到底闭口不语了。 只因,近年来师兄的威严渐盛,不但半点容不得她胡搅蛮缠,还时常都要冷面相向,百般讨好也不肯给半分笑意,他会这样,定是看她太过顽劣修不成仙道,害他也难以羽化飞升。 所以,从今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专心修炼,再也不要多生事端了。 ******************* 说是禁足一辈子,第二天一大早梦果儿便得了一道特赦,满怀忐忑的吃罢了早饭,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被几名女弟子盛装打扮了,不声不响的随同样盛装打扮的冷面师兄落身在一坐山巅,看到一个被压得很凄惨的人,她便瞠目结舌了。 那人,可就是之前屡屡要杀人的白潇潇了,或者,其实该叫她仙媚儿才对?压住她的只是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依照她的修为,将这大石劈成粉末都不在话下,分毫都不能动弹,却是因为石上的一件法器。 那法器是一架碧绿的五弦瑶琴,名唤作穹古瑶光,传自太古,本该是件修身养性的雅器,却因为师兄有高明的功法,奏出些非同一般的音律来,能操控心神伤人毁物,十分的厉害,那素琴仙三字也正出于此。 据说这琴的材质并非是玉,而是取自一位太古仙人的真身,施以特殊的咒术便可以发出一道玄灵之气,将周围几丈方圆罩的固若金汤,如同立地生根了一般,没有解开的法诀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本是五百年前的乾梦夫人所有,不知怎么终传到了师兄的手里。 梦果儿暗自猜想,师兄定然当那妖狐是个祸害,所以才将她压在这里以示惩罚,只是,山脚下那一片翘首观望的人山人海,又都是来干嘛的?他们虽然装扮各异,却都不似仙道中人的模样,罗列四处纷乱无比,又是为何而群聚于此? 素琴仙傲然立在青石之上,扮相庄重雅致不流俗气,周身佩戴的物事不多,却件件都不是凡品,雪羽冠,极北至阴之地灼云鸟头上翎毛所制,华见衣,不知自哪里传下的护体仙衣,冠带飘摇,衣袂翩飞,雪衣华发纤尘不染,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做足了一派道尊的极致风仪。 梦果儿站在他侧后方,可着实不自在的很,谁叫她穿了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还戴了一顶黄澄澄的灿霞玉冠呢?虽说金白两色是仙道特有,她会穿这样一身衣服,全在师兄的一句话:“你呀,尘俗之气太重,贪财又好功利,也就这颜色适合你了。” 这话简直不像话,人家玄穹帝尊,瑶池金母,诸天的天帝,还个个都穿金色的仙衣呢,他们难道也都是像她这样?所以,她以前都是这么想的,她就是个不俗之人,所以才会穿这样不俗的颜色,现在想来,爹娘的来历都不俗的很,她好像还真有点不俗了呢,哈哈。 只是,师兄妹两人都穿成这样,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叫众邪灵观看品评的?他们隔得有些远,倒也无关要紧,几丈外站的却是魔尊使者金圣叹呢,看他不言不动一身的冷冽,赤红的眸子望过来,含的定是愤恨。 “师兄,这是......” 跟个冰块对面打坐了一整夜,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梦果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素琴仙道:“没什么,良辰吉日,此地又风光大好,正好与人切磋功法。” “啊?” 跑到魔界这里来,脚踩着魔尊最喜欢的侍妾,就为了跟人切磋功法?师兄啊,你的行事怎么忽然这么凌厉了,一点也不似仙道中人的平和淡定呢?梦果儿正暗自疑惑着,忽见众人都望着一方指点,凝极目力一看,有青白几道眩光自天之一方极速赶来,落在青石旁边几丈处化作人身,她顿时傻眼了。 那一行五人,分明就是恍若仙人的朝云、夕楚、离洛和冰玄四女,被簇拥在中间好似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自然就是她们的主人梦魔了,莫非,师兄就是要跟他切磋功法?不是吧?这不是欺负人么! 不过,那厮怎么也打扮的那么隆重?她就没见过穿这么华丽的男子。 素白的衣衫上缀着金色的流苏,细看竟是极南至阳之地的金砂串就的,靛蓝色披风飞扬在肩后,好似一双宽大的羽翼,这羽翼上面,还层层铺满了细致繁复的花纹,像是用某种稀缺的羽毛编织出来的,头上戴的也是一顶羽冠,几十只翎羽绕成一团,看来长的有些夸张,更有甚者,手里面摇的还是一把造型怪异的雀羽扇。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魔道之争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当然了,依照师兄从未开杀戒的惯例,顶多打得他跪地求饶,至于一根根还是一把把的拔毛这事儿,可就非我莫属了,哈哈,梦果儿暗自腹诽,躲在师兄后面拿眼神狠狠的剜他。 梦魔的表情恍若不觉,皱眉道:“哪里来的散财童子?”梦果儿顿时气结,心道我先散一堆金砖,砸死你这只乱耍风骚的臭鸟!他摇着扇子上前几步,又道:“玄清道首,六无君有礼了!” 梦果儿注意到,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不知被压了多久,除了一颗臻首露在石外,身子手脚可是半点都看不到,虽被压得很凄惨,发丝凌乱面色灰败,再没有半点之前的荣光,一见梦魔却顿时现出焦躁癫狂之态,可惜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定是被施了禁制之术了。 只是,六无君?是谁?她忍不住挠头,紧盯着他上下又仔细看了几遍,除了衣服华丽怪异了点,表情冷漠倨傲了点,眸子里的骄狂太盛了点,来时的排场招风了点,不还是那副苍白如纸的皮囊么? “劣者眼拙,敢问六无君仙山何处?”素琴仙含笑一问,彬彬有礼。 梦魔道:“鄙人原本避世方外,今日前来乃是受人所托。” 素琴仙道:“不知,六无君这三字有何玄机?” 梦果儿有些疑惑,怎么师兄都不问问这厮是受何人所托? 梦魔道:“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鄙人的行事向来如此。” 素琴仙笑道:“怎的还缺了两无?” 梦魔轻叹道:“那两无听来太过骄狂,不提也罢!” 梦果儿忍不住嗤笑,要真知道太过骄狂,就直接叫四无君好了,何必多加上两无? 梦魔挑眉道:“散财童子,你有意见?” “呃......”装了半天的不认识,这厮定是在惧怕什么,怎么忽然又拿冷眼睨视过来?梦果儿吃了一惊,偷眼看素琴仙的脸色不辨喜怒,她便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手臂,故作天真的做作了一通。 “师兄啊,这人连我是谁都不认识,枉他还自称无所不知!依我看,他就是个满嘴无稽之谈,动辄就无病呻吟,脸皮厚到无与伦比,说起大话来无敌天下,神智错乱到无可救药,无恶不作,无法无天,无耻下流,只会无事生非的无用之人。” 哈哈,有师兄在,干嘛还要怕他分毫?只有六无怎么够,怎么着也得再加上十无,这一番话说的可真痛快,她脸上便不乏得意,可这表情不过维持了瞬间,随即被人家语笑嫣然的一句话给压垮了。 “无耻下流?你莫非见识过了?” 梦果儿顿时语塞,生怕他当众再多说上几句泄底的话,一时间恨不得撕了那张嘴,涨红着脸暗自里叫嚣不止,老天,快点下一道雷劈死这个王八蛋吧!不对,师兄快点动手,把这个混账东西收了吧!把他也压在这块青石下面,压上千万年,她保证每日都要来踩上几脚解恨。 素琴仙道:“劣者的师妹少不更事口无遮拦,六无君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原来这就是玄清道首的师妹?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梦魔讶然长叹,好似真不认识一般,语气听来颇有深意,定是有心耻笑的,梦果儿虽有恼怒,听了师兄那句中规中矩的客套,也只得隐忍着退了回去,听他两人说话。 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要跟师兄切磋功法的人竟是魔尊,为的自然是被压在石下的仙媚儿,魔尊无论输赢,都可以将人领回,道尊若输了,不但要放人还得负荆请罪。 那妖狐虽一心要害她,但到底是青蚺的宠姬,怎么能容人如此对待?而梦魔怎么会放弃这大好的挑拨机会?凭那迅捷集散消息的手段,还不知将这事情传到哪里去了呢,既已众所周知,还能罔顾颜面不应战么? 他来此除了要看热闹,竟还劝说师兄趁早将人放了,然后赔礼道歉。梦果儿自然不信他会如此帮助魔尊,这些话或许只是为了做作给金圣叹听的。 还没动手便让道尊给魔尊低头,这不是白日做梦么!只是,山脚下重重围绕的看来全是些邪灵,定然都是来给魔尊呐喊助威的,师兄啊师兄,你说你怎么就不带上千八百个弟子来做做排场呢?顺便也保护一下她这个弱小嘛,免得待会不幸被人乘隙偷袭了。 魔尊青蚺来的倒也准时,座驾由十六位玄甲使者抬起,装饰的极其奢靡华丽,引来众邪灵一片骚动,他也不去理会,就连被压在石下的宠姬,竟也一眼都不曾看过,只昂首挺胸的端坐在辇上。 据说这辇是五百年前的一位魔尊所造,自然不是魔楼儿,而是在他死后自封为平天傲主的血狱魔神冥阳宗,这座驾巨大无比,当年可是由十六位鬼王抬起,每次出行承载的都是两人,另一人就是与他共掌魔界的乾梦夫人了。 想到娘亲曾经坐过这辇,梦果儿不由多看了几眼,待回过神来,初次见面便要大动干戈的道尊与魔尊已客套完了,那青蚺早就飞在半空,看他周身缭绕的戾气极重,定有高深的修为,事端总归是因她而起,她虽笃定师兄会赢,到底担心起来。 “师兄,我......” 素琴仙道:“怎的?” “呃......那个......” 素琴仙打量着她的脸色,了然道:“你就是闯了天大的祸事,师兄也能给你摆平了,何况这事全不怪你?魔道虽是两个极端,这青蚺也不是个凡俗之辈,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心中有正气凛然,又岂会败给他?” “可是我......” “只要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你就放心的看我如何与他斗法。” ********************** 素琴仙一身的仙法纯正,青蚺也似魔性极深,两人缠在一起,身似闪电疾如流星,法力所及,黑白两色炫光耀满了天空,不停的闪烁碰撞,化作千丝万缕激射,虽在白天也无比的刺目,直欲将人的眼睛灼瞎。 道魔,正邪,善恶,向来都泾渭分明到水火不容,这一场公然斗法的结果,代表的便不单是两个人的胜败了,梦果儿从未见过这么剧烈的斗法,在场的众人定也都不曾见过。几个时辰下来,她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身子也几乎站成了木头,无数次阖上刺痛的眼睛,无数次转动僵硬的颈项,分毫都不敢错过。 本就担心着呢,偏有个无比讨厌的人,羽扇轻摇含笑端坐,明明似在凝神观战,却像只苍蝇一样不时用密语在她耳边说话,还多是说师兄的劣势,叫她更加烦躁难抑忧急不已。 正要恨恨的骂上几句,却见他忽然变了脸色,用一副很怪异的眼神望着这边,她万分疑惑的扭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师兄说过,只要呆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怎么竟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坐到了她后面?那人生的极其普通,三十几岁的样貌,虽也着了一袭白衣,但似个寻常人一样,不显半点灵气,只是,若他真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忽然出现了呢? 梦魔早站起身来,看样子有些惊急。 那人旁若无人般,手抚着膝前的穹古瑶光,笑道:“小姑娘,这琴你可会使?” “......不会!”梦果儿居然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有惊无惧。 “你师兄都没有教过么?” “呃......教过几次,但我没学会......”穹古瑶光是件不俗的雅器,虽说是一架五弦琴,却实是一架无弦琴,想要有弦须得用仙法凝结,凭她自然是做不到的。 那人的手指在穹古瑶光上面轻抚了一下,顿时有几声叮咚传出,笑道:“奏琴这事,要依于仁游于艺,五条丝弦藏在腹,尽出天下无声曲,心中有悲悯之情欢欣之意,方是这世间的至极天籁。” 梦果儿听得呆住了,这话可跟师兄说过的一模一样呢,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不见琴弦却有琴音呢?就连梦魔都有些惊讶,随即起身疾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跪拜下去,神态谦诚又恭谨,朝云四女自然随主人行事,她便更加的傻眼了。 “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石下跪倒一片,那人仿若不见,只含笑招手,看来温柔又慈爱。梦果儿满腹狐疑的上前,迎着他的目光瞪大眼睛,也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便是一脸狂喜的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呃......我......你......当年......那个......这个......”一阵指手画脚语无伦次之后,她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却是皱着眉头:“你给我带蟠桃了么?”脸含娇嗔,语带质问。这人,可正是她五年前遇到的那位仙人了,虽然模样变化了,叫她倍感温暖的眼神却是半点未改,事隔五年,她没想到会此时此地再遇见,心里虽觉得欢欣之极,到底没忘记当初的这一点恳求。 蟠桃,永恒之境里面的奇异之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成熟,若是叫个凡人吃了,立刻就会涤净一切尘俗之气而福寿延年,修行之人服用后便可增添许多的道行,师兄那样的人物才只尝过一个,难怪她要垂涎。 正是,往日虽然垂涎,如今却因这蟠桃两字,想起她那自桃园中的一缕浊气化生而来的娘亲了,谁知他却讶然笑道:“蟠桃?我倒给忘记了。” “你......说话不算话,还算是大罗天上的仙人么!” “想要蟠桃须得自己亲手去摘取,吃起来方能有滋有味,你要多多用功才是。” 梦果儿心道,我这样的修为只能上第八重天,那瑶池金母的蟠桃园却是在三十三重天上,又怎么能够自己去摘取?再说了,就算能登上永恒之境,凭什么就去摘人家的桃子? 答应了又不履行,这人当年只讲道并未传过功法,如今虽看来真的厉害,却像个空口说大话的,她正暗自腹诽,他又笑道:“许久不见,你师兄的本事见长,你却似回复了几分顽劣。可是又闯什么祸事了?” “呃......”梦果儿不知该怎么对他讲,正在心里仔细罗列着,却听梦魔说道:“仙师明鉴,这事怪不得她。”什么?仙师?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只有那些接连几世都能修成仙体,拥有太古记忆之人才可获此殊荣,那厮的眼睛总归不会看错了,但大罗天上总共不过三两位仙师,这人又能是哪一位? 会不会就是那一位了呢?她瞪大眼睛怔愣愣的看,心中却实已翻江倒海一般。 “怪不得她,便是怪你?你上前来,且跟我说说那余下的两无是什么。”听那位仙师含笑一问,梦魔这才起身上得青石,照旧规规矩矩的跪下,脸上恭谨敬畏,眼中还带着几分虔诚,道:“那两无,乃是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 “苍天如圆盖,大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可见你已无所不用其极,但巧智终归庸俗,雄谋不过虚话,后面的两无倒也有些境界,又可见你其实无可奈何,有痛涤前非之意。” “天道神意幽微玄妙,叫人心向往之偏又因惑而敬畏,仙师......” 梦魔眼中的虔诚更甚,停了话,再度恭伏下去,梦果儿听他似有求拜之意,本该嗤笑才是,却莫名的想起当日听过的话,想起他的出身来历,也想起那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来,竟觉得胸中一阵酸涩。 “魔道中人最是好勇斗狠,若要为尊须得犹如战神,你笃定青蚺今日必败,待他失了人心,日后再换你赢了一派道尊,自然就能得回这魔界的一干势力。如此确能将损失降至最低,是个甚妙的两全之法。但你今日想要的可不止如此,对不对?” 梦魔垂首不答,那仙师又道:“数千年前,我与这雀灵衣的主人略有渊源,依你此刻的身份,定然知道了不少的秘密,也便笃定了我会来此,自知不及那玄清道首的本事,难以将那巧计实施,便特意将它穿来,想叫我看后念旧情帮上一把,是也不是?” 梦果儿这才明白,那厮的算计竟是如此长远的,这位仙师能看的如此透彻,也太厉害了,没愧了那一个荣耀之极的称号,真正的知一分而窥全局,叫人不得不敬仰折服。 “仙师,晚辈并非有意算计您,而是......” 梦魔抬头急于辩解,那仙师却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无妨,我生平度人无数,不乏狠戾之极的魔道中人,那些人可比你有过之无不及,你这孩子虽然造下不少的杀孽,倒也有些护生减罪的善念。心本不生,缘起而生,你既修了我一门功法,便是与我有缘,想来这缘分还不止一点,就如你所愿罢!” 梦魔讶然道:“仙师,您的意思是?” 那仙师不答他,反倒转头笑道:“入门有先后,果儿,你今后可就多一个师弟了。” 梦魔脸上顿时又惊又喜,实难用言辞表述,梦果儿却瞠目结舌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话是什么意思,这位厉害之极的仙师,竟然就是她的师父沙罗仙么?对平和淡漠的仙人可以随意相处,对师父又怎能再有分毫的放肆? 看她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头,连连口称师父,沙罗仙笑道:“当年收你做徒弟的时候,你还小的可怜,只能由你欠着那几个响头,如今也不用急着,等选个良辰吉日,就同他一起行这拜师大礼好了。” 不知羞耻 原来,后山上那个温柔慈爱的仙人就是师父了?他果真是个通天彻地的高人,虽然变化的普通之极,行事却现出几分清奇孤高优雅神秘,但是否就是大罗天上那位智计无双心怀六届的琨瑶仙师呢? 梦果儿恭伏在石上心绪纷乱,根本就没听见沙罗仙又说了什么话,待到猛的回神,抬头一看他竟不见了踪影,大急之下刚要起身去寻,又见梦魔站在身前,弯腰低头一脸好笑的望下来。 “师姐,以后就承蒙你照顾了。” “啊?” 梦果儿这才又想到了一点关键,这厮怎么忽然间就变了一重身份,这身份还似巧智算计来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后知后觉过,听他这话大有深意,顿时有些怒气翻腾了,跳起身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哼道:“照顾你个鬼,谁是你师姐!” 梦魔笑道:“不然,还叫姐姐?” 闻听这姐姐二字便想起前情来,又想到日后还要同这厮关联更甚,梦果儿越发恼怒,直想要一掌劈死他,咬牙切齿的剜了他半天,眼中早泛起一重水雾,却恨恨的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虽说,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智慧风仪,也无论是年纪还是修为,你都比我差了太多,但总归比我入门早,我嘴上肯尊你一声师姐,心中便会日日拿你当师姐供着,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好了。” 梦果儿正心神恍惚的继续看那魔道斗法,闻言到底忍不住问道:“我......师父他去了哪里?”如此的来去无踪,可真是来过一场么?怎么师兄竟似半点都不知道?问完却又反应过来,师兄自然要心无旁骛的斗法,怎么会注意到百八十丈下的人事? 他不知道情有可原,怎么金圣叹等人也都恍若无事发生呢?起码也该对梦魔那厮的身份有些怀疑嘛。但是,她忽然间又有些懂了,依照师父的修为见识,既有心收这个来历古怪的徒弟,自然不会叫魔宫的人先知道了,方才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了。 “怎么?你终于肯承认我是你师弟了?” “......他去了哪里?” “行事无定,来去无踪,他去了哪里我怎么能知道?” “你!”梦果儿一声冷哼,当他定是故意不说的。 “你总是这么神思恍惚的,可都是为了我么?”梦魔忽然放柔了语气。 她听的心神一颤,却冷声道:“我见了你就来气,你以后离我远点!” 梦魔轻叹道:“你此刻虽有气恼,但我跟你,还能远得了么?” 梦果儿无言以对,方才似乎隐约听到,师父说了玄清山三字,莫非是去了山中?她急着回去看看,自觉无心再看师兄的斗法,刚恨恨的一跺脚要走,眼前却忽的景致大变了,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就只有个讨厌之人含笑站在对面。 同样是艳阳高挂,天蓝的像是一方淼无边际的海域,漂浮的白云就是那被风卷起的一朵朵浪花,地上则是一片奇景,姹紫嫣红的花朵点缀在碧绿的草地上,就像画出来的一般,绵延出很远,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明站在那一方青石上面,怎么忽然间到了这里? 梦果儿仔细打量过后,怔然问道:“这结界之术,是我爹教你的么?” “不是,是你娘。” “我娘?她又不是月族之人,怎么会是她传的?你......想要做什么?” 梦果儿一脸的戒备,梦魔却径直躺了下去,拍着身侧道:“过来,听我给你讲故事。” “你会说真话了?” 梦果儿坐下之后又有些后悔,无论如何这厮总归是个混蛋,怎么能轻易的便靠近他?可是,她真的很想听听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他定是算准了如此,连师父都能算计来了,何况她一个小丫头? “果儿,从今往后,我只跟你说真话。其实那时候对你讲的也都是真话,除了我是你爹。” 梦果儿无语冷对了片刻,终忍不住哼道:“你再怎么装也不像我爹,云泥之别!” 梦魔挑眉道:“不像么?你可也没少叫了......” “......” “别这么气恼了,不然我也叫你几声权当补偿?娘......” “......?!” “......子!” “你脑子有病!” ****************** 梦果儿抱着满心的戒备,原本打算听故事,谁知斗了几句嘴以后却睡了一场好觉,顺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沐着温暖的阳光,躺在不知名的奇景之中,胸无杂念,神魂清明,无比的安心惬意,全不像醒时那么心绪烦乱。 拂过身体的清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叫她懒洋洋的许久都不愿意起身,会梦到自己在睡觉,定是不觉间中了那厮的术法了,看吧,他的话总归是不能信的,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总归是要骗人的。 于是,她方睁开眼睛看清楚状况,便跳到那厮的身上,恶狠狠地打算拔毛,管它什么雀灵衣要不要紧呢,不但要拔毛,还要把那一串串的流苏全扯下来,极南至阳之地的金砂,拿去凡间定能卖上不少的银子。 看似沉睡的梦魔却适时的睁开眼睛,将她的手指握住在半空,“你想要做什么?” “你给我放手!”似乎一面对这厮便总忍不住要失控,但这不是自找苦吃么?看他做作出来的表情明显是当她欲行非礼,梦果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急忙要离他远远的,却被他的手指轻易就禁锢住了。 “我见你这几日被罚的很辛苦,就是想要帮你好好休息一下,怎么竟如此生气?” 也太不识好人心了,梦魔的表情换做明显的指责,梦果儿哼道:“我......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你就是个装疯卖傻的混账东西,我要是再信你一次,就是笨蛋呆瓜糊涂蛋!” “可是,你早就是个笨蛋呆瓜糊涂蛋,并且已似没治了。” 梦魔的取笑着实欠揍,可惜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恨恨道:“你等着吧,我日后修成高明的功法,定要先拔了你的舌头,再毁你的容貌,你要真是只臭鸟,我就拔光你的毛!” “你的想法很好,就是不可能实现,因为你永远都及不上我。哈哈!” 看他笑得不乏得意,于是梦果儿彻底无奈了,空顶着个师姐的名头,但无论斗智斗力斗功夫,果真样样都不如这家伙,今后的日子定要悲惨之极,可该怎么过?正愁眉苦脸的,猛的一阵天旋地转,被他反过来压在了下面。 那副灼灼的眼神垂视下来,她顿时绯红了脸颊,醒悟到方才急怒下做的什么不雅举动,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她居然在他腰腹上骑了半天,这不是有病了么! “果儿,你此刻真是傻得可爱。我......” 梦魔细长柔软的发丝垂下来,拂的她颈上奇痒无比,语气表情却是更甚于此。 梦果儿闻到一股香气,原本一直分辨不出,此刻却恍然明了,那股特殊的香气,可就是墨香与莲香的混合了,一张俊极的脸庞低了下来,那双眼中的温柔缱绻动人,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这一切虽叫她失神不已,却终归冷声道:“你不用垫块布么?” 梦魔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怔然看了她片刻,然后笑到浑身颤抖。 “垫块布?垫在哪里?” “垫在......在......”梦果儿再次瞠目感慨,这厮的脸皮果真厚到无与伦比了,他却伸出几根冰凉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柔声笑问道:“莫非,要垫在这里?”她顿时抖了几抖,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敢哼一声了。 这厮的身子简直是个能冻死人的大冰块,可笑她之前还当他的怀抱很温暖,更可笑的是,明明被骗的很凄惨,也被耍的团团转了,明明当他是个混到不能再混的混蛋,此刻偏又无可奈何也无力反抗。 世上已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但她向来都不是个肯服软的人,不喜欢不愿意到讨厌之极,便总得表示一下,于是涨红了脸哼道:“你要是敢亲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咬断!”看他忍俊不禁的样子,又加了几个字:“亲一次咬一次!” 梦魔道:“不如,咱们先试试看?”见她的脸颊更红眼神更冷,又挑眉道:“你虽有高明的定心之法,但我有更高明的魅惑之术,仙魔两道清浊皆会,无论是荡涤尘俗还是腌臜下作,但凡使上一分,你定然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但不会反抗,还会主动的靠过来。” 梦果儿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道你若是不会那些功法,又怎么去引诱那些女子们上当?想到关于他的那些传闻,关于他修炼的那门祸害人的功法,她竟越发气恼了,想要狠狠骂一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功法虽然大为玄妙,但终归都有被破解的时候,世上还有一种最最高明的蛊惑之术,只要中了任谁都无法解开,定力再高,再聪明再理智,也都无法抵抗它的干扰,变得喜怒无常哭笑不定,对人欲拒还迎欲迎还拒,行事颠三倒四患得患失,你知道那是什么?” 梦果儿瞠目结舌,能把人祸害成那样,那功法也太过厉害了。 “那一术,叫做情。” “情?”梦果儿顿时怔然,因这一字想到离仙双树,更想到她的父母,彼此纠缠了千万年,经历再多的磨难仍是忘不掉对方,果真都是受了它的干扰,这也太烦恼人了吧? “果儿,你只是还想不明白,纵使有些明白,怕也为自己的反常深深惊恐着,因为这些惊恐而不断生我的气。就如同我,当年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受了你的巨大影响,做了许多愚蠢又混乱的事情,可也是这么惊惧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中毒了。” “啊?” “就像我这样,中了情这一物的不解之毒。” “啊?” “我们中了同样的毒,彼此就是解药,离了对方的缓解便活不了。” “啊!” “但解毒这事儿要慢慢来,我比你聪明,抵御力好,药效也强一点,所以......” “唔......” 良久,梦魔一脸满足的起身。 梦果儿头昏脑胀气血翻腾,心跳气喘的从震惊当中醒来,听他龇着牙笑道:“好了,你得了解药,定会好受些了。”她顿时要气晕过去了,感情这厮危言耸听了半天,说的她脑子里面一团糨糊乱糟糟,就是为了安然占这场便宜? “食言而肥,你若是每次都忘记咬我,肯定会越来越胖,早晚变成猪头猪脑猪身子。” 看他不急不躁的整顺了衣服,苍白的颊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定是对此十分得意,梦果儿终于气冲牛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刚打算拼了命也要发飙一回,他竟挥袖解开了结界,两人瞬间现身在那方青石上面。 石上有一人端坐如钟,正是神情孤傲的素琴仙了,被那双冷眼俯视下来,梦果儿浑身都一阵激灵,手忙脚乱的从他膝前翻下青石,这才无比忐忑的站起身来。 夜色如水,星子寥落,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不但仙媚儿,就连朝云四女也都不见了踪影,斗法竟结束了么?看他的脸色这么差,不会是输了遭人耻笑了吧? 她垂首肃立不敢做声,素琴仙道:“六无君,你果真没愧了这一个诨号!” 梦魔跳下青石,站到她的身侧笑道:“不敢当,魔尊青蚺既然惨败,素琴仙方是人中翘楚。鄙人姓江名昙墨,往日虽有不快,但方才荣幸之极,也入了沙罗仙的门下,今后可就是你的师弟了,遗真师兄,往后还要承你多多照应!” “很好,同门便似同根,既然同气连枝,你我就彼此彼此罢!” 忽然间多出一个师弟来,素琴仙却半点也不惊疑,说完含笑起身,将穹古瑶光挟在肋下,像是要走的样子,“师......师兄!我刚才......”梦果儿急于解释,他却冷声道:“你今后想去哪里玩自去便是,无需再来跟我禀明。” 以往虽也时常这么说,但她自然看的出来,师兄这次是真生气了,语气冷凝成这样,定是因为焦急她的去向,当她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了,说不定,他已四处去寻找了好久呢。 “我不是......” 素琴仙一声冷哼,早化了一道白芒遁走,梦果儿匆忙要追上,却被人给拽住了。 江昙墨皱眉道:“你要就这样回山去么?也太不知羞了!” 这家伙说什么呢?到底是谁厚脸皮到不知羞耻?方才挨了训斥可都是他害的,梦果儿横眉怒目却不敢与他多做纠缠,用力要挣脱他的手指,他却伸出另一只手,仔细整了整她的衣服。 梦果儿低头一看,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怎么会露出半边肩膀来! 难怪师兄会那么生气,他可是向来都严命要风仪庄重的。 江昙墨,你个专门祸害人的色痞无赖混账王八蛋! 吝啬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牛哥出现了...... 梦果儿急冲冲的回山,打算跟师兄解释清楚,顺便求他帮忙惩治那厮,却被几句冷言冷语给逼了回来,她只得草草吃了点东西,无比自觉的去静室中面壁了三日,然后,早起听课晚睡练功,竭力叫师兄挑不出半点纰漏。 偏偏有个讨厌之极的人,每每都要从中作梗。譬如,打坐的时候,他会像只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叫,练功的时候,他会在一旁使些伎俩戏弄,譬如,小气又吝啬的宋凡心好歹豪气大发了一次,送了一条小金鱼给她,当宝贝样养了好几年,居然被他给捏着尾巴生生渴死了。 总之只要有江昙墨在,无论何时何地,梦果儿都会大走霉运,关键是那厮居然厚颜无耻的变化成已死之人的样貌,叫她每每见了更要气不打一处来,之所以会竭力隐忍着渐盛的肝火,就只为了将神虎上符讨要回来。 但是接连十几日下来,师兄的脸色仍是冷的不能再冷,妙妙也仍是在个混蛋的手中,而那混蛋打着师父有命在此坐等的理由,可真使尽了无赖的伎俩,师兄只怕也对他有些无奈的。 看到敬畏的人觉得委屈之极,看到讨厌的人又觉得憋屈之极,偏偏寄予强烈期望的师父迟迟不来,于是,当那厮毁了她房里的第九件宝贝,她只能破釜沉舟彻底发飙了,动手是绝对不敢的,便狠狠骂了一通,语无伦次,歇斯底里,似乎也口不择言。 当时,江昙墨的表情极其古怪,她虽看了更加的心烦意乱,却是无暇顾及也不想再顾及,只急急跑到师兄的洞府外面,不管天凉夜冷露水重,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听,径直自说自话了大半夜,先是诉苦,再是讨好,最后指天指地的立誓,直到天蒙蒙亮方才回房去。 对于师兄,梦果儿向来都是敬畏有加,她的日子总不乏鸡飞狗跳,从小到大挨过太多训斥,也受过太多责骂,但若肯讨好几番,总归能叫他化怒气为祥和,还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冷淡。 她着实不明白师兄近来为何要怒气丛生,却知他总归有生气的道理,回房后偏偏越想越觉得委屈,抽抽噎噎的哭湿了半边枕头,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便觉得头昏脑胀浑身酸痛,竟是感染上风寒了。 她的身体向来都很好,加上有个精通医药的师兄在,自小到大从没病过一场,定是因为近来时常愁思郁结,又在更深露重时呆了许久,虽然被这场风寒折腾的不轻快,浑浑噩噩的躺了不知几个时辰,总算是因祸得福了。 师兄的脸色好了很多,居然抛下早课亲自来喂了一碗汤药,于是,梦果儿借机便得寸进尺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耍起了无赖,看他不加推拒的陪了一天一夜,只在她睡的迷糊时听似无奈的叹了一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是因为心情大好,第二日晨起时再不觉得难受,定是那病已大好了,她推开窗户刚伸了个懒腰,又嗅了一口清奇的取仙花香,便看到静静躺在窗外的神虎上符。这宝贝,怎么会被放在这里? 紧贴房屋生长的那棵取仙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朵,人高处却被新折了一枝,正下方有一小片泥土,看来并没有被露水浸湿,也许,是有人在这里站了许久?梦果儿眼望那里愣了片刻,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收好神虎上符梳洗完了,然后雀跃着去修早课。 不管怎样,看来有人总归是识趣些了呢。 ************************ 如果杳云没有下山做事,梦果儿的日子就如同往日一般无二,敬畏着师兄的同时,也被百八十号徒子徒孙们敬畏着,不但如此,还得以借势搜刮来不少的好吃食,不同的是,她倒果真用功了许多,叫师兄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她的性子不乏洒脱,也便素来都是无忧无虑的,没了那个讨厌之人来骚扰,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就过的日日舒服又开心,但这高兴不过维持了八九日,便被一位不速之客给打破了。 那天她方搜刮来一包极东万松林的榛果,打算偷空躲在房中享用,一名末代弟子前来禀告,说是有个叫小鱼的孩子求见,这小鱼,可就是宋凡心的贴身小厮了,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梦果儿匆忙前去迎他,却见他脸色煞白,在门口吐得一塌糊涂,也难怪了,他不过是身在第一重天的凡人,虽能被宋家的厉害护院带来第八重天上,却是受不住高处的风水,含了好几片取仙树叶还吐成这样,也真够难为他了。 “怎么,你家公子叫你来,就只为了吐给我看的?” 看他吐了半晌,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酸水,地上简直要淌成小河了,梦果儿忍不住连翻白眼,不过,整整两年未见,她都长了大半个头了,这孩子怎么半点都不见长高呢? “呃......姐姐,我家公子叫我来,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 小鱼说着又吐了几口,然后把手中抱紧的一个大锦盒递上前来,梦果儿顿时瞪大了眼睛,喜道:“他莫非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挑选礼物向来都很不俗,姐姐你这次有幸了。” 小鱼已吐得脸色青白,居然还绽出一副神秘兮兮的笑容,看来真是很怪异,梦果儿无暇管他,劈手抢过那锦盒来,听他叫的惊急,小心端回屋里放到桌上,上下打量了半天这才动手开启。 看那锦盒装饰的奢华又雅致,里面定然有什么稀世珍宝,哈哈,这么大个的盒子,那得放多少好东西?那只铁公鸡终于又发了一次豪气,可是她喜滋滋的一上眼,怎么里面还有一重锦盒?再开一重里面还有第三重,接连开到第八重,她已经瞠目结舌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凑上前来,一边捂着嘴干呕,一边催着打开那第九重锦盒,梦果儿心道,难不成里面会是那颗采自北海的稀世黑珍珠?若是那件宝贝,可就太值钱了,但她小心翼翼的揭开盖子一看,顿时要气晕过去了。 “小鱼,你万里迢迢的赶来,就给我送来一杯水?” 虽然被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盛着,总归就是一小杯寻常到再不能寻常的水了,听她说的咬牙切齿,脸色狰狞到要吃人一样,小鱼也不惊慌,道:“姐姐你这就不懂了,你知道这杯中盛的是什么?” “是......什么?” 梦果儿又燃起了喜悦,难不成会是那清浊气涤尘俗的琉璃净水?凭他一介凡人能得到么?不过也说不定,俗话说有钱能通神鬼,宋府的那些家丁护院,可都是些厉害的修行之人呢,能请来那样的人也就是仗着有钱了,她小心端起琉璃盏来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真有点玄机呢。 “嘿嘿,这东西叫桂花露。” “桂花露?”名字这么俗,怎么也不像是宝贝,梦果儿的喜悦开始渐消。 “对呀,我家公子亲手采来的桂花露。” 小鱼的语气很夸张,梦果儿挑眉道:“这很值钱么?” “世上就这么一小杯,独一无二,当然很值钱了!”小鱼气鼓鼓的样子。 梦果儿哑然无语,心道你家公子就是掉根头发,在你看来那也是独一无二的。 “姐姐你不知道,如今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我家公子听说你肝气郁结胸胁不舒,还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才特意采了这东西给你享用。你不知道,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数十朵花才集得一滴,这一小杯中总得有百八十滴的,万八千朵花下来,整整花了好几个晚上呢。” 啊?那厮整天锦衣玉食的叫人伺候着,居然会动手做这样的苦差事?梦果儿瞠目结舌,然后便是一脸的怀疑,他的消息的确灵通着,但依那向来吝啬之极的心性,顶多花几两银子随便买一杯,小鱼的嘴向来爱夸张,那可就更加不能相信了。 拿破烂东西当宝贝送来,这哪里是为了叫她降肝火的,分明就是看她还没被气死,于是,梦果儿大发感慨,她就是个遇人不淑的傻瓜蛋,闹心的时候一个体贴的都没有,又于是,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哗啦泼了那什么桂花露。 “啊!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 小鱼惊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扑过去用手捧起来,连呕吐都忘记了。 “你家公子就是个吝啬鬼铁公鸡,你回去告诉他,我要跟他绝交!” 梦果儿自然知道,这小鱼年纪虽小,却是滑溜的很,惯会与主子联合起来演戏,与那个奸诈狡猾的江昙墨真有一比,她便径直将人给推出去,恨恨的关上房门喊着送客。 “旁人千里送鹅毛,那是礼轻情意重,我家公子万里送香露,礼重情更重,姐姐你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小鱼的语气也恨恨的,必定在外面跳着脚说的。 梦果儿心道,可怜他一个小孩子,从万里之遥捧来这么一杯水,还半滴都没洒出来,这话说得倒也有理,她一时间又觉得自责起来,开门刚要跟他说说旁的话,却被他抢白了一通。 “我家公子近来流年不利,八九日里受了好几场刺杀,命都去了半条还不忘惦记着姐姐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哼!我宋小鱼权代主子说一句,你就是个没心没肺小心眼的,绝交就绝交,从此一拍两散,拉倒!” 梦果儿顿时傻眼了,小鱼啊小鱼,你这嘴皮子果真厉害,只是,宋凡心那样洒脱随性的人,竟也会惹来杀身的祸事?她刚要问问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早拉着陪他一起来的青衫男子,一溜烟的走没了踪影。 因为师兄早有严命,事关宋凡心那厮样样都要禀明了,梦果儿自然不敢擅自就追去,坐立难安了半天,终于一跺脚,跑去跟他结结巴巴的请示,也真奇怪了,他居然问都没问细处就准了,也没说要派什么弟子跟随着,她虽然满腹狐疑,到底兴冲冲的下山去了。 人间哪,好几个月没去玩耍了,宋凡心哪,都两年没见了,不会真去了半条命吧? 梦果儿忧心忡忡,却想起一个问题来,那厮的府邸多如牛毛,又该去哪里找人呢?她只得去了早年相识那会儿呆过的地方,临安府天目山脚下的玲珑小筑。 这玲珑小筑建的依山傍水,据那厮说是他买下的第一间府邸,那时候他只带了一名随侍在外闯荡,不依靠父母半分,十几岁的少年却能积攒下那样的财力,可见,做奸商这事儿是极其需要天分。 梦果儿在半空中一打量,青山绿水中掩映着一小片红墙绿瓦,她匆忙落身其中,脚踩着一株繁花似锦的银桂树,落日的余晖映照下来,便在几丈外又一株桂树下面寻见几抹人影。 那桂树十分的高大,满树的花朵金辉片片,煞是迤逦壮观,看样子只怕有千年之久,在人间实属罕见,上次来可没见到过,定是近两年才移栽过来,这么大一棵树,那得盘根错节成什么样子?看吧,有钱人就是厉害。 一高一矮两人肃立,都是她认识的人,高的唤作青夏,是宋凡心的贴身侍卫,矮的正是小鱼,端坐的那人着一身金色衣裳,满头乌发如墨,被一件宝珠揽日冠整齐的束在头顶,虽只见到一副背影,他定然就是那个钱越赚越多,却是越来越吝啬的小气鬼了。 不是说去了半条命么?怎么他竟好好的坐在这里? 梦果儿直觉的以为,小鱼那家伙又危言耸听了,她正皱眉细想,却听宋凡心道:“小鱼,你去园子里找找看,是不是有只小猫儿藏在哪里,专门等着偷吃本公子的好吃食?” 小鱼嘻嘻笑道:“公子你傻了,小鱼怎么能去找小猫儿呢?去了就怕回不来了。” 敢说主子傻了,像他这样的小滑头,给猫吃了定也不可惜。 宋凡心却道:“也对,青夏你去看看。” 青夏是个闷葫芦,向来只动手不动口的主,闻言还真闪身走了,梦果儿心道,好你个宋凡心,许久不见就想着戏弄我了,看我不好好的折腾你。反正厉害的青夏不在,剩下的一对主仆都是好欺负的,她屏气凝神掠过去,脚踩着一枝树杈,透过繁花的间隙往下一看,杯盘满桌,佳肴无数,这厮竟在自斟自饮呢。 好啊,特意打发人去把我气个半死,你倒是在这里好享受,梦果儿猛的发力,拿捏好力道一掌劈在脚下,哗啦啦一阵漫天花雨过后,顿时沾了那两人满头满身,地上桌上杯盘上,就连刚刚被端起来的杯盏中,也落满了金色的花瓣。 哈哈,这厮的吃喝向来讲究,如此一来看他还怎么享受。 作者有话要说:牛哥出现了...... 醉花醉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想着文艺了......调查一下,有喜欢牛哥的么?没有喜欢他的我就删戏了,下章换小江...... 小鱼道:“公子,这风似乎有些古怪。” 宋凡心道:“如今是秋季,风过了总得刮下点什么来。”他端着杯盏凑在鼻端轻嗅了一口,讶然叹道:“这花儿,可是都被熏醉了?” 小鱼嘻嘻笑道:“桂花酒醉了公子,公子又醉了这金桂,花木有本心,何求公子折?” 梦果儿听的瞠目,这孩子还真生了一张巧嘴,没跟着主子白混,都能篡改诗词了。宋凡心却道:“自堕身段,再好本公子也不稀罕!”说着抖手泼了那酒,随即连杯盏也掷了。她顿时暗道可惜,好好的一只白玉杯,得值不少银子,就这么碎成几片了。 这厮明明对谁都阔绰的很,怎么偏对她吝啬到极点了呢?她差点忍不住跳下去,揪住他的衣领好好质问质问,听小鱼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这才按捺住了,打算再往下看看。 宋凡心不言不动,小鱼又道:“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无妨,这几日花开的更盛,本公子有的是时间跟耐性,再凝一杯送去,看她还当不当真。” 小鱼道:“公子,您这样,就不是自堕身段了?”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这人与人之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逝人伤,唯以心相交,淡泊名利,永不失矣。她本该是方外之人,自然能看出本公子的一片诚意。” “她都那么没心没肺了,不见好处光想着占便宜,您就别再挂念着了。” “既然相交一场,不挂念着怎么行?” “那您都成这样了,她可挂念您了么?” “她那不是不知道么。” “起初是不知道,小鱼我不是跟她说过了么,怎么也不见她来看您?” “算了,先回去吧,总得先养好精神,才能接那桂花露不是。” 宋凡心说着站起身来,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脚轻轻点地,似乎腿上有伤。 小鱼匆忙扶住了,道:“您小心点,待我去喊人来。” “无妨,就这么走回去罢!” 主仆两人踉跄着回房去了。 于是,见完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搭起来演戏,梦果儿知道自己可能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了,一时间哭笑不得,为这厮的诚意所感动,也为毁了人家的一片心意而懊悔自责不已,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哪里还有脸面现身相见?但是既然来了,不见又不厚道,也只能赔点东西讨好他一下了。 但要赔点什么才好呢?梦果儿悄悄出了玲珑小筑,一溜烟去到临安府的大街上,来回逛了半天也没决定要买什么好,都是手里没钱的错处,若有,哪儿用掂着几两银子挑三拣四的? 不过,方才听那厮说的话很有道理,送礼这事儿还真得看诚意,世上似已没有比他再有钱的人了,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享受到了极致,送些俗物自然就不能入眼,她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拿定主意。 ****************** 梦果儿再次回到玲珑小筑,天已经黑了下来。偌大的院子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屋中倒有微微的光亮,她一手举着一样东西,也不唤人来通传,径直用脚尖踢开门进去,然后便傻眼了。 屋中不见那厮的踪影,却齐整整的站了十二名婢女,个个都风姿绰约秀丽无双,见她进来,随即有一名绯衣女子迎上前来,步生莲花笑如银铃,便来接她手中的东西,道:“小仙子,您可算是来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梦果儿自然认识,这是宋凡心的贴身女婢绾云。 “小仙子的礼物真是特别,公子见了定然喜欢。” “呃......”梦果儿无语,那厮喜欢不喜欢谁知道,反正是她用心挑来的,不喜欢拉倒。 “公子有命,您若是没带东西来,就要婢子们送客。” “啊?”梦果儿瞠目,那厮做作了半天,就为了她这点东西么! 绾云又笑道:“公子正在揽月亭上赏花,叫婢子们先好好伺候您梳洗。” 梦果儿皱眉不语,任她小心取走手里的东西。 绾云一声吩咐,众女婢扑上前来将人拽住,便是好一通折腾。 一炷香之内,梦果儿浴了自山中引来的温泉,换了一身精致绝伦的衣裳,发丝高挽起来,簪了几只嵌宝石的花簪,脸上也抹了淡淡的女红妆,还来不及对镜发发感慨,便被绾云催促着出了房门,前有挑灯引路的,后有列队跟随的,一行十几名美婢相伴,倒像是富家小姐出游了。 一路走来,入眼的全是桂花,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五颜六色高矮不同,丛丛簇簇美不胜收,香气弥漫熏人欲醉,梦果儿早看的啧啧称奇,待绕过东墙外一座小山丘,见到那揽月亭,她顿时又瞠目结舌了。 那亭子空悬在几丈高处,看来似被仙神之力架起,其实是被凡间巧匠的奇思妙想建成,绾云说,建亭所用的材料十分特殊,摆放的方向不同,便会产生截然相反的后果,方向对了,费尽力气也难以分开,方向不对,费尽力气也难以靠拢,是她家公子费了不少的心思才收集到的。 虽然已是晚间,亭外方圆几十丈内却是通明一片,不知挂了多少盏灯火,亭上倒没有太亮,月光一般朦胧如纱似雾似烟,竟是挂在檐下那数十颗夜明珠泛出的幽光。 “小仙子,快些上去吧,公子只怕要等着急了。” 绾云连连催促,梦果儿应了一声,便要纵身跳上去,却被她匆忙给拽住了,“怎的?”随她的手指一看,原来在亭子的东面搭有一道阶梯,她皱眉道:“太麻烦了,不如跳上去省事。” “小仙子,您穿成这样,怎么能......” 绾云掩口浅笑,许是想说,穿的这么雅致曼妙,怎么能像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 梦果儿顿时翻了个白眼,身上的衣服虽好,轻柔滑软之极,都不舍得碰上一碰,就是太约束人了,一路走来都担着心事,生怕被花枝给挂住,她只得照旧轻提了裙摆迈步,一阶一阶的走上去,然后便望见一双满含戏谑的眼睛。 这厮,定是因为见多了钱财,怎么连眼睛都像金子一样熠熠生辉了? 宋凡心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锦衣华服,衬得俊颜无双不似凡人。 他的面容虽不失英挺阳刚,却也略显柔和秀美,胸中有傲气,身上有傲骨,但没有丝毫张扬跋扈的表象,反而因为生性好雅致而显得温润随和,加上时常都面带笑容,可倒更加叫人觉得亲切了。 这厮其实真生的很俊,小时候都能有那般风仪,何况是如今这样的年纪? 梦果儿仔细打量着暗赞几声,方要出言打个招呼,站在他身后瞠目结舌的小鱼忽然指点道:“公......公子,仙女下凡了!”她正听得一阵暗喜,那家伙却又抚掌赞道:“绾云的手真是巧,化腐朽为神奇,城北的丑婆子都能叫她扮成观音!” 梦果儿顿时翻了个白眼,话说的这么难听,这家伙定是烦着她了,宋凡心斥了小鱼一声,作势要起身相迎,她匆忙叫道:“别动别动,小心伤处!”说完疾速闪了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伤处?”宋凡心一脸的疑惑。 “怎么?你不是......”梦果儿直觉得不妙。 “不是什么?”宋凡心眼中的戏谑更甚,含笑发问。 “呃......你的腿,不是受伤了?” 小鱼翻着白眼道:“你才受伤了呢!我家公子那是坐的久了,腿麻了......” “什么?” 梦果儿瞠目结舌,她还以为旁的可以算计,就这腿伤是真的呢,搞了半天没一样是真。 小鱼又道:“亏我家公子当你是好友,你却连他向来不能久坐都不知道!” “啊?年纪轻轻的,为何不能久坐?” “呃......”伶牙俐齿的小鱼支吾着,居然语塞了,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梦果儿满脸的疑惑,不知该不该追问下去,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师兄的医术厉害着呢,就是腿瘸了甚至缺了,他都能给治好了。” 宋凡心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若有你就直说,不用跟我客气。” 梦果儿吃吃笑,笑完又皱眉道:“你费力把我骗来,想要做什么?” “此时若不骗你,待你抛开凡心修成仙道,上了大罗天上,可就更不记着来看我了。” 宋凡心的笑容虽然耀眼,语气却是透着抱怨,更似语带双关。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道:“到底要干嘛?” “无事就不能请你来?” “能,当然能!”只是,你就不能直说么?何必先打发人去气我一场,明明气了我一场,来了还要被你戏弄,可真不够厚道,梦果儿暗自腹诽。 宋凡心道:“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你难道都不想我?” “想啊,怎么不想?日思夜想。” 梦果儿吃吃笑,心道我想你那些好吃好玩的呢,快点统统都拿出来吧。 “一别两载,我还当你把我给忘记了呢。” “怎么会?忘了我自己都忘不了你。” 小鱼嗤笑了一声,宋凡心叹道:“你跟谁学的,竟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呃......你真的没事?” “有钱能通神鬼,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那怎么会惹来刺杀?” 这厮的性子虽然爱戏谑,却向来都不是个无事生非的人,梦果儿满腹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那一袭锦衣似乎是用金线织就的,在凡间看来,金色可是帝王家人才能用的,他不会是自觉财力通天,想要起个势力造个反吧? 宋凡心叹道:“若有事,也是为你。”梦果儿讶然不语,皱眉细想着,他随即又笑道:“我料想你会赶来,早备下不少好物事,这一通忙活,可都是为你。” 果真有好物事?梦果儿的眼睛顿时一亮,差点忍不住撸起袖子来,一想此刻的扮相,到底规规矩矩的坐等。小鱼走到亭边打了个手势,随即有婢女依次登到亭上,将各色美食佳酿摆放整齐。 宋凡心道:“良辰美景,携壶对坐,共赏花好月圆,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的确是很好,在亭上这么一望,那片片桂花不知蔓延出多远,夜色灯火下看来,果真美不胜收,直要叫人迷离了双眼。月圆?如今不过是月初,月牙都没有一丝,哪里来的月圆? 梦果儿眨着眼睛,心道你就别大睁着眼睛说些胡话废话了,快点让我动手吧。小鱼又打了个手势,亭下那一片灯火顿时全熄了,她方讶然一叹,东方乍然现出一道冰轮来,挂在那方一株十几丈高的桂树梢上,大如圆盘,银辉闪烁,洒下一地的朦胧。 这厮使了什么古怪,怎么竟真有圆月出现了? 小鱼拍手赞道:“公子公子,这宝贝可比月亮还要好看。” 梦果儿奇道:“那是什么宝贝?” 小鱼以手比划着,道:“这么大个的宝珠,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啊?那......那个是......是......” 梦果儿傻眼了,还以为有位高人使了什么化物的功法呢,怎么竟是那么大个的宝珠?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她眼前金花乱放,也不管不顾什么形象了,径直扑到那东西跟前一看,老天,果然是真的! 这么大,这么美,这么耀眼,这么诱惑人,简直就是件绝世宝贝了,她已经看呆了,听小鱼叫的惊急,猛地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紧紧的抱住了那物。 “呃......哈哈,反正是赏月嘛,抱着赏不也是一样的么。” 梦果儿抱着那宝贝闪回去坐好,讪笑着解释了一句。 小鱼惊叫:“你你你要小心别掉下去摔了!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 废话,就你知道它值钱?不值钱我稀罕它干嘛?我抱得结实着呢,梦果儿白他一眼,他又道:“我家公子所有的钱加起来,不过能买这一颗!” “啊?你不会是......倾家荡产了吧?” 梦果儿顿时哆嗦了一下,抱上守财奴的命根子了,她这不是手贱么。 宋凡心道:“你的手要是哆嗦一下,我可就真的倾家荡产了。”见她小心翼翼一脸谨慎的抱着,木头桩子一样丝毫都不敢动弹,他又笑道:“你说你......叫我赏月还是赏你?” “放着天上好好的月亮不用,非得浪费银子捣鼓这个宝贝,你病得不轻。” “天上的月亮有什么好?” “啊?”梦果儿心道,月亮不好,你干嘛还要故作风雅的赏月? “阴晴圆缺不定,圆时有成千上万的世人同赏,这个月亮却只有你我在看。” “啊?” 梦果儿发现,这厮的眼睛好像越来越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刺眼到叫人头晕目眩。不对,也许是被她怀中的宝贝映的,也因为被这宝贝给震惊的不浅。 但是,接下来她又遇到更加震惊的事情了。 宋凡心道:“这个月亮,其实就是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想着文艺了......调查一下,有喜欢牛哥的么?没有喜欢他的我就删戏了,下章换小江...... 焚星解语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下章接着飞醋。(ˇ?ˇ) 宋凡心道:“这个月亮,其实就是送给你的。” 梦果儿差点被这句话给砸晕,满腹狐疑的打量了他半天,时常戏谑的表情难得挂着严肃,眼神也不乏诚挚,想他正经起来一向说一不二,不是个空口白话之人,于是她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真病得不轻。” 宋凡心道:“这话怎么讲的,我哪里像是有病?” 把个值上全部家当的的稀世宝贝送人?这厮定是疯了!忽然豪气成这样,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这可就太严重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样。 “不对,你肯定有病,还是赶紧跟我走,叫我师兄给你好好看看。” 梦果儿一脸担忧,说完跳过去拉人,但还没等着用力,却被紧紧握住了手指。 宋凡心的手温暖润滑修长细致,有着惊人的灵巧,相识以来不知多少次教她摆弄那些好玩的物事,早就亲切熟稔之极,她不觉反握过去,扭头一看,小鱼和青夏早就不见了踪影,诺大的亭上就剩下一双男女。 “你师兄?他如今不烦我了?” “呃......” “果儿,你放心好了,我真的没事,会叫小鱼骗你,只是怕你不敢下山来。我向来都不是小气又吝啬之人,这些年里识人虽多,却当你不凡之极,自然就不能送些腌臜低劣的俗物,费了不少心力,到如今总算寻得这件称心的宝贝。据说这一物来自神族,曾是神帝殿上的耀海明珠,弥珍稀缺之极,也只有它才能配得上你这独一无二的人了。” “你说我是......独一无二的?” 梦果儿问的小心翼翼,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他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件宝贝的。 “那是自然!”宋凡心凝视着她,语气表情都很肯定。 难道真的要给?梦果儿哑然无语,心里边可是翻江倒海一般,极度的喜欢让她想着欣然接受,又莫名觉得他的眼神太过灼人,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同样的,而一旦收下此物,便是接受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呃......真的要给我?” 宋凡心皱眉道:“怎的,难道你不喜欢?” “当然不是!我太喜欢了,恨不得整日抱着它不撒手,可是......” “可是什么?” 宋凡心又笑了起来,眼神越加的灼灼,掌心也有些炽热了。 梦果儿猛的抽回手指,莫名红了脸,垂下头去结结巴巴道:“太......太贵重了,我......我受不起!”也不知为何,今日一见总觉得这厮有些怪异,言行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多带着深意,陌生却并不叫她讨厌分毫,反而暗自里有些窃喜。 宋凡心道:“再贵重,也不及你这人要紧,你若是它,凡心甘愿舍命相求。” 梦果儿的脸更红了,刚想这厮说话怎么也不正经了,他已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垂眸凝视着她,道:“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这次的语气可倒更加轻柔舒缓,她直觉得想退,脚下偏如生根了一般,只能紧盯着他那双华贵精致的云履。 宋凡心又问道:“你可知这满眼的桂花代表什么?” 梦果儿道:“......不知!” 但若抛开那些两小无猜的情分,她又岂能不知这桂花的深意? “十年前的今日,我有幸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此后相交十年,也算是相知不浅。若在凡间,你这样的年纪早该嫁人,我这样的年纪也早该娶亲,今夜天清露冷,月圆花香,一双男女同在桂月赏桂,为的什么你难道会不明白?” 能混成天下最有钱的奸商,这厮的一张嘴自然要比双手还要灵巧百倍,往日只知他辩才无双舌极世间之谈,每每见识都会觉得折服艳羡不已,此刻却听得心神皆颤,如同被轻柔的羽毛来回刮弄着,说不出的酥痒酸麻。 梦果儿怔怔的抬头一看,顿时陷在一双华倾天下的眸子中不能自拔。 宋凡心的眼神已是炽烈如火,似能将人给融化了,紧紧捏住她的肩膀,低语道:“果儿,我......我喜欢你!非常喜欢!这喜欢不知起于何时,也不知起于何因,却已深刻之极,深刻到超出你的想象,或许也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 梦果儿听得痴傻了一般,怔然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很喜欢你的,我......”见了你就会很开心,不见你想想也会很开心,因你体会了那么多好玩的物事,又怎能不喜欢你?后面的话不待说出来,身子被一股大力拉的前倾,顿时落进了他的怀抱。 往日一同玩耍时,也不乏搂搂抱抱的亲密之举,但从未觉得如此怪异,此刻近在咫尺,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听着他略显紊乱的心跳,怎么竟觉着自己的心跳也乱的厉害,似要蹦出胸腔了一般? 宋凡心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早就明白,你的喜欢定是跟我大不相同,甚至会有天壤之别,就如同你我的身份一般。我这人做事虽然洒脱,却更不乏骄傲自负,你不要急着拒绝,凡事待过了今夜再说。好不好?”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还会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鬓角上碰到湿热的一点,像是他的唇吻在那里,梦果儿简直快要晕倒了,不断上涌的血气,加上矛盾又混乱的思绪,催逼的头昏脑胀,只能竭力屏气凝神不言不动,紧紧抱住怀中那颗冠绝天下的宝珠,任他的手臂将两人的身子压得贴切无比。 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眼中乍然见到一抹身影,她顿时呆住了,浑身都颤了起来。 那人静静的站在几丈之外,教踩着一株桂树的尖梢,一阵疾风自他身后拂来,如墨的衣衫似乱云翻卷,黝黑的乌发丝丝缕缕飞扬,神态虽然模糊不辨,睨视过来的眼神却是冰冷之极,正是消失了好几日的江昙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梦果儿无暇细想,直觉得他定会伤人害命的,更觉得被他窥到了孱弱的内心,匆忙要挣脱出来,宋凡心却越发抱紧了她的身子,道:“怎的起风了?你若是觉着冷,不如咱们回房去。” 见有生人潜入,隐在暗处的青夏发出一声轻斥,似一道电芒射了过去,江昙墨负了一手,身形不动如山,冷笑着将五指拈出,交手不过片刻,居然轻易便点在他的身上。 “别杀他!” 梦果儿惊呼一声,却见青夏的身子飞跌进揽月亭中,又疾速起身凝神戒备了。 听他的喘息略显沉重,不伤定也有些气血翻腾。那厮虽然变化了样貌,脸色却仍是略显苍白,可见伤还没好,如此还能将颇有修为的青夏几招击退,还明显的手下留情了不少,到底得有多高明的手段? 宋凡心也不吃惊,只握紧她的手指退至栏杆处,笑道:“好手段,来人是谁?” 江昙墨自桂树上跃下,沿着亭外的阶梯一步步走上来,待到了亭中站定,眼神虽然不乏清冷犀利,竟也是一脸的笑意,道:“你若当我是好人,那我便是好人,你若当我是坏人,那我便是坏人,若真要问我是谁,那我只能是黑白不分善恶不辨的江香香了。” “江香香?” 宋凡心讶然,他自然该奇怪的,这么英挺俊秀的少年郎,居然会叫这样女气的名字? “香香他早死了,你......来做什么?” 梦果儿一声冷哼,本打算恶语相向,又觉得不该激怒了他,这才临时改做质问。 江昙墨旁若无人一般,径直坐到了桌旁,将一干美食统统看过,点头赞道:“久闻六极公子好饮食之道,今夜一见果然不凡,这桌东西且不论味道如何,也不论美食美器搭配的可衬,就只看看选材,不多却样样都大有深意,名字只怕也不乏情意,甚好甚好!” 宋凡心但笑不语,他又摇头叹道:“可惜的是,你这主人不够厚道。” “本公子是怎么个不厚道法儿?” “香花亭台,美食佳酿,你造下今晚的这一切,看来只想博取佳人一笑,实则不然,你这副情深意重的皮相后面,有目的,有企图,有古怪,有秘密,对不对?” 宋凡心皱眉道:“这话怎么说的?” “焚星解语邀月眠,可怜明月挂在天。明月不知公子恨,可见是个糊涂蛋!” 无情无境,不合折不押韵,这厮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果儿皱眉不语。 宋凡心却道:“这诗......甚好!” 江昙墨轻叹道:“其实我不想揭穿你,可谁叫有人当我是坏人呢?既然有了骂名,总得做点坏事相称,不过,待我真说出一切来,也不定谁好谁坏了。是不是呀,焚星宇?” “焚星宇?你在叫谁?” 焚这个字虽然普通,但若作为姓氏却是尊贵之极,梦果儿皱眉一问,觉得手指被握的更紧,紧到似要捏断骨头了,她扭头一看,怎么宋凡心的脸色这么难看?表情不是恼怒,倒像是有些凝重。 许是察觉到她疑惑的注视,他也转过头来,眼神深沉不辨,“果儿,我......” “慢着!”江昙墨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要不我说你不厚道,你若是自己说明白了,我还怎么做个名副其实的坏人?”宋凡心皱眉不语,他便径直说道:“焚星宇,神帝的独子,百余岁时修成人身,为了增广见闻,受父命在人间游历,十年来颇有成就,钱权名利皆都揽在手中,人送诨号六极公子。” “六极公子?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梦果儿的语气虽急,脸上倒没有多少惊讶。 她虽然有时爱犯迷糊,若肯用心想一件事情,总归还是能够看得通透,与这厮怎么说也相交了十年,所有凌乱又晦暗不明的疑惑,师兄的极力反对,还有今夜的种种见闻,加在一起,早就可以猜到大概了。 “没错,他说的半点不假,可是我......” 向来沉稳淡定的宋凡心竟有些急切,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江昙墨道:“可是你怎样?” “世上的女子有千千万,聪慧可人的,国色天香的,淡雅脱俗的,风情万种的,娴静端庄的,幽韵撩人的,简直数不胜数,依我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本是诚心相交,你为何偏说我对她别有企图了?” “你这人,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师姐,你说我还要不要讲下去了?” 梦果儿道:“话说一半,你还不如不说!” 江昙墨皱眉道:“不说出来我难过,真说了你又会难过,见你难过我也便不好受,在你我之间,一个人难过总比两个人难过要好,所以我还是不说了罢!” “不说你就赶紧走!” 梦果儿一声冷哼,江昙墨却再不看她,道:“听闻,神帝将一个人的画像挂在房中日日瞻仰,那人便是......六极公子,敢问一句,你不但用了你爹当年的诨号,学了他那些混世弄人的伎俩,怎么还要跟他抢女人?” 梦果儿顿时明白了,那副画像上面的人,定然就是她的娘亲了,可是,焚星宇?他莫非当她是那女子的转世之身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往日的情分可还算得算不得? 焚星宇道:“你倒是好见闻!”他的脸色一改凝重,变得有些蔑视和倨傲,神帝的独子,便是未来的神帝,与他父亲相比,可是半点也不逊尊贵,足以叫他傲视世间任何人。 江昙墨笑道:“不是我有好见闻,我家那位神医师兄,不是时常去给神帝治病么?” 焚星宇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夜就是他叫你来此的?” “呀!你心中有数便是,何必非要说出来呢?叫我师兄知道了,定要怪我口风不严!” 江昙墨故作讶然,焚星宇皱眉不语,梦果儿冷哼道:“别胡乱扯上师兄!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自己抢着来做坏人?”江昙墨却笑道:“师姐,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不枉我万里迢迢的赶来救你。” “救我?我还当你要来害人呢!” “你说我来害人?不如我真害上一个,免得名不副实!” 江昙墨笑容不改,眼神洌如双刃,看的正是焚星宇。 这厮的性子太过古怪,嬉笑做作了半天不见杀意,怎的真要动手么?想想也对,依照他与神帝的纠葛,的确该当动手,梦果儿吃了一惊,暗自有些后悔失言,紧紧握住汗涔涔的手指,见青夏怒斥着再度扑了过去,她急忙要扯了焚星宇跃出揽月亭,能逃多远逃多远,谁知他却重如磐石立地,怎么也拖不动分毫。 “你怎的......还不快走!” 这厮不但瞒了身份,竟还瞒了身有修为,瞒得密不透风,瞒得天花乱坠,瞒得更似别有企图,真真气煞人了,可是气归气,总不能抹杀往日的种种好处与情分,她也总不能见死不救,语气中先是惊讶后又急怒。 焚星宇道:“咱们为何要走?” “你傻呀!不走难道等死?”梦果儿差点急的跳脚,忽然又想到,这厮莫非也有高明的手段?神帝的修为冠绝古今,除了大罗天上那位琨瑶仙师,世间也就属他厉害,他的独子总归不会太差了吧。 焚星宇道:“果儿,你怕我死,便是不怪罪了?” “谁说的?我恨不得一掌劈死你!”梦果儿心道,我近来就是流年不利,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奸狡,一个比一个能骗人,一个比一个叫我头昏脑胀伤心难过。 青夏的攻势无比凌厉,这揽月亭倒也够结实,江昙墨不急不躁的负手躲闪,斜眼见那一双男女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冷笑着猛的劈出一掌,掌心中红光乍现,青夏躲闪不及顿时被罩了个严实,挣扎扭动了片刻,竟变化了身形,是一条几丈长的青龙,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下章接着飞醋。(ˇ?ˇ) 谁戏弄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星光灿烂,正好适合捉弄人,于是,果同学又被算计了。后半章换小江的视角,\(^o^)/下章给他发福利了。 能叫青夏现出原形,这厮用的定是玄狐神通,这套功法诡异之极,妖神之辈但凡中了,便会法力大失直至难以维持人身,是狐族的一门秘术,他与那仙媚儿可真没少参了功法。 见他纵身一跃,脚踩了那只庞然大物的肩背处,挑眉笑道:“小爷我今夜二指降龙,可真是平生一大快事!”梦果儿虽然有些恼怒,觉得这厮大反常态,行事太过张狂,言语无礼欺人太甚,一想到他的身世来历,又皱眉不语了。 想他有那样的深仇大恨,此刻不杀人实已费了太多心力隐忍吧? “江兄真是快人快语,这副毫不做作的性子,叫人十分喜欢。” 焚星不急不躁,竟似毫不气恼,梦果儿心道,你若是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心中藏得那些怨恨,看你还喜欢不喜欢!她虽然着急,到底没有脱口喊出真相来,相交了十年的好友不能有事,凭空冒出来的这个无赖师弟又何尝可以有事? 江昙墨冷哼道:“你喜欢我也没用,敢跟我抢女人,小爷我任谁都照打不误!”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可见对他无语之极,焚星宇莞尔道:“果真是三天不打贼自招!本公子早就料到,八九日里你这厮接连试探了几回,今夜定也会前来捣乱,所以......” “所以怎样?”江昙墨一脸的好奇,却像是故意装作的,梦果儿虽有疑惑,到底为他担心起来,谁知焚星宇却道:“本公子身边向来不缺侍卫,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夜这园中空无一人么?” “幸亏你有先见之明,不然,小爷我今夜得造多少杀孽?多谢多谢!”江昙墨先是讶然,后是感激,语气却明显是在嘲讽,说完又冷哼道:“虽说你爹厉害,你府上也人多势众,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抱得美人归,更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一顿打,小爷我不吃这一套!” 梦果儿听得瞠目结舌,依照这厮的心智,行事该当有条理章法,也该有深切稳妥的算计,还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吧?他装的也太像了,活脱脱就是一个倨傲张狂傲慢不羁之人!当日初见的时候,不也是被他这般装模作样耍了个够?平素里也没少受了焚星宇的戏弄,她忽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来,这两个聪明绝顶的男子凑到一起,到底会是谁戏弄了谁呢? 焚星宇笑道:“江兄,你这样好勇斗狠,可真不似仙道中人。” “你有幸了,小爷我刚刚入了仙道,顶多打得你跪地求饶,不至于一命呜呼了。” 焚星宇越发的忍俊不禁,道:“你这厮,还是个好逞口舌之利的。” 江昙墨挑眉哼道:“谁说的?小爷我手上的功夫可比嘴皮子厉害多了!” 焚星宇道:“本公子最爱以酒会友,不如,咱们先饮上一杯?” 江昙墨道:“甚好甚好,且容你壮一壮胆子,我也正口渴着,喝完了再打也不迟。”说完指点间解了那玄狐神通,与焚星宇对面坐在桌旁,一人执壶一人奉杯,你来我往果真喝起酒来,片刻之间便饮下了三杯。 青夏脸色铁青,咬牙爬起身来,听主子一声吩咐,也只得恨恨的跃下揽月亭去取酒,不一会儿回来带了十几名美婢,奉了各色佳酿侯在亭下。 于是,被晾在一旁的梦果儿傻眼了,那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品评完满桌的菜肴点心,还不忘论遍世间的美食,然后开始说酒,再然后又说及各自的为人处事,最后还扯到了仙凡六届,总之是东拉西扯乱七八糟纷乱之极,她若是不知道,还当是一对至交好友在把酒交心诉衷肠呢。 她原来只觉得,江昙墨是个无赖做作的讨厌之人,此刻却忽然觉得,这厮若肯正经一些,言谈果真不乏风度与见地,而焚星宇的为人素来豪爽,今夜虽受了连番耻笑,竟还能与人含笑把酒,也真是修养极好。 两人都是风流俊逸的样貌,时而豪气干云,时而嬉笑怒骂,时而妙语连珠,时而唇枪舌剑,神情百变仪态万千,这一时之间她竟看的呆了。之前明明剑拔弩张的要动手,怎么一沾了个酒字就似化干戈为玉帛了,他们莫不是都疯了? 一人说,酒里包容天下,融愁化忧,酒中惯言冷暖,笑对风霜,饮酒能见人风度,还能助人兴致,能助聪明人成事,能叫迷茫者放纵,成功的人借酒助乐,失败的人借酒浇愁,强者酒酿豪情,弱者借酒壮胆。 另一人说,医家以酒佐药,诗人以酒酿诗,仙人把酒论道,别要饮,聚要饮,喜要饮,悲要饮,闲要饮,忙要饮,古来贤者,又有几人不好酒?喝酒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世人如不爱酒,那可就大失情趣了。 酒这东西,竟有这么多神奇的功效么? 梦果儿抱着那颗绝世宝珠,凑到桌旁一看,居然共有三副杯盏,焚星语那厮果真早就算计好了,看那两人喝的尽兴,她也不免跃跃欲试了,满桌的酒坛子高矮大小各异,听说也各有不同的讲究,到底该选哪一坛呢? 焚星宇道:“果儿,你是女子,不能喝酒。” 江昙墨却道:“谁说的?小爷我看上的人,怎么能不会喝酒?来,你就喝这一盅!” 这厮的话总是叫人手痒到想揍人,梦果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量着被推在面前的那只琉璃盏,好像自始至终都摆在当中,没被打开过,盛放的器皿这么精致华贵,里面盛的会是什么好酒?她疑惑的揭开盖子,顿时闻到一股浓郁又熟悉的香气。 “这是?”怎么好像有股桂花的香气? 江昙墨道:“这是人家特意为你凝的桂花露,你赶紧的喝了。” “啊?什么时候又去凝的?” 梦果儿心道,又不是你凝的,干嘛这么用心催我?这厮果真疯了。 焚星宇莞尔道:“我早猜到你会泼了,怎么会送去一盅真的?” 这厮简直要心有七窍,梦果儿顿时无语了,仔细打量着眼前那一盅桂花露,想过与他往日的种种情分,小心翼翼的用双手端起来,一点一点的抿到最后一滴,然后赞道:“太好喝了,就是少了点。” 焚星宇道:“无妨,你若是喜欢,往后自然还有。” 有没有往后还得看肯不肯原谅他,梦果儿皱眉不说话,江昙墨道:“师姐,我也要给你献献殷勤,你再尝尝这一杯。”说完将自己面前那杯酒递了过去,她挑眉道:“你就不会给我再斟一杯?” “我倒是想,可惜就剩下这一杯了。” “满桌子的酒,怎么偏要喝这一杯?” 焚星宇道:“满桌子的酒,就江兄这一杯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儿?” 焚星宇道:“你刚尝过那桂花露,再尝这一杯感觉会更好。” “感觉?什么感觉?” 江昙墨道:“高兴,快乐,开心,无忧无虑,总之是很好很舒服的感觉。” 梦果儿道:“你用过的杯子,我才不用!”说完将那酒倒在自己面前的杯中,这才端起来浅尝了一下,满口生津,很甜腻的味道,不像是有什么古怪,于是她一口干了。 焚星宇笑道:“果儿,你感觉怎么样?” 江昙墨笑道:“果儿,是不是很好很舒服?” “呃......” 好像中了什么术法一样,昏头胀脑的浑身无力,轻飘飘果真舒畅的很,梦果儿却忽然间醒悟了,方才似乎听到过,有些特殊的酒水合在一起,便是那最能醉人的佳酿,她定是又中了旁人的算计了。 这两人居然会合伙戏弄人?“你们......”统统都是疯子!她蹭的站起身来,顿觉得一股眩晕袭来,怀里的宝珠落了下去,话未说完便踉跄了一下,不知被谁给抱住了。 ********************** 凉风轻拂,揽月亭中不见烛火,却有一轮明月照亮十几丈方圆,怀抱它的正是梦果儿,她躺在一朵法化出来的白莲中央,身上覆着件金雀毛的披风,因为酒醉而酣睡不醒,一旁的桌上摆了副镶七彩宝石的棋盘,江昙墨执黑,焚星宇执白,棋局变幻莫测。 这两人都是精明无比的人物,又都是玲珑剔透之人,虽然比得是棋,各人的权谋之术也从中一一体现,起手处都并无玄机,之后却渐渐的露出锋芒,频频落子之间,静噪合一,顺逆从容,淡定中不乏犀利,肯于人于己留下后路,又都行事果断,进退自如,两人的性子竟是莫名的相似。 然而,弈兴酣时或许会如醉如痴,时喜时恼时迷时悟,棋局却仍是复杂无比,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劫中有劫,倒像是在做一场生死较量,无论是何等的较量,一局棋了天已放明,终归还是分出了胜负。 “没人打扰,这棋下得真是痛快。” “她若是知道自己成了筹码,定要气的跳脚。” “江兄好心智,佩服佩服!” “六极公子也真名不虚传,承让承让!” 两人的语气表情都不像是在客套,梦果儿却忽的轻唤了一声,正是在呓语,江昙墨皱眉道:“我看你是个雅致之人,手谈也比斗法过瘾,然而谁输谁赢又有什么用处,她唤的总归不是咱们!” 焚星宇笑道:“那有何妨?总比见不到要好。” 江昙墨道:“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可惜......” 焚星宇轻叹道:“你比我还要好些,我父王他......” 江昙墨道:“其实,她并非是你以为的那人,而是......那人的孩子。” “孩子?怎么会是她的孩子?”焚星宇大为惊疑。 江昙墨道:“无需多问细处,若为她好,也要保守这个秘密,我总归不是骗你。” 焚星宇随即满脸欣喜,然后又讶然道:“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你知道了真相,就会一心对她好了。” “我本也没想过要害她!” “不然,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坐在这里?” “你为了她,真敢将我怎样么?” “纵使......谁敢对她有一丝恶意,我定不轻饶!” “你这人......很好!” “你是个孝道之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娘亲,这点我最是喜欢。” 焚星宇道:“我母后......很苦。” 江昙墨道:“我娘亲......也很苦。” 两人各怀心事半晌无语,梦果儿忽的坐起身来,双眼迷蒙的望着怀中的宝珠,叫道:“好大个的汤圆!”说完真凑上去啃了一口,又道:“真是太好吃了!”然后径直倒下睡了。 焚星宇讶然叹道:“我们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人?” “鬼才知道她有什么好处,反正你今夜输了棋,我要将人带走了!”江昙墨说着闪了过去,掀开那件繁复华丽的披风,拖出那颗冠绝天下的宝珠随手一扔,然后将人给抱了起来。 眼见那宝珠跌在地上碎成几瓣,焚星宇毫不动容,道:“你坏了我的好事,我本该生气才对。” 江昙墨道:“依我的性子,本也该杀了你了事,你刚修成人身,断不会是我的对手。” 焚星宇道:“再厉害,总归也不如那人。惨败魔尊青蚺,随即又凭一件雅器逼退万千妖魔的围攻,那一战还不知是否留有余力,他如今已是威名更甚,连我父王都刮目相看了,你虽也拜入沙罗仙门下,却要再修炼多久,才能有那样的本事?” 江昙墨道:“如不如,你早晚会看到。何况,纵有神功盖世,若非命定之人,又岂能凭此挖出她的心来?就像你爹,当年纵有百般算计千种手段,到最后不也没能如愿!” 焚星宇一声轻笑,似有嘲讽,江昙墨也便发出一声冷笑,径直御风离去。 他飞行的速度很快,耳边忽然听到一声低喃,竟是香香二字,顿时停下身形面露喜色,“果儿?果儿?你唤我做什么?你喝醉了酒,可还能够不说真话?”谁知梦果儿随即恨恨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账王八蛋!” 江昙墨顿时黑了半边俊脸,化了真身一溜烟的回到玄机雅渡,唤朝云四女来除了她身上的衣服首饰,然后又备了香汤沐浴。其间她又莫名醒过来一次,嚷着明明洗过了怎么还要洗?几番挣扎惹得朝云四女手忙脚乱,半晌才收拾妥当。 待他摒退了众女,自己也洗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一看,原本安置在床上的人居然不见了,他吃了一惊,匆忙将屋中扫视一遍,又有些忍俊不禁,这人怎么竟睡到桌子下面去了?安睡了半天才开始折腾,她这酒疯来的可比旁人怪上许多。 “果儿?果儿?”江昙墨闪过去,矮下 身子低低唤了两声,梦果儿猛的坐起来,瞪大眼睛手指着一方,急道:“香香,你......快走!”若不是他手快掀开了桌子,她定要将头狠狠的磕上去。 “走?为何要走?走去哪里?”梦果儿却不回答,阖上眼睛径直便倒,江昙墨讶然失笑,急忙揽住了,小心抱她放到床上,自己也就势与她躺在一起,两人都只穿着里衣,身上合盖着一重雅致素丽的锦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星光灿烂,正好适合捉弄人,于是,果同学又被算计了。后半章换小江的视角,\(^o^)/下章给他发福利了。 约法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江小受又回来了,哈哈~~ 梦果儿本就不是个能长时间保持安静的人,本来睡的安稳,经过沐浴时那一番折腾,虽迷迷糊糊的醒了几分,却因喝醉又似犯了酒疯,可倒更加不安分了,没躺上片刻便猛地坐起身来,摇摇晃晃踉跄着,看架势打算下床去。 江昙墨正一手支头紧盯着她看,见状伸手将人拽住拉倒,谁知她随即又坐了起来,他只得展臂抱住她的身子,紧到两人密实的贴在一起,面目近在咫尺,彼此的喘息也都混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向来都是清澈如水,无比的婉转灵动,此刻在半睡半醒之间,却是朦胧又迷惑,他方才虽然喝过太多的酒,但是并没有醉态,被那样一双寻常难见的眸子凝视着,竟似在刹那间便醉了,且还醉的骨酥身软一塌糊涂,痴傻了一般定定望回去。 “葡萄?” 梦果儿咕哝了一声,双臂原本贴在他胸前,攸的伸出两根手指,好像要摘下什么东西。江昙墨不禁莞尔,这丫头总想着吃也就是了,怎么竟将他的眼睛看做葡萄了?匆忙握住那两根绵软细致的手指,免得自己被戳成瞎子,谁知又被她抱住了手掌。 “凤爪?”梦果儿又咕哝一声,还真举到嘴边啃了一口,这一下啃噬虽然有些力道,简直要将那根玉白晶莹的手指咬破了,他却觉得心神凝滞周身一阵酥麻,眼神越发深沉怜爱起来。 “怎么还有这么大个的......樱桃?” 梦果儿一脸疑惑,手指伸过去轻轻摩挲了几下,刚想凑过去咬一口,谁知那樱桃自己送上前来,她直觉的张口含住,柔软润滑,清香甜腻,味道似乎还不错,就是有点太不老实,在嘴里四处乱窜着,叫她不得不竭力去控制它。 江昙墨吻在她娇若花瓣的唇上,为那些日甚一日的情思,温柔的一点一点浅尝,为心中的那些嫉妒,渐渐变成炽热的啃噬,为那些懵懂青涩却热情魅惑的回应,狂喜着化作激烈的索取,为之前所受的那些谩骂,又化作酸涩粗鲁的惩罚,听她低喃一声似在抱怨,他又一惊回神,恢复了温柔的对待。 两人的唇舌直直纠缠了许久,久到意乱情迷喘息不定,心荡神驰绮念丛生,差点定力尽毁做些更亲密的事情,他这才结束了缱绻无比的一吻,喘息着强行退开。 “你看,不是我要这样,实在是你太不安分了。” 梦果儿头昏脑胀一团糨糊般,直到心跳气喘渐渐平复再度睡沉过去,也没想明白这樱桃怎的这么难缠。既然又睡了,自然就听不见他这无比欠揍的话,不恼不闹,只无比柔顺乖巧的蜷在他怀里。 “如果你醒着的时候也这样,那该多好。”江昙墨的表情有些落寞,眼神却是温柔之极,抱紧她的身子轻叹了一声,又皱眉道:“看来,今后要让你多醉上几场。” ******************** 梦果儿醒来的时候,躺着愣了片刻才猛地坐起,想到前情顿时惊急无比的冲出屋外,“小仙子,您醒了!”侯在外面的夕楚匆忙行礼,她恍如不见,看有大片的霞光自西方泼洒过来,正是傍晚时分,便径直往山巅赶去。 望霞台上果真站了一抹身影,明明飘渺如云纤尘不染,周身却被殷红如血的晚霞罩出一道诡秘妖异的光晕,上一次见觉得是副仙神样貌,这次虽没有一尊假人相伴,却更显得说不尽的孑然孤寂。 他那些情深意重可是真的么? 往日里可曾真有过一尊假人相伴? 这崖下的琉璃海中是否葬了许多琉璃人? 他每每站在这里的时候,心中想的会是什么? 梦果儿远远的看了半晌,莫名有些期盼,当他显露出来的一切不全都是作假。可是他既然好好的站在这里,还把她给带到了玄机雅渡,那么宋凡心,不对,焚星语又怎样了?她疾步跑过去,唇角动了好几次,才唤道:“江......师弟!” “师弟?你还真叫的出口!”江昙墨转头看她一眼,忍俊不禁的样子。 不然叫六无君?梦魔?还是直呼其名?明明是他先口口声声叫师姐的,梦果儿眉头轻皱了。 “今后不许管我叫师弟,要叫香香!” 梦果儿冷眼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哼道:“香你个鬼,你就是一只臭......鸟!” 江昙墨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一只鸟?还是你其实想说臭虫?” 臭虫臭石头臭鸡蛋臭豆腐,偏这么叫你能怎么着吧?梦果儿暗自腹诽无语冷对。 “以后不许骂我,不叫香香我便把你扔下去!” 江昙墨说着上前一步,梦果儿直觉躲闪了一下,肩膀却仍是被他的手指捏个正着,想到这厮只怕真能说到做到,打不过又逃不了,她只能识趣之极的勉强唤了一声,听来却别扭之极,随即又询问起焚星宇的情况。 “他死了!”江昙墨一声冷哼,指下不觉间握紧。 “啊?”梦果儿顿时煞白了脸,浑身颤抖怔然无语,连肩上的疼痛都恍若未觉。 “死在......棋盘上。”江昙墨又哼一声,因为她对那人的关切而面含不悦。 梦果儿愣了一下,稍作细想才乍然明白,也信了他说的十分。 焚星宇虽是神帝的独子,两人之前明明相谈甚欢,半点都不似做假,自然不该再动干戈,重要的是,时机不到便因为一时之怒,杀了人泄露身份企图,引来神帝足以灭顶的报复,这厮定然也不会笨成那样。 但是怪人嘛,总归得做些怪事。 原本以为他两人联手戏弄,害她一醉不醒,只是为了无人阻拦方便动手,谁知竟是手谈。想那围棋初非人间之事,虽只有黑白数百子纵横十九道,内中玄机却是可含天地,就连师兄都时常与人以棋论道呢,那焚星宇的棋艺向来未逢敌手,这厮能赢了他,倒也有些本事呢。 “你以后......会不会害他什么?” “你说呢?” “我不想看他有事,也不想......不想......” “也不想看我有事?” “别乱说话,我一点也没想你......的事!” “你少挂念他几分,他就不会有事。他说很喜欢我的性子,我总得让他更喜欢才是。” “连个男子都要那什么,你有病......” “你哪里会明白,纵使死敌也会有那惺惺相惜的时候。” “少来,你做作着接近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呃......” “果儿,你那时候肯帮我隐瞒身份,可见怕我有事,有怕便是有关心,我很高兴。” 这厮之前的语气明明冰冷吓人,忽然又化作柔声细语了,情绪变化的也真是够快,只是,他不知道他那十根手指力大无比么,还是时常都在打算将人捏死了事?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又丝丝抽了几口凉气,哼道:“高兴你还不放手!” “放手?在那魔宫密道之时,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不会放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提起魔宫密道就会想起那场诡异的屈辱,也会想起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然后想到那妖狐与他之间的关联,最后又想到这厮的种种做作之举,更想到在这玄机雅渡中经历的喜乐悲苦,梦果儿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了。 “不若我自己跳下这琉璃海了事,免得......被你捏死,快点放手!”其实梦果儿原本想说,免得看见你就生气讨厌到头昏脑胀,可不知为何竟有些难以出口。 江昙墨这才发现不觉间捏疼她了,匆忙松开了手指,脸上的歉意十分诚挚,“果儿,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见不得你总想避开我。” “谁叫你老是害我倒霉?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梦果儿退开一步翻了个白眼,不似恼怒,倒似含着些娇嗔,江昙墨面有喜色,讶然失笑道:“你这人,向来都是这么嘴硬心软,明明记挂得不轻还非说讨厌得要死,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什么话都该往相反处去想,怎的还跟你计较了好几日呢?”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是好的,怎么你还要跟我计较?这厮得有多厚的脸皮?后面的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去,不敢,也莫名的觉着自己真有些口是心非。 江昙墨道:“我怎的?你明明是副率情任真的性子,怎么偏同我这么爱较真了?” 梦果儿瞠目道:“你说我偏同你爱较真?我难道不该生气?旁人有你这样欺负我么!” 江昙墨故作讶然道:“我时时盼着你好呢,哪儿有欺负过你?” “你!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个无赖!”梦果儿相当的无语,恨恨的转过头去不肯看他。 “无赖?你当我天生便是个不知羞耻的厚脸皮之人么!我怎么不同别人也这样?正因为我心中当你独一无二,行事才总会受你的喜怒干扰,非常之人自然就要非常对待。而你这么爱同我计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当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总是苛责挑剔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很看重我,见不得我有一点错处。是也不是?” 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也有点哭笑不得,差点忍不住求他好心放过自己,赶紧去纠缠别的女子吧,譬如那只有过露水姻缘的妖狐仙媚儿,偏又觉得这话显得酸溜溜的,最终只哼道:“你爱这么想是你的事情,反正与我无关。我要回玄清山,你快点送我出去!” 江昙墨绕到她面前,含笑垂眸紧盯着她,道:“不用回去,你今后就住在这里好了。” “什么?你有毛病!” 梦果儿有些傻眼了,这厮若真有这种想法,那她只怕怎么都走不了。 江昙墨笑道:“你我既已是同门,在一起修炼功法,合情又合理。你能同师兄在一起十二年,怎么就不能同我也在一起十二年?” “合理你个鬼,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就是私心作祟!” “私心作祟?有私心只能说明我很在意你,你看,你总归还是信我了,既然信了便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偏又冷眼相对?咱们的师父总也不来,我总得学点什么,留你就只为了讨教本门心法。” “我什么都不会,你想讨教去找师兄!” 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得有多悲惨,她只怕哭都来不及,有什么好高兴的? “师兄?他看我不顺眼之极,我也看他极不顺眼,还是跟你这师姐最亲,定能事半功倍。” “你......你这......” 梦果儿十分懊恼,斗智斗力斗功夫不行,连斗嘴竟也总不是这厮的对手,她还能够怎样? 江昙墨笑道:“其实你也觉得跟我很亲,不然,怎么会穿成这样来见我?” 梦果儿心道不就着急之下没顾得穿上外衫么,有什么关系?看他紧盯过来的眼神大有深意,简直就似当她此刻赤身露体呢,她顿时绯红了脸颊,手指着他怒道:“你......你做什么了?” 江昙墨道:“我呀,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呃......先那个......然后又这个。” “什么那个又这个?到底哪个了!”因为他晦暗不明的语气,梦果儿胡思乱想了一通,将心中那些懵懂的想法发挥到极致,然后恍然大悟,却是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正羞愤交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谁知他又冷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个乱耍风骚的色胚,我醒着的时候都要乱占便宜,何况是醉得不知人事了?梦果儿越想越觉得愤恨委屈,一时间恨不得扑过去一掌劈死他,到底没敢动手,只用冰冷的眼神狠狠的剜他。 见她气成这样,定是当真了,江昙墨柔声道:“怎的又哭了?我同你玩笑呢。”见她仍黑着脸,又轻叹道:“我倒是想,可若真是那样了,你还不得寻死觅活的折腾?还不得对我恨之入骨了?我总归不想让你有一分讨厌,而是想......” 梦果儿冷哼道:“想什么想?你什么都不准想!” “呃......” “想让我不讨厌也行,从今往后咱们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江昙墨讶然,随即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梦果儿道:“没错!首先,你的言行举止要端庄稳重有风仪,不准色迷迷的看我,不准对我毛手毛脚的占便宜,不准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准动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尤其是不准......不准亲我!” 江昙墨道:“呃......我若是想,估计你连知道也不知道。哈哈!” 梦果儿红着脸剜他一眼,道:“其次,你不准对我使用任何功法!” “呃......好心帮你安睡也不行?” 你那叫好心?明明是色心才对!梦果儿哼道:“这个尤其不行!第三,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什么你就不许做,我就是要打你骂你,你也不准还手还口!能做到这三条,我不但真不讨厌你了,还会一心留在这里教你心法。” 江昙墨瞠目道:“你此刻明明无计可施,却还仗着我喜欢你,就提出这么多无理要求!” “你真喜欢我?真喜欢我就要有诚意,就要付出代价!” “呃......什么都不可以,简直是逼着我做圣人,你怎么能这样!” “圣人好,我就喜欢圣人,譬如师兄那样的,超凡似圣灭绝尘俗,哈哈!” “那你干脆还是继续讨厌我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你一时不现出厌恶来,都不觉得你有在意。” “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满意!”梦果儿垮下脸来,这厮还真是软硬不吃。 “那样,你就不怪我了?” “废话,你当我同你一样厚脸皮,总是说话不算话么!” “气死你我可怎么办?就依你所言好了,但我也太吃亏了!”江昙墨一脸抱怨。 “吃亏?吃亏是福!” “那你怎么不肯吃亏!” “呃......你只说,当真同意么?”梦果儿半信半疑。 “真的!我怕你了,行不行?”江昙墨一脸的无奈。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那好,你过来。” “做什么?” “再过来一点,低头!” “你莫非打算......先亲我一下以示补偿?啊----”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江小受又回来了,哈哈~~ 玄机图谱 梦果儿实在是想狠揍那厮一顿,把之前受的气统统报复回来,可惜纵使约法三章了,纵使人家答应的很是诚恳,她仍是没那个胆量去招惹,而所谓的约定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反正是不可能放人出去,若肯少生歪心少做纠缠那就万事都好。 所以,只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试探,然后便不恼不闹的安分老实,也不用夕楚侍候,自己回房洗漱完了着装整齐,然后又寻到那厮果真打算教心法。江昙墨也依照约定像模像样的正经起来,带她去到那座受了血祭的洞府,两人对面坐在莲台上,都不声不响的一脸严肃,一时间竟有些大眼瞪小眼了。 “呃......师姐?”江昙墨欲言又止。 “怎的?” 看他眼中没了那些波光潋滟的动人神采,自从头上挨了一下后,便总是目光呆滞面现僵硬木头桩子一样,梦果儿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厮总是这么故作夸张的模样,少言寡语不见分毫嬉笑,说话还一字字的往外蹦,不见丝毫的抑扬顿挫,怎么又觉得这么别扭呢? “师姐,我难受!”江昙墨眉头紧皱,手捂着胸口一脸的纠结。 “啊?难受?”梦果儿心道,莫非是那伤口疼了?要说她狠狠刺了人家一剑,可连只言片语都没询问过呢,于是随即又道:“你那个......伤还没好?”都过了大半个月了还不好,可见刺得有多严重,她既然问出口了,语气中便不乏歉意和关切。 江昙墨道:“这伤只怕一辈子都好不了。” “你......这也太能夸张了!” “那一剑正中心头,好了伤疤忘不了疼,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了,它就什么时候才能好。” 于是,梦果儿明白了,这厮又变着方儿的生事呢,他怎么可能真遵守约定? “你不许说话了,安心学心法!” ********************** 梦果儿会的东西不多,却都是些高明之极的心法,最先教的便是那专门用来定心的心生莲华。 她当年修习这套功法的时候,许是因为性子顽劣年纪又小,用了大半个月方才领会到精髓,江昙墨却只听了一遍行功的法门,便径直阖上眼睛打坐,片刻后竟似心无旁骛入了佳境,叫她惊叹艳羡不已,也生出几分佩服来。 这厮果真有些修仙的天赋,看来师父会收他做弟子,还是有些眼光的。梦果儿本想也打坐一回静心,打量着他的俊颜,却又莫名有些失神,想起与他之间的种种来。 对于此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初见的时候,以为性情相投而很是喜欢,诚心要与他做朋友。后来在魔宫乍然知晓他的企图,听了他说的那些情愫,又觉得受了巧言欺骗而惊疑恼怒。然后被妖狐仙媚儿操控受了一场奇耻大辱,被他摸光了身子而觉得羞愤难平无颜面对。 再然后,眼见他为了救自己而被打的灰飞湮灭,那时候的感觉太过强烈纷乱,实在难以用言辞表述。见到夕楚后忽然明白,那副消失的肉身竟然是受他操控的,他的真身竟是梦魔,而她竟然被同一个人骗去那么多的感情,于是又只剩下满腔的愤怒。 狠狠刺他一剑之后,这愤怒竟似消散了不少,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几日后再见当他有心报仇而觉得十分惊惧,而后见他巧计拜了仙师,觉得来日悲惨而更加惊惧,玄清山几日相处,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现如今小别重逢,当他的感情多半是真,又是些怎样的感觉呢? 梦果儿呆呆看了半晌,只觉得心乱如麻,起身离开莲台,一路走到洞府的另一端,当日睡卧的那朵白莲居然还在,她便纵身跳上去端坐好了,刚刚要有些成效,忽然又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来。 “这洞府受了我的血祭,而你的身上,跟我流着相同的血。” 血祭是魔道中的一种功法,用了之后,能够更加迅捷的摄取洞天福地中的元气,只是这元气纵使隶属仙灵,也会因此法而统统化作邪佞狠戾的污浊混沌,他既然急于报仇雪恨,又有一副半魔之体,自然会不管不顾真用这血祭之方。 既然如此,那她能够进来,身上竟真流着他的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越想她越觉得心烦意乱,只得竭力凝神行那心生莲华,费了不少时间,终归还是抛开纷杂的思绪,渐入佳境了。 也不知打坐了多久,耳边听到几声轻唤,睁眼看正是江昙墨站在白莲下面,照旧还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道:“师姐,天已经亮了,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一会儿,若是不累,便跟我去看些好玩的物事。” “有什么好玩的物事?”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 梦果儿当他有心故作玄虚,却起身跳下去,道:“看就看,不好玩我就......”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握住了手掌,径直拖着出了洞府,“谁叫你动手了?”她方哼了一声挣扎,顿时又瞠目结舌了。 高有几丈,方圆约摸二十几丈,外面看着并不怎么宏伟的书房,怎么里面会是这么大的一间屋子?架架书籍成环形摆放,由高至低共有十几重,两人站在正中央的最低处,简直就似身处在深深的书海之中,眼前是一座巨大的书案,上面规规矩矩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的一摞笔稿。 “简直太壮观了!这是?” 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叹,她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籍呢。 江昙墨道:“想看那玄机图谱么?” 这厮终于肯正常点说话了,梦果儿总算消了揍人的想法,好奇心却霎时泛滥,眼波流转四处寻找起来。凝聚无数人的心血,所载所录五花八门,包罗世间万象,堪比仙界的那本穹光宝典,永恒之境外面的第一奇书,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哪里?在哪里?” 江昙墨却道:“给我研墨,待会儿自然叫你看到。” 梦果儿瞠目道:“我又不是丫鬟婢女,凭什么给你研墨?” “这里没有旁人,就你能当个使唤的。” “琉璃海外面那几位姐姐不是人?” “她们都没你这么老,何况又主仆有别,不用叫这么亲热。” “我哪里老了?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怪物!” “算起来,你比我不过小了九岁,我若是个老怪物,那你也差不了多少。” “你!”梦果儿语塞了,也无奈了,明知斗嘴不如他,怎么还总是忍不住反驳呢?这不是自找别扭么!虽然疑惑他那句小了九岁,到底没有多做问询。 江昙墨道:“我都被你逼成圣人模样了,叫别人看到还不得笑死?” “你那叫圣人模样?分明就是死人一样!” “不管什么模样都是为你,就只能给你一人看,旁人看到一眼,我便杀其灭口!” 这厮真叫人无语之极,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果真凑到桌前要研墨,却惊咦了一声。 “这墨......” 江昙墨道:“味道很熟悉吧?”梦果儿点头,他又道:“你熟悉我,肯定就熟悉它。” 这墨香与他身上的味道的确一样,想必是时常受它熏染所致,抛开此墨的厚重,淡淡的十分怡神,混合着一缕莲香,真是好闻的很。但什么话叫这厮一说,那指定就得变了味道,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哼道:“我说的是,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这墨是秘制的,里面掺了鲜血。” “啊?” “我的血。” “你有病!” 江昙墨道:“只有受过血祭之人才能打开那玄机图谱,也只有这种特殊的墨才能在那图谱上面书写,玄机雅渡的每一届主人都要如此。” 梦果儿恍悟,见他在桌前端坐好,翻看起那一大摞笔稿,她又心生好奇了。 “这些是什么?” “消息。” “这么多?你定是偷懒攒了很久!” “只一天!” “啊?” “永恒之境下面这二十九重天,每一重天的都有,巨细不分。” “你也太能夸张了!” “如今的六届还算安稳,据载五百年前仙神魔三届大乱的时候,每日的消息能摞起丈许高。” “搜集起这么多消息,有那么多人好打听么?出多进少,你早晚要赔死了!” 江昙墨道:“搜集这些消息需要极高的人力,寻常的组织自然做不了,其实,这一切多为了上报给玄穹帝尊,有他的示下及特许,还给了不少的人脉支援,行事这才容易了许多。” “玄穹帝尊会与此事有关?我信你才怪。”梦果儿嗤笑不已,当他胡说八道。 “傻丫头,你难道不知?那永恒之境上面的一日便是第一重天的一年,玄穹帝尊每日守在大罗天上,为了能对下届人事了如指掌,才会造下这一个组织。一旦在这玄机图谱上面落笔,那穹光宝典便会有所感应,时刻都有侍者守在那里,要紧的人事自然会报与帝尊知晓。” 这么说还真有些合情合理了,梦果儿咋舌不已,惊叹连连。 “那这组织为何会据守在魔界?” “玄穹帝尊统御六届,却干这挖掘秘密的勾当,虽说是为了天下的安宁稳定着想,叫世人知道了总归会有疑议,所以才会做些伪装,那些客栈只是表象,高明的集散之术可都藏在幕后呢。” 也对,谁能想到,看似魔界中的神秘组织,竟会是受玄穹帝尊掌控的?只是,既然如此,这玄机雅渡的主人必定该经过严密挑选,他一个半仙半魔之人,怎么却会被选中了呢? “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六年,复杂纷乱,一言难尽。” 梦果儿惊叹不已,一百年就如同凡人的一世,听听就觉得累,何况是亲历一场?“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去了哪里?”问完随即又道:“权当我没问好了。”依照这厮的行事手段,那人还有可能活着么? 江昙墨道:“我得了这一重身份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杀人来解决。” “那是当然,无论如何杀人总归不对,你如今既然入了仙道,师父他自会帮你涤清魔性。” “你以为,他肯收我做弟子,就只是为了度化么?” “这话怎么说的?”梦果儿有些恼了,既做了弟子,怎么能说师父的坏话! 江昙墨道:“他只是为了叫我缄口,才好掩盖一个大秘密。” “秘密?”这两字,她近来可是时常听到。 “没错,一个有可能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 梦果儿道:“又来胡说八道!你这人......太不识好歹了!” “五百年前,咱们的师父与人有个约定,后来他却做了一件背信之事。” “约定?” “此事与你娘之死有关,你也该猜出那另一人是谁了。” “你指的是......神帝?” “五百年前,神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差点做下毁天灭地之举,涂炭生灵无数,那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就是受了他的操控,才会将你爹打得魂飞魄散,你娘因为腹中有孕,也因为你爹的万般嘱托,这才又苟且偷生了短短几个月。” “我爹他......真的死了么?” “你可知,那血狱魔神平天傲主冥阳宗为何同你爹生的一般模样?” “难道,我爹当时是诈死?” “极乐弓厉害无比,神帝也恨他入骨,他又为了救那月族众生,岂能够作假?” “那又怎么会......” “其实,你爹当年下到幽冥鬼府,恰遇血狱之中戾气翻腾,他将一缕元神下到十九重狱中查看,不想被那一团戾气给吸噬殆尽了。那戾气平素里吸噬的都是些下等魂魄,忽然间得了这道非比寻常的仙灵之气,居然因此而开了七窍,不久便修成了人身,它本就是由亿万缕魂魄结成,你爹那一缕神识最是厉害,自然就占了上风。” “所以,他其实就是我爹,我娘发现了这点,才会与他共掌魔界?” “没错,只可惜,当年那一战惨烈无比,神帝侥幸不死,你爹和你娘却双双去了。” “他们......既然我娘的肉身还在,我爹是不是也还活着?” “咱们的师父既然有心隐瞒,依我猜想,他们必定都还活着!” “真的吗?那他们......现在哪里?”梦果儿顿时一阵狂喜。 江昙墨却道:“如此秘密,除了咱们的师父,还有谁能够知道?” 梦果儿越发盼着师父快来了,只是,这厮说明其中这点利害,又存了什么心思呢? “凡事都有因果,若不是为你,我还坐不到这里来。” 怎么又是为我?你还有不为我的事情么?梦果儿虽然暗自腹诽,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窃喜。 “你做这首领很久了么?” “不长,只有十年。” “十年?” “当年我见了你便生出许多大惑,唯有坐到这里方能解开。” “你的意思是?” “十二年前,你的出现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然后又几乎改变了我的一切。你这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左右我。” “......你能说点我可以听明白的话么!” “此刻不明白也没关系,早晚会明白。” “你就是在故作玄虚!” “这些话我肯说与你听,那是当你如同自己,事关我的生死,你可千万不要对旁人也去说!”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在说,我的生死全在你手中?梦果儿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死的!” “怕死?你说对了,自从知道世上有你,我还真的有些怕死了。” 梦果儿瞠目无语,这厮,怎么说什么话都能扯上她? 江昙墨又道:“也许并不是怕死,而是怕......果儿,我近日会有一场大劫。” “少来骗我,连师父都叫你巧计求来了,还会有什么大劫难解?”虽然见他的语气表情都不似作假,梦果儿却当他又在装可怜博取同情,于是转移了话题,连连催着要看那玄机图谱。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对话控啊...... 不够了解 “果儿,我真的有一场大劫!” “大劫?无所不知无孔不入的六无君,世上还有你都难解的劫数么?” “不该信的你偏信,该信的你又全不信了!” “吃一堑长一智,你当我真是个没脑子的傻瓜么?” 梦果儿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江昙墨欲言又止,终归只发出一声轻笑,隐含嘲讽,然后凝起法力捏了个诀,剑指点在那摞笔稿之上,那些纸张在瞬间焚烧殆尽,烟尘凝在一起,化作一缕青光射在他额间,稍作冥想,待到睁开双眼,已读完了全部。 能叫人迅捷记住书写下来的东西,这定是省时又省力的灵读之术了。梦果儿看的艳羡不已,听他哼了一个“墨”字,才记起把研墨这事儿给耽搁了,于是匆忙动手。 她低着头专注又认真的样子,动作十分熟稔,平素里定是常做这事儿,为的还会是旁人么?江昙墨冷眼望了片刻,直到她轻嘘一口气收手,这才又柔和了几分脸色,道:“你先等着,待我写完之后,再叫你看个过瘾。” 梦果儿应了一声,他捏个法诀剑指一点,书案上面顿时现出一物,是一副厚厚的卷轴,宽只有一尺,摊开的部分长不过三尺,薄透无比,素白到纤尘不染,像是用水火不侵的殊仙流华丝织就的,他取过架上的玉笔,径直挥毫落下,黝黑的墨汁方沾到帛上,瞬间便化作了灿然生辉的金色。 除了材质珍稀难得之外,看来也没什么太大的玄妙嘛,梦果儿暗自腹诽,却被他笔下描就的字迹所吸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铁书银钩,冠绝古今,她竟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来。 所谓字如其人,师兄能超然物外,笔下现出的便是行云流水一般的洒脱,这厮的笔下犀利不乏沉稳,潦草不乏方正,看来颇为矛盾,他的心性定也有矛盾纠结的地方,想必与那一身的经历有关。 盏茶时分,却已写了数千个字,内容果真是包罗万千,她还以为搜集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没想到条条不乏严肃,无论人事都只在客观的叙述,不见分毫评论和臆测,江昙墨忽然笑道:“果儿,不如你也来写上几笔。” “呃......怎么我也能写么?”梦果儿瞠目结舌,随即跃跃欲试。 江昙墨面现鄙夷,挑眉道:“你难道不会写字?” 梦果儿白他一眼道:“当然会写!可是,我写的有用吗?” “笨!没用我为何要叫你来写?”江昙墨的表情简直是在看傻瓜一样。 梦果儿随即抢过他手中的玉笔,道:“笔迹不同,帝尊会不会心生怀疑?” “他只管得到消息,哪里会去管什么笔迹?” “呃......我写什么,他真的都能够看到?” “那是自然。” 那我就这么写:江昙墨是个色胚无赖混账王八蛋,还是个杀了人冒名顶替的魔头,帝尊您快点派人来灭了他吧,哈哈!梦果儿一通腹诽,嘴上却道:“我该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万一写错了怎么办?” 江昙墨道:“错就错了,反正不能更改,顶多帝尊发现异常,细查起来要了我的小命。”梦果儿抖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得教你写。”说着凑上前来,便要握她的手。 她顿时明白了,这厮定是在危言耸听,打算借机占便宜呢,冷哼道:“不用你教,我方才早就看清楚了,落笔下去,怎么着也能有个七八分像!”纵有三两分不似,少写上几个字料也无妨,而她只为争一口气,免得总被这厮小瞧了。 “真看清楚了?”江昙墨虽然在问,却没有半点惊讶。 “世间的字虽多,总归是由那几部分组成,你的字有些书圣神髓,自然不难模仿。” “你果真聪明的很,我当年学这些字迹笔画,可比你费时不少。” 江昙墨的赞许溢于言表,梦果儿心道,原来这笔迹竟不是他的,又一想,这厮既然冒名顶替了,当然要竭力模仿前人行事,这笔迹就是最先要像到十分的。 “你这么偷梁换柱偷龙转凤的,旁人就半点不怀疑么?” “你指的朝云等人?她们都是我娘......的心腹,夕楚除外。” 听这意思,他连人家的近侍都一并解决了,难怪时常见到的只有夕楚,感情那女子才是他的心腹,梦果儿道:“那人遇见你,也真是倒霉透顶!”我遇见你比他还要倒霉透顶,后面的话她倒不敢说出来。 “这可不见得,若不是我,他纵有神功盖世,纵然智计过人,定也要在这玄机雅渡中孤老终生,怎么会享受到那般心境?” “那般心境?什么意思?” “呃......意思就是,遇见我,那绝对是他的福气!” “听这意思,人都被你杀了还得谢谢你?” “你哪里会明白?一个人若能死得其所,若能死在合适的人手下,总归比赖活着要好。” “我当然明白,你这厚脸皮的功夫果真无敌于世间!难道,帝尊就没有召见那人的时候?” “以前有过一次,自我来了,倒是从未有过。” “难怪你能瞒天过海!” “他纵使要见,我也半分不怕。” “凭的什么?” 江昙墨道:“我惯会模仿旁人,若是有心,只需在一起呆上些时日,便能做到惟妙惟肖十分相同,与那人怎么说也相交了百余年,岂不是小事一桩?你真是不了解我,不喜欢想必正因为如此,等我闲了,定要好好跟你说说。” 梦果儿瞠目结舌,这厮瞒天过海的本事定然极高,如今拜了师父,方才听他所言的秘密,沙罗仙竟真是大罗天上那位琨瑶仙师,细论起来与玄穹帝尊都当属同门,纵使将来这厮身份暴露,自然也能保性命无忧了。 但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修为功法,她还真是不太了解这人呢,虽然很好奇想要了解,被他那么一说,了解岂不是同喜欢一个意思了?刚要反驳,听他话锋一转径直说起那些消息来,她只得凝神提气,无比郑重的落笔下去,虽然速度慢了许多,却真能有七八分相似。 江昙墨端坐在椅子上面,也不去查看她可有写错什么,只定定打量着她那副凝重的表情,但不过写了百八十字,她便觉得无趣之极厌烦了,将笔递还给他,跑去翻看那一架架的书籍来。 佛道宝鉴,经史子集,民间杂项,功法秘录,野史杂记,果真能包罗仙凡六界,分门别类摆放的井然有序,几重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大有汗牛充栋之势,这么多的书,比玄清山上的藏经楼多了何止几倍,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全部看完了? 她随手抽了几本粗略翻看,多是从未见闻过的,然后又去查看离火位的功法秘录,稀奇古怪的,高明无比的,林林总总繁杂不一,下乘的虽多,上乘的也不少,就连她玄清道的某些功法居然也有,谁若是学会其中的几成了,定也能修成一个妙人。 要是会那灵读之术,记住这满屋子的书籍定然容易之极,但若用了那功法,所有的书籍便都被个人所贪,可就显得太过自私自利了,况且,这些书的纸张大多陈旧到泛黄,还不知是从多久以前收集来的,真若毁了不免可惜。 梦果儿边看边叹,边艳羡边惋惜,待江昙墨写完唤她过去,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 “那些功法,你莫非全都学过了?” “全学过了定要博杂不精,又有什么用?对付特殊的人,只需一种功法便可。” “神帝最厉害的功法是用至阳之气催动的宿炎之火,你学的莫非是那至阴寒功玄冰诀?” “果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刚才看过了,这些书籍当中可没有那门功法。” “这里没有,若肯用上心思,我总归能够找到。” “想要将玄冰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需要一副至阴之体,难道你有?” 江昙墨道:“你过来,我抱抱你,你就知道有没有了。” 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哼道:“至阴之体,是生来便有的么?” “生来没有,就不能造上一副?” “啊?怎么造?” 梦果儿瞪大双眼满脸惊疑,心道这厮若已轮回过,必定要喝下那碗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怎么还会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除了历经轮回中的玄叱之门,还有别的方法能重塑肉身么? 江昙墨却不回答,道:“想不想看看你父母的样子?” “去哪里看?”梦果儿所有的疑惑都被这一句话给打消了。 “废话,自然是在这玄机图谱上面看。” 顾名思义,玄机图谱上除了玄机,自然会有图谱嘛,梦果儿急忙点头催促,他却笑道:“想看,肯定得付出代价,譬如,让我亲一下,或是抱一下,再譬如,废了那个约法三章。”于是她明白了,这厮就是为了戏弄人呢!正气恼着没胆量骂人,谁知他又说道:“或者,你来替我写字。” “写字?好好好!”这事倒也简单,梦果儿急忙答应了。 “就替我写到我死的那一天罢!”江昙墨的语气有些怪异,似乎含着淡淡的哀戚。 她虽有些惊疑,却顿时咬牙切齿了,这话明摆着是说,你就给我写上一辈子罢!有这么反反复复戏弄人的么!于是恨恨的剜他一眼径直出去,倒还留下一句话来,“祸害一万年,你哪里有那么容易便死!” 但是,片刻后她又讪笑着退回来,道:“不如,打个商量?” 江昙墨端坐着不动,面含笑意,却明摆着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行,就写三日好了!” ****************** 梦果儿已学了那吸风饮露之术,用特殊的功法打坐就无需再吃饭睡觉,除了晨间为那厮写万八千个字,余下的时间便是在洞府中打坐练功,她原本极其好动没这么好的耐性,只是觉得如履薄冰一般,才不得不万般隐忍着。 江昙墨虽然爱逞口舌之利,好在并没有太过失礼的举止,就是每每打坐的时候都要无比缠人,她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总之是要跟她对面坐着。换言之,这厮好像时刻都要粘着她一样,多番反对无效,也只能由着他去。 跟个别有居心的混账东西呆在一起,她本来觉得会度日如年,谁知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三日,第三日打坐完了,他竟笑道:“我这么时时盯着你看,你竟还能渐入佳境,也算是天生一副清明根骨,想必早晚都能得道成仙的,真随了你爹的性子。果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怎么引诱得你爹凡心大动?” 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梦果儿忍不住白他一眼。 “听闻,就是在这莲台上面了。当年,你娘受尽那宿炎火毒的折磨,病极将死,不过余下半月寿命,她知你爹时时都要在莲台上打坐行功,便在那里诱他迷心妄性,想叫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这世上曾经有一位女子,与他有过那么深切的纠缠,纵使将来能够羽化飞升,也还能留下千百年的记忆。” 人都死了还想叫旁人记住自己,又能有什么用处?梦果儿皱眉不语。 “人死了,若还能活在别人的记忆中,那便算得上是不死。” “不死?”梦果儿正要跳下那朵白莲,闻言又站定了。 江昙墨阖着双眼端坐如钟,却轻叹道:“我若是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梦果儿怔住了,前后这几句话连起来似乎大有深意,这厮到底什么意思?她直觉的要离他远点,他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幽深的眸子中波光潋滟。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高明的魅惑之术,仙魔两道清浊皆会,无论是荡涤尘俗还是腌臜下作,但凡使上一分,你定然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但不会反抗,还会主动的靠过来?” 梦果儿顿时傻眼了,明知逃不过也该挣扎一番才是,脚下偏如生根了一般动不得分毫。 江昙墨道:“果儿,我想叫你记住我!”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是怎么偷梁换柱成功的。 下边几章会有点乱,出场人物比较多,主角配角八九个,神帝,焚星语,痴梅夫人,魔尊,素琴仙,等等,还有一个从没提过的人物,总之一个字,乱,两个字,贼乱,三个字,乱死了。 另外,我的电脑最近死去活来的,码字速度可能更慢了...... 惑人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我似乎想着淫荡了......\(^o^)/ 耳边听到几声轻唤,梦果儿方一睁开眼睛,便望见夕楚直直的站在眼前,她猛然坐起,感觉身上清凉的很,低头一看顿时又急急的钻入被下。之前明明在洞府中练功,怎么却会躺在那厮的床上,竟还只穿着亵衣!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要说细处,就连大概也记不得半点,越想越觉得失魂落魄一般,脑子里面一团混沌,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想不起前因来,才让她更加的惊急慌乱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她颤声一问,夕楚笑道:“小仙子,您睡着了,自然要在这里。” “我怎么会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浑身都酸软无力,好似拼尽全力了一般,梦果儿差点跳起来,暗自里行了一下功法,法力畅通无阻,可见不是中了什么禁制之术。 “主人说,您刚修那吸风饮露之术,接连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自然会觉得疲累。”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的确感觉有些吃力呢,梦果儿道:“我的......衣服......” “主人说,您的衣服已穿了好几日,可别......呃,婢子这才自作主张,帮您给脱了。” “真的是你?”梦果儿提高了语调,当她要说的是,可别污了床上的被褥,叫那个有洁癖的家伙厌烦。“不然,您以为是谁?”夕楚含笑反问,见她皱眉不语,似乎信了几分,又道:“小仙子,婢子已备好了热水,您可要沐浴?” 梦果儿道:“呃......你家主人......” 要说,好几天没换衣服,自然就好几天没敢沐浴了,都是被那厮给逼的。 “主人晨间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里了?” 被那厮粘了好几日,终于能放松一下了,梦果儿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夕楚道:“婢子不知。” “做什么去了?” “他不说,婢子不敢问。” 梦果儿心道,一问三不知,你这心腹做的还真是彻底。待沐浴完了,也不梳发髻,只穿上早就备好的几重衣裳,夕楚道:“主人吩咐了,小仙子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看那些藏书。” 梦果儿心道,他叫我看我便得看?偏不去!骗她写了三天的字,那厮还没兑现承诺呢。 夕楚又道:“主人有命,只叫婢子来服侍您洗漱,婢子不敢多待片刻,这便告退了。” “啊?留我一个人?” “小仙子,主人既然这么吩咐了,婢子自然不敢违背。” “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梦果儿刚要将人给唤住,夕楚竟瞬间走没了踪影,她顿时气恼的跺了跺脚,那厮也太狠了,连个说话的人都不给留,关键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听越过琉璃海的方法,只不过,依照夕楚的忠心程度,估计怎么也套不出话来的。 气恼归气恼,她总归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憋闷了好几天,一旦放松了总得寻点乐子,于是先在山上四处闲逛了一遍,没发现好玩的物事,别别扭扭的去到书房,随手拈起一本书,看了不过片刻便扔了,然后竟鬼使神差般晃到了望霞台上。 头顶着一轮骄阳,眼望着崖下的渺渺碧海,她就这么端坐了几个时辰,始终都神思烦乱,每每将要入定都会莫名一阵心酸,有时甚至还会隐隐泛着痛楚,可真怪异的很。 当晚霞耀红了天际,江昙墨无比准时的出现了。 “果儿,你莫非正在想我?” 想你?那是自然,想你永远别回来,免得我看了总是心烦,梦果儿皱眉不语,跳起身来要走,却被他横移过来一步拦住了。 “如此美景,不赏可惜了。” 依照惯例,若是不从这厮定要动手,于是她极其识趣的转回身去,果真看起漫天的殷红,却是心不在焉装装样子。这人为何总喜欢看晚霞呢?待到红霞消散,白昼被夜晚取代,天彻底黑了下来,她终于忍不住询问。 江昙墨定定的站在她身侧,半晌才道:“明日,我想看朝霞,你......可愿意陪我?” 到底为什么呢?梦果儿转过头去,打量着他的侧脸,怔然无语。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时,他说流光飞逝刹那便似永恒,挽留不住却是极美的,这人每次站在这里,都是这么忧郁伤感么?又想到那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也许,他其实很希望能结束某些事情罢? 江昙墨静默了半晌,终是哼道:“不回答便是拒绝了?你这人,真无趣之极!” 梦果儿顿时恼了,也哼道:“你难道就是个有趣之人?” “我无趣?全怪你那该死的约法三章!” “我若是像你对我这样对你,看你还觉得有趣没趣!” 江昙墨挑眉道:“我怎样对你了?” “你说你怎样对我了?我是人,不是件你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想怎样就怎样的物事!”连日来的隐忍在瞬间爆发,梦果儿一时间气冲牛斗,又生出几分浑然不惧的野性来,柳眉倒竖双目圆睁,简直似要用目光将人给钉死几遍。 江昙墨皱眉打量着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化作倨傲和清冷。 “若真是件物事,我早将你毁了,免得惑人匪浅玩物丧志!” “我都快叫你逼成木头人了,你还想着怎么毁我?” “你还知道自己像块木头?少言寡语不笑不闹,跟我呆在一起就那么叫你讨厌?” “我就是讨厌,非常非常讨厌,你待如何?” “你......你这......” 江昙墨语塞了片刻,这才咬牙哼道:“我待如何?你难道不知!”说着上前一步,神情冷漠,绽出满身的冷凝,恼怒已是不言而喻。 梦果儿疾退一步,暗自里怯意顿生,却仍犟了一句:“我就是不知道,你又能怎样!” “我能怎样?很好!纵容太久,你也该见识见识了!” 江昙墨冷眼睨视着她,攸的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将人给抓住。 她吃了一惊怒从心头起,却是怯在骨子里,待到反应过来才发现,竟被吓得倒退在断崖之外,直直的跌了下去。见他定定的站着不动,半点援手的意思也没有,她顿时明白了,这厮当日定也存了这心思,如今可倒真遂了心愿。 “混蛋!” 梦果儿咬牙骂了一句,随即淹没在冰凉的海水里,本该祭出情思自救,却觉得那厮断不会容人如此,她将心思电转,可真是无计可施了。罢了罢了,反正都快成木头人了,化作琉璃没知没觉的没烦恼或许也好,虽这样想着,到底觉得懊恼愤恨不甘心之极,心中不知将那厮痛骂了多少遍。 只是,这琉璃海的水真有古怪,不但清冷彻骨,还叫人变得手脚僵硬酸麻无力,因为自极高处坠下,也便入水极深,黑漆漆一片混沌中不辨方向,她无比慌乱的挣扎,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细柔绵长,丝丝缕缕的绕在臂上,也不知是何物。 正惊疑不定,胸中的一口气尽,顿时狠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梦果儿已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分毫,竭力屏气凝神,却只能一点点沉下去,焦急、无助、惊恐又绝望的等待。 还以为瞬间可成,谁知做那琉璃人的过程如此难受,死不了又活不成的感觉可真太折磨人了,眼中乍然望见一道冰轮划破黑暗,耀亮了十几丈方圆,背着光亮,有一团身影疾速涉水下来,她竟很不争气的觉着一阵狂喜。 那人,终于还是下来了。她实在是很想求饶,猛的在一片皎洁当中见到双赤红的眸子,顿时又呛了一口水,他既现了魔性可见已气恼的很,定是下来看看她可有化作琉璃的,这混蛋! 江昙墨展臂捞起她的身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言不动只凝视着,见她瞪大眼睛一脸的惊恐,且又呛了一口水,随即低头含住那两片嫣红的唇,似乎打算先度一口气过去。 梦果儿一瞬间觉得委屈到了极点,暗骂这厮可真会挑时机非礼,她本不该拒绝,但若在此刻承受便是妥协了,又记起当日说过的话,于是果真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尝到一点腥甜,混合着咸涩的海水,可真叫人难受的很。 江昙墨的表情有些气急败坏,见她微阖着眼睛似已厥了过去,只得匆忙将人给带出水面,抱在就近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先施法解了琉璃海水的咒术,又将人给唤醒。 梦果儿猛的坐起身来,手抚着胸口用力咳了几下,眼泪都咳出来了,顺势便哭的哽咽。这一哭既有胆怯,更多的却是委屈,甚至还有些难以表述的感觉,总之纷杂混乱之极。 她无法选择只能随心随性,哭着哭着猛抬头,望见一双满含情愫的眸子,几分邪气几分忧郁,几分冷漠几分温柔,矛盾却让她瞬间沉迷进去,怔然无语似忘了一切。 江昙墨不言不动,与她对坐着彼此看了半天,眼中的邪气渐盛,也似越发的冷漠,却柔声问道:“冷不冷?”梦果儿打着寒战,浑身抖如筛糠,心道这厮定是想看笑话的,于是咬牙道:“我......不冷!”见他缓缓倾身过来打量,额前湿漉漉的乌发淌着水滴,凌乱却更添了几分邪魅,她急忙将后背紧贴在岩石上面,又道:“真的......不冷!” “不冷?那你就呆在这里好了!” “呆在这里,那又怎样?” “你......” “你这么早下来做什么?我还没变成琉璃呢!” 梦果儿知道他想听什么话,偏偏就不肯服软说上一句祈求。 江昙墨哼了一声起身,缓行几步似乎真的要走,又停下身形静站了片刻,“你可真是够倔的!”他轻叹一声回身,脸上已似春风化雪,带着怜惜的笑容温柔无比,疾步过来再度将人给抱住了。 梦果儿想要挣扎,手脚却似不听使唤,想要怒斥,嘴上偏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任他拂开糊在脸侧的湿发,怔怔的看着他的俊颜靠近,怔怔的任他将两片薄唇压了下来。无奈的试探,掠夺一般吸吮,惩罚一样啃噬,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这吻最终变得粗鲁又激烈。 “果儿,你怎么这么倔?你这冷情冷性没心没肺的,到底想要怎样?到底想要我怎样?我的一片真心,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么!对于你,我已经隐忍了太多,从此刻起,去他的狗屁约法三章!” 虽然陌生到满心慌乱喘息不定,羞怯到气血翻腾浑身燥热,两个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其实感觉真的很美妙,美妙到让人瞬间便定力尽毁,连心底的那几分倔强和气恼都抛开了。 逃避又似期盼,拒绝又似追逐,梦果儿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被那些幽咽的抱怨和低沉暗哑的呢喃诱惑了神智,居然抬臂揽住了他的颈项。似乎因此而受到了鼓励,他的吻越发炽烈,紧贴过来的身子冷如寒冰,呼出的喘息却是热烫无比,她已不知自己是冷是热,只浑身不停颤抖着。 “冷吗?”良久,江昙墨再度一问,嗓音语气都魅惑无比。 抵在一起的额头,抵在一起的鼻尖,仅只有丝毫间隙的唇,溶成一团的吐纳,还有似要融在一起的身体,加上方才的一番缱绻,梦果儿心慌意乱矛盾彷徨,终急喘着低低嗯了一声,他竟没有取笑,迅即将人给抱回了寝室,待她回神的时候,两人竟已齐齐躺在一重锦被下。 湿透的衣衫早被捻碎,扔了满地,且还里外皆有,梦果儿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卷着被子滚在一边,斜眼一扫,那厮竟也未着片缕,虽然骨架略显清瘦,却是极其阳刚健美的,她脸上越发烧灼起来,低呼一声急忙又将被子分过去一半。 “你......你怎么......快点下去!” 不敢去看他炽热如火的眼神,梦果儿只能蒙着头斥了一声。 “方才还对我情意绵绵,怎么转眼就又冷冰冰的了?”江昙墨说着抱怨的话,嗓音语气却更加魅惑了,她听的心神俱颤不敢再做声,紧紧拥住锦被的手指却被握住了,用力挣脱不成,只能任由他拉着覆在一处。 “每每见你这样冷淡,我便难受的很,心疼的要死,怎么办?” 听他轻叹着低声一问,梦果儿呆住了,感觉手下的肌肤细腻润泽,偏在掌心处有一点粗糙,定是当日被她刺到的地方已结了新痂,“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了,它就什么时候才能好。”想到他说过的话,她竟忍不住怜惜而摩挲了几下,暗自里还生出一个想法来。 不过是平添了几分忧愁烦恼,就以此换他好了又有何妨? “果儿......” 江昙墨发出一声轻吟,似乎对那几下摩挲极其享受,她顿时如遭电击想要抽回手指,却连整个人都被紧紧抱住了。两人都掩在锦被下面,彼此的身体贴切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的隔阂,看不见彼此的面目,却在霎时都燥热之极沁出满身的细汗,只闻两道竭力压抑着却仍沉重又急促的吐纳,还有清晰到振颤神魂的杂乱心跳。 将她娇小的身子围困在手脚中央,江昙墨的吻疯狂又失控,滚烫的唇紧随在手指后面,在她唇上辗转反复,在她耳侧喘息着含弄,在她颈上一点点烙下印记,顺着锁骨渐渐往下,最终落在绵软娇嫩的胸前。 他的手指有万钧之力,落在她身上却化作小心翼翼的呵护,虽然轻柔之极,却似带着无比强大的法力,所到之处无不引起阵阵轻颤,舒服到诱人沉沦,她虽一直咬紧牙关,终也忍不住溢出一声陌生又怪异的轻吟。 当日在魔宫那条密道中虽也被摸了个遍,却似是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时候觉得耻辱欲死,此刻却是慌乱又彷徨,因为懵懂的欢愉而期盼,因礼法定力而抗拒,梦果儿无助的喘息着,汗涔涔的手指推在他肩上,却是酸软无力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我似乎想着淫荡了......\(^o^)/ 大不相同 江昙墨的吻铺天盖地一般,手指随着玲珑的起伏缓行疾走,终归抚在最隐秘也最玄妙的所在,这举动太不寻常,梦果儿直觉的扭动躲闪,他却忽然轻轻沉了一根手指下去,带着酸麻和刺痛的试探与侵略,叫她顿时欢愉尽扫,变得无比惊惧无措,发出一声尖叫,手指用力拧在他肩上,他的动作一滞,随即便轻轻退了出去。 “果儿,我......我只是......” 江昙墨竭力压制着喘息,似乎想要解释,梦果儿却在他手臂上发狠的咬了下去。 怎么会容他如此僭越,半点都没有挣扎,甚至还有些逢迎之举? 同个癫狂痴傻的疯子呆得久了,竟也能得了失心疯么?定然不会是如此! 当他用了什么魅惑之术,梦果儿悔的肠子都青了,原本的满心羞怯顿时化作十成的怨恨,发狠地咬了一口,见他分毫未动定是不觉得疼了,于是越发地用力啃噬,嘴里面尝到腥甜的味道,简直要咬下一块肉来。 江昙墨既不惊叫也不躲闪,反而轻叹道:“你见不得我身上有一处好地方,是不是?这副肉身因你而生,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不若在这边也咬上一口,正好凑成一对。” 梦果儿呆住了,不觉松了牙齿,随即用力推他,见他极其配合的钻了出去,似乎下床去了,急忙捂紧被子,然后便哽咽起来,“你......你修了那什么破烂功法,与旁人腌臜下作也就是了,怎么还要用在我的身上!你这......” “我哪儿有用什么功法?若真用了,就不是这样子了!” 听她语无伦次口不择言,胡乱骂了一通,江昙墨终于回了一句,语带委屈和抱怨。 “没用?没用我怎么会......怎么会......”那些感觉实在难以表述,却是很奇妙的,梦果儿羞愤难平自然说不出来,听外面一阵悉悉索索,他似乎已穿好了衣服。 “果儿,我真的没用什么功法。此情此境,任谁都会同我这般失控的......” 梦果儿冷哼道:“放屁!”江昙墨静默了半晌,居然轻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你再惹恼我一次,就真叫你尝尝那套功法。”她顿时不敢吱声了,却呜咽着在床榻上用力捶了几下以示愤怒。 “果儿,你早晚都会明白的,身体发肤不过是副皮囊,远没有一点真心要紧。” “你当人人都同你这么淫 乱下作不知羞耻?快些离我远点,能滚多远滚多远!” 梦果儿又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完忐忑了半晌,听见咣当一声巨响,他定是因为被这话戳到痛处,气极了摔门而去,她舒了一口气,虽似占了上风,却莫名的更加难过,也更哭得呜咽了。 修道修仙,正是修真修心,身体发肤不过是副皮囊,远没有一点真心要紧,这话其实很有道理,师兄也是常说的,她虽然明白,却怎么也忍不住要去计较。 莫非真如他所言,心里当他与旁人不一样,总要苛责挑剔只是因为太过看重,所以才见不得他有一点错处?方才差点定力尽毁,只是因为那些不知何时便藏在心底的未明情愫干扰,所以才会变得情不自禁冲动如斯? 他可真是与众不同的么?莫名止了哭泣,梦果儿蒙着被子静静躺着,将自己所认识的人全都想过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之所以觉得那厮不同,定是因为她惯见的都是正道中人,忽然遇见一个混账之极的邪魔歪道,自然就会觉得稀奇。 嗯,定是如此的。 然而,许是因为有了那样的想法,再忆及相识以来的种种,忆及方才的迤逦缱绻,闻着那一缕染在被下的清香,竟又有些迟来的慌张无措和羞怯赧然,但凡被他碰触到的地方都无比躁热,唇上一阵阵刺痛着,口中的腥甜难祛,蜷起身子不知躺了多久,到底烦躁之极的坐起来。 屋中一片漆黑,梦果儿化了一盏烛火,见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竟全都不见了踪影,定是被那厮一掌给劈飞了,自毁财物,看起来他果真是气恼了。空荡荡的门框里罩着几颗黯淡的星子,她愣愣的看了片刻,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又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打算先化几件衣服穿上,却见门外隐约站了一道身影。 “是......谁!” “小仙子,您起来了?” 是夕楚的声音,她这才舒了一口气,拥紧被子道:“夕楚姐姐,你有什么事?” “婢子来服侍您沐浴。” “沐浴?” “主人临出去时吩咐,待您起来便好好泡一泡药浴,驱净海水的邪气,免得身子受损。” 那厮倒也有心,看来又不似生气的行事,梦果儿道:“怎么总不见朝云几位姐姐?”来了好几日,每次见到的只有夕楚这心腹,且还只管着晨间过来清扫灰尘,扫完随即便走。 “朝云几位姐姐受了责罚,如今都不在山中。” “因何受了责罚?” “这......主人既罚了她们,自有罚的道理。” 梦果儿皱眉想了片刻,道:“他又出去做什么了?” “婢子不知。” “不知?他近日里是不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小仙子,婢子真的不知!” 这女子可真是忠心的很,梦果儿只能道:“算了,请你帮我把水备好,便出去罢。” 夕楚道:“主人吩咐了,要婢子在这里陪您。” 梦果儿道:“陪我?......不必了,我洗完便睡。” 夕楚踟蹰着应了一声,利索的做好一切,径直告退。 怕那厮中途回来,梦果儿不敢久泡,一炷香后收拾妥当,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了。 呆在屋中,总会想起方才那些脸热心跳的纠缠,只得去书房看了片刻书,又莫名想起那厮日日坐在书案前写字,去了山巅望海,又想起那厮日日站在这里,若有痴想怕也真是为她,在人家的地方就是不自在的很,无奈之下只得蹭到一间屋舍的后面,直挺挺的躺在花丛里。 变着花样数星星,用诸多星子连成一些图案,这事儿还是十年前跟宋凡心学的,现在想来,那厮的真名既然唤作焚星宇,会对天上的星子有所热衷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年初识时她才五岁,那厮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两人一同爬过屋顶,揭落人家的瓦片,一同跑过繁华的临安城,撞翻人家的摊铺,一同进过赌坊青楼酒肆,一同做过太多顽劣不堪之事,也有过太多嬉笑搞怪之举,他纵有欺瞒和未明的企图,十年的相交总归不该全是做作出来的虚情假意。 梦果儿其实有些疑惑,同样是骗她之人,为何对于焚星宇可以轻易地不做追究,对于江昙墨却要连连计较呢?想到最后隐约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夜凉露重,身上覆了件雅致的披风。 看来,有人悄悄的来过,然后又悄悄的走了。 梦果儿竟觉得之前的话说得太重,定然伤人匪浅,莫名一阵失落和懊悔,再没有半点睡意,怕与那厮撞上尴尬,也便不敢四处走动,只得顶着满心的酸涩,在原地盘膝打坐起来。 “小仙子,原来您在这里,叫婢子好找!” 梦果儿听这一声惊呼,睁眼看是夕楚,道:“夕楚姐姐,你有什么事?” “主人有吩咐,天将明时便送您出去,婢子......” 不待她把话说完,梦果儿随即跳起身来,喜道:“真的送我出去?” 夕楚笑道:“主人向来不打诳语,自然是真的。” “太好了,快点快点,要怎么出去?”梦果儿连连催促。 夕楚含笑不语,引她去到山后较低的一处崖边,将衣袖轻拂了几下,碧海上空顿时现出一道粗长无比的悬索,一端缠绕在整座谈芷山巅,另一端直直穿入渺渺云雾当中,定是连接到了海的对岸,梦果儿看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小仙子,您可敢从这上面踏过?” “这有什么不敢!” “那婢子帮您引路。” 夕楚含笑走在前面,脚踩着那跟悬索如履平地,梦果儿紧随其后,起初虽有些忐忑,生怕失足掉下去,沉在海底打捞不着,永远都做个琉璃人,但仗着平素里修炼的高明身法,虽然此刻没有法力,渐渐的倒也能十分稳当。 “夕楚姐姐,人若是落进这琉璃海,头发可也会化作琉璃么?” “这......婢子没有见过,也没听主人提及,因此不敢妄言。”梦果儿皱眉不语,夕楚又笑道:“小仙子不用担心,您纵使没泡过那药浴,主人也会确保您化不成琉璃。” 两人的速度其实很快,用了盏茶时分走到对面,梦果儿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回头一望不觉手抚胸口长吁口气,却顿时怔然,东方的谈芷山笔立入云,山后的夜空正绽出一抹鱼肚白,天竟是要亮了。 映衬着白茫茫的天幕,谈芷山突兀高大的轮廓更加清晰,隐隐泛着一道光晕,渐渐散开的白芒驱灭了黯淡的星辰,原本朦胧一片,山顶上忽然现出一点金红色的光亮,随即扩展着,像火一般燃烧起来。 黑色已为晨光所代替,红霞碎片,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纵的是光,蛛网一般交织在淡蓝色的天幕上,乳白色的云霓似乎镶上了金边,一轮红日破云升起,远远的望去,好似被那谈芷山高高顶起的一般。 梦果儿正满怀赞叹,忽然想起那人的话来,他今日想要看朝霞,还想让她陪着一起看,运极目力望进远方升腾的云雾,果然寻到一点绝然不动的素白,隔得太远渺小如同蝼蚁,却像一道耀眼的白芒刺入眼眸,叫她生出些莫名的伤感来。 虽然隔了一方碧海,也算是陪他一同看过了,那厮果真好算计。 只是,既然要看朝霞,便该站在东方的山巅才是,为何却要站在西方的望霞台呢?梦果儿正定定望着东方失神,夕楚道:“小仙子,若要安然穿过此处的几重结界,婢子先要帮您使一道定心之术。” 梦果儿知她所言非虚,于是任由她将手指点在额间,一点清凉没入脑髓,整个人都似精神了百倍,待会儿入了结界,这功法定然有那醍醐灌顶之效,才好避免神魂受扰心智错乱。 夕楚再度前面引路,疾行缓步走走停停,照旧花了盏茶时分,待穿过九重翻滚缭绕的阴霾,眼前豁然开朗,身处的正是第一次来时那片空地。 “姐姐请留步吧!” 出了那谈芷山琉璃海,梦果儿也不知是喜是忧,说完这话便走,夕楚却匆忙随上前来。 “小仙子,主人吩咐,叫婢子务必要眼见您回到玄清山上。” 那厮也算是有心了,梦果儿不加反驳,不管她跟得上还是跟不上,径直化了一道白芒回山,一路上虽想好了说辞,却只怕句句都难以通过,就等着挨上一通训斥和责罚了。 硬着头皮去大殿一看,百十号人规规矩矩的分几列端坐,首席大弟子青冥正在代师讲经,询问后得知,师兄居然在药庐中侍弄药材,且还接连三日都不曾出来过,她只得无比自觉的先随众弟子打坐听经。 怎么师兄竟会呆在药庐中那么久呢?往日可从没见他这么痴迷过。梦果儿心不在焉的听了盏茶时分,到底忍不住跳起身来,打算去后山的药庐好好看看再说,路过自己房外时却猛的停住了。 小窗外那株高大的取仙树下,站了一抹挺拔的背影,金色的衣衫熠熠生辉,微微仰起头看那满树繁花,且正举起手指打算拈下一朵来,似乎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于是转身看过来,竟是焚星宇。 他怎么会来了这里?梦果儿愣住了,呆呆的看过去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日当他只是个凡人,没有登上这第八重天的能力,加上师兄极力反对与他交往,也便不曾邀请他来过,如今忽然知道了,这厮不但能来,且还能上那二十八重天上的神族领地,她虽早打算原谅那些欺瞒,却仍是生出几分懊恼来。 懊恼归懊恼,见他脸上少了几分沉稳淡漠,反而添了几分恍然忐忑,可见还是有所愧疚的,梦果儿终归缓步踱上前去,手指着他故作讶然,笑道:“哥哥你生的太美了,是不是动了凡心被贬下届来的仙人?” 焚星宇面露喜色,随即挑眉道:“动了凡心?被贬下界?你这小丫头竟是神目如电,本公子姓......宋,大宋朝的宋,名凡心,正是从天上下来,专门解灾度厄救人疾苦的。” “宋凡心?你莫不是专门下来救我的?” “是极!你可要记住了,本公子此刻花了十两银子买你,日后你可要还我一千两!” “啊?怎么十两还能涨到一千两?” “你哪里知道,那十两银子可是本公子赚到的第一笔钱财了,自然要收上百倍的利息!” 重提了几句旧话之后,两人已站在取仙树下,俱都面带笑容眼含释然。 这些话可正是当年初见时说过的,说这话之前她正张牙舞爪连抓带咬外加尖叫恐吓,却极其无奈的被一彪形大汉挟在肋下准备卖几两银子做赌资,一见了他顿时惊为天人,然后又对他的出手相救感激涕零。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是焚星语好,还是焚星宇好捏?我本来取的名字叫焚星宇,后来可能笔误了,一路就这么误了下来,这两个字的意境好像差了很多呀,前面的显忧郁,后面的显大气,真不知道该用哪个好了。(ˇ?ˇ) 爱恨姻缘 两百余年前,掌管六界刑罚的瑶池金母遍邀世间的翘楚之辈,上至大罗天上参加三百六十年一度的蟠桃盛会,永恒之境的主人玄穹帝尊亲自驾临主持盛会,仙神魔之争已过去数百年,三届之间也算是和乐安稳,神帝焚灵澈与魔尊青蚺皆都到场,就连三十六重太清天上那位琨瑶仙师也破例与会了。 蟠桃味美,琼浆醉人,神帝略有微醺,想到心中挚爱女子的仙根正是出自这大罗天上,便托辞离席径直去到蟠桃园,漫步于迤逦的桃林之中,正为佳人已逝而胸怀感慨,忽的望见一抹绯红色的身影缓行在花雨之间,清奇灵动步步生莲,他狂喜着追上前去,那人却是眉妩真君东仙月。 这眉妩真君是位得道上仙,洞府在三十四重玉清天上,素来与瑶池金母交好,又酷爱侍弄花草,永恒之境中的仙灵之气虽然深厚,好泥土却都凝在这蟠桃园中了,她也只能管金母讨了特许,在园中辟了方圆十几丈的花圃,时时都要来照看一回,顺便也督导小仙们侍弄桃林。 东仙月久慕神帝威名,对他那一身离奇的境遇早有慨叹,神帝也因她那一袭绯色衣裳而心有所动,两人在桃林中席地而坐,一番促膝畅谈,竟然都有相逢恨晚的感觉,直到蟠桃会散了金母派人来请,这才不得不互道珍重。 此后神帝时常都要上表帝尊,前往玉清天上的真君府拜访,一位是威震天下的战神,一位则是温婉柔美的上仙,帝尊当两人情投意合之极,便想着仙神联姻成就美满姻缘,几番周折之后,眉妩真君破例没有堕除仙身,一双佳偶终于结成连理。 那一场奢华隆重的典礼,可真是前所未有六界同庆的大事,然而世间只有情难诉,这一物总藏着许多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却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 两人并没有料想中那般和美,不过两年便生出许多隔阂。神帝总归忘却不了故人,还将那人的画像时时瞻仰缅怀,东仙月自然恼怒,某日大吵一架之后,一股怒火回到玉清天上的洞府,竟再也不肯回到神族。 神帝雄霸一方是个狂妄不羁之人,虽尊贵雅致却是极其的骄傲自负,自觉因此事而受了世人嘲讽,当然也不肯轻易低头去相请,后又发生了不少隐秘之事,催逼的矛盾越来越深,虽有玄穹帝尊与瑶池金母从中调和,还有一位年幼的小王子夹在其中,终归闹得不甚欢愉,互有妥协却仍是聚少离多。 两人的孩子名唤作焚星宇,自小便在神族与永恒之境间游走,百余岁时便已修成了人身,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若说这世间的生灵,化身为人之时便如同凡人的降生,年纪的大小代表的乃是先天根骨的优劣,越小心性越是纯洁无垢,将来便越是容易修炼,他也算是个天赋异禀之人了。 神帝很是高兴,打发他去人间游历增广见闻,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一番,也好学学那些处事应变的手段,于是他兴冲冲的去到人间,几番周折总算赚了十两银子,却全部用来买了一个小女孩。 **************** 原来焚星宇这厮竟已来了整整三日,还是为他父王的隐疾前来催药的,难怪师兄要躲在药庐里面用功,不过,往日都由信使前来,他这尊贵的王子殿下忽然亲临,只怕还存了些旁的心思呢。 “怎么不见青夏?”就不怕有人会对你不利么?梦果儿攸的闭嘴。 焚星宇笑道:“身处在天下第一大道派,还用得着带侍卫么?” “不带侍卫,好歹也带几个使唤人嘛。” “我就想着使唤你那些小徒孙们,难道不行?” “行!当然行!谁叫您是屈尊降贵了呢。” 梦果儿心道,你这不明显是来摆架子的么,这厮竟也有些无赖了,往日身份未明时可没少抱怨师兄的责难,如今大摇大摆的来到山上,不做些什么权当回礼可就奇怪了,睚眦必报,果真是奸商本色。 但人家既然万里迢迢的来了,还带了一坛自酿的琼浆来共享,地主之谊自然要尽的,梦果儿拉着他的手,先带人逛遍了整座玄清山,也尝遍了山中的奇异之果,两人在后山的竹林中喝光了美酒,然后沐着艳阳躺在听涧石上。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他父母的故事,她也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她父母的故事。这厮定然很想着让双亲团聚,也便不会将某些秘密轻易泄露,所以她同往日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连父母有可能还活着都没隐瞒。 “我原本很讨厌你娘,全是她坏了我母后的幸福......” “要怪,也只能怪你爹一厢情愿纠缠不休!” “情关难过,我父王威名盖世,又向来骄傲自负,岂是能轻易便放弃的?” “做人总得有点自知之明才是!” “自知之明......若真有情,只怕癫狂痴傻当一切都不甚要紧了,哪里还能自知?” “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我原本十分讨厌你爹,甚至有些痛恨的,他怎么说也杀了我爹两次,又害的我娘受尽苦楚。所幸我先与你做了朋友,而后才知道的这一切恩怨,所以,我讨厌他是一码事,不讨厌你是另一码事,对不对?” “......是极!但你定然想象不到,当年我第一眼见你,怀的是怎样复杂纷乱的心情。” “你当时肯救我,只是......因为我的相貌么?” “当然不是!那时候,我先看见一个急公好义抱打不平却不自量力的落难小丫头,买了人才发现你的模样很眼熟,却并没有当你就是她,后来相交日深,因你师兄极其不俗,这才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于是,你当我真是我娘转世,所以就生了邪心,对不对!” “邪心?” “你定然想要在我身上做些什么报复的,是不是?” “果儿,你竟是这样看我的么?” “呃......我师兄时常去神族走动,或许你怕你爹早晚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便生了个乱七八糟的主意,打算跟我有些更深切的关联,将来你父王纵使知道了,也不好同你这亲子起争端,他若死心了早晚都会回头寻你娘亲去,是也不是?” “我......” “但你打的如意算盘虽好,却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纵使我糊涂受了蒙骗,你爹却不似个好摆平之人,他当我娘灰飞湮灭了都还能数百年不忘,何况是乍然见到活生生的一个人?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忘了这糟烂主意,安心跟我做朋友便好!” “不是的!果儿,我......” “你放心好了,我讨厌你爹就只放在心里,不会因此而给你使半点脸色的。” “你......” “你也要学我这样大人有大量,少讨厌我娘几分,不然咱们这朋友做的可就貌合神离了。” “果儿,你怎的......算了!” 焚星宇似有许多的话,唇角动了几次到底闭口不语了,阖上眼睛假寐起来。 梦果儿终也轻轻吁了一口气,既然说了这大半天的话,也算将一切都挑明了,但愿真如方才所言,今后照旧能与他做那至交好友,半点也没有貌合神离。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一旦生了某些念头,一旦说出某些话来,就不是轻易便能改变的吧? 师兄既然很是反对她与这厮交往,或许也知道不少隐情呢,知道却偏偏不说,害她不得不自己下山探究,才会遇上那个混账之极的无赖色胚。一个江昙墨就够恼人的了,居然还似要加上眼前这厮,偏这两人还有着难以解开的纠葛,就连向来至亲的师兄都似有所欺瞒了,所以说,她认识的人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两人静静躺了片刻,焚星宇道:“果儿,你若是见了我父王,或许就不会再讨厌他了。”梦果儿心道,你爹嘛你当然会觉得万事都好,他又说道:“你师兄惨败魔尊,魔道之间已是嫌隙甚大,我父王与青蚺略有交情,也十分赏识素琴仙的风仪,便想要从中调和一下,所以,他今夜会前去魔宫赴宴......” “什么?你爹要去魔宫?”梦果儿正慨叹近来霉运连连,烦心的事情一件紧接着一件,随即又听到这一消息,顿时觉得头痛欲裂满腹惊急,跳起身来一脸的焦躁不安。 焚星宇失笑道:“又不是来玄清山,你怕什么?” “我......你爹肯定要帮着青蚺,我怕师兄会受到责难。” 其实,她更怕的是有人会不自量力,做点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举动。 “这叫什么话!我父王处事向来公允,既要调和怎么会厚此薄彼?你师兄起初不知他会驾临,原本不予理会,我来了方才受下青蚺的拜帖。” “那我......也能去么?”梦果儿心道,若不是五百年前你爹杀了魔楼儿,那青蚺还做不成魔界之主呢,两人既有过勾搭,不厚此薄彼才怪。 焚星宇皱眉道:“你去,就不怕叫我爹看到么?” “我可以化身前去嘛,你怎么也变笨了!” “你去要做什么?” “呃......闻名不如见面,我想看看你爹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凶神恶煞。” “我父王怎会是凶神恶煞?再这样说他我便封了你的嘴!” 焚星宇咬牙切齿状,却似故意做作出来的。 “你去不去?去不去嘛?”梦果儿虽然在问,却是一脸的期盼,明摆着是在叫人同意,焚星宇皱眉道:“魔宫那种地方,听闻被青蚺搞得腌臜之极,我可真不愿去沾了晦气。” “你爹都肯去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究的!” 无论他去是不去,梦果儿总归打算要去,径直回房准备着,一开门却愣住了。每一样物事都各居其位,高低大小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她三天没回来,屋中怎么竟整洁如斯了? 随在后面的焚星宇笑道:“我睡在这里,当然要保持干净。” 梦果儿瞠目道:“啊!你怎么能睡在这里?” 玄清道的众弟子都不食五谷不眠不休,只需在各洞府中打坐便可,山中也便就只这一间寝室。只不过,他又不是非住这里才行,师兄怕也会觉得于礼不合而反对,但这厮偏偏住进来了,其中定然会有些说道。 焚星宇道:“难道不行?好像你以前没睡过我的床!” “呃......”梦果儿心道,别说睡过你的床,还曾经同睡在一起呢,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如今已过了两小无猜的年纪,又彼此说开了一些话,自然就不能再随便僭越了。 焚星宇道:“你房中太乱,我想要安睡,也只得动手收拾一下。” “山上有那么多使唤人,怎么你还要自己做?”梦果儿瞠目结舌,这厮整天叫人伺候着,居然还会做这样的事情?其实她房中也没那么糟糕,就是稀奇古怪的物事太多,也便显得乱了。 焚星宇道:“你当我愿意动手么?若叫旁人来收拾,这屋里只怕什么都该扔了。” 梦果儿道:“胡说八道,谁敢给我动一下试试!”除了那个混账之极的江昙墨,毁了她的东西连带着欺负人,她还不敢反对分毫。不过,那厮毁的多是焚星宇送的,怎么他竟也没曾询问东西去了哪里? “连这么普通的石头都喜欢,你也真是癖好的怪异。” “修道嘛,栖身在山野之间,当然会喜欢这些山川草木之灵。哈哈!” “......”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神帝出场,小江的终极目标,也是终极大boss...... 因何乖巧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还是喜欢小江的人多,他不来都没个留言的了...... 把焚星宇那厮安置在经楼中读书,梦果儿硬着头皮去到药庐,推门进去一看,素琴仙将四五本医书摊开在案上逐一翻看,表情无比的专注,似乎并没听到有人进来,她却明白的很,百里之外落一根细针师兄大人都能够听到,不言不动定是又恼着,这下真的惨了。 “呃......师兄,我......我回来了。” 梦果儿讪笑着凑过去,也不管他想不想听解释,径直便自说自话请罪了半天。 “说完了?” 素琴仙终于回了一句,神情原本不辨喜怒,却在抬眼的瞬间生出几分笑意来,精致绝伦的面容似在瞬息百变,美玉映辉般简直能耀花人眼,梦果儿正做出满脸的可怜相只等着挨罚,随即便看到痴傻了。 她莫不是眼花了?师兄居然笑了!近几年来对旁人语笑嫣然的,对她这极不争气的尘缘就冷眼冷面,怎么讨好都没有半点笑意,还以为他打算做个万年大冰块呢,怎么忽然间就笑了且还笑得这么动人?简直跟用了什么术法一样惹人沉沦! 看她目瞪口呆满脸惊疑的样子,素琴仙道:“前日我不是已经说过,你今后想去哪里玩自去便是,无需再来跟我禀明,也不用总这么战战兢兢的来请罪。” 看吧看吧还在笑,不但在笑,眼神也没那么清冷了,语气也轻柔了许多,本就生的俊极,这么一来可真要美绝人寰了,如此反常定不寻常,梦果儿怔了片刻,随即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又请了半天的罪,带着哭腔。 “师兄我错了!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要不我自去面壁一个月?不对,面壁一年?十年?呃......我干脆去面壁一辈子罢!什么时候成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素琴仙失笑道:“不入红尘不历劫,只凭面壁便能够成仙,那我岂不早就羽化了?” “那......那你想着怎么罚?” 梦果儿的表情怯怯的,素琴仙打量着她,轻叹道:“果儿,你竟是这么怕我么?” “师兄,你......你是不是打算再也不管我了?” “怎么会这样想?师父不在,我不管你谁管你。”素琴仙眉头轻皱了。 “那你怎么......” “果儿,你已经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总不能被我管上一辈子。” “没有没有,我这么顽劣,可什么主意都没有!” “那我莫非白教了你十二年?” 梦果儿急道:“不是的,我......当然愿意被你管上一辈子,你......”可是我的大靠山呀,后面的话却被打断了,素琴仙道:“将来你我若都成仙,便有了不老不死的生命,千年万载的活下去,这一辈子可就太长久了。” “长久了好,越长久越好,你不是常说,天上的星子能陨落成灰,地上的沧海桑田也会时有变幻,只有一个变字才能使轮回不败,就连永恒之境里都会有流光飞逝,这世间纵使真的有永恒,也只能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素琴仙道:“仅有同门之谊,或许成就不了这永恒二字。” “师兄,我敬你十分还拿你当至亲之人,这感情已经深刻之极,几辈子定也难忘。” 素琴仙道:“我又不是个凶神恶煞,你打算几辈子都这么怕我么?” “呃......” 梦果儿心道,我见了凶神恶煞虽然害怕,定也比不过被你这大仙冷眼一扫呢,嘴上却道:“身为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又被人奉为道尊,总得有点威仪,但你以后要多对我笑笑嘛,不然,我可真难不敬畏你十分......” “好!”素琴仙应了一声,又道:“你若肯少些顽劣多些用功,我怎么还会有气恼?”说着抽回被她抱着摇了半天的手臂,照旧低头看起书来。 梦果儿可真知错了,原本以为劣性不改越晚些成仙,师兄就可以越长久的陪伴,后来才晓得若两人都修成仙道,那才可能天长地久的关联下去,可惜以往的劣行叫他气恼的很,见她天生一段朽木不可雕便以为成仙无望,所以才会几年都没个笑脸。 哎!定是如此的。 “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以后定会用功十分!” 梦果儿一脸凝重指天指地的立了个誓,转头看师兄却似根本没当回事一样,也难怪,立誓这事儿她可是常做,十次有九次妄言,总是如此下去死后定要下拔舌地狱,所以,她这次绝对是真下定决心好好修炼了。 就为了看师兄常笑也得拼命用功不是?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梦果儿极尽讨好之能事。 世间最高明的大夫乃是医仙帝姜,此人是一位太古仙人,琨瑶仙师都曾是他的弟子,他轮回到第九世后自医病救人而成仙,俗家姓姜,曾是掌管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的帝王,医术之高明又是六界之翘楚,世称他为医仙帝姜,可惜他千年前应劫入世,似乎至今都没有羽化飞升了。 他原本有一名嫡传弟子名唤做风御,乃是日月双仙的后人,也是西海中央擅造结界的日族圣主,却天生的孽障现世,虽承续了师父的高明医术,却因身有顽疾加上父母的不伦之恋而入魔极深,五百年前巧计搅得仙神魔三届大乱,听闻最终也被神帝打得灰飞湮灭了。 那风御自号为长桑君,有一个胞妹名唤作风樱篛,是东海中央擅造五行阵法的月族首领,千年前琨瑶仙师的一缕元神应劫入世,正做了她的孩儿,一身的经历坎坷离奇,亦佛陀亦仙师,诨号叫做佛师梦,可就是梦果儿的爹了。 神帝威震天下,世人却鲜少知道他有一点隐疾。他擅长的宿炎之火需要一副至阳之体,原本没有全靠长桑君的奇术帮他后天改造,虽得了操控的能力,却也留下一个大隐患难以根治,每隔些时日都会被阳气反噬炙烤的神魂虚弱,五百年来也算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 那帝姜仙师的洞府在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也就是如今这玄清山巅的仙师洞,素琴仙所学的医经全来自他的手记,那毒经却是来自于长桑君,算是博采了两人之所长,正因为医术冠绝天下,所以才会屡屡被请去神族。 “师兄,你可能治好那神帝的病么?”直忙活到戌时,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一问。 素琴仙道:“治不治在我,好不好在他。” 梦果儿满脸疑惑,他却径直出门去了,倒又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治病救人这事儿,也须得讲究因缘的。” 梦果儿心道,师兄啊,在你看来,还有不讲究因缘的事情么?急忙跟上前去,又支吾道:“师兄,呃......那个......我......” “你怎样?”素琴仙停下脚步,垂眸打量着她。 “我想......想求你一件事!” “你乖巧了大半天,就只为了求我做事?” “当然不是!我以后肯定都这么乖巧!”梦果儿一声讪笑。 素琴仙道:“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去,那人今晚便不会有事。” 梦果儿讶然,心道师兄你太厉害了,居然知道我想说什么,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道:“你虽有主见,这次一定要听话,我总归是为你好。”说完径直化了一道白芒走了。 当日他去魔界应战时都穿的那么隆重,今夜可是去赴宴的,还有身份尊贵的神帝在,怎么能随便穿成那样就去了?半点都没准备的样子,也不带几名弟子陪同,万一那魔尊青蚺摆的是场鸿门宴,可该怎么办? 要紧的是,话还没说明白呢! 虽不明白,梦果儿却因这话而确定了一点,江昙墨那厮定要在今晚做些什么了,想到他说近日会有一场大劫,定然就是指的此事,言语之间还似没有十成的把握,她顿时觉得心急如焚慌乱异常,凝神想了片刻,转头竟看到青冥站在几丈外,也不知何时来的。 看她微微招手,青冥这才上前躬身行礼,道:“师叔!” 梦果儿道:“你莫非有事?” 他是素琴仙的大弟子,平素里管着不少的闲事,怎么却会跑来她眼前站着了? 青冥道:“师父有命,叫弟子今夜来陪您练功。” 梦果儿瞠目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师父他三日前吩咐过,若您回山来,待他去了魔宫赴宴,便让弟子如此。” “我可没听他说过!”梦果儿抬腿便走,暗自里不乏腹诽,师兄啊师兄,你真要留我在山上就把话说明白了,不说明白却派人来如此,这不是叫我干着急么! 青冥闪身拦在前面,沉声道:“师叔请留步!” “怎的,你莫非敢跟我动手?”梦果儿柳眉倒竖着一声冷哼,还真有些威严。 “不敢,师叔去哪里弟子便跟去哪里,您什么时候想练功了,弟子便陪您练着。” “那我要去魔宫,你也跟着去么?” “魔宫自然去不得,您没在那受邀之列,去便失了礼法。” “礼法你个鬼!你师父一个人前去赴宴,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你赶紧去传人来,青隐,青逸,玄笃,玄湛,玄瑛,统统都随我一起去。” “几位师弟不知云游在哪里。” “那你就去挑几名厉害的二代弟子来。” 青冥摇头轻叹道:“师叔就不要再说笑了,还是安心呆在山上便好!”他的修为极高行事果断,但向来都是不卑不亢的,此刻却摆明一副要纠缠到底的架势,梦果儿知他不可能容人出山,只得恨恨的跺一跺脚,一溜烟去到了藏经楼。 ******************* 盏茶之后,玄清山上一片躁动,藏经楼竟然被水淹了,首席大弟子青冥急忙鸣钟示警,招来众弟子打捞那些要紧的经典秘录,却有蓝白两道眩光趁乱疾速遁走,正是梦果儿和焚星宇。 “完了完了,师兄定要扒了我的皮去......”梦果儿一脸苦相,简直要痛不欲生了,焚星宇却笑道:“又不是你放的水,你怕什么?他要怪罪来找我便是。”她顿时咬牙切齿了,哼道:“整座藏经楼都快淹没了,你这场水发的也太狠!” “把这玄清山都淹了才好呢,把你师兄气得跳脚,定然有意思极了。” “出这馊主意,你分明是见我挨罚少了!”梦果儿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指径直走在前面。 焚星宇追上前来,道:“无妨,又不是你放的一把火,那些经书晒晒便会好好的。” “墨都要浸开了,能好才怪!” “你真是笨呐,那些经书既是帝姜仙师所藏,便已不知流传了多少年,却仍能字迹清晰豪不褪色,用的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墨和纸张。我早帮你查看了,还挑了一本试验过,包你无事。” “你什么时候试验的,我怎么不知?”那些经书的材质特殊,好像以前真听师兄说过这事,梦果儿一时着急竟然忘记了,这厮可真够有心的。 “我们神族的控水之术十分高明,分作玄虚与潮涌两大类,你能看到的只有后者。”焚星宇似乎打算说说控水之术的细处,见她只急着赶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只得闭口不语了。 片刻后到了四化阴虚,焚星宇彬彬有礼的自报家门,众守卫不敢怠慢急急通传,然后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魔宫,前来相迎的正是魔尊使者金圣叹,梦果儿化作绾云的模样,相交一场也算能将她的身姿表情学个七八分像了,暗自里却是无比忐忑。 焚星宇与殿上的魔尊、素琴仙和神帝依次见礼,梦果儿规规矩矩的,将一个小婢女该有的礼仪做地十分周全,却垂着头半分不敢斜视,见他被引到一旁坐下,她侍立在一旁,这才敢偷眼略一打量。 魔尊居于殿上,素琴仙在右下,神帝则在右首,他虽不好喧宾夺主,却因身份尊贵到简直要与玄穹帝尊平起平坐,自然就要坐在上宾之位,焚星宇被引在左下那张临时添的桌上,旁边早有一张桌子,看来尚缺了一人未到。 神帝父子皆都驾临魔宫,青蚺自然少不了奉承之语,焚星宇谦谨有礼不卑不亢,素琴仙则含笑端坐在那里,不享用杯中之物,也并不插话半句。只是,那威震天下的传奇人物神帝焚灵澈,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怎么他也一直都没有做声呢? 梦果儿屏气凝神稍稍侧头,望见一片靛蓝色的衣袖,上面绣着繁复又雅致的图案,重重包裹着一截白皙的手腕,再稍稍侧头望见几根修长的手指,指甲整洁的很,晶莹剔透,微微泛着光泽,手背上的肌肤好似透明一般,隐现出几条青色的筋脉,骨节分明,看起来却并不突兀,反倒有些柔和。 仙神之体就是非同一般,这哪里是一只手掌,分明是件精致无比的物事,就连那只被拈在指间的白玉杯子都要逊色十分了。谁能想到,横扫天下的宿炎之火就是从这样一只手掌中绽出来的?那杯子被缓缓举起,然后又被缓缓放下,里面的琼浆已经饮尽了。 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还是喜欢小江的人多,他不来都没个留言的了...... 残月三邪(重写一遍改动很大)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我昨晚回头一看,本章有很大的漏洞,所以就重写了一遍,对不起啊亲们,改动太大了麻烦您也重看一遍吧。 之后几章主要表现的内容是:小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巧计保住六无君这个身份,同时策划了一场对于神帝的大规模刺杀,可惜最终因意外而失败了,但是他又得到了另一重不俗的身份。牛哥,小江和果果一同历经过生死,妞儿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更加疏离小江了。 哎~~!其实我这人的脑子特别白,写这种斗智的情节就特别累,不知要推敲多少遍,不知要换位思考多少遍,恨不得小江这孩子蠢笨一点......亲们如果发现本章有漏洞,可一定要告诉我呀,谢谢啦。(*^__^*) “六无君到!” 梦果儿方侧过头去瞄了一眼,这次只看到消瘦的下巴和坚毅的嘴角,耳边攸的传来一声通传,那厮居然真的来了?她吃了一惊随即望向殿外,一道身影正缓步踱进来,雀灵衣华丽显眼,雀羽扇横在胸前,身姿高挑稳健,神态清冷淡漠,可不就是江昙墨了。 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殿上站定,江昙墨先与青蚺告了迟来之罪。 青蚺笑道:“夜宴方起,琉璃兄自罚三杯便好。” 琉璃兄?梦果儿暗自疑惑不已,一会儿一变,这厮的名字还真够多的,这琉璃二字叫她想起琉璃海来,莫非就是玄机雅渡原主人的名字?只不过,他既然大摇大摆的只身前来,或许就不会在魔宫这里有所妄动吧? 江昙墨去到左首坐下,青蚺为他引见了神帝父子,他竟也面不改色的见礼,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焚星宇不知他便是几日前抢人毁物的江香香,含笑还礼,神帝却照旧不曾言语,只微微颔首着打量了几眼。 梦果儿也紧盯着那厮打量,没看出半点异常来,暗自吁了一口气,便乘隙又瞄了神帝几眼,略显消瘦的脸上嵌着双辰星般的眸子,深邃之极似能轻易便洞察一切,除却雷打不动的沉稳,还有些许冷漠藏在眼底,面貌英挺之极,神态倒没有半点犀利和倨傲,反而带着些隐隐的忧郁。 这忧郁总归因为对他挚爱女子的思念,而那女子就是梦果儿的娘亲,她不免看得呆了。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的戾气,也没有睨视天下的骄横霸气,就只似个贵气天成的华服男子,若不是早就知道,她定然不会相信,五百年前曾经有那么多条性命葬送在他那双柔和雅致的手下。 这人其实真的很长情,只可惜造化弄人,娘亲看上的偏偏是天地间最玄妙的琨瑶仙师,纵使是神帝这样的尊贵身份,两度轮回之间涂炭生灵无数,到底也没能求得娇客。同样是以爱的名义,一个涂炭生灵,一个挽救苍生,若是她,定然也会选择后者的。 但情这一物太过玄妙,谁又能知道自己会与哪个相配,结局冥冥中早就注定,偏要不自知的拼命挣扎求索几番,落得伤心伤神岂不就是自找的?梦果儿正胡思乱想着,青蚺吩咐下去,婢女们又奉上各色佳酿与奇异之果,大殿中一时间飘香阵阵。 神帝原本就自酌了几杯,桌上却只奉了果子,传闻说他虽极其喜欢饮酒,却向来只喝自己酿制的,此刻看来想必是真,看来越是大人物越会有些奇怪的癖好。所谓客随主便,既然来了魔宫这里赴宴,却不享用主人备下的佳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他连瑶池金母的蟠桃宴都是如此行事,何况是在魔界? 他身后侍立着四名美婢,分着红黄蓝绿四色衣衫,个个都容颜娇俏身姿绰约,定是传闻中那四名贴身女婢梦喜儿、水盈儿、蓝星儿和舒禾儿,执壶的蓝衣女子便是为首的蓝星儿了。 要说这尊贵无比的神帝出行,怎么着也得坐那华极天下的九龙辇才是,还得带上随从无数招摇,方才来时却并没有见到,或许他只带了四名美婢简装前来?江昙墨那厮寒暄客套着,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异常,除却神帝,殿上众人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派安乐祥和,梦果儿没看出半点暗潮涌动。 三杯酒尽,青蚺道:“在座的都是世间的玄妙之人,个个都有极其不俗的见地,本座近日得了两样宝贝,想在今夜拿出来献丑,与众位共同鉴赏一二。” 依他这样的德行操守,又能有什么好宝贝?梦果儿暗自嗤笑着,不一会儿,神态冷凝的金圣叹自殿外进来,身后的侍者浑身哆嗦竟似打着冷战,手中捧了几尺长的一物,裹着一重玄色锦缎,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青蚺道:“本座知众位都有法眼通天,可能猜到此物是什么?” 神帝饮下一杯酒,不做关注的样子,焚星宇皱眉打量,素琴仙含笑不语,梦果儿知他纵使猜到了怕也不肯抢这话头,青蚺虽然勇武到底不乏心智,此举或许别有居心。 江昙墨沉吟道:“此物带着荤腥,还有极重的冷凝之气,定然有阴邪之处,十有八九是件兵器,还是件嗜血的魔物,长有三尺,定是一柄宝剑了。” 青蚺笑道:“琉璃兄怎的就能断定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鄙人不过是冒昧妄言,不若打开来一观。”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青蚺示意,金圣叹翻开那几重锦缎,露出的果然是一把剑,蜂鸣阵阵,通体缭绕的寒芒好似月华般皎洁,映的整座大殿都亮如白昼,有如此纯净的剑气怎么可能是件嗜血的魔物? 梦果儿修为最低,因那冷凝的剑气寒战了几下,暗自运起功法抵抗,心道这厮可真看走眼了,却见他讶然起身疾步走过去,两眼放光的打量了片刻,似乎觉得不过瘾又伸手摸了过去,她顿时提心吊胆起来。这厮可千万别在众目睽睽之下顺手捞起那把剑,刺向他身后丈许处的仇人! “琉璃兄,小心!” 青蚺的提醒听来有些怪异,方说完江昙墨的手指便被剑锋划破一个小口,却离奇的血流如注,简直要将全身的血液刹那间流光一般,没曾滴在地上半点,倒被那一片白芒给吸噬过去,寒芒随即化作一片诡异的血红。 江昙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许是被剑气伤到了神魂,这果然是件嗜血的魔物,梦果儿瞠目结舌,随即惊急起来,众人似乎都有吃惊,好在素琴仙反应的快,拿捏力道弹指射出一道法力,将那兵器给击飞在几丈外,堪堪钉在殿外的门框上面。 江昙墨踉跄了一下,被迅速起身的素琴仙扶了一把,这才站定了身形。 “琉璃兄,你没事吧?”青蚺半抬起身子说着关切的话,眼睛却紧盯在那件兵器上面,血光仍在持续闪烁,他脸上便有些许惊疑,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江昙墨已服下素琴仙递来的丹药,脸色好了许多,道谢之后叹道:“好厉害的残月三邪!” 梦果儿又暗自一惊,此剑若真是残月三邪,可就是他爹的兵器了,魔楼儿既然已死,这剑自然要传到他的手中,怎么又会被青蚺得到了?他不会不知剑中的玄机,怎么又会大意被伤到? 青蚺道:“你可知这剑因何唤作残月三邪?” “除却此剑的主人,若是刺到旁人便会噬其鲜血,但这只是表象,若配以特殊的功法,能绽出千丝万缕的剑气,如同太阴月尾的娥眉弯月,世人多戒定慧不足,难免被贪嗔痴所扰,但凡受到剑气的侵蚀,便会将贪婪、嗔怒与痴愚这三点瞬间发挥到极致,正是那三邪所指。” 青蚺道:“琉璃兄果真好见识!”虽在赞叹,他的表情却有些怪异,似有疑惑。 梦果儿有些明白,随即又更加疑惑了。魔尊会取出这残月三邪来,许是对在座某人的身份有所怀疑,或许就是六无君了?但江昙墨既然被吸噬了鲜血,便不会是那剑的主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昙墨道:“鄙人虽有见识,倒不如蚺兄有真手段,能得到如此一件好宝贝。” 焚星宇讶然道:“六无君既然知道其中的玄机,想必靠近之前早就有所防备了?” 这话明摆着是在怀疑什么,梦果儿暗自嗔了他几句,随即又想到,这厮也是该当如此的,神帝与魔楼儿仇隙匪浅,岂会不认识这残月三邪?认识就必定会有所怀疑,搞不好正是此次夜宴的目的之一呢。 江昙墨笑道:“小殿下问的好,鄙人的确有所防备了。” “六无君看来颇有修为,如此还会被割伤手指,看来,此剑果然诡异厉害之极。” 江昙墨摇头笑道:“此剑的确厉害,但鄙人乃是故意如此。” 青蚺讶然叹道:“琉璃兄为何如此?” “鄙人怜惜往日的一点交情,如此只为了洗清嫌疑,蚺兄难道不懂?” 青蚺皱眉无语,江昙墨又道:“残月三邪,乃是五百年前一任魔尊所有,蚺兄与他有些仇隙,他死后这剑也便消失无踪了,你近日里忽然得了它,必是当做魔楼儿要来寻仇,然后又听了旁人的挑拨,当鄙人与这剑有所关联,所以今夜才会巧计试探。是也不是?” 青蚺照旧无语,定是真抱有如此想法,梦果儿暗自骂了几句。 “你我好歹相交了几百年,虽不常聚首也算是知彼甚深,怎么无端的便来怀疑?” 江昙墨挑眉哼了一声,隐隐含着恼怒,青蚺眼神闪烁,随即笑着陪了不是。 “只因半月之前本座得到密报,有人神鬼不觉的在这四化阴虚下面挖出条密道,派人在出口处堵截,拼上雷部十二名使者的性命,还有左护法殊魇的一条手臂,方才换来这柄残月三邪,那执剑之人却重伤逃逸了。本座那时候请你前来聚首,你却屡次都抱病推脱,加上有人时常来传些闲话,所以......” “鄙人这身子向来孱弱,蚺兄难道不知?”江昙墨又哼了一声。 半月前在那密道的外面,这厮杀了人受了重伤,竟还将兵器给丢失了?难怪人家会怀疑,梦果儿有些傻眼了,他若撇不开这嫌疑今夜只怕真的很危险,她其实也很是迷惑,为何那副肉身能操控这残月三邪,这副肉身却又不是它的主人呢? “琉璃兄身有微恙,本座自然知道。但那时自密道中出来的并非一人,执剑的虽然身份未明,与他同行的是谁本座却已心中有数了!”青蚺的目光略显清冷,望的正是素琴仙,用心已是不言而喻。 梦果儿心道这事儿可真不妙了,却见师兄照旧含笑不语,权当不觉一般,直到青蚺唤了他一声,这才笑道:“劣者心思愚钝,蚺兄有话便请直言。” “那好,敢问道兄,当日到底因何将本座的爱妾压在山上?” “因为,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此话怎讲?” “劣者的师妹向来玩心太盛,半月前偶入魔界,却被蚺兄你的手下抓到宫中,打算献给露华夫人享用,后来说明身份,你那爱妾不肯放人也就是了,反而口出狂言嗤笑藐视,还一心要取她的性命,欺我素琴仙尚且能够不做计较,但家师向来宝贝这小弟子,岂能容人随意欺辱?” 梦果儿心道,师兄啊,你完全可以揪住话头不放,反过来问他个纵容教唆之罪,哈哈。 “本座这倒不知,那贱人只说,道兄的师妹与奸人一起自密道混入我魔宫欲图不轨。” 素琴仙讶然道:“原来如此,看来不但这位琉璃兄有嫌疑,劣者竟也是嫌疑很大了?” 青蚺道:“非也,本座只想要顺藤摸瓜,将那人给揪出来以绝后患!” 素琴仙道:“蚺兄与那魔楼儿恩怨匪浅,会怕他的后裔前来寻仇也在情理之中。劣者的师妹修为尚浅,年纪又小,却是一副率情任真的性子,向来将人情义理看得很重,忽然间身陷险境自然慌乱,所幸与她一同被抓来的那人屡次相救,这才能够侥幸脱险,那人既然伤重,纵使真是料想中那人,自然也不可抛下他不管。” 梦果儿心道师兄你太厉害了,明明是在与人辩驳理论,竟还能笑语盈盈的不急不躁,这番话说下来既给我撇的一清二白,又表明了维护那人的情理所在。谁知青蚺又道:“那人在玄清山住了些时日养伤,还顶着一个离奇的身份,说是令师新收的弟子,道兄,这传闻可是真的?” “那人是不是劣者的师弟,还要等家师驾临才能明了,在此之前劣者不得不当真。况且他虽在我玄清山住了几日,数日前却早已离开不知所踪,许是去寻师问道也未可知。” 梦果儿又暗赞了一声,师兄这话虽简单却真不乏深意。 若真是他的师弟,他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师父定不会容人伤害,若不是,只凭着救他师妹的情分,定也要维护一二,何况那人已经不知所踪了。青蚺定然明白事态的轻重,所以才会请了神帝前来压人,但这魔头不知沙罗仙是谁,便不知纵是尊贵如斯的神帝,怕也不得不卖琨瑶仙师几分面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我昨晚回头一看,本章有很大的漏洞,所以就重写了一遍,对不起啊亲们,改动太大了麻烦您也重看一遍吧。 之后几章主要表现的内容是:小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巧计保住六无君这个身份,同时策划了一场对于神帝的大规模刺杀,可惜最终因意外而失败了,但是他又得到了另一重不俗的身份。牛哥,小江和果果一同历经过生死,妞儿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更加疏离小江了。 哎~~!其实我这人的脑子特别白,写这种斗智的情节就特别累,不知要推敲多少遍,不知要换位思考多少遍,恨不得小江这孩子蠢笨一点......亲们如果发现本章有漏洞,可一定要告诉我呀,谢谢啦。(*^__^*) 以势压人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这次装的会是哪一个人。 青蚺道:“琉璃兄既然惯会集散消息,可知那位小仙子来魔界为了何事?” 梦果儿心道你这魔头可真够厚颜无耻的,明明怀疑人家居然还好意思问这消息,但他此举定然存了试探,不答嫌疑更大,答了又须得仔细思量,江昙墨竟不急不恼,反而笑语了一通,说的正是她来魔界的经历。 得了神虎上符,捉了一名玄机公子,后又遇上他这小玄机公子,两人逛过魔界见过离仙双树,然后去到玄机雅渡,不说见过梦魔,只说在外面与魔宫的侍者发生冲突,那小玄机公子杀了人,将她带入了魔宫密室,然后巧加利用,定是为了挑起魔道纷争。 每样事情讲述的言简意赅,但都半点不假,后面编造出来的部分却说是凭空猜测而来,也将错处全部推在那人的身上,玄清山的小仙子倒是半点干系没有。依他那样的奸狡心智,既编了谎话出来怎会容人找到半点漏洞? 焚星宇赞道:“惯会集散消息的六无君果然厉害,没愧了那无所不知四个字。” 江昙墨道:“不敢,鄙人赖此为生,费力得来的却多是些小道消息,上不得大雅之堂。” 青蚺却故作讶然道:“那人混迹在玄机公子当中,琉璃兄竟然不知?” “鄙人若是知道,怎会不将人与你拿来处置!蚺兄,你莫非笃定我即是他了?”江昙墨一声冷哼,青蚺皱眉不语,焚星宇却笑道:“想知道这位六无君是否便是那人,又有何难?” 青蚺道:“小殿下有何高见?” 焚星宇道:“若说,本殿前几日也是见过那人的。”江昙墨原本眉头紧皱,闻言竟展颜笑了,道:“久闻小殿下惯有识人的手段,就请明言,帮鄙人洗清嫌疑了罢!”梦果儿顿时傻眼了,懊恼着暗骂了他几声蠢猪笨蛋。 口极世间之味,舌极世间之谈,嗅极世间之香,耳极世间之声,目极世间之色,身极世间之鲜。焚星宇那厮可是诨号六极公子,只需轻嗅一口便能分辨出混在一起的都有哪些种香气,既有只这么好使的鼻子,还能闻不出那股特殊的墨香和莲香来? 焚星宇道:“这位六无君可是真的?” 青蚺道:“自然不假!” 焚星宇道:“那他便真不是那人了。” 青蚺奇道:“小殿下因何能够笃定?” 焚星宇挑眉道:“本殿说他不是,自有不是的道理,哪里有闲情同你细讲!”这话可真不乏藐视,青蚺顿时变了脸色,梦果儿心道你这厮总算说了一句叫我满意的话,平素里多是温吞随和,忽然倨傲起来竟也威风十足。 焚星宇又道:“若是不说明白了,我父子二人莫非也有对这魔宫图谋不轨的嫌疑?” 青蚺的脸色再变,随即笑道:“小殿下言重了,本座只是想......” 焚星宇打断了他的话,道:“既挟着残月三邪,必与魔楼儿有极大的关联,许是他的后裔回来寻仇也未可知,那人定然也会对我神族图谋不轨,本殿自然极想将人给揪出来永绝后患,怎么会随口断言?” 被他冷着脸一番抢白,青蚺顿时语塞,赔笑道:“小殿下既然笃定他不是,本座自然要信上十分,事情既已挑明,话也已经说开,本座自己的安危倒也无妨,多是为了神帝陛下着想,今夜若有失礼之处,琉璃兄与玄清道首可千万莫怪!” 他可真会拿神帝来压人,如此谁还敢再多做怪罪?江昙墨长身而立,不言不动神态清冷,似乎半点也没消了恼怒,素琴仙道:“神帝陛下威名盖世,岂会真容那人钻了空子?蚺兄多虑了!” 焚星宇冷眼扫了青蚺刹那,随即便哼了一声,皱眉道:“绾云,给本殿斟酒!”梦果儿愣了瞬间,猛的想起这厮竟是叫她的呢,匆忙弯腰去斟酒,顺势扭头一瞧,他正神态清冷的皱眉睨视过来,莫不是怪罪她瞒了那人的危险身份? 他既然知道了,往后只怕要寻那人的晦气,这事儿可真难办了,她自然不想让两人中任谁受到半点伤害,不说分明也是极其无奈的嘛。今后可该怎么办哪! 殿上静了片刻,夜宴的宾主起了争端,气氛还真是够尴尬的,忽听有人轻叹道:“青蚺,你再不下来亲自把酒,可就要失去两位好友了!”嗓音清冷不辨喜怒,竟是一直未曾开口的神帝。 梦果儿心道,看吧看吧,青蚺竟似在等他开口一般,可见两人有所勾结,直呼其名,也可见有所轻看,依照两人的修为,必是会那密语之术,说不定一直在暗中说些什么呢,师兄与江昙墨那厮说不定也在如此,还有焚星宇那厮,自然也同他爹少说不了。 密语之术的确是一门神奇的术法,可也真够叫她这不会之人懊恼的。 青蚺道:“神帝陛下所言极是,本座今夜可真犯了大错,不但要亲自为他二人把酒,还须得自罚三杯!”说完含笑奔下来将两人依次拉到桌前坐下,果真亲自把酒了。连干三杯之后,素琴仙含笑不语,江昙墨这才舒展了眉头,笑道:“蚺兄的酒量深似海,只罚三杯怎么成?一醉方休才好!” “琉璃兄的身子还是这么清冷,也要多喝几杯暖暖才是。” 梦果儿终于吁了口气,看来那厮是蒙混过去了,谁知焚星宇又笑道:“素琴仙的医术天下无双,肉白骨活死人全都不在话下,六无君的身子既有微恙,何不请他帮你诊治一番?” 她顿时又惊急起来,那厮可是有副至阴之体,至阴至阳天生的相克,神帝岂会不怀疑?又一想,今夜无端的怀疑了人家,结果却似是场大误会,他父子虽然身份尊贵也不好落人口实,自然要示好一番以示歉意。 素琴仙终也开口了,笑道:“小殿下谬赞了,劣者想必是治病救人太多,竟因此而生出几分陋习,但凡与人相处便会听一听脉象,方才已细听过这位琉璃兄的......”梦果儿屏气凝神瞪大双眼,好在他继续说道:“脉象的确是有些孱弱,但他总归有一副仙体,今后若能佐以特殊的功法,自然可保无恙。” 江昙墨道:“玄清道首若肯抬爱,就请赐下那套功法,鄙人自有重谢!”素琴仙含笑不语,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将剑指轻点传给他,他看了几眼果真仔细收好了,又满脸诚挚的道谢过,梦果儿终于长吁了口气。 江昙墨道:“蚺兄只出了这一件宝贝,不知那另一件是何物?” “本座近日得一绝色女子......” 青蚺方说了这几个字,神帝忽的掩口清咳了一声,他猛然住口,蓝星儿躬身道:“陛下,您可还好?”嗓音清脆,如同黄莺出谷,焚星宇也急忙起身,神态恭谨敬畏又关切,道:“父王若身感不适,不如请先回宫。” 梦果儿心道,这位陛下来此的主要目的,定是想看那潜在的危险之人,而不是所谓的调和魔道关系,他竟不向魔尊说半句托辞,也不看素琴仙与江昙墨一眼,径直起身道:“宇儿,你随我一同走罢!”说完径直便走。 焚星宇垂首应了一声,父子两人先后出去了。 人家定是要回神族去的,梦果儿不知还该不该跟出去,却听焚星宇密语传话过来,冷哼道:“你怎么还不快走?凭你这样的姿色,也想与那位绝色女子比较一番么!”听口气这厮果真恼着呢,她急忙望向师兄,他竟根本不往这边看上一眼。 既然是同焚星宇一同来的,那厮之前上山又没带半个随从,师兄还能猜不出她是谁么?知道却不指点一二,可见也因她不听话而恼怒了,她将心思电转,也只得匆匆跟了出去。 素琴仙与江昙墨这才同时起身,魔尊也才反应过来,三人先后出到殿外,那一行几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江昙墨摇头叹道:“蚺兄没拿到那人,这位陛下定然有些不悦了。” 青蚺皱眉无语,他又道:“走了更好,免得我等的言行举止有所拘束。今夜虽有误会到底得以澄清了,两位道兄日前虽有过一场斗法,但不过是以武论道,输赢胜败全当不得半点计较,既有美酒在手,还有美人入眼,来来来,不若一醉方休了!” 素琴仙避开他的拉扯,抚额叹道:“劣者已有些醉了,就此告辞。”说完果真化了白芒离去。 江昙墨笑道:“蚺兄,看来还是得你我交好,不若换大些的杯盏,咱们喝个痛快!” *********************** 被焚星宇紧握住手腕拖着走,梦果儿满心忐忑,不知他到底打算如何。前方不远处一道蓝芒无比的耀眼,它之后有四道青芒,正是神帝与蓝星儿等人,去的方向乃是正北而不是直上青云,也不知为何。 “我再跟你走下去,可就要穿帮了!” “你瞒了我那么大的秘密,眼见我同个危险之人把酒言欢,还曾把我当做朋友么!” 焚星宇一声冷哼,可真恼怒极了,梦果儿瞠目道:“我哪儿有不把你当朋友?” “那你为何要瞒我?你是不是打算帮着他图谋不轨?” “当然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想要他死。” “你难道不懂?他若真是魔楼儿的后人,必是回来报那杀父之仇的,他会想要我的命,还想要我父王的命,你怕他死难道就不怕我死?你竟当他的命比我的要紧!” “他救过我,还是我的师弟,你则是我的好友,你们两个人的命......其实都很要紧。” “都很要紧?那也总得有个轻重,你瞒着我,便是当他比我重要!” 这厮竟也这么胡搅蛮缠了,既然那么恼怒,为何之前又要帮那人隐瞒身份?梦果儿一时无语,自觉对他问心无愧,手腕用力却挣不开钳制,刚要斥一声,神帝竟收起神通落了下去,焚星宇也便拉着她落下身形。 梦果儿匆忙一打量,身处的是座无比险峻的山巅,周围风疾云绕瘴气翻腾,叫她这修为不高之人运极法力也几乎难以抵御,神帝制止了蓝星儿等人的跟随,独自站在几丈外一方断崖边上,衫袂猎猎作响鼓荡摇曳,人却定如磐石山岳,英挺的身姿看来竟有些凝重。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要做什么?焚星宇那厮紧紧拽住人不放,又想要做什么? 梦果儿暗自疑惑,也凝神细想该如何才能脱身。 良久,神帝轻叹了一声,道:“宇儿,你上前来。” 焚星宇这才松开手指上前,躬身道:“父王,您有什么训示?”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儿臣不知。” “这便是那魔楼儿的葬身之地了!” 焚星宇愣了一下,神帝又道:“你说,为父当年该不该杀他?” “若不是他伙同蛇君妖魂还有玉面公子李琅邪辣手毒计,父王当年怎会有那一场大劫?” “若不是......世上只有这三字最是叫人无奈,宇儿,你往后行事定要慎之又慎。” “儿臣谨记!” “道有道,魔亦有道,那魔楼儿的修为极高,也算是一代英豪,治理魔界千余载,可比青蚺有道得多。为父当年杀了他报仇,如今他的后人又反过来报仇,果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父王放心好了,儿臣定会将人拿到,以绝后患!” “我的宇儿向来心慈手软,怎么竟也能如此狠绝了?” “儿臣不希望父王有事,也不想失了我神族的威风。” “当狠则狠自是应该,但......就随他去罢,无需再多做追究!” “父王,您说什么?”焚星宇一脸惊诧。 神帝不语,他皱眉想了片刻,闷声道:“您莫非因他而想起往事了?” “往事......” “您又想起画像上那位......姑姑了?” “五百年前,为父答应过她要饶那人不死,她虽然不在了,也不该失了承诺。” 梦果儿听得怔然,那一个她字还会是旁人么?五百年前娘亲竟然救过那厮的命么? 焚星宇冷声道:“父王总是对她念念不忘,又将我母后置于何地!”神帝不语,他又哼道:“儿臣已长到这么大,何时才能见到双亲团聚?” 神帝轻叹道:“为父心中如何待你母后,她总归会明白的。” “她自然明白,您心中总是挂怀着一个死人,倒把个大活人抛在一旁不管不问!” “宇儿,你......”神帝略有惊诧。 梦果儿也越发怔然,这厮平素里虽然沉稳,在他爹的面前竟也是个倔强的小孩子了,正感慨着,焚星宇竟道:“父王您可知道,您时时都为她黯然神伤,她却躲在某处刻刻与人逍遥快活!”她顿时傻眼了。 这厮,怎么竟真的给捅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这次装的会是哪一个人。 母子同心 神帝皱眉道:“宇儿,你在胡说什么?” 焚星宇道:“儿臣说,您时时都为她黯然神伤,她却躲在某处刻刻与人逍遥快活!” 定是因为乍然知晓受了好友的蒙骗,然后又见他爹因旁的女子而有心放走一名祸患,所以焚星宇恼怒之下才会急躁的说出那秘密,梦果儿没觉得太过怪他,心道纵使走了人家也能寻到玄清山上,原本打算趁人不备拔腿便走,如此竟还不必着急了。 老天,这山巅可真太冷了,再多站一会儿就怕会被冻死,于是梦果儿权当看不见蓝星儿四女的疑惑,寻了个风势小点的山石后面,竟盘膝打坐起来,只听几丈外神帝轻叹道:“宇儿,你今夜的行事处处都略显急躁,还是先随我回宫住一阵子罢!” 焚星宇躲开他握向手腕的手指,道:“父王,儿臣说的字字是真!” 神帝凝视他良久,终于讶然道:“宇儿,你莫非有事瞒着为父?” 焚星宇道:“父王,儿臣在人间呆了十几年,果真费尽心力瞒了您一件大事!”说完疾步走到梦果儿身边,大力将她拉起又拖到了神帝面前,见她眼中的慌乱而踟蹰了一下,终归又沉声道:“父王,您若是见了她的真容,自会明白一切了!” “真容?” 神帝眉头轻皱着,直直的凝视着梦果儿,略显清冷的眼神中竟泛起一点探究,这探究随即又化作了漠然,她原本早就想好了说辞,被这双似能轻易戳穿任何谎言的眼睛一看,顿时生出几分怯意来,一时间怔然无语。 良久,神帝笑问道:“你莫非真是玄清山的那位小仙子?” 听来他竟似早有怀疑的,梦果儿怔然点头。 “你多大年纪了?” “......十五岁!” “你这样小小的年纪,身上的灵气轻浅得很,竟也能修成变身之术么?” “呃......当然修不成了。” “那你又是怎么变化的身形?” “我是......那个......呃......” 梦果儿心道这位陛下不催着要看真容,怎么倒问了这么个问题?她支吾了半天终于将心一横,念动咒语取下如意面具举给他看,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这面具的功效,然后在抬头的瞬间呆住了。 神帝的双眸灿若星子深邃之极,里面含的却不再是沉稳淡漠,那几分柔和动人的迷惑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惊疑,然后化作伤感又缱绻的彷徨,最后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如意面具?小灵儿!”他发出一声惊叹,双手攸的伸了出来。 梦果儿自然躲闪不开,只能任他的十指捏在自己肩上,带着几欲将人烫伤的灼热,这位陛下的表情无疑是狂喜的,捻紧的手指似含着深切的惧怕,怕眼中看到的面容是假象。 她怔怔的仰着头转不开目光,深陷在那双动人的眼眸中,里面有着千般风华,只需一眼便能惹来无数女子的沉沦,此刻偏偏只为了一人而瞬间绽放,原本讨厌他的心思竟慢慢柔软了,只剩下满眼的湿润。 梦果儿暗道了无数次可惜,看起来这人真是爱极了她的娘亲,她甚至在想,当年若换成是她去历那一段情缘,可会舍弃他的几世痴缠,一心只挂念着飘渺而又难求的琨瑶仙师?蓝星儿众女忽然齐齐发出惊叫,一道耀眼的蓝芒闪过,直欲灼瞎人眼。 刹那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梦果儿呆呆看着攸的挟着戾气扑上前来的焚星宇,他竟是双眼赤红,紧握住一柄蓝芒缭绕的短剑,那剑似乎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只差几分便要刺中,却被两根玉白的手指随意夹住了,再也进不得分毫。 蓝星儿四女轻斥着迅即上前,四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将目瞪口呆的梦果儿给围在了中央,“统统退下!”神帝缓缓松开捏剑的手指,斥退众女,眼中的华彩顷刻间尽逝,只余下叫人寒彻骨髓的冰冷。 梦果儿被他冷眼一扫方要急退,竟被那五根精致的手指轻易拧住了颈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也骇得脸色煞白,这手指正是天地间最最厉害的利器,虽然没有拧的很紧,就像是轻轻抚在颈上一样,却含着不容逃脱的震慑,只需稍稍动上分毫,她可即刻便要小命呜呼了。 焚星宇急道:“别伤害她!” 神帝道:“宇儿,你说什么?” “妖龙,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小爷我可是你的宇儿!”焚星宇发出一声冷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却只能定定的站在那里,自然是被制住了身形。 听这口气他竟是那人变化的?梦果儿心思电转,随即又推翻了这一想法。知子莫若父,若真是他变化的神帝岂会不觉?极有可能便是,那人用了狐族中的秘法,以一缕元神进入焚星宇的肉身,压制原本的魂魄,继而操控他的言行举止。 但她此刻已无暇去考虑这事发生在何时,也无暇去怪罪这行为是多么可恨,只深深的担忧和惧怕起来,为自己也为他,还有神魂被制的焚星宇,简直要心急如焚了。 “五百年都能隐忍过来,你方才那一剑却太过急躁,本王自然不是好骗之人。” 焚星宇恨恨道:“没想到,威震天下的神帝竟是个虚情假意爱做作之人!” 神帝轻叹道:“非是本王爱做作,而是你的伎俩太过粗陋,稍加细想便能勘破,不戳穿只为了叫你自行离去,谁知你竟如此不识好歹。本王有心饶你不死,可惜......” 焚星宇道:“你若敢妄动,小爷我必将你的宇儿吞噬殆尽!” “你若真伤了宇儿,本王再不会容你苟活片刻。” “你若伤了这位小仙子,也会有人难与你善罢甘休!” “如此着急,你倒是很关心她的。” “五百年前,她救过我的命,我自然不能再连累她。” 神帝讶然,叹道:“狐族的不传之秘镇魂术,本王倒真有些无可奈何,也只好折中了。” “那好,你先放这位小仙子走!” 神帝竟是不急不躁,反而笑道:“不如你先放了宇儿的魂魄。” “她真是玄清山的那位小仙子!”焚星宇的语气已渐渐舒缓下来,不见半分惊急了。 “纵是素琴仙那又如何?任谁与你勾结在一起害我麟儿,都不可轻饶了。” “她没有!她不知今晚的一切,不知自己的来历,也真是生的这副模样。” 神帝垂眸睨视着梦果儿,柔声问道:“你真是生的如此吗?”看她一脸的惊骇急忙点头如捣蒜,又轻叹道:“小小年纪撒谎可不好,本王可要戳穿你了。”说着将手一指,一道白芒罩在她身上,正是那破解变身之术的功法,然后他便真的惊疑不定了。 “你怎的......”这次,神帝的愕然再也做不得假,为何真会生的如此之像? 焚星宇道:“我......我本不该说明这点隐秘,毕竟她当年就想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想记起你分毫,但若不如此,你此刻是不是又会伤害她了?露华夫人白潇潇正是当年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会一心想要她死,只因她便是你心心念念想了五百年的人!”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纵然沉稳如斯的神帝,竟也震惊到无以言表了。 “当年她死了五百年,不也能一朝重生入世么?如今同样是过了五百年!” “我亲眼见她灰飞湮灭了,怎么还能入世轮回?” “那你当年又是怎么重生的?” “蛇族的聚魂之法,不是早被蛇君妖魂给毁了么?” “这我怎么知道!但她带的是如意面具,肩上挂的是玄妙夫人的仙霞兜,兜中盛放有一块神虎上符,有一只九孔翠玉箫,还有可避百毒的无量尺,更有一只藏得隐秘的莫失莫离金铃,这些东西统统加在一起,若还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再加上一架碧玉琴穹古瑶光,你难道还不肯信么?” “穹古瑶光?素琴仙的琴竟是穹古瑶光?” “没错!佛师梦,素琴仙,你不觉得这两人的性情极像么?” 梦果儿已听的七窍生烟了,这厮为了报仇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叫她愤恨的却不是被他巧言编造了身份,而是一而再的被他欺骗和利用。可是恨归恨,此刻为了三个人的性命着想,却也不能表露出分毫来呢。 蓝星儿急道:“陛下,不可信这厮的巧言蒙骗!” 神帝却恍若未闻,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小仙子,怔然道:“小灵儿?你真的是小灵儿?” 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死人乍然出现在面前,任谁也难以淡然接受如此巨大的惊喜,何况是个用情极深之人?他的手指早松开梦果儿的颈项,颤抖着竟似不知该握在她身上哪里,不抓住怕她会瞬间消失,抓住又怕会不小心将人碰碎了。 “我......”说是,抑或不是?梦果儿满眼的惊恐,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神帝道:“小灵儿,一别五百年,你竟真不记得我了?” 梦果儿怔然无语,忽然间觉得头疼欲裂,双手用力捂在额上,竟忍不住痛呼出声矮下 身去,整个人都瑟缩着蜷作一团,他顿时现出十分的惊急,也矮下 身去凑近了查看。 也许,她是要想起什么来了? “小灵儿,你......你怎么了?想起我来,竟让你如此难过么?” 此时此刻,他定然有很多话要说,想要提醒她些什么,想要说些往日情分,想要说些数百年相思,说些无可奈何当年若不是那样的懊悔,但到底没有多做言语,只无比关切的等待着。 良久,梦果儿终于停止了痛呼,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他,双眼中泛着朦胧的泪光,看来迷茫又伤感,幽怨又缠绵,低声泣道:“灵澈......我伤你颇深,你却伤我更甚,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我......我明明应该彻底忘了你,怎么偏偏却又记起来了?” 不经过生离死别,不经过痴情苦恋,凭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里会有如此复杂又纠结的眼神?神帝已然信了十分,顾不得她眼中那些不加掩饰的怨恨,也顾不得她其实心中有的一直是别人,更顾不得去恨那人竟将她私藏得如此严密,只有无以言表的狂喜,早紧紧的将人抱住了。 两个人靠的如此之近,方才发现她微微颤抖的身上有一道几不可闻的奇香,正是记忆中熟悉之极的味道,想必是因为转世轮回过了,所以才会比当年淡了许多。但他随即便恍悟了一件事情,却终归为时已晚,只能发出一声闷哼疾速退开身子,胸前的血渍迅速浸染开来。 蓝星儿四女疾速上前扶他,“陛下!” 梦果儿握紧手中那柄沾血的利器,平和娇俏的面容尚挂着两行泪痕,却在霎时泛起十足的狰狞狠厉,原本纷乱又纠结的目光中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怨恨,恶毒到恨不能将眼中人扒皮剔骨吞血食肉,冷笑道:“妖龙,被你最爱的人刺上一剑,感觉很不错吧!” “玄灵仙子?好一对奸狡的贼母子!”神帝方咬牙斥了一声,梦果儿已挟着戾气扑上前来,虽是一副被操控的肉身,法力所及拂云破雾分光错影,攻势竟也无比的凌厉,舒禾儿三女拼尽全力,只堪堪能够拦截住了。 蓝星儿急道:“陛下,此地或许还有埋伏,婢子先送您离开这里!” 神帝皱眉无语,一个是亲子,一个似是挚爱,一生中最在意的两人同时被人挟持了,他又岂能抛开不管?侧目望去,几尺外的焚星宇竟半晌无语,眼神木讷表情呆滞,他将玉白的手指动了几动,瞬间摄出那一缕元神来。 攸的有白芒疾斩下来,带着冰寒彻骨的漫天霜刃,瞬间将蓝星儿的秋水剑震碎成千万片,一道玄色身影落下,双目赤红神态冷凝,用的虽是金圣叹的样貌,手中平举的那柄寒芒缭绕的剑却昭示了他的真正身份,定是五百年后前来寻仇的魔楼儿之子了。 “残月三邪!” 神帝一声冷笑,并不去看狂喷一口鲜血飞跌在几丈外的蓝星儿,也不去看颓然倒在地上的焚星宇,甚至没去管胸前淌血的伤处,法力所及宿炎火起,原本被摄在掌心的那团青光瞬间消散,正是被他给毁了。 江昙墨损了那一缕元神,脸色越发苍白,神态越发冷凝,因法力涌动而衣袂翻腾墨发狂舞,冷酷、邪魅、狠绝之极,紧握住兵器的手指青筋毕露,半点血色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下章难道是高潮了? 癫狂痴傻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这一章居然贴了三次......本来打算另起一章的,就是看别的章节都是四千多字,这一章三千字不好看,o(╯□╰)o对不住各位的眼睛啦,吾错了,吾以后保证不把一章分开贴了,写够四千字再贴。 看完这章,估计讨厌小江的亲们会改观不少的......小江真的很讨厌么?再过几章我给他写个番外,彻底扒一扒他这个人,扒一扒他是怎么看上小妞儿并且从此走上不了归路的O(∩_∩)O哈哈~ 五百年的漂泊隐忍,五百年的拼命苦修,五百年的伤神蚀骨,因果机缘,造化种种,不知付出多少努力,也不知舍弃了多少宝贵之极的东西,费尽心力终于换来今夜这大好的机会报仇,江昙墨只能绝然到义无反顾,毫不收敛魔性,赤红的双目中似要滴出血来,到底清斥一声挥剑上前,快准狠极杀意深重。 神帝卓然不动,只将那几根柔和雅致的手指轻弹,竟把他含着大半修为的一击给化解了,他暗自惊疑着再度挥剑,接连刺出百八十下去,照旧被从容的一一化解,就连最后那凝起全身法力的一剑也没能例外,不但没伤到敌人分毫,还被巨大的反噬之力给震开在几丈之外,气血翻腾神魂不稳,掌中兵器也几欲脱手飞出。 若不是有至阴至寒地玄冰心法抵抗,定要被他指间激射的至阳法力灼伤,扬名六界的神族战神,天地间最最厉害的两个人之一,果然名不虚传!江昙墨不得不服,也早知不是他的对手,但今夜却也是不得不如此行事的。 神帝轻叹道:“方才那一剑没能杀了本王,你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今夜再也不可能成事。爱也罢,恨也罢,人在年幼时的经历往往都会牢记上一辈子,你定然真的很感激她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本王的弱点其实也正是你的弱点,对不对?” 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临阵对敌时却会有一处共同的弱点,这岂不是好笑之极?江昙墨却心知他说的不假,依他的性子本该嗤笑一声巧言反驳才对,此刻偏偏笑不出来,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只因他在说什么有人便在听什么,而他本是极不愿意让她听到的。 “你爹有数千年道行,当年不也葬身于此?你比他还差得远些!本王要取你母子二人的命简直是易如反掌,只是念着她那一点旧情,这才肯破例隐忍。”神帝不急不躁,早恢复成之前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不乏攻心与藐视。 江昙墨自然明白,眼前所站之人与那平和雅致的外表截然相反,骨子里藏着神族极其好战的天性,论勇武绝不亚于魔界中人,不但有一身旷世仙法,更有过人的奸狡智计,就算方才太过惊诧大意之下被重创了一剑,就算在这样受人胁迫的时刻,就算不用那焦金砾石的宿炎之火,不用那柄太古法器赤霄剑,竟也找不出任何的弱点来,所以他不能妄动只能凝神静心等待,或者寻隙进攻,或者抽身而退。 “人若是觉得生有可恋,便都是极其怕死的,你看来是个恭孝之人,玄灵仙子必是你最最挂怀之人,本王说的可对?对于玄灵仙子看来,你定然也是她最最挂怀之人,本王若是单单杀了你们其中的一人,余下的那个会不会觉得更加痛苦难过?” 江昙墨冷凝邪厉的表情却有所缓解了,目光流转望向一旁,几丈外的素衣小仙子正竭力想要冲出围攻,她那一副肉身上的两道神魂,有哪一个不是他最最挂怀的?进因无法成事而不能,退因不甘也不能,他心中顿时现出几分焦躁来。 神帝又道:“你既拜了一位不俗的师父,难道不该先随他好好修炼一番么?将她的人留下,本王不但肯放你们安然离去,还会给你一件极其不俗的大礼。” “大礼?”江昙墨的嗓音无比冰冷,这一开口却似有心退步了。 神帝道:“没错,本王会帮你得到一重身份。” “身份?”江昙墨眉头轻皱了。 “你难道不想得回你爹当年所拥有的一切?” “你为何要如此?”江昙墨实在奇怪的很,这人明明该急着斩草除根才是。 神帝静了片刻,然后轻叹了一声,却似不打算说明原因的。 “好!既是送上门的好处,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江昙墨竟发出一声轻笑,隐隐的还似信了他的话几分。 “墨儿你疯了!居然信这妖龙的缓兵之计?” 玄灵仙子咬牙一声怒斥,手脚疾舞捷如闪电,舒禾儿三女的围攻顿现劣势,竟容她给遁了出来,挟着一道呼啸的青光,直刺向傲然挺立的神帝,清斥声中江昙墨手中的残月三邪绽出一片霜刃,匆忙要过来拦截的三女顿时被剑气拂开在几丈之外,个个都似伤的不轻。 神帝自然不舍伤到那副肉身,有所顾虑也只能先躲闪避让,方过了几个来回,却见她攸的摄过焚星宇手中的短剑,堪堪顶在自己的左胸上面,正冲心头,他顿时变了脸色。 “母亲不要!” 江昙墨急唤着扑了过来,玄灵仙子却将短剑又逼近了几分,衣衫陷下去几欲刺破,冷哼道:“优柔寡断当狠不狠的孽障,还不给我速速退下!”他只得堪堪顿住身形,暗自里心急如焚,倒不敢再激怒她了。 神帝敛眉不语,她既有心利用这副肉身,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动手?或许这对母子之间也是有什么协定的,他侧目一望,那人眼中的惊急不似作假,是真的很挂怀那女子呢。 玄灵仙子冷笑道:“神族的至宝,但凡哪里被刺到都会烙下一点宿炎火毒,每到阳气过剩时便会引发宿炎之火,焚烧神魂终至灰飞湮灭,这剑可是唤作遗恨?” 神帝照旧敛眉不语,玄灵仙子又道:“妖龙,我若是在她胸口刺上一剑,你说结果会怎样?本就灰飞湮灭过一次,好歹聚起一点神魂转世轮回,若再死上一次,那可就......只不过,一下便死太没意思了,不若在旁的地方先刺上几十剑!” “玄灵仙子,你想如何直说便是!”神帝终于说了一句,语气中隐含无奈,纵有旷世功法又如何?因为心底极度的关心到底还是得有所顾忌的。 玄灵仙子冷笑道:“我想如何?你杀了我夫君,自然要为他抵命!” “本王也不过是在向他讨债,细论起来,明明是他害本王在先。” “我不管什么前仇恩怨,只知你杀了人便该拿命来抵!当年我在你脚下叩了一百四十六记响头,今日统统都要讨回来!少叩一记我便在她身上刺一剑,你若是不肯,我便只能刺上一百四十六剑了!” 江昙墨的唇角动了几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神帝轻叹道:“本王纵是见了玄穹帝尊都无需叩拜,你这要求可真比直接杀人还要严重,不但损了本王的威仪,还辱了我整个神族的威名。” “你不肯?你居然不肯?面子要紧还是她的命要紧?当年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么?不是要为她毁天灭地么?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不是涂炭了那么多生灵么?如今怎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去做到?你......你真的当她很要紧么?” 玄灵仙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剑都不觉压低了几分,剑尖上顿时沁出一点鲜红来。 “母亲,您......” 有人命悬一线,江昙墨只觉一生中从未如此惧怕过,方要上前又被狠斥了一声。 玄灵仙子一手指着神帝,怒道:“你为了救她的命,应该满足我的所有要求才是!我叫你叩头你便叩头,叫你自刎你便自刎,叫你做什么你便应该做什么!”见他皱眉无语,又冷笑道:“不肯?你这薄情寡义的狠心人,难道要等到失去了以后才知道后悔!” 神帝讶然,玄灵仙子又怔然自语道:“这世上的男子果然都是些空口白话之人,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还是锦颜最好,说一不二说到做到。锦颜?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帮我去杀那妖龙了?他杀了你,你一定要杀了他给我报仇!锦颜,你要小心......” 她目光呆滞言语混乱,自说自话了半晌,神态竟似有些癫狂的。神帝皱眉不语,只盯住那把被越握越紧的神兵遗恨,隐含忧虑。江昙墨面有急色,矛盾彷徨,自责怜惜,痛楚忧虑,眼中似有万般情绪在纠结。 “锦颜,我日日等你夜夜盼你,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我竟忘记了,你早就死了!死了怎么还能回来?你不能回来......不能回来我怎么办?墨儿怎么办?” 玄灵仙子一脸泪痕满眼慌乱,忽然又喜道:“我竟糊涂了,你不能回来,我自然可以去寻你的,是不是?你一定要等我......”她手中的遗恨猛地刺了进去,引来两声惊呼。 江昙墨身在侧方,手指疾动,那柄遗恨虽被他的指力弹开几分,就势划开一道血痕,深深的刺在左肋上,神帝抖手摄出那一缕元神来,见他急忙要将人抱住,一声冷哼广袖疾拂,似乎凝着全身的法力,他惊急之下只得硬接,顿时被震得倒飞出十几丈,五内翻腾的厉害,虽竭力压制疾涌上来的腥甜,到底顺着嘴角淌出一丝血渍来。 “玄灵仙子,本王真该将你碎尸万段了!” 神帝冷眼睨视着摄在掌间的那缕元神,话说得咬牙切齿。 玄灵仙子却吃吃笑道:“我莫非已经魂游鬼府了?看来很快就能到轮回隧道,锦颜你一定要等我......可是,你......你生既为魔,死便得灰飞湮灭,还能入世轮回么?你不能轮回了......那我岂不是还要一个人?锦颜......” 江昙墨怒道:“她已有些癫狂痴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明明已害我一家人匪浅,九死也不足以抵偿,还有什么理由怪罪!”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怪罪,纵使这一剑刺在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理由怪罪,然而,虽不怪罪却会觉得痛彻心扉,不为自己只为她的伤处,简直要不敢去看那一片刺目的殷红。 爹不在了,娘亲思念爱侣太甚,五百年来时有癫狂之举,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每醒着便总想要报仇雪恨,这一切可都是被神帝所害!他明明该扑过去,拼命也要手刃罪魁祸首才是,心中那些越积越深的愤恨偏被抛开不顾了,只深深的忧虑起她的伤势来。 那神兵遗恨诡异之极,身中之人若是沾染过盛的阳气,便会引发厉害之极的宿炎火毒,她这样的修为万难抵抗,神帝定然不敢再动用丝毫至阳法力,此时动手想必能有几成胜算,他却完全无法也无心这样去做。 今夜先是失了斗志对敌人妥协,后又放弃了大好的可利用机会,他委实反常的厉害。 但自从知道世间有她这样一个人开始,他反常的时候还少么? 神帝愕然放手,那缕兀在喃喃自语的元神随即飘的远了。 “母亲!”江昙墨急忙追了上去,目光流转见一道白芒划破夜空,正落在之前的断崖那里,医毒双绝的素琴仙来了,她定然就不会有事了。而他这为了报仇为了至亲早就无所不用其极之人,定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再也不敢生出丝毫奢望来。 ***************** 梦果儿原本昏昏沉沉的躺着,猛的被一阵剧痛惊醒,感觉每每喘息一下胸前便疼得厉害,这疼痛还似要蔓延开来一样,全身都泛起一层冷汗,她想要睁眼起身,却怎么也难以办到,方痛呼了一声,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是师兄。 “果儿,别怕......只疼这一下便好......没事了......” 原来他除了严肃之极的讲经说道,除了时不时的冷着脸训斥人,也能这么温柔的说话呢,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扉,柔到像是暖暖的春风,说的什么虽然隐约又模糊,却在瞬间便安抚了一切的躁动不安,她终归又沉沉的厥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看到的却不是师兄,而是焚星宇,他手中正拈了一本书,端坐在床前缓缓翻看,明亮的烛火照亮了他的面容,果然是俊秀之极的天人之姿,叫人百看不厌越看越是喜欢,许是察觉到她的打量,他方侧目瞄了一眼,随即便掷了书一脸的喜色。 “果儿,你醒了!”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梦果儿心绪翻腾一时无语。 “果儿,你觉得怎样?还疼不疼了?你......”焚星宇满脸急切的追问了几句,见她微微皱起眉头来又愣了刹那,随即便笑道:“我先去帮你端药来。” 见他一阵风般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又一阵风般回来,一手端着只薄透无比的玉碗,另一手拈着只羹匙,全没有半点平素的沉稳姿态,梦果儿不由失笑,“你难道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府里已没有半个使唤人了?”这么奢华雅致的屋子,也就他这样爱讲究的人能有了。 焚星宇道:“府里?” “不然这里是?” “魔宫!” 怎么会是在魔宫?梦果儿方要坐起,却被他的一只手轻轻摁住了肩膀。 “别乱动,小心伤处!” 伤处已没那么疼了,就是微微有点胸闷气短,有师兄的无双妙手,还有那么多灵丹妙药,再严重的伤自也很快便好。可是,那时候虽然神志不清,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是太过强烈,她定然要终生难忘,所谓好了伤疤忘不了疼,想来还真是如此的。 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任她怔了片刻,焚星宇这才笑道:“你这一闪神的功夫,药可都不用我吹凉了。”梦果儿借他手臂的力道微微起身,斜靠在床头的锦垫上,刚要伸手接过碗来,他又道:“不如,本公子伺候伺候你?” “啊?”梦果儿瞠目,他这整天得叫旁人伺候着,身边时刻都不离丫鬟婢女的人,居然还想着伺候人了?“您可是尊贵无比的神族小殿下,还是未来的神帝陛下,小女子我可承受不起!”说着权当看不见他脸上的异常,劈手取过那碗药来,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股脑的喝了个精光。 等那伤好还不知得喝多少碗汤药呢,哎!真是太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这一章居然贴了三次......本来打算另起一章的,就是看别的章节都是四千多字,这一章三千字不好看,o(╯□╰)o对不住各位的眼睛啦,吾错了,吾以后保证不把一章分开贴了,写够四千字再贴。 看完这章,估计讨厌小江的亲们会改观不少的......小江真的很讨厌么?再过几章我给他写个番外,彻底扒一扒他这个人,扒一扒他是怎么看上小妞儿并且从此走上不了归路的O(∩_∩)O哈哈~ 百般讨好 等那伤好还不知得喝多少碗汤药呢,哎!真是太苦了。 梦果儿皱着眉头暗自叫苦,想到胸前这伤的来历竟又失神了半晌。“果儿,你的伤口还疼不疼了?”听这一问她才猛的回神,抬头见焚星宇直直打量过来,面上的失落早已不见,眼中尚且有些隐隐的忐忑,却露出几分和煦如故的笑容来。 “我......我师弟......” 梦果儿递还碗去欲言又止,想到这厮与那人之间的仇隙,其实真不好问出口。 “他没事,我父王容他走了。”焚星宇的笑容不改,语气中不辨喜怒。 “你也没事吧?”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焚星宇挑眉反问,脸上的笑意愈深。 梦果儿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忽然间觉得轻松了许多,没那么烦郁憋闷了,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反常,明明该恨死那人的屡次利用,再也不管他的死活,怎么偏又费神担着心事呢? “你父王他......” 焚星宇眼中似有忐忑,道:“他几日前便回了神族,我......已对他说明了一切。”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梦果儿眉头轻皱着,语气中隐含怪罪。 焚星宇微怔,急道:“果儿,我那夜......” 她却径直打断了解释,冷声道:“我肯将那秘密说与你听,是拿你当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但你却......你的父母团聚要紧,我的父母就不要紧么?你揪我到你爹面前打算揭穿一切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爹恼怒之下或许会再对他们做些旁的事情?”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对她做些什么,这话倒不好说出口去,怕眼前这厮恼怒,毕竟是他向来奉为神祗的父王,岂能容旁人随意说道?要紧的是,江昙墨那时候胡乱编排师兄的身份,神帝定然信了大半,既然当她是死而复生之人,会不会也真当师兄就是她爹了呢?若当真了,肯定会寻他的晦气。 焚星宇轻叹道:“我当然想过,可是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当时那些话并非是我所言?” “那你只告诉我,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梦果儿的语气不见波澜,眼神却似有些冷硬,焚星宇道:“我说不是你便信么?” “我向来都拿你当君子看待,怎么会不信你说的话?” “......是我说的!但是......” 焚星宇略有急切,梦果儿再次打断他的解释,道:“你父王,他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自是必然的,依他那样的性子和身份,怎么能容人如此欺瞒。” 焚星宇一声轻叹,梦果儿急道:“那他有没有......” “没有!我父王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他的心境早不同于五百年前了。” “什么意思?” “他同你父母的恩怨虽深,却似不想影响到咱们两人的交往。” “嗯?” “我父王虽威仪庄重,内里却是位严慈有加的好父亲,但凡行事多会为我考虑几分。” “啊?” “你怎么这么笨!意思就是我虽说明了一切,却也求他了。” “求他?怎么求?”像个倔强的小孩子一样,冲你父王乱发一通脾气?还是像个小姑娘一样,抱住他的手臂撒娇卖乖一通?或者来个以死相逼这样强硬点的方式?梦果儿眨着眼睛暗自里腹诽,想象不出这厮求人的样子来。 焚星宇挑眉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我既然说破了那点秘密,就会竭力保你父母无恙。更何况,你说他们还活着只是凭空猜测,就算是真的怕也难以寻到。” 这厮不肯说,用的定是种非同一般的求人方式了,无论如何,他向来都说一不二说到做到,不是个空口白话之人,梦果儿放心了再不追问,心中那些许怪罪也早消散了。 “我师兄怎么不在?” 焚星宇失笑道:“他是一派道尊,怎么能在魔宫常住?” “常住?那我们怎么会在魔宫?”梦果儿暗自里不乏抱怨,师兄竟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魔宫,还是同一个他原本极其反对的人在一起,也不知为的什么。 “我族的神兵遗恨不是件寻常法器,伤时纵是血如泉涌,一旦拔出便会瞬间愈合,表面看来没有任何痕迹,内里却会留下一点火毒,见不得太过的阳盛之气。魔宫这里虽然邪气丛生,却也阴气颇重,正好适合你来养伤。” “那火毒......”梦果儿面现忧虑,毒发时便会引发宿炎之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焚星宇笑道:“没事了,虽然伤在左肺,好在你师兄有妙手神术,还有六无君鼎力相助,我父王又费尽人力,一夜间搜罗来几种必需的珍惜药材,这才能保你安然无恙的顺利将那火毒取出。” “六无君?”梦果儿怔然,不知道他那夜为何要帮江昙墨那厮遮掩身份。 “那位琉璃兄还真是手眼通天,若不是他提供了重要的消息,那几味药材定然难寻。” 焚星宇的表情不乏赞叹,像是真没看出那厮的身份,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梦果儿满心疑惑却不好询问,只道:“待我好了定要拜谢。”暗自里却咬牙切齿的咒骂了一通,那个混蛋,若不是他的利用,她又怎么会受伤?只不过,依照焚星宇的灵验鼻子,断然不会认不出人来,那夜的六无君可真是江昙墨么? “那伤处不疼又不痒的,已经没事了,我要回山去。”青蚺为了讨好神帝,必定也会对他这小殿下百般谄媚,但这里她总归是极其不喜欢,还是回到玄清山上,回到师兄的身边才能安心。 焚星宇却道:“咱们已经住了整整九日,再住上几日又何妨?” “什么?”梦果儿正作势要缓缓起身,闻言顿时瞠目,她竟昏睡了九日? “那火毒凝在左肺,斩断你三根肋骨才能将它取出,既动了骨头自然要多躺上几日。” 梦果儿越发瞠目,手指不觉捂在左肋上,难怪那里疼的格外厉害,竟是断了三根肋骨?当年帝姜仙师为瑶池金母开颅取物,长桑君为水央仙子焚雪灵剖心取物,既然师兄的医术已尽得那两位的精髓,做如此手段想来必是轻松的很。 “那我怎么会昏睡了九日?” “你这样活泼好动的性子,一刻不动弹就难受的要死,哪里能老老实实躺上八九日?要紧的是,你醒来只怕会心绪郁结,伤在左肺又需要吐纳均匀,我也便不能陪你说笑解闷,自然需要如此静养。” 梦果儿挑眉道:“你看我哪里像是心绪郁结?” “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你如今哪一样不占着?若是我这样说的你只怕不肯信,是你师兄这么说的,也是他喂你服的可安睡之药,由着我的意思大可不必如此,但时时守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头人,总比见你的伤势恶化了要好。” 梦果儿仔细一想,怒,思,忧,此三情果然样样都有,师兄可真是有心了,他也的确有那可叫人睡上好几日的灵药,但是,心肝脾肺肾这五脏每样都要紧的很,伤在左肺又动了骨头,气血定然亏损极大,不日日吃药肯定不行。 “我既昏睡着,又是怎么服药的?”看她一脸好奇,焚星宇的表情竟有些怪异,似乎有些赧然,挑眉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归没叫你少服了一碗,我好心亲自喂你,你却每次都极其不配合。” 梦果儿顿时明白了,叫一个向来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子殿下来伺候人喝药,还是伺候一个不能动弹的木头人,那场面定然得手忙脚乱好笑之极,说出来恐辱了那雅致的名声,难怪他会一脸的古怪。 “青蚺就没送几名婢女来服侍你?” “我身边的婢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哪儿能随便就抓一个来用?” “......那你叫绾云来不就可以了?” 焚星宇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看得她无比疑惑的摸了摸脸颊,又低头看了看全身上下,还当自己仪容不整呢,这才正色道:“果儿,咱们既然是朋友,你受伤了人事不省,我日日喂你服药,时时守在你身边,又有什么不应该的?” “呃......应该的,换做是你受伤了,我肯定也会这么伺候的!但你真的一直都在么?” 梦果儿心中却道,依照以往的惯例,你会这么费神费力的讨好照顾,定是因为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了。要紧的是,伤处不日日擦洗换药哪儿成,总得需要个女子来服侍才好,他不会连这也亲自动手吧?这不是要人命么! 焚星宇笑道:“那是自然,这九日里片刻都没有离开过,除了每日那半个时辰洗漱。” 梦果儿瞠目道:“呃......那我......那个......”她虽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脸上却泛起几分赧然来,焚星宇顿时了然,冷声道:“你当我是个随随便便罔顾礼法之人么?” 梦果儿急道:“当然不是!” 这厮往日虽然好戏谑,却向来都是个知法守礼的谦谦君子,但自从那晚赏花赏月之后,与他相处时总觉得有些别扭。另外,依这厮骄傲自负的性子,还有之前对神帝说的那一番话,她莫名有些怀疑,他会日日守候着,定然还存了旁的心思才对。 他却又笑道:“你那不苟言笑的小师侄玄瑛,可时时都守在门外,她有那么厉害的一双法眼,还有那么厉害的手段,岂能容人轻薄了你。” 听他笑的戏谑,梦果儿心道方才错怪他了,也错怪师兄了,师兄怎会不派个人来守护着,急忙朝敞开的房门唤了一声,门外随即有人应声,一袭青衫自左侧闪出,身姿绰约,肌肤胜雪,就是面无表情貌丑了些,简直与凡间那位无盐女有的一比。 “师叔,您有什么事?” 知她向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纵使与师父说话也言简意赅能省便省,简直快要赶上闷葫芦杳云了,许久不见都不见她露出点笑容来,梦果儿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要看看,你这次又变化成什么丑模样了。” 焚星宇讶然打量着门外的垂首躬立的女子,似乎没想到竟有人会变化的如此貌丑。 梦果儿笑道:“几年不见,你去哪里云游了?” “禀师叔,弟子......” “算了算了,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是!”玄瑛随即不见了踪影,定是又站回了门侧。 梦果儿彻底吁了一口气,露出几分舒心的笑意来,烦心的事情看来虽多,她却天生乐观是个爱笑之人,焚星宇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叫过来确认一下呢。” “确认?她真是我那爱扮丑的小师侄,我有法眼通天,定然看不错的。哈哈!” “我指的是,确认一下,看我方才的话有没有半句骗你!” “呃......不用不用,牛哥你向来都是正人君子嘛。不对,细算起来我的年纪明明比你大上许多,以后可不能再管你叫牛哥了......不如,以后就叫你牛贤弟罢!” “不是说不准再提这烂名字了?你若不是身上有伤,我定要......”焚星宇说的咬牙切齿,端坐在床前不动,脸上无奈之极,眼神却是越发戏谑。 “牛贤弟?牛贤弟?哈哈!” 梦果儿戏谑着真叫了几声,随即忍不住笑得浑身乱颤,若是以前这样,这厮定要扑过来狠狠呵痒,痒得她笑到满地打滚才算,此刻仗着身上有伤不能妄动,她还真得好好利用利用,好好看看他气到抓狂的样子。 不过,毕竟都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了,今后纵使伤好,怕也不能再同他如此了。“别笑了,小心伤处!”焚星宇冷着脸一声轻斥,她这才觉得胸前十分痛楚,只得强行抑制住笑意,也将喘息压至平稳轻浅。 “再乱戏谑,还让你睡成一根木头!”焚星宇的威吓其实半点气势没有,见她仍是忍俊不禁的样子,又笑道:“你该换药了,我也要去梳洗一下,千万别再乱动了。”说完径直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似乎侧目瞧了一眼玄瑛,随即不见了踪影。 玄瑛进屋掩上房门,近到床前躬身道:“师叔,弟子帮您换药。” 梦果儿应了一声,解开衣衫露出伤处,然后便笑嘻嘻的打量着她,这人可真是怪,明明生的一副天仙样貌,干嘛非要扮丑呢?她却恍若未觉,小心揭开原本裹在胸前的布帛,仔细看了看伤口。 梦果儿随她的动作低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再也笑不出来分毫来。老天,胸前横着这么长一道伤口,是被那把遗恨划破的,肋上纵横那三道定是师兄斩断肋骨挖那火毒时切开的,眼见自己身上一共四道血痕,可真触目惊心的很,她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师叔,伤口已快结痂,再过几日便好了。” 玄瑛说着取出一粒九转碧华丸来捻碎,均匀的洒在那一大片殷红上面,手下动作娴熟之极,她修的正是医道,也算是深得师兄真传,想必见小师叔的脸色有异,又道:“您放心好了,弟子有秘制的灵药,不会留下丝毫疤痕。”说着又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捻碎。 师兄都没炼制出这样的丹药来,这玄瑛也算是天赋异禀了,梦果儿却指点着一处道:“这里就不必了。”玄瑛面露疑惑,手下动作顿了一顿,随即依言照做,撒完了药将伤口仔细包裹好,她这才又道:“留点疤痕也好,免得我总是不长记性!”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悲摧了,昨天去帮亲戚家操办婚礼,结果把手指头给挤着了,现在正用一指禅呢...... 一堆骗子 玄瑛无语,垂首躬立,梦果儿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弟子在山中无事,师父便派我来此了。” “那你怎么会这么巧回山?” “弟子们收到消息,会在九九重阳之日齐聚在玄清山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梦果儿瞠目。 “消息发出已有半月,弟子来魔宫之前,几位师兄都已携各部弟子回山拜见师尊。” “如今不过八月中旬,怎么都这么早回来?你师父有没有说是为了何事?” “师父只命弟子前来照看于您,旁的一概没有吩咐。” “依你看,屋外可有什么玄机?有没有什么......呃......恶人潜入魔宫?” “......师叔,弟子日日守在门外,纵有玄机,纵有恶人,您也不会有事。” 梦果儿暗自虽有疑惑,却不再追问下去,只笑问道:“玄瑛,那位神族小殿下可有欺负你?”那厮向来好戏谑,舌极世间之谈,自然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整日里守着个木头人,还不得憋闷死了?他定会寻点乐子给自己解闷才对。 玄瑛微怔,半晌才道:“师叔,弟子受得住!”于是,梦果儿了然了,神秘兮兮的冲她招招手,道:“附耳过来,师叔我教你一个好办法,咱们一起折腾折腾他!” ************************ 半个时辰之后,焚星宇极其准时的回来,换了一身雅致的衣衫,进门之前仔细打量了面无表情的玄瑛一眼,目光炯炯隐含戏谑,直看得她极不自在的垂首侧开一步,这才轻笑一声。 “你身上藏了多少味药材,怎么总是有这么浓郁的香味?”玄瑛皱眉不语,他又道:“你那小师叔好歹醒了,怎么你不陪她说说话,反倒出来傻站着?”玄瑛照旧不语,越发垂下头去,他便再笑一声径直推门进去。 “果儿,你......你莫非又睡了?”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已轻柔之极,似怕将人吵醒了,悄悄走到床边,见有人侧身朝里躺着,看不见面目,只在枕上露出一片乌黑如墨的青丝,锦被下面还现出几分玲珑起伏。 “捂成这样,就不怕憋闷死么?” 他眉头轻皱站了片刻,然后笑着弯腰伸手,方轻轻将锦被拉下来一点,竟直直倒在了床上。玄瑛随即闪身进来,咬牙用力帮他就势躺好,胡乱拉过锦被蒙上,然后皱眉想了一下,又轻轻脱了鞋子,仔细帮他盖好了。 “牛贤弟,你这几日费神照顾我,肯定累坏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笑得一脸得意的还会是旁人么?正是变化之后的梦果儿了,床上躺的那位女子,才是被她巧借名目乘隙偷袭晕倒的玄瑛了。师兄秘制的迷药就是厉害,没愧了那老毒物三个字,方才在门外被焚星宇这厮一番打量,还以为他闻出什么破绽来了呢。 “非是我不懂礼法,而是不舍得将你们任谁扔在地上,我现在身子虚的很,又不能用那化物的功法,所以,你们可千万别怪我。” 梦果儿看着床上并排躺的两人,手捂着伤处呼呼喘了几声,然后再度变化身形,用的正是焚星宇的样貌,掏出自玄瑛身上翻出的那一大包混淆嗅觉的丹药放到桌上,又放上早就写好的字条,说明去处免得两人醒来担忧,最后大摇大摆的出了房门。 不远处欢声笑语笙歌阵阵,定是淫靡下作的青蚺又在享乐,这魔头的德行果真让人讨厌之极,她住的屋子居于魔宫的顶端,只走了片刻便到了出口,众守卫自然认得神族小殿下的容貌,谁又敢询问阻拦半个字? 梦果儿出了魔宫,走开几十丈后化回真身,抬头看看黝黑的天幕,寥寥几颗星子明暗不一,阴风阵阵寒凉得很,她不由打个寒战,急忙自袖中掏出仙霞兜来,翻出神虎上符,神思所至唤出妙妙,他用的乃是人身,神态似有怪异,见她抱着肩膀很冷的样子,匆忙化了件厚厚的披风,又帮她仔细裹好了。 “呃......妙妙,还是你最好!”梦果儿赞了一声,若不是笃定他这次会听唤出来,她哪里敢将玄瑛也给制住了?但已过了整整一个月,那伤再重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好了却一直都不肯出来,其中定有古怪,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想到他这伤的来因,她顿时又暗自咒骂了江昙墨那厮一通。 “主人,你想去哪里?”妙妙终于说了一句话,语气沉稳不辨情绪。梦果儿道:“回玄清山去,这里我是片刻也不想再呆了!”妙妙打量了她半天,道:“刚醒来就急着要走,身上留道疤你就能长记性了么?”说完化了真身伏在地上。 既然心意相通六七,藏的心事果然瞒不过他,梦果儿怔了片刻才缓缓爬到他的背上,轻叹道:“不管长没长记性,我反正要随心随性而行,师兄不是常说么,万事随心,心之所至认真对待了,将来怎样都不会觉得后悔。” “你对那人可真够好的......” “凡是相交一场的,我对谁不好过?” “因为旁人对你好,你才会以诚相待,他却总是在欺骗利用,这次又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但不生气,反而怕他会陷入焚星宇的算计,到底要怎样才能真长些记性?” “我不是对他好,只是不想看人死,都是相交之人,我不想看他们起争端。” “你以为,那位神族小殿下是那么容易就被迷倒的么?” “什么意思?” “他定然早就发现了异常,不然怎么会在门口问你那几句话?你方才太过急躁没有留意,他的吐纳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根本就不似中了那药!” “啊?”梦果儿瞠目,细想似乎果真如此。 “神帝被那人刺伤,这可是天大的事端,焚星宇向来恭孝,怎么可能置之不管?他对外隐瞒了你的伤势,或许是想以此将人引来,苦心准备了九日却没能等来那人,方才肯配合起来演戏许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人。” “我莫非有病,怎么会去找他?我就是想回玄清山去!” 梦果儿说的咬牙切齿,猛然扭头看向魔宫那里,几道玄色身影攸的闪过去不见,定然是要尾随而来的,心道果然应了她的猜想,江昙墨总爱利用人报仇,焚星宇那厮又岂能两样了?一对混账东西,她往后谁也不见了! “其实你会留在魔宫这里养伤,与青蚺有一定关系,那些侍者也全部是他的手下,于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想借机铲除回来寻仇的祸患,焚星宇虽碍着你的面子不好妄动,却可以对此事权当不知。” 这么说来,她倒宁愿是后者了,被好友利用的感觉总归极不好受。 但那提供药材消息的六无君纵使不是江昙墨所扮,必也与他有着密切的关联,两人定然早就暗通款曲了,那厮纵使真有担心又怎么会来?焚星宇与魔尊不知其中的玄机,这才会白忙了一场。 妙妙道:“依我看,你若是真为那人好,就该离他远点,免得有人妒恨丛生恼羞成怒。” “废话!为不为他好我都要离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见最好!” “那好,你坐稳了。” 妙妙再不多言,闷声提醒了一句,感觉自己的颈项被她紧紧抱住,这才运起神通疾速而行。 不多时回到玄清山,众弟子俱都席地坐在山前的盘龙柱下,泾渭分明井然有序的分作几处,总共得有几百人,为首的自然是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见一道纯净无比的白芒落在山上,正是她这小师叔骑在白虎背上,便急急领了门下弟子上前来拜见。 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加上青冥和玄瑛,此六人都是师兄的得意弟子,各人门下又都收了不少的徒弟,尤其是首席大弟子青冥,座下弟子已然传到第五代,小弟子玄瑛却是孑然一身,几百年来半个徒弟都没收过,想必是性子太过散慢,只一心钻研医道,懒得费神去教化旁人呢。 梦果儿年纪虽小,好歹也是道尊的师妹,一人之下数千人之上,辈分大着呢,那些小徒弟们有许多没见过她的,定也没见过这么威武雄壮的白老虎,虽神态恭谨却不免偷眼打量,她自知不好失了风仪,端坐在白虎背上,耐着性子与四人一一还礼。 一番言语得知,师兄传命让首席大弟子青冥主事,他自己竟在洞府中打坐了六日,一直都未曾出来过,若要闭关修炼功法可不该选在此刻,梦果儿暗自惊疑不定,本打算先去探视一下,想想又作罢了。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超凡似圣灭绝尘俗,又能有什么事情?有事的明明是她才对,方才一番动作,伤口疼的火烧火燎,于是与几位师侄闲谈了几句,然后便骑了白虎匆匆回房休息,打坐半个时辰摄取了一点灵气,又在床上躺了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妙妙,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么?” 反正睡不着,不如跟他说说话,既然心意相通,她纵是不说,他定也会留下守护的。 “我......知道他们的一切!”良久,门外方传来他的回答。 “既然知道一切,为何都不告诉我?” 梦果儿一直很疑惑这点,此刻想来,他不肯出来定是怕她问起这件事情。 “你......师父不让我说。” 梦果儿道:“为什么?” 听他的语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用的师父两字,沙罗仙是琨瑶仙师所化,她的爹是琨瑶仙师的一缕元神入世,细论起来,也称得上这一个父字了,难怪会有那么温柔慈爱的眼神。 妙妙轻叹道:“也许,他是想解开什么劫数吧?” “劫数?师父他那么厉害,竟也有劫数么?” 梦果儿讶然,她的那一条情思正是师父的头发所化,他既在一方天石上枯坐了五百年,偿还娘亲当年的七百年想念,然后又挥剑断了满头青丝,便似彻底勘破了这一段情缘,怎么不过十几年就又有了劫数呢? “仙师说过,你的意外出世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其中也包括他的。”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江昙墨那厮竟也说过的,梦果儿皱眉不语,妙妙又道:“你是......你与仙师的关系匪浅,我又同你娘做过一场主仆,所以他才会派我来时时守护。果儿,我......我其实也骗了你,很久。” “嗯?什么意思?”梦果儿瞠目。 妙妙静默了半晌,道:“我早就在你身边了,你这次去魔界寻亲,我方用的真身相见。” “你说什么?你是哪个!”梦果儿差点跳起来。 “我......我是......是......” “是谁?”梦果儿的语气不辨喜怒。 “你定会极其生气,还是不说的好。” “你不说我才生气呢!到底是谁?” 妙妙又静默了半晌,终于说道:“其实我是......杳云。” “什么?” 梦果儿一脚踹开房门,手指着他无比忐忑的俊颜,却是满脸的惊诧,而不是恼怒。这家伙虽然话不多,怎么可能是那个跟哑巴有一比的杳云?只不过,他用的是杳云对她的称呼,自他受伤回到金符中,便一直没见过杳云呢,莫非竟是真的? 这厮竟也是个骗子! “你可千万别气!我也不是诚心要骗你,当年你师父说,能上这第八重天的玄清山上,多是些老气横秋之人,你年纪太小性子又太过顽劣,需要个年纪相当的人陪伴,还要能真心守护,所以我才会变化了前来。”妙妙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又道:“仙师本来打算叫灵犀来,雪影她不愿意,最终也只能是我了。” “我有师兄爱护着,哪里用得着你!”梦果儿一声冷哼,她自然知道灵犀和雪影这两位是谁,前者是常伴在琨瑶仙师身边的剑灵,后者则是她爹的徒弟兼坐骑。 “果儿,我来还有一点旁的目的,正是为你师兄,仙师说他虽然德行兼备修为颇高,却一直有个大惑未解,若因此而堕入魔障,只怕会伤害到你,所以......” “胡说八道!师兄他怎么可能害我?”梦果儿越发的恼怒。 “你不明白事情的因果,其实他是......”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变化模样骗我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少言寡语的时时装哑巴!” “呃......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一见面便问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我答不上几句来,只能少言寡语装木讷,你死活非得给我取了个闷葫芦的外号,我便只能一路那样下去了。” 妙妙满脸的委屈,梦果儿满脸的抱怨,心道这家伙的口风果然够严实,居然一瞒就是好几年,她近日里是走了什么霉运,怎么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是骗子! 看她恨恨的摔门进去,屋里随即传出几声闷哼,竟是气愤之极牵动伤口了,妙妙急道:“果儿,你别这么生气了,你若是......若是不想再看到我,要不我去跟仙师说说,还是让灵犀来?” “那你赶紧的滚蛋罢!”梦果儿嚎了一声,随即哽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把师父牵出来溜溜? 缘深情浓 “那你赶紧的滚蛋罢!”梦果儿嚎了一声,随即哽咽起来。 “人同人相比,还真是差距甚大......”妙妙轻叹了一声,再也不做言语了。 梦果儿心道你这不是废话么!人比人气死人,谁还能比我惨?杳云,焚星宇,江昙墨,还有师兄,甚至师父,竟是人人都有古怪,走了天大的霉运才会遇上这么多骗子,她长这么大,从未觉得如此挫败过。 连日来的怨念积攒得太深,她一时间简直快要气疯了,脑子里面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虽然知道有些欺瞒是善意的,到底觉着委屈到了极点,若不是喘息困难伤口疼的厉害,定要狠狠的哭闹一场,叫他们看看她可是个能任人欺负的主儿。 哽咽几声后转念一想,按理的确该当闹腾一番,但何必真损了自己的身子?如今山上有那么多名弟子们看着,何必叫他们相互间传做笑柄?于是,她竭力遏制住恼怒,还想出一个惩治的办法来。 “你......你给我讲故事听!” 许久都无人应答,也对,方才她可是叫人家赶紧滚蛋了,傻瓜才会留下来挨骂,可不是人人都能比得过江昙墨那厮的厚脸皮,但他既然骗了人总得做出点悔过的表示才对,怎么能叫走便走了呢? 一点都没诚意!梦果儿方又升起一股怒火来,门外终于传来隐含尴尬的一句:“我不会讲故事......”依这厮略显倨傲的性子,不走还真得极度的定力,她冷哼道:“不会讲也得给我讲!讲一夜!不对,讲三夜,不对不对,我一时没听腻烦,一时不肯原谅你,你就天天给我讲!” “呃......你总会给我出些难题。”妙妙轻叹一声,听来无奈得很。 “这叫什么难题?我怕你装了四五年的哑巴憋坏了自己,这才给你一个机会多说说话。” “......你想听什么故事?” “就讲......我父母的故事吧!” “你不是已经听那人讲过了?” “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 “都是真的,除了他是你大难未死的爹那一段。” “什么意思?我爹莫非真死了?” “他纵使真死了,不是还有琨瑶仙师在么。” “这不一样!” “你骨子里总归有他的一缕神魂,又以师徒相称,便似至亲一般,如何就不一样了?” “他又不肯认我......” “很快了,等到九九重阳那日拜师礼成,你就不会再怪他了。” “拜师礼?师兄召众弟子回山,就是为了拜见师尊的?” “不然,你以为如何?” “你方才说,师兄他是......” “......是我失言了,你想知道一切真相,还是得去问你师父才好。” “......妙妙?” “嗯?” “我想......” “想?” “......口风这么严实,我想,干脆把你毒成哑巴算了!” ******************** 梦果儿虽然心绪烦乱,听着父母的故事最终竟也睡了一觉,梦到一株迤逦的藤树,高有十几丈,根部要十几个人方能合抱,树冠似乎要把青天都给遮起来了,那一片迤逦的藤花不论长短根根垂落下来,乍看就像是一道紫色的瀑布挂在树上。 一双有天人之姿的素衣男女坐在树下,各执九孔碧玉箫与穹古瑶光合奏了一曲,然后携手行在迤逦的百花丛中,欢声笑语浓情怯意,身姿灵动感人至深,正是她那极有可能双双轮回转世的父母了。 醒来时妙妙居然仍在讲着,讲的似乎是他第一任主人的故事,她悄悄起身推开窗户一看,日上三竿,他竟接连讲了几个时辰,嗓音都有些嘶哑了,这厮倒也听话之极。 她一时间心生不忍,暗道旁人都能原谅了,何必单单难为他一人?不开门却道:“我又变了主意,与其夜夜被你吵得不得安宁,不如去给我偷一颗蟠桃来尝尝,我便彻底原谅你了。” “偷......蟠桃?”妙妙定然在门外瞠目结舌了。 “没错,我可想它很久了,如今身子虚的厉害,总得吃点仙灵之果补补。” “金母的蟠桃乃是稀世珍果,你当我有那么大的面子?” “你没有?谁有你便找谁去,我总归是要吃它,没有蟠桃你就不用回来了!” “你......你这人,想要做什么就不能直说么?”妙妙极其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想什么了我?我就想吃蟠桃,你快点去!” “好好好!我去......” “就给你三日为限。”梦果儿终于忍不住吃吃笑。 “什么?”妙妙的语气有些恨恨的了。 “呀!三日当不得大罗天上的片刻,能走个来回便是极快的,要不就九日好了。” “......你这样的主人,我可真不想着再要了!” 妙妙虽然说的咬牙切齿,却不过都是戏谑,到底还是急匆匆的走了。 昨夜一番折腾,伤口只怕要裂开了,梦果儿到药庐取回丹药自己换过,洗漱完毕后缓步踱到前山一看,青冥这首席大弟子正给数百名弟子讲经,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分坐于四方,玄瑛竟也挑了最后方的一块青石打坐。 见她不急不躁恍若无事一般,扫过来的眼神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梦果儿却顿觉理亏,讪笑着凑过去道:“呃......玄瑛师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禀师叔,弟子昨夜子时回来的。”玄瑛端坐着未动,照旧面无表情,也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只微微颔首行礼。梦果儿暗自咋舌,昨夜子时,堪堪与她回在先后,这人当时可真中了她的禁制之术?“你......那个......”为何要配合起来演戏? 玄瑛道:“师父早吩咐过了,您醒来若是要走,便由着您走好了。” 梦果儿再度咋舌,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是什么都能算计到了。 “那位神族小殿下......” “他叫弟子给您带个话。” 看吧,那厮还真是装作的,梦果儿道:“什么话?”莫非是骂她的话? “缘深情浓,心意不改,九九重阳之日再会。” 梦果儿讶然瞠目,那日乃是她与江昙墨那厮的拜师礼,这位尊贵的神族小殿下要来做什么?不会是要捣个乱抓个人什么的吧?不给师父面子惹他生气了,只怕就是你爹来了也照打不误,哈哈! 玄瑛又道:“师叔,白日里阳气太盛,您还是去洞府中打坐吧。” 为了自己的身子要紧,梦果儿只好急匆匆的去了,却是进的师兄的洞府,临去之前还先到藏经楼看了看,那夜为了甩开青冥的纠缠,焚星宇发了一场大水,所幸没有损坏半本经书,不然她可真没脸再见师兄了。 师兄的洞府正是位于山巅的仙师洞,灵气极其厚重,细算起来得有百万年之久。 百万年前,帝姜仙师的第一世肉身名唤作霄霜真人,自凡胎修成半仙之体,后在仙神之争中锋芒毕露,凭借一副至阴之体,还有自创的至阴寒功玄冰诀与止戈归元心法,大败以至阳之体操控宿炎之火的第九任神帝,自彼时起仙界才彻底掌控了永恒之境,神族则不得不蛰伏于其下的几重天境。 霄霜真人那一战名动六界之后,与自妖道成仙的蛇女歌音同修过功法,那阴阳和合之术正是两人一同钻研出来的,他彼时收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弟子,正是后来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百万年间都能保持无欲无求境界的琨瑶仙师。 蛇女歌音曾为霄霜真人生有一女,原本唤作华严,乃是因被情丝所扰罔顾人伦的日月双仙之母,也是因双亲不伦而堕入魔障的长桑君之祖母,后她再度历经轮回且又重归仙道,现如今居身在南海中央,自号为南溟夫人,世称万莲仙子,论起来正是梦果儿的太祖母。 玄清道派虽只有数百年的历史,师兄拜的乃是琨瑶仙师,真正的祖师却是帝姜仙师,所以师兄才会与南溟夫人关系匪浅。百万年来世间的沧海桑田变幻无数,这仙师洞却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灵气不但没有骤减,反而越发深厚了,实乃天地间最最玄妙的造化。 曾经有两位仙师在这里修炼过功法,而修行正是一个漫长的摄取和积攒灵气的过程,难怪师兄身上的仙气会越来越厚重,烟云薄雾般缭绕不散,映衬的一张俊颜虚无飘渺,纵是永恒之境中的大罗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妙妙既然是师父派来守护的,想必不会随口妄言,师兄的前身究竟会是谁呢?若真是她爹,又怎么会因什么大惑难解而伤害她?或许是帝姜仙师?这倒有些因果,但他不过因子孙辈而同琨瑶仙师有点嫌隙,总不至于小气到要伤害她这同气连枝之人嘛。 师兄啊,你到底是谁呀?梦果儿正紧盯着皱眉细想,他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素琴仙坐起身来,眼神很暖,表情很柔,嗓音很温润,总之是很动人,见她似乎吃了一惊而讶然无语,又道:“不好好呆在屋里躺着,你当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说着将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拈在她右腕,仔细摸过脉象之后,这才舒展开了轻皱的眉头。 “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梦果儿问的小心翼翼,一边还偷眼打量着。 无缘无故的定然不会接连打坐上六日,用的还是那专门摒除魔障的梵语观心式,以往虽也常用却至多一两日便可,如今听了妙妙的失言之语,她不得不担忧起来,不是为自己,却是完全为他。 素琴仙凝眸看了她片刻,轻叹道:“纵有心事也是为你,你已越来越不肯听话了。” “呃......我以后若是再这样,你就再也不用管我了,就叫我自生自灭好了!”梦果儿垂下头去,暗自里其实早就很懊悔,那夜不该不听他的话,偏偏要去魔宫看看,若不去魔宫江昙墨那厮便没有半点机会利用,会受伤,想来总归也是自找的。 “自生自灭,那怎么成?我还盼着你能早日成仙呢,就是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了。” 素琴仙再叹一声,隐含无奈,梦果儿只能讪笑道:“师兄你德行兼备修为绝顶,就是没成大罗神仙,永恒之境里定也没几人能同你相比,不若你干脆就安心做这厉害的玄清道尊,不要想着成仙了。哈哈!” 素琴仙失笑道:“不成仙道,岂不白白修炼了这五百多年?” “那咱们辛苦修炼就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仙么?” “......自然不是,载入仙籍,位列仙班,只是对于修行的一种肯定。” “你不是常说,道在心中便好,无须旁人来肯定或是认同什么?” “这话倒也不假,但师父他想让咱们如此,又岂可违背了?” “师兄,你......” “怎的?” “呃......没事!” 素琴仙径直阖上双眼,这次用的是寻常的打坐之法。 梦果儿又低声唤道:“师兄?” “到底怎的了?”素琴仙失笑,好在并未睁眼,也便看不到她脸上的绯红一片。 “既然来了,便同我一起打坐好了。”听他这轻柔之极看似邀请实则命令的一句,梦果儿怔了片刻,急忙道:“我......我难受!”随即一溜烟的闪了出去。 斩断三根肋骨挖那火毒的时候,定然穿不得衣服,她只是忽然间觉得,师兄再亲也是个男子呀,虽不会存有丝毫猥亵之意,但身子被他看到了岂不也很羞人?难受,这真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理由了,往日就是有多难受的病症叫他一看便好,如今却真是要别扭死了。 她走的虽急,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完了完了,师兄大人定是又怒其不争了,于是她又跑回去加了一句:“师......师兄,我回房肯定会打坐的,哪里也不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遛小江。o(╯□╰)o 百鸟之王 取仙树,叶绿如碧四季常青,取仙花,一朝开放便能数十年不败,形如梨子大如手掌,洁如白雪馥郁芳香,全身都可以入药,各有奇效,是六界中极其难得的仙灵之树,整座玄清山上只有这一株,高大粗壮的很,繁复的枝桠低垂下来,却是触手可及,已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 梦果儿小时候总喜欢爬到这树上休憩玩耍,为了时时都能望见满树的繁华,她的屋子正建在树下,出了师兄的洞府后难得安分老实的打坐了一整天,自觉疲累的很,便安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天光大亮,推开窗户一看不由七窍生烟了。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居然敢来偷她的取仙花?偷就好好偷吧,居然还折断了这么大一根枝桠,上面的几百朵花尚未打蔫,看来是新折断不久的,重要的是,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听到,【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采花贼若要图谋不轨,她岂不是就很危险么! 不会是那些从未上过玄清山的小徒弟们做的吧?之前粗略打量过,他们虽然都辈分极低,其中却不乏灵气逼人的,或许真能悄无声息的做这事情,梦果儿本打算唤来青冥询问一下,仔细想想又作罢了,将那些花儿统统摘下来沐浴,熏染的满身都香气逼人。 师兄照旧不曾从洞府中出来,第二日她也照旧打坐了一整天,晚上睡前却在床上翻滚了许久,直到耐不住困意,一觉醒来天方微亮,匆匆起身再看那树,所幸无事,她却没法长吁一口气。 第三夜她睡得愈晚,晨间方推开窗户便望见一抹素白攸的不见了,雪衣华发纤尘不染,去的虽快却定然不会是师兄,她不由怔了片刻。那人,终归还是来了,看来虽似识趣了没曾打扰,却用那一支折走的取仙花搅乱了一池春水。 第四夜,梦果儿辗转反复彻夜未眠,屏气凝神竖起耳朵,没听到任何的声响,事不过三,也许他今夜没来以后也不打算再来了?也许是他刻意隐藏起来所以才会完全察觉不到?她几番想要起身看看,到底被一股怨气压制得隐忍住了,天明时终于听到一声轻响,她怔了片刻才推窗去看,这混蛋,居然又折花了! 第五夜,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竟是夜夜如此,他莫非打算把这一树的繁花都折光了么?要么就吭一声认个错到个歉,要么就滚得远远的别再来了,总是不进不退,不言不语的站在外面,折腾的她夜夜都无法安睡,还要一直屏气凝神,半点都不敢翻动身子闹出声响,简直要躺成一个木头人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离谱的是,她明明该盼着他走,盼着他再也不要来了,却又时时猜测他刺杀神帝失败之后怎样了,还夜夜为他来了又不肯吭声而恼怒,这恼怒已越积越深,所幸那伤势好的差不多,纵使气冲牛斗也没什么痛楚了。 第九日晨间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等那厮方折了花便骂了一句狠的,片刻后气冲冲的推开窗户一看,他竟没有同往日那样霎时消失无踪,反而静静的站在几丈之外,负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拈了一支取仙花,不多不少正好两朵。 很好,这厮不走便是等着挨骂的。 梦果儿气冲冲的翻窗出去,手掌却被坚硬的一物铬到,这混蛋居然在窗外面放石头?她咬牙切齿的回头一看,不由呆住了,那东西拳头大小,泛着红色的幽光,竟是一枚暮生朝死的离仙果。 但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梦果儿正拈着那枚果子皱眉细想,他却忽然轻叹了一声,其中的深意简直似要百转千回一般,她一时间怔然,连早就备好冲到嘴边的连番恶语都忘记说了。 “古人造字以纪数,起于一,极于九,道立于一,一者,万物之本,而九者指其极,阳之数,道之纲纪。我想,既然咱们都是修行之人,就以九夜为限好了。果儿,你总该选择一种了。” 江昙墨的语气波澜不惊,沉稳到不辨心事。 梦果儿怒道:“你有病吧?叫我选择什么!” “你若是肯原谅我,我便将这支花带走,若是不肯,你便将这离仙果留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了错事不道歉反而还要矫情做作,什么都没说也都没做就敢让人谅解,不送点珍稀之极的礼物,反而送个待会儿便会消失的破烂离仙果,有他这么欠揍的人么!梦果儿咬牙切齿的哼道:“那你赶紧的滚蛋吧!不行,先把我那些花儿统统还回来!少一朵我便......我便......” “便怎样呢?” 江昙墨居然笑了一声,她攸的闭口,本也不知该怎么威吓好的,看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过来,她顿时急退了几步,紧紧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一想,明明她是个苦命之极的受害人,怎么反而要怕他这害人的?也太没有天理了! “你的意思是要选择后者,是不是?”江昙墨的表情同他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就是苍白到没有血色,看来刺目的很,梦果儿哼道:“废话!”他又轻叹道:“我还以为,你急急的回山来,是想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当我有病么,非得被你害死才肯长记性?” “这话倒也不假,你没病,有病的是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怎么还要亲自来验证一下?也真是造化弄人,我已愈陷愈深,跟你之间却是越来越远了,这可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厮的眼睛向来都是波光潋滟,此刻却似藏了无数的心事,梦果儿分辨不出其中的种种深意,只是觉得被这双复杂又纠结的眸子看的很是难受,心底一阵阵泛着酸涩,眼睁睁看他伸出手指,将那支花轻轻放在一侧的窗上,然后转身便走,这酸涩竟又化作了丝丝痛楚。 “谁要这破烂果子!” 梦果儿将手中的离仙果狠狠砸了过去,江昙墨的头适时偏了一下,却顿时被砸个正着,他的脚步不停,反倒化作一道白芒迅即走远了。 她越发恼怒起来,这厮明明是自己撞上去的,就是肿起个大包来,就是因此而头破血流也是自找的,与她身上那么重的伤实在是没法比较,怎么她反而要觉得有些内疚了?这混蛋不是皮厚到外号不要脸么,不是惯会纠缠着耍赖么,怎么说他几句便真走了? “你......你给我站住!” 她怒斥一声,竟不觉间拔腿追了一程,直到他在远处攸的消失不见了,这才恨恨的落在一块云头上,捶胸顿足指天指地骂了一通狠的,骂完不但不解恨,反而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忍不住蹲下 身去,抱着肩膀嘤嘤啜泣起来。 也许心中那些酸涩与痛楚并不是委屈,只是不知到底该如何,也不知到底想要他如何。 梦果儿哭了片刻又跳起身来,抬头一看天竟已然亮了。日出云海之间,霞蔚变幻莫测,几百丈下那片密林之内,雾霭随风流淌,丝丝缕缕犹如祥云缭绕,隐隐还泻出几分仙灵之气,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她心中好奇不由落下身形去查看。 山路崎岖,掩映在高大浓密的松林之中,五颜六色的花朵漫山铺开,梦果儿信步走着,猛的瞄见远处有一片耀眼的白芒,她方凝神细看了一眼顿时便呆住了。 十几丈外的花丛中间有一块巨石横卧,石上卧着一团银光闪闪的物事,粉色的喙,淡红色的眼睛,修长优美的颈项,头顶上一簇羽冠高高耸立,身上的片片鳞羽银光闪闪,如雪又如月,通体都没有一根杂毛,身后拖着数条极长的翎尾,竟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白孔雀。 梦果儿目瞪口呆,不觉间走得近了,那百鸟之王缓缓起身,利爪如钩,丈许高的双腿强健有力,双翅展开怕不有十几丈宽,高傲的昂首站在那里,淡红色的眸子自几丈高处睨视下来,似乎带着无比迫人的气势,她竟没觉得害怕,反而莫名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来。 她呆呆的看着,那鸟儿也直直看了她良久,终引颈发出几声清脆动人的鸣叫,那一片浓密的尾翎渐渐变得蓬松起来,再度昂首长鸣了一声,尾部那数百条细长的羽支瞬间绽开,泛出更加耀眼的白芒,也抖动的沙沙作响。 看它在巨石上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骄傲的炫耀自己的美丽与华贵,那一团团一簇簇的特殊翎毛,凑成一副迤逦无比的奇景,流光闪烁雪白晶莹,可真是美到了极点,梦果儿张着嘴瞪大双眼,呆呆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然后,那鸟儿随即收起了巨大的尾巴,说了一句叫她极其恼火的话:“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果儿,你既赞了也叹了,总该不生气了吧?”梦果儿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这嗓音打死她也能听得出来,可不就是江昙墨那厮么,没想到他竟真是一只臭鸟! 但她走得虽然迅即,架不住人家长腿一迈,左右越不过它那巨大的身子,只能恨恨的停下脚步,咬牙跺脚哼道:“俗话说得好,水中老鳖,禽中孔雀,孔雀能辟恶,能解大毒、百毒及药毒,把你宰来吃了我便不生气了!” “解毒?你中毒了?要我怎么解?” 江昙墨的语气似乎大有深意,梦果儿竟想起他说的什么两人都中了情这一物的毒,也想起他说完这话之后做了什么恼人的事情,一时间又羞又愤转过身去不肯看他,他又道:“我生的这么美,留着养眼也好嘛,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也就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舍得!” 梦果儿虽攒了一肚子的反驳,心道总归是说不过他的,何必多费唇舌?于是她闭着眼睛握紧拳头,歇斯底里的尖叫了一声。江昙墨道:“行了行了,我早知道你的伤势已好,不用叫这么大声。”这厮总能把话歪着说,她恨恨的拔腿便走,这次他倒没拦着,只是亦步亦趋的随在后面。 “果儿,你追过来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要选择前者了?是不是?嗯?到底是不是?”被他一迭连声的问着,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了,哼道:“想要我原谅你,除非拔光你身上的毛!” 江昙墨讶然长叹道:“看吧看吧,你这人,总归是笨的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单挑我身上最好看的地方破坏,是不是嫉妒我生的比你美?其实不用这样,等你再长大一点,没这么斤斤计较小心眼了,肯定就能赶上我了。” “臭鸟!你去找面镜子撞死吧!”对于这厮的自恋梦果儿一直都相当的无语。 “臭鸟?你以为你比我好上多少?出身月族的都是些什么人?人身蛇尾呀!” “我才不是!我是人!” “这事儿可由不得你,等咱们的师父来了,叫他费点法力帮你回复先天本相,你就可以像鱼儿一样呆在水里面了。人身蛇尾虽然不怎么好看,不过你若是时时呆在水里,我可就没办法靠近你了。” 这倒可以考虑了,总归是烦着他这人了,呆在水里看这只臭鸟还怎么纠缠不放,梦果儿皱着眉头,忽然间灵光一闪,道:“行了行了别贫了,我有主意了。” 江昙墨道:“主意?说出来我帮你参考一下!” 梦果儿凑到他身前去,道:“你别乱动!” “怎的?真要拔毛不成!我比你怕疼......” 听他做作着发出一声惊叫,梦果儿咬牙哼了一声,纵身跳到他的背上,狠狠箍住他的颈项,“快点飞!不然我就改主意了!”她还从来没骑过孔雀呢,尤其这孔雀还是个混蛋的真身,过瘾又解恨,一举两得。 “喂喂喂!你可别欺人太甚了!我这样的身份是能胡乱驮人的么?”江昙墨惊叫着反驳,果然振翅飞了起来,穿云入雾疾如闪电,却定是故意翻了几个跟头,害她不得不更加收紧了手臂。 “我总归还有几分厚脸皮,也总归还有几分好耐性,也便怎么都不愿意放弃。” “......” 梦果儿简直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打算直接掐死这个没正经的混蛋好了。 “能骑在我身上撒野的,世上也只有你了。” “我撒什么野了?掐死你的心都有!”梦果儿说的咬牙切齿。 “掐死我事小,若是咯坏了你的手臂,我多心疼。” “......” “我这样被人家看到可要笑话死了......”江昙墨的语气委屈极了。 “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臭鸟?”梦果儿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等你回复了先天本相,我要把你的尾巴切下来,做个......哎呀!你还真拔啊?” “从今往后约法三章,你要记住了。” “不是吧?怎么又约法三章!” “......” “好好好,约就约罢!” “......香香?”梦果儿的语气忽然轻柔下来。 “嗯?”江昙墨似乎很欣喜。 “我知道你其实有苦衷的,所以很同情你......”她的语气越发柔软了。 “......果儿,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他忍不住叹,语带欣喜。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轻易便原谅你!”梦果儿也轻叹了一声。 “呃......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咱们去魔界罢。” “陪我练功去?” “去离仙树那里。” “做什么?” “我要你在一日一夜间,把双树上的果实全部捏开,嘿嘿!” 重归于好 艳阳高挂,巨大的离仙树通体泛着银光,树下站了两抹身影,一样的衣衫如月,一样的身姿绰约,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一俊一俏,一个摸着下巴愁眉苦脸,一个掐着腰皱眉冷对,正是江昙墨和梦果儿了。 “果儿,你要是打算累死我,不如一刀给个痛快罢!” 江昙墨不得不愁眉苦脸的抱怨,这离仙树的枝桠铺天盖地,碧绿的离仙果繁星般点缀其间,得有数万枚之多,雌雄双树的果实合在一起,定然数都数不过来,怎么可能在一日里全部捏开? “你不是想让我原谅你么?想便要付出代价!” 梦果儿说着径直跳到树上寻个干净的鸟巢坐好,一副打算监督到底的架势。 “我若是做不到,你想如何?” “你说如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口口声声说想让我原谅,做不到我的要求只能说明你没诚意,没诚意便是在巧言敷衍我,依你这样奸狡的性子,若肯敷衍我说明我今后还有可以利用下去的价值,对不对?” “......果儿,你竟当我总是在利用你么?”江昙墨一声轻叹,语带落寞。 “不然,我该怎么想?你虽擅长玩弄人心,也不能总当我是个好糊弄的!” 梦果儿挑眉冷哼,这厮虽是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自相识以来做的却多是欺瞒和利用的行径,她还能怎么去认为?当日初见时他便说过,若论起玩弄人心来,就是一百个她摞在一起也不及他一个,她如今信了这话,确是该好好长些记性了。 “既这样说了,看来我今日就是累死也得满足你的要求了?这么刁钻的惩罚,也就你这样的人才能想出来。”江昙墨怔了一下,眼神也黯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轻叹,然后很是无可奈何的动手。 梦果儿皱眉看了半晌,见他脸上虽有抱怨,倒极其认真迅捷的在做,一个一个的捏开,没耍半点花样,于是她换了个舒服之极的姿势躺下,本来打算紧盯到底,谁知最终竟睡了一觉。 这也难怪,谁叫她被那厮连着折腾了八九夜呢? 醒来时天近傍晚,江昙墨竟躺在对面,一手支头侧卧,眼神灼灼,见她举手揉了揉眼睛,似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便压低身子凑到她面前,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她吃了一惊急忙坐起,哼道:“你要干嘛!” “睡得这么沉,看起来你也没怎么防着我么。我若是真想做什么,你又防得了么?” 这话倒是真的,这厮总归有那叫人防不胜防的本事,梦果儿皱眉道:“谁叫你偷懒了?天都快黑了,还不赶紧的干活去!” 江昙墨不急不躁的笑道:“天黑了正好,全都消失了,就不用我动手了。” “那好,咱俩一辈子都别再见了!”梦果儿恨恨的起身欲走,他却笑道:“由着我的性子,你不想见我我便偏要让你见到,日日见时时见,只要你睁着眼睛便都能见到,你又能怎样?” “你......我......” 这厮若是耍起无赖谁人能及?梦果儿虽然恼怒,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了,总归是句气话,总不能时刻都闭着眼睛吧?总不能为了不见他而自损身体挖出眼睛来吧? 江昙墨又笑道:“你这么着急的催促,就是怕我做不到要求,然后咱们真就一拍两散了?其实在你看来,咱们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人,也极其不愿意同我分开,是不是?” 看吧,这厮总能把话给说歪了,梦果儿气恼万分,不知究竟是不是因他说的理由而气恼,只能拔腿便走了,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放手!”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成,反被轻易的拽倒了,江昙墨的身子随即覆了过来,用手脚结下不容逃脱的桎梏,看他垂下来的眼神轻佻的很,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冷着脸将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前。 “别那么用力,伤口真好了么?我看看。” 江昙墨笑如春风,语气轻柔关切,配上邪魅又俊极的样貌,果真动人的很,就是手指太不老实,居然顺着灼热的目光轻轻挑向她的衣领,似乎真打算掀起来看看。 梦果儿急忙将手臂拦在胸前,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个厚颜无耻杀千刀的色胚!任她拉长音调嚎了一声,他适时停下手指的动作,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是叫得这么大声,你定是全好了。” “约法三章!”梦果儿终于想起这四个字来,急忙咬牙切齿的提醒了几遍。谁知他却皱眉道:“约什么法什么三什么章?我又不是没看过,你这身子还没长成,看起来不够养眼,摸起来也觉得铬手!” 因这番话又想起那夜的事情来,她脸上顿时着火了一般,心中明明七窍生烟了,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他又柔声道:“可我怎么偏偏就是喜欢呢?原来轻薄非礼这事也是有瘾头的,食髓知味,但也只有对你才如此。不过,你似乎很不喜欢,我只能咬牙装圣人了。” 梦果儿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颈上也已潮红一片,心道早晚要剁了他的手指撕了他的嘴! 江昙墨轻叹道:“我真不是个合格的魔头,魔道中人本该嗜血狠厉,什么时候都该恣意妄为无拘无束,有欲便该放纵,有情便该追求,为何要听你一个小丫头的话?为何总是要为你而压制本性?” 听他最后那冷声一问,梦果儿顿时怔然无语,绯红的脸上露出几分怯意来。 “知道害怕了?你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以后可也不要随便跟人出来,尤其是一个你口口声声很讨厌的魔头。你若是真讨厌我防着我便不该跟出来,既然出来了,便是有喜欢的,对不对?” 梦果儿颤声道:“我一片诚心待你,拿你当......你却......却总是......” 她不知出来之前对他还有没有讨厌,却知此刻很讨厌,讨厌他那副温柔表情下面忧郁又伤感的眼神,叫她看了心里总会酸软难受的很,什么怪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也许她真不该那么冲动的跟出来,毕竟这举动极不寻常,但此刻心中可有后悔么? “你......拿我当什么?”江昙墨柔声一问,眼含欣喜。 “自然是拿你当朋友......” “我纵是能与那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做朋友,也不愿与你做朋友。” “......为何?” “我虽时时盼着你好,无奈近日里总得骗你伤害你,你此刻还肯拿我当朋友看待,已是心肠极好的,此刻还能跟你这样对面坐着说说话,我本就该觉得十分高兴,却偏偏难过的很。你又哪里明白,你总在用这些不经意的好处给我理由去奢望,却又不肯给上丝毫的念想,可真是天大的折磨!” 江昙墨连连苦笑,眸子中越发凄然。 梦果儿怔道:“怎么会是折磨?我还以为你需要......” “需要?我需要的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我本也不是个可怜之人。你只是年纪尚小还没有开窍,不懂得这些深切又微妙的感情。除了你,除了报仇,我已拥有想要的一切,这五百年来虽然付出了很多,却也得到了很多,就算我爹当年拥有的一切,就算是那魔尊的身份,也早被我攥在手中大半,能不能得到它不在时间的早晚,只在我想或是不想。” “你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青蚺手中的势力早已名实不符,我想扳倒他简直易如反掌!” “啊?”梦果儿心道,这厮又要说大话了。 “意思便是,我这么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可能终日只坐在玄机雅渡中整理那些消息,也不会傻到以为只凭自己的力量便能够报仇。” “啊?” 江昙墨轻叹道:“玩弄人心其实并不难,可那些惯有功效的权谋之术,于你用来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反而有些适得其反,这岂不叫人无可奈何之极?我如今已然明白了,感情这东西若也能够经人谋定,那世上还有什么真正值得珍稀的东西?” 梦果儿瞠目良久,这厮说的话的确有理,但若真有许多势力攥在手中,为何却仍要隐忍不放呢?为何还要巧计保住六无君的身份?为何还会自己亲自前去刺杀神帝?他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透了。 “果儿,往后我再不骗你一句,只用一副真心待你。”江昙墨竟指天指地的立了毒誓,她讶然之下阻拦不及,只得轻叹道:“不与我做朋友,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懂?” “我懂啊,你想报仇,而我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利用?你只看到种种表象,全不明白我为你付出了多少隐忍,着实可恨!” “那你到底想怎样?” 梦果儿又有些委屈气恼了,明明是他做了错事,怎么还要反过来怪她呢? “我想怎样?依我的性子,早就该什么都不管不顾,既然喜欢便势必要得到,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想要你的人便该得到你的身子,想要你的心便该把你禁锢起来,你纵使不情愿,我也无须去在意半分,自己高兴了就好。” “你......” 梦果儿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脸呆呆看他近在咫尺的眼,探究那其中藏有几分真意。 “身既为魔便该如此行事,但我不想重蹈旁人的覆辙,不想让一切走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我盼着你好,也盼着自己好,更盼着咱们的将来好。你虽口口声声的说些气恼话,但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看得明白才会竭力隐忍,也会耐心等待,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能在复杂纷乱的因果机缘中摒除一切迷惑,看清我这一片真心,也能最终被我感动而有所回报。” 梦果儿脸上越发绯红了,踟蹰道:“......香香,你莫非真的很喜欢我?” “我想挖出心来给你看看,可是那样人便死了,而我还想活着,想亲眼看你无忧无虑的长大,看你修成超凡脱俗纯洁无暇的仙子模样,然后,我最想看到的是,你能不管任何的红尘牵绊,陪我遁世隐居,纵使不爱也好。” 梦果儿讶然道:“遁世隐居?你怎会有那样的想法?”还当他会想着做那魔界之主呢。 江昙墨轻叹道:“你还不懂,人若是总在做些正确的事情,会很累,譬如咱们的师父,在那么长久的岁月里从未犯过错误,一旦犯了便是那毁天灭地的大劫,就像当年因你父母而起的那些仙神魔三届纷争,细究因果总归都是为他一人的执念。反之,人若总是在做些错误的事情,也会很累,譬如我,明知道是些错误的选择,却又不能不去做,一旦认定了正确的出路,就会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果儿,我早就明白,我的出路只在于你。” “那......只有你和我么?” “这事,当然再容不下旁人。” “......那我肯定要烦闷死了!”梦果儿皱眉。 江昙墨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不是如今这样躁动不安的性子了,我也不真是个无趣之人,岂会让你觉得有丝毫烦闷?须知用不老不死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本就是件极其烦闷的事情,但若有可心之人相陪,就是活上千年万载,定也时时都是欢欣甜蜜的。” “那......你娘呢?” “我娘?”江昙墨顿时黯然,半晌才道:“她虽急于报仇,但总归还会顾及我的感受,也不是个不信守承诺之人,那时候会刺伤你,只是因为......算了,我再怎么解释,你定也会当成是在狡辩。” 梦果儿摇头道:“不是的!你虽什么都没有解释,我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苦衷来,你今日既化了真身给我看,是不是也有很多话要对我讲?” 江昙墨顿时欣喜,却又轻叹道:“果儿,你总归还是极其聪明的,聪明到能看清我心中那些无奈和纠结,我就是付出再多自然也是值得。你率情任真不是个矫揉造作的人,我却总要将自己藏着掖着,难怪你会迷惑会不喜欢。今日我把我的一切都讲给你听,好不好?” “呃......不好!”梦果儿皱眉拒绝。 “......不好?”江昙墨再度黯然。 “说些无关要紧的便好,譬如,我身上为何会有你的血?譬如,你到底为何会......呃......赖上我了?再譬如,你跟我娘有什么关联?旁的就不必说了,我怕知道的太多,将来会......那个......” “什么那个这个的?” “我......我怕早晚被你杀了灭口!” 梦果儿脸上隐含几分怯意,江昙墨怔然,随即会意了,竟有些忍俊不禁,却故作狰狞道:“念在你如今对我尚存了几分好心,凡事都会替我多考虑几分,我才会想着什么都告诉你,将来你若真当我已可恶透顶,厌烦到一眼都不想看到,还帮着旁人来算计于我,那我便只能杀了你灭口!” “你打算一直压着我讲么?”梦果儿挑眉冷哼,脸上红的厉害。 “我竟失神至此!伤口被压疼了吧?”江昙墨讶然轻叹,急忙坐起后又面现懊悔,道:“还真是关心则乱,现成的便宜都忘记去占了,不然你压在我的身上?压一辈子我也不怕。” 梦果儿白他一眼,哼道:“你,赶紧去干活,做不到那要求我便一句话也不信你了!” 江昙墨道:“那你现在信了几句?” “一句也不信!”梦果儿哼着再白一眼,他便指点着树下给她看,地上堆了一重厚厚的果壳,又指点着树上给她看,除了银光闪闪的树叶没有一颗离仙果,不知何时他竟真的都给捏开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梦果儿瞠目结舌,数万枚果子全被捏开了?她震惊到无以言表,急忙跳下去粗略查看了那一堆果壳,全部都是被捏开的,她便不得不信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江昙墨笑得很是得意。 “你简直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给小江扒皮剔骨暴尸三日。O(∩_∩)O哈哈~ 奇妙之夜 梦果儿若是精明起来,眼里也是半点揉不进沙子。 只凭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内将那满树的果子全都捏开? 这厮定是趁她睡得沉了耍上什么花样了,但没抓个现形也不好妄言,只能暗自气恼着拖他去到那株暮生朝死的雌树那里,端坐在一根树杈上,目不转睛眼睁睁的瞅着他忙活,看他还怎么耍花招。 半个时辰后,江昙墨一改笑嘻嘻的样子,凑过来皱着眉头连连抱怨:“果儿,你再怎么当我厉害,我这手指总归不是铁石做的,你看你看,简直都要肿成萝卜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么?” 梦果儿低头一看,那十根手指玉白晶莹的很,就是指腹上磨得稍微有些泛红,哪里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又道:“坐的这么端正,你当自己是尊弥陀佛呢?你这人真不厚道,口口声声说是拿我当朋友看待,不但给我制造麻烦,看我有难处了你也不肯帮忙!”说完摇头轻叹着照旧去捏果子。 梦果儿懒得与他辩驳,端坐着不言不动,心道我莫非有病?想的好点子罚你却还要帮你去完成要求,这不是跟罚我自己一样?但他半个时辰里才约莫捏了近千个,还不及那夜她的速度快,照这样下去,天亮之前根本就不可能达到那个要求,可该怎么收场?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昙墨不言不语笑嘻嘻的,梦果儿终忍不住连连粗催,他却照旧不急不躁,她只得恨恨的也动手了。江昙墨随即笑着凑近了,道:“果儿,你终于肯帮忙了?可真太关心我了。” “我是怕,万一这树上结着颗不一样的果子,叫你给摘到了岂不可惜?” “不是吧?我还以为你怕我......” “你做不到便做不到,我看不见你正好省得心烦,又怕的什么?我倒霉了那么久,还是重伤初愈,今夜又是个黄道吉日,定然能有极好的运气,保不齐随便捏几下就能撞到那枚神奇的果子。哈哈!” “你若真得了那果子,就能看到咱们两人的将来是何等恩爱甜蜜。” “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下,我将来若真是被你给气死的,此刻便得彻底离你远远的!” “你不觉得,咱们只要呆在一起,便每刻都是良辰每天都是吉日么?” “我方才说的是黄道吉日!” “我没听错呀,良辰吉日嘛。” “......”梦果儿实在很想把手中的果子砸过去,最终只咬牙切齿的狠狠捏碎了。 江昙墨随即皱眉道:“伤口刚好,别那么用力。” “不用力怎么能捏开?”梦果儿翻个白眼,这厮一会儿嫌人不肯帮忙,帮忙了又嫌太用力了,毛病也太多,但是虽有腹诽,到底因这句话觉得很是窃喜,他总归还是懂得关切人的。 “叫我做这无谓的事情有什么用?不如收回那个要求算了,我少遭罪,你也少担心。” “你想得美,快点动手!你可不准乱捏一通,那边,那边,还有那边,统统都是你的,这边,这边,还有这边,统统都方位极佳,我很是看好,你一个也不许动!” “呃......反正都分过去一半了,不如把这一半也归你好了。” 凭空减了一半负担还不知足,这厮也太得寸进尺了,梦果儿径直扔了个果子砸去,他这次倒躲得飞快,笑道:“你这么好心怕我累着,我也怕你累着了,不如我捏到哪里你便坐到哪根枝桠上,听我慢慢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 对于修行之人看来,用千年万载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五百多年的时间可长可短,对于心性洒脱之人看来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心怀着爱恨纠葛之人看来,便是无比漫长的。 但过往的经历虽然无比繁冗,就算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竟也不过才用了一个夜晚,天将亮时四周越发黑暗,离仙树上一只巨大的鸟巢里面正直挺挺的躺了两个人,一个连呼累死了微阖着眼睛假寐,一个则不断地偷眼打量他。 “你好歹求我做了一件事情,我总归得把它给做好了。” 这话虽然听来很是讨打,但在短短一夜间,江昙墨竟真捏开了满树的果实,没用她帮忙半点,也讲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将他自己抽丝剥茧般里里外外说了个通透,也把与她之间的种种因果说了个明白。 梦果儿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也许应该说是奇妙,她从未如此深切的了解到一个人,就算是向来奉为至亲的师兄,就算是自小陪伴的杳云,就算是至交好友焚星宇,都没有了解到如他这般透彻。 原本对这厮的印象只是个无赖加骗子,行事飘忽无定难以捉摸,还是个顶着报仇雪恨的名目伤人害命的魔头,此刻却能从那些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夸张的讲述中得知,他有手段有谋略智计过人,从当年只有一名老仆外加寥寥几名随从,一点点聚成足以震惊世人的多股势力,叫她惊讶的同时不得不由衷赞服。 这厮坚韧冷傲勇武好战,邪魅狠绝略显偏执,虽从一个不知人心诡诈不曾沾染鲜血的稚子,最终出落成一个擅弄人心狠厉又嗜血的魔头,但还有半身的仙性难以尽除,那种种狠辣的行事中便又透出些许的正气来,造下的杀孽虽重,却不乏护生减罪的善念,亦正亦邪,难怪师父会收他做弟子。 然而叫她感慨最多的,不是当年她娘以腹中孩儿之名救了他母子,也不是五百年后他母子意外促成了她的降世,更不是那诡秘又玄妙的重塑肉身之法,却是他父母那场遗憾之极的感情。 仙魔两道的行事总归水火不相容,偏生的机缘巧合天意弄人,冷傲之极的玄灵仙子与狠辣嗜血的魔尊楼锦颜,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遇上了却并非福气,反倒是纠葛牵绊的孽缘,是摆脱不开的劫数。 心绪百转千回,几番醉生梦死,虽早已彼此心仪,却因各自的心性始终都不能无所顾忌,有情有欲有孩子,偏生的要彼此折磨,到最后一个死了一个痴了,活着的癫狂时沉迷过往,从那些铭记在心的记忆中寻找往日美好,清醒时便不断的催逼亲子为父报仇雪恨,果真叫人惆怅的很。 重塑肉身之法繁复难懂,重点却是最后用到的那两滴精血,一滴是最爱他之人的,另一滴则是他最爱之人的,一滴来自至亲,借以造化肉身,另一滴则是来自她这至爱,借以维系神魂,所以,两个人身上才会流着相同的血。 但是,他又是怎么得到那一滴精血的呢? “三年前你在卷云山赏雪,意外被一只刺猬扎伤了手指,血流不止痛彻骨髓......” 梦果儿瞠目,那只可恶又可怜的刺猬莫非是这厮变化的? “你怎么竟能变成......” “法力所及万物可化,这是孔雀一族的秘术。我那时只是有些失神,你却当我已要冻僵了,很是气恼的指责了一通,却又极其好心的化了一重棉被,包裹住我的身体。” “我......我向来都是面善心慈的。” “面善心慈?那时我却在想,我真似一只刺猬,总想靠你近些,却又害怕会扎伤你,你若是不曾那么好心,若是不曾来魔界,若是不曾说出那些话来,我怎么会渐渐生了如今这样的心思?” “我......” “有些想法一旦生成,便再也难以遏制住了,我只能往前走,再也回不了过去的心境,纵使会惹你伤心难过,纵使于心不忍,却还奢望着你能像当年对待那只刺猬一般对我,恼怒的同时又不乏怜惜。” “我......” “你只怕会懊悔自己的好心肠了。但我宁愿那副皮囊的消失能带走一切肮脏与污浊,留下这副尚算干净的肉身,神魂中有你的一滴精血,自塑成那日起便只为你一人,我若是惹你气恼伤心了,你便刺上十剑八剑,咬上遍体的痕迹,只要我不死料也无妨。” 世上还有这样癫狂的人么?这厮果然疯的厉害!梦果儿业已听的痴傻了。 江昙墨道:“果儿,你总该信我了吧?” 梦果儿终归应了一声,细如蚊呐低不可闻,这人是真的很喜欢她,就算没捏光那满树的离仙果,听了一夜的故事之后,她还有半点理由不信么?然虽信了,却觉得心事越发沉重,一时间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十二年前,我并非有意毁坏你娘的肉身。” 江昙墨终于侧过身来,眼中似有忐忑,定定的打量她的表情。 “我......没怪你。” 梦果儿正怔然无语,不知该怎么应对他的一番情意,只知心绪烦乱之极,窃喜中泛着担忧,甜蜜中泛着惧怕,果真是进退两难。 “真的不怪?你这性子也真是洒脱的很。” “不是我洒脱,而是那种种因果使然,就像师兄常说的,天道轮回自有其定数,凡事也都有该当发生的道理,嗔恼总归不必,往前看才是要紧。我娘当年种下的因,才会有你我如今这果,师父他定也是有感于此,才会给我起这么个名字。你说是不是?” 江昙墨讶然叹道:“你能有如此见地,我竟是不知。”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梦果儿吃吃一笑,终也侧过身去,与他对面躺着,他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凑近了柔声问道:“果儿,你知道了一切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 梦果儿随即道:“你既能等我十二年,可愿意再等上几年么?” 江昙墨道:“你的意思是?” 看他脸上有些黯然,她急忙侧过眼神,道:“我现在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些深切又微妙的感情,轻易承诺什么只怕会害了你,是也不是?” 她的心事如何尚且次要,要紧的是,他说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所以才会在她面前竭力隐忍本性,但是将来又打算怎么办呢?仙与魔,总归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 江昙墨轻叹道:“你倒是很会敷衍我!” “我已经很认真了,你看我哪里像是在敷衍?”梦果儿眉头轻皱方要起身,他攸的欺上前来,死死的压住了她的身子,她顿时红了脸颊,却分毫都没有挣扎,只有羞没怯的望着他。 “果儿,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了。若只是我自己,不要说是几年,就是几十年几百年也能心甘情愿去等,可是再过几日,你只怕......” 江昙墨攸的住口,梦果儿狐疑道:“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他凝视过来的眼神原本含着急躁,变幻了几次,最终只化作温柔缱绻,柔声道:“果儿,你只是太美好了。早晚有一日,我要把你藏起来......” 梦果儿竟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气恼,反而更加脸红了。 江昙墨垂眸凝视着她,似乎想要做些再亲近点的举动,但到底轻叹道:“我既发了毒誓,可不敢再瞒你什么,日间那些离仙果,其实不全是我捏开的。” “你当我傻到看不出来么?”梦果儿挑眉,却吃吃笑了。 “这事其实怪不得我,只能说那几人来的不巧。” “什么人?” “青蚺的侍者。” “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的太沉,自然不知道。” “他们怎么会......” “青蚺想要通过你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打发了人在玄清山外监视。” “那你把他们......” “依着我的性子早该杀了他们,可是你又不喜欢我杀人,所以,我只能将人一一捉住,等他们给我捏光所有的果子,然后统统收进仙霞兜中了。” “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你睡得太沉了......” “我又不是头猪,睡得再沉也该惊醒了!” “呃......你定是累极了。” “他们帮你做事,你又做什么去了?” “放心好了,我肯定没去偷人......” “到底做什么了?” “哪里有做什么?你这猴子似的人难得安分老实点,所以,我就只看你睡觉了。” 梦果儿终于放弃了追问,心道这厮总归会做些奇怪的事情,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少顷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天竟已然亮了。 两人的身子叠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吐纳和心跳,却都屏气凝神静默着,只极其认真的互相看了片刻,直到清脆又纷乱的阵阵鸟鸣声传来,双双对对的火鳞鸟落进树上的巢里,最后余下一双无处落脚,只能在半空中盘旋着。 梦果儿道:“快点起来,咱们占了人家的窝......” 江昙墨却眼神灼灼,道:“果儿,你看,我的手指都磨成这样了,我想......” “想什么想?约法三章,以后别忘了!” “呃......果儿,我早就知道你的一切,你如今也知道了我的一切,算是彼此相知极深了,就从此刻起,咱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嗯?” 梦果儿怔然,左颊上随即被他的手掌抹了一把,凉凉的什么东西?正皱眉疑惑着举手去摸,他早起身跳到了树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抖,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蛋竟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鸟粪?! “你不叫我想,我又不甘心做圣人,便只能这样了,哈哈!” “气死我了,我要拔光你的毛,臭鸟,你给我站住!” 梦果儿叫嚣着跳下去,追他围着树绕了几圈,忽的怔然停下脚步。 重新开始,还拿他当朋友看待么?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郁闷了,小江的皮真不好扒,里里外外太纠结太bt了,我只能隐晦着写,具体的等番外再写吧,o(╯□╰)o 一枚蟠桃 “果儿,就从此刻起,咱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江昙墨自说了这话开始,就化作当日初见时那副少年模样,使足了无赖及缠人的功夫,言行举止虽有轻薄,但都不曾太过僭越,似在竭力遵从那约法三章。 梦果儿起初很是为难,心绪烦乱难以分辨明白,甚至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 重新开始还拿他当朋友看待么?这真是一个极其值得深思的问题。她暗自里纠结了好几日,虽有为难,到底架不住他做作着百般逗弄,又天生的一幅洒脱性子,终也恢复成当日那般的嬉笑怒骂之态了。 两人一个本性难抑,常常壮起胆子颐指气使,另一个则多能听话,叫做什么便做,不叫做什么便不做,那情形果真与当日初见时有些相似,在玄机雅渡中呆了三日,晚间同修功法,晨间共写玄机图谱,日间便同去人界四处闲逛,倒也逍遥快活的很。 第四日回到玄清山上,师兄没出洞府,却吩咐了青冥仔细筹备那拜师的典礼,但不过是场拜师礼,用得着准备的那么繁复隆重么?梦果儿暗自疑惑,江昙墨却有些讶然。 山上的弟子们愈多,平素清冷寂静,如今也时时不乏欢声笑语了。但他们都是些知法守礼的人,虽有笑谈却分毫不显得凌乱躁动,除早晚两课聚集起来听经打坐,还在每日正午时分开了辩事,专给各部弟子高谈驳论抒发见解而用。 这玄清山连绵近百里,大小山头共有三百余座,其间的洞府数不胜数,诸山都生着碧绿绵密的树木,最多的却是有风骨节气的翠竹,片片竹林散落在各山头,南北相连的两座主峰分唤作皓庭与霄度,前者建造了几处宏伟的殿宇,尽显天下第一大道派的威仪,后者则被素琴仙植了大片药材。 正午时多是艳阳高挂天蓝如洗,微风拂动竹枝,掀起浅浅的碧浪,传来沙沙的声响,南山皓庭的三十六根蟠龙柱下,千余名弟子分聚五处席地而坐,俱都是白衣无尘,也多是神态喜悦眼含虔诚,无比飘渺的云水之气随风游走,青天、灵山与众位真人彼此映衬,果真是世间最美最壮观的奇景。 道存则人存,法在即同身在,修仁蕴德济贫拔苦,见人患难则常怀拯救之心,或化诱善人入道修行,所为之事,先人后己与物无私,积心行善不兴妄想,无欲无求无心无我,超脱生死终获永恒,正是修真悟道的宗旨所在。 一百年对于凡人来讲便是一生一世,但对于修行之人来讲,却足以用些驻颜的功法令龙钟老态返璞归真,所以,那些看来年长的往往是资质泛泛之辈,只在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便信心苦志终世不移,年轻的则往往是些天赋异禀之人,能超脱凡尘悟大道,能修得阴尽阳纯身外有身,不老不死神通万化。 梦果儿回山那日正撞见一场辩事,与江昙墨受过众人的礼,那厮却随后挑了青冥的话头,引经据典说了一通略显偏执的高谈阔论,又言语挑衅引来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的群起舌辩,一番舌战下来,五人竟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众弟子也因那些稀奇的见解而听得瞠目。 素琴仙的六大弟子中,少言寡语的玄瑛一直不曾开口,却在唇枪舌剑后的静默哑然中叹了一句:“小师叔既入得师尊的门下,定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何必自堕身段与晚辈们一般见识?”梦果儿侧目望去,见她脸上照旧面无表情,眼中也不辨情绪,只得打个圆场匆匆将人给拉走了。 他当日初上玄清山时,曾经巧借名目压毁了大殿上的一根梁柱,差点害的整座屋宇都坍塌了,青冥那时对他的行径可真极其的不悦,两人有过几句口角,若不是她出现的及时,只怕就要动手了,难得师兄大度压下事端,只命人将一切都修葺如新。 梦果儿心知这厮的脾气怪异,到底还不乏广博的见地,也真服了那副伶牙俐齿,方才所引的经典大多不离佛道,更似能熟读深解,但他心性中既有偏执,又浸淫 魔道许久,一时间定然听不惯那些正气凛然的大道理,再加上之前的一点嫌隙,难怪要用言语狠压下青冥等人的气势。 不过,这样一来众人都见识了他的厉害,虽可能褒贬不一,也算是借机扬名了。 江昙墨赞道:“这玄瑛的身上有仙灵之气,其人必有不俗之处,往日倒不曾留意过她。” “废话,师兄辛苦教出来的弟子,怎么会是凡俗之辈?” “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有古怪,你师兄便是那最古怪的人!” “少又来胡说八道!与些小辈一般见识,有你这么不顾及身份的师叔么?” “我在这里只需顾及你的面子,不然早一掌劈死那群罗嗦之极的家伙了!” “你就是看师兄不顺眼,这才总要拿他的弟子撒气,是不是?” “哪里是我看他不顺眼?分明是他看我极不顺眼才是。” “你总说他看你不顺眼,我怎么没见他说过你半句!” “他不说,却也没少做了,你就是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傻丫头!” “......香香,你既已入了仙道,起初再怎么不惯,日后也是要遵循那些道义的。” “魔亦有道,我自认道行不浅,为何还要改修仙道?” “你不修仙道,将来怎么......怎么......” “将来怎样?” “呃......” “也不用将来,你现在若是肯说上一句真心话,我这仙道即刻便成。” “我......我时时都对你以诚相待,怎么会不说真心话?” “那你盼着我修成仙道,可是为了咱们将来能更近一些么?” “......不是!” “果儿,说上一句喜欢能有多难?你这张嘴可真是够倔的,我真想......” “你以后不许再去前山捣乱,也不许再巧借名目针对青冥他们了!” “不去?可以,但你得时时陪着我。” “......” 几日后的晚间妙妙终于回来,他可真不够守时的,说好九日结果去了半月,却果真带回了永恒之境中的仙灵之果蟠桃,一共有五枚,颗颗都硕大粉嫩非比寻常,叫人看一眼便要馋涎欲滴。 凭他自然讨不来这好东西,梦果儿脸上喜出望外,暗自里却是不乏怨念,心道师父啊师父,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知道我伤的厉害竟还不赶紧的来,我想要的哪里真是这蟠桃? “那个......我师父他......” “仙师与帝尊不知在商榷什么,只说叫你吃过这桃便好好打坐上几日。” 原来师父有要事,难怪没能赶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可见仙凡差别甚大,等他说完了话,可就到了拜师的吉日了,总归是会来的,梦果儿吃吃笑,之前的怨念一扫而光。 “这些全都是给我的么?” “不然还要给谁?” 寻常人吃一颗便是天大的造化,就连师兄那么厉害的人,不过才尝过一次,她倒好,一下子得了这么多,若是全享用了,那得打坐多少日才能将其中的灵气全部摄取?不过,打坐时须得静心,师父这吩咐想来或许还有旁的深意呢。 “金母说,你日后想吃它了便叫我再摘去。” 金母掌管六届刑罚,向来都是一言九鼎,这必不是句场面话。看吧,师父的面子就是大,梦果儿越发喜出望外,但把这物事独吞了似乎不妥,送人又觉得心疼,愁眉苦脸的一想,也只能发发狠分了。 先挑一枚最顺眼的递给妙妙,他却连连摆手推脱,死活都不肯要,随即冷着脸走的没了踪影,这人,别扭的个什么劲儿嘛。不过也难怪,谁叫屋里有个辣手伤了人却装没事的混蛋在呢?江昙墨翘着二郎腿,极其悠哉的躺在她床上,本来闭着眼睛假寐,见妙妙走了随即哼道:“你当他会稀罕么?” 梦果儿白他一眼道:“要不要在他,给不给在我,你管得着么?” 自上得山上,这厮是越发缠人了,偏生巧借的名目有些利害,叫她半句也不好反驳,早晚课时当着众弟子的面竟也一刻都不得消停,引来无数的探究和猜疑,害得她再不敢去前山,终日里躲在后山的听涧石上打坐,就连去向师兄诉苦也没办法呢。 江昙墨道:“我管不着他,总得管着你,你竟第一个想到给他,我又排在第几?”听他的语气竟是酸溜溜的,梦果儿道:“需要给的人太多,你根本就排不上。哈哈!” “说来听听,一共五枚你打算怎么分了?” “呃......师兄肯定要给。” “他炼制出那么多种功效非凡的灵药,不乏服用后提升修为的,还会稀罕这个?” “我有好东西向来都要先孝敬他的!” “孝敬?你还真当他是你娘?” “呃......分给他,分,这样说就妥了。牛哥也要给。” “金母的桃园简直就是他娘的花园,他会稀罕这个?” “只要是我觉着要紧的东西,便是件好东西,管他稀罕不稀罕?好朋友嘛,当然要有福同享,何况他还自堕身段辛苦照顾了我八九日......” 江昙墨哼道:“他是够辛苦的,辛苦忙着与青蚺联手对付我呢!” “呃......”梦果儿无言以对,她一时高兴倒忘了,在这厮的面前最好不要提焚星宇,在焚星宇的面前最好也别提眼前这厮,若提了,合着只怕就该她这夹在中间的人倒霉。 江昙墨又抚掌笑道:“就叫玄瑛去送。” “玄瑛?”梦果儿满腹狐疑,这厮怎么又不反对了? “这主意甚好,你快点叫她去,去了就好好逛逛神界,不用急着回来。” “什么意思?” “他二人好歹也共处了八九日,又在一张床上睡......呃躺过,当然要好好叙叙旧。” 这话可真大有深意,梦果儿皱眉一想,还真觉得赞同了,谁知他又道:“既然用着玄瑛跑腿,总不能白用了,就让她也尝尝这桃子罢。”这话也很有道理,就是那家伙说话的语气可恶,好像在分他自己的东西一样呢。 江昙墨道:“余下的正好你我一人一颗,我排第几倒也无所谓了。” 梦果儿吃吃笑道: “可是,还要送给南溟夫人一枚才是。” 江昙墨连连点头道:“她虽然也不会稀罕,但好歹算是你没曾相认却同气连枝的太祖母,你总得尽点孝道。余下这颗你一半我一半,如此才叫恩爱之极的有福同享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就冲这张轻薄之极的嘴,打死也不分给他一口,梦果儿哼了一声,方要将桃先收在仙霞兜中,谁知眼前一花那厮迅疾翻窗出去,顺便带走了全部的桃子,急忙追出去一看,他坐在取仙树的枝桠上,一手抱了四枚,另一手正拈了一枚递在嘴边。 “既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怎么能就吃一半呢?依我看你谁也不用分,我一个人统统帮你吃光了便好。”江昙墨作势方要咬上一口,又皱眉道:“虽说这东西来自仙界,总得洗洗才能吃嘛。”说着跳下树来,却是往前山去的。 “你......你给我还回来!”这混蛋真想着独吞不成?梦果儿只得恨恨去追。 一个是英挺俊秀的少年,一个是娇俏可爱的少女,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前山,一个走的飞快冠带飘摇,一个追的很紧步履生风,一个含笑不语面带得意,一个娇嗔怒斥脸含气恼,引来众弟子齐齐侧目,又绕着整座玄清山走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巨大的听涧石上。 不远处有条巨大的瀑布悬挂在皓庭与霄度两峰之间,好似一匹极宽极长的白练,因为自极高处落下,水汽便升腾的厉害,终日里云遮雾绕一般,底下的深潭名唤作游风涧,一泓几丈宽的溪水顺着山势蜿蜒流淌,梦果儿猛的收住脚步,见他定定的站在那方青石上,衣袂翩飞姿容俊逸,趁着身后清奇的山水,整个人看来竟是无比的灵动,她一时间倒有些呆住了。 “果儿,这东西你真的没打算分我么?” 梦果儿本打算犟上几句,谁知却道:“......当然不是!” 江昙墨跳下青石,笑道:“那好,这几颗你先收好,这一颗咱们两人一起吃。” “一起吃?!” “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呃,算了,你还是把它全吃了吧......”梦果儿心道,当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收起四颗桃子转身疾走,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急忙又重复道:“真的,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好了。” “你真不吃么?” 江昙墨的眼神灼灼,似有波光闪烁,径直上前一步将她挤在自己与青石之间。 “我......叫妙妙再去......去......摘......”两人贴的太紧,梦果儿脸红了,话已说不完整。 “真不吃么?”他又问了一次,表情温柔。 “不......不吃!” “我喂你?”江昙墨的嗓音低沉下去,舒缓中隐含魅惑。 梦果儿急道:“不用!” “可我偏要喂你。”江昙墨轻笑,将那桃子抵在她嘴边。 “还没洗过......”她已心跳的厉害,竟还能找出个拖延的理由来。 “那你等着,我去洗洗。”江昙墨径直跃下了深涧。 梦果儿敢走么?当然不敢!这厮真想要做什么,她又岂能抵抗得了?不就是一人一口分着吃桃子么,前几日还跟焚星宇那厮分喝过一坛酒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时候不觉得有异,此刻却是心慌意乱的紧,既期待又有些抗拒。 “可洗干净了?” 江昙墨片刻即回,见她呆呆站在原地不动,轻笑一声将桃子递过去,人也同先前那般贴近了。梦果儿怔然接过,径直低头啃了一口,被围困的这么严实,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干净不干净? “好不好吃?”江昙墨低声笑问。 “好吃......”梦果儿浑身燥热不敢看他,其实是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要说:圣人是那么好装的么?下一章,小江的福利一波三折呀。 大有深意 “好不好吃?”江昙墨低声笑问。 “好吃......”梦果儿浑身燥热不敢看他,其实是食不知味,答完随即又反应过来,心道干嘛要听他的话一人一口?于是一口气吃了大半,狼吞虎咽简直要半点顾不得形象,然后也不抬头,径直将余下的小半举起。 还当会被接过去,谁知他竟低下头来,在她指缝间啜了几下汁液,然后又就着那手含了一口,不知有没有咬走桃肉,反正是咬到她的手指了,轻轻的带着酥麻的啃噬,叫她顿时浑身一颤,差点将东西撒手扔了。 江昙墨道:“吃的这么急,当我真会跟你抢么?” 梦果儿无言以对,越发低下头去,简直要将头顶抵在他胸前了。 “慢点吃,别噎着,这东西我可不稀罕,不过是逗你玩呢。” 梦果儿暗自腹诽了一通,果真听话之极的又啃了几口,这次倒没那么着急,也尝出点味道来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极了,可惜方才没顾得上体会。 “怎的这么听话了?”江昙墨一声轻笑,语气越发的魅惑。 梦果儿垂首无语,心道你这家伙摆明了不肯听话,我就只能识趣些听你的话了。 “好多汁,到处都是......” 江昙墨低喃一声,执起她尚拈着桃核的手,每一根都吮吸□了一遍,无比舒适又奇妙的感觉升腾起来,她竟忘了将手指抽回,还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也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竟似越来越迷人了,叫她每每直视都会羞怯着深陷其中,怎么也挪不开眸子。 “还有这里......”若不是面目贴的太近,江昙墨的嗓音便要低到几不可闻,他的手指点在那两片嫣红之上,见她没有躲闪又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婉转的抱怨:“圣人太难做了......” 梦果儿方瑟缩了一下,他的唇已压了下来,明明清凉的很,却似能燃起一团火,叫她那点微薄摇摆的定力和理智在一瞬间统统瓦解,双手没有推拒,反倒及其柔顺的抵在他胸前,也没有咬人,反倒无比青涩的迎合了一下,这举动叫他彻底抛开了轻浅的试探,随即辗转反复一发不可收拾。 “淫贼!”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怒斥,梦果儿一惊回神猛的退开,抬眼见一片白芒应声罩下,隐约有道黄影紧随其后,挟着无比凌厉的气势,冲的正是背对它的江昙墨,她方一声低呼,却见他哼了一声,未曾回身却将衣袖拂过,顿时化解了漫天的法力,只余下一缕微风拂过她绯红的面颊。 梦果儿急忙再看,惊咦声中那黄影倒飞在几丈之外,化作一位黄衫女子,容颜虽无比的娇俏,却是柳眉倒竖一脸的寒霜,咬牙斥道:“淫贼,还不快点将人放开!”她顿时了然,这女子竟是将一身玄色衣衫的江昙墨当做恶人了,方扭捏着想要解释,谁知那女子又道:“果儿?怎么是你!你......你别怕,师姐定会救你的!” 哪里来的师姐?梦果儿瞠目讶然。 “好一只多事的小白鸟!”江昙墨再哼一声回身,脸上竟是极其的懊恼。 黄衫女子怒道:“小白鸟?胡说,我是仙鹤!” 被她无比好奇的打量过来,梦果儿顿时羞赧的紧,简直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了,也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定是那位来自昆仑山雪顶之上的白鹤仙子了,这事也太过尴尬,怎么偏偏叫她给撞见了呢。 “呃......姐姐你......你误会了......” “误会?怎么可能是误会!”雪影皱眉。 江昙墨道:“你连人家情投意合的小儿女躲起来亲热也要管么?还不快走!” 雪影顿时瞠目结舌,纤手指点着他道:“你和她情投意合?” 梦果儿急道:“不是不是,姐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江昙墨的脸色越发懊恼,握在她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隐隐的痛楚带来无形的威慑,她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言什么了,任他拖着走,心里面却道师姐呀师姐,你快点发发威风给我看吧。 “站住!”雪影斥了一声闪身拦住二人,皱眉道:“我知道你是谁了,虽说也算是隶属同门,但我难得来这里一趟,十几年不见,有很多话要跟小师妹讲。” “你有话要对她讲,我也有很多话要讲,怎么办?”江昙墨一改懊恼,竟轻笑了一声,看来邪气又诡异,梦果儿顿时有些忐忑了,这厮若肯这样笑,必是有什么古怪的算计,师姐,你可千万要抗住了。 雪影哼道:“废话,叫她自己选!” 师姐,我当然要选你了,既是我爹的徒儿,与他相伴了百余年之久,定然也知道他不少的事情,纵使日常的言行举止我也极想着听听的,梦果儿的话却生生被一道冷眼压了回去。 江昙墨道:“她不说话便是要跟我走的。” 雪影道:“果儿,是不是这样?” “呃......”梦果儿一脸的为难。 江昙墨道:“她自然爱听我说些情话,而不是听你说些废话。你这只笨鸟,定是从未体会过小儿女情怀,不然怎么会来这里平生事端!” 雪影又黑了半边脸色:“怎么是我平生事端了?灵山之上却泛出一缕邪气,你这厮又十足一副......恶人相,衣裳一白一黑,灵气一正一邪,似要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差如此悬殊,换作是谁能当你们情投意合?” 依她的修为是能一眼看出人身上的正邪两气,误会了也是合情合理,但这番实话却似戳到了江昙墨的痛处,梦果儿也觉得心有所感,怔然侧目一瞧,他脸上的笑容竟然未改,眼神却已无比的清冷,周身也凝起一重冷傲之气。 “师姐,你很讨厌我?” “算不上讨厌,只是不明白仙师为何要收你这样的人做弟子!” “我这样的人?师姐,你很反对她跟我在一起?” “不是反对,你同她实在是云......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 “看起来你对我不但讨厌,并且还很是轻看。” “纵是,你待如何?”雪影已似极不耐烦,倒也颇有风仪似没打算再逞些口舌之利,她既占了师姐的名分,又在大罗天上呆了许久,怎么可能容个后入门的邪魔歪道僭越? 梦果儿早暗生出几分忧虑来,那厮的脾气怪异,惹恼了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呢,都是要紧的相关之人,怎么能叫他们彼此间生出嫌隙来? “香香,你......”她皱着眉头,忍不住动了动手指,随即被用力反握了一下,耳边也听他密传话道:“你竟是还不信我么?无须担心,我总归先要顾及你的感受,你既喜欢她,我纵不能爱屋及乌,也总得忍她让她。”语气似还同方才温存时那般轻柔魅惑,叫她顿时又怔然,将要出口的恳求咽了回去。 江昙墨道:“师姐,不如咱们借一步说话。”说完松开手指,径直化作一道白芒走了,雪影哼道:“怕你不成?果儿你在这里等着,瞧我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梦果儿顿时瞠目,那厮到底要干嘛?两人可别真打起来了,任谁有个好歹都不可以呢,她急忙追了一程,到底没了他们的踪影,只得将他那句话当做承诺,心事重重的回山等,本来还打算找来妙妙一同去寻人,仔细想想又作罢了。 雪影虽然修为不浅,看来却似个直爽之人,只怕比不得那厮的奸狡心智,但他的性子再怎么古怪,总要顾及师父的威严才是,怎么敢真不知分寸?于是再不多想,唤玄瑛来嘱咐了几句,她虽略有疑惑,到底收了两枚蟠桃依言去了神族。 南溟夫人那一枚本想着亲自送去,又想到往日相处时虽也觉得亲切,到底没有与她彼此相认了,没有师父的示下似也不好冒昧的说明,于是派了玄笃去送,还仔细嘱咐了几句说辞,打算给妙妙的那一枚只得作罢,余下来转给师兄了。 梦果儿回屋草草洗漱了一番,这才捧着那桃子去了仙师洞中,见素琴仙端坐在莲台上,用的乃是普通的打坐之法,她屏气凝神悄悄闪到莲台上,方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鼻下,他未睁眼却笑问了一声:“果儿,你偷偷摸摸的,又要使什么古怪?” “呃......”梦果儿原本打算献宝一般如同往日,想想又直接说明了此物的来历与去处,也就她这少见多怪的人会觉得要紧,师兄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稀罕这颗蟠桃? 素琴仙含笑听完,道:“你哪里明白,师父给你这五枚桃子是有深意的。” “是什么深意?”梦果儿讶然。 “这果子虽然珍稀灵异,却是不可多用的,寻常人一枚足矣,多吃也不过是浪费宝贝,你有一副半仙之体,五枚便是极限,吃一枚需要打坐一整日,才能将其中的灵气摄做己用。依我看,师父他想帮你解了那道法力的禁制,又怕你的身子难以承受,所以才会用这奇异果帮你稳固神魂。” “啊?真的么?” 梦果儿顿时大喜,她身上有道高深的法力,却一直被压制着难以使用,定然就是自娘亲的肉身上摄取来的灵力,还有蛇君妖魂的那一颗内丹呢,若真解开了,是不是就能像师兄这么厉害了?哈哈,看以后谁还敢再欺负她! “自然不假。” “他有叫妙妙给你传话么?呃......杳云,也不是,是那个......”梦果儿不知该怎么说了,原本管师兄也唤了许久妙妙呢,他知道杳云就是神虎上符中的神兽白虎么?知道是师父派人来的山上么? 素琴仙道:“没有。” 看他的表情根本就分辨不出是否知道杳云的真正身份,若是知道师父派了人来防他什么,只怕要气恼极了吧?梦果儿暗自忐忑着,又问道:“拜师礼的事情也没有么?” “没有。” “那你为何......” “师父的言行惯有深意,你的年纪还小,又与他相处的不久,一时间自然难以揣测。” 梦果儿瞠目叹道:“师兄,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素琴仙皱眉道:“自你从魔界寻亲回来,已越来越不信我说的话了。” 梦果儿急忙摆手道:“不是的,师兄的话向来都是箴言,我听了总要拿来当圣旨。” “箴言?圣旨?一个是红尘外的仙机,一个是尘世中的令语,意义如此矛盾的两个词语,也就你这样的心性才能将它们联在一起。”素琴仙失笑,见她讪笑了一声,又道:“既然已送出去三枚,你就不用解开那法力的禁制了。” “啊?那怎么行!师兄你一定要帮我,我也要变得像你这么厉害。”梦果儿顿时傻眼了,难得大发豪气把好东西送人,居然还会错意了,但已来不及懊悔,也来不及再叫妙妙上天,只得抱住他的手臂央求。 素琴仙道:“解开了虽好,就怕你这性子中的劣根未断,越发难以驾驭自己。” 梦果儿讪笑道:“我要是恃强凌弱了,你就狠狠的罚我!” 素琴仙任她摇了半天,轻叹道:“你与师父的关系匪浅,我哪里还敢真罚?” “长幼有序,入门也有先后,师兄又是个通天彻地的人物,比我强了何止千百倍?大罗天上受过师父教导的人虽多,也没几人能同你的功德与成就相较,我将来纵使也能有你这样的风仪,定也会同如今这般敬你十分,几辈子都不会改变的。” “果儿,你年纪还小,哪里明白我想要什么?” “谁说我还小?我若是在人间,早就该着嫁人了。” “嫁人?” “呃......不是不是,是早就行过笄礼了。” “也对,不知不觉间你竟已要长大了,再不是那副弱小可怜的模样,我却总要当你还小。” “嘿嘿!师兄,再过几年,我就长成强壮又可爱的模样了。” “强壮了还能可爱?也就你会有这样的古怪想法。” “师兄,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去找。” “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啊?”梦果儿瞠目,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师兄莫非忽然间傻了? 素琴仙若有所思皱眉静默了半晌,她也不好出言打扰,待他侧目望来,这才又小心问道:“师兄,那些弟子们都等着拜见,你为何总是不出去?” “青冥自会处置一切,有事也会前来禀告,我出去了倒叫众人拘束。” 梦果儿直觉的以为,他近来似乎藏了什么心事,不肯出去定然不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形,妙妙说他有大惑未解,但如此清明淡定的一个人,生死荣辱都能够勘破,竟还会有什么难解的事情么? “师兄,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高兴?怎么会,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会是我的尘缘呢?也想不明白......”素琴仙欲言又止,终归又笑道:“你看,你这次的主见又失误了,下次可要慎之又慎。” 梦果儿急忙点头如捣蒜,道:“师兄,我记住了,下次遇事一定要先来请教你。” “你这张嘴,惯会空口白话的。”素琴仙抽出手臂,听她一迭连声的保证了一通,又失笑道:“几日没见你来呱噪,怎么这向来做不得数的话听起来竟也顺耳些了?” 师兄,你快说怎么办吧,梦果儿只能讪笑再讪笑。 素琴仙伸手摸了摸她的脉象,道:“伤已大好了,你只管先吃了余下那枚,不足的我自有办法帮你补齐。这几日就在这里打坐好了,我总得时时守着指点才好。” 梦果儿大喜过望,暗自里却有些疑惑,师兄怎么不会算数,分明还剩下两枚才是,不过她已经吃过一枚,却藏着心事没好意思说明,他莫非早就猜到了?又一想,他有那般的妙手奇术,方才又仔细摸过脉象,自然能分辨出其中的异常来呢。 她跳起来去洞口处的溪水处洗净了那桃,方啃了一口又想起之前的事情来,一时间怔然,听素琴仙问道:“果儿,你怎么了?”这才一惊回神,低垂着头一心吃着,不敢叫他看到脸上的异常。 “这几日你一定要专心点,不可分神旁顾!” 梦果儿暗自里虽记挂着外面的人事,听他忽然间发了一声冷语,脸色定也清冷的很,顿时打个激灵,三两口吃光了那桃,洗净手指后一脸正色的回到莲台上端坐下,专等着听候吩咐了。 他这才又有了几分笑容,化了一方巾帕在她嘴角上重重擦拭了几下。 “果儿,你要明白,我总归是为了你好。” “我当然明白,世上已没有比师兄再好的人了。” “也许,有一日我会......叫你失望的。” “嗯?为什么?” “......仔细听我的口诀。” “......” 如何般配 打坐入定的时候若能专心,向来都是不知时日的,梦果儿吃了两枚蟠桃,又吃了素琴仙给的三粒灵药,然后用他传授的心法打坐,心无旁骛入了佳境,待到被唤醒已是五日之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周身都说不尽的舒畅。 “明日便到了拜师的日子,你要好好准备一下。”素琴仙端坐在她对面,将那繁复又庄严的拜师礼从头到尾细说,她惊叹咋舌不已,听了一遍又问过几句这才用心记住了。 两人一同出了洞府,外面正是傍晚时分,三千弟子已陆续赶回来八九成,没来的便是那些修为还不能上第八重天镜的,青冥早收到吩咐,召集众人围站在前山的盘龙柱下,只等着一派道首现身。 梦果儿道:“师兄,他们必定都盼了你很久。” 瑰丽的晚霞罩在玄清山巅,远远看过那一片素白的人群,她的表情语气便都不乏艳羡,自己修成通天彻地的本领,且又传道、授业、解惑,教化救治众生无数,除却他这样胸怀大爱之人,能在五百年内有如此成就的,世间又有几人? 素琴仙却道:“能做被这诸多人敬仰的一派道首,其实也是很累的。” “师兄明明是很风光嘛,怎么会很累?” “他们拿我当至仙当圣人,信我奉我却也紧盯着我,叫我的言行举止循规蹈矩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纰漏,虽说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但若只我一人,大道在心不拘小节,便会随心随性逍遥自在,而今却要时时做个表率,被那些清规戒律重重羁绊,岂不是就很累?” 他自也与师父一样,经年累月的总在做些正确的事情,这话倒与江昙墨说的很像呢,梦果儿怔然无语,心道这话还真是挺有道理,譬如她时常都要犯戒,虽每次都要挨上一番训斥,到底觉着活的自在随性,若是今后再也不犯了,只怕早晚要被那些规矩活活累死。 “师兄,你以后若是觉得很累,觉得很不开心,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好了。” 素琴仙讶然无语,她又道:“我见你对旁人总是笑语盈盈,对我却偏偏冷脸相对,还当你是恼怒我的顽劣而疏离,现在才明白,你定也将我视作亲近之人,所以才会毫不做作的显露心事,对不对?” 素琴仙看了她良久才道:“果儿,所幸有你。” “我以前忒不懂事,妄心妄言,妄行妄取,总给你添些不快,日后定会改好的。” “我只能权当你是个消愁解闷的,似也没少惹你气恼。” “师兄总归是为了我好,我生的都是不该生的气恼......” 素琴仙失笑道:“幸好你已能想明白,不然明日师父来了,我只怕他会怪罪。” “你以后要对我更好些,我才保证不去师父面前妄言,嘿嘿!” 梦果儿吃吃笑,素琴仙道:“果儿,过了明日,我......”看她无比疑惑的眨着眼睛,他终归又将话锋一转,笑道:“你先去准备那拜师礼罢!”说完往前山而去,她却仍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 迎着无数道虔诚恭谨又不乏探究的目光,素琴仙缓步登上中央的高台,坐在那方据说是采自洪荒世界的巨大天石之上,衣衫随意纤尘不染,气度风仪却似能冠绝天下,叫众弟子都无比的心向往之,齐齐叩拜之声简直要撼动山岳。 这样的阵势她不过才见过一次,还是在六年之前,那时候师父还化作后山的云游仙人,每夜里都要前来会她,不传功法也不常说经典,只说些极其随意的闲话,如今想来,师兄定是知道这事,会召集弟子们上山,就是要给师父看看的。 再度望去,师兄正含笑与众人还礼,法力所及,清奇的嗓音传遍整座山头,命他们无需拘束随意坐下便好,见众人依言坐好又说了几句体恤之话。他之前虽有感慨,看了众位弟子必定欢喜的很,眼中似能洞察一切般的漠然无谓定已统统不见,只会同舒缓的语气一样丝毫都不掩饰欣喜。 师徒们欢聚一堂,虽都各持身份礼法,却真是极其和乐感人的场面,梦果儿来回扫视了几遍人群,没见到玄瑛,想是还没回来,她径直回屋一看,江昙墨那厮竟又悠哉的躺在床上,一见了她攸的起身扑了过来,将直觉要躲闪的她紧紧拽住了。 “果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要相思成疾了。” “呃......”想到那日的事情,梦果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却有些脸红了。 江昙墨握紧她的手腕,又皱眉道:“你不在我身边保护,我已快叫他们欺负死了。” 看他一脸做作出来的委屈样,梦果儿心道依你这厮奸狡的性子,肯顾着我的面子真不去欺负旁人就是好的,怎么还会让自己受上半点委屈?正觉得好气又好笑时,他却拉着人便走,她急忙挣了一下,奈何他力大无比,到底被拽着飞在了半空,还似故意往前山掠过。 梦果儿疾唤了一声师兄,又用力挣了几下,素琴仙侧目望了一眼,却是端坐着未动,众弟子也随他的目光转头望来,但在眨眼之间玄清山已然看不见了,她不免有些气恼。 “你要做什么?” “我想......继续前几日没做完的事!”江昙墨嘿嘿笑。 梦果儿顿时面红耳赤了,这色胚!别别扭扭的走了一程,终忍不住道:“约......” “约什么约?你那时候都没提这事,占足了便宜又提的什么!”江昙墨冷哼。 到底是谁占便宜了?梦果儿无语,这厮总能把话反着说,不过她那时候为何没提呢? “雪......” “雪什么雪?那只笨鸟坏了小爷我的好事,就该着有那样的下场!” 听他说的咬牙切齿,恼怒怪罪不言而喻,梦果儿急道:“那你把她......” “你知道人要怎样才会觉得无比的挫败?” “嗯?” “她既瞧不起我,我便由着她说出几样得意的手段,然后一一将其赛过。” “啊?” “她空顶着一个师姐的名头,却不如我生的美,不如我飞的高远,不如我精通音律,不如我熟读佛道经典,不如我见地深沉,不如我法力高强,更不如我的心机智慧,既然什么都不如我了,哪里还好意思再轻看一眼?” 居然比了这么多?梦果儿瞠目无语,心道斗法论道方是正经,比美做什么?你们这对鸟人能凑在一起折腾上一场,也真算是天大的机缘了。 “你把人家搞得极其挫败,她肯定要......” 江昙墨嗤笑道:“你当人人都同你这么爱使小性么?她倒也是个直爽的人,我一时好心就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这几日只顾忙着体会那小儿女情怀了,自然顾不上来看你。” “嗯?” “你那只小猫儿的心已经背叛你这主人了,往后有好吃的不许再想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爹的徒儿和你娘的坐骑在小爷我的苦心帮助之下终于能虎鹤双形了。” “啊?你说他们......” “没错,他二人个个都曾害过我,我却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但没有怪罪还帮他们成就好事,如此的以德报怨,真已德行兼备了。没想到我竟还有那当冰人的本事,真没愧了惊才绝艳这四个字。哈哈!” 梦果儿心道,你这样就叫惊才绝艳了?我看分明是脸皮厚到惊世骇俗了。 江昙墨嘀咕道:“为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冰人我还真得继续当下去。今日做冰人,明日做官人,可是冰人好做,官人难做......” 梦果儿道:“你说的什么?” “呃......我说,我以前犯了大错懊悔不迭,如今正呕心沥血地拼命挽救呢。” “你......” “我什么我?我要是知道自己方一走了你便躲起来,早就把你......把你......” 江昙墨一改嬉笑说的咬牙切齿,话里却似有些无奈,听来果真是又爱又恨,又恼又怨。 梦果儿听得怔然,早知这厮再怎么难缠,总归还是忌惮师兄的,但一肚子的反驳也没说出去半个字,她那时候心迷意乱,似已忘记了心中的种种顾及,若不是雪影凭空冒出来,只怕就要沉沦下去了,如今回想起来,竟也不知到底是该谢她还是怪她。 “你......” “我什么我?拜师可是件大事,你躲了五日,我也摒除杂念诚心打坐过了。” “咱们......” “咱们什么?就是去准备那拜师的衣裳,你怕的什么!” 原来如此?还当他真要继续那日的事呢,梦果儿松了口气,隐隐却又有些失落,手指微动,随即被他越发握紧了,于是老老实实的任他拉着走。 片刻后到了人间的临安府,江昙墨照旧轻车熟路,一路去到最大的那间裁缝铺子,五颜六色的布料,款式与档次各异的衣裳,简直要迷花人眼,这尘世中的人们还真是最好打扮呢。 江昙墨捏着下巴沉吟道:“明日好歹是咱们扬名露脸的时候,衣衫配饰,冠带鞋履,什么都得能够相称才行,不如咱们扮作金童玉女吧?” 梦果儿白他一眼,心道我是玉女不假,但你就是个金疯,还是个披着童子皮的老怪物。 “要不就这两件,我红你绿,我是红花,你是绿叶,正好配成一对。” 梦果儿再白他一眼,心道我才该是那朵红花好不好?你就是一段碍眼的干树杈子。 “要不,咱们就挑这两件?” 拜师又不是成亲,选一套红彤彤的喜服做什么?梦果儿再白他一眼,恶狠狠地。 江昙墨径自又指点了几件,终极其无奈的摇头叹道:“没见过你这么挑三拣四的人。” “我挑拣什么了?我根本就没想着来。”梦果儿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江昙墨随即指责道:“你的心不诚!” “这里的衣裳都很美,但你就是再怎么挑拣,到底不过是凡品,难道就心诚了么?” 梦果儿一声嗤笑,心道你这厮还不如焚星宇大方,口口声声说得情深意重,结果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送过,就连来人间玩耍的时候,都要可劲花我的银两,如今好歹似要送件衣服了,结果又这么没诚意。 江昙墨道:“我就是叫你挑样式,又没叫你挑衣服。” 梦果儿咬牙哼道:“那不是一样么!” “怎么会是一样的?” “明明就是一样的,你再狡辩也是一样!” “好好好,一样就一样,你赶紧的挑。”江昙墨满脸的无可奈何。 “我就是不挑,你待如何?” “那我帮你挑好了,就这件罢,快点穿上试试。” “连袖子都没有,这是什么破烂衣服?不穿!”梦果儿一手掐腰语气怪异,正一副想怒又隐隐带着忌惮的模样,他却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笑问道:“那你明日要光着身子么?”她顿时羞恼了,疾退开一步转身便走。 江昙墨似乎今后再也不打算松开手指了,不急不缓的随在后面,道:“你看,不是我不征询你的意见,是你自己不肯挑的,所以,我就只好勉为其难替你做主了。” “正好,你把什么都替我准备了罢!” 这厮定然早就存了古怪的心思,梦果儿心知反驳不了,只在暗自里腹诽了一通。 江昙墨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吩咐了人,保管连沐浴的东西都给你备好了。” 这厮的话里总会泛着轻薄,梦果儿权当没有听见,跑到路边买了一支糖葫芦,刚啃一口就被人抢了过去,无奈之下只得再买一支,暗自里却道:且叫你这家伙得意几天,等我身上那道法力解开了,看不狠狠的收拾收拾你! “果儿你真太善解人意了,我正觉得口渴。” 江昙墨吃的很是怪异,不用咬的反倒轻轻舔舐着上面的脆糖。 梦果儿莫名一阵心颤,急忙转过眼去,哼道:“口渴你该去喝水,还能给我省上两文钱!” “喝水淡而无味,我偏偏喜欢吃这健脾生津的红果子。此物酸中带有苦涩,苦中又有甜润,尝一口便要回味无穷,但它虽好,纵使加糖也仍是太酸,需要一点一点的品尝,若心急了一次就吃光抹净,只怕要酸倒满口的牙了。” 那红果子三个字似被故意加重了语气,这番话也似大有深意,梦果儿垂首疾行,连手里的东西都忘记去吃,心道以后在他面前再也不吃任何东西了,省得他总要胡言乱语一通。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一人一支糖葫芦牵手而行,身姿样貌清奇非凡,引来无数路人的观望探究,彼此间却都一时无语,江昙墨忽然捏了捏她的手指,道:“果儿,你再往前走几步,可就要撞墙了。” ************* 一盏茶后,在戒备森严的大宋皇宫那宏伟高阔的金銮殿顶上,江昙墨和梦果儿悠哉的躺着,头顶上有明月半弯星斗漫天,下面则有来回巡逻却如同盲眼的御林军侍卫,两人之间摆了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坛子,里面盛的都是方才自酒窖中偷出来的贡酒。 江昙墨叹道:“那皇帝生的也太丑,难怪将要亡国了。”梦果儿一脸的无语,这家伙似见了哪个都要比比样貌,但生的丑跟亡国又有什么关联?他又捏着下巴沉吟道:“不过,他的妃子们倒是极其养眼的,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 梦果儿哼道:“你往哪里看了!” “呃......果儿,你莫非吃醋了?”江昙墨坐起身来,望着她一脸的探究。 梦果儿皱眉不语,他又道:“你偷了这么多的酒,是打算今夜同我一醉方休么?” 梦果儿正色道:“不是我同你,也不是一醉方休,而是你自己将它们全部喝光!”往日她也是来过这皇宫的,偷看过皇帝的日常起居,偷看过他的一众妃子们,还偷吃过宫中御宴的各种佳肴,偷酒这事儿倒是第一次做。 “有你在侧,我醒时都难清心寡欲,醉了只怕失言乱性,误事丧德。” “你只说喝是不喝?” “醉酒伤身,你真一点都不怜惜我。” “喝还是不喝!” “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真要拜师了 十年之约 一个时辰后,江昙墨略有微醺,梦果儿也似有些醉了。 两人的手指照旧缠在一起,隔了十几只酒坛对面躺着,一个目若春水,一个眼波迷离。 酒有清浊,味有薄厚,功效实在是变化多端,或炽热似火,或冷酷如冰,或缠绵如梦萦,或狠毒似恶魔,或柔软如锦缎,或锋利似钢刀,能叫人超脱旷达,才华横溢,放荡无常,也能叫人忘却痛苦和烦忧,能叫人肆行无忌,沉沦到深渊的最底处,也能叫人丢掉面具伪装,原形毕露口吐真言。 江昙墨将那十几只坛中的酒每样都尝过大半,顺便也闲谈了十几个与酒有关的故事,寓意各不相同,她听的入迷,也实在是感慨颇多,到底忍不住抛开顾忌,将那最感人的一坛沾了大半。 算来这已是她第三次饮酒,第一次只喝了两杯,却在片刻间醉的不省人事,第二次同焚星宇分享了一大坛酒,却同喝水一般半点感觉都没有,可见酒这东西的确是不能混起来喝的。 但这次明明只尝了一种,怎么却又有些醉了呢?是醉在那些感天动地的故事里,还是醉在那道淡淡讲述的清奇嗓音下,亦或是醉在那个用心讲故事之人的幽深目光中?梦果儿头晕目眩喘息不畅,只当自己定是真的醉了,言语思路却是无比的清晰。 无论对面的是不是个邪魔歪道,无论他的心性是否深沉难测,无论心中到底拿他当做什么,无论有多少因果牵绊需要她去思虑顾忌,也无论将来与他会是怎样的,只要曾经相交过一场,曾经敞开心迹说过真话,想来也该无悔无憾了。 ******************** 梦果儿悠悠醒来时,身上覆了一重厚厚的披风,用一副无比柔顺的姿势趴在江昙墨的胸前。他的双手枕在脑后,身下是一大片迤逦的花海,时常都要看得人脸热心跳的眼睛阖在一起,近在咫尺的俊颜上眉头轻皱,竟是无比的惹人怜惜。 “果儿,你昨晚喝醉了,撒了一夜的酒疯,言语混乱不知所谓,语无伦次喋喋不休,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江昙墨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温柔,有情无欲。梦果儿也笑了,没急着起身,反倒维持着依人的柔顺,红着脸颊直直盯着他看。 “香香,你是不是也醉了?” “我纵使能千杯不倒,被你这样看上一眼,即刻便要醉的厉害了。” “醉得厉害?世人常说醉后吐真言,你昨晚说的定然不是些假话了。” “我看你也醉的厉害,昨晚的话定也不假。” “昨晚,你说的什么来着?”梦果儿眉头轻皱,似在努力回想。 她昨夜虽然说过很多话,却可当作算不得数的醉话,此刻重提,便是表明那些话是极其认真的了,江昙墨的眼神迅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我说,你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要求?那我说的什么来着?”梦果儿满脸的疑惑,却似轻轻吁了一口气。 “你要我以后不骗你,也不欺负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必需是真话。你说,你不想再口是心非下去,就是承认喜欢我了又能怎样?” “你定是又骗我了!” 梦果儿顿时脸红了,却照旧紧盯着他的眸子,没有挪开眼神。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认真凝重的处事,既在心中苦思了许久,最终也做好了打算,纵使有几分醉意,不过是为了方便将些真话说出口去,而他一直都没有恼怒,方才还再度答应了一次,定也是对那些似醉似醒间说的话心中有数了。 江昙墨轻叹道:“一字不假,我正喜极,你后面却又加了一句。” “什么?” “你说,爱是付出,欲是索取,我如今似只想着得到,定是欲多于爱的,其心不诚。你还说,你不舍得那一段至亲之情,唯有今世修成仙道,才好与师父千年万载的相伴,但你也不舍得我,若我现在能少逼你几分,就允给我十年的期限。” “十年?” “十年后若还如同今日,我一心念着你,你也还没有修成仙道,便再也不想着顾忌什么了。殊不知,依我这样冷情冷性的人,若没有至真的爱,又怎么会有至深的欲?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自己想要禁欲也就罢了,还狠心逼我也禁欲,逼我不要再对你纠缠着,三千多个日夜,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江昙墨脸色清冷语带抱怨,话到后面说得咬牙切齿,梦果儿本该觉得害怕,却轻叹道:“我......我总归不是个冷情冷性之人,口是心非已难掩一片诚挚,大爱小爱都想着兼顾,也忍不住种种贪痴之念,所以......” 她再也笑不出分毫来,只余下一丝从未有过的苦涩泛在脸上,江昙墨的语气顿时软了许多,道:“这样也好,你总归还似说了真话,我知道你心中有我,自然高兴之极,再怎么刁钻的要求也不可拒绝。但我也要加上一句,我全答应,可不保证能够全部做到。” “那你不跟没答应一样么......” 梦果儿低喃一声,她自然明白,这人断不会任她摆布的,肯受几分制约已是天大的耐性。 “明知道你也喜欢我了,却又要竭力不让自己靠近,你还不如杀了我了事!” “我......总归不是在害你。” “是,你是没有害我,昨夜还似信我十分,你既说了很喜欢我,也早知道我很喜欢你,咱们两个又都喝醉了酒,抱在一起躺了整夜,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但你这样真的是信任我么?还是为了叫我相信你,信你真的很喜欢我?信你不是为了旁人而说些违心之语?”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讲,梦果儿眼中迅即泛起一重水雾,怔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江昙墨道:“当我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么?你是不会害我,却似要生生的折磨死我!不管你昨夜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反正已把它当真了,当真了就容不得你再反悔,也容不得旁人夹在你我之间。” “......香香,你能放弃报仇么?” “不能!” “为什么?” “不能,不想,也不可以放弃。” “......你看,你有你要顾及的人,也有你要走的路,我有我要顾及的人,也有我要走的路,如今我二人虽有交集,若是谁都不愿意舍弃什么,将来只怕很难殊途同归,这十年之约虽有利害,但何尝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 “没错,我为了娘亲不能放弃报仇,你为了师父也不愿意舍弃仙道,咱们如今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这么小小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也真没愧了师父他传给你的一副好根骨,但你身上好歹也流着你娘的血,怎么就不能同她那般无所顾忌!” “无所顾忌?且过了今日再说罢。” 梦果儿轻叹着方要起身,却被江昙墨翻身压到了下面。他的吻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狠狠的毫不温柔也不怜惜的啃噬,似要在她身上烙下些印记以示所有,也似要将她吞吃入腹,手臂带着从未有过的力度,似要将两人的身体揉做一处。 唇上很疼,身上也很疼,她阖着眼睛无比柔顺的承受着,不敢稍有动作。 良久,他发出一声幽咽的叹息,终归还是退开了身子。 “果儿,我虽答应了,但你总得也做些什么方才公平。你既说喜欢我了,今后心里便只能有我一个,若是多看旁人一眼,我就挖掉那人的眼睛,若是碰到旁人一点,我就切掉那人的手指,若是多想旁人一分,我就挖掉那人的心。无论他是谁!” 江昙墨说的极其认真,眼中含着几分狠厉,定是能够说到做到的。 “......师父也不行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梦果儿越发怔然,他已径直起身,没同往日那般将她拉起,反而冷声道:“我虽不算是君子,这次倒也真想重信守诺,自此刻起保证不会再轻薄引诱你一点,也不提半个情字,但你一定要明白,我再怎么喜欢你,耐性总归是有限的,十年之后,你若是再敢推脱一句,我便......” 他顿了半晌,终归没有说出便怎样来,可见心中又恨又爱纠结之极,梦果儿呆呆望着那副无比凝重的背影,心里真是难过的很,待他又抛下一句话走了这才滚下几滴泪来。 这人向来都是叫她又喜欢又讨厌的,喜欢时总要想他的坏处,讨厌时又总在想他的好处,也不知到底是喜欢多些,还是讨厌多些,而这苦心思虑后的十年之约,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但无论是对还是错,这总归是她仔细思量后做出的取舍,已经不能也不想有半点反悔了。 片刻后夕楚前来相请,低眉顺眼的不敢有半分探究,定是无端受了什么训斥了。 梦果儿虽仍在发呆,脸上的泪痕却早就干了,不言不语的随她去沐过特殊的净水之浴,换上一套碧绿色的新衣,梳了一个清奇到见所未见的发髻,然后顺着山巅早就启动的悬索走过琉璃海,本打算孤身一人出去,远远的望见海那边飘渺的云雾当中,有一抹殷红到刺目的身影,定定的不动似乎在等她的。 那人,还会是旁人么?梦果儿脚下顿了片刻,终归快走几步过去,江昙墨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眼含冷漠,泛着一点赤红的双眸比身上那袭如血的红衣还要刺眼,此刻不加收敛魔性的他,看来竟是分外的邪魅狠绝,加上那一身殷红的扮相,简直似一团焚烧的火焰,叫她心神俱颤半点都不敢直视。 这两身衣裳虽然颜色迥异,却都是用那水火不侵的殊仙流华丝裁就的仙衣,与那玄机图谱所用的材质一般无二,也真是世间极其难得的稀缺之物了,款式却似有些眼熟,竟是昨日在凡间那铺子中见过的,难怪他那时候会说那样的话。 江昙墨道:“果儿,以后在你面前,我再也不会收敛魔性了。” 梦果儿垂首不语,暗自里泛起一丝懊悔,叫这偏执之人费力隐忍心中的大欲,他只怕会在别的地方发泄怨气了,他又道:“你怕看到我这样子么?无须害怕,我对旁人再怎么狠绝,总归不想伤害你一分。” 他说不想而非不会,听来便是有所威慑的,梦果儿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道:“你今日......” 江昙墨攸的上前一步,不顾她直觉的躲闪,径直捉住那几根素白绵软的手指,道:“只为你一句似真似假的承诺,我便要再受上十年的苦,今日你总该什么都听我的,叫我一次欢喜个够。” 梦果儿怔然,却在不觉间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脸色虽冷,终因此举轻挑嘴角,露出几分笑容来。 梦果儿与他无语对视了片刻,终也泛出几丝笑意,眼中却仍含着种种难以表述的心绪。 **************** 艳阳初升,玄清山上越发的整洁出尘,定然打扫过不知多少遍。 众弟子早就肃然跪坐于盘龙柱下,静候师尊的驾临,忽见一双少年男女落下,一位红衣似火冷峻邪魅,一位绿衣如碧笑不掩愁,两人的身上的衣衫佩饰冠带鞋履无不相衬,站在一起,衬得红越发的红,绿也越发的绿,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气质,偏偏又携手行在一处,果真怪异的很,于是俱都齐齐注目观看。 那方天石下面丈许,端端正正跪了一抹清奇灵动的身影,正是一派道首素琴仙,梦果儿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严命过要风仪庄重,手指不由瑟缩了一下,江昙墨却越发握得紧了,拉她缓步去到众人的最前面,又用力拽她跪下。 素琴仙不言不动,照旧将目光直直的凝在前方,他左侧跪了两人,一位银甲闪烁乃是妙妙,一位黄衫明媚乃是雪影,两人一齐侧目望过来,前者眼神不辨,后者却是一脸的古怪,不似恼怒倒像是戏谑。 梦果儿早就被众弟子看得有如芒刺在背,又被他二人齐齐一看,随即用力挣出自己的手指,本打算急急往师兄身边凑过去,到底老实跪着未动分毫,感觉江昙墨似乎斜斜扫视过来一眼,她只得低垂下头去权当不知。 直跪了一整个时辰,众人都虔诚恭候无一妄动。 巳时方至,一道白芒自天之正东方赶来,虽在白日看来,竟也是无比的耀眼,众人都不觉屏气凝神垂手肃穆,刹那间那白芒已到了近前,落地时激起香风阵阵,一道身影现出,坐到了那方天石之上,气度从容举止优雅,定是叫众人虔诚恭候甘愿跪等的沙罗仙了。 梦果儿顿时看得怔忪,这副容貌她可是见过的,正是江昙墨当日变化过的,不同的正是相差甚远的脱俗气质,师父他今日竟用了真容前来,她一时间有喜有怨,有委屈有嗟叹,竟不顾得同众人一齐叩拜,跪在那里直直盯着人看。 他自也是个俊美无俦的男子,面容看来无比的平和,这种平和是历经长久的岁月积攒沉淀下来的心性,修仙之人都会有,他却是与众不同的,清而不冷,骄而不狂,温和却不柔弱,高高在上的睨视众生,却又让人觉不出半点的疏离,这等风仪气质,也只有他这样的六届仙师才能有了。 皎如明月的仙气缭绕在他周身,看来无比的剔透纯净,虽有艳阳在天,他的皎洁却盖过了那一道金轮,这般超绝的灵气,也只有他这样修为绝顶之人才能拥有,仙衣无暇,发丝如雪,不染半点尘埃,额上那一点殷红如血的印记,正是叫世人艳羡的仙师天眼,一缕金芒玄鸟般在他身侧旋绕,定是那柄太古法器灵犀仙剑了。 六界第一高人,仙道中巍然挺立的泰斗,世间最最清明平和的典范,修为通天彻地,见地冠绝古今,数万年前法化阴阳两色情丝,引来痴情绝恋无数的琨瑶仙师,任何人在他的面前,都会生出许多的自卑出来吧?而他束发的那两支碧色簪子,定然就是那一双能叫人断情绝爱的慧剑所化了。 “你若敢动那斩断情丝的念头,我便要你好看!” 梦果儿正紧盯着那两只簪子细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正是江昙墨。 她这才一惊回神,见众人早就叩拜完了起身肃立,唯独她自己还直直的跪着发愣,师父的目光凝视过来,温柔怜爱之极,含着可融冰化雪的暖意,她眼中顿时泛起一重水雾,急忙恭伏下身子,虔诚恭谨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某尘我卡文卡的很销魂,为这一章纠结了好几天,不管是为虐而虐,还是虐的有礼有据符合人物身份性格,反正是得虐的,不虐不成活,不虐两个娃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于是就只能这样了╮(╯▽╰)╭ 以前好像有位读者说,叫小江穿红衣,这一章他还真得穿红衣了,以前这娃总爱穿白衣装圣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穿黑衣装死气沉沉的忧郁,现在穿红衣了可绝对不是阴柔哦,而是邪魅、狠厉又嗜血的感觉。O(∩_∩)O 不请自来 梦果儿无比虔诚恭谨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听师父唤了一声这才垂首起身,依言上前侍立在他的身侧,此举无疑是在昭示,她与旁人是不同的,她暗自里不免窃喜的很,偷眼望去,众弟子早已听命端坐,雪影与妙妙在右,师兄与江昙墨在左,个个都是神态恭谨。 “遗真,你做得很好。” 沙罗仙含笑赞了一句,也不知指的是今日之事,还是指的五百年来这一派道首建下的不世功德。梦果儿抬眼望去,见师兄虽垂首道了一声“弟子惭愧”,语气神态波澜不惊,眼中却实是难掩欢喜。 他向来都对师父恭谨之极,言行举止无不带着敬意,简直有些近乎疯狂的虔诚,今日时辰未到便早早率弟子们盛装在此跪等,已然可见一斑,此刻受了肯定和赞许,虽只有短短几个字,心中定也早就翻江倒海一般了。 沙罗仙又道:“我尚请了旁人前来观礼,遗真,你且奏一曲相迎吧。” 素琴仙应了一声,将穹古瑶光祭在膝下,法力所及化出五条丝弦,素白的手指微动,奏响的正是一首太古遗音秋泓,这谱子乃是世间惯用的迎宾之曲,虽然传闻甚广许多人皆会,但经他的一双妙手抚出,却是更加的清雅脱俗。 一件旷世雅器,配上一身高绝的修为,琴音听来虽不怎么震耳,却早已传出千八百里之外了,素琴仙音,名如其人,这般景象平素里自然难见,众弟子都不免艳羡钦佩。但能受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奏琴相迎,能受到琨瑶仙师之邀,也不知会是些何等玄妙的人物? 梦果儿垂手肃立在沙罗仙身侧,不住的偷眼打量他精致的侧脸,暗自里不免嗟叹,师父啊师父,您当年挥剑断了三千青丝,是因为枯坐五百年后终于在一朝勘破坐忘,还是因为太苦太累不想再被情这一物羁绊下去? 法化情丝的仙人都无法逃脱它的操控,又何况是旁人呢?那双斩情的慧剑果真能够叫人断情绝爱么?梦果儿正胡思乱想着,素琴仙那一曲秋泓已然奏完。 不多时接连有数百道白芒落下,俱都是清奇端庄的仙人扮相,行的也都是晚辈之礼,听沙罗仙吩咐随意分坐在众弟子前面,知礼守法无一人妄言妄动,想必都是他门下的徒儿们了。若说,他这许多年来教化的弟子实在无数,今日来的个个都清奇灵动的很,想必正是其中的翘楚之辈。 梦果儿咋舌不已,往日只觉师兄便是那玄妙无比之人,今日才发现,如他那般的人物实在太多了,风仪气度俱都不相上下,修为见地怕也不遑多让,但只有他一人守着玄清山这方厚土,还把玄清道派更加发扬光大了,自然要比旁人的功德高上许多。 片刻后又有几道白芒落下,竟是南海中央的仙道高人南溟夫人。她的姿容之美冠绝世间,与大殿中供奉的帝姜仙师像颇有相似,就是神态略显几分清冷,她尚携了两名侍者,先仔细打量了梦果儿一眼,这才与沙罗仙稽首见礼,用的称呼乃是师兄。 沙罗仙半抬起身子还礼,唤的乃是华严师妹,指点间化了一方莲台,请她入坐在左首。 依照辈分,这位万莲仙子虽不是六界仙师,可也与他平辈,素琴仙自然要携了众弟子一通叩拜,前来观礼的那数百位仙人也都一齐拜见,梦果儿既知她是自己同气连枝的太祖母,虽觉得与她越发亲切,言行却比往日更要恭谨了。 “果儿,你今日这身衣服真是好看的紧,比穿一身素白还要灵动。”南溟夫人受过众人的礼拜,含笑赞了仍跪在面前的绿衣小仙子一声,她素来喜欢碧色衣裳,今日却偏生着了一身清奇的素白,为的定然就是不知身在何方的帝姜仙师。 梦果儿道:“您若是喜欢,果儿日后可就这么穿了。” 南溟夫人道:“好孩子,我早知你一片孝心可鉴,快些起来吧。你师父真一点都不怜惜你,旁人都可以坐着,怎的偏偏要你站着了?过来,就坐到我旁边罢。” “果儿不敢僭越。” 梦果儿心道,师父他肯拿我不一般的对待,纵使真罚我在身边站上一百年,我自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实在很想唤上一声祖母,奈何不敢擅自胡言乱语一通,偷眼望向师父,他正含笑不语,想必就是不反对了? “傻丫头,你与师父亲近,便不与我这老太婆亲近了么?待会儿礼毕就随我去南海住些时日,咱们两个好好说说话。”南溟夫人说着握住她的手指将人扶起,又将她拉到莲台上与自己坐在一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比往日更甚。 此时又有几道白芒落下,来者是一位样貌普通的锦衣男子,也只带了两名侍者,行的是晚辈的礼法,分别与坐上两人见礼之后,却被沙罗仙请在右首的莲台之上,素琴仙这次并不曾携弟子们叩拜,只同他打个稽首互相见礼。 梦果儿暗自疑惑,心道那人的样貌虽然普通,看来却是颇有威仪的,对沙罗仙唤作仙师,对南溟夫人却是口称师叔,莫非就是隶属同门的玄穹帝尊了?他简装易行化身前来,赴的乃是同门之会,辈分虽低身份却极高,难怪会坐在右首。 连永恒之境的主人都屈尊驾临,今日这拜师礼还真是隆重到极点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位清奇脱俗的仙人齐聚一堂,想到师父的良苦用心,暗自里越发窃喜,正忍不住连连侧目探究那位六界御主的风仪,一道白芒落下,竟是被打发去神族送蟠桃的玄瑛。 她现出身形后疾步上前跪倒,恭伏在地上叩拜。 “叩见......师尊!” 沙罗仙打量她一眼,道了一声免礼,她却仍恭伏了片刻才起身,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丑脸,看来居然有些怔然的,眼神也似有些虚迷,呆了一瞬又急忙垂首躬身道:“弟子从神族回来,神帝陛下说他今日也要前来观礼。” 梦果儿正为玄瑛的古怪暗自疑惑不已,闻言顿时忧心忡忡了,神帝今日若真不请自来,只怕是要寻些晦气的,可该着怎么办呢?侧目一看,江昙墨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竟似半点都无动于衷。 沙罗仙也似半点都不觉得意外,笑道:“甚好,你且退下吧。” 玄瑛依言退在十几丈外,同几位师兄坐在一起,却定定的望向天石之上的师尊。 玄穹帝尊皱眉道:“他若真来,必生事端。” 沙罗仙笑道:“无妨,他总得先携上两份厚礼,才不失了身份。遗真,除却玄瑛等六人,命你门下的弟子全部退到后山去。”素琴仙依言行事,一声令下众人疾速退走,井然有序到半点声息都没有,他又笑道:“华严师妹,待会儿你可不要太过急躁了。” “琨瑶师兄,你比我不过多活了四五岁,怎么时时都要当自己是老妈子一样嘱咐?” 南溟夫人竟口出戏谑之语,沙罗仙也不与她计较,摇头轻笑了一声,吩咐前来观礼的数百名弟子离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远些,又叹道:“世间的沧海桑田变幻无数,这玄清山却已巍然耸立了近百万年,不枯不竭的仙灵之气堪比永恒之境,帝姜的法眼自有不俗,我等众人都要感怀他的恩德。” 南溟夫人道:“他早已堕出仙道永入轮回,不然,又要因你直呼其名而恼怒了。” 沙罗仙道:“他入轮回虽苦,却比我等这些不老不死的还要逍遥快活。” 两人都如此说,帝姜之事便是真的了,身为仙界中的三位仙师之一,却会永入轮回,必是入世历劫时没能重归仙道,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嫡孙风御,梦果儿暗自一声嗟叹,帝姜仙师那样绝顶清奇的人物,居然都落得如此下场,世上果真没有永恒这二字的。 叫她更加慨叹的是南溟夫人说那话时的语气,没有惋惜也没有沉痛,反而轻松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句最最普通的闲话,想来于他们这些活得太过久远之人看来,心中虽会将经历过的亲友之情感怀一生,却是生无可喜死无可哀,凡事都不值得重看一分。 只是,帝姜既然永入轮回,那师兄便不是他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侧目一看,他脸上竟也有些愕然,但随即被掩饰了下去,有所察觉般定定的回望过来,眼神晦暗不辨。 南溟夫人道:“那倒也是,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如此固然很好,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若真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日子定要过的死水一般无趣,虽能惯了到底都是些负累。” 沙罗仙道:“七情六欲虽然扰人,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南溟夫人斜眼睨视着他,道:“你这人,向来都远不如我活得有趣,难怪要比我短命!”沙罗仙但笑不语,她又笑道:“不过,短命也未必不是福气,师兄,将来待你也去了,妹子我定不感怀分毫,即刻便将你这可恶透顶的世间第一妙疯忘个干净!” 梦果儿闻言惊疑不定,不知她这两句话只是戏谑,还是其中含了什么深意,沙罗仙笑道:“我纵使往日得罪你了,今日也不要揭我的短处,叫众弟子们听到个个都不愿再感怀我一分好处,那我岂非白活了久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一百万年。” 南溟夫人道:“你自然没有白活了一百万年,瞧你那些弟子个个都好大的颜面,偏我这老太婆一个得意的都没有。依我看,你今日也不要收两名弟子了,叫果儿随我去修炼便好,总比终日跟个魔头师弟混在一起要好。” 听她的语气是很不喜欢江昙墨的,梦果儿暗叹了一声,侧目一看,那厮正眼观鼻鼻观心入定一般,纵有恼怒也只能权作没听见的,沙罗仙道:“你这人,向来都懒散惯了,纵是块璞玉也能叫你荒废成顽石,她若真随了你去,定要越发顽劣了。” 南溟夫人皱眉道:“你好,整日里总在为旁人呕心沥血,好歹为自己活了一次,却又惹出那么大的祸乱,如今偏要收那楼锦颜的孩儿做弟子,莫非是闲自己这点余生还不够多事?” 沙罗仙失笑道:“是是是,我惯是个自扰的庸人,今日又叫你这女泼才看笑话了。” 南溟夫人哼道:“怎的?我这女泼才莫非是在无端泼你冷水么?你就是个滥好人,到何时都死性不改!对旁人好到极点,对果儿就不闻不问的,哪里像是她的......” 她攸的住口,竟有些恼怒之态了,梦果儿暗自惊疑不定,想要劝说又不敢插言半句,好在玄穹帝尊打了个圆场,失笑道:“仙师,师叔,您二位只顾自己说笑得痛快,叫弟子们的颜面何在?” 南溟夫人又哼一声,却再不多言,沙罗仙叹道:“我自认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看错了便是我一人之祸,看对了便是六界之福,墨儿你说,我今日收你为徒是福还是祸?” 忽然被点了名字,江昙墨倒也不急不躁,规规矩矩的跪好,垂首回道:“天道神意虽幽微难测,但师父若肯费些心力为弟子解惑,弟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教诲,但有箴言字字不敢违背,弟子之福将来必是这六界之福。” 玄穹帝尊赞道:“他与锦颜忒不一样。” 沙罗仙道:“不一样便好,这话既说出口,我便当它是真。墨儿,你可知自己的修为因何总是受制,怎么努力都难以更上重楼?”江昙墨静了片刻才回道:“弟子以为,修为受制乃是因为那半身仙性难除。” 梦果儿闻言暗叹一声,也顿时生出几分怨恨来,他说的是那半身的仙性,而不是那半身的魔性,想来便是要舍弃仙道的,拜了仙师却又不想修仙道,这厮真着实可恼可恨,转念又一想,管他修不修仙道呢,她反正是要一修到底的。 沙罗仙道:“你这样说,必是早就打算好了。道有道,魔亦有道,此刻不是妄言之时,你既有了抉择,便知会有何等后果,可还肯听人一劝么?” 江昙墨又静了片刻,终沉声道:“弟子心意已决!” “那好,待过了今日,我帮你剔出那半身的仙性,你便做个彻头彻尾的小邪魔好了。” 那剔出仙性的妙法太耗修为,就算是位六界仙师,轻易也做不得的,沙罗仙却说的极其随意,南溟夫人不免冷眼嗤笑了一声,江昙墨本该有感激涕零之态,看来偏不怎么欢喜,方要伏下身子拜谢,他却又笑道:“时辰将至,那人倒也来的正巧。” 众人都随他的目光望去,见一片蓝芒自天之正西方赶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落地后化作数十名衣衫华贵雅致的男女,三十六名宫娥在前,三十六名力士在后,还有百余名甲士垫后,幡旗无数伞盖遮天,香云缭绕数十丈可闻,被他们重重环侍在中央的,自然就是神帝的九龙辇了。 那辇巨大无比,不知用何种材质所造,上面镶嵌的都是六届中极尽稀缺的珍宝,为能彰显一代帝尊的威仪,造的真奢华到了极致,绽出无数道耀眼的金光,前面的九条金龙条条都十几丈长,张牙舞爪喷云吐雾,尽显神族生灵的威风凛然,帝王出行自然非比寻常。 梦果儿咋舌不已,侍立在辇侧的蓝星儿四女挑起珠帘,现出辇上端坐的神帝来,他今日的扮相自然不同于在魔宫中时随意,衣饰冠带华极天下,身姿体态,风仪气度,无不做到了极致,更衬出一身逼人的华贵之气,素琴仙早起身过去相迎,他已被一位神色冷峻的紫衣少年扶下御辇,在他之前下来的自然就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那厮自也少不了好装扮,虽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却更显奢华雅致,不显柔弱反倒带着几分英武,配上神采飞扬的面容,天人之姿更甚。梦果儿看得失神,南溟夫人却赞道:“这位小殿下生的极像他的母后东仙月,子生母相,倒也不失逼人的英气,甚好甚好。果儿,你还不过去迎你那好朋友?” “啊?”梦果儿顿时瞠目,心道这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众人早都知道了,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扭头看师父含笑不语,再看江昙墨的一双冷眼好似霜刃,想到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她顿时跳起身来,果真迎人去了。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快步走上前来。 阴阳两气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先行快步走上前来,梦果儿正忐忑着不知该怎么对待,他早一把握住了她试图躲闪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果儿,你的伤可都好了吧。” 梦果儿应了一声,心道你这厮会托玄瑛捎来那样的话,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自己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你爹也来了呢?你们父子二人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到底要来做什么的? 他又笑道:“怎么冷冰冰的,我来观礼你不高兴么?我父王可是带了大礼,我也带了好东西来,保证你看了喜欢之极。” 梦果儿嘴上应了几句,心中却道再大的礼我也不敢要,您二位不请自来,别是顶着观礼的名目前来生事就好,正想着该怎么说他几句,神帝已携着一缕奇香自二人身侧走过,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神态不辨喜怒气色很好,想来那伤业已好了,随侍的众人俱都留在原地不动,只由素琴仙含笑在前引路,焚星宇便拉着她的手紧随在后。 若论辈分沙罗仙不知比神帝高了多少,但他今日身为主人,自然少不得半点礼数,不但含笑起身迎了几步,还亲自将人引在早就化好的一方莲台上,待神帝在右下坐定之后,南溟夫人打个稽首,玄穹帝尊却只颔首为礼。 他既如此便是要表明身份的,神帝纵使真有旁的心思,却自有一派帝尊的风度,岂肯因失小节而被人传做笑柄?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半点都不失礼法,之后又命焚星宇上前一一拜见。焚星宇不卑不亢,将诸般礼仪都做得周全,众人自然要夸他一番,南溟夫人赞的最盛,竟将人唤到了自己身侧去坐,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梦果儿坐在她另一侧,正暗自揣测这一派安乐祥和之下的波澜起伏,忽听一阵轰然巨响,扭头看十几丈外溅起沙石无数,烟尘散尽后一看,高十几丈粗有三尺的蟠龙柱直直倒了一地,竟是被那位紫衣少年给劈断了根基。 那少年定是传言中神帝的贴身侍卫景麟,山巅的三十六根蟠龙柱的取材坚固之极,自霄霜真人一战成名受了天帝封赏,至今已屹立了近百万年不倒,他却能一掌一根眨眼间将其统统劈断,可见修为端的不俗。 “你做什么!”见他损毁东西后径直迈步过来,梦果儿终忍不住气恼跳起身来质问,景麟本就神色冷峻,听这一问更现几分凛然之态,道:“堂堂我神族威仪,岂是用来给人看门守院的?” 梦果儿顿时语塞,见师父与玄穹帝尊都但笑不语,其中必是有什么玄机,她自知此举冒失造次了,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暗自里虽越发气恼,心思微动却又故作讶然道:“师父,今日我玄清一派数代同乐,也是您收取徒儿的吉日,神帝陛下屈尊前来观礼,本是件倒履相迎的大事,但这景麟却毁我玄清一派的至宝,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卫,莫非有天大的胆子敢在我巍巍玄清山上撒野?旁人不知还当......还当是神帝陛下授意如此的呢!” 被神帝那双阴郁莫测的冷眼堪堪扫过,纵有师父与玄穹帝尊在座,她这最后一句话也真是壮着胆子说出去的。沙罗仙随即斥了一声,看她悻悻的垂首退回去坐好,景麟又沉声道:“陛下,您往日权当不知,不做计较尚可,今日既来在山上,怎还能容人如此欺辱?” “景麟,休再放肆!”神帝适时冷斥了一声,景麟径直跪在他面前请罪,他又说道:“虽说霄霜真人早已不在,但这三十六根蟠龙柱乃是仙界赐予他的荣耀,也是百万年前我神族败给仙界的耻辱,岂可容你随意损毁?帝尊在座,还不快去领罚!” 百万年前似被加重了语气,这话可真不乏深意,这主仆二人定是合起来演戏的,玄穹帝尊不去看跪到面前的景麟,只笑道:“本君今日简装来此,赴的乃是同门之会,不及灵澈你的排场气势,哪里还敢妄言一个罚字?” 神帝道:“帝尊此言差矣,身为永恒之境的主人,去哪里都是统御六界的第一人,纵使简装易行,也自有那啸傲天地的威严,任谁见了统统都要低矮三分,本王若知你竟如此,自也要鱼服相陪。” “威严本是身份,该有时自得半分不失,但叫你这厮一说,本君就是个仗势压人乱撒威风的。”玄穹帝尊笑谑了一声,又道:“本君虽有威严,到底也身出玄清一派,有师尊在座自当听命三分,今日主事的乃是琨瑶仙师,还有霄霜真人之女华严夫人在座,该不该罚,又如何罚,还要先看他二位的意思。” 神帝不看上座,却将目光凝在那位绿衣小仙子身上,冷声道:“仙师,请罚罢!”知他此举寓意何在,梦果儿将头越垂越低,一时间直要寻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也恨不得世上从没有过自己,省得师父此刻会受人胁迫。 沙罗仙却照旧不急不躁,笑道:“霄霜虽已不在,风骨神气长存,我玄清弟子敬他,信他,奉他,虔诚恭谨,顶礼膜拜,纵使没有这三十六根蟠龙柱,自也会时时感怀他的绝世风仪。华严师妹,你以为如何?” 南溟夫人不答他,反倒侧目问道:“果儿,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梦果儿顿时瞠目,仙神两届虽然相安无事了许久,却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和睦,在座的这几位大人物看来笑语盈盈,实似暗潮汹涌,不罚会让整个玄清道派丢尽颜面,也会辱没了整个仙界的威名,罚了又有欺辱一派帝尊之嫌,也怕仙神两届再度生出嫌隙,这么棘手的问题,怎么竟落到她一个小丫头身上了? 师父既命那数百名弟子离蟠龙柱远些,想必早就打算舍了那物事,她将众人一一扫视过,暗自里心思电转,顶着一片神采各异的目光,终起身说道:“果儿以为,帝尊仁怀天下,神帝陛下也是个护生之人,如今的仙神两届各居其位,自然不比百万年前,既然东西已毁,怎么罚都已无用,不如......” 梦果儿顿了一下,忍不住偷眼望去,江昙墨正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她顿感冰寒彻骨,怔了刹那又道:“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虽然已倒,柱身上雕琢的神龙却丝毫未损,不如,就罚这景麟再费些气力,将它们统统背到南海中央,放到华严夫人的洞府中去。” 焚星宇道:“如此,又是何意?” 梦果儿并不看他一眼,只道:“果儿听闻华严夫人有一门妙法,能将阴阳两气注入死物之上,令其获得一缕神魂,化作活生生的灵物,这三十六条神龙若能因此法入得沧海,岂不就很好了?” 焚星宇讶然,抚掌赞道:“果儿,你这办法可真太妙了。” 神帝道:“景麟,还不快去?” 景麟起身去到十几丈外,竟用单臂将那重逾万斤的蟠龙柱给扛了一根起来,化作一道蓝芒迅即往南而去,他这贴身侍卫的修为果然不俗。 梦果儿看得瞠目,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位陛下尚算是个好说话的,也端的有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隐忍,师父,江昙墨,还有她自己,整个玄清道派,甚至玄穹帝尊,想来今日在这山上有太多他不愿意见到的人,定也有太多他不愿意忆及的往事,只毁了那些蟠龙柱或许尚算轻的,但愿他就此罢手不要再生事端了。 南溟夫人却随即道:“我那洞府可不是任谁都能进的,这便回去替他引路了。”说完也不待那三位宾主说什么,果真站起身来,还一手拉了一人。她的洞府中自然有许多侍者守候,怎么还用着她这主人亲自引路了?梦果儿满脸惊讶,不及说些什么反对,眨眼间便被携出去千八百里,整座玄清山都看不见了。 “夫......” 南溟夫人柔声笑道:“以后要叫太祖母。”忽然间被挑明了身份,梦果儿差点喜极而泣,美滋滋的唤了几声,随即又苦着脸道:“太祖母,果儿今日还没拜师呢......” 南溟夫人道:“拜师?也就那位妙疯爱讲这些虚礼,我偏看不惯他如此。” 梦果儿心道,不让我拜师,人家本来打算送我的礼物可怎么办?又怎么才能一下子认识那么多位同门师兄呢?不叫我拜师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个多余的累赘回洞府?要紧的是,不叫拜师,怎么还不叫看看拜师的呢? 她瞄了另一侧不急不躁含笑不做声的焚星宇一眼,皱眉不已。 南溟夫人笑道:“放心好了,该是你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自有人帮你一样一样收着。你认识不认识他们无关要紧,只要他们认识你了便好。至于宇儿他因何同行,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梦果儿心道我的祖奶奶,您老都唤上宇儿了,还真跟他熟悉的忒快,如此怪异的行事可真是费人思量呐。焚星宇默不作声,只将一双戏谑的眼神不时瞄她,片刻后到了南溟夫人的洞府,他这才发出一声惊叹。 狂风怒吼,卷起几十丈高的恶浪,翻滚着像是要淹没一切。 层层叠叠的巨浪中心,像是受到无形的阻力,生生隔开一方水域,万顷碧波如镜,只泛起微微的涟漪,千万片绿叶从水面下升起,高低不同错落有致,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莲花掩映在蔓延几十里的碧绿之间。 丝丝缕缕的水雾升腾起来,万莲的中心竖起几十杆翠绿的根茎,粗有几丈,高几百丈,顶端一朵朵巨大的白莲,铺出几十丈的方圆,莲蓬上分别建起各式屋舍,也不知用的何种材料,金光耀眼璀璨无比,真是好一处仙家胜境。 几人收起神通,落在中央那朵最高最大的白莲之上,上面一座殿宇霞光万道,正是南溟夫人的居舍,焚星宇惊叹着说出些无比讨喜的话,惹得仙境主人失笑连连,梦果儿却暗自里腹诽他一通,这厮竟也很会做这溜须拍马的事情,也不知为的什么。 一盏茶后,梦果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算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能让死物变活的功法居然需要两滴鲜血,还得是一男一女身上的鲜血,说是注入阴阳两气,实则就是自那两滴鲜血中摄取出来的精气。但是,将一双男女身上的精气凝在一起,依秘法令其互相交感,然后生出一缕能活物的神魂,这岂不就跟媾和生子差不了许多? 梦果儿自然极不情愿,世上的男女那么多,这事又不是非她和焚星宇不可,谁爱做便让谁做去,奈何南溟夫人冷脸相向,她不敢多加反驳,也只得咬牙割破手指,洒了几十滴鲜血奉上,那位神族小殿下则是满眼新奇兴高采烈的样子。 待那三十六条青龙果真入了沧海,上下翻腾遨游了许久,然后四散到水面下不见,景麟这才被焚星宇打发走了。天至傍晚时分,拜师礼早已完毕,山上也不知是何等状况,梦果儿暗自里虽然忧心,奈何南溟夫人下了严命,不许她离开仙境半步,侍者虽多却真无人可以打听,也只得尝着秘制的琼浆等人来了。 “果儿,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焚星宇与她一齐趴在张巨大的莲叶上面,两人尝过几杯甘露之后,他还真取出华彩惨然的一物来,梦果儿原本极其不愿意搭理他,这下却顿时看得瞠目,讶然叹道:“这莫非是......我娘当年所用的百花鞭?” 百花鞭乃是一件兵器,不知由哪位仙人炼制,以万年仙藤为骨,其上缀了仙凡六届中的百种花朵,百花不枯不败,舞动起来芳香阵阵,层叠变幻不穷,叫人闻了如堕仙灵之境。当年她娘在神族的时候,曾被神帝携着闯入仙界宝库偷了三样宝物,其中便有这件兵器了,另外两件则是神虎上符与穹霄玄丝霞帔。 神虎上符自不必说,那穹霄玄丝霞帔却曾被百万年来唯一一位统御永恒之境的女帝所珍爱,用料,做工,花纹,款式,无一不冠绝天下,实乃天地间最为尊贵华美的一件衣裳,据传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疯狂的喜欢上它,神帝窃了那衣服本想用做佳人的喜服,奈何后来变故突生,终归没有结成那一场好姻缘。 睹物思人,梦果儿见了这件兵器自然要想到娘亲,想到娘亲与师父的种种,想到她与神帝的种种,也想到自己如今经历的种种因果,一时间怔然无语暗叹连连。 焚星宇道:“我父王说,此物在神族放了千余年之久,如今正好可以送与你了。” “送与我,又是什么意思?”梦果儿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 “果儿,你在生我的气么?”焚星宇竟轻叹了一声,梦果儿心道你这家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跟我师父去你神族生事,毁坏你神族的至宝,看你生气不生气,他又道:“我父王那时乍听到你的来历,简直要失常到了极点,我只能对他坦言实情。” “实情?”梦果儿又哼了一声,心道你若是不对他说那些实话,怎么会有今日的事端。 焚星宇道:“我看他实在恼怒的很,只怕真会做些于你不利的事情,便求他了。” “求他?” “是的,你哪里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求过他什么。”焚星宇又叹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求他的?”见他似乎有些黯然,梦果儿不觉放柔了语气。 焚星宇道:“我对他讲,我很喜欢你,就像他喜欢你娘一样喜欢你。”他的目光直直的凝视过来,竟含着一丝往常从未有过的忧郁,梦果儿无语了片刻,这才红着脸转过头去,冷声道:“所以,他今日来,不会是要......” 焚星宇道:“我之前留了那样的话给你,你便早该猜到的,他今日来带了一件大礼给你,就是那件穹霄玄丝霞帔。” “你说什么?”梦果儿顿时坐起身来,这事儿虽能隐隐猜到几分,却没想到真会发生了,且还发生的这么快。焚星宇道:“我说,我父王今日上山除了观礼之外,还会向你师父......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牛哥带回复先天本相的小果畅游海底世界,小江一怒之下虐人了。 我要罚你 梦果儿道:“我早晚要修成仙道,怎么可能嫁人?师父他不会同意的!” 焚星宇道:“你难道想不明白?你师父纵使不答应,我父王自然有办法逼他答应。” 梦果儿咬牙哼道:“就算师父同意了,我......我也不愿意!” 焚星宇怔怔看了她片刻,最终轻叹道:“果儿,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如此你也不愿意么?” 梦果儿也静默了片刻,却似不敢看他一眼,只道:“真的吗?” 焚星宇点头道:“真的,非同于朋友的那种喜欢。” 梦果儿径直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起,拖着一路去到离火方位的一间屋舍,推开紧闭的房门,顿时有奇香阵阵传入鼻端,三丛莲花分别栖身在琉璃瓶中,上面各长着四五朵花苞,一盆艳红如火,一盆素净若水,一盆则是剔透的靛蓝,纷纷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你给我浇花!” 焚星宇满脸疑惑,却真迈步上前拿起矮几上的紫竹水筒,从玉釜中舀起净水一一浇灌,过不片刻,那十几朵莲花竞相开放,映的屋内华光大盛,梦果儿便傻眼了。 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生死相许相濡以沫谓之爱,世间之情莫过于此三种,那三株水莲乃是万莲仙子侍弄出来的异种,最是喜欢有情之人靠近,红色一株为亲,水色一株为友,蓝色一株为爱,三株都已经开放,可见,焚星宇这厮还真是个有情之人呢。 焚星宇自然要探究,梦果儿知道自己纵使不说,他也能从旁人那里问明白,于是坦言其中的古怪。“果儿,你可有浇过它们?”听他这一问,梦果儿急忙摇头,随即被他催促着试验一番,她只得将人推了出去,自己在屋中捣鼓了一通,然后出去对他讲:“那亲友两株俱都开了,唯独那蓝色的一株没有反应。” “是吗?” “你难道不信我的话?” “......也对,想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些深切的感情。” 焚星宇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欲盖弥彰,却终归没有点破,只为这看似拒绝实则大有深意的举动摇头轻叹了一声:“果儿,你如今不懂没关系,我自然愿意等到你懂它的时候。” ************** 百万年前,蛇族与神族生灵共同栖身在同一方水域中。 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最终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蛇女歌吟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帮助仙界打败神族那场几欲灭顶的攻伐。 帝姜仙师的第一任肉身便是身怀异能之术的霄霜真人,他为了战胜神族第九任帝龙,将蛇女歌音那颗含着数万年法力的内丹摄取殆尽,害她不得不去到凡间重新开始修炼,他受了玄穹帝尊封赏以后,去下届寻到这位胸怀大义的妖仙报恩,两人生下一女名唤作华严,便是如今的南溟夫人了。 数千年前,华严感天地灵气孕育出伏羲与羲和兄妹,这两人天生的一副奇异之态,说是一人,却有两副上身,说是两人,自腰部以下又只有一双腿脚,生了两副头脑,身子偏偏又连在一起,一个想要往东,另一个必定要往西,一个想要往南,另一个必定要往北,像是生来便要作对的一般。 小的时候尚且好些,年纪渐长后竟时时都要有一番争斗,撕抓啃咬,扭打的遍体鳞伤,像是要拼命一般,长此下去,必定会伤的更加严重,南溟夫人无奈之下只得违背歌吟的遗命,抱了孩子前去恳求帝姜仙师救治,自此才得以父女相认。 帝姜仙师又寻来琨瑶仙师,两人以无上仙法和高明至极的医术,加上当年用来斩断情丝那双剑的神异之处,终将兄妹二人给分了开来,因为双剑分做雌雄,又各挟着阴阳之气,那一双孩子也便成了一男一女,且身挟着世间的至阴与至阳之气。 只是他们虽然上身一切俱全,却每人仅有一足,但他们的母亲生做人身蛇尾,帝姜又以仙术引导,助两人回复先天本相,也都是一副人身蛇尾的样貌,而他们的后人全是那般样貌,梦果儿自然不能例外。 接下来一整个月她都过得喜忧参半,喜的是南溟夫人费了一成修为,帮她解除了身上那道被压制住的法力,修为大增到轻轻一掌挥出便要卷起滔天巨浪,只怕连师兄都要不及,忧的是,这位祖奶奶同时又自作主张费了一成修为,帮她回复了人身蛇尾的先天本相,以致她不得不在水里呆上整整一个月,其间若是不小心出来片刻,便要一辈子都回复不了人身了。 依照她那副时刻都闲不住的性子,终日在一处呆着必定烦闷之极,于是,焚星宇这位尊贵的神族小殿下受爱孙心切的仙境主人拜托,化了真身带无聊的小仙子四处解闷。 自从浇过那三株水莲之后,梦果儿知道他的心意不假,也便不好总是冷淡推脱,加上本就是个洒脱之人,不舍那一段朋友之情,又实在好奇心泛滥,更加上他是个擅逗弄人的主儿,渐渐的也便放开手脚疯玩了。 神族生灵向来都是渺渺沧海的主宰,梦果儿随他看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水下风光,长见识的同时也玩的极其过瘾,但过瘾归过瘾,她心中到底明白的很,南溟夫人的言行竟似想要撮合两人的,而这正是叫她最感忧虑的一点。 好在焚星宇只带人玩耍笑闹,并没有在亲事上面再提半个字。 相交许久,梦果儿深知这厮的性子,他自然是个骄傲无比之人,不会容人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肯放低身段百般讨好,一来是因为南溟夫人给了他一个合情又合理的借口,二来也是个一旦认准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这一日焚星宇被仙境主人唤去对弈,难得独处的梦果儿沐着温暖的艳阳,正伏在一株金莲上面假寐,只将丈许长的尾巴浸在海水中,忽听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吃惊之下急忙扭头去看,不远处的一朵莲叶上直直站了一位少年,发如墨衣衫似火,竟是江昙墨。 梦果儿顿时面露喜色,攒下的许多疑问在瞬间涌上嘴边,然而一想到他那日说过的话便心生恼怒,随即冷下脸来不言不动的看着他,他竟也冷眼冷面不说半个字,两人正无言相对,那莲叶忽然剧烈摆动起来,他竟被狠狠的甩到了海里。 此间的某些莲叶颇有灵性,不喜欢气息不合之人靠近,但是依照他的修为,脚下本该如生根了一般矗立如山,若再稍稍催动玄功身体重若千钧,便该将那莲叶压倒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怎么却会被甩下去了? 这厮定然又要耍什么古怪了,梦果儿心道你若敢不识趣再惹我一次,我便让你好好瞧瞧厉害,谁知他冒出水面后狠狠的咳了几口,双臂紧紧抱住一支莲叶的茎秆,似在竭力控制身体不沉下去,脸上看来竟是颇为狼狈的。 “看我虚弱成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江昙墨说的咬牙切齿,梦果儿却照旧冷着脸,能将到口的恶语隐忍住不说,实已是天大的耐性,他又哼道:“还不快过来帮忙?你是不是打算淹死我!” 梦果儿心道得了吧你,就别再费力演戏了,你又不是没下过琉璃海,淹死我只怕都淹不死你。可是,他的脸色好像真有些古怪呢,原本就略显苍白,此刻看来却是煞白的很,简直要没有一丝血色,莫非真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昙墨道:“我死了正好,你也不用守那个十年之约了,此刻便跟人双宿双飞去了便好。” “你胡说什么呢!”梦果儿终忍不住斥了一句,照旧分毫未动。 江昙墨一字一顿道:“我说,最毒妇人心。” 梦果儿彻底怒了,扑过去要掐他颈项,狠狠的一下掐死算了,没想到竟真得手了,她身上的法力失了压制,那十根手指自然非比往日,动一下便要开山裂石的,在他颈上只轻轻合了一下便急速收回,没伤到他分毫,倒把自己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江昙墨冷眼睨视着那纤纤十指,咬牙哼道:“你果然存了蛇蝎心肠!” 梦果儿咬牙切齿的再度动手,这次却是掐在他左腕上,毫不费力的便将人给拖到了水下。 江昙墨发出一声明显是在做作的惊叫,入水后却老老实实的不做挣扎,只将赤红的双眸紧盯着她看,不见了冰冷疏离,只见深深的忧郁和伤感,看得她心烦意乱,恨恨的拖着往深处潜去。 直到四周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艳阳照射下来,身上才忽然一紧,定是被他单臂给抱住了,梦果儿想要动用法力将人逼退,到底没有动作,静静的悬浮在不知多深处的海里,死死的握住他的手腕。 良久,江昙墨竟一直都不言不动,梦果儿僵着身子,感觉他的手臂已越来越无力,到最后终归渐渐的松了开来,她却又狠心呆了片刻,这才急急的浮出海面,将人托在一朵金莲的莲心中。 江昙墨阖着眼睛眉头紧皱,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他再怎么屏气也不可能永远呆在水里,定是喘息不畅厥了过去。梦果儿唤了几声,又用力摇了摇他的身体,最后急急的一摸脉象,浮软无力竟真虚弱的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懊悔不已顿现惊惶,手足无措了半晌才想起该怎么救治,匆忙将剑指点在他额间,打算渡一道法力过去将人弄醒细问,谁知他竟攸的睁开双眼,反将手指点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杀千刀的混蛋!梦果儿软软倒下去的时候咬牙骂了一句,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 “果儿,你空有一身法力又能怎样?总归还不如我这一小缕元神,若没有防人之心,再厉害也不能自保,你可定要记住这话。”江昙墨说的虽是得意之语,脸上却照旧黯然的很,将瞪大双眼的她拖到金莲上,与他躺在一起。 “你莫非是想让我明白,我无法陪你而他却可以?一个月的朝夕相伴,他有没有碰过这里?” 被他的手指轻点在唇上,听着他温柔之极的质问,梦果儿心神俱颤,脸色却是越冷,竭力想要冲破禁制,暗道你当人人都同你这般色心频现么,他已起身跳到了海里,伸出手指轻抚在那条蛇尾上面,竟莫名引起一阵怪异的酥麻。 梦果儿分毫都躲闪不了,狠狠剜他的眼神顿时化作了惊恐,这厮可是说过,待她化了真身,就要把这尾巴切下来做个什么,不会要来真的吧?一寸一寸摸的这么仔细,还用目光逐寸看过,不会是在找那下刀的地方吧? “切下你的尾巴来,你便没了双腿,是不是就肯听我的话了?” 梦果儿越发惊恐,脸色都煞白了,懊恼,怨恨,委屈,慌乱,一时间百感交集。 江昙墨道:“你这些日子同那人玩得疯了一样,这么不听话,我早该切下他的手指,挖掉他的眼睛,再挖出他的心来,可若真这样做了,会有很多人给他陪葬,而我在师父面前立了重誓,今后要护生减罪,还要......” 梦果儿的眼泪已极不争气的滚落下来,却有些疑惑师父还要他做什么了。 “你总是不知我的厉害,所以才拿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是不是?今日我要罚你。” 梦果儿不知在心中将他咒骂了多少遍,却被那最后一句话吓得浑身颤抖。 “既要罚,便要你记上一辈子,我总不能每次都这么狠心。”江昙墨的语气柔若春风,表情也温和无害,好似在说些最最温柔的情话,又在她尾巴上抚摸了几下,手指最终落在一处,并且轻轻动了一下。 梦果儿顿时痛出一身冷汗,却连半声尖叫都发不出来,定是被揭下一块鳞片来。 江昙墨随即将唇印在那伤口之上,用力啜了几下,竟在嗜血。柔软的唇舌触在更加柔软的血肉上面,纵使最温柔的爱抚也要痛极,何况是一遍一遍毫不怜惜的舔舐,甚至还用尖利的牙齿啃咬? 梦果儿浑身都如浸滚油,一阵阵火烧火燎,却是更加钻心的疼,简直要痛彻骨髓,若不是不能动弹定要满地翻滚的,然而正因为不能动,无处缓解的痛感定也更加强烈了。想到这厮往日说过的话,想到他惯有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想到这只有疯子才会想出来看似在温存实则辣手伤人的吻,她已忍不住泪如泉涌,却也气的脸色铁青了。 江昙墨抬起头来,故意凑在她面前吞下最后一口鲜血,用一个邪魅无比的动作舔干净嘴角的血渍,还将那鳞片举起来给她看,那鳞片原本白如洁雪,因为上面沾染的殷红,看来竟是无比的刺眼, 看他又将那鳞片放在唇边舔净了血渍,梦果儿脸上满是泪痕,恨不得用眼神剐他一万次,她的尾巴浸在咸涩的海水里,可真半点也不减疼痛,往人伤口里面撒盐,劈死这个混蛋定也不能解恨。 江昙墨却柔声笑道:“怎的,你还不知错么?”见她恨恨的挪走目光,又道:“你得了那一道法力修为大增,往后我只怕斗不过你,也管不住你一心要嫁人,趁今日好歹得手一次,不如一次先罚个够。把你身上的鳞片都揭下来可好?要不依次揭落,把我的名字烙在你身上,好不好?” 梦果儿渐渐涨大的怯意怎么也遏制不住,终忍不住露出祈求的眼神。 好在他似只想说说狠话吓人,并没有再做什么,笑道:“不用这么生气,你又不是没拔过我的羽毛,你此刻多疼我那时候便有多疼,谁也没占便宜。不对,我那么漂亮的羽毛被你扔了一大把,我却还打算将这片东西留个念想,算来竟是你得了大便宜。” 梦果儿觉得自己真要气疯了,如果不是法力受制,定要一掌劈死这个混蛋了事。 “你用那十年之约来敷衍我,是不是早就打算嫁给他的?你当他真对你有情么?他与他爹一样,只是不能忍受那么显赫的身份却还有得不到的东西,其实他们从来都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有时候不明白也是一种福气,过去,现在,将来,我虽能将什么都看得明白,却总因太过明白而痛苦难过,不能如师父那般心如磐石,也不能如他那般洒脱淡然。” 梦果儿怔然,一时间似已忘了全身的疼痛。 江昙墨轻叹道:“我若是什么都不做,你便早晚要嫁给他,若真杀了他,神帝定会让天下苍生陪葬,于我看来这世上什么都抵不过一个你,但于你看来却只怕恰恰相反,无论因为什么,你总归要同当年的师父那般取舍,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我要走虐身路线了? 没捞着出场就挂了的帝姜仙师 情这一物 “无论因为什么,你总归要同当年的师父那般取舍,是不是?你想嫁给他便嫁好了,上一代没成的姻缘,这一代成了未尝不是件幸事,到时我自会送上一份大礼,一件只有你才配得到的大礼。” 梦果儿原本因那些无比黯然的话而心软了不少,想要原谅他方才故意做出的伤害之举,闻言竟莫名觉得更加恼怒,甚至觉得自己这将近一个月来的坚持统统白费了,苦心做出的那些打算也统统白费了,他竟是半点都不懂得。 “可是,我又该送些什么才好?你若是今日答应他了,他只怕明日便会急着将你娶走,这么短的时间,我伤心难过尚且不及,怎么还有心思去准备礼物?” 江昙墨似已笃定了她会有的选择,说到最后紧紧覆在她身上,两人的面目已近在咫尺,混合着彼此身上的味道,喘息吐纳统统交融在一起,梦果儿本该因这举动而紧张羞怯,却只用一双怒气升腾的水眸恨恨的剐他。 衬着身下巨大的金莲花,二人的红绿两色衣衫交叠在一起,望来实在迤逦的很,江昙墨终归没有吻上那两片嫣红,只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又笑了一声,道:“果儿,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说完果真起身,化作一道青芒迅即走的没了踪影。 也不用明日,待会儿我冲破禁制即刻便去寻你报仇,一掌劈不死你算你命大,梦果儿正恨恨的想着,眼角的余光扫到几丈之外,一抹俊秀挺拔的身影直直站在片莲叶上,正是焚星宇,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清冷,定定的侧目望向远方的天际,也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看到了什么。 梦果儿愕然望着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焚星宇站了半晌,转过身来时眼神晦暗不明,脸色却终归化作了平常的温吞淡漠,先将几丈外受制昏倒的两名侍者唤醒,这才纵身跃了过来,见她不言不动的躺着,只将双眸转了几下才发现异常,运指如风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果儿,你没事吧?”他的语气很关切,眼中却似有些了然后的欢喜。 梦果儿心道我有没有事你难道看不出来?急忙起身查看尾巴上的伤处,被揭下来的竟似最大的一块鳞片,仍在往外渗着血水,江昙墨那个混蛋,就等着身上的毛统统被拔光罢! 焚星宇讶然望着那处指甲大小的伤口,惊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梦果儿满脸疑惑。 “我们水族生灵的身上都生有一点特殊的部分,有了它才能够安然呆在水中,喘息顺畅如履平地,多久都不会窒息而死。” “嗯?难道......”梦果儿顿时瞠目,那混蛋果然从不做无目的之举。焚星宇道:“没错,你缺的正是那一样东西,那厮真......好狠!伤处虽小,那片鳞却极不一般,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梦果儿再度怔然,虽然仍旧有些疼意,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勉强还是能够忍受的,只是忽然间有些懂了那厮的目的,想他惯会玩弄人心,若在往日勘破她必定要反其道而行,此刻虽有气恼怨恨,但为了那个十年之约,也只能依照他希望的去做。 “我身上带着最好的疗伤圣药,抹抹就好,不妨事的。” “他狠心伤你,纵使即刻愈合也要痛上好几日,你竟觉得不妨事?”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为我担心。” 焚星宇一改往日的温吞守礼,径直抱起她的身子便走,趁着尾巴上的水渍未干,命守候在门外的侍者急急备来一大桶净水,把她安置在其中,又花了盏茶时间,不知在伤处用了道什么法术。 梦果儿原本要拒绝,到底没有动作,极其配合的任他做完了一切。想他到底是个温润雅致之人,方才斥那几句简直要咬牙切齿一般,却只用了好狠两个字,她竟有些忍俊不禁了。 “你这样,我便又能下水了么?”梦果儿掬了一把水,在脸上抹了几下,洗净了凌乱的泪痕,方才痛出一身冷汗,待会儿也得好好沐浴一下了。 焚星宇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不能,但我会帮你把那片鳞拿回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旁的办法么?” 说实话,梦果儿并不认为这厮有那个本事,虽然他的身份尊贵,能一呼百应号令神族精英,但他的性子向来温吞随和,行事没有半点狠辣之气,只差这一点,想来无论斗智或是斗力,只怕都不会是那人的对手,况且,她总归不希望看到有人为此而死。 焚星宇道:“自然有,去捉一只水妖来,你含着它的内丹便可以了。” 梦果儿道:“只是......”那方法虽然简单,内丹却是妖类的至宝,一旦失去便要从头开始修炼,身为仙道中人,怎么能做这样强取豪夺的事情? 焚星宇自然能猜出她的想法,笑道:“你以后若想下水,把我的内丹拿去用便可,我生来便是水族,没有它也不会惧水,就是失了修为难以自保。” 梦果儿瞠目,心道你的内丹虽只攒下百余年的灵力,可比之前那枚耀海明珠金贵一万倍,我哪儿敢用它?随即又感动的很,他向来不打诳语,肯将那金贵如命的东西借用,还不能昭示心中的在意么? “我怕保护不了你这尊贵无比的未来小神帝。”听她一声笑谑,意思便是拒绝一番好意的,焚星宇皱眉无语,她干笑了一声,又道:“再过两日我便能回复人身,倒也......倒也用不着再下水。” 不想再下水,便似再度拒绝那门亲事了,焚星宇的眼神渐冷,梦果儿又道:“宇哥哥,我若是嫁给你,你所有的钱财就都是我的了,对不对?”她忽然间改了称呼,他楞了一下才道:“我虽没你那么老,却比你还要贪财恋物。” 梦果儿随即笑着戏谑了几声牛哥,笑他是个吝啬之极的铁公鸡,两人因此斗了几句嘴,她又叹道:“说是好朋友,你总归当了我许久的哥哥,每每相见都能逗我发笑,从来都不会惹我伤心难过,可比那人好多了。” 焚星宇怔了刹那,道:“果儿,我喜欢看你笑,但你得了那些钱财就会高兴了么?” 梦果儿道:“也对,钱财虽好,用它买不来的东西却实在太多。” 焚星宇道:“物欲虽难勘破,总归粗俗之极,远不如求一份真情要紧。” 梦果儿正色道:“我若是嫁给你,你能天天都逗我笑么?” “为何要我逗你才肯笑?” “因为,我不想总是不开心。” “那你为何要不开心?” “因为,惹我烦恼的那个人,我总放不下他。” “放不下,是我不如他对你好么?” “你总是让我很欢喜,很开心,他却总要惹我伤心难过,你比他真是好太多了。” “那你为何要......拒绝我?” “我也不知,就像你娘,她难道不好么?为何你爹要那样对她?” “......情这一物向来都是这么古怪,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与哪一个人相配。” “你爹......让他开心快乐的偏不珍惜,让他烦恼伤神的偏要铭刻在心,记上千载也难以忘却,执念不减反倒越深,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坚如磐石的心只会被在意之人刺痛,旁人倒伤害不了分毫。” “宇哥哥,你说的真有道理,对于情这一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果儿,你说了这么多,话中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也许将来有一日,我们都会发现自己错了,做了错的事情,选择了错的人。” “果儿,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如今却是选定了你。” “那,宇哥哥,我若是嫁给你,你能天天都逗我笑么?” “旁人惹你不开心,你便找我寻开心么?” “......你若是愿意,我便真嫁给你。”梦果儿说的无比认真,朝夕相处了将近一月,言行举止都是些笑闹,如同往日一般相处,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谈论这事。焚星宇讶然呆了片刻,猛的站起身来哼道:“你当我是个消愁解闷之人么?”说完恨恨的摔门出去了。 梦果儿径自说道:“我师父说,我的意外出世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包括他,包括我师兄,包括江昙墨,也许还包括你,甚至还有你父王与你母后。” 她连着唤了两声宇哥哥,门外终于传来一声笑谑:“我竟忘了你如今修为大增,耳朵尖的厉害。”焚星宇虽应了一句,却没有迈步进来,依他那样骄傲的性子,能站在门外不走已是天大的耐性了,也定是有些犹豫。 梦果儿又问道:“宇哥哥,你觉得认识我是不是件倒霉透顶的事情?” 焚星宇道:“当然不是,旁人纵使都不遇见,我也定要遇见你。” “虽然我还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但我希望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将来都会变好,你......愿意让我改变么?” “......我似乎早就因你变了许多。” 梦果儿道:“那你愿意不愿意......娶我?” “果儿,虽然咱们的上一辈恩怨匪浅,但我从来都不想逼你委曲求全,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几年十几年都没有关系。”门外静默了许久,焚星宇终于应了一声,语气略显压抑,听不出半点喜怒。 梦果儿道:“我已考虑了一个月,难道还不够么?” “我......当然愿意!”焚星宇迈步站到门口,脸色竟也不辨喜怒,定定的眼神凝视着她,又道:“或许你如今只是有些迷茫,或许我......但你早晚会厌了倦了忘了他的,等到那一天我再娶你。” 见他说完转身便走,去的正是仙境中央的方向,想必是去与南溟夫人拜别。 既然说开了一些话,依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厚着脸皮在这里继续呆下去,若是个肯用大爱护生的心善之人,自然不会眼见神帝因此事而挑起纷争,梦果儿虽似达到了目的,却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宇哥哥,对不起,我本不想逼你这样......” ******************** 第二日正午,梦果儿总算能化回人身了,虽急着回玄清山去看看,奈何南溟夫人仍要留她,只得与她对坐着闲聊功法,起初心不在焉,被狠斥了几句,也只能心无旁骛了。 傍晚时分有侍者进来禀告,说是沙罗仙携新收的弟子来访,梦果儿大喜过望,心道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可算是来了,谁知他半个字没提要将徒儿带走的话,反倒也想让人留下来修习道法。 “果儿,带你师弟好好逛逛我这洞府去。”南溟夫人忽然含笑吩咐了一句,自然不是要对那厮礼遇,只怕是知道了昨日的事情,恼怒他的擅闯洞府之罪,碍着长辈的面子不好怎样,也便顺水推舟叫旁人折腾去了。 梦果儿正愁当着两位长辈的面前不好动手解恨,闻言当先一步走了出去,见那厮不急不躁的跟到一朵白莲之上,神态表情恍若无事人一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就是狠狠的一掌。 江昙墨居然没躲,生生受了那一掌。 梦果儿呆住了,方才虽没有用尽全力,却也能有万钧之力,说能移山填海也不为过,他就是修为再高怕也挨不住的,莫非是要以死谢罪?正骇然无措的懊悔呢,谁知稍一失神又被他给钻了空子,身子一软便被他就势抱在了一朵金莲上面。 “果儿,我早就跟你说过,空有蛮力是不行的,你可真是够笨,吃一百次亏都不知道长记性。”江昙墨一手支头侧卧,极其悠哉的与她躺在一起,笑得不乏得意。这个奸诈狡猾的混蛋!她咬牙骂了一句,心道下次再被他制住,她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算了。 “昨日才对你讲过的话,怎么今日便忘记了?不过,你记住那话防着别人便好,可千万别用来防着我,不然,我还要罚你。”梦果儿又恨恨骂了几句,听他龇牙笑道:“我没告诉过你么?我有的是办法叫人缄口,你想让我用哪一种?”她只得无比识趣的闭口不语了。 江昙墨讶然叹道:“若不是师父他有先见之明,传我一门保命的功法,方才还不真被你一掌劈死了?你呀,可真越来越心狠手辣了,长大了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世上也就我这样的小邪魔能与你相配了。” 梦果儿道:“你莫非学了止戈归元?” 这功法乃是霄霜真人所创,可将那些无力化解的法力收入体内,以自身的神、气、脉三者交相作为而去浊存清,纵是乖张暴戾之气也可化作中正祥和,他方才受那一掌看似无碍,实则却要费上不少的时间打坐才能让身体真正无损。 江昙墨道:“没错,我定是个天纵英才,所以师父才会放着那么多名弟子不传,独独将这一门功法传给了我。”梦果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好了,道:“你先放开我,我保证不打你了。”说完又好言商量了几句。 他一脸得意的听着,最终却挑眉道:“你以为我是你这样随便信人的笨蛋么?”梦果儿不管不顾的又骂了几句,见他的手指作势要掀起裙摆,顿时又急怒了,叫道:“你......你干嘛!” 江昙墨收了手指,却道:“我能干嘛?当然是看看那伤在什么地方。” “混蛋!色胚!”梦果儿顿时脸红了,伤那地方太过隐秘,能叫他看么?也顿时怒火翻腾了,伤了人还有脸来装好人,这个脸皮厚到天下少有的无赖! “你看,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耳朵便要被你震聋了。”看她像个小疯子一样连连尖叫,江昙墨极其欠揍的轻叹了一句,然后俯下 身去,半晌后起身又道:“你昨日的事情做得很好,这是奖励。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妞儿应该就长大了。 又恼又怜 作者有话要说:晕了,我是不是又小慢了?本来还以为这一章能结束第二卷,写着写着发现,还有这么多事情没交代清楚,哎呀,( ⊙ o ⊙ )啊!我真是对话控控控控~~!!!!! 江昙墨俯下 身去忙活了半晌,手下的动作很慢,可见很谨慎,脸上的表情也无比郑重,起身后笑道:“你昨日的事情做得很好,实在大出我的意料,那些话简直不似个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这是奖励。” 被他温热的鼻息扑在颊上,梦果儿的脸很红,竟没有再说些气恼话,也没顾得去追问他怎么会知道说的什么,纵使没有受制,就因为那副近在咫尺无比专注的俊颜,只怕也分毫都不会躲闪的。 “你方才......做了什么?” 江昙墨道:“我在你眉间点了一道印记,一道我早就想好很久的印记。” 梦果儿无暇去计较那是个什么印记,满脸狐疑道:“昨日,你为何......” “我总归要尊重你自己的决断和取舍,难道不该那样做么?” “到底为何?”梦果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断不会是忽然间勘破了执念。 江昙墨道:“果儿,你可知此间的主人为何要将你与那人一起带回来?” “她......看来很喜欢焚星宇。”却是不太喜欢你,后面这话她自然不好说出来。 “你呀,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丫头,看不出如今这仙凡六界的风云暗涌。” “什么意思?” “你以为,神帝那日上山就是为了毁那三十六根蟠龙柱,就是为了向师父提亲的么?” “他定然还要阻止师父收你为徒。” “你可知他为何要阻止?” “废话,他定是怕你从师父那里学成旷世功法,将来会杀了他报仇雪恨。” “笨呐!师父虽真的厉害,但叫你这么一说,神帝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枉做了居功至伟的一代帝尊,也枉做了那天下第二的战神,更枉做了我江昙墨的死敌,他若真是那般怯懦,我何必费了这么多年心力都难以报仇?” “不然?” “我爹的前身是谁,我难道没告诉过你?” “呃......” “仙神之争由来已久,如今的两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一直有暗潮汹涌。神族虽居于仙界之下,却真不容小觑,五百年前神帝以报仇的名义杀了我爹,其实是想斩断仙魔两届的联盟,掌控魔界的强大势力,使神魔两届联手生事,仙界自然要抵挡不住,所幸师父他巧计周旋,这才减了不少的生灵涂炭。” “你的意思是,魔界的归属就是仙神两届分高下的重点,神帝扶植青蚺当上魔界之主,便似掌控了魔界,而你这五百年来将魔宫势力掏空大半,他或许知道了此事,以为你日后定要当那魔界之主,所以才会阻止师父收你为徒,也就是阻止仙魔两届联手,而我的身世就是他用来要挟师父的筹码?” “你总算说对了几句。” “可是,神帝早就可以杀了你了事,怎么会如此大费周折?” “我原本以为可以巧计瞒过他,叫他以为我不过孑然一身,谁知他到底还是挖掘出了一切,他自然不是个好应付之人,既已知道了我的成就,却没有采取大的行动扼杀隐患,自然是因六无君那一身份而忌惮仙界庇护。或者,他只是爱惜我这一身的才华,想要揽做己用。” “他会爱惜你这仇人之子?你没病吧!” “笨丫头,世上就你看不出我的好!早就跟你说过,纵使死敌也有那惺惺相惜的时候,何况其中还牵扯到诸多利害?但自我入了师父门下,他的行事只怕再也不会手下留情了,你这一个月过的逍遥快活,怎知我为了应付青蚺差点忙的焦头烂额?” “啊?你......你没事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切一句。” “......青蚺怎么会?” “他自然是受了神帝的点化,与他联手的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自你那日在离仙树上睡了一个好觉,我便忙着应付他二人,此后三两日便有一回冲突,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怎么,焚星宇真的......” “我倒是想把你这睡猪唤醒,叫你看看你那好朋友的手段,可是你又见不得我杀人,我也不想叫你看到那般血腥惨烈的撕杀景象,所以就把你收在仙霞兜中安睡,结束后打扫现场,换过衣裳,洗净血腥气,命人捏光那一树的果子,这才将你给唤醒。” “你......你......你又杀了多少人!”梦果儿简直要听傻了,那日她睡个觉的功夫,这厮竟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居然还隐瞒到如今才说明?这么多日子,她居然一直都没看出半点异常来? 江昙墨道:“你别胡说,我可半点都没动手,我若是动手,他们肯定败得更惨。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未尽全力只为试探虚实,我也不过图个热闹,且示弱着退避,且陪你那好朋友玩耍了几回。” 梦果儿心道命你的手下杀人那不也是一样么,转念又想,他会还以颜色定是被青蚺的行事逼迫,才不得不自保,又有什么好怪罪的?焚星宇那厮就算真的与魔尊联手,也是为了神族的利益着想,半分都怪罪不得。 “你......你不要伤害他......” 见她说的有些踟蹰,江昙墨笑道:“果儿,你肯这么说,便是当他不如我了?” 梦果儿道:“我下次见了他,也会让他......让他不要伤害你......” 江昙墨挑眉哼道:“笑话!他已败了好几场,要怎么来伤害我?若说,他虽然生在勇武好战的神族,却也带着半身的仙性,行事优柔寡断,远不及他爹的手段,但这不过是表象,神帝定不会容他那样心慈手软下去的。” 梦果儿道:“既有过冲突,拜师那日,神帝他......” “师父既做了世间的第一人,纵使没有玄穹帝尊在座,又岂会受神帝的要挟?他召集起众弟子中的翘楚,就是为了让他们认识你这小师妹,也正是为了将你的来历公布于众。”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师父今日必会与华严夫人说,择个吉日为你举行笄礼,到时候还你风姓,帮你再取一个名字,你就可以嫁人了。” “嫁人?!师父他......他真......” “放心好了,神帝虽然提了亲事,却被师父婉言推拒,两人约了日后再谈。” “神帝是那么好打发的么?” “我猜,此间主人忽然将你与焚星宇带走,可不只是因为喜欢他,重要的是为了叫神帝的行事有所顾忌,世人谁不知道南溟夫人脾气怪异,是位明明已断了尘俗劣性,却偏故意好恶不定喜怒无常的上仙?” “你的意思是,用焚星宇的安危反过来要挟神帝?” “师父不知与神帝说了什么,但我想来必是如此。” “不对!焚星宇在这里自在随意的很,我怎么没看出半点软禁的架势?我那太祖母时时与他对弈闲聊,哪里有半点要害他的样子?”梦果儿有些傻眼,原来竟有这么多的隐情在其中,众人都心知肚明,暗自里搬弄日月指点江山,就她这自以为聪明的小丫头懵懂无知? “你呀,就是个不开窍的笨蛋,神帝既没能成事,南溟夫人又怎会落人口实?” “可是,神帝若真有那样的算计,怎么会不防备着旁人对他孩儿不利?” “旁人帮了你的大忙,你却恍然不知,还说出那些话逼他,我若是他,定要狠狠的罚你。” “什么意思?” “若不是仇人之子,若不是非要跟我抢你这小丫头,那焚星宇倒也是个可交之人,他若不是故意凑在南溟夫人身前,神帝又怎会不及阻拦?我收到消息,说他昨日回去后挨了好一通训斥,还被罚在五渺洲上思过三月。” 梦果儿顿时信了,心中的懊悔简直无以言表,懊恼那厮竟半个字不说,也半点没露出异常来,更懊恼自己生了颗愚钝之心,恨不得把昨日对他讲过的话统统收回,也恨不得即刻奔到五渺洲去请罪,他若不肯原谅,便答应那门亲事又能怎样? 江昙墨打量着她的脸色,挑眉道:“怎么,他挨罚了,你又心疼了?” 梦果儿哼道:“废话,我要是无动于衷,还算是个人么!你怎么不早说?” “我明明给你指了道路,报他一片深情,你已做出取舍,如今后悔我可不依!” “你......你根本什么都没说,怎么能叫指明道路?” 江昙墨道:“趁我无暇□,你便跟他卿卿我我的厮混了那么久,我嫉妒气恼尚且不及,怎么还会帮他?但我昨日都对你那样了你还不选他,可见我其实比他要紧,是不是?” 梦果儿怔然,心道你虽比他要紧,但他实在比你好太多了。 “此刻说明容你多感念他几分,实已是天大的度量,你为了修成仙道连我这要紧之人都打算抛弃,就算后悔那样对他,又能追过去答应他么?反正早晚要了断,又何必再回头去自寻烦恼?” 被他一通抢白,梦果儿无言以对,他却又柔声笑了,手指轻点在她眉间,道:“你知道这是用什么东西描就的么?”见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又道:“是血,来之前从我双眼中摄出来的一滴血。” 梦果儿听得心神俱颤,差点尖叫出声,急忙细看他的双眼果然很是异常,衬着赤红的眸子,若不知道倒也不会去留意。但是,自尾巴上揭下一片鳞便要疼成那样,自眼中取血那得疼成怎样?这厮可真没愧了疯子二字。 “你怎能......疯成这样!”被她一声冷斥,江昙墨却笑道:“果儿,你莫非心疼了?”梦果儿本想犟上几句,谁知却道:“我......见不得你自损身体,往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语气已在不觉间柔软下来,柔到叫她自己都有些讶然。 “若是为你,纵使盲了也没什么要紧。”江昙墨将面目凑近了几分,见她怔然无语,又道:“你如今有了这么高深的法力,将来还要修成仙道,师父他定会帮你开天眼的。好在咱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我出力你享受,正好般配,待会儿你去求他两句,此事也就妥了。” 法眼只在目窍,修成特殊的功法便可以得到,能看出仙灵抑或妖邪之气。 心眼通天,能看出法化之人与物的真身是什么,也能将法化后的人与物打回原形。 天眼则是最难修成的一门术法,能叫人现出先天本相,也能利用它施展数种特殊的功法,门门都厉害无比,师兄额上那一枚正是此物,也正是师父费了数千年修为帮他开启的。 但那天眼虽然厉害,开启之前却是需要血祭的,且还要用自己双眼中的血气,师兄当年也正是如此得来,世人或是因为无人相助,或是因为忍不得那般剧痛,可真极少有人能够拥有。 梦果儿有些明白了,却越发的怔然,之前的气恼怨恨似在瞬间消弭,只余下满腔的愕然和歉疚。这人,总归有那叫人怒极生怜的手段,也总归有那叫人一辈子难忘的惊人之举。 “你有毛病?你......疼不疼?”她先斥了一句,后又颤声一问,听来果真是又恼又怜。 “就是有些眼花,不凑近了就看不清楚你,你当我是你么,一丁点疼都受不住。”江昙墨嗤笑了一句,又凑近几分,柔声道:“果儿,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柔声细语的讲话,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我一高兴可就半点也不疼了。” 梦果儿红了脸颊,低声道:“你......若是疼就阖上眼睛。” “你若肯这样多看我几眼,保证立马便好。”江昙墨再度凑近几分,原本温柔如水的眼神渐渐炽热起来,梦果儿竟也直直盯着他看,道:“你以后......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江昙墨却反问了一句:“我帮你做这样的事情,不正常么?” “你总是食言骗我......” “虽然有点晚,但我这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么?” “我若是修成那天眼,可比你更加厉害了,定会......欺负你的。” “你欺负我?”江昙墨笑得浑身颤抖,半晌才勉强忍住,道:“无妨,你尽管欺负我吧,欺负完了顺便也保护我,我拿你当大靠山。”梦果儿眉头紧皱,不知该怎么说他好了,只觉得有喜有忧,有彷徨有无奈,无比纠结。 江昙墨道:“只盼你日后用那天眼的时候,顺便想想我就好。” “你以为,我竟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么?”梦果儿又有些气恼,那印记点在眉心,开了天眼便要永世难消,纵使不用,纵使不照镜子,定也会铭记在心里了。甚至,就算没有这一滴血,也要将他记上一生一世的。 江昙墨道:“你若是有心,日后无论去了哪里,无论有没有成仙,无论有多久见不到我,总归都会在心里记着我的,是不是?” “香香,我......” “换一个称呼。” “师弟,我不会......” “再换一个。” “......猪头?......臭鸟?......无赖?......混蛋?......色胚?唔......” “你看,我总得名符其实才行,不能像你这样表里不一。” “......我怎样都不会提前废了那个约定的!” 梦果儿脸红气喘心跳如擂鼓,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也终于明白了,这厮的一张嘴忒不可信,借着名目绕了半天,就是为了顺理成章的占便宜?于是她又长了一个记性,往后再不能管他叫色胚了,想要安心修炼便该离他远远的,免得总会不由自主心甘情愿的落入他的算计。 作者有话要说:晕了,我是不是又小慢了?本来还以为这一章能结束第二卷,写着写着发现,还有这么多事情没交代清楚,哎呀,( ⊙ o ⊙ )啊!我真是对话控控控控~~!!!!! 三百大戒 “......我怎样都不会提前废了那个约定的!”无论你做出何等惊人惊心之举,我都不会改变初衷的,梦果儿脸红气喘心跳如擂鼓,急急的声明了一句,后面那句却是不敢说出去。 她虽有娇羞之态却也不乏懊恼,这厮就算信誓旦旦的做出过什么保证,那一张嘴也忒不可信,方才破了约定做出这温存之举,只怕以后更要纠缠不清,于是暗自里打算离他远点,今后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免得总不能静心修炼。 “果儿,你可真......”江昙墨咬牙叹了一句,看来又恼又怨,也真是无奈之极,手指在她肩上摁了半晌,终归还是松开了坐起身去,拂袖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梦果儿急忙起身离他三尺远,仍有些气恼却再也不想同他动手了,侧身临水照见额上那道殷红的印记又有些失神,那印记虽只有寥寥几笔,却是极其生动形象,就是叫旁人看一眼,也能立马想到他这只臭鸟的真身来。 “果儿,我知你素来都极不喜欢拘束,只是不甘心被如今这许多人事羁绊,这才想出那个十年之约来,但就算我半点都不打扰你,就算你十年后真修成了仙道,便能够跳出因果了么?便能做到无心无我无欲无求的洒脱境界么?” 梦果儿怔然道:“能不能,总得试过了才知道。”见他皱眉无语,又三分好奇七分忐忑的小声问道:“你......你就没想过要勘破它么?就没想过求师父斩断情丝一了百了?” 江昙墨随即哼道:“你自去勘破好了,若再敢动那斩断情丝的念头,我便揭光你身上的鳞片!”见她皱着眉头似乎瑟缩了一下,他起身走出好几十丈又折返回来,抖手摄走了那只仙霞兜,不待她出言询问又瞬间走的远了。 “你再不动弹,我便将那些好东西独吞!” 梦果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前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指,方要用力挣脱,见他冷眼一扫又作罢了,暗自里却不免嗟叹,明明已有了一身高深的法力,与这厮相处时怎么总要带着几分怯意呢? 也许,怯的是他那些无赖之极的缠人手段,是他那片极深却也极其惹人烦恼的情意,更怯自己对他日深一日的留恋,留恋到越发难舍,越发彷徨矛盾。但虽有怯却更有喜欢,用言辞根本就无法表述的喜欢,喜欢到不觉间改变了心性,凡事都要为他多想上几分。 “要去哪里?我还没禀告过呢......” “片刻便回禀告什么?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变得这么听话了。” “我本来就很听话。” “是,旁人的话你全听,我的便一句也不肯入耳。” “我太祖母是旁人么?师父他是旁人么?” “他们说的什么话你都肯听?” “你若是能不听你娘的话,我便能不听他们的话。” “我娘......”江昙墨握紧了手中那几根绵软的手指,攸的改变了方向。 “去哪里?”梦果儿急问一声,见他神色冷峻不做声,也便随他一路扶摇直上。 片刻后在一片烟云缭绕中落下身形,江昙墨将衣袖拂了几下,想是解开了什么结界,眼前顿时现出大片的梅林来,定是到了十八重天上他娘亲的洞府了。 下届虽不是寒冬之时,这仙灵洞府中却是积雪颇深,皑皑平原上不知植了多少株梅,一眼望不到尽头,株株都虬枝高大繁复看来有些年头,任仙境中冷彻骨髓风欺雪压,一树树团团簇簇的梅朵却是开得精神秀气,冰心铁骨吐艳飘香,疏影清雅迷眼迷心,果真不愧那花魁之名。 梦果儿正心怀忐忑,不知待会见了痴梅夫人要如何作为,已被江昙墨拉着疾步穿过白、粉、红、紫四重梅林,远远望见万梅从中有一片淡绿,也不知是什么,他这才攸的减缓了脚步潜行。 看这家伙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似地,难道这里不是他娘亲的洞府?梦果儿刚要出言询问便被他捂住嘴巴,随即又被一股大力摁得矮下 身去,两人猫在一株粗壮的梅树后面,身子挤作一团。 这厮定又是故意的,梦果儿竟没有挣扎动弹,任他的一条手臂揽在肩上,任自己有些僵硬的背紧贴在他胸前,同他一起屏气凝神望向前方,运极目力这才看清楚,几十丈外那一片淡绿竟也是一株梅树,看样子定然得有万八千年之久,但这世上竟还有绿色的梅花么? 树下直直站了一抹身影,发如墨衣衫似火,虽然挺拔却消瘦到似要随风而去,远远望去就像一抹飘渺艳丽的云,江昙墨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简直要将人的骨头捏散,梦果儿这才轻轻动了动身子,他想必是一惊回神,急忙又松开一些。 “这是......”她终忍不住疑惑传话过去。 江昙墨道:“我娘。” “她在做什么?” “想我爹......” “这里这么大,就她一个人在么?” “朝云她们此刻不敢过来。” “你不打算过去见她?” “......我怕她罚我。” “罚?为何要罚?怎么罚?” “我为了你,已越来越不肯听她的话,她见了我总要恼怒......” “她......她打骂你了?” “若肯打骂倒还好些,就怕......” “怕什么?” “我若是剔出半身的魔性,她定会更加恼怒的......” 江昙墨这话似在解释什么,于是梦果儿能够猜想到,他娘会逼他剔出仙性,定然是为了他爹楼锦颜了,她再不多问,只任他抱紧了,暗自揣测方才几句话的深意。 这人虽似真的坦诚相对了,但那夜所说的话只怕都是想叫她知道的,不想叫她知道的定然只字不提。他的下巴压在她肩上,两人贴在一起猫了良久,久到她已有些手脚僵硬,痴梅夫人竟是分毫未动。 江昙墨换了个姿势盘膝坐好,就势将她揽坐在自己膝上,双眼照旧凝在几十丈外,梦果儿终于见到了他的表情,有虔诚的孺慕,有深切的怜惜,还有莫名的怨恨,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会这样看自己的母亲,怔然之下早已忘了反对什么。 就这样坐了良久,他忽然轻叹道:“我娘不喜欢你,说你害我丧志误事......”梦果儿不知该怎么回他,他又道:“情不知所起,却会一往而深,果儿,她纵使再怎么反对,我终究已越来越贪心了,全因你的屡屡谅解。” 梦果儿怔了半晌才道:“那你日后做了错事,我便再也不谅解了,岂不就可以解困?” “傻丫头,无论你怎样对我,我总会念着你的好处。” “我倒是不知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 “你纵使对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我也不会再后退一步。” “那......你娘她......” “所以我才会答应那个十年之约,且容你去试修仙道,也容我自己冷静一些处事。” “你有什么打算?” “我......将来,你会知道的。” “......你又要瞒我。” “我说了,你只怕更不能安心修炼了。” 两人又静坐了半晌,痴梅夫人照旧没动,梦果儿踟蹰着道:“香香,我......你娘定然很苦,为何不求师父帮她......帮她斩情?”见他皱眉无语又急忙解释道:“断了情丝便不会再为执念所扰,便会好过一些了,便会......” 江昙墨却道:“自师父他法化情丝时起,数万年间不知有多少对男女为情而负累,但纵使因情成痴癫狂痴傻,愿意受那双剑断情的却只有寥寥,虽苦,却也叫人甘之如饴,不要说偏执这一世情缘,就算是纠缠上几生几世,想来也是件极其美妙的事情,等你长大些就会懂了。” 梦果儿道:“懂了,就不再觉得烦恼了吗?” “烦恼?”江昙墨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道:“果儿,将来什么都会变好的,没有伤心伤神,只有幸福甜蜜,你定要信我。”他说的不乏郑重,梦果儿望了他半晌,终归露出一副浅浅的笑容来:“我既信师父,自然就该信你十分。” “师父......”江昙墨也有些怔然了,道:“师父自然愧不了那世间第一高人的名头,也愧不了那世间第一妙疯的诨号,我若能早遇上他几日,就必不是如今这样的情境了。” 看他的表情可真虔诚恭谨的很,简直与师兄有的比,可见这一个月里受了不少的点化和教导,已对师父大人心服口服敬服佩服折服外加叹服了,梦果儿忍不住吃吃笑:“妙疯?这名字只有我那太祖母唤得,你唤了便是不敬,师父知道定要罚你。” 江昙墨挑眉道:“你莫非要去给我多嘴传话?” 梦果儿道:“我听师兄说过,师父虽然处事随和,罚起人来却也有些手段,越是中意的弟子罚起来便越是厉害,我看你的资质比师兄差得远了,这一个月来肯定没少吃苦吧?” 江昙墨果真叫了几声苦,听来简直是苦不堪言死活挨出的那一个月,见她幸灾乐祸般嗤笑了一声,又叹道:“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就是见不得我好过一日。” 梦果儿正色道:“真的挨罚了?”江昙墨却道:“清规戒律都是为你这样的顽劣之人准备,我虽方入师父门下,却早就颇有道行,他可是半条规矩也没给我定过。” 看起来这厮竟被师父优待了,梦果儿瞠目嗟叹了几声,随即吃吃笑道:“师父不给你定规矩我给你定,从今往后你要守仁不杀悯济众生,慈爱广救润及一切,不色不欲心无放荡,清洁守慎行无玷污......” 听她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将那五戒,六情戒,十戒,九真戒,中极三百大戒从头到尾一一说了个遍,江昙墨仔细听了半晌,终忍不住笑道:“你这些规矩背的倒是烂熟,就是自己能遵从的忒少。” “我肯定比你遵从的要多......” “叫我这浸□道极深之人依照仙道规矩做事得有多难?旁的且不说,就说那不色不欲心无放荡,清洁守慎行无玷污,眼下我便做不到,将来只怕更做不到。” “做不到?”梦果儿方皱眉一问随即便反应过来,她此刻竟是坐在他双腿上,身子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手臂就势揽在他颈上,且还将头靠在他胸前说了这大半天的话。 看她手忙脚乱的要起身,似又怕惊动了远处的人而不敢动作太大,江昙墨失笑了一声,越发收紧了手臂,禁锢住她胡乱动弹的身子,叹道:“师父若给我立些规矩条目倒还好办些,他却只吩咐了八个字。” “八个字?”梦果儿面红耳赤,闻言却好奇心起,完全忘记要起身了。 江昙墨道:“护生减罪,情性由心。” 梦果儿正皱眉细想这八个字里的深意,他忽然转过头去,她也便侧目望去。 不知何时,那株绿梅树下多了一道清奇飘渺的身影,流云漓彩的衣衫极其炫目,极长的头发也是华彩灿然,虽隔了几十丈远,通体看来仍是美轮美奂到了极点。 梦果儿凝极目力看了个仔细,讶然道:“这人便是......琉璃仙么?” 江昙墨不做声,只冷眼盯着远处的两人,想来就是默认了。 琉璃乃是佛家七宝之一,那位琉璃仙的真身是块奇绝天下的万年琉璃,不知长随在哪位佛道高人身侧,受了许多年的梵香熏染和佛理点化,先有了一缕神识,渐渐的也便修成了仙道,就是琉璃海的真正主人,也正是那夜假扮六无君之人。 梦果儿原本很好奇,不知他为何要那样做,在此时此地见了也便有些明白了,难怪当日连连追问未果,江昙墨这厮定是不喜欢娘亲与旁个男子交往密切的。 痴梅夫人恍若未觉,琉璃仙随她站了半天,两人似乎对面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先后走了。见他们走没了踪影,梦果儿这才顾得扭头来看,正见江昙墨眉头紧皱,这厮半天无语,莫非又气恼了? “他们......” “果儿,你是不是没见过绿色的梅花?” “呃......从未见过。”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偷一枝来。” “啊?”梦果儿讶然,心道在你娘的洞府中还需要偷么? 江昙墨已迅速闪到那绿梅树下,眨眼间又扛着一物掠了回来,拉着她便走。 “你怎么......”梦果儿目瞪口呆,他这一枝花偷的也太大发了。 一掌劈下手臂那么粗的枝桠,上面带着得有千八百只梅朵,可见,偷花这事儿定是别有目的,如此还算是隐忍之举,由着他的意思,只怕是想把整棵树都劈倒吧?这厮此刻竟带着幼稚无比的小孩儿心性,果真好笑之极。 梦果儿忍不住吃吃笑,江昙墨侧目哼道:“你笑什么?” “呃......这么大一枝梅花,该放到哪里养着?” 江昙墨已舒展开了眉头,脸上也恢复了常态,转头笑道:“谁叫你养着它了?这可是极尽稀缺的春水绿萼,既折了怎样养护也开不过半日,把花统统摘下来,今晚咱俩沐浴用一半,余下的我给你酿酒喝。” 这厮又口无遮拦了,梦果儿手心痒痒到忒想狠拍他一掌,嘴上却踟蹰道:“香香,你娘......呃......她......”江昙墨打断了她的话,道:“她当日刺伤了你,你不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呃......那位琉璃仙似乎应该......很好。” “废话!琉璃他当然很好,不然怎么能做我的好友?” “啊?好......好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太过玄妙,你定然想象不到,我与他这截然相反的仙魔两道中人,竟会成为彼此唯一的好友,明明斗智斗力了百余年,交心匪浅知彼若己,却又竭力各行其道互不相扰。” “你就他一个朋友么?” “良朋知己一个足矣,多了便是负累。” “那你方才干嘛还要生气?” “......或许,我只是不想看他屡屡被我娘利用。” 换言之,他会这样竟是对那梅树主人的行事不满?梦果儿心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看你娘与他亲近呢,这厮的心思果真与常人有异,也总是有那惹人惊奇的经历,她听过的虽然很多,却只怕远远不足以了解他这个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私事颇多,好几天才码了一章,不好意思了各位。o(╯□╰)o 酒酿柔情(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 江昙墨会成为玄机雅渡的第三任主人,全因他十年前输在一场古怪的斗智,然虽输给了琉璃仙,却也得到一重看似枯燥乏味实则可窥天地玄机的身份,自彼时起一点点拨云见月,最终似能将一切都看得通透。 那琉璃仙沉沦仙道许久,早已业惑净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欲界,色界,无色界,三届诸相都能看得通透,去妄破执,断证功德,四身五智,样样都不俗的很,说是位遁世佛陀也不为过。 佛法广博,浩如烟海,若想成佛只需自然,要心如止水,更要破除贪、嗔、痴三毒,大千世界亿万生灵,花草树木人鬼禽兽,即便是魔性极深之人,只要能放下屠刀,也可立地成佛。 江昙墨自然不想成佛,但为了报仇却先需有无边的隐忍,也便须得时时都能收敛骄躁不羁的魔性,机缘巧合之下与琉璃仙相交,百余年间的无数场斗智斗力下来,竟自每每的输赢当中悟到许多至真的道理,细想其实一直都当他亦师亦友的。 梦果儿听的咋舌不已,被这厮用几个小故事多番描述,遣词用句间现出无比的叹服,又早知佛家修行的最高境界便是形神如琉璃,那琉璃仙想必真的人如其名,不会是个能容旁人随意利用之人,但他与痴梅夫人之间的关联很是费人思量呢。 或许他只是与深谙佛法的楼锦颜有些神似,所以才会被她视作可亲之人? 或许他只是受人所托,想要用无边佛法帮助好友的至亲消除渐深的执念? 梦果儿不好去探究此事,也无暇知道今夜被带到梅林中究竟为的什么,只知心怀着无比的怜惜,怜惜江昙墨那厮的处境,这种怜惜自然与往日见到苦难之人不同。 与其说是怜惜倒不如说是心疼,疼他明明是个恭孝之人,怕娘亲见了自己气恼,就只能偷偷摸摸的看几眼,可以想象,他与痴梅夫人之间有着怎样巨大的分歧,而这分歧正是因为她这不讨喜的小丫头了。 “香香,你坐那里看着便好。”梦果儿纵使不说这话,江昙墨自也不像要动手的意思,让做这事儿的时候还一副拿人当吓人使唤的嘴脸,然后又正襟危坐监督到底的架势,她倒半点没恼没怨,也丝毫都没现出不耐烦来。 两人此刻所处的正是梅林的最外围,江昙墨又设下一重精妙的结界,自然就不怕被人发现了,他说要做什么好喝之极的梅花酒,方才又不知去哪里带回一坛好酒来,还早化好了煮酒的一应器具等着。 天上的半道冰轮晦暗不明,地上却有一柄残月三邪,如霜清辉照亮了几丈方圆,一大枝绿梅花横卧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梦果儿极其利落的一只只摘着梅朵,将饱满顺眼的扔在旁边那只陶釜当中,其余的则扔在一块方正有几尺的巾帕上面,面含浅笑忙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做完。 江昙墨又花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将酒煮好,也不滤除其中的梅朵,统统封进一只精致无比的瓷坛当中,因为与那好雅致的焚星宇相交许久,梦果儿早就随他做过酿制花酒这事儿,今夜做的似乎尚少了一道工序呢。 “不用先将这花儿装坛,寻一处山泉冷浸一段时日么?” 江昙墨道:“这春水绿萼是天生的异种,口啖香甜的很,无需冷浸也不会生出酸涩之气。”梦果儿拈了一枚填在口中嚼食,果真是味道极好齿颊留香,忍不住又含了几枚。 “咱们就把这坛酒埋到我窗外那株取仙树下。” 江昙墨道:“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主意甚合我意,这酒若埋上十年八载的再取出来饮用,只喝一口定也要将人醉的一塌糊涂。但你可知这梅花酒的来历?” 梦果儿怔了一下才道:“......自然知道。” 江昙墨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凑近了道:“知道你还愿意跟我做这样的事情?” 梦果儿红了脸颊垂首不语,她虽知道,今夜却是想要由着他的心思行事。江昙墨又道:“你似梅仙,我似喜郎,你想修成仙道,我却盼着你能堕仙,酿这梅花酒倒也合情合境。” “我......” 梦果儿越发脸红,方低语了一声,被他一脸郑重的拉着跪倒在地上。 “你要......做什么?” “拜天地!” “啥?” “拜过天地,将来你想赖也赖不掉了。” “将来?” “十年之后。” “我可没说十年之后一定要......要嫁给你。” “合卺酒都有了,你还想嫁给谁?莫非,你那些话真是敷衍我的!” 江昙墨皱眉冷斥,梦果儿终于懂了他的心思,这厮怎么会做没有企图的行事呢?怎么会只酿一坛酒便肯作罢呢?她明知该用些规矩礼法大力反驳,却觉得自己见了他这副恼怒怨恨与怀疑之态,心中竟总要泛起阵阵难受之极的酸楚。 “就算我此刻应了你,就算我没能修成仙道,将来还会有许多未知的变数,我......”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只想今夜我们能在一起,想你今夜属于我,什么人事都不去管。” “今夜......属于你?” “过了今夜,咱们就真的各行其道,两不相扰。” 被他幽深的目光紧紧锁住,梦果儿心神俱颤,一时间似将什么顾忌都忘却了,只想到他的种种好处。属于他,这可真不是普通的三个字,其中的意义太过沉重深远,叫人更加不敢随口妄言,但要紧又宝贵的东西自然该交给要紧又宝贵之人,又何必去计较时间的早晚? 于是,她竟没再多加考虑,果真应了一个好字,羞怯又不乏坚定。 江昙墨怔住了,似没想到她会答应,随即捏住了她的肩膀,狂喜着不知接下来该作何举动,最终却又渐渐压制到了沉稳,只道:“果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竟......真的愿意吗?” 梦果儿脸上烧灼的厉害,倒没有挪开目光,道:“我只是怕将来真修不成仙道,所以才会想要......想要趁早绑住你,免得你会不愿再等我那么久,忘了我反去对旁人好。我是不是很自私?我......” 江昙墨怔然叹道:“若不自私,你早就是个无欲无求的大罗神仙了。” 梦果儿道:“香香,我......” 江昙墨道:“你就算再多说上千八百句话,我也只听到那一个好字。” 梦果儿再不多言,规规矩矩的合掌跪好了,看来果真要与他礼拜,他却笑道:“你我都是超凡脱俗的修行之人,倒也无需那些繁缛的俗礼,但既真的要拜,怎么能没个见证人呢?等我片刻。”说完不管她讶然无措的表情,径直起身出了结界,不多时带回一个人来。 流云漓彩的衣衫极其炫目,极长的头发也是华彩灿然,通体看来美轮美奂到了极点,却丝毫掩不下俊美无俦的容貌,还有那一身清明绝尘的气质,定是那位玄妙之极的琉璃仙了,梦果儿原本心思慌乱,一见来人是他这才暗吁了口气。 “妙莲今夜有幸了。” 琉璃仙笑如春风,没有半点惊奇探究,见江昙墨与那位神态怔然的绿衣小仙子跪在一起,果真做起了司礼之人,指点两人拜过天地,面朝南方拜过那柄残月三邪,权当拜过父母高堂,又对拜过便算礼成。 梦果儿云里雾中飘飘然做梦一般,回神时那位妙仙早已不见,只有江昙墨仍跪在对面,冷如霜雪的剑气映在他的俊颜之上,明明近在咫尺,看来却是无比的清奇飘渺,赤红的双眸中不见丝毫邪气、冷漠与忧郁,只余下无边的温柔和欢喜。 “果儿,真的礼成了......” “香香,我们......” “换一个名字。” “江......江......郎......” “难听死了,再换。” “......” “叫我的名字。” “墨......”梦果儿那哥哥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去,身子一轻已被抱了起来,江昙墨早收起满地的物事,携着人冲出结界又出了梅林,朝一方疾速赶去。 “要......去哪里?”梦果儿满心忐忑,忍不住颤声一问,听他柔声笑道:“自然是......洞房去。”顿时拧紧了他的衣服,将头埋在他颈间再也不敢出声,一颗心已要跳出胸腔去了。 虽然已经有过数次肌肤之亲,但今夜真要把自己交在他手中么? 梦果儿心绪百转,片刻后被轻轻放下才敢偷眼一望,身下是一朵巨大的白莲,她被安置在莲心之中,此地竟是当日两人初见时沐浴用的那眼温泉,江昙墨先设下一重结界,又将之前摘下来的梅朵一点点洒在泉水中,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隐隐泛着润红,可见他真是很欢喜,很期待,也很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以下观看: 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后悔,也似隐隐有些恼怒,理智压过了之前的感情用事,心思一动起身跳下白莲,顶着他讶然又深沉的目光,羞红着脸缓缓脱了衣服涉到水中,寻了个满意的位置坐下,只留肩颈之上的部分露在外面。 江昙墨怔了刹那,也缓缓脱了衣服涉到水中,凑到她面前坐下,含笑与她对视了半晌,先轻叹了一声,又轻笑了一声,道:“果儿,今夜我若装不成圣人,你是不是打算一掌拍死我?” 梦果儿怔然不语,心道狠心拍死你倒不至于,你想要什么我便由着你,就算是冰清玉洁的身子也无所谓,你终于达成所愿想必就会执念渐消,我想必也会自此少些负累歉疚,彼此都有得有失,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又道:“你自有一副极其骄傲的性子,该当这么想。但我可不是个痴傻到不知轻重缓急之人,既说爱是付出欲是索取,我若是真动了欲这一字,那你可更有了摆脱我的理由,今晚若真......那我以前那些付出和隐忍于你看来便都白费了,是不是?” 这厮果真没愧了那擅弄人心四个字,梦果儿有恼有怨有彷徨,迷茫又无助,心绪此起彼伏百转千回,纷乱到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呆呆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扑了过去,伏在他肩上嘤嘤啜泣起来。 “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冰冷和温热的肌肤紧贴在一起,江昙墨低喘着,轻轻压在她背上的手指分毫都不敢动弹,全身也都分毫不敢动弹,任她语无伦次地抱怨了片刻才失笑道:“到底还小,再怎么心性清明,再怎么想要逃避,总归会失控的,反复无常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觉得我欺负了你,你该去向师父哭诉委屈才是,怎么倒......” 梦果儿听得气恼渐盛,终忍不住狠狠咬在他肩上。 江昙墨僵着身子任她咬了半晌,道:“果儿,我自然很想看你成仙,可以无牵无挂千年万载的活下去,可是......我让你很为难是不是?你若是打算咬死我了事,不如往这里下口,只需一下便会流干鲜血而死。” 他手指的正是左侧颈上的血脉,梦果儿果真扭头含了过去,没咬上一个血窟窿,反倒学他以前那样轻柔之极的啃噬了几下,他的身子也因此而颤了几下,随即道:“快点起来,我......怕死!” 梦果儿松口,照旧伏回他肩上,屏气凝神半晌无语。又僵持了许久,江昙墨道:“你再不起来,我便真的......”梦果儿却抱住他的颈项,埋着头死活也不出来。 他的心跳渐渐失了沉稳,最终连喘息都有些紊乱了,手指顺着她的后背轻滑下去,掐在不盈一握的腰上,似乎打算将人推离,她却将双腿交叠紧紧缠在他腰上,两人本是叠坐,如此私 处便要堪堪抵在一起了。 与钟情的女子用这样无比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换做哪个男子还能气定神闲? 江昙墨的喘息越发沉重,道:“果儿,你想......跟我比定力么?” 梦果儿收紧了手臂,轻轻动了动身子,用意似已不言而喻。江昙墨终于咬牙切齿的哼道:“你就是个天生来折磨我的小混蛋,可恶!”说着懊恼的话,他的身子倒是僵如木头不敢动弹分毫。 “你难道就不可恶么?世上就属你最可恶!可恶透顶!”梦果儿哭着骂了几句,手指用力挠在他肩背上面解恨,纵使划破皮肉想来也不会太疼,他却又颤了几下,急喘着低咒一声起身,将怀中人狠狠压在那朵白莲的莲心中。 梦果儿呜咽了一声,不是因为后背撞在硬物上,而是因为紧紧贴在一起许久几乎就要相连的身体,阳刚健美的和柔软细腻的身子不断摩擦在一起,简直能叫人瞬间便定力尽毁。看她满脸的泪痕,水雾霭霭的眼神迷离的很,江昙墨似也忘了一切懊恼,只剩下满腔的柔情。 分不清是谁主动,两人的唇终归粘在了一起,温柔的粗鲁的,急切的混乱的,纵有短暂的分离也是为了轻唤对方的名字,呼吸着彼此炽热而又沉重的吐纳,坚实有力的,柔韧如藤的,火热的,冰冷的,两副截然不同的身躯翻滚着,不管不顾飞蛾扑火一般纠结缠绕着。 梦果儿终被压到了下面,她身上最柔软也最丰婀的部分,被他捂在掌心揉捏搓弄,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舔舐,无论他的手指抚到哪里,无论他的唇吻到哪里,都能叫她忍不住颤抖,身体在颤抖,喘息也在颤抖,软软的呻吟,细碎的嘤咛,无一不在颤抖。 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渐盛到没顶一般,惹来极其令人沉沦的丛丛绮念,最后,梦果儿瘫软如泥再也无力动弹,双颊酡红如醉,眼波氨氢妩媚,发髻早松了,满头青丝凌乱的散开,急促的喘息着,似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鱼儿。 江昙墨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费了好大的定力才逼自己半抬起身子,垂下来的眼神透着出于本性的邪肆和掠夺,惑人匪浅,看来却更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轻轻的一字一顿道:“果儿,说你输了!” 他身上坚硬又灼热的部分抵在一处,只需轻轻挺一下腰肢,便能够刺穿她的身子,用一种原始又本能的方式完美的契合到一起。如此自然不是要逼她认输,而是在等她拒绝,梦果儿却不言不动,只将朦胧的眸子轻阖了起来,感觉有一点炽热打在胸前,定是他颊上的汗滴。 江昙墨极其难耐的浅浅试探了几下,旨在威慑之举却让自己闷哼了一声,“快说!”他又接连斥了几句,咬牙切齿,明明在逼她说句话反对,哪怕只有一个不字,嗓音语气却不由自主的柔软下去,越说到后面越泛着祈求,更似泛着诱人的魅惑,矛盾又怪异。 梦果儿照旧不说话,贴在他腰际的手掌却轻轻压了一下。 只这一下,江昙墨终于定力尽毁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生中最没有理智的失控。 好了,可以继续看下一章了。 本章是草稿,还需要仔细润一润,先发出来征求意见的。 呃......小江为毛要提出这个“无礼又非分”的要求捏?因为他瞒了一件大事,知道要跟小果儿分开十年之久,将来再见或许就人事全非了,小果儿虽然不知道,但是隐隐有这个打算,同志们表个态吧,下半章叫这俩娃ox不?成了小江就自私了,不成小果儿就自私了,说说吧,叫谁自私好吧? 另外,下一章就归在第三卷了,我打算给女主换个新名字叫风琪,将来她的名号叫琪瑶仙子,这个名字出自“琪花瑶草”一词,【释义】①琪、瑶:美玉。原为古人想象中仙境的花草。后也形容晶莹美丽的花草。亦作“瑶草琪花”、“瑶草琪葩”。②古人谓仙境中的花草。③指名贵的花草。 加上师父的大限将至,不久之后世上便再也没他了,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瑶字,同志们觉得好不好? 莫失莫离(啊!拍死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我要把你凌迟了,你丫的个大后妈,不把我折腾成阳痿早泄性无能你就难受是不是? 小果儿:后妈,我恨你...... 我:江同学,果同学,你们一定要镇定淡定加冷静,先息怒稍安勿躁,容我慢慢解释...... 小江:你不赶紧给我把戏改回来,我就要你好看! 小果儿:解释你个鬼,再怎么解释也摆脱不了后妈本色。 我:o(╯□╰)o 我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了,但还是很怕疼啊~~~~~~~!! 小江为毛忽然发飙了呢?原因如下: 第一,他现在是纯种的魔了,贪婪与自私就是他的本性,虽然用情很深,但是总有隐忍不住的时候。 第二,他既然知道小果儿要离开很久,觉得将来再见只怕要人事全非,当然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第三,小果儿说是要试修仙道,这一试很有可能就修成了,修成了便能勘破情丝,所以他会更不安了。 第四,他可能想到他爹,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妈不情愿的情况下ox然后有了他的,所以对这事儿很敏感。 第五,综上所述,被很多种复杂的感觉纠结在一起折磨,他就发飙了,做了件愚蠢又混乱的事情。 下一章还有个惹人拍的情节,我都有点不敢发出来了,不过要是不那样设定的话,不太符合人物性格,也不符合接下来的所有剧情,所以,我就继续全副武装啦...... 江昙墨终于定力尽毁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生中最没有理智的失控。 “你就这么想着离开我么?就这么想着忘了我么?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梦果儿惊呆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那几根玉白的手指,这手指方才还温柔至极的爱抚在她身上,眨眼间竟无比凌厉的剐在她脸上,叫她头晕耳鸣失聪了片刻,方才还柔情款款的人,竟也因这乍然而来的狠辣一掌有些神态狰狞了。 她周身的血气仍在翻腾,心慌气喘难以平复,原本处在迤逦梦境一般的心境,顷刻间竟又如坠冰窖,如此云泥之别的对待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既做了今晚这样的打算,怎么忽然又怪起了旁人? “你越想这样,我偏越不让你如愿!” 江昙墨冷笑着退开,梦果儿颊上火辣辣的疼,手捂住半边脸爬起身来,呆呆看着他背上那一片刺眼的血痕,看他跳下白莲草草穿着衣服,看他攸的住手定定站了片刻,最后又看他衣衫不整的匆匆凑了回来,始终都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 江昙墨垂眸睨视着她,眼中的冷漠倨傲渐渐化作懊恼自责,然后又化作怜惜痛楚,最后则只余下慌乱无措,“果儿,我......我只是......我......”他这向来巧言利舌之人竟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似想不明白因何会失控至此,做出这么愚蠢又混乱的举动。 梦果儿眼中的震惊和迷惑也已褪去,只余下抑制不住的怒火在升腾,不待那几根缓缓探过来的手指碰触到脸上便拍出去一掌,快准狠极不留余力,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直直飞出去几丈远,极其狼狈的跌在泉水中。 这混蛋!仗着有那止戈归元便又不躲闪么?哼一声作假示弱就当人会心软了么?梦果儿泪如泉涌羞恼之极,心道可笑方才竟还撇开一切顾忌心甘情愿的想要随心而行,起身穿好衣服这才扭头将冷眼去看他。 “果儿,我带你来这里本没有这个意思,而是为了旁的事情,是我说了轻薄之极的玩笑话,惹得你误会了。今晚......我们都做错了,是不是?”江昙墨踉跄一下起身,却没有转过身来,只叹了一声匆匆解释。 梦果儿自然不信这番狡辩,咬牙冷哼道:“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不该这么不知廉耻!”江昙墨急道:“不是!是我错了!我不该总是抱着怀疑来揣测你的心思......你方才......你方才是真心的,是不是?” 梦果儿道:“你假,我比你更假,半点真心都没有过!从今往后我跟你再无瓜葛,什么约定都做不得数了,你若是还敢来惹我一次,我必......刀兵相见!”说完这番绝决之语,又恨恨的一掌劈烂了那朵白莲以示决心。 “果儿,你怎能......”江昙墨语带凄然,扑过来似乎打算抱住转身欲走的她。 梦果儿冷哼一声将衣袖疾拂,凝极法力卷起漫天的气浪,世上能有几人不被逼退?她无心去管那第二次闷哼,身如一道电芒冲破那隔绝视线的末流结界,头也不回的一路出去不知几万里,这才将身形落在一处山巅。 夜凉如水,山巅上风疾云绕,她不该觉得冷却是浑身颤抖,颓然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是因为那突兀又狠辣的一掌,还是因为一片真心总被怀疑误解?亦或是从今往后真的要跟他一刀两断?气愤难平,伤心伤神,还有挥之不去的耻辱,被种种感觉轮番折磨着心智,她一时间简直难受到要死。 呆坐了不知多久,猛回神将目光流转,朦胧中望见一道通体雪白到纤尘不染的身影,定定的站在丈许之外,那厮竟还敢跟来看笑话么?她恨恨的又拂出去一掌,那人却不躲闪,只轻轻挥了挥衣袖,便将那惊涛骇浪般的法力轻易化解了。 梦果儿吃了一惊,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再看,竟是眉头紧皱的素琴仙。师兄怎么会在这里?他可不会那止戈归元,又是怎么化解那全力一击的?他的修为到底得有多高? 她还来不及细想,他已缓步上前矮下 身子,伸出手指轻抚在肿起老高的半边脸上,或许是因为脸上火烧火燎的疼,那几根向来温热的手指竟有些凉意,感觉舒服的很,她呆呆的坐着不动,任他在脸上使了一个疗伤的小法术。 脸上瞬间便不疼不痒了,仙家妙法一出自然能治好这样的小伤痛,只是一整月未见,师兄的脸色虽冷,眼神却已同幼时记忆中那般温柔,叫人莫名的安心了许多,梦果儿收起抚在脸上的手指,越想越忍不住委屈,扎在他怀里又哭了一场,倒是不敢说出只言片语。 “果儿,怎么你越是长大就越是爱哭?倔性不改,却远不如小时候那么坚强了。”良久,素琴仙竟失笑了一句。梦果儿呜咽了几声以示反驳,又哭了片刻才闷声道:“我还以为身上的法力解开了就能跟师兄一样厉害,谁知还是不如你。” 素琴仙叹道:“若是因为这个倒也好办,下次我让着你就是了。”梦果儿抱紧他的腰肢,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道:“不用让着我,你只要永远都当我的大靠山,关键时候能帮我出头解恨便可。” “出头解恨,现在么?”素琴仙淡然笑问,眼神却有些清冷了。梦果儿急道:“不是!我......我是说将来,也不是,我......呃......师兄,你知道莫失莫离金铃么?”说完起身抬头看他,眼中的探究毫不掩饰。 素琴仙笑容渐深,道:“世上原本有一件离奇的法器,名唤做情锁,乃是师父当年炼制的一件法宝,两端的金铃便唤作莫失莫离,是他第一世仙体的眼睛所化,而那中间的珠链,则是他仙法所化的情丝。” 梦果儿讶然叹了一声,师父的第一世仙体可是有近百万年的修为,一朝坐化之后,肉身上的眼睛能化作玄妙之极的法器想来也不稀奇。 “据传那几缕情丝乃是自些甘愿断情之人身上摄出来的,若用那情锁将一双男女结在一起九日,纵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可化作甜蜜恩爱的伴侣,后来却不知怎么被人斩断了,没了情丝,只余下两只能够遥相感应的金铃,身携它们的两人若都用了血祭之法,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喜怒哀惧之情。” 梦果儿又叹了一声,眼见素琴仙举手在她身上摄出那金铃来,顿时又瞠目结舌了。难怪师兄总会及时赶来,怎么身上竟真藏了一只金铃?它到底是被藏在哪里呢?又是何时藏的?怎么半点都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要紧的是,他藏了这只金铃,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兄,你......” 素琴仙道:“四五年前,师父说我要多了解你,所以才赐了这一对金铃。” 四五年前,就是夜夜去后山与师父相会的时候,看来,他虽然没能常常陪在身边,却早就安排了许多的事情,师兄的教养,妙妙的守护,或许还有很多旁的未知之事呢,也真是有心极了。 梦果儿取过那只泛着幽光的金铃仔细打量着,这精致又玄妙的一物竟真是师父的眼睛所化么?只是,为何要让师兄多了解她呢?师兄到底是谁?与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太多的疑问在一瞬间统统涌上心头,唯有去问师父才能一一解开了。 素琴仙道:“果儿,你性子倔强又很是好强争胜,凡事都喜欢先自己拿主意解决,虽然天资聪颖,但到底年纪还小心智不全,分不出轻重缓急得失取舍,有的时候有的事情,还是要多问问旁人的看法。” 这话似乎大有深意,有怪罪也有警示,他既什么都没有追问,也许早就知道了很多想要费心隐瞒的事情呢,梦果儿怔道:“师兄,我不是故意要......” “好了,你有什么委屈,待会且去跟师父说吧,他自会为你做主的。” “师父?” “他已在山中等了你大半夜。” “啊?!”梦果儿有些傻眼了,急急跳起身来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定然又要挨罚了?”素琴仙却失笑道:“怎的怕成这样,你这十几年来挨罚的次数还少么?” “可是......这次很不一样啊!”她怎么能再让师父失望呢? 素琴仙皱眉道:“你跟人四处乱跑之前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见她越发愁眉苦脸起来,又叹道:“无妨,我保证你会安然无事。” 两人回山时天刚蒙蒙亮,沙罗仙正在那一方天石上面打坐,梦果儿原本无比忐忑,远远见他面含微笑,眼中也暖意不改,半点都不像有气恼的样子,这才暗松了一口气上前拜见,他却径直吩咐了一声起身便走,她只得匆匆随在后面。 这一去便是三日,三日后只她一人回来,容光焕发笑容满面,比以前还要活泼好动,额上那只殷红如血的天眼羡煞众人,却似是她的禁忌,自某个小弟子多嘴赞了一句,惹来狠狠一通大骂之后,谁也不敢再提它半个字了。 看她无忧无虑半点烦恼都没有的样子,素琴仙不免探究原因,她却是怎么也不肯透露半个字,于是那三日去了哪里,受了师父什么样的开解,也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了。 几日后焚星宇派人来送了一样东西,是他行商天下的信物,虽小却可以调动万千商号,梦果儿心有所动,终忍不住叫来玄瑛,由她领着悄悄去了神族的五渺洲探望。既早就打算请罪,自然少不了携一壶好酒去,青天碧海,孤岛一树,在她娘亲的真身之下,焚星宇与她笑语闲聊如同往日一般,竟不见半点隔阂疏离,也不见半点懊恼怪罪。 梦果儿自然心生感慨,两人对饮畅谈了一天一夜,天上地下仙凡六界,各种奇闻异事俱都有所提及,像在比较谁的见识深厚一般,忆过往昔,却不提将来,也只字不提某人,到最后俱都醉了累了,便齐齐躺在那株繁花迤逦的桃树下休憩,似乎都混言乱语的撒过酒疯,好在有玄瑛在侧费心照料着。 两日后回到玄清山上,梦果儿嘱咐玄瑛去人间做了一件大事,用那块信物散了不少金银,人间其实正逢乱世,战火已燃了十年之久,黎民生灵涂炭无数,更有许多人饥寒交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厮既将信物给了她,想必也有这个心慈护生的打算。 数日后玄瑛回来交差,梦果儿自彼时起一心苦练功法,只是爱仗着有一身高深的修为,时时都要变着方儿的捉弄青冥等众弟子,不但妙妙,就连暂住山中的雪影和灵犀也没能幸免。 灵犀可就是长随师父身边的剑灵了,他的真身正是那柄太古法器灵犀仙剑,化身是一位白衣无暇的俊秀少年,天生一副清冷淡漠的性子,最是受不了她的呱噪,两人时常都要大动干戈,好在都能隐忍住了点到为止。 雪影的性子却是极合她的心意,两人只闲聊了片刻便互称知己,练功切磋之余,三五不时便要相携去诸天游玩,也去了不少位师兄的洞府中拜访,蹭来不少吃喝玩乐的好东西,妙妙与灵犀自然也要作陪,引路的同时,主要更为了监督她二人以免疯玩到闯祸惹事。 如此过了近四个月,转眼到了初春时节,草长莺飞风光大好,梦果儿的身体就像抽枝发芽的杨柳般一夜间长得高了,原本只到雪影的肩侧,忽然间一比竟同她不相上下,就算身形极高的妙妙也只比她高一个头了。 她一心苦炼功法,也便没那么好捉弄人了,青涩懵懂的稚气消褪许多,不再跑跑跳跳的不安分,反而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卧似弓,言行举止多透着沉稳,处事果敢却又圆滑不见犀利,不时惹来师兄的赞誉和嗟叹,赞她修行有道,各种功法都有所浸淫,没费了那许多辛苦,也叹她终归长大懂事了,不枉他十几年的苦心教导。 待到了三月初三,师父终于来了,在山中为她行了繁复庄重的笄礼,回复风姓单名一个琪字,正宾自然是南溟夫人,赞者选了雪影,师兄司乐,有司竟是玄瑛,来观礼的都是亲近之人,除了妙妙、灵犀和几十位要好的弟子,还有一位自月族赶来的夫人,就是她爹的生母玄妙夫人风樱篛了,娘儿几个凑在一起,自然少不了一番嗟叹,礼毕后还一齐去南溟夫人洞府中聚了十几日。 风琪回山那夜正逢月圆,有个许久未曾出现的人站在取仙树下等她。 雪衣华发纤尘不染,乍看跟师兄很像,也跟师父很像,却因双眼中的赤红现出截然相反的本质,正是江昙墨,他的眼神清冷倨傲,也便泛着淡漠疏离,她倒是半点脸色未改,没有刀兵相见,只不急不躁不冷不热的瞄了一眼,然后缓步进屋关门。 “果儿,你......还在生气么?” 良久,他终于出了一声,语气中不辨情绪,心中却定然不似这般平静无波的。 风琪阖眼躺在床上,任他一句比一句冷硬的接连问了三次,始终只字不答。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她急忙翻窗出去一看,那株生了不知多少年头,金贵无比几人方能合抱的取仙树竟被自根基处劈倒了,这厮果真是来讨打的!看他不急不躁的化了白芒遁走,她一声冷哼疾速随在后面,两人不知出去几万里,先后落在一座山巅之上。 “果儿,你仗着近日修了高明的功法,便敢随我出来了么?” “江师弟,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来没少栽培你,今晚正好讨教一二。” (啊~~~~~~!后边的我又不敢发了,发了我就后妈n次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我要把你凌迟了,你丫的个大后妈,不把我折腾成阳痿早泄性无能你就难受是不是? 小果儿:后妈,我恨你...... 我:江同学,果同学,你们一定要镇定淡定加冷静,先息怒稍安勿躁,容我慢慢解释...... 小江:你不赶紧给我把戏改回来,我就要你好看! 小果儿:解释你个鬼,再怎么解释也摆脱不了后妈本色。 我:o(╯□╰)o 我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了,但还是很怕疼啊~~~~~~~!! 小江为毛忽然发飙了呢?原因如下: 第一,他现在是纯种的魔了,贪婪与自私就是他的本性,虽然用情很深,但是总有隐忍不住的时候。 第二,他既然知道小果儿要离开很久,觉得将来再见只怕要人事全非,当然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第三,小果儿说是要试修仙道,这一试很有可能就修成了,修成了便能勘破情丝,所以他会更不安了。 第四,他可能想到他爹,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妈不情愿的情况下ox然后有了他的,所以对这事儿很敏感。 第五,综上所述,被很多种复杂的感觉纠结在一起折磨,他就发飙了,做了件愚蠢又混乱的事情。 下一章还有个惹人拍的情节,我都有点不敢发出来了,不过要是不那样设定的话,不太符合人物性格,也不符合接下来的所有剧情,所以,我就继续全副武装啦...... 炼魂小星(啊!我不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受狠拍的,同志们一次拍个够吧。 接下来就该着十年后了,小星是个比较重要的新人物...... “果儿,你仗着近日修了高明的功法,便敢随我出来了么?” “江师弟,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来没少栽培你,今晚正好讨教一二。” 于是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风琪将诸般术法用了大半,快准狠当用时一字不差,她这几个月来的苦修总归不是白费的,日日有高人陪着切磋,也没少学了临敌对阵的经验,进退之道娴熟之极,既决定动手自是笃定了有几分胜算,纵使没有也不肯失了胸中那一股傲气。 江昙墨想必仗着会那止戈归元,有恃无恐应付自如,一直不落败象,到最后她咬牙一发狠,凝极法力拼力一击,总算威风大振盖过他的气势,狠拍了他一掌报那毁树之恨,也解了往日屡屡被欺负之恨。 “我已先后受你三掌,你可就因此而解恨了?” 江昙墨颓然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刺眼的血渍,可见心脉受创不轻,话中的意思却似故意相让的一般,梦果儿原本有些心软了,闻言顿时又想到那夜的事情,怒气丛生到恨不得再拍他几掌。 “我既一心要修成仙道,当然不能深迷自性久恋尘缘,师父先帮我采来一株万年萱草和一枝万年合欢,连花带叶熬了一碗功效非凡的忘忧汤,喝下之后管保一辈子都无忧无虑没烦恼,后又用那九思双剑帮我斩断情丝,我早就没有半点愁思怨念,怎么还会有恨?” 听她说的极其轻松,虽语笑嫣然明媚如花,看来却是利剑般刺眼伤心冷漠至极,江昙墨一脸的愕然,随即便现出愤恨之态:“你竟真的......斩断情丝!” 风琪笑道:“你也可以去求师父,求他帮你斩断情丝,同我这样一了百了岂不更好?” “一了百了?”江昙墨踉跄着起身,缓缓上前几步凑近了,直勾勾的看了她半天,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终归化作了颓然,眼中也泛起几分绝望来,却仍不死心的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风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自然不假!”见他似受到重击般退了一大步,又笑道:“既换了一个新名字,自然要就此洗心革面,我要走了,你往后好自为之吧。” 江昙墨急道:“你要往哪里去?” 风琪道:“自然是随师父修炼去了。” “随师父去?去哪里?” “三十六重天境,仙凡六界,天涯海角,无不可去之处。” “你竟......”【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只在近日,后会无期!” 风琪转身便走,却听身后传来几声凄然冷笑,简直能催人泪下,又不禁停住了身子。 江昙墨咬牙斥道:“你果真好狠的心肠!” “......不是我心肠狠,是你的执念太深了,自扰扰人。”风琪轻叹了一声,隐含无奈。 “执念?自扰扰人?只因五百年前那一点缘分,也因十二年前那场变故,我便心心念念你十二年,为你做的事情不多,却时时苦心积虑为你好,不曾少为你设想过半点,只盼你有朝一日能像我待你那样待我一分,谁知你竟......” 江昙墨语带悲愤,顿了许久才又道:“我江昙墨自认有一双识人慧眼,认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可心之人,值得守候,也值得等待,更值得生生世世相依相伴,谁知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犯下如此大错,实乃平生之奇耻大辱,既如此,要这双眼还有何用?!” 风琪吃了一惊,方疾转过身去便听他咬牙发出一声悲鸣,随即有血淋淋的一物被掷在她脚下,竟是一双眼珠,她顿时惊呆了,猛抬头见他满身满脸的血,空洞了的眼眶像是两个巨大的漩涡,叫她一阵阵头晕目眩,心神战栗如受千刀万剐,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 没了双眼今后还怎么看人识路?他不知道疼么?不知有人会因此而愧疚一生么?如此自残身体,这厮竟是疯了不成?无论他有没有疯了,这举动实在太出人意料,唤作是谁怕也会手足无措了,因这极其骇人见闻的癫狂之举,风琪已然要疯了,筛糠一样哆嗦颤抖着,却呆站着不动,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风琪!风琪?风琪......我倒要日日时时盯着你看,看你如何能洗心革面!”江昙墨凄然长笑了几声,听来简直要撕心裂肺一般,说完将血淋淋的手指捂在眼眶上面,化了一道青芒绝尘而去。 那三声唤一声比一声伤神蚀骨,先是阴郁无比的悲愤,后是倨傲蔑视的冷然嗤笑,又后是爱恨交织的纠结彷徨,最后似要不了不休纠缠至死的凝誓之语,风琪似被从头至脚从里到外凌迟过一遍,又呆了刹那方才想起该当去追,但他早没了踪影,只得疯了一样心急火燎的四处搜寻。 ******************* 魔界客栈,十几名妖邪环伺之下,一位样貌普通的玄衣少年正在装模作样的讲故事。 “据传,十年前在第八重天境的玄清山上,有位爱穿绿衣服的小仙子,是天下第一大道派道首素琴仙的宝贝师妹,仗着有个厉害师兄撑腰,为人古怪刁钻骄横跋扈,傲慢专横颐指气使,顽劣不堪仗势欺人,小气又傻气,去魔界游玩时与个小邪魔相交,那小邪魔受制于她,不得不对她百般忍让,谁知某日不慎犯了一点小错,竟被她生生剜去了双眼......” 众妖一片哗然,纷纷咒骂那小仙子,他又继续讲道:“那小邪魔失了双眼,不能识人辨路,不几日便郁郁而死,那小仙子还算有点良知,自此离了玄清山不知所踪,想必是寻了个旁人不识的地方忏悔罪过去了。” 有人道:“那些仙道中人向来都要自命不凡,口口声声解灾度厄,却总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对咱们妖灵道众人非杀即戮,着实可恨之极!” 玄衣少年嘻嘻笑道:“这位兄台,看来你跟我一样,也很讨厌仙道中人了?” 那人应了一声,众妖也连连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少年皱眉道:“既然都讨厌仙道中人,咱们可该同心协力才对。我近日相中了一人,就是玄清道的首席大弟子青冥,很想取他那副好皮囊来做衣服......” 不待他说完,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却似在嗤笑他太过自不量力,想那青冥既做了首席大弟子代师掌教,必有极其不俗之处,关于他的厉害传闻不胜枚举,三两日便有一段新的,岂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玄机公子能杀了的? 玄衣少年受了轻看却不急不躁,起身掐腰站到桌子上面,嘻嘻笑道:“凭我一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这就需要众位帮我一把了,这也正是今夜召集大家来的目的。”见众人闻言都有瑟缩之态,他又一个个指点着冷哼道:“你们这些胆小鼠辈,真妄生做骄狂不羁的魔道邪灵!” 众人自然不服这话,顿时要叫嚣反驳,不说要去杀那青冥,倒齐齐扬言要揍这轻看人的玄衣少年,少年也不惊慌,照旧嬉笑道:“小爷我用着你们那是给你们天大的面子,你们竟要不识好歹?瞧我不一个个好好教训!” 众妖的哄笑尚未散去,却见他身形如电般来回穿梭了几下,竟在刹那间制住了屋中十几人,甚至没容一人做出丝毫反抗,他们顿时都脸色大变惊骇起来。少年又不知用了什么功法,手指逐一指点,片刻间便自他们口中摄走了十几粒内丹,将那些颜色大小各异的珠子收在肩上那只殷红的锦囊中。 “知道拿你们的内丹有什么用处么?小爷我虽是个天生的小魔星,却修了一门仙道功法,名唤作灵光摄精术,用了只需片刻便可将这内丹中的灵气吸食转为己用,我已经吸过几百颗珠子,身上得有好几千年的修为了,青蚺的左护法殊魇都被我斩了一条余臂,就凭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众妖失了至宝个个脸色灰败,又自知不幸遇上辣手催命的煞星,俱都面现绝望。 少年又笑嘻嘻的将剑指一点,顿时祭出一物在掌心中,是只尺许高金光灿灿的铜鐏,窄口圆腹颜色古朴,周身刻满奇怪的符印,四只不知名的怪兽分踞四方,定然不是件普通的酒器。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小爷我用了半辈子的法宝,我给它起的名字叫大酒缸,把你们身上的血肉都盛进去也填不满它。知道为何要吸你们的血肉么?因为我养的这四只小猫儿喜欢喝血啖肉,吃饱了它们才有力气咬人......” 少年絮絮叨叨了半天,始终没看众妖的脸色,最后想必是觉得解释了也是白费口舌,这才将铜樽倒悬口中念念有词,一团黑气从樽中冲出,罩在众人身上,血肉顺着黑气被吸进了小小的铜樽中,十几个活生生的妖灵片刻间就只剩下满地白骨了。 “攒够九百九十九人的血肉,定能一举打败那个狗屁青冥了,等我扒了他的皮囊,肯定会焚一炷香好好的谢你们!”少年挥了挥手掌,一缕黑气罩下,满地的白骨统统被法力化作烟尘,他收起法器极其悠哉的踱出门去,走了几步似乎想起要紧的事情,将那铜鐏又祭了出来,冲着里面笑道:“我方才竟忘了报上名字了,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中,岂不可惜?我爹说了,做好事要留名,做坏事更要留名,免得人家报恩抱怨的找不到人,所以,小爷我叫江小星,现在说给你们听还不算晚吧?嘿嘿!” 江小星一下子得了十几颗内丹,自然要心情大好,方收了法器要走,忽然瞧见几丈外有道绿影一闪不见了,“哪里来的宵小之辈!”他大喝一声掠过去,五指如钩狠抓了一把,却是笑嘻嘻的自树丛里面提出一个绿衣小姑娘来。 那小姑娘只有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姿容甚美,被他紧紧揪住衣领挣脱不了,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臭小星,别乱碰我!你方才又杀人了,手忒脏!快点放开!” 江小星道:“你有脸说我么?你不阻止就是见死不救,跟我杀人一个道理。” 小姑娘道:“胡说!我今晚可算找到你的罪证了,你不但杀了许多人,还信口妄言冤枉人,又把爹说的那么孱弱好欺负,更咒他死了,我待会儿就跟他说去!快点放手!” 江小星挑眉道:“我冤枉谁了?” 小姑娘道:“玄清山的绿衣小仙子!” “虽说都穿着绿衣服,你也犯不着替她往好处想嘛,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爹的眼睛真是她挖去的?” “笨呐,以前咱们问爹的眼睛,他不是说,眼睛被人带走了么?” “就算被她带走了,那就是她挖出来的么?” “要不,我把你的眼睛带走试试?” 江小星故意狞笑了一声凑近,小姑娘顿时惊叫一声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又面露凶相咬牙恐吓了一句:“江心月,今晚的事情你敢给我漏一个字,我就杀了你灭口!”见她闻言打了个哆嗦,满腹反驳却不敢说出一句的别扭样子,又松开她的衣领嘻嘻笑道:“好妹妹,你要是肯帮我瞒着,我以后就把得来的东西统统分你三成。” 江心月咬着嘴唇皱眉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行,但我......我要一半!” 江小星翻个白眼道:“你又不会灵光摄精术,要那么多干嘛?” “呃......我留着好看,串起来挂在床头上,晚上就不用点灯了。” “你偷偷跟着我跑出几万里,就是为了这个?” “废话!呃......你少胡说八道!我就是为了......你怎么知道我跟在后面?” “我要是不边走边等着你,凭你这点修为哪儿能跟得上?” “啊?那我方才从云头上跌下去三次都是你戏弄的?” “呃......只怪你偷懒懈怠学艺不精,我就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嘿嘿!” “臭小星!我最讨厌你!” “行了行了,当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要从我这里学点功法,直接求我两句不就好了,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念你平常给我打了不少掩护的份儿上,今晚我教你,东西也全都是你的。” 江小星说的极其无奈,江心月顿时破涕为笑了,可见方才都是装模作样的,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吃吃笑道:“小星你太好了,比爹好上一万倍,不愧是我的好哥哥。”眉飞色舞的连赞几声又急忙退开,捂着鼻子皱眉道:“你用的谁的臭皮囊,难闻死了,也忒丑,快点出来!” 一缕黑芒自江小星身上遁出,凝成另一副模样,粉雕玉琢俊秀之极,同江心月竟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比她少了许多稚气,反而多了几分英挺,也多了几分邪气,原来的身子颓然萎靡在地上,果真是一副空洞干瘪的皮囊。 江心月皱眉道:“你可真是不务正业,就爱炼这些邪术,难怪爹总要生气!” 江小星道:“他纵使真会生气,也是因为我的手段还不够狠辣。” “胡说!” “你当我是你这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养花弄草有事没事就会大呼小叫吵死人烦死人的笨丫头么?虽说咱们是双生,但男女阴阳刚柔有别,所以什么都得反着来,爹不叫你沾染血腥之气,自然就得是我给他争气,不然,将来爹不在了我可怎么保护你呢?” “你又胡说八道,爹可从来没这么说过,他也不会不在了!” “他没说,不代表心里没这么想,现在没事,不代表将来不会死。” “......你是他肚子里面的虫?” “呸!你才是......我可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儿,知父莫若子,你懂不懂?” “......爹将来真的会死?” “如果你不乖巧听话争气一点,他肯定会死,不郁郁寡欢而死,也得被你气死。”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以后要多逗他开心。” “我逗他就会开心了?” “应该是吧?反正他跟我在一起时从来都不笑......” “呃......那你不会先笑给他听?” “本来就没他那么有气势,一笑不更成小孩子了?” “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子,身高年纪都跟我一样......” “你还能更笨一点么?” “......难道,趁我没注意的时候,你自己偷偷长大了?”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接受狠拍的,同志们一次拍个够吧。 接下来就该着十年后了,小星是个比较重要的新人物...... 解恨扬威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江小星的连番嗤笑终归惹恼了人,江心月撅着嘴恨恨的扑过去锤他,却被他就势拽住手腕拖着疾走,一口气飞出去千八百里,这才顾得说上一句话。 “月儿,下次一定不要自己偷偷溜出来。” “为什么?以前可不用这样。” 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叮嘱的十分郑重,江心月满脸疑惑。 “你只管记住了便好,问那么多干嘛!” 江小星咬牙斥了一句,越发加快了速度,简直跟逃命一般,江心月被他拖得跌跌撞撞,猛的想明白一点,匆忙回头一望,十数道青芒紧随在后面,隔了不过几十丈远,且还越来越近了。 “是些什么人?” “青蚺的火部使者。” “他们要做什么?” “想必是给殊魇报仇来的。” “报仇?” “殊魇断了余臂,又被我摄走了内丹,虽被人救走业已形同废人,青蚺损了一大得力助手,自然要杀了我报仇雪恨。” “啊?你竟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胡说!当年殊魇重伤了爹的肉身,百死也不足以抵罪,连青蚺也早就该死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不是有你,我自然不怕他们。” “要不咱们分开走?” “笨蛋!你找死呢?” “辰哥哥,我......” “月儿别怕,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先躲到这仙霞兜中去,我不放你出来可千万别出声。”江心月方要反驳,被江小星的剑指一点,顿时给一道红光摄进他肩上的锦囊之中。 江小星回头看去,那十数道青芒近在十几丈内,已能望见一副副黝黑如夜的装扮,还有一身身狰狞狠厉的邪气,他一咬牙凝极法力猛的俯冲下去,一头扎进了大片密林当中,左冲右突疾步跑了百八十丈远,终归被结结实实堵在一方死角。 “你们......要干嘛!” 他将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面,急促喘息着一脸惊慌失措,惊惧之情溢于言表。众侍者都泛着慑人的冷凝邪厉之气,不言不动正是在等候首领吩咐,为首之人目如滴血狠辣更盛,正是青蚺的火部头领魇魅。 这魇魅向来喜欢损人的四肢五官,先一刀刀细细凌迟将猎物做成人棍,然后再任其流干鲜血而死,是个人尽皆知闻名丧胆的凶煞,他的眼神如霜似雪,睨视着哆哆嗦嗦瑟缩在角落中的锦衣少年发出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 江小星脸色煞白,似已被众魔环伺的情境吓到肝胆俱裂,语无伦次一迭连声的说出些祈求之语,就差没跪地求饶了。魇魅又冷笑一声,道:“再怎么示弱也不可能出奇制胜,自诩聪明行事胆大张狂,想要害别人,反倒害了自己,江辰,你今夜定然跑不掉了!” 江小星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一改畏缩怯懦之态,跳起身来悠哉的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先故作讶然叹了一声,这才嘻嘻笑道:“小爷我今日出门忘了多带几张脸,居然被你给认出来了。” 魇魅道:“你再怎么神通百变,也逃不过我这双擅辨人识物的法眼!” “是极是极,你的眼睛可真厉害,我爹说做人千万不要压抑本性委屈自己,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小爷我喜欢你这双眼睛,所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今晚定要把它们挖出来把玩把玩!” “甚好,先挖了你的眼睛送给你爹,看他还敢不敢再与魔尊大人作对!” “出动一半火部侍者来拿我一个小孩子做饵,青蚺已技穷到如此地步了么?” “你既然明白自己是饵,还是识相点引身就缚为妙,多做反抗也不过徒劳!” “其实我爹一点都不喜欢我,要不怎么不派几个厉害的随从严密保护呢?” “魔尊大人既已谋定,自然不会选错了人,你还是省点口舌罢!” “我爹平生最恨被人要挟,遇此向来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损己一千定也要伤敌一万,拿我的眼睛去肯定会适得其反,惹恼了他只怕一夕间灭了你们魔宫。” 江小星终又一改嬉笑,黯然叹了一声,话中看似在好心提醒曲意求饶,实则真不乏狂妄的威慑,魇魅恼火难抑已极其不耐,看来却似有些忌惮的,曲臂打个手势,随行的十八名侍者顿时都亮出了兵器。 “怎的真要动手?小爷我先请你们喝酒壮胆!” 江小星说的虽是嬉笑之语,脸上却有着与年纪大为不符的凝重,眼神也十分的狠厉,剑指一点将那只铜鐏祭在半空,口中咄了一声,霎时间有黑云翻滚,无数缕红线顺着符印游走,分别汇集在四只怪兽身上,攸的几道红光耀眼,它们竟跳下地来,变幻身形个个都长成身长数丈,在他身侧盘踞着蓄势待发。 魇魅早与十二名侍者疾退开几丈凝神戒备,却仍成密不透风的包围之势,丝毫没有可乘之隙,江小星将目光流转,彻底断了偷空逃走的念头,自也不甘心落入敌手,于是他咬牙哼了一声,挥掌挟着一道戾气直冲过去,四怪兽也厉啸着紧随其后。 那四只畜生虽然体形庞大,行动却无比迅捷,利爪如钩长尾似鞭,所沾之处土崩石裂,口喷风雷更能伤人毁物,受主人心神操控围护在四方兼备攻守,魇魅等人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众人随即混战在一起。 既是魔道中人的拼杀,不但斗智斗力更是在斗勇斗狠,许多股法力撕扯在一起,搅得烟尘乱石翻滚飞溅,各种法器激烈碰撞到刺耳欲聋,闷哼与惨嚎声不时响起,待到重重阴霾被疾风吹散,铮然独立的只剩下凶神恶煞样的江小星一人。 一抹寒月清辉罩下,遍地是刺眼的残肢断臂,猩红的血肉白骨,狰狞凄厉的身体,十八名侍者伤亡惨重或死或厥,唯一清醒的首领魇魅被只怪兽踩在脚下,那猛兽巨大尖利的五根脚爪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将其牢牢狠狠的钉在地上。 江小星虽稚子年幼,却仗着有一身高深法力端的手段不俗,经过方才一番恶斗,披头散发周身染血,脸色灰败想必也伤的不轻,却早被激出十成的嗜杀血性,抖手将灵气耗损忒大的其余三只怪兽收回鐏上,厉声道:“魇魅,你赶快自戮双目奉上,小爷我尚可饶你一命!” 魇魅半分不敢挣扎动弹,气血大损似已虚弱到无力说话,只能发出几声隐忍不住的呻吟,胸中纵有浑然不惧的魔性,到此刻也该怯意暗生,纵有十足的傲气也该有意折腰了,但他纵使真的自戮双目怕也伤重欲死。 江小星不容他考虑,缓步上前蹲下 身去,垂眸看他面容扭曲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泛着垂死之人才有的绝望与祈求,不禁冷笑道:“青蚺就是个蠢货,当我的修为还同三月前那样么?我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废在你手中,你要拿命来赔!”说话间攸的将手指微动,果真挖出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来。 魇魅终忍不住剧痛哀嚎起来,手脚抽搐痉挛着,看来凄厉可怖之极。 江小星仔细打量了手中一双血淋淋的眼珠片刻,终皱眉道:“不过是两坨臭肉,怎么就能辨人识物了?爹的眼睛定然比这一双好看一万倍。”说完抖手扔了掌中东西,当是污手的秽物一般。 那魇魅早已厥了过去,江小星冷笑一声自他口中摄出颗硕大的内丹来,又自其余的昏厥之人身上摄出几颗,然后收回最后一只怪兽,方打算用那铜鐏吸取满地的血肉,忽的有道耀眼的白芒落在几丈之外,化作一位相貌普通的素衣男子,那男子先皱眉扫视几眼惨烈的场面,这才转身看他。 这一战不但扬威过瘾解恨,还得了一颗灵气超绝的内丹,江小星正满脸欢喜,见那人不言不动的站着,只将晦暗不明的眼神静静望过来,他顿时吃了一惊,仙魔两道向来水火不容,那人御风的身法看来极其高明,见了这么惨烈的景象也半点不惧,举止从容神情淡漠,可见有些不俗,不会是来降妖除魔的吧? “来人是谁?!”听他语带威慑猛地一声断喝,那素衣男子这才缓步上前,见他一脸警惕的退了几大步,这才皱眉斥道:“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凶煞,竟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听这话还真是来管闲事的,江小星哼道:“你到底是谁!来此何事?” 那人不答只皱眉将手一点,江小星虽疾速躲了一下,仍是被他指尖射出的几道金芒罩了个结实,他再度指点用了个破解变身术的功法,见没有半点变化,竟也没现出丝毫惊疑之态。 那金芒凝结不散,好似有形之物般捆在身上各处,江小星拼力挣扎也半点动弹不得,惊急之下不由谩骂了几句,听那人冷声道:“再敢呱噪,我割了你的舌头!”他也只得闭口不语了,那人挟了他一路疾行,不多时落在一处山谷,毫不客气的将人扔进一汪池水中,然后解了禁制。 “仔细洗干净!”素衣男子语气虽淡,却含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江小星呛了一口水,湿淋淋的跳起身来,狠咳了几声才道:“你叫我洗我就洗么?小爷我偏不!” 素衣男子道:“不洗也成,我直接杀了你便回去交差。” 江小星惊道:“交差?是谁派你来的?莫非又是青蚺?” 素衣男子却不解释,转身坐下冷声道:“快些洗,我的耐性有限。” 江小星权衡了一下,自觉伤重不敌,也便难以从这人手中逃脱,也只能隐忍配合着静观其变,利索无比的洗净一身血气,化了几重新衣穿上,此时已天光大亮,他又被那人挟出魔界去到另一个地方,依路程方向看来是在人间某处。 疾速撞向一片峭壁之前,素衣男子轻拂了一下衣袖,眼前顿时景象大变,竟是到了一处山谷,江小星惊道:“你是日族的人么?怎么会这结界之术?”素衣男子并不回话,挟他走了几十丈远这才停下身形将人放开。 远方巨大的瀑布就像一匹白练挂在青山之间,一泓几丈宽的溪水,顺着青青碧草蜿蜒,也不知流淌到哪里,青草间点缀着零星的花朵,片片竹林散落在各方,微风拂动竹枝,掀起浅浅的碧浪,传来沙沙的声响,这么美丽的地方定是哪位散仙的洞府。 “且在这里候着!”素衣男子斥了一句,径直走了。 江小星完全顾不上反驳,目光流转扫视过周围几眼,最后不觉随他的去向凝在一处。 不远处有一片迷眼的紫色,细看竟是一株巨大迤逦的藤树,高有十几丈,根部要十几个人方能合抱,树冠似乎要把青天都给遮起来了,碧绿的叶片之间,一根根藤花不论长短齐齐垂落下来,乍看就像是道紫色的瀑布挂在树上。 略显阴暗的树下静静站了一道身影,素白的衣衫随风轻舞,看来竟好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又好似一道冰轮倾泻出来的月光,虚无缥缈间有片墨染的青丝掩映,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一副清奇绝尘的风骨。 素衣男子躬身与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疾速回来,嘱咐道:“待会儿见了我师父,可不要随口妄言,她问你什么话定要审慎好了再说。”江小星正看得发呆,闻言竟没觉得这话不中听,反而上下整了整仪容,道:“你看我可洗干净了?别叫浊气污了你师父的眼。” 素衣男子怔了一下,似有些忍俊不禁,道:“你这小鬼倒也有趣,快随我过去罢。” “他让你带我来此要做什么?”昨夜还凶神恶煞浑不怕的江小星竟有些忐忑了。 素衣男子道:“师父遁世许久,怎会认得你一个小魔头?我去魔界可不是为你。” “你的意思是,你昨夜只是路过?” “那是自然,我见你或许能有些用处,这才带回来给师父问话。” “问话?问什么话?”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脾气怎样?” 素衣男子终于笑出声来,道:“怎的,你莫非怕了?” “小爷我会害怕才怪!”江小星哼了一声,不待他引路便疾步跑在前面,堪堪停在那人身后几尺,垂首屏气不敢做声,只不住的偷眼打量。青丝极长,身姿极美,近看越发动人,隐隐还有一缕沁人奇香,面前站的莫非是位女仙? 素衣男子躬身禀了一句,那女子不曾回身,只吩咐道:“玉蝉,取一粒疗伤的丹药来。”嗓音清奇,舒缓如春水和风,淡漠却不失温柔,果真是位女仙,玉蝉应一声走了,她又道:“连魔尊青蚺的臂膀都敢杀了,我许久不入红尘,世上竟多了你这样的小煞星么?” 她虽语气极淡,听来不辨心事喜怒,江小星却莫名一阵害怕,竟无比恭谨的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做声,听她笑问道:“你很怕我?”他仔细想了片刻,才道:“我爹说,对于我们魔道中人看来,仙道中人可分作善恶两种,一种多爱动手伤人害命,损毁的乃是肉身躯壳,此为善类,另一种则多爱动口,损毁的乃是心智神魂,此为恶类。” “这想法倒也新奇,于你看来,哪一种对待更好些?” “呃......我爹说,前者甚好。” “你这小鬼也真奸狡,我问的是你,关你爹何事?” “小星的所知所学全是从爹亲那里得来,所以......” “你竟没有自己的见解?” “......我爹说,善恶需得因人而论,小星以为,还是前者好些。” “为何?” “我爹说,遇上善类最大不过一死,灰飞湮灭也没什么可怕,遇上恶类却要受尽折磨,他们自己禁欲也就罢了,还要逼旁人也禁欲,叫人的心智一点点改变,贪不得,自私不得,嗔恼不得,爱不得也恨不得,七情六欲什么都动不得,即便动了还要拼命隐忍舍弃,时时都要压制本心本性,时时都活的不够快活,就算到最后能脱胎换骨,却是完全失去自我做了旁人,如此岂不可悲到了极点?”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 思情传恨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十年后的果果和小江的出场,因为他们分别之前有过很剧烈的冲突,就算爱比恨多,就算没能成仙,但都是骄傲之人,想要坦然面对彼此其实应该有点困难,也得有一个必需的过渡,目前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我感觉从侧面描写更好一些,所以就多写了几句小星和玉蝉,我真是对话控,满眼都是对话,但每句应该都不是没用的空话o(╯□╰)o不知道这样出来是什么效果,也不知道人物还崩不崩了,同志们最好能多提点意见,俺尽量改进。 下章溜小江,两个人应该能见面了。 手生写文就是累...... 关于上一章剧情的解释: 年少轻狂,总会有些叫人遗憾伤感懊悔的事情,遁世许久的果果心境其实一直都是很复杂的,原本的她不太擅于伪装自己,有什么心事多会不自觉的表现出来,现在长大了,当然不会在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头面前表露丝毫心事,能表露的只能是用一种不可言传的气势叫他难以自抑的先生出敬畏,然后才好做别的,在下一章开头,当她猛的见到这个小魔头的样子时,就会有情绪了。另外,同志们难道没有发现,我给她选的出场地点很不一样么?那株藤树不能表明一些东西么? 再另外,仙魔各有其道,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果果跟小江的为人处事之道肯定会有很多分歧,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就有过一番争论,现在分别很久之后,人虽没有见面,却有一个小魔头做了纽带,这个小魔头的将来就是他俩能不能和谐的表现,所以这个奇怪的碰面肯定会有见地上的冲突。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听那人讶然叹了一句,虽语气淡然如故,江小星却自觉其中定有嘲讽之意,垂首静默了片刻,终忍不住跳起身来,怒目哼道:“不许你说我爹可笑,小爷我不求生,要杀要剐就快些!” 说到最后他却呆住了,那女仙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垂眸打量着他,却似因他猛地抬头而大感惊诧,怔了刹那后缓缓矮下 身来,又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这才柔声问道:“你有多大了?” 面容极美,表情极柔,眼神极暖,语气极轻,世上的仙子都同她这样么?江小星呆呆看着她,浑然忘记方才还在气恼,应道:“我......我九岁。” “九岁......”那女仙捏在他肩上的手指紧了紧,又问道:“你是叫小星么?” 江小星肩上虽疼,却分毫都没敢动弹,道:“我叫江辰,小星是乳名。” 女仙扶他起身,又问道:“江......辰,取自何意?” “我爹说,我生在辰月辰时,所以就叫了一个辰字。你......你又叫做什么名字?” 被他瞪大双眼质问了一句,女仙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不说名字却道:“小星,人生在世虽有苦乐负累,但什么时候都不可轻言生死,胸中有一股傲气固然要紧,必要时也须能隐忍,你要谨记。”江小星怔怔应了一声,她又问道:“你爹......他可好?” 江小星瞠目道:“你竟认识我爹么?” “没想到一别百年,这脸竟还能记得清楚......”女仙道:“你同你爹生的极像,但可千万不要随了他那副怪异偏执的性子。”江小星又有些恼火了,其实真容不得旁人说他爹半个字不好,却被心中极度的好奇压了下去,她又皱眉道:“你还这么小,听来却端的行事狠辣,可都是他教你的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爹从来没有教过,是小星我自己怕苦也怕累。” 女仙道:“怎么会有苦有累?” “爹说压抑本性很苦很累,小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喜欢无拘无束的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他难道不管你么?” “当然要管,且还管的很严,可是小星我偏不爱叫他管着。” “你这孩子,看来竟叛逆的很,那你......也不叫你娘管么?” “我娘?小星从来都没见过娘亲,爹说娘亲有要事要做,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去了哪里,到我整整十岁时她若还不回来,往后便再也不会回来,便是......死了。” 江小星说的神色黯然,想必是对娘亲思念的很。 “你爹......他真是这样说的么?” “小星当然希望他说的是假话,娘亲不会死,很快就会回来,爹就不会郁郁寡欢了。” 女仙再度打量他许久,目光愈暖表情愈柔,看来却似有些恍然,又转过身去静默了许久,终归轻叹道:“玉蝉啊玉蝉,那魔界中也不知有多少生灵,你图省事随便拿一个便好,怎么偏将他给带了回来?” 玉蝉手捧着一粒丹药,早就在旁边侍立了许久,闻言怔然垂首道:“弟子见他颇有些修为,想必能知道不少事情,所以才......师父,弟子可是做错了什么?”她又道:“错不在你,反而在我,遁世清修总归不是办法,甫入红尘便碰上往日因果,想必也真是天意难违,看来我要不久于此地了。” 玉蝉踟蹰着问道:“师父,咱们刚来了不过两日,您......又要去哪里?” 女仙道:“这仙谷的外面怕已来了高人,你近几日不要出去,免得被他误伤。” 玉蝉满心疑惑应了一声,道:“师父,外面的可是......仇家?” “......许久未见,想必怨气未解。”女仙叹了一句,转头看江小星正满眼好奇,失笑道:“小星,你又不怕我了么?”这一笑带着温柔慈爱,可真动人极了,江小星愣了半晌,竟道:“你莫不是我娘?” 女仙也因这话愣了片刻,不答只又叹了一声,将那粒馨香扑鼻的丹药取来喂在他口中。 江小星极其配合的咽下,眨着眼睛道:“忒好吃,不如......再来几粒?” 女仙再度失笑,道:“你当这是磨牙用的果子蜜饯?” 江小星鼻尖上被她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怔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女仙道:“小星,你总是这么乱认娘亲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才不是呢,可不是人人都能配得上我爹!” 女仙怔道:“你觉得,我就配得上他吗?” 江小星径直说了一大通讨喜之语,女仙看来听得十分欢喜,最终却叹道:“你这小鬼头,想必已笃定你爹到了谷外,见你受制于人而投鼠忌器,所以才不敢进来,便想着先哄我开心再做旁的打算,是不是?” “呃......”江小星顿时低下头去,定是被猜中了心事。 女仙道:“你爹若查不出你的去向,可就白做了那专门集散消息的玄机雅渡之主,但你为了保险起见,方才定然趁玉蝉不注意时做了什么,对不对?” 江小星道:“我......我在谷外扔了一件法宝,名唤作仙霞兜,我妹妹藏在里面呢。” 玉蝉瞠目道:“你这厮......可真奸狡!” 江小星讪笑一声,女仙讶然道:“妹妹?你竟还有个妹妹?” 江小星道:“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江心月。” “江心月?心月......”女仙静默了许久,叹道:“谷外的结界于旁人看来玄妙难解之极,却是拦不住极擅此道的你爹,他不肯进来,自然不是怕我害你。” 江小星奇道:“那是怕什么?”说完随即又道:“我爹厉害的紧,比我厉害一万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从来都不会害怕哪个,你要是得罪了他或是跟他有仇,只怕......只怕就惨了。” 这话可真不乏威吓,女仙却道:“也许,他只是怕见到一个死人。” 江小星嗤笑道:“杀人都不怕,见个死人有什么可怕?”女仙道:“人固能几世长存,却会因缘灭而心死,细想难免可怖。”江小星听的满脸疑惑,她又道:“小星,你且管我叫......叫师伯吧。” “师......师伯?”江小星无比愕然。 女仙道:“你爹与我师出同门,你可不是得管我叫做师伯?” 仙魔两道竟是同门,这又怎么可能?江小星虽有满腹的疑虑和反驳,却强行忍住了。“玉蝉,先带你这小师弟在谷中逛逛。”女仙吩咐一句后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不可欺负于他。”说完飘然远去,在不远处那条瀑布下消失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江小星满眼好奇。 “定是练功去了。”玉蝉先答了一句,随即一把抓住他,浑身上下仔细翻找起来。 “干嘛?你修的是仙道还是强盗?”江小星急斥一句,倒没敢反抗分毫。 “我修的当然是解灾度厄的仙道,见到你这样奸诈狡猾的邪魔歪道就想着好好教训一番。”玉蝉哼了一声,没翻出任何能搞鬼的多余之物来,这才罢手。 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坏,不像是要动手教训人的架势,江小星也便现出嬉笑之态,道:“教训我之前能不能再给一粒丹药,不然我怕挨不住。”玉蝉失笑一声转身便走,江小星紧随其后,连连追问道:“你方才拿我时用的什么功法?好厉害!” “我自小修的便是禁制之术,已有数千年道行,还拿不住小小一个你?” 这话泛着几分傲气,江小星的眼珠转了几转,心道我若不是伤的厉害,定要好好揍你一顿解恨,嘴上却径直大赞了一通,玉蝉虽有自谦,到底不乏骄狂之态,带他在谷中转了个遍,总共不过有几间竹屋,三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琴室,都简单素净的很。 卧房中无人,书房中无书,琴室中无琴,江小星不免探究,玉蝉却道:“我方随师父来此地两日,刚费力打扫完遍地灰尘,怎么会知道人在哪里,书在哪里,琴又在哪里?” “那你师父的......呃......我师伯的名号唤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连自己的师父是谁都不知道,你莫非是个白痴?哎呀!” “惹恼了我不止敲你,捏个诀把你的脑子锁起来,叫你变白痴!” 江小星捂住后脑只嚎出一声,便不得不强行忍住恶语,玉蝉手指着瀑布下面的水潭,道:“这里是我师父打坐的地方,不唤便不准随意打扰,你一定要记住了。” “你说她在这水潭下面打坐?莫非专修闭气功的?啊----” “师父的修为已达绝顶,哪里还用修这末流功法?依我看,许是去静心了。” 这厮罔顾师命欺负人,竟是个爱动手的,江小星先后挨了两下狠敲,早就有些咬牙切齿了,奈何一时间无计可施,也只能强行忍住懊恼。听到不住磨牙的声音,玉蝉侧目看他费力隐忍的样子,龇牙笑道:“师弟,你疼不疼?” 江小星狠狠白他一眼道:“不如我敲你一下试试?”玉蝉做作着自责了几句,道:“怪我随师父遁世太久,向来只有两个人相伴,身边乍然多了个小魔头师弟,难免失了静气。” 江小星哼道:“我看你本来就不够静气。”玉蝉笑道:“这话倒也不假,我本也出身魔道,且还浸淫极深,行事却远不如你那么狠辣,你妹妹不会同你一样吧?姑娘家家的可不好那样......” “我妹妹好不好怎样关你何事?”江小星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几遍,看不出半点妖邪之气来,于是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定是从里至外都被她改造过了。” “这改造二字可真难听,该说点化。”玉蝉随即皱眉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见他恶狠狠的瞪视过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失笑了一声,道:“你方才说的仙分善恶虽然很有道理,但为魔之时说说尚可,若是真能有幸遇上一位妙人,信她奉她,心甘情愿听她摆布,受她点化改修仙道,禁己之欲,时常将大爱奉与旁处,且能有朝一日脱胎换骨,自然就会笑叹往日的可悲之处。” “你是在说我可悲么?我爹若在,定能将你驳得心服口服!” “他在谷外不敢进来,已失了三分气势,你不如我,他必也不如我师父。” “谁说我爹不敢进来?” “我师父说了,他只是怕见到死人。” “才怪!得死成什么样子才能叫我爹害怕......” “你还小,哪里知道这一个死字中的玄机?” “玄机?” “既是同门,久别重逢本该欢聚,但你爹不敢进来,我师父似也不敢出去。” “......好像真是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笨,你既然很好奇,不会问你爹去。” “我又出不去......” “笨,我放你出去不就可以了?” “你师父没说要放人。” “她也没说不能放嘛。” “这样啊......想抓便抓,想放便放么?我偏不出去!” “那你在这里呆一辈子罢,我师父见了你似乎很高兴,她一高兴我就能少挨点训斥。” “我哪儿那么好心眼?偏不让你好受了,我走了!” “怎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真的要走?” “呃......你看来也很好奇嘛,不会问你师父去?哎呀!你再敲我一下,我就......” “就怎样?” “呃......师兄,你的手指疼不疼?我发现,你竟也是个多话的,啊------” “其实本没有这么呱噪,就是许久没跟旁人闲聊了,来来来,咱们多说几句。” “......” 江小星发现,这玉蝉还真似随师父遁世很久的样子,近十年来的许多人事居然都不知道,会去魔界也正是为了打探消息的,谁知无巧不巧的带了他回来。两人有的没的又胡侃了几句,到最后居然打了一个赌,在那株藤树下打坐等了大半天,终忍不住齐齐跳起身来。 “你爹怎么还不进来?” “那你师父怎么还不出去?” “你爹可真没有男子气概......” “你师父就是个胆小鬼!” “也许,大概,或者,可能,我师父就是你娘,你怎么敢骂她?” “不可能!我爹说,我娘失踪了十年,你师父却已遁世百年了。” “你爹许是骗你的。” “胡说,我爹向来不打诳语!” “你知道不可能,方才还要那样问她?” “呃......我愿意,你管得着么!啊----” “要紧的是,咱俩总得有一个人赢。” “你说怎么办吧?” “你不知该怎么办么?无妨,我教教你......” “呃......不用不用我懂了,我自愿认输了,这便干活去。” 江小星拖着未愈的伤体,顶着满耳的指手划脚,呼哧呼哧砍倒一大片竹林,又搭建起三间竹屋,这才依照功法穿过结界,灰溜溜的出谷去了,他虽自觉这半日来受足了鸟气,胸中简直要怒火滔天,却隐隐有一点期盼,那女仙若真是娘亲该有多好? 玉蝉其实也很好奇,不知能让清心寡欲很久的师父说出那番话的是何等样人,悄悄随后潜行出谷,果然见到对面几十丈的山巅上站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江小星疾速掠了过去,与那两人说了半天的话,必是将此行的见闻统统说了,然后竟又掠了回来。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十年后的果果和小江的出场,因为他们分别之前有过很剧烈的冲突,就算爱比恨多,就算没能成仙,但都是骄傲之人,想要坦然面对彼此其实应该有点困难,也得有一个必需的过渡,目前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我感觉从侧面描写更好一些,所以就多写了几句小星和玉蝉,我真是对话控,满眼都是对话,但每句应该都不是没用的空话o(╯□╰)o不知道这样出来是什么效果,也不知道人物还崩不崩了,同志们最好能多提点意见,俺尽量改进。 下章溜小江,两个人应该能见面了。 手生写文就是累...... 关于上一章剧情的解释: 年少轻狂,总会有些叫人遗憾伤感懊悔的事情,遁世许久的果果心境其实一直都是很复杂的,原本的她不太擅于伪装自己,有什么心事多会不自觉的表现出来,现在长大了,当然不会在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头面前表露丝毫心事,能表露的只能是用一种不可言传的气势叫他难以自抑的先生出敬畏,然后才好做别的,在下一章开头,当她猛的见到这个小魔头的样子时,就会有情绪了。另外,同志们难道没有发现,我给她选的出场地点很不一样么?那株藤树不能表明一些东西么? 再另外,仙魔各有其道,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果果跟小江的为人处事之道肯定会有很多分歧,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就有过一番争论,现在分别很久之后,人虽没有见面,却有一个小魔头做了纽带,这个小魔头的将来就是他俩能不能和谐的表现,所以这个奇怪的碰面肯定会有见地上的冲突。 洗心革面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江小星语带讥讽旨在激人过去,这小煞星定然觉得方才受了欺负,指不定在他爹面前如何搬弄是非呢,玉蝉却半点不惧,自石壁后面含笑踱出去,又摇身化回真容,顶着他讶然无比的目光,径直掠到了对面的山巅上。 山巅上的男子衣衫猎猎,繁复厚重的玄色衣衫掩不住身形消瘦,人却定如磐石山岳,艳阳之下,雪色发丝泛着幽幽银光,没有太盛的狰狞戾气,却有一身阴寒彻骨的冷凝,叫人逼近时不得不运功抵抗,一抹黑绫覆在眼上,衬得肌肤毫无血色,鼻梁挺直,薄唇如削,明明面目不全,却有十分慑人于无形的气势。 这便是传言中神秘之极能知天下玄机的魔界客栈首领?便是被江小星说的通天彻地神乎其神的六无君?便是让师父遁世许久如今又不敢相见的因缘?玉蝉既也身出魔道,虽然往日只是略有听闻并不认得,却能自灵气深浅分辨出其中高下,竟不敢对他多加打量,只依照辈分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 六无君却半晌不应,玉蝉恭伏着身子跪了半天,忍不住偷眼打量,见江小星冷脸站在他的左侧,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隐含得意和蔑视,他右侧站了一位绿衣小姑娘,定是江小星的同胞妹妹江心月了,这丫头倒是极好,先无比好奇的打量了许久,然后抱住她爹的手臂似在提醒什么。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玉蝉又道了一句,不觉间提高了语调。 “我只知十年前曾有位师姐唤作风琪,却不知她有个名号叫作琪瑶仙子,你错认了!” 六无君又静默半晌,终归应了一句,语气不辨喜怒,嗓音清冷慑人,既来了此地却说不识,只怕是因人不肯出来相见而气恼着。玉蝉心知他定然隐忍了不少,可见必是有心闲话几句,于是径直起身笑道:“错不了,家师俗家的确唤作风琪,这琪瑶仙子却是近年来的自号,她虽不能出来相见,却命弟子前来问上一句,一别百年,师叔的贵体可安好?” 六无君道:“我的眼睛生在她的身上,岂能安好!” 玉蝉讶然叹道:“难怪家师不敢出来,原来是有这挖眼大仇难解。” 六无君道:“我不要她用自己的眼睛来还,只想听一句话。” 玉蝉奇道:“是什么话?” 六无君不答反问道:“你方才说......一别百年?” “那虚空幻境中的时日怎么能与外面相较?弟子失言,该说一别十年才对。” “虚空幻境?” “师叔既然无所不知,岂不闻世间有一门功法,能叫人的神魂堕入虚空幻境?那幻境恰恰与永恒之境中的流光凝滞相反,时间飞逝的极快,但纵使在其中呆上百年,只能抵外面的几日,我与师父进去时乃是六月下旬,出来时不过才到了七月上旬,可见玄妙之极。” “难怪......是谁做的那一种幻境?” “能做之人当今世上首屈一指,师叔莫非猜不出来?” 六无君静默片刻,似乎仔细斟酌了才道:“回去问你师父,这前后一百多年里,可真洗心革面了?”玉蝉虽有疑惑,却应道:“弟子这便去问。”方走几步又被唤住了,六无君道:“你再问她,既已遁世便是为了避开风头浪尖,为何又要出来自扰扰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倒也不用去问家师。想那幻境中只有我师徒两人,虽彼此相依相伴却不免冷清,师父见弟子时常烦闷抑郁,百般逗弄也无法开心,所以就只能陪我出来了,红尘俗世虽有腌臜色欲,却真不乏乐子可寻,此地据说名唤作情人谷,师父她说往后就与我......呃......玉蝉又失言了,请师叔恕罪。” 玉蝉这番话竟似颇有深意,六无君终冷笑一声,道:“听来,她倒是对你极好!”玉蝉仿若不觉他语气中压抑的冲天怒气,笑道:“我师徒二人自然情深似海,她对我极好,我当然也对她极好。” 六无君静默了半晌,周身的冷凝之气更盛,道:“空离山的青光洞主本是一只翠玉蝉,沾了主人许久的灵气,又陪他葬在一处福地许久,这才生出一缕妖识,修成人身后便堕入魔道,数千年来伤人害命做尽恶事,手下聚有大小妖灵无数,十年前独据一方,啸傲魔界好不威风,陆玉,你这样的人,竟能死心塌地的入了仙道?” 这位玄机雅渡之主果然名不虚传,玉蝉讶然叹服,不知他这一双盲眼如何能够辨人,回道:“禀师叔,家师说玉蝉本是高洁之物,我先做配蝉辟邪,再做含蝉护体,既受了不少的正气熏染,便该同主人生前那般做个妙人,她愿舍上百八十年心力度我入道,既然有那许久的真心对待,玉蝉怎能不死心塌地?” “得这百年相伴,凭你也配!” 这话听来有怒有怨,有蔑视更有嫉恨,六无君冷哼声中将衣袖疾拂,一股大力撞过来,玉蝉无法躲闪也无心躲闪,虽早就凝极法力抵抗竟也闷哼一声飞跌往山下,江心月惊叫着似有心救援,却见他攸的在半空处消失不见了,不由急道:“爹,您竟把他打得灰飞湮灭了?!” 江小星却冷声道:“只将这厮打回原形可不成,应该也挖出那琪瑶仙子的眼睛来,再杀了她给爹报仇雪恨才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无比慈爱的女仙竟然就是辣手挖他爹眼睛的仇人,方才乍然得知便气恼之极,之前对她的好感全无,谁知话方出口便挨了一声狠斥。 六无君道:“孽障!可知这里面住的正是你娘?” “什么?真的是娘亲?”江小星先是愕然后又欢喜,欢喜完了又是烦忧迷惑,这叫怎么回事,娘亲为何要挖了爹的眼睛呢? 江心月却是雀跃之极,想要催促着进去相见,却又不敢多言,只得不住的拿眼睛瞟向江小星示意,谁知他却道:“呃......爹,娘亲既然不愿意相见,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她若知道那玉蝉被您打回原形,只怕会恼怒怪罪。” 他说的正是反话激人,六无君转身朝向一方,不言不动站了片刻,看似平静,若是想到历历往事,胸中却只怕有波涛汹涌,终道:“未免仓促不便,咱们改日再来罢。” 江心月自然极不情愿,想抱住她爹的手臂央求几句,却隐隐觉得他既伤了人定然就是在生气的,强行忍了半天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星见过了,月儿还没见过呢,爹也没见过,好歹找到了人,怎么能这样就走?” 江小星把她拉到一旁,凑近耳边低声道:“笨丫头,回去我说给你听,画给你看,你不就知道了?”江心月皱眉噘嘴,哼道:“那有什么用?我总归是没见过真人!” 江小星别别扭扭更加小声道:“你不知道我的画工一流?不过,娘亲穿的衣服忒少,比那些妖姬们还要清凉,画起来不免羞人。”江心月不明所以,奇道:“那些妖姬什么样子?” “你常住在山上没见识过,我可是见过不少,那些妖姬都好妖媚惑人。” “什么是妖媚惑人?” “妖媚惑人就是......” 听两人压低嗓音嘀咕了这几句,六无君终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前几步一手拉着一个,疾速穿过结界进入了仙谷之中,轻车熟路般径直去到那瀑布下面的水潭边上。 “且在这里候着!” 见他明显的怒气冲冲跳入水潭瞬间消失不见了,江心月惊道:“爹莫不是要寻死?” 江小星龇牙笑道:“笨蛋!娘亲就躲在下面呢。” “啊?我也要去!”江心月方要随后,却被江小星强拉着出谷去了,“我也要去见娘亲!快点送我回去!”她的连番抗议却被他奇怪的举动压了下去,“辰哥哥,你在做什么?” “找东西。”江小星垂首弓腰,果真在树丛中仔细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 “一只翠玉蝉。” 江心月这才恍悟,想起方才那位莫名挨了一掌的玉蝉来,于是急忙帮着寻找,不多时果真自隐蔽处捻起一枚幽光闪烁的翠玉蝉来。 “辰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死不了!不过是元气大失几日内无法维持人身,拿来给我!” “不行,你看来很讨厌他,定会趁机欺负他的。” “此时不欺负,更待何时?嘿嘿!” “你敢对师兄无礼,娘亲知道定会罚你的。” “她现在自顾尚且不暇,可没空去管旁人了。” “自顾不暇?你的意思是,爹会跟娘亲动手?” “呃......这我怎么知道?” “咱们快点去看看吧......” 于是,江小星带着妹妹又回到水潭边上,强抑躁动老老实实的跪等。 水潭的下面几丈深处另有一片水域,墨绿色的叶片映衬之下,百八十朵仙莲亭亭玉立,华彩闪烁形态各异,上下两片水域之间被生生隔开一方天地,厚重无比的潭水一滴也没有渗下,仙神之力可见一斑。 水域中央有座丈许方圆的莲台,六无君怒气冲冲的下来,却只定定的站着不言不动,周身的冷凝之气倒减了不少,风琪阖眼端坐在几步之外,仿若不觉身侧有故人来见,实则心绪翻腾汹涌,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若不是她当年赌着一口恶气撒了个大谎,他又怎会悲愤之下自戮双目?若不是他自戮双目,她又怎会自责愧疚懊悔到极点,屡屡被那血淋淋的一幕自噩梦中惊醒?若不是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早晚能够修成仙道,不历因果便能跳出那些本就不可能跳出的尘缘羁绊,又怎会屡屡刺伤他的一片真心? 她忽然想起神帝当日说过的话,世上最无奈的便是这若不是三字,到如今他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他终忍不住闯进来,到底是为了嫉恨难平,还是因为前缘未了?那一双得来莫名的小儿女又被他寄予了何等情思? 年少轻狂时,总有些叫人遗憾又伤感的事情,不知什么东西该当珍惜,也不知什么东西值得付出所有去换取,伤了旁人也伤了自己,如今懊悔不迭,亦不知可还有机会补救。 风琪随他静默了许久,久到将竭力压抑不去想的往事俱都想过几遍,言行举止一幕幕如在眼前亲历,自相见的第一眼时起,想他做过的一切当年看来癫狂痴傻如今却觉得情痴入骨的事情。 直想到那个伤人至深也伤己至深的夜晚,殷红的鲜血,深渊般空洞的眼眶,癫狂的人,破碎的心,决绝的话语,字字伤神蚀骨,纵使想了许多种方法去忘记,到头来竟不曾忘记分毫,反倒将他融神入骨,也将当年的自己恨之入骨,纵能用一百年修成坚如磐石的心智,竟敌不过他在身边这样静静一站。 她终忍不住睁眼望去,这人,怎么竟清减如斯?那双波光潋滟神采飞扬的眸子再也不见,不会再用深情的,邪魅的,狡黠的,清冷的,甚至狠厉的眼神看人,只有一抹黑绫挡住伤处的狰狞,看来却更加刺眼也更加刺心,直要叫人忍不住落泪,也叫人忍不住要扑过去忏悔。 “仙道......可成?”又过了良久,六无君终问了一句,语气轻如羽毛,听来却重如山利如剑,撼人心扉刺人肺腑,不提玉蝉,不问遁世的去向,也不问出世的因由,旁的过去的人事不过多余,只短短四个字,确是含着太多的深意。 那夜分明是那般惨烈决然的情景,如今乍然再见,他竟没有嗤笑讥讽,没有质问去处,只柔声问这一句么?有这一问便似还有在意,有在意便似还守着当年的约定,守约便似守情,既守情,纵有怨恨难平,若肯将真心奉上,可还能换来当初那般情痴入骨的对待? 风琪顿时泪如泉涌,不敢举手去拭,无声中强抑了片刻,这才颤声应道:“虽余两月,想必难成。”话中的两月可就是那十年之约了,她自然不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轻狂难抑的性子,不想矫揉做作,只想随心随性秉持一个真字,既勘不破情丝,随它堕落了又有何妨? 六无君静默了许久,又道:“物是人非,你要小心。” 这话已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反而带着些压抑的关切,也许他还怪着怨着恨着不肯原谅,也许真当她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虽有几分未尽的留恋却已不值得再付出什么,风琪心神俱颤不敢应声,生怕一开口便是毫无尊严的祈求。 她自也有一副骄傲的性子,容不得他冷语拒绝半个字,但在当年,他的骄傲何尝没有一次次被她踩在脚下?那时候她还小,可以把懵懂无知当做理由,如今懂了可还来得及挽救么? “我有事,叫两个孩儿随你几日。” 风琪方要细问,六无君已瞬间冲出水域,她愣了刹那方才想起去追,急急出了洞府却顿时被一双小人儿抱住了双腿,眨眼间他已走没了踪影,追之不及。 江小星和江心月嘴里齐齐喊着娘亲,哇哇哭的泪人一般,风琪红着脸手足无措了半晌,想要拉两人起来,他们却死活不肯,只一迭连声的叫着,她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支吾着应了一声,两个小家伙这才起身,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是喜滋滋的。 “娘亲,您这十年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才肯回来?” “笨,人都回来了,问这没用的干嘛?” “娘亲,您怎么哭了?爹方才是不是动手打您了?” “笨,娘亲分明是喜极而泣。” “娘亲,您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上红的厉害?” “笨,呃......娘亲,您真的生病了?” 被这两个小家伙一人紧抱住一条手臂连番说道,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摸额头,风琪面红耳赤完全插不上半句嘴,这是个什么情况?何故从天而降了一双儿女,她这被叫做娘亲的竟然不知?她差点儿撂下两人落荒而逃,好在江心月又举着一物道:“娘亲,玉蝉师兄受伤了,您看看严重不严重?” 风琪拈过那只翠玉蝉来,顿时了然了,整了整颜色,将手一点,在上面注入一道法力,帮他恢复了人身,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好,捏过脉象后不由斥了几句:“不叫你出去免得被他误伤,怎的这么不听话?” 玉蝉虽伤的极重,却似很高兴的,躬身道:“师父,弟子是自己凑上前去挨打的,所以心中全不怪那位......师叔。”风琪皱眉道:“你何故如此?” 玉蝉道:“呃......弟子与人打赌,赌您同师叔谁先耐不住性子,未赢便先逼这位江小师弟认输了,那几间竹屋便是他搭建起来的,您不是说不叫弟子欺负他么,既已欺负了弟子怕您怪罪,所以就只能想个办法逼那位师叔自己闯进来了。” 江小星瞠目讶然,这厮为了赢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风琪也不问他用的什么办法,皱眉道:“竟有心算计旁人,我看你分明闲的很,伤势也无甚大碍,待会儿服过丹药,就陪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吧。” 见她逃命一般回到水潭下面,玉蝉顿时愁眉苦脸了,师父啊师父,您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吧?虽有无奈也只得照办,扭头看那一双小儿女齐齐瞪大双眼,江小星装无辜,江心月装可怜,他又故作狰狞道:“来来来,师兄我先给你们立几条规矩......谁敢不从,我就罚!” 作者有话要说:俺儿子清减了不少,当奶爸不容易啊。 话说,看来还是要虐才有冒泡的啊,一不虐了就都霸王,连个提意见的都没有,俺儿子和俺闺女还崩不崩了? 一双儿女 风琪打坐了几个时辰方才静下心来,整顿颜色出了洞府一看,那两个定然磨人不浅的小家伙已睡着了,玉蝉不但给他们分别收拾了一间屋子,竟还置办来不少吃喝玩乐的好物事,摆的屋中到处都是,看架势真打算叫他们常住一样。 “师父,您看看还差些什么,弟子明日再去置办。” 玉蝉躬身一问,风琪正逐样看着满屋的东西出神,闻言道:“不必,辛苦你了。” 曾几何时,她也兴高采烈的摆弄过这些俗物,眨眼间竟已长大了,旁人只过了十年,她却已过了百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身边虽只有玉蝉一人,倒也没觉得太过孤单,只是这两个得来莫名的孩子,他们自己可不会乱认娘亲,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玉蝉道:“师父,要弟子再去魔界打探消息么?” 风琪道:“不必,我已心中有数,你快去歇息着吧。” 她的表情自然了很多,再没有白日的尴尬之态,想必已有心接受这两个孩子,听了这句十分关切之语,玉蝉无比恭顺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竟又道:“师父,弟子已明白了,您当初会选中弟子来度化,其实多是为了了解魔道细处,将来才好度化那位师叔,是不是?” 风琪怔然不语,他又道:“纵使知道做了旁人的替身,弟子也全不怪师父分毫,您那百年的劳心劳神总归不是白费的,桩桩件件弟子都铭感在心,无论何时也不会忘记教诲。” “玉蝉,你......” “弟子与那位师叔虽都是魔道中人,却定然有着云泥之别,他或许早晚要做魔界之主,您能度化弟子,只怕不能度他,不但不能度他,到最后怕也不能守己,这仙魔两道,总归是水火难容的。” 风琪敛眉静了片刻,道:“他自然是个有道之人,我再修炼几百年也远不及他。”至于那度化二字,她虽有过这种想法,却早就放弃了,师父都不曾有此打算,何况是她?也许她会深刻了解魔道细处,只是期望能找到一条恰当的路,一条能与他融洽共处下去的路。 玉蝉摇头叹道:“欲度人先度己,想来无关道行深浅,只是您的心结难解。” “心结?” “弟子可不是白活了几千载,惯能知一分而窥全局。” “看来你真猜到了几分。” “弟子日间帮您试探过,差点没被那位师叔一掌拍死,他真好大的妒火......” “妒火?” “有嫉妒自是有情,只似被一股傲气压制,又不知您如今的心思,所以才会踟蹰不前。” “你对他说了什么?” “呃......弟子虽胡言乱语了,可都是一片好意。” “......劳你费神了。” “师父,您知道弟子最喜欢您什么?首先就是这一个真字,您从来都不会在弟子面前隐瞒心绪,喜怒哀乐一眼便可以看得通透,叫弟子敬畏的同时又倍感亲切,其次是一个执字,仙道中人本该竭力破执,许是因为弟子身出魔道,所以才会喜欢到如今,也正是因为您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弟子才能修成如今的心境。” 风琪定定看了他片刻,冷眼笑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弟子没什么意思,就是多嘴僭越了几句。”玉蝉讪笑一声,迅即走没了踪影,却还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嘀咕之语:“难以破执,又难以守真,我可不敢笑话半个字......” 这厮挑了话头却不说出后半部分,可见在心中存了取笑之意,风琪怔了片刻,想到不能破执全是因为那人,不由坐到床侧低头去看,一双小儿女睡得极沉,手里还各拈着样玩物,竟被施了安睡的术法,定是玉蝉嫌他们太过磨人难照看,所以才一时偷懒使了点小手段。 她将两人逐一都细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却也因这一模一样的容颜想到他们的爹来,江心月稚态天真,心性单纯不曾开窍,江小星却是处处透着狡黠,像极了当年初见时的那人,但他们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风琪呆坐了半晌,终忍不住运起功法,动了额上那枚从未用过的天眼,法力所及一道金光罩下,一双小人儿顿时回复了先天本相,竟是两半一般大小华彩闪烁的银鳞,她怔怔的一手捻起一半来合在一起,正是自她身上揭去的那片避水鳞。 什么时候那人竟做了这样的大事!南溟夫人又怎么肯帮他施法?她怔了许久,明明该怪罪他的欺瞒,心中却偏偏窃喜居多,这一双小儿女虽然得来怪异,但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便似二人的爹,用了她的鳞,她便似二人的娘,果真没叫错的。 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竟也有了一双儿女,好生诡异,但爹和娘其实真是两个不俗的称呼,极其美妙的同时也含着极其深重的责任,风琪将两个小人儿回复原貌,帮他们掩好被子,又解了那道帮助安睡的术法,就那么在床边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的心事。 第二日天方明时,江心月醒来一望见她,起身似想扑过来却又顿住了,原本兴冲冲喜滋滋的,眨眼间就满脸委屈泫然若泣,嘟着嘴道:“娘亲昨日只顾着练功,都不肯陪月儿玩耍,是不是不喜欢月儿?” “月儿乖巧又可爱,娘亲怎会不喜欢?”风琪拉她起身,又笑道:“娘亲已想了很多种好玩的事情,今日便一样一样陪你做,好不好?” “真的吗?”江心月一脸怀疑。 “自然是真的,你肚子饿不饿?” “从前夜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晚饭,月儿快要饿死了......” “那你先去洗漱,待会儿娘亲带你去人间吃饭。” “啊?太好了!”江心月立马破涕为笑,一溜烟的出门去,却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臭小星,你怎么还不起来?”被她一把掀了被子,江小星这才坐起身来,郁郁的唤了一声娘亲。 这小鬼头虽然有些修为,却被伤到了脏腑,疲累之下竟也睡了个好觉,只是不时的踢被子,这一夜也不知帮他掩了几次,他早就醒了却躺着不肯动弹,莫非身有不适?风琪再次仔细为他摸过脉象后这才舒展开眉头,见他直着双眼紧盯着自己看,又不免失笑。 “怎么,娘亲莫非仪容不整?” “呃......小星在想,爹若是也能看见娘亲,那该多好。”江小星竟轻叹了一声,忧虑不似作假,风琪愕然,江心月道:“娘亲,爹的眼睛还在不在您这里?若在,帮他装回去可还能看见?” 江小星道:“你当这是下巴,掉了装回去还可继续使用?” 江心月皱眉道:“这么说,爹岂不是永远看不到娘亲了?” “那又怎样?娘亲又不会嫌他看不见。” “可是,爹走的那么急,不是因为这个么?唔......” “娘亲,爹现在虽然看不见您,心里面定还记着您的模样,不妨事的。” 听两个小人儿说了这几句话,一个似无心一个却似有意,风琪一时间怔然无语,片刻后回神,江小星早拖着妹妹一溜烟闪了出去,她又静坐了许久,直到两人都一脸乖巧的回来,后面还跟着神色冷峻的玉蝉,这才回复常态笑着起身。 “玉蝉,把你前日在谷中找到的银两统统取来。” “弟子早就备好了。” “你伤势未愈,且在谷中休息吧。” 风琪带着那一包约莫十几两银子,化作一位样貌普通的素衣妇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儿径直出谷,一行三人去到人间的蜀地,先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饭食,又尝了一大堆零嘴小吃,还看过许多种民间杂耍。 江心月平素多呆在谈芷山上,可真从未到过人间,简直要玩疯了一样,江小星却是偷偷来过不少次,也便没那么太大的兴趣,但凡事都被她拖着不撒手,虽有烦郁之语到底半点都没拂逆了她。 直玩了一整日,将银两花了大半,江心月的仙霞兜中盛了不下几十种玩物,傍晚时分回到仙谷,谷中竟来了两位故人,正是妙妙与雪影,二人情投意合不分彼此,早由师父操办了婚事,夫妇两个不知去哪里游玩了几年,烦了累了这才记起来看望小师妹。 密友重逢,风琪自然十分高兴,打发玉蝉出谷买了几坛好酒,众人在那株巨大的藤树下面笑谈了大半夜的闲话,江心月日间玩得疲累无比,早就睡下了,玉蝉半路借故回房,顺便拉走了一脸古怪的江小星。 “那厮也真够可恶,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住了自己捣鼓,全没把你放在眼里。”提及那一双小儿女的由来,雪影不免气恼,妙妙不做只言片语,既然与主人心意相通,他自然能知道些旁人无法揣测的心绪。 风琪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她抱怨了几句,只道:“既已活了,总不能不管。” “月儿甚好,小星却是同那厮一样,一身的妖邪之气,你打算怎么管?” “我连玉蝉都能度化,何况是个入魔不深的小鬼?” “依我看,你连他爹一起度化了吧,省得纠结成这样。”风琪无语,若真同说起来这么简单可就好了,雪影忽然又凑近了低声问道:“果儿,你偷偷跟我说,当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那个?” “哪个?”风琪讶然。 “就是那个!” “到底哪个?” 雪影有些急了,提高声调道:“你还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女子么,怎么这么笨?就是......那个!”风琪更加无语了,脸上却有些尴尬的晕红,雪影了然,忍不住叹道:“孩子都有了,居然还没那个过,您二位真神人也!看我,都好几年了也没有,连个一起玩的都没有,怎么办?” 这我怎么会知道?风琪瞠目,更加脸红,也更加无语了,妙妙适时呛了一口酒,就势干咳着起身,迅即走没了踪影,余下两个女子滚倒在草地上,不顾形象大笑了半天,又静静躺着说了半天的私密话。 风琪向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小时凡事都爱对师兄去讲,后来长大些了,有些话便不好再对他说了,再后来有了女儿家的心事,就更不好说了,对于雪影这位后来的师姐,说是当做闺中密友也不为过,有很多话都不曾瞒她,甚至,妙妙与她伉俪情深,她若是有心探究,他定要瞒不住半句的。 “我倒是不知,妙妙怎么被你管的木讷成这样了......” 风琪慨叹,想起昨日那人说的物是人非四个字来,她能想到所指的是谁,岁月流逝,人的心性虽都会有改变,她却极不希望看到至亲与挚友发生改变,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太过不俗,纵有些许的变化,只怕于世人看来就是场天大的劫数。 雪影却道:“说来也怪,他对旁人都挺正常的,一见我就变木讷了。” 风琪笑谑道:“只怪你的嘴皮子太厉害,他定是领教过太多次后长记性了,以前不是在我身边装了好几年的哑巴么?想来都是为了如今好同你相处而费力隐忍着呢。” “......臭丫头,你敢取笑我!” 雪影咬牙扑过来呵痒,两个女子笑闹了半晌,她又挑眉哼道:“你有脸说我么?” “我怎么了?” “江小师弟对旁人清冷的很,话都没有几句,对你就花样百出,又是因为什么?” 那厮何时从淫贼变成江小师弟了?风琪无语了片刻,终忍不住问道:“真有不同?” 雪影道:“他对你不同,你对他就没有不同么?关乎心爱之人,行事总会不由自主,世上的男女都是如此,不然怎么能昭示在意,怎么能显出独一无二来?就连师父那样清心寡欲之人,当年不也为了师娘屡屡失控?” 风琪道:“师姐,我......怕已不配这独一无二了。” “怎么会?” “他虽是自戮双目,到底因我。” “不过是肉身上的两坨臭肉,何必在意少看了尘俗色欲?舍些傲气,你便做他的眼睛去。” “这话不假,做起来却是极难,只怕......他如今已不肯容我回头。” “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他难道就没有错处?” “他纵有错也是他的事。” “你二人也算是当局者了。我记得江小师弟当日劝我时说过,既有真心,就不要提谁的付出多一些,更不要提原谅与不原谅,只因越是在意便越是要挑剔,感情越深就越容易挑出些大错,所以错不是错,而是心中有惑,只要能保住一片真心,早晚都能够解惑的。” “他......似乎总能叫我怨不起来,一点都怨不起来。” “两个孩子都管你叫娘亲了,定是他教的。” “用了我身上的要紧之物,本来就该这样叫。” “若这么说,你跟焚星宇还有了几十个儿女呢,你把它们都领回来养着吧!” “......那怎么能一样!” “果儿,两个人在一起相处,总归会有吵吵闹闹的时候,有些气话是做不得数的。就像我,向来脾气不好,也不知说了多少次要同那只肥猫一刀两断,他忍无可忍一怒之下走了,在你身边呆了好几年,后来我二人相见虽有别扭,还不是冰释前嫌了?” “原来如此......” “不许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心里还放不下他,是不是?” “师姐,我......” “你的性子半点也没随了师父,倒同你娘极像,此生怕要成仙无望,何必执著歧路?” “试过,方知不行......” “你与那人虽闹得很僵,彼此却还挂念着,总得有个人肯放低心气,踏出第一步去。” “......有点难。” “这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去对他讲,我后悔了,你要是也后悔了,咱们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我不但要做你的眼睛,还会给你生一堆儿女,不然就把两个孩儿分开,小星随你,月儿随我,往后两不相扰,老死不相往来。” “师姐,不如你先杀了我吧......”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且养着两个诡异的儿女吧,我要自己造一个去。” 雪影跳起身来,嘴里面念叨着一个古怪的称呼,迅即扭着腰回房去了。 风琪瞠目,虽都是女子,这位师姐连色欲之事也不加掩饰,言行举止毫不矫揉造作,热烈奔放,胆大又执著,如此性情才论得上一个真字吧?妙妙真是何其有幸,而方才说的那些话,也真是极其耐人寻味,她静静躺在原地不动,怔怔望着夜空中的半弯明月,然后望向头顶上那片迤逦的景象,又想了一夜的心事。 柔韧碧绿的紫藤密密绕在树的每一根枝桠上,斩断一条还有千万条相缠,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丝丝缕缕的牵绊,她若是树,那人便似这一根藤,浑然不觉间将她缠了个结实,原本想要解开想要摆脱,如今却是不想解也不敢再解,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我越来越想种田了。(~ o ~)~zZ 下章,一家四口逛大街,仙谷变成鸡飞狗跳虫子叫的菜园子。 如何相处 两个儿女得来诡异,养起来定也为难,风琪打算先教二人试修仙道功法,第二日一大早便把人带到洞府中,先教的自然是那帮助静心的心生莲华。 江心月虽只有粗浅的根基,但遵循的都是仙道法门,学起来尚且容易些,江小星往日修的却是魔道功法,攒了一身的邪气,忽然间改变方式从头修炼,其实真的很不情愿,又不敢多做反驳,只得别别扭扭的假装愚钝。 风琪自然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与他笑谈起来:“小星,娘亲知道二十四重天上有一处深潭,潭中满满的都是清浊气涤尘俗的琉璃净水,你要不要去那里洗净身上的戾气?” “若是洗净戾气,将来就不能像爹那样了,是不是?” “洗净戾气,便是借此洗净之前的罪孽,你就可以一心修仙道了。” “仙道?小星......很不喜欢。” “你可知为仙与为魔会有的将来?” “小星什么都知道,为仙虽可能享有轮回不死的生命,却常常都不能随心所欲,为魔虽然死时便要灰飞湮灭,却可以无拘无束活的自在,做人就要开心,不然活得再久也是白费,小星可不愿像爹那样,终日都过得阴沉抑郁。” “可是,娘亲很想与你同修功法。” “很简单呐,娘亲让月儿替我陪伴不就很好?” “月儿陪了,便是月儿的孝道,与你何干?” “只叫她陪您练功,旁的孝道全由小星来做。” 风琪无语,这孩子也真开窍极早,脑子忒灵光,她心知这事急不来,也便不再多言,却终忍不住问道:“你爹......总是很不开心?” 江心月耐不住性子插言过来,说的都是她爹如何如何不开心,依她的性子早该罗嗦呱噪,昨日却是被好玩的物事吸引无暇分心,江小星却道:“爹很奇怪,身既为魔,平日里居然要守什么三百大戒,能开心了么?” “三百大戒?”风琪怔然。 江心月道:“不止如此,好像还有什么五六戒。” 江小星道:“什么五六戒?分明是五戒,六情戒,十戒,九真戒,还有中极三百大戒,玄清道中才会守这些清规戒律,爹也忒过怪异。” 江心月道:“你怎么知道那些是玄清道的戒律?” 江小星道:“不但是玄清道的戒律,还是修成至仙才需遵循的戒律,普通弟子只需守前面四种戒律便可,几年前我便拿来一名弟子问过。”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造次,又讪笑道:“娘亲,小星可没有伤害那人,问完话就把他放走了。” 江心月哼道:“你能那么好心才怪,娘亲您不要信他,一定要狠狠的罚他!” 两个小家伙都气鼓鼓的争执了几句,风琪越发怔然,静坐了片刻,待他二人终于止了吵闹,这才笑道:“你们的爹既拜了仙师,受传道、授业、解惑的大恩,也便该学师父那样严于律己。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秩序才有公平,于人于己都是如此,他能有那般成就,为人处事时自然先离不了这八字箴言,他虽然为魔,却精通佛道典籍,也没少修了佛道功法,行事虽有手段,但向来不悖大道,所以,小星你再怎么不羁,想要出落成他那般厉害,也需要同他那样知礼法守规矩。” “呃......娘亲说的极是,爹也是常常这么教导,小星谨记。” 风琪笑道:“娘亲先不给你立规矩,只教几门功法,艺多不压人,你可还要顽劣?” 江小星连连点头道:“小星明白了,请娘亲快些传功罢。” 接下来他果然没再闹别扭,反而学的极有成效,江心月自然不愿落在他后面,娘儿三个在洞府中呆了半日,正午时出去打算到人间吃饭,却见雪影夫妇与六无君坐在藤树下把酒,玉蝉在侧随侍,还有一名灰发长髯的玄衣老者,想必就是那人家中的老仆白羽。 风琪直觉要躲,却被两个眼尖的小鬼紧紧抱住手臂强拖过去,也只得不言不动的站定。 “辰儿,月儿,你们可有顽劣?” 六无君的语气虽淡,听来到底不乏宠溺,两个小人儿见过父亲大人,自然齐声否认,装也要装作无比乖巧,脸上的虔谨敬畏之态却是做不得假,他又道:“爹已将事端解决,你二人待会儿便随我回去。” 兄妹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齐齐望向风琪,可见不想走又不敢不走。 风琪不语,她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却莫名觉得不好在此刻搭话,或者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同他交谈,好在妙妙说了几句挽留之语,全是她心中所想的托词,这家伙定是受了雪影的怂恿,不然定还记着当年的一掌之仇,怎么会好心圆场? 雪影也算半个谷主,夫唱妇随帮腔到底,听来合情又合理,六无君推脱几句终也应了。 “月儿和小星定然饿了,为人父母的可该管好他们的肚子。” 雪影不住的拿眼神示意,风琪却道:“玉蝉,你带两位师弟师妹吃饭去。” 玉蝉道:“呃......禀师父,弟子伤重,去不得。”既有推脱又有抱怨,这厮分明是存了心思故意的,风琪皱眉不语,六无君道:“我今日得了一件兵器,就赠与你权作补偿罢。”说完祭出一柄黑芒缭绕的长剑,单掌递了出去。 “乌纯剑?!”玉蝉顿时惊喜交加,躬身上前接过,又无比恭谨的跪谢。 这乌纯剑乃是一件邪物,但凡被它的剑锋扫到,哪怕仅仅一点,也会被剑身上缭绕的邪厉之气侵蚀,神智大受干扰,时时都要生出几分杀气,纵是颇有道行的仙道中人,也会因此而生出几分魔性来,诡异厉害之极。 要紧的是,这剑正是魔尊青蚺的兵器,得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方能取来?风琪心道原来如此,他说的有事果然是指这个,消息若被散出,也真是件震惊六界的大事。 他这人向来极其护短,自然不能容许旁人伤害自己的孩儿,纵使只存了心思也不可以,但青蚺自不是个凡俗之辈,得到这把剑的过程定然复杂惨烈,连如此要紧的东西都掳了过来,便算彻底撕破脸了,他将自己置于风头浪尖之上,今后又该怎么办? “两日不见,师叔莫非已做了魔界之主?”玉蝉的敬服无以言表,这问题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雪影夫妇略有凝重,江小星一脸崇敬,江心月却是不明所以满脸好奇。 六无君道:“魔界之主,又有什么稀罕?” 这话被他清冷的语气说出,明明狂傲竟也变成了淡漠,玉蝉道:“魔道中人最是好勇斗狠,也最是崇敬斗战翘楚,魔尊便是战神,您若是做了魔界之主,会有无数人近乎癫狂的痴迷追随,至死都甘愿凭您驱使,自然就能指点江山啸傲天下。” “指点江山,啸傲天下,又有何用?” “您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掌控无数人的命运,岂不快意?” “纵能掌控六界众生,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悲可叹!” 这句已含着几分惆怅,玉蝉道:“师叔不想为尊,为何又要夺剑扬威?” 六无君道:“不想,旁人总会逼我去想,也便要做。” 这句听来竟有些无奈了,因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无奈,风琪心知他指的是什么,能逼他的人事细想太多,少时不懂不知他心中愁苦,更不知那些愁苦有多少来自于她,如今懂了却是平添忧虑,那些忧虑终又化作满腔怜惜,原本不敢看他,竟忍不住怔然直视过去,见他薄唇紧抿现出几分坚毅,却越看越是心酸难受。 玉蝉故作踟蹰道:“呃......师叔,弟子如今已改修仙道,只怕用不得这件邪厉之物。” 六无君道:“此剑本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所炼,他死后被青蚺得到,随两届主人杀伐无数,确是沾染了不少狰狞邪厉之气,但物为人所用,人不能为物所谜,人心为主剑为辅,你心中若真有正气凛然,如何不能驱使它行正义之事?” 江心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道:“爹好偏心,这么厉害的东西都不给你,他不知道你一直都很想要么?”江小星却小声回道:“因为爹知道,不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再好我也不稀罕!”江心月连连点头道:“有道理,不过,这东西似乎很邪,玉蝉师兄得了也没用,只怕还会被邪气污了手。” “师叔教训的极是,弟子谨记,弟子既入了仙道,今后定竭力叫此剑化戾气为祥和。”玉蝉权当听不见两个小鬼的议论,再谢一回收了剑,躬身退后几步,他自然明白,此剑如何并非要紧,要紧的是从方才几句闲聊中现出的人心如何,有心之人都能听懂。 “就知道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人家都要饿死了。” 江心月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场的众人却都能听得清楚,风琪方要再吩咐玉蝉,他竟讪笑着托辞告退迅即走没了,就连雪影也露出一个极富深意的笑容,娇喘连连的巧言托病,又娇柔无力的搭着妙妙的肩膀起身,两人一路别别扭扭的走了。 六无君道:“白羽,你且回去吧。” 白羽踟蹰道:“可是,您的眼睛......” 六无君道:“不过是缺了目窍,便被你当成废物了?!” 这一句冷斥阴寒之极,若不是随在身边五百多年的老仆,心中又只含关切而没有半点轻看,只怕要被他一掌拍死了,白羽神色一凛,听他缓和语气又道:“无妨,有月儿在呢。”于是匆忙告退。 “呃......爹,月儿跟小星都快饿死了。”江小星使个眼色,江心月急忙同他过去扶她爹起身,也连连娇嗔了几句,六无君拉着二人的手,道:“想吃什么?爹带你们去。” 两个小鬼抢着报了一大通菜名,都是平素里最喜欢吃的,六无君道:“这么多,怎么吃得下?”似因为没有外人在场,他竟轻挑唇角笑了一声,清冷的嗓音也便柔和了许多,再怎么凄冷愁苦也要现出几分暖人的慈爱,不能让儿女们只感到敬畏。 阴郁的心境总归需要一丝明亮和温暖,这两个孩儿必定被他寄予了太多感情,风琪早就了悟,再不怪他擅自做主,心中却是越发难受。江小星道:“不多不多,四个人吃十八道菜,只怕不够。” 江心月道:“辰哥哥你傻了,爹和娘亲都会吸风饮露......”没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狠敲,满脸委屈的嘀咕道:“本来就不用吃饭嘛。”说完又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风琪的手臂,道:“娘亲,您想吃什么?” 风琪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被她连问了几次,只得应道:“娘亲......”方说了这两个字,又觉得当着他的面有些莫名的赧然,于是又改口道:“我陪你们便好。”说完又有些后悔,这样自称像是要不认两个孩儿,他听了岂非要误会成别的意思? 六无君的语气波澜不惊,道:“想吃的菜式太多,只能去人间最繁华的临安府。” 两个小鬼齐声赞同,欢呼雀跃着分别拉着父母出谷去了,片刻后到了临安府最热闹的酒楼雅间,果真点了几十道美食,一双小儿女吃的尽兴,还不忘吱吱喳喳的呱噪点评,两个大人并不举箸,只不时附和一句,也不得不含几口孩儿们强喂过来的吃食,看似舐犊情深的和谐,实则有些貌合神离的诡异。 风琪食不知味语不由心,那人只同孩子们说些闲话,半点话头也不曾给过,她有心先说些什么,又觉得拉不下来脸面,简直要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也不知怎么挨过的这半个时辰,吃完打算结账时才猛的发现,居然忘了带些银两,可见失神成什么样子了,至于那人,十年前一同来人间玩耍时,他可从来都不自带钱财,此刻端坐着不言不动,怕也是陋习未改了。 江心月吃吃笑道:“不然,咱们把东西都吐出来还给人家。” 江小星敲着她的额头嗤笑道:“笨呐,东西吃进肚子里面再吐出来,喂狗只怕都不行了。” “那怎么办?” “把你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就有银两付账了,嘿嘿!” “臭小星,把你卖了做苦力去罢!” “没钱就不给嘛,这些凡人又无力把咱们怎样。” “好像有道理,咱们走的飞快,他们肯定追不上,又不知咱们是谁,讨账都没地方寻人。” 听两人越说越高兴的样子,风琪斥道:“有能力便须有责任,否则便是无德无道,凡人弱小如蝼蚁,不同于修行之人坚强,爱护了便是功德,欺凌了便是罪业,你们都要谨记!”两兄妹顿时收敛颜色垂首应是,她又道:“不如,我回去取来?” 这话正是问的六无君,也算是攒了半天的劲头鼓足勇气说的,谁知他不言不语不应答,她顿了顿又道:“要不,先用那点石成金之术罢,日后再来还他。”他却自袖中拈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孩儿便走,看起来,既做了许多年的父亲,总算有些转性了。 风琪随后出了酒楼,两个小儿吵嚷着要玩,出门便不管不顾的径直冲向路边去了,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六无君却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他若是有心动用功法,任谁也无法靠近的,却偏被几个凡人蹭到了肩膀,她原本有些悻悻的,见状顿时又有了勇气,几步上前,手指伸出去又收回来,接连三次,最后将心一横,一把握在他腕上,紧紧的。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别扭孩子终于拉拉小手了,接下来貌似就有点轻松了,kiss会有滴,h也会有滴,he更会有滴,同志们都期待着吧,阿门~~!!! 有情如故 六无君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风琪一把握在他手腕上,紧紧的。 莫说只是缺了目窍,就算缺了四肢手脚,他这无比坚毅之人自能在任何逆境中辟出蹊径,万不会是个需要旁人照料的废物,半点也不会需要,此刻会分毫不作挣扎,任自己的手腕被她握在汗涔涔的手掌间,任她无声引领着缓步而行,也许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弥补些愧疚,无关他自己。 风琪却很是感激这点示弱之举,并且发现有的事情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其实就容易多了,既敢握住他清冷消瘦的手腕,就再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缺少的只是一个适当的时机,而这之前,她的言行举止其实都该带着审慎,免得他心中误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握住她的手走过这条繁华的街道,紧紧的像是永远都不打算松开手指,那时候她倍感甜蜜,却更心神恍惚,觉得他的屡屡纠缠是烦恼更是羁绊,于是那夜借着几分醉意,提了一个自以为聪明实则荒唐又可笑的约定,明明伤他匪浅,竟还怪罪他无法隐忍的抱怨。 那时候或许以为,其实为他付出的已经够多,足够偿还他的一片深情,想来却不免可笑,造成如今的后果也不免可悲,于他有愧,百余年都不能放下,且还因为思念日深而责己更甚,但她向来都不是个愿意沉沦过往之人,凡事都会往前看。 他若是有心了断,她便只求能弥补过错,然后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他若是有心续缘,她便不管不顾,今后他想如何便竭力做到,为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是心中打算的虽好,见了他却总要退缩,怕极了他会冷淡如冰的对待,也真是越在意越不敢妄言。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鬼在前面玩闹,一双扮相清奇的男女随在后面,其实真的很惹眼,若不是风琪变化了容貌,而他又面目不全,只怕更加惹眼,被许多道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却恍若不觉,只无声关切着默默走在身侧的人。 这人往日虽然喜欢做作着示弱,却向来都是很强势的,此刻柔顺到彷佛是在无助的依靠,或许真的在等她回头呢,风琪想换一个亲密点的地方握住,却是勇气不足,就这么走了片刻,他忽然唤过两个孩子耳语了几句。 “呃......师父,师叔,这么巧哈,弟子只是来打酒的,呃......谷中有人急等着。” 被江小星兄妹自墙角后面硬拖出来的玉蝉连连讪笑着解释,眼睛还不住的瞄向二人连在一起的手跟手腕,风琪皱眉,不管这厮是不是受雪影夫妇指使,偷偷跟了一路便总得做点什么,于是冷眼笑道:“既凑巧了,带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去罢!” “弟子真是来打酒的......”玉蝉苦着脸嘀咕了一句,却真一手拉过一个小人儿,三人嬉笑着迅即走远了。风琪正想接下来要如何相处,六无君却道:“我要回去了。”语气听来淡漠疏离的很。 她不觉间将手指握紧了几分,心道他方才的几分柔和莫非都是做给孩子们看的?揪玉蝉出来也不是为了二人独处,而是因为做作的烦了累了?见他挣脱手腕径直寻准方向走了,她的挫败平生罕见,心道他果真不需要旁人做眼睛的,只得神色黯然的随在后面。 六无君轻车熟路,仿若明眼人般一路去到水潭边上,道:“我被乌纯剑的剑气扫到,想暂借你的洞府用上三日。”那一个借字忒过伤人,远不如他原本的想用便用什么都当做自己的一样,风琪侧目望见雪影夫妇探头探脑的躲在十几丈外偷看,急忙应了一声,方要问他的伤势,他已径直说道:“帮我取些伤药来。”说完纵身跃了下去。 既被那剑伤到,身上便该有邪厉之气才对,怎么竟没有丝毫显现?风琪惊疑不定,急忙回房取来所有的伤药,下去时他已盘膝坐好,扯开衣服露出左肩的伤处来,她屏气上前查看,包裹的布帛有不少血渍渗出,定然是方才被那几个凡人撞到所致,轻轻揭开见伤口只有四指长,只是被剑锋扫到的皮肉伤,她这才嘘了一口气,帮他小心擦拭过,撒过丹药,又手脚利索的包裹好。 “多谢!”六无君掩好衣服,径直打坐起来,似浑然不觉那两个字有多伤人,她愣了片刻,眼前尤晃着那夜在他肩上狠咬一口留下的齿痕,怔怔坐到他对面方才记起,他有那止戈归元的功法护体,纵有戾气想必也能凭此法压制,继而将其化解殆尽。 总归是疏离见外着呢,风琪忍不住暗叹,倒也不曾灰心气馁,细想当年的他,何尝没有将一颗冷傲之极的心压低至尘埃上面,屡屡受着打击和伤害却还屡屡耐着性子回来逢迎讨好?于是她不走却坐在他对面守着,静静的看着他,感受他的气息,揣测他的心境,想过去,想现在,更想将来,一颗心原本酸涩到了极点,此刻竟莫名安生了不少,不管怎样各怀心事,或许还能跟他这样无语对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山后有一眼泉,我带你过去......沐浴?”直到第三天的夜半时分,风琪感觉他收了功法,想必已将戾气统统化解了,又随他静坐片刻这才轻声问了一句,他的洁癖想来难改,恨不得一日洗上三回,之前在凡间呆过许久,定然要嫌腌臜气晦人,还打坐了这么长时间,肯定要做这件事的。 六无君静默了很久,终归道:“不必,叨扰师姐许久,我要走了。” “什么?你要走......”他竟冷冷唤这一声师姐么?风琪似被狠狠刺了一剑,实在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嗓音都有些颤抖了。 六无君道:“我......有事。”有事,这真是个极好的托辞,语气虽冷,到底能算是个好心的解释,风琪闭口不语,他又道:“你若是喜欢,便叫两个孩子多住几日。”说完起身便走,风琪怔怔的随在后面,两人先后出了洞府。 月半星繁,凉风袭人带着花香。 他倒没有急着出谷,反而缓步走在通往谷口处的草地上,风琪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走了几十丈远,要走的不曾告别,急于挽留的也不肯作声,只有沙沙的脚步相伴,经过那株藤树的时候,她终抑制不住失控,猛的扑上前去,自后面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肢。 “墨,别走......” 祈求的话说来竟不觉得低声下气,风琪急切的低喃几句后,忍不住将脸贴在他有些僵硬的背上,感觉他的身子震了一下,莲香混着墨香嗅入鼻端,她忽然间镇定了许多,但明明早就为这一刻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就只能这么紧紧的抱住不撒手。 “师姐,你僭越了!”六无君僵立了片刻,终归冷声一斥。 风琪越发收紧了手臂,他挣了一下没成,倒没有用力去掰开,只将冰凉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紧紧的。她缓了缓情绪,竭力将语气压制平和,低声道:“我已跟你拜过天地,那夜......连身子都情愿给你,早就亲密至此,何谈僭越?” 六无君却道:“虽有失礼到底没成,你我如何还要两说。” “往日,你对我僭越的还少么?我此时出世,是还记着那个约定。” “往日......师姐一心要修仙道,十年不成又管师父求来百年,十个十年都已过去,早就算是爽约了,如今既称了仙子一名,想必也早就洗心革面羽化登仙,我这庸人执念太深,又资质愚钝,不及师姐慧根独具,勘不破自扰也便罢了,怎么还敢厚颜无耻的扰人?” 他的语气轻柔舒缓,平和到不带分毫犀利,所说的话却是极尽冷嘲热讽,风琪如被乱箭穿心,唇角哆嗦了半天才道:“相识至今,你我早就两知,何必说什么自扰扰人......” “未必,细想你从不知我,我也从不知你,过往一切果真都是荒唐可笑的执念。” “你不是惯会知人心事,岂会不知我的?” “师姐的心只在大罗天上,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我......” “你早就断情绝爱,还喝了那碗忘忧汤,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必定仙道早成。” “不是!我......我对你撒了一个大谎,没有喝过忘忧汤,也没有慧剑斩情。” “我怎会相信!” “师父说,若要斩情,必会伤及三魂七魄,只有经过玄叱之门才能补齐,若不轮回,慧根不全更难修成仙道,所以,他只是好言劝我几句,劝我不要太过执著于同他的关联,也劝我......收敛傲娇之气好生待你,可是我却......” 风琪的懊悔与歉疚不加掩饰,六无君静默不语,她又道:“那时我见你......见你......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师父知道责罚,更怕你会出事,追之不及只得回山求助,师兄说,若在半日之内,他可以用妙法帮你把眼睛装回去,保证完好无损,可是我们急急赶回那座山巅却没有找到眼睛,也遍寻不到你,只得禀明师父......” 那夜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是他一手造成,却是缘于她自己的孽障,记上一辈子定也难忘,风琪有些语塞,竭力平整了一下心绪,这才又继续说下去。 “师父很生气,出去三日后回来,竟没有责罚半点,反而带我回大罗天上的洞府中养了几日,我什么都不敢询问,只听他的话降服了一个道行极深的魔头,就是玉蝉,然后便同他一起被罩在幻境之中,使尽伎俩也难以冲破,这一呆便是百年。” 幻境中的景象同这情人谷一般无二,原本不知它的玄妙,只当师父震怒未消以此当做惩罚,出来后听灵犀一说方才明白,那一百年竟是活在师父的脑海之中,研读的经典便是他平生见地,摄取的法力便是他肉身上的超绝灵气。 玉蝉那时魔性极深,奸狡狠辣非同一般,她虽有旷世功法却着实心智不足,起初真是惊险连连,整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好在关键时刻有师父暗中指点,不曾吃亏倒渐渐长了心眼,三年之后总算能压下他的嚣张气焰,完全掌控了情势,然后才生了将他度化的心思。 若只是个修行者,一百多年并不算长,不过在弹指之间,但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她终于明白心中其实并非只有自责愧疚,更多的却是藏着极度的想念,日深到几欲没顶的想念,想念那个害她噩梦连连,实则被她伤害匪浅的男子。 相思之情至无穷,相思之苦也至无奈,或许可以压制它一时,但它总会卷土重来,越是压制它便越是强烈,这一百年又是怎么走过来的呢?那些时光便似剐人的利刃,一点一点消磨着她的神魂。 从最初的慌乱无助急于出来相见,怨天尤人,甚至连师父都怨过很多年,到最后心若死灰的绝望,再到一朝被放出来猛然发现时日未到,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那颗修至磐石一般的道心竟又狂喜着雀跃起来,原本竭力压制下去的念头也纷纷丛生起来。 只是,师父将肉身留在幻溪中,命灵犀随侍守护着,元神却不知神游去了哪里,她急于赴那十年之约,未曾顾得上等候拜见便先下届来了,谁知第二日便遇上了小星,然后,又遇上想念了百年之人。 “我知你心中有怨气难平,也自知往日对你太过薄幸,此刻也不求你能原谅什么,只想厚颜先问一句,当年咱们一同酿的那坛梅花酒,如今可还在么?” 风琪想问的自然不是那一坛酒,而是酿那坛酒时的情意,酒在情在,酒不在情便已逝,在幻境中的种种心境变化也不曾提及半个字,她不觉得自己比他少受了苦楚,却是不肯以此来博取怜惜。 六无君僵着身子不动,任她抱了半天,最终却冷笑道:“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风琪定了定心神,道:“若是还在,今后我便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绝不说二,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凡你心中所想,便是我心中所想。” “若不在了,又当如何?” “若不在了......若不在了,可见我痴心妄想了一百年,到底会错了你的心意,为偿你心头之恨,我即刻便将双眼奉上但凭发落,然后叫月儿随你,小星随我,你我就此别过,各解各家因果,各人执念各人破,老死......不相往来!” 一鼓作气说完这番话,表明心事本该轻松了许多,她却被接下来的等待遏住心神,不敢喘息,就连心跳似也停滞了,六无君静默着似在抉择,有犹豫便似有留恋,只看深浅,最终却又冷笑了一声。 “对我言听计从之人太多,驱之不尽,赶之不绝,不想再多你一个。” “那你......想要我如何?” “我说,不想多你一个,你想如何是你的事情,我半点都管不着。” “你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我自挖我的眼睛,与你无关,你自修你的仙道,也与我无关,你我十年前早就别过,如今何必再来一次?老死不相往来,倒也干净痛快,甚合我意!” 六无君哼了一声,忽的绽出一身冷凝之气,风琪顿时被一股大力震退几步,狠狠跌坐在地上,她虽有高明的功法护体,竟也气血翻腾的厉害,可见他唯恐挣脱不了使了不少劲道。 “既然如此,这几日你来此何干?” 奢望很久的美梦瞬间破灭,风琪简直要五内俱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得是如何的情根深种,才能到如今还肯回头?她费了好大意志方才不死心的再度一问,六无君不肯回身,道:“师姐,我明明说过了,借你的洞府一用。” “你......那你为何要守那三百大戒?” “我自情愿,并非因你。” “那你为何要造出两个孩子?” “见不得那人因为同你养活了三十六条蛟龙而得意。” “那人得意,与你何干?” “总有一日,我要把他父子的骄傲统统踩在脚下!” “......你说的,都是真话么?” “一个字不假!”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Kiss泡汤了,两别扭娃又闹翻了,我又欠抽了,不过,这次小江有隐情,过两章大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我觉得,两个人上次闹翻的时候那么惨烈,和好的时候总得在个很不一般的情况下,嗯哼,下下章会有一场同生共死滴狗血情节,死完了就好了。这一章是两个娃最纠结的时候,太难写了,实在对不起大家啊,我憋了好几天,改来改去一直都不满意,他俩咋就这么纠结捏?我真是自作孽...... 另外,圣诞快乐啊各位亲爱的读者,某尘还要自己恭喜一个,写文一年整,字数达到了90万,废话连篇转,可怜还是个蒙头转向的生手,惭愧郁闷,整天自嘲自勉,同志们,某尘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您们有毒舌砖头什么的都来招呼我吧,来者不拒,热烈欢迎,就想看看有什么缺点,还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各位把本书看下来的,拜托各位一下中不中? 原来是他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风琪的嗓音不乏冷淡,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几分气恼,还有几分黯然,起身缓缓背过身去,却又忍不住稍稍扭头去看,正见他化作一道青芒冲出结界走了,迅疾到似没有半点留恋,她顿时泄了那几分傲气。 今夜乃是七月初七,在凡间看来,正是情人们相会的时候,在这情人谷中,在这情人般纠缠在一起的藤树下面,彼此牵挂太久的两个人谈的却是别离,也算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备,她呆呆站了片刻,将他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细细想过,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声,叹完却又摇头一笑。 深沉的怨气哪能如此便消散了?既然他想这样,那便由着他的心意好了。风琪悄悄去房中看过两个孩子,这几日有雪影夫妇还有玉蝉照料,他们定然过的很好,兄妹两个的感情看来极深,真要将他们分开只怕都会伤心难过的,叫人怎么忍心? 出门时望见玉蝉站在门外,衣衫整齐,看来今夜并未睡下,还眉头紧皱有大惑难解的样子,“徒儿,你有何事?”风琪笑问一声,神态如故,他沉吟了片刻,摇头叹道:“弟子原本以为,师父的道行定然高过师叔,没想到......” “你既无事可做,明日先给为师备两坛酒,然后再每日抄上十卷经文,抄完心中所记的为止!”这厮方才定是偷看了许久,还有屏气猫在房后的那对禽兽夫妻,半夜三更的不睡觉,都这么密切的关注着她的举动要干嘛?如此不避讳的看热闹果真个个讨打。 风琪哼了一声,又皱眉将冷眼一瞪,玉蝉顿时讪笑一声,然后苦着脸闪回房中去了,雪影夫妇自没敢顶着风头出来招惹她。接下来两日她都在洞府中打坐,一直都没出去过,既然那几个家伙闲着没事总想看热闹,还爱顺便多嘴呱噪几句,那便将两个顽劣的孩子扔给他们照料着罢。 到了第三日晚间,风琪挟着房中那两坛酒,头顶明月足踏清风,笑容满面的去玄清山拜访师兄。 每个修行之人都会有一点魔性,与道心此消彼长,平素里心智清明压制的住,却会在某些时候因大惑难解而显现出来,师兄的前身着实太过离奇,不但与她父母的关系匪浅,甚至还关乎帝姜,更关乎师父的劫数,也许他早就自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到自己的来历,不然怎么会时常都要用那梵语观心式打坐? 虽然很怕看他真有什么变化,既已出世到底不能不来相见,而两人上次见面正是她入魔界拿人之前,到如今已有三年多,素琴仙尤其欢喜,携着她的手去到后山的听涧石上。 天上的冰轮洒下银辉万里,风吹竹枝沙沙翻滚,流水叮咚祥云缭绕,两人都不加压制,白衣无暇如雪,却远不及满身的仙气纯净,一对至仙在清奇秀丽的山水间对坐笑谈,果真是世间的一大奇景。 玉蝉也真是有心,备下的并非是凡间的俗物,竟是大罗天上的琼浆玉液,几杯酒下肚,说了几句闲话,提及师父的去向,都揣测不出也便作罢,又论了几句道法,风琪想到之前径直闯入仙师洞中所见,不免发问。 “师兄近来可好,怎么又用那梵语观心式了?” “无妨,只是有点心浮气躁,想必在山中呆的太久烦闷了。” “那我以后常来陪你解闷,可不要嫌我呱噪扰了清修。” “陪我?就不怕有人......” “师兄,我今夜一心来看的是你,提旁人可亏了我这一片心意。” 直到两大坛酒饮尽,素琴仙果然没提旁的人事,只笑谑着忆些她的往日糗事,也慨叹她终于脱胎换骨今昔大不相同,果真长成不必让人操心半点的大人了,还题了一首七律赞誉。 她也难得装了一回风雅,绞尽脑汁题了一首五律还礼,回去命玉蝉到凡间装裱好,挂在房中日日鉴赏,雪影自要找机会劝说几句,但只挑了个话头便被她冷眼堵了回去,众人都心中有数,也便没敢再多嘴过一句,就连两个孩子都少了许多顽劣,无比乖巧的讨好着,叫她怜惜的同时心中越发感慨。 往后接连几日,风琪白天教两个孩子功法,晚上便去拜见师兄,二人或把酒闲话,或摆弄雅器,或论道对弈,浊酒香茗清歌妙语,夜夜都有不同,好生潇洒也好生快意,但有那对莫失莫离金铃在,她不知师兄心事如何,他却定能知道她其实表里不一很不开心,免不了要旁敲侧击的劝说几句。 素琴仙向来都沉稳从容之极,她性子中的顽皮与狡黠似也回归了不少,无论斗棋斗酒还是驳论道法,输了时常都要耍赖,累了乏了总爱枕在他膝上休憩,其间某次终于醉了,狠狠撒过一次酒疯,定然对师兄说了许多醒时只能压在心底的混言乱语,听说还风仪尽失跑到那株发了新芽的取仙树下乱挖一通,好在有玄瑛费心照顾了一夜。 到了十五那夜,素琴仙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坛琼浆,喝起来忒过香醇,却是醉人的很,不过三杯风琪便不胜酒力,两颊酡红眼神迷离,似已醉的厉害,扔了杯子软绵绵的躺倒下去,娇嗔着不管不顾非要睡在他怀里,还扬言要好好做一场黄粱美梦。 “师兄,这酒果真厉害,还好你没沾过,不然咱们两个都醉了,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还要怎么荒唐?你这人,到何时才能知道要跟我守礼......” “我向来拿你当做至亲,咱们又都是心性洒脱的修行之人,何必讲那么多俗礼?” “......礼不可废,免得误会。” “师兄的心都被这些规矩礼法束缚住了,怎么能不烦闷?” “我倒是想随意些,但若不能律己,何以律人?你往后多收几名弟子,也便懂了。”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极是,下次你去我谷中......” 话未说完,风琪竟已睡了过去,可见真醉的一塌糊涂了。 素琴仙端坐着不动,任她在怀中靠了片刻,失笑着举手轻推她的肩膀,动也不动果真酣睡了,他又探指仔细摸了摸脉象,脸上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困惑,皱眉将剑指轻点,一道金光射在她额间,迅即隐了进去。 “怎的还这么信我?”回应这句自语的是一声阴寒之极的冷笑,素琴仙也不吃惊,缓缓将目光流转,见一道玄影涉月华而来,定身在几丈之外,气息冷冽面目不全,正是六无君。 素琴仙轻扶怀中女子躺好,起身跃下听涧石,迎上三步笑道:“原来是江师弟,多年不见,你的眼睛可好?”眼睛二字被加重了语气,似有深意,六无君却又冷笑了一声,隐含嘲讽,道:“你我月初时方才见过,师兄向来心机深沉,怎么竟也记性不足了?” “我终日枯坐在洞府之中,已近十年不曾下山了。”素琴仙面色不改,嗓音却有些清冷,六无君冷声道:“肉身不动,元神却能神通百变游历四方,师兄可不要欺我眼盲!” “这话何解?” “如今只凭青蚺,岂能伤我分毫?” “原来师弟受了伤,今夜是来求药的。” “我只来跟师兄叙旧,并非质问你因何要屡屡暗助青蚺。” “叙旧?” “没错,叙旧,想跟你聊聊五百年前的旧事。” “师弟,你确定要谈?” “你终忍不住对她做了错事,我总该表明一下态度。” “错事?” “你不该给她喝那坛醉生梦死。” “我料定你会前来,纵使不来,我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你虽旨在试探,但我不能容许任谁对她有丝毫不利!”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早就知道一切,关于你的一切。” “是......师父对你说的么?” “他一心度你,怎会告诉我这个大秘密?是我自己挖掘出来的。” “挖掘世人隐秘正是师弟的专长,你真有心了,多谢。” “我自己知道了尚好,世人全都知道也没什么要紧,若是对你恨之入骨的神帝也知道了,他会让你偿还前债,会向师父寻衅,会迁怒到玄清一派,甚至整个仙界,那其中有我在意的人事,所以,我才一直保守那个秘密。” “......你如今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你难道不懂?她一直都将你看得很重,重到谁都无法同你相比,我明明提醒过她,她这几日却在你面前真性流露,不设防备不耍心机,如同往日相处时一般无二,只因不能见你有丝毫改变,刚才会毫不犹豫抢先喝下那酒,也定是为了让你放下胡乱猜忌,安心压制心中魔障。” “我也不想胡乱猜忌,可是......师父暗中派了那只神兽上山,明明是在防我。” “这有什么奇怪?他再厉害总归也是位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儿置身险境。” “险境?真当我白修了功德,平生度人无数,却连自己的一点心魔都无法勘破?” “无论怎样,她与师父都盼着你好,我怜你前世之苦,敬服你今世功德,自然也盼着你好。” “......你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不假,但你若还要对她胡乱试探,还要怀疑师父的苦心,我便绝不留情!” “师弟得了那十几路洞主的内丹,果然修为大增,在我面前可比过去犀利多了,但我素琴仙受师父数百年苦心栽培,胸怀六届于谁都心中无愧,如何行事也早有打算,纵使暗助青蚺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岂是你用一点前尘秘事便威慑得了?” “胸怀六届,师父盼你能够如此,也盼我能够如此,你我如今虽有分歧,将来总得殊途同归。” “将来......莲知莲心苦,你我且共勉罢。” “我查探到,师父这五百余年间已六入洪荒,越往后越是频繁,数日前又去了那里,只怕会有什么史无前例的大事发生。”六无君的语气十分凝重,隐含忧虑,素琴仙却轻笑一声走远了,倒又留下一句话来:“师弟,你还不如先想想今夜该怎么照顾她。” ********************* 风琪做了一个真切无比的梦,一幕幕迤逦陆续展开,时刻都美妙到诱人沉沦,漫长繁冗到好似一生,明知那只是一个梦,她却宁死也不愿醒来,只因陪她入梦的是个情深似海的男子,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伤痛和嫌隙,能有的全是享之不尽的柔情蜜意。 但再怎么流连她总归还是醒了,合衣起身前先钻在被下仔细嗅了几口,然后神清气爽的下床梳洗,对镜时却忍不住回想起之前的梦境来,那些字字动人的笑谈关切,那些妙趣横生的相处,那些无比羞人的抵死缠绵,甚至那几个乖巧伶俐的孩子们,虽然都是黄粱梦中的虚幻,却样样都叫她忍不住羞赧窃喜。 风琪正将手指抚在唇上失神,忽听门外有人阴阳怪气的吟诗,皱眉开门一看,除了玉蝉还能是谁?那厮在几丈外负手而立,仿若不觉她正怒气腾腾的瞪视着,摇头晃脑的又吟了几首,句句不离花,句句不离醉,也句句透着深意。 待他念到“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时,她终忍不住哼了一声,咬牙斥道:“徒儿,你不赶紧去抄经典,何故学人间的浪荡才子?”玉蝉回身笑道:“回师父,弟子今早起来心有所感,实在忍不住诗兴大发,所以......” 风琪挑眉道:“诗兴大发?去给为师做上一百首先。”一首做的不好就叫他身上开花,许久没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就忘了做弟子的本分,也忘了师父的厉害。 “弟子以为您今早会心情大好,谁知竟好大的火气。” “我为何要心情大好?” “师父怎的明知故问?昨夜送您回来,还在您房中呆了许久的那位师伯,甚好......” 说是甚好,玉蝉的语气却透着古怪,似有气恼,于是风琪明白了,这厮定是误会了,竟在变着方儿的为旁人叫屈呢,看不出来他还真挺为那人出力,都不知何时被收买了人心。只是,昨夜送她回来的真是师兄么? 世上有一种功效诡秘的酒,名唤作醉生梦死,无论是谁,无论有多大的海量,只需三杯必要醉了,若是六根清净只会昏头涨脑的做些随心之举,不净随即便会酣睡过去,但凡心有所动必会入梦,且还会一梦不醒至死方休,除非其间有个神魂清明之人入梦相陪,且要在适当的时候以特殊功法唤醒。 风琪听说过这酒,也知道昨夜喝的正是,明知师兄拿了一坛功效诡异的酒,她却毫不犹豫的喝下去,不但不怪罪,今早起来还很感激于他,因为他不过是想试探什么,真若有心害人,用些秘制丹药岂不更好? 但他偏偏选了一坛醉生梦死,她也正有心试探旁人的心意,假装不知喝下醉了,酣睡过也大梦过一场,最后却完好无损的清醒过来,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人终归还关切着她的安危,一颗心也远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冷硬。 想到那人昨夜造下的一场美梦,又想到师兄费力压制的心魔,他二人昨夜不知可有发生什么不快,风琪喜忧参半,晚间照旧去玄清山探视,素琴仙却在洞府中打坐,派青冥严守在外面,说是任谁也不相见,她只得又心事重重的回到仙谷。 师兄的前身不是帝姜,也不是佛师梦,为何偏偏就是那人呢?但无论他是风御,还是长桑君,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于她看都是至亲,也是师父与帝姜一直都在苦心度化的劫数,绝不能让他五百年的功德毁于一旦。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本章有kiss,还有h......我大爱的师兄啊,终于暴露了。 长桑君,老读者都知道他是谁,新读者要是心细的话也能记得他是那根葱,别看他黑,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娃,下章再详细说一下,先上图。 番外之前尘旧怨(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怕读者朋友们好奇某些剧情,于是就有了这个番外,以前写的有点乱,同志们凑合着看吧。 琨瑶:就是师父 帝姜还用说么,没露脸就炮灰了那个... 日月双仙:是我根据伏羲女娲两兄妹设定的 华严:就是南溟夫人 风御:就是长桑君,就是素琴仙的前世 折腾金母的桃精:就是还没修成人身的果妈 宇宙不灭,天道长存。 没有人知道这宇宙存在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何时会毁灭,于是便当它是永恒的。 为了能够与它同在,享有更为长远的生命,万物生灵们不断的钻研完善修行之方,想象出各种各样的法术,锻炼出各种各样的法宝,借以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化作自身的修为。因为修行的法门大有不同,结果也是大相径庭,正人行正法,邪人则行邪法,渐渐的也就有了仙神,妖魔与人鬼之分,万物生灵归做了六界。 妖类魔物与阴魂恶灵多会害人,依靠吸取旁人的灵力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神族众人生性不能离水,自它们的始祖时起,便栖身在天地间的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 仙界中人宁静淡漠,堪破生死荣辱,无欲无求,不以心智损道,也不以人力助天,有舍身为人解灾度厄的慈悲,擅以中庸和谐之方,维护天地万物的轮回法则,使它们能够各安其位。 在这六界生灵之中,人类最为渺小孱弱,却又是万物之灵长,拥有掘之不尽的智慧,能够堪破宇宙中那些神奇无比的奥秘,积累出改天换地的巨大力量,发明更加迅捷的修炼之方,因而修身成人获得人的聪明与才智,便成了其它众生灵修行的首要目的。 在太古时期,有些天赋异禀的生灵,终于得以一步步登天,他们发现,天居然有三十六重,每登上一重天时间便过得慢些,而三十重天以上,便是永恒之境,身处在那里,时间几乎化作静止,也似不再流逝,就能脱离生老病死的限制,享有永恒的生命了。 永恒之境中的一日能当第一重天的一年,虽然挽住了流光飞逝,却每一寸土地都钟灵毓秀,灵性非凡,也便能够令人迅捷的提升修为,堪称世间最完美的修行之所,是其下诸天难以比拟的,如此的洞天福地,自然会惹来正邪之间的争夺,数十万年间杀伐不断,宇宙中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但是天道自有其不可违之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邪不压正,真善美战胜了假恶丑,力求遵循天道自然的仙界众人前仆后继,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最终扫除了种种魔障,占据了三十天之上的胜境,又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治理疏导,终于令六界生灵各安其位,世间的一切都化作和谐。 仙道即是天道,修仙的法门流传在六界,某些妖魔鬼怪竟也能修成仙身,只是大多数妖魔的修行之方太过邪恶,不知要遭受多少场天劫,纵使有那跻身三十天之上的修为,也是难以被载入仙籍的。 神族中人却是天生的灵性异常,修行的方法虽然居于正邪之间,族人却大都极其的好战,凡事都喜欢争先,自然不会放任旁人占据有利的化境,屡屡挑起战事,仙神之争也便成了世间最大的矛盾。 神族中人原本擅控水,第九任帝龙的神体却生性至阳,他修成了一种独门秘法,擅长操纵火之精华宿炎,威力可当凡火的千万倍,加上一柄太古法器赤霄剑,竟然勇猛到无人可以匹敌,几场征战下来,仙界众人死伤惨重,却苦苦支撑着不令永恒之境失守。 世间的诸般仙法也不过水火风雷四大类,仙界的雷电之术虽也是受阳气催动,却难与那至阳法力化作的宿炎相较,魔界的控风之法虽然是被阴气催动,只怕会更加助长了那火的焚烧之势,五行之中水可以克火,控水之法却掌握在神族手中,何况那宿炎并非凡火,定然也不是凡水可以抵挡的。 但道生阴阳,世间万物都有那相生相克之处,既然有那至阳的宿炎之火,必定也该有能够克制它的功法才是,玄穹帝尊深知这一道理,便派遣数名仙将游走于六界的阴寒之地,寻找那可以克制宿炎的物事。 果然,数日后有位仙将带回一人,名唤做霄霜,此人天生的阴寒之体,在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修炼,数百年里,自天地间阴阳两气的化生之理,配合他自身的特殊体质,竟然钻研出一套功法,名唤做玄冰诀,乃是世间的至阴寒功,定然可以克制帝龙的宿炎之火。 只是,他虽有妙法却修为太浅,只能上第八重天,以卑微的地仙之体,根本就不足以与那位帝龙匹敌,玄穹帝尊便秘传他一套灵光摄精术,又劝服仙界中唯一的一位妖仙献出内丹至宝,用了短短九天,将内丹中的灵力化作纯正的仙法,令他迅捷的提升了修为,阴尽阳纯身外有身,成就不老不死的仙体,也拥有了数万年的法力。 神族帝龙本就极其好战,听闻世间居然有了这样的奇人奇术,自然起了一较高下之心,经过多番协商,玄穹帝尊与他达成共识,若是霄霜败了,今后仙神两届共掌永恒之境,若是他胜了,今后神族再也不可无端挑起战事,一场大战终在二十九天上渺无人烟的太极蒙翳化境展开。 至阴至阳的两种旷世仙法对决,观者无不动容,诸天都似为之变色,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宿炎竟不敌玄冰,帝龙法力衰竭心脉受创极重,周身被数丈厚的玄冰覆住竟然无力化解,神族四大龙王将他护送回族中,使尽了伎俩才令玄冰消融,但他已气若游丝,又觉得羞愤难平,竟然吐血不止,自知命不久矣,匆匆传位于第十任领袖,之后仰天长叹数声,带着满腔的不甘归天仙去了。 战神一般的人物居然死在仙人手下,神族众人悲愤交加,纷纷要去寻仙界报仇雪恨,未免做些无谓的死伤,新任帝龙多番劝阻,以厚积薄发为由,终于平了众怒,自此后休养生息隐忍退避,却又似在等待着另一场大势的到来。 霄霜本是个默默无闻的凡人,一战而闻名于六界,立下如此大功,却没有半点的骄态,玄穹帝尊亲自在三十三重大罗天上选了一处福地,赐予他权当修炼的洞府,他欣然接受之后,竟不理会众仙人的造访而匆匆闭关了。 原来他虽然打败了神族帝龙,自身竟也大有异常,那宿炎之火的确厉害无比,帝龙的修为也是旷古绝今,法力四面八方的一波波涌动不息,似乎有千丝万缕,许多时候都叫人无法化解,又有那一柄可化身火龙的赤霄剑相助,更加叫人难以匹敌,本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所幸他除了玄冰诀之外,还钻研出另外一种功法,名唤做止戈归元,可将那些无力化解的法力收入体内,以自身的神、气、脉三者交相作为而去浊存清,化一切乖张暴戾之气为中正祥和,整整用了数百日,这才完全化解了体内的至阳法力。 霄霜真人出关之后,屡屡想起当日所受的那一颗内丹,便拜见玄穹帝尊,打听当日献出内丹的妖仙是何来历,那人的真身竟是一条银蛇,名唤做歌音,不知修行了多少万年,又经历了多少次天劫方才修成仙道,会献出至宝也是颇有原因的。 原来她的祖先本也是水族,与神族各据东西,一同栖身在那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她的族人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她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 妖类生来便有内丹,修行的法力也都积聚在其上,失去了这样的至宝,修为降至最低,本该着回归真身,一切都从头开始,但她早已经修成了不老不死的仙体,因此而勉强可以维持人身,却不能再呆在永恒之境,受了玄穹帝尊赐予的数种仙法,早孤身一人下界去了。 霄霜感慨她的大义与身世,又感激她那一颗内丹成就了他一身的仙法,便匆匆下界寻到了她,一个想要报恩,一个也想着重新修成高深的法力,又提及各自的见闻,两人竟相谈甚欢。 因她的修为不再,只能从人间这第一重天开始,两人便寻了一处灵秀无比的山谷同修,谷中有一株奇树,想必是天生的异种,非同于一般的树木,只长枝桠不见片叶,树冠方圆几丈,高有十几丈,通体都质如美玉,华彩灿然颇有灵秀之气,两人都很是喜欢,美其名曰琼树,时常在树下论道切磋。 这夜二人正对坐笑谈,忽然自琼树上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想必是它修成人形了,两人匆忙起身,果然在树下找到了它,竟是一个仅有数月大小的男婴,他的眼睛明亮而又纯净,如同清澈的黑泉,脸上却是一副无比迷茫的表情。 若说这世间的生灵,化身为人之时便如同凡人的降生,年纪的大小代表的乃是先天根骨的优劣,越小心性越是纯洁无垢,将来便越是容易修炼,这琼树竟然能化出这么小的身体,果然非同一般的灵物,也算世间难寻了,这个小婴儿定也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呢。 歌音早将他抱了起来,霄霜大喜,顿时生了收他为徒之心,两人欢喜的逗弄着孩子,经过好一番推敲,这才为他取名为琨瑶。春去秋来,转眼已过了几年,琨瑶到了四五岁的年纪,果然天资聪颖禀性非凡,虽然年幼,竟已学会了多种术法,惹来霄霜的越加喜爱。 歌音虽有人身,蛇类却生性淫邪,失却了数万年仙法的压制,又因为几年来如同慈母一般悉心照料琨瑶,仙心似堕入了凡尘俗世,渐渐的也便本性难抑,霄霜本是个凡人,机缘巧合才获得了一副不老不死的仙体,却并没有完全的摆脱劣根性,虽能施恩于物以仁为行,心性却难以沉静如深渊,终被她挑的难以自持,两人双双堕入欲海,享受起凡人那般的欢爱来。 天地有开合,阴阳有施化,人法阴阳,随四时,这男女之欲,乃阴阳自然之道,造化自然之理,天地絪蕴,万物化醇,男女构精,方能叫万物化生,一个是本性妖冶的女子,一个则是劣根难断的男子,两人破了那禁欲之心,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欲这一物虽叫人快乐无比,却也会令人迷失本性,霄霜本就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竟从那男女欢爱之中看出了阴阳两气的交合秘诀,因此而钻研出一门功法来,名唤做和合之术,可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并且将此法传授给歌音,她用了之后,果然迅捷的自他身上收回了大半的法力,蛇类的本性这才得以压制。 霄霜见她有了数万年的法力,修为足以重登永恒之境,自觉不该再沉沦于人间,也不该再被心中的欲望左右,既然报过了她的恩情,便带了琨瑶悄悄离去,考虑到琨瑶的修行太浅,难以登上三十三重天,他便仍是回到之前修炼的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的洞府。 数日不见他的踪影,歌音也便明白了,虽然与他有过数次的欢好,不过是依着本性,如今分别了,便也并没怎么觉得难过,只是失了那个灵气动人的琨瑶,叫她心中很是惋惜,倒因此而有些嗔怪他了。 霄霜走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到他悄悄带走了琨瑶,便压根没打算叫他知道这件事情,随着时日的增加,她的身子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人也懒惰异常,便化了蛇身一躺就是几年,后来产下一枚大蛋,数月后有一个女婴破壳而出,生的人身蛇尾灵动异常,丝毫也不比那琨瑶的资质差,她大喜过望,自此后母女二人便相依为命。 斗转星移,流光飞逝,人事几度沉浮,沧海桑田几多变幻,转眼间人界已经过了近百万年,纵然是永恒之境也挡不住时间的溜走,两千余年来已经换过了三任玄穹帝尊,雷电之术虽是仙道必修,却已不是最主要的功法,修仙的法门越来越完善,各界生灵们也得以迅疾的跻身到永恒之境,那六重天虽然广袤无比,竟也有些容不下了。 众位大罗神仙有着不老不死的仙体,虽然都是心性淡漠无争之人,渐渐的竟也生出了矛盾,时常都要闹到玄穹帝尊的驾前理论,玄穹帝尊十分的烦恼,六界和谐安乐,居然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伤神,便向三十六天之上的一位太古仙人诉苦。 这位太古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琼树所化的琨瑶了,时过太久,他的师父霄霜早已轮回了八九世,偏他天生的道心清明,自百余岁时修成仙体之后,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竟能在百万年间一直保持无欲无求的境界,如此清明的心性,真可谓世间少有了。 玄穹帝尊虽然掌管永恒之境,又统御六界,也同其它众仙一般,对琨瑶恭敬有加,两人时常要以棋论道,他连连诉苦,听那话中的意思,竟是在苦恼仙人太多而劫数太少了呢,琨瑶竟也不加劝解,反倒觉得心有所动。 与妖类魔物的劫数相较,仙人的劫数就柔和多了,应劫无非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执这一字便是扰乱仙心的最大力量,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会有欲有求,这正是仙道所不容的,也便不得不下世轮回,然而身为大罗神仙,生死荣辱都看的淡了,又岂是那么容易便会起了执念的? 这琨瑶也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沉沦仙道百万年来,也不知钻研了多少种功法出来,却都是用来帮助人修仙的,如今忽然又灵光一闪,动了那叫人堕仙的念头,想要钻研出一种能够阻碍修仙的功法来。 阴阳化合而生万物,万物按此规律生生不已,变化无穷无尽,表象虽然大不相同,内里却不出阴阳两气的配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为阳,女则为阴,阴阳交感便是欲,然而欲这一字恰恰是仙人不可妄动的。 怎样才能叫他们难以自抑的生出这一个欲字来呢? 琨瑶冥想了七七四十九日,便自他的真身上取下两段枝桠,各以阴阳两气锻炼,数日后将它们化作一双宝剑,名唤做九思与九念,这双剑携着阴阳两气,也便分做雌雄,又自一位蛛仙那里索来两团丝线,将阴阳两股法力分别灌注其上,化做千万丈长的红绿两条,然后双剑并举一段一段的斩下,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他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丝线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果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最后用一口仙灵之气,将所有的丝线都吹散到了六界。 只因忙于这件事情,玄穹帝尊三次造访,琨瑶竟也无暇顾及。 事毕之后,两人手谈时又说起仙人的劫数,琨瑶但笑不语,玄穹帝尊心知他那几日定然做了什么古怪的事情,耐不住好奇连连追问,琨瑶便对他说出了实情。 世间的亲情与友情虽然叫人感到温暖和快乐,却也算是一种羁绊,他有感于此,便用仙法化生出一样法器来,名唤做情丝,红男绿女分做两色,虽是有形之物,却也分属阴阳两气,遇生灵便会附身其上融入神魂,将来携带红绿情丝之人相逢,阴阳两气共鸣交感,人的心智便会受其影响,从而产生出一种非同于亲情与友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叫□情。 一双情丝应一对人,只要难以超脱尘俗,纵使轮回万世,也要受到它的牵绊,这情丝还是个古怪的物事,依附的只会是那些灵性异常之人,普通的凡人却是无缘得享的,而情由心生,涉乎血脉,关乎筋神,挣它不过便会沉沦下去,迷心妄性,直至生死相许,永堕轮回。 玄穹帝尊连连称奇,这情丝便算是阻碍人修仙的法器了。 此后不久,仙界中人果然少了许多,那些因为动情而轮回入世之人,竟有几世都难以重返仙道的,玄穹帝尊便重新制订了一条律例,专门在三十重天上设立了一座堕仙台,凡是因为动情而不得不入世轮回的仙人,可以选择抛却仙身,而与人结成一世情缘。 那琨瑶化出了如此灵性异常的法器,想到过往上百万年的时光,在那么长久的岁月之中,入目的净是些淡漠之人,相见无欢,离别无忧,一切都似索然无味,这偌大的幻溪仅有他一人呆着,虽然每次打坐冥想的时间都不短,闲暇时候也会感到有些苦闷呢。 他一时竟也有些心动,似乎想要看看那情丝是否对自己也有功效,又似乎想要看看被那情丝所绕的结果是怎样的,更有甚者,他或许仅仅想要看看,在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时日? 2 百万年来,琨瑶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将仙法化生情丝之后,一时竟也心有所动,想要看看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亿万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不一样的时日。 他冥想了数日,这想法终归还是没能压制下去,反倒越发的强烈起来,身为六根通透的大罗神仙,心中竟也有欲有求,还越发的强烈起来,难以放下便是执念,他自知劫数降临,便去与霄霜拜别。 霄霜已经轮回了九世,这第九世已经得享仙道万年,乃是自医病救人而成仙的,俗家姓姜,现如今身居要位,乃是掌管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的帝王,医术之高明又是六界之翘楚,世称他为医仙帝姜。 心性清明至极之人也会入世轮回,帝姜并不觉得惊奇,只是默然目送琨瑶的元神进入阴司鬼府的轮回隧道,如同琨瑶每次送他一般,反倒对那玄妙无比的情丝生出了几分唏嘘。 自他第一次应劫入世起,师徒二人便颠倒了过来,每一次轮回都是琨瑶助他成仙的,如今这清明无比的太古仙人竟也有了劫数,可见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开个变字,沧海会变成桑田,星辰会陨落成尘埃,天地之间的万物,不变则如死水,会腐烂,会干涸,只有一个变字才能使轮回不败。 既然要变,又哪里来的永恒呢? 帝姜心有所动,便不打算回去永恒之境,想要去尘世间走走看看,眼见着一道金光划破苍穹,匆忙追上前去一看,竟是琨瑶的灵犀宝剑,这法器是件太古神兵,自他的真身之上锻炼而出,已经与他定下了生死契约,既然他入世轮回,它自然要去寻找主人的。 帝姜受了灵犀剑的指引,果然寻到了琨瑶的转世之体,生在一户普通无比的农家,灵犀剑与主人的心意相通,近百万年来积攒下非凡的灵性,可以化作人身,自然懂得如何护主,他便也不现身去看,反倒一样一样,一点一点,细想起百万年来轮回九世所积攒下的记忆,直想到道心不宁神思紊乱,只得匆匆回到三十三天之上的洞府静心打坐冥想。 堕形体,黜聪明,释心释神,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忽然间被一道梵音惊醒,睁眼看时,竟是琨瑶站在面前,他入世轮回不到百年,竟然就重登仙道了,的确算得上是六界中的奇人。 对于这场轮回的结论便是,情丝虽然扰到了无数旁人,却对他这化生之人无效。 但是他动用法眼一看,满头的青丝之间分明夹杂着一条鲜艳的红线,正是情丝,既然身有情丝,却没有与它相配的另一条,又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那另一条情丝还没有遇到灵性异常之人呢? 或许是他的机缘不够,这才没有遇上那人吧? 或许是他的心性太过清明,遇上那人却没有觉出她的与众不同而错失了呢? 更或许,那人还没有出现在六界之中吧?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重登仙道,获得了前世的记忆,当年入世轮回的理由也便放下了,虽然凭空丢了近百万年的修为,琨瑶还是那个清明无比的大罗神仙,心无挂碍,也便没有什么可以羁绊住他的人事,也便是个潇洒无比之人。 时光荏苒,眨眼间又过去了几万年。 跻身仙界的人越来越少,永恒之境也越来越清冷了,六界中倒是多了不少的情爱故事,如痴如醉的,欲死欲活的,感天动地的,离奇古怪的,真可谓是百般样貌千种纠葛,玄穹帝尊时常都唏嘘感叹,语气中不知是喜是忧,琨瑶却总是但笑不语。 不能忘情,正是阻碍修仙的劫数之一,这也正是他当年化生情丝的初衷呢。 这一日帝姜正在处理治下诸天的事务,侍卫来报,说是有一位女子哭泣着求见,他准了那女子入殿,竟是个美貌无比之人,哭得很是凄惨,他有些奇怪,不知这女子为何会来,也不知她为何要哭泣不止,将她的容貌一打量,竟似有些熟悉,再一细看,越发的吃惊了。 这女子生的竟然同他一般的相貌,也不知是何故,帝姜还未出言询问,女子早已经口称父亲,跪倒在地上连连叩拜,他心思微动,也便想明白了,不由得惊诧莫名。 女子哭诉了一番前尘往事,诚然如他料想,这女子正是他与歌音的孩子,到如今已经轮回了十几世,这一世名唤做华严,有数百年修为,已能上二十九重天,而她的母亲,数十万年前就湮灭与一场变故,魂飞魄散,世间再也没有银蛇歌音了。 见多了人事变幻,也见多了生离死别,乍听故人离去,帝姜竟不曾动容,只是看着跪在脚下的华严,这才有了些许的感慨,虽然他轮回了九世,华严也轮回了几十世,但他们到底还是有些密切的关联,说是一对父女也完全合理。 华严又哭诉了一件事情,说她的孩子命不久矣,恳求帝姜救他们的性命,帝姜匆匆随她去到下界,一看之下不由惊诧莫名,那孩子三四岁的样貌,竟然天生的奇异之态,说是一人,却有两副上身,说是两人,自腰部以下又只有一双腿脚,他从未见闻,便仔细询问这孩子的来历。 原来她三年前去人界游玩,曾经在一方福地栖身了数日,之后便有了身孕,三年之后产下这孩子,虽然对它的样貌惊诧莫名,出于一颗慈母之心,到底还是对它万般宠爱,只是这孩子生了两副头脑,身子偏偏又连在一起,一个想要往东,另一个必定要往西,一个想要往南,另一个必定要往北,像是生来便要作对的一般。 小的时候尚且好些,如今年纪渐长,竟然时时都要有一番争斗,撕抓啃咬,扭打的遍体鳞伤,像是要拼命一般,长此下去,必定会伤的更加严重,华严心焦不已,却不知该拿它如何作为,这才违背了她母亲的遗命,前去恳求帝姜救助。 感天地之灵气而有孕,这并不算是世间的奇闻,但这孩子的情况帝姜从未见闻,苦思了数日拿定主意,要以他想象之中从未有人用过的一种奇异之法,将两人的身体分离开来,华严虽然惊疑不定,却对他信任有加,便与他达成了共识。 帝姜拜访了琨瑶,对他讲了这件事情,请以九思与九念双剑相助,他自然大为惊诧。 虽然过了近百万年,当年歌音的百般爱护仍叫他记忆犹新,温暖和煦如慈母,虽然这一世的轮回享受过更好的亲情,那份生命最初的感动却值得当至宝一般珍藏,既然是她的后辈有事,自然该尽心尽力才是。 于是两人以无上的仙法,以及高明至极的医术,加上双剑的神异之处,终将那孩子分了开来,因为双剑分做雌雄,又各挟着阴阳之气,那一双孩子也便成了一男一女,且身挟着世间的至阴与至阳之气。 只是他们虽然上身一切俱全,却每人仅有一足,但他们的母亲生做人身蛇尾,帝姜又以仙术引导,助两人回复先天本相,也都是一副人身蛇尾的样貌,华严大喜过望,对他感激莫名,他便为那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为伏羲,女则唤作羲和,又因为是感天地灵气而生,便给了他们一个风姓。 阴阳本该着相生相克,伏羲和羲和的身体虽然分开了,性子却照旧片刻也合不到一起去,为了避免他们再生争斗,帝姜只得将伏羲带走,留下羲和陪在她母亲的身边,华严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如此。 伏羲有至阳之体,羲和则有至阴之体,两人都是天赋异禀,不过几百年便修成了仙身,又各自锻炼了一样法宝,一为日金轮,一为月金轮,都是取天外玄铁,以炽烈的阳炎和阴寒的月华炼化而成,置于烈日与满月之下,便可以吸取阳炎和月华,化作自身的灵气,而它们的主人则可以利用特殊的功法,将阳炎与月华化作法力释放出来,虽然不敌日月的半分,却也着实非同一般。 两人自号为日仙与月仙,同时修成了仙体,又锻炼出高明的法宝,某日在天帝的披香殿不期而遇,竟然再度大动干戈,众仙大为惊诧,平日里待人温润平和的两兄妹,居然会势同水火,为几句口角就大打出手,还百般劝阻无效? 两人一番争斗,诸般术法用了个遍,虽然过足了瘾头,却也损毁了不少的天界宝器,玄穹帝尊赶来之后,见状大为恼火,命掌管六界刑罚的瑶池金母量刑论处,两人便去大罗天的极东和极西思过千日。 千日之后,两人又受了帝姜与华严的训斥,各自却都觉着有些委屈,明明是亲兄妹,怎么就那么合不到一起呢?二人都觉着是对方的性子极难相处,暗地里便打算今后再也不见,免得心中厌烦,还要多生些事端出来。 数千年后,两人先后受了天帝的诏书,下界去教化凡人,只因需要呆上许多年,各自便在东海与西海之中建了屋舍居住,十几年后已经壮大成了两个族群,分唤作日族与月族,两人各为族长。 机缘巧合,原本打算再也不见的两人,终归还是再度碰到了一起。 这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又是在一处美丽无比的化境,他们眼中看到的彼此似与过去完全不同,一个是俊美无俦的男子,一个则是明媚动人的女子,一个是彬彬有礼,一个则是温柔可人。 他们对坐笑谈了数日,提及过往,竟然没有烈火一般的暴躁,也没有寒冰一般的冷冽,没有咄咄逼人的话语,也没有清冷无言的睨视,没有任何难以控制的情绪,反倒是觉着释然与窃喜,看来两人的确太久没有见面,而时间的力量又何其巨大,经历了数千年的岁月,沧海都能化作桑田,又怎么不会叫人的心性改变一点呢? 从生命最初的冰火不容,到现如今的如胶似漆,照旧是日月双仙,相互之间的感觉却大不相同了,然而,这样的改变却正是他们劫数的开始,因为他们碰到了一件玄妙而又离奇的法器,这法器便唤做情丝,两人的心智本也是受了它的干扰,这才化干戈为玉帛。 世事总是无常,六界之中何止亿万生灵,情丝却少之又少,身携它已是不易,一双人能相逢更是机缘,偏他们还是一对兄妹,数万年间从未有过,遇上了却并非福气,反倒是纠葛牵绊的孽缘,是摆脱不开的劫数。 无情时思情,动情时问情,渐渐的自迷茫化作痴傻,心绪百转千回,几番醉生梦死,终于无所顾忌,由情而生欲,由欲而堕落,然而神魂可以纠缠成一团,那炽烈的火与冷冽的冰又怎能融在一起呢? 直到他们那方才出世的孩子被折磨的气若游丝,这才幡然醒悟过来,既修了仙道,便该遵循天道,依天道而生的人道,人道有伦理纲常,违背了这四个字,便是在悖天而行,这果报却应在后辈的身上。 风御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偏因父母的孽缘而生,身带着至阴与至阳两气,阳盛之时便会引发至阳之气,周身都如遭火焚,阴盛之时便会引发至阴之气,周身都如履寒冰,第一次发作时就几欲丧命,日月双仙大惊失色,使尽了伎俩也只能稍加克制。 二人心中尚且抱有几丝不舍与侥幸,并不敢寻帝姜求救治之法,只假借理由在言语间探寻到良方,果然颇有效果,却不能完全根除,渐渐的又发现,那孩子的双腿不良于行,乃是先天的残疾,于是两人又偷偷翻遍了帝姜的医书,试尽了上面的种种办法,竟没有一种有效。 眨眼间又蹉跎了十几年,虽然情丝难断,兄妹二人却分居于两族,只在每年的阴阳两气至盛时,才会聚在一起帮孩子克制宿疾,而风御自小便随在有些医术的父亲身边,就在他十六岁那年冬天,伏羲与羲和方助他抵制了阴寒之气的发作,医仙帝姜竟忽然到访。 帝姜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察觉到这兄妹二人的些许异常,直觉的有事发生,细想了几日也放不下心来,终归还是下界来查看一番,两人大惊失色,自知难以再欺瞒于他,只得说出事情的真相,帝姜又惊又怒连连训斥,想要亲自拿他二人上天请罪,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得恨恨的甩袖离去。 兄妹二人会堕落至此,细究因果,那化生情丝之人也有不该呢,帝姜竟觉得无名火起,径直去到三十六重天上的幻溪,琨瑶听他指责抱怨了半天,竟也默默无语,帝姜顿时又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的举止太过失常。 琨瑶便离了幻溪,说是想去见那兄妹二人,帝姜虽有疑惑却径直带路,两人受了日月双仙的叩拜,琨瑶便祭出了九思与九念双剑,“我有斩情的慧剑,你二人可愿意断情?” 双剑落下而就此情断,照旧做那一对势同水火的兄妹,分居于天南地北,不再受对方的半点羁绊,岂不是很好?就算罔顾人伦会受到惩罚,那也是有时日的,对于心性洒脱不羁的大罗神仙来讲,用不老不死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呢。 日月双仙不假思索,居然齐齐摇头不肯,琨瑶也不多加劝解,径直收起双剑离去。 机缘巧合在于天,取舍抉择却在各人,既然他们不肯,多说也并无益处了,帝姜也不同于先前,恼火之态早化作了淡漠,也随他飘然而去,临去时倒是留下一句话。 “就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你二人便自行前去领罚罢!” 3 不再同先前一般,经年累月的待在幻溪之中,而是三五不时的下界去游历,以隐在额间朱砂之下的法眼,探寻那些情丝的所在,继而探究那些身携情丝的人,想要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他们是悲还是喜,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当年斩断情丝之时,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情丝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虽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这一时偷懒的结果却是,有可能害得几个人之间纠缠不清。 世间不知有多少恩爱男女,爱到深处如痴如醉,也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恨到深处欲死欲活,情就像是一把双刃的剑,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这爱恨两字,不过是情之两面罢了。 四万余年来,他也不知见过多少双情丝,也不知见过多少对男女,纵然有太多因爱生恨悲伤落拓心若死灰之人,愿意受他的慧剑斩情,从而断情绝爱的却少之又少,明明痛不欲生,偏又不舍得也不愿意放下,世间之情虽因他而生,他却从未看出,它竟是个那么好的物事么? 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其间不含任何的功利、归属与契约,只有付出关爱和真诚才能得到。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血浓于水,这一个亲字乃是先天本性,叫人愿意无偿的将自己所有付出更多,甚至是生命。 而两个非亲非友的人,只要相逢于茫茫人海之间,便会产生莫名的交集,相互牵绊纠缠,相濡以沫甚至生死相许,情丝虽然颇有灵性,会否受到它的干扰却只在心性使然罢了。 肯借助双剑来断情绝爱的人少之又少,如日月双仙这般的情形却是世间仅有,琨瑶从未想到过,原本冰火不相容的两人,竟也会因它而变得难舍难分,那情丝只是件仙法所化的法器,它背后却似乎藏着些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那些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当年好不容易助日月双仙分离,谁知他们偏又被情丝连到了一起,世事还真是太过无常,看尽世间悲欢离合与爱恨情仇的琨瑶竟也有些慨叹,他端坐在幻溪边上,眼望着淙淙的流水,直直等了三日,却没有见到那一对兄妹的踪影,竟又因此而觉得心绪不宁略有烦忧。 第二天帝姜带来了消息,伏羲与羲和不愿意断情,双双上天帝驾前请罪,身为大罗神仙,却悖离天道罔顾人伦,惹得天帝动怒,着瑶池金母量刑处罚,两人已被分锁在天之东西两极,刑期乃是人界的一万年。 这结局本就在意料之中,琨瑶却若有所思,竟不知帝姜何时离去的。 日月双仙既是以仙体相交合,他们的孩子风御也便生来就有一副仙体,玄穹帝尊召他上天考究,风御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受尽了宿疾的折磨,虽有严慈悉心教导和照料,心性却早不同于一般的孩子飞扬跳脱,反倒是冷峻偏执,如今变故突生,因着双亲的不伦和两腿的残疾,被众仙人连连用目光探究,便自觉受了他们的讥讽与嘲笑,越发的傲然冷戾凛然肃杀起来。 玄穹帝尊还未曾言语,只一见他桀骜不驯的样子便眉头轻皱了,想这孩子虽然不该降生于世,但罪不在他身上,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有一副仙家品性,也便由着他做个天生的仙人,只是他虽有仙体,却带着一身的晦涩与邪厉之气,大悖于仙家的中正祥和之态,如此心性又岂能为仙?于是班下法旨,命他到堕仙台剔去仙身重修仙道。 风御咬牙受了那剔神之刑,竟暗自立了誓言,此生宁愿成魔也决不再修什么仙道,想他一夕之间失去了双亲,又听闻了自己的来历,背负上一个耻辱的身份,还要将仙体堕成凡胎,这种种打击堆积在一起,实在太过沉重,会平生恨意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身在这六界之中,不论是否会些不俗的修行之法,也不论是仙神、妖魔还是人鬼,心境堕入魔障也不过就在一念之间,他一身的坎坷,早暗生了几分魔性出来,受日月双仙的管束与劝解才有所压制,此刻却已不同于往日,失了那一副仙体,魔性似在瞬间融神入骨,就是对他那严慈有加的双亲,竟也平生了几许恨意出来,何况是对旁人? 他恨恨的回到日族,以虚弱的凡人之躯,不眠不休的静思了七个日夜,想的并非是如何遏制心中邪念,却是如何才能成就魔道,又如何让那些嘲笑讥讽化作恭顺与敬畏,然而,他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心性再怎么深沉,终归会有躁动相随,因着心中那些深深的怨恨,急切的行使着自己在族中的权利,做些不言而喻的图谋。 族中几位长老虽对伏羲恭敬有加,对他这脾气怪异的小主人却都有所避讳与畏惧,虽然不知伏羲受了万载的刑囚,却探究到风御失去了仙体,不再有那些高深的修为,渐渐的也便失却了对他的敬畏,竟趁他父亲不在而联成一气,拿他的话全当作耳旁风,半句也不肯照做。 风御愤恨不已,除了几番怒斥,却也无计可施,心中的魔性倒因此而更盛,双眼都似化作了赤红,脾气也越发的怪异,时常披头散发做出可怖之态,某日竟狂性大发,生生的咬死了一名女婢,如此一来,便连平日里贴心的几名女婢仆役,也都对他敬而远之了。 日月双仙被囚禁在天之两极,华严近日新修了一门功法,已经在三十天之上的洞府闭关了数日,就连亲生骨肉受了惩罚,她也不曾知道,风御无亲无友,也便没有任何的关爱与劝解,纵使有冲天的怨气,却又绝望到无路可寻一般,虽然魔性日盛,却又心若死灰,在这样的一副境地之下,医仙帝姜终于出现了。 帝姜亲眼见他堕了仙体,心性使然,并不曾向天帝求情,又见他一副嫉恨难平之态,早料到他要生出几分魔性来,急于下界去开解管束,却被玄穹帝尊宣到殿前,天帝并不知晓他与日月双仙的关联,虽堕了风御的仙体,却又特意命他这医仙前去治那孩子的顽疾,毕竟要有一副健全的身体,日后才能便捷的重修仙道。 不过与天帝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人界却已经过去了小半月,帝姜急急的寻到日族,见风御双目赤红神态可怖,分明是心魔太盛而迷失了自然本性,他不由吃了一惊,匆忙以纯正的仙法引导,助他疏散体内的隐晦之气,直耗费了九个日夜,这才压制下他胸中的魔障。 风御自然知道自己与帝姜的关联,在无比绝望之时见了他,心中虽然尚且有些嫉恨,恨他明明有一副不俗的身份,却不曾出言为日月双仙求情,更多的却是欣喜之态,若没有这位上仙,他只怕早就疯魔致死了呢。 帝姜则略有烦忧,经过这九个日夜的行功,他已看的明白,这孩子分明入魔极深,想要让他修成仙道,只怕很难,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帮他脱离宿疾的折磨,方才有助于压制心中的邪念。 “对于修仙之人来讲,只要不是灰飞湮灭,不管轮回了几世,随着每一世的羽化飞升,记忆都会重重叠加在一起,虽然也有死亡,生命却像是永恒的一般轮回不止,而魔道虽有世间修炼最快也最骇人的法门,生命却会因着死亡而彻底消逝,你虽生的坎坷,也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年纪,是要成仙或是成魔,此时便该着有个取舍。” 风御年纪虽浅,因着他父亲的悉心教化,这仙道与魔道的区别还是极其明白的,心中虽然仍是嫉恨难平,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选择隐忍退避,暗自却打着些旁的主意呢。 “咱们家世代修的都是仙道,我又岂会就此而疯魔了?只是不知今后该如何。” 帝姜是何等的玲珑剔透,自然不信他的这番话,却是一心要渡他成仙。 “我今世因治病救人而羽化,到如今已沉沦仙道数万年,空有一身的奇技,却没遇见一个可承衣钵之人,御儿,你虽身有奇疾,却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嫡传弟子,待到将来学有所成,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便再也无人敢轻看于你了。” 风御满脸的欢喜,恭恭敬敬的先对他叩拜了一番,帝姜便在人界寻了一处福地,又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诚邀六界中的翘楚前来观礼,他掌管着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也算是身居要位,生平又救人无数,六界中无人不敬他三分,众人都一齐携礼来贺,席间也纷纷口出赞赏之言。 风御却暗自冷笑不已,心道这些人不过是碍于帝姜的面子,这才不好面露讥讽之态,表面上虽说的极其周全漂亮,心中却只怕都在嘲笑他那可耻的来历呢,但无论如何,帝姜是仙界中屈指可数的人物,就连玄穹帝尊也要礼让几分,三跪九叩奉茶立誓,随着拜师礼成,他的确有了一个不俗的身份。 帝姜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方才令他回复了先天本相,权当是治好了双腿的顽疾,那一身的阴阳两气却怎么也根治不了,只得每到至阴至阳之时便助他行功,只是虽收了他为弟子,却只尽心尽力的教授医道,旁的功法一概不曾传授,此举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既知他心中魔性难除,言行举止时常都带着几分邪念,一日不成仙道,又岂可传些厉害的功法? 当年歌音明大义而献出内丹至宝,助霄霜成就一身的修为,天帝曾经因此而赐予她数种功法,乃是禁制之术中的翘楚,一为五行阵法,可以控肉身,一为结界之术,可以锁元神,日月双仙承她一脉,便分学了两种功法当中的一种,风御长随他父亲居住,会的也多是结界之术和至阳功法,失却了仙体而从头修炼,可谓是困难重重,好在他禀性聪明,也便可以事半功倍。 帝姜虽修的医道,只因有着上几世的记忆,一身的奇技不胜枚举,风御图的本就是这些,谁知百年间学到的仅止救人性命的医术,没有半点可伤敌制胜的功法,他虽然暗中颇有微词,却不敢表于颜色,仍是尽心尽力的遵从师父的教诲。 这一日金母发下函贴,便邀仙界中的翘楚上天,参加每三百六十年一度的蟠桃盛会,帝姜身为掌管六重天境的帝王,自然首在被邀之列,而此时风御已经有三百余岁,早修成了人身,修为可上二十重天,医道也学的极为精深。 帝姜为了渡他成仙,三百年间都陪他在人界蹉跎,今次上天定是要去拜访众位仙友的,也便需要耽搁几日,永恒之境的几日即是人界的几年,临去时便百般叮嘱于他。 “师父,三百余年未见双亲,徒儿甚是想念,可否带徒儿一同上天去探望他们?” 风御竟哭泣着跪在他脚下连连恳求,也真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帝姜见状颇有感慨,但他的修为虽能上二十重天,到底还不曾修成元神出窍,于是便用了一个玄妙之法,令他的三魂脱出肉身,附在他的一件法器无量尺之上,携了他一同上天。 金母的洞府在三十三天之上,名唤做瑶池,瑶池的后园有一方福地,饲养了无数棵桃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成熟,若是叫个凡人吃了,立刻就会涤净一切尘俗之气而福寿延年,修行之人服用后便可增添许多的道行,此果便唤做蟠桃。 蟠桃乃是六界中的奇异之果,蟠桃会也是仙界中的头号盛事,就连天帝也屈尊驾临,金母沉沦仙道虽只有两万年,掌管刑罚却已近万载,处置一切事务,向来都怀着中正无私之心,众人无不敬服于她,席间也便多是些讨喜的话语。 与会的仙人成千上万,蟠桃宴也便盛会空前,琼浆玉液多不胜数,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论道,个个都相谈甚欢好生快意,唯独有一人嫉恨难平,便是那栖身在无量尺之上的风御了。 日月双仙悖天而行是实,瑶池金母的处置也十分得当,但他到底心怀双亲,心中又岂会不恨她?在他看来,那一阵阵欢声笑语,一副副淡然洒脱的面貌,似全化作了可憎的物事,虽有帝姜管束开解,修身养性了数百年,竟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几欲自无量尺上脱魂而出,行些非常之举。 仙家聚会,一派安乐祥和之气,竟因他的深深恨意而生出几分波动,帝姜自然记着带他来此的目的,却不好当众提及,本想等盛会结束后再寻金母求取通关的手谕,谁知他会如此的急躁。 “今日乃是我仙界的盛会,竟也有邪佞之气潜入,真是胆大妄为至极!” 玄穹帝尊微微敛眉,金母便要命殿前的力士搜寻一番,帝姜无奈之下,只得离座上前禀明实情。 “原来竟是那孩子,姜卿,你既收他做了入室弟子,这几百年来他可有什么长进?” 帝姜收了功法,令风御的三魂脱出无量尺外,风御既拜了他为师父,受他数百年的恩情,本也是个尊师敬上的孩子,纵然有再深的恨意,也自知不可为师父丢了脸面,强压心中的万般情绪,恭恭敬敬的拜服于天帝的驾前。 天帝见他虽仍有些许的戾气,却不似之前那般的桀骜不驯,想必是懂得了些隐忍之道,未免拂了帝姜的面子,也便赞赏了几句,帝姜趁机求取通关的手谕,却被他推给金母来处置,金母依照例律而驳回请求,不准风御前去探望双亲,帝姜竟也因此而变色。 “仙师该当明白,非是本仙不肯通融,实乃法不可废律不可违,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金母虽驳了帝姜的面子,却也当众亲自来把盏相敬,帝姜暗自颇有微词,脸上却不好表露半分,不待众仙姬奉上蟠桃,早早的便假借理由带风御离了宴席。 师傅二人离了蟠桃宴,风御早压不住心中的愤恨,在无量尺中冷笑不已。 “师父贵为一方天帝,沉沦仙道近百万年,一身的修为旷世骇俗,六界中谁不敬您三分?那金母却不过是近几万年才修成仙道,竟连这一点面子都不肯给,真真气死人了!” 帝姜原本是有些恼火刚才失了面子,听他愤恨的说出这一番话来,却敛眉冷斥道:“没有规矩,岂可成方圆?法不可废律不可违,金母自然没有做错,错的反倒是为师,今日无端的自取其辱,真是笑煞旁人了!御儿,你想见见双亲,也只有等他们的刑期满了罢!” 风御再不敢多言,帝姜方要携他下界,却有一人匆匆赶上前来。 “帝姜仙师请留步!” 来者乃是金母的侍女绿灼仙子,她一脸的汗水,想必是赶得很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还请仙师回返瑶池,金母的身子大为不妥,急需您的救治呢!” 不过才片刻的功夫,怎么就身子不妥了?帝姜惊奇不已,匆忙随她赶了回去,那金母正痛的冷汗涔涔,面如金纸,脸孔都几欲扭曲了,原来她席间服下一枚蟠桃,之后便身痛如绞难以忍受,事发突然众仙都慌乱无策,天帝也只能命人将她抬在后殿的莲台之上。 帝姜上前为她切脉,发现她体内有一团浊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且不停的四处游走,似在寻找出路一般,他略一思量,便断定了因由,既然服下了一枚蟠桃便发生了此事,定是那蟠桃大有古怪呢。 4 帝姜试过了数种方法来帮助金母行功,竟也不能令那一团浊气消散,反倒越发游走翻腾的厉害,而金母也因此而元气大失,想来它定是颇有些灵性的,无奈之下沉思了许久,这才请金母将三魂自皮囊中脱出,以造世鼎来锻炼她的肉身。 那造世鼎长宽各约六尺,乃是他平日里炼制丹药所用,随在身边数万年间,时常受到各种药材的熏染,可谓是灵性非凡,普通的小伤痛只需在鼎中打坐片刻,也便可以无药自愈。 金母的肉身被置于鼎中,整整锻炼了九个日夜,那一团浊气方才被降服了,不再四处游走,却纠结于颅内,使她半点心思也不可妄动,动则头痛欲裂,帝姜只好请她再度脱魂,以绝世医术来开颅取物,这才化解了一场危机,如此惊人的奇技,众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无不叹服。 而自金母颅内取出的竟是一枚桃核,乃是蟠桃园中的一缕浊气,以吸食蟠桃中的灵气来修炼,不知经过多少年的仙灵之气浸染,虽然七窍未开,却也有些修为,它附身在蟠桃之上,谁知会被金母吞在腹中,受本能驱使,必然要吸食她的元气,金母乃是西华山的无上妙气所化,虽然历经轮回获得了一副肉身,真身到底未曾改变,一身的元气叫它吸食了不少,人也倍受折磨痛苦不堪。 经此一场变故,她自觉在众仙家面前失了仪态,不由十分恼怒那桃精,便欲以至尊仙器将它彻底毁灭,然而天帝认为仙家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有生的权利,于是金母便命绿灼仙子将它投放至洪荒世界,任由它自生自灭去罢。 金母虽然对帝姜感激得很,却是个处事无比中正之人,断不会因此而破了天界的律例,若要报恩也不该应在此事上面,帝姜是个心性洒脱之人,一生治病救人无数,用着回报的又有几人呢?也不待她说出感激之语,早带着风御下界去了,风御虽有微词,到底不敢说出口来,暗自却觉得有些解恨,又为那一缕桃精惋惜的很。 且说绿灼仙子携了那一枚桃精,想要将它投放到洪荒世界中去,却因为初登三十六重天上,入眼的都是一片片云遮雾绕,先前打听到的路途早分辨不出来了,几番乱走之后,竟然闯入了幻溪之中,将那正在打坐冥想的琨瑶给惊醒了。 幻溪地处在天之最高,仅有他一人呆着,地势越是广袤竟越发显得冷清,知道的也不过三五个人,忽然来了一位面生之人,他也不免有些惊诧了。 绿灼仙子随侍在金母近前,见多了仙界中的翘楚,一遇见琨瑶,却觉着他实乃天地间最具灵性之人,看似神态清冷,言语却温和无比,优雅而又神秘,叫人只看一眼便再难以忘怀。 琨瑶素来都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应承,也便不曾参加过任何一界蟠桃盛会,与绿灼仙子闲谈了几句,听闻那一枚桃精的际遇,竟似觉得心有所动,想起他自己的过往来,待到为她指明去洪荒世界的道路,想要继续打坐冥想,却怎么也难以静下心来。 想他自己的一切成就,也无非是从一粒微尘开始的,那一缕桃精也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方才学会了吐纳之法,能有今日的成就的确不易,若是就此被埋没了,着实太令人惋惜,他竟因此而去了洪荒世界中寻它。 洪荒世界乃是六界中的异域,内中混沌一片,藏着许多未明的古怪,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想要进去的,但他上一世的修为实属宇内第一人,曾经进去探寻过数次,虽然今世的法力大减,因着之前的精准记忆,很快便避过重重险阻,找到了那一枚桃精。 也是绿灼仙子心慈手软,并未将它投放的太过遥远,琨瑶携了它回到幻溪,拈着它打量了许久,只觉得此物的仙灵之气很重,若能修成人身,便会是天生的大罗神仙呢,只不过虽然修行了许久,却仍是顽劣之身,有神识却是混沌一片,他竟又行了一副好心,以一口阴盛的仙灵之气,助它开了耳鼻口五窍。 作者有话要说:我怕读者朋友们好奇某些剧情,于是就有了这个番外,以前写的有点乱,同志们凑合着看吧。 琨瑶:就是师父 帝姜还用说么,没露脸就炮灰了那个... 日月双仙:是我根据伏羲女娲两兄妹设定的 华严:就是南溟夫人 风御:就是长桑君,就是素琴仙的前世 折腾金母的桃精:就是还没修成人身的果妈 相思泛滥 当年日月双仙受情丝干扰罔顾人伦,生有一子名唤作风御,此人境遇虽苦实乃天降魔胎,不但是法化情丝的琨瑶仙师之劫,也是六界众生的劫数,帝姜收他做嫡传弟子,花费千载时光陪伴教导不世医术,呕心沥血费尽心思,到底没能度他修成仙道,自己倒因为太过执著此事而不得不入世轮回。 那风御冷峻偏执桀骜不驯,千余年间修成一身奇术满心诡道,自觉因身世受尽世人的讥讽与嘲笑,就算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照旧会有人轻看蔑视于他,失了恩师的管教之后,心性越发傲然冷戾凛然肃杀起来,又因为种种因缘导致魔性大增,五百年前巧计搅的仙神魔三届大乱,涂炭生灵无数,也造下无边的罪业。 风御机关算计,逼死琨瑶仙师的入世元神佛师梦,害的意外重生的水央仙子焚雪灵受尽苦楚,又狠狠玩弄过神帝焚灵澈的几世情缘,原本被宿炎之火打得魂飞魄散,是师父记着帝姜仙师的遗愿,费了不少功德帮他聚魂,这才令他忘记过往重生于世,期望用数百年教导度他成仙,也期望他建下不世功德偿还前罪,但那些纠结又阴暗的过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魔障,勘破了大惑得解仙道可成,勘不破便要前功尽毁了。 风琪想到父母双亲与风御的恩怨纠葛,也想到师兄那些年的养育之恩,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定然不希望她会怪他怨他,其实她知道真相后本就不觉得怪罪,因为在她看来世上没有风御也没有长桑君,就只有叫她敬奉仰慕的素琴仙,就只有被她当做至亲的师兄,但愿他能勘破心中魔障,真的抛开过往获得重生。 想到昨夜做的那场迤逦大梦,有始有终真切无比,风琪又在那株藤树下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江小星兄妹齐齐跑来,说是很久不见想念他们的父亲,要回去看看又怕遇上青蚺的侍者而不敢独行,这两个小鬼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行事,她也正打算前去探究些事情,于是娘儿三个携手去了玄机雅渡,六无君却不在山中,就连常住了十几年的夕楚也不在,出来相迎的竟是琉璃仙。 听说这位琉璃仙的真身是一尊七彩琉璃鼎,主修的是能抵御神兵功法的坚固之术,法力所及可挡无坚不摧之力,然越是修炼到最后,内里的一处弱点便越是深重,导致脉象虚浮身子孱弱,上次假扮六无君时借机受了师兄的一门妙法医治,如今比十年前相见时气色见好,想必颇有奇效。 大罗天上共有三位仙师,除了帝姜与琨瑶二人,还有一位唤作准提,琉璃仙正是因为随他许久方才得道成仙,便算是他门下的弟子,若论辈分与风琪乃是师兄妹,而他之所以会与六无君相交百余年,或许正是受了世尊的某种点化行事。 “许久不见,仙子的风仪越发清奇。” “哪里,再修千年也不及道兄神韵逼人。” 两人稽首过后寒暄几句,江小星兄妹自然也要乖巧的行礼,口中唤的乃是妙莲叔叔,想到当日与那人拜天地时正是他做的见证,风琪不免有些赧然,再想到如今虽来到山中却只怕人事全非,又不免暗自嗟叹,琉璃仙定能看破她的心事,闲话几句后托辞去了静室,顺便带走了一双小儿。 想到当年在此地享过的种种心悸,风琪不觉在山中缓步走了一遭,一切摆设都如同原本那样素朴雅致,屋宇周围的百花倒是繁盛不少,全都是月儿费心侍弄的,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飞扬跳脱的年纪,却只能呆在山上养花弄草,除了不乏清冷的爹和就爱欺负人的哥哥,终日都没几个能陪伴的人,也真苦了她了。 最后去了书房,先在椅上呆坐了片刻,这才依照秘法打开那本玄机图谱,细细翻阅十年间的所记所载,又看完桌上摆放的那一摞消息,直到正午时分方才看完,皱眉收好图谱推桌而起,然后缓缓转身去看,几步外静站了许久的正是六无君。 “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事向你讨教。” 此情此境风琪本该觉得尴尬急躁,偏生镇定之极,含笑发问好似对待个寻常人一般,六无君并不接话,她只得又道:“遁世太久,什么消息都不够灵通,又一时心急难耐,这才失礼僭越,请......师弟海涵。” “师姐想知道什么?”六无君终回了一句,语气清冷不减疏离,疏离到好似前夜之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一般,风琪顿了一下,道:“我想知道......师父这五百年间六入洪荒,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师姐与他亲近都无法得知,我又怎能知道?” “你可知大罗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倒有所听闻,除了师父,这次进入洪荒的还有准提仙师,帝尊似乎在十年前发下了什么法旨,密诏在籍却分散在诸天的仙界翘楚齐聚一堂,九九分编轮番守护在洪荒世界的入口。” 知他说的十年乃是依照人间历法而算,大罗天上才不过十日,风琪道:“我下届前过去细细查看过,虽无人知道具体缘由,但定是在防备什么大事发生。” “......大事?” “帝姜仙师最后一具凡胎乃是重玄派道首,或许他坐化前留下过什么启示,师父才会六入洪荒查探虚实,帝尊不会无端召集起众人,会有那么严密凝重的防患,定是用窥视未来玄机的虚空天眼确定过了。你觉得是不是如此?” 重玄派由来已久,所修术法乃是六届中的异类,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创,历代传人都精于卦术,能明过去未来,能知天命因果,但祖师立下法旨,若能得窥天机,万不可泄露半分仙神机缘,否则必遭天谴,轻则殒命功德尽丧,重则灰飞湮灭于世间。 只因仙神两届之中多是阴尽阳纯身外有身之人,既然超凡入圣灭绝尘俗,便有那通天彻地的本事,如果知道未来之事必定要逆天改命,只是天道轮回自有其轨道,逆天改命虽可以解除一人的劫难,却会打破轮回,牵一发而动全身,给六界众生都带来变故,帝姜仙师九世清明却在一朝堕出仙道,若真与此有关,细想他卜算到的就定然不会是件小事了。 而那虚空天眼极其耗费功德,每任帝尊只能用上一次,至多可看到几十年之后的六届,若没有预知轻易怎会动用?风琪语带忧虑,却听六无君冷笑道:“仙界之事,与我何干?”她终忍不住心中急躁,上前几步道:“怎么与你无关?若在如今挑起神魔之争,仙界只怕无暇兼顾,你会......” “师姐多虑了,我既夺剑扬威,便是做了周全的打算,何须旁人来照应什么?” 六无君虽说的轻松无谓,风琪自然要为他的处境忧虑,道:“我听小星说过一些事情,但在玄机图谱上面分毫没有记载,你瞒报了那许多消息,到底打算如何?” 这十年来他的行事大改往日的隐忍退避之态,又收服了十几路洞主,魔界中的七十二路洞主已有大半归在他麾下,余下的小半被斩杀了十几人,再余下的便是青蚺的死忠,到如今已与魔宫势同水火,神族原本只暗助青蚺,渐渐也似无所顾忌明目张胆了,夺剑至今已有十几日,青蚺必定要做出大的谋划,神族必定会鼎力相助,纷争一起又该如何应付? 六无君却道:“此乃攸关我生死的大事,怎么能对师姐明说?” “你的生死?莫非当我毫不在意!”莫说在意,就算为他去死定也甘愿,风琪无法相信,他前夜明明造了那么美妙的一场大梦,若不费心思何来半点迤逦?既嘴硬心软现身做了那样的事情,怎么此刻还要说这样凉薄的话语? 六无君冷笑道:“我怎知你知道以后会不会告诉你那好朋友听?你特意跑来这里,定是为了劝我对他手下留情,劝我不要泄露什么秘密,劝我放着大好的帮手不要利用,可见你在意的是那位神族小殿下,还有那位颇有来历的师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时时有心害人的师弟!” 风琪怔然,原来他竟是误会了,只是,他莫非真想泄露师兄的秘密? 六无君又道:“你可以不去想他以前涂炭了多少人命,但他害死你爹,又害你娘亲受尽苦楚,这样你都可以不怪不怨,在你心中,世上还有谁能跟他相提并论?” 风琪急道:“不是,在我心中,无人能相提并论的......是你!”知道他急于报仇,知道他必定受了痴梅夫人不少的催逼,知道他答应过师父要护生减罪便不会食言,信他是个有道之人,她甚至没有劝他不要挑起纷争,也没有嘱咐他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怨就涂炭生灵,巴巴的跑来只为搞清楚他的计划,然后看能帮他做些什么,除此还要如何更好的对待? 六无君道:“相识至今,你拿我的话统统当做耳旁风,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骗我?” “我......” “你当我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将为人处世该有的礼义廉耻统统抛却了,不顾及同门之谊,不顾及师父对他的期望,不顾及师父对我的恩德,也不顾及当日拜师入门时立下的重誓,是不是?” “不是......” “在你眼中,我向来都是个腌臜之人,但凡行事必不离下作,是不是?” 六无君咄咄逼人,越说语气中越带着恼怒,风琪竟无言可对,以往的确口不择言狠骂过他几次,虽然那时候说的是些年少轻狂的气话,于他听来却只怕要刺耳刺心之极,不怪乎记到如今,她怔了半晌才道:“我已知错了有心悔改,你还要怨我到何时?” “放心好了,我既有心忘了你,十年不行,还有百年,早晚都有心平气和不怪不怨的时候。”六无君一声冷笑,听来讥讽刺骨,真到了那时候,他心中怕已无情无爱没有半点在意,还不如仍旧怨恨难平呢。 风琪低喃道:“难道我们......真就回不去了么?”见他良久无语,又道:“也对,过去的便是过去,为何要走回头路呢?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告辞!” 她实已难过得很,却强颜笑了一声,说完疾步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一股冷凉顺着他的指尖透过来,阴寒彻骨,定是用上了几分玄冰心法。 六无君冷声道:“什么叫我想怎样便怎样?要走也得把话说明白了!” 风琪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没有运功抵抗寒气,却不曾挣扎分毫,冷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说,你若是怎样我便怎样怎样么?” 六无君一字一顿道:“你便怎样?” “我便......” 他既问了,似是还在意着她的感觉,风琪在瞬间的犹豫中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想到很多种答复,也想到那些种答复会引来他哪些反应,最终却不由自主的选定了一种,那就是相信他不会那样做,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但她忽然生出几分恼怒来,恼怒自己的一片心意竟被他如此误会,心念电转后笑道:“你若真伤了那人,若真泄露了师兄的来历,那我们可就真的没有将来了。” “为了他,你竟......” 六无君的手指紧了几分,简直要将人的手腕捏碎,也不知话中的他所指何人。 风琪强忍疼痛,又笑道:“你说的没错,在我心中,你的确不能跟师兄相提并论,也不能跟焚星宇相较。”说完用力要挣脱手腕,却被他猛拽了一把,后背狠狠撞在高大的书架上。 六无君挥袖拂开被震落下来的百八十本书籍,把她的身子挤在他与书架之间,握在肩臂上的手指明显带着怒气,破碎的纸屑被他身上泄露的法力催动,翻滚飞舞得到处都是。 “就连玉蝉也要比你好上几分。”风琪不得不催动法力抵御寒气,用力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见他连喘息也失了几分平稳,近在咫尺的薄唇紧抿着,似已妒恨到了极点,又道:“世上就属你最可恶,可恶透顶!你除了惹我伤心难过,除了惹我讨厌还会做什么?” “讨厌?我要让你更讨厌!”六无君咬牙斥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来吻在她的鼻尖上,恨恨的用力啃噬了一下这才惊觉不对,于是退开几寸顿住,连喘息都停滞了。 鼻尖上虽疼,风琪的心却似被狠狠扎了一下,什么矜持都抛开不顾了,抱住他的颈项迎上前去,微微颤抖着吻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带着羞怯的热情,带着心痛的怜惜,百年间修成的定力刹那间尽毁,只余下堆积如山的相思在泛滥,热切又生涩的吻,这已是一个女子情意的最好表现。 六无君的身子震了一下,僵立片刻不肯回应,终也渐渐松开了捏在她肩上的手指,一手揽在她腰上,一手扶在她脑后,猛的加深了这场温存,纠缠回去的唇舌粗鲁又混乱,辗转反复不停的啃噬着,狠狠的终至嘴里尝到腥甜的味道,似在其中宣泄着太多的感情,深切复杂到言辞根本就无法表述。 风琪喘息不畅几欲窒息,她的腰简直快要被他拧断了,唇舌上面刺痛的很,却在拼命迎合那些带着怨恨的惩罚和蹂躏,不管不顾飞蛾扑火一般,这一刻她着实已期盼了太久,久到心中简直都要悲观绝望了。 他既有怨有恨,又岂会无情?既还有情,她自然甘愿奉上一片真心随他发落,只盼他自此后能少说些叫人伤心的刻薄之话。可是,六无君的动作忽然僵了片刻,猛的放开她退后几步,静默的同时也平复着失控的喘息。 “墨,无论你怎样,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能同你相提并论,真的。” 生怕他再说些什么气话,风琪急急的解释了一句,临了还立了个毒誓表明半个字都没有说谎,暗自里却不乏懊恼,方才为何要去碰他的眼睛?难道不知那里正是两人统统都放不下的介怀么? “我......我先走了。” 见他不言不动的站着,半点心绪不辨,风琪顿生忐忑,撂下一句话后急急出门,撞见琉璃仙正陪江心月在花丛中除草,江小星则翘着二郎腿躺在花间假寐,被面现讶然的三人齐齐注目探究,她竟没顾得上告别一句,早举袖将饱受摧残的口鼻还有热烫如火的脸颊捂严实了,逃命一般走得飞快。 江心月扶着花锄,眨着眼睛道:“妙莲叔叔,我娘走的这么急,莫非做了亏心事了?” 琉璃仙笑道:“你爹也做了亏心事,我猜他马上就要追出来。” 江心月更好奇了,道:“啊?爹和娘亲都做了?是什么事?” 江小星道:“笨呐,你没看娘亲头上身上粘了不少纸屑?” 江心月道:“那又怎样?书房里面当然会有纸。” 琉璃仙摇头叹道:“我费心搜集来的书,还不知被他们毁了多少......” 江心月讶然,江小星却满脸兴奋的跳起身来,“呃......妙莲叔叔,我赌我爹起码一盏茶后才会出来,赢了今晚就不要听您讲经了,行不行?”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玄影闪得远了,他顿时又满脸苦相的滚倒在花丛中,两手捶地抱怨道:“爹啊,您也太不争气了!” “臭小星,爹和娘亲要是和好了,你难道不高兴?”江心月正要怪罪他压坏了花朵,他又跳起身来叫道:“谁说我不高兴?但高兴跟打赌是两码事,妙莲叔叔,不如咱们再赌,我爹若是像往常一样在日落前回来,我今晚便不听您讲经了。” 琉璃仙笑道:“他若是能在日落前回来,你以后再不用听我讲经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又俗事缠身,码字龟速了,实在对不住各位蹲坑的朋友们了...... 琉璃仙的真身居然是那么个东西,容我先晕一个,重要的是我又食言临时改剧本了...... O(∩_∩)O哈哈~ 凡事随我 风琪匆匆出了玄机雅渡,走上那根悬索时方才镇定心神,偷眼一望后面丈许处随着一道玄影,六无君不说送别也不说挽留,只不急不躁的缓步跟着,她却顿时窃喜起来,也缓步走着不做言语,待两人先后走过琉璃海,终于又鼓足勇气转身去面对。 “你方才说,在你心中谁也不能同我相提并论。”六无君陪她静站了片刻才开口,语气虽冷却已比之前柔和了太多,风琪随即含笑应是,他又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自戮双目,你觉得愧疚所以才这样来......安慰我?” “当然不是!” 风琪急忙否认,若只是因为愧疚,有太多的方法可以弥补,又何必单单如此?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再微妙的感觉也能分清楚,而之前说那句话费了太大的勇气,说完也着实怕他会再度冷语讥笑,所以才会急急的出来。 好在,他终归还是追了出来。 其实这些年来她常常在想,他就像是落进她心中的一粒种子,不知在何时扎根发芽,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不断,虽然找了很多理由该去斩断,到底让它悄无声息的疯长起来,顺着血脉盘根错节,纠结缠绕融神入骨,怎么都无法剔除,既然不能破执,也便只得守真了。 六无君道:“我出现的太晚,又总是......只怕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这一句听来越发柔和了,柔和到如同以前那般,过往他已被打击过太多次,也难怪总要怀疑,风琪笑意渐深,颊上也越发热烫起来,上前几步道:“你当然是!” 若有缘,出现的晚些又有什么关系?于她看来,师兄虽好却是至亲,焚星宇虽好却是至交好友,种种对待虽能叫她常常挂怀着,却不及对他这样铭心刻骨,也远不及为他这般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六无君道:“起于何时,又终于何时?” 风琪道:“起于此刻,千年万载,今生不二!” “......你这人,总是反复无常的。” “若还有反复,必......” 风琪的话被掩在口中,心知他定是极想听些甜言蜜语,但她确是矜持着说不出几句来的。六无君终于轻挑嘴角笑了一声,良久才收回轻压在她唇上的几根手指,改做紧紧捏在肩上,却道:“今晚凡事随我,我便信你。” 彼此都明白今晚之事无关风月,被他说来竟是语带魅惑暧昧无比,风琪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对他忽然间便似恢复了本性有些错愕,更多的却是心慌意乱的窃喜,不觉间尽扫腼腆,像只依人的鸟儿软绵绵的偎进他怀中。 纵不为叫他相信什么,只为托付一片真心,随他怎样又有何妨?此情此境说什么都似多余,明明早就知彼甚深,踌躇的不过是胸中那点傲气而已,六无君一声轻喟,就势也抱紧了她,二人良久无语,只用严丝合缝的身体静静感受彼此的心意。 “我若不追出来,你打算如何?” “青蚺大势已去,虽有神族相助,多做挣扎也不过徒劳。” “所以?” “与其今晚多添杀孽,不如先由我一人来止戈。” “你?师出无名。” “既已谋定,怎会无名?” “因何?” “我......想夜夜都能看那一片灯火汇就的星河璀璨,不用偷偷摸摸的走什么密道。” “果儿,你......想杀了青蚺?” “非也,他虽然无德无道,到底不乏些死忠,未免纷争不断,不如先降服再做打算。” “树倒猢狲散,再多的死忠也不足为患。” “撼天地容易,愚忠死难悔改,你岂会不知?” “四化阴虚已集齐大小十几路洞主,戒备森严,你要如何进得去魔宫?” “我总归有办法。” “你忒心慈手软,定会择一条曲径通幽,但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不容小觑。” “我有妙法,专破那四方水阵,想来不足为虑。” “你果真没白随了师父,如此可是为了确保那人无事?” “......的确与他有关,但其中多是为你,真拿得人总归也要等你去收拾残局。” “我为何要去替你收场?” “万事俱备,别无他法,你不......委屈点乘势为尊,又待如何?” “打算的虽好,但凭你一人之力,只怕难成。” “墨,你真肯容我只身涉险么?” “怎么会?我早做了周全的计划,今晚,咱们一起去看星河......” *********************** 晚霞消散,冷月洒下清辉,正是日月交替之际。 万籁俱寂中攸的传来密集无比的尖啸,丝丝缕缕渐渐由远及近,各种颜色的眩光迤逦着汇成一条条长河,耀亮了半明半暗的夜空,疾如流星铺天盖地般,落地后化作装扮各异的大小妖灵无数,井然有序的分聚成四五十拨,不过盏茶时分便将四化阴虚围了个严实。 原本还有些清明的天地,刹那间便乌云掩月群星惨淡,这亿万魔界生灵汇集,狰狞戾气着实可撼天地。除却各大洞主带领,其余的万千无主妖灵似也受了莫名感召,统统在今夜聚集于此,却都藏在远处的山头观望,看是谁同时召集来如此众多的邪灵,又是谁逼得魔尊青蚺死守不出。 世间的人事兴衰实乃遵循天道轮回,历任魔尊的更替都会有人殒命,区别只在于多少,青蚺无德无道,近年来又渐渐失尽人心,虽能凭借四化阴虚的天险负隅顽抗,已算到了穷途末路。 四化阴虚中方圆几十里都鸟兽绝迹,似乎漫无边际的重重阴霾之中,十二路洞主携大小妖魔无数,各据一方密密围绕在魔宫周围,旌旗招展严阵以待,似乎打算誓死护卫他们的主人。 盏茶之后,自天之正东方疾速赶来数百道青芒,引来亿万生灵瞩目,为首的是一只巨大的黑孔雀,山丘般的背上端坐了一双扮相清奇的男女,一位素衣如雪,一位锦衣如墨,正是风琪和六无君。 风琪眼上覆了一抹素绫,什么都看不到,只知身侧坐着个可以安心倚靠之人,今夜凡事都要随他的心思,而他的手指正紧紧握住她的,除了夕楚随侍在近前,周围环侍的都是他身边的翘楚之辈,座下那只黑孔雀正是老家奴白羽所化,后面跟随的是痴梅夫人手下芷兰宫的侍者们,让那数百人听命的乃是朝云三女。 “果儿,你真多担了心事,看我今夜如何兵不血刃夺下这魔宫!” 六无君说的极其随意,好似做这样的大事如同闲话一般,风琪正要劝他不可轻敌大意,忽听一阵震颤九霄的呐喊,紧接着又是一阵,一波一波潮水般,纷涌着轰鸣不绝,简直要聋了双耳,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下面汇集,她不由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四十五路洞主都是自家人,你若是嫌吵,我叫他们缄口。” 六无君的语气淡漠之极,后面那句倒是透着关切,指点江山啸傲天下,如此快意的豪情壮志,不知是多少男儿毕生追求的梦想,他既做了被这无数人敬畏且还死心追随的首领,一声令下瞬间便可夷平江海山岳,心中又岂能平静得了? “无妨,叫他们先壮壮声势也好。” 这人自然出落的不俗之极,风琪暗自里不免叹服,叹他能有今日的成就何其不易,服他那些恩威并重的御人之术,众人方才一通呐喊威势震天,数目只怕有对方几倍之多,不战已屈人大半,难怪他方才敢说那样的大话。 “墨,我实在很想看看下面是何阵仗......” “个个都不如我生的好看,别污了你的眼睛。” “......” 故意蒙上眼睛定然不是为此,想到周围侍立的都是他身边的翘楚之辈,不时便有人前来报讯,他则泰然果敢的一一回应,可见平素的优柔之态只对于她,风琪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损了他的威仪,只得无语端坐着,听他不知命谁去魔宫传话,提的多是不言而喻的威慑攻心之语,可见,他今夜打定主意是要以势逼人了。 想他掌握着迅捷的集散消息之术,凭此一点便占了极大优势,青蚺虽终归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不知那组织乃是玄穹帝尊秘建,自以为明里暗里毁了不少玄机客栈,岂知那些高明的集散之术都隐在暗处?更不知他近年来巧计编造了几处假的巢穴,今夜原本打算召集精锐突袭解恨,谁知被对手占得先机一并围困在此地,只怕要急的跳脚了。 半个时辰之内,众人并不进攻只摇旗呐喊了三通,青蚺不战也不肯降,倒是他手下的一路洞主耐不住焦躁自己跳出来叫阵,但在片刻间便惨败,六无君半点也不命人拦截,任其挟着手下一干邪灵惶急逃遁。 对于狂妄不羁好勇斗狠的魔道中人看来,失了勇武是件极其可耻的事情,如此一来魔宫那边定要更失了斗志,青蚺自然明白死守不利,也只能乘隙突围脱困了。风琪隐含忧虑,因为那魔宫中除了青蚺,还有她的好友焚星宇在呢,听闻他受父命带了族中四大护法龙王前来助阵,若待会儿真有交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儿,你在这里坐好了,我去去便回。”又过了半个时辰,六无君忽然松开手指走了,风琪满腹疑惑,不知他去做什么了,只得唤过夕楚来问。 “启禀仙子,有十数人自魔宫中分头逃遁,主人亲自追着一路去了。” “那些人用的是......何种御风之法?” “现的乃是青玄两色,看来都是魔道中人。” “发生了何事?”风琪方吁了口气,耳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呐喊。夕楚喜道:“主人已拿住青蚺,三两式便逼他现了原形,乃是一条十几丈长的巨蟒,锁了他全身的法力,又钉在一块极厚的玄冰之中。” “那十一路洞主可有异动?” “婢子以为,强弱悬殊,又失了首领,他们着实不敢妄动的。” “你仔细看看可还有旁人出来?”风琪急问了一句,心道才不过被围困了一个时辰,那青蚺逃遁的也忒过急躁,手指忽的一紧被人握住了,听六无君冷声回道:“不用着急,你那好朋友自觉形势不妙,不肯出来反倒狠心舍了青蚺,定是等着我亲去魔宫相见呢。” 风琪心道那厮倒真该有恃无恐,虽然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帮助青蚺,也算今夜的敌人,但得有多大胆子敢伤神族小殿下分毫?神魔相争到底事大,不可轻易挑起的,只是,待会儿相见了又该如何相处? 她正忐忑着,忽有一阵琴声自四面八方滚滚涌来,空灵到似能劈开重重混沌,压过了众邪灵的欢呼呐喊,奏得虽是一首太古遗音,却是能控人心神的谱子,可清可浊,清时能荡涤神魂,浊时,轻者呆傻数日,重者便要任那琴声驱使。 风琪讶然道:“这是?” 六无君冷声道:“师父如今身在洪荒,世上能奏此曲的还会是旁人么?” “师兄怎么......” 风琪正惊疑不定,六无君却松开她的手指,随即有清亮激扬的箫声绽出,穿云破雾不知射出几千里去,定然是他凝结法力所奏,琴与箫本该和谐共鸣,此刻却似分了清浊正邪,谁也不肯被对方压制,纠缠在一起争锋对决一般,比的实乃修为高低。 风琪皱眉听了良久,感觉师兄的琴音不似往日那般淡漠如水,反而透着压抑不住的犀利,身侧之人也法力波动极大,十年不见,他凭借师父传授的灵光摄精术,止戈归元,还有那可保法力不枯不竭的仙风云体术,修为已炼至深不可测,自这一番琴箫相争看来,似已能跟师兄抗衡了。 亿万邪灵正翘首观望,满脸艳羡的看自己忠心追随的首领与人斗法,琴声却戛然而止,箫声也随即止了,待余音化作丝丝缕缕消逝,有人笑道:“六无君今夜忒过威风,但岂不知魔界众生云集,狰狞邪厉之气可撼三十六重天境?”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无比耀眼的白芒射来,直直停在百八十丈高处,座下那只巨大的六翅七彩鸟光华闪烁,果真是十年前惨败青蚺又凭一件雅器击退万千妖魔围攻的道尊素琴仙,风琪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心道师兄今日好生古怪,怎么竟还把青冥给骑了来? 她虽有疑惑却彻底吁了一口气,师兄来此许是为了帮人成就魔尊威名,或者还要助那焚星宇脱困的,一阵香风拂过,定是他已到了近前,六无君笑道:“师兄来的正巧,待我入驻魔宫后请你吃酒!”于是她也半抬起身子含笑相见,素琴仙携琴端坐在青冥背上,讶然道:“师妹怎的竟也在此?” 风琪当他明知故问,却疑惑他不问因何要覆住眼睛,忽听有人来报,说是魔宫那边余下的十几路洞主齐齐来见,无主之人本该招降,若当他们乃是青蚺的心腹便该斩杀了以绝后患,六无君却未听众近侍多番劝谏,命人闪开一条去路放他们统统走了,又命众人侯在原地不得妄动,严防那十一路洞主回来突袭。 如此一来,果真是兵不血刃,六无君自然要说几句体恤鼓励众人的场面话,然后牵着风琪的手自白羽背上下来,又招呼素琴仙一同进入魔宫大殿,命众近侍侯在殿外。大殿中端坐了一人,锦衣华服俊颜无双,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他身后凛然侍立的四位长髯老者,便是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了。 “十年不见,江兄越发神采飞扬了。” 焚星宇不急不躁的饮下杯中美酒,含笑赞了一句。 六无君竟也笑道:“哪里,怎及小殿下英武逼人?” 焚星宇道:“江兄坐至殿上这尊宝座,总算能叫我父王刮目相看了。”这话不乏倨傲,也不乏蔑视,六无君却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道:“刮目相看?神帝陛下若肯抬爱,就请九日后前来赴宴观礼罢!” “江兄既要荣登大宝,本殿自要奉上一份大礼敬贺。” 话中的意思便是神帝不肯屈尊前来了,焚星宇竟越发倨傲起来,惹恼了那人可不管他是何要紧的身份,风琪正担忧着要传话过去劝他少些犀利,却听素琴仙笑道:“我师弟今夜事多无暇照应,就请小殿下随我去山中闲聚几日。” “也好,本殿正有要事同玄清道首商谈。” 两人径直含笑道别,果真携手走了,四大龙王昂首挺胸的紧随其后,风琪正感激师兄圆场相助,耳中忽然听到一声冷哼,竟是焚星宇密语传话过来,定是因为许久不见她方才却不曾出言招呼而恼怒了呢。 “你今夜还真听我的话,明明担心了半夜,方才见了他都没打声招呼。”六无君凑近了悄声一赞,语气中隐含得意,风琪极其无语,为了今夜能少些杀戮,莫说不跟那厮说话,就算再无礼的要求自也情愿听从。 六无君命朝云三女带了那数百名侍者进来,速速将魔宫上下仔细清扫干净,所有的腌臜旧物全部毁了换做新的,青蚺敛来的几大库宝物统统散给众部下,姬妾侍者与婢女统统驱走,最后又燃了几堆小山般的香料熏走异味。 “果儿,咱们这便看星河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想yd的筒子们还真不少,这一下炸出多少霸王来呀。提示一下哈,已经过了两天了,打过分的筒子们还可以再打一次分滴,要是觉得被俺忽悠了就砸砖吧O(∩_∩)O哈哈~(*^__^*) O(∩_∩)O\(^o^)/(~ o ~)~zZ 一场恶当 仙道中的修行境界可分做三重,一至十二重天乃是欲界,十三至二十四重天乃是色界,二十五至三十六重天乃是无色界,有道是七窍开而混沌死,五色令人目盲,目窍实是一切玄妙的法门,既然做视物之用,沾染的便是尘俗色 欲,而色 欲又是修行的最大阻碍,越少沾染到越好。 但人若忽然间失了目窍可真难过之极,不过才几个时辰便要别扭死了,十年又该怎么去渡过?风琪任由六无君握住手指七拐八绕的引路,暗自里不乏感慨,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怜惜,盲了眼睛却仍能如此轻车熟路,得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才能做到? “果儿,那一片片灯火可美?” “美极了,一点点,一簇簇,一道道,一重重,风一吹便忽明忽暗的闪烁着,站在这里往上看去,真的很像身处在璀璨的星河当中,也像一道繁星汇成的瀑布垂挂下来,比玄清山的瀑布还要宽大,很美丽,也很壮观......” 风琪怔怔的仔细描述了一番,语气中不乏忐忑和遗憾,六无君却恍若无事般,笑道:“当年我随娘亲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极其喜欢这一片灯火的,后来会自己一个人常常来此观赏,看望我爹倒似次要的。” 风琪握紧了他的手指,心知他今夜既兴师动众夺了魔宫,站在这里时心中定会有许多感慨,于是顺着话头追问了几句他小时候的趣事,听他说的似乎尽兴,不免讶然嗟叹失笑连连,忍不住还说了许多她自己的糗事。 “果儿,你喜欢这片灯火么?” “当然喜欢。” “想夜夜都能看到它们?” “......极想。” “看来,我近几日有的忙活了。” “你方进驻这里,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 “吩咐下去,有人会替我统统做好的。” “总归离不了你来定夺。” “我要忙的,只是为你。” “......” “忙着打算怎么才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日日住在这里。” 风琪矜持着不做声,脸上却顿时热烫起来。 六无君道:“不过,你总是蒙着眼睛,怎知上面有灯火?” “难道没有么?”风琪怔然反问,心道怎知她没将那布取下来的?刚说完身子便被轻轻推了一把,后背抵在一处石壁上,清香的吐纳攸的靠近了,微微拂在面颊上,唇上一凉,似乎被他的手指压住了。 六无君的手指缓缓摩挲了几下,柔声问道:“果儿,为何还不肯取下那布?” “我想......先这样陪你几日。” 风琪颤声说出这句话来,他听了良久无语,终归将温柔之极的吻印了过来,人也紧紧贴过来挤压着她的身子,想到过去和将来的种种,两人都极其动情,恨不得将一辈子的相思都融在其中,温存了许久方才舍得暂分片刻。 “墨,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了。” “为何要做我的眼睛?” “......但求心安。” 风琪急喘着,六无君却轻笑着道了一声傻丫头,隐含戏谑,手指隔着那抹素绫在她额间的天眼上抚过,又在双眼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将那布帛解了下来,待到适应了些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却呆愣住了。 一汪幽潭般的眸子波光潋滟,有几分与生俱来的邪气,却不见半点赤红,凝视过来的眼神热切如火,比原先还透着无边深情,纵是个冷凉之极的女子被看上一眼,定也会春风化雪般将心扉融在其中了。 风琪怔怔的如在梦中,不觉间举手抚过去,却随即换来又一轮温存,每当她分心旁顾想要说什么,都会换来一通亲吻,一轮比一轮热切缠绵,最终两个人都乱了方寸,这才心跳气喘的抱在一起。 “我......莫非是在做梦?” 风琪竭力将喘息压制平稳,心道他竟真有一双完好如初的眼睛? 六无君笑谑道:“不是做梦,是你又犯迷糊了,还一犯就是百年。”风琪皱眉无语,他又正色道:“那夜我总算抛开傲气前去见你,谁知你......所幸用的乃是一缕元神。” “怎么会是......” “你日间摸过我的眼睛,难道不是想过那种可能而有心试探?” “我真不是在做梦?” “你在我心头脑海,我也在你心头脑海,今时今日,是不是梦又有何不同?” “你......” “我虽然骗过你很多次,却不如你骗我一次狠极,咱们也算能两清了。” “两清了?” “我从未忘记想你,你也从未忘记想我,纵有傲气也都有所舍弃了,谁也不吃亏。” “难怪寻不到那双眼睛,我竟......又上你的当了!” 不但又上当了,还是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恶当,风琪咬牙切齿的斥了一句,本该释然偏生恼怒,想到这些日子低声下气的屡屡哀求,恨不得剐他几掌泄愤,却凑近了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打量了半晌,纵是在一缕元神上挖了眼睛,也会令肉身的目窍大损,到如今可是真的好了? 六无君道:“原本终日都见不得光亮,用了师父传授的妙法之后,近年终于有所好转,再过几年,白昼时定也无需惧怕,也便何时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你了。不过,此事只有妙莲一人知道。” 风琪怔然:“师父?他竟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怪不得他不说,是我苦求他那般的,也是我求他不要罚你。” “你存了什么心思!” “我的心思,你难道至今还不懂?” “我......我就是不懂!” 六无君柔声一问,风琪却哼了一声,冷着脸用力推开他便走,听他在身后语带委屈的抱怨道:“你这人,为了尽早去见你那好朋友解释什么,就故意装作对我生气么?”她顿时恨恨的拂袖,他却又叹道:“你去看看也好,今晚若不是他......” 若不是那厮做了什么,青蚺怎会不做垂死挣扎便惶急逃窜,今夜又如何能够兵不血刃夺下这魔宫?两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风琪不肯再听下去,化作一缕白芒冲出那片比当年所见繁密数倍的灯火,又越过那几十路洞主围起的重重人海,不多时赶到玄清山一看,焚星宇正与素琴仙对坐在听涧石上手谈,虽神色如故却权当看不见她一般,可见余怒未消呢。 “师妹来得正好,我有事,你且替我几局。” 素琴仙径直起身走了,用意不言而喻,当年竭力反对与那厮交往,如今又竭力协调,可见他也有些转性了。风琪不急不躁的坐到那听涧石上,不曾开言只含笑细看过棋局,然后捻起一枚黑子摁了下去,顿时自损了几十子。 “哪里来的无知女子,忒过蠢笨!” 焚星宇哼了一声,挥袖拂落通盘之子,起身下了听涧石便走,四大龙王许是回神族去了,他却耐着性子待在这里不走,明摆着是要等人前来请罪的,风琪笑嘻嘻的缓步随在后面,他又哼道:“你是哪个,总跟着我做什么?” “你这人也忒过功利,我一时不讨好你,你就忘了我是谁了......” “我今晚盲了心眼,怎知你是哪个?” “这厮,对旁人心慈手软爱护的很,怎么对我这好朋友就冷眼相对?看来得用心讨好一番才行,免得被他一掌劈死,被他牙尖嘴利得骂死。只不过,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不知他如今还好不好这些了......” 风琪有的没的自说自话了半天,两人已顺路走到了那株取仙树下,焚星宇望一眼树上零星开出来的花朵,总算又哼道:“本殿身边不缺使唤人!” “多年不见,小殿下竟添了十足的威风。”知他气恼的不仅是今夜不肯相认,更多的是许久都不给个安好的音讯,风琪极其无奈的摇头笑叹,焚星宇仍是皱眉冷对,刚要再说什么反驳,她已紧赶几步上前,猛的握住他的手腕。 “走,看我给你素手做羹汤,权当赔罪。” “素手做羹汤,凭你也会?”焚星宇总算换了一种表情,可见是要见好就收了,却是一脸的小觑,风琪打了一通保票,最后却道:“不过,咱们要先去找一个人。” “谁?” “玄瑛啊......” 风琪会做饭么?打小就知道吃,从未尝试过去做,所以完全不会。 既对人夸下了海口又该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找个厨子现学现卖了。 为何先要找玄瑛呢?因为她当年受了焚星宇的行商信物,十年来费心管理着无数的商号,其中包括很多茶楼酒肆。有了名师指点,还有了一应物事俱全可供拿来练手的临安第一大酒楼的厨房,从清晨到午间整整半日,风琪折腾的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总算捣鼓出一碗自觉像样点的粥来。 焚星宇端坐在雅间中品了半日茶水,玄瑛原本想要去厨房帮手,被他冷眼拦住了,两人对坐了半日,她虽然生性冷淡,自也少不了闲话几句,直到某人终于小心翼翼端了一碗东西进来,献宝一样奉到桌上。 “果儿,你确定这东西吃不死人?” 风琪一改沉稳,两手掐腰故作气恼道:“要我先给你尝一口看看么?” “那倒是不用,这不是有现成的神医在座么。”越扮越丑的玄瑛但笑不语,焚星宇上下看看风琪,又盯着眼前那碗粥细看了半晌,终忍不住皱眉叹道:“搞了半天,弄得这么狼狈,就给我熬出一道七宝五味粥来,看来你长到多大也失不了蠢笨......” 风琪道:“知足吧你,我师父都没享受过这么用心的讨好,快点尝尝。”焚星宇尝了一口细品过味道,果真赞了几句,语气表情都不像作假,最后却道:“你放着那么多吃食不做,只特意熬了这一味粥,哪里是为了讨好我?分明是......” 他不说后面,风琪却是心中有数的,笑道:“你这人虽然不乏傲娇之气,遇事却同你母后一般向来都有菩萨心肠,自然只有这一碗佛粥才配得上那五脏庙。” 焚星宇皱眉哼道:“得了便宜还来卖乖,都是跟那人学的么?对他言听计从也就罢了,怎么连习性都随了几分!”知他不过是嘴硬心软,风琪但笑不语,他又展颜笑了,道:“若这么说,你也该喝上一大碗。” “废话,玄瑛治病救人无数,又帮你在人界接济凡人,功德无量,自然也要喝的。” “小师叔,弟子已几百年不食五谷了。”玄瑛急忙摆手拒绝,恨不得即刻便走的架势。 风琪冷眼一瞪,见她原本极其无奈的表情化作爽快和释然,又跑去端进一大盆粥来,道:“我平生第一次入那厨房,沾了一身烟火气,费心费力做出这好吃食,你们要是不肯赏脸全部喝光,我可就恼了!” ********************* 喝粥这事儿,果腹还好,多了其实真挺累人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三人都抱着肚子,风仪尽失直挺挺的靠在椅子上,当年在五渺洲上分别时是喝酒醉倒的,如今相见了竟是被一盆佛粥给撑倒的,不同的是,当年玄瑛滴酒未沾,如今却是将粥分走了不少。 三人也不论身份辈分,亲朋好友一样百无禁忌,直直闲聊了半日,讲些各自经历过的奇闻轶事,其中属玄瑛讲的最多,天上地下无所不有,她竟一改往日的清冷淡漠,变得健谈起来,焚星宇难抑惊诧好奇,不免巧言探究她的来历。 风琪当年行笄礼时是这玄瑛做的有司,她自然要好奇探究其中的缘故,原来这女子竟是她祖母玄妙夫人的义女,是她爹的义妹,也就是她的姑姑了,于亲虽长幼有序,拜师入门却也有先后,玄瑛又有心隐瞒身份,所以才会唤了那许久的小师叔,后来身份明了竟也一直不曾改口,也不知为的什么。 “这倒有趣了,我若是娶了她,岂不就成了你的长辈?哈哈!”焚星宇忽然笑谑,玄瑛便似有些恼了,冷面冷语道:“小殿下身份尊贵,金口玉言便该谨言慎行,怎么竟说这样的混话!”说完扔下他的行商信物,径直扬长而去。 焚星宇平生难得瞠目,半晌才讶然叹道:“她也忒经不得逗弄了......” 风琪哼道:“你当人人都同我这般皮坚肉厚么!”随即又道:“不过,我那姑姑的前身乃是大罗天上的绿灼仙子,别看平日里总爱扮丑,其实她端的是个美人胚子,比你母后还要美上三分,你真应该......” “在你看来,我竟是个见异思迁之人么?” 焚星宇竟也恼了,哼一声起身便走,风琪急忙随后,仔细斟酌着赔笑了几句,他这才缓和了脸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拖着走,走了几步却又放开了,咬牙道了一声告辞,却是面含忧虑语带落寞,然后径直御风便走。 幼时不懂,如今却知他心中有些什么愁苦,尤其是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风琪匆忙赶上前去,道:“宇哥哥,你回去定又要挨罚了,还是先去我洞府中住几日吧。” “你消失了这么多年,那洞府到底在哪里?”焚星宇话中的意思竟是寻找过的,风琪知他曾放下身段管师兄问询过几次,也知自己拂了他一片真心是种很大的伤害,但更知道怜惜非同于爱,也便不曾后悔过当年的言行。 “你若是......不高兴去,我便不勉强了,咱们就此别过。” “谁说我不高兴去?你就日日给我做好吃的罢!” 作者有话要说:眼睛啊眼睛...... 赏花鉴情 焚星宇说是要让风琪日日给他做好吃的,她便极其爽快的答应了,为了能让他高兴些,莫说沾一身烟火气,做再多事情也会毫不犹豫,只除却一点。结果刚被她领进谷中待了片刻他便走了,原因是竟有一双八九岁的小儿女迎面扑过来抱着她喊娘亲。 “娘亲?十年不见音讯,你竟已跟那人......”焚星宇向来都是笑容满面,遇何事都喜怒不形于色,当时竟也心绪难掩,愕然,怀疑,笃定,怨恨,痛楚,不甘,无奈,终归摆出一副故作无谓的倨傲冷漠,却是恨恨的拂袖而去。 风琪从未见他那般失态过,本打算迟些再慢慢对他透漏一些事情,谁知竟这么快便意外了,不过,既然早就拒绝了他的一片真心,如今倒也不必再多做解释了,依他惯有的洒脱性子,相信早晚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娘亲,那位叔叔临走都不向主人道别,可真够无礼的。” 江小星皱眉指责,江心月随即附和,二人径直呱噪了一通,听来对焚星宇的意见很大,可见来前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和挑拨了。那厮向来善妒,不做点什么也就怪了,风琪又喜又恼,冷眼使出点威严来轻斥几句,见两个小鬼敬畏着垂首不语了,这才又展颜笑了。 “自明日起,你们也不用去人间吃饭了,娘亲顿顿给你们做。” 凡人之所以需要吃饭,是因为要靠五谷来补充缺损的元气,修行之人却可以利用特殊的功法,将天地之间的灵气吸收到体内,继而将它化作自身的元气,也便不再需要吃饭了。 但江小星兄妹年幼修不得那功法,一顿不吃便要饿得慌,风琪这一突发奇想引来终日闲着无事可做的雪影大力赞同,交代玉蝉速速去办,他不过半日便搭建了一间厨房,在里面备好灶台炊具柴米油盐等等一应物事,还特意从人间“请”来一位胖神厨从旁指点。 于是接下来几日,遁世清修的仙谷本该宁静和谐,偏生被搞得鸡飞狗跳了,在厨房烟熏火烤滚油飞溅甚至起火数次之后,雪影终于被打击得热情尽失气馁了抱头鼠窜不干了,风琪却矢志不移坚持到底,任那不再战战兢兢的胖神厨颐指气使,三日后终于能掌握一些烹调要领,那夜江小星兄妹也终于第一次尝到了娘亲做的饭菜。 “这道好吃,这道也好吃,这道最好吃!”江小星心道就是素菜太多没有半点荤腥,又有点咸了淡了焦糊了,但勉强也能凑合着果腹,江心月却是个藏不住实话的孩子。 风琪受了打击,往后只管边打下手边学着做,两个孩子吃的仍叫那胖神厨掌勺,厨房却被她列成旁人勿近的禁地了,其实除了玉蝉爱偷看几眼她的狼狈样子以备日后取笑,谁愿去受那股烟熏火燎的腌臜气? “师父,您为何要如此执著此事呢?”玉蝉某次窃笑连连躲在厨房外偷看时,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得到的答案却是:“去外面吃,忒贵。”他露出更好奇的样子:“呃......算上被您浪费的食材,似乎更不便宜,所幸师公当年留的银子够多。” “你闲着无事?进来替为师烧火。” “是!弟子领命......”于是,玉蝉再次为自己的多嘴和好奇付出了代价,当着一见他便战战兢兢的胖神厨的面,被笑盈盈的师父大人捉弄到差点烧光极其宝贝的满头青丝,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躲。 *********************** 五百年前,在魔宫中身居要位的青蚺卖主求荣,害得魔尊楼锦颜身死,后他竟辗转做了魔尊,却无德无道失尽人心,终被五百年后回来寻仇的魔楼儿之子江昙墨取而代之。 廿七日,新任魔尊荣登大宝,遍邀六界中的翘楚之辈前往魔宫观礼赴宴,风琪就算顶着与魔尊同门之名也该去,偏生任两个小鬼怎么哀求都不肯,只叫玉蝉执了请柬随便携礼一份代师前去观礼,雪影夫妇倒没有劝她什么。 天明时五人方才回来,却似对那盛宴的余兴难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不外乎魔宫内装饰的如何富丽堂皇,就位典礼如何庄严繁复又奢华隆重,青蚺被裹在玄冰中供人指点是多么凄惨,新任魔尊多么威风凛凛享尽赞誉,瑶池金母,斗战星君,诸天天帝,冥界阴天子,素衣鬼判,各位妖王鬼王洞主,等等等等,前去观礼人众有多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之辈。 “可有神族之人前去观礼?”风琪默默旁听了半晌,终忍不住问,那人做事向来都颇有算计,将青蚺裹在玄冰之中,没直接杀了祭奠先父,看似大度饶他不死,却像百万年前霄霜真人对待那界神帝一般,岂不就是在向神族示威? 众人却顿时做鸟兽散了,只剩下一脸古怪的玉蝉,“徒儿,你师叔可有说什么......特别之语?”她刚问完,谁知那厮皱眉道:“师父又不是老迈年高,哪儿能事事都叫弟子代劳?就不会自己去问么......”说完才一溜烟走没了。 风琪看看渐升的艳阳,到底皱眉去洞府中打坐了,第二日却亲笔写了请帖,邀素琴仙、焚星宇、玄瑛、琉璃仙以及新任魔尊来谷中赏花赴宴,打发玉蝉挨处去请过,除了那位神族小殿下一口拒绝,断然到连婉言都没肯用上一句,旁人倒都欣然接受了。 八月初八,夜幕降临,半月初升。 风琪一心忙碌,请那胖神厨打下手,也不命玉蝉去谷外相迎,解了结界任人来去自如,又请雪影夫妇帮忙待客。来得最早的竟是说了“不来”两个大字的焚星宇,那厮没带半个随从,只带了一坛自酿的美酒,一头先钻进厨房颐指气使起来。 当日都那么失态了,此刻却又装作没事儿人一样,风琪暗自里不免好笑,心道他莫非是怕众人排挤?于是也不急着催他出去,一边忙碌着边与他闲话了几句,旁敲侧击得知他果真挨了一通训斥,又不免暗叹一声。 “果儿,你今晚做的饭菜若好,我便多住上几日,不吃白不吃。” “没问题,你只管安心住着吧,我顿顿给你做,吃腻了为止。” “吃腻了......” “君子远庖厨,今日备的是你最喜欢的蒙顶石花,快出去品茶吧。” “......那你小心点,别被滚油烫花了脸。” 焚星宇似乎怔了片刻,到底笑谑一句出去了。片刻后风琪探头望去,他正与雪影夫妇坐在那株藤树下面笑谈,这家伙总归有那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的本事,玉蝉第一次见他自不用说,就连江小星兄妹都凑在旁边老实呆着,于是她又安心忙碌了。 素琴仙与玄瑛来的稍晚,带的也都是酒,琉璃仙与江昙墨姗姗来迟,却是空手而来。 等风琪打发那胖神厨回房呆着,自己端了最后一道羹过去,玉蝉早不知将两个小鬼带去哪里了,众人都其乐融融的样子,她不免暗自嗟叹,这几位个个都不俗之极,也个个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相互间谈笑风生半点不失风度,也看不出半点有情有仇有恩怨因果来,真叫人自愧弗如呀。 “我风琪无德无能,承各位亲朋好友多年关爱,一直苦于无以回报,平生第一次宴人,这满桌的饭菜纵不合口味,却道道都含了情意,诸位虽有仙神之体,不食五谷不眠不休也半点无事,但今夜难得齐聚一堂,就请勉为其难细品一回罢。” 风琪这番话虽是场面上必备,却说的无比诚挚,众人与她再熟络自也免不了寒暄客套几句,雪影与焚星宇齐齐笑她今夜这厨娘扮的极像,已没有半点仙子模样,素琴仙则叹她越当修至脱俗越是不能免俗,自己不能免俗也就罢了,连带旁人也跟着受累,妙妙、琉璃仙与玄瑛但笑不语,江昙墨那厮却将冷眼扫过,她权当看不见,一句话都不同他讲,只笑着邀众人品菜。 学的时日太短,风琪自然无法深谙厨道精髓,做起来难免形似神非,但她肯动心思巧加改良,做的虽是凡间的尘俗之物,用的食材又不见半点荤腥,那十几道菜看来却出奇的温雅别致,被件件美器衬得如花似雪画的一般,各种食材的颜色搭配的巧极,赏心悦目到叫人不忍心举箸破坏,众人都对菜色和名字赞叹有加,味道如何似已是次要的,竟差点吃了一个风卷残云。 雪影夫妇满桌通吃,素琴仙只享用那盘“一捧雪”,焚星宇吃的最多的是那盘“天香引”,玄瑛偏好那盘“忆仙姿”,江昙墨却是半点未动,连酒都没沾上一滴,冷眼冷面坐在那里尊神一般,琉璃仙似因相交不深而有所保留,只笑看旁人品评,自己却只喝酒极少举箸。 既然某些人吃了某些菜,必是了解其中的深意了,风琪暗自里倍感欣慰,也不免好笑,终于肯借故离席去到厨房,江昙墨随即跟了进来,一改之前的清冷样子,径直兴冲冲的满屋寻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能吃的熟食,于是连连追问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这又不是你家,别乱翻!”风琪冷着脸装作不知,江昙墨皱眉哼道:“你家跟我家不是一样么?特意请我来了又不给我做吃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也不给我好脸色,你诚心要气死我!” “吃的?外面满桌都是,不爱吃拉倒,慢走不送!” “他们的菜式都有讲究,怎么偏叫我自己随便吃?” “今晚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我不过是平等对待,没有任何讲究。” “平等对待?我竟是跟他们相同的一般人么......” “不然怎样?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两般了?” “我以为你自知对不住我,今晚便主要为我......” “我怎么对不住你了?” “你第一次烹调东西竟是给那人,还要怎么对不住我?” “我爱给谁做便给谁做,关你什么事情?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不好。” 江昙墨原本似有些恨不欲生,随即又满脸了然的样子,讶然叹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怪我来得晚了,想我就不会自己去见么?干嘛非得等着我来?总想逼得自家夫君低声下气的抬不起头来,世上哪儿有你这样的彪悍女子?我这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这么不俗的身份,你就不能对我低眉顺眼一点?” “想要低眉顺眼的找别人去,一抓一大把,恕我不奉陪了!” 风琪哼一声转身便走,出门好几步他才大叫一声追出来,一把揽在腰上将人抱了回去,这厮,定是故意要让那边厢的众人看到呢,听他巧言做作着求了几句,她实在忍不住笑了,极其无奈的挣脱他的手臂,道:“行了行了别贫了,给你备着呢。” “是什么?在哪里?”江昙墨兴冲冲的又找了一通,看架势已打算要挖地三尺了。 “喏,就是这个。”风琪笑嘻嘻的端出一盆活蹦乱跳的虾子摆在桌上。江昙墨瞠目道:“不是吧,你就叫我吃这个?生吞活剥?茹毛饮血?虽然那人也是水族,虽然我连带着很不喜欢水族,但也不用这样吧......” 风琪笑道:“你想吃不一样的,当然要自己动手做了。” “君子远庖厨,我虽然无所不能,却不可做这种事情,打死也不成。” “不做拉倒,你今晚就什么也不用吃了。再说,你是君子么......” “呃......怎么做?做什么?我会吃会品,做却真是一窍不通,指点一二嘛。” “这是主材之一,你若是能猜出我打算用它做什么,我便帮你做好。” “只帮我做好哪儿成?还要......喂我吃。” 风琪心道这厮若不附加什么条件也就怪了,但她既存了心思还能不点头答应么?江昙墨皱眉想了片刻,然后满厨房挑出几样食材来,道:“细想起来,你我如今也算是破镜重圆了,单单挑了这虾子出来,我猜定是要做那道雪魁相配,是不是?” 风琪讶然,心道这厮也忒过玲珑,怎么这么快便猜出来了。 “此菜甚合我意,你快点做来。”江昙墨雀跃着连连催促。 风琪狠瞪他一眼道:“既是雪魁相配,哪儿能只叫我一个人做?” “也对,咱们两个总该夫唱妇随才是。” “......你再贫嘴,我便不做了!” 比翼双飞(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 雪魁相配是道寓意匪浅的古菜,历来婚宴必备,味道虽美,做起来却是极其麻烦的,尤其是选用的主材都是荤腥之物,风琪端了那盆活蹦乱跳的虾子出来,其实旨在试探,江昙墨那厮又岂会不明白她的用意? “依我看,给这活生生的虾子剥皮远比给个大活人剥皮困难,不如作罢。” “正好,我也正不爱动手给你做了。”风琪听这一句终于满意了,江昙墨却道:“那可不成,我为你守仁不杀悯济众生,你更应该奖励我才对!没了虾子,还可以做那蛋皮饺子嘛,把羊肉改作香芹配红椒的素馅。” “香芹配红椒?那得是个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你不知道?” “我又没吃过,怎么知道?” “笨!” “你聪明?管着和馅去吧。” 风琪刚把鸡子打在碗中,江昙墨一刀剁开只小辣椒,顺便把菜板也给劈成两半了,然后讪笑道:“呃......力道大了些,看来切菜这事儿不像切人,得像你们女子绣花那样轻轻的来。” 风琪把鸡子和面搅匀,刚摊出一张蛋皮来,他又扔了菜刀捂住眼睛连连惊叫:“不行了,这红椒太辣了,辣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完了完了,这下我的眼睛定然好不了了......” 于是,风琪受不了他的夸张做作了,状似无奈的将一切都包揽过来,半个时辰之后,二十四只做成鸟儿样的蛋饺齐整整的码在盘中,双双对对的摆在一起,虽然很小,却有嘴有眼黄灿灿的活灵活现,色香俱全,就是不知里面的味道如何。 其实这蛋饺做起来很简单,顶多盏茶时间便好,就是她身后有个无比黏人的家伙,恨不得时刻都抱着她的腰不撒手的样子,语带魅惑的在耳边说些闲话,不时还要偷香窃玉一下,让她不得不羞恼着屡屡都分心旁顾。 “好了,快点端出去吃吧。”风琪被缠了许久,真有些心不在焉了。“你帮我端出去。”江昙墨凑在她耳边轻语,风琪照旧不做声,端着那盘蛋饺要走,却被他猛的打横抱起,她发出一声低呼,差点将盘子给扔了。 江昙墨抱着她出了厨房,大摇大摆的缓步而行,风琪偷眼一望,几十丈外树下的众人谈笑如故,似没半个人关注过这边,她却顿时脸红了,小声催促道:“走快点,去我房里。” “雪魁相伴变成了比翼双飞,叫旁人看到一眼便污了寓意,去你房里吃,正合我意。”江昙墨轻笑,语带戏谑,果真闪进她的屋中,迅捷到似怕被人发现的偷儿一样,若在平时她定要觉得好笑,此刻偏生觉得暧昧到心痒痒的,脸上已经热烫如火了。 “果儿,你这床也忒小了,挤不开咱们两个......” 江昙墨抱着人坐到床上,皱眉抱怨了一句,两个人的分量加在一起,压的竹床吱嘎响了几声。听这一句更加暧昧的话,风琪匆忙从他臂弯跳出来,想去桌旁却被他紧紧拽住了,只得就势垂首坐下,将那盘蛋饺摆在床中间,屏障一般。 “你答应要喂我吃的,却总是不动手,打算馋死我还是饿死我?” 默默无语的坐了片刻,江昙墨终忍不住出声,明明是句抱怨的话,听来竟也不乏魅惑,风琪的心颤了一下,红着脸扭头一看,他正满脸期待的样子,于是转过身去,果真拈起一只蛋饺缓缓递过去。 江昙墨低头咬了一口,规规矩矩的没碰到她的手指半点,细细嚼了几下似在品味,“你也吃。”看他的表情正在享受美味一般,风琪将余下的半只蛋饺填到他嘴里,却道:“你忘了,我可不敢吃辣的。” “没忘,你不是不敢吃辣,是只能吃一点点辣。”江昙墨也不勉强,被她喂着一口气吃了二十几个,余下最后一个却不肯吃了,“人家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都跟我雪魁相配了,有辣也得同尝才是。” 风琪推脱着坚决不肯吃,他也只得自己全吃了,咽下最后一口时,却随即将她压在床上狠狠吻过去。沾到他唇舌上余留的味道,满口都火辣辣的她却已无暇顾及,因为有比那更加热切的事情让她费神招架。 江昙墨的热情史无前例,忍了大半月方才相见,在厨房里耳鬓厮磨了半晌,又吃了那盘寓意颇深的蛋饺,换做哪个男子定也会如此的,良久才结束这番缠绵又火辣的吻,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却照旧叠在一起不肯分开。 “知道香芹有何别名么?” “不知......” “笨,叫夫妻菜。” “......” “知道那菜有何功效么?” “不知......” “你会不知?香芹配红椒,味道如何?” “辣......” “我也嫌辣,但是你做的,辣死也得吃。” “明明是你自找的,我可没说要放红椒......” “我说要放,一点点即可,你却放那么多。” “你眼见着都没反对,可见能吃,怎么又来怪我?” “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整我,哪儿能不由着你的心思。” “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着吧!” “还能怎么着?那么辣的东西我都能吃光,不如今晚......连你一起享用了。” “外面......有客在......”风琪的眼神躲闪着,半点都不敢看他,连颈项都已羞红了,明明是很充分的理由,却被她软软的带着颤抖的嗓音改变了意味,不似拒绝,倒似在欲拒还迎。 江昙墨冷着脸道:“有客怎么了?哪个有我要紧?” “我......我是主人,不能失礼缺席。” “你都离席大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他们寻你。” “......” “可见,他们早就心知肚明,既当咱们正行风月之事,你我怎能叫人家失望?” “......” “你那日说的那些话,莫非又是骗我的?” “当然不是!” “不是?那我今晚一定要......吃了你......” 风琪矜持着不敢做声了,他又低声笑道:“本来就不美,穿这身衣服更丑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以下观看: “我......”风琪的反驳被封在嘴里,完全躲闪不了也招架不住他第二拨热情,只能融化在那比红椒的辣味还要灼人的热情里,混乱又不失温柔的吻,清冷却似能燃起火焰的手指,急切的在她肌肤上游走着,那套碍眼的衣裳早被不觉间连撕带剥扔在地上。 竹床吱吱嘎嘎乱响,风琪已方寸大乱,却道:“我......身上沾了厨房的腌臜气。” “只要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可半点都不嫌弃,不过,这床真的太挤了......”江昙墨的喘息有些沉重,半抬起身子隐忍着几乎泛滥的欲望,低笑一声后拖过被子将她光裸的身子裹个严实,径直抱着出门。 风琪还来不及反对一个字,两人已到了山后的温泉,身子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她总算稍稍缓解了几分紧张,透过重重水雾,呆呆望着同样呆呆坐在对面的男子,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酸涩来。 思绪回到很多年前那夜,两人柔情满怀的酿了一坛酒,还诚心祷告着拜了天地,最终却是那样出人意料的情景,那时候他因何会失控已经不重要,他心中有没有后悔自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她再也不想做出半点让自己懊悔的事情,也不想再拒绝他分毫了。 “果儿......” 风琪怔愣着失神不已,忽的听见一声轻唤,飘渺到似不知从何处而来,但除了对面几尺那人,还会有谁这么柔肠百转的唤她?她终忍不住嘤咛一声,扑过去伏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的颈项。 “墨,我......我是你的。” “我知道,以前,现在,将来,我早就是你的,什么都是。” “今晚,以后,我也什么都是你的。” “傻丫头......” 冰冷和温热的肌肤紧贴在一起,江昙墨低喘着,手指在她身上游走个遍,似在帮她清除那些本就无谓的腌臜气,实则轻柔的爱抚,连私密处也不曾漏过。风琪终忍不住轻吟出声,滚烫的唇在他颈上啃噬着,他的身子因此而颤了几下,随即将人抱起去到早就化好的那朵白莲上面。 年幼那会儿该矜持时不知道矜持,如今知道该当矜持却是不想再矜持,风琪周身润红如同煮熟的虾子,身下垫着那床柔软无比的锦被,有羞没怯也不遮挡,手臂支在身后半抬着身子,任他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 “果儿,其实你真的很美,美绝人寰,世间仅有。”有些实话总得在此刻说出的,江昙墨忍不住赞叹,眼神灼热如火,恨不得将她融化了吃到腹中,“咱们还没喝过那坛梅花酒呢。”他将手指轻点,膝前顿时现出一坛酒来,正是当年与她共酿的那一坛。 情还在,酒竟也在,今夜果真能够圆满了,风琪欢喜难抑,起身钻入他怀中。 “这酒存了十年,越发醇美。”江昙墨一手抱紧了她,另一手拆开泥封举在鼻端用力嗅了一下,忍不住酒香的诱惑而海饮几口,片刻间便喝下大半,还洒了不少在她身上,然后含了一口低头渡在她口中。 唇上一片炽热,浓烈的酒水淌入口腔,又滑下咽喉,风琪越发绯红了面颊,身上也火烧火燎沸腾了一般,唇舌被他就势含住,不知作了几番辗转纠缠,无比的霸道,似在宣示着什么,半晌方才退开。 “好喝吗?” 风琪羞赧着点头,他便接连又喂了几次,唇舌相交,神魂纠缠,那美好无比的感觉,叫两人都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终将一壶酒喝了个精光,风琪果真有些醉了,他这酒量极好的人竟似也醉了,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果儿,你也似一坛醇香逼人的美酒,我今晚要好好品味。” 风琪将手指捂在热烫无比的面目之上,不敢去看他那双深情魅惑到惹人眩晕的眼睛,感觉自己被轻轻安置回锦被上面,身体被他的十根手指不断的轻抚揉捏,湿滑又炽热的唇舌随之吻过每一寸肌肤,她身上最柔软也最丰婀的部分被他捂在掌心揉捏搓弄,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舔舐,叫她忍不住颤抖,身体在颤抖,喘息也在颤抖,软软的呻吟,细碎的嘤咛,无一不在颤抖。 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渐盛到没顶一般,惹来极其令人沉沦的丛丛绮念,似被狂风卷在巨浪的巅峰,飘摇不定辗转升腾,最后,风琪瘫软如泥再也无力动弹,双颊酡红如醉,眼波氨氢妩媚,满头青丝凌乱的缠在身上臂上,只能拧紧身下的锦被急促的喘息着。 待到粗重的鼻息缠在她的双腿之间,强烈的快感越发升腾起来,自一点扩散至全身的每一个细处,她便似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明明想要拼命的挣扎躲闪,偏生不管不顾的迎上前去,任他如簧的巧舌其准无比的抵在她身上最羞人也最玄妙的所在,将那片最柔软的密处在唇齿之间肆意的品尝玩弄着,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住,痉挛着泄了第一波春潮。 听过情动时销魂蚀骨的娇喘低吟,看过欲念升腾时如娇花怒放的淫靡,又尝过那一缕馥郁惑人的蜜液,江昙墨越发醉了痴了,疯狂了失控了,一时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急切的分开她的双腿,蓬勃的欲望已然蓄势待发。 紧紧贴在一起许久几乎就要相连的身体,阳刚健美的和柔软细腻的身子不断摩擦在一起,两人早已都定力尽毁,他身上坚硬又灼热的部分抵在一处,浅浅试探了几下,惹来两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果儿,你真的愿意?” 风琪低低应了一声,细如蚊呐却不乏坚定。 “不管怎样,总会......有一点疼的。” 风琪微微阖上水雾霭霭的眼睛,将贴在他腰际的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她如今又岂是怕疼的年纪?此刻又岂是怕疼的时候?叫人心颤的却是他无比关切的语气。 “若疼,你便咬我。” 江昙墨将手指抵在她唇边,又试探几下后用力挺了一下腰肢,风琪到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不曾咬他的手指,两手倒不觉间用力拧在他腰上,他也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却再度挺了一下腰,终于刺穿那重薄薄的阻碍,用一种原始又本能的方式与她的身子完美契合到一起。 这一刻,两人着实都等待太久了。 风琪知道会疼,却没想到会那么疼,自一点蔓延到全身,竭力放松身体竟也无法缓解,江昙墨僵着身子分毫不敢动弹,手指抚在她紧皱的眉间,将细碎的温柔似羽毛的吻印在她眼睑上,鼻尖上,唇上,颈项上,直至剧烈起伏的胸前。 两人的身子已近的不能再近一分,对彼此的一切都感应的清晰无比,尤其是身下密切连在一起的部分,稍有异动便会引来一阵酥麻入骨的快感,她身上不知渗出几重细汗,他额上的汗滴也滑落不少,终忍不住悄声问道:“果儿,还疼吗?” 风琪不应声,缓缓睁开双眼,眼波如水,羞涩到极点的浅笑看在他眼中便是难以抵御的魅惑和鼓舞,他这才轻轻动了一下,待她眉头舒展了几分可见适应些了,又加大了点幅度,虽然强行隐忍着泛滥的欲望很吃力,但要照顾她初承云雨,纯洁无暇的身子青涩之极,需要最温柔也最怜惜的对待,于是他缓缓的动轻轻的磨,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奉上铺天盖地般的吻,还有温柔到极点的爱抚,缓解不适的同时也在竭力先取悦她。 两人的唇片刻也不曾分离,身子也由上至下紧紧贴在一起,似两条被困在浅滩的鱼儿般相濡以沫,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风琪泄过更加强烈的第二次,江昙墨这才退了出去,将手脚酸软的她抱进泉水中,洗净二人身上粘腻的汗渍后,又将手指滑入那方密处,无比灵巧的手指,温柔到不曾触动刚刚被撕裂的伤处,却仍在那片方寸之地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良久才将人抱回在莲心中。 “果儿,累不累?” 被他接连折腾了几次,淫靡的欲望泛滥的厉害,风琪整个人都七荤八素的,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比柔顺的靠在他胸前喘息,微阖着眼睛养神不肯做声,她可不会以为说一个累字便会结束。 果然,他又低笑道:“不说话便是不累,那我可要开始了。” 风琪的身子着实已敏感之极,胸前被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顿时弹起来滚了下去,低喘着趴在那重锦被上面。“先这样也好,你就不会太累了......”江昙墨凑在她耳边魅惑着轻语完,又在耳珠上含了一口,然后拂开那片绵密的乌发,将热切的吻顺着颈项和肩背一路往下,她已完全不能反抗,只能任由他压在双腿上自后面再次进入,这次是强势又急切。 因为再次触动了脆弱的伤处,酸痛的感觉顿时涌遍全身,风琪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微微拧了拧腰肢以示抗议,他方用力顶了一下,见状顿时滞住了,继而将动作放柔放缓,却凑到她耳侧咬牙切齿的抱怨,听来着实懊恼极了。 “混蛋,简直要被你急死了......” 风琪实在忍不住笑,笑得浑身颤抖,肩膀也一抖一抖。 “待会儿叫你哭着求我。” 江昙墨柔声细语,却又用力顶了几下,她顿时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吟,换来越发销魂的对待,附上一片真心的肉欲忒过欲仙欲死,她就像一朵含苞许久的花,只待今晚为他一人而绽放了。 逃不了只能逢迎,停止不了只能继续,选择不了方式只能享受欢愉,风琪安心沉沦在他满腔的柔情蜜意之下,任他带领着享受那些痛苦又极乐的滋味,魂灵出窍了一般,一时如沐春风,一时如逢骤雨,一时飞升极乐,一时又堕入烟尘,身子颤抖着直至痉挛,低低呻吟着直至哭泣着连连乞求,最终甚至失控到胡言乱语。 这是一个迤逦到疯狂的夜晚,两个人在誓言中抵死缠绵入魔了一般,却自此变得更加亲密了。 哎呀~!!不会写h滴人终于淫荡了。 那种从头到脚贴在一起慢慢动慢慢摩擦的体位叫传教士,别看不急不躁的费时间,其实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高 潮效果最惊人,代表的意思就是:做 爱 中 的 爱,是一种最有爱的体位,某尘很不喜欢男银太急躁了,急躁到像是只管自己泄欲,一点都不照顾女银的感受,所以就先这样了。 o(╯□╰)o 同志们可满意否?满意了就那啥玩意儿哈,别只顾着看带剧情的文艺a片了。O(∩_∩)O哈哈~ 虽然没有口口字,但我真怕被和谐,不会有人举报我吧? 淫荡滴两只~~!!o(╯□╰)o 世事无常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 “那你身上怎么这么软?” “你简直就是块石头做的,又硬又沉!” “那你就是一团蜜粉做的,又香又软。” 当年的懵懂之语如今想来果真暧昧,但这蜜粉若真碰上石头,下场如何还用说么? 风琪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骨头似被完全拆散了,酸痛的连手指尖都懒得动弹分毫,根本不知自己何时来的玄机雅渡,只记得在一阵最激烈的冲撞中享受到最美妙的滋味,然后竟昏沉沉厥了过去。 淫 欲之事虽然美妙,适度便可过则伤身,那厮的体力忒过充沛,定力也忒好,简直不是人到了极点,好在他多是隐忍着温柔对待,处处可见极致的怜惜,想到那些羞人之极的床第秘戏,私密处又格外酸痛的厉害,风琪颊上一片滚烫,心中却觉得倍感甜蜜。 情意极真,温柔缱绻,誓言极美,絮絮呢喃,抵死缠绵入魔了一般,如花待撷,如酒待品,如琴待奏,更如一道美味珍馐任人独尝,经过几番迤逦又疯狂的折腾,死去活来不知多少次,虽熟稔了彼此的身体,更多的是让两颗心变得亲密无间了。 不过,隐约还记得他在耳边低笑着说了句话:“今晚先饶了你,待明日......”那种意犹未尽欲求不满的语气,叫她脑子里莫名冒出四个字来:禽兽不如,而此刻,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正被她压在身下,双眼含笑回视她又羞又喜的打量,眼神无比的温柔纯净,有情而无欲。 “你还有力气来调戏我?” 听这一声笑谑,风琪猛的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竟不觉间轻抚在他面目上,“我......天亮了,我怕你的眼睛受不了。”江昙墨拉长声调哦了一声,道:“天是亮了,但马上就又黑了,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风琪心神俱颤不敢做声,早将手掌匆匆改覆到他双眼上。“有霞光可不一定就是清晨,你都睡了一整天了。”江昙墨拉下她的手掌放在唇边轻吻,她顿时似被烫了一下抽回手指,急匆匆的便要起身。 “别乱动!”江昙墨牢牢掐住她的腰急喘了一声,明明咬牙冷斥,听来却十分怪异,风琪顿时老实无比的趴回他胸前分毫不敢动弹,还将滚烫的面目藏住了不肯出来,一时间心若擂鼓。 身下的床榻明明大得很,两人何必叠在一起躺着?好在都穿着一重里衣,不然定要隐忍不住的,听他的心跳渐渐恢复了沉稳,身体的反应也渐渐消散了,风琪又阖着眼睛静静躺了片刻,这才低声道:“你......尚有心事瞒着我。” “咱们已如斯亲密,若有心事,我自然第一个就告诉给你听。” “我指的什么你会不懂?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有心探究旁的事情,看来你已不觉得累了,不如现在就......”江昙墨轻笑,语带深意,臀上被他恶意揉捏了一把,风琪顿时浑身哆嗦着闭口不语了,心道还是过几日再问吧,免得被他立马折腾一通更狠的消受不起。 “还要再睡会儿么?我就这样抱着你,继续装柳下惠装圣人,保证不打扰半点。”江昙墨柔声一笑,风琪急忙掀了被子起身下床,随即踉跄着被他扶住了,老天,这哪儿还是两条腿,轻飘飘的分明已似两团棉花絮的。 “急成这样,我还能吃了你?”风琪红着脸腹诽了几句,心道昨夜也不知是哪个心急火燎的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由他扶着去到妆台前一同坐下,道:“你的眼睛没事?” 江昙墨笑道:“不急,还能坚持着帮你梳完头发。” 风琪忽的想起当日初见,两人笑闹着给对方梳头时,他说的那句“发薄悠长易梳,愁思易结难解”来,一时怔然无语,那时候他心中明明该是忧郁伤感的,却叫人半点也看不出来,如今可也是如此忧思不现么?待到回神已被他轻柔无比的梳顺了满头青丝,她也便取过梳子,柔情满怀的帮他也梳好了。 江昙墨叹道:“人身上就属这一物最是缠绵,你怎的留了这么长一把?” 风琪望着镜中人怔道:“若短了,就怕绑你不住。” 江昙墨皱眉道:“依我看,还是不够长。” “太长了自己不好打理。” “无妨,往后我日日帮你梳弄,梳上生生世世也不嫌累。” “生生世世?你也......忒过贪心了。” “贪心?除了我,你还想着绑谁去?” “年深日久,总归会生出厌烦......” “才一夜你就烦我了?” “我说的是你,世人常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得到了便不会像之前那么珍惜了。” “哪个世人说的这鬼话?我要把他的嘴剪下来!”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我真恨不得即刻挖出心来叫你看看。” “纵使永远都不会厌烦,世事却总是变化无常,总有我们左右不了的时候。” “那又何妨?咱们当下一刻便是末日,在那之前时时都活到极致也便是了。” “墨,你......” “果儿,往日你都是无忧无虑的,如今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我竟让你难以安心么?” “不是!我只是......总觉得会有什么史无前例的大事发生,你不知那大罗天上......” “你这样,正是唤作杞人忧天了。” “......” “纵使真的有事,且还大到毁天灭地的程度,如今不是还没有发生么?” “正因为还没有发生,又叫人猜测不到具体,所以我才会惴惴不安。” “傻丫头,你闲的无事胡思乱想到不听劝解,看来我昨夜真不该好心饶了你。” 风琪刚要再说什么,却被一把抱起来出门去了。 “......去哪里?” “我要教你一门功法,学会了你就不会觉得疲累了。” “什么功法?我还没穿衣服呢!” “穿什么穿,反正山中除了咱们两个,再没有旁人了。” “啊?” “咱们两个如今要做的,一是同修功法,二便是......” “什么?” “再造几个孩子。” “谁说要......要给你生孩子!” “不给我,你打算给谁?” “......” “往后我凡事都可以任你差遣,唯独这件事情要全凭我做主。” ************************ 阴阳和合之术本是霄霜真人所创,细论也算是门仙道功法,一双男女依法同修便可提升双方修为,或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或在媾和欢爱之时和合双修,比依靠打坐摄取灵气要迅捷的多。 修了那功法之后,风琪懂了不少固守元气之术,再怎么折腾也不会觉得疲累,事毕反而还会觉得精力越发充沛。在幻境中的百年间,她研读了不少典籍,多少知道些那功法的玄妙,自然不会同当年懵懂时那么排斥,反而觉得能与他时刻呆在一起,还能用这样的方式亲密更好。 江昙墨自然是个极其有趣之人,惯能无中生有寻出许多乐事,两人鹣鲽情深柔情百转,终日如胶似漆寸步不离,时时处处都不乏笑闹,虽日日要修那门功法,却也节制着不曾滥欲,只是风琪莫名觉得他说要同修功法,言行却多像是为了再造一个孩子,一个自娘胎里面孕育出来的孩子,而非使用南溟夫人那套功法。 “你总是不回魔宫处理事务,早晚怕要失道寡助了。” “有妙莲变化了代我主事,他可比我有道多了。” “他能代你决断所有事情?” “诸事无妨,百无禁忌。” “你这魔尊做的可倒清闲......” “我本就不想做它,只想日日守着你,免得你再走个十年百年的。” “我已如此待你,怎么还会再走一次?” “纵使不会走,我也要你往后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呆着。” “我的心意就这么让人难以相信么......” “你早日替我生几个孩儿,我便能早日安心了。” “孩子......墨,当年你是如何求得我那太祖母帮忙,造出小星跟月儿来的?” “连你这么难缠的人都能搞定,世上还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么?” 江昙墨不肯说明细处,风琪追问未果也便不再多问,只是脸上虽能笑意融融的,心中到底有些惴惴,他对孩子的期望溢于言表,且还看似很急,必定是有缘由的,这一日她终忍不住问,他却只是笑答:“我早就精心做好安排,且已命人下去筹备,就连我娘也帮着出了不少主意,再过两月,定会给你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 都是心性洒脱的修行之人,其实真的不必拘于俗礼,风琪在意的并非有没有婚礼,也不是痴梅夫人反对与否,而是他到底瞒了什么心事,对于将来又是如何打算的。多番追问都不得而知,她暗自里不免气恼,且还越积越深,仔细翻阅每日里集起的消息,虽有些许来自神族却都是无关要紧的小事,根本不像要起纷争的样子。 大半个月后,风琪终隐忍不住再问,却照旧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就连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也没有,“你总是瞒着不说,莫非当我是个不会烦忧的死人一样!”她一怒之下出了琉璃海,径直回到仙谷中去。 她这主人不在,焚星宇自然不会再呆在谷中,雪影等人见她脸色不好,没一个敢去招惹的,就连向来不怕死的玉蝉也识趣多了,照看好两个孩子轻易不去打扰。 第三日,众人竟似商量好了似的,一对禽兽夫妻扬言要出去玩耍几日,玉蝉也带了两个想爹的孩子前往魔宫看望,偌大的仙谷就剩下风琪一个人,她难抑心烦气躁,打坐时怎么也无法入定,只得出了洞府,沐着满天星斗在那株藤树下面假寐。 然后,那个让她又恼又怨又想念,更多的却是因揣测不透而倍感忧虑的人总算来了。是她太糊涂,糊涂到总是看不清亲近之人的心事,还是他太精明,将一切情绪都掩盖的极好?风琪堵了一口气,躺着不言不动只等他说明什么了。 “我原本以为,只有将仇人杀死才算报仇雪恨了,后来才想明白,对于神帝那样骄傲自负之人看来,死远不如失败可怕,他最看中的不过是神族的威严,还有那六界战神的名声,所以,十月初九那日,在二十九重天上的太极蒙翳化境,我要跟他......” 江昙墨静静站了半晌方才出声,却是语带凝重,风琪急急起身,颤声道:“你要跟他......怎样?”江昙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他一决高下,生死自负!” 那岂不就是决一死战么?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一般,风琪再怎么怀疑总归也信了几分。 难怪他总是瞒住不说,难怪他急着想要个孩子,难怪他说要将时刻都当做末日来活到极致,竟都是因为如此么?但他怎能忽然间就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来?怎么能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还终日都笑闹着,面不改色到不显半点异常? “你疯了!你不可以这样做,我绝对不允许!” “果儿,我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清楚!他定然极想借机杀了你,如果你败了,如果你......” “我不会败给他。” “因何就能笃定?” “至阴之体,玄冰心法,止戈归元,加上积攒数万年之多的灵气,我便是当年的霄霜真人了,不信敌不过神帝的宿炎之火,冷凉之极的残月三邪自也不惧他的赤霄剑半分。” “可是,霄霜真人修的乃是仙道,纵使死了也可以转世轮回,你却......” “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我不会死。” “生死大事,是你自己想如何便能决断得了么?” “纵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也必须如此。” “必须如此?你娘再怎么着急,总不该逼你去送死!” “此事只有五个人知道,我娘除外,她如今早不同于往日了。” “既然她不再逼你,你又为何......” “我自情愿,与旁人无关。” “你有疯病!” “想来真有,自遇见你便如此癫狂了。” “你竟还笑得出来!?都有哪五个人知道?” “神帝,师父,帝尊,还有你我,但这两日我已将消息散播出去,如今定然六届尽知了。” “你......你简直......简直要......”这打击实在忒过沉重,风琪急怒攻心,唇角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脸色也难看之极,一时间真将他的任性妄为怨恨到了极点。 “这战局早在十年前就已订下,字据也早就立好,中人乃是帝尊与师父,神帝若败了便任我处置,我若是败了,便......”江昙墨不肯说下去,风琪怒道:“怎么会在那么早之前?你竟还要瞒我什么,直说便怎样!” 江昙墨竟笑道:“笨丫头,这还用问么?我若是败了便永远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废话,你若是......若是......混蛋!”风琪自以为经过这百年来的修身养性,已能做到遇见任何事都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了,谁知此刻竟抛开所有的冷静沉稳,失控到像个疯子一样,恶狠狠的扑过去对他撕打起来。 江昙墨也不躲闪,任她在身上捶了半天才捉住那两只狠辣的手掌,竟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变得温柔贤淑了,没想到竟像个泼妇样子,不鼓气加油盼着我赢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先他一步打死我么?” “你......你怎么能......你这混账东西!”风琪收手,却伏在他胸前啜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h写伤着了,休养了好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o(╯□╰)o 故事收尾了,马上就到最后一虐了,同志们备好纸巾哈O(∩_∩)O哈哈~ 前路未明 风琪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冷硬心肠,竟能将这等大事瞒到如今,还能时时都装作无事一样憧憬设想着将来,甚至在旁人为他终于坦言实情而急怒交加之时照旧谈笑风生? “你......你怎么能......你这混账东西!” 以往自然没少受过他的欺瞒,但与此次相比却真是小巫见大巫分毫不值得计较,她心中的怨恨无以言表,失控之极狠狠的撕打一通,震惊怨恨过后却是无奈又无助,更是忧急到揪心裂肺一般,竟伏在他胸前啜泣起来。 江昙墨抚着她的肩背,任她哭了片刻才摇头笑叹道:“怎么哭成这样?竟当我铁定会死呢......我还以为自己在你心中已高大威猛到战无不胜了,谁知竟被你当做蝼蚁般的孱弱不堪一击。” “再敢笑一次,我先打死你了事!”风琪咬牙冷斥,恶狠狠的在他身上掐了一把,抬头却是满脸水光满眼痛楚,江昙墨抚去她颊上的泪珠,摇头叹道:“让我这该顶天立地的男子陪你一起哭,你便高兴了么?” “你......到底因何要如此?” 风琪已不是当年那样轻狂的性子,凡事都能撇开表象往深处考虑,也便竭力冷静下来。 “我这五百年来多在执著报仇之事,为之付出的太多,虽有妙莲的感化,有师父的教导,更有你寄予的深切期望,却根本不是轻易便能放下的,但我越来越厌倦了隐忍和等待,想早早跟你遁世清修,又始终勘不破那一点仇怨,不能挑起纷争多造杀孽,就只能选择如此来一了百了。” “能一了百了固然很好,可你若是......我又该怎么办?” “你定要信我。” “我怎能容你去冒险?万一......为了我,为了小星和月儿,你就不能......放弃么?” “极想,却是不能。” “为何不能?你可以......毁约。” “毁约?你竟还不知我的性子!” “我......我纵使知道,可能不侥幸着劝你一句?” “此事纵没有六界尽知,我的名声也比他的要紧!” “既要遁世,还要名声作甚?我想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你怎能......” “天命因果逼我至此,师父和你也都选中了我,我已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半步!” “天命?师父?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已想你想到快发疯了......” “你还不赶快说明一切?到底拿我当做什么人!” 知他定然藏着很多古怪之事,嬉笑着不肯讲,竟似故意要惹人着急,风琪顿时又气到有点失控了,说完连骂了几句混蛋,又在他身上狠狠掐了几把,却被牢牢禁锢到一双臂弯里。 “三日不见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着实该罚,待为夫的先好好管教管教。” 江昙墨眼神灼灼,随即将吻印了下来,小别相见分外热情,混不管正在谈论的是何等大事,风琪恼怒着奋力挣扎推拒了几下,怨念再深到底难掩爱怜,终也热切的回应起来。 两个人不过纠缠了片刻,已是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只因早就熟稔了彼此的身体,轻易便能挑起无边的欲 念,更因憧憬过太久实似未知莫测的将来,干柴烈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果儿,告诉我你是谁?”江昙墨将腰身挤在她双腿之间,语带魅惑。 私密处被缓缓磨蹭着,胸前被大力挤压着,敏感的颈项也被细细含弄着,风琪强忍住满心的悸动难耐,颤声道:“你若能放弃这一战,那我便是你的娘子,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不然,我就要自毁誓言,即刻便同你一刀两断!” “我意已决,如何都不会改变,你也永远不会变作旁人的娘子。” “你这......你简直要气死我!快点起来!” 风琪懊恼着再度挣扎,却被牢牢压制在虬结的树干上,怎么也脱身不了。 “爱死你都不舍得,又怎么舍得气死?早晚会告诉你真相的。”江昙墨细细吻去她脸上的泪水,虽只是衣衫半褪,却早滑了一根无比灵巧的手指进去,拇指也摁在一处或轻或重的捻动。 风琪无力躲闪,急喘着扭动腰肢,仍自咬牙犟道:“还要等到多晚?我现在就要听!” “纵使此刻讲了,你也没空去听去想。” 江昙墨低笑,恶意在一处勾动手指,拇指也配合着用力捻动几下,奇妙到几乎灭顶的感觉引发一阵难抑的战栗,还有一声自齿缝间溢出的低吟,羽毛般刮得两人心神俱颤,风琪面色潮红完全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能将手臂攀附在他肩上,修长紧致的左腿不觉缠在他腰上,欲拒还迎不知所措。 “你总是轻看我,我要让你明白什么叫以夫为天。”江昙墨脸上挂着惯有的三分邪魅,还有三分温柔四分气势,手指退了出来,随即借着滑腻将身体的另一部分进入,急切又强势,不容躲闪,更不容抗拒。 刚强的劈开幽境,柔软的裹住坚硬,充实又温暖,再怎么心如磐石也要定力尽毁了,那一刹,两个人都哼了一声,风琪却恨恨的在他颈上咬了一口泄愤,指尖也用力挠在他背上,惹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冲撞。 风琪的身体在片刻间便臣服了,还自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来,他虽然时常做作着示弱,实则强势到半点不容反驳,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便始终都叫旁人无法左右,就算是他挚爱的娘亲也不能,何况是她?既然怎样都不能令他改变心意,也只能一往无前的走下去,可又怎能安心容他去冒险? 江昙墨攸的将手指疾拂,待她一惊回神早被制住了手脚。 “你......做什么!”风琪软绵绵的伏到他肩上,如此还怎么用那固守元气的功法? “这个时候都敢走神,我要罚你。” “你......你混蛋!” 那一个罚字听来可真大有深意,风琪忍不住骂,听来却似娇嗔,软软的惑人匪浅。 “你不会真在想着趁早离开我吧?” “我不是......”风琪的反驳被一阵恶意的挺动打断了,转而发出低泣般的轻吟。 “不是什么?嗯?”江昙墨就势将她安置在一截高矮适度的树根上面坐着,改为缓缓的动轻轻的磨,灵巧的唇舌在她耳侧舔 弄着,手指也在汗涔涔的肌肤上游走着撩人,最终落在两人密切结合的部分轻压着揉捻。 “我刚才在想......把我的法力全都给你。” 风琪竭力压制着喘息,还在心里加了一句借此求饶的话。 “这倒是个好主意,更能多上几分胜算了。” 江昙墨的表情与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截然相反,手指用力捻动了几下。 “那你快点放开我,现在,马上!”风琪颤抖着几欲尖叫出声,不能逢迎又不能逃避的感觉太折磨人了,他却忽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只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濒临绝顶的感觉骤降几分,叫她顿时生出满心失落。 江昙墨吻着她的脸颊,道:“你没了法力会变老,老了就会变丑。” 风琪怔道:“我不怕变老,也不怕变丑,只怕......世上没有了你。” “笨丫头,既然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你身上的法力当然也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要它都可以,你纵使不愿意也得给。” “我......怎会不愿意!” “但我可不想在决战之前总跟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做这件事情。” 风琪原本说的动情,闻言气恼渐盛,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先,可惜无能为力,他又道:“若我得了你的法力也没能活着回来,你会很快便老死。” “死后堕入轮回隧道,喝过那碗孟婆汤,忘记一切前尘往事,想来也是早死早解脱。” “解脱?还以为你多少能记我个百八十年,或者还会至死方休。” “混账至此,我还记你做什么?但只怕时刻痛彻心扉,不如随你一起去了干净......” “想随我一同赴死?倒也好办,今晚先死上几回罢!” 接下来整整一夜,江昙墨大改常态,比两人第一次肌肤相亲时还要失控,一轮又一轮的侍弄花样百出,间连不断,霸道不容拒绝,像是在竭力取悦,又像是隐忍着折磨,更像是要借此在她身上烙下永远的印记,温柔的,炽烈的,甚至带着妖魅和邪恶,再怜惜的对待积聚在一起,也能化作对身体的粗鲁蹂躏,若不知那一腔浓烈又深重的感情,定要当成是怀着怨恨而刻意折磨。 明知他在发泄欲 望,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便揣摩不透他在整个过程中宣泄着怎样的情绪。那一次又一次的进入只是在享受征服的快感么?深切的吻,若有若无的叹息,晦暗不清的呢喃之语,紧到极致的拥抱,可都是在害怕失去得之不易的这一切? 风琪的手脚不能动弹,也便无法逢迎和逃避,双眼被密密的覆住,感觉却变得更加敏锐,不知几次攀上极乐巅峰,一次比一次强烈,最终神智都有些崩溃了,经历了太多次巧取豪夺,早已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到最后她竟觉得自己真要死了。 这是一个淫 靡到极点的夜晚,叫人不得不将身体毫无保留的彻底臣服,淫 靡到着魔上瘾了一般,屡屡都忍不住尖叫,淫 乱到叫她忍不住唾弃自己,却似受了难以抗拒的蛊惑与引诱,不曾乞求过停止,只低泣着承受那些痛苦又极乐的感觉,也如荡 妇般沉沦其中难以自拔,直到昏沉沉的失去意识。 风琪醒来不知时辰,虽早被人收拾的一身清爽,素白的里衣掩不住彻夜欢爱的痕迹,一缕秋末的艳阳透过小窗照上竹床,晒得锦被上面热烫一片,昨夜那个疯狂到近乎决别的男子早已离去,留下一缕早就沁入心脾的味道,却不曾说出隐瞒的真相,她懒洋洋的躺着,稍动一分便会引发身体的酸痛和颤抖,直等到晚霞映照过来才咬牙起身洗漱了出门。 偌大的仙谷中只有低声鸣叫的小虫陪伴,风琪仰头看着那株藤树良久,极其认真的将所知人事统统想过一遍,审慎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然后得到一个叫人怎么都不愿相信的结论,震惊过后,原本的几分怨气竟平复了不少,转而化作深深的自责。 十年前的九月初九,玄清山上那场拜师礼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其实只要稍做细想便能明了,那时偏生不愿意多费脑子,信了南溟夫人的心思,信了师父的拒绝,更信了神帝的轻易妥协,任凭江昙墨说什么便信什么,竟不曾怀疑着向旁人询问过半句。 想来她竟是如此自私之人,明明有一副极其不俗的出身,却从来都不愿意去承担责任,只知道躲在旁人的羽翼下刚愎自用,心安理得的享受种种宠溺和照料,始终都不愿做些真切的事情来回报,对焚星宇和师兄个个都亏欠不少,对江昙墨却是更甚。 原来真相早就昭然若揭,如今却还要咄咄追问,岂不是叫他伤心气恼么?当年选定了人,本以为就是对他那一片深情最好的回报,谁知却会逼他至此,依他的性子也的确该当如此行事,可惜当年并没有去洞彻玄机,导致如今懊悔到无以言表,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去补救了。 第三日晨间,风琪终打定主意出了仙谷,一路去到玄清山上,数千名弟子竟又齐聚一堂,她落身在前山受过众人的礼,问青冥何事却只说师命如此,于是一路去到药庐,素琴仙似乎正与玄瑛推敲药理。 “果儿你来的正好,再晚半日我便派人去请了。” “师兄何故召集众弟子回山?又因何要去请我?” 玄瑛早行过礼退了出去,风琪不免相问。 素琴仙的表情竟有些凝重,良久才答到:“我想下山去。” 风琪笑道:“师兄也忒过奇怪,召集弟子们上山来,你自己却要下山去么?” “我累了,不想再被这座灵山羁绊。” “我明白了,师兄是想下山去散心解闷。” “非也。” “师兄,你......” “当年师父带我甫上山时不过三两岁的年纪,此地空荡荡的只有一座仙师洞,还有那三十六根蟠龙柱,我在他面前发了弘誓大愿,得他无上道法便要治病救人教化众生,二三十岁时收大弟子青冥入室,而后又接连收了数人入门,自彼时起传道授业解惑,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到如今已过了整整五百年,总会觉得厌烦了。” “师兄的意思是?” “我......要走了。” “走?师兄要去哪里?!” “仙凡六界,天涯海角,无不可去之处。” “那这偌大的仙山要怎么办?” “除了交给你,旁人我全不能放心。” “交给我?!” “于情于理都该是你,所以,你就不要推脱了。” “......我明白了,师兄既然累了,果儿当然愿意帮你分担烦恼。” “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承担责任,做人总该有担当,修仙道更要破除私欲,长大了就不能再逃避分毫,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这是师父常说的话,你要牢记。” “果儿明白了,师兄......可还恨着师父么?” “我对他虔诚恭谨原是本分,二十年来却始终勘不透彻心中大惑。” “你......” “当年我杀人不眨眼,如今却救人不图报,当年我造下无边罪业,如今也修成不世功德,功过相抵,总该圆满了。所以,我想离开,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些时日。” “师兄的心魔......” “若没有一颗污浊的心,何来雪的纯洁无暇?我会常记着你那道菜中的深意。” “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我又淫荡了...... 干脆把后边的剧情都写成情色的吧。O(∩_∩)O哈哈~ 一双情剑 “若没有一颗污浊的心,何来雪的纯洁无暇?我会常记着你那道菜中的深意。” 素琴仙笑语如故,也照旧叫人不辨心绪,风琪不免怔然,依他的道行本不必旁人多做开解,那夜宴客她却是忍不住做了一味大有深意的菜肴,但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离开玄清山,还想把这么重一副担子交在她的手中。 “师兄,我......”今日来此其实只是想求一件事,但那事对素琴仙看来着实是个不情之请,风琪犹豫着不好开口,他却径直将一物递到她手中,笑道:“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锦囊之中,世上仅此一份,如何处置全凭你心中一念。” “师兄,你怎么......”虽隔着一重锦缎,风琪仍是闻到一缕清奇药香,心知凡事都瞒不过他那一副玲珑心智,只想求他迟些再去解释因果,却没想到他会将如此要紧的东西直接交在她手中。 素琴仙笑道:“你虽踟蹰着晚来了几日,但到底还是来了,可见不想让那一战发生,既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当然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你。” “不是!我只是想......”风琪急忙要解释。 素琴仙却又叹道:“这三粒灵药来之不易,耗了我数百年心力方才研制出来,决定的不止是个非凡之人的将来,还会因他的取舍导致仙神魔三届形势巨变,既然关乎天下苍生的命运,这因果也便不是我一个人的因果了。”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敢凭私心处置?” “治病救人也需讲究机缘,除了你,世上已无人能更好的处置此药。” “这......” “治不治在你,好不好在他,结局怎样只看天时地利人和。” “我......似乎有些懂了,那就多谢师兄!” 说这一个谢字不免见外,但风琪不得不说,多年来攒下的千言万语也只在这一句,心道他偏偏选在此刻离开,竟然多是为她着想,果真还同往日那般诚心相待着,多大的事端也愿意帮忙解决,纵使委屈了他自己,这份情意叫人怎能不感激万分? “我已择定吉日,典礼相关俱已备妥,只待你答应一句,然后发名帖邀人前来观礼。” 风琪讶然,看来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此了,莫说如此简单,就算是再难办到的事情也该答应,于是笑道:“既是师兄的意思,纵使不为这三粒灵药,我当然也不会拒绝半个字。” 素琴仙道:“你可知做了这玄清道首会付出何等代价?” “若只有我一人,大道在心不拘小节,便会随心随性逍遥自在,做了这一派道首却要时时给众弟子做个表率,他们会拿我当至仙当圣人,信我奉我却也紧盯着我,叫我的言行举止循规蹈矩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纰漏,总被些清规戒律重重羁绊,必定会......很累。” 这番话正是当年听他说过的,风琪却说的有些凝重,规矩礼法固然恼人,要紧的是不可再妄动情爱之事,也便不能再同那人往来密切,既已情深似海,且还有过那么多次肌肤之亲,忽然间如此只怕对彼此都是种天大的折磨。 素琴仙随她静默了片刻,道:“明知如此,你还要答应?” 风琪终舒展了眉头,笑道:“对于得失二字,我已......彻底悟道了。” “有舍方能有得,得失全在心中,你果真长大了,但我还有一个要求望你务必答应。” “师兄有话只管讲,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师父说你是我的尘缘,如今看来也半分不假,咱们过去颇有因果,将来总该还有所关联才是,在我勘破大惑过了鉴心台羽化登仙之前,你不可贪图逍遥快活将这道首之位传与旁人。” 风琪讶然失笑道:“师兄的要求......果真不是件难事。” 素琴仙正色道:“如今不难,将来未必,你若能答应便用那人起个毒誓。” “我自立誓便是,怎么还要用......那人?”风琪更加讶然。 “我知你如今不会再随口妄言,但当他比自己要紧,如此只是为了让你更加守信。” “这......师兄可是在警示什么?” “非也,若用你自己立誓我总归不信,老天定也被你骗得不耐烦了。” 素琴仙忽生笑谑之语,风琪也不由失笑,心道当年在他面前随口妄言惯了,十有八九都要言而无信,难怪他到如今还总要怀疑,于是细想片刻斟酌词句,果真指天指地用那人立了个毒誓。 “如此甚好,我总算能安心了。”素琴仙煞是满意的样子,风琪却有些不安,与他闲话半日后匆匆回到仙谷,等了两日也不见那人前来,心道他不会不知此事,知道却没有赶来质问,定是心中有数还有了什么算计呢。 第三日雪影夫妇回来,风琪特意与二人谈了半夜,原本觉得两人夫妻情深,不好再夹个她在中间,想要解了同妙妙的主仆关系,免得有人因他能感知到她的种种心事而横生醋意,谁知两人竟齐齐反对,也只得作罢了。 又过两日,灵犀自幻溪中赶来,风琪知他与主人订的乃是生死契约,不免探究师父此去洪荒的安危如何,也惊疑他这次因何竟没有随在主人身边,他却神色清冷始终闭口不答,只奉上一双情剑。 “主人说,若有一日你要做那玄清道首,便叫我将这双剑送来。” “这是......何故?” “主人说,收与不收全凭你自愿。” “......既是师父赐下,我自然不敢拒绝。” “你不用再考虑一下么?” “我已任性了百年,如今凡事都愿听从师父安排。” “那好,待我教你一个血祭之法,日后你便是这双剑的主人了。” “......师父可还有旁的示下?” “主人说,你若肯受这双剑,便叫我先传你一套剑法。” 无欲无求,无心无我,九思绝爱,九念断情,那一双宝剑唤作九思九念,各挟阴阳两气,也便分作雌雄,正是那可断男女痴恋的慧剑,但师父他赐下双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风琪虽有疑虑,也不待来日,即刻便随灵犀修起剑法来。 那剑法舞起来身姿轻盈之极,也只有谪仙的灵动出尘方能相配,如沐清风如凌碧波,鸿毛一般似没有半点分量,像是一缕随风游走的轻烟,到底要往哪里去,叫人半分也猜不透,挥剑的动作看似简单,简单中偏又透着无比的飘逸洒脱,看似轻柔,轻柔中偏又透着不可估量的力道。 风琪觉得除却表象其中必有诡异的玄机,只因她凝神看过那套剑法之后,眼前似蒙了一层烟色薄霭,入了静谧无比的梦境一般,模糊中只觉得心动不已,与那人相见以来的种种一一闪过,万般情怀也统统都涌了上来,一时间柔情满怀,怔愣了许久方才回神。 灵犀的解释则是:“剑本是锋利之物,这套剑法是主人的第二世仙体所创,名唤作九思,虽能凭借精妙的招式伤人肉身制胜,更多的却是对于灵气的混淆,配合着双剑使用威力更盛,但凡是身有情丝之人必定会受它干扰,只是依照修为的高低,功效便有所偏差罢了。” 风琪了悟,心道师父果真没愧了那世间第一妙疯的名号。 这灵犀的性子冷峻淡漠之极,当年实在被她呱噪烦了才会屡屡忍不住动手,说是教训却多是为了陪她试炼功法,如今神色凝重严肃的很,一招一式的讲解示范,又仔细纠正指点,力求她将一切做到完美,不能有半点马虎纰漏,但只教无情、思情、问情、动情、迷情、痴情这前六重,后面三重却说要待日后。 风琪知他随在主人身边近百万年,受了不少梵香熏染,论起来虽是平辈却着实是位有道高人,她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顽劣的性子,所以时刻都带着三分敬意虚心受教,加上天资聪颖修为绝顶,不过大半日便参透了七八分,只待往后慢慢熟稔再深入修炼了。 *********************** 九月初九,玄清山上数千名弟子云集,十年前那场拜师礼可谓空前绝后,他们一下见识过太多的仙道翘楚,也见过那位惯有传闻的绿衣小仙子,她的来历虽然不俗又离奇,却向来性子顽劣,如今竟要接任一派道首之位,众人虽清晨时便聚在前山翘首以待,私下里总不免议论纷纷。 日上三竿,数道白芒自天之东方疾速赶来,径直落在大殿之外,化作几位扮相清奇的男女,为首的着金色仙衣,满头青丝高高挽起,身姿面容无不美到极致,仙气不加收敛,皎洁到连艳阳都被盖过几分,正是自号琪瑶仙子的风琪。 只因素琴仙事前说过,再怎么洒脱随性之人,该当之时也得有威仪,于是她今日不但穿了玄穹帝尊赐下的至宝仙衣,还特意戴了当年那顶灿霞玉冠,看来不因通体灿然而显得功利,反倒平添了超脱凡尘的金贵之气,没骑十年前就被众弟子艳羡的神兽白虎,倒踩着雪影的真身而来,灵禽异兽本就极其难得,还有一位太古法器中的剑灵相伴,也真做足了排场气势。 当年娇憨懵懂,如今沉稳睿智,当年飞扬跳脱,如今冷静淡漠,当年俏丽可爱,如今华贵逼人,当年虽然性子顽劣,却率情认真不掩心性,叫人忍不住讨好喜欢,如今虽已修成至仙,却将喜怒哀乐之情不形于色,叫人揣摩不透心生敬畏轻易不敢亲近。 众人都齐齐注目,似乎在同一时刻见证了一个小女孩的长大,能教出玉蝉那样堪比青冥的高徒来,她果真已修得颇有道行了,他们定有疑惑,因何只过了十年,却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但这疑惑很快便被打断了,只因前来观礼的虽少,却都是些不俗之人呢。 先是常来山中已混的脸熟的神族小殿下,后有一夕间夺下魔宫的新任魔尊,哪一个能是凡俗之辈?焚星宇只带了青夏简装前来,江昙墨却是兴师动众大讲排场,新造的辇驾奢华巨大无比,由十六位洞主亲自抬起,前呼后拥香云缭绕,幡旗无数伞盖遮天,简直不亚于当年的神帝驾临。 众人齐齐注目,先下来的是一双粉雕玉琢的童男女,径直进大殿去了,新任魔尊摒退四位天仙般的侍婢自己从辇上下来,衣饰冠带,身姿体态,无不做到极致,却透出一身逼人的冷凝之气,虽远远的观望,他又是面目不全,竟也叫人隐隐的心生畏惧。 随后下来的是通体都流光溢彩的琉璃仙,风仪气质叫人只望一眼便要心生仰慕,仙魔两道本该是水火不容截然相反,他二人走在一处却是彼此相衬毫不冲突,叫人不得不嗟叹着连连称奇,更多的却是叹这新任魔尊果然颇有威仪。 众人知他便是十年前那场拜师礼的主角,也知他与琪瑶仙子私交颇深,能有今日成就着实离不了琨瑶仙师的栽培,魔尊与道尊竟同出一派,也算是桩传世佳话,于是对玄清道更加心怀虔诚,也对与琨瑶仙师密切相关即将就任的新道首生出几分拥戴来。 风琪见了那双小儿女顿生忐忑,怕他们当着殿上众位师侄面前扑上来喊娘亲,众弟子一时间不知究竟定要蜚短流长,谁知两人的确携手先上前来,却是毕恭毕敬的见礼,唤的乃是师伯,她稍稍安心了些,领他们见过素琴仙,又命早就来山中帮忙筹备典礼的玉蝉照看二人,琉璃仙含笑与她互相见礼,又与素琴仙见礼,几句寒暄后被引到一旁坐下,在他上首的正是焚星宇,二人不免闲话笑谈。 风琪侧目见江昙墨站在几步之外不言不动,薄唇紧抿定有恼怒,如此大事不曾跟他商量实属不该,但他有事又何曾跟她商量过? 似乎感受到她的打量,他竟又轻挑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她这才彻底安心了,快步迎过去为他引路,礼到周全。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早晚要罚你一次狠的......” 江昙墨正襟危坐了,却暗自里传话过来,先是咬牙切齿,后是语带暧昧,风琪正与素琴仙商榷事宜,轻皱眉头权当没听见,心道得亏将他奉在右首,不然只怕更要恼怒了,他却又道:“看你平生难得正经,当着众人面前且给你点面子,待私下里......” 风琪后悔了,忍不住扭头剜他一眼,心道今日真不该请他来充门面,目光流转见焚星宇冷眼如刀,她又不免暗叹一声,心道小殿下啊小殿下,今日劳你屈居第二实属不该,日后定要赔罪的。 今日只请了三人前来观礼,素琴仙早与众弟子说过传位的托辞,也便无须再多言,吉时一到礼乐齐鸣,当着大殿中众人面前,风琪与他焚香拜过天地祖师,行过繁复的交接仪式,接过那件代表一派道首的掌门信物,立誓之后端坐在殿上,接受众弟子一拨一拨的进来叩拜,粗略认识的同时还要酌情训示。 “幸亏我蒙着眼睛,不然定要受不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到正午时分方才礼毕,江昙墨连连嗟叹着传话过来,本是极其严肃的对待竟成了伪作之举,什么事情叫他一说定要变了味道,风琪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他却当众笑道:“师姐既做了一派道首,怎么能只有玉蝉一个徒儿?” 风琪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于是不做言语,他又道:“我这两个孩儿虽然顽劣,却久慕师姐的风仪,极想拜在你的门下修习道法,来前早就斋戒三日,还焚香沐浴过了,不知今日一次将好事做足,师姐就收他们入门罢!”于是她明白了,感情他是想让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呢。 素琴仙笑道:“如此甚好,师妹还不赶紧应了。”琉璃仙也笑着附和几句,焚星宇终也不曾失礼,风琪感念众人都给足了面子,也便应了,当下江小星兄妹喜滋滋的携手上前三跪九叩,奉茶立誓后拜师礼成,今日果真好事成双了。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作者有话要说:某尘越来越懒了,好几天都码字无力,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结文太紧张太激动了。~(@^_^@)~ 合力行事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风琪力邀众人聚首自然是想闲话几句,谁知江昙墨命两个孩儿留下,自己却托辞与众人告别,径直起身要走,素琴仙笑道:“我辞了这道首之位后时时都能偷懒懈怠,定要常去与江师弟闲聚,可不要嫌我失礼叨扰。” “遗真师兄若肯如此,师弟我敢不倒履相迎?”江昙墨借着话头与他笑谈了几句,听来像是至交好友一般,风琪心道他二人纵使果真已如此交好,这话只怕也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琉璃仙自要随江昙墨同去,她只得与素琴仙一起将二人送出殿外,眼见那大片的排场绝尘而去,她不由暗叹一声,心道那厮向来心有七窍,定已洞彻其中的玄机,也不知可会做些什么阻挠。 正想着焚星宇颦眉出得殿来,竟也托辞要走,风琪自然要极力挽留,素琴仙也附和了几句,他却始终冷着眼色,倒用密语传话过来道:“你的酒水再好,只怕是给旁人预备的,更怕半路上没了煮酒的主人。” 风琪了悟,感情这厮还为那夜的事情生气呢,知他气的不是宴客的主人半路离席,而是同什么人一起离席又去做了什么,依他的骄傲性子定要觉得难堪,还肯前来定是费了天大的隐忍,她实在忍不住叹,也传话道:“你这人越来越不如当年直爽,今日来都来了,还跟我别扭个什么劲儿......” “我可不是为你,是为我父王取药来的。” “是是是,你就是取药来的,顺便给小女子我捧个场充充门面。” 风琪心道取药还用得着神族小殿下亲自前来么?这厮竟越来越表里不一了,但他总归面子要紧,有些话还真不能叫旁人听到,素琴仙自然能猜出他二人之间的古怪,此时此刻又不好失礼避开,只得含笑陪站在一旁不做插言。 “你备的酒若是不好,本殿再走也不迟。”焚星宇再度开口已笑谑着恢复常态,可见再恼怒也抵不过那副天生洒脱的性子,风琪失笑道:“小殿下岂会不知客随主便的道理?纵使果真不合口味,今日也该勉强喝上三杯。” 风琪进大殿叫上灵犀与雪影夫妇,然后缓步走在前面引路,一行都是修为不俗的人中龙凤,引来众弟子艳羡嗟赞,后山中竹海翻滚水雾升腾,听涧石上早就摆好一干物事,六人围坐在一起,她正要同当年那般动手煮酒,却被素琴仙拦住了。 “今时非同往日,岂能还叫你来动手?” “师兄纵使不做这道首了,我自也敬奉你十分,到何时都不会改变。” “既敬了便该守礼,在前山随你,在后山便得随我了。” “师兄还跟我论什么山前山后?只要你在山中一时,我便尊你为上。”风琪摇头笑叹,说的都是由衷之语,雪影却瞠目道:“明明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你二人争什么争?” 焚星宇皱眉道:“若叫她去煮酒,便真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 风琪被他手指着笑话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坐回去,素琴仙挽起袖口,露出那十根白玉般的手指,她不打算与众人一起观看这雅致之人做养眼的雅致之事,却笑道:“师兄且慢,既然你煮的是药酒,不如叫玄瑛过来代师动手。” 众人随她的手指望去,见几十丈外那一大片药圃中有道身影,手执花锄微弯着腰正在除草,这玄瑛方才并不曾去前山凑热闹,也端的是副清冷性子,她真去了风琪自也不好受这位别扭小姑姑一拜呢。 焚星宇抚掌叫好,不待素琴仙发话,径直命青夏前去请人过来。 众人眼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化作清晰,绰约的身姿裹在极其简单的衣衫下,满头乌发也随意束在一起,今日居然未曾扮丑,虽半点未施粉黛,又着了一件暗淡无比的青色衣裳,容颜竟也妍丽无比,神态却照旧淡漠之极,好似什么都难由眼入心,只是揭下易容的肤色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孱弱之气。 这玄瑛的真容与月族那位玄妙夫人极像,本是瑶池金母身边的侍者绿灼仙子,轮回入世已有八九百年,仍只修成半仙之体,明明有一位厉害之极的义母,却除医术外并没有修什么高明功法,明明有一幅天人之姿,却时常都要扮丑,明明修过变身的功法,却始终用凡间那种费时费力的易容之术,也真令不知之人费解。 她与众人一一见礼,用的乃是晚辈之礼,对焚星宇却不卑不亢的打个稽首,灵犀与雪影夫妇五百年前便已认得了,但前世今生身份着实无法细论,也便回的同辈的礼,焚星宇那厮却不冷不热的还礼,好像不是他兴冲冲的打发人去唤来,也不是他满脸讶然的盯着人看了半晌。风琪知玄瑛对他有些别扭的成见,那夜宴客时都不曾说过半句话,于是笑道:“小姑姑躲在那里做什么?快来与咱们一起喝酒。” 玄瑛自然要推托,恭请素琴仙坐上青石,她径直过去煮酒,尖如春笋嫩如凝脂的手指连番操作,有条不紊专注从容,举止神情清幽静雅,将事先采来的诸般琪花瑶草一一用上,或单独一味,或几味相混,几十种花草配了十几种酒出来,分与众人品尝。 酒中加了精心搭配的药材,虽有几分药香却更甘甜适口,若只懂药理而不懂酒道,定然造不出如此琼浆,众人都忍不住赞叹,也都在种种闲话笑谈间喝了个痛快,焚星宇神采飞扬尤胜旁人,唯独灵犀闷头喝酒,始终都不插话一句,风琪知他向来少言寡语,也便没往深处细想,只拉住屡屡托词的玄瑛不叫她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才散,雪影夫妇回了仙谷,灵犀回大罗天上,钟鼓交鸣声中,众弟子云集在前山,原本由青冥主持开的辩事,但风琪是初登掌教的新任道首,晚课时自然少不了讲经说法,不但今日要说,还打算接连说上几日,直叫众弟子都心服口服了为止。 往日只对玉蝉一个人讲,如今却是对数千人讲,当年坐在一旁听素琴仙讲,如今却是他坐在一旁,当年总变着花样出些怪论难为他,如今只怕会被旁人变着花样的难为,她自然从容擅辩不怯分毫,既接了这道首之位便有掌控的自信,却不由暗自感慨,见焚星宇不急着要走,反倒顶着几分微醺也像模像样的坐在那厢,于是心头一动起了个题目,专与众人探讨前世今生机缘因果。 天道神意幽微难测,修为再高也总有无力左右的时候,不如本着一点真心凡事随天,少做徒劳无谓的挣扎更好,但前世今生机缘因果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实则深奥玄妙之极,引经据典也可讲上三天三夜,何况她从自己还有相关之人身上得来太多感触?相信在场的有心之人都能明白起这个话题的用意。 ********************* 几个时辰之后,众弟子各归洞府,后山的听涧石上却直挺挺躺了两人。 “几年不见还当你的心性顽劣如初,没想到这张嘴已如斯厉害,长篇大论竟不带片刻停滞,那些弟子们看来都已折服了,我也折服得很,往后再不敢同你斗嘴了。”焚星宇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一句句听来简直近乎谄媚,恨不得日后誓死追随一般,无人在侧他总该说点正题了。 风琪憋了半天终忍不住笑道:“小殿下今夜好奇怪,往日可不见你如此自堕身段。” 焚星宇随即笑容尽扫,皱眉道:“我因何如此你不知道?何必取笑!” “你看来很急。”风琪笑意渐深,知他不但很急,还前所未有的很恼火。 “若是你师父身有顽疾难愈,眼见着就要再受一场煎熬,你只怕比我还要忧急。” “我是比你忧急呀,但是为了我那位小姑姑。” “......为她做甚?” “你知她为何只学医术,又为何守在师兄身边几百年?” “怪人嘛,总得做点引人注意的怪事,我又怎知为何......” “全都是为了我爹,她误会师兄就是我爹转世,只有修习医道才好时常借故相处。” “你......爹?她心中竟藏着个死人!” “世上自有许多情痴入骨之人,我那小姑姑的执念可绝不亚于你爹。她这五百年来总要扮丑,只是不想叫旁的男子看到真容,总穿青色衣裳,只因我爹当年化身入世时喜着此色,只用易容之术,是因为我爹当年赞她此技精湛,总是压制本性清冷淡漠疏离生人,只是因为除了我爹世上再没有能叫她入眼入心之人了。” “难怪那夜她要选那道忆仙姿,果真是情痴入骨,但你爹有什么好,竟惹来两位女子的痴恋!” “那你又有什么好?痴恋你的女子又岂只两个,是你眼拙偏当成看不见。” “怎么又扯上我了?” “今日,我那小姑姑一改作派,当着我师兄之外的男子用了真容。” “这......与我何干?” “灵犀与妙妙早就知道此事,相交许久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焚星宇坐起身来,皱眉冷对。 风琪正色道:“我想说,我那小姑姑已因你而失常了好几次,定然是看上你了还不自知,既揭了易容,或许在她心里已打算跳出过往,甚至已当你比我爹要好。” 焚星宇眉头紧皱半晌无语,也冷眼看着她半晌,终咬牙切齿的哼道:“你好狠心!几次三番的总说这样的话,可是觉得我还不够难过?还不如在我心头直接刺一剑痛快!” “宇哥哥,你明明有副洒脱性子,难道也要像你爹那样么?明知不可得还要拼命求索,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风琪坐起身来幽幽一叹,又问道:“你对我,又真是同他对我娘一样的感情么?” 焚星宇居然怔道:“难道......不是么?”风琪失笑道:“或许是不服这一口傲气,或许是受了咱们父母那段前缘的干扰,究竟是什么感情,只待你自己去认真想清楚了,牛哥最是聪明,向来都不会做当局者迷的事情,既一眼便知旁人的心事,怎么能看不透自己的真心呢?” 焚星宇方要反驳被猛地拉了一把,两个人暧昧之极的叠在一起,他明显吃了一惊,但随即就势压住她的肩膀,满眼古怪的盯着细看了片刻,见她一双眸子里满是促狭和暗示,到底配合着低下头去,却在她颊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将吻印在鼻尖上,然后屏气往下挪了几分,再然后便被推开了。 这厮完了,等着被那人将嘴剪了去吧,风琪腹诽着跳下青石,不着痕迹的轻轻吁了口气,心道他总该信了,因为方才有个人看似不经意的路过,然后又满脸古怪的匆匆走了,其实这半夜三更的又何必来后山一趟呢? “你就不能叫我试试感觉?”焚星宇明显很懊恼,竟冒出这么一句轻佻之极的话来。 “要试找别人去,你不会从来没做过这事吧?”风琪心道依这厮的挑剔劲儿或许真的没有,倒贴他的女子怕有千千万,他却似一个也看不上眼,这心高气傲的毛病最是惹人恼火,对旁人洒脱随性大度的很,越是在意之人便越是忍不住摆谱,今晚定要给他一个改正的好机会。 “给不给药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折腾!”焚星宇越发懊恼,一时间简直要用眼神杀人了。风琪却不急不躁,明显是看机会难得还没戏耍够呢,道:“你怎么笃定我这里有药?” “你师兄既传信说药已炼成,我来了他却只字不提,方才又生怕我追问匆匆离去,定是将药交给你处置了。你有私心作祟,为了那人不顾及咱们之间的交情,不想将药给我也是人之常情,直说便是,我自然另寻他途,绝不会狠心逼你,但你不该......” 焚星宇做出一脸错看了人的样子,风琪却笑道:“我又没说不给你,不必如此着急。” “真的给我?你难道不打算以此为挟给那人争几分胜算么?就不怕我父王杀了他?” “我信他不会输了,也不会死,更信你不忍看我一人独活着伤心难过。” “......倒也不假,为你设想,我当然会恳求父王手下留情,但我母后的意思是,仙神魔三届总算又鼎立,不可再打破平衡,况且那人若死了魔届无主,怕要纷争四起徒添伤亡。” “我早知你的性子随了真君夫人,也真母子同心,但你父王只怕越发不待见你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干。” “你的心思我如今已能懂了,咱们都有在意之人,便该合力行事。” “你既什么都明白,到底有什么条件?” “牛哥真聪明,我的条件便是......” “什么?快点说!” “你快点去哄哄我那小姑姑。” “你......” “她若是高兴了,自然就会将药给你。”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那药......” “没错,之前饮酒的时候,我已将药交给她处置了。”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焚星宇白受了半天的戏弄,再怎么懊恼愤恨到底还是去了,为了至亲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风琪看着他掠向前山消失不见了,转身进了仙师洞,有个人正等在那里,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她半点也不惊讶,不急不躁的去到莲台上端坐好。 良久,江昙墨终忍不住睁眼,盯着她颊上那通红一片,冷冰冰的咬牙哼道:“你背着我偷人,一点都不知道害怕么?”依他那副善妒又多疑的性子,不偷偷潜回来查探究竟才怪,若用了孔雀一族的秘术,众弟子们定是察觉不到的,但明明看到了一切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要诚心找茬呢。 “你整天花言巧语的骗我,当着我面前装好人,背着我就去伤人害命,怎么也不见害怕?”风琪也哼了一声,自然要想到那夜的遭遇,还越想越是窝火。 “你......” “那夜你兵不血刃夺了魔宫,却轻易放那十几路洞主走了,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你又冤枉我!”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老是破财啊破财,收了一摞红色罚款单,码字越来越无力,好像犯了结文恐惧症,好几天才挤出半章来,我实在对不起你们啊蹲坑的筒子们...... 安心养胎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你......真知道了?” “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么蠢笨,事事都能被你蒙骗过去么!” 江昙墨原本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脸的恨不欲生,闻言顿时坐起身来,道:“你知道却不早说,偏等着这会儿说出来,定是心虚方才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所以就先来挑我的不是,对不对?” 风琪窝了一肚子火,心道世上果真再没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了。明明是自己犯了错,明明知道她方才的行事为了什么,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巧言怪罪,可见这厮也暗自恼火着呢。 依他的性子恨不得将要紧之人的巨细时刻掌控,怎会容忍遇大事竟不打个招呼? “纵是,你待如何?”她自是故意这么说的。 二人相交以来一直吵吵闹闹不断,纵使亲密如斯了竟也时常要嗔恼斗嘴,似已渐渐习惯了如此相处,还从中慢慢学会了宽容体谅,她喜欢看他胡搅蛮缠的飞醋,他定也觉得惹得她气恼有趣,超过半日不寻衅生事可就奇怪了。 “不待如何,我要出去把那人杀了了事!”江昙墨果然恨恨地起身便走,到洞口时回身一看,风琪竟悠哉的拈来一片莲叶,化了一重厚厚的毯子,铺好了径直侧身躺上去。 “你......怎么不着急了?”他讶然回来,凑近了仔细打量。 风琪阖着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连你的死活都不想管了,何况是他。” 江昙墨皱眉道:“也对,连药都给他了。但你......真不管我了?” 风琪道:“我已不想管,也管不了你这奸诈狡猾修为绝顶之人。” “你既是小星和月儿的娘,怎么能不管他们的爹,也就是我呢!” “别贫了,杀人,放火,决战,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休息,今日可真累死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既做了这一派道首,往后是要断绝情爱的,是要跟你一刀两断的。”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师兄因何要走,你又因何做这道首,当我蠢笨到不知内里?” “知道又如何?是你说的想要一个孩子,如今你已可以安心去了,我自己将三个孩子养大,也算对得起你。”风琪说得无比淡然,江昙墨怔了一下,随即狂喜着也哆嗦着捧起她的手,郑重其事的探了三指压在脉腕上。 “别碰我!我刚才偷人了,满身都不干净。”她冷哼着挣扎。 “别乱动,听不出脉象了!” “你还会号这喜脉么......” “呃......不会。” 无法亲自确认,江昙墨似已急到不知所措了,哪里还有半点平素的精明样子?其实若有高明的手段,受孕三日之后便可诊出脉相,于是自两人在一起的第二日开始,他每天都要问几遍这事儿,小别重聚一时竟忘了。 风琪竭力绷住笑,愁眉苦脸道:“实话告诉你吧,是连珠脉,且还母子不同。” 江昙墨惊道:“什么......意思?” “这孩子沾了我的血脉,将来却同我这当娘的不是一条心。” “它敢!母亲与孩子怎会不同心?这个问题......很严重?” “喜脉可分作两种,一种母子相同,一种则各行其脉,我不幸属于后者。” “不幸?到底什么意思?你会有事?还是它会有事?你要急死我!” “意思就是,小星和月儿将要有一个弟弟,师兄已帮我仔细确认过,八九不离十。” “你们......真都没事吗?” “真的,不然我怎能......” “啊!我知道了!” 某人恍悟到被戏耍了也无暇计较,满脸兴奋的将耳朵贴过去,风琪实在忍不住笑了,笑到浑身乱颤肚子疼。不过才八九日,哪儿能听到什么,高兴到连这点常识都忘记了,世上那些刚刚做爹的男子都像他这样又呆又傻么? “别笑了!小心伤到我儿子!”良久,江昙墨总算由震惊之下的毛躁转为镇定了,却又随即变得紧张兮兮起来,“毯子不够厚,咯着怎么办?还是我抱着你好,往后我时刻都抱着你,你想怎样全都由我来代劳。” 风琪老老实实的任他小心翼翼抱到腿上,又被他先重后轻的摁进怀里,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先表达了狂喜之情,后表达了对大人的关切怜惜和对孩子的憧憬,最后加了一堆枉自揣测出来这不能那也不能的禁令,她终忍不住出言打断。 “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细致,看来孩子比我要紧。” “还要对你怎么好?他要紧,你更要紧,我要你母子二人全都安好。” “你已经达到了目的,有他在,无论怎样我都得竭力走下去,就像我娘当年那样。” “......果儿,你总是这么悲观不好,有身孕的人一定要开心点。” “是呀,我那小姑姑说,要保持心情舒畅愉悦,不可久站久坐,还......切忌房事。” “不是吧......” “是!” “我知道了,要适度。” “不是适度,是一次也不行!” “什么?!我一见你就......忍......不住。” “那你离我远点,再别来山上了。” “不成!不见你也想的要死,都快十天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为了儿子着想,你就忍上十个月吧。” “十个月!三百天!我也......忒过命苦,不修成圣人就奇怪了。” “圣人好,正好往后要给儿女们积德行善,你我都不可懈怠。” “我既早就答应了你,怎会再去杀人?那十二路洞主随青蚺养得魔性极深,有几人情愿真心归顺,有几只妖灵被我摄了内丹从头修炼,其余的被降伏了压在一处禁地中悔过。”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刚才只是说笑戏耍呢。” “我也是戏耍呢。” “你颁的新法令全都很好,魔届众生秩序井然,总算又有公平可谈。德,性,慧,念,行,心,空,道,这八个字你都能做到几分,也全都比我看的通透,我若还不心悦诚服赞你的好,可就真瞎了眼睛,到死也配不上你了。” “这话还算好听点,当属你说过的最好听的......” “我怎能及得上你那样油嘴滑舌的?” “总之你凡事都不及我就对了。但那人也太狠,莫非是想在你脸上咬个疤留作记号?” “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了,被他临走时咬个疤又怕什么?” “你不怕我怕,这得多疼,要紧的是太丑了,丑得......碍眼!” “他咬我一口只疼在身上,你却总能叫我......心疼。” “......真心疼我就好好听我的话,胸无旁顾的安心养胎。” “我倒是想胸无旁顾,可是......” “凡事有我,你这样的小女子,就该无忧无虑的躲在男人背后享受照料。” “我虽然无用,倒也不是当年那样私心颇重,受了旁人太多的照料,总是要偿还的。” “我懂,你想怎样我向来都很明白,也会竭力满足你。” “我要怎样才会满足,你定然不懂。” “我怎会不懂?你总不会真将那药给了玄瑛处置。”江昙墨总算忍不住挑了这个话头。 风琪却摆明了不想谈论此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我累了,想睡觉。”有了身孕总该得到更多的让步,几日前乍然知道这个孩儿的降临,她的狂喜绝对不亚于他,可是不能压过害怕失去他的忧虑。 他说想要个孩子听来竟像是遗愿般,可见没有必胜的把握,那药的干系太大,关乎神帝那样啸傲天地的不俗之人,也便关乎苍生福祉,自然不能轻易便处置了,其实给玄瑛的只是三粒灵药中的一粒。 “记得明日早些唤我,这第一场早课绝对晚不得。” “你之前插科打诨惯了,往后却要过这晨钟暮鼓的日子,真是自找罪受。” “......我自情愿,你若是给我添乱一点,往后就别来了。” “放心吧,我决对帮你保住那副道貌岸然的威仪。” “......” “......睡吧,往后我都会守着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江昙墨抚着她的背轻笑。 风琪咕哝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么?” 江昙墨柔声笑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一刻也不分开,直到永远......” 一夜无梦,风琪却闻着熟悉的味道,果真睡了个好觉。 但是,本以为某人会因她有了身孕凡事都顺从着少折腾点,谁知她第二日醒来便被惹恼了,那厮竟顶着让她多休息一会儿的名目,自作主张将一缕元神出窍,变化身形后前去主持了一场早课。 “你当我是个废人了!” “我就是怕你累着......” “不过是坐在那里动动嘴皮子,能累着什么?” “那么多人盯着你看我嫉妒。再说了,你现在不累,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嫉妒你个鬼!干嘛?别乱摸!” “我昨夜找人问过,温柔一点,房事再多也无妨。” “你不会找的玄瑛吧......” “师兄不在,不然要找谁?” “你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管她去问这事儿!” “我用的是你的模样,嘿嘿。” “你......” “我见了她就说:小姑姑,我今夜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 “你简直把我的脸面都丢光了!”风琪挣扎了几下,似已彻底怒了。 “别这么用力,小心动了胎气。”江昙墨将她牢牢钳制在身下,眼神炽热,却温柔的笑看着她,印下温柔的吻,温柔的手指挑开衣裳,轻易便燃起满身火焰,然后温柔的进入。 分别十日却似十年,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美妙,她却觉得更加恼火了。 这事儿,凭什么总要由他来掌控呢? ****************** 风琪出去洞府时已到了正午时分,青冥照旧主持辩事,众弟子正有一番唇枪舌剑,见了她自要行常礼,她命众人无须拘束随意便好,见玉蝉和江小星兄妹一本正经的坐在一起,却是不见玄瑛。 她唤过一名值日弟子,命他去将人请至大殿中,谁知玄瑛竟不在洞府,找遍山中也没有,不知去了哪里,更不知焚星宇那厮拿到药了没有。若说,他虽然擅逗人开怀,遇到玄瑛那样心凉如水的女子,只怕也要棘手之极呢,何况其中还掺杂着几分微妙的感觉? “晏舒,你来说说,我今日早课时都讲过什么?” 这晏殊是青冥座下的二代弟子,随师父常驻在山中,偷眼见新任掌教眉头轻皱颇有威仪的端坐在殿上,还当是要考究他是否仔细听经呢,自然要小心谨慎,将前前后后竭力回禀的一字不差。 风琪听完赞了他几句,心道那厮总算没给她丢脸,讲的经法没带半点偏执,就是订的几条规矩叫人恼火。不许直目逼视盯着她看,不许靠近她三尺之内,否则便要治个大不敬之罪,如此疏离也显得忒过清高孤傲了,那厮果真讨打。 但如今又怎么舍得打他?虽不能打却可以换个方法惩罚,只能用在他身上的方法。 风琪花了半日仔细翻阅各部弟子的名册,晚课结束已到了戌时,她正要回洞府中去,青冥却追上前来,躬身道:“请掌门师叔将弟子的职位交给玉蝉师弟!” 素琴仙说是云游天下去了,却把这位费心栽培数百年的得意弟子留在山中,名为辅佐新任掌教,实则为了替将来留一个继任人选,他既知师父的意思却还如此,风琪稍作细想便了然几分。 江小星会对青冥看不顺眼,只因为当年偷偷上山捣乱被他捉到狠狠教训了一通,这小煞星记恨了他好几年,可惜费力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毁在魇魅手中,如今虽已隶属同门,却定忍不下那口气,只怕要当着众弟子面前寻衅冲撞。 青冥素有威仪,也不好同这新任道首的弟子,更是新任魔尊之子如何,许是误会了什么,名为解任实则告状来了。风琪笑着安抚他几句,待他退走又命人去唤玉蝉三人前来,挨个训斥嘱咐了几句。 如今虽在山上,却早晚是要离开的,低调便好,何必锋芒毕露多生事端?江小星不得不满脸委屈的低头认错,玉蝉也打了一通保证,江心月自是个乖巧无比的女孩子,无需旁人多说什么。 风琪去群山外侧替三人选了洞府,江心月许是一个人呆着害怕,巧言央求了几句,她只得让这小丫头暂且住进她当年住过的屋子,又命玉蝉与江小星明日好好拾掇拾掇。将那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哄睡了已到亥时,她急匆匆回去洞府中一看,某人还睡得正沉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去神族蹦跶了,最后一虐了,还是叫这两只先美美吧...... 欺瞒到底 第二日玄瑛总算回来,却在回山时随意揪住一名小弟子前来传话,说是幸不辱命,请掌门师叔放心便好。风琪去她的洞府中探视,她却躲着不肯出来相见,只得作罢。 又过两日,数千弟子怀着对新任掌教的敬奉之心陆续下山,连绵近百里的偌大仙山又变得冷清起来。晨钟暮鼓的生活如同往日,秩序井然到叫人心无波澜,有沉稳干练的青冥协助,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风琪却越来越难以安生,白天除却早晚两课,还要花上几个时辰教导江小星兄妹修炼功法,其余时候都呆在洞府中,守着一个叫人又恼又怜的人。 江昙墨平时从来不眠不休,纵使真睡着了也要戒心十足,任谁靠近便会惊醒,此刻却毫无防备睡得很沉,只因服了一粒秘制灵药,若没有解药,修为再高也要睡上一天一夜的。 洞府中的白莲泛着华彩,照亮了一张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时常会将人看的脸热心跳的眼睛此刻阖在一起,掩住了那双灵动惑人的眸子,英挺的面容看来竟柔软到惹人心疼。 风琪的手指带着无比的怜惜,抚过他的眉眼和鼻梁,然后落在如削的薄唇上面,这张嘴平素里总是巧言擅辩,竟也会说些毫不作假的哀求之语,之前受得蹂躏最轻,却仍有些红肿,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定也没消退多少。 往日多是柔顺的承受,从未有过主动的时候,她实在惊讶于自己竟会用如此方式来对待他,静默时想想也总忍不住脸红。那夜利用他对孩子的担忧轻易便将人制住,不但蒙了他的眼睛,还用那条情思绑了他的手脚,更做了他以前常对她作的相同之事。 最初的忐忑试探之后,是掠夺般热情又大胆的索取,像是品尝美味一样品尝他的身体,轻柔的舔舐和抚摸,粗鲁的啃咬和揉拧,且因恼怒渐渐化作蹂躏。用唇舌,用手掌,还有许多旁的物事,就是不用自己的身体去包容他,肆无忌惮的将人挑弄到情 欲高涨,却每次都在攀上巅峰之前停止。 几夜下来,任谁也承受不了这样折磨死人的甜蜜,再怎么强大的心智终也臣服于肉欲的无法满足。见他从最初语带魅惑的诱哄,到后来咬牙切齿的威慑,最后耐不住服软了催促乞求,风琪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许是因为害怕失去,好像如此掌控和禁锢着做这样的事情,才能昭示这个心如磐石之人的归属,他才不会深沉到叫人揣摩不透,才不会总是冷静理智到半分不现异常,就连当年自戮双目那样的事情竟都似带着算计。 “果真是个......冤家!”满怀心事的凝视了许久,风琪终忍不住点着他的额头嗟叹,叹完取出解药在他鼻下放了片刻,又在他身上拂了几指,心道这人若能总是如此安静的躺着,倒也叫人安生许多。 可惜他向来强势,不会甘愿受旁人的摆布,这次大意着了道儿了,过后定不会再有疏忽,且还要报复回来的。若不是用了那味功效非凡的醉清风,他纵使修为受制定也有办法迅速自救,而她还没有达到目的,没得到一心想要知道的真相,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松懈,但凡能想到的防备之法全都用上了。 江昙墨发出一声低吟,慵懒的嗓音有几分暗哑,听来却似百转千回异常美妙,柔软但透着惹人心颤的无边魅惑,缓缓睁开的眼睛难得有些迷离困惑,看她一眼后随即变得深沉了,然后轻佻的笑了一声。 “果儿,你如此自虐虐人,到底想要如何?” 他自然心有七窍不是个蠢笨之人,此刻会明知故问,明摆着还是不甘示弱的。风琪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皱眉重复道:“我想知道,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除了让你护生减罪,还要你去做什么。” “你不去问师父,怎么倒来问我?” “他去了洪荒......” “你可以去问与他心意相通的灵犀。” “若肯告知,我又何必......” “如此待我......很好!但你也忒过蠢笨,看来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了......” “非常之人就得非常对待,如此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你常说的话么?” “感情在你看来,我的非常之处就在于此......” “我已不想总被蒙在鼓里,无论是谁,无论本着什么目的都不行,尤其是你!” “......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别吓坏咱儿子。” “少跟我贫嘴,你何时才肯说?” “世上也就你这样独一无二的怪人,才能想出这么诡异的刑罚,不如再试试......” “试你个鬼!” “不试?我懂了,你怕自己定力不足先耐不住性子。” “再试,可不同之前。”风琪自然还有旁的方法可选择,却是万万不可也不敢用腹中孩子做要挟,但这厮的身体惑人得很,就连口中发出的低吟也极度诱人沉沦,每次定要先将那张嘴封上,再蒙上那双一个眼神便能勾魂夺魄的眸子。 “反正我只能老老实实任凭处置,你还不如发发狠心,折磨地我精尽人亡......” “你......你先说说,若你......真的死了,打算叫我今后如何?”风琪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心道他若是答得不好就真将他折磨死算了,这个问题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有些事情隐隐猜测着便觉得心痛,若真求证了,定要将他嗔怨死了。 江昙墨叹了一声,道:“当年咱们在离仙树上说的话,我可全都记得。” “......什么话?” “你说想住黄金堆砌起来的宫殿,衣服要雅致讲究,用世间最好的裁工和布料,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时刻都有人精心准备着,时刻都有人竭力伺候周全,凡事都不用自己去烦恼费神。如果你还想着这些,我会一一满足你。” “不过是粗俗的物欲,我早就堪破了,如今已分毫都不希罕。” “我敛来的珍宝财富绝不亚于那人,没告诉你只是希望咱们的感情不带分毫粗俗。” “......” “那夜你还说,要修成厉害的功法,厉害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天下无敌,还拥有通天彻地的广博见识,然后收上万八千个弟子,创建一个比玄清道还要声势浩大的道派,布道天下泽僻苍生。这话虽然听来高远,如今也快要实现了。” 风琪有些懂了,冷声道:“难怪我接任这道首之位,你竟没有反对。” “咱们的师兄当着神族小殿下面前潇洒离去,还说什么宇内任遨游相逢凭天意,只为了将来解释因果时能少些牵连。我知你为的正是玄清一派数千弟子,怎么还会反对?” “我猜,你与他......定有什么谋划!” “不管有什么谋划,我为师父和你,他则还要算计上许多旁的人事。” “我说他怎么非要我拿你立誓,原来......” “往日见他对你好,我多是反感的,这次却是有些感激。” “感激?如果你死了......” “若我死了,你就忘了同我之间的一切,好好做这一派道首,去实现当年那些宏图大愿。”江昙墨的语气始终都沉稳淡然,好像只在闲话家常一般,风琪的脸色更沉下几分,冷笑道:“该如何才能忘了一切?” “我最初入世时就擅造梦境锁人心智,几百年间为旁人造梦无数,自己竟也渐渐迷上了那种虚幻,不切实际却美妙到叫人无法自拔,若能至死都沉醉其中,苦中求乐贪欢不已,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幸事。我这半生给自己造了无数个梦,愚蠢可笑的,贪婪狠辣的,污浊卑下的,高洁深远的,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二十几年来关乎你的却都是美妙无比,自第一次便彻底的因梦入魔。” “你这人......向来都癫狂痴傻。”风琪心中百转千回,话却说的咬牙切齿。 江昙墨却笑道:“人生亦如梦境,你在我生命中至真至美,世上最最美丽的风景都无法比拟,我却只怕是根带毒的尖刺,不管怎么竭力想为你好,到最后总归会叫你伤心伤神噩梦连连。” 风琪怒道:“你竟拿我当作一场梦!你拿我当作一场梦,我便要拿你也当作梦么?” “把咱们之间的一切都当作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终会有醒来做你自己的一日。” “既要让我做回自己,还要当初那些挣扎求索做甚?” “我本来想就在十年前了断了正好,不能做你心中的美梦,那就做场噩梦算了。没想到你会......我为你疯魔入骨至死难休,贪婪自私之念日深一日,对这来之不易的感情又怎能拒绝得了?” “贪婪?自私?如今你自己梦圆了,就不管我了么!” “我还没死,这不是......”江昙墨的话被打断,风琪狠狠剐出去一掌,然后又剐了一掌,眼见他两边脸颊立刻肿起老高来,她竟半点没觉得解恨,反倒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江昙墨龇牙咧嘴的喊疼,又皱眉指责抱怨了几句,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你走吧,往后,我定会如你所愿的。”风琪百感交集无心再去打骂,解了他身上所有的禁制,失魂落魄的出了洞府,站在听涧石上望着那一轮明月出神。 深情却似无情,痴情却似绝情,原来那厮的本性从来都不曾改变,自始至终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每当她以为可以安心了的时候,他总要做出些叫人烦忧的事情。但自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看来,竟似果真有大事要发生,到底会是什么呢? 良久,风琪转头去看,有位绝美的青衫女子坐在石上,膝边煮着一壶芬芳四散的美酒,沸腾到溢出来了她竟不察,只眼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正是玄瑛。 “小姑姑,你在想些什么?”风琪已非当年那样好奇心颇重,却终忍不住询问。 “我在想,这一轮明月高洁如斯,世间仅有,无可比拟,岂是我等凡人能够企及的。”玄瑛竟没同往日那样恪守礼节,素来平静无波的语气听来有些黯然。 风琪顿时明白了,心道这痴情女子定然又想起故人了,但若把琨瑶仙师比作明月,明月只怕是不及他的,她想的怕是五百年前已死的佛师梦。 “小姑姑煮的是什么酒?”风琪知她心中愁苦,直觉转移了话题。玄瑛难得笑了,化了两只杯盏斟满,她也不客气着等待邀请,径直凑过去端起来品尝,尝完不曾赞叹,却皱眉道:“这酒怎会有股子......邪气?” “其中加了一样邪物,是我方才去中龙山上采来的寒樱。” “寒樱?” “世间有一种奇花名唤作寒樱,开于九月初九,败于三月初三,花朵犹如倒挂的小金钟,开时皎如明月不惧冰霜,败时洁如白雪荡涤尘埃,仙凡六届极尽稀缺,若是被有缘人得到,以妙法相佐,便可达成心中所愿。” “这倒是有所听闻。” “那寒樱虽美,却天生的诡异,若是在每年的花开时分将人活生生的埋到树下,周身的鲜血便会被它吸食殆尽,魂灵也会被它摄作已用,只要凑足了九百九十九人,这树便可以修成灵异之身,从而帮人达成心中所愿。” “为求私利而伤人损命,乃是妖魔之道。” “五百年前,我的名字便唤作寒樱......” 风琪讶然,玄瑛又道:“有人说,我的名字虽美,却因那个传说带着邪气。” “小姑姑......”风琪自然知道话中那人指的是谁。 “我这几百年来修习医道,只想......”玄瑛止了话静默良久,又道:“我前几日......只是陪在师父身边。”这句竟似在解释什么了。风琪暗自失笑,心道寒樱树下葬的是死人,这酒竟似别有深意的,嘴上却问道:“师兄他去了哪里?” 玄瑛道:“重游故地,重见故人。” “可有......重提旧事?” “此行不过是为了解惑,师父他没事。” 风琪放心点了,轻叹道:“他特意去见故人,定是为了一朝坐忘。” 玄瑛沉吟道:“将过往人事一朝坐忘......是幸,亦是不幸。” “幸与不幸只在自己心中,旁人看到的都是表象,也便劝解不得。”风琪这话颇有些语带双关,见玄瑛不语定然体味了几分,又道:“小姑姑,多谢你的美酒。但此酒虽好,你可不要贪杯误了明日的早课。” 玄瑛不语,风琪已饮尽第三杯酒起身便走,回到洞府中一看,那厮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清奇的味道,她不禁怔然失神,呆坐良久方才勉强入定。第二日早课果真见到几日没来的玄瑛,风琪心下更加了然几分,暗自里感慨了一番。 又过了几日,那厮一直不曾现身,倒每日趁着早晚两课将各式珍果摆放到洞府中,多是保胎养性用的佳品。风琪气恼着不肯取用,挖空心思将洞府外的结届改了又改,他竟也雷打不动的日日拿新鲜的来更换。 其间陆续有人慕名前来求拜,风琪自然猜到此事是谁人操纵,恼怒之下也不推辞。见那几十人各有清奇之处,她也便仔细考究了一番,从中选出最具灵性的九人收做弟子,与玉蝉三人凑成十二之数,其余交由青冥处置,他给每人传了一门功法,好言打发走了。 既收了弟子总归得诚心相待,但要一下子教导心性各异的九人,风琪只觉自己心力不足,便命玉蝉先教他们入门功法。很快到了九月十九,离那决战不过余下二十日,她越来越是烦忧,好在终于有人急匆匆的夤夜赶来山中,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神帝之怒 “我父王的身子大有异常,快请你师兄来!” “我师兄?你不是跟我一起送他离去的么?” “那他......会去哪里?” “云游多是行踪无定的,我怎知他去了哪里。” “早不走晚不走,真要急死人了!” “可是......吃了那药的缘故?” “废话!我信你和玄瑛十分,竭力劝他服用,没想到......” “你莫非当我将药作了手脚?” “若不是,我父王又怎会......” “没办法,只能叫玄瑛陪你去看看了,我也去。” “且叫她去也成,但......我父王已不肯见我,你去只怕......”焚星宇的急切和担忧不似作假,一听玄瑛的名字却更皱起眉头来,可见两人相处的越发别扭了。 风琪心知此去还真有点玄机莫测,却笑道:“无妨,我总得为自己洗清嫌疑,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的信任。”说完命人去给玄瑛传信,她自己也回洞府中匆匆收拾了一下,三人聚首后火速赶往神族。 **************************** 一千年前,天赋异禀的神帝焚灵澈骄狂难抑,携水央仙子焚雪灵自仙界密窟盗走三样宝物,还重伤了十大仙将中的翘楚,惹得上任天帝心生介怀,不悦其仗着旷世仙法藐视仙界威严,暗中挑拨蛇君妖魂与魔尊楼锦颜寻衅神族,加上相助挚友蛇君的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三人联手作为暗起波澜。 焚雪灵情系大罗天上的琨瑶仙师,神帝虽枭雄于世阅尽美人,也逃不过至真至美的儿女情长,为她几番求索,却终在五渺洲上被打散元神而死,神族众生被贬在人间的四海,彻底失了与仙界抗衡的实力。他本该灰飞湮灭于时间,所幸有情根深种的神族小公主稚清,耗费几百年心力为他聚魂,才能得以重生于世,却失了至阳之体用不得那门旷世功法宿炎。 五百年前,天降魔胎长桑君一心要推翻天庭统御六届,与神帝的转世之身六极公子联手起事,不但将月族的月金轮赠与他压制宿炎反噬,还利用绝妙医术与稀缺灵药为其改造肉身,但虽帮他得到一副至阳之体,却也留下一点病患难以根除,时常都要被宿炎反噬伤及肉身元气。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前尘往事太过纷乱,种种因果导致神帝对长桑君恨意极深,纵使五百年前将其打得魂飞魄散也难以解恨。他本来有意大肆牵连,但新任帝尊下了严命,着日月两族中人千载内不得擅自外出,对于这种变相的保护,他虽愤恨难平终归也只能作罢。 如今,长桑君借琨瑶仙师的无量功德重生,转世之身素琴仙已超脱凡尘修成至仙之体,还研制出根治神帝隐患的灵药来,总算可以解释种种前尘因果了。 但那粒灵药虽然不假,确是大有古怪的,只有在九九之日内依次服完三粒才能有效,彻底杜绝宿炎反噬的同时,也会将那副改造出来的至阳之体变回普通,而神帝一旦失了操控旷世仙法的能力,仙神魔三届形势自然要发生巨大改变。 素琴仙深知其中的利害,解药成了好几年却始终推托着没有轻易处置,多是为了顾全大局,等待适当时机来解释因果倒是次要的。风琪自然听过那药的相关细处,却嘱咐玄瑛暂且不要对焚星宇说明其中古怪。 但能坐到如斯高位之上,神帝定然是个智狡多疑之人,怎会轻易便服下那粒灵药?所以当守门力士将难掩忧急的焚星宇拦在上清宫门外,只请医者与玄清道首进去时,她顿时便堪破了几分玄机。 “果儿,你......要不先把我的内丹拿去?”焚星宇面含担忧欲言又止,风琪心知他此举为何,暗自里虽然感激却更觉得惭愧,扭头看玄瑛早进了宫门,于是对他露出一副安心便可的浅笑,转身疾步跟上前去。 神帝的寝宫颇为宽广高阔,华极天下却更透着几分清冷,十几名宫娥力士井然肃立在两重殿外,蓝星儿四女则待在一重殿中,床前近侍的只有景麟一人,他忽然间看到玄瑛的真容,眼中自然会有几分惊诧,随即便恢复成之前那副戒备之态。 十数盏宫灯未燃,只有空悬在几丈高处的宝珠散出幽幽清光,比当初那颗宛如皓月的耀海明珠还要大上几分。紫金炉中的香烟袅袅飘散,宛如仙山上盘绕终年的云雾,燃的乃是聚诸香之气而成的苏合香,能透诸窍脏辟一切不正之气,去浊除邪镇静安神,令人无梦魇。 巨大的御榻上重重锦帐低垂,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似以手支头侧卧,景麟也不上前通禀,风琪只得与玄瑛静侯在一旁,偷空打量了一下屋中摆设。旁的物事虽都叫人啧啧称奇,要紧的却是正对御榻那面墙上的一幅画。 黑色的墨衬着白色的纸,画中人纤毫毕现跃然欲出,身姿窈窕容颜娇俏,乌发被一只簪子简单束起几缕,极长的发丝轻舞,仙衣如含苞待放的芙蕖,最动人的却是那副表情,不是笑靥如花,却是凄迷茫然,叫人看得没来由一阵心痛。 “寒樱,你师父在哪里?”良久,神帝终于淡淡问了一句,听来有些慵懒,半点不觉中气不足,反倒带些威严,似笃定她知道什么而在逼问,唤的竟是那个鲜少人知的名字,可见五百年前也是有过相交的故人。 玄瑛或许还因五百年前佛师梦之死尚对他有所怨恨,脸上却波澜不惊平静到半点不显心绪,不急不躁的道:“家师几日前还在中龙山上,如今却不知在哪里。” 风琪正望着那画像出神,闻言暗自一惊,心道她不是个没有分寸之人,却会在此刻说出旧地名字,怕已受了旁人点化,故意要叫神帝将那几分猜测笃定了。 “你且上前来。”神帝未动分毫,却自锦帐后探出一只精致无比的手掌。 那手与当年所见一般无二,风琪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玄瑛自然也明白了,缓步上前,不望,不闻,不问,只搭上三根手指仔细诊了脉象。脉腕乃是修行之人身体上的大忌,景麟的戒备之色又添几分,似在防她借机不轨。 屋中静默得叫人紧张,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神帝竟忽然轻叹了一声:“那玄华妙筑中......可还有樱树么?”玄瑛收回手指,淡淡道:“当年那把火虽能将磐石化作飞灰,却难烧烬草木之情,五百年足够又漫山开遍了。” “玄妙夫人一走,可是你在山中打理?” “我已数百年未去。” “......本王的身子如何?” “陛下的脉象沉稳有力,只是有些肝气郁结胸胁不舒。” “依你看,该如何治疗?” “身无大碍倒也无需药石,只需做些败火之事便可。” “甚好,你去告诉你师父,本王三日后要在中龙山那株寒樱树下设宴,请他前去一同赏樱品酒,若是不去,本王便要到玄清山上喧宾夺主了。至于这位新任的玄清道首,且先留在我宫中住上几日罢!” 神帝的话说的极其随意,威慑之意却早不言而喻。这寝宫位于渺渺水域下面几万尺深处,四周定有重重暗卫把守,若无命令不会放任何人进来,也不会放任何人出去。风琪自信可以拼力闯出去,却是不能撕破脸面,此刻也是不想出去的。 “掌门师叔不必忧急,我师父早已有了算计。”玄瑛暗中传话后径直告退,风琪皱眉目送她出去,自是无法安心。神帝道:“景麟,你亲去督令宇儿,叫他到六佐殿中静思己过,没有旨意不得擅自外出!” 景麟依言告退,屋中就只剩下两人,风琪虽已不是当年那样没见过世面,神帝却终归是这天地间的一个传奇,心性深沉难测,非同于玄穹帝尊和瑶池金母那样的平和淡漠,她竟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了。 “你来说说,宇儿他都犯了什么错?”良久,神帝先行开口,语气听来真不乏亲切,好似在与亲近之人闲话家常,问的问题却很耐人寻味。风琪仔细想了片刻才道:“其实,小殿下并无半点过错。” “身为我神族的未来领袖,却时常将族中利益抛之脑后,难道还不算是天大的错处?” “若说他真的有错,也是错在......不该遇见我。” “看来你还是明白的,他屡屡犯错多是为你。” “我虽明白感念,却已不能有所回报。” “你知不知道,自己将希望寄托在些无用之辈身上,总在做些无谓的挣扎?” “就算真的无谓,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傻孩子,你不知道自己的执念会害死很多人。” “陛下的执念就不是害人的执念么?” “虽然都是害人的执念,却也有好坏之分,你不知道自己的妥协能换来天大的好处。” “......能换来什么?” “本王会饶了那个该死之人的性命。” “他已今非昔比,本来就不会死!” “你以为,我会真吃下那粒丹药么?” “那药半分不假,陛下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这世上,想要本王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长桑君,风寒樱,江昙墨,玄灵仙子,还有你师父,其中定然也包括你,可怜宇儿一片真心相待,却总要被你们蒙骗。” “......我等仙道中人,怎会做出伪作之事?” “仙道中人?你师父贵为仙道典范,也没少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 “我师父平生建下功德无量,着实无愧于天地苍生,想来单单只骗过你一人......” “本王向来不是个好欺辱之人!他以为能叫那个天降魔胎修成仙道,以为能在十年间造出个打败我的旷世奇才,以为能够什么都不舍弃便去挽救天下苍生,本王偏不叫他如愿!” “你想......怎样?” “三日后,本王要叫素琴仙做回长桑君,九月初九,本王要将新任魔尊锉骨扬灰,三年之后,本王还要冷眼看那叫世人梦想仰望的永恒之境被一把天火焚烧殆尽!” “天火?!” “你要明白,没有我神族的控水至宝,你们仙道中人联手再怎么厉害,也无法挽救那场自洪荒世界降下来的天火。” “控水至宝?!”风琪呆住了,想了许久未通的疑惑统统都在一瞬间懂了。 懂了师父六入洪荒为的什么,懂了大罗天上在防备什么,也懂了江昙墨订下生死之战为的什么,更懂了自己当年其实真的错了,做了错的事情,也选择了错的人。这些都是她来此想要探知出来的东西,真知道了却都是些难以承受的打击。 “想想吧,无数颗大如山岳的天石流星般坠落,其上燃着堪比宿炎的天火,带着洪荒世界中摧毁一切的神秘力量,铺天盖地到势不可挡,大罗仙境中屹立了近百万年的琼楼玉宇首当其冲,成为被那场天劫最先扫除的阻碍,然后就是不堪一击的其下诸天,仙界,人届和妖魔届都会被夷为平地,深埋地下的幽冥鬼府中却会添上无数的冤魂。水是我神族生灵必不可少之物,原本是一处致命的弱点,将来却会成为世上最好的庇护。就算本王不愿拿那不战之果,上天降下的恩赐却也不可失之交臂,等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后,永恒之境就真该着易主了。” 风琪的思绪终被几声得意地长笑惊醒,不知何时神帝竟已来在面前,常服散发雅致温吞,却是气势逼人,眼神不同于当年的阴郁莫测,反倒带着几分柔和动人的诱惑,叫她更加痴傻了几分。难怪他一直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竟是等待采撷不劳而获的战果呢。 “你师父再怎么厉害也无计可施,早晚还是要回头来求我的。他会主动说出你父母的下落,还会像当年那样主动把你送给宇儿,就算我要折磨羞辱他,他也不敢说上半个不字。但是只要你一个取舍,你师父的尊严,素琴仙的不世功德,江昙墨的性命,就都可以保住了,更可以挽救一场毁天灭地的劫难。现在你觉得,那些自私自利的执念还很要紧么?” 风琪如遭重锤,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手捂住胸口呆呆站着。她知道旁人一直都在迁就她的好恶,却从来不知事情已到了如此沉重的地步,更没想到她自己的执念竟会同毁天灭地的大劫难扯上关系。 “我还以为,陛下已是个护生之人,不会忍心看到那么惨烈的景象。” “护生,于己又有什么用处?” “当年,陛下若是......” “若论克制私欲,本王的确比不得你师父,但宇儿的心性却要比江昙墨好上太多了!” “这情爱之事,本不能凭借熟好熟坏来选择,只怕天意弄人。” “你既然明白天意弄人,就该知趣了。” “知趣......” “须知入驻永恒之境是我神族众人百万年来的宏图大愿,一旦失了那件控水至宝,这片灵气深蕴的渺渺沧海便要化作虚无,我的族人便还要去到卑劣的人间水域安身,永远都没有压过仙界的机会了。你的心原本一文不值,只因为宇儿的喜欢,才会值得叫本王做此牺牲。” “小殿下......他可知道这些么?” “他根本就不必知道,只需等着得到一个完整的你就好。” “完整的我?” “主动去忘记一个人的确很困难,但是可以凭借外力帮助。本王这里有一颗奇药,吃下去就能省却很多烦恼,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忘了你心中最最挂怀之人,转而将第一眼看到的那人记在心里。” 风琪实在很想问问他,既然有如此奇药,为何他自己不吃下去一了百了呢?却是不敢再用往事激怒他什么,强自镇定着皱眉道:“陛下难道要对我用强么?” “本王已隐忍了太久,是你师父一再欺我!” “我师父......”风琪竟有些无言以对。 “本王若想用强,你是分毫违抗不了的。但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那好,且容我考虑几日。” “本王虽然喜欢看到自认能掌控命运之人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却也耐性有限,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凡事都由不得你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的情 色h终于被和谐了,不知道是哪位同志告的秘,你说你就不能看完了一起告么,非得给我留下几章差不多的不告,你不知道我看着别扭么......最近要准备过年,码字越来越慢了,同志们估计都等得火大了,要不怎么连个留言的都没有了。 文斗生死 先说未来的惨状吓人,后说眼前的窘迫逼人,最后则是神族将要做出的巨大牺牲,神帝自然是个高明的说客,将一番话说的恩威并重,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种种因由全部叠加在一起,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谁被罩在其中定也无法挣扎逃脱了。 明明有天大的理由放弃,偏生每念至此便会心如刀绞般剧痛无比,整整三日恍如转瞬,风琪从未觉着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到根本就无法下定决心取舍。虽有水火不侵的仙衣护体,也不能长时间呆在水下,她在五渺洲上起初还坐立不安,最后却像只猫儿般静静靠在那株桃树上出神。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青天碧海,海中央的孤岛春意盎然宛如仙境,艳丽的桃花开得无比繁茂。无人看守逼迫,是她自己情愿留在这里静思心事,守着娘亲的真身本该觉得安心,她却渐渐生出些怨恨来,然后竟睡着了,且还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惊醒后回想细处,终归满怀释然的叹了一声。 待到明月初升,神帝无比准时地前来,在这株引来太多故事的桃树下,看着那个与故人生的一般无二的女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似在不觉间泄出一丝心绪,静站了片刻方才发问。 “考虑得如何?” 风琪笑得极其无奈,见他简装易行只带了景麟,正是要赶去中龙山与素琴仙相会,猜不透他究竟打算怎么做,也便不敢笃定师兄能否应付,明知他想要听什么话,偏生道:“我已想得明白,这便应了。” 总是受旁人的蒙蔽,纵使好意竟也会觉得心中不爽,她不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只是这世间事向来都是福祸相依,或许正因为当年享足了福气,如今才会自食恶果。要怪就怪天意弄人罢,但天意弄人怎抵得过人心诡变? “你竟答应了?”神帝略有惊诧,可见结果出乎他意料了。风琪笑道:“陛下用爱恨生死结了一张天罗地网,可见此次势在必得,我纵然心中不愿,怎还能有半个字的推托?” “你未做请示便自己拿了主意,你师父回来定要恼怒。”神帝自然不会好心提醒什么,而是语带嘲讽,风琪知他将一口气赌了千载,如今才会不依不饶的借机胁迫,笑道:“陛下不正是要看他恼怒么?” “本王想看你便这么快私自应了,也忒不给他争气。” “家师虽然孤高惯了,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伤神,陛下只怕......会失望的。” “若真叫本王失望了,你师父也就不是那个心怀苍生的大罗神仙。” “或许陛下舍弃全族利益去挽救那场天劫,才更会叫家师由衷折服。” “本王只想看那世间第一奇人如何折腰,服与不服倒也无妨。” “陛下倒是个直爽性子,但家师......我既应了便不会更改,也希望陛下能够守信。” “守信与否,还要看是对待何等样人,如今谁都没有资格与本王论及信诺之事。” “当年,我娘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会害人害己,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陛下纵有诡变,我也宁愿一试。”风琪以为,师兄怎样都不可能重归魔道,江昙墨也不会轻易便死,更有甚者,师父会在洪荒世界中找到另一条破除天劫的路,无须她舍弃自己去为他们换取什么机会,但她已不想总是躲在旁人身后,此刻也终归忍不住提了娘亲。 “试?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六日之后,本王会遍邀各届翘楚前来观礼。”神帝的语气也终归冷了下来,那位已逝女子果真还是他的禁忌,风琪轻叹道:“六日,也忒过仓促......” “依你看,又该选在何时?” “不如......九月初八。” “......甚好,今夜你也同去罢!” 神帝迅即远去,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隐含蔑视和嘲讽,风琪皱眉赶上前去。 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连绵起伏不知蜿蜒出多远去,峰头的积雪渐化,溪流淙淙淌至山间的幽谷,谷中林木茂盛,巨树棵棵参天,青翠之间偏偏点缀着一抹殷红,是一株巨大的樱树。 那树高有十几丈,好几个人方能合抱,一朵朵花好似倒挂的小金钟,花枝繁密茂盛,汇成一大片花海,正是绯寒樱了。只是那花的颜色并不是绯红色的,而是如火如荼血染的一般,猩红的刺目。 风琪远远望见树下有一抹身影,寒月当空照得华发生辉,落下身形后再看却暗自一惊,那人竟破天荒的穿了一身玄色衣裳,神态看来竟也有些离奇的妖魅,哪里还像原本那个超凡似圣的至仙? 素琴仙正徒手挖着树下的泥土,白皙的手指沾满污浊,翻出来的物事被一件件摆放到身后,每两百余根散骨构成一副骨架,一副骨架便是一个人,绕树一圈密密摆放着,衬着散落其间的如血落樱,看来真森然诡异之极。 “师兄,你......” 风琪直觉扑过去,心道他弄得一身阿臜气挖出这些尘封的尸骨,难道是想翻开那些陈年旧事?素琴仙埋首不语,神帝却笑道:“长桑君好雅兴,今夜要叫这千八百副白骨来给你我作陪么?” 素琴仙摆下最后一根白骨,缓缓起身,也笑道:“陛下单单选在这里设宴,不正是有此目的?”说话间接连指点了几下,在尸骨正中化了矮几杯盏等一应物事,又迎上几步相请。 神帝讶然道:“本王明明派了宫人前来布宴,长桑君这是何意?” 素琴仙笑道:“既然这树是我一千五百年前亲手栽下,今夜自然就该由我来做东。” “由你做东?本王的饮食向来挑剔。” “今夜保管让陛下尽兴。” “尽兴?甚好!”神帝长笑几声,果真坐了宾位。素琴仙道了一句失陪,阻止风琪的跟随径自去了,盏茶时分后回来,不但洗漱过换了一身新衣,还携来一坛似早备下的美酒。 遥想当年的六极公子与长桑君,一个身份诡秘,肩挑重任却骄狂不羁,一个来历不俗,阴沉狠戾却端的惊才绝艳。两人从最初十里桃园中琴酒相交,到后来对坐笑谈共谋雄图霸业,一个死而重生,复仇之火惊哗世人,一夕间便收复了被仙界接掌五百年的神族领地,一个擅弄权谋,羽扇轻挥平地起波澜,将世间多少翘楚之辈玩弄于股掌。 这一双妙人能建下如此奇功,本该继续联手谋夺永恒之境,但种种因果使然,终落得彼此猜忌反目为仇。如今再度聚首,若论及当年那些生死爱恨,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场面,二人却似老友重逢般寒暄客套着。 风琪实在猜不透他们的意图,却慨叹二人坐在遍地尸骨上闲话那些涂炭天下的种种旧事,就连当年尚在娘亲腹中的她,也没少受到种种阴谋的波及。她自觉不好造次,只皱眉凝神静站在素琴仙身后,眼见两人都笑语盈盈,直到饮尽那一坛酒。 神帝笑叹道:“奇花入眼,美酒入腹,笑谈间谋定一切,然后便各自去身历险难,这寒樱树艳如当年,樱花酿也美如当年,却似少了几分当年的妙处。长桑君不是当年那样雄谋远虑的智者,本王也失了指点江山啸傲天下的豪情。” 素琴仙也叹道:“妙处自然不少,但已难与君说,种种往事,想来不过是一场虚话。” “虚话?你换了一副肉身,便已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谁是我,这本就无关要紧,只要能放下妄想与执着,我就是真正的我。” “你忘了当年在此树下所立的誓言。” “陛下不也放弃了当年那些宏图大愿?” “看起来,你想继续做这素琴仙。” “素琴仙能叫亿万世人艳羡称赞,为何不做?” “那亿万世人若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不耻笑也就罢了,怎还会艳羡称赞一句?” “若能保住一点真性,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自然无人再轻看于我。” “一点真性?你被自己恨了千余载的仇人收服了,实乃耻辱!” “陛下当年也是恨我入骨,如今不也与我对坐在这里?” “你可知不久之后的那一场天劫?” “幸已知晓。” “此乃天赐良机,你我都可以了结宿愿了。” “陛下定有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又何必双手染血?你我都不该重返旧路。” “今时今日,本王的真正意图你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陛下想看的是天降魔胎长桑君,不是凭借后天努力终修成至仙的素琴仙。” “做素琴仙只有死路一条,任谁阻拦,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你。” “只凭这副被宿炎反噬到千疮百孔的残躯,陛下确信真能取我性命?” “你就算得了琨瑶仙师的全部真传,只要还心有牵挂,本王自有办法叫你殒命。” “陛下若杀了我这医仙,自己也活不长久。” “苟且偷生,远不如快意恩仇。” “陛下的手已闲置了五百年之久,斗狠之心竟还不输当年。” “对于该死之人,本王向来都不会手下留情!” “陛下是个雅致之人,真有心要我的命,不如先来一场文斗。” “文斗?愿闻其详。” “我花了十几日仔细挖出这遍地尸骨,全是为了今夜。” 素琴仙的修为虽已深不可测,却不知是否神帝的对手,风琪原本听得满腹忧急,竟也对那文斗之法好奇起来。素琴仙侧目望着她,笑道:“有劳师妹献出几滴鲜血。”她虽有疑惑却急忙咬破手指。 素琴仙祭出一物,通体金光灿然,长宽各有几寸,是自医仙帝姜传下来的炼药宝器,名唤作造世鼎,他接了十几滴鲜血聚在鼎中灵药之上,手指轻点法力所及,霎时有血雾升腾而出,如一抹红云飞散着罩下。遍地尸骨如被邪神附体,竟然离奇生出鲜红的肌理筋脉,覆盖住白森森的骨头,且还统统都站了起来,随即又井然有序的分作两阵,却个个都双眼紧闭。 “师兄,你......”这肉白骨活死人的奇术极其耗费法力,风琪见他面色顿现苍白,不免忧急,侧目见神帝望过来的眼神阴郁又凌厉,心道他定也知道这门功法的诡异,也便知她身怀有孕了。 素琴仙却颇似无谓,笑道:“这九百余人只有半日性命,每一个的勇武俱都相同,会将第一眼看到之人视作主人,且与主人心意相通。若将六识配合起来操控,他们便会精准无比的唯命是从,陛下与我各操一半分敌我对战,天明时谁手下的残余者居上,谁便是今晚的赢家。” 神帝道:“做厮杀角力之事却半点不费法力,这主意倒也妙极。只是,谁若输了又该当如何?”素琴仙笑道:“我若输了往后任凭陛下处置,陛下若输了,请将亲酿的美酒赐一壶与我品尝。” 世上哪有如此不公平的输赢?风琪皱眉不已,却隐隐猜到了几分玄机。神帝沉吟片刻,笑道:“既分敌我对战,自然要有将帅坐阵,不若选她和他做个不言不动的中人,你我谁先取得他们顶上一缕青丝便算做赢。” 他指的正是风琪和景麟。景麟自然没有疑义,风琪却道:“不必劳烦他了,我自做那中人便好,天明前陛下若能取我顶上青丝,便算师兄输了。”说完在树下选了个干净地方坐好。 五百年前这两人都有过害她之心,也都有过护她之举,甚至是因她起的分歧猜忌,如今既是在对决输赢,自然还是由她夹在其间更好,只因觉得此事该当易守难攻,而那输赢的后果有失公平,她此举到底有些偏袒之心。 素琴仙与神帝都不加疑义,冷眼冷面的景麟便径自上前封了她周身经脉。 接下来几个时辰,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的风琪见识了一场古怪的战争。用法力和灵药维持的短暂生命陨灭成飞灰消散,没有金鼓交鸣,也没有半点哀呼惨号,却有断肢残臂跌落在弥漫的烟尘之中,划地为界的方寸之间,竟也能演绎出惊心动魄真实骇人的惨烈情境。 攻守布阵从容不迫,进退自如有条不紊,奇袭妙阻令人咋舌,操纵众尸骨对阵的都是世间的玄妙之人。两人看似悠闲对坐,神魂却正历经着众多深谋远虑,一个攻势凌厉势在必得,一个防备严密滴水不漏,几番拼杀下来双方都折损大半。 武力相等,又不必去算计天时地利,此战明为斗狠斗勇,实则斗心斗智,赢的只能是上智者。但一时成败实不足叫人怯步,反倒更能激发出必赢的斗志,知耻后勇,于迷途中另辟蹊径。 天明前神帝发动了最后一场攻势,也是最凌厉最诡异的一场攻势,成败只在此一举。素琴仙纵使凝神应付,渐渐竟也有些招架不住,手中尸骨一个个湮灭,接连两次防守失误,导致双方武力瞬间分出强弱,终于略现败相。 风琪的忧急难以掩饰,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神帝却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江昙墨,今夜你护不了她!”她方吃了一惊,一道疾风迎面拂过,顿时被辟出一条诡道冲过来的尸骨挟走一缕乌发,身子随即一紧,正是被面如霜雪的景麟单臂挟在肋下疾闪。 神帝冷笑着将手一点,宿炎的至高心法一出,焰天火雨如金星落斗,瞬间焚毁了那株樱树,焚毁了方圆百八十丈内的林木,也焚毁了余下的百八十具尸骨。素琴仙纵使竭力躲闪着运功抵抗,竟也被巨大的冲力震退开十几丈远,脸色煞白唇角见血,可见伤得不轻。 “你二人勾结一处,以为就能赢过本王么?痴心妄想!” 神帝疾言厉色锐气逼人,大好的神祗模样看来竟似索命凶煞。风琪登时煞白了脸,心道若非之前耗损了太多法力,师兄或许还能够与他抗衡,至少能够保命脱身,此刻却真危险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败了,被和谐掉的章节咋整啊?发在博客里边怎么设定都不叫访问,为毛啊这是......同志们谁有好的建议,能帮我保住那些费脑子写出来的hhhhhhhhhhhhhhhhhhhh麻烦冒个泡出来指点指点,某尘必有重谢~~!!另外,年前估计就能更这一章了,提前给各位蹲坑的筒子们拜个早年吧,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都有好书看。哈哈~~!!! 恶因恶果(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蹲坑的筒子们过年好,过年就是累,天天走亲访友的都没空码字,先更这半章主要是为了给大家拜年,哈哈。 “你二人勾结一处,以为就能赢过本王么?痴心妄想!”神帝疾言厉色锐气逼人,大好的神祗模样看来竟似索命凶煞。宿炎过处,漫天灰烬乌云般翻滚,与自地下忽然冲出的一团刺目黑芒撕扯纠缠成一处,霎时便被其吞噬殆尽。 怪啸声中那黑芒冲天而起,似一团飓风迅即要走。素琴仙虽被震退在十几丈远,脸色煞白唇角见血,手捂胸口可见伤得不轻,却匆忙将手指一点,一道青光疾射上前,竟是那把乌纯剑,那黑芒遁得虽快,到底被弥散的满天剑气统统摄了进去。 “神帝陛下的心早就冷如寒冰坚如磐石了,没想到也会被此地的怨气侵蚀。” 素琴仙将剑收回笑叹了一句。风琪被景麟安置在一旁,心道那些尸骨果然大有古怪,既是被那樱树活生生吸干血肉而死,自然个个都带着极深的怨气,若跟主人心神相通,必有侵蚀,结果如何只看心头魔障的深浅,方才匆忙逃遁的定是失了樱树管束的怨灵们了。 只是,师兄他何时将这把乌纯剑给讨要了来? “你以为自己能好上多少!”神帝一声冷笑,神态却早恢复如初,可见已压制住躁动的心绪。素琴仙捏个法诀仰首咄了一声,自额上天眼散出一缕黑气,然后笑道:“尔岂不知魔道中人最擅压制邪气?” 风琪心神一颤,听这一句话的语气分明就是江昙墨了,之前使出旷世医术的是素琴仙,方才操控那数百尸骨对阵的却定是他,怎么师兄竟敢将攸关性命的大事交在他的手上? “五百年前,青蚺分明是被长桑君以三粒脱骨聚功的金丹挑拨,才会背信卖主,在楼锦颜的常用爱物上涂下他的敛鸠剧毒,你莫非不知?”神帝的诧异毫不掩饰,言语中自也带着三分挑拨,江昙墨嗤笑道:“本座助的是与自己隶属同门的遗真师兄,可不是已死了五百年之久的长桑君。” “没有前世的长桑君,又岂会有今生的他?他便是风御,风御便是他。” “忘记过往,唯留真性,遗真师兄人如其名,无论如何都不会重返旧路!” “遗真?有趣!他帮不了你反会拖累你,你却不计前嫌助他压制心魔,不免可笑。” “堂堂神帝都不能免俗,这世上的人事,又能有多少不可笑的?” “既已可笑,何妨更可笑一点?本王今日定要他死!” “死?素琴仙会永远活在世人心中,你也永远没机会赢过我师父了。”江昙墨的语气虽轻,却似正戳到神帝的痛处。风琪心道他看来是在竭力维护师兄,怎么竟又故意用言语相激? 神帝果然变了脸色,冷哼声中再度出手,至阳法力带着极其凝重的杀气。素琴仙分毫没躲,竟似一心求死。风琪惊急交加无暇细想,电光火石间猛扑过去,咬牙接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借力强拖了人迅即遁走。 她已不是当年那样轻信于人的年纪,凡事都会往深处多想几分,方才早用了一个妙法抵御景麟的指力。但神帝的修为果然厉害,她兀自气血翻腾得厉害,整个左掌火烧火燎如浸滚油,不过出去千八百里,便被四道凭空杀出的身影拦住了,正是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她自觉竭力也难以冲过阻拦,只得落下身形稍作调息。 素琴仙的手指竟悄无声息的疾拂过来,用意不言而喻。风琪暗自恼怒着反将手指点在他的身上,江昙墨那一缕元神不得不遁了出来,并没有化作人形,只在她顶上几尺飞旋盘绕。 神帝冷笑道:“你们三个既先反悔,那就怪不得本王不守约定了!” “果儿,不要管我!”素琴仙修为极高,中了那镇魂术后自不会失去意识,但因之前那伤,又因修为受制,听来到底有些虚弱,甚至因为弥留体内的怨气,向来清明沉稳的眼神都有些混乱和挣扎了。 “我倒是不知,师兄竟如此懦弱,也如斯狠心!”风琪咬牙斥了一声,紧紧揽住他的身子,侧目见四大龙王冷眼冷面,须眉皆白却神威凛然,神帝与景麟也早追上前来,被这六人合围,果真天罗地网逃不掉了。 “今日之事,我自有道理,你要叫我言而无信么?”素琴仙叹了一声,言必信,行必果,他向来都如此自处。但纵使此刻做的是件悖德之事,可能不竭力挣扎一番?风琪咬牙道:“若要眼见师兄赴死,不如先要了我的性命!” “生死荣辱我早已堪破,今日之事是我之舍,也是我之得。” “师兄为了自己的舍与得,就忍心叫我难过么?” “果儿,早晚有一天,你也能看破生死的。”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死!” “你想看我牵连无辜么?” “我不管!谁敢杀你,我便与他誓不两立!” 风琪这话自然是说给在场的有心人听。神帝冷笑不语,可见不会因此而有所动摇,四大龙王随即欺身上前,分站在震、离、兑、坎四个方位,各执一件手掌大小的蓝色物事,像是一只造型奇特的杯子,她被围困在中央,一颗心顿时又沉下去几分。 “果儿,不要做些无谓的事情了。”江昙墨暗中传话过来,沉稳如故,便似带着离奇的漠然。“无谓的事情?你们的计划就是如此么?!”风琪无暇恼怒他的言语,心念电转无计周旋,只得存着三分侥幸,打算凝极法力拼上一场了。 四大龙王一齐念动咒语,剑指一点,手中的的杯子便泼洒出一片水光,瞬间结成一方蓝色的阵势,像是一张晶透无比的网,催动法力后那网便越收越小,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似乎能摧毁网中的一切。 这四方水阵乃是一门太古秘术,展开之后,被罩在其中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脱出,只能一点一点的被耗尽法力,其厉害程度则是由施法四人的修为决定。四大龙王个个都修为绝顶,那水阵越缩越小,也越来越沉重,风琪神色凝重运极玄功抵抗,还要竭力维护另两个要紧之人,盏茶后已是在咬牙硬撑。 “师兄说,若他今夜不能抵御那怨气的侵蚀,便是心魔大盛失了道心,与其将来重返旧路,不如今夜以死守真。”江昙墨轻叹着传话过来。所谓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风琪虽知仙道的神髓所在,眼下到底看不得至亲之死,心道师兄的心魔竟已如斯厉害,以至要出此下策才能保住今世清明? “叫你的人不要妄动!”文斗之后定要翻脸了,搭上的可就不是那些已死之人的尸骨,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由难解私怨引起神魔之争,风琪说的虽急,江昙墨仍自静默了半晌,终于又传话过来:“师兄竭力反对,因此,我并没有安排半个人手。” “那......你也不要过来!” “你既要如此,我怎能不来相助?” “......不必!”风琪自然不信他会大意到不加防备各种变数。 “果儿,那些事情,你......全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风琪只字未答,那些诀别的话语想想都要心痛不已,当着他面前又怎么说得出口?侧目见神帝冷眼冷面,不言不动定是在等那人的真身出现,只怕为了结宿怨做了太多周密的谋划。既有四大龙王在场,自然少不了神族的翘楚之辈藏在暗处,也少不了魔道高人,勇武善战的遇上好勇斗狠的,今夜这中龙山上果真纷乱。 “知道了也好,但你什么都不必去管,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可。” “是!于你看来,我向来都是个无用的废物!” “你多心了。” “为我,本不值得如此。”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最是清楚。” “你定是......压不下胸中那一股傲气。” “既知我有傲气,便该知道我不会同意你的选择。” “你不同意,将来又该怎样?” “我不管将来,只知如今要守护好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孩子......”风琪低喃,稍一失神便被那强大的阵势压得矮下几分,不得不任素琴仙跌坐在地上,改为用双手催动法力。“再坚持片刻,我即刻便到。”江昙墨旨在安抚,语气却不觉间失了几分沉稳。 “真的不必!我自有办法应付。”他真要赶来,还不知要踏着多少人的尸骨,要紧的是,今夜难道要叫那场决战提前么?风琪说着凝极法力,周身顿时有绿芒大现,随即咬破舌尖淬出一点血光,受了特殊血祭的玄天伏魔指威力大盛,竟将那片毫无缝隙无坚可摧的湛蓝击出一个大洞。 四大龙王明显未曾防备,就连神帝都有些惊疑,眼见被困在阵势中的人瞬间走得没了踪影,这才想起要追。世上能够凭借超绝灵气取胜的也只有师父了,但他自有心机玄妙,早就钻研出一套专门破解水阵的特殊功法,风琪在幻境中那百年可没少修习此术,拖到此刻方才使出,只因那功法需要一点时间酝酿。 “师兄,你......怎样?”风琪一口气遁出去几万里,这才顾得问上一句。素琴仙皱眉不语,眼中的混乱已收敛几分,可见已压制住那缕残余的怨气。江昙墨道:“你想乘隙舍上一缕元神替他诈死?定然骗不过去的。” 行不行总得一试,风琪刚打算将素琴仙先收进袖中藏匿,见一道耀眼的蓝芒疾速赶来,正是神帝。没有四大龙王跟随,也没有贴身侍卫景麟,就只孤身一人,她虽竭力御风而行,青云直上几十重天境,终被凭空杀出的一条火龙逼落云头。 “你们以为,今夜能改变什么?” 神帝的鄙夷嘲讽毫不掩饰,那火龙已被他收进掌中,正是神族的太古神兵赤霄剑。逃不掉,也打不过,救不了人反更激怒了他,风琪面不改色,暗自里却是心急如焚,见他面若霜雪眼如冰刃,竟半点不敢逼视。江昙墨忽的发出一声冷笑,道:“这里正是二十九重天上的太极蒙翳化境,神帝陛下既有雅兴,不如将那决战提前几日。” “决战?有些事情,总要等到最后才有意思。在那之前,本王还要请你看一场好戏。” “正好,本座也极想如此,那戏开场时定有一件大礼奉上,以表敬谢。” “你还是先想想今夜会损失多少得力部下。” “若有神族的四大龙王给他们陪葬,倒也值了。” “没有那双各分阴阳的情剑,你想脱出四方水阵都是难事。” “虽难,倒也不是不能。” “你纵能用言语在这里拖延片刻,料也于事无补。” “有没有用处,待会儿便知!”江昙墨似在竭力掩饰语气中的急躁,风琪心道他既要应付四大龙王的围困而无法脱身来救,分心旁顾还会殃及真身的斗法,于是广袖疾拂大如乾坤,顿时将那一缕元神摄了进去,且还封了他的五窍。 神帝冷笑着上前几步,玉白精致的手指拿捏过来,似在探囊取物般轻松,却含着不容逃脱的威慑。她惊急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情剑一出洒下漫天绿芒,用的正是九思剑法的第六重。 神帝自是个情痴之人,本该受到灵异双剑和诡秘剑法的干扰,何况那个使剑的人还和当年的女子生的一模一样。但他的修为冠绝天下,不过失神刹那便反应过来,攸的运指拈住疾刺过来的剑尖,然后再度一声冷笑:“兵器虽好,仙术虽妙,全都可惜在你这无知妇人手中了!” 风琪皱眉暗道一声糟糕,方要抽身退后,竟自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将她整个人弹开在几尺之外,气血翻腾喘息不定。那双情剑坠落尘埃,素琴仙也跌坐在地上,看她颦眉手捂住肚腹,他眼中自有惊急忧虑。 “果儿,你......” 风琪不待喘息刚要扑过去,神帝已上前一步,直直站在素琴仙的面前,道:“既要做这素琴仙,那你可以死了。”见他冷笑着缓缓扬起手掌,风琪咬牙扑过去阻拦,接连数次都被他拂掌震开,却随即都会再度上前,直到精疲力竭气馁了,不得不跪伏在丈许外。 这位陛下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断不是她所能够企及的。 “果儿,你......不要这样。”见她披头散发额上见血,狼狈得很,不知提了多少妥协的条件,不知说了多少祈求的话语,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素琴仙的躁动忧急仍没有表于形色。神帝冷眼旁观,不辨心绪,半晌才道:“你若将这一物吃下,我便饶他一命。” 他手中拈了一粒碧色丹药,不会是毒药,却定有古怪的功效。风琪已然懂了,这位陛下的行事不乏骄傲自负,定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刚才防多攻少许是在等人主动折腰请罪呢,她无计可施只能膝行上前接过来吞下,不带半点犹豫。 “果儿,你......”素琴仙叹了一声,终似有些失神,纵是个铁石心肠,看到有人为他如此放低身段,也该感念万分了,何况这人还与他休戚相关?神帝笑道:“你定然在想,她为了救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去做,你总算没有白替你师父养大这个丫头。” 素琴仙敛眉道:“师父费上许多功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一片好意。” 神帝道:“你花了十几年把这丫头养大,便知道你师父当年将你养大的不易,便会深深的感激于他了。用恩德孺慕冲淡仇恨怨念,琨瑶仙师果真攻心有术,也端得是个巧智之人。” “师父......我怎能愧对他与帝姜仙师的一片苦心?” “这丫头想救的只是素琴仙,可不是长桑君。” “不是!”风琪急道:“就算他真的重返魔道,也永远都是我敬爱的师兄。” 神帝冷笑道:“说的可真好听,但你方才看似要拼尽全力救人,实则是为了试探本王的虚实。”风琪皱眉不语,他又笑道:“你该知道,大罗天上有一座堕仙台,凡是被剔除仙骨之人都会在那里散灵气贬修为,百万年来,那里已是世间最具灵气的所在。五百年前,本王与长桑君一同潜入大罗天上,利用特殊功法,在那堕仙台上迅捷摄取到超绝又纯净的法力,今夜纵使你师父来了,谁输谁赢尚不可知,何况是你?” 风琪心道竟还有这一重隐情,但真若如此,岂非更加叫人忧心了? “果儿......若没有你,我只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素琴仙低低喃了一声,显然并没有受到那些挑拨,他的心绪定然纷乱如麻,风琪却照旧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不是她粗心,不是她想不明白,实在是他一直掩藏得太深,以至于她竟不知那心魔已如斯严重。 “五百年前长桑君炼有一样奇药,任谁吃了便会忘记一切人事,好似从头活过一样。”神帝说的随意,风琪却顿时白了脸色,他又说道:“方才那药名唤作情醉,再过片刻你便会沉睡过去,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了谁,便会将谁当作心中的唯一,敬他如宾,奉他如天,今世只为他一人而活,当旁的人事全都无关要紧。” 风琪只觉心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每跳动一下都会惹来彻骨的痛,头脑也开始四分五裂,每生一念便会刀削针刺般难过。素琴仙也变了脸色,看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幽深如潭的眼,还有不觉间颤抖着的身子,竟似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你以前痛恨琨瑶仙师化出情丝这一物,痛恨那情丝害你双亲,也害你记挂着一个不该记挂之人,所以才会炼出这样操控心智的丹药,每每见到那些情痴入骨之人便要强行喂他们服用,叫他们记什么越深忘得便越干净彻底,证明那情丝完全可以被外力所扰。当年她娘第一个试药,如今却是她吃了这最后一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神帝的语气始终很柔软,行事却犀利如刀,这一粒丹药定能换来太多的好处,重伤的何止一人?肉体的伤会疼,但可以医治,可以服药暂止,心头的伤同样会疼,却没有方法能够减轻一丝一毫的痛楚,阴暗的过往正是素琴仙心中的毒瘤,他定然料想不到,当年种下的恶因,会给她带来如此恶果。 “师兄,你......定要保重!”风琪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蹲坑的筒子们过年好,过年就是累,天天走亲访友的都没空码字,先更这半章主要是为了给大家拜年,哈哈。 从头来过 “师兄,你......定要保重!” 艳阳早已高高升起,四野通明,风琪的心却已沉入幽黑空旷的深渊,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她明明已心如死灰般的绝望,煞白的脸上倒平静得很,只那一丝故作坚强无谓的浅笑分外刺人。 “果儿,你还看不破生死,尤其是亲近之人的生死,这样其实......也很好。”原本有些怔然的素琴仙也露出一丝淡淡笑容,似释然也似安抚。可惜这话风琪已听不见了,她已缓缓萎靡着伏下,纵有再多的不甘和无奈,到底沉沉的酣睡过去。 “果真是枚神奇的丹药。”素琴仙赞了一句,侧目见神帝敛眉冷对,又叹道:“她现在像个小婴儿样心无一念,不爱不恨,不忧不怨,人若能永远都这样净水无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就算沉睡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好事。” “她没有心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帝方问了一句,似猛地了悟,抖手摄出那一双金铃来。将掌心中的法器打量了片刻,他竟也叹了一句:“本王原本还想,同几个后辈如此计较,传出去不免有欺人之嫌,没想到,仙师虽远在洪荒,倒还留下一双眼睛来察辨世事。” 看着那一双幽光闪烁的金铃,素琴仙的表情终于有些波动。神帝又笑道:“本王当年也曾领教过这双眼睛的玄妙,仙师竟连一句礼道中的问候都不屑表示了么?也罢!你既已什么都知道了,却还不肯出面,可见完全没有疑义,那本王只好将计划进行下去了。” 素琴仙道:“家师......什么都不知道!” 神帝冷笑,显然不信,道:“长桑君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毒物,炼出的诡异丹药数不胜数,当年虽被毁得一塌糊涂,本王却从那一片废墟中淘出不少好物,这情醉虽然诡异,到底无关痛痒,不及旁的伤人。” “陛下到底想要如何?” 素琴仙早就明白了,听闻这人的行事极有原则,今夜的真正企图根本不会是杀人,方才所作一切不过为了逼人反抗,才好给他自己一个继续下去的正当理由。可惜风琪关心则乱,才会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古怪。况且,她就算想得明白,可能够不出手么? “你自己炼出来的厉害毒物,怎么能只拿旁人试药呢?” “我与陛下一样,早就百毒不侵了。” “但若是蛊,又当如何?” ************************************ 不过一日,六界中传遍了两条消息。 素琴仙竟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转世,虽佛道双修医毒双绝,五百年来救治教化苍生无数,却不知能否弥补得了前一世涂炭生灵的种种业障。世人虽唏嘘感叹褒贬不一,其实更关注神族小殿下的大婚,受邀观礼的众人虽不知是哪家女子有此天大福缘,自也要仔细斟酌准备贺礼。 “陛下,外界的传闻臆测很是纷乱,居然有传您将吉日选在那决战之前,是怕自己不敌新任魔尊,所以才如此急切的为小殿下操办婚事。”四大龙王重伤了三人,新任魔尊虽也耗损巨大,但他的修为的确已远胜当年,着实不容小觑,景麟雷打不动的冰冷终于有了丝丝变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地担忧。 神帝端坐在那里,将目光凝住御塌上沉睡的女子,耀海明珠清幽的银光照在他精致的侧脸上,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却定然在这大半日的枯坐里,又在想那些铭心刻骨的陈年旧事,还因她特殊的身份而比往日更甚。 景麟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已过了整整六个时辰,她很快就会醒来,可还要......将此事告知小殿下?”这句实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神帝又坐了片刻,终道:“不告诉他,又待如何?”语气听来竟有些怪异,似阴郁,似落寞,更似无奈。 景麟明显吁了一口气,却道:“小殿下......只怕不会情愿的。” “不试过,怎知他不情愿?旁的东西如此得来可耻,情这一物却要除外。” “她腹中的孩子,该如何处置?” “......宇儿若是不知,那就先瞒着,且过几日再说吧。” “陛下不该留那素琴仙活着,他早晚能炼出破除情醉的解药来。” “他如今自救尚且无暇,纵使还有机会靠近几丈,那蛊虫便会疯咬他的四肢五脏,就算他比当年的佛师梦厉害几分,三两只尚且能够竭力忍受,一百零八只,足够在瞬间就死上几十回了!” “或者,风寒樱也能够破解,她总归不会白修了几百年医道。” “长桑君是位不世怪才,世上除了素琴仙,任谁都解不了他苦心炼制的秘药。” “那......是否眼下便将人送到小殿下宫中?”见他起身亲去添了一块苏合香,不说话便是默许,景麟匆忙唤进蓝星儿四女,将御塌上的女子小心搬弄出去。 “都下去吧!”蓝星儿与舒禾儿正仔细清理床榻,打算将几重被褥统统换过提前熏染好的,听一声吩咐匆忙躬身退了出去。神帝轻轻掩上紫金香炉,站到那幅画像下面,看着画中人凄迷茫然的眼睛良久,终叹了一声。 “小灵儿,这是上天降下来的好机会。他都没有错过,我若是错过了,岂非痴傻?” ************************* “你说什么!?父王他居然......” 听闻一切焚星宇是震惊的,出了思过好几日的六佐殿一路闯进上清宫去。不防他忽然大改温吞恭谨,连神帝的严令都敢违逆,那几名守门力士尚来不及阻拦一下,被他狠狠拂倒了一片,起身后都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公子,这......” “无妨,陛下今夜自不会责罚你等。” 景麟命众人管好自己本分,不过转瞬焚星宇又急匆匆的出来,一路回自己的寝宫去了。众力士少不了暗自嘀咕,看他脸上只有恍惚的急切,不见半点阴郁,可见这次竟不是受了责骂,也不知神帝陛下对他讲了什么话。 景麟却能猜到几分,亦步亦趋的随后跟上,今夜往后,他的职责便是确保神族小殿下的安全,虽然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潜入守卫森严的海域里来。焚星宇回到自己的玉清宫,见榻上躺着一抹金色身影,水盈儿轻轻掀起衣领,梦喜儿正举着锋利无比的金蛟剪,似乎打算将风琪身上那件精巧无缝的至宝仙衣剪破。 “住手!” 听他一声怒斥二女吓了一跳,竟叫利器在那一片冰肌雪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来。焚星宇越发恼怒,扑过去将二女拂开在一旁,低头看所幸伤口不深,这才缓和了几分脸色。绾云原本与几名小婢子侍立在一旁,见状匆忙翻出伤药上前仔细涂抹。 “两位姑姑想要如何?”焚星宇皱眉一问,自有几分威仪。若换了旁人定要惊骇着请罪,但水盈儿与梦喜儿等人受了族中已故的清华圣母栽培,又是长随神帝左右的贴身侍婢,怎么算都有些辈分,平日里的确能叫他礼让三分的。 “自然要先给这女子洗净身上风尘,才好安生住在这渺渺水域里,但她纵使醒来怕也记不得穿解这无缝天衣的咒语,所以也只能剪了。我族中有的是奇宝衣衫,丝毫不逊那仙界之物,殿下又何必着急?” 这话倒也在理,焚星宇正觉得无言反驳,风琪却适时轻喟了一声,定是要被那伤处疼醒过来了。“你们都先退下!”水盈儿与梦喜儿自然心中有数,迅即带众女退了出去。 风琪又喟了一声,睫毛轻颤着便要睁眼。焚星宇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匆忙捂住她双眼的手指很温暖,就是微微有点发抖。见她抬手摸了一下,打算将那障眼的物事挪开,三两下没成便不动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指竟越发抖了起来,还沁出一丝细汗。 “你......是谁?”良久,风琪终于问了一句,手指不觉间握紧,力道大得甚至捏疼了他的手腕。不管怎样总不能叫她先接触到别人,焚星宇已然镇定了许多,语带郑重的道:“我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风琪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听来很是惊疑迷惑,道:“那么,我又是谁?” 连自己是谁都已不知道,那粒丹药果真叫她忘了一切? 这副情境实在诡异,诡异到叫人怎么都难抑心头躁动,也在瞬间让很多东西都死灰复燃起来,焚星宇呆住了,片刻怔然里已是天人交战到肝肠百转,迅疾理顺心绪后,终归沉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 风琪是躁动不安的,因为她果真忘记了很多人事,多到连一些最简单的日常认知都不记得了,但还不至于像痴傻之人那样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焚星宇不厌其烦的答复她种种古怪疑问,仔细给她编造了个身份,将两人自小相识以来的种种统统说过,不该的人事只字不提。 于是她自那些繁复有趣到做不得假的桩桩件件信了大半,成了一名无牵无挂的散仙,成了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就是因场意外不小心撞到额头而失忆了,额上的伤口就是那最好的证明。到第二日她已安生了许多,却除了焚星宇,看谁都一副厌恶欲死的眼神,怎么相劝也不肯容旁人靠近,就连绾云也被她误伤的利害。 焚星宇只得摒退所有随侍,自己照顾她。本想商量几句不行就算,谁知她倒连连催促,于是果真剪了那件仙衣,备好特殊的净水沐浴。好在她还记得女子们天生的羞赧,没留他帮自己动手,只到最后把新衣穿了个乱七八糟,还得他别扭无比的帮忙纠正,然后又仔细帮她梳理了头发。 第三日和第四日,两人照旧形影不离,携手畅游海域中的瑰丽美景,最后躺在流光溢彩的珊瑚丛中闲聊。但说是闲聊,风琪多半是在倾听,面含虔诚一般的仰慕,好像能时时看到他就是天大的享受,能听他说几句话便是无上的荣耀,只偶尔问上几句实在不懂的地方。焚星宇早摄来一名小婢女的内丹给她吞下,就算往后终日都呆在水域下面也不妨事了。 华彩闪烁的锦鳞衣彼此映衬着耀花人眼,却不及恍若天人的无双俊颜,被身边的男子直直凝视着,她自然生出几分赧然来,也多少能够明白,毕竟再过几日便要跟他成婚了,若已发乎情却难止乎礼,有些亲密之举也不为过。甚至,她或许也是盼着如此的。 两人的身子叠在一起,呼吸着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吐纳,焚星宇却顿住了。她羞涩的眼神略微躲闪了一下,然后便直直回视过来,目光中自有几分痴迷,神态却添了些不该的恍惚,恍惚到好像忆及了什么不合情境的人事。 “宇哥哥,你......”见她的目光已化作疑惑,语气中似含着几分忐忑的邀请,焚星宇终归将近得不能再近的唇印了下去。片刻试探后是迷乱的发泄,良久的粗鲁对待之后是耐心又细致的品味,然后无比平静的退开,最后,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迷茫哽在心头。 一粒丹药纵已叫她忘记一切,他总归还无比清醒着,会自责,会愧疚,会不安,会被很多种想法深深困扰。如今这样的她除却死命排斥旁人的接触,就像个任他摆弄的傀儡一般,还是叫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么?她果真不会记起以前的一切,也不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灵动逼人么?如此得来的感情果真能够长久么?甚至,他的喜欢真能算做是爱吗? “宇哥哥,你在生气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风琪已完全失去了自我,半点没有自己的主见,凡事都不由自主的受他情绪左右,几日来,这话也不知问了多少次。因为对许多人事的未知,她自是敏感多疑的,能轻易发现自己与他的异常,还会不由自主地夸大几分去臆想。 “没事,也许......错的是我。”焚星宇看了她良久,到底叹了一声。“你怎么了?”风琪想不出他能犯什么错,或已在片刻间臆想了无数种他有可能犯的错,其中包括两人的婚事,于是她更加忐忑,甚至是忧急的。 “果儿,再给我几日的时间。” “到底......怎么了?” “若我真的错了,做了错的事,选择了错的人,你可会原谅我?” “宇哥哥就算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不会怪你的,只会竭力帮你承担一切。” “......果儿,你可知道,这话有多么讽刺?” “......什么是讽刺?” “什么是讽刺?什么是讽刺......” 焚星宇蓦然觉得,他可以不厌其烦的帮她重新去修学认识一切,甚至依照自己的喜好去帮她选择判断人事,却无法改变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始终都不愿意去重复上一辈的旧路,也不喜欢自己的选择受旁人左右,纵使顶着为他好的名目,纵使那人是他敬奉恭孝的父王。 要紧的是,他根本就无法接受一个与原来不同到天壤之别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结文恐惧症果然有啊,某尘就犯了这个病了,明明还有三两章一两万字就完事了,就是不能下笔,一下笔脑子里就有点乱七八糟的不知所谓,真奇怪啊啊啊啊~! 喜堂夺爱(改动了几个情节) 焚星宇素来温吞恭孝,偶尔也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时常都会做些顽劣偏激之事,神帝则是位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不仅舐犊情深谆谆教诲,必要时还会狠心责罚一二。于太清宫外的守门力士看来,这父子二人虽也有融洽相处的时候,但也向来不乏吵闹,因为常见小殿下或懊恼或阴郁的进出宫门。 但他们从未见过今夜这般严重的情景,一脸冷峻的小殿下第二次闯入禁宫,一炷香后气急败坏的出来,却非同往日那般被打发去六佐殿静思己过,而是被景麟公子捏着肩膀押解出来的,一同的当然还有几日来对他亦步亦趋形影不离的风琪了。 风琪陪那冷着脸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说话的两父子站了半晌,本就因他们用了防人的密语之术而满心臆测,见景麟居然要拿人,焦躁不安下直觉动手,如同一心护主的怒兽一般。 她虽然忘记如何催动那许多种功法,到底也身怀着超绝法力,发狂般扑过去阻拦,攻势凌厉毫无章法可循,虽然如愿逼退了景麟,到底被神帝给制住了。于是,她和焚星宇都被提了出来,自此软禁在上清宫中,任怎么闹腾也没能得以出来,就连真君夫人打发来服侍亲子的绾云也被关了起来。 力士们不明就里,不敢多嘴传话,暗自里却认定小殿下十分抗拒眼下这门亲事,因此而闹得父子失和了。但他这次虽然挨了严惩,做的却不是件顽劣事,毕竟那女子美则美矣心智却有异常人,谁愿娶个神经兮兮的人为妻呢?可是神帝向来一言九鼎,威严不容侵犯,婚礼的筹备越发进行的如火如荼,所有的礼官俱都参与了。 到了十月初八,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络绎如长河,无论有没有护体仙衣,每人都自迎宾礼官处领到一枚水妖的内丹,临走时自然还要交还回去的。诸天洞府中,但有几分名气的俱在受邀之列,许多人都当这是一点殊荣,自然要提早携厚礼前来。当然,也不乏南溟夫人那样素来都不喜欢应酬的前辈高人,但他们虽没有亲自前来,也多早早打发侍者送来了贺礼。 绵延数万里的碧水下面幽暗如夜,无边无际到宇宙般深邃难测,其中不知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更不知有多少水族生灵隐匿蛰伏,若没有熟稔的引路之人,定要迷失方向。最深处的太清境内却如同繁星汇聚成的光海,百里化境中虽也有水,却隶属玄虚,与凡水大不相同,叫人半点都感觉不到,就同身处在地面上一般。横亘数十里的宏伟宫殿装扮得华彩粲然耀花人眼,无数奇珍异宝巧妙搭配在一处,一样样尽显光怪陆离的水下奇景。 尤其是用作礼堂的龙师殿,受尽水族生灵梦想仰望,代表整个神族的无上尊严,因那数千枚硕大纯净的耀海明珠而亮如白昼,庄严肃穆到半分不容亵渎。龙向来都是水中霸主,天下水族皆臣服于他们,因此,数不尽的水族生灵井然有序的群聚殿外,窃窃私语着等候观看典礼,形态各异到千奇百怪,其中自也有许多修成人身的。 偌大的神殿中,香云缭绕歌舞升平,与会宾客依出身由来分坐六处,平日里纵使有些迥异立场,今日自也要安分着互不相扰。除了神族中的四大龙王和诸方水域的统帅,还有十几名德行甚高之人,妖灵道人数最多,就连溟河黑水的蛇君左之玄也来了,却不见半个魔道中人。 仙道中人最少,自是因为许多翘楚之辈都被调去防守那场足以灭世的天火。但虽少,身居要位之人却来的齐全,足见重视。除却修为还不足登上二十八重天境的人帝,分治诸天的四位天帝与治理冥界鬼蜮的阴天子,这几位都只带了三两名随侍简装而来,自不能与旁人混作一处,而是依照品级入座在殿上尊席。 众位散仙游道半点不知未来玄机,一面品尝琼浆玉液和珍稀果品,一面观赏奇巧绝伦的舞乐,个个都忍不住赞叹。今日的与会之人虽只数以千计,来头却多是极大的,仙神妖鬼四界精英群聚,比两百余年前的那场典礼差不几分,叫人盼着一睹新娘子真容的同时,也在暗自里议论纷纷。 既然前任玄清道首素琴仙竟是长桑君,新任魔尊与神帝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就算他们不来赴宴,也属合乎情理。但遇上如此大事,为何连眉妩真君东仙月都没有赶来呢?她果真已与神帝恩断义绝了么?是根本就没有受到邀请,还是明明受邀了却赌着一口恶气不来呢? 吉时将至,华服盛装的神帝终于亲自出来待客,将最后赶来的两人请在左首与右首的上座,他身边只随了四名美婢,并不见贴身侍卫景麟。六界御主玄穹帝尊,统管世间刑罚的瑶池金母,这两位仙官之首受尽世人尊崇,实乃今日最金贵的客人,来得自然就晚了一些,但将彰显身份威严的浩荡仪仗留在水域上的行宫,只各带了两名随侍。 彼此寒暄客套着礼毕,神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邀众人共饮。阴天子贵为鬼仙之首,与眉妩真君东仙月师出同门,许是因见师姐未来而心有介怀,始终不做言语,只冷着脸做鲸吞海饮,冥界的朱笔白判平生最是好酒,正好能与他作陪。 品过数十道琼浆,也赏过各式歌舞,正到吉时。司礼官上前与神帝请示过,一声唱和后,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然后再唱一声令鼓乐齐鸣,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众宾客齐齐肃目,见香云缭绕之间,一双新人被数名华服美婢簇拥扶持进来。美极天下的穹霄玄丝霞帔裹出曼妙身姿,可惜有一挂巧手编织的珠帘覆在头顶上,堪堪遮住大半张粉面,只余下精致的下巴和润泽红艳的唇,看来竟越发惹人遐思。 虽见不到新娘子的芳容,神族小殿下却是个俊美无俦的妙人,此时此刻喜得佳人,本该有那春风得意之态,偏又从得体的笑容下面透出几分清冷。众宾客齐声赞叹,当然,也少不了那碎了一地的芳心。 神族婚礼有别于俗世,行礼前先要一双新人当众互取心头之血,表明肯将生死交在对方手中,然后以血立誓,表明今后要扶持偕老忠贞不渝的真心。两人携手行至殿上那座用血珊瑚搭建而成的礼台,礼官奉上取血的用具,当先动手的自然是新娘子。但她刚刚拿起那根细如牛毛的长针,便被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惊得颤了几颤。 “哈哈!你这新娘子竟胆小成这样,原来神族选中的媳妇就是这副德性。” 说话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他正悠哉的骑在一株巨大的珊瑚树上,锦衣愈显俊秀,就是小脸上挂满不合年纪的讥讽嘲弄。被那猛然一声断喝惊到的可不止新娘子一人,就连时刻不忘喝酒的朱笔白判还洒了几滴好酒呢,可见,这娃娃就是诚心要挑刺的。 众人本当他是哪家的无知童子,顽劣失礼打断好事,细看却是新任魔尊家的公子江辰江小星。这小东西不知如何蒙混进来捣乱,也真算是胆大包天了。他顶着众人的各式打量,不急不躁的跳下树来整了整衣服,又笑嘻嘻的缓步踱上前去,与尊位上的几位宾主逐一做全礼道,最后对神帝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叫我来找我娘的。” “你娘,是哪个?”神帝笑问一句,喜怒不辨,殿中却已是落针可闻。 “我娘,不就是她么?”江小星手指着一人,正是今日的新娘子。见众人都瞪眼观望,新娘子抿紧了唇角,新郎官则彻底冷下脸来,看来有些懊恼,似要用眼神杀人一般,他又故意讪笑了一声,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娘本不是我娘,是我爹的师姐,也就是我的师伯,后来师伯又变成了师父,我爹说,乱七八糟的怎么叫都无所谓,反正总不是叫的旁人。但其实我师父早在十年前就跟我爹拜了天地,还有了我跟我妹妹,既然师父早就是娘亲了,又没跟我爹一拍两散,当然不能再嫁给别人,谁敢跟他抢,那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众人本就为他捏着一把汗呢,闻言顿时哗然,也对那新娘子的身份了然几分,感情新任魔尊与神帝之间不但有杀父之仇,今日还要添上个夺妻之恨。神帝失笑道:“你娘乃是自愿,若真同你爹余情未了,本王又怎么留得住?再者,她都不肯做声认你,你定是个信口妄言的小骗子。” “她不认我自有道理,改嫁给你儿子也必有道理。但夫为天妻为地,夫尚不知,妻怎么就明目张胆的爬墙出去了?我爹就是要问一个因由,她若说不出个中听的道理,那就只好家法伺候了。” “你自去问罢,问完了便走,本王绝不拦你。” “那可不成,我爹想问什么可没交待给我,我也不好管他们的闲事,就是来传个话。” “你爹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进来,怎么打发你一个小孩子出头?” “我爹说,小孩子好办事,就算我当众冲撞了你,你也不会跟我计较。” “这倒也是,但若本王偏要给你计较呢?” “你要是非这么小心眼不容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一点不怕么?” “怕有什么用?我爹好歹吩咐我办一件事情,我总不能给他丢脸。” “你这孩子,倒也有些胆气,叫人喜欢的紧。” “谁管你喜不喜欢?我爹说,你设得那重重阻碍虽都挺高明的,他若是想进来倒也简单,只不过,他好歹也是个要脸面之人,比不得我这小孩子随意,也就不能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但若等他一一破解完,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怕此间已经礼毕,再要将我娘带走,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就打发我先来知会一声,叫你等他片刻再行礼。” 众人再度哗然,那新任魔尊也忒过托大,这小煞星也忒过骄狂,难得他还能将一番话说的有条不紊,暗自也都奇怪的很。那新娘子就算真跟新任魔尊断了关联,怎么当着自家孩子也半声不吭呢? 神帝笑道:“这吉时不过片刻,哪儿有等人来抢亲的道理?你这小鬼若会饮酒,就去喝上三杯,若不会,就自去殿外摘一颗顺眼的宝珠玩耍,然后速速退去,本王不与你多做计较。” “谁说我不会喝酒?”江小星四处扫视着,似想找坛顺眼的,见众人或含笑不语,或冷眼旁观,只有那位略显醺然的朱笔白判满脸喜爱,频频对他招手,于是凑过去果真海饮了三大盏。 众人都当他识趣了要借机收场,谁知酒方下肚,这小鬼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竟指着神帝叫道:“你要是怕了我爹的手段,就不必等了!”说完直挺挺往后便倒,一头栽在兀自饮酒的朱笔白判膝上,面如涂丹鼻息咻咻,居然醉得不省人事了,果真叫人好气又好笑。 朱笔白判也不推开膝上的小鬼,反倒皱眉摁着他的脸颊拧了一把,显然是怪罪他撞翻了一盅好酒。“这小鬼,也真是个有趣之人。”玄穹帝尊与瑶池金目笑叹了几句,可见是在圆场,众人不免附和,略显凝重的气氛终于又轻松了几分。 “本该将他叉出去了事,但既有贵客要来,也不妨等上一等,就以两刻钟为限好了。”神帝笑语盈盈,说是要等,却不命众宫娥将一双新人先请出去。众人都暗自明白,若被人当众叫板了还能当作无谓,他也就不是那个啸傲天下的神帝了。 这等一等的背后还不知会有多少纷争,张灯结彩的大好喜堂,难道真要刀兵相见了么?玄穹帝尊笑叹道:“灵澈啊灵澈,你怎么也犯起了糊涂?这小鬼的来意未必可信,吉时也不可错过,还是先问问新娘子的意思,她若摇头,便等上一等,若点头,便将婚礼继续。两刻钟后那人若真能来,你再与他澄清误会。” “帝尊的意思,岂可违背?如此也好。” 众人齐齐注目,新郎官已恢复了几分笑容,新娘子则微微颔首,于是神帝一声令下,婚礼继续。一对新人互相取了心头血,又同时以血立了誓言,然后拜过天地祖宗,拜过神帝,也拜谢过众位宾客,终于在赞美与祝福声中被簇拥着送去洞房。 婚礼的过程虽然繁复,却不过才用了一刻钟时间。 神帝自是欣慰的,一声吩咐,宫娥力士们再次奉上无数珍果佳酿。 大殿外有万人狂欢,殿上也歌舞生平,众人受主人邀请频频举杯,虽再度畅饮笑谈,到底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只因再过一刻钟,他们或许将要见证的,是两个极其不俗之人的成败,被他们拿来博弈的工具,正是神魔两界数之不尽的生灵。 难道,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又要再度上演么? **************************** 江昙墨进来时,看到的并非一副其乐融融的情景,除了高高在座的沧海主人,偌大的龙师殿中再不见半个人影,且还干净整洁到半点不似刚刚宴请过千八百人。他竟没有半点惊诧,抚平沾着几点血渍的白衣,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压下眼中的一点赤红,整顿仪容后缓步上前,嗅着弥漫未散的浓醇酒香,笑赞了一句好酒。 “这一坛是本王亲酿的桃花酒。”神帝看着不待邀请便坐至对面的人,笑意渐深。 江昙墨自斟了美酒饮用,道:“用的可是五渺洲上那株桃花?” “世上的桃花成千上万,也就那一株值得拿来酿酒。” “听闻,神帝陛下每年三月初三都会酿几坛酒,不知这一坛藏了多少个年头?” “也许,有几百年了?但总归不及你的年纪大。” “细算起来,神帝陛下这一世也没有多少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也是。不过,我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 “你爹平生,一日不可无酒。” “我爹......” “一千年前,你爹虽同蛇君等人联手杀了我,自己也受了重伤,重到连人身都难以维持,一路跌进十八重天你娘的洞府中去。养好伤势之后,他偷了你娘的春水绿萼,酿了一坛梅花酒,一藏便是五百年。五百年后,你爹喝了那酒,于是就有了你。”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好酒!” “你就不怕这酒中有毒么?” “我总算赢了神帝陛下一次,即刻死去自也知足。” “......” “若还能尝尝藏了五百年的桃花酒是什么味道,那就更是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狗血没洒成,下章继续。 哎!谁叫他们都变成理智的人了捏。 另外东仙月要来了,哈哈,这位大婶最是厉害。 琨瑶之死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又犯迷糊了,上一章改动了几个情节,不好意思啊啊啊,麻烦大家回头再看一遍吧。 啊!这一章,似乎有点耽美的味道...... 本章是初稿,快要结尾了可能我紧张,总要修改十次八次的才能补足情节,频繁伪更实在对不起各位。 小江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可尽信,相信我,对于那场天劫,神帝陛下还是有大作用的。 但请原谅我吧,我又一次把师父的形象美化了,同时也把神帝丑化了,这不是我情愿的,而是剧情需要。神帝这个人物是我非常喜欢的,可能与旁人比较他似乎更像一个人,就算做出些什么激狂的事情,大家肯定也不会因此就讨厌他了,因为,他对待感情这种执迷不悟的性格,似乎很能够打动人心。不过,本着不疯魔不成佛的原则,这位灵澈陛下最终还是会人如其名的,因为,还有治愈系的温柔大婶东仙月在嘛。 下章遛素素,舍己救人的素素,可怜滴素素...... 夜幕深邃,繁星闪烁。 苍天之下,碧海中央,孤岛上的绯桃树下,翻开的泥土上面已不知散了多少只空坛,两位男子却仍在对饮。纵使有前尘旧怨,纵使有今世纠葛,这酒竟也喝得十分痛快,还同知交好友般笑谈了不少闲话,到最后都已有些醺然。 “你虽迟了片刻,却果真做到了。”神帝的表情终有几分凝重。 于他看来,无论旁人花了多少时间解开他精心布置的重重阻碍,光明正大的去到那大殿上,只要是解开了,那便足以当成是他输了。加上是在水域下面交锋,本就算是以已之长攻彼之短,于是,他果真输了,输在一个原本不该赢的人手下。 江昙墨笑道:“神帝陛下只是有些累了,毕竟,再聪明的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 “那日用些尸骨对战,你作假示弱了,之后被困四方水阵,也是假作的大受损耗。” “在一双如镜的神目之下作假,忒难。” “虽难,到底也做到了。” “我不认为神帝陛下过后不能看破,也不认为自己今夜果真赢了。” “这话何解?” “聪明如神帝陛下,怎会不给自己留下一千条后路?我能进去,却不敢笃定能出来。” “看来,你对自己很没有信心。” “殿外刀枪林立高手云集,整片海域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殿内又有个可撼天地之人,我不可忍辱求生,只能死战到底,但我又答应了旁人,不可伤人性命,如此便如同手脚受制。想来,那时我的生死只在神帝陛下一念之间。” “明知如此,你还要进去?” “有的局总要解开,有的挑战总要接受。我虽答应了旁人不伤人性命,但她此刻已忘了我是谁,我就算杀了人她也不会恼怒。况且,有朝一日她记起我时,我若是不在了未免可惜,所以,我去时也带了几个帮手,可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真吃亏不少。” “可见,我的手下还不是些吃干饭的。” “话是不假,但神帝陛下备了那么多筹码,可也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么?” “本王只是喜欢掌控,习惯让一切都确保到万无一失。” “似乎,神帝陛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好争胜的骄阳公子。” “这话倒也不假,人的心性总是会改变的,虽是不知不觉中的改变,虽然不想改变,到底仍是变了,也便需要承认。但虽不好争胜,也总该叫别人看到,无论正邪,我都有许多种取胜的方法。” “论心智,神帝陛下......自是个不易战胜的人,非常不易!” “论心智,新任魔尊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越是强大的敌人越能教人受益匪浅,我能有此小成,少不了神帝陛下的催逼。” “想来,我也是要谢你的。谢你没有伤害宇儿,这十年来还用无数次交锋帮他历练不少。作为神族未来的领袖,他需要有一点狠心,残酷的纷争便是最好的教材。可惜......宇儿有心计,却是太过心慈手软。” “那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有人见不得他受半点伤害。” “宇儿那么好,被选中的人却会是你,我已有些明白。” “于是,神帝陛下也有些心慈手软了。” “心慈手软?未必见得。你可知今日的宾客们都去了哪里?” “愿闻其祥。” “连帝尊与金母都没能逃过,长桑君的药的确都是好物。” “......神帝陛下果真好大的手笔!” “他们只是想象不到,我竟会做出这样的癫狂之事。” “你想杀了他们?” “我说明了那一场天劫,然后给他们几个时辰,用心来回答一个问题。” “问题?” “我想知道,他们之中能有几人愿舍弃自己的命,去换取其他万千同类的命。” “难怪今日要请来那么多人。但他们的选择很重要?” “自然很重要,只有那个问题有了答案,我才能做出选择。” “怎么神帝陛下做事,竟也要先看别人的想法才能决断?” “若是连他们都不肯牺牲自己去挽救同类,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救些毫不相干的人?” “......” “世上的生灵数之不尽,其中多是贪婪自私之辈。尤其是渺小又卑弱的凡人,邪恶与欲望滋长的最盛,却总爱祈求仙神赐福,不以无能为耻,反倒理所当然的享受种种庇佑。那样污浊又顽劣的人性,怎会怀有半点感恩忏悔之心?他们的性命,根本不值得牺牲我整个神族的未来去换取!” “于我师父看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做事情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能否得到感激,能否得到回报,只会考虑如何才能让这天地间维持公平的秩序,如何才能让这芸芸众生享受美好的生命。这是他与陛下的最大不同,也是他总能胜你几分的根源。” “笑话!你师父真是个无欲无求之人么?” “他不是,但他唯一一次动了私欲,结果竟也比你收获颇丰。” “你......” “他藏了一个秘密,一个你明明撕心裂肺的想要知道,却无论怎样用尽手段逼迫都挖掘不出来的秘密,所以,你恨他欲死,想看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如何来求你,想看他那样受尽仰望的人如何折腰低头。但你不会如愿的,他之于你,遥不可及到似有云泥之别,所以你这一生无论怎么努力,注定都要在他的名头之下。” “这些话......都是他教你说的?” “他在等你,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神帝终于难抑恼火,果真化了蓝芒青云直上,一路去到三十六重天上的幻溪。清冷如雪的仙境广袤无边,幻溪源头的云水之间正是天之极巅,青石上面有一道身影端坐如钟,膝上捏着法决的手指好似晶莹剔透的水精,昭示着这副皮囊有多么脱俗灵动。 这是一位清奇孤高的仙人,在这清冷幽僻的洞府中两世独居享尽寂寞,却有着一颗世上最温暖无私的心。谁都不会明白,是什么力量让他保守这长久到几至永恒的清明,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始终坚持着一腔大爱。 “琨瑶仙师,你总是不肯现身,如今又让你的好徒儿激我来此,是要再决一个高下么?”看着面前良久都不言不动的仙人,神帝竟越发恼怒。那人脸上的三分笑容可是在嘲讽?不肯睁眼,可是根本就不屑看他一眼? “你以为,再胜一次就可以叫我气馁了甘愿牺牲么?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输么?” 神帝又冷笑了几句,见那位仙人微阖着眼睛,照旧不言不动,根本就不似受了外界的半点干扰,既如此何必再自取其辱的多做言语?直接动手便好。于是他隐含恼怒的挥掌,然后他更加恼怒,又接连挥出去几掌,一次比一次用力。 琨瑶仙师再怎么厉害,面对着似要摧毁一切的掌力,竟敢托大到分毫不加躲闪?事实上,那一道道可撼天地的至阳掌力的确统统被他收摄在了体内,只余下一缕缕暖风拂过,扬起薄如蝉翼却坚如钢铁的至宝仙衣,也扬起几缕如雪的发丝。 最后,愤怒的神帝用了宿炎的最高心法,竟像个固执的孩子,只为了逼人动上一动。这次,琨瑶仙师仍是没动,身体却起了巨大的变化,瞬间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冰肌玉骨可挡任何神兵仙器,终也不敌这焦金砾石的火之精华,看来半点无恙,实则护体的元气正一寸一寸受着侵蚀。 神帝收手冷眼望着,想看他何时才会受不住了,也想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江昙墨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合十跪倒,目光中竟有几分悲戚。 神帝讶然道:“你做什么?” “五百年前,帝姜仙师舍弃九世功德,由水央仙子的来历卜算出一件大事,就是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火。他心怀慈悲不忍见众生殒命,甘愿落个灰飞湮灭的下场,将消息透露给我师父。这五百年间,我师父六入洪荒,只是为了确定并找到一个破除天劫的方法。” “他......可曾找到了?” “这宇内第一高人的名头总不是白得来的,世上就没有我师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竟......” “那天劫乃是不知来自何方的一块巨石,巨大到堪比整个大罗仙境,也不知如何撞入了洪荒世界,且还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落,其上必然燃出堪比宿炎的天火。自十年前你我订下那一场决战,我师父便再度去了洪荒,与准提仙师拼尽两身修为,再加上几样旷世法器相助,终于将那巨石劈作亿万碎片。” “然后......他怎样了?”神帝竟有些急切了。江昙墨的语气越发沉重,道:“若非因他挂念着那一点血脉,将肉身留在这里相陪,只将元神出窍带着全部修为远去洪荒赴险,也许,回来的就不会只是准提仙师一人。” “你是说,他已然......不在了?!”神帝是震惊的。 江昙墨冷笑一声,望着那边已被焚烧殆尽的精致皮囊最终化作烟尘,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剩下,只余无可比拟的绝世仙姿深印在世人脑海,道:“那洪荒世界比这宇内大了不知多少万倍,四分五裂的魂魄早被不知名的力量带至八方,纵使准体仙师会那聚魂之法,终也回天无力。师父他原本还有一副肉身,可以供人顶礼膜拜,虔诚瞻仰,此刻却果真不在了,世上......再也没有琨瑶仙师了。” “不可能!刚才,他明明有生气!” “生气?难道你不觉得,这一丝生气是故意留来给你泄愤的么?”江昙墨冷笑一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上前,自那空荡荡堆叠成一团的仙衣中捧出一抔尘土般的骨灰,装入一只精致的瓷坛。 余下的骨灰渐渐随风散去,竟现出碧绿的一物,大如手掌,泛着万千光华,似翡翠,更似琉璃,总之是一块最最剔透纯净的至宝。也许,这就是那颗怎样都无人能比的七窍玲珑心了,最坚固,历久弥坚磐石般不动不伤,也最柔软,柔软到对任何一条生命都怀着悲悯之情。 “那块巨大的天石已然化作碎片,虽数量众多,仙界中却也不乏人手。我师父留下一张洪荒世界的地形图谱,还有那天石最为可能经过的路线,时机一到众仙人齐入洪荒,对那铺天盖地的碎石逐一击破,最后能坠落到永恒之境的,只是些毫无伤害的烟尘。你看,我师父虽死犹荣,盛名永在,你却终是再没有机会胜过他了。” 江昙墨显然是在嘲讽,将那块至宝小心翼翼的捧起,挥掌拂散了所有的骨灰。 如此,天地间果真再也没有琨瑶仙师了。 神帝终于回神过来,震惊过后正是史无前例的愤怒。 “我这洞府清冷幽僻的很,竟也有佳客来访么?” 莫名想起许多年前,他同那个刚刚化了人身的女子偷潜进这仙境,那时琨瑶仙师也是坐在这方青石上面,缥缈的背影清奇脱俗不染尘埃,含笑说着那样的话,将拈在指间的一枚棋子从容随意的摁下去。那之前他怀着一腔蔑视,那之后却添了几分永远都无法排解的自惭形秽。 因为这人的存在,因为这人占了那女子的全部心思,他虽贵气天成,虽情根深种,虽将她的人强留在身边,却只能深深的嫉妒,无奈的挣扎,博弈,豪赌,交锋,斗智斗力,他能愈挫愈勇,却也不得不承认失败。很多年后他以为终于能掌控一次这人的心,却不知此刻竟是越发深重的自惭形秽,甚至已有些鄙弃厌恶自己了。 在他沾沾自喜的以为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的时候,那人已然找到了破除天劫的方法。在他绞尽脑汁想逼人低头的时候,那人却远在洪荒为这天地众生拼命,在他洋洋得意的施行一些计划时,那人却自始至终半点不知。在他愤怒着对一副肉身动手时,那人却早就一去不返,留下让他永远都无法超越的天大遗憾。 就好像对着没有一条小鱼的死海撒出去一张弥天大网,就好像用尽全力却打了一个空荡荡。自信满满的以为,不管用的是何等卑劣手段,总归已成功扼住许多人的咽喉,却不知那些人正在孱弱无助的嘴脸后面耻笑他的愚蠢。 骄傲自负的人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要紧的是,他还没有得到那个秘密,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女子藏在哪里与人逍遥快活,永远都只能在心底深处嫉妒怨恨且憎恶下去,永远都执迷不悟着无法自拔。 “他的死,都有谁知道?” “准提仙师,帝尊,灵犀,还有遗真师兄。放心,连你算上,总共不过才六个人。” “好奸狡!你们竟敢联手来戏弄我!”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只是受了我师父的托付,想帮你解开一些无用的心结?” “不需要!谁说我没机会赢他?他越是要救这众生,我便偏让他们死!天不灭世,我自灭去,看他又如何能够阻止!”作假演戏之人一个都无法容许,何况是那么多?许是被冲天的怒火引动,那日在樱树下所受的怨气侵蚀再度显现,神帝的表情已似有些癫狂了。 江昙墨皱眉看他一眼, 不急不躁的撕了满身衣裳,跳入幻溪中仔细洗净全身,然后化了几重新衣,咬破手指用个血祭之法,将地上那件至宝仙衣穿在最外面。 “我师父吩咐了,让我来阻止你。所以,今日斗法我一定要打败你!”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又犯迷糊了,上一章改动了几个情节,不好意思啊啊啊,麻烦大家回头再看一遍吧。 啊!这一章,似乎有点耽美的味道...... 本章是初稿,快要结尾了可能我紧张,总要修改十次八次的才能补足情节,频繁伪更实在对不起各位。 小江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可尽信,相信我,对于那场天劫,神帝陛下还是有大作用的。 但请原谅我吧,我又一次把师父的形象美化了,同时也把神帝丑化了,这不是我情愿的,而是剧情需要。神帝这个人物是我非常喜欢的,可能与旁人比较他似乎更像一个人,就算做出些什么激狂的事情,大家肯定也不会因此就讨厌他了,因为,他对待感情这种执迷不悟的性格,似乎很能够打动人心。不过,本着不疯魔不成佛的原则,这位灵澈陛下最终还是会人如其名的,因为,还有治愈系的温柔大婶东仙月在嘛。 下章遛素素,舍己救人的素素,可怜滴素素...... 如此斗法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温柔的大婶发飙起来也是很要人命的。 这章写的太累了,两只禽兽好歹也苦大仇深了很久,这场斗法肯定是重头戏,但是,我不知道写成什么样子了,于是把草稿发出来请大家提意见,看完一定要提意见啊啊啊。 下章,溜牛哥,可怜滴牛哥...... “天不灭世,我自灭去,看他又如何能够阻止!” “我师父吩咐了,让我来阻止你。所以,今日斗法我一定要打败你!” 五渺洲上,之前还是对饮笑谈的两个男子身在半空,此刻却似在做一场生死较量。勇武善战的对上好勇斗狠的,身似闪电疾如流星,一神直要化作万缕,旷世仙法加上高明之极的法器,法力与法宝所及,各色炫光耀满了天空,不停的闪烁碰撞,振颤轰鸣。 碧海翻腾恶浪滔天,水中央那孤岛的四周却是滴水不进,静谧的如同梦境一般,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飘落下来。直直缠斗了许久,最厉害的一次法力碰撞之后,蓝白炫光化作千丝万缕激射,两副身躯乍合攸分,然后齐齐收起神通,落身在海中央的小岛之上。 修了霄霜真人的不世功法,穿着琨瑶仙师的至宝仙衣,受了他的点化行事,又是前来寻仇的楼锦颜之子,江昙墨已身怀数家绝学,无疑透着逼人的气势,与当年着实不可同日而语。但神帝又岂是凡俗之辈?真想要这场斗法分一个胜负,可不是一时片刻能成的事情。 但这比武角力之事,自然需要极度专心,此时此刻,他二人又怎会心无旁顾? “你想阻止我,总要先救出那千八百人来。”神帝方才一时急怒攻心,斗过一场之后终也镇定心神恢复了常态,说的是件该当恼火之事,却已心平气和了许多。无论遇上何等天崩地裂的大事,他自有极好的定心之术,不会受到种种躁狂情绪的干扰。 “我为何要救他们?”江昙墨竟然冷笑,见他皱眉无语,又叹道:“这天道轮回自有其轨道,纵使只给一人逆天改命,也会打乱所有的秩序,何况是给这亿万苍生?我师父的功德虽然不少,怕也不够弥补万一,依我看,总要有几个人去与他作陪才好。” “也对,那逆天改命的浩劫怎能只让一人来承担?” “但是,我那位遗真师兄偏要多事,有他在......” “如今,他还敢将元神出窍么?” “若将元神出窍,那蛊虫失了压制定要发狂,所以,遗真师兄用的乃是真身。” “他难道就不怕死么?”神帝似随口一问,暗自里却有几分了然。素琴仙自然不会是个怕死之辈,但那蛊虫最是嗜血,也最具灵性,喂入他腹中之前早用那女子的鲜血祭过,只要靠近她几丈便会感应得到,还会因躁动而发狂般疯咬寄主的身体。 “或许,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生死去探知一点真相。” “真相?” “没错,依他假扮那人的身份,定有与新娘子接近的一瞬。虽只刹那,却足以令他死上几十次了。但从神帝陛下刚才的反应看来,似真的没发现他当时在场,也便是说他没事,可见,那新娘子的身份大有古怪。” “如此,又能有什么真相?” “若那新娘子是假的,小殿下只怕也真不到哪里去,真相便是,神帝陛下用一对假人,当着众宾客面前演了一场足以乱真的好戏。却不知这戏将要如何收场?” “戏?”神帝忽的叹了一声,叹完笑看着江昙墨道:“那两人,一个是景麟,一个则是绾云,他们扮的虽是旁人,彼此之间的感情却是半分不假,生死相许,偕老终生,如此便是最好的收场。” 他竟直言不讳坦诚了,江昙墨讶然道:“早就听闻,千载之前那景麟便与陛下情同父子,当然能受得起如此隆重的婚礼。有情人终成眷属,果真羡煞旁人,就是可怜他用了旁人的模样,也用了旁人的身份。” 神帝皱眉道:“所以,你都猜到了?” 江昙墨道:“当年,我师父怕你果真为个女子挑起仙神之争,于是舍小爱而大爱苍生,可惜他料想不到后面发生的种种。他定然十分后悔当年的选择,如今才会凡事都由着我那师姐的心思。” 神帝无语,他又叹道:“世上事,本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有那后悔药可吃。当年,若不是,这样的话说来不过更添烦恼。如今竟然有了这天赐良机,谁又能够不加珍惜,谁又能够蠢笨到放过不用?所以,神帝陛下的真心其实远没有行事那般狠毒,近日种种不过是赌着一口恶气。” “......想来,果真只是一口恶气,你竟能看得如此通透。”神帝也叹了一声。 “若不是我那遗真师兄舍命相试,神帝陛下的心思又有哪个能够看破?” “有些心思藏的太深太久,无疑是在作茧自缚。旁人不知,还当如故。” “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天已要亮了,你又要输上一场。” “原本以为,小孩子最让人不加防备,我家的小鬼总该能在今夜做成一件大事。” “他?只三杯酒便醉得厉害,我已命人将他扔了出来。” “扔出来也无妨,只要藏在那仙霞兜中的人没醉便好。” “他纵使用那法器带进去千军万马,你要的人若不在宫中,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那小鬼的真身是半片避水鳞,岂会找不到人?”江昙墨将手指轻弹,顿时有一瓣桃花飘荡着跌下来,正落进他指间的白玉杯中。然后,他对着挑在小指尖的那支花瓣叹道:“辰儿,你娘莫非真在这里?” 那绯红的花瓣上附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银白,正是江小星的真身,那小鬼本就还没醒酒,又受了杯中酒气的熏染,叽里咕噜念叨几句后才惊道:“我娘......当然在这里,就是他!呃......不是不是,定然被他藏在身上了。” “陛下竟也用些无赖手段......”江昙墨笑叹。 神帝道:“实话告诉你,她就睡在我冠上的宝珠之中,你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一柱香?想来足够了!” 江小星被一道法力恢复了人身,滚倒在一堆空酒坛上面,见那两位再度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疑惑。既然要打便一次打个你死我活,过瘾又痛快,怎么还要打着打着下来喝几坛酒呢?这大人们的心事还真够难猜的。 他虽醺醺然有些踉跄,却没忘记跳着脚给他爹加油助威,耳边忽听一声斥道:“辰儿,你的酒量太浅,怎配做我的孩子?”他哪儿受得了这话,诸事都不顾得去管了,咬牙搬起一坛酒狠灌了几口,然后倒地不起。 江小星头昏脑胀的醒来时天光大亮,见那两人又在对饮,已不知说了多久的话,虽一个没了束发金冠,一个焦了大半边头发,仪容不整略显狼狈,但看这融洽平和的气氛,更不像是要做生死决战的样子了。不同的是,他身边还躺了另一个人,正是风琪。 看吧看吧,能将神帝冠上的宝珠摘下来,爹总是如此威武,叫人不得不崇拜敬仰,只是,娘亲酣睡不醒,可也是喝醉了酒?他正想着,却听神帝道:“将来若是连你也不在了,还有谁能与我如此痛快地拼酒斗法?”语气中竟有些古怪的怅然,不由吃了一惊。 江昙墨道:“也不是没机会回来,心有挂碍,自然要竭力保命。” “爹,您在说些什么?”江小星本不敢多嘴插话,却实在是难压惊疑。江昙墨皱眉斥了一句,他顿时满脸委屈的退回桃树上去,却偷偷自仙霞兜中掏出一物来,正是一只翠玉蝉。玉蝉这厮虽然平素里讨厌,还是很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间探知事情的。 神帝道:“我倒是没曾想到,你会有如此大义。” “大义?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为我在意的那些人。” “有些人生来便是为这天地苍生而存在,譬如你师父,譬如......浩劫不可独挡,功劳也不可独享,我很赞同你的想法,管他什么帝尊金母,管他什么蛇君阴天子,就让那千八百人给你师父作陪去。世人多会感念他们的滔天善举,纵使死了也不吃亏。” “与性命相较,再大的名利也不过空谈,陛下向来是个护生之人,往日的种种行事不过是因果使然。既然如今连那控水的至宝都愿意拿出来,何必还说这样的气话?” “非是气话,我真有如此想法。将来我......我神族若是降至人间的四海,大失修炼的契机,岂不要受尽欺凌轻看?那千八百人实乃各界翘楚中的翘楚,没了他们,若干年内旁人便都不在话下了。” “陛下果真为族人们设想深远,但我师兄定能帮众人解开药性,只是不知......” “他的心魔已着实厉害?” “任谁有他那样的前世今生,都会有此磨人的大惑,渡不过此劫,莫如一死。” “我已细想过宴上的每一个人,难道会是那......朱笔白判!” “正是。酒这一物最是活血,也最容易引起那蛊虫的躁动,朱笔白判素来爱酒如命,陛下定然想象不到,他竟会是我师兄假扮,也想象不到,他怡然自得的贪享琼浆之时,身体正受着怎样严酷的摧残。好在有阴天子在侧,神魂才不至被啃噬的厉害。” “那厮为了骗过我,果真不要命了!” “陛下本就想要他的命......” “他们纵能解开药性恢复修为,还有那天生奇险的几重水域层层包围,没了那一枚帮助吐纳的水妖内丹,再厉害也不过能在水下待上一两日,若没个熟识水路之人去救,多半是出不来的。” “你果真不打算派人去么?” “正是!” “陛下料定各界众人不敢联手讨伐,想要自保反而还会低声下气前来相求,如此也好,就叫他们听天由命去罢。你我虽喝的痛快,总不能醉死在这里,且再战一场。” “哪个怕你不成?” 江小星目瞪口呆的看二人又动起手来,虽都难掩醉态,这次的斗法却是越发激烈了。他哪儿还顾得去问玉蝉什么,只目不转睛紧盯着细看,直看到双眼刺痛颈项僵硬,猛地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人,锦衣华服,俊颜清冷,竟是焚星宇。 听闻那行礼之人并非是他,江小星此刻对他也算颇有好感,见他皱眉望着酣睡在巨大的桃花之上的女子,又有些不高兴了,扑过去挡住视线,哼道:“你看什么看?要看看你爹是怎么被打败的!” 焚星宇不做声,果真仰首去看半空中的斗法。 那两人不知为何已化了真身,一为凶禽,一为猛兽,身躯巨大却不减迅捷,清啼鸣啸震耳欲聋,金白两色闪烁着盖过艳阳,直欲灼瞎人眼。尖嘴利爪,锐齿长尾,甚至口中喷涌的灵气,眼中射出的华彩,无一不可伤人,到最后竟有羽毛与金鳞翻滚飘落下来。 江小星虽然看得紧张,却急忙要出去抢几片留作炫耀,奈何接连跃起三两次,每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了回来,只得恨恨道:“你看你看,天上的鳞片比羽毛多了好几倍,可见你爹不如我爹厉害。哈哈!” 这话不免夸张,焚星宇自然不会同他那样逞口舌之利,只神色凝重的又看了片刻,然后一脸愤然的拂袖离去。江小星心道他定是用密语之术与神帝说了什么话,却奇怪怎么他便能出得去,疑惑着凝极法力又试了几次,照旧被挡了回来,于是忍不住跟玉蝉请教。 玉蝉已化了人身坐在树上,眼望着斗法的两人一脸艳羡,并不做声解惑。攸的有一道耀眼的金光凭空罩下,冲得正是那个酣睡未醒的女子。他吃了一惊,回神后匆忙扑过去阻拦,却被一股大力震开在几丈之外,再要上前,那金光早将人给摄走了。 “娘亲!”江小星一声惊呼,玉蝉已追着那金光迅疾走远了,他自知出不去那道屏障,一时急得跺脚,脚下却传来极强的震颤,叫人几乎站不稳身子。他方窃喜自己竟有了如此脚力,又是一道金光罩下,整片孤岛竟自水中升腾至半空,且还急速飞了起来。 孤岛虽小却恍如小山,当年可是用了千八百车蟠桃园的仙灵之土堆聚而成,是什么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搬动?为的什么,又是打算搬弄到哪里去?江小星抱紧那株桃树稳定身形,着实已有些惊呆了,回首看后面追来蓝白两道眩光,定是他爹与神帝,这小鬼终于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两人追得虽然迅疾,却始终都被落在后面。 “辰儿,快离开那里!”眼见那孤岛眨眼间便直上几重天境,江昙墨远远喝了一声,江小星的修为至多能上二十八重天,自然受不了大罗天上的逼人灵气,软倒在树下似已厥了过去,他只得抖手一指,用一道青光将人摄了过来,又将他暂且收进仙霞兜中去安身。 “谁惹得她便找谁的麻烦,关我家娘子何事?真君夫人也忒不厚道!” 江昙墨连连抱怨,自然已猜到是谁做的手脚。那眉妩真君东仙月擅控土木,移星换斗的奇术一出,日月都可搬弄几个来回,何况是这小小的一座孤岛?神帝皱眉不语,只加快了追赶的速度。他又讶然道:“已过了玉清天,她不回自己的洞府,到底是要如何?” 说话间那孤岛已冲过凝神端坐的百八十位金仙,进入洪荒世界去了。见那众仙人虽有惊疑却无人妄动阻拦,神帝越发颦眉,冲入洪荒又追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咬牙哼了一句:“东仙月,你不要太过分了!” 无人应他,江昙墨不免苦笑:“她看来已经够生气了,你怎的还要火上浇油?” 这洪荒世界中的一切都太过惊险,不知藏着多少古怪玄机,除了琨瑶仙师那样的宇内第一高人能深入几分,旁人闯入只怕要寸步难行。好在他看过那张描绘地形的图谱,心中多少有数,只是,那东仙月到底打算如何?此举是为公还是为私? “敢问真君夫人,要将我家娘子带去哪里?” 眼见那孤岛堪堪避过四处飞撞的巨大乱石,飞入一团烟云般翻滚搅动的漩涡中去,江昙墨终也忍不住喝问。神帝却又哼一声,抖手射出一片蓝芒,将那孤岛上的泥土劈下半边来,断面上露出深埋土中的几只精致酒坛,也露出那株桃树的绵密根须来。 那岛那树于他看来自然意义非凡,如此便似在示弱了。 江昙墨摇头叹道:“你夫妻二人有什么矛盾自去解决,怎么还要牵连上旁人?”四周疾风如刀,那满树的繁华没被刮走一片,可见是受了强大法力的保护。听他叹这一句,终有人回道:“你说的很对,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温柔的大婶发飙起来也是很要人命的。 这章写的太累了,两只禽兽好歹也苦大仇深了很久,这场斗法肯定是重头戏,但是,我不知道写成什么样子了,于是把草稿发出来请大家提意见,看完一定要提意见啊啊啊。 下章,溜牛哥,可怜滴牛哥...... 自扰扰人 “你说的很对,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 那女声虽冷却柔美之极,纵使说出来的话是句命令,倒也叫人甘愿听从。话音方落,孤岛上猛地绽出大片耀眼的金光,两条身影被稳稳抛了出来,正是身体受制的玉蝉与兀自未醒的风琪。 江昙墨堪堪顿住身形,一手揽住一个,笑道:“多谢夫人手下留情。” 那孤岛已瞬息千里,就连紧随其后的神帝也已不见了踪影,倒还留下一声似有威慑的冷笑。他的眼神渐深,又朝那方凝望了片刻,这才仔细循原路返回。那百八十位金仙中少不了琨瑶仙师门下,他只依礼与众位稽首打过招呼,便迅疾出了永恒之境。 万尺苍穹上有无数道炫光疾行,自一条迤逦的长河渐渐分作上千缕,且还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眨眼间都消失不见了。笔立入云的山巅之上风疾云绕,江昙墨定如磐石山岳,收回目光后抖手祭出一物。 玉蝉捏紧手中那物,疑道:“师叔?” 江昙墨道:“你与辰儿拿着我的信物,到四化阴虚去调几个人手。” 江小星方才被强输了一道灵气,早又精神百倍了,闻言更是满脸雀跃。 “去,把神族小殿下给我带来。”见他二人脸上各有古怪,却急忙转身欲走,江昙墨又道:“玉蝉,你可知道你师父将那药藏在哪里?”玉蝉刚要问是什么药,见他皱眉摆了摆手,只得带着满心疑惑拉江小星迅疾离去。 ********************* 天亮之前,玉蝉回到情人谷中时,江昙墨正以手支头侧卧,惬意的躺在那株藤树下面,看来无比慵懒,便似有着极度凝神之后的放松。从头至脚还是之前与人大战过后的凌乱,他手中却拈着一根极长的细针,定定地专注又温柔的看着身侧依旧沉睡的女子。 两人身上都落了无数藤花,可见已在此躺了许久。 “辰儿去了哪里?”听这淡淡一问,在几丈外静站了良久的玉蝉才禀道:“师弟此行得了几样好宝贝,说是拿去分与小师妹玩耍。”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身上也多少有些狼狈,显然此行受了不少阻挠。 “这小鬼......”江昙墨笑叹一声,不看他却收起那针,道:“怎么,你受伤了?” 玉蝉粗略说了一下经过,包括那各界翘楚如何得以离开的水域,他与众人如何潜入数万尺深处的化境,将如同受了重重软禁的神族小殿下带了出来,身上这伤便是挨了景麟一掌所致,最后道:“弟子半点无碍,师叔的六名部下也都全身而退,倒是......” 江昙墨了然道:“可请了大夫来?” 玉蝉应了一声,江昙墨摆手命他下去疗伤,将风琪抱回房中安置好,径直去了另一间竹屋。玄瑛刚小心拆开焚星宇胸前的布帛,见他进来也不分神,仔细查看过伤口,清洗后洒上一层厚厚的秘治灵药,小心包扎妥当,这才起身轻唤了一声小师叔,一脸清冷。 “他......怎样?”看着那张煞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江昙墨不掩担忧。玄瑛却淡淡道:“那一剑刺在第四肋下,紧贴心脉,又气血大损,一时片刻自然不会醒来。弟子已帮他换过最好的伤药,仔细养上十天半月,定能大好。” “性命无碍便好。” “如今虽然性命无碍,但小师叔兴师动众将人搬弄出来,做实了与外人勾结的罪名,又叫他往后如何在族中自处!” “他以自己的性命相挟,这才令四大龙王放走那千八百人,本就已经无法自处了。不然,也不会在众人走后果真刺下这狠绝的一剑。” “旁人都当他因血脉不纯而做出背弃神族利益之事,谁又能明白他如此所为何故......” “玄瑛,他的心思如何,难道你便明白么?” “我自然......” “明白便好。我接他出来本也是一片好意,毕竟他做了背弃神族之事,那四大龙王虽要顾及神帝的面子,却只怕唯求保命而不肯用心治疗。除了你师父世上的大夫就数你高明,他如今孑然一身,只能烦劳你来费心照顾了。” “小师叔的一片好意,弟子......明白。” “山中又聚了不少弟子?” “惊闻师尊旧事,弟子们哪个能够不来?” “可有哗变之意?” “原本都有几分躁动,被几位师兄好言劝说下去,听闻师尊此行神族伤得极重,中了那蛊毒多半是为了避免牵连众人,又救了那各界翘楚,行事未受过去因果的干扰,可见道心清明,便彻底都安生了。只一心挂碍师尊的身体,群聚在仙师洞外,片刻都不愿意离开。” “你师父可好?” “师父甫一回山便去了洞府中打坐调息,阴天子正在帮他施法镇魂。” “他的肉身可是已破败的厉害?” “阴天子当众打了保票......” “保票?” “请小师叔放心便可,师父他不会有事的。弟子待会儿便去为师叔诊脉。”玄瑛坐回床侧再不多言,只搭了三根手指在焚星宇腕上。江昙墨见她本该专注的脸上偏似有些失神,此举正是在借故逐客,于是耐着性子回房等候。 不多时玄瑛过来,见风琪睡得正沉,仔细摸过脉象后,道:“师叔的脉象十分平稳,母子都安好,只是中了一种帮助睡眠的功法,用个小手段便能解开。”说着便要动手,却被拦住了。 “你不知她吃了那药?”江昙墨皱眉。 玄瑛道:“自然知道,但小师叔难道就让她一直这样睡下去?” 江昙墨眉头愈深,捏着下巴道:“她若醒来见不到人,必要闹腾,见了又要伤神,岂不麻烦?”其实他昨夜已经唤醒过,却实在受不了那副怎么讨好都疏离到厌恶欲死的眼神,也实在怕见她惊惶无措做出种种伤人又伤己的失控之举,也只得再度将人制住。 “麻烦......”瞄到他颈上那道堪堪贴近血脉的殷红齿痕,玄瑛了然几分,道:“小师叔向来聪明绝顶,就不会想个好办法?”江昙墨顿时笑了,显然存了什么古怪心思,道:“呃......你有什么好办法?” “既然她如今只见得一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依小师叔的心智,定已得了解开的方法,却不用,何苦自扰扰人!”玄瑛起身便走,竟似有些懊恼,临出门又添了一句:“若要带人离去,可别忘记给这仙谷做几重屏障,弟子无能,藏不好这干系重大的神族小殿下。” 江昙墨笑容渐深,出门费心做了几重结界,唤来玉蝉嘱咐几句后,果真带着风琪走了。 *********************** 风琪做了一场梦,梦见一个古怪到叫人厌恶又害怕的人,似乎对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又问了许多问题,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周全了。“宇哥哥?你在做什么......”听这因慵懒而带着甜腻的一问,正在对镜顾盼的男子缓缓转身,俊颜无双却眉头紧皱,叹道:“这张脸,怎及得我自己的好看?”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脸?风琪也皱眉,仔细看了他半天,除了眼神热切了许多,叫人没来由一阵阵脸热心跳外,没看出半点异常来,不免踟蹰道:“宇哥哥,你父王他......”她尚记得,睡着之前分明是被神帝强行带走的,那时焚星宇显然有着无法抑制的急怒,还有无法阻止的深深无奈。 “果儿,没事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你......” 被那双幽深含笑的眼睛紧紧锁住,也被他近在咫尺的喘息拂在脸上,风琪顿时有些忐忑,方往后瑟缩一下便被深深的吻住了。热切的满含技巧的吻,叫她越发无措起来,但这有些陌生的宇哥哥也让她忍不住沉沦,忍不住窃喜而逢迎,换来更加热情地对待。 良久,江昙墨结束了这无比撩人的温存,却仍抱紧她的身子不肯退开。“宇哥哥......”风琪被用力摁在他胸前,狂喜却终有憋闷,忍不住出声。她自然是无比疑惑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睡了一觉,他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换个名字!” “嗯?” “往后要叫......夫君。”江昙墨抚着她的脸颊叮嘱。风琪喃道:“夫君?我们还没有成婚......”况且,被软禁在玉清宫中那几日,他分明是极不愿意那场婚事的,扬言定不能妥协求全,后来见她急恼又伤心欲死,这才好言来劝哄。 “谁说我们没有成婚?” 风琪瞪大眼,只见他笑得温柔。 “咱们已做了许久的夫妻,你肚子里也有了我的孩子,怎会还没成婚?” 风琪瞠目,见他越发笑得温柔。 “不过,你若是想,咱们再成一次婚又有何妨?” 风琪怔道:“你......真是宇哥哥么?” 江昙墨的眼神似已能滴出水来,简直要将她溺毙了一般,玩弄着她的一缕青丝,径自说了半天的话,都是当日刚刚醒来时焚星宇对她讲过的话。那些话她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甚至他后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楚,如此也便彻底相信了,还因为相信,因为他的改变而狂喜起来。 “我真有了......你的孩子?我......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风琪赧然,手指不觉抚在平坦的小腹上面,显然一时还难以接受这件叫人又惊又喜的事情。也想不出来这孩子是何时何地怎么得来的。 “没关系,我会让你统统都想起来的,以后也......再不会忘记!” 江昙墨原本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顺势往下挪了几寸,惹来她浑身剧颤。 “宇哥哥......”风琪再度紧张起来,僵硬到连喘息都停止了。 “叫夫君!”江昙墨狠狠地吻她,急不可耐的剥开那薄薄一层里衣。“夫......夫君......”风琪已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助地颤抖着被他的热情淹没,最终惊喘着与他深深的契合到一起。 这是一个奇妙到诡异的时刻,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充满着唯恐别离的惶恐。明明以前有过许多次肌肤之亲,却叫一个情动到完全无法抑制,失控到毛躁粗鲁,另一个则懵懂羞涩到更胜当日,只能瘫软着予取予求。 似乎,他们都已经不是自己了。炽热的汗水,沉重的喘息,温柔的情话,混乱的呓语,莫名的哭泣,深切的吻,长久到似无休止的律动,一切都似叫人永不厌烦。疯狂过后风琪竟有些失神,终于又想起之前要问的问题。 “宇......夫君,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 “呃......”江昙墨一时语塞,随即笑道:“我离了水,身上自然会变冷。”说着往她身上贴近几分,又道:“你若肯抱着我,我定会好些。”风琪果真将软绵绵的手臂抱过来,惹来他一阵低笑。 “在这里亲一下,就更暖和了。” 风琪果真红着脸凑上前去,他指在哪里便亲在哪里,直到高高挑起的唇角。 “果儿,你变得这么听话,真好。” 听他低笑着叹这一句,风琪皱眉,怎么她以前很不听话么? “你心里只有我一人,更好。” 风琪越发皱眉,难道以前还有别人?那怎么可能!旁人她看一眼便要厌恶欲死的。 “你愿意......以后都这样陪着我吗?” 不陪着他,要去陪着谁?风琪再度觉得,这个宇哥哥怎么这么古怪。 *********************** 这天地之间向来都不缺是非,近来却着实不免太多,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关于素琴仙,关于新任魔尊,关于焚星宇,关于失踪的神帝,关于那场灭世天火,陈年旧事未来玄机,中听的鲜少,离谱到叫人拍案的倒占大半,多到简直已人心惶惶六界混乱了。 “师叔,为何不使用玄机客栈的专长,说明真相,平息流言,还天下一个安宁?” “不叫他们尝尝末日般岌岌可危的恐惧滋味,将来怎会知道感恩戴德?” “这恩德......可是为师尊求的?” “师父常言,爱是付出,欲是索取,他向来胸怀大爱,又怎会需要感激!” “弟子失言......” “这恩德乃是给神族生灵,还有那些将要为此付出太多,甚至是生命的人们所求。” “神族?师叔的心思果真非同当年了。” “我总不能枉费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只是,师叔那日与神帝所讲的话,可都是真的?” “敢在你师父面前多嘴一句,就自己拔下舌头来!” “呃......”玉蝉摸摸鼻子,心道我想靠近几丈都难,哪里有机会说什么?瞄一眼远处老老实实静坐,听话到果真都不曾往这边观望过一眼的女子,欲言又止。江昙墨哼道:“没话说了便赶紧走!” “呃......那位小殿下醒了,想要见您一面。另外弟子只是觉得,师父她如今这样,真是......太可怜了......”玉蝉堪堪避过那道凌厉的掌风,迅即溜远了。 临出玄机雅渡之前偷眼望去,见那个方才还疾言厉色的男子早变了一副模样,正笑如春风的扶起那个女子,还帮她拢了拢耳畔的发丝,然后两人携手回房去了,他又莫名变了想法。 或许,能享受这样一种令人费解的爱,师父她仍是很幸福的?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了,以后他俩肯定不会这样下去滴。 下章he大结局,有可能很长,有可能酝酿好几天...... 自私贪婪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寻思,虽然是结局了,但是一章一万字似乎太长了,于是,还是再做一章吧。 另外,这个折腾死人的小小江叫江玄江子意中不? 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 玄门(道教);玄功(道家修道的功夫);玄玄道(道家及其深奥、神妙的教义) 玄机∶佛家、道家称奥妙的道理。 玄妙:深奥微妙。 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天也。 我特别喜欢这个字...... 古代人好像都有字的,冠礼后父母都会给儿子取一个字,小江提前给他儿取好了。 子意,取自“子意乎鱼”,出自《二叟钓鱼》。 这则寓言故事告诉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冷静、沉着,不可轻浮、躁动和急于求成,要用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事物,强求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即使无法做到气定神闲、举重若轻,起码也要专心致志,这是能做好事情的前提条件。同时也启示我们只有掌握科学规律,讲究方法,才能取得成效。 风琪虽然敏感多疑,江昙墨却能将她想到的一切都圆得周全。一个将对方视作唯一,另一个巴不得她往后时刻如此,两人终日在玄机雅渡中厮守着,养花弄草,摆弄雅器,笑闹间尽显柔情蜜意,果真要羡煞世人了。 “夫君,他们在做什么?”风琪手指着琉璃海上忙碌的众人,面有疑惑。“他们?自然是在筹备婚礼。”江昙墨紧紧揽住她的腰肢,似怕她失足跌下望霞台般,更似时刻都想要跟她如此粘在一起。 风琪讶然,怎么竟真的要再办一次婚礼? “你先回房歇息,我去看看他们可有偷懒懈怠。”江昙墨找了个十分简单的理由,见她依依不舍却果真回房去了,命隐在暗处的朝云与夕楚仔细看护,他则匆匆出了琉璃海赶去仙谷。 “江兄,你迟了三天才来相见,分明是故意吊人胃口。”焚星宇安静无比的坐在那条瀑布下面,气色好了许多,显然少不了玄瑛的功劳,脸上却不见了素来都有的温润笑容,反而带着几分动人的忧郁。 江昙墨笑道:“我在尽力弥补小殿下犯的错处,自然需要一点时间。” 焚星宇喃道:“我的错处?” “你的错处,难道自己不知?” “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与此相比,已没有更加严重的错误了。” “所以你就想要了结自己,替你双亲来结束这个天大的错误?” “我只是......” “你不觉得,用自己的性命去要挟别人,是种愚蠢至极的做法?” “想来的确愚蠢......但在那时,除了那样做,我已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你的确是个恭孝之人,我敬佩你,你父王也会以你为荣。” “我父王?他从来都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世人都在传你父王心如蛇蝎,你却是宅心仁厚。” “世人愚昧,又知道什么!” “关于你父王的为人,世人不知,你也不知。”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一次,你父王用自己的狠毒,成就了你的好名声。” “你......说什么?!” “他若是真想软禁你,你以为自己有可能逃出来吗?” “你是说?” “他若是真想杀了那些人,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像你这样的平和之人,的确不适合长在勇武善战的神族,也许,他只是想给你一个理由,一个下定决心走自己想走之路的理由。他为你苦心谋划了一个机会,一个让很多人都对你感恩戴德的机会。你若是利用了,之后便会得到无法计算的好处,就算将来他不在了,就算将来你终于离了神族,仍会受到很多人的拥筹善待。”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今时今日,于神族你虽落个不忠不孝,于苍生却得个大仁大义,沧海虽大,不及天地,看起来,是你父王替你这优柔寡断之人选择了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但我只是用一个局外人的心思来臆测,究竟是与不是,还需你自己去问他才好。” “他在哪里?”焚星宇急切起来,这一点正是他最想知道的。 “你伤到的是心,可不是脑子......”江昙墨摇头叹息着回身便走,听他竟一改雅致咬牙骂了混蛋二字,又道:“我再混,也知道惜取眼前人,你这样固执又任性的傻孩子,可定要多加效仿才行。” 见他不掩得意长笑而去,焚星宇呆了片刻,终道:“我早知自己......不如你。”侧目见远处升起一缕炊烟,被艳阳照得渺然如纱,他的心却似蓦然清晰了几分,阴郁不再,如沐春风,就连表情也不觉柔了下来。 ******************** 风琪与江昙墨携手离了琉璃海,四处游玩了两月,但去过无数个稀奇古怪的地方之后,虽然逍遥又过瘾,终因她害喜得厉害而不得不回山静养。那身子已四月有余,小腹都隆起几分,惹他照顾得分外用心,凡事抛开不管,只时刻都寸步不离的守在一旁。 婚礼之事早就筹备妥当,却一直拖着未定吉日,风琪不免追问。江昙墨总是好言劝哄,叫她耐心等待,这一日收到一条可喜的消息,于是改了话,也择定了吉日,正是上元节那一天。这上元节由来已久,那日里一元复始大地回春,众生祭拜的乃是主宰宇宙一切的太一大神,此节始于佛依于道,选在那日也算是大有深意。 虽有种种流言蜚语,却不乏卫道护生之人奔走,仙凡六界倒也没成一锅乱粥。但值人心惶恐之际,有几人还顾得出来应酬?江昙墨却在每张请柬中写明,说是礼毕之后有关乎天劫的要事详谈,如此自然没一个受邀了还不肯来。 是日,玄机雅渡中宛如灯海,整座谈芷山华彩闪烁迷乱人眼。宾客们数不胜数,分及仙神妖魔人鬼六界,甚至连些未曾受邀之人也慕名前来,名为贺喜,实则为了解惑。于是仙境主人解了结界,任人自如来去。只是,他们都被安排在琉璃海上搭建的诸般殿宇中,与谈芷山隔了数十丈之遥,也便对于婚礼一切只能远观不可细品。 人帝,蛇君左之玄,阴天子,诸天天帝,瑶池金母,玄穹帝尊,这等身份不匪之人自然要请至谈芷山上万花丛中的上座。神帝来的最晚,似也排场最大,陪同的还有神族四大龙王,却是不见小殿下焚星宇,海上众人不知他们的来意,也不知神帝因何失踪了几月,又不免飞短流长了。 南溟夫人自也要来,还带了雪影、妙妙、灵犀与玄瑛等人同行,都是风琪的旧识,只是早受了叮嘱拜托,虽有腹诽,自不会随意妄言说破玄机。碍于那要命的蛊毒,素琴仙自然不可前来,倒打发山中与风琪素来交好的弟子们来了。 有歌有酒有舞乐,还有种种祭祀必备之法,但众人又哪儿有闲情去品味? 吉时到,司礼官高唱一声,音达百里,四座俱寂。 礼乐声中一双新人被簇拥出来,众人顿觉眼前一亮。男子英挺,女子柔美,两套喜服彼此映衬着,虽都素白到纤尘不染,却也着实华美到耀眼之极。质地做工无不精妙绝伦,就连坠在其上的一粒小小的昆吾石都极尽稀缺难得,何况是由它穿成的片片流苏? 衣衫虽华美之极,却不及穿衣的人风采更甚,不见新娘子真容,但能见近日名头大噪的新任魔尊,仪容俊美顾盼神飞,半点不似个魔道中人,若除却那三分与生俱来的邪魅之态,便是个超凡脱俗的至仙了。 两人都戴着巧手精制的羽冠,风琪见了旁人便厌烦欲死,江昙墨也十分不喜旁人对她注目,于是面前多了一挂玄丝与昆吾石串就的珠帘,长长密密的挡住视线,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了。江昙墨握紧她汗涔涔的手指,小心引她走到花丛中央。 高台上早就端坐了一位女子,云鬓高挽,盛装华服,清瘦却不损仪容端庄,正是艳骨逼人的痴梅夫人。这位夫人此刻自是欢喜欣慰的,几个月来也早就不知偷看过多少次新娘子,当然,还有她腹中的宝贝孙儿,也着实为这场婚礼费了不少心思。 周围虽鸦雀无声,风琪却知道自己此刻万众瞩目,暗自里不免讨厌,好在有人时刻都紧握着她的手指,还不时传话过来安抚着,这才缓解了几分躁动,只像个提线木偶般听他点化行事。证婚人仍是琉璃仙,一双新人拜过天地,拜过长辈亲朋,也拜过众位宾客,受过众多美言祝福,很快便被送入洞房去了。 照说不该如此草率,江昙墨实在怕出什么意外,于是一切从简,倒还留了几样要紧事情在洞房中进行。服侍行礼的都是芷兰宫的侍者们,见他摆手,匆忙都收拾妥当退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剩下两人了。 “夫君,这羽冠......”虽轻,戴的久了也着实压得颈项酸痛,风琪刚要抱怨,那羽冠早被拆下来扔了,她不由皱眉。那么美丽繁复的东西做起来必然费事,如此珍贵之物,怎么说扔就扔了? “果儿,你可是觉得累了?”江昙墨一脸关切,早在她抬眼之前变化了容貌。 她如今身子重了,时常都会觉得困乏疲累,何况行礼之前已经被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梳妆打扮。看她面有倦容,他竟有些后悔筹备这场略显多余的婚礼了。可是,他只是想要所有世人都知道,这个女子从今往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风琪笑道:“此刻还好。”江昙墨扶她在床上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体恤的闲话,最后道:“尚未礼毕,咱们还要拜过旁人。”风琪疑道:“旁人?是哪个?” 江昙墨取出两件物事恭恭敬敬奉到桌上,拉她一同跪好,道:“那人是我的师父,也是......也便是你的师父,我敬他爱他永感恩德,你也要同我这样。”风琪望着桌上那只精致的瓷坛,还有那块流光闪烁的宝贝,虽有片刻怔然,到底同他一起虔诚叩拜。 拜完之后,江昙墨道:“这两样东西往后就交给你保管了,你要对它们爱如己命,虔诚敬奉,可定要记得!”风琪自然好言答应着,却是对他无比凝重的语气有几分疑惑。 宽衣之后,江昙墨陪她去床上躺下,眼神灼灼,真是越看越是欢喜。“夫君不用出去陪客人们吃酒?”风琪被看到娇羞,俏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诱惑,暗自却不免疑惑,只因他之前早就细说过几次婚礼的过程,陪酒,似正是每个新郎官必做之事。 “为夫的今夜只需陪你,往后也只需陪你,去管旁人做甚?”照说该当在魔宫中行礼,却实在想不出如何对她圆谎,只得选在琉璃海了。江昙墨如此劝哄着,却知外面众人接下来将要谈些什么攸关六界的大事,这也正是今夜这场婚礼的另一个目的。 琨瑶与准提二位仙师再怎么厉害,带去的法器再怎么高明,又怎能凭两人之力破除那场天劫?其实被击碎的只是天石的外壳,内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天火,叫人无法接近,还有一股诡异逼人之气缭绕,琨瑶仙师的元神正是被那邪气冲散的。 “那......我们也不用喝那个什么......交杯酒?” “你有了身孕,需要忌酒,怎还算计这个?”酒这一物本就能让人气血翻腾,何况又处在郎情妾意之际?人间的新婚男女喝交杯酒,其实就是为了助兴的。他不喝酒都屡屡想着乱性,喝了那还怎生忍得了。 “夫君,今夜跟我说话的人,有几个好生古怪......” “古怪?他们定是嫉妒我娶了你,于是就来混言乱语。” “可是,我说的是女子......” “女子?她们定是嫉妒你嫁给了我,于是就来挑拨是非。” “哪儿有挑拨是非?我看她们都很关心我的样子,或许以前曾是旧识?” “若有旧识,我岂会不告诉你?你又在怀疑我么?” “呃......自然不是。但是,我好像听谁管你叫......尊上?” “你听错了。”江昙墨咬牙切齿的想是哪个不开眼的手下趁他没注意时多嘴乱叫。 “好像还有人管你叫......江兄?” “那个......我认识那人的时候化名正是姓江。” “还有,怎么只拜了你母亲,却没有拜见你父王?” “我已经反出神族自立为王,他恼怒了不肯前来观礼,自然无需再拜他。” “但是,我似乎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了。” “你今夜太过欢喜激动,所以总是幻听幻觉,休息一会儿便好。” “原来如此。还有还有......” 接下来,江昙墨花了大半个时辰圆谎,终于把风琪的满腹疑问都给平息了。她也实在累了,枕着他的臂弯欣赏完痴梅夫人送的一副珍稀之极的镯子,又表达了此时此刻的欢喜之情,不多时却睡得沉了。 软玉温香厮混了半天,又加上这样的情境,他早已情动难抑,为了她与腹中孩儿安好,却不得不同往日那般咬牙隐忍着。这种折磨死人的日子还要继续很久,久到让他费上一辈子所有的定力。 但是,能把她藏在一个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要假手于他,每时每刻,眼中能看到的只有他,心中能想到的也只有他,嬉笑怒骂贪嗔痴怨,一颦一笑皆是为他。做着如此贪婪又自私的行事,竭力弥补错处尚且不及,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江昙墨陪她静静躺了半夜,然后悄然起身出去。 再怎么不想与她分开片刻,外面毕竟还有要紧的事情等着他。 这一场大婚也算是轰动六界,只因前去观礼之人事前都被告知不必准备贺礼,反倒在临走时每人都领到了一份宝物。加上天地之间所有的不俗之人齐聚一堂,虽有争议到底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神族虽做了之前那样的恶毒事,今夜竟成了将要付出最多的救世之人。众人都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所有的流言竟都不攻自破了,还颇有六界一心对抗天劫的阵势。 一个人,纵使能修至绝顶,又岂能敌过天道自然? 若肯万众一心,有界无疆,还有什么无法战胜的天劫? 风琪不知世间疾苦,也便无忧无虑一心养胎,守着无微不至的夫君,做个言听计从的好娘子,也等着做个舐犊情深的好母亲。七月初七,这一天乃是人间的乞巧节,是情人们相会传情的日子。夫妻二人怎么都没想到,孩子竟会挑在这个时候降临,还在出世之前狠狠折腾了父母一通。 风琪本就因被那药迷了心窍而躁动难抑,又极其见不得旁人靠近,每每痛到死去活来之际都要失控,江昙墨虽然强抑忧急不停的安抚她,近侍的朝云四女仍个个都被误伤得厉害。玄瑛只得以丹药令她使不得法力,与痴梅夫人轮换着照顾。 一天一夜下来,玄瑛都有些疲累了,何况是那备受折磨的待产之人? 风琪似已力竭了,嗓子也嘶哑得厉害,汗透重衣,锦被血染。见她被折磨得如此惨烈,江昙墨简直觉得身处末日,甚至屡屡都以为她定会被痛死的。所幸在夜幕降临之前,最后一波剧痛之后,孩子终于用一声嘹亮的啼哭昭示他的降世。 痴梅夫人欢喜的侍弄孙儿,赞他同他爹小时一模一样,风琪却已然厥了过去,且还血流不止。听闻人间的很多女子都是这样死去的,江昙墨顿时失控到浑身颤抖,抱着她发疯一般呼喊,后来见玄瑛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这才收敛情绪任她施法救治,却又咬牙说了半天的威慑之语。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男子都会像他这样的,于是见多识广的玄瑛完全没有跟他计较,只对他眼角上的可疑水滴暗自表示了一番讶然和感慨。妙手灵药一出,不多时便止了血,也将人弄醒了,她吩咐众人退出去不要打扰,又嘱咐了抱着人不撒手的江昙墨几句,径直走了。 风琪虚弱的只余喘息,江昙墨紧紧拥着她,着实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脆弱欲断的神经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正常。她痛得要死,他自也没好过了半分,被连掐带咬折腾得一身狼狈,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实在无法看她受这种要命的折磨。 这样的事情,一生经历一次便是极限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寻思,虽然是结局了,但是一章一万字似乎太长了,于是,还是再做一章吧。 另外,这个折腾死人的小小江叫江玄江子意中不? 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 玄门(道教);玄功(道家修道的功夫);玄玄道(道家及其深奥、神妙的教义) 玄机∶佛家、道家称奥妙的道理。 玄妙:深奥微妙。 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天也。 我特别喜欢这个字...... 古代人好像都有字的,冠礼后父母都会给儿子取一个字,小江提前给他儿取好了。 子意,取自“子意乎鱼”,出自《二叟钓鱼》。 这则寓言故事告诉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冷静、沉着,不可轻浮、躁动和急于求成,要用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事物,强求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即使无法做到气定神闲、举重若轻,起码也要专心致志,这是能做好事情的前提条件。同时也启示我们只有掌握科学规律,讲究方法,才能取得成效。 力抗天劫(本章主要写仙侠) 作者有话要说:呃......同志们,其实我大爱仙侠,本书写到这里总在言情,简直要憋死我了,于是,结尾的时候容我过过瘾头吧。大家不爱看的可以跳过哦,下一章真的he大结局了。 噗!我都说了几遍大结局了,自己掌嘴一百下给众位看官赔罪。 另外,小江已经挂了,师兄也挂了,同志们一阵儿拍死我吧。 母子连心,本是天性,风琪做了母亲,却因过程中被折腾得极惨,又因迷失心窍,竟着实不喜欢那个得来不易的小鬼,每次都要好言哄上半天,纵肯喂他吃奶也要状况百出。不过几日,江昙墨便彻底受不了这孩子哭老婆叫的混乱场面,也怕她气血亏损太大了补不偿失,只得将那小鬼交给早就心疼又心急的痴梅夫人照看。 “玄儿啊玄儿,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同你娘相处,如今,就不要跟爹爹我争了。”江玄,这便是那折腾死人的小鬼的名字,江昙墨甚至早早给他取了个字,唤作子意,只是此刻不好这么叫,便每次都以玄儿唤他。 襁褓中的小婴儿哪儿能离了娘亲?痴梅夫人倒也有办法,打发侍者每日去采集梅花上的甘露,江昙墨又命人费力抓来一只正在饲养幼子的灵兽,嗷嗷待哺的小鬼终于能过上舒坦日子了,长到白白胖胖的无比惹人喜爱。 仔细调理了两个月,风琪的身子总算大好,却因自家夫君每日都要在两处洞府中来回奔走,早就跟儿子吃起飞醋来,这日见他回来得晚了片刻,焦躁之下竟大发了一通怒火。用了变身之术便不可再将元神出窍,江昙墨本就分 身乏力,加上藏了太久也太纷乱的心事,耐着性子劝哄她半天没有成效,竟也莫名恼怒了。 见他恨恨的拂袖离去,风琪委屈到了极点,越想越转不过弯来,伤心之下冲出琉璃海,朝云四女阻拦不住反被重伤,咬牙追了一程,到底被她走没了踪影。带着懊悔自责匆匆回来的江昙墨大惊失色,四女早就惊惶欲死,却被他震怒着赶开将功补过,发动了所有的人手,终于在数万里外的一座山巅寻到了人。 风琪的心似已陷入深渊绝望欲死。江昙墨心急火燎的赶去时,她正一脸迷茫无助呆坐在那里。这里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很多年前两人在这里有过剧烈冲突,她怀着傲娇之气故作断情,他则悲愤之下挖了自己的眼睛。 可见,她虽被迷了心窍,若情绪波动太大,行事到底还会受到潜意识的驱使。短短半日,江昙墨已快被忧急烧化了,也快被等待逼疯了。她被那药改了心性,他的心竟也因她的脆弱敏感而柔软了太多,软到会在不觉间将种种情绪都表现出来。 只因为,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便不知那会有多大的危险,甚至攸关生死,也便不知要为他忧急,只知要时刻陪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爱他的同时,也渴望享受全心全意地被爱。但正因为她凡事不知,错的也便是他这贪婪自私之人。 “果儿,是我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明知犯了错,但他向来不是个肯当面认错的人,这次确是由衷而言发自肺腑。风琪没有抗拒他紧到极致的拥抱,回神之后反倒是狂喜的,接下来却又用眼泪把他的心钻了个千疮百孔。以往她哭过很多次,比这次厉害几倍的都有,却都不及这一次伤人。 然而,哭过,笑过,和好,柔情蜜意比之前更甚。禁欲数月的身体本就积聚着炽烈的温度,因这场吵闹猛地燃起熊熊烈火。是夜,两人都情难自抑,如同扑火的飞蛾,用无尽的热情表达深入骨血的情意,疯了一般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带着忏悔的膜拜和索取,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承受,身心经过一遍遍烧灼洗礼,早就超出了极限。昏昏沉沉之间,风琪似乎听他说了很多的话,如在耳侧,更如在心头脑海,字字句句都刀凿斧削般深刻,却又说不出个具体来。 “果儿,若是......你要原谅我......定要原谅我......” 有几个字被强调了很多次,最后,唇边似乎尝到一点咸涩,她正想那是什么,胸前猛地一阵剧痛,似乎被利器扎了一下,头上随即传来更剧烈的痛,好似要裂开了一般,然后便彻底厥了过去。 ********************** 风琪睡了很长一觉,也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中没有半个旁人,只有浑浑噩噩的她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活在玄机雅渡中,每日里除了洗漱之事,便是早晚各花半个时辰去望霞台上赏景,其余时间都在洞府中打坐。梦中的日子过得规律之极,也枯燥乏味之极,她却心无牵挂,沉浸其中乐此不疲,还怎么都无法醒来,似乎也从来没想过要醒来。 “娘亲......娘亲......” 如此过了约莫半载,有一日猛地听到几声银铃般的呼唤,竟如此便被惊醒了。她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此际听到的这几声唤已非梦中,恍然垂首一看,有个小鬼紧紧拽住她的衣领,正努力要从她膝上站起来呢。这孩子看来无比熟识,竟是江玄? “玄儿!真的是玄儿!” 风琪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倒的小鬼,仔细打量了半天。肉嘟嘟的小脸上嵌着双黑亮水润的眼,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圆滚滚的身子虽仍小到可怜,却似已能蹒跚学步的样子。他竟长到这么大了,莫非她这一觉竟睡了大半年? 风琪又呆了片刻,不但记起吃过那药之后的事情,之前的事情竟也统统都想了起来,更多的却是入梦之前那人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恍如钝刀,叫她惊喜不及随即便是懊悔急怒,关乎孩子,也关乎孩子的混账爹。 “娘亲......抱抱......” 江玄手舞足蹈,腕上的铃儿叮当作响,拽住手中的衣服死活不撒手。这几声娘亲分外清脆动人,就如那只金铃一般,叫人听后胸怀舒畅的很。只听这几声轻唤,便似叫人忘却了一切烦忧,只看他一副稚气跳脱的面容,便似敛齐了一切的幸福和甜蜜。 但是,风琪认得那只金铃,正是莫失莫离,用可长可短可柔可刚的玄丝系上,除非斩断手腕才能取下,那混账东西果真够狠。风琪又恼又恨,又急又忧,又爱又怜,旁的不顾,只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这孩子在她体内呆了整整十月,时时都同她血脉相连气息相关,纵然生下来了,也正是骨血的延续。当日虽因迷失心窍,但那般待他仍属罪过,如今为了他好,付出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但他的父亲也同样要紧,又怎能安心待着不去寻人? 风琪心急如焚,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然后去看木头桩子样立在一旁的夕楚。 夕楚的脸色难看之极,颤声唤了一句夫人,便再也说不下去了。风琪见她分明惊惧的很,只得缓和了几分脸色。反正已猜到几分关键,何必还逼问她一个奉命行事之人?于是抱着孩子起身出门。 门外立了一人,正是玉蝉,见她出来,躬身笑道:“师父,您可算是醒了。” 风琪又哼一声,道:“还不与我统统说分明了!”说着抖手一点用法力将他锁了,再一点将人倒吊在那根悬索之上。玉蝉狼狈的很,却龇牙咧嘴道:“呃......弟子冤枉,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混账东西,给我好好思过!” 不然,他怎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的弟子?夕楚分明是被他点了穴道,这才容江玄爬到了娘亲身上。她虽中了那厮的造梦之术,若有响动必定能醒,玉蝉却等到如今方才出手,可见行事也受了那厮的点化了。 “弟子自知有错,这不是......” 风琪无暇去听他的狡辩,将玄机雅渡粗略察看一遍。琉璃海上的屋宇中有约莫上百人守候,为首的乃是朝云三女,见她醒来都惶然拜见。靠近谈芷山处住着江小星兄妹,还有她之前收的九名弟子,海外的九重结界也费尽玄妙心机。 但那厮越是造下这与世隔绝的仙境,越然昭示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呢。她片刻都不敢耽搁,绞尽脑汁解开结界,先叮咛嘱咐众人几句,然后将怀中的小鬼交在朝云手中,咬牙狠心顶着江小星兄妹的恳求,还有江玄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径直出了琉璃海上至大罗天上。 洪荒世界的入口处,数千名六界精英严阵以待,为首发令的正是玄穹帝尊。看来,但凡修为能上这三十六重天的人俱都来了。风琪变化身形急急一打听,准提仙师已进入其中,同行的数百人个个都是这世间的翘楚,也个个都有旷世法器在手,自然包括新任魔尊江昙墨。 众人的修为都无法深入洪荒,只得等那天石坠得近了再做拦截。仙界中有一件至宝名唤作穹光镜,可令时空颠倒今古互换,南溟夫人会舍弃不世功德和万年修为,以此至宝佐以绝妙功法,将那天石定住片刻,然后众人便合力将它击毁。 如今已过了半日,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风琪不知为何不是师父带人前去,反倒是准提仙师。她不敢轻易进入这玄机遍地的洪荒,虽竭力凝神,也少不了为几个人忧急。正要打坐定心,猛地一阵地动天摇,竟自洪荒世界中绽出一股赤红的冲力,巨大到连几重天境都撼动了,或许就是那天石碎裂的结果。 众人稳住身形后都有欢喜之态,但听玄穹帝尊一声提醒,越发严阵以待了。 风琪凝神注目,见数百道炫光疾速赶来,为首一道白芒耀眼之极,定是修为最高的准提仙师了。众人方要一声欢呼,却见他们身后铺天盖地般的碎石追赶而至,虽在千里之外,聚起的热浪早已扑面而来,骇然之下都已呆住了。 他们只听说天石厉害,如今亲见才知不是危言耸听。 风琪却在想,如此炽热的温度万难逼近,那人到底会去做什么? 准提仙师当先落下,手中提得正是南溟夫人。“太祖母!”风琪扑过去将人揽住,见她脸色煞白厥了过去,额上隐现一团黑气,定是受了什么戾气侵蚀,匆忙施法急救,一时竟不顾众里寻他。 “速速散开,保存实力!” 准提仙师一声断喝,众人退如潮水,闪出一块广袤的空地来。他捏个法诀将手指疾点,一道青光射出,喀喇喇连连怪响,地上裂开一道道沟壑,一株骇人见闻的巨柳破土而出,随即有诸方灵气齐涌至此,统统被它敛在躯干之中了。 这七宝妙树乃是世间最具灵性之物,根须深入土中,在其下不知能纵横多少万里,此刻收摄的也是整片三十六重太清天上的超绝灵气,甚至也包括下一重天的灵气。大罗天上本就是灵气超绝之地,两重天境的灵气相加,催动那树冠涨大到铺天盖地,千万条柳枝灵蛇般的蔓延,片片叶梢犹如薄刃,舞动着带起尖锐啸声,密密挡住了那巨大的入口。 漫天碎石刹时便至,十大仙将在后协助,准提仙师在前,凝极法力以心神操控至宝。那一条条柳枝看似柔软,实则攻击力惊人,所到之处山崩石裂,一波一波天罗地网般。尖锐又密集的碰撞声传来,堪堪击碎了打头的千八百块巨石,只余下碎屑落了一地,凭余热竟也燃起遍地火苗。 众人合力将火尽灭,却不敢吁一口气,只因随后而来的是更强烈的一轮攻击。 “快散些灵气出来!”接连破解三拨石阵后,眼见第四拨将至,准提仙师斥了一声,可见两重天境已然灵气枯竭,周围已没有多少灵气可供摄取,这次他已无法破解。但这灵气若要散出,可就要修为大减了,众人只犹豫刹那,七宝妙树已被当先一块巨石砸断一根枝丫。 “混账!”准提仙师咬牙斥了一声。斥完高宣一声佛号,再度捏个法诀,哈哈大笑间运极玄功,啸声催的真气鼓荡,飞瀑直下三千尺般声势浩大,竟凭一啸之力将那漫天碎石逼得飞射回去,惹来众人瞠目惊叹。 这位六界仙师的修为果然冠绝天下,除了琨瑶仙师怕已无人能及。 如此缓得一缓,玄穹帝尊当先动手,仙界众人自然紧随,之前进入洪荒的数百人也紧随其后。风琪将南溟夫人安置好,自也凝神上前帮忙,顺便瞄过众人,见神帝、东仙月、左之玄、阴天子,四方天帝等等都在其中,甚至还有她的祖母玄妙夫人。 超绝又纯净的灵气一出,七宝妙树剧烈膨胀又发神威,将那四度坠落的天石统统打碎,遍地焦土已无法再燃,这次可倒省了灭火之力。准提仙师却闷哼一声,似被巨大的反噬之力伤及脏腑了。 众人骇然,眼见那第五波天石已到,其它诸界精英也只得齐齐散出灵气。 准提仙师虽然厉害,前后相加法力实已耗损巨大,咬牙撑过第五波攻击,到底狂喷一口鲜血,七宝妙树折损的利害,十大仙将也重伤大半。“仙师!”玄穹帝尊命人将他们搬弄到一旁调息,第六波天石瞬间已至。 东仙月与阴天子隶属同门,两人带领冥届百十人众,联手将那移星换斗的奇术使出,把无数天石轮番推开在千八百里之外,以做阻拦。数千人听号令齐出法宝,华彩漫天闪烁,振颤轰鸣声不绝于耳,带着火星的碎石飞溅,烟尘滚滚呛人欲死,直忙了一炷香的时间,虽有伤损,所幸没让一块天石进入宇内。 风琪在人群中抽空四顾,这次望见十大仙将,还有不少同门师兄,还有雪影,妙妙与灵犀。烟尘散去之后,众人都屏气翘首观望许久,正以为可以安心了,谁知又一点赤红由远及近,竟自针尖大小化作山岳般巨大,上面还燃着更为炽烈的天火。 东仙月与阴天子正在一旁调息,看样子已无法再战。玄穹帝尊急将众人分作两拨,一拨协力运功将那天石挡在百里之外,另一拨则竭力施法将其打碎。但虽隔得远,仍有灼人欲死的阳炎喷涌过来,许多人的法宝方靠近几十里便被融化了,就算是情剑和赤霄剑这样的旷世法器,纵使能到达也不过击下点点碎屑,可见那石有多么厉害。 风琪已将人群寻遍,这次望见焚星宇和玄瑛正带着人往来穿梭救助伤者,却不见素琴仙,也不见身怀至阴法力的江昙墨,她越发慌乱起来,心道他们定是与师父一起去做什么更要紧的事情了。 玄穹帝尊无计可施,惊道:“仙师,怎会如此?”周围已无灵气可供摄取疗伤,准提仙师服了玄瑛的丹药,灰败的脸色终于有些好转,道:“这正是那石的核心部分,最坚固也最炽热,你等定要先竭力守住。” “只怕......撑不过片刻了!”玄穹帝尊侧目望向一人,急道:“灵澈,你还在等什么!你那日当众说了不会藏私,难道又要反悔!”众人齐齐注目,双双眼睛都满含期盼,似已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一人身上了。 神帝道:“若没有我这至宝,方才又怎能成事?若要反悔,之前何必用它!” 玄穹帝尊道:“既不反悔,为何不动!难道不知城门失火,必殃及池鱼?” “贼老天,果真要耗尽我神族至宝么!”神帝咬牙怒斥,终又祭出一物,似一只简单的白玉酒盅,却在他指点之间泼洒出一片蓝芒,罩在那块天石上面,水火相激吱吱作响,绽出冲天的水汽,滚油般的天境倒也清凉了许多。 良久,那火终于渐弱,众人都以为这控水至宝定能克制它了,谁知那石上忽得绽出一道红光,白玉杯子顿时被震得爆裂开来,神帝似伤得不轻,也着实骇然。协助他施法的四大龙王与神族众人也个个脸色灰败,东仙月咬牙扑过去,焚星宇也扑了过去,合力将他扶在一旁。 “月官,我本还想给子孙们留点那玄虚之水,谁知......”神帝长叹,不似懊恼,倒似释然。这一盅水便抵几片沧海,终也被烤至干涸,这天石若要直接跌落下去,定也要将诸天的水域烤干了,何况是旁的无水之地? 焚星宇急道:“父王快别说话了......” “灵澈,我早深知你的心思,且先调息片刻。”东仙月也面有忧急,风琪心道神帝的修为断然不止如此,偏生如此了,莫非他已失了那副至阳之体?看他夫妻二人分明已经和好,那么当日将余下两粒灵药交给东仙月处置便是很明智的做法了。 众人都大失所望,一时士气低下,玄穹帝尊连番号令鼓舞,但那弱下去的火势猛地又升腾起来,比之前更胜几倍,不过片刻便冲破强大的阻拦,疾速跌落下来。众人东倒西歪伤了大半,余下的也都个个法力耗损极大,骇然之下再也无力抵挡,只得退避保命。 众目睽睽之下,那挟着戾气与烈火的天石轰然砸下,带着洪荒世界中的神秘力量,纵使大罗仙境中再坚实的厚土也不抵冲撞,三十几重天境逐一都被它击破一个大洞,最终停在紧邻人间那第三重天上的一块巨石上面。 那巨石高大粗壮笔立入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虽被砸下去数十丈深,竟堪堪将那块天石撑在半空。但虽如此,它也正被焦金砾石的冲天火焰一寸一寸融化,焦石化作炽热的岩浆,纷纷向人间流淌飞溅下去。好在事先有了保全防备之法,没有人员伤亡。 瑶池金母带领上不得太清天众人专司善后,清点诸天损坏程度,也匆忙派人分头补救那数十个巨大的窟窿,以免灵气混淆乱了天地章法。但那天石所在的上下两重天已受不住酷热煎熬,四处都燃起冲天火焰来,且还迅即蔓延。好在金母早备了专司灭火之人,这才有所缓解。 一片狼藉的太清天上,众人齐齐追着那天石而去,风琪却还痴痴守在洪荒世界入口。 师父,师兄,还有江昙墨,怎么他们至此还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呃......同志们,其实我大爱仙侠,本书写到这里总在言情,简直要憋死我了,于是,结尾的时候容我过过瘾头吧。大家不爱看的可以跳过哦,下一章真的he大结局了。 噗!我都说了几遍大结局了,自己掌嘴一百下给众位看官赔罪。 另外,小江已经挂了,师兄也挂了,同志们一阵儿拍死我吧。 天命因果 众人齐齐追着那天石而去,风琪站在一片狼藉的太清天上,往乱云翻滚的洪荒世界中眺望片刻,猛然想起成亲那夜的一件事来,顿时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回玄机雅渡翻找出一只瓷坛来。 精致无比的瓷坛,小到不盈一握,却重到无力捧起,当年漫不经心的收起,如今心神俱窒的请出,她差点跌坐在地上,心疼欲死晕眩阵阵。“夫人,请保重身体......”夕楚四女见她的脸色极其不好,俱都面有忧急,一道小身影猛地扑了出来,正是江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江玄虽只一岁多点,但自父母那里承续得天生一副好根骨,不然也上不得痴梅夫人的十八重天,如今能跑能跳常人不及,话也说的十分利索,隔了数月才见竟也毫不生疏,猛地自四女头顶跃过来,紧紧抱住她的颈项不撒手。 “娘亲,不要走!” 风琪一见他顿时清醒了几分,听他一叠连声地叫着,水汪汪的眼神叫她更加心疼了几分,却只能好言安抚起来。玉蝉站在四女后面,一脸凝重的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乎那天石的,最后道:“准提仙师有言,那天石坠落的地方,正是师尊的仙根所在。” ********************** 第三重天上烈如滚油,那天石周围数百里却围得人山人海。 众人都躲在云头之上观望,却见一道白芒冲上前去,又堪堪顿住身形。 风琪抱着死缠不放的江玄,怕他受不得如此炽热,也便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打量着。四大龙王正带神族中人竭力灭火,那些怀有阴寒功法之人从旁协助,不断的冷热相激之下,那天石虽火势不减,也在逐渐剥落,看来已比之前小了许多。 支撑它的那块巨石被焚烧了九天九夜,已褪尽斑驳露了半边真容,碧绿如玉,华彩粲然,似树,却只有枝丫不见片叶,正是一株琼树,也正是琨瑶仙师的仙根了。这天石坠在这里显然不是巧合,可见他搭上性命给它一缕神识,已起了巨大的作用。 只是,江昙墨究竟在哪里? 玉蝉惊道:“也亏得是师尊的仙根,不然怎抵得住这般烈火焚烧......” “你师叔,到底去做什么了!”风琪厉声打断他的话,见江玄吓得抖了一下,又收敛心神低头去安抚。方才在大罗天上他便时刻跟在后面,虽是本分,行事定也没少受那人的点化。就如那将人唤醒的时辰一般,不早不晚,怎会偏生赶在那巨石碎裂的时候? 玉蝉面不改色,道:“禀师父,弟子的确不知。但那日在五渺洲上,弟子听师叔与神帝说过只言片语。似乎,师尊这五百年来几番查探得知,那天石戾气颇重又巨大坚固无比,若只凭武力怕是难以破除,于是他便想给那天石一缕神识,帮它迅捷修成有情之生灵,也好凭借本心掌控自我。” 神识本需自魂魄中剔出,当年,水央仙子尚为一枚桃精之时,便是被师父用一缕神识开了五窍,自彼时起才做了个有情之灵,后来又花了七百年方才修成人身。但这神识攸关生死,轻易不得分与旁人,风琪了悟几分,却更觉沉痛了。 玉蝉见她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又道:“师尊用了一种秘术将自己的魂魄摄出,且还带着满身修为,虽有准提仙师从旁协助施法,却因那天石上的戾气太过厚重,降伏的同时也叫他耗尽法力,也便因魂魄化作虚无而......耗尽了生命。但师尊虽不在了,那天石却似真有了本心,不但减弱了坠落的速度,也收敛了不少戾气,甚至还遵循了一条可以预算的轨道。那阳炎还大有波动,只因它还不知该如何去操纵元气。” “于是,你师叔此去......”风琪已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玉蝉沉吟道:“弟子以为,师叔此去正是要降伏那个尚在混沌之中的生灵,叫它化戾气为祥和,将来修成人身后为善所用,以免做个祸害苍生的天降灾星。” “......此事,旁人便去不得么!” “那天石天生的古怪,不比我宇内惯有,其上没有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的阴阳两气,只有一缕至纯至深的阳气,不然也不会燃出那般厉害的天火,师尊用了月族的月金轮相辅方才近前。当今世上,玄妙夫人虽也有至阴之体,却实在修为不足,除了师叔,就连准提仙师都去不得,旁人自然更去不得,去了也抵不过片刻的阳炎侵蚀。” “他有没有说过要如何降伏?” “弟子听闻,师尊的意思是,叫师叔用个什么妙法,将自身的至阴寒气尽散给那天石中的生灵,且要教它怎生调和阴阳两气,也便可以法有所依,气有所导,不会再随意伤人伤己。” “散尽寒气之后,又该如何?” “这个......师叔那时没有提及,弟子不知。” “那他的肉身......在哪里?” “师叔既在魔道,神魂便是一体,怎还能叫肉身与魂魄分离?师父怎生糊涂了......” 天命因果样样逼迫,走到这一步,却没有至阴法器月金轮傍身,也没有一条可供保命的退路,此法无论成败与否,那人果真已回不来了么?风琪颓然跌坐在云头上面,被玉蝉连唤几声方才回神,怔怔道:“我们......能做些什么?” 至亲已去,至爱也身历险境生机惨淡,任何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玉蝉知她已乱了方寸,仍照实禀道:“经过众人这九日来的缓解,那天石已剥落大半,余下的部分实在坚不可摧,也更加叫人无法靠近。除了等待天命,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何时去的洪荒?” “师父入梦之后,准提仙师带人赶去之前。” “竟已这么久了......可有什么人陪同?” “弟子不知。” “为何玄儿会在我身边?” “师叔如此安排,弟子不知为何。” “把玄儿带走!”风琪拂袖,怀中的小鬼顿时睡了过去。 玉蝉讶然道:“师父,您要......” “快走!”风琪起身,一声怒斥。玉蝉只得抱过江玄,她已径直扑上前去。 玄穹帝尊,瑶池金母,南溟夫人,神帝,东仙月,阴天子,诸天天帝,十大仙将,四大龙王,妙妙,雪影,等等等等,近前的数十人都是她认识的,望着那天石处俱都面色凝重。准提仙师与灵犀站在最前,风琪已顾不得规矩礼法,扑过去急问道:“师伯,可有了什么良策?” 众人见她来了表情各不相同,却多泛着关切。 准提仙师先安抚她几句,见她镇定了几分才道:“这天石受了你师父的全部神识,似已有了几分关于他的记忆,才会偏偏降在这里。方才灵犀竭力感应过,果真探知到你师父的微弱气息,可见他尚有一丝残魂未尽,只是被禁锢在石中不得挣脱。几日来,天石上的火焰起落涨伏不定,可见你夫君将一神化作万缕颇有功效。” 风琪闻言又镇定了几分,狂喜道:“师伯的意思是?” 准提仙师道:“丫头,且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天石大有古怪,灵气源源不断,似能不枯不竭,任咱们削弱一分,随即便会涨上一分补足缺损。你的夫君如今正与那团阳炎之气周旋,此消彼长此弱彼强,虽一时间彼此牵制难分胜负,时日久了耗损巨大,必落下风,到时候可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那又该......如何是好?”站在这位惯与师父交好也向来慈爱可亲的六界仙师面前,风琪便似个受尽打击的孩子,无助,孱弱,甚至绝望,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已想到一个妙法,可助你夫君速速降伏那团戾气,只是......”准提仙师拈须沉吟,风琪急忙追问,他这才又道:“只是要搭上你师父的一缕残魂,还有他的不世仙根。” 风琪怔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师父与他俱都要紧,怎生选择得了?众人都紧盯她打量,良久,她终叹道:“师伯与家师十世交好,行事早与他不分彼此,又有如斯身份,既已想到了主意,为何还要征询旁人的意见?” “只因于你师父看来,你这丫头向来不是个旁人,事关到他,自要问你这贴心之人。” “我......我虽与师父关系匪浅,此刻却着实已乱了方寸。” “方寸虽乱,可还有本心?” “本心?”风琪猛地心中一动,正色道:“既然如此,请师伯速速施法便是。” 准提仙师道:“为了夫君而弃你师父,你就不怕世人耻笑?” “小女虽然愚钝,也多少能知家师的心思。” “你师父会有何等心思?” “他定然觉得......累了,不如就此归去。” “他那样心如磐石之人,怎会觉得累了?你这丫头竟来胡言乱语,果真急糊涂了。” “这百万年来,我师父总是胸怀六界大爱苍生,从来都没有认真为自己活过,难道还不该累了么?于他看来,纵使能凭那一缕残魂重生,却不过仍要继续旧日时光,看日升日落霞起云聚,看人事沉浮桑田变幻,为旁人活,看旁人活,自己倒过得枯井无波,岂不乏味无趣得很?” “若他活了,必会有旁人受到那戾气的伤害,不为苍生,又是为谁?” “孰轻孰重我不是不懂,但不愿当他只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会选择去赴死。世人都当他无欲无求,我却想看他今日终像一个凡人。虽死在今世,但活在来生,七情六欲样样不少,喜怒哀乐俱都品尝,有人相守,有人陪伴,再不做那个无心无我孑然孤寂的大罗金仙。” “一个凡人?你师父若知你如此贬低他的胸怀,可真要大笑三声了。”准提仙师如此说着,却终拈须微笑,又道:“放心好了,待那戾气再次弱下去几分,我自然能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夫君。” “多谢师伯!”风琪脸上已不见悲喜,侧目望向灵犀,他那清冷如冰的眼神终似添了几分赞许,道:“把那九思双剑留下,你自离去便可。”风琪吃了一惊,急道:“什么?为何?” “仙师正是要利用双剑的异能,将主人仙根中的厚重灵气分作阴阳导引出来,才好助你夫君一臂之力。”灵犀难得解释了一句,又道:“只恐施法时会伤及无辜,不但你,这里所有的人都要退在百里之外,除了仙师与我。” 风琪将信将疑,扭头见玄穹帝尊与瑶池金母已带头退走,也命十大仙将传话围观人众,不要擅自上前免受波及。微微敛眉的神帝与东仙月随后,其余人自也统统走了,一时间人去如潮,她也只得任由雪影拉在远处一座山巅。山巅上尚有许多旁人,却都知她忧心如焚,免不了要安抚劝慰。 “太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与玄瑛雪影等人相比,此时此刻,风琪自然与这位祖奶奶最觉亲近,也就这样的至亲之人可以依靠了。南溟夫人将她揽在怀里,笑道:“无妨,养上十年八载的便好。” “太祖母因何伤得那般厉害?” “那天石太过坚固,众人若各施各法,根本就无法损它分毫,你夫君想了一个妙法,借这穹光镜的反射之力,将众人的法力凝在一处发出,然后击在一点,果真功效斐然。就是反噬之力巨大,不但毁了那宝器,还差点搭上我这老太婆的一条性命,他定是借机欲报当年的轻看之怨。” “此时此刻,太祖母怎么还来玩笑......”风琪终忍不住钻在她怀中啜泣起来。 “傻孩子,你连你师父的生死都能看开了,怎还看不开旁的?” “我师父......”风琪越发伤心起来,她能说出那番话来,却是无法看开超脱背后的死亡。 “你看你看,得亏你家那几个孩儿没在,不然,你这哭哭啼啼的娘亲哪里还能有半点威严?方才,我与那老和尚打了个赌,他若救不回你夫君来,便让我揪光那满脸的胡子,叫世人都看看他长得是何德兴。放心好了,他的胡子宝贝的紧,自然要竭力保住。” 南溟夫人越发笑谑起来,因这几句玩笑话,风琪无语凝噎破涕为笑,心道这二位祖宗也真好闹腾,这时候竟还顾得打赌,赌注竟还是一把胡子,她暗自里却果真安心了不少。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她实在心不在焉的样子,南溟夫人便同雪影等人一般,陪她默不作声的坐等,等一个人的命运,也等这天劫得最终结果。 风琪眼望着远方冲天的红光,目不转睛,那人做的是件万众瞩目之事,却是命悬一线,接下来的等待漫长如一生,真真难捱欲死。好在一天一夜之后,漫天的红芒终薄弱了几分,她大喜过望跳起身来,一时间喘息不得。 过不片刻,两道刺眼的绿芒劈下,定是准提仙师用了那一双情剑。烟尘四起,乱云翻滚,漫天的碧绿衬上漫天的火红,生成一副无比诡异的景致,红与绿此消彼长,显然是那琼树上的灵气被导引出来,正在与那阳炎互相压制。 众人都站起身来凝望,猛地有红白两道炫光冲天而起,如两条巨大的灵蛇纠缠缭绕在一起,撕扯侵蚀,也慢慢吞噬着彼此。风琪知那红芒便是得了师父神识的一团戾气,那白芒便是江昙墨散出的至阴寒气,眼见它们渐渐容作一团黝黑疾速坠下,漫天的红绿之光也渐弱下去,她终忍不住扑上前去察看。 然后,她望见一团通体都纤尘不染的身影,静静的躺在那块焦黑的天石上面,阖着眼睛,却面带三分笑意,恍如已安心睡去。“墨......”她竟不敢碰触一下,只落身在三尺外唤了一声,轻了怕他听不见,醒不了,重了也怕他听不见,醒不了。 风琪就这么死死看着他,良久,终一把将人抱起,开始呜咽。虽有肉身,虽有师父的至宝仙衣护体,却没有半点生气,他定然已无法醒来了。一把胡子有什么要紧?准提仙师竟也是个随口妄言的大骗子,她已经语无伦次了,泪如泉涌,伤心欲死,根本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再骂我一句,他可就真死了!” 那一声冷哼好似醍醐灌顶,风琪匆忙扭头,准提仙师已不知何时来在近前。 “师伯,您的意思是?”她满脸泪痕,却顿时又狂喜起来。 准提仙师瞪眼道:“意思便是,佛爷我这把胡子结识着呢。” 风琪凝噎刹那,然后急忙认错,也连连哀求他救命。 准提仙师将手一点,一道青光射在江昙墨额上,迅即隐了下去。 风琪怔道:“这是?” 准提仙师道:“废话,这便是你家夫君的魂魄,你难道不识?” 风琪痴傻了一般,道:“自是认得,但他怎会......”肉身与魂魄怎会分离开了? “笨丫头,他身上的至阴寒气多是魔功,如今统统散去了,加上佛爷我稍加改造,余下的自然就是一副仙体。” “真的吗?”风琪狂喜。 “佛爷我骗你做甚?不过......” 风琪惊道:“不过......什么?” ************************** 天火已灭,天劫已颇,天上的炽热渐渐消退,却还有无数后事需要去做。 众人都已各怀心事离去,空荡荡的第三重天上,那株碧绿的琼树已然华彩尽褪,只余下灰败如磐石般的躯壳,却还直直架起那方巨大黝黑的天石。石上站了两道身影,一位是绿衣如柳的南溟夫人,一位则是青衫如荷的准提仙师。 “和尚,那人......怎么真就不在了。” “不在就不在了,你又不是不知他去了哪里,何必慨叹。” “我只是在想,他活得那么久,莫非真觉得累了?” “......你活得比他少不了几载,可也觉得累了?” “你说,我们这么千年万载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 “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自然是为了这渺渺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你就没有一个与苍生无关的理由?” “......方才我还在想,帝姜与琨瑶都不在了,余下我这一把老骨头,今后更是任重道远马虎不得,这与你的问题真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你要是非问上一句,那我这么千年万载的活着,或许就是为了等你哪一天终于有了那个本事,真能揪下我这把好胡子来。” “死鬼!”南溟夫人咬牙骂了一句,准提仙师却躲开她那五根疾速探过去的手指,护着几尺长的须眉长笑而去。她望着那方天际站了片刻,似乎在眺望远飞的云鹤,终也浅笑一声,化了白芒而去。 夫唱妇随(真的大结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一章一万多字太长了,于是我把它分成两章了。这个平生第一次的结尾太难写了,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不过,人家说结尾一定要比开头还慎重,于是我改了又改,改了又改,至今还没改好......哎! 下章放番外,可供选择的有: 1.腹黑又痴情的小江。 2.闷骚的师兄。 3.跟别人相比较就是个小屁孩的牛哥。 4.大反派神帝。 5.师父。 6.小江他老娘。 7.玄瑛。 8.琉璃仙。 9....... 统计一下,想看谁的人比较多捏?我就先写谁的...... 最后,附上舶来用的打油诗一首: 君住霸王台,我住文章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 送给各位蹲坑至今从来没冒过泡的霸王们,哈哈! 江昙墨虽失了至阴之体,反而余下一副仙体,但魂魄与肉身大有排斥无法通融,以至一时还不能醒来,除了一缕淡淡的生气,身体虽不曾僵硬,却冷如冰雪,且还连半点喘息心跳都没有。风琪匆匆管阴天子求来一个妙法,之后便如临大敌,如护至宝,每日都要花上几个时辰帮他镇魂。 只因阴天子有言:“这镇魂之术虽能稳固神魂,却一旦使用便不可停顿,若是用不足九九八十一日,轻则殒命,重则魂飞魄散。”于是,风琪不但从玄瑛那里搜刮来无数的丹药,还恨不得时刻都守在自家夫君身边。奈何,还有两个磨死人的小鬼需要照看,也只得仔细叮嘱朝云四女轮换着替她看护。 那天石中的戾气果真已化了人身,竟是个两三岁大小的小鬼,起初暴躁易怒,似个认主也护主的小兽,对江昙墨这个降伏他的人无比依赖,也便对风琪颇有敌意。好在准提仙师费了一成法力,将他身上的戾气涤净,只余下逼人的仙灵之气,还给他赐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如瑾。 这天如瑾的眼睛清如幽泉,净如琉璃,性子却真顽劣到了极点,小小年纪便能变着方儿的捉弄人。一个江玄就够那百八十名侍者忙活了,如今又加上他,于是,玄机雅渡中一改往日宁静,变得鸡飞狗跳热闹无比。许是太久没见,江玄与娘亲忒过亲近,往往一缠便是几个时辰,似因年纪相当而与他形影不离的天如瑾,自然也少不了对风琪纠缠着不放。 风琪无奈之下只得每日拿出几个时辰,专门教导这两个小鬼。后来一想,除了玉禅与江小星兄妹,其余九名弟子她还从未教过什么,于是,每日又要分出去两个时辰。如此,一日被分走大半,余下的时间都陪在自家夫君身边。整整三月,看他渐渐有了喘息,渐渐有了心跳,身子也渐渐有了暖意,脉象也越来越沉稳有力,风琪的心终能放下去了,只耐心照顾着,也耐心等他醒来。 这一日晨间,风琪照旧命前来打扫的朝云与夕楚守在屋中,她则端坐在屋门外几步远的花丛中央,看弟子们演练功法。三个月来的悉心教导总归没有白费,众弟子个个都有所进步,她忍不住欢喜赞了几句,赞完看看时辰还早,便与他们说起闲话来。 然后,她身后的门开了,有个睡了许久的人终于醒来了。 江昙墨的气色很好,因为没了至阴之体,肌肤不似原先的苍白,反而透着几分润红,不理她,只重重依在门框上,面含笑意颐指气使了一番,将众弟子个个都打发出去做件荒唐可笑的事情。譬如,去人间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偷来给他一观,连朝云与夕楚也没能例外。然后,关门回屋。 风琪不得不瞠目,众弟子原本都满面欢喜的礼拜,闻言俱都瞠目,却对他的话唯唯诺诺,听一声吩咐便苦着脸迅即走了,简直比她这个做师父的说话还管用。但这厮刚刚醒来,怎么就能在片刻之间想到那么多古怪事情?况且,她好歹也衣不解带的服侍他这么久,怎么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呢? “夫君,你感觉怎样?”风琪推门进去,笑问了一句,偏将那夫君二字加重了语气。 江昙墨虽然醒了,一时还用不得法力,便似个虚弱的凡人一般。依他的性子断然不肯容旁人搀扶一把,方才一番走动费了太多力气,正靠在床头喘息,披散的头发,配上穿了一半的外衣,仪容不整,凌乱虚弱,却着实惑人。 “夫君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保证不敢推托。”这厮如今明明有一副仙体了,怎么比为魔时还要邪魅几分呢?风琪暗自慨叹,上前打算帮他整理好衣服,免得大白天的惑人匪浅。 “我如今身子孱弱,风一吹便要倒,蚂蚁都捏不死一只,往日说过的话,立过的规矩,旁人已当作放屁一样了。既然猴子都敢爬到山上来,我怎还敢劳你半点大驾!” 江昙墨躲开她的手指,说完一番冷言冷语,起身自己整好了衣服,迈步出门。于是风琪懂了,感情众弟子上到谈芷山上,大大犯了他这山主的忌讳。她也不多言,只亦步亦趋跟他去到书房。 遭逢天劫,那玄机图谱已许久没写。他睡了这数月,每日都是风琪在处理此事,如今他醒了,竟首先便想起此事来了。风琪难免劝说,惹来一句冷哼:“看起来,你这娘亲已做的十分顺手,还大有将夫君也当作孩儿来养的架势。每日里絮絮叨叨的,也不闲累?” 可见,江昙墨之前虽然没有醒来,却是能听到她说话的,那他也该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风琪果真没少跟他说话,沐浴,更衣,镇魂,揉捏四肢,将人搬弄到花丛中享受早春时节的艳阳,这些事情每日里都要做上一遍,自然也少不了说话,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往一说便是半夜,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甚至有些话,他若醒着,她是断然不肯说出口的。 “夫君刚刚醒来,怎么便好大的火气......”风琪故作委屈,絮叨着抱怨了几句,他却执起笔来。风琪急忙磨墨,静默着看他埋首写了半天的字,起初手腕都在发抖,简直要字不成字,不时便需歇上一会儿,后面总算好些,但写得都是些不成章法的字,似想到什么便写什么,她终忍不住问道:“夫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若是连笔都拿不了了,以后还怎么......”江昙墨终于抬头看她一眼,故意顿住不说,只露出一丝幽怨来。“什么怎么?”风琪莫名一阵心跳,见那厮神秘兮兮的招手,于是附耳上前,然后,她便彻底脸红了。 ******************** 虽然身子还虚弱得很,江昙墨却是个闲不住的人,醒来不过一日,便做了太多的事情,不但写了一大摞字帖,弹了半天不成曲调的琴,还单独在书房中见了好几拨人,最后还与两个小鬼玩耍了许久。江玄与他父子连心,本就亲近,天如瑾也对他很是伏贴,平素里的顽劣俱都不见,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孩子。 “既然准提仙师把他交给咱们照看,不如就收他做......徒儿罢?” 风琪的建议自然得到了采纳,江昙墨果真收了天如瑾做徒儿,且还扬言此生只收这一个。望着那双净如琉璃的眼珠,他却接连失神了几次。风琪似个温柔贤惠的小娘子,他不说什么,她也便半个字都不多嘴,只管将自家夫君侍弄得舒服,只每每见他失神,都免不了要暗叹一声。 她已然知道了,众人共抗那天劫之时并没有见到琉璃仙的踪影,只因这位至仙去做了一件大事,便是用自己的真身护他那万缕神魂。至人妙莲已去,他望见天如瑾的眼珠,心中又怎能没有伤感?甚至,他那早就撇下孩儿也撇下孙儿,撇下芷兰宫数百名侍者,留书去云游天下的娘亲,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晚间,两人沐浴过,焚香叩拜完琨瑶仙师的灵位,然后回房上得床去。 劫后余生,他们心中感念旁人的恩德,也有许多旁人感念他们的恩德。相识至今,相爱至此,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端,甚至生离死别,两人早已前嫌尽释,什么事都无需半个字的解释。虽有对逝去之人的伤感,更多的却是满腔柔情,于是不矫柔,不做作,服过丹药,用过镇魂之术,然后脸对着脸,心贴着心,直直说了整夜的话,天将明时方才拥在一起入眠。 第二日山中有客来访,正是玄瑛,焚星宇,雪影,妙妙和灵犀,连月来,这几位也算是山中的常客了。江昙墨这位山主大人总算醒了,自然要请众人吃几杯好酒,但是念在他刚刚醒来不易费神,众人只闲聊了几句,然后便都推托着离去。 反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相聚,夫妻二人也便不加挽留。焚星宇走在最后,风琪送他上那悬索时,瞄了一眼走在他前面几丈的青衫女子,终忍不住悄声问了一句:“呃......牛贤弟,你何时才能真做我的小姑父?” 焚星宇居然一改文雅,咬牙说了一个滚字。 风琪无语凝噎,显然打死都想不到这个字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江昙墨摇头轻叹:“连个小女子都搞不定,你离了神族,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哪个用你们多管闲事!”焚星宇哼一声,迅即走没了踪影。 江昙墨继续摇头叹道:“其实,他说的是自己要滚了,娘子无需跟他生气。” 风琪转头,故意冷眼道:“夫君,他们都走了,你还赖在我身上做什么?” 江昙墨重重倚在她肩上轻喘:“我累......” “那我扶你去休息。” 风琪心道你都累了一整天了,还没累够呢?却一脸温柔地扶他回房中躺下。 青天白日的,江昙墨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风琪为两个小鬼忙了半日,回房时夕楚等人已备好了香汤。 江昙墨如今果真孱弱不及凡人,众女轻手轻脚的进出几个来回,他却像个嗜睡的孩童,在塌上睡得正沉。这人,总算有这般柔软无害的模样了,却只怕很快便要回归本性,风琪满眼怜惜,心中却是又爱又恨,看了片刻才轻声将他唤醒。 江昙墨问过时辰方才缓缓睁眼,眼中的一丝迷惑难得存了许久,泛着惹人心疼的慵懒。风琪扶他下床沐浴,做这数月来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不同的是,这次她也浸在水中。 “这么多天来,我也太吃亏了......”江昙墨皱眉,半点也不压制紊乱的喘息,甚至,他如今也是无力压制的,反而顺其自然的享受。风琪的手指正借着名目,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身体,闻言吃吃笑。这副身子虽然惑人,原本却是太过清冷,如今已大不相同,摸起来竟有些炽热了。 “整天服侍一段木头,明明是我吃亏,大大的吃亏。” “木头......”江昙墨的表情看来更幽怨了。 沐浴后照旧用那镇魂之术。事毕,江昙墨软软靠坐在塌上,看风琪下床去取药,只穿着小衣的身子露出大片粉嫩,不过来回走动了几步,却每一步都踩得他血脉贲张心痒难耐。于是他就着那几根绵软的手指吃罢了药,对轻轻骑坐在他腿上的女子一脸郑重的道:“果儿,眼下你有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风琪笑问,缓缓挪动,压低身子,将馨香的吐纳萦绕过去。 “呃......就像在玄清山上那几日,压倒我,玩弄我,折磨折磨,蹂躏蹂躏,有怨抱怨,有气撒气,一次解决了事。待过几日我的身子好些了,你可就当定了安分老实的小娘子,彻底没有翻本的机会了。”江昙墨握在她腰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一副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的嘴脸。 风琪凑过去堵住他的唇:“你的歉意我接受,但是......我会非常非常温柔的。” 除了享受鱼水之欢,世上已没有更好的事情能表述深情,也没有更好的惩罚手段适合用在爱人身上。江昙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鉴于往日的惨痛教训,也怕伤到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几分元气,风琪没敢做得太过分,果真温柔之极,整个过程中像水一样取悦他,包容他,满足他,同时也满足自己。 这事儿只有享受,哪儿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呢? “夫君,你梦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你虽失了法力修为大减,远不及我厉害,但我往后不会欺负你的。” “你若是敢欺负我,我便重操旧业。” “重操什么旧业?!” “你拿我当草,总有人拿我当宝,你不温驯,总有人温驯。” “温驯该是什么样子?我且品味品味。” 第二日,玉蝉带领众位师弟师妹坐在琉璃海上某间殿宇。直直等到正午时分,他们那位向来早起的师父终于现身了,至于前日刚刚醒来便大发淫威的山主大人,似乎早忘了他曾经指使旁人去做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情,以至于留下一堆烂摊子无人处理。 风琪安抚叮嘱了众人,命他们各自回头解决事端去,便匆匆走了,只因山上还有个祖宗样的人物等着她呢。江昙墨向来强势,凡事都不肯落在下风,夫妻相处时也多喜欢掌控,念在他如今身子虚更显面子要紧,风琪完全能够理解,也便顶着他的颐指气使,扮出十成的温驯来。 他的身子恢复的很快,不过一月便得回大半法力,虽不如风琪,却也比旁人高明太多,也不用再使什么镇魂之术了。但这一日站在望霞台上,他看着脚下的渺渺碧海,忽得掐腰大发了一番感慨。 “若说,我总算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该知足了。还以为今后都可以沉湎于温柔乡中,遁世隐居,不理世事,做个好父亲,做个好师父,做个好夫君,顺便玩好手中这一只笔,谁知......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风琪直觉他又闲不住了要惹事了,既然如此何必早早将魔尊的位置让给旁人?江辰那个小鬼还因此事闹了好几日别扭,后来被他敬爱的父亲大人带出去转了一圈,这才笑逐颜开的回来。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带他看遍了魔界险地,然后对他说,辰儿啊辰儿,脚下这一方厚土在等你去撷取,还有无数的人等着你去征服,你爹不想让你拣个现成的便宜,所以你往后要多多努力,去得到你想要得一切。然后,那小鬼就斗志昂扬了。” “难不成,真要随他成魔?” “他自己选择的路,咱们只可协助,不可阻拦。” “想来,几个孩子都生的像你......” “你怕疼,我也怕疼,不然再生几个像你的。” “......” 不但将魔尊之位传给了旁人,这厮还广布消息做了个已死之人,活在世上的已没有江昙墨,只有一个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的六无君。 风琪知他很想依照当日所说的话,携妻儿遁世归隐,却也知他一时之间断然闲散不住。果然,第二日晨起时她正梳洗,那厮极其慵懒的侧卧在床上,皱眉叹道:“可惜遗真师兄不在,不然,能有个人闲敲棋子也好......” 江昙墨的怅然不似作假,风琪已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了。若说她已许久没见师兄了。自那场天劫之后他便离了玄清山,不知云游去了哪里,只是常常会收到一些消息,都是关于一位大罗金仙的。那仙人正是唤作一捧雪,她知道那便是师兄了。 他的肉身到底已破败的厉害,好在阴天子鼎力相助,将他的魂魄锢在那穹古瑶光之中,免了他的轮回之苦。自彼时起,琴便是他,他便是琴,琴与人永不分离,也不枉他三世爱琴。要紧的是,他已勘破大惑过了那鉴心台,从此后不是长桑君,也不是素琴仙,只是一个因果尽了似凤凰般浴火重生的仙人。 江昙墨又叹道:“娘子,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报仇呢......” 风琪终又忍不住做了个少时惯用的动作,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江昙墨顶着她的瞪视,自言自语道:“我虽没了至阴之体,神帝不也没了至阳之体么,我总是躲在山中伺候妻子,看来已懒散懈怠得很,还总是老气横秋的乏闷众人,果儿你说,我还能不能斗得过他?” 他虽说得认真,风琪却知他不过是闲得烦闷,才生了这样的念头找点乐子。因为一场天劫,多少世人都将私怨统统放在脑后,他若是至此还看不破一点仇怨,又怎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若说,那天劫虽然破除了,世间却损失了不少神兵仙器,不乏穹光镜、月金轮,七宝妙树等等旷世法器。各界翘楚也耗损了不少修为,许多人都已上不得大罗天上,短期内断然无法恢复之前的鼎盛,蛰伏厚积之时,自也不会有什么阴谋征战了。 神族如今栖身在人间的四海,小殿下焚星宇虽然走了,却还有一个可以全权管事的景鳞在,神帝也便不常待在南海下新建的宫阙,听闻常住在大罗天上,陪东仙月养花种草。 反正都无事可做,生些乐子又有何妨?只要不悖大道便好。 可以料想,未来虽还会有波澜起伏,却任什么也无法拆散两人。 看着那个似在凝神筹划什么的男子,风琪笑得很是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一章一万多字太长了,于是我把它分成两章了。这个平生第一次的结尾太难写了,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不过,人家说结尾一定要比开头还慎重,于是我改了又改,改了又改,至今还没改好......哎! 下章放番外,可供选择的有: 1.腹黑又痴情的小江。 2.闷骚的师兄。 3.跟别人相比较就是个小屁孩的牛哥。 4.大反派神帝。 5.师父。 6.小江他老娘。 7.玄瑛。 8.琉璃仙。 9....... 统计一下,想看谁的人比较多捏?我就先写谁的...... 最后,附上舶来用的打油诗一首: 君住霸王台,我住文章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 送给各位蹲坑至今从来没冒过泡的霸王们,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