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好书下载:http://www.sxcnw.org】 倾国东宫 作者:卫小游   楔子   难道真得一辈子为他善后?   连斋戒日也不放过他。宫里头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召见,而正主儿竟然又不在。他的侍童情急下跑来敲他的门,教他不得不结束斋戒,就为了怕他被皇后责备,底下人全遭殃。   这人,是不是被过分宠坏了?居然如此折磨他。   “江公子,您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啊,南儿她还歇着呢——”   云水乡的林嬷嬷打从他进门后,就一直追在他后头,想阻止他闯进这温柔乡头牌姑娘的香闺里。   他不予理会,排闼而入,不为寻欢,而是别有意图。   这曲院回楼,是京城富有男子最爱消磨流连之处;隐藏在城北曲巷里的云水乡,是一处游艺场所。   好在这儿大白天一般人家是不明目张胆入这门的,因此就算闹得过分了些,也还不至于损伤皇家的颜面。   拿捏着分寸,他拢紧身上披风,挤出一抹屡试不爽的媚笑,瞥了一眼身后的嬷嬷,道:“林夫人,我不过是来找人,你这样嚷嚷,我要找的人听到你的声音就躲起来了,可以劳烦你为我噤声么?”   “这、那叶公子真的不在这里,江公子——”林嬷嬷受那倾国一笑,有些支持不住地说。   “在不在,江某心里有数。”亏那家伙还晓得化名前来,没让皇家尊严扫地。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枚金贯子递给云水乡的老鸨。”劳烦夫人守着大门,别让不相干人进来了,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我们自会解决。”   听起来颇像是来捉奸的。林嬷嬷汗涔涔地想。   外传这三人之间的恋情发展,已经纠葛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个据言是巨贾大家,一个则是俊秀才子,两位翩翩佳公子争夺京城第一名花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人开了赌盘,就赌最后这第一名花会落在谁家。   没道理跟眼前财富过不去,林嬷嬷终究是生意人,暗暗收下金贯子,陪笑道:“那、那么我就先失陪,还请公子别把事情闹得太过呀,俗谚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与叶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我家南儿她心头也是十分为难啊……”   “我明白。”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再扯出一抹淡笑,很清楚收了他好处的林嬷嬷很快就会到处去宣扬这件事情,说不定也押了几手,因而在众人聚集而来一窥究竟之前,他只有很短的时间能把太子带回宫。   不再理会旁人动静,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回廊曲径,直接来到最隐密的一栋小楼前。   两名小婢守在门外,见他出现,都吓了一跳,正要呼声警告,但他动作更快,抽出腰间佩剑直接劈开门栓——   额际冷汗涔涔滴下,淌进他圆睁的眼眶里,双目炸红。   原以为,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事能惊吓到他了,但眼前所见,却着实令他悚然一惊,手中宝剑铿然落地。   只见纱帐前有两人衣衫半褪,暧昧搂抱,熏香房里满是旖旎暧昧的氛围……   云水乡是京师素负盛名的游艺场所,瞧见有人裸身脱衣并不意外,只不过——   忽地,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盛京第一名花那半敞的衣襟,想证明是自己眼花了,要不,就是这个“南姑娘”根本就是平胸……   封南突然被人揪住衣襟,起先一愣,随即笑着拨开那唐突的手,道:“看不出公子平时温文尔雅,紧要关头却也如狼似虎呢。”   他脸色由白转青,没想到云水乡的名花竟是男儿身!   而即令他发现封南这位京城第一名花是男儿身,但真正使他深感错愕的却是……视线再度转向……   “原来真的癖好男风!”   伴处六年,今日总算证实这个一直以来的猜疑。   当今太子流连花丛已是太过,他真不知、不知该如何导正他这样的倾向,身为东宫少傅,他……   只见那坐在床榻上隽朗青年原本一脸被捉到小辫子的表情,此时已稍释怀,竟干脆放开还松着的衣带,也不急着将衣衫理好,就低头抚了抚床被,支肘斜卧绵软床上,笑睨着闯入他寻欢之地的美少年。   “如今知道了,也好,”顿了顿,声音带着逗惹的笑意。“起码,日后在面前,就不用再隐忍着了……江公子,可知我喜爱着一个人很久了?”   陪侍他身边多年,原该已练就一番即令天摇地动也不能惊吓他的功力,怎知此时他媚眼如丝,看着他倾吐对某人的喜爱之意,他却……   烧起来一把心火!   “假若指的是我,那最好赶紧死了这条心。我黄……我江梨这辈子,笃定不爱与我同性之人。”   “那实是殊为可惜,无法与公子共体珠玉之乐,定是叶某此生的遗憾哪。”言语间,确实充满了浓浓的憾恨。   又在作戏!   化名“江梨”、游走民间的东宫少傅黄梨江,冷淡地看着他随侍多年的主儿——当朝明光太子,字真夜——语气有些凶狠地道:“我朝男风不盛,叶公子若不知节制,执意往歧路走,只怕会如古书记载那般,精气耗竭而亡——我、我并非嗜读那些古书,只是仍得有些基本常识——”   真夜坦然微笑地瞅着他,全然不知悔改的模样,使黄梨江满肚子欲澄清之志全说不出来;他左手不自觉按住下腹,脸上冷汗沿着颈项滴入衣领。   床榻上的隽爽青年忽眯起眼,不动声色迅速理好衣衫,随即起身走近美丽少年,左手熟稔拭去他脸上频频冒出的冷汗,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他肩,支撑他已摇摇欲坠的身形。   “江公子,的心意,叶某都明白了。放心,我不会强求的,倒是竟吓出一身冷汗来了,难道我这番示爱果真太过骇俗么?的马车可是停在后院?”他转过身又道:   “封南,烦劳帮个忙,江公子似乎惊吓过度,我还是先送他回去吧!多谢盛情款待,我想江公子不是多嘴之人,不会把我今日之事说出去的。”   封南生得天香国色、气质清新,彷佛不似俗世间人,只因天朝男风不盛,素来以女子装扮出卖色相。当然,能作他入幕之宾,普天之下还数不出几个人。   “自然是好,只是实在可惜,封南还以为江公子与世俗之人迥然殊异,倘若公子也喜男风,我三人同作鸳鸯,必是人间至乐。”   勉强推开真夜,黄梨江气恼地瞥了封南一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最好是乐各自的,才不会耽误了彼此的前程。”   说完,他拾起掉落地上的剑,还剑入鞘,转头就走。   仓促钻进等在后院的马车之时,身后男子也跟着挤进车厢内。   为了掩人耳目,怕人知道太子经常流连游艺场所,自是不可能光明正大驾着有东宫翚饰的马车出入这些去处。   因此这辆特别弄来的马车并非来自宫廷,不仅车型不起眼,车厢也较为狭窄,是一般民间仕绅常乘的车。   两人挤在车内,促膝对视,近得连彼此的呼息都感觉得到。   “小梨子,生气了?”真夜见他眼眶泛红,想必是十分恼火。   黄梨江怒瞪真夜一眼,苦恼道:   “我能不生气么?叫我怎么跟皇后解释一再延误选妃的事。娘娘今日召入宫,必是为了此事。”   能直说是因为太子有特殊的癖好么?   烦恼太多,再加上今日身体实在不适,他咬了咬唇,支撑不住,索性闭上眼靠向厢板休息。   须臾,感觉到一具温暖的躯体靠近,将他头挪到一副肩膀上歇靠着,染着香气的衣袖拭去他脸上转冷的薄汗。   他俊目微睁,被那衣袖遮住视线,看不见真夜令人着恼的脸孔,只听见他道:   “不用解释,母后要是问起,我自会向她说明的。”   “说得简单……”都不知道主子任性,底下人有多难为!   那语气,使真夜忍不住微微笑道:“是啊,用说的,确实简单。”   真要说服得了人,还得再花上许多工夫。这点,他也是知道的。   温热的大掌按住身边人正隐隐疼痛的下腹。“小梨子,今天是斋戒日?”   “好像不知道似的。”他恶气地回嘴。   真夜再度微笑。”因为有时会不准啊……”   “什么不准?”蹙着眉,警觉起来。   “不准问了。”遮住身边美丽少年的眼睛。”小睡一下,回到东宫,我会叫——反正咱们俩不分主从很久了,不差这么一小段路程吧。”   黄梨江觉得不妥,想再回话,但真夜掩住他嘴,使他的唇感觉像是吻在他掌心上,教他不敢再开口,免得让真夜无意的举止,因为他心有芥蒂而变了调。   他心想:稍晚,稍晚些,他得再提醒他一回,他无意于男男之欢,而且也不准他在他眼皮下招惹其他男人。   否则他俩的这段孽缘哪……想当年,他初入太学……   第1章(1)   黄梨江匆匆止步在一面白泥墙后方。   没再往前走,是因为远远就瞧见了那素来与他不合的秦家二公子,及他身边的友伴。   他入太学不过半年,原以为可以在此结交到好学的朋友,却没想到太学里,竟然多是像秦无量这般,遇弱则强,性喜逢迎巴结的世家子弟。   平时不知用功,放着聪明才智不肯好好学习,只盼着祖辈庇荫,将来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好保住一世荣华富贵。   道不同,不相为谋。平时他对秦无量这些人,是能避则避,无意深交,也不想招惹。   或许爹说的没错,想读书,到处可读,不必特地到太学里拜师。   偏偏太学里的祭酒是那声望崇高的云间先生董若素啊!   云间先生德行高洁,学识渊博,长年隐居在云间桑山,当今君王听闻此人有德,亲赴云间郡迎回先生,请入太学之中,拜为祭酒。   若非为了亲炙先生之学,他又怎会执意入籍太学,亲身目睹这些世家子弟的逢迎丑态!   前方有秦无量挡住去路,少年原想转头离开,但先生有事找他,除了眼前这条路以外,他无路可走,只好暂且避在墙后,希望这群聚在庭院里、不知道在闲聊些什么的世家子弟能快快离去。   一阵带着秋意的风儿吹起,将不远处的谈话声送进了靠在墙边、快要打起瞌睡的少年耳里。   “太子……”   他眨了眨眼,听见了这两个字,脑子清醒过来,探头一看,那群世家子弟还在闲聊。都聊多久了啊!   怕让先生等候太久,很失礼,他略咬唇,犹豫半晌后,硬着头皮走出墙后,眼观鼻、鼻观心,瞪着青色长襦裳下的黑色鞋尖,想假装没看见任何人地穿过庭院,直接拐进先生平日起居的院落里。   又一句话飘进他耳中——   “听说太子将亲自来太学挑选侍读……”   太子?那个入主东宫三年,存在感却很薄弱的明光太子?   脑中飞快搜寻着对太子的浅薄印象,少年脚步仍然不停。   “听说明光太子——咦!是?!”秦无量眼尖地瞥见那飞快穿过中庭的矮小身影。   矮小。没错。因为这小子的个头儿在太学里是最矮小的。   “我没听见、没瞧见……”少年嘀咕了两声,彷佛想说服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像爹一样,不管人情世故,不用勉强自己停下脚步和不对盘的人打招呼。   “黄梨江,好啊,竟偷听我们谈话!”秦无量追了过来,一把揪住他宽袖子,身边友伴也围聚过来。   少年勒住疾行的脚步,仰头瞪着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半的秦无量。   “放手,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只怪他天生个儿比人矮,连用命令语气说出来的话都不怎么有威胁性。   兵部尚书家二公子秦无量横立少年面前,两人站着一比,一个是人高马大、手脚粗壮,才十五岁就已有一般成人的身量;另一个却是唇红齿白,斯文俊俏到几乎会让人误会他性别的程度。   若不是黄翰林在长子出生后,曾公开举行过家宴,让盛京中人知道他青年得子,黄梨江那承袭自母系的美丽容貌,恐怕要为他招来不少误会——不过,事实上,迄今为止误会也不曾少过。   周晬时捉阄,还在襁褓的黄梨江小手一摸,好死不死竟摸到了御赐的凤麟笔,隐然有继承父亲博学能文的预示;兼之他五岁时就因为能对御诗,被誉为神童子,甚至得到当今天子特许,明明年纪才只十二,却入了最低年限至少要十四岁门槛的太学。此人未来前程似乎一片光明,怎不教人为之……憎恶啊。   看着黄梨江那双黑玉般的墨瞳,秦无量恼火一起,也未必是针对他,就只是单纯的一股厌恶之情,毕竟这人竟敢在他面前直视不讳,甚至从未表现出畏惧的神色。他用力甩掉捏在掌中的袖子,哼声睥睨着小矮子道:   “这家伙……偷偷摸摸听我们谈话,看来也是怀着想被太子选入东宫侍读的野心吧?”   谁不晓得太子侍读这职位看似没啥地位,但是倘若有朝一日太子得以继位,昔时陪侍身边的人,当然最易得到青睐,有机会飞黄腾达,在朝中举足轻重。   是以虽然仅仅是个侍读,但这侍读可是在当今皇后娘娘懿旨下,日日陪伴储君身边的人啊。   消息自宫中传来时,太学中已有许多生员摩拳擦掌,准备攀上东宫这一条官场快捷方式,正纷纷打探太子的喜好呢!   唯独这书呆……这几天不见他到处奔走,只见他镇日埋首书堆,必定是对这消息全然不知吧?否则怎会如此轻松。   果然没听错,他们方才的确是在说太子的事。但脑海里思绪一闪而逝,也就仅止于此。黄梨江仰脸瞪着挡住他去路的秦无量胸前,平铺直叙道:   “我不是有意偷听,也没想入东宫侍读,先生有事找我,可以让我过去吗?”否则被人高马大的秦无良……呃,是秦无量,挡去唯一的去路,他着实无路可走。   听见这么无关痛痒的语调,秦无量不觉又一把无名火升起。他不准有人这么无视于他所看重的事物,特别是眼下这个人。   “……祭酒先生找做什么?”   黄梨江依旧瞪视着秦无量胸前。“不知道。”只知道先生找他而已。   “……好处都给占尽了,还说不知道!”秦无量气急败坏,指着黄梨江道:“先生赏识,总是对最关注、教最多,却如此不当一回事,这可是在嘲弄我们?!”   这指责来得突然,使黄梨江蹙起眉。“我确实不知道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平时他也不觉得先生的心是偏的,太学生员听讲同样的课业,也都能在有疑问的时候寻找博士或先生的指教,说他嘲弄他们,根本是莫须有的指控,顶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他不欣赏秦无量这群人是一回事,但基本的礼数终归是放在心上的。既然如此,又何来嘲弄之说?   见他露出困惑的神情,秦无量又要发作,但身边友伴忙拉住他。   “算了吧,无量兄,他这人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跟他说这么多,只是浪费口水而已啊。”   “神童也有不懂的事?”秦无量啐道。   黄梨江眯起俊眸,还未及回应,秦无量身边的友伴之一不知碎声说了什么,惹得秦无量哈哈笑起来,回头看着面前的矮个子,笑谑道:   “看来确实还是有的。”说着,竟仰头大笑,率着他一群友伴倡狂离去。   “……莫名其妙。”黄梨江嘀咕一声。   不就是在谈论“云水乡”么,以为他不晓得那是盛京里素负盛名的游艺场所?   嗟,也太小看他了吧!   不管那些,可莫让先生等久了,他急急就走。   被秦无量拖住了几刻钟,待他赶到太学祭酒所居的院落时,董先生已从屋里走出来。   “梨江,来了。”董先生的声音十分温煦,不带半点尖刻,只有圆融的涵润。   “学生来迟了,请先生见谅。”黄梨江连忙道歉。   董先生笑道:“无妨。只是现在恐怕没时间与详谈了,咱们边走边说吧,随我到中堂去。”随即领头往中堂走去。   董先生没开口,黄梨江也不敢莽撞发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两人尚未走到中堂,就听见太学里的木铎响了起来。   黄梨江微露讶色,忍不住问道:“今天不是不讲学么?”   “是啊,”董先生回应道:“但有要事宣布,得召集所有的生员到中堂,所以请人鸣铎了。”   “……那么,先生唤学生来,是为了……”   “太子奉皇后懿旨,将亲自到太学里遴选侍读;但皇后听闻在太学,有意传入东宫,所以想先问的意见。”董先生如实告知。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他立时答应,也就不会有太子来遴选侍读一事了?倘若果真如此,秦无量那些人会很失望吧。   董先生抚着灰白的长髯,转过身,眯眼笑道:   “父黄乃文名满天下,五岁能对御诗,也不比父逊色,如今在我门下受业,我见勤奋好学,应是志在千里。如何呢,梨江,是否愿意入东宫?”   身边的少年面容上有种超越他年岁的老成,一双俊目此时怔怔眯起。   “学生确实有意于仕进。”他坦承,随即想到先前秦无量忿忿不平的那番话——入东宫任侍读,将是官场捷径。   如今皇后又透过董先生传达旨意,他若欣然接受,或许就可等着一帆风顺。   “正因为如此,所以学生才不能接受。”他恭敬地说:“入东宫陪伴太子读书,固然有机会一跃千里,然而这样平顺的仕途未免太过无趣,并非学生志趣所在。”   “平顺无趣……是么?”董先生笑看着他太学中年岁最轻的生员。   “能跟在先生身旁学习,学生已是十分欢喜;倘若未来有机会以正式考选的方式入朝任职,结交志同道合之友,辅佐圣明国君,使天下大治,那才是学生一心所愿。”少年说起自己立定的志向,不禁意气飞扬起来,双目炯然,有如振翅欲飞的大鹏鸟。   董先生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微笑,突然,他伸手摸了摸少年头顶,笑问:“梨江,才十二岁,想成为天朝最年少的状元郎吗?”   科考虽然没有订下最低年限,但天朝开国数百年迄今,尚未出现如此年少的进士啊。   黄梨江猛然被这样一问,不禁有些怔。董先生可从来没这样摸过他的头哩。   他摸着头顶,认真回答:“有机会的话,试试也无妨啊。”   并非一定要成为最年少的状元郎,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确实已经达到某个境地。事实上,在先生提起这话题前,他还不急着应试科举。   “应试科举,或是入东宫当侍读,显然心里已有答案;然而梨江可知,宫中皇子共有几人?”董若素低头瞧着少年若有所思的表情。   黄梨江自是知道的。“共有一十七人。”   他爹黄乃任职大内,常在翰林院供奉,即使再怎么不问政事,这等常识他还是有的。当今天子多情,连同太子在内,共有一十七名皇子,且年岁相距约莫在三、五岁之间。   “那么应该明白,即便东宫伴随太子读书,也未必真能平顺无波。”顿了顿,他垂首看着少年又道:“不过,当然得以自身想法为先,倘若真不愿意,那么为师还是请太子亲自来遴选适合的侍读吧。”   黄梨江仔细听着董先生的话,而后领悟过来。   “先生已经代学生婉拒宫里人了么?”所以方才木铎鸣响,是因为要当庭宣布此事?先生一向洞悉世情,应是早就知道他的决定了吧。   董先生笑答:“年方十二,虽然天资过人,但让涉世未深的入宫,我是不放心的;然而倘若今日欣然答应,我也并不反对。至于方才鸣铎,是因为太子将亲自到太学来,无论是,或者是其他人,一定会有人入东宫,这件事情需要让生员们都知道。”   “听起来似乎颇急切呢。”黄梨江疑惑地道。只不过是一名小小侍读,有或没有,差别很大吗?   “这么说吧,是因为皇后已对太子下了懿旨的缘故。”董先生说着,迳自笑了。他递出手给身边的少年。”来吧,孩子,咱们一齐到中堂去。”   “唔……”递出手的当下,黄梨江忍不住又问:“先生,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董先生沉吟半晌。“可以说……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这是个优点吧?   由于无意入东宫当侍读,董先生当庭宣布太子将来太学遴选侍读时,黄梨江并没有认真在听;太子何时要来,他也没放在心上。   心思恍恍飘到他最近研读的私家史册上。   由于对过去在西土大陆上建立政权的年代兴亡史生出兴趣,因此他已经连续数日无课时便埋首书堆勤读,甚至屡屡忘了午食。   是日,肚腹发出雷鸣,发现已经过了用餐时候,肚饿难忍,黄梨江这才离开学舍,到专供太学生膳食的厨房里觅食。   他不挑食,找到几块面饼。配茶水干啃起来。   填饱肚子后,散步回房,却见到中堂前聚了一群人,不知在热闹什么。   走过人群时,发现是在品评诗文。   太学生之间互相标榜彼此文章,藉以位抬名声的情况屡见不鲜,他不喜参与这样的活动,因此很少参加生员间的结社。   眼下,八成又是在吹捧某位高才的旷世巨作吧。   瞧,远远就听见秦无量不自然的拔高声音喊着:“真是高作啊,太有才气了!”   其他人则纷纷附和,没有一句批评的言论。   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作”,能得到众人一致赞许,连句微词都没有?黄梨江不禁停下脚步,好奇的往人群方向瞥去。   中堂前的庭院砌着一面灰白墙板,作为平时布告之用,可供人在上面任意书写,每至月底则会重新上漆,名曰“粉壁”,颇有效法前朝“月旦品”的用意。   但太学里的这面粉壁,通常却只用来品评诗文,并没有真正的引导太学生走向谈论国事的道路,是颇为可惜的。   第1章(2)   黄梨江快步自人群边缘走过,临去时瞥了一眼大刺刺以黑墨写在墙面上的数行诗句,双足不禁顿住。   一目十行的缘故,他一眼看尽全诗,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高作,这诗写的比六岁小儿还不如,分明是一首打油诗,只有字迹倒还可取。”心直的他,直觉说了出口。   评论的声音不大,却没有料到在众人屏息下,他说的话被听到了八、九分清楚。   秦无量率先反应过来,跳出众人,指着他鼻尖支吾:“你、你,好大胆子,竟敢这样批评这首高作。”   高作?秦无量好歹也在太学里受业几年了,虽然他武胜于文,但应不至于真看不出这不过是一首打油诗吧?连平仄用韵都捉的紊乱呢。   对于诗文的敏锐度比常人还高的他,实无法忍受有人颠倒黑白到这等地步。黄梨江不避讳的走到粉壁下方,当众念出全诗:   “白狗非狗狗非白,苟非白狗是何狗?狗苟是狗苟是白,狗白应即是白狗。”   他声虽不大,在中堂前却清晰可闻。   念罢,他俊眉微挑,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浑然不觉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打趣的打量着他。   身量不高的黄梨江站在人群之中,却丝毫掩不住他一身卓尔不群、暖暖含光,有若碧镜。   “韵字复用,音节错拗,文辞鄙陋,思想全无。”黄梨江音声琅琅,就诗论诗说:“勉勉强强有一点趣味,却不过是打油之作,六岁小儿都可能写的比这诗好,诸位同年对这样的打油诗赞赏有加,要是传出去教人听见了,岂不以为如今太学堂尽是些不读书的世家子弟,贻笑大方?”   近年科举晋身的官员,出身太学的人是愈来愈少了。   倘若今天太学祭酒并非他敬仰的云间先生,他是不会多嘴的;有违他自身的原则。   “说什么……傻话呀……”秦无量双目瞪大如牛眼,双手忍不住揪着黄梨江衣襟道:“你、你晓得这是谁写的么?”竟然将此诗批评的如此……贴切!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该不会是董先生吧。”   黄梨江最近发现秦无量很爱揪他衣襟,不禁蹙眉伸手拨开他的粗掌,况且他不过是就诗论时,对于写诗人是谁,没有知道的兴趣。   “这傻子!这是太子殿下的诗作啊。”   午时前一刻,太子率随从驾临太学。   当时黄梨江这书呆埋首书堆里没出来午食,故不知道这件事。   太子挥毫题诗在粉壁上,让太学生品评,说是评得最好的人,就选为侍读。   就算这是一首不成样子的打油诗,当场谁不把它吹捧上天?   才一转瞬,什么旷世巨作,蕴含深意,不流于俗,清新若叶上初霜,卓卓如鸡立鹤群,古今绝伦无法再有的绝妙好辞……等等的夸张美评都出现了。   当众人陶醉在将被太子选入东宫,从此仕途一飞冲天的美梦之际,这人却偏偏点破了隐在其中的滑稽,杀风景至此,实在令人恼极。   太子的诗?闻言,黄梨江不禁一怔。   见他表情略怔,秦无量忍不住压低声量,却语带恶意道:“总算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了吧,没瞧见太子殿下就在一旁么?”   顺着众人目光所指,黄梨江微微偏过头去,这才留意到一片黑鸦鸦人墙之后,立着一个手执玉扇的红袍公子,身旁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   先前因为粉壁前聚了太多人,以致于没有留意到有旁人混杂其中:也可能是因为他年幼,身量不如人,视线有死角,总之竟然没有看到太子在场。   如今,也许是众人怕沾了他的晦气,纷纷让开挡住他目光的位置。   他视线终于对上了焦,却见那红袍公子也正定静端详着他这方向。   那公子,一双浓眉似杨叶略长,眉尾微挑,鼻梁高挺,长目深邃,双唇未启先笑,不同于天朝俊美男子惯见的斯文,眉宇间展露舒朗隽爽之气。   没想到天朝未来储君的相貌竟是如此。   带桃花。黄梨江心里闪过这三字。他心想:不似帝王之相。   穿着红袍的太子微弯着唇道:“是何人?”清朗的音质似带着些许笑意。   黄梨江正要回答,却不料身边人高马大的秦无量突然扯住他的衣袖,强按住他的头颈,迫他折腰谢罪。   “殿下恕罪,这人是新入学的生员,见识浅薄,一时口快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别入在心上。”开玩笑,这家伙谁不去冒犯,偏偏冒犯了储君。他往后还想不想在朝廷里混口饭吃!?   “呀。”黄利江挣扎脱身,微微诧异地看着秦无量。他这是在替他说话?他不是一贯憎厌他的?怎如今……好似在替他缓颊?   只见太子又问:“看来该也是太学的生员……”扫视了周遭一眼,发现再没有人个子比他更矮了,应是年少尚未长成的缘故。   眼前这个小少年,年约十二左右。早在来太学前,就听母后说起,京中素负盛名的神童子正在太学受业:那个名唤黄梨江的翰林之子,会是眼前的他吗?   若是,日前太学祭酒董若素已代为婉拒母后的提议,不准备让神童到东宫侍读,盼他另选新人……这其中转折,连带到今日之事,岂不十分有趣?   太子突地几步上前,以握得有些发热的扇骨轻轻挑起小少年的下巴,将他的相貌端详个仔细。嗯,柳眉俊目,肤白唇粉,确实如外传的那般漂亮。过去只听说过这孩子早慧之名,不曾亲眼见过,但黄逎在朝中素负文名,他的长子想必也有不世出的才能。   倘若要选择一个连母后也挑剔不得的新侍读,黄家神童必是最适当的人选吧。   “是黄翰林家的公子?”太子黑眸锁住小少年的身形,轻声询问。   若他回答“是”,那么为了彼此未来着想,他最好赶紧放开他;然而一思及母后施加的压力……   下巴被人挑起,以着不舒服的角度看望趋近的面容,黄梨江蹙起眉,下意识伸手拨开扇骨,后退一大步,才拱手道:“太学生员黄梨江,拜见太子殿下。”   唉,果真是神童黄梨江!   红袍公子藏住心中懊恼,噙着嘴角道:“方才,听见严词批评本太子诗句,那是本意么?”   “不是。”黄梨江毫不迟疑的回答,教在场人个个生出不同的反应。   总还算识相。秦无量想。不过黄梨江先前的卓尔不群,原来只是装模作样罢了,还真令人有些失望。   “是么?”还以为……太子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抹可惜的神色。   黄梨江遥望着粉壁上那首歪诗,负手身后,随即正色地看着太子,道:“先前,生员评论诗,并没有考虑写诗者的身分,倘若是一般佣生所作,那么,我的评论自是中肯;可现在生员知道那是我朝东宫所写,不免要以更高的眼光来看待。私以为,以殿下尊贵的身分写出如此游戏之作,相当不可取,不是一名储君应有的行止。”   黄梨江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连想为他缓颊都没留转圆的余地。   不仅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傻眼,就连太子也微微一怔。   父黄逎不曾教官场之道?差点这么问出口,然而转念思及黄翰林在宫中的表现,也许,不是不曾教,而是根本不谙其中奥妙。   黄逎并非一名懂得官场之道的官员,也因此,虽然素负文才,受人敬重,却始终只是一名干涉不了政局,站在棋局之外的御用翰林学士罢了。   看来他的长子也有乃父之风呢。   有趣……只是这可真让为难了。要放开这么个是非分明的宝么?   以神童直言不讳的态度来看,倘若留他在身边,往后两人相处,必然“十分精采”。这该如何是好……   入主东宫三年来,不是没用过别的侍读,但最终都因故一一驱离了。若非忍无可忍,母后不会亲下通牒,要他“自己”到太学里挑个“对”的人。   当然,他大可随意挑选一个,交差了事。   但倘若这一回挑出来的人选又让母后不满意,决定插手干预东宫作息,只怕往后他这个东宫之主就再也没快活日子可过了。   他很清楚,做任何事情,都得有一定的限度。   思及此,不禁再瞥了少年一眼。   才十二岁呀……真要就这么将他推入虎口?   好似怎么选择都不妥,颇为难人……   他“刷”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   “殿下?”黄梨江突然讶异地看着红袍公子。   明光太子这才“噫”了一声,发现自己在陷入天人交战之余,竟已缓缓伸手向他——   不可!会误了这少年前程。脑袋里一个警告的声音疾出,然而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依然不由自主地收起随身玉扇,并且放进少年手中,强要他收下。   看来他果真身不由己了。   唇角微扬,他抿去一丝苦笑。   “三日后,带此扇到东宫来。”说罢,他转身往身后院落走去,怕自己随时都会反悔。   得在反悔前,先向董祭酒讨到人才行。   太子竟当众赠他一柄玉扇!   在他那么直接地批评他行径不合宜的情况下?!   太子才消失在院落转角,其他生员纷纷围着黄梨江争看那把扇,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地谈论起来。   “好大胆子,竟然敢出言侮辱太子。太子殿下要三天后到东宫增,必定是要好好惩罚的大不敬啊。”等着看黄梨江下场凄惨的同年,以看好戏的心态这般说。   “黄梨江,今天跟说话的人要是当今太子啊,怎么连稍稍奉承些都做不到?这样……实在不聪明。”平时与黄梨江没有什么过节的人,则忍不住出言相劝。   同侪的话,也正是黄梨江的疑问。他当众顶撞了太子,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会得罪人,但再怎么也没料到,他竟会赠他一柄扇子……   秦无量难得没加入众人口伐行列,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黄梨江手和那把玉骨折扇。好半晌,他领悟过来,瞪着黄梨江,脱口道:“原来这才是的目的,知道太子欣赏抗颜逆俗的说词,所以才大胆批评,以引起太子的注意。不简单,黄梨江,不简单,太会作戏了!这人……”   不行,不能收下这把玉扇。黄梨江握紧扇柄,也不理会众人底座,疾步追和太子刚刚消失的方向;得赶紧澄清才行,否则,等风声传到了外头去,传到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时,就来不及了。这把扇,万万不能留。   秦无量一席话,引得众人追问:“无量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领悟?秦无量有点不耐地解释:“扇者,善也。太子赠扇的意思,是表示他极欣赏黄梨江那小子的评论啊!更不用说,那把扇玉为骨,‘玉扇’即是‘欲善’啊!唉唉呼,怎么我没早些看出来呢。”   是谁说当今太子喜奉承,好冶游,不学无术的?早知太子藏着这一层心思,也就不用昧着良心,把一首打油歪诗捧成旷世杰作了。   第2章(1)   “太子民政,恕生员黄梨江打扰了。”   少年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进东宫的左殿,一见到那人身上披着一袭金红色的宽松袍子,连发也没束起,就那么慵懒地披在肩上时,差一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认错人了。   “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子正拿着芦管,专心喂食笼里的金雀;听见他声音时,只稍稍转头瞥了他一眼,便又回过头去,继续逗那雀儿。   太子的举动,教黄梨江微怔信。   这里……不是东宫么?   身为储君,不是该随时衣冠楚楚、庄严肃穆么?   就算不戴冠,至少也不该在大白天披头散发吧。   更何况,从他入宫求见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明知道有人来访,怎不先把衣裳穿戴整齐?随随便便就见外客,甚至他人都已经来到面前,他竟还顾着逗雀,把他晾在一边?   当然,他是太子,而他不过是个太学生,两人地位尊卑有别,他要他等,他没什么可置喙的,等就等吧。   他只是有点不大能理解,天朝立国以来就不是嫡传制,眼前这人何以能在众多年龄相近的皇子当中脱颖而出,被册立为储君?   以往也曾听人说过,当今太子的兄弟们个个杰出隽秀,其中尤以七皇子玹玉最为出色,民间善誉为“濯濯春月柳”。就是那十皇子,好学之名也遍传天下,温文尔雅,有若“冉冉云中月”。   黄梨江想起来了!   朝中内外不时耳语着,当今太子才能平庸,修改懦愚,连相貌也不如他的兄弟们出众,好事者竟然评议为“泱泱陌上尘”。说他就像是路边的泥尘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   入东宫三年,却换来如此名声,会否太过了……   太子相貌……他曾近距离细瞧过,不算是非常秀美的一张脸,但五官清隽;情太虽有些轻佻,不似帝王之相,却也称得上是一名相当英俊的男子。   会被议为“陌上尘”,想必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有真正见过这位东宫的缘故吧。就同三天前,他也对此人没有特别的印象一样。   过去,黄梨江不曾想过会与当朝太子扯上关连,因此也就根本没去特别留意,但如今事关己身,以往听过就算了的传言,却开始在心头上落了底。   且不论外传太子如何,眼前这人看起来,确实不像个东宫啊。   好半晌,只见他终于搁下喂食用的软芦管,打开了金丝笼门。负手身后,喃喃对着雀儿低语。   黄梨江离他五步之距,清楚听见他哄着金雀说:“吃饱了,该有力气飞了吧……飞,快飞呀,笼子都开了,怎么不飞呢?”   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地烙在黄梨江心版里;日后他回想起来,才发觉这些话别有深意。   恁太子哄了许久,那惯养在金笼里的金雀就是不肯展翅飞去,吃饱喝足,只低头以红色喙子啄整美丽的羽毛。   太子疑似叹息了声。“唉,怎么就是不飞呢?”   “那养金雀养在笼里受人豢养,生活无忧,久而久之,忘了翱翔天际的自由,自然是不会飞了。”   闻言,太子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胆敢出言的少年,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来了。”那嗓音听不出好恶,清浅如水。   黄梨江微微一怔,想起他刚刚也对他说这三个字,语气里似透着某种他难以细说的情绪。   他还来不及细想,太子又道:“刚说,金雀不肯飞走,是因为受人惯养的缘故?”他稍稍停顿,瞅着少年如杨柳般弯弯的眉目,微微一笑,轻声说:“这说法……我喜欢。可其实那金雀不飞,是因为它早就被剪了翅,要它怎么飞呢。”   黄梨江头顶顿时仿佛飘来一片乌云,当头笼罩在他的脸上。   假使那金雀早就被剪了翅,太子刚刚做什么还一脸期待地哄着那金雀往笼外飞,实在莫名其妙!   搁下喂食的器具,太子掬水洗净双手,没费事关上金丝笼,转身往内殿大步走去。   “跟上来。”他丢下一句话。   黄梨江赶紧跟在太子身后,走进内殿里。   疾步跟在后头时,不意瞥见他足下,竟瞧见这位太子不仅衣着不整、披头散发,甚至连鞋也没穿,一双赤足就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上,俨然、俨然就是个狂人……   民间有些人隐居世外,以狂放不羁的行为被世人尊为“狂贤”,深受某些违礼之徒的景仰。   但天朝素来重礼,皇家规矩更多,黄梨江再怎么颖悟也想像不到,宫里头怎会养出这么一个不拘礼数的东宫太子。   太子走到一张长椅前,有些过分潇洒地曲起左膝,像修道之人那样半趺坐在软椅上,那赤裸的双足看起来十分强健美好,不是惯于劳作的那种天足,而是生在富贵之家的男子才会有的足型。   黄梨江谨守分寸与礼数,挺身低首站在他前方三尺处,突然听见一声呼喊——   “嗳,怎么老低着头?接着。”   黄梨江抬起头,只见有异物朝他脸部飞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太子琅琅笑声当头传来。“好身手。”   黄梨江瞪着手上那天外飞来、仿佛透着蜜的香梨,再度感觉一片乌云罩顶。   “殿下,这是……”在玩他么?   虽然没有实质上的言语挑衅或身体上的接触,但从入殿迄今,黄梨江尚未感觉自己获得太子的尊重。   他觉得,太子对待他的方式,很轻率。倘若他刚刚没及时接住,铁定会被大梨子打个正着,弄得鼻梁出血也不是没可能。   “是香梨啊,吃吃看,很甜的。”说着,太子就手中另一颗圆滚滚的梨子啃上一大口。   本来,吃梨也没什么,但刚好名字中也有个“梨”字的他,虽然很不愿想偏,可太子那将梨子吃的吮指有味的吃态,不觉得影射意味很浓么?   太子吃完了手中香梨,见他不吃,只呆站着,不禁露出无邪的微笑。霎时间,脸上淘气尽去,颇予人真诚之感。   “怎么不吃……是因为没有削皮?呵,这南陆国进贡的梨,最甜的地方就是它的嫩皮,削掉了可惜,所以只以盐水涤过……要不,我叫人来削……”   说着,竟真的起身走过来,伸手要取少年手中香梨,叫唤侯在殿外的侍从。   黄梨江楞了一下,赶紧道:“不,殿下美意,生员收下便是。”   太子眯起眼,微笑,看着他。“那就快吃吧。”   怀里捧着一颗大梨,实在有点滑稽,不如在这里啃掉算了。   才动了念,黄梨江捧起香梨,张嘴咬了一口,那甜而不腻的滋味立即占领他全部味觉,香馥入喉,眼神不禁一亮。   南陆贡梨确实好滋味。   早知道该拿回家和娘一块分着吃的。爹固然身为翰林,在宫中供职,但是要得到御赐的新梨,还能存放到带回家,至今也没有一回。   “滋味如何?”太子笑睨着他。   吃了他一口香梨,好像嘴也不得不甜了。“很甜。”黄梨江讪讪地回答。   “真的?我也尝尝看。”太子刚说完,竟然扶着他细腕,张嘴在他才咬了一口的大梨子上头,再咬下一大口。   一口咬定。太子自在地笑说:“果然很甜。好像比我刚才吃的还甜呢。”   乌云又飘过来了。好大的一片乌云啊!   黄梨江呆愣地看着太子纡尊降贵在他咬痕旁边接续一咬,两口咬痕连接一块,就像是两朵相叠的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桌几上明明就是还有好几颗肥嫩多汁的香梨,做什么非过来咬他手上这颗不可?再者,咬就咬,竟还特别挑他咬过的地方,他这样做,是要他拿手上这梨子怎么办?他们还没熟稔到可以相濡以沫的程度吧?   平时若在家中,就是爹娘……他也不与共食的啊。   “小梨子,有没有人说很娇?”   小梨子?是在叫谁?   娇?谁说的?   黄梨江俊眸圆睁,左瞪右瞪,瞪向那该死的、乱说话的人。   “敢问殿下是在对何人说话?”刚才他就注意到了,这内殿里除了他跟太子以外,别无他人,所有仆从都侯在殿外。   太子微眯着眼,笑笑地指着他手中的香梨道:“手型好巧,我方才就注意到了,梨子捧在手中,模样显得又大又香甜,看起来特别好吃。方才我咬了一口,果然如此!这才想起,不正好名叫‘梨江’?仔细一看,又发现的脸蛋竟比手中大梨还小,看起来娇艳欲滴,忍不住给取了个小名,应是十分贴切才是。”   乌云……乌云遮日了!   黄梨江强忍住额头上欲浮出乱跳的青筋,极力克制着,以免将手中梨子当球,直接丢向这对他言行不检的太子,脸上却仍忍不住浮现恼色。   忍住,要忍住。娘交代过的,要按捺住脾气才行。   “嗳,生气了,小梨子?”太子见他表情,讶异地说。   “岂敢。”黄梨江忍着恼意,却仍不禁蹙起眉。   “可是眉头都打皱在一起了呢。既然藏不住心思,何妨畅所欲言,如同当日在太学时,直言明说那般?”   黄梨江脑中闪过许多大不敬的念头,但天性终归倾向理智,他正色道:“生员周睟时,家父曾为我举行家宴,全朝廷官员都知道我是男非女,既身为男子,怎能允许殿下以娇娜视我?太子位居东宫,地位尊贵,殿下一句话便有千钧之重,倘若传扬出去,往后人人势必皆以梨江女貌而欺我,使我再无立足之地。古人有言:一人可以兴邦,一言亦足以败事。殿下人贵言重,应更谨言慎行——”   “说得好极!”一个充满威仪的女声自殿门外传入。   只见一刻还隐隐笑着看着他的太子,下一刻迅速敛起笑意。   黄梨江转过头去,愕然地看着一名装束尊贵、仪态出众的丽人在数名身穿宫服的侍女随从下,款款走入太子常居的殿中。   这种高雅的仪态,只可能出自深宫。   如此大方走入东宫而无人拦阻,此人必定是太子生母王皇后。   不须臾,太子已经拉着傻住的少年一起跪下,行拜见皇后之礼。   “儿臣叩见母后。”太子朗声道。   “太子,又没束发。”皇后凝目一看,蹙起眉来。“也没着履,不成体统。”   太子扯唇笑说:“这才快活呀,不然似母后头戴明珠宝冠,步摇无数,身穿十二层礼裳,足踩云履,想必十分拘束,不如儿臣逍遥自在呢。”   “嗳,说什么浑话呢!” 皇后不悦地道。她先挥退随侍,而后才瞪着太子。“太子已经不是孩童了,怎么玩心还如此重?若让父皇知道疏于学习,朝臣们也会有意见的。”东宫岌岌可危的传言,可不是空穴来风。   “母后今日驾临东宫,应该不只是为了叮嘱儿臣这些事吧。” 转移话题的意味很明显。   “自然。”皇后转身看向先前跟着太子一起跪在地上的少年,肃声命令:“少年,抬起头来。”   黄梨江依言抬起头。   “不必多礼,站起来吧。”皇后又道。   黄梨江这才缓缓站起,挺直腰杆,心中忐忑地听着王皇后说:“就是那黄翰林的长公子吧!本宫听说了日前太子赠扇一事虽然怀疑传闻不尽然是事实,但方才听一言,果然有乃父之风。说的极是,一人可以兴邦,一言亦足以败事。年纪小小,却不以太子位居高位,勇敢直谏他失当的行为,未来有陪在太子身边,时时规劝他勤劳修业,本宫深感欣慰。”   “啊,娘娘,这……”黄梨江表情顿时为难起来。他之所以依言在约定的三日后前来东宫,并非为了成为太子的侍读,而是为了归还玉扇啊。   赠扇之事不过三日,消息却已遍传京华。   世人盛传:当今太子有识人之明,以玉扇求贤,巧设谜隐,有意兼善天下。   世人且盛传:神童黄梨江抗颜逆俗,有澄清天下之志,未来必是朝廷栋梁。   一柄玉扇,使太子与神童两人同时赢得美名。   消息不胫而走,先从太学传至朝廷,随后又传入内廷,最后在民间广为流布。   皇后听说后,亲自召见太学祭酒董若素与翰林学士黄乃表明期许黄梨江能入东宫辅佐太子的心意。   有种被逼着入彀的感觉,黄梨江心里自是不十分乐意。   那日他来不及追上太子,眼睁睁见太子进了董先生的屋子,护卫守在门外,根本不让他进去,过了许久,太子终于走出来,见到他侯在一旁时,只是朝他一笑,便迳自走了,也不让他有机会交还扇子。   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太子一直没给他机会还扇,现下皇后娘娘又认定他就是太子的新侍读,这……“启禀娘娘,生员……”   “不必谦虚,是我朝赫赫有名的神童,连君上都破例准许未满十四的进入太学,对期盼殷切,董祭酒应该也告诉过,本宫原先就属意入东宫来辅佐太子,如今太子自己择定了,想必他日后必会善待,不必担心,若有意于仕进,以才能,未来若直接选为东宫内臣,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今后就好好辅佐太子吧。当然,董祭酒是说过,年纪太轻,怕会思家,所言也不无道理,往后跟太子一起进学修业若太子修业顺利,偶尔也可以回家探视尊亲,如何?”   第2章(2)   皇后语气虽然和气,却将话说得十分不容反对。   此时若他再表态拒绝,必定是很不识相的吧!饶是如此……   “启禀娘娘,生员——”   “母后果然睿智,瞧,梨江他欢喜得都快掉出眼泪了呢。”太子笑觑着他说:“莫担忧,小梨子,今后我会好生关照的,就留在我身边,莫飞了吧。”   闻言,黄梨江沮丧地垂着头,猛瞪着腰间玉扇。   三天前,他晚了一步追在太子身后,董先生见了他,对他说:“既然如此,孩子,不妨入东宫去历练历练。”   当时他如遭雷击,有种被遗弃的苦楚。能令他留在太学里读书的,也不过董先生一人而已,倘若连先生都这样说,那么他……   见他表情微僵,董先生问:“梨江,可知太子赠扇之意?”   他微点头。人人都道,太子赠他玉扇,隐含“欲善”的用意。可那时太子眼中显露的,分明不是“欲善”,更像是“避善”啊。   太子将玉扇蛮横地塞入他手中,只丢下一句话,扭头便走,像怕会后悔似的,哪里是“欲善”的态度。   像这样的一个太子,倘若真入了东宫做他内臣,总觉得,会误了彼此。   他其实并非如同僚所说,真是不懂察言观色之人,起码,他看得出,王皇后看似温和,言语中却隐然不容人置喙,逼得他……   “啾、啾啾。”   那养在金笼里的金雀,突然发出清脆响亮的鸣叫声。   皇后转过身去,瞧了一眼,笑道:“太子,养这金雀儿怎么不关上笼门?万一飞走了,要如何跟父皇交代?这可是自己向父皇讨来的呢。”   皇后才说着,一旁的侍女已经机伶的关上金丝笼门。   “母后放心,这雀儿惯养在笼里许久了,早忘了林野的逍遥,如今就算打开笼门,它也是不会飞走了。”   “啾啾啾。”只见金雀在笼里快活跳动,看似十分惬意,再没有野飞之心。   太子走向那以强韧的金铁丝绞成的笼子,眼底有一丝旁人不解的心绪,他伸手逗着金雀,“雀儿啊雀儿,方才要飞,偏不飞,现在就算想飞,也飞不去了吧。”   黄梨江站在原地,听见太子这番话,不禁再度怔愣了下。   难道,他先前那席话是说给他听的?   在还有机会拒绝的时候,他错失了良机,才会落进现下这无法脱身的局面……或者他今天根本就不该来?管它什么善不善的。   “那么,往后太子就拜托了。直言规劝,不必忌惮……”黄梨江思绪恍然中,皇后如是说道。   太子走了回来,笑吟吟瞅着他道:“小梨子,发什么呆,还不来恭送皇后娘娘回宫?”   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探向他胸前。   黄梨江一鄂,只见方才皇后驾临时,他为了行跪拜礼,仓促间塞进衣襟,此时已弄得他前襟一片蜜淋淋的香梨被太子摸了出来,随手搁在一旁茶几上。   黄梨江傻怔着被太子拉着到殿门前,一齐恭送皇后回宫。   只见皇后坐上了宫辇,一行人离开东宫。   黄梨江恍然乍醒地看着太子,凝视他明亮的黑眸,迟疑问道:“到底……三天前,在太学里,殿下是‘欲善’或是‘欲我避善’?”   他清楚记得,当时,太子先是收闭起手中扇子后,才转而推送给他的。   闭扇者,避善也。   虽然有可能只是他想太多,也许太子根本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来应付皇后的懿旨,交差了事。   瞧,太子这会儿不是俊眸圆瞪地看着他,仿佛不了解他在问些什么吗!   “怎么,不喜欢我相赠的玉扇?”太子指指他腰间那绑着美丽绳结扇饰的玉扇。   太子的回话牛头不对马嘴。“生员意思是——”   “真要不喜欢的话,我这里扇子忒多,看要金扇、银扇、象牙扇、紫檀扇……应有尽有,任挑选,我绝不吝啬。”太子大方地道。   一再被打断想说的话,黄梨江毕竟年少,有些沉不住气地抿起唇,等着太子一大串扇言扇语快快说完,他好表明心志。   太子才刚住嘴,他立即抢白道:   “生员所说的,是‘避’世的‘避’,殿下是否根本就并非怀着‘欲善’之心前来太学,而是抱着‘避善’之心前来的?”   太子缓缓弯起笑眸。“管它什么扇,反正我扇子是给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小梨子,就留下来吧!我会好生关照的。”   “……请殿下别这么称呼生员。”   “怎么称呼?”他俊眸圆睁,很有些天真。   “小、梨、子。”听起来很可笑,他蹙眉说。   “是啊,我是那样称呼的,我觉得很适合。慢慢来,以后就会习惯的。”   “我还没答应——”   太子微微笑说“我母后早在三日前已请求君上,要黄梨江入东宫辅助本太子,父皇答允了。做我侍读这事,可说万事俱全,只欠圣旨一道而已。往后,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所以我想,先问问也好——”   说着,太子眉目少敛。“会晕船吗,小梨子?”   没想到王皇后早已在内廷中积极运作,少年还诧异着,听太子一问,他沉着脸回答:“生员不曾乘过船。”   盛京位处内陆,虽有运河连结江海,可乘船直抵东海,但黄梨江不曾离开王都远行,因此没有搭过船。   “错,不再是生员了。”太子笑笑指正。“董若素先生稍早前已被我父皇请入宫中,此时应该已从太学除籍,往后不须自称‘生员’。另外,既然没乘过船,那以后若有机会,我再带……”   太子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完全入不了他的心头,他的心思全被两个字占据了。   除籍?   今早他才拜见过董先生的,但当时先生没告诉他会有这样的事。   黄梨江瞠着俊眸,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表情,直率得教人怜惜。还这么天真呢。忍不住伸手揉乱他覆额髫发,太子忽问:“小梨子,带了伞没有?”   黄梨江才惊讶着宫廷里出人意表的决策,没预防太子这突然一问。   “伞?”话题是怎么转的?怎么感觉他像颗陀螺,被太子转着玩?   “是啊,伞。”太子看着宫廊外翻腾的乌云道:“最近天候总是如此,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呢。”   黄梨江转身往外头天边一看,果然是要下雨了。   “我瞧应是没带伞来,要不要我叫人送回家一趟?”   “回家一趟?”黄梨江不自觉反舌起太子的话。   太子忍不住哈哈一笑,又想揉他黑发,但少年这回讪讪地避开了。   也不觉得尴尬,太子收回手,依然温温笑着。   “只身前来,什么也没带;当然,东宫里应有尽有,但我以为,应会想带些自己的私人物品过来,有些琐琐碎碎的东西,一时间不容易备齐,能自己收拾一点带进宫里,当然最是方便。若是带不来的,吩咐我的随从们一声,他们会帮准备的。”   太子这番话,很实际,也很中肯。   既然已经无法避开成为东宫侍读的命运,未来好一段时间自得住在这东宫里,日日与太子相伴,能将自己的随身物品带进宫来,当然最是理想。   见少年垂首不语,太子迳自走到门边,唤道:“来人,备车。”   走回来时,顺道拎起两颗梨子塞进少年怀中。“喏,捧着。”   黄梨江捧着两颗比他脸还大的香梨,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殿下,这是……”   “是见面礼。待返家后,告诉令堂,两个换一个,谁也不吃亏。”   黄梨江闻言傻住,不知道该不该把手上有如烫手山芋的贡梨丢掉……怕丢了可惜,这么甜的梨……然而用两个香梨,换他一个黄梨江,这买卖怎么划算!   捧着梨,黄梨江有点着恼。“殿下总爱说这种戏弄人的话么?”   不料太子竟率真回问:“戏弄?我可是认真的啊。”他是真觉得,用两颗贡梨,换来一个楚楚可爱的小梨子,对他而言很划算哪。   少年一脸俨然不信的表情,教他觉得十分有趣,不觉弯起唇。“不信?无妨,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黄梨江当然还是不怎么相信。   太子带着一点趣味地瞅着他。“依然不信?好极,将入东宫的,是该有这么点戒心才是。”   他笑声方敛,指着候立殿外的一名高大魁梧卫士说:   “这位是龙英,我让他送回去,看是要去太学收拾东西,或是去市集购置必要的物品,尽管吩咐他一声就是。收拾好了,龙英会送回东宫。”   他转过身,对着护卫交代:“龙英,黄公子往后要伴我学习,好生照顾他。”   “遵命。”龙英恭敬弯身答应。   龙英那恭敬的态度,使黄梨江猛然醒觉,眼前这年岁只比他长三岁的太子在身分上的非凡尊贵;而他,不过是个小小侍读罢了,等于是他的仆从。   于礼,他该对他持着一份敬重,于是他说:“殿下不必特别派人送我,我……自己走路回去就可以了。”就算外头正下着大雨,顶多借把伞就是。   太子却摇摇头,神貌略转严肃地说:“那可不成,我怕会跑掉呢。有龙英跟着,我才能放心啊。”   黄梨江啼笑皆非。“我能跑去哪里。”事情已成定局,还怎么跑?   “难说。”太子徐声说道:“是我朝不世出的神童子,我曾听过些民间说法,早慧聪颖的童子都是天上神仙的麟儿,特别是像这样生得好的,更容易受到神人眷顾,因此怕不知何时会被神隐去呢。”   “殿下过于迷信了。民间传说,哪能听信。”黄梨江不怎么信神鬼,觉得太子把民间传说当真,未免有失皇家风范。   “迷不迷信是一回事,”太子说:“但我真担心若一去不回,我会无法对我母后交代。”   “太子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一去不返的。”黄梨江脱口道。   闻言,太子眯起笑眼道:“是么?那我就等归来了。”他边说边领着他往外头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有个侍从打了伞来,其中一名手上还拿着一把干的伞。   太子接过干的那把伞放进车厢里。   “再会了,小梨子。”说着,还体贴地替他关上车门。   当黄梨江独坐车中,感觉到马车辚辚前行时,他这才有办法静下心,整理打从他走进太子府之后,那一团团理不清的思绪。   这才有些懊恼地想到:好像被骗了。   他刚刚,是不是答应了要当太子的侍读,而且还承诺自己很快就会入东宫任职?明明,他是有些不情愿的啊,怎么却在太子不知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认命地接受了?这太子,真有外传的那般不才吗?   低头看着膝上的香梨以及搁在一旁的伞……姑且不论太子才或不才,他倒是真如董先生所言,是个颇温柔的人。   他应是瞧出了他喜这香梨的滋味吧。   第3章(1)   翌日,天色尚未大白,因昨日暮雨还阴着的天,还没有放晴的迹象。   东宫左殿,寝居内,贵为当朝太子的真夜皇子正在侍童的协助下更衣。   这一日是临朝日。   与其他皇子身分职权不同,身为太子,平日在学习储君课业以外,还必须每五天参与一日国事的朝议,辅国参政。   睡眼惺忪,任人穿戴朝服的他,边打着呵欠,边觑着纱帘外昏暗的天色。   “带缘。”真夜因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沙哑地唤了声正为他束发戴冠的小侍童。   “殿下?”带缘先理好太子上朝礼装与朝冠,而后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候主子进一步询问。   停顿片刻,真夜方问:“龙英回来了么?”   闻言,带缘一愣,直觉回道:“殿下昨日不是才让龙护卫护送黄家公子返家?”只隔了一夜,主子不是忘性又起了吧?   “啊,是么?”真夜轻哂,低声喃喃:“才一夜啊……”不再提起这事,只稍扯了扯鬓间发绺,对带缘说:“弄松点,太紧了。”   身量不够高的带缘连忙站上板凳,却只稍稍调整了真夜朝冠,并没有为他松绑束发。   “劳烦殿下忍一忍,殿下发质细软,不束紧点,有些发会散落下来,看起来不够庄重,上回皇后娘娘见了,便交代小的要谨慎点。”   真夜觑他一眼,只淡声道:“弄松点。”   见带缘露出为难的神色,真夜徐声又道:“不弄松点,怕等会儿我忍不住,就动手全拆了。”   带缘十分无奈,只得再为真夜调整束发。“殿下,这样可以了么?”   “再松点。”   “再松就束不住了。”太子殿下的头发真的细软如孩童的啊。   所以才不爱束发,头皮会扯疼哪。真夜微抿了抿唇“可以了。”   这“可以”的接受程度,已经使他的朝冠不那么端正,部分发丝溜出冠弁,使一个应该肃穆庄重的储君,看起来多了份玩世。   若非天朝皇子正规礼装以玄色为基色,稍稍压制了太子那浑然天成的风流气韵,只要再摇把扇,就可媲美京城街市上那些寻欢冶游的纨绔子弟了。可惜这主子生在皇家,不是寻常百姓,这辈子要想做个风流公子,怕是有些难。   “我的扇呢?”真夜突然又问。   带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提醒道:“殿下不是已经把随身玉扇送人了?”   真夜又是一笑。“再随便拿把扇过来。”反正他扇子真的多到用不完。   带缘满脸为难。“可殿下,今天是临朝日呢。”   虽然折扇自海外引进民间一段时间了,但当今帝王对于这种外国来的商品并不是很喜爱,甚至有一点反感,因此官员们一般在上朝时,是不会带扇子在身上的。   只不知为何,有些官员每回送礼来总少不了一把扇子,使得东宫里的扇子多到几乎可以开爿扇子店铺了。每回殿下见了那些礼品,却只是笑笑地要他收下,还说人家好意,不收下,心里过意不去。   真夜觑了小侍童一眼。   “带缘,以往陪我入宫,都只在奉天殿外候着的吧,也难怪会不知如今朝中官员以争相带扇,我这‘玉扇’太子若不带把扇在身边,是会被人调侃的。快去取扇。”   “是。”带缘赶忙去邻室取扇,忍不住边想:这世道未免变得太快了吧!明明四天前,还听说有位带了扇入宫的官员被训斥了一顿的呀。   王宫里,平时朝臣与君王议政,皆在奉天殿。   殿旁徒步可及,有待漏院,供官员们在此稍事休憩,等待五更天时的早朝。   五更未到,三省六部的官员,已经在待漏院中等候;五更前一刻钟时,官员们纷纷转往左近的奉天殿走去,正好遇上了乘轿而来的东宫太子,部分官员不禁多瞧了几眼。   太子贵为储君,不须在待漏院中等候上朝,临朝日时,都是直接乘轿进宫。   轿才停妥,走在轿旁的侍童低声唤道:“殿下,已到殿前了,请下轿。”   半晌,轿中并未传出回应。   官员们见那侍童又唤:“殿下,请下轿。”   轿中阒然无声。   越来越多的官员瞧见这一幕,纷纷停步观望。   察觉到官员们的目光往这方向投来,带缘有些紧张地想:主子该不会遁地溜掉了吧?可方才这轿子也没一刻停下呀。   情急之下,他微掀起轿帘,往内偷觑。   天色尚暗,在周围宫灯照明下,见太子还好端端在里头,只是头往右侧肩歪了一边,貌似了无生息。   带缘愕然一惊,若非声哽喉间,登时就要喊出:“太子遇刺了!”   不然怎么一动也不?!   心里才慌张地想着,却见真夜微掀眼皮,歪斜的头颈慢慢扶正过来,见带缘一张圆脸探进轿帘里,满是惧意,他眨了眨眼,直觉一笑。   同沐?   见少年一脸为难,太子体贴地劝解:“我知道出身官家,黄翰林在朝中极得礼遇,令堂又是名门之后,传闻也是一位才女,身为长子,想来惯受宠爱,要来服侍我做这些卑微的仆从之事,是委屈了。但我毕竟是个太子,倘若连沐浴、更衣、束发这些琐事,都样样自己来的话,说好听些,是事能躬亲,没有娇气;说实在些,却是抢了仆从们饭碗。身为东宫之主,我自不能让底下人无事可做,久而久之,养成了一副娇生惯养的脾性,这点,还要请多担待。”   “殿下误会了,梨江并非不愿服侍殿下,只是——”   “只是如何?”很好奇的看着少年,一脸愿闻其详之貌。   “只是家训严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必须自珍自重,不可与人同浴,也不可与人袒身相对,以免有辱斯文。”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是谁如此教导的?”   “家母出身兰陵,毕生端礼,梨江自小受家风影响,不必人特别教导。”   “兰陵……难道令堂本姓汴梁?”天朝女子出嫁后,往往改从夫姓,因此一般女子在家谱中是见不到本来姓氏的。   早些听闻黄翰林的夫人是南方人,也有才女之名,却没仔细打听过黄夫人的出身,以为只是寻常世族之女,没想到竟有可能是前朝礼学世家、那世居兰陵的汴梁后裔!   也该怪天朝婚娶嫁制,民间女子一旦择订婚配,就必须抛弃本姓,改从夫姓,好在死后魂灵能顺利进入夫家宗祠,得到祭祀,因此他没料到……   再看看少年进退有度的举止,想来,小梨子在他面前能这样不卑不亢,却又不至于失了该有的礼数,或许即是家学渊源?   听见太子说出“汴梁”俩字,黄梨江诧异的看着太子,反问:“殿下知道兰陵汴梁?”   “唔,似曾听人说过。”太子含糊地说。   “这姓氏并没有录写在《国朝千家姓氏谱》当中,殿下怎会知道这个古姓?”除非是阅书无数,有不凡见识的人,才可能知道这个姓氏的来历……但,太子却说他“似曾听过”,这有些古怪。   少年质疑的眼神,让太子不禁一笑。   “知道世有‘汴梁’,很不寻常吗?小梨子不也知道这个姓氏,不然怎么一听我说起,就有如此大的反应?”   “我从小喜欢翻读古史,自然是知道的。”他谨慎的回答。   “也对,黄翰林在朝中任官,又入过太学,要取得古史一读,不是难事。”   汴梁一氏行事低调,在改朝换代之际,曾被天朝的开国君王聘入朝,欲借重汴梁在礼学上的长才,重新制订新朝纲的规仪;但身为前朝遗民的汴梁氏却以国破为由,拒绝入朝,从此隐在民间,不知作何生计,迄今数百年来,渐渐地,便鲜少被世人提起。   见黄梨江回答的保守,但若非与汴梁氏颇有渊源,应该不可能对这个早已湮没在数百年历史洪流中的古老姓氏有所认识。   起码,他所认识的人中就鲜少知道汴梁氏的存在。一来,是因为早已与朝廷权利的更迭无关;再者,是因为天朝开国已久,人事变动太大,许多事早已物换星移了。   这小梨子以为自己已将诧异掩饰得很好,殊不知他的表情根本藏不住心事。当他脱口而出“汴梁”俩字时,小梨子脸上的惊愕可是很明显的。   虽是聪敏过人的神童,但毕竟太年轻,还不够世故,这样的他,一旦随他入了宫廷,只怕无法自保。   所以,回到眼前来,有可能么?一个活生生的汴梁氏就站在他眼前?   倘若前朝国史记载无误,汴梁一姓,传女不传男……   再不然,就是经过了数百年,有些事多少产生了一些改变。   唉,才想好好逗逗小梨子呢,瞧他戒慎的……   第3章(2)   “所以呢,令堂究竟姓不姓汴梁呢?”虽然知道不该究根问底,但他实在好奇。   “……我只知道,家母姓黄。”天朝女子出嫁后,一律改从夫姓。   “好吧,”太子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该接续先前的话题道:“总而言之,出了方才所说的以外,其他事情,对来说,应是不难……”   顿了顿,太子微噙着嘴角,又说:“比方说,出了每五天一次的上朝之日外,我不早起读书,并非生性怠惰,而是因为我一向有头晕的毛病,太早睡起,会一整天不舒服;平时师傅们教导的课业,有时若无法如期完成,可能邀请代笔,在文章上,我实在没有天分,但身为太子,又怎能承认自己能力不佳呢,应该也知道我父皇十分重视皇子们在文章上的才能,恰巧是五岁时便能对上御诗的神童……啊,如今已是个翩翩秀士了,想来偶尔有代我操刀,也是为主尽忠的表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黄梨江的表情,只见少年神情凝重,双拳隐隐握起。可别做得太过分了。真夜提醒自己,随即莞尔一笑。   “还有些琐碎的事,往后若遇到了再提醒吧。希望我能相处愉快——对了,小梨子,可知道我的字型大小?”   “殿下尊号‘明光’。”黄梨江回答。传闻是当今君王期勉太子贤明有德、辉若日光而赐取的封号。   天朝祖制,身上流有天子血统的皇子皇女,没有姓氏,只有字型大小。可以说,他们以国为姓。但本朝皇子们的封号,却常常与本字意义相反。比如,七皇子号玹玉,玹玉有光彩夺目之意,但本字却是隐秀。其余皇子字型大小,也有雷同情况,不知道是否只是巧合,或是君王在取字赐号时,有意为之?倘若是,那么,“明光”的反义……   太子不知何时已从床榻上起身,静悄悄走近。“我字‘真夜’”他说,“往后,私底下,可以这么叫我,比起明光这封号,我是比较喜欢这个字。”说着,他打开门,望着门外的侍童到:“好了,带缘,不用守着门口了,看来是我多虑,我看黄公子处变不惊,应该是不会逃走了。”   带缘心想:多虑的,应该只有殿下吧!新侍读会不会逃走,那轮得到他一命小小侍童来操心。   偷偷看少年一眼,只见公子面色凝重,不知主子方才究竟对人家说了些什么,莫不是在调戏人家吧?瞧这玉胎似地美公子,一看就知道很符合主子偏好啊。往昔,入东宫来侍读的官家公子,通常呆不久……外人不明就里,以为侍读无能,才会频频换人,殊不知,太子中意的,宫里头的皇后娘娘往往不中意,儿娘娘中意的,太子若不中意,最终也会“因故”无法顺利留在东宫里。   如今外头风声传的沸沸扬扬,传说新侍读黄梨江可是太子和皇后双双中意的。太子还亲自赠了玉扇。   东宫仆从上下,听说了这位神童公子的来历,可都是非常期待呢!   或许他能打破过去那些侍读不曾留在东宫;里超过半年的记录,就这么一路陪侍着太子,无风无浪到尽头吧。   “叫做带缘?”侍读公子忽问。   带缘猛然醒神过来,眨了眨圆眼。咦了声。   “殿下平时除了临朝日以外,都晏起么?”   “咦?”这么突然这么问?带缘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殿下平时也准们喊他‘真夜’么?”   “咦?”直呼殿下名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殿下早起会头晕,显然是有头疾,难道不曾让太医诊治过?”   “咦?”殿下有头疾?没听说过呀!   “平时服侍殿下起居,偶尔也会与殿下同息、同寝、同浴没么?”   “咦?”殿下平时最不爱人扰他清眠,谁敢和殿下同息、同寝啊?至于同浴……假如帮殿下张罗澡沐工作,也算是同浴的话……   带缘一连串的反应不及,总算让黄梨江稍稍定了定心。想来,方才太子说的那些事情全是诳人的,他不是真的需要与太子同息、同寝,更不用说还得同浴了;而那些晏起、要人捉刀代笔的话,说不定也只是在捉弄他了。   正当黄梨江快要从带缘身上问出真相之际,真夜轻笑提点:“呵,带缘,犯傻啦,黄公子问话,怎么都答不出来呢?”   “呃?”带缘再度傻住。不然请问殿下,他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看是没吃饱,脑袋糊涂了。去吩咐膳房将早膳送到寝殿来,把的事情做好了,自个儿去填饱肚子吧。”   “是。”带缘终于反应过来,接受了真夜的暗示,赶紧飞快的退下。   见小侍童接到暗示,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黄梨江缓缓转过身看着真夜,微启轻轻抿着的唇,道:“殿下。”   “真夜。”他微微一笑,总觉得,违逆这少年的心意,颇有乐趣。   “殿下。”他再次强调俩人之间的主从关系,希望身为主子的人,就该像个主子。这回真夜没在试图更正,只微微一笑,眼中有些许兴奋与期待。   “殿下方才对我说了很多‘体己话’,梨江感激在心,所以想,既然要当殿下的侍读,或许也该对殿下说些心中的‘体己话’。”   “真夜愿闻其详。”他眼神炯炯有光。   “其一,梨江不替人捉刀,即使是为殿下也一样。”他是来当侍读的,可不是来为人代笔写文章的。   “嗯。还有么?”真夜兴致勃勃的瞅着他的美少年。   “其二,梨江不与人同沐,不管是谁要求,都不。”眼中露出“士可杀,不可辱”决心。   “真可惜。”他真心叹道。   “其三,家母嘱我入宫后,若遇殿下,务必对殿下说一句话。”   “请说。”   “俩个换一个,是殿下赚到了,这买卖不划算。”   “哈哈哈!”真夜爆出笑声。“我确实打着如意算盘,令堂好眼色。”笑着,他瞅着少年,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的说:“小梨子,留下来,别走了。”   黄梨江微微一怔,觉得这话儿听来耳熟,似是他第三次对他这么说了。可他不懂,真夜身为太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需要这样苦心祈求呢?他毕竟是这个国家仅次于帝后以外,身份最尊贵   的人啊。可为何,听他这样微微笑说时,他会觉得有一点难过?   “我还有个‘其四’没讲呢。”黄梨江定了定神,说道。   “哦?”   “其四,梨江是那种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到好的人。请殿下别坏了我这原则。当然,我也会尽力当好殿下的侍读。”   真夜止住唇边的笑意,眼底逐渐染上一层暖色。   尽管告诉自己,不能对他人存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不会有太大的失望,可为何当眼前这个少年如此正直又如此信誓旦旦的道出原则时,他仍几乎抑不住内心泛起的阵阵的激荡?   明知道留他在身边,只会误了彼此,最好是快快放他离去;但每当着心念才起,却又……如此放不开。   短暂沉默后,真夜轻声回应:“我很期待。”   第4章(1)   “唉,没想到太子会是团捏不起来的烂泥啊。”   那是一句语重心长的感叹,随后,是几声附和的长声唏嘘。   黄梨江蓦地停住正要敲门的手势,半响,缩回了手,藏在袖中。非礼勿听,他该转身离去,但……   在学院里的东宫保傅们不察门外有人,又道:“想当初,我可都是意气风发的朝廷大臣,以为被派入东宫辅佐太子,势必能有一番作为,怎知道……太子无才也就罢了,还如此不受教。要是君上问起太子的课业,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恐怕这辈子我就要埋没在这儿了……”老臣之泪,怎不叫人感慨。   清楚听见了东宫保傅们谈话的少年,愕然半响后,抿起嘴角,猛然扭头往外走,却在苑前与人撞了个满怀。   不知何时来到学苑外头的真夜扶稳黄梨江,笑道:“小梨子,怎么回头走呢,刚才不是还催着我来请学?”   真夜嬉皮笑脸,浑然不知保傅们对他的评价,看着他一脸天真,黄梨江脸皮隐隐抽搐了下。   “要是殿下能够早起读书的话,梨江又何必天天耳提面命。惹殿下心烦。”害他刚刚无意间听到保傅们的谈话,心里头觉得更烦恼了。   “唉,我早起会头晕哪。这事,我早说过了呀。”   最好是有这么娇弱啦!黄梨江觑着眼想。这太子晚上都很晚才熄灯,分明是纵情声色,还有脸说自己早上爬不起来。或许……或许保傅们说的也没错,这太子确实很不受教。   入东宫将近一个月了,他到现在还看不出太子有奋发向上的心。除了临朝日以外,他真的不早起,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不说,甚至有时候还会跑得不见人影,丢着他在一旁干着急。几次拖着他到 学苑前请学,保傅们明明都很有学问,但他太子爷却不怎么捧场,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让师傅们与他这侍读在一旁尴尬的相觑。依他这样的学习,也难怪连负责教导他的东宫保傅们都摇头叹息, 教起来课也意兴阑珊,对于被安置进东宫的自己兴起了“怀才不遇”的想法,难道他这东宫之主都没有察觉么?   “殿下若犯晕症,梨江可立即让人去请太乙为殿下诊治。”   “唉,不必,我这晕症不是太医治得好的。”   “太子身为储君,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绝对不能马虎,太医是非请不可——带缘。”他唤着太子身后的小侍童。“立刻去宫里头请太医来。”   带缘被这么一喊,奴性发作,差点就要答应了,却被太子笑吟吟觑着他的眼神盯在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一脸抱歉地看着黄梨江道:“呃,公子,殿下这晕症只要睡饱就没事了,瞧他现在气色不是挺好?”   闻言,真夜唇上的笑容加深。   黄梨江抿着嘴等着瞪着真夜。“是挺好,不过都近午了,一个早晨就这样浪费掉,倘若被宫外人知晓殿下如此不勤学,一定会招来许多话柄——”   真夜只是笑笑,讨好地道:“侍读说得极是,那我现在是该进去学院里向保傅们请学,还是——啊,肚子有点饿呢,也许提早午饭——”   “先请学。”黄梨江打断真夜的话,揪着他的衣袖拖他前行。   这举止十分不合礼教,但真夜只是微笑地任他的侍童牵左拉右,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   带缘跟在后头啧啧称奇地想:主子向来把填饱肚子的大事放在读书前头的,现在居然乖乖地任侍读公子摆布,真意想不到。   过去的侍读们可没一个人有这样的能耐,让主子乖乖听话就范,而主子脸上竟然还挂着纵容的微笑,这,这有点反常啊……   是说,新侍读入宫的这个月来,主子连续多日的晏起,似乎有点不寻常。   主子以往鲜少睡过三竿的,可如今却常常醒了却赖在床榻上,非得让侍读公子在侵殿外苦苦等好一段时间,才甘愿起床呢。   他一个小小侍童,实在搞不懂他这主子殿下究竟在搞什么啊。   为什么他会觉得,每当侍读公子为了主子的事情动了气,却又碍于身份上的尊卑而按耐住恼意时,主子总是笑的有点太过愉快?   好啦,他也承认侍读公子真的长得很俊秀,脸上浮现怒意时,脸颊酡红的模样也挺娇的,可男人再怎么美,在怎么娇,还是比不上货真价实的俏姑娘呀。   要主子没起什么不良念头,他带缘可不等着被扒皮哩。   “不知殿下对这段经文的解释有何想法?”在东宫里教读太子经书的苏学士很诚恳地询问。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正埋首陪着读书,用朱墨批点句读的黄梨江猛然抬起头来瞪着太子。   “殿下?”在说梦话?可他眼神清明,不像是不小心睡着了呀。   真夜双肘支着下巴,欣赏着少年脸上灵动的表情,突然他眼眸稍眯,伸手向少年脸颊摸去,笑的像个顽童似的。   黄梨江吓了一跳,没料到真夜会突然摸他的脸,迟了半响才察觉自己好似被调戏了,待要发作,就见真夜笑吟吟摊开了手掌道:“瞧,脸上沾了朱墨呢。”   一条红痕印上了真夜的手掌心。   黄梨江微讶,下意识伸手抚往自己的脸颊。   “来,我替擦干净。”真夜掏出袖里的汗巾,笑着替他擦去脸上的残余朱墨。   真夜专注的擦了好半晌,黄梨江忍不住蹙起眉。“可以了,劳殿下停手。”   真夜收回手,却仍笑容可掬地瞅着黄梨江因朱墨晕染而泛起微红的颊色,忍不住赞美道:“多美的容色,像点染了胭脂般,要是异 而钗,定也不输给真正的女儿家吧。”   这放肆的言语较黄梨江与一旁的苏学士同时愕然。   “呃,殿下,回到方才的经文上……”苏学士好意想替黄梨江解围,毕竟被当成姑娘家来看待,对一名货真价实的男子而言,实在不是件光荣的事,他也知道,这位黄翰林家的公子是极有自尊的。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梨江,若是女子,定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真夜诚恳地说。   只见黄梨江猛地站起身来,瞪着不学无术的太子道:“殿下放肆了,拿男女之别来开玩笑,已是相当不合宜,更何况苏学士在此,殿下不专注读书就算了,怎能在保傅面前屡次出言戏弄梨江呢?”   平常太子的保傅们即使太子再如何偷懒,也都不敢疾言厉色地责备他,导致现在只能躲在屋子里偷偷抱怨太子不学无术,哀叹自己怀才不遇,沦落至此。   本来他当一个小小侍读,实在没有资格对太子说出这么重的话。   当着保傅的面教训学生,更是越俎代庖,然而观察真夜这个月来的所作所为,着实叫他恼火不已,一恼,就忍不住想起他的斑斑劣迹……   早上晏起还只是小事。   起先,他陪他在书房读书;东宫的保傅们是君王亲自选定,都是朝中博雅之士,精通各种才能,倘若能好好学习,必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储君。   然而太子读起书来,不是猛打瞌睡,就是一脸意兴阑珊,神游太虚,保傅们所交代的课业,由于他老早表明不会替人捉刀,真夜在逼不得已下写出的几篇文章,却又都粗糙可笑,让保傅们频频摇头。   好吧,既然文课不行,那武艺方面总该要有点表现吧。   东宫里有指点兵发,军阵的保傅,也有传授各种武课的专才,想要学刀使剑,击矢射箭,都不是问题。   问题出在弟子身上。   太子压根儿没有好好学习的心,态度十分疏怠,一会儿喊累,一会儿喊饿,一会儿喊困一会儿又喊手疼,边吃喝,边休息,让武师们哥哥摇头叹气,可又碍于他是太子的缘故,竟没有人敢当面指正。   结果就是把这主子宠成了无法无天。   难道他入东宫当侍读,就为了陪这不才太子一起沉沦到黑天暗地的境地么?   “啊,侍读,别这么说——”苏学士有点担心地看着一脸恼火的少年:一名小小侍读却如此顶撞太子,要是太子真动了怒,脑袋哪里保得住!   “是啊,好在我是个心慈仁善的太子,不然小梨子这些话,可是以下犯上的喔。”真夜温和地看着黄梨江,别有意味地提醒。   “就算是以下犯上,梨江也还是得讲。”黄梨江思忖着自己的职责道:“殿下身为一国储君,却如此怠惰贪懒,倘若有朝一日真登上帝位,对我朝百姓而言,绝不是福,殿下心中没有国家,也没有百姓,只有殿下自己一个人,即使有幸不成为暴君,也会是一个昏君,殿下若真即位为君,百年之后,庙号绝对不脱三个字——”   “虽然我很愿意听一听是哪三个字,不过,”真夜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老学士道:“苏学士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今天的文课是否就暂时讲到这里?”   “呃,好、好。那么就请殿下多多温习今天所学的内容,改日再继续授课。恕老臣年迈,体力不支,先行告退。”说完,竟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去。   待学苑里仅剩下他俩后,真夜才又问:“是哪三个字?小梨子,说说看。”   “殿下还需要问么?”没想到苏学士竟会找借口先离去,连责备太子一句也不敢,身为东宫少傅,若不能实施规劝太子的过失,又怎能导正太子错误的言行举止呢?黄梨江有点不平地想。   “我想听亲口说。”   黄梨江咬牙说了:“ 灵、哀、湣。”   “都是些亡国之君的庙号。”真夜不怎么意外,看来,小梨子对他的评价很低哪。   “正是,太子若不勤学,未来只怕会将天朝数百年的国祚毁于一旦。”   “小梨子,”真夜看不出喜怒地唤了声。“知道我为什么要请苏学士先退下么?”   见少年露出不解的神色,他叹道:“这话,若只是在私下无人时说说还无妨,可若是连我父皇一起骂了下去,假使传到朝廷里被人听见,会有什么后果,可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真夜的话,教黄梨江怔了一怔,“但我并未辱骂君上——”   “我再怎么不才,也还是当今君王钦选册封,在太庙前通过先祖认可的太子,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否定我这太子的地位,而那绝不是,也不是我。陪在我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一定能看得出来我文课不行,武课也不能,这与想像中的太子形象,想当然尔,是差距甚远的吧。”   说着,他扯唇笑笑。“我是民间评议里的“陌上尘”,是我朝不世出的神童子,倘若今朝我不是个太子,只是寻常大户的富家少爷,偶尔相遇市井,我在眼中的形象,说不定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遭吧……”   真夜回过眸来,那眸光略带凄清,教黄梨江心头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捏紧一般,微揪了起来,觉得该说些话来回应,却有种无奈油然生起,是否,身在皇家真有如此不自由?若非位高权重,又怎会被议为“陌上尘”?   太子才德固然不符众人期待,但真夜若仅是民间寻常富家公子,也许……他也不会以这样的高标准来看待他,那么……   真夜仿佛从未察觉眼前少年千回百转的心思,神色黯然地问:“小梨子,讨厌我么?”   黄梨江猛然扭紧衣袖,还不及回应,又听见他说:“必是讨厌我的吧,我听说有远大的志向,却身不由己入了我这东宫,在我身边好比是只折翼的鸟儿,我明知道留下会耽误前程,却还是忍不住自私地把留下来,必定是讨厌我的吧……”   真夜的语气听来有些自嘲,黄梨江感到有些意外,只因这些话,他过去不曾对他说过;然而,既然……既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表现不佳,身为太子,能力假使不如人的话,就该要更加努力来弥补天份上的不足啊。   可他却只是问:讨不讨厌他?   这问题有什么要紧?   宽袖下的双手微微握起小拳,黄梨江昂首回视道:“没错,我是讨厌。”   见真夜眼带讶然,黄梨江又道:“天赋这种事情,是上天决定的,人生下来,聪慧也好,痴愚也罢,都是命定,世人都说我是个神童,好像我不用努力就可以有成就,这先入为主的想法,固然是人之常情,却叫我非常厌恶。”   想起过去,自己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人都只谈论他的天赋多高,仿佛他完全没有付出过努力,便觉得有些不平,他就事论事:“今天,假使殿下只是个普通人,天赋不佳,又没有能力多方学习,梨江绝对不会轻视殿下,但殿下贵为东宫之主,保傅又都是朝中饱读诗书的贤达,殿下大有机会可以弥补天分上的欠缺。但我入东宫一个多月来,却只看见殿下怠惰偷懒,没有奋发上进的心,平时我若见到这样任性妄为的人,老早加以白眼,若非如今我是殿下侍读,殿下要想从我口中多问出一句话,梨江都嫌浪费时间。”   被嫌弃的还真彻底啊,真夜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这回答,虽在预期之中,但亲耳听来,总让人有些……不是滋味呢。   “小梨子,可知道,说的这番话,在这东宫里,没一个人胆敢说出口?”真夜垂眸看着他的侍读问。   少年黄梨江毫不畏惧地道:“殿下认识我的第一天,不就已经知道梨江向来是有话直说?”顿了顿,他又说:“正因为殿下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身为殿下的侍读,光想到要是日后殿下若果真成了个昏庸无能的君王,我心里就沉重的不得了。保傅们碍于殿下身份尊贵,不敢直言规劝,可梨江不算是殿下的臣,只是一个小小侍读,就算失去了现在这职位,也没有什么好惋惜的,再者,倘若未来真有机会入朝为官,那么,如今的殿下不会是我想要竭尽忠诚的君王。”他把话说得很重,而且还没说够。   真夜故意摆出不怎么高兴的脸色,实则心里却有些激赏。   黄梨江没察觉真夜眼底染这一层激赏之色,冒着被惩罚的危险,继续道:“殿下方才问我讨不讨厌,假使殿下一直不肯上进,那么在我心里,殿下也就是一个不值得追随的主子,我讨厌这样的殿下,也讨厌现在这种处境。”   真夜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梨江,温声道:“很遗憾,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成材的主子。庆幸的是,这一点,我从来没欺瞒过。”   真夜唇畔虽绽着一朵浅浅的笑,但真夜那样的表情,却反教他一席话全吞回肚里。沉默在两人间缓缓蔓延。说了那种“讨厌他”的话后,竟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劝他才好。   是真夜突然笑着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我饿了。今天就到这里,已经过午了,来陪我用膳吧。”   闻言,黄梨江略略蹙眉。“殿下一点儿也不在意,我刚刚说过那样的话么?”竟还邀他共进午膳!   “在意啊。”真夜无奈地耸耸肩,道:“可我早就打算,不管小梨子讨厌我与否,我都不会改变的。”   “改变什么?”不懂。黄梨江眼露疑惑地看着真夜。   真夜浅浅一笑,“不会改变我喜欢小梨子的心意啊。”   “殿下喜欢……我?” 少年的神色由疑惑转为惊讶。他从来没给这位殿下好脸色瞧过吧?   真夜肚子饿极了,有点失去耐性,索性挽起少年的手走出书房。   “不然我为什么让留在我身边?打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倘若一定得挑选新侍读,我宁可选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小梨子,我看挺顺眼。”   更不用说天下之大,只有这少年敢对他说出真心话,若放他走,岂不是太可惜了么?他多希望能多听些刺耳的真心话,也不愿整日活在虚假的甜言蜜语中。   “别、别以为殿下这样讲,我就会收回刚刚的话哦。”有点逞强的,想把持住自己的立场。   “这是当然的了,小梨子,心若磐石,绝对不会因我几番蜜语而改变了意志,我也没有那样的期待,所以,尽管做该做的事,而我,也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大家各司其职,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个头!“殿下该做的,不是殿下喜欢的事,而是殿下“应该做”的事!”   “喔,那么,敢问侍读,我应该要好好吃饭么?”   “殿下是应该要保重身体。”   “那我是否可以请侍读暂时借我几刻宁静,静静欣赏你娇俏的容颜,愉快地吃一顿饭?”   又调戏他!少年“娇俏”的容颜顿时生火。   “殿下如此不知自重,请恕梨江无法与殿下同进午膳”他甩开真夜的手,不高兴地道。   真夜状似不经意地抚过少年柔嫩的脸颊。“你不喜欢我说你的娇俏?”   被他手一碰触,少年全身僵住,连忙退后一大步。   “殿下这动不动就戏弄人的习惯最好赶快改改,否则只会让人更加讨厌而已。”竟忘了告退的礼数,转身匆匆离去。   真夜一个人留在书房前,尤不知悔改地喃喃自语:“是该改一改了,总不能老是看着人娇俏就忍不住……”   天晓得,什么时候他会真的忍不住呢。   真想咬上一口啊……   “当心!”   真夜尚未醒神过来,一具柔软的身体已从后头将他撞倒在地。   额头硬生生碰上硬地,等会儿一定会隆起肿包,可压在背上那软绵绵的身体。   欲教他心荡神驰起来,连先前想咬一口的肉包子都暂时往脑后抛了。   耳边听见人群的骚动与一辆马车急驰而过的辘轳声。他翻过身,黑眸对上一双泛着有信与不悦的眸子。   “小梨子,你跟从我?”他偷溜出宫,连带缘都没让跟着,没想到竟然会被人跟踪。   “我若没跟来,你就要被那辆没长眼的马车给辗成肉饼了!”   真是好险!瞧真夜根本只顾着那一笼笼刚蒸好的肉包子流口水,连一辆急驰的马车招摇入市都没有注意到,差一点就……   “小兄弟,你们没事吧?”京城的集市大街上,一名菜贩好心地扶起双双滚跌路旁的两名大小少年,嘴里骂着那急驰而去的马车道:“这路王府的人,可是越来越倡狂了!撞翻摊子不打紧,要是撞死人了可怎么办!”   一身平民打扮的真夜没仔细听菜贩的咒骂,站在大街旁,关切地看身边的小少年。“小梨子,你没有没有受伤?”   “不要紧。”黄梨江忙着检查真夜是否受了伤,根本无暇留意自个儿的情况。真夜只好为他瞻前顾后,确定他没事。   两人互相检查对方的伤势,发现都无大碍后,各自顺手为对方拂去身上灰尘。   听见菜贩的话,虚了眼已经嚣张远去的马车影子,黄梨江道:“是路王府的马车?”   路王爷是当今君王之弟,太子之么叔,地位十分尊贵。虽然早已分封外乡,但这几年却被君王召回京城,还为他筑了新王府,供他眷属居住。   黄莉江凝神一听,发现满街俱是批评路王行为倡狂的言语。   真夜却恍若未闻,仅是走到先前一直垂涎的肉包子小摊前,惋惜地看着被马车掀翻,一颗颗滚落在沙地上的白胖肉包,惋惜地想:   他可是跟着众人排队,排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轮到他买包子吃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硬是撞翻了整条街市的店摊。   这下可好,看来今天又吃不到闻名盛京的李二肉包了。   他弯下腰帮着拾起一颗白胖饱满的包子,弹去面皮上的泥灰。   肉包店的摊主李二见真夜为他捡肉包,忙不住道歉,然而因见肉包全都沾了沙,不能卖了,眼色不禁黯淡起来。   “这位公子,有劳了,我瞧你刚刚在摊子前等了好半响,今儿个去没有包子卖给你了,真是对不住。”   “可不是么,我已经来排过三次队伍了,每一次轮到我时都刚好卖完呢。”真夜惋惜地看着沾了沙的胖包子,珍惜地弹去泥沙。“这包子只是沾到一些沙子,丢了可惜,不知道老板你这笼包子用半价买给我,咱们谁也不吃亏,你看好不?”说着就要伸手往腰间的钱袋掏钱。   “这怎么行!包子全沾了沙,在卖钱就太不应该了。如果公子不嫌弃,就免费送给公子吧。”李二忙不住摇头。   见李二态度坚定,拒不收钱,真夜笑道:“那不然,就让老板请一回客,包子我拿一个就好,多谢了。”这也审视着手中的肉包子,笑着往干净的地方咬了一口,动作快到连一旁的黄莉江都来不及阻止。   “殿——”   真夜剥下一块干净的肉馅喂进少年嘴里。   “喏,你跟踪我出来,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都在外头做些什么?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天两头就想出来了吧?”   品尝着嘴里香馥多汁,入口即化的肉馅,黄莉江眨了眨眼,愕然地想:   虽不成是为了体察民间疾苦,想为百姓们主持公道,暗中弹劾在民间为非作歹的贵族和官员?   真夜见他双目园睁,显然是了答案,忍不住桃眉笑道:   “没错!我正是为了这口感绝佳的肉包子而来的。李二的肉包子而来的。李二的肉包子闻名全京,想吃上一个,可得排队等上老半天呢。不仅这包子美味可口,京城街市上还有许多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比方说,碧水轩的凤尾糕,百膳府的芝麻羊肉馅饼;沿着这条长街一路走到街底,停泊在运河的山水食船上,还有独门特制的酥油饺子,一天才卖八十篮,想吃得起个大早,否者就是排队等候,也未必能有口服。偏偏这些让人垂涎的美食都是刚出炉时味道最鲜美,若不亲自来一趟,可没机会品尝到这些堪称人间至上的美味……”   他兴致勃勃细数着京中美食,知道发现听者有些不大对劲,这才讶问:   “呀,小梨子,你怎么了?脸色有点难看。”   凤尾糕,羊肉馅饼,酥油饺子,以及,李二肉包……黄莉江眉峰隐隐抽动地问:“所以殿……所以公子你只是为了嘴馋,才会三天两头往外跑?”   东宫里已经设了两个膳房,一个供东宫侍从使用,一个是太子专用,都聘用了厨艺极佳的御厨掌厨,要吃山珍海味,宫里头什么没有,是因为日前他对他说了“讨厌他”那样的话,心里觉得不舒坦,才会老躲着他,不肯好好读书……   再加上带缘老对他说:“公子你可知,殿下对你的态度跟对以前侍读很有些不同,我想殿下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这话每听一次,他心头就多一分沉重。   他当然看得出真夜对他可说是百般照顾。在东宫里,他的日常起居都是有宫人照料,就连学苑里的保傅们也对他礼遇三分;他这侍读跟在太子身边,日子惬意,虽只是个仆从身份,但真夜从来不让他自称一声“小的”或“卑职”,还笑他大概也不习惯这样的称呼,竟然就默许了他这个小小侍读对他“你来我去”的。   名义上是主从,但实际上两人相处时,似乎都是自己比较失礼……   其实,真夜对东宫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客气,不是他想像中队下属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那种人上人;相反的,他很亲切和蔼,倘若他不是太子……   可偏偏他就是啊。身为太子,却没个太子样,不爱读书也就算了,竟然还三天两头微服混进市井,不为民间疾苦,只是为了吃,这未免太不符合世俗期待了吧!   这人就非要逼得他心里头那一点点歉意,甚至是一点点好感都荡然无存吗!   真夜笑嘻嘻承认:“可不是。李二肉包果然名不虚传,美味极了!”惋惜地剥掉沾了沙的部分面皮,随即将内馅一口吞进嘴巴里。   见他一味贪吃,根本与他原先设想的不一样,黄梨江双手紧握在身侧,忍无可忍的道:“你这,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贪吃蠢驴!”   黄梨江一时气急,扭头便走。   真夜快步扯住他袖子,半推半拉将他带进一个无人小巷里。   “小梨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黄梨江气呼呼道:“我说殿下是头蠢驴!”而他更蠢,居然还一度不忍心。“如果冒犯了殿下,就看了卑职的头吧!”说着,挣扎着要走。   “……小梨子,你转过身来。”真夜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不容拒绝的。   黄梨江讶异与他语气决然,稍冷静下来,缓缓转过身。   只见真夜眼色温柔地看着他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之所以表现出无能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自保么?”   第4章(2)   闻言,黄梨江眼中透出讶异。   “殿下意思是……”果然,他只是为了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才故意表现出那种扶不起的模样?   “哎……”真夜长长一叹。“生在皇家,虽然看似富贵荣华,但又有谁知道,太子这个人人称羡的位置有多么让人如坐针毡。我十六个皇弟个个都有杰出的才能,任何一人都能轻易取代我的地位;我母后固然是统御后宫的国母,但后宫权势消长,端视我父皇一人之心;倘若有朝一日,我的母后跟那惠昭前后一般失去了君王的宠爱,届时我那在朝中担任右相的舅舅,仕途还能一帆风顺么?我七皇弟隐秀自幼早慧,结果却招致他母妃离奇死亡,仅管父皇私下再怎么宠爱他,但疑于现实考量,倘若有一天必须要做出牺牲,我那皇弟恐怕也只能自求多福。宫内,朝中的暗潮方与未艾,我若做个有为的储君,只怕活不到今天。如今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与你说话,没被毒死,也还没被刺杀,全赖这装傻的功夫啊……”   “殿下……”没料到真夜会对他吐露这番话,虽然着正是他曾经怀疑过的。   不是没想过,初相识那日,在太学,那赠扇的太子眼色清明,分明不似昏庸之徒,不明白他何以会成为人们口中的“陌上尘”?   不是没想过,也许表现如此不堪教导的模样,并非真夜的本来面目。宫中情势一日三变,为求生计,自得委曲求全,改变本然的个性。   这些事情,他都曾经替真夜想过。   如今果然得到证实……他忍不住为真夜的处境感到有些同情……   见少年表情放软,真夜微笑一问:“好了,如今都说明白了,往后不会在这样生气了吧?”   黄梨江柔顺地点了点头。“既然殿下有不得已的苦衷,梨江当然不会再因此气愤。不过殿下既然身为一国储君,总不能一直假装无能。我听保傅们说过,目前在朝廷中,有许多官员意欲上奏君上另选新储君,倘若殿下尚有心于天下,还是应该收敛荒诞的行径,修养品德才是。”   听见这一番劝勉,真夜微笑的唇角略略抽搐了下。   “小梨子,你这样子,若不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还能到哪儿去呢?”以他这憨憨的个性,要是入朝为官,肯定会早早没命的。   “呃……”   “我不知道,原来你竟如此信任我。”真夜悠悠说出,随后又笑道:“我随便讲讲你都信,还一脸为我感到难过的样子,这叫我怎么继续逗你呢。”   黄梨江脸色一沉,“……殿下何出此言?”未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叫我真夜………不过你我微服在宫外时,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就改称我为”叶真“吧。”真夜说着,还贴心地为他想了个化名。“至于你呢,小梨子,就改叫”江梨“,如何?”   “……殿下意思是,往后我们会经常微服出宫?”真的不希望造成误会,他又问了。   真夜恍似没有察觉黄梨江神色逐渐由白转青,依旧笑应:   “当然。宫里哪有宫外好玩。我又不喜读书,有人陪着我出宫玩乐,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黄梨江闭起眼睛,半响后睁目,语气平直地道:   “让卑职条理一下殿下的意思。方才您说您为了避免卷入宫争而装傻自保的事,不过是在逗弄卑职,不了卑职竟然当真了,是吗?”算他蠢就是了。   “也不是这样讲,”真夜一脸无辜地解释:“因为小梨子刚刚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虽然你生气的模样很可爱,但是太常生气对身体也不好,我想说,不妨转一转心情,才开了个玩笑……”   “多谢殿下如此替卑职设想。”黄梨江面色铁青地道。   “不必客气,。谁叫你是我的侍读呢,我不为你设想,要为谁设想?”真夜笑容可掬地摇起扇子,一派公子潇洒。   黄梨江勉强维持冷淡的语气,询问:“殿下方才吃了从地上捡来得肉包子,算是满足口腹之欲,现下是否可以随卑职回宫了?”   “当然可以,出来玩乐一整天,我也有点累了——不过,小梨子,你怎么还自称卑职?我不是说过,我们主从俩单独相处时,不必这么拘束么?”   “卑职谢殿下的厚爱,不过卑职不敢当。像卑职这种随便什么鬼话都相信的蠢驴,对殿下来说,不过是个闲暇时玩笑取乐的玩物罢了,岂敢与尊贵的太子殿下平起平坐,以你我相称?”   “……你又生气了?”他挑眉问。这是当然。不过,上天厚爱这少年,让他喜也娇,嗔也娇,教他百看不厌。   “岂敢。”黄梨江咬牙,冷笑道:“殿下是是天上的金日,卑职不过是地上的泥尘,泥尘本就由人踩踏,哪有什么自尊可言。”   真夜明知他的侍读确确实实被他惹怒了,却只是装作不解的问?   “还是你觉得跟着我出来有点累?不然以后我出宫时,你别跟着来,留在宫里头好好休息,如何?”   想摆脱他?黄梨江冷脸回道:   “殿下如此看重卑职,卑职怎可怠忽职守?往后,殿下到哪里,卑职就跟到哪里。这辈子,只要卑职还是殿下的侍读一天,就不会离开殿下半步。”为了争一口气,杠上了。   真夜笑着伸手揉乱少年头发。“就等你这句话。你跟我,一辈子不分离。”   至于是孽缘还是善缘?唔……就看上天的安排吧。   数日后。   夜半睡起,真夜披着外裳,在寝殿里犹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好半晌,才推开寝殿门闱。不料才打开门,就见到他的侍读侧身蜷缩在门扉后,打着盹。   熟知太子脾性的守门护卫朱钰见真夜披上外裳,上前便要行礼。   “殿下——”   “嘘。”真夜以手势作噤声状,视线凝在那靠着墙打盹、拥衣侧睡的少年身上。   朱钰同龙英一般,跟随真夜多年,明白主子眼中的疑问,低声解释:“属下劝过了,但公子不肯听。”   新侍读固执的程度,几乎与他们这东宫的主子有得比。说是怕太子又出宫玩乐,非要亲自守在殿前不可。   劝不走,又不能赶,只好由着他睡在寝殿前,却没想到主子半夜醒来,夜游的毛病又犯了。   真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当朱钰低声请示要如何处理时,真夜只是解下身上外裳,轻轻披覆在睡得好熟的少年身上,眼色带着一抹温柔。   小梨子果然说到做到,连睡觉都不离开。他该因此而觉得安心么?   抬起头时,真夜好奇地问了一句:“是第几夜了?”   朱钰领会,便答:“第三夜。”侍读公子一入夜就守在寝殿前,直到早晨天方亮才暂时回厢房整理门面,还拜托大伙儿别将事情说出去。   时序已是初冬,虽然还未降雪,但天候已经转冷。   若是对旁人,他可以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但偏偏他又不想小梨子受寒着凉,睡在寝殿外,他那看起来不是挺硬朗的身子骨早晚会受不住的。   可难道就要因此让步,允许这少年莽撞地侵占他的领地?   更不用说,有些事情一旦逾越了界线,便再也回复不了原貌,他真要这么做么?   “哈啾。”   黄梨江发出一声小小的喷嚏声,揉着鼻子,却没有醒过来,全然不知一旁的真夜心里想着:我竟被一个喷嚏打败了。   真夜赤足走到黄梨江身边,端详他半晌,才轻悄地连人带衣抱入怀里。   少年没被惊醒,倒像是只困睡的小猫,钻进他温暖的怀里,而且他身子骨好轻哪。睡得这么熟,应是连着几夜没睡好吧?难怪这几日都没什么精神对他张牙舞爪。   走过面露讶色的朱钰身边,真夜轻声交代:“转过头去,朱钰,今晚,你什么都没瞧见。”   朱钰应诺,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自然也不会把这一夜侍读公子名节恐怕不保的事给说出去。   主子睡眠中素来不喜有人近身,此刻却容许侍读入他寝殿,想想,也只有一个原因——新侍读皓齿明眸,主子又正值血气之龄,会动生绮念也是自然。   “把门关上,朱钰。还有,我没有断袖之癖。”真夜微笑说道。   更不用睡,小梨子还太年轻,此时下手未免过于无良了,他还没有渴盼到那种地步,去摧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   “当然,属下遵命。”朱钰冷静应诺,随即关上殿门。   除他以外,主子是否短袖,不会再有第二人知晓其中奥秘。   幸好今晚轮值守夜的人是他,若是龙英那藏不住话的家伙,要他保守这秘密,恐怕会要了他的命。   一夜好眠。   醒来时,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一夜好眠?!   前几夜因为靠在门外勉强打盹,醒来后只换得一身酸痛,因此没料到他竟会睡得这么熟,是因为终于习惯坐着睡的缘故么?   可背后感觉绵软软的,不像是硬邦邦的墙板啊!反倒像是舒服的床铺,耳畔还有温暖的风息……   黄梨江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一张男子的睡颜映现在他眼底。   男子轻阖着眼,表情十分放松,一双手臂还轻轻地搁在他腰身上,与他状似交颈而眠。   昏沉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黄梨江扬唇微笑。   这家伙,此时嘴角上没挂着那惹人心烦的笑意,长睫下的双眸也轻轻闭着,显得好单纯,不似平时那样,机伶的眼中总带着教人略不自在的审视意味。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乖巧的表情,一点儿也瞧不出是个会使坏的家伙呢……让他比较疑惑的是,怎么真夜会跑进自个儿梦里来?   说起来,真夜对他,几乎可以算是纵容了,有些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太逾矩了。虽说直言劝谏并没有错,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么的雅量。   真夜他……确实很容忍他的无礼。   娘一定想不到,她素来彬彬有礼的独生子入了东宫后,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吧,这一定是萌,否则他跟男人睡了一夜的事,要是被娘知道……   嗯,这一定得是梦。所以此时此刻,那喷在他颈侧的温暖气息,以及那温暖手掌搁在他腰窝上引起的麻痒,都只是他在做梦而已。   梦里头,什么诡异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他一定是因为太心烦真夜不肯学好的事,才会不小心让这家伙闯进梦中。   尽管告诉自己眼前情景不过只是一场诡异的梦境罢了,但天生理智的他,随着脑袋逐渐清醒,终究无法自欺太久。   他确实是跟太子睡在一起,而且看看外头微亮的天光,只怕是睡过了一夜!   思及此,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僵了起来,连那吹在颈边的鼻息也使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感觉到枕边人紊乱的气息,真夜缓缓睁开眼睛,迷蒙睡眸愉悦地看着枕边那张奋力控制住惊惶的小脸,问早道:“你醒啦,小梨子。”   刚睡醒的沙哑男声教少年彻底惊惶起来。   不是梦!   “……殿下,敢问殿下……”我怎会跟你睡在一起?   “我昨晚半夜眠起,睡不着,本来打算到外面散散步,却看到你睡在寝殿外,怕你着凉,又见你睡得沉,想说我的床铺足够两个人睡还嫌太大,就当一回好心人,带你进来睡了。”   “……你睡觉时都不穿衣?”很冷静地问。   “两人同睡一榻,太热了,才把衣衫脱去。”真夜裸着上身,只着一条贴身长裤,此时看着他一脸紧张的小侍读,心情竟然大好。   也许他该经常招小梨子来侍寝。   这玉一般的少年,着实让他好快乐。昨晚抱他入睡时,就很期待天亮时看他的反应。说着,伸手抚上少年的脸。   “小梨子,你似乎热到有些发汗了。也是,你衣裳穿这么多,虽然最近天候是比前些日子冷一些,但少年人体内都有把火,穿太多反而容易盗汗着凉,你要不要干脆脱了?”   不安分的手沿着少年脸缘,顺细颈而下,直到胸侧襟带处,轻扯起来。   “不、不用!”黄梨江飞快地捉紧自个儿的衣襟,满面潮红地等着真夜,视线却不敢往他颈下瞧,只是气恼地瞪着他一双好不无辜的黑眸。   “你不用害羞,我们同是男儿身,裸呈相对不算什么。”真夜有点太过愉悦地笑道:“更何况你一桌整齐,连外衣都还留在身上,我光看着都觉得热——”说着,状似又要伸手为他宽衣。   “殿下万金之躯,岂敢劳烦殿下动手。”黄梨江迅速从床上跃起,却没能逃离真夜的戏弄。他尴尬地看着真夜,勉强挤出话:“殿下压住了卑职的衣缘,可否请殿下挪挪身,行个方便?”   真夜爽快回答:“当然可以。”他挪开身,却改将那截衣角捉在手中,半晌,一双眸子盈染这春意,瞅着衣裳主人发烫的面色,才莞尔放手,下了床。   “小梨子,你脸红起来真好看,像桃花一样。”不待他的美侍读发作,忍不住笑道:“昨晚在梦里头,好像一直闻到桃花香味,原来是你衣上的香气。”   “可我没熏香。”黄梨江直觉捉起自己衣袖嗅闻,却没闻到什么香味。   真夜赤足走到他身边,撩起他细颈变挣出凌乱发束的一缕黑发,温暖的呼吸教身边小人儿蓦地呆住。   “莫非不是桃香,而是发香?”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教黄梨江困窘不已,才要板起脸孔纠正太子不当的言行,殿门却在此时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忐忑的小脸。   是带缘。   侍童带缘端着盥洗的水盆走进太子寝殿里,没料到会一大早就见到侍读公子,不禁诧异地问:“公子这么早就来督促殿下学习?”总不可能事夜宿在寝殿里吧?主子从来不让人在他入睡后进寝殿的。   黄梨江才正要找个理由解释,但真夜已经先开口:“可不是。时候不早了,快替我更衣吧。”今儿个是临朝日,放懒不得的。   “咦?”带缘猛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的太子爷。   主子过去每过临朝日,总是百般推脱,不曾有一回像今日这么爽快,还催促他呢。   察觉带缘的迟疑,真夜裂开唇,浅浅一笑。   “发什么傻,带缘,还不快动手,难道要我自己来么?”说着,便要解开腰间系带。   “啊。”角落处,传出一声小小的申吟。   一眼望去,真夜笑意加深。   “侍读,非礼勿视。”笑看着黄梨江转过脸去,他则跨出睡裤,赤身裸呈地由带缘为他着衣。   带缘伺候真夜多年,更衣的动作极快,不一会儿,已经服侍真夜盥洗完毕,并为主子打理好衣冠。   约莫一盏茶时间,真夜换上正式朝服,吃过半块烤饼后,嘴里漱一口香茶,便准备启程入宫。   带缘打点好一切后,这才留意到一直待在寝殿中的侍读略有些异样。   “呀,公子怎还穿着昨天的衣物?”连束发也凌乱的很,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他恍然道:“难道侍读公子又一夜未眠,守在主子寝殿外不成?真是大道可风啊”   正烦恼着该如何脱身,又不至于被人才想到他睡了太子一夜的事实,方闻言,黄梨江忍不住扭结着两道眉道:“不是。”   “不是?”带缘傻傻地想:若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么?   黄梨江忍不住纠正:“不是大道可风,这四个字是用户在挽联上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呵。”真夜忍不住笑出声,被黄梨江一眼瞪来,他止不住笑,只道:“小梨子,我临朝去,晚点儿回来再找你。”   顶着一头乱发,黄梨江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道:“卑职恭送殿下。”说完便要离开。   带缘这才猛然想起。“殿下,今儿个皇后娘娘不是要召见侍读公子?不必请公子入宫一趟么?”   “不必。”看着黄梨江的背影,真夜轻声道:“母后那边由我应付即可。这些事情不必告诉侍读,今天是如此,往后也是如此。带缘,你可听清楚了?”   “可是娘娘已经问起这事很多次了。”带缘有点苦恼地搔了搔头。   真夜转过头来,眼神异常严肃地说:“你总不希望我母后知道,我根本没好好读书的事情吧?要是侍读告诉她,我既顽劣又不受教,你想,届时倒霉的人会是谁呢?”   是他们这群东宫里伺候太子爷的人,带缘立刻明白了。   “所以,你懂了没有,带缘?有些事情,既然说了并不会比较好,何必多言?”   带缘忙不迭点头。“带缘懂了。”   真夜看着他的小随从。眯起眼,笑了。“瞧你,才几岁,年纪只比侍读小一些呢,可别跟那位公子一样,走少年老成的路线啊。”   “呃……?”太子爷这句话,他带缘就听不太懂了。   只见真夜低声喃喃地走出寝殿。“像他那样的人,会要活得长不容易,偏又是我中意的,要折了翼,我怕舍不得……”   紧跟在后的带缘只听懂了几个字,一是“不容易”,一是“舍不得”,看来他这素来无忧虑的主子似乎也有了烦恼哩。   第5章(1)   半年后。   快点!会来不及的!   尽管心急如焚,但身穿朝服的太子依然在二皇子遥影的陪同下,信步悠哉地走在通往御花园的宫廊里。   两人沿途谈笑,欣赏夏季的花石与树影,颇有闲情逸致。   “皇兄许久未与兄弟们同聚了,大伙儿挂念得紧,这回可要待久一些,与兄弟们切磋切磋。”   “二皇弟说笑了,我才疏学浅,哪里切磋得过诸位才学过人的皇弟呢。”一身月色袍二皇子掩袖笑道:   “皇兄才是爱说笑,谁不知父皇与皇后娘娘钦点了黄翰林的公子入东宫做皇兄的侍读。这八个月来,不见娘娘对新侍读有一句微词,更不用睡,皇兄的侍读可是本朝那位赫赫有名的神童黄梨江,有他陪伴皇兄读书,想来皇兄学业应是进步神速。”真夜蓦地停下脚步,眼神凝住向宫廊外一株绦红色月季。   难道我就只能保他八个月?   察觉真夜的出神,遥影又唤:“皇兄?”状似猛然回神过来,真夜凝眼笑道:“啊,抱歉,我突然看到那株开得极好的月季,一时失神了,二皇弟刚刚跟我说了什么?”皇子遥影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在讲,皇兄那位名声响亮的侍读。”   “喔,他呀。”真夜恍然大悟道:“是啊,他确实是个神童,书读得不少,文章也写得不错,可惜……”   “可惜如何?”真夜走出宫廊,手指轻轻抚过那月季花长茎上的勾刺。   “可惜不通人情世故,成天只会唠叨我用功——哈哈,我可是堂堂太子,哪里需要读什么书;朝廷科考又不是虚设的,每年都有一堆人才等着被朝廷选拔,好为国尽一份心力。我们在上位的,只要懂得用人就够了,读书是浪费时间。”   “……皇兄真这么想?可父皇对于能文之士非常礼遇,还说过,希望我们这些皇子皇女个个都能饱读诗书呢,七皇弟不也因为七岁时就能应答对赋,在朝臣面前为父皇挣得了好光彩的面子哩。”   “隐秀归隐秀,我是我;而,遥影,也只是自己,我们几个兄弟,天生资质都不同,要我像隐秀一样随口成章,我是做不到的。”真夜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二皇子遥影面若冠玉,与真夜年纪只相差三个月,两人身形仿佛,唯独真夜被选立为太子,入宫上朝,此刻身上穿着正规朝服;皇子们虽则衣锦带玉,可依自己喜好穿戴,却反而突显了与太子身份的差别。   拂了拂身穿的月色袍,二皇子微哂道:“大皇兄说的是,不过我前些日子听东宫的保傅们提起,说皇兄的新侍读蕙质兰心,跟皇兄口中的书呆略有些出入呢。”真夜苦笑。“保傅们镇日想迫我读书,当然对跟他们一个样的书呆赞不绝口,我呢,偏不爱被人逼着做事,若不是母后坚持要那个少年当侍读,我又哪里会这么两难呢。”   “当日,太学那番‘欲善’佳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吧?   “哈。”真夜突然笑出,“不过是一些拍马屁的话,也信?看来遥影是关在这宫里太久了,开始变得不那么聪明了。”二皇子眼色一整,谨慎地说:“也说不定呢,遥影身为皇子,却只能待在宫里,无法出宫体察民间疾苦,为父皇与皇兄分忧,是遥影长久以来的遗憾。”明明,他们年岁只相差一季,真夜侥幸被选为太子,而他却会在弱冠后被送出宫外,甚至不知是否会被指派到边陲,当一个没有实权的经略使。   本是同根所生,何以际遇如此不同?   更不用说,天朝并无立嫡长子的祖制,就连当今君王——他的父皇孝德帝,也并非长子。   “是说,不想当个每天吃饱饱,睡好好的皇子爷?”真夜笑骂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巴不得跟交换身份哩。”   “遥影不敢有取代皇兄的意思。”   “哪一天,我若不当太子……”真夜笑着摘下那朵盛绽的夏末月季,将带刺的月季握在手中。“到时候,我会送一朵这种花,与好好聊聊心事。”他目光放肆地赏望着满园红蔷,指尖却因摘花被刺伤,正缓缓泌出细细血珠。   “大伙儿不是都在亭子那边等我?许久没相聚了,咱们别只顾着在这里说话,还是快快去亭子那儿吧。”真夜状似着恼地笑说。“听说我那侍读也在那里,没我允许,竟敢随意入宫,就算是母后召见,也不能放任他这样胆大妄为,走,咱们去瞧他在做些什么。”   “……听皇兄语气,似乎颇为焦急。”   “宫里又没有吃人的野兽,我焦急什么?”   “本来以为皇兄藏着新侍读不让人看,是把他当稀世珍宝,难免令人好奇。”   “连日不见,二皇弟更爱说笑了!不过是名小小随从,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人,难道也个个都被皇弟视若珍宝么?”   “一般随从的话,当然不,不过,倘若我身边也有个御旨钦选的神童子当我侍读,那我一定会将他当成珍宝来炫耀的,可惜就是没有啊。”二皇子笑容满面地摆了个优雅的手势。“皇兄,这边请。”真夜点头,随即信步徐行,眼仍是温暖的,但心底已然冰冻。   终于看到他时,是在御花园的御香亭外。   他那美侍读——被天朝人视为传奇的神童子,黄梨江,他的小梨子——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瞬,竟‘噗通’一声,从高高的亭子里掉进御沟。   御沟水不算深,只要能踩到底,应该不会出事。   但真夜忘记问他的小梨子识不识水性。   天气热,他不担心小梨子着凉,但当他见到他侍读居然狼狈地在水里浮浮沉沉,双手不断朝水面上挣扎,恍若溺水时,他打从心底发冷。   御沟的水明明不深……但小梨子十三岁的个子也不算高……“唉,好像有人落水了?”二皇子的声音从真夜后面传来。   亭子里有人应声:“那小侍读太傲慢,九皇弟一时不小心把他丢进水里了,不过那御沟水也不深,小侍读怎么还不赶紧爬起来告罪呢。”正是四皇子。   八皇子摇着绢扇笑道:“四皇兄看看是谁来了,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呢,要是惹恼了大皇兄,瞧怎么办。”亭子里,那神情倨傲,一身俐落黑袍的九皇子,早早瞥见往亭子这头走来的明光太子,却丝毫不退却地道:“不过就是个没品没秩的随从,真要碰坏了,太子殿下总不会小心眼地要我赔吧!”真夜只瞧了在水里浮沉的人儿一眼,便调转目光,视线扫视过亭内众人,笑说:   “是不至于要九皇弟赔,不过我这侍读好歹是个翰林之了,只怕黄翰林有一天想到他还有个儿子在我身边当随从,一时兴起向我讨人哩。看看谁能行个方便,把我那不识相的随从给捞上来吧。御沟水不干净,我实在不太想自己伸手去捞。”真夜说这话的时候,在水里浮沉的人儿已经不再挣扎,无力地沉进水里,灭了顶。眼角余光瞥见这景况,真夜眼尾微翕动,一眨眼又道:“这么多侍从都没手没脚么?还不把黄公子给捞回来,还是诸位皇弟有办法跟父皇解释,何以我朝神童黄梨江会溺死在御沟里?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还是赶紧离开的好,就当我今天没来和大伙儿搅和,也没撞见这件事,父皇要是问起,我可是一概不知喔。”自始自终,始终保持沉默,坐在凉亭一隅观望的十皇子出了声。   “梅童,去把人捞起来。”那小随从领命而去。   “多谢十皇弟,今天我身边刚好没人可使,要我自己下御沟去,实在难为,谁不知那御沟里流的水,都浮着宫里头女人的脂粉,油腻腻的,还是少近为妙。”真夜说这话的当下,有几名身着朝服的官员正往这座亭子的方向信步走来。   发现有人落水,其中一名官员迅速赶至,抢在十皇子的随从下水前跳入水中,不一会儿,便捞起全身软绵绵,一动也不动的少年。   真夜眼色一凛,勉强保持平稳的语气道:“木大人,有劳了。”认出站在亭中围观他人溺水的,俱是宫中皇子,木瑛华微愕然,忽转看向明光太子一眼,随即将少年抱离水中,平放在地面上,暂时顾不得众人的议论与私语,他低下头,渡气给已经没了呼息的少年,另一只手同时压按着少年的胸腔。   一次、两次、三次。   围观众人纷纷耳语着少年已死之际,真夜走到黄梨江的身边,低声问:“有救么?”倘若没救了,那么他刚刚——正当真夜心里转冷之际,少年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真夜急忙退开,状似要避免少年口中的污水沾上他干净的衣物,一颗心却是被紧紧揪紧了。   黄梨江猛咳着,吐出一肚子御沟水,呛咳好半晌,直到逐渐恢复正常的呼息,这才注意到有只大手正好心地拍他的背后,为他顺气。   猛然忆起掉下水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真夜那带着一抹惊慌的表情,是真夜救了他吧?   下意识里,他相信真夜会救他,毕竟,如果他平常都能容忍他的唠叨,一定不会介意救他一命的,带缘总是逮到机会就对他说起,真夜待他有多么特别……其实,他也是明白的,身为太子,地位尊贵的他大可傲慢待人,但真夜身上几乎看不见‘傲慢’两个字,他确实……待他甚好。   也因此,当今早宫里的使者晚真夜一步,在真夜出门赶赴早期后,来东宫领他入宫晋见皇后时,他心里还想,要是皇后娘娘问起太子学业,他该不该替他说些好话呢?   身为太子侍读,他应该要努力督促真夜,不能为他隐瞒,但又怕一旦皇后知晓太子没有认真学习,担心真夜会受到责骂……他为他操烦好多的心,甚至在离开皇后的永宁宫后,被皇子们带到这御花园时,也仍然一心为他辩护。   因此,当他勉强睁开湿润红肿的双眼,望入眼帘的不是真夜,而是一个陌生年轻男子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回事?难道并非真夜救了他?   男子一身常绿衮绣官袍,如今袍子与头发全湿透了,俊朗英气的脸上还滴着水,看着他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异类,竟然会掉进不算太深的御沟里,而且还因为水会游泳而差点淹死。   而真夜竟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问了一句:“有救么?”黄梨江心头像突然被人用力掐紧,先前落水的记忆这才完整地回到脑海里。   原来,从头到尾,真夜都没有出手。   他不仅没救他,甚至还不怎么关心他的生死。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误会,他这个侍读并不是太子殿下身边什么不可取代的人,只是个死不足道的随从罢了。   冷。好冷。黄梨江全身发抖,打从心底冷得发寒。   视线回到救命恩人脸上。“敢问恩人……恩人尊姓大名。”他牙齿止不住打颤地问。   “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终于救回了人,木瑛华松了一口气,只是连他也没想到,太子竟会眼睁睁看着这名少年溺水,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年纪,这面貌……莫不是那位名闻京城的神童黄梨江吧!   “不。”黄梨江却坚持地说:“不,恩人救命大德,我黄梨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然,真夜没有救他的事,他也不会忘记。   听出少年语带双关的含义,伫立一旁的真夜语气悠悠地提议:“木大人,官邸远,又要在吏部当值一整天,穿着湿衣多不舒服,这里离夏晖宫近,我看就到我七皇弟处借件干爽的衣裳换吧。”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木瑛华扶着兀自发抖的少年缓缓站起。“不过,殿下的随从怎会掉进御沟里呢?”   “他冒犯了本皇子,这不过是略施薄惩罢了。”九皇子骁腾张狂地丢下一句。   “九皇子诋毁……”黄梨江想起自己原为了护卫真夜的名声,才会遭人无礼地丢进御沟里,甚至那人还不愿意出手拉他一把,他顿时觉得不值起来。   “实在不该冒犯我九皇弟。梨江,他是皇子,而不过是个侍读,以下犯上,不是聪明人的作为。”真夜以教训不懂事随从的语气说道。   “确实。”黄梨江打从心底失望地说:“往后,往后卑职不会再这么傻了。”啊,被讨厌了。真夜浅浅一笑。“果然学得很快,真不愧是我朝不世出的神童。”他环视众人道:“我不想君上为了这点小事烦心,今日这事,还请大家别张扬出去,免得君上问起,本太子一问三不知,也不体面,相信诸位大人都会守口如瓶才是。”随后他转身与其他皇子道:“们也知道隐秀的性子,我亲自去一趟,他是不会允外人进夏晖宫的;难得几位兄弟同聚一堂却不能多聊,实在遗憾,等下回我入宫时,再好好跟各位皇弟畅谈一番吧。”真夜领着人往夏晖宫走去。   之后,在旁观望的几名皇子耳语:“们道,大皇兄是真毫不在意,还是够狠心?”抛人下水的九皇子冷傲道:“我看他是不想惹事,毕竟谁会为了一个随从大费周章?”   “二皇兄,这场戏安排得很不错,可惜主角儿没有配合到底。”四皇子笑吟吟评论。   “梅童,收拾一下,我要回宫了。”十皇子率先起身离开亭子。   “老十,不打算说一下的看法么?”八皇子喊住他。   十皇子嘴角冷淡噙起。“不过是场戏,各位皇兄心里自有主见,我这局外人的想法不重要;而且,我也不希望有人死在御沟里,这亭子我常来,不想老是听宫人们谈论鬼魂作祟的事。恕我先行告退了。”说着,好学的他,拥书离去。   不久,众人跟着十皇子的脚步纷纷散去。   二皇子遥影却还盯着地上那朵红月季,讶异它竟完好无损。   想起这朵花原先握在真夜手中,却连一片花瓣也没受伤,这得多么克制才办得到?   拾起月季花,他想着,还以为逮到了他皇兄的把柄,结果却似乎不如预期。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还不要进来!衣服麻烦放在门边就好。”缩在大浴桶内,听见门外传来声音,黄梨江连忙掩住自己赤裸的身体,颤声喊道。   夏晖宫的主人嫌他一身御沟水不洁净,不肯直接让宫人拿衣服给他换上,硬是让人烧来热水,命他将自己清洗干净。   本来宫人们还想替他脱衣,伺候他澡沐,但他哪里受得起,百般推辞,这才独自留在澡房,洗去一身的狼狈。   其实,御沟水并没有真的如真夜说的那么脏,顶多就是浮着些被宫女洗下的铅黛脂粉。但不仅是他,就连救他一命的木瑛华大人也被要求先沐浴才能借换衣物,若他执意拒绝,反而费人猜疑,只好顺从了……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净自己后,才焉的想到他根本没有替换的衣物,正烦恼是否要穿回潮湿的衣衫之际,门被敲响了。   必定是夏辉宫的宫人送衣衫来,他连忙应声,就怕外头的人闯进来,看见他。   ……   在他出声后,门外沉寂无声了好半晌。   黄梨江侧耳倾听,不确定外头有没有人,又不敢呼声,只得裹着浴巾,裸身赤足走到门边,低声试问:“衣裳请搁下吧,我再一会就好。”   “……小梨子,衣服放在门边,换好就出来。”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是真夜。黄梨江眉头一蹙,沉声道:“有劳殿下了,卑职何德何能,还请殿下——”   “总之,快出来就是,别让我进去找。”黄梨江听见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打开一条小小门缝,将门外的一堆衣物揽进怀里,尽可能快的穿戴整齐。可当他才着装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衣物穿来有些不顺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穿戴上的衣裙,随即一阵错愕!这,这是开什么玩笑!   太过分了吧,这是宫女服啊!   披着一头半湿的发,他冲了出去。   “啊,出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笑道:“皇兄的侍读,果然如传闻那般,具有清新的才质与美貌。”顺着那声音望去,黄梨江见到了一脸病容,却无损其清军美好的玹玉皇子。   他靠坐在有着软垫的躺椅上,单薄的肩上披着一件御寒的外裳,剑眉墨眸,唇呈粉色,身上隐约有淡淡的幽香,正是民间盛传的“濯濯春月柳”。   再看向坐在躺椅另一侧的“陌上尘”,此刻正讨好的冲着他笑,一派无邪模样,好像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似的,不觉得很无耻吗?   尽管眼神喷火,但他没忘记现下是在谁的地盘上。吃过先前那几位高贵皇子的闷亏,黄梨江强忍住心中的不满,拱手行礼。“小人拜见七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是我皇兄珍视的人,我不拿当一般随从看,请坐。”玹玉皇子隐秀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要黄梨江坐。   但黄梨江坐不下去。他站着,极端不高兴的瞪着那位“陌上尘”道:“殿下此言差矣,小人不过是个侍读,那里算得上殿下珍视的人;更别说,小人堂堂五尺男儿之躯,却换上这套宫女夏服,实是滑稽至极,让皇子见笑了。”隐秀正要解释为何借他女服换上,但真夜先一步开口道:“虽然是堂堂五尺男儿之躯,可小梨子穿上这宫女服,还真不是普通的娇俏,让我都看得傻了。”竟然还在捉弄他!黄梨江忍不住伤心地看着真夜。   “一个人的外貌不过是肤浅的表相,殿下如此赞赏卑职的相貌,卑职不知应该要欣喜还是忧愁——”无法在面对真夜,他转过头,问隐秀道:“敢问皇子殿下,不知木瑛华大人此刻身在何处?”先前,他们一道被领入不同的房间沐浴,更衣,但此刻这殿中却没见到木瑛华的身影。   “木大人还有政务,先离开了。”隐秀回答。“他请我多关照。”闻言,黄梨江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想再次向木瑛华好好道谢,然而思及此刻身上穿的衣物,他却又庆幸起,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没有给救命恩人看见。   隐秀莞尔一笑,又道:“莫怪我真夜皇兄,黄公子,身上的衣物是我的主张。我与年岁相近,本想拿我的衣物借,但我病体未愈,怕身上病气传了给,因此不敢这么做。说来惭愧,我这宫里的宫人女多于男,侍童又太过年幼,临时没有能穿的男服,因想说只是暂时穿用一下,才找了一套新的宫女衣裙给你,还望不要见怪。”黄梨江不是会迁怒的人。一经隐秀说明理由,原本那种被捉弄的痛心随即释怀,但穿着女装总是别扭,他站在真夜面前,躲避他审视的目光,觉得浑身不自在,更不用说他先前竟那样对待他……   他以为真夜会救他,但他却没有……   为什么心头会有种遭受背叛的痛楚,他不想深究,但心底确实受了伤,不信任感,油然生起。   第5章(2)   “隐秀,我看我们主从打扰的够久了,该回去了。身体不适还肯招待我,我很感激,希望身子快些好,我想多上这儿走走哩。”隐秀微微一笑,有气无力道:“皇兄说的是哪里话,愿意来我这里,隐秀自是欢喜。”兄弟俩虽然分别排名最长与第七,年岁却相差不到四岁,一个是春月柳,一个是陌上尘,然而此时两人相对一笑,那无语的一笑深藏了太多的意涵。   “小梨子,要走了。虽然我觉得穿女服真的很好看,可在不早点回去让把这身衣服换下来,你的眼神就要把我给杀了,我们这就告辞吧。”说着从躺椅上起身,似欲拉住少年的手。   黄梨江直觉避开,转身对隐秀道:“小人谢过七皇子,这身衣物,待小人换回后———”   “小事一桩,不必挂意。衣裳留着也无妨。”隐秀说。   尽管少年露出“我留着这宫女服做什么”的表情,还是有礼的道了谢,不失仪节的告退,完全把他的正主儿给抛在身后。   隐秀见状,只是微微一笑。“皇兄不快追上去,侍读看起来对相当不满,不会出事吗?”真夜苦笑。“隐秀,今日多谢了。”隐秀美目微闪动,却只是笑说:“应该的,我们不是兄弟吗?”所有兄弟之中,也就只有隐秀肯说这话了。尽管心系他的美侍读,但隐秀过分苍白的脸色仍令真夜担忧。“身体……”   “不碍事,皇兄不必为我担心。”隐秀浅浅笑着,像是老早接受了自己身体的病弱,处之泰然。“再说,宫里头有太医时时照看着,一时半刻,就算没能好转,也不至于突然就死去了,习惯就好。”担忧隐秀的身体,真夜又叮咛:“要强健身体,最好常起来走动,药也别乱吃,心情开朗,自然百病全消。”隐秀只是浅浅的笑着,却没笑进心坎底。“隐秀晓得。也请皇兄多保重。”真夜垂怜的看着隐秀,仿佛能在他瞳中的倒影看见自己。   十三岁的隐秀,神俊多病;十七岁的真夜,无才却身强体健。   他俩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弟,然而……真夜却仍打从心底认定了这个弟弟。   尽管他的母后是在惠昭后遭废黜后才取而代之,成为一国之母,而他这个大皇子受到母亲的庇荫,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   尽管传言惠昭后的废黜是因她毒杀隐秀的母妃夏氏,因而被君上囚禁在未明宫中,一辈子不再相见……   宫中的风风雨雨原本与他们兄弟无关,但在这场宫争中坐上了储君之位,在世人眼中占尽好处的他,却对隐秀无法不心存歉意。   真夜不止一次的想过,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的母后为了让他当上太子而设下这一切……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在所有兄弟中,他亏欠隐秀最多……   老实说隐秀的笑容很难看,他不是很喜欢他的笑,但他知道,隐秀在人前也只会这样笑着,包括在他面前。   他这个兄长走不进兄弟们的心,这辈子大概是无法如民间百姓那样,在九九重阳时,与兄弟们共饮一盅同心团聚的茱萸酒了吧。   也许是真夜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教隐秀留了心,唤住转身要离开的兄长。   “皇兄……”已经走到门边的真夜闻声回过头来,隐秀欲言又止了半晌,嫣然笑问:“前年皇兄向父皇讨过一只金雀,不知可曾将那金雀放出笼,让他自在飞过?”真夜怔了一下,领悟到隐秀意有所指。“世道多风雨,还是关在笼子里安全些。”   “只怕小小的笼子关不住皇兄的金雀。”黄家公子脸上有股不服屈的倨傲之气,不会是久困浅滩的人。   “若只是雀,金丝笼子怎会关不住。只怕有朝一日,把小雀儿养成了大鹏鸟,那就真的关不住了。”真夜当然也明白,他的美侍读不可能一辈子甘心做一只安逸度日的小雀儿,然而他羽翼尚未丰满,此时放他出去飞,只会害了他。   “皇兄若心爱那雀,不如趁着那雀儿羽翼未丰,先折了他的翅吧。”   “折翅固然是个方法,只是舍不得。”经过今天御沟一事,真夜更肯定自己是万分舍不得的。同样的事若在发生,他没有信心能克制自己下水捞人的冲动。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如早折翅,只怕小雀儿没有机会变成大鹏鸟就夭折了。当然,雀儿是皇兄的,怎么处置,还得看皇兄自己的心意。”   “若是,隐秀,会折了雀儿的翅膀吗?”隐秀顿了顿,随即又有笑道:“我不喜欢把鸟养在笼子里,所以不必担心这种问题。”就像他身边的随从素来不让停留太久一样。既然没有值得珍惜的事物,又怎会忧虑自己所珍惜的一切会被夺走呢。他手中,不想会握住任何会让自己挂虑的事物。   经隐秀说起,真夜才猛然发觉,站在隐秀身边的侍童似乎又是个新面孔。隐秀前一个侍童叫什么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身边这么么多人来来去去,对人心的信任,何时会被隐秀自己给消磨殆尽?   即使是对他这个大皇兄,隐秀也是不完全信任的吧。   思及此,真夜眼色不禁略略暗淡。直到离开夏晖宫,他心里还都在为隐秀的选择感到悲哀。   玹玉皇子,年十七岁,临朝对策,君王目之以为奇葩……   真夜想起群臣与史家对这个早慧的弟弟的评价,不觉深思沉吟。   隐秀,自那年起,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进车里来。”真夜贵为储君,在宫里一直有轿辇代步,尽管喜欢步行多过坐车乘轿,但在宫中时,他一向随和。   隐秀心细,让宫人替他准备了轿子,一出正殿,真夜便看见黄梨江侯在轿旁,脸色有些阴郁。   叹了口气,真夜坐上宽敞的轿子,任由身穿宫女装束的黄梨江随行到宫外,两人一路无语。   下了轿后,他转坐进东宫的马车里,听见车外龙英与带缘对黄梨江身上衣装指指点点,使得本想先回去再说的他,不得已,拉开车门,对车旁少年道:“进车里来。”心里还不舒坦的黄梨江,因为身上女人装束被取笑的缘故,对真夜更加不谅解。   他撇过脸去,冷言道:“卑职不敢。”固执的站在马车旁边,准备一路步行返回东宫。   “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做主?快上来。”不想招人侧目,真夜难得端出主人架子,冷峻的语气,连负责守卫的龙英与随行的带缘都吓了一跳。   “卑职身份低贱,不敢与殿下同车——”话还未说完,车厢里以探出一只手臂,硬将少年拖上车。   “回去了。”真夜命令道。   马车缓缓启程,绕出宫门后才逐渐加快,平稳的宾士在盛京宽敞的御街上。   车里,被人紧紧抱住,挣扎不得的女装少年涨红了脸,整张脸被迫埋入一片胸怀,腰身遭大手钳住,平板的前胸服帖在一副青春男身的胸腹间。   这姿态,使少年不敢贸然开口;怕一开口,他的吐息会在这胸怀里冉冉酝酿,他会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然而不开口,他一样听见了如雷的心跳。   紧抱着他的这人,明明到方才不久之前还气定神闲,怎么如今与他关在幽暗车厢里,却反而心慌意乱起来?   那如雷的心跳声,到底是他黄梨江的,还是他真夜的,竟分不清了!   “请殿下放开卑职。”黄梨江冷静不下来。   察觉腰背间的手臂不但没有松开钳制的意思,反而攥的更紧,黄梨江拧眉低语:“放开我,让给我看着的眼睛。”许是听出他话里的坚持,真夜总算放开怀里的小小雀儿,车厢左右两窗都紧闭着,幽暗中,要看见对方的眼睛要有很好的眼力。   由此真夜知道,他的美侍读不是真想看见他的眼,而是有话要说。   该来的,终归要来,该讲清楚地,也不容许他随意敷衍。   他不想打开笼子让他飞,想一辈子把他关在身边,不让他展翅飞去;但,怀里人儿那里甘心做一只养尊处优的金雀呢?   黄梨江在黑暗中找寻着真夜的眼眸,知道对上了那两丸微凉的瞳眸,心里一时忍不住一阵酸楚。   “我原以为,会救我……”尽管他只说了这么么多,但已经太够了。   真夜并没有试着为自己的薄情寡义找借口。   “我确实没有救。”听他承认。   不知道为什么,真夜的话并没有让黄梨江感到意外,也许是掉进御沟时,他已在刹那间清醒过来。   脑中还回响着,昔日入东宫前,真夜曾说过会好生照顾他的话。明明只是句玩笑话,自己却还是不小心当了真。   这就是为何他现在会感到如此失落的原因吧。   因为预期着,他会救他,会照顾他,会护他周全。   但今天,真夜非但没有救他,甚至还袖手旁观,若非有人出手相救,此刻他黄梨江早已魂归蒿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救我?”如果,如果这个人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没救他,他可以试着体谅。   真夜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没救就是没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就能改变那当下他选择不救的决定。若因此被嫌恶、厌弃,那也是他得一概承受的。   不放弃,黄梨江拦着唇,又追问:“在那当下,可曾有想救我的念头?”只要有一点那样的心意,若是碍于现实无法出手,那么他会努力谅解的。   真夜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他静静地任由少年一双美目将他看穿、看透,唇角微讽地扬起。   “该怎么说呢,今天若真的死了,我因为喜欢,心里势必会十分难受,但我还是不会出手救。”真夜清楚看见少年的脸色因他的话而变得更苍白,半晌,才又道:   “我是天朝太子,身分尊贵,向来只有别人为我赴死的份,没有我为别人牺牲的道理。平时无事时,怎么嬉闹都无妨,但真要出了事,龙英,朱钰、带缘、以及东宫里所有人都得挡在我前头,为我承受一切——当然,也包括在内,小梨子,曾问过,当我的侍读到底该做些什么,经过今日,我想应该已经很明白了,不管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算心里觉得不值得,还是得有随时为我牺牲的准备。我可以待好,但我无法保护,所以,如果不能保护自己,我最多是在私底下为掉个几滴眼泪,但也仅止于此,不会再更多了。我话说到这里,可明白了?“真夜很明白自己这番话,形同亲手杀死黄梨江心中仅存的少年天真。   但早些让他认清现实也好,否则,等他翅膀长硬了才动手折去的话,会痛得更厉害。长痛不如短痛,今日,就把话给摊明了吧。不要让这少年以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当初决定让他到自己身边来时,不就是这样打算的么?   也许是真夜将话说得太现实、残酷,黄梨江半晌默然不语。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真夜忍不住伸手向前——躲开他碰触的手,黄梨江用力抹掉脸上藏不住的伤心,冷漠地绷紧下颔。   “卑职明白了。是卑职不识大体。请殿下放心,我——卑职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马车恰恰在此时停了下来,黄梨江猛然领悟他们已经回到东宫,顾不得强装出来的冷漠,他爬过真夜挡路碍事的长腿,推开车厢门。   “卑职这身衣装不伦不类,有失体统,请恕卑职先回房更衣。”真夜不及表示意见,黄梨江已飞快跳下车,不顾从人侧目,一路奔入宫内。   “呃,殿下,公子怎么了,跑那么快?”当带缘来扶真夜下车时,只见他的主儿还端坐在马车时在,没有下车的意思。   “把门关起来。”真夜声音紧绷地说。   “呃?”带缘不解地道:“可殿下,咱们已经回到东宫了……”不下车,要做什么?   “关上门就是了。”带缘迟疑地关上车门,满心嘀咕:主子今儿个也忒反常,都回宫了还不下车,一个人坐在车里是在想什么?还有,那侍读公子也怪得很,平时不慌不忙的一个人,怎跑得像有猎犬追在身后,全不见往常一贯的稳重了呢?这其中必有缘故。思及先前一段路程,侍读公子与太子殿下在车厢中独处……莫不是、莫不是殿下的老毛病又犯了吧……莫不是,有某人想要硬来,另一人却不从……带缘越想越是惊恐,正当他百思不解之际,马车门“霍地”一声打开了。   真夜信步走下车来。   带缘连忙仔细端详主子,检查他衣冠是否端正,衣带有无束紧……一把玉骨扇不轻也不重地往他头上敲。   带缘唉一声,抬头见真夜已如常地道:“不要胡思乱想。侍读好得很,方才他说内急,才会一溜烟跑不见人影。”也幸好小梨子跑得快,没见着他当时已然控制不住的表情,非得将自己关在车里独处片刻,才勉强找回冷静。   真夜状似悠然地环视四周,明白自己始终是众人目光所在。   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哪双眼睛忠诚,哪双眼睛别有目的,他实在不想加以区别。众目睽睽这下,真夜明白这是身为一国储君的悲哀,即使他心里有千万个承诺想要应许,即使没有愿意相信,他还是想守护自己身边的人。   也许他的“守护”是有些狠心,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   如果必须亲手扼杀那份天真才能彻底守护,那么,他会亲手折断那双展翅欲飞的翅膀。就算被憎恨,也在所不惜。   第6章(1)   那一日,正是改变的开始。   仅管在外人看来,侍读黄梨江仍然尽心竭力地督促太子的课业;仅管太子也依然故我,总是凭着一已的喜好任性妄为,然而两人最初那份相信亲近,却不再了。说不清,那微妙的变化是谁先起了心的。   在带缘看来,侍读公子依然尽心负责,而他的太子爷也依然待人温和,两人的互动看似如常,但言语之间,却似乎隐隐带了点机锋。   他虽然年纪小,但毕竟长年侍奉东宫,多少明白宫里头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比海水难测。但公子与殿下之间究竟在冷些什么,他还真有些看不明白。  他不明白,侍读公子是个文人,何必勤劳习武?说是强向健体,可强身健体也不必练习射箭练得这么勤吧!   他也不明白,太子爷原本很经常逗弄公子的,但如今,这两人之间过去那种轻松惬意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自制与疏离。   本想问其他人看不看得懂,但龙英大人是个直肠子的人,搞不好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而朱钰大人平时口风就紧,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话来……易言之,他根本没有人可以请教其中玄机啊。   “好,又中了!”东宫午校场的射师鼓掌赞道。   带缘回过神来,不意外看见身姿挺拔如柳的美公子也能一箭射中鹄的。   这两年多来,公子的箭艺进步许多,倘若太子殿下也能多花些心思学习,岂不更好?偏偏,他的太子爷就只知道躲在阴凉的树荫下,一边嚷着天热,一边要他端凉水来消暑。对比之下,侍读公子真是太知道要振作了。   带缘才想着,一身劲装的黄梨江收起背上箭筒,大步走到一脸慵懒的太子殿下前头,将长弓硬塞给他。   “该您了,殿下。”语气生疏有礼,正符合一个侍读应有的口气。   真夜桃眼微眯,懒洋洋笑道:“射艺进步不小,侍读,我很为骄傲。”   黄梨江表情没有一点点的动摇,只道:“卑职射艺好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三天后在宫里的比试场上,殿下能有好的表现。”   “我还没有答应在赴约。”   “文武百官都知道有这么一场比武,届时所有的皇子都会参加,箭在弦上,由不得殿下不答应。”   说得真直接啊。真夜微微一笑。“偏偏我就是个任性的太子爷,我不参加,谁能奈我何?”   那场比试,是四皇弟在两个月前宫廷内宴上无意间口头邀请的,没想到竟然成为一场众所瞩目的竞射。   天朝武功素来不弱,他身为太子,倘若射艺太差,届时在众人面前势必颜面扫地。母后特别请来宫里射艺一流的射师指导他,但,同样在学习,他的侍读却比他进步神速。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有心无心,成效自然见分明。   倘若对某些不曾见过太子真面目的人宣称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才是东宫太子,想必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尤其这两年来,小梨子的身形抽长许多,虽然体型仍偏纤细,但不再是个孩童了;更别提他眉眼俊秀,虽然才不地十五束发之龄,却已迷倒他东宫里一票老少宫女。像小梨子这种相貌、体格偏向弱质,却又不至于风一吹就倒的书生型少年,最符合天朝近世对男子的审美偏好。   他进退合宜,外世圆融,初相识时,他那一向棱角如今已藏得非常隐密了。   他自己非不得不进宫,但小梨子却经常被母后宣召。   他听说,黄梨江之名已经在宫里传扬开来,人人皆知他这扶不起的阿斗太子身边有个秀逸如仙的美丽侍读。   重点是,自两年前那次御沟落水的“意外”后,不时出入宫廷的黄梨江竟不曾现出过岔子,就边九皇弟也没机会再刁难他,他很妥善地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了。照理说,他应该要为此开怀,可心里为何仍有那么一点抑郁?   是因为小梨子很少再对他笑的缘故?   仅管在旁人眼底,小梨子处事仍然进退有据,但真夜明白,他们之间确实多了一分隔阂。他不能怪他,毕竟,是他亲手扼杀两人之间那份到为难得的信任。   只是,难免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啊,毕竟是这么个他想深交的人儿……   若小梨子是不而野放的金雀,那么他会折了他的翅;可若他是关不住的大鹏鸟,那么有朝一日终究得放他飞去吧。   预感着当他羽翼满时,就会飞离他的身边,图南而去……   “恐怕皇后娘娘第一个就不会允许。”黄梨江冷静提醒。“卑职听说宫里还有人下了赌注,娘娘禁不起颜面扫地,不可能放任殿下任性。”   真夜猛然回神。“小梨子,何时这么了解宫廷?”话才脱口,他接着突兀自解道:“也是。三天两头入宫,不了解宫里头的状况才是奇怪。”   黄梨江没有再应话,只是将手里长弓再次递向真夜。   “殿下,请。”   真夜笑笑地接过长弓,从黄梨江背上箭筒抽出一支羽箭来,在射师的指导下,颇有架势地摆好姿势,搭箭拉弓。   “好吧,我就来个百步穿扬。”很有自信的样子。   黄梨江双手抱在胸前,冷淡地候着。   真夜一箭射出,果然百步穿扬——   他一箭射向一旁的扬树,箭矢穿过繁密扬叶,碰到树干后,就无力地掉落在地。   在旁围观的人忍不住纷纷咋舌,为太子低劣的射艺摇头叹息。   真夜回过头来,对上黄梨江的眼,却只看到一派寻常与冷静。   “射偏了。殿下,请重新练过吧。”   好个黄梨江!真练到泰山崩也面不改色了?真夜决定再试试。他两手一摊,咧嘴道:“人各有所长,在射艺上,我是真的不拿手。”   “敢问殿下有何擅长?”黄梨江不抱期待地问。   真夜颇有自信地回答:“我颇识音律,擅唱小曲,改天有机会,我唱给侍读鉴赏鉴赏。”   “殿下何不现在唱来听听呢?”忍不住挑衅道。   真夜缓缓环视了周遭,摇头笑道:“现在?在这里?不妥。”   “怎么不妥?”唱首曲儿还要挑时辰?黄梨江俊眉微挑。   “嗯,就觉得……不妥。”真夜迟疑地道。   黄梨江冷静地想:这个人还能有什么事情惊吓到他?   “卑职是殿下侍读,殿下有专长是一件好事,还请殿下赐曲。”   “真要听?”真夜状似为难地问。   “卑职洗耳恭听。”他从没听过真夜唱歌,认为真夜只是想找借口逃避箭术练羽,正想顺势借此打消他的主意,逼他专心羽射。   不料真夜却道:“好吧,那我就唱了。”   他回身靠向树旁,引吭高歌——   “久闻姑娘生的俏,忙里偷闲特来瞧。灯儿下,看见姑娘花容貌,唉呀呀,赛昭君,缺少琵琶怀中抱。肯不肯,只要姑娘笑一笑,到晚来,相陪情人俏一俏——”   “停,快别唱了!”尚未听罢,黄梨江脸色铁青,揪着真夜快步离开人群。   真实,真夜清朗隽爽的好歌声教黄梨江为之一愣,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不料才细听没两句,他的脸色便迅速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被硬拖着离开人群的真夜一脸无辜地问:“欸,不是想听我唱?”怎么急匆匆拖着他走?   黄梨江绿着脸,直走到众人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俩的一处回廊下,才放开真夜胳膊,抑不恼怒地道:“我哪里知道会唱那种不正经的小曲……是去什么地方学来的?”   莫不是又趁他入宫,没守在他身边之际,偷偷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吧。那样调情露骨的曲儿,只有民间治游之地……   他一贯冷静自持地小梨子很久没这样发火了呢。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真夜微微笑应:“说呢?”   “要我说?”黄梨江紧抿了下嘴角,“那种艳歌可不适合在人多的场合里唱 。”   明白真夜不过是有意恼他,试他——他黄梨江伴他三年,怎会不明白他的想 法——想及此,原先涌上心头的恼怒稍稍平息下,他脸色一整,调匀气息后,才 缓缓说道:   “殿下贵为天朝太子,倘若君子好逑可以吟诵《关雎》,倘欲抒发情思,大可浅唱《蒹葭》,民间艳歌质朴轻佻,倘若被有心人听见,造谣生事,岂不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前少年冷静分析的态度令真夜有些讶异,有些欣喜,还有些莫名的伤感,   难得正经的他,徐声道:“侍读,这两年成长不少,能把事理分析得头头是道。”   然而他下一句却是:“只是我以为,诗经太过文雅,不如民间艳歌来得热情直接。天朝立国百年来,民风一向文质彬彬,却不知民间里弄里,藏着这许多热情奔放的艳歌;身为储君,自是应当了解百姓们真正的想法,所以学了些艳歌,有些曲儿确实颇有趣味,假使不能在公开场合里歌唱的话,不知侍读可愿意在私下无人时,做我的知音?”   意思是要他听他唱那些让人脸红的艳情小曲?好像在对他求欢?   “殿下美意,卑职心领了,可惜卑职不通音律,无法做殿下的知音人。”黄梨江理智地拒绝。   真夜貌似十分失望的轻叹:“侍读是我天朝神童子,六艺兼备,奈何独独不通音律,莫不是随口推脱吧?”   若是以前的黄梨江,定会直言反驳,然而今非昔比,他假假地笑道:“殿下忘了曾经提醒过卑职的话么?”真夜曾亲口教他要懂得保护自己,放掉无谓的天真,“当殿下的知音人,只会给卑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既然看不出当中有任何好处,又何必庸人自扰,去效法那高山流水的钟子期?”并非真不懂音律,只是不想当他太子的。太麻烦。   真夜只是抱着玩笑的心情提出一问,却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答复。   怔愣片刻,他莞尔。“那真可惜。所以宁愿做那木瑛华的知音人,而不愿意做我的?”   打从两年前木瑛华出手救了黄梨江之后,两人便有了来往;近来木瑛华仕途顺遂,偶尔来东宫拜访,都是想说服他这侍读赴考科举,与他共同在朝中效力。没料到真夜会突然提起木瑛华,念及恩人,黄梨江不觉微微一笑。“木大人确实是个知情识趣之人。”   “可不是?”真夜口气不觉有点微酸地说:“倘若有朝一日,与他同在朝廷为官,必定会是患难相依的盟友吧。”   黄梨江没有察觉真夜话中的酸意,只笑道:“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我很期待。”   “想参加科考?”   “我会参加科考。”在未来,某个时候,他不可能永远待在东宫。   真夜微微挑眉。“倘若,我不放走呢?”一辈子不放他离开,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能永远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么?”黄梨江质疑反问。倘若不能,那么他有什么能力一辈子困住他?   真夜面露讶色。“不然呢?”难道小梨子也认为他会被废黜?   暂时抛开两个人的尊卑,黄梨江有点恼自己,仍然忍不住对他关怀。他沉声道:“当然不可能一辈子当太子。有朝一日,会继位为君,到时需要的不是侍读,而是能为分忧的股肱大臣。明光殿下,今年一十有九了,依天朝礼制,二十弱冠后,娶妃在即,而梨江也已经一十有五,很快就要成年,家父母对我期待甚深,我势必要走上仕途,在朝廷上为国效力,而殿下也有责任必须担负,届时是君,我是臣,哪能一辈子扮演者太子与侍读的身份呢。”   “……说得好。”真夜难掩情真地看着他的美侍读。“可我若无法成为国君呢?”届时,他们又是怎样的身份与关系?   “倘若殿下不能顺利继位,届时,我还是臣,一样为国效力,但殿下将置身何处,我不敢断言。”真夜是太子,倘若他最终没有继位,下场必定凄惨。一个无法成为新君的太子,要全身而退,太难。   这结果,真夜是聪明人,他当然清楚。   “看来比我幸运多了,小梨子,有朝一飞万里,而我若仍是地上烂泥,只盼能顾念这几年我待不薄的情分,笑脸迎我——”   “有时间在这里讨论人情,还不如回校场去好好锻炼射艺。”黄梨江毫不客气地打断真夜自怜的话,才不同情他的处境。倘若、倘若他真的做了笨选择,那么他也绝不同情这个笨蛋。   真夜未来是好是坏,他必须自己决定,自己承受。   说真的,真夜不坏,黄梨江也是明白的,自己只是看清了现实中的处境,但又不想就此失去理想罢了。   见真夜举步不前,黄梨江拧起眉。“殿下不走么?那么请恕卑职暂不奉陪。”说罢,果真转身离去,一点都没迟疑。   转过身的他,没看见真夜脸上有抹无奈地的苦笑,更没听见真夜的叹息…………   “该明白的吧,我怎么能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烂泥形象,怎能因一场竞射就毁了全盘的布局?   论才,他确实不比其他兄弟。   论德,他也不惯于修身养性。   论武,他表现平平,无法胜出。   他唯一的优势,不过在于他能处低下,不争胜,不竞功罢了。   他这天朝太子,确确实实没什么机会当上一国之君啊。   本来,君王册封他为东宫,也只是看上了他无才的特质。   身为长子的他,与他竟逐君位的,不只是兄弟们而已,还有那不可动摇的权威啊。   正因为如此,当他第一眼见到那玉质少年时,就知道,无论他怎么使坏、耍赖,也留不住他。   实在不该付出太多关心的……然而,怕是太晚了……   黄梨江有一双清澈玉眸,他在那双眸中看见了想要偷偷藏起的美好。   此生,真的希望有此一人做知音。   皇子们的竞射在夏日如期举行。原本是一场皇室家宴性质的席间游戏,却在有心人的运作下,成为一场攸关荣誉的赛局。   盛夏的宫廷教练场中,连身体病弱的玹玉皇子都勉强抱病出席。   众皇子分别伴随自己的母妃,在校场周围设帐而坐。   明光太子与皇后同帐,一身锦衣劲装的他,一边无奈地跟在旁的侍读挤眉弄眼,一边听着母后的交代。   “太子在这场竞射里一定要拔得头筹。是储君,在武艺上,千万不能输给其他皇子……”   论武艺,皇子中武功最高的是九皇子骁腾,他母系本是武将世家,天生即有武学奇才,勇力过人。但论射艺,二皇子与八皇子都有射神的称号,这一场秋日竞射,拔得头筹的,应非这三人莫属。   虽然提议的人是四皇子,但真夜不认为他四皇弟是为了在竞射中赢得胜利,才运作了这一场赛局,恐怕,最终的目的还是想看他这个大皇子在众人面前出丑,证明他果然是团无用的烂泥吧。   见真夜漫不经心,王皇后忍不住拧眉提醒:“太子,绝对不能输,听见没有?”   皇后慎重的态度,教侍立一旁的黄梨江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确实,太子如果输了,场面会很难看。   但结果如何,却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又不能代替真夜上场比试。   只见一身劲装的真夜闻言,回首笑笑地安慰道:“母后不必忧心,儿臣知道轻重,会全力以赴的。”   这话,也许安抚得了皇后,却安抚不了黄梨江。他太清楚真夜就算尽了全力,也不可能得胜。因为昨日在东宫练射时,真夜都还射不中鹄的呢。“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和弟弟们打声招呼。”真夜说罢,不顾皇后对他蹙眉,迳自离帐而去。   “侍读,”见太子离开,皇后唤道:“太子射艺真有进步么?”   黄梨江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料真夜又走进帐里,招手道:“哎,小梨子,还不快跟上来,把我惯用的那把弓带着,当随从的人要自动些啊。”否则他特别把带缘那小子撇下,独独带他这颗小梨子入宫来,若没用着,可不是白白浪费了?   “娘娘,请恕卑职先行告退。”得到拯救的黄梨江连忙抱着长弓,故作冷静地走到帐外,跟在真夜的身后,拜访其他皇子去了。   第6章(2)   有点意外真夜果真是去和兄弟们打招呼的。   论身份,太子的地位比众妃子们都要尊贵,并没有拜见妃嫔的必要,但真夜仍然站在宫帐外朗声问候手足们的母亲。   皇子们自然不可能让太子一个人站在外头晒太阳,不论真心或假意,兄弟们不分长幼,倒是热络了好一阵子。   直到帝架与太后的后辇在群臣陪同下驾临御苑,众人这才纷纷列队,与后妃、公主们一同向这国家的天子拜行家礼。在天子之家,君王是真龙化身,皇子、公主们则是龙子、龙女,个个不比寻常。那位拥有一双碧眸的天碧公主,在群公主中更是艳冠群芳。   被评为“陌上尘”的真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他的手足相提并论。   原以为,站在这么多拥有同血脉的家人之中,真夜会黯然失色,然而黄梨江却意外发现,真夜不仅没有失色,甚至在众人中,还隐隐有一种独树一帜的特质。   是因为他太过专注看他的缘故么?否则怎会觉得,站在七皇子与十皇子之间的他,笑得那样与众不同,就像是一个真心爱护手足的长兄那般,眼底充满真诚的喜悦与关怀?与其他虚情假意,演着齐家戏码的皇子公主们,截然不同。他是真的关心他的皇弟妹们。   身外太子,这么做不会太惹自己伤心么?毕竟,天朝并非嫡长子继承制,当今圣上就不是长子出身,真夜的地位,随时都可能被他的兄弟们所替代呀,如此付出真情,有朝一日若换来绝情的对待,将情何以堪?   仿佛察觉到黄梨江讶异的眼色,真夜微转过脸来,嘴角挂着浅笑道:“难得能和弟妹们一起拜见父皇,古有圣贤明言,要治国,必先齐家,真夜在此与弟妹们同祝父皇与皇祖母永寿无疆,今日竞射,兄弟们互相切磋,不论输赢,免伤和气,父皇不如命儿臣开的,教大家轮番演射,为皇祖母祈福祝寿,如何?”   状似不经意的提议,竟出人意料的反转了原先非得争个输我赢的射赛。   白发如银的皇太后乐见皇子们友爱不争,顺水推舟道:“太子真有心,君王就陪我这老人家在一旁看看皇子们的射艺有无长进吧。”   孝德帝生性至孝,当然爽快应允。“准太子所言,众皇儿都去准备吧。”眼角瞥见不远处脸色苍白的玹玉,又道:“玹玉一起入座帐来,陪皇祖母聊天。”摆明了特许体弱的七皇子不必参加竞射。   隐秀唇角微微抖颤地道:“不,父皇,儿臣可以与射。”   不必君王开口,皇太后已招手。“好孙儿快过来,身体不好,别逞强。”   隐秀无奈地顺从了君王与太后的旨意,第一个在竞射中缺席。   而这厢,领命而去,准备开射鹄的真夜,身后则跟着个为他捏着一把冷汗的俊秀随从。   看着真夜迈步向前的姿态,黄梨江忍不住忧心忡忡的想:他可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也许假藉君上的旨意扭转这场竞射的性质,是满聪明的做法,可他有办法在众人面前一箭中的的么?   的,也就是鹄的,在天朝“士射礼”中,开射者必须一箭中的,才算是完成开射,通常是由年高德勋的长者来进行这项仪式。   如今真夜自愿开的,固然颇有勇气,但万一射不中,该怎么办?   仿佛明白黄梨江内心的忧虑,真夜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望着他。   “侍读。”他唤道。   沉浸在忧虑中的黄梨江差点没被他给吓死。“什么事?”   “拿过来,我的弓。”他指了指黄梨江背在左肩上的长弓。   这把弓是北地藤弓,由技艺一流的工匠制成,若交由善射者来使,威力无穷;但真夜不善射,他只擅长、擅长唱一些低俗的艳情小曲……   众目睽睽之下,黄梨江发觉自己为他担心得,都快要不能喘息了。   担任开的射手,整场赛事中,真夜只需射出一箭。   但这一箭,必须一箭中的,不然会被视为不祥之兆,射手也会颜面扫地的。   “瞧,满脸是汗,今儿个太阳是火烈了点,去阴凉处歇着吧。”真夜笑着要拿弓,不料他的随从却五指硬扣着弓身,紧紧不放。   好气!好生气自己居然这么担心!他颜面扫地,与他何干?!反正他黄梨江终究会离开他这团烂泥,何必在这里自寻烦恼!   真夜神色自若的扳开他侍读手指,拿走他死命不放的弓,对他微微一笑,并催促:“去啊,去一旁等着,仔细看本太子雄姿英发。”   什么雄姿?!不要射偏就好了,还英发嘞。黄梨江警醒过来,挥袖抹去额上冷汗,勉强找回一贯的自制与冷静。   “卑职祝太子殿下开射顺利。”   真夜微笑。“这是当然的,去一旁候着吧。”   一时无言,黄梨江僵硬的退到一旁,与其他皇子的侍从们站在一起,忍不住担忧的看着真夜取走卫士箭筒中的一支箭,回身恭敬的向帝后的座帐方向致意后,便走向已经架好的鹄的前方,站在约百步远的距离处,待射。   身旁众侍从们窃窃私语着,没有一个人看好太子的射艺。   众所皆知,太子无才。可不知为何,黄梨江却盼望能有神迹出现。尽管他过去并不迷信鬼神……   可是此时,如果能有一阵偶然的风,把那支该死的箭带向鹄的正中。或者是真夜突然掌握了射箭诀窍,实现他百步穿杨的夸口。也或者是神灵庇佑,让真夜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身边的人如何议论,他已经听不进去。他眼中只有一个挺拔的身影。一个孤立、绝望的身影。而他祈求着神迹、神迹、神迹、神迹、神迹、神迹……   再然后,真夜稳住步伐,姿态俐落地挽起弓,单眸微眯,将视线专注在远方鹄的上,随着手臂肌肉一缩一放,箭矢破风射出——神迹!   他居然意见中的!   一定是神迹……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黄梨江已经无暇留意了。   “晕了,有人热晕了!”   耳边听见慌忙的呼嚷声,他圆睁着眸,神魂仿佛不属于自己,只能死命盯着那不知何时已成为他眼中唯一的身影。后来,这夏日的竞射,有一名在场的史官将此事记上一笔——隆佑十六年,夏,帝驾幸御苑观诸皇子竞射,明光太子意见中的,群臣赞叹。帝命翰林黄乃即席作《射者中赋》。帝素好文学,时,太子侍读黄梨江,翰林黄乃之子,随侍在侧,帝本欲召见,命翰林父子同题作赋,然因灼热,有多名侍从晕厥,黄梨江亦在其中,少时,太子赴太医院探视其侍读,审其容态,竟疑为断袖,无奈世人不察,此或独为史家所目。   ——内史福东风《隆佑朝诸王史》残稿   入夜后,史馆馆阁里,夜值的少年史官道:“福东风,没有的事,怎乱写?”   他们是当朝史官,虽然还知识小小的八品内史,但祖训教诲,秉笔直书,写史务求真实,这教诲他牢记心底,但他孪生兄弟福东风却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   闻言,正在书柜前整理其他校书郎送来的史料,福东风转过身来,是一张与同胞兄弟福西风一模一样的俊颜,眉眼略略挑起。“我乱写什么?”扬了扬手中福东风平时作为私人嗜好撰写的《诸王史》,福西风道:“写太子断袖,无凭无据,不是乱写是什么?”   “两个回答。”福东风条理清楚地说:“其一,没有人能证明太子不是断袖,他年纪已十九,却还没有册妃,短袖的可能性会逐日传开来;其二,我就算是乱写,也是有根据的乱写。”   尽管福西风从小就跟他这个同胞兄弟理念不合,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福东风俊眉略略扬起。“太子去太医院探视黄梨江时,我瞧见了。”那时他刚好假借尿遁的名义,在御花园里闲晃呢。   “瞧见了什么?”福西风浩气地追问。“我瞧见——”   “们俩不做正事,在议论些什么!”声若洪钟的福太史出现在玄关外,走进馆阁时,顺道关上了门。“爹。”兄弟俩不约而同心虚一唤。“不是说过在宫里要喊我太史么?”福太史摇摇头,压低声量道:“这么爱谈论是非,小心祸从口出。”兄弟俩立即噤声,就连福太史取走福西风手里的札记,直接送入一旁的火盆中,也不敢吭一声。“这东西不可能出现在宫廷里,不论真假,写下皇家秘辛,大祸就会临头,如果还想留在宫里好好当一名史官,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必须要做,以及该怎么做,脑袋得想清楚。”   “是。”兄弟俩不敢有半句不是的言论,毕竟,史有殷鉴,他们都清楚掌史的史官在写史上若稍有差池,往往会招来灭门大祸。教训完儿子,又以太史的身份督促两名年轻的史官整理完当日繁杂的史料,稍闲时,福太史才道:“论起口风紧这一点,们还输那丫头一截。”提起“那丫头”,福东风不禁蹙眉,问:“福……那丫头还是坚持要入宫么?”为了升任左右史,负责记录帝王起居,他和西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难得见到父亲一面,赶紧问个清楚。打从六年前捡了男扮女装,入宫充任女史的福南风一面,福家隐不出世的么女——福气,就立定志向,打算入宫当女史。   原本,生在史官世家的福家女性,入后宫当女史几乎是逃不过的宿命,但福气生得晚,在她出生前,家族里因为没有适合的女性成员,只好选定福家四字福南风男扮女装入后宫接掌女史。孰料前几年,小妹福气对南风一见惊人,誓言要效法兄长,走上女史职位的不归路,这一、两年就准备要入宫,先从小宫女的角色见习起了。福家人无论怎么劝,小妹都不肯听从,执意走自己的路,她可知,一旦入了宫,要再离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不用说,福气是个严重缺乏方向感的人哪,若真入了九重宫阙,只怕连天南地北都分不清吧。与其将人生中大号的青春都葬送在后宫里,福东风宁愿自己的妹妹平安长大,嫁个平凡男人,过着平凡日子,只要幸福就好了。福西风难得想法与兄长一致。尽管背负着家学的重担,但福太史又何尝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将青春年华埋没在黑暗的宫廷里。思及此,馆内三名福家男子都忍不住沉没起来。好半晌,福太史道:“先别杞人忧天了,丫头自小福气,上天会照应她的。倒是们俩若不努力些,要怎么担起写帝王起居住的重责大任?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写史上头吧。”福东风瞥了眼火炉内已被烧尽的松纸,抿了抿嘴,心想,如果在宫里不能写诸王秘史,那么,要在哪里写,才能让世人看见被隐藏起来的真相呢?就如同他稍早曾见到太子在太医院里,竟对他的侍读流露出某种近似男女间的情愫。若没有亲眼见到,一般人断然不会相信,那么这段历史岂不是要埋没在宫阙当中?幸好,幸好他看见了。   睁开眼睛时,不意外看见真夜的脸。虽不知道身在何地,但因信任他……“……怎么射得中?”难道先前练习时,都在练假的?真夜老早支开太医,自己照料他昏厥过去的美侍读,面对这众人心中的疑问,只笑笑回答:“心诚则灵。”灵?灵个头啦!这人好没良心,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明白告诉他实话,对他多交出一点信任么?心里闷得别开脸,一条冰凉的冷巾盖上他脸面,耳边传来真夜讨好的声音:“好啦,小梨子,头还疼么?精神回复些没有?”黄梨江一把扯下脸上的冷巾,坐起身道:“明知道我是装的,还问。”怕君王命令他与爹亲同题作赋,太子出风头,会招人嫉妒,趁着身边有人中了暑热晕厥,他也赶紧假装晕倒,好到太医院来避一避。真夜怎会不知他这侍读心里的想法,只是见他假装晕厥那一刹那,他确实担心了半晌,勉强耐着性子,真等到君王准许他离席,才赶紧追上,就怕小梨子的身份不小心被太医给识破……   凝眼瞧着他粉面桃腮、秀颈如玉,与这样的翩翩美少年朝夕相伴,真夜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眼前人儿是一名男子。尤其当他怒目嗔对时,更隐然有种女儿家的娇态,每每令人想入非非,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得温声道:“既然已经没有大碍,就随我到永宁宫见我母后吧。”射赛结束后,母后便要他在宫里多待些时候,说有事要与他商量,至于要商量什么,真夜心里虽然有底,却不说破,要装傻到底。   果然,两人到了永宁宫后,皇后提起选妃一事,真夜皆微笑应承,没反对,但没有接受,皇后所提的几个中意人选,都是朝中极有权势的大臣家的掌上明珠,将门之女。“父皇十八岁时就已经有了,如今年已十九,早该选妃了,看中意哪一位千金,这事就定下来,要是不只看重一位也无妨,太子可以迎娶一名正妃,三名侧妃,只要雨露均沾就好——”当年她便是以侧妃的身份怀了真夜的。仿佛想到什么重要的事,皇后图软转向一旁的黄梨江,问道:“侍读,太子应该还是童身吧?”为了确保未来生下的继承人血统的纯正,天朝的太子向来都在大婚时才解除童身,当今君上亦是如此。突然被问起这问题,黄梨江一时愕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尽管在东宫时,真夜从来都不曾对身边的宫女有任何轻佻的举止,但他经常微服出宫,有时连他也不清楚他的去处,若他曾在外头偷香过,他也不会知晓。这种事……不知为何,光想到真夜有可能已经失身,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可,男人倘若失身,外表上也看不出端倪不是?“呵。”真夜突然笑了出声。“母后真爱开玩笑,有侍读镇日伴随在侧,儿臣哪有机会失身呢。”说得好像他是太子爷的贞操锁似的。黄梨江心里闷哼了声。   “除非侍读是绝代佳人,可偏他又不是。”淘气地加上一句。真夜笑意盈盈,看他的美侍读用那双美目瞠他。“太子别老是这么不正经,若真想亲近女色,多的是掩人耳目的方法,只要小心行事,母后倒是可以让人为安排。”闻言,黄梨江差点没岔了气。“多谢母后。”真夜欣喜的双眉都快打结了。“不过由母后为儿臣安排这种事,实是不妥,还是再忍忍吧。”   “既然如此,那么母后择期邀请些大臣的千金们到宫里一叙,太子也可趁机挑选适合的人选,如何?”   盛夏过后,便是秋节,秋高气爽,正事宫里秋宴之时,届时或可举办一场赏秋宴,让足以成为太子妃的名门之女入宫来,由太子仔细挑选。“但凭母后安排。”真夜恭顺的说。他当然明白,时候到了,要不顺母后的心意册妃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他也不想费心争论。“只是,儿臣担心这些名门之女或许看不上我这个人。”皇后不以为然地笑道:“可是当朝太子,谁敢看不上。”换句话说,因为他是太子,所以全天下每个女人都会无条件喜爱他?   真夜突然转看向沉默着的黄梨江,笑问:“侍读以为呢?加入侍读家中有姊妹,会看得上我这个‘陌上尘’么?”突然被这么一问,黄梨江一脸愕然。“我……卑职……”听到“陌上尘”三个字,皇后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她极不喜欢民间那些好议之士把太子评价得一文不名。“太子不必理会民间的评价。”   “母后,儿臣是太子啊,要治国,不是得先了解百姓心声么?就算是负面的心声,也得全盘接收啊。”注意力放回黄梨江身上,真夜追问:“如何?侍读还没回答本太子的问题呢。”   “是啊,侍读倒是说来,让本宫也听听。”黄梨江皱了皱眉。“卑职是独子,家中没有姊妹可以询问这样的问题。”   “所以我是说‘假如’啊。试着回答看看,又何妨呢。”真夜道。   黄梨江撑起眉,回视真夜执着的俊眸,忍不住舒了口气,答道:“卑职没有姊妹,但未入宫前,倒是听过民间有句俗谚是这么说的——不羡鸳鸯,不做神仙,但求一个好儿郎,爱我一人,白首不相离。”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对一个只能分到一部分帝王之爱的皇后,与一个未来只能分一点点爱给飞妾们的东宫太子讲这种话……似乎有点蠢。不待皇后反驳,这也哂道:“有趣有趣!但求一个好儿郎,白首不相离。民间百姓的想法果真直接。谁不盼求如此真心呢,可惜身在帝王家,从古到今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位先王只有一个后妻的,毕竟,帝王的爱,不是只给特定一人的私爱,而是要给全天下百姓的大爱,不是么?帝王这高位,终究高处不胜寒——”   “太子!”皇后打断真夜的话,并当机立断地告诉黄梨江:“侍读,往后莫再提起这事。要知道,太子的地位不比寻常。帝王也好,储君也罢,都不能有强烈的私爱——往后侍读也会是人臣,应该要了解,作为一名大臣最不乐见的事,就是帝王专宠一人。专宠一人的帝王,在臣子眼中,无一不是昏庸的国君。本宫希望好生辅佐太子,可别让他走向昏庸的道路。”   自知失言的黄梨江听着皇后的话,尽管内心理智的那一面明白皇后所言有其道理,但当他一想到,有朝一日,真夜若成为一个不再拥有专宠权利的帝王时,他的心不禁隐隐纠结起来。不该多言的。若非多言,又怎会陷自己于如此尴尬的局面?帝王家的婚姻大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侍读能干涉的啊。耳畔恍恍惚惚听着皇后交代真夜的话,真夜无不恭敬答应。明明没有真的中暑,然后他却觉得这永宁宫里好生闷热,闷得他都快待不住,想走出去吹风了。   一直到他们回返东宫,坐在马车里头,感觉到肩头上突如其来的重量,黄梨江才警觉过来,想推开他。但真夜讲脸埋在他颈畔,长声叹道:“别忙,让我靠着会儿,我有点累。”累?累,我也累呀。黄梨江不悦地向着,但终究没出手推开真夜,就任他恣意埋首在他头畔,徐徐眠去。   一路上,这即将长成的少年,没有一刻不自问着:律己甚严的自己,为何竟对他如此纵容?   甚至已想不起,三年前在太学初见他时,那憎恶的心情。   第7章(1)   两个月后,秋夕,天朝宫廷为接待这远从海外乘船来谒的外国使者,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国宴。   身为太子的侍从,黄梨江奉命在宴客主殿旁的小偏殿里待侍。   秋日夜风清爽,殿外偶有宫人忙碌来去,耳畔隐隐听得见急管繁弦,宾主尽欢,不在话下。   小偏殿离翰林院颇近,假如他运气好,爹可能正在翰林院里当值。   跟在真夜身边的这几年,他与家人聚少离多,返家探望娘亲的次数已是屈指可数,更别说与爹见面了。   每回他们父子俩在宫里偶然相见,身边往往都有许多官员,乃至有帝王在旁,根本无法交谈,仅能遥遥相对,用眼神传递对彼此的关怀。   趁着宴会未竟,黄梨江心念一转,人已走出偏殿,相见黄翰林一面。   因单独在宫里走动,怕人刁难,他走得急,却不料在一处回廊转角,不慎撞上了另一头的来人。   他身形清瘦,来人身材壮硕又穿着轻铁,撞得他七荤八素,连忙捉住一旁栏杆,才稳住脚步。   “喂!哪来这么莽撞的小宫人,都不看路的么?”   这声音听来有点耳熟,但黄梨江平视着前方时,只能看到来人的胸膛,还未及抬头一瞧,就听见这人口气突然转异:“瞧着,这是谁呀!”   那语气带着三份恶意,七分嘲弄。已有三年不见的昔日太学同窗秦无量一身武卫装扮,因身长过人,睥睨着身穿素服的黄梨江。   认出来人是谁,黄梨江略讶异。“是。”   旁边有人出声喝道:“大胆宫人!好无礼的口气,不知道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么?”也是一名轻装武卫。“他可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新科武举官秦——”   两旁的宫灯照亮了黄梨江纤细的身形,以及那我见犹怜的神态,秦无量打断身旁同伴的话,笑说:“他不是宫人,说来,也算旧识。他当然知道我是谁。”   原来秦无量考上了今年的武举,是个武馆了。然而他们原本交情就不深,当年在太学时,更没培养出什么同窗之谊,出于基本的礼貌,黄梨江拱手道:“恭喜了。”说罢,就想绕过两人,赶快离开。   “慢着。”还没有想到为什么要留住他,秦无量已经出手。   肩膀教人一把按住,黄梨江缓缓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秦无量。   “秦兄有事?”   望着那双跟三年前一样幽深的黑眸,秦无量先是一怔,只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住他,未及深思,他扯了扯唇,笑道:   “三年前被太子挑中,还入了东宫当侍读,我还以为从此就要一帆风顺了,怎知道,到如今竟还只是一名小小随从,而我却已经是七品的朝廷武官了,不觉得天命如此安排,很讽刺么?”   “不觉得。”黄梨江稍稍退后一步,想躲开秦无量的大掌,但秦无量五指紧紧扣住他肩胛,使他分毫挣脱不开。   也许是拿种毫不钦羡的平静语调惹恼了秦无量,不觉家中了手指钳制的力量。   肩上的疼痛使黄梨江微蹙起眉。“请放开我。”这良夜里,他是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与昔日没有交情的同窗叙旧。   但黄梨江越是不在意,秦无量就越感到生气。   “一向都是这样。”秦无量气恼地说:“一向都是这样,不把我看在眼底,以前是如此,到现在竟还是如此!没有任何官职,不过是太子身边一名仆人的,究竟凭什么无视于我?”   尽管跟在真夜身边,陪他学了一点制敌脱身的武术,但方才他没想到秦无量会抓着他不放,没防着,早已失去了闪避的先机。   天生傲骨又让他无法对强人低头,更何况他实在不明白,秦无量为什么对他这么生气。他明明井水不犯河水,对他也不算失礼,仅是心中决定他们不同道而已,有必要这么气愤么?   “说话啊,!”看着黄梨江脸色已经痛到发白,却还是不肯吭一声,秦无量心头怒火烧得更旺,手劲不觉加重。   “究竟要我说些什么?”本来他们就没什么可说的。面对秦无量这毫不讲理的怒气,黄梨江实在很困惑。   “说——”秦无量一度脱口而出,却又欲言又止。“说——”一时说不出话来,想来没什么耐性的他,竟然把自己的愤怒全加在黄梨江身上,直到远远传来一声喝阻——   “快松手!要捏碎他肩骨了!”   出声喝阻的那人扣住秦无量制人的手腕,但秦无量一身勇力,片刻竟未松手,那人只好施以巧劲,改击秦无量手腕麻穴,迫他松手。   秦无量手一松开,黄梨江整个人已经痛到无法站稳,他跌靠在回廊的墙柱上,扭曲的面容毫无血色。晕眩中,只听见秦无量怒道:“句彻,别以为是武状元就可以命令我!跟我同是七品武官,未来谁要听谁的,还未定呢!”   名唤句彻的年轻男人也不示弱。“数个月前,再擂台上打输我,未来还是会输给我,我劝不要惹我,不然我会让你去清扫军营里的茅厕。”   “我爹可是堂堂兵部尚书——”   “哦?又要拿爹来压人了?很像一贯的作风。”   秦无量出口的每句话都被反驳回来,觉得十分没面子,最后他深深瞪了被句彻护在身旁的少年一眼,神色复杂的离开了。   秦无量一走,句彻立即转过身来,看着肩膀险些被捏碎的少年。“没事吧?”   黄梨江勉强挤出一笑,幽自己一默:“除了左手不听我使唤以外,我想还好。”   目光投向少年不听使唤的左臂,句彻脸色微变,却仍保持着笑脸道:“我对不听使唤的东西最有办法了,看我来使唤这条手臂听主人的话。”   黄梨江痛得不得了,怀疑肩膀可能是脱臼了,勉强点头道:“悉听尊便。”   句彻没有立即尚欠将他脱臼的肩膀推回去,反而语带讶异地笑问:“咦,好香的味道,闻到没有?”   空气中确实有股幽淡的香味,黄梨江视线转向宫廊外头,一株开在金秋的桂花。“是桂花,夜里露气重,味道也比较重一些。”   “原来是桂花,我还以为是哪个宫女身上的香粉味呢。”   趁着黄梨江注意力没放在疼痛的手臂之际,句彻一手搭在他脱臼的肩膀,巧劲一推,让骨骼归位。   “啊。”黄梨江吓了一跳,一瞬间刺痛过去,回过神时,他的肩膀已经回到原来位置,只稍微留下酸麻的感觉。   句彻微笑地察觉到少年脸上的变化,不禁被他那不自觉的喜色给吸引住了目光。眼前少年尽管身穿寻常素服,代表他未有官职,但他举手投足隐然带着优雅,显然并非一般仆役。有趣的少年。   男人拱手道:“我是句彻,请教公子大名。”   黄梨江眯起美眸,回礼道:“东宫侍读黄梨江,谢句大人解围。”   初相见于宫廊的秋叶,他们不知道,天朝的史书上讲会这样记着——   木瑛华、句彻、黄梨江,各以文武长才驰骋于朝廷,此三人无论相貌、才华皆是上上之选,好事者曾以其名嵌句,有诗赞曰“一树梨华彻底香”,于隆佑朝传为美谈……   ——太史福临门《天朝国史。士林列传。宰相。黄梨江》   真夜坐进车厢里时,身上带着些许酒气,不难闻,宫里的酒都是上等甘醇,因此黄梨江只闻到淡淡地酒香。   “等很久了?”真夜压低的声音听来有些模糊。   外使来朝,国宴场合上,太子赴宴招待外宾也是应该的,就算等到天亮,身为太子的仆从也不能有半句唠叨,因此黄梨江没有答话。   没听见身边小随从回答,黑暗车厢里,真夜唇角微噙,身体一歪,想寻求慰藉似的,又往侍读身上靠去,却不料身边人儿低嘶出声。   真夜警觉地坐正身体,点亮车灯,在灯下细瞧黄梨江的面容。   “怎?”他不过是像以前那样,想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罢了,怎么他脸色会苍白成这样,像是受了伤……   “没事。”黄梨江说着,同时伸手要将车灯捻熄。   时辰是四更,天将明而未亮,车里车外依然阒黑。   一夜夜宴下来,负责接待外使的真夜想必非常疲倦了,黄梨江不觉带着一份关心的语气道:“睡一会儿吧,马车行回东宫还要一阵子。”   真夜又将车灯点亮,也不再问,知识隔着衣袖,双手抚上他刚刚要枕的那片香肩。“怎么回事?”语气异常地严肃。   “没事——”   黄梨江话还没说完,袖口已教人卷起推开,直到露出原该雪白、此刻却竟有还打一片淤血,还有五个青黑色指引的肩膀。   “怎么伤的?”当他赴国宴尽太子的义务,他的美侍读在外头偏殿等候他时,发生了什么事?   黄梨江苍白的脸色因整条胳臂暴露在真夜的目光下,不禁染上微红,无法阻止真夜探看他的肩伤,只好扭身将车灯再度吹灭。   心知真夜固执起来时有多么不讲理,他简略地将上班夜在宫廊里遇见秦无量的事三言两语说毕。   听完,真夜只问了一句:“那秦无量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方才不是已经说过,我不知道了么?”都说过了,还问!   真夜放心了,没再提起秦无量的话题,只道:“跟我换位置,小梨子。”直到他会问为什么,又道:“换过来就是了,别问。”   摸着黑,黄梨江讪讪地越过真夜的双膝,与他替换座位。   原本,黄梨江坐在车门边,那是仆从的方位,现下,他坐进了车厢靠内的位置,一坐定,就感觉真夜的身体微微倾向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却没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反而像是成为他的支柱般,与他相互依偎着。   “也睡一下,小梨子,天快亮了,是习惯早起的人,一夜未睡,会头疼的。”真夜以手掌遮住身边人儿瞪大的双眼。   料到他会困窘,真夜又道:“我也要阖眼休息一会儿,别吵我,回到东宫时,龙英会来喊人,不必守着。”   让黄梨江一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只得顺他的意,阖上眼睛。   他不知道当他闭上眼睛时,身边的男子就睁开眼了。   他不知道,其实真夜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视物。   看着身旁姣美的少年,真夜其实很明白,为什么秦无量会那样对待他的侍读。因为有时候,他这侍读确实不解风情了点,不过他当然不会多事地去点醒迷津。   旁人可以欣赏他的小梨子,但不准喜欢。   他的侍读,有他喜欢就够了,算是当太子的一点特权吧……   隆轰!   出事了!   马车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猛然摇晃震荡之际,倏然睁眼的黄梨江直觉反身护住身旁的男人。   是刺客么?!他心慌地想。   伴随真夜将近三年,一直都平安无事的,难道情势有变?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里,真夜费人猜疑“一箭中的”所引来的杀机?   真夜一时愕然,只能任由身上柔软的娇躯死命抱着他,颠簸之际,两人一齐滚落车座底下,身上人儿仿佛伸展羽翼的鸟儿般,以决绝的姿态拼死保护。   听见车外马儿嘶鸣,察觉到外头的护卫们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趴着别动。”黄梨江急急低语,以双手和全身护住真夜的头部和身躯,心想:若由此可一刀砍进来,他好歹可以挡一挡。   真夜的脸,就埋在上年香馥柔软的胸前,他总算反应过来,正要告诉他,若真有人想刺杀他这个无才太子,也不会大剌剌选在王都——这天子脚下最安全的地方,那对君王可是最严重的挑衅。若真要暗杀,也是在他离开盛京以后呀。他防的,一向都是下毒、下咒之类的。   果不其然,没半响,马车稳定下来,龙英急忙拉开车门探视。   “殿下受惊了。有没有受伤?公子还好么?”   怕等会儿小梨子会觉得丢脸,进而恼羞成怒,真夜闷声回应:   “没事,侍读将我保护得很周全。”   听出龙英的声音还算镇定,黄梨江抬头急问:“发生了什么事?”还不肯让真夜离开他的身下。   侍童、护卫们排排并列,拿着火把站在马车外头。   龙英回答:“刚刚马车没注意,碾过一个大窟窿,断了一根车轴。”   “车轴断了?”黄梨江呐呐重复,紧接着,当着众人的面,他冷静地对龙英道:“龙护卫,麻烦先关上车门。”   龙英看着被压在熟读柔躯底下的主子,先征询道:“殿下?”   “把门关上。”真夜依旧闷声道。   门,缓缓关上。   身上人儿随即七手八脚挣扎着想要爬起。真夜忍不住调侃道:“小梨子,就老实认了吧。”   “认……认什么?”原来不是刺客来袭,就只是。只是断了一根车轴这种“偶尔会发生”的小事,根本不想要大惊小怪的。   “就是……跟我翻滚的事啊……你是不是想很久了?所以才一有机会就……嗯,可惜车厢里太逼仄,不如意,要不等咱们回去以后,在我寝殿里,看爱滚多久我都奉陪——”无法无视身上扭动的娇躯,怕自己产生令人尴尬的反应,真夜胡扯起来。   黄梨江窘得满脸通红。“胡说什么!”若非碍于他是太子,早一拳打昏他。   好不容易挣起身,黄梨江缩在因车轴断裂二歪斜了一侧的车厢里,没忘记真夜是主子,伸出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拉他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歪斜的车厢里,半响沉默,真夜方道:“马车不能坐了,下车吧。”   “嗯。”黄梨江点点头,就要拉开车门。但真夜先他一步握住门把,在下车前道:“以后别再那么做。”   黄梨江微微愕然。“什么?”不解地看着真夜。   “别挡在我身前——你这样,要真有事,连我也逃不掉。”真夜轻声说着,没漏看少年脸上愕然的神色。   “不然我——不然卑职应该怎么做,才怎么保护殿下?”   “盛京在天子脚下,就算有人想刺杀我,也不会做得太明显。通常这时候,你应该先保护你自己,因为出事时,龙英和朱钰只会考虑到护我周全,无暇顾及其他。他们武艺高强,绝对不会让刺客有机可乘,但是其他人,比方说,在混战中只能自求多福,我不太希望清点死伤时,发现痛失了一名侍读,这样说,可明白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冷淡。   “……”   “下车吧。”真夜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两名随行的卫士已经让出自己的马匹,牵着缰绳候在一旁。   “请殿下上马。”龙英留下两名随从修理马车,自己则带着重新整队过的卫士群,准备护送太子回宫。   “留一匹马给侍读。”真夜坦然跨骑上马,痛失交代道。   黄梨江沉默地跨上马鞍,捡卫士们骑着马,以真夜为中心,将他团团护住,一群人缓缓地在即将天明的黑暗御街上,往东宫的方向驰去。   马匹宾士过两旁的屋舍与街树,光影憧憧交错。   黄梨江手握缰绳心思亦随变化的幽暗街景而翻腾。   尽管真夜曾以太子的姿态说过,他身边每个人都要有为他牺牲的觉悟。   然而,他是那么不看好这个太子,也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他……那为何、为何在刚才,他依然毫不犹豫?   思绪转瞬变化,他竟理不清自己内心的感觉。   不知道该为自己未加思索便舍命保护真夜的行径感到错愕,抑或该为真夜那番砍死冷淡、实则婶婶关怀的话语揪紧心口。   真夜待他时冷时热,有时让他举得,他好似他眼中最看重的人,有时却又让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一名随时可以替换的随从。   他的心被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平静。   事情要再发生一次,黄梨江知道自己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想真夜受伤,并不只是因为他是太子这样的原因而已……   听到“那件事”,是在事情已大致底定之后。   明光太子即将以天朝使者的身份远赴海外,出使海外皇朝的新帝成年贺仪。   朝廷中遴选了众多官员加入使团,由太子统率,带着大量合理,准备前往海外,宣扬天朝的国威。   而他,黄梨江,这个号称全天朝最接近太子的人,竟是东宫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知晓这消息时,停靠在运河边的四艘皇家御船早已准备好,就等天一亮便要启航,载着足以宣扬天朝国威的珍贵国信与正副使臣,前往遥远东方的海外皇朝。   倘若晚一些时候知道,届时真夜登船远赴海外皇朝,他就算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了。   他必定是刻意不告诉他。   他竟不想带他随行!   三年前,他曾说过,有一天他会带他乘船远行,但现在他却不打算让他上船!   他让带缘、龙英和朱钰等人跟从,却嘟嘟撇下他这个侍读。   若非带缘说漏了嘴,只怕他们人已在东海上了,他还被蒙在鼓里,全不知情。   他怎么可以对他做出这种事!   第7章(2)   “所以,你打算拿我母后的懿旨来命令我准你登船了?”   东宫寝殿内,真夜眯着眼,笑望着黄梨江。心想:必是有人说溜了嘴,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带缘那小子,他只怕侍读不再身边,没人管得住他这个太子。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希望能跟随殿下一同出行。”   手上拿着连夜入宫请来的皇后懿旨,仅管黄梨江也很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来逼迫人,但对象是真夜,不管再怎么苦口婆心,都没有一道皇后懿旨来得受用。   既然事情已经曝光,真夜索性将话摊开来讲。   “小梨子,我不让你随行,有两个原因。其一,你跟在我身边这三年来,因为我的不才,让你鲜少有时间返家探亲遵亲;其二,东海在秋冬之际海象不佳,这一趟航程,想必不会太好过,我以为留你在盛京,可以多读些自己想读得书,也可让你趁此机会回家享受天伦,因此才让你留下了。”   当然,没说出得原因是,一旦出了海,生死由天,出了航行中肯遭遇的危险外,若有人想借机除掉他,广阔大海上是最佳场所。预期着种种危险,他实在不想让心爱的侍读跟在身边,怕一不小心,会多个人陪葬。   “我……卑职固然念双亲,但如今我……卑职是殿下的侍读,一个侍读,哪有不跟随主子的道理。而且稍早卑职已回家请示过家母,她也同意卑职这个想法。书固然是要读得,但等出使秽朝后,再读不迟。更不用说,倘若殿下万金之躯都挺得住长途航海,卑职当然也可以。”   仅管怀疑真夜自己向君王讨来这大使的职务,是为了逃过选妃,是此刻那并非他关心的问题,他只想确定明天出海时,船上位置有他一份,否则,以真夜的个性,要真到了外邦,没有人在旁边叮嘱着,怕会做出鲁莽的举动。   “总之,殿下若执意不让卑职随行,那么卑职只好奉皇后懿旨,强行登船。”   看黄梨江说得决绝,真夜不禁摇头一笑。   “说真的,小梨子,你要奉旨强行登船,我要拦不住你,但问题是——我记得你根本没有搭过船吧?”   “那又如何?”如果没搭过船就不能出海,那么没有看过猪跑,就不能吃猪肉了?哪有这种道理!   “河浪小,行船平稳,不容易晕,但海上浪大,船行不可能太舒服——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晕船,对吧?”   “那又如何?”黄梨江很是防卫的问。   “如果你晕船了,怎么办?”   “卑职不晕船。”   听见黄梨江回答得肯定,真夜又是一笑。走到固执少年面前。   见他鬓上还沾着些霜气,料想是深夜到宫里向母后请旨。   真对他这么不放心?即使明明讨厌他,却仍一意跟随?   想起车轴断裂的那日,这少年不顾自身也要顾全他的举动……怕自己真有一天会让着少年挡在他前头……他是太子,若真遇不测,不论身边有多少人挡在他前头,他都不能说一声“不”。   出海固然有大的风险,却能暂时缓下选妃一事,不要急着迎娶自己不爱的女人,误人一生。广阔大海上,兴许还有年少时想要追寻的梦想,是以,当皇朝来使请旨,没想到君王竟答应了……   然后,瞒着他,直到今天。   看着黄梨江那双固执的眼眸,真夜伸手弹去他发梢秋霜,轻声道:“倘若晕船了,我不管你喔。”   知道真夜答应了,黄梨江难掩喜色道:“我绝不会晕船!”   说完,竟忘了告退,急匆匆往外跑去,准备收拾远行的行李。没办法,谁叫他太晚知道这件事,前一刻还赶着到宫里请旨,根本没有时间准备。   真夜站在寝殿廊外,望着那飞奔而去的身影,唇角往上,一抹温柔的微笑,   今夜,守在殿外的人是朱钰。   真夜玩心一起,走到寝殿门外道:“来打个赌吧,朱钰。”   守更的朱钰扭了扭嘴角。“不知道殿下想赌些什么?”他这主子是个运气奇佳的赌徒,傻瓜才会跟他下注。   “赌侍读上了船,会不会晕船?”   “殿下想下哪盘注?”   “我赌他会,赌金二十金贯,记在薄上。”   朱钰又扭了扭嘴角。“属下恐怕没那么多的赌金可以下注。”更何况,他比较有可能会输。   平时看侍读公子身体还算健朗,虽然纤细了点,发育有些慢,但不像是个会晕船的人,更不用说这位公子经常给他娇贵的主子吃闭门羹,也许,这回殿下会输也未定?何妨,就赌赌看。   朱钰转念答应:“那么,属下恭敬不如从命。”   “太好了。”突然想起一件事,真夜又道:“对了,交代下去,叫随行太一多预备些防晕得药。”   结果,某人晕得天旋地转。   还在天朝大殿的连河上航行时,河浪不大,因此没怎么晕,课几天后,船出了海,海象果真不佳,在季候风的吹动下,浪涛越来越高,任是船型庞大的皇家御船在风浪中也得飘摇,他便真的晕船了。   不想被人看出自己晕船,黄梨江出海后就把自己关在舱房里,仆人送来的餐食,他季候没拌饭吃,怕一吃就吐,整体只能在床上,忍着晕。   更糟糕的是,自从十二岁以后,娘就提醒过他的事,竟然就在这趟旅程中发生了……   黄梨江躺在床上,下腹闷痛着,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透,全身虚弱无力。   不过是出海第一天,他竟然连走出船舱都成了问题。   因刚出海,海上浪大,船上随行人员很多,有些人因为常年生活在大陆上,陆续传出不适的状况,连没出过海的带缘也吐得七晕八素。   随行的太医与弟子员忙照料仆人,分身乏力,一时竟没人发现他得异状。   直到第二天后,海象稍稳,仆人见他终日躲在舱房里,连太子请她出房用餐,他都拒绝,这才擦觉有异。   带着太医赶往黄梨江仓房的真夜,因为连声呼喊都无人回应,直接命令卫士撞开舱门,但仍记得让其他人在外面候着,自己单独进舱房探视。   见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肌肤冰冷,真夜倏地一紧。   还以为他只是轻微不适,有点晕船罢了,正想找机会取笑一番,说他跟带缘一样,嘴上逞强,但一出海就像只病猫,但真见他成了病猫,他却半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了。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真夜蹙起眉头,急急俯近少年。   “小梨子,你醒来。”接连唤数声。才见少年眼皮略略一睁。   黄梨江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见到真夜,直觉想 翻过身去。   “你受伤了么?”房里有股血气,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偏偏唤他不醒,真夜目光一瞬,伸手翻转他身躯,隔着被冷汗浸透的衣裳一一摸索,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沉默半响,他领悟过来,明白了正发生在黄梨江身上的事。   是月信初至么?   也是,毕竟都已是年近16岁的……少女了。   原先还曾想过,他这侍读有点晚熟……   龙英站在舱门外,担心地喊道:“殿下,公子还好吧?”   “……没事,只是舱房里不通风,又有点晕船,请孙太医熬些止晕的汤药——”   “嗯,止晕药送到我舱房里备着。”以小梨子现在这状况,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否则迟早会被人识破她的身份。   女子在天朝的地位不比男子,航行和尚的船员甚至相信,如果让女人登船将会发生船难,万一被人知道船上确实有个女子,就算自己是太子,怕也救不了她。不再迟疑,真夜恋人带被,一把抱起晕眩中的少女。   被抱起的刹那,她清醒过来,想推开他。“不要,我没事…”   “别逞强。”真夜摇头叹道,仍旧将少女抱在怀中,准备走出船舱。   “没逞强,我只是——唔,快放下我,我要吐了——”语未毕,真夜没有放手,而怀里的倔强人儿也果真吐了。酸水和秽物沾了真夜满身,掩盖掉原先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血腥气味。   站在舱房外的卫士与船员们见状,莫不惊呼出声。   “殿下!”   真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唤人拿来一只木桶,扶着少女趴在桶边,将肚里酸水吐个干净。   等到黄梨江再也吐不出东西时,真夜这才重新抱起她,走回自己专属的舱房。   “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侍读暂时到我舱房里住。”他交代。   伶俐的仆从早已在台子舱房里备好目鱼用的热水和更换的义务。   接着,沐浴、更衣、喝药,浑浑噩噩中,黄梨江一只听见真夜在耳边重复着一句话:“小梨子,醒着,你得照顾自己。”   如果不想被看穿她女扮男装,有些事不能让人代劳。   尽管虚弱,脸色惨白的小女子仍拼命捉着一丝理智道:“我会醒着。”   她只清醒到,在临时搭设的屏风后,为自己更衣……而后便跌进真夜等待的怀抱里。“做得很好……”真夜轻声赞许,接手了后续的事。   发现自己不是男子,是在九岁那一年,不小心瞧见邻家男孩如厕的姿势跟自己不一样,回家追根究底,才发现原来“他”根本就是个女孩子。   她受到惊吓,好几天都说不出话,娘亲这才向她吐露实情……   她的娘亲,汴梁沐容,嫁给爹后,大家都只叫她“黄夫人”。   天朝女子出嫁后便改从夫姓,因此在那之前,她也不知道娘亲原本的姓氏,以及“汴梁”一氏的来历。   娘说:当一个汴梁女子,必须处处循规蹈矩,笑不能露齿,语不能抬头,坐如山,行如钟,要能入的庖厨,出得厅堂,一辈子生活在重重桎梏里。家族人会说,那是传统,只有汴梁女子才有资格继承的传统——梨儿,娘直销就被你外祖奶奶这样教导,但我内心总是不舒畅,我们尊礼侍奉的朝代已经灭亡几百年了,礼俗是死的,继承僵化的礼制没有任何意义。小时候娘不知道反抗,傻傻接受了一切;但你不一样,你可以不要当一个规矩死板、一辈子背负着前朝遗民阴影的汴梁氏,你是这时代的人了。“   “爹……知道我是女孩么?”虽然并不介意当个男孩,但她不仅学不来男孩子那种站着如厕的方式……   “当然知道啊。”娘微微一笑。”其实当天朝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天朝女子,十三岁就出嫁的,大有人在,只是一旦你讲一声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时,幸福与否,就不再能由你自己决定。你想要那个样子么,梨儿?”   “……我没办法站着如厕。”才九岁的她,哪里管女子的幸福是否只维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眼前最大的麻烦是,她不能跟普通南海一样站着小解。这样她要怎么跟别人一块去学堂里读书?   见独生女不回话,汴梁沐容握住她小小手掌。“抱歉,梨儿,是娘自私,没让你自己做决定。”   “……我如果可以站着如厕就好了。”她闷声低语。   汴梁沐容失笑。“梨儿,记得你爹书房里那支御赐的凤麟笔吧?以后就拿那支笔去考状元,会比当女孩儿有趣多了。没办法站着如厕又何妨?娘就是站着如厕也没有因此而比较得意啊。”   抬起一双黑黝黝的玉眸。“别人家也是这般么?”   汴梁沐容正色回答:“只有我们家是如此,切莫对外人提起这事。否则你爹在朝廷里会呆不下去的,晓得么?至于往后你想当男子或是女子,你再仔细想想。”结果这一想,就是许多年,她自己也无法决定,到底要当个“他”,还是“她”?   在身体未产生变化之前,是男是女,对她而言不过是如厕姿势上的差别而已。   没有人告诉她,一单身体开始成熟,体内会逐渐产生微妙的改变……   然而晓事后,她便知道自己是当不回女子了。   爹曾在她刚出生那年,公开举行家宴,全京城上自天子,下至庶民,都知道神童黄梨江是当朝才子黄翰林的独生子。一旦对外揭露了自己真正的性别,只怕会为全家人引来欺君的杀头大祸。   既然在天子脚下,她不可能换回女儿身份,那么,就认分地当一名蛮子吧。让自己在男人的世界中闯一闯,舍弃天朝女子的小小闺阁,去换取光彩夺目的一生。就此立定志向,她会拿着父亲书房里那支御赐的凤麟笔,决意做那世上少见的凤毛麟角;不再去想自己女子的身份,专心在能令自己快乐的事情上。   所以,“他”执意入女子不能进入的太学,拜云间先生童若素为师。   于是,“他”以太学生员的身份,入东宫,陪伴太子学习。   如今,“他”还以太子侍读的角色,奉旨出使海外。   普通女子,哪能象“他”这般自在呢?   这便是娘说的额好处了吧。   犹记得,入太学那一年,娘提醒“他”已经十二岁了,出门行事,务必谨慎小心,别让人对“他”的身份起疑。   在天朝,只有男子才能当官、实现理想,若身份为前朝遗民理学世家之女,就必须肩负起汴梁女子那累世传承的庞大立法。   碍于汴梁一氏传女不传男的家规,“他”刚一出生,就以男子的身份背弃了母系家族的沉重期待。   然而随着日渐长成,女子月信是无论怎么隐藏,都藏不住的身体变化。   在建隆起的胸脯可以用布条缠住,可一旦月信来临,身体便会逐渐成熟。   爹娘生下“他”,也是爹娘决定“他”的性别归属。   只能是黄梨江,当朝翰林黄乃之子。   就算偶尔有只桃花眼眸总逗得“他”内心惶惶不安,“他”也不能背弃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一切。   不打算,对谁动心……   就只是侍读,如此而已。   第8章(1)   入夜后,海上风平浪静。   自出海一来,难得一觉清醒神清气爽。是因为床铺软硬适中的缘故么?   按了按身下颇有弹性的床铺,黄梨江舒适地叹息了声。   “醒了?”老早清醒过来的真夜,以趣味十足的眼神看着趴睡在他身上的少年——他想小梨子可能不会喜欢被当成女子来看待,还是姑且当“她”是个少年吧。   感觉身上的人儿全身一僵,真夜收紧环在她纤细腰上的手臂,闭眼道:“还没天亮呢,若要继续睡,就把眼睛闭起来。如果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也别不好意思开口。只是晕船而已,一堆人也跟你一样吐得七荤八素的,不用觉得丢脸。”   “……”   “可别以为我有断袖之癖,我只是怕你又晕吐,才想说抱着睡,感觉比较没那么晃。你身上衣服也不是我脱的。”   他只是在一旁监督,随便帮忙她擦干湿发而已。   “瞧见左边那个屏风没有?之前你吐了一身,要你澡沐时,你昏昏沉沉的,还勉强自己洗浴更衣,不肯假手他人,所以没人碰着你一根寒毛。”当然,除了他意外。   “你喝下太医送来的止晕药之后,立刻就睡了。”没说的是,这位小姐怕吃苦,药材入口就全吐出来,费勒他好一番功夫才让她吞下,苦得他……   “原本那件舱房因为被你吐得气味熏人,通风不好,就没让你回去。反正我这间舱房够大,床铺也够宽,你也不是没跟我同睡过,怕你又晕船,就暂时留在我身边,随便尽你身为侍读的责任吧。”   听完真夜一一澄清她内心所有的疑问,黄梨江扭了扭嘴角,道:“殿下都说完了?”   “还没。”真夜唇角掀起一抹笑意。“我折腾了一夜,实在不想再被吐得满身酸臭,所以想拜托你,这回听我的,好么?”   隐隐约约有个印象,她似乎真吐了真夜一身,不禁有些羞愧。“你不是说,倘若我真晕船了,你不管我?”   “带缘也晕船,我都没不管他了,怎么可能不管你。”   “带缘晕船,可没象我这样,把太子殿下当成床铺抱着睡。”   “哼。那小子乳臭未干,我做什么委屈自己。”   “让我抱着睡,殿下不委屈?”   “你沐浴完,全身干净清爽,香得跟朵小花儿似的,我让你抱着睡,怎么会委屈。”觉得享受都来不及了。   黄梨江被真夜回得无话可说,心底既惊惶又尴尬。不确定自己束胸是否绑紧了,担心自己在真夜面前露出破绽……   “小梨子,‘你’是男儿身吧?”真夜突然问道。   黄梨江表情一僵,防备地问:“当然是,殿下怎突然这么问?”   真夜神色自若地道:“我认识的男人,就算跟我睡一整晚也不会皱根眉毛,‘你’确定‘你’是个男人么?“   “我、我有洁癖,不习惯与人同睡。“   “确实,你一向唉洁,身上总是香气撩人,我虽然不像你那么香,但也没臭到哪儿去。既然我这个太子都不觉得委屈了,你应该也不至于无法忍受吧?“   眼前好大一个坑等着她跳进去,黄梨江真是怎么回答都不对。   真夜知道她必定答不出话来,便搂着她的腰翻过身,给她少许时间收拾起内心羞涩。   “你听,小梨子。”他在她耳边说。   “听什么?”听自己因真夜太过靠近而狂乱的心跳声么?还是挺真夜贴近的脸庞那令人好不自在的呼吸声?   “听浪涛呀。”船行海面上,鼓励的风帆正推着船只,航向东方邈无尽头的大海,每当船身划破海水,便刷刷哗哗地溅起浪花。   在真夜轻声轻语的安抚下,黄梨江逐渐放松下来,总算有办法倾耳去听船只夜航海上的潮声。   为了隐私而紧闭着的窗,偶尔自细缝飘进来几句轻快的船歌,是在甲板上掌舵控帆的船员们对大海的讴歌。   耳边人低语:“这辈子,说不定只有今晚有这样的机会,能抛却尘俗烦扰,就顺了我吧,当我这段旅程中的知音人,不占你太久时间的,就说声好吧。”言词间,竟带了点恳求的一位了。   耳畔因那低语而微微发热,黄梨江缩了缩肩膀,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之际,几日未曾好好进食的肚腹突然雷鸣起来。   咕噜噜。   真夜微怔住,在瞧见黄梨江困窘的表情后,他微笑道:“这是答复么?”   肚饿这事,真会教人斯文扫地啊。黄梨江窘得以手遮住脸,难堪道:“只是肚子有点饿罢了,才不是——”   孰料,咕噜咕噜,又是一阵雷鸣。   真夜轻笑出声。“嘴巴说不,身体倒是挺诚实的嘛。:手指头顽皮的戳了戳他美侍读的小肚子。   “又胡说!”黄梨江羞恼地推开真夜,想守住残存的尊严。   “侍读说的是。”真夜自我调侃。“世上没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了,知音人算那根葱呢。”   大手按住欲起身的男装少女,他微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东西来给你填填胃。”随便再讨碗止晕药来,填饱肚子后可以喝。   等真夜一离开,她立即动手整理衣裳。   昏睡前的记忆点滴袭来,耳边仿佛听见真夜一再叮咛:“小梨子,醒着,你得照顾自己。”   蹙着眉重新绑好衣带,黄梨江坐在床上,斟酌起真夜那句话的玄机。   他似乎总是要她照顾好自己……确实,出门在外,很多事情,她无法假手他人,得再更坚强些。   真夜在船舱外等候了半响,确定舱房内的人儿已经打理好自己,神色恢复了镇定,才提着一只食篮进门。   “刚吐过的人,饮食最好清淡些。我拿了几块咸饼过来将就吃吧。”   不管两人私下再如何亲近,真夜终究是太子。   想起他的身份,黄梨江急急下床。“怎好劳烦——”   “别动。”真夜轻声喝止。“现在是逞强的好时候么?”   闻言,黄梨江乖顺的坐回床上,难得一脸小家碧玉样。   真夜提着食篮信步上前,坐在床边,一一取出食篮里的咸饼,以及一碗甜汤。一股迷人的甜香立即吸引住黄梨江的目光。“红豆汤?”真夜端出那碗汤,笑道:“等你吃下咸饼后,若不再想吐了,就给你喝甜汤。”口吻像在骗小孩子。黄梨江摇头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说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喝甜汤了?在宫里头,我那些公主妹妹们最常喝的甜品就是枣泥红豆汤,每回我问她们这汤好在哪里,没人肯告诉我,所以我呢,索性就叫厨子煮来尝尝看,可惜这船上没枣泥,只有一袋红豆。太医说红豆可以补气养血,你脸色苍白,不妨尝尝。”   他不清楚女子在月信来时会遭受什么痛苦,但至少在她月信初至时,希望她能减轻些不适。   说了一堆理由,其实是特别为她准备的把!   黄梨江沉默地咬了一口饼,慢慢咀嚼着,发现真夜没有跟着一块吃,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进食,不禁有些发窘。   “你不吃?”平常他不是最爱溜出宫到民间去吃美食?对东宫里的伙食挑剔得不得了,贪吃的他此刻怎么光瞧着她吃东西?   真夜伸手抹掉她唇边的饼屑,微笑道:“还是别说的好,怕又说出一些你不爱听的话,铁定会惹你生气。”   黄梨江不爱听的话,无非是真夜取笑她貌似娇娜,女子气重于男子气。   闻言,她沉默地低下头,静静吃完手上咸饼。没再想吐,又忍着苦,喝下一碗防晕的药汁后,才以红豆甜汤润喉。   进食的过程里,一个人负责吃,另一个人则带着有趣的目光瞧着。   暧昧的气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一整夜,她得心都无法冷静,只能祈祷接下来的航程能够平稳些,别再扰得人心神不宁。   收拾好杯盘,她将食篮放到一旁的桌几上。   “小梨子,若吃饱了,就快来睡觉吧。”真夜已半躺在床上,大方拉开厚毯子,请军入怀。   唉,这人就是不肯给她一个平静么?   “我喝了药,现在比较不晕了。”她郑重地拒绝。   “本太子是那种睡完就可以一脚踢开得人么?”真夜挑起眉,口气危险地问。   “不然呢?”黄梨江一脸“睡都睡了”,想耍赖不认账的表情。   “好歹也得收一点夜度资吧,像云水乡的夜度资,普通姑娘,一个时辰至少得花上五十银贯呢,更不用说那些当红头牌子。”   云水乡?“你常去?”不然怎会这么熟门熟路?   尽管怀疑真夜早已经不是童身,但听他对民间游艺场所的度资这么熟悉,还是忍不住微恼。   “因为要了解民间疾苦啊。”他闭上眼,唇上带着笑。   这算哪门子的民间疾苦!难怪他会唱艳歌。那些艳歌看来就是在妓院里学来的吧!黄梨江闷闷地想。   也许是心情不佳,竟又开始觉得有点晕。她踉跄一步,连忙扶住床缘好稳住自己。   才过一瞬间,她人已被提上床铺,带入一副温暖的胸怀里。   “不高兴啦?顶多以后有机会带你一块儿去,别撇下你就可以了吧。”一个翻转,真夜微笑地将俊美少年压在自己身下,未束起的长发十分纠缠人。   “不是这个问题。”黄梨江推开他得胸膛。“你是太子,根本就不该上妓院。”   “我真得是去了解民间疾苦的啊。”真夜毫不羞耻地说。   “你还说!”她这个侍读当得真失败,不仅没长进太子的课业,还让他不时往妓院跑,弄到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礼乐诗书却通通不懂。   看着黄梨江酸味十足的表情,真夜忍不住调侃:“这种话也只能对你说而已,若你不爱听,那我用唱得好了。”   黄梨江孩子气地捂起耳朵。   他却故意俯近在那扇贝般的耳畔,低唱:“俏冤家,我待你真心实意,自有老天知,明知道你是个薄情人,我只是念念不忘,把你来相思——”自是民间流行的艳歌。   一只细致的玉手毫不客气地掩住太子殿下的尊口,美目圆睁。   勉强推着真夜在床上滚了一圈,上下地位再度翻转过来。   真夜微讶,眸色转深,不觉风情万种地问:“你喜欢在上面?”正好也是他喜欢的。   黄梨江双颊绯红,垂肩青丝不自觉扰动身下的男性胸膛。   “我要睡了,殿下也赶快睡吧。”怕真夜又把“他”当女子调戏黄梨江倏地闭上眼睛假寐。   真夜微微扬唇,听话地合上眼眸,手臂缠抱住身上娇躯,心里轻叹:唉,俏冤家……可惜只能拥有这一夜,再多,就会启人疑窦了。   素来他小心拿捏着适当的界线,这一会也必须如此。   第8章(2)   次日,带缘一大早能够起身后,便一直嚷着:“殿下好不公平!一样都晕船,为什么只照顾公子,没照顾我。”   “意思是,你嫌弃我照顾你罗,带缘?”朱钰为侍童端来药汁和早饭,忍受着带缘的满腹委屈,心里却只觉得好笑。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朱大人,带缘只是想,殿下未免有些偏心……”   “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呀。”说人人到,真夜笑嘻嘻走进带缘休息的舱房,对带缘仔细一看。“会抱怨,可见得是好多了,不然我这趟出门,身边没人可帮忙打理门面,该怎么办才好呢?要不,换个新侍童算了。”   带缘一听,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行!殿下可不能不要带缘,带缘是要跟随殿下一辈子的。”   “说到一辈子。”真夜看着他这名跟了他许多年的侍童,笑问:“带缘,你今年几岁了?”   带缘算数不好,他自小家贫,被父母卖给牙人,辗转被内廷总管相中,最后被送进东宫里头,跟随了太子。   知他算数不好,真夜自己扳着手指头数到:“你跟着我六、七年有了吧,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十四、五岁了。”   十五岁,在天朝是成童的年纪了,这年纪的少年,当侍童,算有点老了,一般皇子们身边的侍童多在十二、三岁左右。   “嗯,殿下记得真清楚,大概是这年纪了。”带缘说。   “朱钰,你和龙英跟在我身边最久,该知道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吧。”真夜突然问道。   朱钰点头。“是。”他知道主子想说些什么,不禁有些同情地看着带缘。   真夜随意拉了张板凳坐下。“那么你告诉带缘吧。”   朱钰扭扭嘴角,告诉带缘:“小子,宫里的侍童没人超过十五岁的,以你得年纪,当殿下的侍童已经不太合适了。”   带缘一听,脸色霎时惨白。这话如果是爱开玩笑的龙英说的,他可能不会信,但朱钰的个性不苟言笑,又很实事求是,他若说一分话,就不会有半分假。   听他这话,难道……难道殿下不要他了?!、   叩地一声,带缘双膝软跪在地,下一瞬额头就要叩到船板上磕头求情了。   “求您了,殿下,千万别不要带缘哪!”   一把扇柄敲了带缘的后脑勺一下。“你再说什么啊,起来,我还活着呢,对我磕什么头。”   带缘哪里敢爬起来。他头一个认的主子就是真夜,尽管这位主子经常让底下人头痛极了,可他心底是明白的,真夜待人素来极宽厚,再没人比这个主子更值得追随了。他不想、不想离开啊。   “我说,起来,别让我说第三次喔。”真夜语气温和,却令人无法违逆。   带缘赶紧站起来,心头却依然不安。   “唉。”真夜叹道:“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海不了解我在想什么?”带缘心想:主子心思藏得极深,要真正了解他的想法,起码得花上一百年吧。   “朱钰,你告诉这傻小子。”真夜说。   朱钰领命又道:殿下的意思是,等这一趟出使任务结束后,你就不太适合再当殿下的侍童了,带缘。他举手示意少年先别插嘴,又道:“一般侍童满十五岁以后,宫里头有几个处置方式……”   真夜转过头问:“带缘,你想继续跟在我身边么?”   带缘当然用力点头。   “那么,宫里的作法是……朱钰,你来说。”   明白主子是在捉弄带缘,朱钰忍着笑意,故作严肃道:“如果你想立下来,到时可以送你去净房。”   “净房?”去净房做神秘?带缘不解地问。他又不当太监,不必去净房吧?   “傻瓜,当然要先阉割啊。你以为宫里能允许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未经阉割就在宫里伺候主子们的么?”朱钰将话说白道。   带缘反应好直接地伸手护住自己的下身。“不会吧,殿下……?”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真夜一派轻松地说:“看腻自己决定喽,带缘,要留不留,我不勉强。”   “那……又不要阉割,又能留在殿下身边的方法么?”带缘绝望地问。   真夜这才笑道:“当然有。你自己想想,我身边除了宫人以外,还有些什么人?”   带缘果真想破了脑袋地想着。主子的身边,除了宫人以外,东宫里保傅们不算在内的话,就是侍读和护卫了。   可侍读不是人人当得起的,要很有学问才行。   而护卫……平时还算机灵的带缘总算克服了震惊,脑子动得飞快,忽看着高大威武的朱钰,也不用人提示,便飞扑向前抱住朱钰的腿,喊道:“师傅大人!请受弟子一拜。”拜托教他武艺,好让他能够留在殿下的身边。   朱钰双手抚着额道:“我真希望今天在这里的人是龙英。”   真夜朗笑出声,对带缘道:“如果不晕船了,就来帮我束发吧。海上风大,头发都快打结了。”   黄梨江忍不住微微一笑,离开带缘舱房外头走在左侧甲板时,瞥见身后高大的护卫,她笑容可掬地问:“龙护卫,你一早就跟在我身边做什么?”   龙英奉主之命,端着一碗药汁,咧嘴道:“殿下交代,得看着公子把药喝下,才能忙其他事。”免得因为公子怕苦,偷偷把药倒掉。先前公子登船时,必定是曾偷偷倒掉过药汁,才会晕船晕得那么厉害。   看着那碗黑抹抹的药汁,黄梨江忍不住露出戒备的神色。   “我昨晚喝过了。”   “这止晕药的药效不长,得照三餐喝的。”   “我今天感觉没怎么晕,应该可以不用喝药了。”   尽管理智告诉她,喝下那碗有益无害,但那真的好苦。昨晚还好真夜另外端来一碗甜汤,才勉强将苦味压下,否则怕不又吐出来。真不知先前她晕得严重时,是怎么把药喝下去的?八成是被强灌入喉的吧。   主子说得没错,这位美公子真的怕苦呢。龙英讨好地相劝:“殿下交代过了,公子的药掺了蜂蜜,比较没那么苦。公子是明理人,应该不会刁难我吧?”黄梨江确实是明理人。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她看到真夜不仅待她好,对带缘及其他人业都眷顾有加时,她心里明白,真夜偶尔的严苛,都只是为她。   在权力争夺瞬息万变的宫廷李,怎能允许人莽撞天真?   若不能汲取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又有什么资格守护身边其他人?   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近乎残酷的话,都只是太过天真的她所没看清的现实。   把现实赤裸裸坦诚在她面前,又怎能算是冷酷?   这太子殿下,是一个极端护短的人哪。他待身边的人,过分温柔了。   可她还是不想喝药。   真夜说得没错,处在这片广阔不见天地的大海上,人都应该要学会一点任性。   她难得没束发,让海风吹拂一头长发,神色看来放松而自在。   风中的她,衣袂飘飘,不见了几分男子气,反倒像是一名秀逸清新的天仙。   也无怪殿下会偏心,龙英忍不住心想:这位公子真的太娇了,而且还娇得毫不自觉……若放在深宫里,只怕会变成男女通吃的祸水吧。还好,还好这位公子志在千里。   “算了,药碗给我吧。”黄梨江突然转过身来,自嘲道:“我就是学不来他的任性,还是乖乖喝药比较实际。”免得又晕船,照顾不了自己,麻烦就大了。龙英立即将药碗递上,笑着称许:“公子的实际,正是殿下最需要的。”   黄梨江有点讶异龙英竟以为真夜不够实际。   在她看来,真夜比谁都实际。   他不做高高在上的天,宁可做地上的泥。   不是濯濯春月柳,更非冉冉云中月,就只是随处可见的陌上尘,只因既已身处卑下,便再也不必忧虑有朝一日,云化为泥……   她想,她有一点懂了。   三年伴随,换来对那人一点点的了解。还不太够,却已经让她……也开始喜欢起这浩瀚的大海来。   倘若这是他们这一生中难得自在的时日,何妨,暂时纵容些……   “在想些什么?”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黄梨江转过身来,看见真夜握住她一束飘飞的发,笑道:“真好,不管风怎么吹,你得发都不会打结。”   他已经束起发,看起来一脸欣羡的样子。   众所周知,当朝明光太子有一头孩童般的细发,很难整理。   如今见他露出孩子气的表情,黄梨江不觉对他温婉一笑。   为那突来的笑意,真夜一怔。   经常见到她着恼的怒容,却很少见她对他微笑,因此不知道他的小梨子笑起来竟然如此动人,隐然有着倾国之姿。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对他笑?   察觉真夜的困惑,黄梨江微怔道:“怎么了?”   “……你许久不曾对我笑了。”他语带惋惜地看着她。   若是平常的她,定会趁机劝诫,说是因为他平日总是太过轻率,她才会严正以对。然而,在这苍茫海上,没有宫廷里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世俗的价值评断,她不需要当一名随时提醒他勿失仪节的侍读,他也可以暂时不做天朝的太子。   她大可以率性微笑,只因为她想那么做。   “我今日不晕了。”代价是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所以呢?”   “谢谢。”很清楚昨晚是谁周全了她。若非真夜,她的身分恐会被人察知。   不想多解释,怕一解释,事情便无法单纯。   难得风浪平静的一日,她笑意浅浅,看着鸥鸟在船桅与海面上来回翔集;他笑意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风浪也随之平静。   第9章(1)   海上的平静终究没能长久。   天朝御船在一个半月后,航进一片船员极不熟悉的海域里。   倘若天朝位于极西大陆上,那么皇朝就是位于极东大陆上的泱泱大国。   两国因为相距遥远,过去不曾遣使往来。   天朝的船只鲜少有航行到皇朝海域的经验,因此对于极东海域不仅不熟悉,甚至连需要多久航程才能到达也都不确定。   尽管手中握有皇朝使臣提供的海图,顺着海图航行,应该不至于会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偏离了航向然而海象一日数变,入夜后,若因天候而无法凭藉天上星宿,以牵星之术来判定船身,可能就会在不熟悉的海域中迷失。   入冬后,海面上开始飘雪。不下雪时,海上经常起雾,偶尔正确天候阴霾,海上更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一趟出使,到底是不是明智之举?   两国距离如此遥远,过去既然不曾往来,如今当真有往来的必要?   海上食粮有限,要是再过半个月还到不了那极东之国,届时可还回得了天朝的领土?   种种不确定的声音,在船员间逐渐蔓延开来。   这日,连天公也不作美,海上挟着风雪,刮起惊涛骇浪。   四艘御船被暴风吹偏了航向,彼此无法确认踪影,就连主船也在恶浪中浮沉,不断传出船舱进水的呼声,连桅杆在狂风中都摇摇欲折,不知能否撑过这场风暴。   坐在主舱里,忍受着海上颠簸,真夜一脸泰然,尽量不让自己去问,这艘船到底有没有驶对方向?会不会被暴风吹离航道,漂流到不知名的海域里?   此时此刻,忧心无济于事,只会使人心更加仓惶。   进入暴风圈后,真夜便没有离开舱房一步,便是想安定军心。   众人见他神色安定,丝毫不受狂涛巨浪影响,这才稍感安心。毕竟,如果这艘船上最尊贵的人都不担心船会翻覆沉没,那么应该可以不用太过惊慌。   船员们在甲板上奔走着,突然间,船舱外头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船上船员都隶属天朝水师,这艘主船上的统领,便是水师的将军。   真夜端坐舱中,不准自己到外头去,免得让已经十分紧张的船员更加惊慌。   至少,他必须做到这一点。于是他取下悬挂墙上的七弦琴搁在膝上,镇定拂琴,努力表现出平静的姿态,直到龙英神色慌张地闯入。   “殿下!”   琴弦应声而断。出事了。   挪开末弦绷断的七弦琴,真夜正色看着龙英,沉声问:“什么事?”   “有一些船兵听信船上祭师的话,说是船上有女人,惹怒了海神,才会引来海难,现在正到处在找那个女人,随从们都被逼着脱下衣服验身——”   真夜打断龙英的话,忙问:“侍读人在哪里?”   龙英摇头:“到处都找不到公子。”   “快去找,找到她以后,别让人碰她一块衣角。”真夜匆忙交代,随即提着宝剑,闯进黑暗的风雨中。   一出船舱,挟着冰雪吹袭而来的风雨很快便打湿他全身,与甲板上其他人一样,真夜穿着湿衣,很快找到正在指挥调度船员的张将军。   那年岁约在三十至四十之间的将军见到真夜,忙道:“殿下怎么出来了,甲板上很危险,殿下万金之躯——”   “情况危急,将军先稳住军心要紧。”真夜说:“你忙你的,我只问你借个人。”   “殿下要借什么人?”   “船上的祭师。”真夜说。   张将军随即耸起眉道:“殿下可是听说了船上有女人的事?请殿下放心,末将已经派人去找这个女人了。如果船上真有女人的话,等找到她以后,把她丢进海里祭神,风暴就会平息下来了。”   船上的祭师不仅负责出海时的祈福祭祀,当发生海难时,祭师也必须找出触怒海神的原因,保佑船只能够平安度过风暴。   真夜故意挑起眉。“本太子只带着护卫和侍从随行,从没见到有什么女人登船——还是说,船员里有女人混在其中,而你身为这艘船的统领,却竟不知情?”   脸色黝黑的将军蓦地胀红了脸。“末将的船员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绝不可能有女人混入其中。”   “既然如此,就别再提什么女人的事,想办法稳住这艘船要紧,不过是一场暴风雪罢了,主船不会轻易沉没的。”   就算主船沉了,只要载着其他副使的船可以前来接应,就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问题出在,目前其他三艘船去向不明,才会使主船上的船员相信船被诅咒了。   “但祭师坚持船上一定有女人在,现在人心惶惶,船员们都觉得这艘船被诅咒了!航海时最怕人心不安,所以末将斗胆,是不是请殿下的随从们脱衣验身——”   “无稽!”真夜严正道:“简直无视于东宫的尊严,请将军快阻止这样无礼的事。”不过是一场暴风雪,天候跟海象的恶劣,哪能推给一个女子来承受!   “这……”   “不然本太子就自己去阻止了。”不待张将军迟疑,真夜倏然转身,配戴着御赐的宝剑大步离开。   船身剧烈晃动,被不断袭来的海浪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尽管恐怕会抵挡不了巨浪的侵袭。   甲板尾部,东宫的随从们果然被一群船兵困围住。   对海神诅咒的恐惧,使船员们不顾尊卑,执意要东宫的随行人员脱衣。   其实脱下衣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出在这艘船上确实有个不能脱下衣物的人,倘若被人窥知她性别,真夜怕自己难杜众人悠悠之口,护不了她。   这也正是当初不想带她随行的原因。   海路上,一旦出事,将无路可退。   天冷,半裸着身子的随从们频频颤抖,带缘也在其中,一见到真夜到来,便忍不住大喊:“殿下!”呜,好冷喔。被迫脱下衣衫还不够,船兵们竟还要求他连裤子也脱下来,说是要确定他是个男的。可他的确是个男的啊。   没在人群中见到黄梨江,真夜暗自松了口气,板起脸孔,对着已经脱下上衫的随从和护卫们道:“快把衣服穿起来,这么冷的天,是想冻死人么?”   随后赶至的张将军顾虑到真夜贵为太子的身分,连忙命令下属道:“快把衣服还给他们。”   众人因为已经被验过身,确定都是男人,船兵们也不再刁难,将衣服还给赤身露体的东宫随从。   “殿下,得罪了。船员们其实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求得安心,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多多包涵。”张将军赔罪道。   真夜凝重的脸色总算慢慢恢复正常,他对众人道:   “大家惧怕海神降罪,自是可以理解,只是在这片极东海域上,我朝的船员因不熟悉航线而耽误了时程,是预料中的事。冬日时遇上暴风雪,阻碍了航行,也不是不可预测——诸位弟兄,请听真夜一言!眼前最重要的是,不是去找出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女人,而是该齐心协力,渡过这片恶海才是!”   “殿下此言差矣,这艘船上确实有个女人在。”一个声音打断真夜的话。   身披五彩符文道袍的祭师现身道:“小人奉旨为御船祈福,禳除灾厄,断然不会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真夜回身一望,只见那蓄着长髯,头戴华阳巾,年约五十的老者站在船兵们的身后。是这艘船上的祭师。他只在登船时见过这个人一次。   御船出海,依照惯例,船上都会有护船的祭师随行。   当时他并不以为意,直到今日——   “小人因船行遇到阻厄,特地卜上一卦,乃得到神启,船上必有女子冒充男人登船,才会引起海神愤怒,掀起这滔天巨浪。”   只见祭师一说罢,船兵们又纷纷露出惶恐的神色,开始鼓噪起来。   真夜立即明白,在海上行船,祭师所说的话,也许比军令来得更有力量。   眼前这情况,可能连张将军都无法控制。   真夜略敛起脸上的表情,强迫自己如常那般和顺地道:“乌祭师既然能够与神沟通,得到神启,想必极受神明眷顾,才能有此感应。”   “正是。我们日者乃是受神眷顾,拥有与神接通能力的巫士。”   真夜对视着乌祭师的双眸道:“那么,乌祭师必然也能够回答我,倘若今天登上这艘船的女子是我朝皇后,难道也会引来海神的愤怒,诅咒船只沉没么?”   “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自不可与一般女子相提并论。”   “那么,倘若是一般女子呢?”说着,真夜大步上前,按住一个船兵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眸问:“你说,如果是你的娘亲或妻女在这艘船上,你还会认为女人会给船只带来诅咒么?”   见那船兵根本无法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真夜嘲弄一笑,环视众人。   “身为天朝太子,我可以明白告诉诸位,我不相信女子登船会引来海难这种无稽的说法。此次出使,那皇朝之君就是一位女帝,两国民情固然不同,然而女子既能为帝,显见上天造人,原本并无男尊女卑的分别。”   不待祭师插嘴,真夜逐步进逼又道:“我是真龙之子,是天朝未来的君王,如今这艘船的命运与本太子息息相关,船若沉了,我也活不了。你说,我有可能会拿自己与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么?”   乌祭师眯着眼道:“殿下平日素行不良,小人不敢猜测殿下会否突然神智不清,做出危及众人的事。”   闻言,真夜抿起唇,听见身边众人窃窃私语。   “大胆狂徒,竟敢诬蔑太子殿下!”朱钰忿忿上前,就要拔剑。   “慢。”真夜挥手阻止,而后缓缓打量起眼前的祭师来,心中有了思量,蹙眉问:“张将军,乌祭师可是你这艘船上的常任祭师?”   “回禀殿下,我船上的常任祭师刚巧病了,无法出海,乌祭师是朝廷派来协助护船的。”   果然如此。真夜凝眼问:“是谁派你来的?乌祭师。”   从一开始,这位祭师针对的人,其实只是他这个太子吧。   故意大海上制造混乱,扰乱人心,就是希望这艘船会在风雨中失控,从而被大海吞噬。如此一来,不必费一兵一卒,就能确保他永远无法返回天朝大陆。   所以,是谁?是哪一位弟弟设想了这一着?抑或是……哪个人?   “小人乃奉君上旨意,护船而来。”乌祭师依然神色自若地回答。   看来他是得不到答案了。看清了情势,真夜反倒松了一口气。   突来一波大浪打上船舺,有人失足跌倒,有人惊慌失声,待浪头过去,每个人都滴着水,在寒风中觫觫发抖。   “哈哈哈!”   毫无预警的,站在甲板中央的天朝太子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极为豪气。   众人心绪紊乱下,乍闻这豪爽大笑,不觉愕然,视线纷纷专注在那在风浪里大笑的青年,怀疑他是否真如祭师所言,突然发狂了。   第9章(2)   只见真夜跟先前一样突兀地停止大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乌祭师道:“你说你能与神相接,那么神可有告诉你,你今日运势如何?”   这话来得突兀,乌祭师一双老眼闪过警觉。   但真夜毕竟是尊贵的太子,假若他无惧于随船沉没,除非船兵造反,否则也无法阻止他的决定。   “朱钰,”他轻声命令道:“送乌祭师回舱房。”换言之,把这个妖言惑众的祭师先软禁起来就是。   乌祭师瞪大老止。“殿下果真发狂了么?竟不顾神启,意欲妄为?海神会发怒的,将军——”   真夜再下一道命令。“封嘴。”   朱钰即刻照办,封住祭师的嘴,不让他再继续煽动人心。   张将军十分无奈,只好看着真夜道:“殿下这么做,万一海神发怒……?”   真夜只是微笑。“我既身为太子,有天命护身,海神怎会吞了我所搭乘的船只?诸位不须惊慌。”不顾众人面色恐惧,他对身边随从道:“取我的琴来。”   带缘立刻飞奔取琴过来。   “张将军,麻烦你稳住这艘船。”   抱着断了一根弦,仅剩六弦的七弦琴,他笑道:“我听说神明喜欢乐歌,如果我唱一首神乐敬献给海神,神明应该会守护我们吧。”说着,他席地盘腿而坐,任凭风雪吹拂,依然神色自若地弹起琴来。   起初,琴声细微,慢慢地,转为铿锵坚定。   真夜且弹且歌,唱的,正是流传在天朝大陆的一首古老祀神歌。   “浩浩东海,苍苍瀛洲,日月殊途,明暗不侔。穷达有常,得失毋求。阴阳变化,祖穆神陬,天地同岁,驽骏同舟,唯德是辅,聊去殷忧……”   他歌声清澈融润,仿佛能够穿透狂嚎不息的风浪,引领船只航向目的之地。   说来奇怪,也许是船只逐渐通过了暴风圈,也许是真夜所唱的祀神歌确实带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使得原本惶恐的船员们逐渐定下心来,在张将军的指挥下,守住主船,努力航出恶海。   眼见天际掀出一方鱼白,天明了。   雪止、风歇。   彻夜高歌的真夜停止拂琴,看着船舷破浪穿过一片薄雾。   薄雾后方,几艘快船的帆影乍然出现在平明的海域上。   海寇?抑或是……?   不消时,对向航来的船首上立着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形,高声喊道:“镇守皇朝西岐,牧守沐清影,特来迎接天朝贵使,皇子一路辛劳了!”   运气真不错。看来他们原先只是被暴风略略吹离航道,并没有偏离太远。   真夜心里才闪过这想法,就见龙英朝他大步而来,附耳低语:“殿下,找到公子了。”   真夜倏然转身,果然看见他担忧了一夜的人儿正朝他走来。   “你去了哪里?”害他担心得差点要失去理智,把祭师给丢进海里喂鱼。   黄梨江不露声色地回答:“脱衣验身。”   还以为“他”有好好躲藏起来,没被人强捉去验身,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么?   愕然之余,真夜脸上蓦地闪现一抹怒气,隐隐失控之际,又听见黄梨江道:“这些船员有够固执的,难道好端端一个男人,验了身就会变成女人了?”   真夜再度愕然。“男的?”还真脱了衣验身?   “如假包换。”黄梨江忍不住调皮地道。   真夜朝龙英投去一记疑惑的眼神。   龙英低声道:“侍读被一名船员拉进舱房里验身,那名船员是张将军的胞弟,在这艘船上担任副舱长。”   真夜越想越不对,正想问个仔细,或者干脆扭着他这侍读,拖进舱房里再验一次身,但张将军匆匆来报:“殿下,皇朝派人来迎接了!”   黄梨江屏住气息,捕捉着真夜眼底一瞬的冲动,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被扭住的衣袖。   “殿下一夜辛劳了,你衣裳还湿着,赶快回舱房换下衣物,接见来使吧。”   验过身后,她躲在舱房里,知晓船员们的议论,而后,又听见真夜的祀神歌安抚了船上惶惶人心。   知道他疑“他”是女非男,想到能藉此“纠正”他的不良心思,黄梨江便忍不住莞尔。   揪着真夜回舱房时,带缘捧着一套华丽的天朝礼服迎了出来,瞧见黄梨江伴在真夜身侧,脱口便道:“公子,你也脱了么?”昨晚真是斯文扫地啊。他带缘堂堂一介男儿,却被迫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   “……别再提了,都过去了。”黄梨江避重就轻道。   真夜瞥了身边侍读一眼,浅声道:“我要更衣了,小梨子你是要留下,还是在外头等?”   说这话的同时,他已经动手脱去身上湿重的外袍,仅剩中衣,手一顿,又说:“话说回来,既然都是男儿身,留下来也无妨吧。”   带缘连忙接手后续的工作,一一脱去真夜身上的衣物。   这回,黄梨江没像以往一样躲开目光,相反的,她一双明眸直瞪着真夜肌理匀称的身躯,注意到真夜从肩至臂的线条优雅有力,腰身紧窄,双腿修长……只有腰下膝上的部位,她硬是挪开眼去。   没料到“他”竟敢这般盯着他瞧。昨夜,他这美侍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不顾众议也要压制住乌祭师的危言耸听时,心下不断猜想着,“他”究竟在哪里?有没有遭遇到危险?   真夜抿起唇,才穿好内衫,心念一转,遣开带缘道:“让侍读来帮我更衣。”   带缘立即停手,准备将手上的衣裳交给黄梨江。   “……那是侍童的工作。”这人是怎么了?口气听起来有些挑衅。是一夜没睡的缘故么?   “带缘即将转任我的侍卫,往后不能再时常为我更衣了,怕一时找不到合意的新侍童,暂时有劳侍读了。”   带缘一听,立即挺起胸膛道:“往后带缘若不能随侍殿下身侧,还劳烦公子多照顾殿下。”   见这对主从一搭一唱,黄梨江抿了抿唇,透出一抹苦笑,伸手接过带缘手中洁净的衣物。“那,就由梨江来伺候殿下吧。”   没伺候真夜穿过衣,黄梨江拿着衣物,站在真夜身边,一时间显得有些无措。   幸好有带缘在旁指点。“先抚平肩头的折线。”   黄梨江依言将衣袍披上真夜肩头,略略踮起足尖,巧手抚过他的肩,为衣服理出脉络来。   “衣襟处要捉拢再往下打个折。”带缘比手划脚地说明。   这个动作必须极贴近真夜,黄梨江站在真夜身前,拢着衣襟的手熨过他怦然跳动的心口。   真夜突然按住那只素手。   “怎?”黄梨江抬起头询问。   带缘见状,插嘴代真夜回答:“殿下不喜欢衣服穿得太紧挺,要弄松些,又不能太松,要不看起来会很浪荡。”   只见真夜美唇隐隐含笑。“正是。”总不能告诉她,她那样碰触他,教他怦然心动吧。   这么挑剔?黄梨江俊眉微挑。   “最后是腰带。”带缘拿来衣带,说明束带的方法。   黄梨江接过那条镶有白玉的金色锦带,笑想:连束个腰带都有学问?   “他”穿男人衣袍十六年了,闭眼也能自行穿衣,却从没为男人更衣过。   黄梨江伸长双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住真夜的身体,脚步却突然一个不稳,被一双手臂圈抱住。   “站稳了,小梨子。虽然风雪过去了,海上毕竟不比陆地平坦。”趁着浪涛打来,船身颠颤之际,偷偷搂了一下。真夜笑道。   黄梨江不疑有他,重新站稳后,要真夜也站好。   真夜过去从不知道原来更衣也可以这么有趣——当然不是说带缘伺候得不好,只是……让小梨子为他更衣,毕竟是头一遭。   先前听闻黄梨江脱衣验身,还被证实是个男子的错愕,此刻总算稍微平静下来。趁着让黄梨江伺候更衣的时刻,真夜再次仔细端详起“他”。   当年太学初见时,这少年已是令人惊为天人。   时隔三年,如今年方十六的黄梨江,容貌更显秀丽,虽偏女相,但七分俊秀之外,还带有三分英气,气质上又似男非女。   天朝近世多出容貌偏女的美男子,众多皇弟里,隐秀、老四、老十都是这类型的男子。他很确定他们不是女人,至于黄梨江……   难道是他误会了?误以为“他”是女儿身……早知如此,当时趁“他”神志迷乱之际,屏风后沐浴时,他就会一探究竟了。偏那时还觉得不能轻率地看了人家,毁“他”清白呢。   “太紧了,弄松一些。”感觉腰身被紧紧束住,真夜提点道。   她只稍微调松一点点。   “再松些。”   “再松就系不住了。”一直以为真夜身强体健,没想到他腰身竟不算粗壮,在天朝男子中,算是瘦腰身形。   “不管。反正要调整到我觉得舒适为止”   黄梨江这才了解到当这位太子的侍童有多么了不起。遇上这么个挑剔的主子。要顺他的心意,还要负责把他打理得能上得了枱面,着实不容易。   便忍不住与站在一旁的带缘交换了一抹心照不宜的眼色。   半晌,总算调整到真夜觉得可以接受,衣服穿看起来又不会太失体面,黄梨江额上已略冒汗。再抬起头时,只见真夜眼色困扰地看着她。   带缘不知何时已为真夜整理好发弁,离开了舱房。   “怎么这样瞧我?”不解地,表情隐约带着不自觉的娇气。   为此,真夜心头着实很是困扰。“先前我说我没有断袖之癖,或许错了。”   “呃?”怎么突然这么说。   真夜伸手抚上“他”柔嫩的面颊,微微扯唇。“没什么,只是觉得任何事最好都别太早下定论。”   说完这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他转过身道:“一道去见来人吧。”   第10章(1)   “算算日子,贵国使船早该抵达西方海夷的岛域,夷主料想可能是遇到暴风,打乱了航向,迷航在附近的海域里,是以主动领船出海迎接皇子。”   掌理皇朝西方岐州的州牧沐清影登上天朝御船,见了真夜,两方行过简易拜见礼后,如此说明。   “原来如此。”真夜眺望着航行在天朝御船两侧,守护着御船的快艇,不禁道:“贵国的航术似乎相当精良。”   那快艇船型略小,帆身鼓成弧形,航行速度相当迅捷;与这皇朝相较,也许天朝的水师还逊色一截。   沐清影笑道:“贵国能航行千里而来,航术也是不弱。”两国若非有远海相隔,分据两陆,恐怕会成为敌对之国,而非友善之邦。   很谨慎的人,一点儿都没有泄露出自家邦国的军事实力,真夜颇为赞赏地看着青年,正想进一步询问有关附近岛域的事,远方一个尖锐的哨音破浪而来,令他诧异地循声转过头去。“这是……”   只见沐清影走到船舷一看,笑道:“是夷主来了。海夷是我皇朝西方属国,夷主历来皆由帝王御赐将军的封衔。先前为了寻找贵国的使船,我与夷主分别领师从西南、西北二路的海域搜寻,在下先找到了皇子,看来夷主也有了收获,才会往西南方来,皇子忧心的另外三艘使船应该已有下落。”   “那哨音……”   “非也。”沐清影解释:“那是海女的吭音。”   “海女?”真夜颇有来到异域的感觉,尽管沐清影的穿着与天朝人差异不大,但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引起他莫大的好奇与兴趣。   “所有海夷女子皆在海里出生,大海便是她们的归属,因此被称为海女。等一会儿皇子便会见到其中一位,也就是当前的海夷夷主。”   “等等,州牧的意思是,海夷是由女性掌国?”   “正是。”沐清影笑道:“正好目前我朝帝王也是一名女性,朝臣里也有不少官员由女性担任。听说天朝是男尊社会,民风与我皇朝大不相同,皇子可得有心理准备,倘若见到女性穿着官服前来拜见,莫太过惊讶才好。”   “我正是想见识由女子主政的国家会是怎生的风貌,才会主动请命,出使贵国呢。”想起前一夜,这艘船上发生的种种骚动,真夜不禁又笑道:“州牧可能无法想像,就在前不久,我这艘船上还因为怀疑有女子登船,怕引来海神的怒火把船给打沉了呢。”   闻言,沐清影的视线往天朝太子身边那名秀逸似女的少年随从瞥去一眼,随即莞尔。“好在已经度过难关了。”否则恐怕无法顺利至此。   左舷前方又传来一声拔高的吭音。   沐清影又说:“虽然不太确定贵国的海神会否因为女子登船而震怒,但在我朝,特别是海夷,只有女子才有资格成为夷主,他们相信能通过考验,得到众人认可而成为夷主的海女,便是海神之女。”   高亢吭音迫近船舷而来,翻白的浪花与纷落的白雪交织成奇艳风景,即将进入只有海夷才熟悉的神秘岛域前,一艘快艇穿浪而至,与天朝御船并行海上。   转眼间,伴随着近似哨声的吭音,一名身手矫健的蓝衣女子翩然一跃,稳站在天朝御船的船舷上;冷冽的风儿撩动她高高竖起的长发,也将她嘹亮的声音吹至众人耳中——   “沐清影,你又嚼我什么舌根了?”话里带着笑意,并非真的不悦。   只见年轻温雅的州牧笑道:“岂敢。在下只不过是在向天朝皇子介绍海夷的风俗呢。”   “又到处和人讲海神之女的事?”海童笑着跳下船舷,走到那衣着显然最为贵气的人面前,在真夜与黄梨江脸上来回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噫”声而出。   真夜虽略讶异,却只是淡笑着,看英气十足的女将军视线在他身旁美侍读身上多流连了一瞬,一如先前沐清影见到他这小梨子时那样。   看来,这两位都是明眼人,一眼就瞧出……   只见海童很快便反应过来,绽开笑容道:“皇子别听州牧胡说,海神之女不过是穿凿附会说笑罢了。”说笑间,指着陪侍真夜身边的黄梨江道:“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位公子生得好俊俏,不知已字人否?”   闻言,沐清影暗道不妙。   真夜挑起眉眼,看着黄梨江略蹙起眉道:“小人并非女子,如何字人?”   沐清影随即解释:“夷主是问公子已否有婚配的对象?”在海夷这女尊之国家,男卑女尊,自然都是男子字人,没有女子字人的道理。   “倘若公子尚未字人,那极好。”海童带着些许淘气的表情走近,拉起黄梨江的双手,握着。“我有一妹,尚未择亲——”   “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真夜笑嘻嘻将他美侍读的手捉回自己手中,紧握着。“我这侍从年纪尚轻,在我天朝,男婚女嫁有父母之命,不能轻许秦晋之好,还请将军见谅”   从两人的互动确定了心底的猜测,海童笑叹:“那真是可惜,以公子容姿,在我们海夷女子眼中,可是最上等的男色。”   真夜忍不住笑道:“在我天朝,我这位侍读也是极受推崇呢。”   沐清影好心提醒:“显然如此。不过由于即将进入海夷岛域,诸位心底可能得有所准备。”   真夜以眼神询问。“哦?”   “准备什么?”黄梨江不解地问。   “准备——”   “沐清影,不许你胡说。”海童带着警告的语气打断沐清影的话。   沐清影微微一笑。“将军莫忧心,我只是要提醒皇子和陪使们,海夷女子个个热情大方,怕他们到了海夷,会再也不想返回自己的国家。”   海童很清楚沐清影想说什么,美丽的唇略上扬。   “州牧多虑了。我国女子从来不会强迫男子留下来。”岛上女多男少,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就因为留下来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我才要提醒皇子呀。”   海童笑瞪沐清影一眼。“如果世间男子都像州牧这般有定性,海夷女子又怎会蒙上不白之冤。”   “什么不白之冤?”看着海童与沐清影的互动,真夜颇感兴趣地问。   是海夷之主回答了这个问题。“世人谣传,海女的歌声会魅惑人心,让男子忘了归家的路,然而这不过是谣传。”海童目光瞥向一旁的青年,略带讽刺地笑道:   “曾有一百位海夷女子在同一天里,对这个男人唱婚辞,但他还是没有做我海夷的夫婿,照样回他岐州当牧守。如果海女歌声真能魅惑人心,那么他哪里还能继续当他皇朝的州牧?”   同样将两人互动看进眼底,黄梨江直觉想道:“将军也在那百名女子当中么?”   闻言,女将军与青年不约而同一怔。   真夜掩住身边少年小嘴,笑道:“嘘,小梨子。”   黄梨江也一怔,这才察觉自己不慎将心思说溜了嘴。   只见海童耸耸肩,化解了短暂的不自在,笑道:“我不在那一百个女子当中。”   沐清影徐声说明:“夷主乃海神之女,神子是不与凡夫俗子通婚的。”   “呀。”黄梨江微愕,明白自己果真说错话了。   海夷的民情风俗确实与天朝有着极大的差异。   在天朝,神的影响力没有那样大,百姓固然也信奉神明,但民情世俗许多,不似海夷虔诚敬奉神祗,甚至得为此一辈子不能婚配……   随着船行接近岛域,海童改变话题道:“前方就是临波港,使船可以停泊在港湾里。我已经将贵国另外三艘使船引入港内,就等皇子的主船一起入港停泊。”   她进一步解释:“岛屿多暗礁,大船难以通行,若要绕过海夷岛域直抵岐州洛津,得多花上一个月的时间,那样一来,皇子可能会赶不上皇朝帝王的成年大典。若将船停在前头港湾里,我可以派人协助修缮贵国受损的船只,等到大典结束,贵国的船只也修好,届时皇子归来,便能顺利返国了。”   沐清影也说:“对这片岛域最熟悉的人,莫过于夷主了。倘若皇子不弃,可以带领护卫和随从搭乘我朝的船只,在下会负责皇子入京一趟路程的安全,请皇子不必忧心。”   真夜耐心听着两人说明。“两位意思是,我船上这些船员将不能全员跟随我前往贵国京师,在我带着部分随从前往帝京期间,他们必须停留在贵岛域的临波港好一段日子?”除了海童将军解释的原因之外,也是为了军备上的需要,不想让异邦人知晓自家海域的秘密吧。   “假使船员们想入岛,只要遵从我岛上的习俗和规矩,海童自是欢迎。”   真夜却忧虑着另一件事。“多谢将军美意。不过,我这些船员多数都已经成家,听二位方才所言,我难免担忧……”万一进入岛屿后,发现海夷女子貌美如花,船员个个不思归乡,那该怎么办才好?   海童琅琅笑道:“海夷女子固然多情大方,但是我们不碰已有家室的男人,请皇子放心。”   “那,若是未成家的呢?”届时他船上水手若有短少,也是不便的吧。“我会尽量约束族人,别对天朝男子唱歌。”   “既然如此,那真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能名正言顺摆脱自家人的监视,他当然乐意遵从。   第10章(2)   答应得太随便了吧。黄梨江扯了扯真夜的袖子。“殿下……”   收到暗示,真夜又道:“还有件事,”他笑着握住身边少年的手,道:“我这侍读素来跟我同进退,能否请将军也约束一下贵国女子,别对我的侍读唱歌呢?”   海童咧嘴笑道:“那有点难,公子俊俏又未字人,皇子得自己好好看紧才好。”   “小人对歌声免疫。”黄梨江不喜欢被当成真夜的附属品,他忍不住为自己保证道。   “哦?”海童、沐清影及真夜不约而同挑起眉,微笑地注视着黄梨江。   “经常有人对我唱歌,但我全然无动于衷。”黄梨江镇定地说。   “你‘全然’无动于衷?” 真夜怀疑地问。   “不然呢?”黄梨江一脸正经地反问。难道要说,每次真夜对她唱歌时,她都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唔,或许是唱的曲子不对。”真夜认真反省。也许该改唱颂扬男男相慕的   “狡童”之类的……   “也许是唱歌的人不对。”沐清影臆测。   “或许是听曲的人心中早有主张。”海童看着分明是一名豆蔻少女,却装扮成少年郎的侍读,觉得十分有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善意提醒:“我会尽量别让人去打扰贵国使者,不过,到了岐州后,诸位贵客得先有个心理准备。”她笑看着沐清影到:“皇朝民间男风颇盛,请诸位小心,别误会了某些示好男子的心思。特别是像公子这样宜男宜女的俊人儿,更得多多留意。”   盛行男风?又是女帝统治的国度。果真是个了不得的国家。真夜满心期待。讲到男风盛行,黄梨江不由得紧张起来,眼角觑着真夜,心里很在意他先前对她说过的话——万一真夜果真有龙阳之好,那可怎么办?平时他已经够不正经,倘若他真的断袖,那么扮作男人的“他”,岂不是陷自身与危机之中?   “小梨子,你脸色有点苍白,又晕船了么?”真夜关切地问。   黄梨江摇摇头,正想回答没事,海童已自腰间百宝袋里拿出一小瓶红的丹药,笑道:“这是海夷特质的定海丹,服用后,可连续七日不晕眩,居船上如履平地,就当做是我送给皇子的见面礼吧。”   真夜大方收下那瓶丹药。“有如此神奇的丹药,真是太好了。将军不知,我这侍读一路上晕船晕得辛苦呢。”偏又怕苦,船上虽备有防晕的药汁,但就怕她因怕苦少喝,不能发挥药效,更别说看她天天忍着苦喝药,也替她觉得难受。真夜赶紧倒出一颗朱红色的丹丸,促着黄梨江服下。   见状,海童忍不住笑道:“皇子不怕那可能是毒药?”   闻言,真夜倏地收回掌中丹药,笑容依然不改。   “将军真爱说笑,你我海上初识,无缘无故,怎会毒害我的随从。”然而,也没再要黄梨江服药,只是一时不知该拿手上丹药怎么办。   沐清影取过真夜手里那颗丹药,含进嘴里化去后,方道:“皇子说的是,这是海夷特产的定海丹,以岛域稀见的海藻炼成,带有特殊甜味,入喉即化,对晕船症候一服见效,不伤身的。”   “多谢州牧的说明。”真夜悄悄收起手中那瓶丹药,打算先交给太医,验过无毒后,再让会晕船的人服用。倘若真有效用,那么回程时,小梨子一路上变不会那么辛苦了。   说笑间,海夷岛域西陲的临波港已近在眼前。   想到关于海夷的种种“传言”,真夜突然很想把身边人儿牢牢捉紧,免得被海女的歌声诱拐去,才转过身,却见到黄梨江攀着船舷,赞叹地看着藏身海雾中那壮观的天然港湾,也不禁跟着微笑起来,   难得见到小梨子如此兴奋,是因为在海上航行太久,想念平稳陆地的缘故吧。真夜转过身,交代身后的御船统领道:“张将军,方才夷主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下船之后,这艘船就交代给你,请做好归航的准备,等我回来。”   “遵命。”   “另外,”真夜低声道:“我还有件事情想拜托将军……”   他说得很小声,仅仅张将军一人听见,只见张将军面露讶色,随即点头道:“末将明白了。”   那几天,她被异邦的奇特民情给吸引住目光,没将全副心神放在他身上,以致于察觉到他的不寻常时,为时已晚。   在海童亲自引领下,数艘快船载着天朝使臣一行人,于七天后抵达皇朝极西制港——洛津。   沿途行经海夷岛域之际,耳畔不时传来动人海歌,若非事前早已知晓,略有防范,恐怕真会被迷去心神,忘记了此行的任务。   真夜是一个很能入境随俗的人。   短短数日,已经与夷主及岐州州牧等人建立起友谊。   进入洛津后,便改由沐清影发号施令,他召来数辆马车护送远道而来的贵客,自己也轻装同行。   由于最后获准随行的人不多,除了君王任命的几位副使之外,就只有东宫的随行侍从得以伴随真夜走上这一趟出使之路。   作为一个使臣,真夜应该安分地坐在马车里,但没两日,他已经不肯坐在车中,反而与沐清影及海童将军并驰在皇朝官道上,偶尔瞧见特殊的风景,还会策马到她窗边,要她赶紧也瞧上一眼,就像是个极欲与人分享欢乐的大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为了尽早赶到帝京,沿途上,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停下休息。   这一天,车队一早便启程,直到日暮之际,才进入康州城内的驿馆休息。   民情略有差异的缘故,天朝男服以交襟宽袖的儒衫为主,且男女有别,女子多穿裙,裙腰往往高束,以强调纤细腰身,只是当世天朝人无论男女,皆好细腰,而皇朝男子的衣着袖围较窄,交襟翻领,男女衣饰略有混同,可以看出这国家的男女地位应是不相上下。   早已换穿皇朝男子服饰的真夜,看起来就跟一个皇朝男子几无二致,但从轮廓细微处,依然可看出两国人的相貌特征略有不同。   天朝男子身形普遍修长,容貌细致;皇朝男子身形同样挺拔,但高鼻深目,显然久与四夷混融。   发现真夜的夜游习惯时,他已俨然如脱缰野马,拦都拦不住,像是被关在金笼里的鸟儿终于得以展翅高飞,哪里还肯收敛自己。   “你又想去哪?”偷偷跟随在后的少年死命捉住真夜衣角一缘,不肯让他翻过驿馆的围墙,丢下他自己到外头去玩乐,表情十分固执。   唉,被发现了!   已经攀上墙头的真夜转过头来,俯视着围墙下的美少年,咧开笑容道:“我去外头逛逛,很快就回来。”皇朝夜禁不算森严,大城里,入夜后的街市依然十分热闹,让他觉得很新奇,不知是一年到头皆如此开放,还是正好遇上了这国家的什么特殊日子?   “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你若夜游,晚上睡不饱,怕你白天会从马上摔下。”   虽然到目前为止,真夜还没从马上摔下过,但人在异邦,他们远道为客,最好谨慎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不容易来到海外异国,不趁机看看当地的民情风俗,岂不是白来一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真夜眨眼问道:“这国家一路走来,盛世升平,显然在上位者治国有方,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么?小梨子,把这泱泱大国治理得井然有序的天子,可是一位女帝呢。”   黄梨江当然好奇。天朝以男为尊,女子再有才,仍无法与男人并驾齐驱,一较高下。但无论是海夷的女尊也好,皇朝的平权也罢,都是身为天朝人的她难以想像的。倘若她生为皇朝女子,是否打一出生,就不必以男儿装扮现世,而能以女子之姿,尽情自我?就是她的爹也……   见她默然不语,真夜递出一条手臂。“来,难得来到千里外的异邦,何妨暂时忘记我们彼此的身份。我不做天朝太子,你也别做太子侍读,就只是两个远游的旅人,一起去寻欢享乐?”   也许是人在异邦的缘故,一贯守礼拘谨的她,也不禁有些动摇。可又担心到外头去玩乐,万一出了事……   瞪着那条手臂,黄梨江不知该作何抉择,正想回绝,围墙上头那人又道:“不来?我可要走咯——”   第11章(1)   “真夜,别抛下我……”黄梨江在睡梦中猛然惊醒,看着幽暗室内,未点灯,仅有窗外白雪反照微光,四望一片皎然。   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抵达皇朝的帝京。   此地正是这国家专门接待四方来使的礼宾院。   稍早拜会过的皇朝司掌礼部春官长告诉他们,由于已经入夜,所以不必急着晋见帝王,请他们好生休息,等待明天再行会见。   时值岁末,皇朝似乎没有夜禁,外头的市集热闹得很,看得出这国家富庶繁华,是个颇开放的国度。   由于早已听闻皇朝男女平权,女子为官不在少数,但在看到身居礼部首长职位的春官长也是一名年轻女性时,黄梨江心中仍不禁兴起一股欣羡。   在床上端坐半晌,突然想起方才梦境——她梦见真夜不知道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这一回,无论她如何请求,他都不肯让她跟随……   被抛下的感觉,十分不好。   披衣起身,看看外头已经没在下雪了,天气寒冷,她穿妥衣物,打算到隔壁厢房查看真夜是否已经入睡。   明天便要晋见皇朝女帝,她可不希望真夜因为晚睡而无法早起,失了礼。   孰料才走出房门,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鬼祟闪过回廊角落。   她双手不禁握紧拳。   这家伙就不能安分一点,别惹事么?过去远在他州还无所谓,可如今已来到了帝京,万一在皇朝天子脚下闹出了什么事……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不顾天寒,她赶紧追上。   半晌,果然在礼宾院后墙下追到了她的东宫之主。   “唉,小梨子,这么晚了还没睡?”真夜讨好地问。   黄梨江无奈地道:“你又打算去哪里了?”为了预防万一,她已经没收了他的钱袋,身上应该没有半枚铜钱的他还想做些什么?   两造既然互有默契,真夜也乐得坦然。“我想去看看帝京的市集。来时你也瞧见了,比起其他州县,皇朝帝京的规模几乎大上三倍不止,这么庞大的都城聚集了来自各地的百姓,贸易鼎盛,想必热闹非凡,不看可惜。”   “的确。”黄梨江也承认。“但不必急在一时,明天一早就要晋见皇朝帝王,可别忘了你这一趟出使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了。”   “我当然没忘。见,总归是要见的。你不必这么紧张。”真夜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黄梨江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可怜的小梨子,为了守他,眼窝下都冒出淡淡的黑影了。   “你安分回房去睡,我去逛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怎么可能做得到!黄梨江投降地说:“算了,一起去吧。”快去快回,他还能得点时间睡觉。   主意拿定,她反倒催促其真夜。“哪,你先爬上去,再回头拉我一把。”   真夜被催赶上墙,回过头来先接住黄梨江脱下的披风。   穿着长披风可不方便攀墙。   正要拉她一把之际,真夜突然听见墙下有人低语,不觉讶然。“咦,外头有人呢。”   “有人?!那你还出去,快回来呀!”黄梨江因急切而略微扬声,怕真夜以天朝使者的身份在外国出丑,消息一旦传回天朝,对他将会不利。   可真夜非但没回到她身边,反而从容跃下高墙。   隔着一面墙,看不到外头的情景,黄梨江心焦如焚,顾不得尊卑地道:“喂!还不快回来拉我一把。外头发生什么事了?我爬不上去呀!”天生怕高的弱点在这时候偏偏成了绊脚石。   墙外,真夜打量着那穿着尊贵、身上还披着上好狐裘,有着一头棕色带金长发,穿着偏中性的少女。彼此以眼神较量了片刻,揣测着对方的身份。   半晌,那少女问:“你不回头拉她一把么?”   真夜当下做了决定,微笑道:“不。”小梨子已经太累了,需要休息。   见眼前这少女气度不凡,举止尊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只没想到,着国家竟然也有人跟他有一样的夜游习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今晚他有玩伴了。至于小梨子呢,还是让她回去睡觉比较实际。   两人相互试探的聊了几句,那少女道:“好吧,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招呼自海外远道而来的贵宾吧。”   真夜微怔。尽管早猜测她身份尊贵,却没想到竟有可能会是……   扬起唇角,“说什么贵客呢,叫我真夜吧。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皇朝的皇帝陛下。   那少女领头走在雪地上,昂首回答:“麒麟。”   被抛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黄梨江最终仍然想办法爬上了墙,又忍着臀部着地的疼痛,入了市街到处寻找那无良的主子。   他竟然抛下她,跟个不知名的某人跑了!   跟多年前他没出手救她的那件事比较起来,这一回她反倒更加介意。   回首当年御沟一事,当下她确实很受伤,然而在宫里周旋久了,她开始明白当时他确实不能出手。   身为东宫侍从,倘若她无法保护自己,那么不管他救她一次、两次、三次,都是白费功夫,总有一天她会被卷入朝廷权力的暗流里,完全灭顶。   初次见面时,他赠“闭扇”要她避开他,她却反而在情势逼迫下入了东宫。   再次见面时,他逗着笼里金雀,暗示她快快离开,但她仍然没听懂他的话。   多年来朝夕相伴,她其实明白,真夜待她的真心,并不是口头上说说罢了。他是真的在该提醒时,点醒她,在该守护时,保护她。   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周身的危险,那样轻率。即使如此,他若有危险,她又怎能袖手旁观?她毕竟是他的侍读。   漫无目的地闯进人声鼎沸的大街里,却处处找不到真夜。怕他出意外,黄梨江考虑着是否该立刻返回礼宾院,请求皇朝官员的协助。可这么一来,又担心真夜的劣行被人发现,成了个笑话。矛盾的心情使她为难不已。   他找人找得又累又渴,还差一点闯进隐藏在小巷子里的游艺场所,被当成寻欢客人拉近小栈,险被轻薄……而她从真夜那儿拿来的钱袋竟不知何时被扒走了,当她表明身上没钱时,还被人扔到大街上……生平第一回如此无助——   “啊,找到了!”   耳边传来沐清影的声音时,她差点都快哭出来了。   回过头去,只见沐清影与几名官员领着甲士前来寻人。   他们先找到了她,又带着不放心的她在一家名叫听雪楼的书肆附近,找到了游玩大半天的天朝太子。至于那名与他同行的人,则早一步被人接走了。   两人双双被送回礼宾院的路上,黄梨江不发一语。   直到回到客房,真夜才发觉她沉默得有些不对劲。   拉着她回厢房,才看见她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不掉泪。   知道自己这一回真的让她担心了,真夜连忙安慰道:“小梨子,没事啦,你别担心,我不是好好的?本来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背对着他,硬是不肯瞧他一眼。   面对忍受他多年的不受教都没有崩溃,如今却终于被他惹哭的少女,真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伸手想扳转她回身,少女忧虑大半夜的情绪却倏然爆发——   转过身,黄梨江抡起拳头揍了真夜肚子一拳头,声音破碎。   “说对不起太慢了,对不对?”   他不能保证永远不抛下她,但是他真的不希望见她哭泣呀!   “唉,小梨子……你不该这么在乎我的,你知不知道……”   “我哪会在乎你这个笨蛋!”怀里人儿沙声喊道。   “是啊,我的确是个笨蛋。”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这样,也不可以那样,可还是忍不住这样或者那样做了。   如今人在异邦,尚无关大局,倘若回到天朝之后,这样的在乎,会是多么的危险。   可偏偏,知道她在乎自己,心底仍有那么一丝丝欢喜,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不自觉收紧手臂的力量,真夜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既欢喜又悲伤的滋味,竟是如此五味杂陈。   如今方能体会何以隐秀总不肯让他人在身边停留太久。   是因为唯有那样,才能妥善保护好自己的心吧?   麒麟果然是皇朝之君!   尽管早听说皇朝女帝年纪尚不满十八,然而沿途所见的景象,都在宣示着,尽管帝王是一名女性,民间百姓仍然安居乐业,国家依旧井然有序。   次日早晨,真夜与海童等人一同入朝晋见帝王,乍见端坐御座上、冠冕盛装的少女时,心里闪过几许笑意。   视线略转移到站在陛阶下方的群臣之首,便是那民间盛传的娄相了吧。   据闻此人身兼太傅之职,以帝师的身份辅佐女帝掌国,皇朝能有如今的富庶,这位名为娄欢的宰相想必功不可没。只不过,他也听说娄相年纪其实尚轻,还不满而立之年,怎么远远望去,竟然鬓发如银呢?是天生如此,还是过于忧国忧民?   真夜以一个外邦使臣的身份,好奇地研究着皇朝君臣。殊不知,在他偷偷打量着别人时,自己也被人悄悄注意着。   天朝使者,以明光太子为首,带来天朝的祝贺与国信。   皇朝礼官代帝王收下礼物后,也回赠皇朝的礼物。   有点无聊的奉行完朝见之礼,端坐御座上的麒麟与真夜视线相交时,忍不住交换了会心一笑。昨夜同游街市,已种下友谊的种子。   尽管如此,麒麟还是觉得这些礼数很繁琐,有好几次想暗示春官长快快结束,好让她能私下与真夜谈话,但才微有动作,阶下那戴着面具的宰相大人便朝她投来警告的目色,要她别轻举妄动。   她只好勉强转移注意力到旁人身上,看见自家朝臣与来使排排并列,当中不乏貌美之人。观察着众人,麒麟忍不住莞尔一笑,开始捉双成对,萌放起来……   仿佛察觉到帝王心里的想法,娄欢极之刻意地干咳了两声,像是在提醒她别太萌放了。   在自己朝廷里贪恋男风还无伤大雅,可别对远邦来使也如此这般……   收到暗示的麒麟忍不住抿起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太傅管得未免太宽了吧。   心底泛起嘀咕。至少她可从没拿太傅与别人配对过呀。   好不容易结束了正式的拜会仪节,满足了那司掌礼制的春官长对于礼数的繁琐要求;朝臣才刚散去,还没全离殿呢,麒麟已忍不住跳下玉座,三步并成两步跑到海童、沐清影与真夜面前,热切寒暄起来。   听见真夜说起,昨夜她在临街的听雪楼前被太傅接回宫后,他因为担心,曾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路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意。   明知朝臣们特别邀请天朝皇子前来皇朝祝贺她的生辰,是有意做媒,想逼她趁早择定东宫人选,只因素闻天朝皇子众多个个皆有奇才,而且容貌俊美,可为良配。   可惜,她心底早有属意之人了,否则真夜确实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他们挺聊得来。只是大臣们打错了如意算盘,他们大概没想到,堂堂太子竟会自请旨意,远渡重洋出使皇朝吧。   既是太子,就不可能留在皇朝当她的帝婿,而她,正乐得如此。   不要真夜做她夫婿,她高兴结识这位青年作她友伴。   还想见见他口中的那个小梨子,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叫真夜牵肠挂肚,无法不放在心上。   作为陪使的黄梨江,由于未得帝王召见,只能在偏殿等候。   清早,她与带缘合力为真夜穿好天朝至为隆重的正规礼服,为他打点好一切,便带着几大车的国信一齐入宫。   皇朝的王宫还留有远古时代天子明堂的特色,配合天上星宿与四季方位铸造而成。倘若远在天朝的娘亲得以亲眼见到这宫室,势必会相当感兴趣。卞梁氏一脉所遵循的古礼,似乎与皇朝礼制有不少相似之处。   皇朝将六部一天地春夏秋冬明明,分司吏户礼兵刑工等职。她已经见过皇朝春官长,未来应该也有机会见到其他部会的首长。   在偏殿前等候时,黄梨江忍不住担心着,独自入内晋见帝王的真夜会不会失了礼数。   过了许久,见朝臣们纷纷走出主殿,行经偏殿附近回廊,低声谈论着天朝太子时,黄梨江不仅竖起耳朵,几句对白飘进她耳中:   “没想到竟由太子亲自出使,如此一来,不就少了个机会了吗?”一名武官模样的壮硕男子道。   “确实可惜。我见陛下似乎很欣赏那位太子,偏是储君,想必是不可能长留我朝的吧……”另一名斯文的男性官员也道。   黄梨江还未弄清楚皇朝官员们的话意,就没下文了。   随着朝臣们远去,跟随真夜一齐入殿拜见君王的副使们也从大殿走了出来,正往偏殿方向来。   这三名副史都是君王亲自任命的,黄梨江站在偏殿前,有理的问候着:“徐大人,请问仪会已经结束了么?”怎么不见真夜一起出来?那徐副使是一名长着,和善地回答道:“啊,已经结束了。”   “真没想到,这么富庶的大国。帝王竟然真的是女子。”李副使低声谈论。“可不是,听说六岁就继位了,刚刚我在阶下远远看去,也吓了一跳呢,明明就还是个小姑娘呀。”另一名孙副使也说:“我看真正掌权的人,应该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宰相吧。权臣治国,女帝应该只是个傀儡。”   “嘘,不可在此议论他国的内政。”徐副使制止道,其他两人随即点头噤声。   不久,他们改谈起自家太子在仪会上的表现。“太子殿下的表现倒也不过不失。”李副使说。“本来我君就是担心太子会担负不起正使的任务,才命我们随行……”   黄梨江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插嘴,询问真夜此刻的情况。从副使们低声的交谈里,得知真夜在仪会上的表现算是可圈可点,虽然因此稍稍放下心,但既然仪会已经结束,他人怎么还在正殿里没出来?忍不住走到殿前回廊下引颈盼着,却盼到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与几名皇朝官员朝偏殿方向走了过来。   见黄梨江侯在偏殿外廊,那戴着面具的男子温声道:“陪使辛苦了,外头天寒,怎不在殿内歇息?”来到帝京多日,早听闻听闻过皇朝这位铁面宰相的传闻。黄梨江连忙行礼道:“小臣作为陪使,承蒙贵国款待。只是不知……我朝大使……”   似是明白她的担忧,那宰相笑道:“贵国太子正与我君叙旧,大约还会耽搁一些时候,请陪使在此稍候,倘或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宫人们会打点的。”仿佛已知道麒麟会与真夜聊上好久,娄欢特意避开,让她能聊得尽兴些。“叙旧?”黄梨江不禁透出一抹讶色。难道真夜早已经见过那位皇朝女帝?娄欢见黄梨江面露讶色,立即明白眼前这名男装少女还不知道昨夜与她天朝太子同游街市的人是谁。   看来,她的主子也是会教底下人捏一把冷汗的那种人。他已为麒麟白了头,而这女公子,只怕也将步入他的后尘。距离上午的仪会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时近正午,又未到正午。见她脸色略苍白,娄欢心细地问道:“陪使用过午如何膳了么?我请人送些熟食来,边吃边等侯如何?”黄梨江还揣测着“叙旧”两字的意思。“所以,昨晚跟他同游市街的人就是……”皇朝的女帝?有这么巧的事!   娄欢命着附近的宫人拿火炉和点心来,回转过身时,他眸中略带笑意。“嘘,不可说。”   “啊,是。”黄梨江这才警觉到身边还有其他人在,连忙点点头。的确,若让人知道主子们这么贪玩,肯定形象全毁……看来皇朝这位女帝也是个让臣子颇为头痛的人物吧,难怪会那么快和真夜打成一片。根本是同类嘛!又看看人家宰相,一副泰山崩了也面不改色的可靠模样,应该很有办法制住在上位的人吧。机会难得,黄梨江向这位宰相请益:“不知可否请教大人一件事?”娄欢点头。“陪使请问。”   “对于侍奉君王,宰相大人可有什么诀窍?”趁机讨教,也许将来用得上。黄梨江这一问,使娄欢哂然一笑。“通常,找到逆鳞,碰触它就是了。”龙有逆鳞,楚则招怒,是最不可碰触的地方,一般人往往不敢择其锋,正因如此,若想要君臣关系维持平衡,大臣必须敢于碰触天子的逆鳞。麒麟个性好强,平时从各方侧击,让她能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下一次,她就不回再犯同样的错误。一个好的帝王必须懂得自我反省,从错误中成长。麒麟不是天生完美的圣人,但她有她的优点。辅佐她十二年来,她从来没因为他直言规劝而真正动怒过。他不清楚天朝太子是否跟麒麟一般具有这样的特性,但从麒麟颇欣赏那位天朝太子来看,所以他想,这两人毕竟有些共通处。   听说天朝是个男尊女卑的国家,娄欢看着眼前这名容貌秀逸的少女,推测她与天朝太子的关系。就他所见,明光太子光华内敛,是个明眼人,不可能看不出他身边随从的真实性别。   “逆鳞?”真夜身上有这种东西么?黄梨江怀疑地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重的事物,诚如你我,亦然。”只是有时因为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楚罢了。尽管娄欢对眼前少女颇为好奇,但终究没有忘记待客之道,更不用说,正值腊月,天候十分寒冷。   第11章(2)   不再多言,他劝着黄梨江一齐走入温暖的偏殿里。此时,春宫长已领着一批下属前来,娄欢与天朝使臣再三寒暄,将招待可人的工作交接给檀春后,才回头去忙自己的政务。得快些处理完手边的事情才行,否则怕等一会,麒麟就会来向他邀功,他会没办法做别的事。尽管扮演好主人的角色,招待客人是一国之君的责任,但麒麟不会这么想。她今天难得表现良好,肯定会要他也付出一些代价。思及此,又遇到夏官长烜夏和秋官长銧秋,两人向他抱怨天朝没派个不重要的皇子,反而派了个不可能成为帝婿人选的太子过来,坏了他们为帝王选夫的计划。知道天朝大使是储君,娄欢一开始确实有些失望。然而麒麟几乎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从小就由他和太保、太师照顾的她,若能与天朝太子结为朋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接下来还会有许多各地使臣与王侯贵胄陆续入京,不乏没有合适的人选。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但东宫人选也同样重要,麒麟即将成年,他会试着引导她做出正确的决定。至于……她对他的迷恋,他希望那只是她一时错觉。   那日,拜见君王的仪会结束了,真夜姗姗离开大殿,领着偏殿一群使臣随从返回礼宾院。见真夜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笑意,与他同车的黄梨江不自觉拧着眉问:“昨晚跟你一起去游街的人,就是皇朝的女帝啊?真夜慵懒地撑着肘,一双桃花眼瞅着他的美侍读,笑吟吟道:“是啊,真巧。”   昨晚麒麟被大臣带回宫前,交给他保管的两本书,还搁在他客房里呢。皇朝书市畅通自由,许多国家都禁止刊行的书籍,在皇朝帝京的听雪楼里,竟都能透过门路买到,简直令人大开眼界。“你们很聊得来?”否则怎会抛下群臣,叙旧叙了大半天,才刚认识的人有那么多话可聊?“那女帝是否美如天仙?”   那微酸的口吻,教真夜松开肘,俊眸染上春意。“你不是在吃醋吧,小梨子?”吃醋?!黄梨江差点为这两字自乱阵脚。她吃哪门子醋啊!“你、你开什么玩笑——”   真夜微笑,才不管自己胡说八道会引起什么乱流。乐于见到黄梨江难得的慌乱,他笑吟吟又道:“麒麟确实很美。”虽然跟他想像中不太一样。他原以为,能当上一国之君的女性,必定会是个……该怎么说,总之,不会是太过平凡的女子。然而这并不是说,麒麟很平凡,只是她……跟他颇相似,他们俩都有些不循规蹈矩、惊世骇俗。   好比说,昨夜在听雪楼里,身为帝王的她,竟然专买禁书,简直吓坏他——好吧,他当然没有被吓到,反而羡慕得不得了。这国家的臣子们竟然能够容忍这样以为“不寻常”的少女帝王,竭尽忠诚地为君,他其实相当讶异。历代的天朝君王,多少都有雄图霸业的野心,但他喜欢和平过日子,对于扩张国家版图没有兴趣。历代天朝的君王,谁不是踏着手足们的鲜血坐上玉座,然而他却无法想见兄弟相残那一天的到来。他,十三岁那年在太庙前被册封为明光太子,却从来不认为自己适合成为一国之君,心里也预期着将被废黜,可能不会有当上帝王的一天。然而皇朝帝王教他开了眼界。麒麟跟他所认识、所 了解的每个国君都不一样。她十分勇敢。   听出真夜的语气充满赞赏,特别是当他提起那位名唤“麒麟”的女帝时,眼底闪过暖意,黄梨江不觉蹙起双眉,脑海里莫名浮现稍早曾听见皇朝官员说起的那番话……偏是以为储君,想必是不可能长留我朝的吧。   皇朝的官员为什么会希望天朝太子长留下来?莫不是他们期待着真夜会入赘皇朝,成为帝王的夫婿吧?思及此,黄梨江蓦然一惊,有点担忧地看着真夜脸上温柔的笑意……又想起真夜已届选妃之龄,她突然有些担心起,会不会,她这个太子爷会真想留在皇朝,舍弃他原有的身份与责任?   “小梨子,你脸上的表情很有趣。”在黄梨江拼命想从真夜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之际,殊不知,真夜也愉快地打量着她脸上神情的万千变化。她开起来既焦虑又苦恼,眉峰时舒时颦,像个为情所困的女子那样。蹙着眉,黄梨江犹豫地道:“我第一次听见你赞美一名女子。”虽然还没有见过那位女帝,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真夜谈起她的语气很不一样,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她承认她有点介意,怕真夜这位不称职的天朝太子会乐不思蜀。   “哦,是么?我没注意到。”他记得他也经常赞美他的小梨子呀,只是她似乎都装作没听到就是了。她说出心里的隐忧:“你别嬉皮笑脸,如果我没猜错,这次受邀参加元旦大典的贵客,有可能都是皇朝女帝未来的夫婿人选……你可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身为天朝太子,你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尽管黄梨江满口责任,可她一会儿蹙眉,一会抿唇的神态,实在很动人。明知不可能,可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人家,算是他的劣根性吧。“小梨子……”真夜故意沉吟半晌,眼波流转盎然春意。“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否则,怎会这么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她,蓦然怔住。   真夜原本预料着会挨骂,然后对座的少女却突然撇开脸,不肯再说一句话。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尴尬又暧昧,教真夜半句俏皮话也说不下去。好半晌,黄梨江才终于反应过来,耳根微泛红道:“我只是在尽我的责任提醒你,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老是曲解别人的话意,别忘了我们回天朝后,你就要选妃成婚,行过冠礼后,就是个成年男子了,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莽撞。”   “……可不是么?你永远是我的道德与良知,提醒我莫忘了自己的身份,然而……”真夜低头看着自己卷起的双手,不准自己伸手碰触她一块衣角,习惯性自嘲一笑。“然而我……”原来他也会有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的一天啊。“我记得你说过,民间许多女子对婚姻的期许……”   闻言,黄梨江缓缓转过头来,发现真夜正苦恼地看着她。她屏息听他诉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民间男子……”他也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当下,她同情起他。“真夜,你是太子。”不是平凡的民间男子,没有办法顺着自己的心意,找寻心爱一生的人。   “……可不是。”真夜微颔首。一路回礼宾院,他们没有再说话。   之后,黄梨江与麒麟终于见到了传闻已久的对方。   冬日雪宴上,皇朝君王赐宴各地来使,她们初次相见——礼宾院攀墙那夜不算,当时她们彼此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此刻才是正式见面。麒麟却告诉真夜:“你的小梨子看起来很眼熟。”想了半天,又笑道:“对了,像我的太傅。”真夜也笑了。“那是当然。我这小梨子,将来可是要成为朝廷栋梁的。”也许就像麒麟很在意的宰相一样,他也是对他的小梨子很放不下心哪。两人会心一笑,谣言因之四起。皇朝女帝有意向天朝太子请婚的传言,在皇朝的朝堂上,引起群臣的议论。而这厢,随同真夜出使的使臣与随从,对这传言也觉得颇为忧心。真夜毕竟是太子,不适合婚娶一个几乎与天朝同样强大的一国之君,更何况入赘皇朝,必会矮化天朝的国家地位。黄梨江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女帝麒麟,确实很美,但不是她想像中那种霸气艳冶的美,而是一种灵动自信的独特美丽。她也看得出来,真夜跟麒麟十分投缘,两个人每回见面都有说有笑,像是已经认识许久的知交那样,有时还会结伴出游,全然不把自己的身份看在眼底。真夜在天朝时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这两人身份相当,年龄相近,虽然都背负着重责大任,可个性上都有一点轻率。更别说,据说这位女帝性好男风,她借给真夜的禁书里,甚至还有男色艳情小说。过去黄梨江从来没看过这种书,不知道男男之间竟可以……当然,她是为了了解真夜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书才会偷瞄了几眼……可万一真夜果真断袖,那么若与这位女帝凑成一堆,岂不是太“皆大欢喜”了?   怪不得旁人越想越偏,因为就连她都难免往那方面猜想。偏真夜又什么都不肯透露,每回她一问起,他就会调侃她是不是在吃醋,才会这么关心他跟麒麟的事。这叫她要怎么再多问一句!   深夜里,随着皇朝夏官长一起到街市上请夜游的两位尊贵人士回宫时,黄梨江都还很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意真夜调侃她的那些话。   明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他还那样问她!   “烜夏大人,你们明知道君王喜欢微服出游,为什么不多派些人手看住她?”非得等人到了外头,才这样偷偷摸摸跟在身后保护?   “啊。”穿着平民衣裳,混在人群中的夏官长烜夏,看着带在身边的男装少女,有点尴尬得笑道:“让你见笑了。的确,多派些人手可以守住我们陛下,不让她出来到处游走,但那样一来,会很可怜。”   “很可怜?”受邀一同来寻找自家太子爷的黄梨江,困惑地问。   “是啊。陛下打六岁登基起,就从没像个寻常女孩儿那样玩耍过。我自己有个八岁的女儿,每回旬休时,我女儿最喜欢缠着我带她出门逛街,不一定是想买东西,就只是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出门透透气。当然,陛下不是我女儿,但是她已经十分努力,我认为她应该有权利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黄梨江听出夏官长这一袭话里多少有些纵容的意味。   来到帝京将近一个月了,与皇朝官员接触后,发现这国家的大臣们,心里竟多多少少都想要纵容他们的帝王。   “黄公子。”夏官长突然说:“你应该很清楚这种两难才是吧?”天朝太子的处境与皇朝君王多少有些雷同。通常,地位越高的人,就越不能随心所欲。黄梨江默然不语。她当然清楚这种两难,否则怎会也纵容起真夜的行径。   “身为臣下的我们,只要上位者没做出危害国家的事,在尚可允许的范围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经常有的事。”   “夏官长此言,是希望假使贵国主上想要我朝太子长留贵国,我们这些随从能识相地不要反对么?”   “事实上,我们也正担心这一点。”夏官长黝黑的脸衬托出一口牙好白。“我国毕竟只有一位君王,但听闻贵国有许多皇子……”   “皇子虽多,太子却只有一人。”黄梨江毫不退让地说:“希望贵国别强人所难,让两国情谊永世交好。”   “哈哈,我只是说说罢了。”夏官长道:“就当是身为臣子难免会有的唠叨吧。”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该请君王回宫了。他举起手臂,向前方打了个暗号。四周围奉命保护帝王的暗部得到命令,正准备行动之际,麒麟却已带着真夜回头走来。   夏官长急忙收回行动,带着黄梨江躲到一旁的巷子里。   不久,他们听到真夜跟麒麟的谈话。   “等等,麒麟,我想买个东西,你等我一下。”   躲在暗巷中,黄梨江不知道真夜到底留下来买了什么。   只听见麒麟道:“啊,眼光不错,我喜欢。”   无疑是买给麒麟的礼物。   黄梨江蹙着眉,直等到真夜与麒麟相偕远去,才离开暗巷,走到先前让真夜停下来买东西的小摊子前。   摊子上摆的尽是成双成对的彩色绳环,各种颜色和样式都有,但每一款绳环都仅有一对。   “公子,买对如意环吧!”那摊主大叔招呼着。   烜夏走到小摊前,拿起一对彩色绳环笑道:“这是京里近世兴起的习俗,也不晓得是打哪时候开始的,以前我父辈那代似乎没怎么听说过,可能是商人行商的宣传,久而久之,就流行起来了。”   “哦?是什么样的习俗?”黄梨江好奇地问。   烜夏笑道:“通常心有所属的男子会买一对如意环,把其中一只送给心仪的对象,假使对方收下,男子就会将另一只绳环带上手腕。一人戴左腕,一人戴右腕,双双对对,象征感情已有归属,其他女子倘若对他有意,只好知难而退。”烜夏成婚多年,还有个女儿,黄梨江注意到他手上没有如意环。   察觉到黄梨江的视线,他道:“带上如意环的双方,倘若有一方先离世,另一只环通常会埋土殉葬,我的环,此刻在我妻子的墓穴里。”   “啊,对不起。”黄梨江连忙道歉,她没想到……   “不打紧,已经很多年了。”烜夏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多谈。回头看着已经走远、自动回宫的君王,他笑道:“来吧,我送你会礼宾院。”   娄相特别交代过要好生照顾这位女公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对明光太子的保护,已经远远超过一般随从应有的界线。   可惜还太年轻,也许,将来还是会受伤的吧!   他试探道:“像公子这样的人品,若在我朝,必定能有鸿图大展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皇朝男女平权,即使是女子也能入朝为官,施展抱负,春官长檀春就是个好例子。   闻言,黄梨江只略略顿住脚步,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迟疑。“的确。然而梨江身属天朝,那里才是我的战场。”   皇朝夏官长一贯欣赏不怕死的人。他哈哈一笑。“有胆识!”用力拍了一下少女肩头,差点把她打趴在地上。   黄梨江勉强站稳脚步,沉默地走在雪地上。   眼下,她看不见自己的前程,而且颇气心里满是真夜的身影。   她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果如真夜所说,她是在吃醋?   再之后,终于来到新一年的元旦大典,同时也是麒麟帝的成年仪式。   黄梨江以一介陪使的低微身份得到特许,准许参加大典,站在天朝太子的身边,与各地来使、诸侯、群牧一同观看典礼,聆听君王大诰。   当麒麟站在高台上,语调坚定地颁布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大诰时,她发现真夜眼中有着一抹赞同与肯定的神色。   皇朝之君的成年大诰,竟是允许那各国都视为叛逆的云麓门人在皇朝土地上讲学!如此大胆地宣告,当下引来纷纷议论。   “麒麟真勇敢。”真夜低声说。   但莽撞的程度简直与你不相上下。黄梨江瞪视着真夜,怕下一刻,她会在真夜眼中发现他对女帝的倾心……倘若他真送麒麟如意环……   察觉身边人儿不寻常的沉默,真夜转过身。“小梨子?”   在天朝,女扮男装出入朝堂也是非比寻常。此时,他身边的这位“异端”见证了这足以改变未来各国历史的关键时刻,怎么却反常的没有任何意见?   “……这么做,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真夜忍不住揣想,决定以男装现世的小梨子,是否也有付出相当代价的打算?   黄梨江猛然抬头对上真夜的视线,略失血色的芳唇微颤。   “算我求你……”别做出同样莽撞的事。真夜还不是帝王,只是一名随时可能被废黜的太子。只要他言行稍有差错,随时会引来大祸。   求他?真夜吓了一跳。小梨子倔得很,从来没求过人。哪里出了问题?只见黄梨江紧紧揪住他衣袖,脸上有着藏不住的忧虑。   皇宫广场上,大典持续进行着,不是说话的地方。真夜不想打扰这属于麒麟的重要时刻,他仰起头看着前方,低声说:“手给我。”   黄梨江没听懂他的话。真夜用宽大的礼服衣袖做掩饰,将他侍读冰冷的小手藏进自己衣袖里,暖握着。   每感觉她想抽开手或颤抖,他就用力握住她的手一次,以身体的语言告诉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在掌握中,不必忧虑。   仅管真夜的大手带来热度,暖和了她手心,然而随着东方天际逐渐显出一方鱼白,在这异国异土,她都无法不感觉到,有许多事情,即将改变……   要怎么做,才能守护住重要的一切?   跟麒麟不一样,皇朝女帝身边有许多能臣足以支持、守护她,但真夜没有相同的条件。过去是如此,未来也可能仍是如此。   手中欠缺力量竟如此令人扼腕!   为何如此晚才察觉,那有如金丝鸟笼的东宫,看似富贵华丽,却几乎不堪一击。倘若今日东宫猝然生变,身为侍读的她,将无能守护她任性妄为的太子。她还没有力量!   非但如此,甚至还一直仰仗真夜的保护。   缓缓地,她抽回才刚刚温暖起来的手。   真夜微偏转脸庞,只见前一刻还流露出些许惊惶、止不住颤抖的少女,此刻恍如换了个人似的,眼神恢复过去的明朗。明朗外,还多了份坚定。   真可惜。真夜微扬唇。   本来还想借机多握一会儿他美侍读的小手哩。   第12章(1)   随着元旦大典的结束,脱轨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而来。   一边是天朝太子一边是皇朝之君,两人一搭一唱,合力演出一场场脱轨的戏码,叫旁人看了跳脚又心急。   首先是女帝破天荒在年节时踏遍群臣家门,声称是为了走春。   上元日,君王赐宴各地来使与臣下,准备送这一群远道而来的使者返乡。   宴会结束后,一个惊人的消息自皇城传出,风声不胫而走……   “惨了惨了,殿下铁定是被下符咒,得了失心疯了!”带缘在礼宾院的客馆里嚷着。“外边人都在说、说殿下竟然、竟然在众人面前跟那位女帝求亲!”捉着龙英和朱钰,会声会影地描述着从礼宾院仆人口中听到的传闻。   黄梨江不发一语地整理着返国的行囊,盘算着还有几日就能返回天朝。   见黄梨江表情镇定,带缘忍不住道:“公子,你都不担心么?要是殿下入赘皇朝,我们就回不去了。”还收拾行李哩。   真夜求亲的时候,她也在场,很清楚当时的情况。   仔细想来,那不是真夜首次脱轨的演出。   这一趟出使,从真夜自请旨意开始,就已有些端倪。出海后,他更是随心恣肆,没半点委屈自己的打算,像是被关住太久的鸟儿,一朝得到自由,就迫不及待飞向天际。   她觉得,他应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回想当时,众人刚喝了些饯别的酒,有些微醺,真夜颇突然地握住麒麟的手,笑容满面地说:“不如,麒麟就跟我成亲吧。”声音之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女帝麒麟听了这话,不仅没生气,还露出旁人难解的迷人笑容回答:“我会慎重考虑。”   麒麟对真夜颇有好感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求亲一事发生后,议论更是沸沸扬扬,没有平息的迹象。   见黄梨江不曾稍停整理行李的举动,带缘忍不住拔了几根头发,不懂为何他还如此镇定。“公子——”   “快来帮忙收拾殿下的行李。”黄梨江不打算随小道消息起舞,她正色道:“记得点算清楚皇朝回赠的国信,那是要给回京献给君王的,别疏忽了。”   “公子怎么都不担心——”   不是不担心,而是担心也没用。黄梨江镇定地说:“三天后,我们就要启程回国了,到时候如果有人不肯上车——”她看向也颇忧虑的两名东宫护卫。“龙护卫、朱护卫,我想你们应该会很乐意敲昏那个人,把他送上车吧。”龙英有些迟疑。殴打太子,可不是东宫护卫该做的事。   “不然,敲昏那个人的工作,由我来做,你们负责把他扛进车里就好。”黄梨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朱钰这才与龙英一起松口道:“那么,有劳公子了。”   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直到三天后,真夜安分地上了马,准备启程返国,   随从们这才松了口气。   这没想到,皇朝女帝亲自前来送行,这一送,竟一路从帝京送到洛津,途中还遇到了许多波折。   途径康州时,他们又遇到先前在大街上企图掳人的那群恶棍,麒麟帝还因此顺道解决了康州城里的小小恶势力。   到了洛津,送行酒过三巡,女帝竟又跟着上了船,似乎打算与真夜一路返回天朝,当太子妃了。   不知道在皇朝律法里,诱拐帝王私奔是什么罪?希望罪责不会太重。   一个多月后,航行岐州海域上,深夜,没有月光,黄梨江站在船舷上,发现有艘快艇以两倍的速度接近他们所搭乘的船只。   看来,皇城那班朝臣终于忍不住了   只见不久后,有名黑衣男子攀上船舷,在沐清影的指引下,走向船尾。   微弱船灯下,她勉强看见男子脸上的面具闪过一丝银光。   没想到,竟是皇朝宰相亲自追来。   这下可好,不知后头有无追兵?等一会儿真夜会不会被当成诱拐女帝私奔的罪犯?   她偷偷造近船尾,想一探究竟。只见麒麟——她坚持直呼她的名字,麒麟也学真夜叫她“小梨子”这个她非常无奈的称呼。   皇朝君臣对阵,正要看到精彩处,那宰相伸手摘下面具——   她一双明眸却突然被大掌捂住。   有够讨厌!   黄梨江被人拦腰抱住,往后拖去,直拖进天朝太子的舱房里。   舱房门落锁的当下,她坐在床沿,不意外看见那双总盈染着笑意的眼睛。   “小梨子,我不知道你有偷窥的癖好。”真夜站在床前,俯身看着她说。   人家君臣间有事商谈,哪轮得到他们外人窥视。   偷窥?才不承认哩。”我也不知道你有跟踪人的癖好啊。”不然怎能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并在关键时刻拖着她离开现场?   “想转移话题?好伎俩。”真夜啧啧称赞。   若想在这样一位太子身边善尽职责做好分内的事,首先必得先练就一张厚厚的脸皮。可惜,她天生脸皮薄,只好躲进舱内油灯照不到的角落,用环境的优势来隐藏自己的弱点。   “你一定得这么咄咄逼人?”   “这一个多月,你对我好冷淡。”他答非所问。   黄梨江蹙起眉。”你诱拐人家君主随你私奔,身为你的随从,我觉得很丢脸。”   “觉得丢脸,是么?”真夜趁黑,靠近她的身侧,忍不住想碰触她未束起的一头黑发,但始终没敢这么做,只允许自己造近些,跟她斗斗嘴,让她身上的香气充斥鼻端。“骗人,小梨子,你明知道麒麟意不在我,我也没诱拐她。”   会跟着出海,是因为麒麟想要赌一赌,拿自己的未来与她的宰相一较输赢。   黄梨江当然明白真夜所言属实,因为这一个月来近距离的相处与观察,她发现麒麟手上并没有绳环,而且与真夜之间的交情看来更像兄妹朋友,完全没有丝毫暧昧。   那么,那一晚在帝京市街上,真夜买下绳环,就不是为了送给麒麟表示情意。既然如此,一切脱轨的行径看来应该仅是即兴演出。   “但你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向麒麟求亲,等回到盛京,若有人向君上提起这件事,你会很没面子。”天朝太子求亲遭拒,若传出去,实在有损尊严。“那么就别说出去,不就好了?”当时亲眼见到他开口求亲的天朝目击证人,就只有眼前这名小女子。只要她不证实,任凭其他人怎么说,一切就只是谣言。   “听起来,好像有某人打算收买某人。”   “别这么说,不过是一点小小馈赠。”真夜笑说着,同时将某个环状的东西套上某人的手腕。   光线被他的身躯挡住,幽暗中,黄梨江伸出右手碰触左手腕。   “这是什么?”摸起来像是绳子。   “这是皇朝的绳环,据说系上这种环,不仅可以保人长命百岁,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还有退煞阻厄的功效,帝京的老百姓管叫它‘如意环’。我觉得挺好看的,就忍不住买下来。”虽说是花麒麟的钱,可朋友有输财之义,倘若有一天麒麟来天朝拜访,他一样会供她花用。   闻言,黄梨江整个人倏地僵住,手指凝结在那手环上。   “……”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缓缓站起,走到灯光可照见的地方,才卷起衣袖看着细腕上那以五色丝线串上琢磨到发亮的深绿玉石,一线一线纺织成玄鸟图案的绳结,约莫一指宽的结绳处还有绦红色的流苏装饰。   真夜不知何时来的她身边,举起她肤白肉细的手腕细瞧,笑道:“啊,我就知道你戴起来会好看。”   “你说这叫‘如意环’?”   “正是。”   “可以保人长命百岁,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还有退煞阻厄的功效?”真神奇,跟她从夏官长那里听来的“效用”完全不一样。   “啊,听说妇女戴了,还能安胎顺产呢。”他继续补充手环神妙的功效。“假若男子身怀隐疾,戴上这环,甚至可以壮阳补肾、活络血气,比喝了一百碗人参鸡汤还滋补——”   “说不定还能返老还童?”   “呵,这我可就不肯定了。”说得太离谱的话,鬼才会相信。   “你被骗了,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皇朝老百姓岂不个个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可我瞧他们连宫里都设有御医呀。”   被戳破牛皮,真夜却只是笑道:“至少,它编织得很漂亮,戴在你手上又好看,你就收下吧。”   此刻,接触到绳环的肌肤像有一把火在烧,又像是被蜜淋过,蚂蚁爬上来在上面啃噬。   不管真放到底知不知道这绳环的意义,她既然明白如意环的象徽,怎还能假装毫不知情地收下?可如果不收下,会不会反而启人疑窦?   这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许真夜真的只是把它当成普通馈赠,说不定带着缘的上也有一个,如果她把它看作是定情信物,从而拒绝……会不会显得她太过在意……   可恶……好可恶……竟然给她出了个这样的难题!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他怎么可以对她做出这种事!   当年他送她一把扇子,已经改变了她的一生;如今他送她这如意绳环,是要她把后半辈子都卖给他么?   “呃,”真夜注意到黄梨江脸上近乎狰狞的表情,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事。他不过……是送她一只如意环啊。“小梨子你不喜欢——”   “什么都不要说!”她突然恼火地低喊一声,越过她身边快步跑开,也不管后头有没有人追来,一古脑儿跑回自己舱房后,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冷静,要冷静。她告诉自己。但紊乱的心绪无论如何就是平静不下来。好气自己居然这么在意这种、这种教她左右为难的事。   和衣躺在硬床板上,纤细手指忍不住一再碰触手上绳环的流苏垂坠。   明知道万不能收下,可是……这只绳环,她一看就喜欢……是她喜欢的配色——五色丝巧妙地编织成双色绳纽,正面是红底,反而黄底,两面都有黑色的玄鸟图腾,珠绿色的明玉镶成鸟儿眼。   虽然没有配戴饰品的习惯,但做工如此精细的绳环仍然令人爱不释手。   假若这不是皇朝帝京平民男子用来求爱的饰品,而是真如真夜所说,只是个普通的祈福物,该有多好啊。   这样,她就不会如此为难,不用明明喜爱得紧,却还要装作不喜欢了。   夜已深了,这是洛津出海后的第二夜。   明儿个……明儿个清早起来,就把这绳环还给他。   至于今晚,离天亮也没剩几个时辰了,应该还没有人知道真夜送她如意环的事……这环,姑且就借戴一个晚上吧。   胡思乱想中,眼皮逐渐沉重,不知何时,黄梨江辗转眠去。   睡梦中,戴着绳环的手因为海上天寒,不知不觉挪到胸口处,瑟缩着,环上玄鸟隔着衣衫紧贴着她心口。   她睡香港好,却梦见自己变成鸟儿飞上了九重天。   是玄鸟啊!   玄鸟,在天朝,名为燕,一朝失偶,终身忧伤。   在她玄离的梦境中,那魂灵化身的鸟儿在天空徘徊,攸攸低鸣。   “公子,快开门哪!”   带缘一边敲着舱门,一边急促地喊着。   黄梨江倏地从梦中惊醒,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习惯性地拢紧衣衫,便匆匆忙忙披着散发,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就打开舱门,一看见带缘,劈头就问:“是殿下么,他又怎么了?”   只见带缘愣了一愣,直觉答道:“呃,殿下很好啊,他要我来叫你。”   闻言,黄梨江也怔了半响,这才冷静下来,试着弄清楚当前的情况。   “殿下很好,他要你来叫我?”见带缘点头,她跟着又问:“叫我做什么?”   带缘咧嘴笑答:“公子一定想不到,那位女帝陛下要回岐州啦,此刻正在甲板上跟殿下和海童将军告别哩!殿下说,要公子赶快到甲板上去,晚一步就看不见那位女陛下了喔。不过这事说来也真奇怪,本来还以为殿下真的要把人家陛下请回咱天朝当太子妃哩,还有那位老是戴面具的宰相到底是什么时候上船来的呀?呃,公子……?”人怎么不见了?   带缘话还没说完,黄梨江已倏地退回舱房里,锁上门,随即用最快的速度的点好门面,不到一刻钟,她束起散发,衣冠楚楚地重新出现在带缘面前。   海上风大,才扬起手将一绺发拨到耳后,眼尖的带缘不意瞥见黄梨江手腕的绳环,大惊小怪道:“公子,你手上那是——”   黄梨江错愕地用衣袖遮住手腕。“没什么——”   “是如意环吧!”带缘笑着卷起自个儿衣袖子,黑瘦手腕上也戴着一只绳环,但款式与黄梨江手上的不同。“原来殿下也有送给公子啊。”他丝毫没发觉黄梨江脸上的表情瞬间有多么奇妙。“我还道只送给我一个人哩。想想也对,怎么可能只有我有,等会儿也去问问龙大人和朱大人,说不定他们也都有哩。”   换句话说,这绳环,根本人人都有。   “带缘,”黄梨江谨慎地问:“你的环也是殿下送的?”见带缘点头,她又问:“殿下是怎么说的,关于这环的功效?”   带缘毫不犹豫地回答:“殿下说,戴上这环的人可以长命百岁,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还能退煞阻厄——”   “安胎顺产兼壮阳?”她提示。   带缘用力点头。“对对对!有够神奇。”   黄梨江哭笑不得。原来开始都是她自己想太多了。真夜根本就不知道这绳环真正的意义,只把它当成一般吉祥物随意分赠给随从们当奖赏。   她抚了抚手上绳环,不确定此刻心里的感觉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没时间仔细探究,她举步向前。   “咱们走吧,带我去殿下身边。”否则船这么大,也不知道此刻他人在甲板上哪个地方。   带缘机伶道:“公子随我来。”   麒麟笑意盈盈地站在宰相娄欢身边。   这一回,是真的要分别了。在岐州与海夷交界的海域上,她举酒向海童及真夜告别。   护送天朝使者的般只暂时下了锚,大船旁,不知何时停泊了另一艘一模一样的海船,正是岐州的水师。   “海童将军,虽然四方夷主五年才须进京一次,但你我交情不薄,你若得空时,不妨经常来京里看我。”麒麟期盼道。她难得离京一回,这趟还没走到海夷就得回头了,实在有些可惜。   “若有机会,也欢迎陛下来我海夷作客。”海童诚挚地邀请。   其实,她们俩都明白,要再相见实是困难,身为一国之君与一方之主,她们都有自身的责任要背负,无法轻言离开。   但心中怀有一份期盼,总是好的。麒麟笑道:“这是一定的,有生之年,我必定会走完皇朝每一寸国土,也必定会找机会拜访将军的岛域。”   皇朝与四方夷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实际上并不插手干预四方夷内政。两方基本上可算是平等的。   “届时,海童必定恭候陛下圣驾。”眨了眨眼,海童又笑道:“或者,等陛下大婚之日,海童也将带着贺礼赴帝京?”那一天,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麒麟好不容易才得到她宰相的首肯,自然不会因为君臣恋情被人窥破而羞赧,她坦然又得意地知道:“好好好。”   一旁的宰相大人却有意见。“陛下,容臣提醒,大婚时日未定,还需让卜师占过吉日才行。”有时占卜的情况若不顺利,拖个两、三年也是有可能的。尽管他已经对麒麟卸甲投降,但麒麟既是君王,就仍受天命的约束。   真也也道:“至于我呢,就先预祝两位永结同心。当然,我预赠的那份礼物,要等麒麟大婚时才能打开喔。”   皇朝与天朝两国距离太远,一来一往之间,至少要花上数月,能否再有机会踏上皇朝大陆,不是真夜一个人说了就算,是以早在离开帝京前夕,真夜已经预备了一份贺礼送给麒麟了。   麒麟笑道:“我已经等不及想偷看真夜到底送了什么给我呢。”   闻言,娄欢微微挑眉。“太子早已预赠贺礼?”麒麟就那么胸有成竹?假使他一辈子不答应……   “不会的。”麒麟对心爱的太傅微笑。“我意志够坚定,那九道圣旨,不也真的把你逼来了么?太傅,你注定是我的人。”   “麒麟好不害臊。”真夜十分钦佩麒麟竟有这样的勇气。   只见这对君臣虽然没有肢体上的接触,但眼底深藏的情意与对彼此的关切,早已道尽千言万语。   “真夜有一天也会如我这般。”麒麟笑道。   她心里坦荡,不在乎未来史书上会怎么记写她这个威逼大臣为夫的帝王。   人,只有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她既然爱娄欢,就不容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弃自己一心的追求。   “远隔两地,我没办法夸口说,我会支持你这样的话,因为说了也没用,但我相信真夜必定会排除万难,坚定信念走自己的路。”顿了顿,她眼神温和道:“我所认识的真夜是那样一个内心通透的人,今日别后,也许难再相见,我诚心祝福你,多保重。”   真夜的确知道自己未来该走哪一条路,然而,那将是一条孤独的道路。分别在即,他不谈自己,只温声道:“你也是,保重了。麒麟,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两人双手交握了片刻,眼中有着真挚的友谊。   第12章(2)   一旁,娄欢提醒:“三天后将有日食发生,殿下届时应该还在海夷岛域,据闻海夷人不畏黑日,海童将军,真夜殿下与天朝使臣就请你尽力帮忙了。”对一名储君来说,能在日食发生时避开全蚀的片刻,还是比较令人安心的。   “相爷请放心,海童知道该怎么做。”   海女尊夫、尊地、尊海,对大自然的变化再熟悉不过。她们明白天象的变化只是某些必然的现象,日食不必然代表君王失德。但大多数的国家对日食都有些忌讳,天朝应该也不例外。   真夜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笑道:“我天朝对日食的处理确实相当慎重,但我个人以为,日食的发生未尝不是好事,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往往,人祸比天灾更可怕 ,唯有时时省察自身的作为,才能避免无谓的灾祸。”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沐清影带着岐州的水师将领一道走了过来。“陛下、相爷,船已经准备好了。”   娄欢点头。“有劳州牧了。”   “这是应该的。”沐清影恭敬地说。“小司马会代臣护送明光太子到海夷岛域。”他抬起头看了海童一眼,又道:“海童将军,后会有期了。”   “州牧心里想说的,应该是‘后会无期’吧。”海童语带嘲弄,正想撇开脸时,就见到真夜身边那位美公子急匆匆往这儿赶来。   真夜也看见了。只一瞬间,海童就明白这位太子是如何看待那名女公子的。   这才是真正记挂一个人在心上的表现。   瞧,黄梨江才刚现身,真夜眼底的神采已跟前一刻完全不一样,只不知他自己知道否?   匆忙赶到甲板上的黄梨江,一到场就发现自己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不禁有点严谨起来。“呃,殿下,您召见小人?”   “可不是,”真夜凝视他仓促理装的美侍读,调侃道:“哪有主子都起身好一会儿了,带在身边的侍读却还在呼呼大睡的道理,更别说,我们是客,皇朝君臣是主,如今主人要离开了,客人怎能够不出来道一声再见?”   尽管,她若真的睡晚了,也是因为他让她一整夜心绪不宁。   然而这些理由都不能成为借口。没反驳真夜,黄梨江恭顺地向皇朝君臣行礼问候:“陛下、相爷,请恕小臣来迟。”听说沐清影也将跟随麒麟返回岐州,她又首:“沐大人,这段时日,承蒙您照顾了。”   沐清影微笑颔首。   麒麟则笑道:“小梨子,你确定不归化我朝么?以你这般人品,在我皇朝定能飞黄腾达,一世显贵。”   “承蒙陛下厚爱,但小臣在天朝一样能有飞黄腾达、一世显贵的机会。”   尽管早知道黄梨江会这么回答,可麒麟还是想逗逗她。   “要不,真夜你留下来,我是皇朝第一位女性帝王,应该也有权力像过去的国君一样,坐拥后宫众多美男。”话还未说完,连娄欢都微微皱眉,但麒麟丝毫不以为意,只笑着问:“如何?你若愿意留下,我就在后宫里给你留个位置。”   真夜不答反问:“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问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美侍读黄梨江。   “说实话,殿下在天朝未必能像在皇朝这般逍遥自在,若能成为麒麟陛下的后宫男宠,必然十分惬意。“她这席话说得过于轻松了,这不是平时她会讲的话。果然,她接着说,“可惜身边天朝陪使,我们有责任护送殿下平安返国。”她回头呼喊:“带缘!”   众人顺着她视线望去,只见带缘与龙英、朱钰站在一块,手上还拿着一捆粗绳,仿佛随时准备冒着死罪“以下犯上”。   “殿下是要随我等回国,还是留在皇朝,当一名后宫男宠?”   “呵。”真夜笑了出声,忍不住伸手揉乱少女头发。“麒麟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黄梨江怎会不明白麒麟与真夜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身为随从,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转过身,她再度恭身行礼道:“小臣逾矩了,请陛下见谅。”   麒麟大方笑道:“真夜身边有你为他设想,我很替他庆幸。“不喜欢打官腔,她走上前,握住黄梨江双手,低声说着悄悄话:“小梨子,好好照顾他——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   “呃,陛——”   “叫我麒麟。”   黄梨江叫不出口。麒麟用眼神再三催促,她才勉强喊了一次。“麒麟……”   “好听极了!我就爱自己名字从别人口中喊出来的感觉。”麒麟乐道,不意探触到一个绳状的东西,她了然于心道:“啊,是如意环呢,你可知道绳环的功效?”   黄梨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麒麟附耳低语:“戴上这环,可以长命百岁、退煞阻厄,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你好好保管,日后定然能验证它的神效。”说罢,她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走回娄太傅身边,愉快地道:“可以回去了。”   娄欢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宠溺道:“谢天谢地。”   再三告别后,他带着麒麟与沐清影一起登上另一艘船,准备返回歧州,预备救日的行动。   而这头,分道驶往海夷岛域的船上,真夜有点无奈地看着带缘、龙英和朱钰一道卷起袖子,露出他昨晚送给他们的绳环。   四个人围成一圈,仔细比较着绳环款式的差异。   此时他们压根儿没想到,皇朝的如意环会在不久后,成为天朝王都最流行的奇物。   五日后,当他们穿过海夷岛域,来到岛域极西的临波港时,张将军已经在港边恭候使臣一行人。   真夜才上船便注意到。”张将军,为何船员们耳朵里都塞着棉花?”   那将军回答:“启禀殿下,海女的歌声太难抵抗,不塞住耳朵,只怕船员们会弃船私逃。”   “原来如此。”真夜又问了一些天朝水师在海夷岛域发生的事,张将军治军严谨,因此尽管海女歌声动人,但仅有两个船员想留在海夷,不回去了。这两名船员在天朝时并未婚娶,家中也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因此真夜叫来了那两人,仔细询问后,同意让他们留在海夷,与岛上女子共组家庭。   最后,真夜又问起:“我交代的事呢?”他们希望这趟回航的路上,又发生先前那种脱衣验身的事。   “末将已将那鸟祭师移送到另外一艘使船上了,回程路上,殿下不会再看见他。”   “很好。那么,准备返航吧。”   返回天朝,去面对未来即将掀起的变数。   即将年满二十,在太庙前行冠礼的他,没有一件事情能逃避得了。该来的,总是会来。这段此生不会再有的海上旅程,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小梨子!”他突然喊道。   “殿下?”黄梨江飞快地出现在他视线内。在人前,她总习惯不叫他的名字,划清主徒的界线。   “小梨子。”他笑嘻嘻又喊一声。   只见他美侍读略拧起眉,方要正色以对,真夜却道:“真好,你在这里。”   “呃?”什么意思?黄梨江疑惑地看着真夜眼中一闪而逝的伤感。   “我有时忍不住会想,若有一天我回过头时,你不在我身后的话,我该怎么办?”   “……”   “小梨子。”他轻唤。”小梨子,你别恼,我只是有点儿……”寂寞。   “有点儿怎么?”黄梨江难掩关切地问。   “我头有点疼,你可以过来扶着我么?”他可怜兮兮地说。   “是晕船么?海童将军的定海丹很有效。”黄梨江边说着,边要从腰际的小药包里取丹药出来。   真夜微笑地按住她忙碌的小手。”先不要忙,丹药珍贵,这一趟回程的航路还要好一段时间,你和带缘容易晕船,那定海丹你好好收着。”   “可是,你不是说你有点头疼?”   “也不一定就是晕船啊。”   “那,我去叫随行的太医。”   “不必,我知道该怎么治。”   “怎么治?”   “你肩膀借我。”   “……做什么?”她警觉起来,迟疑地看着有过太多劣行记录的太子爷。   “你先说清楚要做什么。”   真放觉得他美侍读那略带防备的表情非常有意思。   真怕以后会看不到这么有意思的表情,怕她没办法永远都站在他的身后,让他一回过头就能看见她。   “我想回舱房躺一下,床枕不舒服,想借你肩膀靠一下。”他离开甲板,果真往舱房方向走去。   黄梨江追在他身后。”你床枕是从东宫里带出来的。”   当初就是怕他会认床,才会连同他惯睡的床枕也一并带出门。之前可没听他抱怨过床枕不舒服的事。   “所以说,以前就睡得不好了呀!”真夜抱怨道。   “啊,是么?你睡不好?”所以才老是想要夜游?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真夜耍着太子脾气,娇惯起来,大步走进他专用的船舱里。   “你不讲,我怎么会知道!”黄梨江一路追进了舱房。   “我以为,你常陪我睡,应该会知道才是。”真夜往后坐在铺着软被的床榻上,耍着性子拆掉绑痛他头皮的束发,任黑发披散而下。”可见你根本没关心我。”   “我没关心你?”这话他怎说得出口!她黄梨江自四年前入东宫以来,可说为他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就连陪睡这种事,她也都做了。已经做得这么多,而他竟然嫌不够,竟还敢在她面前如此傲娇!   “不然你怎么不知道我会头痛的事?”   “你说话老是颠三倒四,谁会信你。”   “……小梨子,我真的有点头疼。”头疼是真的,不过此刻主要是因为束发太久的缘故。但这一点,她不必知道。   见真夜脸上果真有那么一丝痛苦,绞着手,片刻,她旋过身。”我还是去叫太医——”   “别,”真夜一个箭步上前,手臂圈住亟欲离开的侍读,长腿同时一扫,踢上舱门。”不要麻烦,陪我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好一段时间没与她同睡了,等回到天朝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被人熊抱住,又听他语气有些哀求的意味,不该心软的,但黄梨江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可是只能躺一会儿喔。”否则太子和侍读大白天就窝在舱房里睡觉的事,若被别人知道了,铁定往歪处想。   真夜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答应了。   黄梨江回转过身,催促着有些呆愣的他,往后头床铺退去。   看着黄梨江俯身为他整理被褥时,真夜良心有点忐忑地道:“小梨子,我看还是算了,你的名节……”   “我哪还有什么名节可言。”该睡的都睡过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名节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她又不嫁人。   “话不能这么说……你毕竟是个……”真夜顿了一顿,才道:“是个名门子弟。”   她哪里还管得著名不名门。当她陪着真夜走完这一趟海路后,就算出身名门也不能改变她是真夜的侍读这样的事。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尽管真夜确实是个不怎么样的太子,但他待她极好,她也是明白的。   这叫她怎么开口,说她将离开他去赴考科举,不想一辈子只当一个没有力量的东宫侍读。   手脚爽利地铺好被褥,她脱鞋上床,扯掉束发,拉开软被一角,坐在床沿。   “快来呀,你不是想躺一会儿?”她催促道。赶快躺完,赶快放她走。   明知道他的小梨子心里没有邪念,纯粹只是一时心软。   然而他是个即将成年的男子,而她又是个美人,此刻不仅披垂着一头极美的青丝坐在他床边,甚至还叫他”快一点”,实在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蠢蠢欲动啊。   “你在磨蹭什么?快过来呀!”等不及他迟疑,她倏地起身,拉着太子爷一起滚上床铺。   将自己的手臂与肩膀大方借给真夜枕着,黄梨江半命令、半威协道:“要是等会儿你还会头疼,我就要去找太医过来了喔。”   “小梨子,别这么急。”真夜埋首她颈边,哭笑不得地道:“慢慢来会比较舒适。”   “我跟你睡,又不是为了我的舒适。”全然没想到这番话有多么引人遐思。   “那不然,是为了什么?”真夜悄悄将手圈上她纤细的腰身,略翻过身躯,让两人得以并肩躺在床铺上。   “当然是为了你的舒适啊。”不然她何须这么牺牲!   若非他说头疼……以前他也说过头疼,可当时她没相信……真夜说起话来,有时实在难分辨话中真假,但他晚上确实睡得不安稳,也许他说早起时会犯头疼,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带缘虽然伺候得十分周到,但这位大爷不见得每一件事都会让人知晓。万一他真有头疾又不说……等一会儿还是去找太医过来看看吧。   心又软了。不仅让他枕着她的肩,另一只空闲的手还主动探进他发丝里,按摩他紧绷的头皮,令他连连发出愉悦的叹息。   “啊,小梨子,好舒服。”她果真伺候得他极为舒适,让他差点就要忘记了该把持的分寸。   她以指腹细心揉摩着他可能犯头疼的部位。”老是像个孩子一样,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忍不住嘀咕。   真夜从没感觉这么轻松愉快过。他由着她嘀咕,也由着她宠惯他,她的每一个碰触,都温柔得教他几乎为之心痛。假如他不是太子,不是生在看似富贵奢华、实则人心险恶的皇家里,只是一名平凡人,可以尽情一切去实现年少时的梦想,该有多好!   “……小梨子,你喜欢我送你的如意环么?”尽管不该问的,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指尖动作稍停,她没费事去看还戴在自己腕上的绳环。   “你是说那人人有赏的绳环?”回过神来。指尖抚过他长柳似的眉峰。这是一对毫无霸气的眉形,却意外地符合真夜的性了。   “呃,是啊。”人人有赏……   “谢谢。”   “为什么道谢?”   “很好看,我喜欢。”既然人人有赏,她也决定只把它当一般馈赠来看。   “那,好极。”真夜放松地闭起眼睛,困意无预期袭来。”我睡一个时辰就好,别让我昼寝太久……”这是他入睡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我明白。她心里如是说道。但真夜已经睡着了,她不想吵醒他。   做个好梦吧,真夜。   这趟漫长的海路之行像一场梦似的,等回到天朝,就是该醒来的时候了。   第13章(1)   潮湿多雨的春日来临之际,天朝使船在数月航行后,终于抵达大陆东岸的望归港,当地驻守的官员将使臣平安归来的讯息加急传回京城。   九重宫阙为那传递讯息的飞骑打开层层宫门,早朝大殿上,天子坐明堂听着官员传报的消息——   “启禀君上,出使皇朝的使臣平安归来了。”那孝德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语带威严道:“王丞相。”   “臣在。”站在群臣首的右丞相立即出列。孝德帝垂眸。“你领着百官,到城门口迎接使臣吧。”   “臣遵旨。”   隆佑十六年秋,明光太子出使海外皇朝,历时半载,于隆佑十七年春,平安归来。   天朝太史福临门如是记载——我君遣丞相王匀率百官于东门迎接使臣。副使徐文长、孙立卿、李鑫等人,不辱君命,幸得归来,护回海外皇朝国信数千?珍奇无数,时京城百姓夹道围观之众争如秋日观潮,大使皇太子及其从人亦在行列,皆侧扇遮面,疑为海外风俗,时天雨,太子与众人于雨中前行而面不改色……在奉天殿,帝问皇太子曰:“海外皇朝与朕天朝相比,孰胜?”太子答曰:“皇朝胜。”群臣哗然,以为背祖。皇太子又曰:“皇朝胜在女行男事,女子可为朝臣,为帝王,此乃未开化邦国之陋俗,故胜在其陋。”帝哂之,众人乃皆称善。——《隆佑朝,皇太子出使记事本末》   经历秋冬两季的漫长旅程,多雨的春日来临了。   春秋两季是盛京的雨季,盛京虽处内陆,但因东海自帝京几无高山屏障,使得带着丰厚水气的季风得以顺河而进,另盛京不至于太过干燥。春天又经冬雪方融,春雨一落,地上便满是泥泞,   早在踏上天朝大陆的那一刻起,他明白就像这多雨的春日一样,未来也将泥泞不堪,   御船直接驶入宽广的运河,沿河西进,没几天便抵达盛京这一回,四艘御船没被风吹离航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抵达盛京东门的迎归巷。   消息已快马传回内廷,因此当真夜在御船上看见舅舅王丞相率领一般官员在港埠上等候时,并没有太过意外。   他已换上天朝使臣的正规礼服——玄衣、银带、宽袖、高领、长发束弁,看起来不太像他平时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略略扯松额头上的发弁,他对着身后人道:“回到家了,准备下船吧。”黄梨江站在他身后,带缘与龙英朱玉随侍,而对这与半年前出行时几乎一样庞大的迎接阵仗,脸上表情都有些戒慎。   君王已在宫廷中等候,身为大使,真夜必须带回两国友好的讯息与皇朝女帝亲笔所写的国书,入宫觐见君王。禀告此行的成果。   麒麟回赠的礼物相当多,装载了满满四艘船,可说为真夜做足面子。皇朝所回赠的国信。一箱箱被运上马车,先后有其他副使押送入宫。太子与其随从的坐骑则稍殿后,身后还跟着一列军队沿途护送,声势壮大。   这浩荡的场面,引来京城百姓的夹道围观。   平时民间盛评宫廷里众皇子的人品优劣,但真正见过皇子相貌的,却没有几个人。此时人们见真夜身着使臣朝服,坐在高大马儿上,站在宽广御街两旁远远望去,虽然看不清楚面貌,但仍感觉他气质尊贵。不太像是传言中那地上的烂泥,不禁纷纷议论。   真夜知道自己颇令围观群众失望,忍不住想采取行动之际,斜后方的黄梨江策马超前,阻止他想丑化自己的行为。“殿下,很多人在看。”刚刚,他是想故意跌下马,摔个狗吃屎吧!“就是很多人在看,才不能让他们失望啊。”望进他没侍读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不退让的决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民间会有‘陌上尘’的评议出现。但如果百姓们错了,我不认为你该助长他们的错误期待。”   她揪着他宽袖,怕他轻贱自己。倘若他要跌下马,也会拖着她一起摔下来去。她赌真夜不会想要伤害她。“你一定要破坏我在百姓们心中的形象?”   “我只是不想殿下屁股开花。”两人低语交谈,互动落进众人眼底。   “啊,屁股。”   “怎么,有问题?”   “从我美侍读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感觉……有点不协调。”他的小梨子是超有气质的天朝神童,怎能说出“臀部”的民间口语呢。黄梨江一笑倾国。“殿下能讲的,我当然也说得出口。”不是有句话叫“近墨者黑”?“你不要笑。”他突然正色道。“又怎么了?”   “你笑起来太好看,我怕你会招蜂引蝶给我惹麻烦。”早知道就不要骑马,改坐马车,这样就能躲在车里,任谁也看不见他两了。黄梨江果真敛起笑容,但仍时时分神觑向真夜。怕他突发奇想,做出令人耻笑的事。早在回航太朝途中,她总感觉一旦返国,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   真夜眺望远方的眼神,总教她有些心惊胆跳,就怕他与麒麟一般,做出惊世骇俗的事……“侍读,请你看路好么??”真夜正襟危坐的说。“还是你想跟那些围观的群众握手?”黄梨江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马差点就要走偏,撞进路旁人群里了,赶紧导回正路。   不喜欢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真夜索性打开腰间折扇,遮住自己一半容颜。开玩笑!他可是经常往民间游艺场所溜达的,要是被认出他的太子身份,以后还出来混什么!众人见他侧扇遮面,又想起数年前这位太子“以扇欲善”的故实,当下耳语蜚声,议论不绝。   马蹄声中,只听见“刷”地一声,斜后方人儿也打开扇子,半遮住自己的面孔,那把玉扇,正是真夜所赠。真夜可以放缓速度,等候黄梨江跟上来。“小梨子,你做什么?”他低声询问,黄梨江巧妙地以扇子遮住秀丽面容动人的笑意。“不让殿下专美于前啊。”她回答。其实是不想让真夜的行径变得太突兀,同样一件事,如果只有一个人做的话,此人必然被视为特立独行,但若有两个、甚至三个人以上采取同样的行动,那么,就会变成一种风潮。   只见身后的东宫随从们得到黄梨江暗示,也纷纷效法这位侍读,一起陪着他们的主子侧扇遮面。   当下引得围观的人群静静乐道起来,怀疑这可能是海外风俗,而这位出使海外的皇太子,正将这风俗以实际行动展现给天朝的百姓们看,真夜领悟过来,弓起笑眸道:“没用的,小梨子,我可是民间老百姓认定的陌上尘。”黄梨江眼带坚定地回应:“也许你自己不在乎,但 身为东宫侍读,我不能容许你背负这样的名声,”   民间百姓得以见到宫中皇子们的机会能有多少?所谓“民议”,其中又带有几分有心人的操纵?   正因为曾有半年的时间远离这块土地,她才有机会看清楚。或许七皇子真有濯濯春月柳之姿,也或许十皇子真有若冉冉云中月,但她这位太子爷……陌上尘哪,他真的是么?尽管民间的声音不能轻忽,但她对陌上尘的评价却自有一套看法,“可我其实挺喜欢的呢。”当地上烂泥没什么不好,起码自在快乐,更不须背负沉重的期待。“我说过了,就算你是烂泥,我也要把你糊上墙。”   更何况,真夜又不真的是烂泥。虽然口气好大,虽然还没有那个力量,不过是一名没权没势的东宫小侍读罢了,东宫若没换人当,勉强能安然度日,可一旦风水轮流转,好运也就放水流。“对,我现在只是个侍读。”黄梨江颇有自知之明地说:“但我不会永远只是个侍读。”意志坚定的小女子最招惹不起,不知是谁燃放起爆竹,霹雳声中,她告诉他:“真夜,拜托你等我——”真夜装作没听见,只是笑道:“我就想,很多事情一回来就要变了——果然变天了,小梨子,要下雨了,我都快忘记盛京的春天老在下雨,穿上这身繁复的衣服还要被雨淋湿,早知道我该坚持要辆马车来坐的。”游什么街呢!   才说着。斜风挟着细雨横面吹来。黄梨江收起手中扇子,接过带缘递来的伞,为真夜撑开一片无雨的穹顶,自己却落在细雨中,马儿走得很慢,主要是因为使者经历千辛万苦出使异邦,得很幸运才能平安归国,这荣耀得与君臣共用,因此,他们必须牛步行走御街上,接受众人的观瞻,直到进入那九重宫阙,拜见至尊天子。   他是太子,他撑伞,旁边的随从淋雨,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当他看着身旁少女头脸满是雨水,还拼命为他撑伞时他终于明白,他真的不是块当太子的料。连淋雨这种小事,他都舍不得。勒住坐骑,他在众人诧异下接过黄梨江手中那把伞,随即下马走到围观人群前,将伞送给一名抱着小娃儿的妇人。“年幼的孩子最怕淋雨受寒,这伞请夫人拿着。”那妇人万分惊吓地接过伞,双颊顿时绯红起来。“殿,殿下?!”真夜微微一笑,“别怕,拿着吧。”转身重新跨上坐骑后,他在黄梨江温柔的目光里继续牛步前进。 “做什么这样看我?”   “……殿下衣服湿了。”   “湿了再换就好了。”   “帮殿下更衣很累。”老是挑剔东,挑剔西的。不能太紧,又不能太松。“哦,侍读辛苦了。”总不能说他很享受小梨子为他更衣的过程吧。“殿下若能体恤我们这些下人,就应该保重身体。”虽然她怕极了真夜的意外之举,但刚刚,他送伞给那名妇人时,脸上的表情好温柔,她知道那是真夜的真性情,虽然身为储君不能这么仁慈,但他不愿意独自撑伞,宁可与众人一起淋雨的行止,仍教她为他……“哎,这披风真碍手碍脚!”真夜留意到她浅色衣物被雨淋湿,此刻有些贴身地黏在肌肤上,不觉蹙眉,扯下身上披风覆在她肩上——虽然也是半湿的。“你替我保管。”明白他们正在众人眈眈注视下,黄梨江拢紧那保暖又略能防水的深色披风,声音响亮地回应:“遵命!殿下!”闻言,真夜略略挑眉。遵命?过去四年里,小梨子从没跟他说过这两个字吧!然而此刻他需要留心的事情太多,无暇专注在他侍读身上。马蹄走过之处,溅起因雨而连绵的烂泥。   真夜啊真夜……千万别忘记,在众多皇子中,你只合适众人之末。看见王皇后领着宫里众嫔妃与皇子皇女们在宫里列队等候时,真夜并不意外。母后对他期许甚高,此次能够平安归来,脸上必然十分有光。尽管她只是站在一旁凝目以望,但他仍感受得到那份欣喜若狂。“皇兄,恭喜你平安归来,圆满达成海外出使的任务。”皇兄弟们以二皇子遥影为首,向他恭贺。真夜笑了笑,与兄弟们紧紧握了握手,随即在王宫内臣引领下,走进偏殿换下湿衣,准备拜见君王。更衣时,他对身边侍从道:“小梨子,你跟着我累了大半年了,等会儿我入殿后,接连几场宫宴是少不了的,母后和太后那儿也得去请安,没好几天出不来。你不必在这里枯等。让龙英先送你回家,跟家里人团聚吧。”正站在小凳上帮真夜调整弁冠的黄梨江双手没停下来。“殿下不必理会我,等会儿入殿,自己可得多留意,规矩些。”别说出不该说的话,或做出不该做的事才好。带缘站在真夜身旁,为他一身礼装做最后的整理。真夜等黄梨江一跳下小凳,便将她拉到面前。“你不想家?”   “想。”她好久没见到家人了,当然想念得紧。“那就乖乖听我话,先回家去,龙英——”   “不。”她阻止道。“我等殿下归来,再一起回去东宫。”她是东宫侍读,就算再怎么想家,也得把真夜摆第一。   不说出她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出事。毕竟有大半年不在朝中,国内发生过什么事,情势有无变化,他们都不知晓。倘若情势稍有生变,真夜又无意间出了差错,她担心……   距离这么近,他当然看得见她眼底的忧虑。笑了笑,似想安她的心。   “好吧,你要等便等,可我入殿后,你先把一身湿衣换下来吧。若不想等也不要紧,尽管吩咐龙英送你回去。”   “好。”她点头,心底早已打定主意,不动摇。   真夜再深深瞅了她一眼,似想将眼前这张芙蓉颜铭刻在心底般,他扇柄轻敲了敲带缘的手臂。“太松了。”   带缘方束紧腰带,不觉皱眉道:“殿下似乎瘦了些。”以前这宽围不松不紧,是刚刚好的。   “废话!船上是能大鱼大肉的地方么?”海上航行数月,没有新鲜事物可吃,不瘦才怪。“赶快帮我调整腰带,我等着宫宴时多吃些山珍海味哩!”   带缘嘀咕:“殿下若真肯多吃些就好了。”明明每回入宫都吃很少,还夸口哩。怕只是说给公子听,想安公子的心罢了。   难道真夜在宫里都吃的很少?黄梨江才眯起眼,就见真夜那把用来装痞的扇子不轻不重的敲在带缘硬头壳上。   “少罗嗦。”真夜笑斥。着装完毕,环视众人一眼,他交代道:“大家辛苦了,等回东宫后,再好好休息吧。”   “殿下慢走。”龙英与朱钰齐声道。   他们送真夜出门,看着由宫里内臣领向大殿的青年背影。   黄梨江一时没察觉自己的心情颇像是民间那思君早归的女子:日日思君不见君,倚门相盼红颜老。   没忘记自己终究是个侍从,回过头,她问:“带缘,你刚说殿下在宫里似乎吃的不多,怎么回事?”虽然她入东宫已有四年,但论起资历,带缘可算是她前辈。   “啊,公子没发现么?”带缘侍候真夜多年,早年经常伴他入宫时,他就知道了。“殿下除非是皇后娘娘为他准备的宫食,才会全盘食下;若是其他人准备的,他顶多吃个一口、两口,不曾多吃的,挑剔的不得了。有回我忍不住向殿下讨那些他不爱吃的,他不给,回来后还凶了我一顿哩,说是他不吃的东西,也不准我吃。呜!明明看起来都美味的不得了……只能看不能吃,多可惜啊……”   黄梨江眼皮微微抖动了下:“带缘……殿下说的对,他不吃的东西,你最好也别吃。”否则怕哪天吃到有毒的东西都不知道。   不是不曾听闻隆佑八年时发生在宫里的那件惨案。   君上极宠爱的夏妃被毒死,当时惠昭皇后嫌疑最大;而后皇后遭废,事隔两年,真夜的母妃被册封新后,同年,他以嫡子身份入主东宫……   事隔多年,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业已湮没。然而宫门深似海,这外表富丽堂皇的宫廷里,不知埋藏着多少外人无法窥见的丑陋与阴谋。   难怪,难怪他老是一心向外,专想找寻民间难得一见的美食。   是因为只有那些民间美食,才能让他安心的大快朵颐吧。但就算是往民间觅食,他也总是小心翼翼,不养成固定的习惯,以免遭到有心人暗算。   想起真夜的贪食模样,黄梨江唇畔不禁浮出一抹略带同情的浅笑。   明明是个贪吃的家伙,要他忍住不吃眼前随手可得的山珍海味……真为难他了。   五天后,月上中天,龙英低声来报:“殿下回来了。”   终于结束了!   那笙歌达旦的宫廷欢宴,以及仿佛永无止尽的拜会、请安、问候。   早先听说真夜在宴会上,大声告诉君王“皇朝大胜天朝”时,她真为他捏了把冷汗;可后来宫人又传闻说,真夜这句话其实是在贬低皇朝让女人主政的民风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么做,虽然有点对不住皇朝君臣,但在天朝君王百官面前、哪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不能光是捧高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很庆幸真夜终究没说错话。   当龙英低声来报时,黄梨江从假寐的小桌旁跳起来,方奔到门口,就看见真夜步履不稳的朝这头走来。应是醉了。她连忙上前扶他。   “啊,小梨子,你还在?”真夜半垂着眸道。   “殿下尚未归来,我当然在。”   她绕道他左侧,撑住他不稳的身躯;带缘来扶住他右侧,两人协力同心,一起扶着真夜入殿。   “殿下这么醉,要不,多在宫里待一晚吧。”带缘道。   “不,我们回东宫。”回东宫,真夜才能安心休息。黄梨江对一旁交代道:“朱护卫,麻烦你备车。”   京城虽有夜禁,但东宫获有特许,只要不出城去,可以自由行走御街上。   真夜由着身边侍从张罗,整个人软绵绵的倚在黄梨江身上。   一会儿,朱钰驾着马车来到殿外,龙英一把扛起主子,将他妥善安置在车内。   让黄梨江跟着上了车,正要将车门关起,真夜却又爬出车外。   “等等——”然后他便吐了。   好半响,众人为他收拾完酒吐的残局,黄梨江又拧了把湿巾为他擦脸。   她擦的很小心,怕引起他不适。   真夜倏然睁开眼皮道:“没关系,我没有那么娇。”只是被灌了太多酒。   “谁管你娇不娇。”她只是想好好照顾他。   真夜微笑,闭上眼皮道:“小梨子永远这么贴心。”然后遍睡着了。   马车跑的不算快。   她专注的照顾着真夜,没留意外头的情况。   直到马车忽然停下,她微怔,没有打开车门,只谨慎的聆听外头的风吹草动,耐心等待。   经过真夜几番调教,她已经学乖。倘若遇袭,她贸然打开车门,恐怕会来不及反应;若只是一般状况,龙英或朱钰自然会来开门。所以,她等待着。   没注意到身边青年已睁开眼,正留恋的看着她。   “下车吧,梨江。”他难得唤她的正名。   猛然转过头,她看着眼中仍带了些许醉意的真夜,一时不解他的话意。   “你打开车窗看看。”他说。   “是我家?!”什么时候马车往这儿来了?   盛京御街共由十二条横道分割,官府与王宫位于城北。京城里,越显贵的家族宅第通常距离王城越近。   黄翰林府第位于第九条横大街上,算是中等门户,外观并不奢华,就只是一般支领朝廷固定薪津的文官会居住的那种宅第。   围墙内有几进屋宅,还有一个小小院落。   这是她家,但自十二岁那年入东宫后,她便鲜少回来。每次回家来,也几乎都是来去匆匆。   “没走错门吧,这是你家?”真夜笑着问。   “是我家没错。”她看着真夜脸上过于平静的表情。   她脸上却只有惊讶。   是他下的命令么?叫龙英驾着马车往这儿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口吻不觉焦急起来。怕是在宫里这几天,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所以他此刻决意要撇下她?   第13章(2)   “啊,小梨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呢。”真夜眨了眨眼道:“你跟着我出海大半年了,入京已经五日还不曾回过家,令堂必定十分思念,你就回家一趟吧,过几天我再让龙英来接你。”   她因心急而思绪紊乱的脑子,只捕捉住几个重要的句子。“你会让龙英来接我……接我回东宫?”   “当然啰。小梨子,若你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他眯着眸,醉言醉语的笑道:“我怎能没有你。”   所以,他果真只是想放她几天假,让她能回家好好孝敬尊亲?   “啊,好像有人来开门了呢。也是,大半夜的,谁会驾着马车停在大门口。小梨子,你快下车吧。”   黄梨江瞟了车窗外头一眼,果然听见宅子大门后头有凌乱的脚步声趋近。想是家人听见声音,疑是贼,打着灯笼起身来察看。   “我醉了,想回去睡觉,你快下车,好让我们打道回东宫。”   见真夜似乎是真的醉了,她拧了拧眉,终于道:“好吧,我先回家住个几天,你——”   “会有人照顾我。”他赶紧说。   “你——”   “我保证不惹事。”他举手立誓,但又因不胜酒力而无力的垂下。   “你——”   “你好啰嗦,快下车。”   “好吧,你——”伸手捣住他又要插话的嘴,黄梨江赶紧道:“我只住五——不,三天。三天后,让龙英来接我。”   他捉住覆在唇上那双手,沿着宽袖口往细腕探去,直到触着他送给她的如意绳环,才扬唇笑了笑。“快下车吧,你家里有人出来开门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要扑上前抱住他,但终究勉强把持住。   “你——”   真夜索性替她打开门,突然醉笑出声道:“黄梨江,你是我有过最好的侍读。”   “嘴里这样讲,还不是照样把我撵下车。”黄梨江被撵下车,忍不住犯起嘀咕。   “这不是……少爷么?是梨江少爷?”仆人推开家门走了出来,见到外头站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举高灯笼照了半天,终于认出人。   黄梨江回转过身。“是我没错。大朱管事。”心头仍有些说不通透的疑虑,感觉有些不对劲。   “少爷你回来啦!”有些戏剧化的大朱管事蓄着两撇八字胡子,看见好久没回家的黄梨江,忍不住就要上前抱住她。   黄梨江笑着躲开,此时马蹄车轮声再度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带缘与龙英对她挥挥手,她也抬起手挥了一挥——   那挥别的手突兀的停在半空中。   “该死!”她猛然醒悟。“他没说再见!”   从头到尾,真夜没对她说过一句“再见”。他根本没想要她再回去、   他带她回来,然后,要抛下她了!   “少爷?少爷!你要去——哪里?”大朱管事看着突然拔腿狂奔的自家少爷,看着他追着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一直追、一直一直的追……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看不到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揉了揉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否则怎会看见……不可能、不可能。   他家少爷打小温文尔雅,气质绝伦,怎么可能会在骂了一句粗话后,还撩起衣摆,在深夜的大街上追着一辆马车,嘴里狂喊着当今太子爷的名讳呢?这种狂放的举动、不可能是翰林府的长公子会做的事。绝对不可能。   那么眼前所见,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看着手上的灯笼,大朱管事喃喃低语:“我又梦游了?”   “真夜!”   黄梨江追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好慌又好乱,全然没想到原本再过一段时间自己也要向他告假……去应试科举。   尽管都要分别,但这种硬生生被人抛下的情况,不在她预期内啊。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至少该好好告别吧。   “真夜!”她又喊。一时忘了深夜京城里,万籁俱寂,她嘶声高喊听在他人耳中,有多么突兀凄厉。   京城自第九条横大街算起,到第十二街之间,算是人烟较不高密的区城。住户不多,入夜后更是寂静。   马车辚辚,在回返东宫的路上,带缘打开前座与车厢相连的小窗。   “殿下,公子在后头追着我们跑呢。”   带缘往后远远望去,黄梨江平时紧束的头发,此时因奋力奔跑而全散开来,又穿一身白衣,在夜里追着马车狂奔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吓人。若是不小心被打更的更夫瞧见,搞不好会弄出人命——怕更夫会误以为看到鬼,吓死的哩!   “别停下,叫龙英加快速度。”真夜命令到,不敢稍停下来,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会想让她回来身边,那么他将一辈子都放不开她。   她还有大好前程,倘若一直留在东宫,总有一天会恨起他的。   他无德又无才,不是她心中明主。   眼下他将成年,若留她在身边,她迟早会受累——即将掀起的夺嫡之争,怎可能放过他身边有能力助他的人。盛名所累,天朝神童子之名,在无人能保护她的情况下,不是荣耀,而是诅咒。   早在海路回航时,他便已经决定要放她走,只是迟迟舍不得放手。   于是,他让她陪着返回京城,又由着她陪伴入宫,还让她在宫里侯他五日,她不曾一刻离弃,看着他的眼神坚定的令人心醉,“真夜!”暗夜里,她频频呼喊,喊到声音嘶哑,也令他心碎、手里握着另一只编成玄鸟图案的如意绳环,真夜以袖掩住双耳。   “殿下,公子跌倒了。”龙英忧虑的声音自前头传来,似是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不要停下,”他铁了心,咬牙道,半晌朱钰又喊:“殿下,公子拖着跌伤的脚,还在追呢,啊!公子又摔跤了!不过她应该怕爬不起来了,这回摔得很重。”   “可恶,停车!”马车还未停妥,真夜已推开车门,跳下车本想身后暗黑的大街,哪里还有半点酒意。这回,被抛在后头的朱钰和龙英等人,凉凉地嘲弄起对方。“公子头一次的跌倒,是你瞎说的吧?”怎么他朱钰就没看见?龙英笑笑地说:“你还不是顺着我瞎说的话加油又添醋,真是唱作俱佳,有天分。”哪日被殿下革职了,他俩说不定还能去戏班唱戏。带缘倚在马车旁,有点忧愁地长吁短叹:“唉,这下可怎么好……我家殿下竟是断袖……”难道,去了一趟男风颇盛的海外皇朝归来,就决定要出、出人头地了么?以前还晓得偷偷着来,没那么明目张胆的。   只见龙英与朱钰同时赏他一个爆栗,“没那回事。”而大街这头,黄梨江着实跌得凄惨。她被街上一个因连日多雨而凹陷的大窟窿摔倒,整个人摔着出去,左足掉了只鞋,双膝和双肘都被地上粗石磨伤,红肿流血,细嫩脸颊还刮出一道长长红痕,痛得整个人都快爬不起来。   可看着马车竟还加速离去,她拼了命也要挣扎爬起,不许自己就这样被人抛下,也不许自己掉一颗眼泪,他竟这样抛下她,他……   一双缝着银线的锦鞋出现在视线里,黄梨江半趴在地上,强撑着想要爬起,偏偏膝好痛,脸好痛,全身都好痛……心,也好痛……   “小梨子?”真夜弯下身,伸出手要扶她,“不要你扶!”黄梨江恨声拍掉那双手,双手撑在大地上,忍着痛楚缓慢地爬起来后,又缓缓站直身体,身体的疼痛使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却一瞬也不移地瞪着面前的青年。   真夜忧心忡忡,想伸手碰触她,她摔得更惨烈,脸上还有一道怵目惊心的红痕——幸好没有破皮流血,看来等淤血退去后,还不至于留下伤疤,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的膝盖和手肘铁定磨破皮了,白儒衫处处可见血点,恐怕就连此刻都还流着血……   才伸出手想碰,那手又被用力打掉,真夜转身拾起那掉落一旁的鞋子,还给她,黄梨江抢过那双鞋,忍痛瞪视着他,“做什么又折回来?你不是不要我了?”   刚刚追他马车时,带缘他们都曾回头看,不可能不知她追在后面,但车却越来越快,快到她使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天朝男子儒装又偏偏宽大,穿起来显得风度翩翩,却不适合在路上狂奔——老天!她刚刚真的一路上边狂奔、边高喊他的名字么?   面对她的指控,真夜没有否认,只道:“你受伤了,我先送你回去敷药。”   “敷药?”   她皱眉,爆现怒容:“是敷衍我吧!”不顾手臂疼痛。她逾越尊卑界限,一把揪住当朝太子的衣襟,怒气冲冲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抛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连声再见都不说就要把我丢下?”   “你没有做错事,是我不好。”他担心地看着她今晚她有些失控,身上又都是伤,他心疼她的伤。   “对,是你不好。”她咬一咬牙,忽地松开手。   早该发现真夜想抛下她的,仔细想来,这阵子并不是完全没有迹象,在皇朝,在海上,在回到盛京之后,在五天前,以及前一刻在马车上,他都是想要抛下她,是她蠢,没有发现,还想着等她考上进士以后,要回过头来助他……   “你若不要我留在你身边烦你,大可直接叫我滚蛋。”没发觉自己又说了粗话,“又何必玩这种幼稚的骗局,骗我回家,还说会派龙英来接我?!”她继续用力骂人,还是很气,“你当我三岁小孩?!我黄梨江是那种可以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么?”   “你不是。”真夜承认,一开始,他只是想要用比较婉转的方式,放她自由去飞啊。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猛追过来,导致现在这难堪的对峙局面。   “算你明白!”   她抹去脸上湿意又道”既然如此,那么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抛弃她,然后再另找一个比较不啰嗦的侍读么?   仿佛看穿她得心,他眼眸幽暗地道:“成年的太子不需要侍读,黄梨江,你不可以再当我的侍读了。”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没有跟你道再见,那是我的疏失。因为我本来还有点醉,不小心忘记了,再见,黄梨江。”再见 ,小梨子。   “这样你可满意了?还是你要我这个堂堂太子跪下来向你请罪?说对不住,我不该随便抛下你?我太需要你?没有你,我会死得很难看?”心碎而死的人一定很难看的吧!   “很抱歉,这些话太伤感情,原本我实在不想说出口的。”现在虽然说出口了,却刺得他全身不舒服到极点,真想拿头去撞墙。   “对,这些话太伤感情,你实在不该说出口的。”此时,黄梨江狂乱的表情在发泄后,总算稍稍平静下来。风暴逐渐过去,眼神随之恢复清明。”你该说清楚的是,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难道你认为你无法保护我么?还是你又要说,倘若东宫生变,你会牺牲我,只因你没有保护我们这些随从的力量?”她怎么会不明白,真夜坚信自己不能不足以担当重任,他总要身边人有能力保护自己,因为他可能无法周全所有的人。正因为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才必须更加努力,真夜很努力地保护着他身边的人,她是被保护着,没有比她更清楚,她是多么被看重,珍视着,直到今晚,她也还是在他守护之下,既然明白了这些,她怎么可能任由他抛下她。   真夜不该讶异的。眼前这少女有一颗玲珑心,一向用最剔透的眸子注视着他,她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他的心思。   “的确,倘若东宫生变,我无法护你。”他握紧拳,坦诚道:“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不也曾说过,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么,现在就走吧!反正我不可能成为你心中想要追随的君主,我母后那边,我自会挡下来,你走吧。”   “我确实说过想离开你那样的话。”但那时她还不够了解他,而且还有一点生气,人在生气时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我也说过,你不是我想效忠的君主那样的话。”算她脑袋不清楚,管他君不君的,反正她又还不是谁的臣,她只是想留在真夜身边,即使他经常惹她心烦,也还是希望能和他患难与共。   “我甚至还有更多的话不曾对你说过,可惜你就要抛下我了,再也没可能听见那些腹黑之语。”她骄傲地仰起头,拒绝让被人抛弃的阴影打败,“不过,瞧见你一脸好奇的样子,我就好心透露个一、两句让你洗洗耳。”   夜深人静,月光幽淡,原该禁夜的京城大街上,他们像情人般站在这里吵架,明天铁定谣言纷起。   真夜确实很想听听她内心那些腹黑之语,却也觉得眼前情景十分异诡。   “明光太子,你给我听着,要有一朝我黄梨江考取了功名,在朝堂上,翻手作云覆手雨,你就别叫我遇见了,不然我铁定让你尝一尝,什么叫做‘悔不当初’的滋味!”她咬紧牙根,狠着心道。   掏心掏肺说出这一番形同告别的话,她猛然别开脸去,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无论什么腹黑之语。   真夜的立场与用心,她不是不明白。   她只怕,不想这么快离开他,她原以为他们还有时间,这四年来,不知不觉中,他还是他,而她却已不是当年在太学初获玉扇的那个她了。   如今他代替她做了决定,还费心想了个比较不伤人的方式送她回家,她却不知感激,不领情,还当街咒骂太子……她,她真是被宠坏了,她……   “都说完了?”真夜长长叹了一口气,等候半晌,没再听见她回应。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忍不住走近一步,却没敢碰触她。   “想来你的腹黑之语也不过尔尔,黄梨江。我看我们就此分别吧,除非你考上功名,又入我东宫任职,否则你与我之间的一切,就到今天为止。”再见了,小梨子。这样可算是正式告别了?   “不用太想念我。”因为我会很想念你,那份想念铁定足够两个人用。“这一次,你应该不会再追着我的马车狂奔了吧?”他忧心地看着她颤抖的双腿,怕她连走路回家都做不到。   “对了,你可知京城里最好吃的茶食在哪儿么?”他突然问起,又自己答道:“城东天暖阁,城西百膳府,城南碧水轩,城北倚凤楼,盛京最有名的茶楼就这四家,等你不在我身边搅局,我可就有口福啦。”   真夜猛地闭嘴,转过身前,叮嘱道:“回家路上小心些,别吓着人了,你回去吧,我在这儿把风,免得有更夫经过,误以为有鬼在街上出没,吓破了胆,你快走。”   黄梨江忍着没回头,她握起拳,忍着伤口的痛楚缓缓举步走回家。   小梨子,不要回头,真夜站在原地看着,怕她一回头,他回冲上前去抓住他,带她一起回东宫。   千万,千万不要回头,黄梨江举步维艰地往第九条街走去,怕一停下,会很没志气地想要回过头巴住他,求他不要让她走。   可是,心里好难受,她边走边掉泪,又不敢擦眼泪,怕他看出她在哭泣,会不忍心让她走,那样一来,方才那么讨厌的事情又得再经历一遍。她不想再听见他说一次“再见”,这两字,好刺耳,令人全身不舒服到极点。她再也不为了这两个字耿耿于怀。她就要回家了,以后,再也不是东宫侍读,往后,她还没有想清楚,不再是东宫侍读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她终究会想透彻的。她毕竟是天朝百年难得一见得神童子不是?她怎么可能会有想不透彻的时候。   真夜在她身后看着,也许他不知道,但她明白,即使他决定抛下她,他也还是在守护她,背后那一双守护的眼睛,此刻应该盛满温暖、不舍与坚定吧,他必定会一路看着她龟步走回家。   再见,真夜。   第14章(1)   “是城西柳家的千金……”   “柳家千金?不就是那尚书府……?”   “柳尚书世代在朝为官,是书香门第,柳家千金会获选也不令人意外,只是听说……”   “听说皇后娘娘虽然中意柳家千金,但柳家却不怎么欢喜和皇室结这个亲呢。”   “哦?这话怎说?”   “你没听说过么?太子才德在众皇子之末,是陌上尘哪……”   “啊,这么说来,说不定结这门亲反而不是件好事……”   “嘘。这我也是听柳家的仆人说的,我听说啊……”   好个惠风和畅的暮春时节,盛京最著名的四大茶楼之一,位于城东第六条街的天暖阁,二楼临窗雅座前,坐着一名俊俏的少年公子,他独坐红梨木桌前,手上一把玉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风。   桌上茶烟袅袅,从透出的香味来看,正是今年春雨未降前即行采收的春鲜茶。此茶仅产于南城夏零县高山,每年春季皆由夏零茶商从南北运河送至京城喊价,是盛京春季各大茶楼竞相购买的珍贵茶种。   只见那白衣公子一口品茗,一手伸向瓷盘上去了一块豆泥雪糕,极有岂止地尝了一小口后,随即侧扇遮脸,接连塞勒两块糕点进嘴里,这才风姿优雅地重新摇起扇子来。   天暖阁位于御街旁,底下大街人来人往。   许多挤不进天暖阁品茶赏味的盛京老百姓,就坐在天暖阁外附近的露天茶棚里,大口喝着茶水,聊着京城里最鲜的时事传闻。   传闻,今日明光太子选妃,被选中的名门闺女持皇后金贴入宫参加百花宴,伊始城中名女子争奇斗艳,民间还传出有画师将百花宴中的众佳丽绘成“百花谱”,在某些富贵家门中悄悄流传呢。   传闻,百花宴上,太子独钟户部尚书千金柳琅环。   柳家家规严谨,琅环小姐平日足不出户,即使出门到寺庙为家人焚香祈福,也必然乘轿戴纱,因此据闻虽有天仙之容,却从来没人见过她究竟是何相貌。   街头巷尾的闲话继续着……   那坐在天暖阁二楼、居高临下接收各路传闻的白衣俏公子,在听见一则有点久远以前的耳语时,闲闲摇扇的手倏地停住。   “……所以,那位天朝神童真被逐出东宫了?”   “可不是。听说黄翰林家为这件事整日大门深锁,连仆人都闭不出户半个多月了呢,想来也是知道怕羞……不过这更证明了一件事,就是那位“陌上尘”果然无德啊,竟连天朝赫赫有名的神童也不知珍惜……”   白衣公了挑了挑眉,又听见——   “说到那黄翰林家,前阵子,大约也是半个多月前吧,有个巡夜的更夫昏倒在第九条大街旁呢!白天他被人用水泼醒时,嘴里还直嚷着“见鬼了”、“见鬼了”,听说附近住家在那夜里,确实听见了好生凄厉的呼声,说不得,该不会真有些不净吧?”   “难说。那黄翰林家也是有些诡异,平时可曾有人见过那黄夫人?没有是吧!除了多年前黄家神童周睟举行家宴时,黄翰林邀了些官员入府,看他公子捉阄,可后来就没听说有哪一家和他们府上走得热……”   街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八卦着。真实与不实的的谣言满城纷飞,真像是这暮春时节满城的柳絮,飞到东又飞到西。   白衣俏公子坐在这窗边不过约莫一个时间来着,就已经知晓了京城老百姓们眼下最关心的时事,比朝廷按时公告的邸报还鲜呢!   “叶公子,这边请。”天暖阁掌柜的领着一名翩翩绿衣青年步上楼来。   见二楼临窗雅座已无空位,正准备领人上包厢,那青年公子却道:”那儿不是还有个位子么?”玉骨折扇遥指着白衣公子所坐的临街窗边——   一桌双位,却只有一人独坐窗旁品茗。   “啊,那是江公子包下的。”   “无妨,我就想坐那里。”他掏出一枚银贯子递给掌柜,笑道:”连那位公子的账一起算。”   江姓白衣公子俊眸横过扇面瞥来一眼,似想瞧瞧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没问过桌主意见,就自作决定。   眼神才瞟去一瞬,那叶姓公子已健步来到桌旁。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公子好雅兴,不知可否与叶某同享这份闲情?”   “江梨生性孤僻,不乐意与不熟识的人同坐,请公子另寻它位。“   叶公子把玩着手上玉扇,被拒后也不觉得难堪,依旧笑道:“偏偏公子所挑选的,正是叶某平时喜欢的座位,虽说事有先来后到,但相逢即是有缘,公子何妨与叶某结个善缘?”   白衣公子冷峻道:“你意思是要我施舍?”善缘是佛家释氏所说,能施舍,方能结善缘。   “公子说话素来如此针锋相对?”   “那要看与江某说话的人是否投缘。”   “真巧,我正觉得与公子投缘呢!”   “投不投缘这种事情,得双方都同意才能算数的吧。”   “倘若其中一方先有感觉,愿意等候另一方慢慢培养,也不失为相处之道啊。”   尽管两人皆察觉他们的对话已经引来周遭人的注目,仍忍不住你来我往一番。白衣公子唇角冷不妨逸出一抹笑意。   “好会辩的一张嘴,看来不请公子坐下,你我就要成为京城里最新闲话的主角了。敢问公子贵姓大名?”   那青年笑答:“敝姓叶,单名一个真字。”   “叶公子,请坐吧。”   瞟了眼桌上各色的茶食小点,叶真笑问:“这天暖阁最有名的春季茶食是翡翠玫瑰冻,江公子尝过没有?”   “江梨头一次来天暖阁,不如叶公子熟门熟路。”干脆把食单上所有的茶食都点一盘来尝。   “……那,桌上这么多茶食,江公子可食得下?”   “慢慢吃,自然食得下。”只是全吃下肚后,回家就甭吃晚饭了。   “哪,这便是翡翠玫瑰冻,取这名字,是因为有浓郁的茶香与春茶色泽搭配盘里玫瑰酱一起入喉,更是清香爽口,公子不妨尝尝看。”叶真挑起一碟茶绿色的冻品,递给江梨,随后自己动手捡了一个酥饼,塞进自己嘴里咀嚼吞下,才又道:“怕公子食不下,其他各色茶食全分给叶某一半。”   天暖阁的点心十分美味爽口,虽然她胃口不见得大,但她原想要一个人慢慢吃,顺便听些城里最新闲话的。   这叶真吃得这么快,一个胃像无底袋,万一太快扫完桌上茶食,让她桌上空空,还能占着这个听闲话的好位置不走么?   “一回生、二回熟,江公子何必如此拘礼?要熟悉一个人,共食是最快的方式了。”   “听来,叶公子似乎常与人共食?”到处吃,到处睡,不知到底有多没节操!   “其实也还好,与叶某共食过的人,五根手指数得完。”他大方说道,手也没闲着,每一盘茶食都取走一半,留下一半给对坐的俊俏公子。   五人之内?除她以外,不知还有谁?最近盛京里闲话满天飞的柳家千金是否也在其中?   见他胃口大好,旋风般扫完各色茶食,却又都记得留下一半给她。   化名江梨的“前”东宫侍读黄梨江看着她的“前”主子太子真夜,忍不住将桌边一盘樱桃酪推给他。   “不够的话,这也给你。反正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共食。”看他胃口这么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饿了多久。   他接过装着樱桃酪的小茶盘,却只是往一旁摆着,自斟了一杯香茗,隔着茶烟瞅着对面而坐的她。   “好吃么?”   她微瞠目,轻点头。“嗯。”这男人对美食的鉴赏力是没得挑剔的,也算是他的特殊才华吧。   笑意浮现他眼眸与微弯的唇。“拒绝美食不是我的天性,可刚瞧公子品尝时的满足神情,对我来说别是一种享受,所以我还是看着公子享受就好。”   她略抿了抿嘴。半个多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别以为在话里加糖加蜜她就会被傻不登的被迷去了心神。她又不是不认识他。   “唰”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有些费劲地做出潇洒的姿态,摇了摇扇,半遮住自己的侧面。   天暖阁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她虽然选坐窗边,有背光之利,教旁人不容易识清她的长相,但能遮多少算多少吧!   反正盛京里的男子不知何时开始,竟流行起“侧扇”的风尚。光从这口窗子往外看去,大街上起码有一半的年轻男子皆在腰间悬扇,至于其他的另一半,则莫不以扇遮面,丝毫不嫌奇怪地走在大街上。   正分神,忽听见“唰”地一声,始作俑者打开他手中玉扇,闲适又自在地扇起风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浑然天成的动作,巧妙的以扇面遮住旁人窥视,另一只手则撩开她的头发,拇指轻轻触碰她没敷药的脸颊。半个月前摔伤的地方已经消肿,瘀痕也转淡,几乎看不出来了。   “伤……好些了没?”   “好……好极了!”她突然站起来,看着送来滚烫热水的伙计道:“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人添水呢。”   那伙计被她突然站起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训练有素的他还是稳稳捉住大茶壶的握把,没让热水洒出来。   发现白衣公子是新面孔,显然是头一次来天暖阁,他连忙道:“下回公子若有需要什么,拉动桌边那条绳,小的就会过来了。”   “是啊,我正要告诉你呢。”真夜——此时又成了叶真,横过桌面打趣着拉了拉那条绳。“瞧,只要你拉这条绳就行了。是吧,伙计?”   “是、是。”伙计勤快地点头道:“咱们天暖阁以客为尊,那绳系着一个金铃,连接到一楼的膳房里,只要有人拉绳,我们底下跑堂的听到铃声,就会赶紧过来招呼客人了。这金铃的构想还是当家主子想出来的呢。”   “真周到。”难怪先前偶尔会听到铃声。江梨点头道:“我晓得了。劳烦添水吧。”   “那,公子有需要尽管再传唤小的。”那小伙计手脚俐落地为他们添满水后,随即告退,赶着招呼另一桌客人去了。   江梨重新坐下后,忍不住道:“不愧是京城四大茶楼之一,会做生意。”   “茶食也精致好吃。”绿衣青年没再重新落座,只倚在桌旁笑睇着她。   “江公子,叶某有事得先走一步,你若吃不完桌上的茶食,尽管叫店家伙计打包。你我萍水相逢,难得能同桌共食,下回若再巧遇,就真是有缘了吧。”   最好是有那么巧,她看着他问:“听说今日城西尚书府要在府中大宴宾客,叶公子该不会是要去赴宴的吧?”以太子的身份受邀回访,并正式在宴会中对外宣告两家的亲事,以便能在日后选定吉日递交婚书,迎娶新任太子妃入东宫?   “叶某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哪有机会参加那些大官府弟里的宴会。京里最近闲话稍微多了些,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江公子,你应该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吧?”   “尚书府宴客是事实,前些日子皇后举办的百花宴也不是空穴来风,闲话虽多,但终究有些根据,不全然是假。听听人们在闲聊什么,倒也挺有趣的。”   “说到最近满城的闲话,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第九条街那个,不知江公子可有耳闻?”   “闹鬼那事儿?”   “非也。”他摇头笑道:“听说黄翰林家闭门半个月了,就不知那们被逐出东宫的侍读黄梨江此刻心情如何?被人抛下,铁定不能释怀吧?”   “正好相反。”江梨咬了一口酥饼,轻声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叶公子难道不曾听说过,那位东宫太子是个不才之徒么?离开那样的主子,怎会不释怀?”她只是偷偷把头蒙在被子里,哭到眼睛肿成核桃大而已,可没有半点不能释怀。   “也许,”那位不才兼无德的太子微笑回应:“其中有不可告人的隐情。我听说……”察觉周遭有不少人竖起耳朵在听,他乐意与人分享他的第一手消息。“当今太子有断袖癖,谁知道那黄梨江是否因此断然与之决裂?又说不定,太子钟情那柳家千金,仅是为了障眼世人呢?”   真夜看着他的“前”侍读一双眼睛睁得好大,哂然。“我真的得走了。”再不回去准备赴宴,铁定被母后剥下一层皮。   他笑着步下楼梯,临别前又转过头。“江公子,倘若有缘再相逢,不妨来结拜吧!下回换你请客。”   “这两件事,我的回答都是‘不’。”   首先,真夜的兄弟已经够多,不需要多一个结拜兄弟;其次,他胃口太好,要想喂饱他可能会倾家荡产。如果让娘知道她为了养一个男人而败光家产,那她也不用回家去了。   “够呛。”他边笑边离开。“我就喜欢择善固执的人。”   走出天暖阁,在人潮如水的街道上,真夜仰头与站在二楼窗口的她无声挥别。   她看着他远去,眼底流露情不自禁的关切。   酒旗随风翻飞,闲话与流言在街巷里流传着,像是春末时节零落土里的落红,化作春泥喂养着枝叶,等待下个花季开出更艳丽的花。   黄梨江拎着三盒外带茶食走回自家门前,才伸手要敲门,那朱红大门便开了。   大朱管事飞奔出来,左看右看,确定周遭无人注意,赶紧催着自家少爷进门。   “快快快!少爷快进来。”   鬼崇的模样,叫黄梨江忍俊不住。   “快什么呀,大朱管事,我娘不是交待要一切如常么?”越是遭遇变故,越要镇定如山,才不会引人注目啊。   大朱管事急着关上门,气唬唬道:“少爷你不知道,最近咱们第九条街闲杂人等忒多,街头巷尾的传言听了就叫人生气。”   “哦?什么样的传言?”她将手上两盒天暖阁的茶食交给大朱管事。“帮我分给大伙儿。我娘不爱甜食,我另外给她带了一笼荷叶蒸回来。她在书房里吧,等会儿我自己送去。”   真夜吃剩一半的茶食,她每一样都吃完了,又听了好一会儿闲话,特地在离开天暖阁前,挑了几样家人应该会喜欢吃的,外带回来。   大朱管事接过小主子手里头的食盒,一边碎碎念道:“还不是说咱们翰林府附近闹鬼的事。附近住户传得沸沸扬扬,害得第九条街,连带咱们翰林府的房产都跌值啦!”   “是么?跌了几成?”随口一问。   “两成!”素来非常注意房产价格的大朱管事很不高兴地说。   “那好,等房产地价跌到只剩三成时,你提醒我一下。”   “呃?”大朱管事瞪着小主子看。“少爷也关心房产?”   还以为这个家只有他关心账目财产的事,主子们全都不食人家烟火哩。看来翰林府要振兴家业终于有望啦,否则靠老爷支领的微薄薪俸要养活一家子,实在有点拮据啊。   “当然。”她学的可是经世致用之学。黄梨江笑道:“如果附近有住户想卖屋迁走,我们就把房产买下来。”过阵子等房产价格回温再转手,翰林府将三辈子不愁吃用。   盛京户数越来越多,前八条街几乎已经容不下新来人口,翰林府位于较偏远的第九条街,房产地价远有往上调整的空间。   “可、可是少爷不怕么?听说闹鬼呢。”   第14章(2)   “大朱管事,半个月前那个晚上,你不都提着灯笼出来帮我开门了么?”还信闹鬼这种事!那天她连个更夫都没瞧见,不知道闹鬼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说起半个月前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朱管事吹着胡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那时在梦游啊,少爷。”   “啊。”不小心戳到人家痛处,黄梨江摸了摸鼻子,抬头笑道:“我明白了,总之,别理会外头怎么说。对了,食盒里那芝麻果子记得留给小朱管理,她最爱吃芝麻头的小点心了,可别跟她抢。”   大朱管事瞪着眼道:“梨江少爷就只记得小朱管事喜欢吃的口味么?”   黄梨江忍着笑:“我想想,我还买了香芋、红豆、绿豆、莲蓉……嗳,不知道这里头可有大朱管事喜欢的?”   见大朱管事快哭出来似的鼓起脸皮,她边忙道:“啊,我差点忘了!”从身后变出一个包裹得密密实实的油纸包。“还有这香喷喷、油腻腻的辣味炸豆腐干,我记得家里只有一个人爱吃,不知道是谁呢?”   “少爷记性真好。”大朱管事摸着胡子,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咽了咽口水道,其实两眼已经快冒出星星。   “可不是!大朱管事应该知道该拿给谁吧?”笑着将炸豆腐小油包裹塞进大朱管事手里。“我只是个书呆子,一向只知道读书,家里头若没有你,可怎么办才好呢,万事也只能麻烦大朱管事了。”   尽管被小主子夸得心花怒放,然而大朱管事还是很郑重地说:“谁说我家少爷是书呆子!我家少爷可是天朝不世出的神童子,我家少爷才周岁大时,就拿起了御赐的凤麟笔。我家少爷神俊无匹,英才天纵。我家少爷——”开始无止尽地吹捧起自家小主子。   “长大了,不是神童子了”黄梨江打断大朱管事的自我陶醉。“连个小小侍读都当不成,还被东宫逐出,败坏翰林家风,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呀。”   不管背后原因为何,摆在眼前的,也就是旁人知悉的事实啊。   “那是……”大朱管事护短地道:“是太子无才。”   “不,无才的人是我。”   否则怎会让真夜为了保护她而将她逐出东宫,倘若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或许就不至于如此。   如今无法亲自探问他的处境,只好到大街上听人讲些不知是真是假的闲话流言……,每听一事,她心里就沉。既担心,又想为他宽解,百般情绪惹人心里好不畅快。   “少爷,你可千万不要意志消沉啊。”大朱管事很担心地看着黄梨江深思的表情。   黄梨江回过神,唇上扯出浅笑。“我看起来像是意志消沉么?很好、很好。”唯 有如此,才能彻底与东宫划开界线吧。   “不好吧,少爷……”   “别担心,大朱管事,我很好。”   掌心摸上脸颊,她想,她得记住此刻脸上的表情。   这表情,还得维持好一段时日,直到今年十月……她必须忍住。   可心管如此,乍听太子情钟柳家千金的传闻,为何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失落?   柳家世代为官,虽不见得是什么名门显宦,但柳尚书在朝中一向以广结善缘闻名,原本中有一派官员主张废嫡改立太子,但近日真夜没犯下严重过失,没有理由提议废嫡一事。柳尚书不是右丞相王匀那一派拥立当前东宫的人马,但也不隶属过去主张废嫡一派的朝官,看来立场应该是中允。王皇后属意兴柳家结亲,必然是因为这么做能为真夜巩固他东宫身分的缘故。   世传东宫无德,那么就替他立个贤德的妃子;世传东宫不才,那么,就替他找些有才干的人来辅佐他。   王皇后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东宫立妃既然无可避免,她真心期盼未来的东宫太子妃能不受世俗影响,看穿真夜外在的伪装,学会好好珍惜他。   即使真夜有时实在很惹人心烦,但他也有细心温柔的一面。她也许不爱读书,但他的音乐造诣却不比寻常,更甭说他总有令人出乎意料之处。   她希望……无论如何都希望真夜能得到幸福,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白首不相离。   他是五月出生的。   行冠礼,自然也是在五月。   与其他皇兄弟们仅在宫中由君王亲手加冠不同,等会儿,宫里的加冠仪式结束后,他还要在礼官陪同下,到南郊太庙朝拜祭先祖,告知当朝太子业已成年,能够 担负起家国之重。   然而,在宫里小殿等候吉时到来之际,他却感到无比孤单。   坐窗边,他痴看着窗外紫薇花悄悄绽放,那么不张扬地,在小小天地中尽情自我。   听到门外脚步声时,以为是君王身边的内臣来领他去大殿,却不料,才一回头,便看见他的君父。   “儿臣拜见父皇。”他连忙起身,行礼如仪,恭敬有若一名臣子。   “免礼。”那脸带威严的当朝天子走进偏殿里,凝视着他的长子好半晌,心思深远难测。   真夜由着父亲打量,不确定眼前这个相貌仅有三分肖似他的男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看待他。   是君还是父?不管如何,他都只是他的臣子,是儿,更是臣。   不管是什么身分,再过片刻就要在奉天殿举行冠礼的当下,他不明白君王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小殿中?   孝德帝忽道:“太子将行冠礼了,十八年前,朕也曾在这小殿里等待过。”   真夜想要像平时那样挑眉,但知道那动作会使他不高兴,所以退而求其次,只略略扬起唇。那反抗的小动作当然落进孝德帝眼底,然而他毕竟是君王,而且即位十七年来,天朝版图逐日增大,海内诸国无不前来朝亲,境内国泰民安,即使偶遇荒年,也能顺利度过,足见上天对他这位君王仍然年年赐福,才能使一个泱泱大国维持如此地声势。   “天朝男女年十三以上即可论嫁娶,本是因早年开国时,战乱未平,国家人丁不足的缘故,所以才有这样约定俗成的婚例。但行成年礼的年纪却晚上许久,男子二十弱冠,是因为一般得到这个年纪,才能理解自己所背负的责任。”   听了半晌,真夜不禁笑道:“父皇这是在与儿臣讲解我朝礼制?”   没理会真夜的评论,君王道:“你是朕的长子,自你十三岁那年入东宫后,就应该知道,你随时都得有继位为新君的准备。固然,朕身强体健,相信还会再活上五十年,但东宫之位,不就是为了一旦事有变故时所设立的么?”   这席话,真夜从来不曾听他父皇讲过。   他收起先前漫不经心的态度,眼神专注又防备地看着面前的君王。   “朕问你,倘若今天朕因无故无法执政,你仓促之际被拱上君位,可有能力担起这沉重到非君王不能想像的家国责任?”   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么?真夜迟疑。“……父皇身强体健,必然——”   “太子,你回答朕的问题,不要闪避。”   “儿臣不在其位,不知道能否担起责任。”   “但你会试着去担吧?”   “儿臣……才德两造皆不如人——”   孝德帝挥挥手,打断真夜的话。“当国君的人,不必才德兼备。”   不必才德兼备?真夜微瞠目。那儒经里教习尧舜圣王之道,是在教心酸的么?   “儿臣愚钝,请父皇赐教。”他说。   “你不愚钝,太子。”孝德帝看着真夜道:“朕不是已将那黄梨江赐给你了么?”   “……”真夜猜不到孝德帝这番话的真正用意,他不敢妄加臆测。   还太嫩。孝德帝看着他的长子,尽管有时也会怀疑选择真夜作为太子到底是对还是错,然而他无法选择其他人……他只能选真夜。   “身为一国之君,你只需懂得用人。你也许没有才能,但你的臣子有,否则朝廷何必在各地兴办学校,并举行科举来选拔可用的人才?你也许没有德行,但只要你不是个过分昏庸的国君,身旁自然不乏逆耳的忠言可听。”   真夜微抖眼皮。总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好生耳熟,好像他曾经也跟某人讲过类似的论调。啊,是了,是几年前在宫里为了应付二皇弟时……   “坐上玉座的代价远超过旁人所能想像。身为一国之君最难为的地方,在于一般人所珍视的一切,你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也得舍下。”   这话触动了真夜,他抬起头,忍不住询问:“父皇舍下过什么?”   孝德帝毫无笑容地看着真夜,正当真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之际,君王道:“最心爱的女人、最宠爱的皇子,以及此生真正的快乐。”   真夜屏息。只听见君王问道:“太子可还记得,册封你那年,朕问你,假使不当太子的话,你最想做什么?”   今日这一席话,全不在真夜预期中。   这些年入了东宫后,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连带的,他也不再与自己的君父亲近,总感觉父君子臣面对相处的情况很尴尬,也很为难。   眼前这男人是个习惯掌权的君王,而东宫太子却是最有可能取代君王地位的身分。他知道,也明白惯于掌权的父皇其实十分提防着他。   自他入主东宫后,过去曾经有过的亲情都被撇到一旁,不懂兄弟间无法互相信任,父子之间也生疏淡薄,彼此忌惮。   因此他没料到,君王还记得那么多年前,还那么天真的他曾经说过的话。   “儿臣曾说,想乘一艘船,到海上去冒险犯难,足迹走遍世上每一寸土地,航遍每一片海洋;年老时,能死在海上,魂灵化作玄鸟飞回天朝,看看儿时的故居。”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愿望。”孝德帝出人意料地结束这段放下身分的私人谈话。“时辰到了,今日父子谈话,太子莫对外人说起。”话才说完,他已经转身离去。   “父皇!”真夜忍不住出声喊道。   君王没回过头,真夜赶紧道:“我不想舍下心爱的女子。”   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了,由于时辰已到,不远回廊外,有内臣领着几名宫人正快步往这儿来。   “……那你势必得比朕付出更多的代价。”   尽管心里仍有许多疑问,但真夜没再试着叫君王留步;他看着君父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终究没问出,当时下旨让乌祭师上他御船,可是他的决定?   不是怕知道,而是今日父子这番短暂密谈,以他们各自的身份来说,已经太过奢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是君王的臣,倘若真是君王下旨乌祭师弄翻他所搭乘的御船,他也只能含笑谢恩……更不愿面对的是,假如不是君王旨意,而是有心旁人操弄,他怕自己与其兄弟反目成仇的日子将不远了。   宫人来到小殿时,只见到太子一个人站在殿内里,表情怅然若失,那内臣行礼。“殿下,吉时已到,请移驾奉天殿。”   回过神,真夜不动声色地看向来人。“带路吧。”   “重新穿上太学生儒服的感觉如何?”那慈蔼的长者问。   “衣服不太合身。如果先生想问的是这个。”身穿太学生儒服的黄梨江微笑回答。“虽然衣服不合身,但感觉好像回到五年前,梨江初拜先生为师。”   太学祭酒董若素等待他天资聪颖的学生从东宫归来,已经等了数年。   “当年不得已将你除籍,是因为无法违抗君上的旨意。如今你重回太学,必会掀起一些风浪。好比说,倘若你今冬一举中第,旁人会说你黄梨江为了功名利禄才选择重入太学补为生员,想走官场捷径。”   天朝科举三年一试,指的是京试。一般地方乡试、贡举,得逐年连过三层级的考试,才能获得京试资格。   倘若要像一般人那样从举人身分开始考起,对她也非难事。只是逐层通过三层级考试取得京试资格,就要花去三年时间,而太学生员若得先生推荐,可以直接赴考京试。换言之,她若错过今年的京试,就得再等三年。   而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当初她人入东宫,旁人也说她想走官场捷径,结果……迄今她依然是白衣。   “无妨,学生本来就是为了功名利禄,才重新补入太学的。”   反正对她来说,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就算被人在背后讲难听话,她也不会少块肉。   听见黄梨江这样直言不讳的表明赴考目的,董先生微笑指出:“梨江,你跟以往有些不同了。”   “学生确实市侩多了,还请先生见谅。”   “市侩不见得不好。我认为学习市侩,对你来说,反而是个好的改变。”董先生和蔼地道:“然而,我说你跟以往不同,指的是你的眼神。孩子,你里有着掠夺的决心。过去你太温和,令我有些担心你无法保护自己,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你眼神依然清朗,但也有着坚定的决心。我想,是某个人让你改变的吧?”   黄梨江点头一笑。“先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这也是我当年决定荐你入宫的原因。”   看着董若素洞悉世相的慧眼,黄梨江不禁问:“先生不在意学生并非真男子么?”她不相信这有着一双智慧眼眸的长者会看不出来。   “追求学识这种事情,是可以分性别的么?”董先生徐声说:“在我眼中,你是我珍视的学生,是未来要改变这个国家许多事情的人。我已年老,也许无法见证,但至少可以期待。事实上,我非常 期待——”   “先生,我如果抱你一下,你会笑我么?”   “我不是已经在笑了么。”董若素先生猛地被学生抱住,并非头一回。“老实说,你爹以前也像你一样。”这家子几乎人人有扮装的癖好啊。   好在,追求学问之余,有些私人癖好无伤大雅。   黄梨江领悟过来。“不愧色是董先生。”果然临危不乱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孩子,去外头看看吧,今日太子在宫中行守冠礼,前住南郊太庙祀祖前,会先经过太学。”俨然对太子今日的行程十分了解。   “……先生消息似乎很灵通?”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难不成也跟她近日一样,在到处搜集闲话?   “呵,以后你就会习惯。”   第15章(1)   没想到传闻意是真的!   黄梨江匆匆走出木瑛华在京城中的官邸,一时不知接下来该上哪去。   本来她也明白,市井闲话有真有假,不能尽信。   可前两天她到城西百膳府喝茶时,附近人都传言柳尚书家的千金柳琅环已经选入宫中——不是入东宫当太子妃,而、而是入王宫成为君王的新宠!   假若传闻是真,这岂不是父夺子妻了么?!   那柳家早在月前就已经半公开地受了皇后的懿旨,准备与皇室结亲。   太子行过冠礼后,她有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真夜,又不能贸然闯进东宫问何时迎娶柳家小姐;再加上她重回太学,准备参加今年的京试,行动不比以往自由。没想到,才一个月时间,原本应该嫁入东宫的女子,竟然成为君王新宠,赐居柳渡宫,封为美人。   为了证实传闻真假,她一等到旬休日,就到木瑛华的邸递拜帖。   今年初刚晋升为吏部侍郎的木瑛华证实了这个消息——   是真的,柳小姐已在日前入宫。”   “君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急切地问。明明,京城百姓都已相信,柳家千金将成为东宫正妃了,如今猝然生变,真夜以后还抬得起头来么?   无论真夜对那柳琅环观感如何,他毕竟已送出正式邀婚帖。依天朝礼俗,婚帖一下,他与柳琅环就是未婚夫妻,而今不仅未婚妻为父所夺,恐怕他这个才成年的太子也将沦为全国人的笑柄!   木瑛华一双睿智的眼眸看着黄梨江道:“……君意难测。”   “皇后娘娘也默认这事么?”身为真夜生母,她一定会帮助真夜的吧?!   相识数年,木瑛华还是头一次看见黄梨江这么慌张的模样。   他摇头道:“我不是内臣,不清楚皇后对此事的看法,但此刻即使皇后反对,也无法改变这一结。况且据我所知,柳尚书原本就没打算让他掌上明珠成为太子妃。”   “呃?”黄梨江瞪大眼睛:“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木瑛华说他在朝中的观察。“大致说来,朝廷里有两派主流的势力,柳尚书不属于这两者,他是君王新培植的第三势力。”   见黄梨江努力冷静下来,听进他的话,木瑛华倒了杯茶水给她,看着她喝下后,才继续解释:   “过去两派朝臣以右丞相王匀与其门生为一派,左丞相与兵部尚书秦丘及工部尚书成敏为一派,两派朝官有拥立的储君人选,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梨江,等你明年入朝来,你就会明白,即使你心里有拥立的对象,但你必须效忠的人,永远只有一个人”   “而那人……就是君王。”黄梨江终于明白,何以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了。“扶植柳家势力最快的方法,便是将柳家小姐召入后宫,藉由君王的宠幸来警告其他蠢动的官员……”只是这样一来,真夜怎么办?难道就要因此被牺牲?他的名声已经够坏了。   木瑛华不动声色地问:“朝堂上一日三变,梨江你还会想入朝为么?”   “当然想。”不入朝,怎么取得力量?   “那么,你现在就该把那明光太子给抛在脑后了。”他建议。   “黄梨江猛地抬头,瞪着她的恩人看。“为什么?”   “你很清楚为什么。”木瑛华轻声道:“他会是你为官路上的绊脚石。有他在,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君王的信任。”一个君王不信任的臣子,是不可能在朝中翻手覆云,覆手作雨的。   “……那你呢?木大人?”   眯眼一笑。“我这几年一路高升,你说呢?”他一向不管朝中有几派势力,只负责自己权力范围内的事。   “我认识的木大人,不是那种卑躬屈膝之人。”   “若有必要卑躬屈膝时,也不是做不到。”他坦率地说。“只是需要权衡值不值得罢了。“看着黄梨江,他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要你将太子抛在脑后,做不做得到?”   “太子他……不曾亏待我。”更不用说,她这所以急着想入朝为官,有泰半原因是为了他。将真夜抛在脑后,是她做不到的事。   “你忘记四年前的御沟的事了?”   “我没忘。倘若那时木大人没有凑巧经过,梨江可能已经溺死了。”然而,正是因为当时真夜没有出手救她,她才会是现在的她。想清楚后,这事,她已经释怀,不怪真夜了。   木瑛华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他的怀疑。其实当时他会刚好经过御花园,是因为退朝时,太子曾请他走一趟夏晖宫,说是玹玉皇子卧病数日,想请他到夏晖宫陪下棋解闷;随后太子被二皇子接走,他则与几位同僚途经御花园,刚好撞见有人溺水,因此救了她。   事后他回想起来,也许那天他能救到黄梨江,并不全是个巧合。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扮成男装的少女格外亲切?四年前捞起御沟里的溺水少年时,他为了救她,无意间发现她女儿身的秘密,却为她一路隐瞒迄今,不说破,甚至还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看见她站在朝堂上……   木瑛华赏识的目光落在黄梨江身上。   这十七岁的少女前一刻拿着拜帖冲进他官邸时,眼底有着藏不住的忧虑。   听见他证实民间的传闻时,脸上登时失去血色。当下他便明白,太子真夜逐她出东宫是为了什么。因为换作是他,他也会那么做。   然而黄梨江并没有震惊太久,他看着她强自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地听进他的话,甚至很快地捉到重点,并推敲出事件的脉络。   机智的反应,令他不禁着迷。   官场险恶,若能与她同在朝堂,必然十分有趣。   沉吟片刻,木瑛华轻描淡写道:“不管太子有无亏待你,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想入朝,倘若舍不下心中不舍的,将来,辛苦的是你自己喔。”   明白木瑛华在教她为官之道,可,算她固执吧,她就是搬不开脚下那颗绊脚石啊。“多谢大人指点。”   “你真傻,黄梨江,等你身居高位,想庇护谁都轻而易举,倘若不能舍一时之不舍,你以为你能在朝堂上撑多久?”只怕不到半路,就会先被人给折去了吧。不想她半途折腰,他决定先不提起四年前太子为救她所做的事。   见她静默不语,木瑛华以局外人的角度思考道:   “回去后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去赴考京试吧。你要知道,就算你入了朝,我也不能明目张胆护你。届时你孤立无援,你或许会希望,这辈子从来不曾想过入朝为官的事。”  “……木大人很会吓人。”黄梨江抿了抿唇。   木瑛华只是笑道:“你又不是禁不起吓。好了,既然已经把脸上那份无谓的惊慌收起来了,我想你今天应该是没心思跟我对奕一局,要我派马车送你回去么?”   “不了,我想走路。”黄梨江再次恭身一揖,随即转身走出木瑛华的书房。   六月暖阳高悬天边,她眯了眯眼,匆匆走出侍郎记邸,一时不知接下来该上哪儿去。   定了定神,她往城北走去。   木瑛华的官邸位在第一条横大街上。短短数年,这人由一介地方官迅速爬升至今日正二品吏部侍郎之位,且以清誉闻名于世;虽然这几年来他们维持着一定的交情,但她仍希望未来朝堂上,他是友不是敌。   “听说太子为此黯然心伤,已经决定出家入道了,真应验了红颜祸水这话呀……”那飘进耳的闲话使白衣公子小脸皱了皱。   扯。这闲话编派得有点扯。   真夜就算再怎么伤心,也绝不可能出家入道。他不是那种清心淡泊的人,而是一句久在凡俗的贵公子啊。   为了一听“昔日太子妃,今日帝王妻”的最新发展,黄梨江离开木瑛华宅邸后,便直接往距离最近的城北倚凤楼来。   一样是二楼临街靠窗雅座,茶楼旁照样是流言飞窜。   从各方闲话里,黄梨江归结出几个较为可信的讯息。   其一,所有人都被当今君王摆了一道。柳家从今起,将成为朝廷新一方的势力。然而,谁又知道会不会再过几年,朝廷又会有其他新势力出现呢?   其二,王皇后已到寺院清修,一个月内不可能回宫处理这件事。身为国母,又掌理后人事,未来柳美人在后宫里可能得很小心才全身而退。胆敢得罪皇后,这柳琅环或许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其三,不管真夜对此事作何感想,民间对太子的评议从以往的不友善,一转成极端同情;可又认为事情脍 演变成这局面,多多少少与太子无才有关,追根究底,柳家不过是在两造权衡下,做了个聪明的选择。   来自八方的闲话将太子塑造成一人悲剧角色,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们口中的可怜太子形象,跟她所认识的真夜根本对合不起来呀。   她所认识的真夜,遇到这样的事,应该会……试着自我解嘲,用轻松的态度来宽慰皇后,避免皇后在后宫的地位生变;他可能顺着百姓与官员的同情心理,做出顺意众人想法的事。   当中唯一的变数,在柳琅环。   她不确定真夜对柳家小姐究竟是何看法。   传闻柳琅环貌若天仙,也许真夜也对她十分倾心。倘若如此,那么他就真有可能是流言里那位伤心欲绝、看破红尘、决意出家入道的太子……   他是么?   他倾心于柳琅环么?   他果真伤心欲绝么?   “伙计,结账!”白衣公子在桌上搁下茶资,侧扇离开倚凤楼。   她前脚才出,后脚便有人跟进。   那青衣公子入楼前,瞥了一眼侧扇走进人群里的身影,随即缩回正要入楼的脚,改往大街上侧扇走去。   被跟踪了!   自离开倚凤楼后,黄梨江便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有人在后头虎视眈眈,她不敢回确认,以免打草惊蛇,只好警觉地留意着周遭,寻找空隙,以便随时脱身。   幸好她的白衣并不显眼,六月天候热,大街上不少人穿着素色衣衫,她侧着扇,低头穿梭在人群中,直到那被追踪的感觉骤然消失,她顺势拐进一条小巷,贴站在壁边,眼神戒备地看着巷外往来行人。   猛地察觉身边有人时,她转过头,却已经来不及——   一双大手从身后探来,掩住她唇,以免她向人呼救,另一条手则揽腰圈住她的身,硬将她往小巷后头拖去。 “唔。”这条巷子不是条死巷,才会让人从后方截住。   她扭着身体奋力挣扎着,但来人张嘴咬住她耳朵,哦不,他只是贴在她耳边说话:“江公子,许久不见。” 她猛然回过头,双目圆睁,小嘴儿闷喊:“真——” “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来?” 她点点头,他才松开掩住她唇的掌,改握住她手,拉她钻进错综复杂的巷道。 黄梨江追着他背影,脚步没迟疑地跟随着,没注意沿途有几拐几弯,满心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与他说话,好问清楚—— “到了。”他突然停下,微偏头道:“进去吧。” 黄梨江抬头一看悬在眼前的门匾。“云水乡?”他大白天带她上妓院? 真夜微抿着唇,眼底净是笑意。   “正是。盛京城内最著名的游艺场所,公子来过没有?看来是没有。一起进去开开眼界吧。”轻推着她后背,一起走进大门。   才刚进门,就有一名虽然年过中年,但风韵犹存的摸摸领着一群使女迎上前来。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使女并没有装扮得花枝招展,反而看起来颇有些书香气质,不像是送往迎来的女子。   云水乡的林嬷嬷道:“叶公子,真是稀客,我家南儿还在休息呢!昨夜通宵达旦的——”云水乡大白天不正式营业,只有懂得门路的贵客才能进来呢。   “不要紧,林夫人。”真夜打断她的话,风流倜傥笑道:“给我一间厢房就好。”   “一间……厢房?”林嬷嬷眨了眨眼,高耸发髻上的绢花乱颤。“公子特地上咱云水乡来,却只要一间厢房?”当这儿是客栈不成?   “正是。没问题吧?”真夜眨着眼,怕有人会想转身就跑,右手没放开,空着的左手则递出一枚金贯——天朝币分为金、银、铜三等,金贯子便是京城里的富人用来支付账款的黄金货币。   有钱可赚。“当然没问题。”林嬷嬷笑嘻嘻收下金贯子,眼角儿却觑着真夜身边侧扇遮面,只露出一双俊目的白衣公子。“叶公子可要找姑娘作陪?”   “今天不用。”真夜笑着拉人上楼,熟门熟路道:“我们想独处,别让人来打扰。冬字型大小厢房此刻没人使用吧,我就包下了。”   “呃呵呵,叶公子真有雅兴。”林嬷嬷误会很大地看着两个紧紧牵手的男人。天朝不盛兴男风啊,可生意人有钱赚,其他也就不干她事。“公子确定不用唤我家南儿?”   “不必打扰她。”说罢,他拉着有些别扭的黄梨江上楼,绕过高高低低、复复重重的回廊,走向尾端一间独立厢房,开门入门关门锁门。   回过头时,就见他的小梨子满脸怒容地瞪着他。   “你果然常来云水乡。”   否则怎会这么熟门熟路!连冬字型大小厢房怎么走都不用人带,仿佛走自家后门一般。   真夜走到她面前,以扇柄托起她可爱的下巴。   “江公子,我们时间不多,你确定要拷问我这些旧账?”   黄梨江双眼一眯,打掉他扇柄,扯着他宽袖子往一旁床铺坐下——   不知为什么,这厢房里竟然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就只有一些不知用途的怪异家俱和一张特大床铺。   “废话少说,赶快开始吧。”完全没发觉这番话配合上此时此地,会产生什么不当的暗示。   真夜与心爱侍读坐在同一张床上,当然有些心猿意马,但时间真的不多,他不能出宫太久。   “乐意之至。”他眸色微暗道:“江公子,得罪了。”   随即扯下自身外袍扔向门口,落在明显可见的门栏边,挡住可能被窥看的小缝隙。下一瞬,他搂着身边的人儿一起滚进大床内测,左手同时勾下床边纱帐,遮住乍泄春光——   “你压到我了。”翻滚一圈后,不幸被压在下面的人儿长发散开来,抗议低喊。   “啊,差点忘记你喜欢在上面。”他抱歉一笑,抱着底下人儿在翻滚半圈,自己屈居下位。   调整好各自喜好的位置后,他惬意地躺在大床上承受着熟悉的重量,春眸直直瞅着近在眼前的芙蓉颜。真是好久不见她……   “江公子……”   “嘘,噤声。”黄梨江伸手掩住底下男人的唇,声音压得又低有沉,就怕隔墙有耳……想必真夜选在这隐密厢房里与她密谈,还扯下纱帐,故意引人误会,也是为了保密的缘故吧。   她侧耳细听,留意着厢房外是否有人窥听,因为没有注意到,真夜正多情地看着她。   侯了半响,没发觉有任何风吹草动,黄梨江这才回神,挪开手,眼带关切地看着真夜道:“好了,你快说吧。”快告诉她这阵子外头纷乱的留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夜撇了撇唇,欲言又止,在她鼓励的目色下,终于说道:“我好想你,”   “别开玩笑,快告诉我,你——”   “我若没了你,就像没了灵魂的线偶,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也不为过。”在她逼迫下,他吐露埋藏许久的真心话。   “胡说八道什么。”黄梨江先翻身坐起,随即拉他起身。有床帐遮住,就算外头有人偷看,也不会知道他们在里头做些什么事。   一片真心被人如此无视啊。真夜无奈一笑,与心爱小梨子并肩坐在蓬软的大床上,有点委屈地说:“我没有胡说啊。”   “我听到传闻了。”他心爱小梨子尽管心急如焚,仍不忘压低音量,试着重新引导他说出她关切的事——   “君上后宫不乏佳丽,怎会突然召柳家千金入宫?还有皇后娘娘,她得知这事,有什么反应没有?”   皇后地位与东宫太子前程息息相关,倘若皇后因此对柳家大发雷霆,作出冲动的事来,恐怕会危及真夜的处境。   就是怕她听见这事会担心,才特地溜出来寻她。   揉开她眉心纠结,真夜安抚道:“你无需担心我母后,她能成为国母,绝对有她的本领在。君王风流多情并非一朝一夕,后宫时有新宠,她不会因此作出危及自己地位的事。至于我父皇为何突然召入柳家千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说错了话的缘故吧。”   第15章(2)   “你说了什么话?”   “一个月前,我太冲动告诉我父皇,说我舍不下心爱的女子。”   真夜想他唯一不该做的,便只有这事。   至于父皇要怎么斗他的朝臣……当今天下毕竟仍是隆佑朝,更别提天子年方四十,正值盛年,当今这天下,仍是孝德帝的天下,不是他真夜的,他就算想管,也无从管起。   心爱女子?!是指柳琅环么?黄梨江仔细打量着真夜的表情,心想自己不在他身边这阵子,或许他有了些她不知道的改变。   “……柳家小姐真如传闻中那般美貌么?”她忍不住问。   “美貌?应该是吧。”见面两次,一次在永宁宫白花宴,一次在柳家宴席上,那柳小姐不是躲在扇子后头,就是隔帘而坐。他根本连她长相如何都不清楚。   “所以你是……一见钟情?”否则以真夜的个性,相识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绝不可能为伊人如此黯然神伤。   一见钟情?真夜略偏转身看着表情有些苦恼的黄梨江,回想着当年与她在大学初次见面的景况……   “可能是吧,我没怎么想过这事。”还没怎么想过,就以陷这么深,倘若真再仔细想想,他还有救么?或者,这就是勾栏戏文里唱的……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真夜此刻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陌生,黄梨江一心为他烦扰,根本没发觉他们谈话中的主角是不同人。   “真夜,你千万别做傻事。”尽管那些市井闲话未必是真,可她仍得亲口提醒他一句,才能安心,算是过去常年跟随他身边的职业毛病吧!“你不是那种清心寡欲、安于淡泊的人,你——”不适合出家入道。   “对,我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从来不是”他悄悄捉起心爱侍读小手,握在自己手里把玩着。“如果我说,我不想安于淡泊,你会怪我么?”   “我不怪你。”只要别说要出家入道就好,那条路不适合他。   “那我可以不要在忍了么?”   他声音里的压抑,令她心头为之一酸。   想来这阵子,他必定时时辛苦地忍耐着吧。   闭了闭眼,她说:“你可以不要忍,但我希望只有在我面前时才——”   “你放心,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想忍。”   “那太好——”唔?   他低头吻住她的小嘴,不想再忍了。   早想尝尝她的滋味。   期盼了太久的缘故,他不敢贸然深吻,怕惊吓到她,只轻轻;吮住她柔软的唇瓣,握住她双手,耳鬓厮磨地爱着她。   “我的小梨子……”他沙声轻唤,短暂移开唇,本想就此放开,可一时情不自禁,又偏头含住她珠贝似的耳垂,温暖双唇一路滑下她粉嫩颈项。   发现她还是受到了极大惊吓,两只黑溜溜眼睛瞪得好大。他笑着空出一只手遮住她眼又倾身吻了她的嘴。   她从震惊中醒神,脸庞一度想躲开。   他微笑,抱住她纤细身躯,一齐滚到在锦被上,被翻红浪,连连放肆亲吻,引来她娇声喘息,颊色染上霞彩,旖旎至极。   束着夏季长衫的腰带不翼而飞,只可惜长衫下是男装锦裤。两人贴身搂抱,她原想推开他,最终双手却只触着他的心,结实肌理下,那心跳飞快。   “真夜……”她微弱低语被他吞下,浑不知她娇俏模样逗惹着男人,忍不住想将她一口口吃下。   “真夜……”被吻得头昏脑胀之际,拼命想捉回理智,但才开口,双唇又被人有点蛮横地吮住。   他舌尖撬开她牙关,找到那闪躲不及的香舌,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   指尖探进儒衫内把玩着她衫内小衣边缘的带结,很想知道假如他一把扯开这带结,会否看见……   她终于找到气力推开他,结巴道:“……夜,你误会了!”   散着长发的他被推开,一双眸子还染着醉人春意,心里却想:误会的认识你吧,小梨子。从头到尾他可是都很清楚明白的。   仓皇摆紧衣衫,还来不及束起发,黄梨江腿软地逃下床铺,不敢再与男人滚上床厮混。   “往后切莫不可再如此。”她到处找不着用来束发的锦带,记得在房内团团转。   那束发的锦带被真夜握在手里,不确定此刻心里的感觉,是满足还是不满足。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吻到她小嘴,应该要满足了,可又觉得还不够,想再继续……   她的唇,吻起来像吻一朵小花儿似的,柔软又香甜。   她的肌肤温润如玉,他一碰就舍不得放手,结果真的吓到她了。   可以避开她被吻得红嫩的小嘴,真夜咒骂着自己吃太急,万一吓跑他的小花儿,可没人能赔给他。假如她真不见了,他真的会变成行尸走肉。   离开柔软的大床,他将手中发带递给她。“小梨子,找这东西么?”   她一把接过那素色锦带,心慌地看着他,道:“我说真的,你绝对不可以在这样做!”   “怎样做?”那命令的语气教他有些不高兴。“吻你的嘴?还是脱你的衣服?”反正都已经忍不住做了,如果代价便是等一会儿跪下来求她别抛弃他,他的膝盖也已经准备好了。   果然是天生娇惯的太子,一点儿都不管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黄梨江无奈又惶恐地瞪着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当初在御船上脱衣验身后,她不是已经让他相信,他是个男人了吧?   她只差一点没对他发出怒吼,可因怕人听见,硬生生忍下来,压抑着声量道:   “那柳琅环封了美人已经是事实,你就算再怎么愤怒示意,也不该这么做!”   关柳琅环什么事?真夜俊眉微挑。他不过是一时情不自禁亲吻自己心爱的女子啊。所以就说嘛,他觉得误会很大的根本不是他。   “我到底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难道她真对他连一点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虽然她曾说过讨厌他那样的话,但这几年朝夕相伴,他以为,她该多少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吧?   瞧他理直气壮的,黄梨江急着想澄清这件事。“我,我不好男风的!”   “我也不好男风啊。”这有什么问题?他的小梨子是女子啊。   捉住真夜语病,黄梨江圆睁着双眸到:“那你还吻我……?我可是个男人啊。你忘了么?我脱衣服验过身的。”至少她在他面前曾证明过自已的男人身份。   又不是脱给他看的!当时在御船上,有幸看到小梨子脱衣那人,若不是眼睛有毛病,就是也是个女人……不想争辩这些,真夜采取最明快的解释:“那好吧,我可能有一点好男风。”就算小梨子真是男儿身,他也认栽了。   听见他承认自已的癖好,她更坚决地相信自已早先的想法。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她从一开始就往错误的方向想,才会误会这么大,却又浑然不觉,继续道出内心的怀疑:“你想让世人误以为,柳琅环之所以不嫁东宫,是因为太子有断袖之癖,你就是想用这幌子来掩饰你其实伤心欲绝的事实吧!”害她也快为他伤心欲绝了。   “……”真夜说不出话来,他扭了扭嘴角,心里翻腾起来。   当他真的笑翻过去,却又忍不住同情起眼前的她来。   是怎么了?他一向聪慧过人的小梨子竟也会……为情所困?   这是为情所困吧?否则她怎会看不清楚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活了二十个年头,此生唯一触动他心的,从来就只有一个名叫黄梨江的小女子啊。   察觉他异样的沉默,她迟疑的问:“你怎么……不说话?”   只见真夜缓缓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在她抽开手以前,将那手按在自已心上。   “我有口难言,不如你听我的心怎么说吧。”   黄梨江倒抽一口气,不确定该不该把手抽回来,还是真如他所建议的,倾听他的心。   其实,他的心音,她听过很多次。同眠的几个夜里,她经常听着他的心跳声入睡。在真夜身边,她总感觉快乐又悲伤,两极的情感常教她难以承受,却又硬生生承受下来,不敢说出深藏心底的真心话。   见她踯躅,真夜又说:“假使你不敢的话,那么换我听听你的心。”   他松开她的手,按住她肩膀不许她走,单膝跪地,侧耳贴住她的心窝处。   听着她怦怦,怦怦……的心跳声,听了半响,他面露微笑。   “小梨子。”他换道。   “做什么?”他不可能真听出什么吧!心又不是真会说话。那只是心跳声啊。   “你心跳好快。”   “那又怎样?”心跳快是正常的吧,代表她身强体健啊。   “你的心……”   “到底怎样?”一直卖关子,她就不信他真能听见——   “你的心在说:好喜欢好喜欢真夜,虽然真夜很可恶,可这辈子最喜欢的人还是真夜,除了真夜以外,不会再那样在乎一个人了。”她不会知道他说出的,正是自已内心的声音,盼望着她真能喜欢他,了解他,认同他。   “……”黄梨江脸色霎时发白,不由得咬紧下唇,竟不慎咬出一滴血珠来。   居然……完全被说中了!   他怎么可以偷听她心里的话!   这教她以后要怎么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还要摆出一副毫无私心想保护他的忠诚模样?!   真夜冷不防被人用力推开,等他站起来时,房里哪里还有黄梨江的身影。   他追出去,经过门槛时,飞快拾起用来掩人耳目的外袍披上身,快到门口,又见黄梨江面不改色地折返回来。   他松了口气。“你——”   “这回廊弯弯曲曲,我走不出去。”   云水乡的楼阁仿照寺庙壁画里的神仙台阁而建,小楼凌空架于流水之上,楼阁之间以 木造回廊连结,不是熟门熟路的人,初来此地多会迷路,找不到出口。   真夜将掉在地上的玉折扇还给她,见她心神不定,不敢再说俏皮话,只道:“我带你出去。侧扇吧。”   黄梨江依言打开折扇,遮住自已面容,瞪着他背影,走到回廊出口时,她闷声道:“你刚刚说的那些——别回头,别看我!”   “刚刚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说罢,她越过他身边,奔跑了出去。   “我怎会不明白呢……我又不讨人喜欢……”真夜苦笑,侧扇遮住自已无奈的表情。突然察觉身后足声,他回过头,看站在回廊另一端,长发曳地的绝色丽人。   “封南,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云水乡的头牌“姑娘”封南不仅貌似天仙,连说话也不带凡间气,他音声琅琅回答:“不久,不过时机恰好,看到了满有趣的一幕。”   当今太子与他前任侍读间的私情,不正是史官业余时最爱嚼的闲话么?这应是福东风一直在追寻的线索吧!他总怀疑太子断袖,倘若将这消息透露给他……   真夜皱眉。“你不会说出去吧?”   “很难讲。就要看叶公子的诚意了。”他看着化名“叶真”的太子真夜,天仙般清雅笑道:“你若告诉我一件事,我就为你守密”   “你想知道什么?”这封南明明是个男人,却有着天仙般的气质,而且还喜好打探八卦。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来说说隆佑七年发生在夏晖宫里的那件事吧。”   真夜警觉地看着封南。“你为什么想知道?”   “个人兴趣。”封南微笑。“到冬字型大小房?”   “不”他才刚和心爱小梨子在冬字型大小房里滚过,实在不愿破坏美好回忆“去你房里。”   “更合我意。”封南笑道:“来吧”   真夜大步穿过回廊,跟在封南身后拐进一栋隐秘的小楼。   沿途他不断想着,封南、封南……封南肯定不是本名。倘若不是本名,如同他化名“叶真”一样,那么封南之名……   封南、封南……南风?   南风是谁?   “啊,是南风呢……”   狼狈冲出云水乡的白衣公子侧着扇从繁重小巷钻出,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额际冷汗滴下时,恰巧一阵夏日南风吹来,拂上她的灼热肌肤。   她叹息了声,背靠在古老的陌墙上,静待自已慢慢冷静下来。   她刚表现很蠢,她想。   果然是小时了了啊。   第16章(1)   手指轻抚上不久前被吻过的唇……她当然明白真夜吻过来时,她没立即推开他,代表着什么,也觉得自已一直拿柳琅环当借口,实在很不高明。真夜当然也晓得她是女子,不点破,不代表他真的那么愚昧。朝夕相伴数年,假如说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也不为过。   她一直在找籍口,想说服自已没喜欢上真夜。   他毕竟是一名太子,而她又不能贸然恢复女子身份,即使恢复了女儿身又如何?以她的家世背景,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妃子,就算用尽手段成为太子妃,她怕自已也无能提供他任何庇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取得大权,才有能力为他做一点事,算是回报他这几年来对她的照顾。   从君王籍由扶植柳家势力以消弱其他两派势力的情势来看,真夜的处境只怕有变数。   倘若身为女子,她连朝廷都无法进入,遑论取得大权,扶植太子。   那表示她不能当一名女子,但她可以用自已的方式来守护他。   呵,感情这种事怎能骗得了人?   就算未来得看着他成婚生子,乃至登基为君,坐拥后宫无数佳丽,如同现任君王孝德帝那般,她可能会心碎,然而还是会做自已该做的事。   首先,暂时放下无谓的忧虑吧。   黄梨江从巷陌阴影走出,没预期一只大掌按向她肩头,猛然回转过身,她凝眸看着来人。   “句大人?!”怎么今日她老是被人拉进暗巷里?   当年职七品的新科武状元,如今已然成为京城禁军统领的羽林郎将黄梨江拉进巷子里,笑道:“别说你才去了一趟海外就忘了我名字,叫我句彻。”突然发现一个小小伤口,他眯起眼,手指点往她嫩唇。“黄梨江,你这儿有伤,是被猫儿咬到了么?”   黄梨江怔了半响,连忙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定了定神,道:“不是,我饭吃太快,不小心咬到自已。”   “是么?难怪嘴这么红,想必是吃了辣食吧。”句彻观察入微地猜想。   “别提这事了。”   黄梨江脸颊微泛红。“不过真巧,竟然在大街上遇到大人。”是特地寻找还是单纯偶遇?   “叫我句彻。”他爽朗地道:“不是巧遇,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先前我去过府上一趟,贵府管事说你往城北来,我在路上找一阵子了。”附近这一带很靠近京城的烟花场所,黄梨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大人找我有事?”虽然过去在宫里句彻曾经帮过她一回,但后来两人并没有密切的深交,最多只是偶遇时会点头致意,因此她猜不出句彻今日特地来寻她的用意。   “叫我句彻。”穿着轻便劲装的青年羽林郎笑道:“你真的很固执呢,黄梨江。我听说你重新入籍太学了,想必有意赴考今年的京试?”   黄梨江点点头,没插嘴,等待句彻把话说完。   从本人身上确认了消息,句彻敛起笑容,盯着黄梨江随年岁增长,越显秀逸的面容,道:“所以,我是来阻止你的。”   女子进入朝堂,只怕自身难保,以前她还只是一名东宫侍读,没有正式官职,又有太子保护,不至于有太大麻烦。   然而朝廷里充斥着阴谋与手段,普通人想立足其中都已经相当困难,更何况还是一名弱女子。好吧,也许黄梨江不是一名弱女子,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当年意外在宫里救了她,为她推整脱臼肩骨时,意外发现这隐世的秘密。既然他会发现,相信一定也可能有人注意到她不是男儿身。   如此一来,一旦她赴京考试,就会犯下欺君之罪。   倘若侥幸没被发现,又顺利入朝为官,也难保有朝一日,她的秘密不会曝光。虽说天朝近世欣赏的男子类型多偏阴柔,黄梨江女扮男装,也许不见得会被识破,但风险着实太大了,基于对她的欣赏,真希望她不要入朝。   句彻的话出乎她意料,黄梨江警觉起来,谨慎地问:“大人为什么阻止我?”   “叫我句彻。”青年羽林郎道:“因为一股惺惺之情吧!朝廷险恶,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当年我在宫里遇见的那位白衣公子,气质清新有如叶上朝露,实在不忍心见那公子受到摧折污染。若有可能,我会想将那位公子藏起来,永远不让她接触到外头世界的不堪。”   闻言,黄梨江不禁笑出声来,“大人多虑了。我虽然身穿白衣,但我从来不是清新的叶上朝露。”   句彻不满地更正:“叫我句彻。”   “句大人……老实说我心里一直有一份野心,不想永远甘于平凡,未来我必定会让生命像烈火一样,轰轰烈烈烧过一遍。要我当那轻易就被初阳蒸散的朝露,我是不愿意的。”黄梨江坚决地说。   “你这么坚持……可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当朝太子,或是为了家人的期望?   “我……不想拿任何人当籍口。想要飞黄腾达的心意,为什么不能是为了自已?”   年幼时,被迫以男孩的身份成长;年少时盲目以为未来的里就是入朝为官,心受他牵动,才真正有了想要守护珍视之人的想法。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自已不需要拿任何人当籍口了。   她想守护真夜,是为了自已。   她想得到权力,也是为了自已。   未来道路从未像此时这般明确,过去顺口说说的志向,如今终于有了落实的地方,不为了别人,一切一切,只为自已。   心是如此确定着。   为此,她感谢句彻。   他好意前来阻止,反而使她扫去迷惘,有机会再多问自己一声……为什么?问过后,就不再迟疑。黄梨江表情上的变化,让一直在注意着她的句彻忍不住惊讶。他经常带兵操练,看过无数士兵的表情,却皆不及眼前女子这般坚定。他当然惜才,爱才,若想阻止她,当然也可以现在就揭穿她的秘密,然而,那样一来,他就看不到了吧?看不到,这么好的表情。如此固执,如此动人。本来想说服她的,自己却反而动摇了。女子想办成男人进入朝廷,一定得有人帮忙掩饰。他脑中飞快过滤出几个名字,暗忖这些人对于女子入朝的态度。名单上头一个名字……吏部侍郎木瑛华……听说他跟这姑娘有些交情吧?   黄梨江的父亲黄乃也在朝中任职,必然会为女儿处处留意。太子虽然已将黄梨江逐出东宫,但换做是自己,他也会那样做的。明光太子能护她这么多年,颇令人意外。   “句大人……你怎么不说话?”黄梨江留意着句彻的反应。她相信他今天会突然跑来找她,劝她不要赴考京城,一定还有他没说出口的原因。   句彻回过神来,看着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能放弃为官这条路?”   她颔首。“我决不放弃。”   “那好吧。”他长叹一声。“不过等入朝后,你会需要盟友。黄梨江,你可知,此时此刻站在你眼前的男人是谁?”   黄梨江回答:“是句大人。”   “错。此刻站在你面前这男人,是统领京城八十万禁军的羽林将军句彻,下回你若再叫我一声‘大人’,就会有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最近有不少人说,她黄梨江变得比较识相了。   “句彻。”她喊出他的名。   青年笑开,眼眸也跟着弓起。“果然识相,我句彻一向欣赏识相的朋友。”严肃回来,他说:“既然阻止不了你,那么可否容我提醒一言?”   “请赐教。”   “不要随便对男人笑。”她的笑容太动人……一笑倾国,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呃?”黄梨江怔住。   句彻假装刚才没说过那句话,自然而然又道:“官场是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就回不了头。所以,到时候不准你哭着说想放弃,你最终的官位定要是我朝的一品宰相。”只有位极人臣,她才能卸去一些女子为官的风险。   “……我不会为这种事哭的,那不太符合我的个性。”印象中,此生迄今她只曾被真夜弄哭过两次而已。如此说来,好像也 没什么好炫耀的。   她说罢,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直到句彻轻声说:“真希望能早些认识你。”   黄梨江蓦地止住笑声。   “因为你是那种择善固执的人。”只怕早有人住进她心中,后来人都无法居上了。   “今年京城真是多风又多雨啊,大皇兄。”   二皇子遥影站在他母妃寝宫外地亭子里,回廊外头是下着微凉冷雨的清秋日子,八月初九,他的生辰日。   只不过,今年他已年满二十,依照天朝仪制,刚行过成年冠礼的他不能再留在宫里,必须领受君王旨意,前往赐封的领地。   真夜把玩这手中绘着吉祥青花图案的浅口酒杯,将眼前青年的背影与檐外的清冷秋雨一同望进眼底。   亭子里,只有他们兄弟俩,别无他人。一旁小炉还暖着一壶酒。   真夜坐在亭子的花岗石椅子上,希望这年岁与他最为相近,只差了三个月的皇弟能够不要转过身来,就让他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送他离开吧!   然而天不从人愿,遥影终究还是转过身来,他拿起酒壶,为自己,也为真夜斟了半杯酒。   将酒壶重新放回小炉上时,他说:“不知道皇兄有无发现,父皇给咱们兄弟取的字型大小很有意思。”   真夜举起酒杯凑近唇边,闻那酒香。“怎么说?”   “皇兄弟里,我们俩年岁最接近,老三至少还差个半年,你事明光,我是月华;你字真夜,我字遥影。月光再如何皎洁,仍比不过太阳的明光;而影子……在阒不见光的黑夜里,又怎么可能存在。大皇兄不觉得,这与你我的处境十分仿佛么?”   “你想太多了,只是巧合罢了。”   “父皇要我去雒地看守皇陵,也是巧合么?”   雒地是历代天朝帝王的陵寝所在之地,皇族宗庙亦设在雒,与京城太庙仅象征性地祭祀七昭七穆不同。   早先临朝时,真夜已经知道遥影将被封到雒地,然而此刻他只道:“雒地是我们皇族的发源地,数百年前我们先祖从雒地起义,结束了前朝废帝的暴政,从此以后,天朝帝王陵寝与宗庙都建在雒地,父皇派二皇弟守雒,必定有他的深意。”   “他的深意,就是要我远离京城,以免将来兄弟反目时,你这无能太子将被我取代吧。”   真夜放下酒杯,努力保持着微笑道:“二皇弟别胡说,我们兄弟情感深厚,怎会反目成仇呢。”   遥影只是扯唇一笑。“去年你出海时,我原以为你回不来了,乌祭师向我保证——”   “遥影!”真夜大声喝止。“你再胡说,我就要——”   “就要如何?”遥影端起真夜没喝上半口的酒杯,笑着一饮而尽。“连一杯没下毒的酒你都不敢喝了,难道还怕兄弟们反目成仇么?你未免太虚伪了,真夜皇兄。”   打从心里明白这一天必然会到来时,真夜最不乐意面对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与兄弟们之间连淡薄的感情也无法再维系下去,而且将会是一个接着一个。他有多少兄弟,他就必须历经几回这种痛彻心扉。   “我不喝那杯酒,跟酒里下毒与否没有关系,二是因为那杯酒里有着毫无必要的恨意。遥影皇弟,如果你还记得,八年前,我还住在宫里时,我俩因为年龄相近,总是一起读书、习武,我若被师傅责备,你总会跳出来替我缓颊,我们曾经那么亲近——”   “住口!”遥影倏地将手中酒杯一把往石桌撞砸碎。“就是因为曾经如此,我才这么恨你!”他表情狰狞道:“我们年岁相近,论起母系家世,我并不亚于你,甚至我的才能还远远胜过你。我们在东宫学习时,师傅总是责备你,夸奖我,比起我,你有何德何能?你不过胜在比我早出生三个月罢了。讽刺的是,天朝并非嫡长子继承制,何以你事高高在上的太子,我却得在二十岁这一年守死人陵墓去?!”   面对亲兄弟毫不掩饰的恨意,真夜逼着自己绝对不能被打倒。就算他心里再怎么受伤,也不能放弃这份同血同脉的兄弟之情。如果他放弃,他们兄弟俩就真的再无情谊可言了。   遥影也许有理由恨他,然而他却没有同样地理由去憎恨兄弟们。   事实上,他万分珍惜着过去与亲手足相处的感情。还未成为太子的前几年,他经常带着弟弟们在皇宫里淘气,当时他们之间没有夺嫡的冲突,也许有一些小小的竞争,但还不至于演变成今日这般,兄弟之间充满嫉恨,再无真情可言。   假若这就是太平盛世里,要成为一位君王的必经之路,那么自他被册封为太子以来,他已经遍体鳞伤。   “如果你今天特地邀我前来,仅是想告诉我,你有多恨我,那么你是白费力气了,遥影。”心知自己就算掏心掏肺也没办法感动这些兄弟,那么不如心狠些,让他们死心,不要一辈子为了争权夺势,连心都被恨意所蒙蔽。“几天后,你启程雒地,而我照样在京城里当尊贵的太子爷,你的恨意对我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所以拜托你,遥影,别再继续恨下去。   “说的没错,真夜皇兄,可我还是恨你,也诅咒你。你一位父皇为何要立太子,不过是为了保护他,拿你当幌子罢了,日后他必会找机会废掉你,等所以想当太子的兄弟们自相残杀殆尽,他就可以高高兴兴让隐秀继承他的君位。”   “遥影你……”真夜错愕地瞪着他。   “我说的太接近真实了么?他挑衅地问。   “你错的太离谱。”真夜摇头道。   尽管知道自己并非父皇最钟爱的皇子,但他对一个国君的父爱,并没有深切的期盼。过去他母后并为被册封为后前,他与母后同在一座宫殿,老早看尽当今君王看似多情,实则无情至极的面貌。他原以为,遥影应该懂,因为他们的母亲都曾在后宫里荣宠一时,却始终得不到帝王真爱。因此,真夜不准自己流露半点同情或悲伤,那会使遥影心里更不好受。   他故意摆出俾睨傲人的姿态。“我当然是父皇最钟爱的皇子,不然他怎会立我为储君呢?”   曾经他有过与遥影同样地怀疑,然而他不想去猜测父皇的用意。今天倘若他只是一名皇子,那么他会欣然接受君王所赐予的每一块封地。   如果眼前无法化解这份恨意,那么就让他恨到底吧。也许置之死地,才能得到新的生命。   守皇陵也好,发配边疆也好,他相信不管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只要懂得把握,就能够得到真实的快乐。   而今他是太子,那也好,因为是由他当太子,所以他知道,兄弟间尽管没有什么感情,但绝对不会演变成手足相残的局面。他相信自己不会为了权势杀害自己的兄弟,最多最多,只是将他们召回身边看管着,也许就如同当今天子召回么弟路王,将路王叔搁在身边就进看管一样。   看着遥影,真夜斟酌着,以一种冷淡的轻蔑道:“所以说,遥影,父皇派你守皇陵说不定反而保护了你,否则你今日对我这般无礼,他日我若掌权,你必定难逃一死。我看这辈子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在祖宗庙前忏悔,问问你自己,为何太子是我,而不是你?跟我一比,你算什么?像你这这般度量狭小又没什么真材实料的皇子,后宫里有一大堆。我要是你,一定会想办法在雒地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修去世身养性,说不定有一天等到我这太子不幸身故了,君王会想到他还有替他守皇陵且表现良好的皇子,正可以召回来替他做事,那时你就真正夙愿得偿了。”   真夜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二皇弟遥影脸色逐渐铁青,又哼声道:“真是的,你非要扯破我的面具不可。”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声冷笑道:“老实告诉你也无妨,我的确怕你在酒里下毒才不喝那杯酒。要知道,我可是要成为君王的人,早一天死,就少享受一天荣华富贵。我当然得小心一点,不能随随便便被人害死了,不是么?奉劝你们不必白费功夫,与其老想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害到我,不如多焚香拜佛,也许神明还会听你的祈祷,帮你改改运哩。”   第16章(2)   真夜冷笑着离开亭子,心口却像是被人捅了好几刀。   如果恨意可以杀人,他已经死了几千几百次了。   勉强回到东宫时,真夜略有些愤世的笑容已僵在脸上。   带缘来问他:“殿下,这几篮食物要怎么处理?”   “谁送来的?”他语调僵硬地问。   “有户部、礼部的,也有宫里送来的,全用针试过了,没毒的。”而且看起来好好吃,都是请一流厨师烹调的美食。“殿下要尝尝看么?”主子最近胃口极差,他有点担心呢。更精准来说,是自从侍读公子不在东宫里后,殿下就经常睡不着,夜食不下饭拉。   “……我不想吃。”   “那不然,我——”帮忙吃。   “你也不许吃,带缘,你若要留在我身边,就得养成习惯不要捡我不吃的东西去吃,听见没有?”   “可是……又没毒。”都用银针试过了呀。   “你若养成习惯吃我口水,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习惯吃下有毒的食物。想长命的话,自己斟酌考虑。”   “呃,殿下心情不好么?”感觉好像从二皇子那里回来后,脸色就很臭,讲话也很直接。以前还会笑笑的,现在那套客气全都省了。   真夜揉着脸道:“对,我心情不好,你能替我解闷么?”   带缘仔细想了想,笑说:“说不出可以。”   真夜原本不预期带缘能有办法替他排除心中烦闷,此时听带缘如此肯定,也不禁有些好奇。   “说来听听看。”真夜道。   带缘笑说:“用说的没用,殿下自己看吧。”说罢,他一溜烟跑走,出门前还把大门关起。   “喂!”真夜差点咆哮出声,回头却听见——   “你最近脾气都这么大呀?”   他怔住,一时间没敢回头,怕是听错了。   直到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一看,就见一身白衣的黄梨江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他竟然没有察觉,太大意了!   “带缘说你最近睡不好,又吃得少,龙英和朱钰也很担心”   “你不必管这些。”他捉起她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要赶紧送你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他强忍着思念,两个月没去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走险棋。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黄梨江甩开他的手,蹙眉道:“龙英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偷偷把我带进来,你却要撵我出去?”   “小梨子,你——”   “太学那里我已经告了假,今晚不走了。”说完话,她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往旁边的躺椅一坐,还伸手拿了个食篮里的包子送到嘴边——   “别吃!”真夜赶紧阻止。“这是礼部送来的。”   “才不是。”她笑着咬下一大口包子带馅。“这是盛京城里最有名的李二肉包,跟礼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排队等了许久才买到的,你——”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包子已让人连手带肉咬了一口。“你这习惯真不好,刚刚是谁跟带缘说,不要养成捡别人东西吃的习惯?要是这包子有毒,你已经死了。”   “死了就算了,反正已经吃到肚子了。”他吃着她手里的肉包,打从上回在云水郡分开以来,头一次觉得这么饥饿。   她心怜的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不停的喂食他。   趁他进食的时候,她起身为他泡茶。   等他又嗑掉一个大肉包,喝完她泡的茶,她才从食篮里拿出城南碧兰轩的招牌点心递给他。   “凤尾糕?”他讶异的看着她手里外表晶莹、内里却包裹着茶红色牛肉馅的咸食。   黄梨江化身为那个爱听闲话的白衣江公子,眉目间尽是笑意的道:“正是叶公子推荐的一流茶食。你说过,倘若我们能真的相遇,就真的是有缘了。虽然我不想跟你结拜,但这一回,显然是我请客。”   “……小梨子,你快走。”   “又赶我?”   “不是赶你,是警告你。”他瞅着她,没忘记上回他们分开前,两个人做了些什么事,最近他的自制力是越来越薄弱了。   “我说过我今晚不离开。”要怕得走人,她就不叫黄梨江。   “你真不走?”他黑眸转深,口气危险地问。   “不走。”   “那就过来和本太子睡一晚吧!”   “睡就睡,反正未必是我吃亏——”话未说完,她已教人用力搂住。   “这种事,怎么看都是你吃亏的。”真夜双臂紧紧圈住心爱女子的腰身,脸颊埋进她的颈侧。   “俗话不是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她悄悄张开双手,抱住她的后背。“真夜,我相念你。”   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相仿他。上回两人分开时,她还拼命找借口想说服自己,真夜于她没那么重要,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然而分别后,她却日夜思念,极力探听市井闲话,不过是为了想知道他最新的处境。   不是不曾见过他对手足的一贯爱护,二皇子即将赴雒,那份埋藏多年的恨意,必然伤害着真夜……现在的真夜,还不适合当一个君王,他太惜情。然而正因如此,她才会这般抛不开他。要她将他当作挡路的石头般一脚踢开,平步青云去,她怕自己踢着石头,脚会疼,还是别踢开这石头吧。   他双肩猛然收紧,没有回话,任由思念放肆,紧紧捉住房眼前仅有的温暖。他很任性,他知道,可心爱女子当前,他却只想让她好好宠他。   他的小梨子……倘若是个聪明人的话,就该离他远一点。他不能给她美好的未来,跟着他,她会辛苦一生的。然而、然而他是这么的放不开……几番抗拒着自己的心意,却只是加深对他的想望。多希望,此生有她做伴,他愿是她唯一……   “你……不可以留太久,不能呆一整个晚上。”理智的那一面提出警告,虽然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我晓得。”她轻声回应。“可我想冒一次险。”   他动容,低声说:“遥影被封到洛地……”   “我听说了。”市井里都在传这件事了。京城闲话流传之快,使她怀疑消息泰半是自宫廷流出……   “我们今天……很不愉快。”   “看来手足太多,也是令人烦恼的事。”如果真夜都愿意坦承兄弟相见的不愉快,那么实际上的冲突,不同恐怕只会更严重。她故意轻描淡写道:   “今天难为了你,等会我叫带缘进来帮你沐发,洗个舒服的澡,然后上床睡觉,好么?”他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黑影,想来是真的长时间睡不好,可怜的真夜。   真夜忍不住微笑,“当我是小娃娃?要不要唱个曲子哄我睡?”   她摸着他略略消瘦的脸,笑道:“小娃娃,不必逞强,今晚让我看着你睡个好觉。”   “希望今晚是个梦……”这样就不必担心留她在宫里会节外生枝,宁可仅是在梦中相见,只有自己才知道发生在梦境里的一切。   可惜伊人不解风情,爽朗的笑道:“能在梦境里头吃到千金难买的李二肉包,也算你厉害!”   真夜哈哈大笑,暂把烦忧心事抛却脑后,搂着他的小梨子,难掩情动的低头轻声问:“要不要跟我同沐?”   想起当年,初入东宫时,那个同沐寝的调皮建议,黄梨江心想,同寝之事倒是教他给说中了,且还不止一次呢,真不知道是谁定性差。   如果再开同沐之门,后果将不堪设想。   为此,她把持住。“想跟我同沐,做梦比较快,我还是赶紧叫带缘进来,把你料理清爽再送你上床睡个好觉,好去做梦吧。”   她悄悄推开他,要叫带缘进来侍候,但真夜从她身后再度抱住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真夜在她敏感的耳后低语,外头闲话必定传得绘声绘影,她才公冒险过来探视。   “不必道歉。”她将手掌按在他勾环她肩膀的手臂上。坦然道:“现在还不必。我黄梨江此生恐怕将为你担心一辈子。日子还久得很,对于未来的辛苦,真夜,我不讨厌你。”   起初因为不了解,是真有些讨厌的,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其实早就不讨厌了,倘若明天她出了意外死去,她不希望真夜以为她还讨厌他,而真相并不是这样子的。   伴着些微愕然,真夜略松开手,后退一步,以便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变化。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我是才德在众皇子之末的陌上尘,又长惹你生气……”   “没错,你的才德是在众皇子之末,也常惹我生气,可我就是讨厌不了你。我也常常自问,到底是为什么”她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苦恼。   “那,为什么?”他追问,想知道如果她不讨厌他,那么,是否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当年在太学里,你到底是‘欲善’还是要我‘避善’?”   “……老实说,当时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这位小公子看起来真秀色,不赶快把他抢来身边放着,怕被人捷足先登。”事实证明,他当时的想法是正确的。“本来还理智的想要放了你,身体却不听使唤,硬把扇子塞给你,只是希望三天后还能再见到你。”他面露苦笑,吐露道:“至于之后的事,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也就是说,”她冷静的下结论:“其实你根本没想过什么‘欲不欲善’的问题,纯粹只是一时兴起的问题?”暂时不理会他说她秀色的事。   “算是吧。”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还不了解真夜时,以为他故弄玄虚,比较认识以后,才明白他根本没那份心思去伪装这种事。   旁人不是被他放荡的形象给欺骗,就是以为他心机深沉,殊不知,用真实的自己面对世间百态,以静制动,才是最上乘的伪装。   只能怪这世道太险恶么?竟将最单纯的心思理解成最迂回的老谋深算。   真夜能安然活到现在,继续当他的太子爷,大概只是运气好吧!他自小身处在这真真假假的险恶宫廷里,真是辛苦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你的回答呢?小梨子,你为什么不讨厌我了?”他不迟钝,自然感觉得出来,跟前女子对他的感观已于早年大不相同,然而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啊。   “这个问题嘛……”黄梨江勾起一抹有点玩世的笑意,回首瞅着他道:“我不打算回答。”开什么玩笑!都已经表明不讨厌他了,难道还要告诉他是喜欢他才不讨厌的么?这会让他得意忘形吧!   真夜表情微僵住。“你不守信用。刚刚你明明说,我若回答你的问题,你就会告诉我——”   “你误会了。我刚才是说,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告诉我,但我可没说一定会回答你哦。”   真夜倏地怔住,好半晌,他嘴角抿了抿。“小梨子也懂得欺负人了呢。”   此番对答,正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知道,即使日后入朝为官,她也有能力保护自己。黄梨江微弯着俊眸道:   “如此,将来在朝堂上,才不会由人摆布啊。”所以,真夜,不必担心,她会保护自己的。   也许是心意相通,真夜尽管心中忧思,却还是微笑祝福:   “看来我的小雀儿变成大鹏鸟了。既然已经不再需要金笼子的保护,那么,就去飞吧!一路飞向那九重云宵,快意乘飞去。”   黄梨江眼眸满意是暖意地看着他,真像是只惯养的金雀鸟,即使将飞向林野,却仍眷顾着最初的主人。若非他细心照顾,她哪里能有展翅高飞的一天?   在唤带缘进来前,她告诉他:“真夜,你还是弄错了一件事。”   真夜挑起俊眉,洗耳恭听。   “小雀儿并没有要变成大鹏鸟。”她举起腕上的绳环,微微一笑。“玄鸟来,复归其家。”   她不是要离开他飞向九重天的大鹏鸟,只是在北风起时,暂时飞往南方,等到春日天暖之际仍要飞回故乡的燕子。   “你身边,”一只晶亮的眸子回视另一只晶亮的眸子,“我的位置,替我守好。”   他凛然道;“你放心,没有人可以取代那个位置。”那此生的唯一。   两人相视一笑。   她以为,他为她留的位置,是此生知音、是朋友——在现实处境下,她最多只能要求这么多。   但他知道,他为她留的位置,是此生知音,更是他心爱的女子。   很难实现的未来,但,何妨?   他所认识到的黄梨江,不是那种为她许弃江山,就能得到的奇女子;而假如,得先拥有天下才能拥有她,那么,他会试着去得到天下。   犹记得出使皇朝时,麒麟曾告诉他,她之所以愿意承担家国之重,是基于想要守护的心情,此刻,他,再同意不过。   第17章(1)   隆 十八年,冬天来早了,十月初就降下新雪。   白稚宫外的柳林里,一名穿着白色罗衣,发鬓上结起一块晶莹玉饰的青俊少年走过那附近时,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原以为是哪个曾在这片柳林中寻短的失宠妃子魂灵,循着那断断续续,孩子般的抽噎,少年绕过一片假山,拔开一覆雪的柳枝,随着细雪纷然洒下,他讶然看着蹲坐雪地的女孩。   原来是个小宫女啊,还以为真的什么幽魂在这里徘徊不去呢,忍不住笑出声。   女孩哭得专注,一时没发现有人走近,直到听见他笑声,才猛然抬起红肿的眼睛,这丫头个小小,看起来还不到十岁呢,这么小就入宫当宫女,应是因为想家了吧。   看着那双惊惶的眼,少年心底突生一种不良的念头,今天是皇太后寿诞,照理说他应该去祝寿的,然而……   略垂下眼,他笑问:“怎么了,被人欺负了么?”   小丫头吓坏了,没立即回答,他弯身拾起掉落雪地上的一枝茶梅,音质天生偏冷的问:“如果不是被人欺负的话,那你到底在哭些什么呀?”   等候半晌,正要失去耐性,小丫头总算说话了,“我……迷路了。”说完又哽咽起来。   勉强按耐着性子,总算使小丫头冷静下来,不再哭得乱七八糟,他这才询问她的名字。   小丫头大声回答:“我,我叫做福气,福如东海的福,春风和气的气。”末了还加了一句:“我爹给我起的。”   好傻气,少年忍不住笑出来,而后为了公平起见,也告诉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黄梨江。”正是新科状元郎的名字。   一时兴起借用这名字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往后的人生会与这女孩紧紧相连,直到再也分不开。   这少年,七皇子隐秀,站在他不该逗留的柳林里,遇见今生挚爱。   而被冒用名字的新科状元郎黄梨江,此刻人在何方呢?   白稚宫皇太后寿宴里,状元郎她极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裹在保暖毛皮披风里的身躯才稍微轻颤了下,身旁男子就察觉了,“冷么?”木瑛华微偏过头来,瞅了她一眼。   去年十月,黄梨江在京试里拨的头筹,蒙君上提拔,殿试上被点为第一,成为天子门生,隔年春季开试又顺利通过吏部的考核,分配职官时,由君上亲指为东宫少傅,兼任翰林学士,官拜正四品,与其父黄乃并有天朝翰林才子之名。   这荣宠前所未有。   历来通过京试成为准官员的人,鲜少一开始就从四品官任起:他自己也是从八品小官慢慢爬到今日二品侍郎的地位,就是那羽林将军句撤,最初官职也只有七品。   君王这项人事决定,大大震惊了朝堂,使原本主张废黜现任太子的官员惊疑不已。毕竟,黄梨江曾是东宫侍读,如今又破例选为东宫少傅,地位今非昔比,倘若君王此举是有意扶植明光太子,那么抗颜违逆大权在握的孝德帝,绝对不是聪明人的作为。   然而,黄梨江与太子间的纠葛,绝对会成为她官场路上的阻碍。   有时,他真想替她搬掉那颗大石头,怕绊脚石有一天会绊倒她,如此一来,他就很难看到一名女子如何在朝堂上,证明自己有实力与男子并驾齐驰了吧。   黄梨江此刻的脸色确实称不上好看。   她不舒服大半天了,偏偏今日太后寿诞,她身为东宫少傅,理所当然得陪同太子前来参加祝仪,不能缺席。正式以东宫少傅的身份重回东宫,是在今年暮春。   去年十月京试,来自各地的举子聚集在盛京城内,一直等候到今年初春时,礼部正式揭榜,随后的殿试、关试以及各种庆贺宴席,可说十分扰人。   花褪残红的春末,知道自己将被派任东宫,悬了一整年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当下她心头只想着,总算啊……   以少傅的身份重回东宫,真夜对她行了拜师礼。   仪式结束后,他笑对她道:   “我的玄鸟果真飞回来了。”   当时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许久不见的春风,而她也果真随着温暖的春风归来了。心知今后方是考验,她跃跃欲试,丝毫不觉得害怕。   前方考验重重,她怎能轻易被身体的不适打败!   就算月信的疼痛来的突然,朝方为云,暮即成雨,她就是咬紧牙根也不许自己露出破绽。   稍早站在白稚宫里,与朝臣们一同朝拜太后时,她也都没露出半点苦色,仅有苍白面容与额际缓缓滴落的冷汗出卖了她身后的状况。   不是逞强,而是不得不如此。   “不,不冷!”她咬牙,是为了不让牙齿因体内发冷而颤抖。   身边另一侧,坐在她右方的男人将镟在炉上的酒壶取来,斟满一大杯送到黄梨江面前。   “来,黄大人,我敬你。”句撤眼睛不看着堂前的歌舞,只看着面色苍白的容颜。   黄梨江不爱喝酒,方摇首,句撤已道:“这酒镟过了,喝不醉的,不害你。天候寒冷,喝点酒可以暖暖身子。”   黄梨江只好饮下那杯酒,才刚饮罢,左侧又有人道:“黄大人,我也敬你。”正是木瑛华。   座次不知是谁安排的,竟将三人席位安排在一起。   皇子公主们列席前座,承欢太后膝下,他们这些得以同来观礼的朝臣们则列席右侧,正对面是他国派驻盛京,或不久归乡,滞留在京的外国使臣。   连喝下两杯暖酒,肚腹如火烧般暖了起来,这就是纯度极高的上好佳酿,虽然已经镟过,却还是后劲十足。   她面色素偏白皙,此时烈酒下肚,脸色微微泛红,看起来十分娇俏。   也许是酒意使痉挛的身体得以放松,也或许是持续了大半天的腹疼已经缓和下来,总之,她浅浅呼出一口气,感觉没先前那么难受了,应该可以支撑到回东宫……   放松后她又再斟了一杯酒,让温酒暖和她发冷的身体,一边观赏者歌舞伎乐精湛的演出。   不知过了多久,疲倦袭来,微垂下眼皮时,忽闻某人问:“黄大人喝醉了吗?”   她眯起眼,看着来人,警觉到:“啊,是周大人。”   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周适意,是她同年,也是这一批新选官吏里,除她以外,唯一得以留任京官,而非与安排外地的人。   他找她做什么?   醒神过来,才发现太后因为疲倦,已经先回寝殿休息了。她老人家懿旨在场朝臣们与皇子们各自尽欢,算是为她祝寿。当今君王奉母至孝,亲自扶着太后返回寝殿,将群臣们留在宴席上。   太后与君王退席后,皇族的女眷们也跟着离席。有些公主们跟在太后身后,孝敬皇祖母去,有些则返回自己的居所,没留在宴席上继续同欢。   尽管所有公主们都有隔帘坐在距离群臣极远的地方,可当那三公主也起身离席时,某些未婚的朝臣还是忍不住扼腕,失望之情现于颜色。   据闻那三公主有一双天池般的碧眸,君王因而赐号天碧,是天朝第一名姬,与那俊美无匹的玹玉皇子同出一母,皆是北夷夏妃所生。   玹玉皇子素来最得太后宠爱,但今日竟然没有出席寿宴,可见他身体确实病弱,听说他近来更是经常下不了床。   且不谈七皇子,这天碧公主年已十八,却尚未指婚,许多尚未婚娶的朝臣都盼望着,说不定有一天能得到公主青睐,君王赐婚……甚至还有好事者偷偷开了赌盘押注,赌新科状元郎黄梨江会否能成为三公主驸马,显贵一时?   若说京城里近来最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是谁,必定就是此人了。   毕竟,这黄梨江已开了天朝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先例,尽管不是天朝数百年国史上最年少的状元郎。但甫一任职便从正四品做起,足见君王独厚之心哪。   据说黄梨江尚未娶妻,是因为看不上一般的庸脂俗粉,或者他正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周适意手上端着一只酒杯前来敬酒,没想到会看到黄梨江因为喝酒而酡红的娇美颊色,是他原本要说的话,全在舌头上打结了。   左侧坐席的木瑛华啜饮着美酒,眼神只朝周适意瞥去一眼,没有说话。   句撤瞧见黄梨江眼底醉意,本想代为应付,但黄梨江已开口:“不知周大人有何指教?”仅管已微醉,但脑袋还是清楚的,她能够应付。   周适意猛然回过神来,手上杯酒意外泼洒出来,黄梨江正想躲,但反应太慢,只来得及举起衣袖,勉强挡一挡。   四品官的官服是丽月色,胸口与衣袖处有着精致的吉祥纹绣,使得低色偏淡的官服看起来非常高雅。   葡红色酒液溅上他官服时,她暗叫声糟,但仍按兵不动。   发现自己做了无礼的事,周适意愣了一下,赶紧横过手来,捏着洁净汗巾想拭去黄梨江官袍前襟上的酒液。   这一回,黄梨江来不及躲——   “木大人,我敬你。”句撤横过一只手臂,隔着坐在中间的黄梨江,向左旁的木瑛华敬酒,这举止,恰巧隔断了周适意的举动。   木瑛华微举杯回敬。“句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数年,一文一武,平时难有机会深识。难道今日在太后寿宴上聚首,我也敬你一杯。”   两个男人不知有意无意,举止自然地向对方敬酒,让黄梨江有时间反应,捎稍退一步,避开周适意的举止。   敬完酒,两人又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官员。   “周大人,听说你近日在政务上的表现颇受肯定,倘若再升官,就是一年连升两级了,恭喜。”木瑛华语调平静地道。   “连升两级?”句撤有些夸张的瞪大眼睛道:“那可是极大的荣宠啊,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周尚书想必教子有方。”   被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打岔,周适意本欲为黄梨江拭衣的手横在半空中,有些尴尬的看着黄梨江站了起来,已自行拭干官服上的酒渍。   “木大人,小臣不敢冀望一年内连升两级,不过是尽己所能,以不愧君上的提拔而已,句大人,过奖了。”客气应答一番后,看向黄梨江,又道:“是我失礼,黄大人请勿见怪。”   黄梨江微勾唇,“小事一桩,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方才那问题,大人还没回答我呢。”   周适意差一点又傻了眼,只因黄梨江薄红的面颊,有若芙蓉春睡,叫人心笙微动,不敢再看,他微垂下眸,赶紧道:   “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似怕要说出的话被不相干的人听去。   黄梨江笑了笑。“我有点醉了呢,恐怕走不稳。”轻巧回绝私下谈话的建议。“周大人有话不妨在这里说,相信我身旁两位大人不会介意的。”   周适意这才勉强道:“是这样的,下个月初,舍妹及笄,家父嘱我邀请,希望黄大人能拨冗前来寒舍观礼。”   “呃。”黄梨江以袖掩口,打了个酒嗝,及笄?   “不知黄大人是否方便?”周适意误会黄梨江的反应,连忙又问。   黄梨江还未回应,身旁句撤便笑道:“周大人好偏心。听闻令妹国色天香,精通四艺,及笄之礼怎能只邀请黄大人呢?难不成是看黄大人生的俊俏,想来个雀屏选婿,不便让没相干的人与会么?论起射术,我句撤可是相当有自信的喔。”   木瑛华只低头看着酒杯,没插嘴。   周适意毕竟还年轻,脸皮尚薄,耳根微泛红道:“句大人误会了,因为我与黄大人是同年,才想说由我开口邀请,实则家父早已预备了正式请帖,正准备亲自送至诸位大人府上呢!届时也请句大人及木大人务必赏光。”   木瑛华此时放下酒杯,站起身道:“喜宴已近尾声,我想先回去了,劳烦周大人告知周尚书,我木瑛华会如期观礼。”转身离席前又朝黄梨江瞥去一眼。“黄大人似乎醉了,要顺道送你一程么?”   黄梨江摇摇头,笑道:“太子尚未离席,东宫少傅自然不能先走,谢大人好意,梨江心领了。”回过头来,她看着周适意说:“承蒙周大人看得起,我必准时赴会。”   见黄梨江答应了,周适意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当日需要派车去接黄大人么?”东宫有专属的马车,但只供太子驱使。黄翰林家虽有清望,但毕竟不是富户,黄梨江身为少傅,只凭她薪俸,恐怕养不起马匹。   “不必了。”句撤起身说:“我官邸近东宫,去府上前,会顺道接黄大人一起赴会。”利眼瞧见正往这儿走过来的人,句撤这才放心得道:“那么,我也要回去了,真好呢,托太后圣福,明天可以休假一日。”说着,将酒壶里的余酒连杯饮尽,笑着离席了。   见闲杂人等陆续离开,周适意看着孤身一人的黄梨江,忍不住又想攀话。“黄大人——”   “少傅,你还在?本太子以为你会一等我皇祖母离席就先跑了呢!”真夜笑吟吟的走了过来,人还没走到跟前,话倒是先传到了。   “殿下真爱开玩笑,梨江是东宫少傅,怎会抛下职责,做出先离席这样无礼的事。”黄梨江口气耿直的道。   真夜终于走到她身边来,观察他半晌,践踏早先苍白的脸色已稍稍恢复红润,总算放下心来,语气故作轻佻:   “说的也是,众所周知少傅正直不阿,是断然不会先失礼于人的,话说回来——”他看向一旁的周适意。“这不是周大人么?本太子大老远就瞧你和我少傅相谈甚欢,不知在聊些什么呢?”   “殿下。”周适意连忙躬身道:“其实也没什么……”犹豫着,没说出口。   黄梨江清了清喉咙道:“下个月初,周尚书的千金及笄,周大人邀我观礼。”   “及笄?”真夜一脸兴味盎然。“本太子听说周尚书唯一的掌上明珠生得国色天香,但因尚未及笄,去年没能来参加母后在宫里举办的百花宴,本太子一直深感惋惜呢!”有些淘气的,他看着脸色颇为不自在的周适意道:“等周大人下了帖子来,本太子与少傅就一起出席观礼吧。”   周适意脸色暂态有些僵。“……承蒙殿下看得起,下官与家父必定竭诚等候殿下大驾莅临,请恕下官先告退了。”他又一行礼,随即迅速转身离开。   黄梨江谴责地看了真夜一眼,真夜却顽皮地笑了笑,问道:   “少傅想回去了么?”   黄梨江醺眸微瞠。“殿下想回去了么?”可别搞不清楚谁是主、谁是第八个五年计划了。身边无人时,主从不分也就算了,此记得有他人在场,不得不谨慎啊。   真夜弯起唇。“可不是,本太子要回宫了,跟上来吧。”   马车才启程,黄梨江就道:“周尚书是二皇子的舅舅。”如同王丞相是真夜的母舅一样。   “我知道。”真夜笑答。   遥影离京真伪洛时,仍然不甘不愿,使得原先寄望能废了他这不才太子,以二皇子取而代之的周尚书一派官员,心愿彻底落空。   如今周家势力不比以往,附势者泰半散去,已经不成朋党了。可尽管如此,在朝堂上,周家人的虽然没有明着贬低东宫,但仍旧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是因为还在观望吧!或许还存着有朝一日,二皇子若能被召回……   真可悲。   名门权贵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把家族里的女儿送进后宫里,期望着有朝一日能透过后宫的裙带关系,或维护、或提高家族的地位。后宫的皇子们因此背负着来自母系家族的期待,成为宫门里的牺牲者。   就是他自己,也逃不过这命运。入主东宫,更不知未来是福是祸,倘若有一天,他无法为王家提供任何好处,那么,他这个被拱上太子之位的“工具”,又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况呢?   “你知道?”她低喃。那还主动说要去赴人家掌上明珠的及笄宴?周家人根本不希望太子出现吧。   仿佛明白身边人儿的思虑,真夜笑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小梨子?过去一年里,我母后低调地为我物色了许多新的太子妃人选,可只要我和某位千金小姐传出可能,那位小姐没多久就会‘突然’有了婚约,再不然就是‘天赐良缘’地嫁给了其他人,导致我如今妻位依然虚悬,娶不回半个太子妃。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黄梨江闻言愣了一愣。   还以为,民间传言太子断袖的事,是真夜自己讲出去的呢。难道不是?倘若不是,那必是有心人想抹黑太子,以合婚的不顺利,间接造成众人对当今太子若非“身怀隐疾”,再不就是”前途无亮”的印象;等时日一久,三人成虎,假的传言也会变成真的了。   “所以,你主动说要赴那周家小姐的及笄宴,是为了……”选妃,不无可能。毕竟周尚书过去倚仗的二皇子已被派驻远地,他在朝中地位可说一落千丈,还不及迎头赶上的柳尚书……倘若真夜有意迎娶周家小姐,也许有可能反过来吃下周家的势力……   也许是天冷,酒醉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原本因酒力而发热的身体也开始变冷。黄梨江注视着黑夜里的车窗,思虑半晌后方道:“如果你想娶周家小姐,我会帮你。”   此话,让真夜怔了一怔。   “你、会帮我?”何等大方、何等忠诚啊!真的一点儿都不会舍不得?   “没错。我也觉得这一桩婚事对东宫有利。”趁机拉拢周家的势力,一举将真夜推向不会再被人拉下的地位,往后才能高枕无忧。   黑暗里,黄梨江瞧不见真夜脸上不悦的表情,只听见他微讽道:   “你错了,少傅,我会想去周家观礼,不是为了想物色妃子。”更何况,他早就有个现成人选了,何必再费事。   “要不,是什么?”   “你聪明,你自己想。”   “……什么意思?”黄梨江不是听不出真夜语气里微有讽刺,但他很少这样对她说话,除非是两人意见不合,闹得很僵之时才会……即便如此,先低头的,往往是他。   真夜看着她逐渐酒醒的表情,有点蛮横地想丰:如果他真把话给摊明了,她是会逃避,或者选择陪他一起面对?   见真夜久久不答,黄梨江又追问:“他怎不说话?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第17章(2)   不解风情!他心里头嘀咕着,他的小梨子真不解风情;可转念又想,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陷得这么深啊。也好在她的不解风情,否则那些不时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吏部侍郎木瑛华、羽林将军句彻,还有那不太值得一提的秦家二公子秦无量……不知该不该把周适意也算进去?不老早教他捧醋狂饮。   这么多男人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还不够,甚至就连宫里头那些宫女,哪个不是每见了小梨子,就忘了他这位太子的存在,只顾追着她丢掷木桃木李,拼命想示爱……小梨子人见人爱,有时真让他好想把她藏起来,不准别人多看一眼。   而他自己呢,则是一有机会麻烦就到处散播断袖的谣言,籍此逼退那些原本有意想要攀上东宫的家族;然而自己播谣言是一回事,若是别人一起散播,就很有意思了。真夜发觉这些谣言往往掺杂着某些颇有趣的暗示,比方说——   与太子结亲,可能不会有好结果;太子荒唐无才,要有一天害得母族、妻族满门抄斩,也不是没可能;君不见,去年那柳家小姐正是做了个最明智的选择,她放弃太子这条绳索,改攀上另一条直通君王枕畔的绳索。这一攀,可不教柳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如今柳家备受看重,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今君王孝德帝正值盛年,倘苦能为君王生下龙子,往后要靠着新皇子取得更大的力量,也不是没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冒险与地位很有可能支援的明光太子结亲?风险太大了!   然而,造成这结果的原因,值得深究。   每每见小梨子为他冒着欺君的危险,在朝堂里承受风风雨雨,他若不能当她背后的支柱,算什么真男子!   尽管不可能突然“转性”,从荒唐无才的太子变成“忧国忧民”的圣人,可他除了散布太子好行男风的不实谣言籍以躲避婚事外,其他荒唐的事可一样都没做啊——好吧,他偶尔还是会去云水乡或是街市上逛一逛,但这些事都是化名叶真后才做的,也谈不上荒唐吧!更何况,之所以去云水乡,是为了“封南”……   “真夜!”黄梨江第三次唤他。   真夜无奈道:“你真的不知道么,小梨子?”   “知道什么?”卖什么关子啊!   “你真不知道,如今我朝最受青睐的未婚男子是谁?”   “是谁?”她浓酒未消,不想花脑筋思考这种问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   “你?”黄梨江直觉蹙眉。真夜都快滞销了!问问当今京城里的权贵门户,有哪个做爹的,敢冒险将女儿嫁给一个癖好男风、地位又颇危险的烂泥太子?   近日在京城,只要有风声传出太子看上了某位小姐,那位小姐不是突然冒出个“自小订下的婚约”,就是赶紧找人合婚,嫁了出去。   难怪京城那里最近一些有名的酒楼不是被人整楼包下,主是暂时歇业,只因大厨全被那些权贵重金聘到府内摆婚宴酒席去了。   天朝民风重然诺,违背誓约的人必要遭人唾弃的。因此真夜就算是太子,他母后就算贵为皇后,也不能公然做出“夺人之妻”的举动。   再不帮他一把,真夜真的会娶不到妻子,那就会变成天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笑话了。   堂堂天朝太子竟然无女可妻,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皇后已为这件事关照过她,要她多留意,务必尽快帮忙为真夜觅得一门好亲事,以保住中宫与东宫的颜面。   说实在话,她是东宫少傅,不是红娘月老,为人作媒这事儿她不在行;但,太子无女可妻又真贻笑大方,有损东宫声望啊。   自然,盛京未婚女子何其多,但真夜身分不比寻常,他是储君,择妻对象只能在四品以上的官司员门第及世代贵族间挑选,绝不能矮下身段,迎地位太低的女子为妃。   天朝律法又明文规定,五等亲以内不得通婚;普通民间女子又不可能成为太子正妃,如此一来,真夜恐怕真的会找不到适合的妃子。   他已经二十一岁,在历朝太子当中,算是高龄未婚的储君了。   想想当今天子孝德帝,年十八时,就已立了一个正妃、两名侧妃,当时还是侧妃身分的王皇后生下了真夜。   反观真夜……真令人头疼啊。   “小梨子你脑子是哪里不清楚?”真夜失笑。“不是我。”他可是天朝有史以来最晚婚的太子,最受青睐的男子怎么可能是他。   “不是你……”黄梨江点点头。“对极了,当然不是你。”他没滞销就不错了。“可若不是你,还会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难道是在马车外头护卫随行的龙英或朱钰?总不会是带缘吧?   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偏了。不过也是,小梨子大概从没想过要娶妻这种事吧!毕竟女子怎能娶妻。   因此,真夜想,他接下来说的话应该会让她吓一跳,知道小梨子夜视力没他好,他期待地看着她的表情。   “难道你就没把你自己算进去么?小梨子,你可是天朝开国以来,第二年少的状元郎哪。”   天朝数百年国史最年少的状元,记录上是十五岁。不过那是因为小梨子在十二岁那年就被他带进东宫的缘故,才会耽误了她……尽管如此,真夜还是不想感到后悔。有她相伴,是他这一生最快活的事,他怎能因此而后悔?   真夜又笑道:“新科状元黄梨江,官拜正四品东宫少傅,兼任翰林学士,与其父黄乃共同被民间评义为‘一门词客两翰林’,何其荣宠,何其显耀。更不用说,状元郎还生有一副好相貌,嗯,体格虽然不非常强壮,但也高挑秀丽,足以令全京城女子为之倾心了……呃,你怎么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有点出乎他意料。   “你又不是头一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人。”黄梨江冷静地道:“这话我从去年登科后就听到现在我很清楚旁人对我的评价。”就连真夜也加入赌局,小赌一把的事,她也知情。   这家伙,竟下注赌三公主不会嫁给她!摆明是想透过内线消息,藉机牟利。没见过这种太子!   “你清楚?”真夜失笑。那么他趁机赌了一把的事……她也知道了么?   “五金十银三十铜贯,第五条街地下赌坊,有姓叶名真者,赌新科状元郎娶不到天碧公主,下好离手。”黄梨江颇故意地说出她所收到的情报。“这数目字,可有误差?”   真夜讪讪一笑。“少傅高明,请饶命。”   “哦,我说提那市井混混公子叶青,与殿下有何相干?”装模作样地扬了扬眉。   就连装模作样都娇俏可爱!真夜满心满眼净是她举手投足,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周尚书特地让周适意来邀你观礼,是想将那周小姐嫁给你。”好不容易等到女儿及笄,年纪够大了,怎能不赶紧捉住眼前难得的浮木呢。   “嫁给我?这不合理。”黄梨江说:“朝廷里还有许多官员比我更有权势,我不过是个干涉不了政局的东宫少傅,除非以后你顺利即位,我才能捞点好处;除此以外,嫁给我,对周家来说并没有帮助。我毕竟是东宫的人啊,拉拢我,远不如直接拉拢你呢。”因此她才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受到周家青睐;也因为她并非真男子,不可能娶妻,耳边闲话总是听听就算,没放在心上过。   “或许那是因为,东宫不才,太子随时可换人做,可优秀的大臣却十分稀少珍贵,眼前你固然是东宫少傅,倘若有一天,我不再是太子,你仍然可以是东宫少傅。”更别说,她还是当今君王亲自殿试提拔的状元郎呢!他的小梨子实在很不简单哪。   “……”真夜一番话说得现实,黄梨江一时无语。并不是因为认同他说的每一句话,而是他确实随时有被废黜的可能。   朝堂上,政局一日三变,真夜这太子是否能当到继们那一天,更是个大问题。   君意难测,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你说的没错,太子随时可换人做,但有能力的大臣却如凤毛麟角,将希望寄托在备受提拔、前途光明的臣子身上,也许比寄托在你这个太子身上来得实际。这我同意。然而你还是说错了一件事。”黑暗中,她找到他所在的方向,眼神坚定地道:   “真夜,倘若有一天,你不再是太子,那时我也不会是东宫少傅。”倘若真夜不当太子后还能全身而退,她将与他同进退;而倘若……真夜无法全身而退,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   尽管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真夜仍能感觉到她双肩略略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对敌的士兵那样,蓄势待发。   他不要她这样!   这么地萧杀。   她天性善良,不会容许自己恶意伤害他人;责任感又重,一旦投入某件事里,要她放手不容易。   “总之,”他眼神温柔地说:“我会陪你去周家观礼,至于周家小姐想嫁谁,跟你、跟我,都没有关系。”反正就是不准有人觊觎他的小梨子,无论男女都一样。   她本想回他说,那周家小姐可能是近期唯一适合当太子妃,又还没字人的年轻女子——京城方圆一百里内,名门之女不是罗敷有夫,就是年纪还不满十岁的奶娃娃。倘若真夜娶不到周家小姐,他可能会成为世人的笑柄……然而,她是个不尽职的少傅,对于真夜方才说的话,她竟然不怎么想反驳他,也不想再劝他一定要赢得周家小姐的青睐……   他自己不知道,他其实很会招桃花。姑娘家只要跟他相处上三天,就会被他风趣的言谈、乐观的想法与体贴温柔的个性所吸引,哪里还会去想他有多没个太子样。只可惜世人往往只重名利,那些名门之女根本没机会见到真夜的真面目。   三天……她为自己赫然发现的事实感到错愕。   她喜欢上真夜,难道只花了三天时间么?初相识时,她明明就很讨厌他呀……   留意到她脸色的变化,真夜揣想此记得她隐微的心思。   尽管他常常都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但没经她亲口说出、承认了,总觉得不踏实,怕是自己误解……   又想到今天她月信来,早先还强忍着不适……不知是谁让她喝了温酒,缓和疼痛……好在顺利过关了。要紧事先说吧!   “小梨子,你最近是否犯了什么忌讳?”突然岔开一问。   “犯忌讳?”她怔了怔,暗忖他是否知道她今天身体不适的原因。   “我听说犯忌讳时,只要斋戒祝祷,就可以免除神罚,你要不要试一试?朝廷里有些大臣偶尔也这么做的,不用怕被笑是迷信,凡人敬仰上天,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事。往后你若觉得身体不舒服,不妨闭门斋戒,告假一日吧。”   闭门斋戒?不必在月信首日时勉强自己外出,就像今天不得不陪同真夜入宫赴宴?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看着真夜,她点头道:“我会考虑。”   真夜只是想替她找个借口告假,知道她若真不舒服时,不会勉强自己,免得引来更大的危机,露出破绽。   目的既已经达成,他点到为止,没再提起这话题,只说:“折腾一天,累了吧?让你阖眼休息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讲。”   “什么事?”   “这事我不想张扬,你附耳过来。”他挪了挪身,让身边空出一个位置来。   黄梨江原先与真夜对面而坐,一人坐一边,位置比较宽敞,她不喜欢硬挤在一起。   见他举动,黄梨江有些无言,没顺他心意动作。   “来呀,小梨子。”真夜拍拍身边空位。   “我是东宫少傅。要庄重。”   庄重?打从小梨子像玄鸟般飞回他身边来,她就一直与他保持距离,像是他身上有什么毛病似的。早知如此,还不如久不相见,再相见时,才能相思如火哩。   过去一年,在东宫里,他俩以礼相待;都怪他换了新侍童来照料他起居,让他不好在人前与小梨子太亲近。   带缘毕竟不小了,该放他好好去跟龙英学武艺,不能老赖着他;小梨子又不再是他侍读,少傅一职是东宫师,他怎能让老师替他更衣……   新侍童没带缘伶俐,也没小梨子细心,年纪又小,教他十分不习惯,唯一好处就是对他惟命是从,不像带缘那样罗嗦。   他近日,是真的颇苦闷哪!   真夜苦笑。“在我看来,少傅已经够庄重了。跟我并肩而坐,不至于少块肉吧。”   很难说。她想。正因为喜欢他,如果他想对她做出些非礼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抗拒。去年在云水乡不小心昏了头,跟他翻滚了几圈,害她接连好几个月心神不宁。   喜欢他是一回事,可若因为喜欢而做出危及两人的事……她不想冒这风险。   “总之不用了,我坐这儿就——”   说不下去的原因,是因为真夜已经挪身到她身边来,她若不动,他不是会坐在她腿上,就是换她坐在他腿上——那更危险。   两人并肩坐着,侧边身躯紧紧相贴。他身体好热,隔着衣衫将热气源源不绝传到她身上。   无言良久,她忍不住问道:“殿下想讲什么?”快说吧,说完她就要闭上眼睛休息了。   “别跟木瑛华走太近,那家伙表面客气有礼,其实城府深得不得了。”   早知道当年御沟一救,会救出他们后来的密切来往,当时就算被人看穿他万分珍视她,他也宁可自己救人,不会引那木瑛华到御花园来。那木瑛华当时算是吻了她吧。   她猛然侧过身,在黑暗中瞪着他的方向,突然很想点盏灯,好看清楚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他可是在嫉妒?   “还有句彻。”真夜口气微酸地道:“他长年治军,谁知道他是不是癖好男风。”越讲越离谱,他也知道,可就是忍不住。说不定也是因为仗着些醉意,他今天在太后寿宴上喝下不少酒……至于其他想接近小梨子的男人……威协性不大,他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噗。”要庄重的东宫少傅忍不住噗笑出来,哪里还有庄重模样。“木大人是个正直的好官,我不否认他城府深,但入朝为官的人,城府若不够深,哪能容纳四海、进退自如?至于癖好男风这种事……你有嘴说人,却没嘴说自己。根本是半斤八两。”   “少傅很得意?”瞧她笑得多可爱!嘴儿弯弯,教人好想咬一口。   “我已经很客气了。”她说。“讲这么多,你肩膀到底让不让我枕?”   这才是他真正想讲的“真心话”吧!明明只是担心她、想体贴她罢了。这人真是……   “小梨子果然了解我。”真夜醋意全消,让她栖息过来,侧着脸枕着他,随即听见她发出一声小小的舒适叹息,他也心满意足地微笑。   见她倦极了,眼皮逐渐阖起,他拢了拢披风,温暖她。   临睡去前,她扬唇低问:“一副肩膀千人枕?”   他低声一笑,为她的在意。“只许你枕。”   片刻后,他们并肩睡着,像交颈的鸟儿,偷着黑夜里的短暂幸福。天明了,就得各自飞去。   第18章(1)   天朝女子,十五及笄。   十一月初,大雪方停,周尚书家院落里的腊梅开早了,还不到腊月便透出幽香,仿佛知道家中有女初长成,为这冬日添上祝贺的花信。   这一日恰好是旬休。一早,周适意便领着家仆在家中四处忙碌。经过庭院时,他循着幽香发现悄然绽放的腊梅,年轻而严肃的脸庞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回过头时,见到伫立回廊中的父亲,他连忙趋庭问候:“父亲大人。”   周尚书颌首道:“都准备好了么?宾客等会儿就要到了。”他们根据生辰詹定巳时,眼下吉时将至。   “都准备好了。”   提到将来访的宾客,父子俩眼底都有些落寞。   过去周尚书在朝中声势颇高,不少大臣以他工部为首,结为朋党;如今周贵妃所生的二皇子已被君王远封洛地,虽然半个月前因太后寿诞,曾被召回京城,但未久又得离京。周氏一门没了指望,朋党纷纷散去,门前冷落的处境,从这一回独生女及笄,发出去的帖子却只收到三分之一不到的回帖,便可知道他声势已不复从前。   深切体会到权力场上的冷暖,周尚书拍了拍长子肩膀。   “适意,爹老了,人生无法重来一遍,但你还年轻,及早体会官场冷暖也好。过去左丞相爱女惠昭皇后被打入冷宫,从此他开始笼络咱们周家的势力,如今见二皇子远封洛地,便转念支持其他有力的皇子,底下大臣见状也纷纷与我们划清界线,可说是翻脸无情。我们周家在朝中的影响力是大不如前了,往后你在朝中,凡事要谨言慎行,韬光养晦,如此一来就还有翻身的机会。眼前廖落只是一时,朝堂上一日三变,谁知道往后又会如何发展?走上这条为官之路,你须谨记。”   周适意低头拱手行礼道:“孩子儿谨记在心。”   没有承袭父亲荫补官职,选择赴京城考取进士的长公子周适意,是周氏一门未来的指望。毕竟他与那天朝才子黄梨江,是唯二在关试后得以留在京中任职的朝官。   “太子今天确定会来?”周尚书眯着眼又问。虽然早先他并不打算与太子攀上交情,可眼前若论太子废黜与否,时机未到,不如趁此机会,加以利用,先让长子适意在进行上站稳脚步再说。   “孩儿亲自邀请黄梨江时,明光太子在一旁听说了妹妹的事,便主动开口说要来观礼。”   “那好。从此以后,收起我们对那位无才太子的厌恶,此一时,彼一时,能利用的,都要加以利用。”   “是。”周适意回答。可他想的,却无关太子,而是黄梨江。   他职七品,任职秘书省;黄梨江职四品,任职东宫,虽是同年进士,见面次数却不多,每一回见面,他都令他印象深刻。   “去看看你妹妹准备好了没有?那黄乃在朝中虽然是个闷葫芦,但他儿子有帝王缘,从小就备受君上看重,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我们一定得捉住他这条救命绳。”决定就押上这最后一注。   “是。”周适意恭敬地回应,随即告退,走向家中女眷所居住的闺室。   京城连下了几天大雪,好不容易雪止天晴,真夜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马车停妥后,他等不及随从伺候,自己推开车门下车。   “喂,别那么急。”黄梨江还坐在车里低声嚷着,一身醒目金红华服的真夜已在探进半个身子,将她拉下车。   “快下车,小梨子,我们去看看那周小姐到底长什么样。”京城里的官家小姐平时不走出大门,就算出门,也都有面纱或帘子遮住,想看小姐们相貌,就只有行笄礼这天。   黄梨江被拉下车,不禁失笑。   “这么着急,不怕被人误会?传闻周小姐国色天香、四艺兼备、知书达礼、闺训严谨,到时候你就给我瞧个仔细,若心底喜欢,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回皇后娘娘去。”   “咦!好酸的醋味呀。若是小梨子你看上人家小姐,也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回——”人家去,说你黄梨江不爱美人,只爱他这无才太子。   后半段话没说全,真夜不着痕迹的松开他手,转过身看向来人道:   “周大人。”   两位周大人,一老一少领着家仆站在大门后,迎接今日第一位莅临的宾客。   周尚书趋前一步,恭身拱手问候:“殿下拨冗莅临寒舍,下官荣幸备至,不胜惶恐。”   周适意也客套问候一番,眼神却不由自主瞥向真夜身后的黄梨江。   今日黄梨江一身暖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锦带,一柄玉扇装饰在腰际,发未结髻,仅简单束起。不过是寻常的男性装束,穿在此人身上动有着说不出的风流妩媚。视线与黄梨江对上时,周适意莫名脸红起来。   真夜觑着他,身子略挡一挡身后女子,笑道:“不必这么客套,今日本太子是客,你们是主,客随主便,不必将朝廷上那一套挪用过来。”也不要一直偷觑他的小梨子!   “殿下,勿失礼。”黄梨江低声提醒。   发现周适意眼睛偷看她的当下,真夜真有点后悔来周府。难得旬休一天,早知道就拉着她到运河畔山水食船吃冰鱼去。   不管真夜,黄梨江趋前一步,行礼道:“周大人,晚生黄梨江恭祝令千金十五长成,及笄大喜。”   祝贺的话,任谁听了都顺耳,周家父子识相地决定顺着黄梨江这番话下台。   周尚书赶紧道:“黄少傅客气了,请由小犬招呼两位贵客入席。”   真夜挑眉一笑,没再刁难,与黄梨江一起随同周适意进门。   周家将他们的座席安排在主座上,是大位。照理说,黄梨江官四品,不该坐在主座上。周适意留下管事招待他们,道歉一番后又回到大门口去迎接其他宾客。黄梨江本要站起,找个符合她职等的席次坐,但真夜按住她手。   “少傅不陪同本太子共坐,要去哪里?”   “这里是主座,殿下坐这里很适当,但我不该也坐这里。”   “你放心,等一会儿,不会有高于二品的宾客进来,你官虽四品,但以少傅身分坐我身边,合情合理。”   不会有高于二品的宾客?黄梨江俊眸微挑。“殿下怎么知道?”   真夜笑道:“有事没事多听些闲话,自然知道。”拉着她,劝她坐下。   座席前有小几,几上有几色茶食。真夜挑起一枚南瓜子,放在手里把玩,欲咬不咬。黄梨江朝他摇摇头,他又乖乖放下,学着她正襟危坐,逗得她笑了起来,以口形无声说:“别淘气。”刚刚竟还装腔作势,想吓唬周家父子呢。   有周家仆人在场,真夜没解释,他只是做出符合周家父子期待的行为罢了。在他们眼中,他这无才太子什么都不会,就会仗势欺人,不那样吓一吓他们,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吧。这里是二皇弟遥影母妃周贵妃的原生家族,他们曾显贵一时,但那已是过去……起码眼前算是跌入谷底了。   没多久,其他宾客陆续进门,果然没有高于二品的朝臣来。   真夜也没说错,她是东宫少傅、储君之师,于礼,在没有一品官参加的宴席里,坐在他身边是可以的。   令她讶异的是,真夜好似对天朝仪制很熟悉?但平时不曾见他读过书啊。过去他们一起跟着东宫前任少傅——如今已退休致事的苏学士学习时,也不曾听苏学士讲过这些礼仪。   左思右想,她这才想起真夜在未入住东宫前,曾在宫廷里专授皇子学识的黉宫学习过,可那时他不过是个稚龄的孩子,就算学过天朝礼,也不可能记得那么熟吧……难不成,他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人?但倘若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又怎么会被视为陌上尘?或者,这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得来的名号?   “少傅,木瑛华大人跟你打招呼。”真夜轻推了推她肩膀,虽然他很高兴她无视于木瑛华,可她这样失神,在这种场合里,可不恰当。   黄梨江倏地回神,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木瑛华,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木大人,我一时失神了。”   “看来黄大人即使在旬休时,也是日夜忧思呢。”木瑛华撩起下袍,往她身边座位一坐。   周家管事立即招呼道:“木大人,您的座位是在这儿——”手还指着另一个距离黄梨江有点远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他打断周家管事的话,迳自坐下。   在场没有比他官位更高的大臣,那些一品官想必有志一同缺席,看来周家的未来前程很渺茫啊。   厅堂中座席分东西南北方向,以南位为尊,北位其次,东是主人席位,西位最卑。   太子与黄梨江坐南面北,木瑛华本被安排坐在北位,面朝南,西位则坐了些职等较低的官员,或是没有官职的亲族及宾客。   晚木瑛华一步入席的句彻走进厅堂,见黄梨江身边两侧都已有人,既然不可能动太子,便对木瑛华道:   “木大人,你跟我换个位置吧。”一样是二品官,木瑛华能坐黄梨江身边,他也可以。   “句大人爱说笑,这位置我都坐下了,座几上的茶我也喝了,哪有再换座位的道理。”   “哈,问问而已,不换就算了。”换位提议被拒,句彻也没坚持,挑了个黄梨江对面的位置迳自坐下。   周家管事愁眉苦脸地道:“句大人,您座位是在……”明明席次都安排好了的呀,怎么这些大人们都不照主人家安排来?最近京城里可是刮起一股不讲礼俗的“狂贤”风了?   不理会管事的愁眉苦脸,句彻笑着举茶杯和黄梨江对敬。   “黄大人,你今日气色不错,我敬你。”   “呀,茶——”黄梨江低讶。   “茶杯倒了,来人,清一下几面。”真夜故意弄倒黄梨江座几上的茶杯,在周家仆人还没清理好前,笑着拿起自己喝过一口的杯子递给黄梨江,道:“少傅,句大人等着和你对敬呢,别教他举得手酸了。”   黄梨江迟迟没接过他手中杯子,真夜又道:“也别让我手酸。”   无奈觑他一眼,黄梨江接过真夜手中茶杯,与句彻对敬。   “句大人——”   句彻没敬这杯茶,他将茶饮尽,笑说:“算了,我这人要有酒才过瘾,这茶太淡,不敬了,不敬了。”   黄梨江皱眉看着两侧前方三个男人。怎么回事,这三人是有仇么,非得这样针锋相对不可?你讲一句、我回一句,话中有话的,累不累人?   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气氛紧绷起来,仿佛下一刻便将剑拔弩张。   三个暗自较量的男人虽然没再说话,举手投足也颇自然,一般人也许看不出破绽,但黄梨江认识他们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不过是装腔作势,想粉饰太平罢了。他们是何时互相得罪彼此的?   在她眼里,木瑛华虽然城府深沉,但胸中仍秉持着一点正气,使他能在朝中广结善缘,又不至于失去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对此,她一向很是敬佩。   而句彻行事光明大方,虽然因此得罪不少小人,但他心胸坦荡,又有真才实学,文韬武略都难不倒他,他也够聪明懂得防患未然,在朝中有他这盟友,是相当令人安心的。   至于真夜……唉,她这位太子爷,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了。说他蠢嘛,可又不真的蠢;说他善良嘛,也不真的是良善之辈;说是无才嘛,他却又时常有出人意表的表现,勉勉强强算是个天之骄子,好像连上天都站在他身边帮助他,大小事皆能化险为夷。至于其他的……真是不提也罢,反正都是让她心烦的事。   然而这三个男人,照理说应该没有过节才是,何以近日却颇有些敌意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出神地想了老半天,慢一步发现三人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黄梨江突然站了起来——   “少……少傅,要去哪?”真夜转头看她。   句彻及木瑛华眼中也有相同的疑问:要去哪里?   黄梨江嫣然一笑。“茅房。”   三人闻言,表情竟如出一辙,皆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一般官宅讲究风水的缘故,茅房都会盖在屋宅西侧,不怕找不到路。   怕这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说要陪她上茅房去,到时她可没法子跟他们一起站茅如厕,黄梨江匆匆离席。“别跟来,我去去就回。”   黄梨江当然不是真的要去茅房,只是想在行笄礼前,暂到外头透透气。   周家的宅邸看起来比她家宽敞许多,显然周尚书以前在朝中确实混得不错,院落、雨亭、花园、回廊的建筑都颇为讲究。   没往茅房应该所在的西院走去,她只走到庭院便停下,闲步逛着。   庭院里的积雪已经铲到步道两旁,有些来不及铲走,暂时堆在冰封的小池子里,不妨碍人行走。   庭院里有几株腊梅开得早,淡淡幽香惹人心醉,偏黄的花朵也玲珑可爱,她站在腊梅树下欣赏着早开的冬花,浑不知,人与花同娇俏。   帖子上写着詹定巳时,她暗忖着再过一刻钟就回前厅去。   在树下伫立,赏梅片刻,忽听到不远处有人正往庭院这头过来,她下意识转身——   “我不要!我就是不要!”一名少女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袭剪裁新颖的粉色冬衣,飞快地从回廊那头往这儿奔过来,几名婢女则追在后方,一路喊着:   “小姐!你快回来,时辰快到了!等会儿就要去前厅了呀!”   黄梨江转过身时,正好看见那少女往庭院方向奔来,女子脚下穿的卧鞋不适合踩在雪地上,果然滑了脚,伴着一声惊呼,竟然一头撞进她怀里,她赶紧抬起双臂,先阻挡她抱住自己,然后才扶起她。   此时那些婢女们追了过来,见少女滑倒,赶紧上前搀扶;然后,黄梨江知道了少女的身分——   周家小姐,闺名适香,周尚书家中的千金。   街市上传闻这位小姐国色天香、四艺兼备、知书达理、闺训严谨……是谁说市井闲话多少有几分根据?此话必定有假。   只见周小姐才站稳,立马不悦地斥责婢女们道:“叫你们别追来还一直追!还本小姐跌倒了!”   婢女们不敢应声,只呐呐道:“小姐,你这样跑,头发都弄乱了,让我们再帮你梳一梳——”   “不要!我才不要在一堆人面前挽头发给陌生人看!”周适香抗拒地扭着双手。   “因为是及笄礼呀!小姐行过及笄礼,在礼法上才算是成年人——”十三岁成婚是民间老百姓才会做的事,官家小姐除非有特殊原因,没那么早婚的,往往都是在及笄后才字人。   “所以我就说我不要嘛!”周适香跺了跺足,道:“我一行过笄礼,我爹就要把我嫁出去了。他想要我嫁给那个什么、什么江的?”   婢女如春斗胆提醒:“黄梨江。小姐,以前是咱们天朝赫赫有名的神童,现在是个状元才子了!”   从周家女眷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想起真夜先前说过,周尚书想与她结亲的事;黄梨江蹙了蹙眉,有点后悔自己没事干嘛跑到这庭院来,卷进这一幕不关她事的局里。   黄梨江正思量着该如何脱身,那小姐又道:   “对!就是那个黄梨江!他算什么东西呀,本小姐打小立志要嫁的人,可是我朝的‘春月柳’,玹玉皇子哪!”   黄梨江一身暖黄色冬衣与庭院里的腊梅相仿佛,衬得她宛如雪日花仙,大小姐可以完全忽略身后的人,小婢女们却不能,不住地偷瞥看她。   婢女如春又劝:“小姐,你又没见过那个玹玉皇子,说不定那状元郎比皇子更出色呢!”   其他小婢女闻言,忍不住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她们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闲话,浑不知传说中的主角,正是眼前的黄衣女公子。   黄梨江没想到自己会在周家的庭院里,透过他人之口,回顾起她十八年来的人生——   从她周岁抓阄不小心拿了御赐凤麟笔开始,五岁时不小心对上御诗,十二岁破格进入太学,又不小心被太子“慧眼”选入东宫当侍读;十六岁跟随太子远行海外,出使皇朝,好运气地完成使命,顺利归来。后来虽然被太子逐出东宫,但赴京试又考出了个状元郎,终于如愿回到东宫“复仇”,成为东宫少傅,力挽狂澜……又是谁说,市井闲话不可尽信?这确实是她十八年来的人生剪影。   小姐与众婢你来我往激辩好几回,逼那小姐使出最新听来的闲话——   “可是他断袖!”   “谁断袖?”黄梨江讶然出声,忘了要趁乱逃脱。   小姐终于转过身来,以着大约只到黄梨江鼻端的高度,仰首的姿态,很高高在上地问:“你是谁?我没见过你,你怎么会在我家的院子里?”   “小姐先告诉我,谁断袖?”最近她比较没空去茶楼喝茶,偶尔只跟在真夜身后去云水乡坐一坐,可能因此漏听了重要的闲话。   小姐拧眉。“不就是黄梨江么!”   婢女如春惊道:“怎么可能!断袖的人一直是太子吧!小姐是听谁说的?”   “轿夫啊。”周适香回过头,看着她的贴身婢女道:“上个月我不是去寺庙焚香祈福么?后来你去拿我忘在寺院里的披风时,轿夫在聊这件事,刚好被我听见了。我想这一定是真的。太子断袖,人人皆知,那黄梨江长年跟在他身边,一定早就被染指了。龙阳这种事,就跟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一样,一个人是行不起来的。”   听见“染指”两字,黄梨江忍不住慎重地思考着,自己到底算不算被真夜染指过?她明明还是清白之身……只不过曾被骗过一个……两、三个吻罢了,这怎能算是染指?天朝民风虽然保守,不似那海外皇朝开放,可也不至于被人偷个吻就算失贞了吧。   “小姐怎么能听信这种闲话。”如春又道:“梨江大人他可是朝中最刚正不阿的人啊,他虽然不幸地做了东宫属官,但如春相信,他一定会誓死守护自己的贞操的。”显然正是黄梨江在民间众多的虔诚信徒之一。   黄梨江好想猛力点头赞同如春的说法。   但小姐不高兴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要我夫君是个可能跟别人行过男风的人。”天朝男风不盛,但生在官家,她知道“不盛行”的意思,指的是很多人都暗着来。不想再讨论男风的问题,小姐下了结论:“总之,我不嫁他!”   黄梨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松一口气,看来真夜终究说错了一件事——她也许是京城里最受青睐的佳婿人选,但肯定不必然是最受小姐们青睐的婚嫁对象。   幸好她也不真的是男子。   第18章(2)   发觉时候已经不早,正想悄悄溜走,但那小姐不知何时拽住她衣袖。   “轮到你了,快说你是谁!”   原来她没有忘记。“……我是府上的宾客。”黄梨江轻描淡写地道。   “废话!”小姐一点也不知书达理地道:“不是我周府的宾客,怎能在庭院里闲逛。我是问你的名字。”   黄梨江极不想回答。   “不说?那我就要唤我父兄来,说你闯进后院里,想非礼我!”小姐毫不闺训严谨地威胁。   如春还算公道地说:“小姐,这位公子方才只是扶住你,不算是非礼,小姐可别害了他。”总觉得这黄衣公子气质清雅,眉目俊秀,虽然相偏女貌,但方今天朝美男子哪个不是如此?他……有点儿像她仰慕的黄梨江公子啊。   “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请小姐放开在下的衣袖。”黄梨江好言劝说。   “已近巳时,想必小姐还有重要的事情,能否——”让她离开?   “不行!”周适香扬唇笑道:“本小姐原本就不甘愿行那什么及笄礼,你来的巧,我正好拿你当借口。”想了想,为防此人脱逃,她索性抱住黄梨江一条胳膊,又道:“反正我也知道我爹是不可能让我嫁给玹玉皇子的,七皇子身体不好,必定会英年早逝,留我一个人没依没靠的……唉。”   为一心仰慕的“春月柳”再叹上一叹,小姐方定睛打量起身边的伪男子。   方才她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黄衣公子十分俊俏,且气质清雅,不似凡夫俗子。此人究竟是谁?   无意间扯起公子衣袖,露出一只玄乌绳环,小姐眯了眯眼,道:“咦!你这绳环……”   黄梨江用力抽回手,总算挣脱,将手藏进宽大的衣袖里,遮住她手中玄乌。   可小姐已经卷起自个儿手腕,举到她面前叫她看。“你瞧,我也戴了一只环,是蝴蝶花纹的。”   见此,黄梨江讶异地问:“小姐怎有这绳环?”   看起来跟真夜送给她和带缘他们的很相似,是皇朝绳环。但真夜仅送给东宫侍从,周适香怎么会有?   一旁的如春笑出声,解释道:“公子自己手上也有绳环,难道会不知道最近京城有很多人手上都戴着绳环么?听说这是太子出使海外时带回来的玩意儿,戴上它,可以保人长命百岁,运气好到挡都挡不住,还有退煞阻恶的功效,神奇得不得了,样式又好看,每一款只有一个,我们也都戴了一个呢。”说着,其他婢女们也点点头,纷纷露出手腕上华丽多彩的绳环。   黄梨江好奇地逐一检视,发现这些绳环跟皇朝如意环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其一是丝线的材质不同,婢女们手上的绳环用的是天朝本土的丝线编制的,流行的花纹也和皇朝多以鸟纹、兽纹、云纹等取自山川自然的图腾不同,主要是以百草纹搭配蝶花构图,但绳结处的穗子装饰倒是很相似。   是谁这么有生意头脑?竟以东宫侍从当免费宣传,在天朝卖起海外皇朝的绳环?而且它的用途还跟真夜告诉她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哪儿买的?”她求教问道。   “在河市呀。”如春笑道:“我们托人去买了一堆,让小姐先挑选,剩下的再猜拳轮流挑。”   河市是在运河与阮江之交的河域上不定期性的散市,商货主要以河船运送,买卖也在京城南郊运河上进行,并不靠岸,因此无法征税,算是半非法的集市。   “都是些什么人在卖这些东西?”黄梨江又问。   因为河市不定期,因此连她都没亲眼见过。   绳环的样式不可能是从东宫里流出去的,带缘和龙英他们都很珍惜真夜送的东西,外人不应该会知道这绳环的来历才是。   被冷落在一旁的周小姐很不高兴的重新拽住黄梨江胳膊。“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刚刚话都还没讲完呢!”   黄梨江勉强配合地道:“请小姐继续说吧。”反正这位小姐才是今日主角,她都还没到前厅去,她自也不用着急,不妨先顺小姐心意,再找机会问清楚绳环的事。   “我决定不嫁玹玉皇子了。”小姐说道。   闻言,婢女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口称万幸。   名门千金们都变心得这么快么?这位小姐前不久不是对那被染指的黄梨江嫌弃得要命,一心只爱七皇子隐秀么?   黄梨江没当过名门千金,很难想像假使自己打小就以女子的身份被养育,今天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周小姐?   周小姐虽然还算天真可爱,但真的不是她的菜……嗯,以一个男子的眼光来看。假使过去真夜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们也是如此……好吧,她不怪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抗拒婚事,甚至不惜抹黑自己名声,让世人认为他有男风之好。   “我要嫁你。”周小姐又宣布。   “呃?”黄梨江猛然回神,错愕地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你。”周小姐抱住黄梨江手臂,娇气一笑。“与其顺着我爹心意,嫁给那个被断袖太子染指过的黄梨江,还不如干脆嫁给你算了。反正我瞧你挺顺眼。”   “这,太随便了吧……”黄梨江拧起眉。   “会么?”周小姐道:“我可是很认真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说,你已经有家室了?妻子……你有么?”   “没有。”黄梨江直觉回答:“但我——”   “那就没问题了。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本小姐你的大名了吧?我的未婚夫婿?”   黄梨江哭笑不得。想了半晌,决定吐实。“我就是小姐口中那个已经被人染指的黄梨江。”   “嘎?”小姐讶呼,众人纷纷绝倒。   好厉害的一击。   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小妹,你捉着黄大人手不放,是在做什么?”   周适意奉父命前来寻找失踪的黄梨江,以及早应该出现,却没出现在前厅的妹妹周适香,却没想到,会一起找到他们。   “哥。”周适香还抱着黄梨江手臂,转头便道:“我刚告诉这个人说,我要嫁给他。可是我惨了,他竟然就是那个被好行男风的太子染指的黄梨江,天朝人不能言而无信……我不知道要不要遵守承诺。”   “当然要遵守。”周尚书不知何时站在庭院另一头,眼底明显写着“女儿,做得好”这几个字。   “呵,这可不成。”一声轻笑声传来,传闻中,那有断袖之癖的明光太子出现在众人前头,朝着站在一株早开的腊梅下,声称要去茅房,却意外陷入深闺绯闻的心爱少傅眨了眨眼。   他头戴弁冠,一身红衣,腰束玉锦带,在雪地里看起来格外显眼。黄梨江以略带笑意的眼神回应他的调侃。   “为什么不成?”问话的人是小姐自己。看来她并不是真的不想嫁给有断袖嫌疑的黄公子哪。   真夜把玩着手中折扇,缓步走向他伫立于雪中的小腊梅,笑意盈盈道:   “因为我就是小姐口中那位好行男风的太子啊。”握住心爱人儿另一只手,假装没有看见小梨子警告的眼色,乐意之极地说给众人听:   “而这一位,就是传闻中被我染指的东宫少傅黄梨江。很荣幸见到你,周小姐,你让本太子大开了眼界。”从此知道,市井传言非但不可尽信,而且还可能非常离谱。   如果这就是“知书达理”、“闺训严谨”、“国色天香”的周家小姐,那他真夜必然就是“才高八斗”、“文质彬彬”、“浊世独立”的太子爷了。   简直胡扯!黄梨江想尽办法将两条手臂抽回来,取回自己的独立。   眼见先前在前厅等候的宾客竟然都跑到后院来了,还亲耳听见真夜证实了他断袖的传闻,若真让这事传了出去,他很快就会被皇后召进宫里“关照”。   “殿下真爱开玩笑,我虽不近女色,可也不好男风;更甭说,我黄梨江这辈子早已准备了为天下黎明百姓贡献此生心力,以回报君上提拔的恩德,因此不管两位决定如何,都与我无关。我已心如磐石,不可转动。”   木瑛华鼓掌走出人群,笑道:“不愧是我朝才子状元,说得好!这也是我木瑛华一生所愿。”   句彻朗声笑说:“既然你我三人同心为国,无暇男女私情,未来就让我们在朝堂上好好为国效力吧!”   只一句话就把自己也牵扯进来,满高明的,木瑛华觑了眼句彻,不怎么期待他的介入。三个人已经够麻烦了,若再加入一人,事情只会更错综复杂。   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被冷落在旁的周适意忍不住表态:“在下也会一起努力的。”   才说罢,那木瑛华与句彻双双转过头来,对着周适意和气一笑。   那笑容教周适意有些发麻。是因为不习惯男人对男人这么笑么?可他就很希望黄梨江也能对他笑一笑……   “传说中的渔翁,今日总算见识到了……”真夜默默嘀咕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类的抱怨。   “什么渔翁?”某个并不重要的人耳尖地问。   “殿下老毛病莫又犯了。”黄梨江轻声提醒。   “少傅说的是。”真夜受教地点点头。转身对周尚书道:“周尚书,令千金的及笄礼……”还是赶紧把这事儿做个结束吧。若仪式早一点结束,说不定还有时间带他心爱的小梨子上山水食船去吃鱼。冰鱼从冰冻的河水里钓出来,肉质香甜没有土腥味,眼下正是吃阮江河鱼最好的时节呀。   听太子提起“及笄”,众人这才想起今日聚在周府的原因。   “啊,是。”周尚书恭敬地回着话:“耽误了时辰,诸位贵客万勿见笑,请殿下及诸位大人一起移驾前厅观礼。”回头又命婢女:“快将小姐带到前厅准备妥当。”   众人纷纷在往前厅移动时,刻意殿后的真夜对他的小梨子咬起耳朵。   “小梨子,我以为你掉进茅坑里了呢,真是好久不见。”   因这句话而想起往事,黄梨江反问:“假使我真掉进茅坑里,你要拉我一把么?”当年真夜没捞起被推进御沟里的她,虽说已经释怀,但总觉得心上仍有个缺口。事隔多年,她忍不住藉题一问。   心里还介意着么……真夜眯起眼,看着前方人群的背影,低语道:“我还以为,如今的你已经有能力避开路上的坑坑洞洞,不会再掉进任何地方爬不起来了。”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是啊,你说的没错。”她一路坚持到现在,不许自己软弱,不就是为了避开危险,让真夜再也不必为救不救她这种事头疼么?不管他们私下如何亲近,他的身份不容许他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当然,也包括救她……   “所以,我是说‘假使\\\',”黄梨江随着众人的身影缓缓往前走,不停下,也不迟疑。“假使眼前就有一个坑,我明明避得开,却一定要跳进去,你救是不救?”   真夜忍不住低笑出声。“没办法救吧。我同你并肩而行,你若掉下坑去,我能不跟着一起掉下么?”   若是以前,真夜这么说,她就不会再问了,虽说会因此心酸个几天就是……   但今天她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坚持要问到自己满意为止,因此又问:“假使我跳下坑前,先想办法让你回到坑洞上头,你会不会回头拉我起来……”   “那坑,很深么?”   “不确定。”   “若坑很深的话,我不会伸手拉你。”不是没感觉到她今天怀着某种期待追问这些问题。他知道她得花很多力气才能让自己一问再问。   又得到一个“不”的答案,黄梨江得很努力才能压低音量。“怎么说?”   “因为我的手不够长,我会先试着找一条绳子来;倘若找不到绳子的话,就把身上衣服脱下来,绑成带子,直到把你拉起来。”   她怔住,片刻又问:“倘若……坑并没有很深呢?”   他没讲既然不深,她为什么不自己爬起来,只是笑道:“那我也不救。”   “又怎么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如果还不明白他总把真心藏在重重吊诡的言语之后,她就白活这几年了。   “我巴不得跟我心爱之人朝夕相处,不想有人打扰,若坑不深,跌不死人,我跳下去陪你,等到心甘情愿时再跟你一起爬上来。”   黄梨江闻言,真不知该喜该嗔。他说这什么惹人五味杂陈的混账话呀!   “若那坑,就是会臭死人的茅坑呢。”她居然还想再问,她一定是疯了。   真夜转过头来,表情有趣的看着她。沉吟久久,不语。   她自己先困窘起来,索性一口气问到:“也可能是蛇坑、毒坑、有的没的乱七八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坑,也不管是什么原因让我掉下坑去,自愿也好,被推落也罢,我若真跌进了那些坑坑洞洞,你怎么做?”   今天他的小梨子想听真心话么?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决定,然而世人皆说,太子无才。   快拉近与其他人的距离了,真夜往前迈步时,抛下一句极轻的话——“往后,不管你掉进什么坑里,我都会想尽办法救你,倘若救不了,我也一起跳下去。”   管它什么后果!谁说当太子的人一定要以国为先?他所看重的,不过是身边所拥有的一切而已。一个人的心能有多大?他固然是太子,却也是一个普通男人,想珍惜自己心爱女子的心意,他不知道有什么错。   藏在衣袖下,蜷起的手指终于缓缓地放松开来,黄梨江一路跟随,默然无语。因她不想假装客气,说:不用,茅坑很臭,她自己爬起来就好。   也不想说:他相信他这话,就算被骗也甘愿。   更不想说:他是太子,不应该牺牲自己来救她,真要有人牺牲,也该由她来做……   她欢喜,欢喜与他同生共死,同跳进一个坑里,管它是茅坑还是什么鬼坑。她要与他一起弄脏自己,再一起洗净;一道跌进坑里,再一道爬起来。   当然她会尽量不掉进坑里头,可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她感到无比欢喜……   管它什么责任!谁说当臣子的人一定要以国为先?她所看重的,不过是身边所拥有的一切而已。想让家人得到好的照顾,想与朋友友善相片,想跟喜爱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希望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生命中没有苦痛。   她固然正走在自己决定的道路上——这是条不归路;可想守护的心意,她义无反顾,只为这世人皆看轻,在她却有雷霆般份量的倾国东宫。   第19章(1)   四个月后,冰雪初融,是春日了。   一群不知打何处来的宫女,老少咸集在皇后娘娘裙宫门外,专等候着某人走出永宁宫来。等候了不知几晌,有人都打起瞌睡来了,突然平地一声雷起,眼尖某宫女忽喊道:“黄梨江大人!”   所有老少宫女纷纷清醒,眼底瞬间亮起势在必得的光芒。   黄梨江才走出永宁宫的殿门,便瞧见一大群女人朝她奔来。   她猝然一惊,拔腿就跑。   身后宫女手里拿着珍贵的当季水果追在她身后,浑不知她们追逐的‘美男子’其实是一位美丽女子。只因天朝自古便有‘投桃报李’的求爱习俗,便借来在这寂寞深宫里一用,希望能有官员看上她们,向君王请婚,让她们得以摆脱后宫怨女的身分。   身为东宫少傅,由于常进出宫廷的缘故,让黄利江广为宫女们所知。此情此景,她也不陌生,只是每回都得拔腿快跑,实在是很辛苦。   更不用说,此刻她脑子里乱得很,就为了皇后方才一席话——“本宫不久前听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黄少傅为什么人没提起?”皇后所说,正是太子断袖一事。   “因是谣言,所以没有特别提起这事,娘娘万不可当真。”她努力保持镇定,语气如常地说。   “可本宫怎又听说,太子曾与少傅你行过龙阳?外头将此事传得绘声绘影,连太子自己都当着众人面承认过,你说这还可能只是谣言么?”王皇后眼神凌厉地低头站立面前的黄梨江。   “倘若娘娘相信微臣,臣便敢保证绝无此事,更不用说,微臣……仍是童身。殿下也是。”应该是。   “也许他本来不好男风,但你们去过海外皇朝,据闻那国家是个男风颇盛的化外之邦,会否因此受到影响?”   皇朝女帝麒麟好男风,又跟真夜友善,确实极可能受到影响。   但真夜吻她时,她又不觉得他是以男子的微分在对待她……他应该不是真的好男风才是。故意散播那样的谣言,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瞧瞧结果?一个泱泱大国的储君居然没人肯嫁!不知情的人或许真会以为太子有什么隐疾呢。   “请娘娘放心,以臣之见,太子殿下已经成年,心里有主见,不会轻易受人影响的。”   皇后眉头深销好一段时日了。打从她为太子挑选的名门千金纷纷嫁作他人妇,甚至还有人大胆入皇宫来,与她争夺君王宠爱……近两年,皇宫情势纷扰,导致她有些疏忽了对太子的管束。原以为太子如今既已成年,应该晓得事情轻重,怎知却还是如此恣意妄为!   “若能受人影响,那倒也好,太子就是在任性妄为,凡事都想自己心意,从来不考虑本宫在宫里的处境有多么为难。”   光说他至今未婚这事,就足以让她在后宫里成为众人笑柄了。虽然贵为皇后,位居中宫,没有人敢当着她面笑话这事,然而她不是打一出生起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很清楚自己看不见的背后还有些什么。   “少傅,你告诉本宫,为什么那些名门千金个个都不愿嫁给太子?”她对未来太子妃已经没什么要求了,只要是名门千金即可。不能与势力相当的世族结亲,当然有所遗憾,但如今京城之内可说已无适婚女子,她别无选择,“论相貌,也许真夜是不如他几个兄弟,但也不算太差吧!”   “呃,嗯。”黄梨江实在不便在皇后面前评论真夜相貌。   而且,她不觉得他比其他皇子们差。世人以为太子不如其他皇子,主要是因为审美观的问题。当世审美多爱阴柔男子,并不表示真夜果真不如人。   事实上,若要论缺点的话,她只觉得他唯一缺点就是那双眼睛太爱笑,很桃花罢了。然而相伴我年,她却也没见真夜对其他女子挑逗地笑过,顶多只是经常用那双眼睛看得她脸红心跳……   “少傅。”皇后又唤。   “是。”她赶紧应声。   “所以,你看法如何?”   “呃……启禀娘娘,微臣没有特别的看法。”怪她刚刚略失常,没听清楚皇后的话。   “是么?”皇后沉吟道:“本宫听说那周家小姐倾心于你,而且还经常到东宫外头去等候你,在事京城里人尽皆知,无法再期待她成为太子妃了。眼下京城里已经没有适婚的名门之女,本宫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王氏远亲女子,以螟是蛉收养的试,安排在王丞相门生家中,再让太子娶她为妃,如此一来,可以确保太子妃出于我王家,也可以拉拢有力的朝臣,确保太子的地位。你以为如何?”   原来王皇后是这么打算的。让真夜娶王氏女为妻,可以巩固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可说一举两得。虽然天朝律法严定五等亲之内不得通婚,但六等亲以上的远亲,就没有这个问题了。虽说只是远亲,但终究还是王氏自己人。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之路。然而……   “殿下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娘娘可以跟殿下商量此事。”倘若真夜也同意,那么她……   “太子没有告诉你么?本宫早已跟他提过此事了。”   “啊?是。”他确从没提起。   “他要本宫问问你的想法,假使黄少傅也认为此事可行,那就这么办了。”   可他从来没提起过这事啊。黄梨江蹙着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皇后。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一条可行之路,但为何心底就是不愿点头表示赞成?难道她果然还是无法看着真夜迎娶他人么?该怎么办?   “少傅意见呢?”   “……臣以为,此事不妥。”黄梨江微抬起头道:“请娘娘恕罪。可若要问臣的看法,臣以为,不妥。”   “怎么不妥?”   “我朝历来君王都严禁后宫干政,娘娘这么做,固然可以解决了太子妃人选的燃眉之急,但只怕有心人会藉此反过来攻讦王丞相及娘娘,说王氏想坐大自己家庭的势力——”   “放肆!”王皇后不悦地打断黄梨江即将说出的话。她当然知道这么做,背后目的除了为巩固太子的地位外,也是为了坐大自己家庭的势力。但这小小四品少傅怎敢当着她的面,直言她的背后用意!?   “微臣不敢,请娘娘恕罪。”她再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不怕死地又道:“可娘娘过去希望微臣留在东宫,不就是因为臣敢规谏太子殿下失当的行为么?”   “……你这是在教训本宫?”   “不敢,臣只是一心为东宫设想,不愿见太子殿下在日后时时受制于外戚的干涉。”   “你好大胆,黄梨江!”   “臣不敢。”   “本宫看你没什么不敢,连外戚干政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本宫可是太子的母后啊。”   “臣只是——”   “你抬起头来。”   深吸一口气,黄梨江抬起头。   只见皇后面色依然带怒,但脸上没有杀意。她等着皇后接下的话。   “既然本宫已无计可施,那么就劳烦少傅来操心太子的婚事吧!不要四品以下的门户,定要是个能帮助太子的妃子,就这两个条件。本宫最多再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把太子妃人选找出来,否则就依本宫想法来做!”   “臣……遵命。”   好大一个难题!直到她离开永宁宫,被宫女追着跑,宫女还不断朝她扔来水果,她下意识接住一个掉进她怀里的果子,一边跑,一边啃着果子时,都还在麻烦着这事。   她烦恼必须想办法为真夜找个妃子,而如今城中四品以上门第,已无名门之女可娶,那么真夜就必有娶王氏女了。   她还烦恼,倘若有一天,真夜果能登上王位,一向帝王最难处理的便是家务事,以真夜心软的程度,他恐怕会被外戚彻底牵制。   当然这事可能是她想太远,眼下真夜能否有机会继位都还是个问题。她烦恼的是,她其实不希望真夜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她不想见他娶别人……说出那些话,有泰半是出于自私。   她不想见真夜爱别人。   但这算什么?她又不能回应他的感情。   她烦恼、苦恼、懊恼极了,甚至连近日周适香老是不愿顾千金尊严,乘轿在东宫外等她的事,都没有让她那么心烦。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匆匆走出宫廷之际,突然有人唤住她。   “黄梨江!”   黄梨江猛地顿住脚步,迟疑地回过头。   只见秦无量大步朝她走来,她这才想起,他也在宫里任职,靠着兵部尚书父亲的庇荫,官途倒也还算顺遂,只是仍屈居句彻底下,他大概很不爽快吧。   “秦兄。”她拱手问候。   身穿羽林军都尉军袍的秦无量黑眸瞪视着他,半晌,忽道:“借一步说话?”   “我还有事——”正想拒绝,她一点也不想跟他到任何地方去。   皱了皱眉,秦无量道:“不耽搁你太久,跟我来。”随即捉住他手腕,半逼半劝地拉着黄梨江走到僻静处,才又突兀地放开他。   黄梨江耐心地等候他开口。不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打从过去在太学里,他们就互相不欣赏对方,更甭提秦无量老是对她怀着莫名的敌意;虽然如今同朝为官,她官职高于他,不用畏他,但知道此人一向性情躁急,她也已学会没事别去捋虎须。   犹豫,不是秦无量的天性,但他将黄梨江拉到僻静处时,确实犹豫 片刻,下意识地握拳,又松开,他看着令他见了就觉得心烦的美丽容颜,声音仿佛自齿缝中挤出——   “你真的……么?”   黄梨江没听清楚。他将话说得太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双拳再度紧握,“我说,你真的跟太子行龙阳么?”传闻说得沸沸扬扬,证实了他一直以来所怀疑的事。   想来他也听见了那个传闻,但这关他什么事?黄梨江不解地道:“我不觉得我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只是要问这事,那我要走了。”她已经够心烦,实在不想把过去在太学里,连一般朋友都称不上的人,放进心里一起烦下去。   “慢着,你——”秦无量伸手捉他,不让他离开。   有过一回肩膀脱臼的经验,黄梨江这回闪得比较快了。她侧过身,让他扑了个空,方才回头道:“你到底有什么问题?秦无量,我跟你无怨无仇,顶多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你到底还想要跟我说什么,请你尽快说完。倘若你不说,我真的要走了。”   见他黑着脸,还是没回答,黄梨江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你别走——”秦无量急了,脱口道:“黄梨江,我、我也可以!”   啥?黄梨江感觉有些不太妙地侧过身来,怕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又要发火抓狂。“你,可以什么?”不太想问地问了。   “我不好男风,但若你是,那我也可以。”早知道太子会是那样的人,还不如由他捷足先登,早在太学时,他就先下手为强了。懊恼啊。   黄梨江脸僵了僵。“很抱歉,可是我并不好男风。倘若你是,那我祝秦兄早日觅得你的弥子瑕,不奉陪了。”   弥子瑕,远东古国,春秋时期卫国人,卫灵公男宠,曾与灵公分桃——   真不明白秦无量特地跑来告诉她这些事情做什么!他好不好男风,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这世道是怎一回事?天地颠倒了么?   不想、不想了。她已经够烦恼了,不想再把这件事也往心上放。   “江公子有烦恼?”一道清朗的声音暖声询问。   黄梨江猛灌下一杯酒,看着对面而坐、抚琴而弹的云水乡头牌美人封南。   虽然已经见过多次,可每一回见到她,都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个人好美,而且还美得毫不世俗,仿佛是天上谪仙;然而若是天仙,又怎会沦落在游艺场所里卖色?   虽隐约知道云水乡背景不单纯,恐怕并非寻常的冶游之地。   这里重重楼阁之间隐密性极高,入夜后,有不少朝中大臣及要人常来此地应酬,要得到宫里某些秘而不宣的消息,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她怀疑真夜来此,或许正是为了这原因。   但封南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美人,同是女子,连她都觉怦然心动,更何况是男子?真夜可曾在此猎过烟粉?先前在宫里她说真夜仍是童身,但她其实并不肯定……   放下怀中七弦琴,封南款步走到穿着寻常儒衫的黄梨江身边,善解人意的道:“是说不出口的烦恼吧!才会让一向不沾酒的公子你,接连喝了两杯烈酒。”   腹中确实有把火在烧,可却不是因为酒的缘故。黄梨江一把按住的封南的手,一时不察她的掌型比一般女子略大。她垂着眸,有些介意地问:“那叶真公子常上你这儿来,你可曾私下安慰过他?”   封南扬唇一笑。“江公子可是嫉妒了?”   “如果是,又怎么样?”仗着酒意,黄梨江一把抱住封南,似想一亲芳泽。如果真夜都可以对外声称他好男风,那她是否也可以说她好女风……哦,不行,“他”不是女子,“他”可是天朝才子黄梨江啊!   封南笑了笑,没推开微醺的女公子,怕推开她,她会跌倒。暗忖稍早时已让人去寻真夜来,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然而见黄梨江一脸苦恼,他又十分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这位状元郎来云水乡寻欢买醉,对一个名妓一吐胸中的苦闷之情。   福南风化名“封南”,在此执业,不就是为了打探天朝所不传的秘辛?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封南,你好美。叶真他吻过你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夜唯一吻过的人。   封南笑说:“江公子问这话就扫兴了。我们云水乡里的姑娘,自然不可能专属于任何一个男子。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呀。公子只需知道,眼下我只伺候着公子一人,那就够了。”   黄梨江搂着封南不肯松手。“你别敷衍我,快回答我的问题。”   封南又笑。“我这唇,吻一口,价十金;我这身,抱一次,价百金。若要过夜,一夜春宵价万金,江公子可出得起这价钱?”   “我并非要——”   “既然如此,公子何需一再追问叶公子与封南之间的私事呢!”   她这话的意思是,真夜曾出过万金买封南一夜么?或者,还不止一夜?   “当然,”封南又道:“我爱公子俊俏,倘若公子身家不够丰厚,封南可以不收度资,只向公子讨一样小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封南扶着黄梨江坐好,而后握着她手,缓缓为她卷起衣袖。   “公子这绳环十分精致,与时下盛京商人所贩售的绳环略有不同,封南上回见了便十分喜爱,不知可否赠我?”   黄梨江看着手腕上的绳环,抿抿唇。“这是我随身的东西,无法相赠。”   封南一脸可惜道:“那要不,公子腰间这柄玉扇……”   也是真夜送她的。不见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她仍然摇头。   “我有十金,买你一吻。”她说。想吻吻看,真夜也许吻过的另一张唇,是否比她的还更甜蜜温暖?   “公子真可爱。这绳环与扇子恐怕没有十金的价值吧!”   她拿出腰间锦袋,里头仅有十金,是她一个月的薪俸。她将锦袋放在小桌上。“这里是十金,封南,过来吻我。”   “这样,公子会不会太吃亏?”感觉好像他才是该付钱的人。楼然若知道他占一名女子便宜,恐怕不会饶他。   “谈折扣未免市侩,就一个吻。”她站了起来,身量竟比封南还矮上一些。不过盛京女子身量大多高挑,那周适香比她稍矮是因为才十五岁。   脚步有些不稳,她赶紧拉着封南往一旁的大床坐去。   两人双双跌进床铺,黄梨江伸手抚了抚封南美唇,犹豫再犹豫,最后终于壮起胆子,低头吻下——   “江公子,早知道你这么饥渴,我就不带你来云水乡了。”   一双大手捉住她衣领,从后头将她提起后,不知何时闻讯赶至的真夜,恼怒地瞪了封南一眼,随即将心爱女子拦腰拖进自己怀里。   黄梨江挣开他怀抱。“放手,我付了钱。”   真夜挑眉,眼带询问。   封南已经从床铺上坐起,正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是啊,叶公子,江公子已付十金,我欠她一个吻。”   居然真付钱吻男人?!真夜火冒三丈地看着黄梨江,道:“你好糊涂,这种吃亏的事也做!”   “哪有吃亏。”她不同意。付十金吻天朝当世名妓,哪里吃亏了?真夜能做的事,她也能!   “反正,不准你吻他!”真想亲吻男人的话,眼前就有免费现成的,他却没见她这么主动过。气死!   “好不讲理,封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难道就准你吻?”说着,推开真夜,又要回身索吻。   真夜赶紧再把她捉回怀里,双臂牢牢锁着她,丝毫不在意两个男子抱在一起,教别人看了,感觉多奇怪。   “够了,你一定是喝醉了,本来就没什么酒量的人,没事大白天跑来喝酒做什么?你快给我离开这里,回家去!”   “才不要,我现在要跟封南在一起。”   “不准!”讲不听,他索性拦腰半拖半抱,将心爱小梨子拖往门外走。“封南,下回你再让江公子单独入你闺房,小心我会生气。”   黄梨江闻言,火气更大。“就你可以来找封南,我却不行?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是啊,叶公子,虽然封南很感谢你厚爱,但云水乡不属于任何王公贵族所有,任何人只要有本事,都可以进来。”封南别有所指地说。   “封南,你别为难我。”真夜没心思与封南交锋,他担心他的小梨子。知道她离开宫廷后,没回东宫,反而跑到云水乡来,他就知道出了事。幸好她还知道先回家去换过衣服再来。   “总之,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两个不准再私下见面。”说着,他大手拉着黄梨江,便往外走。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看起来像有仇。   沿途有些云水乡的姑娘们好奇地看着他们。   真夜打开扇子,遮住黄梨江脸孔,直接往后院放置马车的地方走。   他万万没想到,此情此景,不消时便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一场云水乡头牌姑娘争夺记于焉展开。   叶真、江梨与封南之间的情事,扑朔迷离,两男相争一女基本上没算说错,但一般人皆以为名妓封南是被两个男子争夺的对象,殊不知江梨才是这场情感风暴的核心哪!   龙英身穿布衣,驾着一辆民间仕绅搭乘的普通马车等在后院。   一进马车,黄梨江便遭人蛮横吻住。   真夜用力吮红她的唇,尝到她嘴里的醇酒滋味。   难怪她会醉,从这酒的气味看来,是陈年的老花雕吧!封南拿这种酒给她喝,是存着什么心?才稍稍放开她唇瓣,她喘息喊道:“不可以!我说过你不可以再这么做——”   他将身上装有百金的锦袋塞进她手里,两条有力的手臂将她搂抱在身上。   “价百金,吻十次。”   被亲吻第三次时,她躲开。“你、你到底当我是男是女?”   他咬住她耳朵。“那不重要。你是男是女,对我而言不重要。小梨子,我——”   她猛然转过身吻住他。一边吻,一边不住掉泪。为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的自己忍不住地无声哭泣。对极了,她心烦这事。她是他东宫属官,偏又忍不住喜欢他,性别上的界线连她自己都混淆分不清。   真夜温柔地吻去她脸上泪水。“小梨子,不要哭。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母后召你进宫,跟你说了什么话?”   “……一年之内,我得帮你找个太子妃。“   “啊,那有什么困难的,我已经有人选了。”他笑笑,想安慰她。   误以为他是指王氏女,黄梨江哑声道:“我已经回了皇后娘娘,不建议你娶王氏女。”于公于私,她都不建议。   真夜大掌捧着她脑袋,像是老早知道她会如此建议,他微笑。“不是王氏女。”   “什么……”她惊讶的呼声消失在他温暖的唇舌间。   不是王氏女,那么又是谁?   她圆睁的大眼里透露着明显的困惑。   那眼神,使真夜叹了口气,看来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他将迎娶汴梁女。   伸手敲了敲车前隔板,他喊:“龙英,不回东宫,带我们去河市。”   回过头,发现她表情略傻,真夜不禁噙起嘴角笑道:“虽然我的小梨子很聪明,可看你为情所困的模样,真教我一颗男人心满足得不得了!”   倒抽一口气,黄梨江瞪着心爱男子道:“……不是还没吻完?少在那贫嘴,要吻就快过来!”不要让她一颗心老悬在半空中,一辈子着不了地。   “简单明快。我就爱你这样。”真夜笑着,慢条斯理地吻上她的心。   河上春冰方融,沙鸥翔集,河畔道路车轮辘辘之声,不绝于耳。   盛京城南运河上,行于河中的商船,或顺着阮江自北而来,或顺着运河自南方汇集于此,在大半个冰封的雪季之后,缓缓地启动天朝的经济命脉。   真夜牵着黄梨江手步下马车时,她单手侧扇,遮住自己异常红嫩的唇,却遮不住扇面上方那双染上春色的眼眸。听见真夜交代龙英道:“你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去,晚一点我们会回头来找。”   龙英离开后,真夜才回过头来,站在运河畔看着他侧扇的女公子。   “好些没有?”他指的是她的酒醉。暗忖着得将她酒量训练得好一点,不然一喝就醉,怎么在朝廷里立足。   黄梨江眼底已无酒意,她隔着扇子道:“你欠我二十金。”说罢,转头就往运河旁的渡船头走去。要去河市的话,得先租一条船。   真夜怔了一下。“二十金?”他明明只吻了她十次啊,应该没算错吧。赶紧追上她脚步。   “你多吻了两次。”害她跟着放肆起来,完全忘了身为少傅,应该要庄重。   真夜忍不住轻笑,与她并肩行走。   “别忘了有两次是你自己过来吻我的哊,那不能算在内吧。倘若要算,那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二十金?”一吻抵一吻,正好抵销。   “呿。”黄梨江抬起眼看了眼真夜同样被她吮得发红的嘴,又察觉周围有人不住往他们瞧来,顺手抽出他腰间玉扇道:“侧扇!不准让人看见你的脸。还有,不准讨价还价。”   真夜猛地顿住脚步,以扇掩嘴偷笑起来,他的小梨子吃醋发火的模样真娇俏,有幸见到她这表情的人都不会误认为她是男子。   在她羞恼瞪视下,他赶紧侧扇快走。   第19章(2)   在渡口租船时,黄梨江忍不住嘀咕:“搞什么,我一个月薪俸才十金,随便卖个吻居然就赚了快一年的薪俸,这叫我们这些十年寒窗的人情何以堪哪。科举功名竟不如举体自货赚得快。”   真夜闻言,差一点让嘴里顺手买来的小点心呛住,连忙吞下嘴里食物,清了清喉咙:“怎么,这么愤世嫉俗啊。倘若你打算举体自货,记得先告诉我,我全数买下。”他赶紧毛遂自荐,就怕被人捷足先登。   她又瞪他。“我自己发神经,你跟我一起发神经做什么!”   她就是气恼自己居然这么想当这男人的女人。以前的雄心壮志都飞到天外去,一心只想短视地独占他。   真夜体贴地微笑。“就算你要跳下这河水去,我也会跟着一起跳的。”喜欢被她拥有,有什么错?   黄梨江红了眼,一个箭步到护栏边,似想真的跳下去试验他。真夜也没拦。   黄梨江冷静下来,回身道:“春水方融,河水还冻得很,傻瓜才会跳下去。”   真夜仅是微微一笑。“江公子永远是这么理智。”   明知道,她正在危险边缘,随时都会爆发。他疑惑那颗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块到底有多么沉重,竟让她频频几欲失控。但她不肯说,他只好耐心当她身边的锚,让她随时能稳定下来。   租下一条乌篷小船,真夜拉着黄梨江一起上了小船,忽地又道:“你别低下头看河水,容易晕船。看看我吧,我这张俊脸,保管你百看不厌。”   黄梨江果然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   两人并肩坐在小船舱里,目光缠绵,随小舟荡入春江。   河市位于阮江与运河交会口的一片沙洲附近,冬季河面冰封时,无法进入沙洲。当小舟缓缓顺流划向河心时,黄梨江远远就瞧见已有不少船只以沙洲为中心,成环状停靠,围成一个规模不小的临时市集。   尽管朝廷将这无法征税的临时市集视为非法,但是也并未积极派员扫荡,隐然默许河市的不定期集会。由于基本上算是黑市,所以市上有时会贩售些明令禁止的物品,有些官员甚至会私下让人来河市买得珍稀奇物,以炫耀自身的财富与权力。   真夜本想说“多听些传闻八卦”之类的,但从她眼中已经看出这个说法会惹她生气,便道:“我对河市的交易很感兴趣,去年冬天你不是说想来河市看看,所以特别让龙英他们打听留意。”   小舟突然震颤了下,黄梨江赶紧捉住船舷,以为要靠岸了,正想出舱下船。   但真夜阻止她。“别,我们不下船。”见她不解,他解释:“你仔细瞧,沙洲上可有人迹?”   她放眼望去,果然不见什么人迹。心中正疑惑,真夜又道:“河市之所以是河市,就是因为所有买卖都在河上进行。因是黑市,朝廷虽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为了避免争议,所有买卖活动得采“不落地”进行,一落地,即使是在沙洲上,也要纳入赋税,那么朝廷就不得不介入管理。这默契已经存在百年之久了,为了不破坏这默契,河市上的商人都清楚底线,不会轻易破坏的。”   真夜对于河市的了解,再度令她感到讶异。“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饱读诗书的她都没他清楚。   “因为我小时候时曾想当个船商,大江南北去做这种黑市买卖呀。”真夜笑道。对于正规传统的事,他虽然懂,却没有兴趣;而他的兴趣虽多,但说起来,却都是些不入流的事物呢。   真夜像是爱好自由的风,黄梨江不止一次这么想。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扯下发束,任长达披散在肩头上,衣襟宽松地以腰带束住,看起来比民间某些人极之推崇的“狂贤”更加风流不羁。   世人眼里的“狂贤”,是为狂而狂,多少带了点挑战礼法的刻意,不是真自在;然而真夜不一样,出身天子家门的他,举手投足都只为了自己的畅快,从不顾虑他人眼光,这才是真逍遥。   突然,他拉下小舱的隔帘,扬声对舱外撑舟的舟子道:“船家,把船挪进江心,我们要逛一逛。”随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道:“把头发放下来吧。江梨,在河市上,心里不要还拘束着。”   她略扬唇,伸手扯开束发,任一头及腰长发如瀑泻下。长发飘散间,她看见真夜着迷的目光,忍不住调侃:“可别看得痴了,小心晕船。”   真夜朗笑出声。之后,他们移船穿梭在各艘大小船只之间,看着河市商人远从各地带来的珍稀奇物。人们隔帘谈买卖,谁也瞧不见帘子里的人是谁。河市上的交易十分热络,经常传来拍板成交的声音。   稍微逡巡一圈,只见真夜让舟子在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前停住。未久,他隔着船帘询问:“贵船中可有奇物?我欲买之,请试看之。”   对面船舱传来回应:“我有奇物欲售之,千金不易,欲售有缘人。公子可是缘人乎?”   往来问答之间,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行话,黄梨江仔细一听,觉得颇有种机智答辩的意味,不像是单传做买卖,倒像是名士清谈。   不知何时,原本骚乱的河面上,因为一场特殊买卖的开始,其他一般商号的买卖纷纷沉静下来,往他们的船只投来关注。   察觉气氛的改变,黄梨江回头见真夜认真地回应对面船家,清声嘹亮道:“若是奇物,必有妙之处,若不能看之,请试介之。”   对方声音琅琅地介绍起商品道:“此物产于炙火之地,极冰之原,上可通于地,光泽如润,纹理如绘,生于渊则崖不枯,藏于谷则草木润,振之郎朗有声,抚之若锦瑟之妙。此物既奇,必待有缘人而后售之,君若有缘,请试理之。”   真夜回过头来,低声问身边女子。“江公子,想不想看看到底是何物如此奇特?”   当然想。但是她更想听听真夜怎么回应,便低声说:“你继续跟他谈。”   将她小手握在膝上,轻按住,真夜扬声清论:“缘者,入道所谓因缘是也。上天所促,谓之天缘;命定所得,谓之福缘;私人家产,谓之家缘;无缘无故,虽谓无缘,亦是有缘。君若售我奇物,即是广结善缘。”   一向知道真夜最会胡说八道,然而此时黄梨江只觉得身边这俊男子语若珠,声若玉,词条如花树丰蔚,有前朝清谈之风。   不唯她有如此想法,只见对舟人回应:“好个广结善缘。想君若未婚,此物可以售之,不知公子已婚否?”   “某尚未合婚。”真夜道。他只是有了心爱女子,但尚未正式请婚。   “小狄。”那舟中人唤。“将盒子拿给公子鉴赏。”   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随即捧着一个锦盒送入真夜传中,隔帘递入。   “公子请。”   真夜开盒细看,竟是一对天然玉石雕成的玉枕。这是天朝新婚之夜的用品,名曰如意枕,新婚夫妻若枕之同眠,则能百年如意,鸾凤和鸣。   见到这枕,真夜忍不住看了黄梨江一眼,想像她披发枕在这玉枕上的景象。   “做什么这样看我?”黄梨江也知道这民间习俗。天朝男子议婚时,往往会送一对新枕给女方作为陪嫁之物,待到新婚夜里,两人同枕如意。   “因为我阮囊羞涩。”他的钱都交给她了。他微笑。“江公子,你可以借我一些买资么?”   “你买这个做什么?”果然,没看到商品就下单的买卖一定出问题。就算这对玉枕是用上等玉石雕成,雕工精细,抚之果然绝妙,但它的用途却让人却步。   “我未婚,买来给我未来妻子当陪嫁。”   黄梨江正要叫他别买。但对舟中又传声道:“公子鉴赏后,可满意否?”   真夜笑答:“可遇不可求,正是我想要的奇物。”   那人带着笑意道:“奇物难遇缘人,公子可自行出价,交给小厮即可。”   真夜努力哄着黄梨江借他钱。“江公子……借我钱,我可以让你吻十次哦,一百次也成,随你高兴,次数不限。”俨然想举体自货。   黄梨江忍不住又羞又恼得瞪着他。“叶公子一副青春男身想卖我多钱?”让她真想把所有财产都掏出给他,买下他的次数不限。   真夜朝她妩笑。“就看江公子出价咯。公子可要先鉴赏一番?”边说着边轻轻拉松衣襟,袒露出一片引人遐思的男性胸膛。   舟中,舟外,两样买卖进行中。   “呿。”黄梨江将身上锦袋扔给他。“把衣服给我穿好,我没叫你脱,你就不准脱。”   真夜笑着摆好衣襟,自锦袋中取出一枚金贯,并将剩下的金贯全数交给候在船篷外,名唤小狄的小厮。   九十九金贯并非小数目,那小厮取回钜资,舟中人讶然回应:“公子果然识货。”如意玉枕正值九十九金。   真夜回应:“本欲以白金易之,可恕某需付租船钱,故留下一金自用,敬请笑纳。”   那人朗声大笑,拍案道:“奇物成交,公子后会有期。”所乘乌篷船随即缓缓驶离河市。   真夜也不追,只将玉枕手下,搁在盘坐的足边。   黄梨江看看他,又看看装着玉枕的锦盒,忍不住问:“等你真要合婚时,宫中这种东西多得是,何必虚掷百金?”   “那不一样,我未来妻子要枕在我自己挑选的玉枕上。况且结交一位奇人异士,百金不算虚掷。”   黄梨江笑出声。“你又没见到那人的相貌,只听到声音而已。”即使路上相逢也认不出对方吧。   “你有所不知,河市上这些人,都是些不受朝廷管束的边缘之人,只要听过声音,下次再遇见,就算我认不出他们,他们也必然认得出我。”   “……我不知道你对河市这么了解。”   “谁叫我终日游手好闲呢,当然得玩出一些心得来。”   “哦,那你怎么解释,从去年起,河市上开始贩卖一种很像是你送给我的皇朝如意环的事?”黄梨江眯起眼睛睇着他,怀疑他也知道内情。毕竟,除了东宫侍从以外,没有别人知道这如意环的“来历”;更甭说,如今盛京盛传的版本,正是这位太子殿下亲口编出来的。   真夜笑笑地卷起宽袖,露出强健美好的右手腕上,那世上唯二的另一条玄乌绳环。“你是说这绳环么?”   见到与自己左手上一模一样的玄乌,黄梨江心跳漏拍。“可不是?你倒是说说看,如何皇朝的定情物,在我天朝会变成保健长生的禳福物?”   他放下宽袖,把玩她手上绳环。“麒麟告诉我,这绳环不是帝京原有,似乎是来自异国的东西,不知何时在帝京里流行起来。既然不是皇朝原有的东西,都能变成她国家里男女定情的信物,为何就不能在我国变成保健长生的禳福之物?”   “你没说到重点。”她没那么好骗。“我是问你,为什么河市上会卖这种东西?”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它是定情物啊。”   也就是说,在天朝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啰!黄梨江老早就怀疑真夜是为了骗她戴上这环,才叫其他人手上也都戴上一个。如今她都戴那么久了,假如还发脾气扯下来,未免太小家子气。   “所以你就干脆做起禳福物的买卖?”堂堂天朝太子,竟然在黑市里当幕后商人!太不务正业了吧。   “该怎么说呢,我只是把样品提供给有兴趣做这买卖的商人,让他们去自由发挥罢了,谁知道后来会变得这么风行。”   纯粹是个意外啊。当初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送了心爱女子定情物,因此不断地想办法混淆视听,一开始是拿带缘、龙英他们当借口,后来回到盛京,又扩大混淆的范围……   “你抽几成?”她没被他混淆,继续追问。   “玩票性质罢了,谈什么抽成呢。”   “所以,到底几成?”   “江公子……”   “快说。”除了做这生意以外,他是否也插足了盛京里其他商业活动?   “江公子,你要不要吃点桂花饼?”他作势掏向腰间零食袋。   “你这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快快给我从实招来,不准你隐瞒我任何事,我警告你—”   “我爱你。”他突然说。“我只抽四成,别当我是个奸商。”   出一张嘴就能抽四成,净赚不赔的生意,还不是奸商么?   但她耳朵没听进他后头那句话,满脑子全被他头一句话给填满,塞不进其他东西了。黄梨江自诩自己不是个笨蛋,却也没料到她脑子竟比鸟儿还小,居然只能装的进一句话——他竟敢对她说那句话?!   见她彻底傻住,真夜十分委屈地说:“因为你不准我隐瞒你任何事,所以……”所以就趁乱告白啦。   “我母后既然给了我们一年的时间,那么,一年后,你就嫁给我吧……”   她连忙掩住他口。“你疯了,我不能。”男人怎能嫁给男人?尽管她实际上是一名女子,但在朝堂上,她仍是他的东宫少傅啊。   他拉下她手,按向自己心口。“作为男人的黄梨江确实不能,可是有个人可以。”   “……谁?”   “卞梁之女。”他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当我的妃子,可以么?卞梁小姐?当我真夜挚爱的妻子,与我如意此生。”   “很难么?”真夜微笑地抚过她纠结的眉心。“不会的,你是我朝神童子黄梨江啊,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正因为相信她绝对有能力胜任,他才敢对她提出这个挑战。倘若她只是寻常女子,承受不起如此重担,他不会要她一定得当他的太子妃。   对视良久,黄梨江沉声道:“……倘若我做不到呢?”   果然。他果然知道。一切都知道。无怪他多年前一听见兰陵,立刻就联想到卞梁一氏……   没否认,没承认,没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还在思量。感谢老天,她总算又有办法动脑思考了。   “那我就不当我的天朝太子,你也别当你的东宫少傅,我们俩隐姓埋名,到某个没人识得的乡野去,当一对愚夫愚妇,妇唱夫随,日子好不快活。”他握住她一缕发,爱怜道:“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眼里有着展翅的决心,也知道自己有能力飞上九重天际,不放你去飞,太可惜。为了你,我会谨守太子本分,不会随便被人害死或找到理由来废黜我,你可以既是我的东宫少傅,又是我的太子妃,两样身份,我相信你绝对都能胜任。”   倘若答应了,往后人生将时时走在春冰上,随时可能掉进冰冻的河水里吧。   “你可知,为什么我娘不让我姓卞梁么?”她忽问。卞梁一氏,传女不传男,她是女儿身,却不继承母姓。   真夜摇头,“我有想过,但不肯定。”   “因为卞梁家的女子,这辈子最不乐意的,便是被自己最该重视的礼制所束缚住。身为前朝礼学世家的遗族,卞梁女命定要维系的,不是已经随着亡国而消失的前朝仪制,而是存在血脉中,天性上难以克服的家学渊源。”   真夜扬起唇,“什么样的家学渊源?”   “一种在礼法上,近乎吹毛求疵的叛逆。最守礼的人,是我;最不想守礼的人,却也是我。”这个“我”,指的是过去及现在所有卞梁女。   黄梨江眼神清明地看着她一心所爱的男子道:“倘若你想娶卞梁女,可以;但是你必须先取得我娘的同意。”   “事实上,我已经取得了令堂的同意。”早在去年冬时,他曾经私下拜访过黄夫人,并在生受一番刁难后,终于征得本名卞梁沐容的黄夫人勉为其难的认同。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说时。她只想笑,并没有感到很意外,或许是因为,真夜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意外。黄梨江又道:“我话还没说完,就算我娘同意,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不用她说出口,他已然诺。“我真夜此生只娶你一人为妻,不论将来我是否成为这国家的君王,我身边不会再有别的女子,我,是你的。”   “我一个人的?”她问。   “你一个人的。”他许诺。   而后,是一阵沉默。   江上清风偶然撩起隔帘,拂动她两鬓青丝。   明明是略带寒意的初春,青年男子鬓间却泌出点点冷汗。   真夜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几乎掐进掌肉里,而对坐女公子却还一脸闲情地托腮远眺江景。   不能催促她,真夜提醒自己。得让她仔细考虑,这毕竟关系到她的一生。   然而,然而真有这么难以下定决心么?否则她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么久?   抿了抿唇,托腮女子忽道:“你唱首歌来听听吧。”   “什么?”真夜眨了眨眼,他等她一个回答,等到心都快蹦出来了,而他心爱小梨子却只是要他唱首歌来听?   “啊,就唱《久闻姑娘》那首歌吧。”   “那是艳歌。”他提醒。   “是啊,你唱吧,我听。”   他紧张到唱不出来。调息半响,方轻轻唱出:“久闻姑娘生得俏,忙里偷闲特来瞧。灯儿下,看见姑娘花容貌,哎呀呀,赛昭君,缺少琵琶怀中抱。肯不肯,只要姑娘笑一笑,到晚来,相陪情人俏一俏。”差一点因太紧张而走音。   黄梨江终于回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低声道:“想来,真得为你辛苦一辈子了。”   真夜会意,展臂将她拥入怀中。“所以,这买卖算是成交?”   “真是便宜你了。”   “往好处想,往后你想吻我时,都不必再付钱了。”他努力展现自己的价值道。   “最好你奇货可居,不然我会想退货唷。”   “这可不成,本人拆封不退。”   黄梨江笑了出来。“我又还没拆。”   “那要现在拆货么?”真夜作势扯开腰带。   黄梨江按住他手,眼里带着掩不住的情感,得很勉强才能压抑住。“先等等,我刚瞥见沙洲上有人,你来瞧瞧那些人是谁?”   第20章(1)   真夜掀起帘子一角,往不远的沙洲上望去,果然看见几名穿着异国服饰的人。   “是渡来人。”   黄梨江说:“我知道是渡来人。”   天朝国土上偶尔有海外某些失去自己国家的无国之人流浪至此,称为“渡来人”;由于没有身份的证明,因此只要稍微停留在某地久一些时日,一旦经人通报或被官府发现,就会遭到驱逐。   “你以前没见过?”她头一次来河市,但真夜显然已经熟门熟路。   真夜摇头。“没有见过。应该是新近乘船来的。瞧他们身上装束,看起来很像是流浪各国的乐人。”   果不其然,这群渡来人很快在沙洲上搭起临时棚架,像是在搬演戏文。   他们带着玄乌面具,穿着玄乌图腾的服饰,吟哦着玄奇的古老歌谣——   “天命玄乌,降而生商,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尔爱其类,我爱其家,商国之好,维民四方……”   “是祀祖曲。”真夜忽地领悟。“我刚当太子时,也得学会祭祀天朝的高禖先祖,我们再看看。”   不久,那类似祭祀仪式的乐舞结束,一只哀凄的曲子从沙洲上传来——   “魂归来兮,南方不可以止些,玄乌归来商野兮,我命不可以久些……”   竟是一首招魂曲,虽然发音的强调与天朝略有不同,但仍能辨识出曲子的性质。   天命玄武,降而生商……   海外诸国当中,有哪些个国家自认为是玄武的后裔?   “商野。”两人同声说出。黄梨江听真夜说:   “麒麟曾说过,皇朝北方原有一个小国,名曰商野,但因国君迷惑失道,已经灭亡十余年……看来,这些渡来人有可能便是商野之民。”   黄梨江也曾在各国史书里见过“商野”这个国名。   商野之民。自诩为玄武后裔。据闻这国家的国君,甚至有通神之能,拥有强大的巫力,深受人民敬畏,是一个神秘的国度,可惜后来国君荒淫失道……   又想起手上绳环的玄武图腾,她凝神思虑道:   “会不会,这绳环最早是来自于某个信仰玄武的国家?”商野在皇朝之北,在亡国后,也许有些遗民流亡至南方……   “不论它原本意义如何,”真夜说:“我买下它时,只想着要送给心爱之人,讨她欢喜。我还记得她收下这绳环那天,我好高兴。”他眉开眼笑地看着她。   “你这笨蛋,老是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自己玩得高兴,都不管别人心底多忐忑,犹记当时她还为这绳环苦恼了好久。   真夜笑得无辜,两只眼睛弯弯弓起,瞧得她浑身发麻。忍不住又问:   “你确定你爱的是女子,不是男人?”   毕竟她当男子行之有年了,她不怀疑真夜对她的喜爱,但总是有点介怀着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爱男装的她,抑或是隐藏在男装底下,那本身为女子的她?   对她身上一切反应都十分敏锐的青年,此刻终于领悟到底是什么事情困扰着他的小梨子了。   是因为常年雌雄莫辨,性别混乱的缘故吧?   还记得去年冬日时,他们一起在周家观礼,当时周家小姐十五及笄……小梨子她,身为一个女子,却从没行过笈礼,他看得出,当时她眼里有着无以言之的怅惘。   真夜靠近她,手指抬起黄梨江姣好的下巴,温暖唇瓣轻触她唇下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不住轻颤。   “你认为你是男子,或是个女子?”他吮向她平滑的喉间,低声询问。   “你……问这做什么?”她回避地道:“你都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因他不能现在回答。真夜留恋地回到她唇上,再印下一吻,拥着她道:“我先不回答你,等你自己想清楚了,我再告诉你。”不待她抗议,他扬声道:“船家,回去吧!”   黄梨江微怔。“怎?”河市还没散呀。   “有渡来人在天朝国土上祀他国之祖,招他国之魂,朝廷不会放任不管,现在不走,等会儿官兵来驱赶时,会惹麻烦。”真夜解释。   “啊,的确。朝廷虽然默许河市的存在,却也必然密切注意着这里的情况。”黄梨江点头道,同时细心观察起其他河船的动向,发现有些船主也纷纷转移掉头,准备离开了。看来今年春天的第一场河上市集,即将散市。   不能怪他如此着迷。真夜欣赏至极地看着眼前女子,总算明白,当年,在太学,他放不开她的原因。   黄梨江既有女子的风流妩媚,又有胜过一般男子决断的处事能力。教他如何不为她彻底臣服。   “江梨。”他唤她。   “什么事?”她没空理他。目光还隔着帘子缝隙,仔细观察外头的动静。   “江梨,顺着水流,很快就要回岸了,你不回头看我一眼么?”等回岸边,又得成为相敬如宾的东宫主从了。   “你别吵我。”没见过河市散市的情景,她只顾着留意外面,没心思回头看他。   “你确定不回头?我拆封咯。”   她怔住,耳根烧红。“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就叫你别……”猛地转过头,只见真夜衣冠楚楚地端坐在船舱里。她抿了抿嘴,“你不是拆封了?”害她急急回过头,还以为会看见……   “春寒料峭,要等你先过来温暖我呀。”他朝她抛媚眼,调情。   逗惹她笑出声来。“还说我饥渴哩。”扑上来压住他,垂下的发梢搔着他的颈项,教他忍不住一颤。   完全没料到心爱小梨子会将玉手探进他宽松的衣襟里,大胆地抚摸他的胸膛,真夜几乎受不住,申吟出声。   她低头封住他唇,占有他敏感的反应,惹得他眸生春色,四肢发软,教他仿佛陷在泥淖里,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仰仗她甜美的施舍,为他这个辙之鱼带来活命的甘霖,直逼得他全面投降。   黄梨江这才使坏一笑,离开他身上。   “叶公子,船靠岸了,把衣服穿好。”先冷静下来的人,先赢一局。   真夜费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虽然输了,唇角却掩不住笑。谁教他天生是个爱笑的男人。   “好样的,江公子,算我引火自焚。”   接下来的一整年,像是一个梦,古人所说的华胥之梦。   后宫里的皇子因成年而陆续被封往各地。   太子真夜带着复杂的心情,送他的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怀着对他的恨意离开京城,他的心始终五味杂陈。   春分时,玄鸟来;夏至日,南风至;秋禊(人工备注:念作 xì,亦作“秋稧”。古人于农历七月十四日至水滨举行的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动。),雷响三声庆丰年。   隆佑十九年,七月十四日,是每年秋礼之日,这一天,君臣百姓都会在水边以清水洗涤手脚,拔除不祥。   真夜以太子身份,代替君王率领礼官至郊庙祭祀后,返回宫廷里加入皇室的宴席。宴会结束后,又拨时间到后宫里逐一问候尚未婚嫁的公主们,说些有趣的话逗逗这些常年养在深宫里的妹妹们笑乐。当然,三公主卢芳始终没对他笑,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觉得他很令人厌烦,好在真夜早已习惯这个妹妹冷淡的性情,依然自得其乐。   如今后宫里除他以外,最年长的皇子便是老六。六皇弟明年也要赐封外地了;再来就是隐秀。手足们一个个离他远去,他脸上虽挂着笑,眼底却掩不住一丝落寞。   忍不住设想,当今君王过去是否也曾经历这些事?   成王之路,何等孤独。   离开隐秀所居的夏晖宫后,他又往老十所居的绶梅宫走去。   尽管明知弟兄们无心与他谈心事、说真话,但这毕竟是他们兄弟间唯一能拥有的,倘若连这也没了……就算兄弟之间客气的谈话不过是虚与委蛇,他还是想要亲近自己的同胞手足。   绶梅宫因太子驾临,原因夜深已入睡的宫人纷纷惊起,点灯伺候。   真夜示意他们安静,别打扰梅贵妃的歇息。   十皇子罂粟迎了出来,领着真夜到他书房去,两人秉烛夜谈。   半晌,察觉书房内有一股淡淡幽香,真夜笑问:“罂粟皇弟何时也用起女人脂粉来了?”   十皇子笑意冷淡地道:“是哪个宫女留下的气味吧。来人,把窗子打开,让气味散去。”   真夜审视着他十皇弟,知道他性情一向冷淡,愿意在深夜招待他,已算十分客气。   “听说皇弟近日学习十分认真,黉宫(人工备注:hong gōng,黉门与泮宫,代指学校。)里的师傅们对你赞不绝口呢。”   皇子罂粟道:“大皇兄说笑了,黉宫里还在学习的皇兄弟们没剩下多少人,比我聪颖的隐秀皇兄又病到下不了床,只有我闲来无事,读点书打发时间,不值得一提。”   真夜被这么一冷,原该识相地告退了,但算他自虐吧,他继续坐在十皇子书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窗子虽然已经打开,透着阵阵秋风,可书房里却还是缭绕着一股幽淡香味,那绝不是书墨或脂粉气味。   真夜猛地站起,不发一语地走向书房隔帘。   十皇子罂粟微讶,但按耐着,没上前阻止。   真夜撩开书房竹帘,惊讶地看着一名坐在席上的清灵少女,更令他讶异的是,对上少女眼神时,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明明,这少女显然眼盲……   “华胥?!你怎么会在这里?”十皇子忽讶异道。   那名为“华胥”的少女微愕,眼盲的她,小脸循声转向罂粟所在的方向,“我……我来找书看。”显然不擅说谎的她,立即醒悟自己编造了个可笑的借口。一个眼盲之人,如何看书?双颊顿时泛红。   只见皇子罂粟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提抱起来,一脸抱歉地看着真夜道:“对不起,大皇兄,这是我母妃家那头的女眷,她偶尔入宫时,没事就喜欢待在我书房里,我差点忘了……”   真夜从没见过他十皇弟这么在意一个人,甚至不惜为她说谎。因此他体贴道:“不要紧,是我自己深夜打扰,华胥小姐,抱歉,吓到你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十皇弟,你留步,我知道路。”说着,他礼貌地朝少女一揖,随即转身离开。   “大皇兄,我送你。”十皇子罂粟还是追了出来,陪着真夜一起走出书房。   在书房口,真夜忍不住问:“那女孩的眼睛……”   “天生眼盲,无法治的,她也已经习惯了,大皇兄不必为她费心,不过是一名没人可以依靠的远房亲戚罢了。”   还没将真夜送出绶梅宫,宫外已经有人来接,真是刚从皇后宫里赶来的东宫少傅黄梨江。   问候一番,又告别一番后,真夜偕同黄梨江离开后宫。   皇子罂粟则返回书房内,看着站在窗前的少女,问:“如何?他有王气么?”   少女华胥转过身来,准确地找到皇子罂粟的所在,柔声道:“没有。我没看见太子身上有王气。”   他相信她,不觉松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是天生日者假如你说他没有王气,那么他就不会有坐上君位的一天,是吧?”他底下人千辛万苦地为他找来这么一名能观气的日者,就是为了确切掌握住一切局面。   “……”华胥沉默半晌,仿佛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刚刚所“看见”的?   察觉她短暂的迟疑,皇子罂粟敏锐地追问:“怎么不说话?”   “方才,绶梅宫外,有人来过?”   “只有东宫少傅黄梨江。”   “……”   “快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太子虽无王气,可是方才宫外那人出现时,我却看见了一道紫光,好美丽,犹如龙形的云彩那般,是天子才有的王气。”   “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一介朝臣……”委屈多年,他的布局里不容许有任何的意外。倘若他的日者说那黄梨江身上有王气,那么他就要相信,并且采取行动。这也许是意味着,有黄梨江辅佐太子,太子终究会坐上君位,也或许意味着……   那双仿佛能预知未来的天生盲眼,悲怜地看着皇子罂粟道:“十皇子殿下,华胥能否告知你一句?”   “不必。”他打断少女的话,以着天生清冷的语调道:“我说过,死亦无悔,你只需要尽你所能,帮助我走我要走的路。”   首先,他得除去他路上的障碍。   而她,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整年,过得像是一个梦。一个偷来的梦。   玄鸟来,南风至,秋禊沐浴,冬雪降临,新岁又至。   隆裕二十年元月初十,宫门大开,御街上灯火通明,欢庆丰年。   真夜微服与黄梨江同游御街,却被一条灯龙冲散。   两人失散时,各自与应该病弱在床、却显然气色不错的皇子隐秀在御街上碰上了面,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与黄梨江失散后,真夜站在戏台下,与一名爱哭的小姑娘一起为台上挽歌表演感动到落下了眼泪。   近年来,天朝流行唱挽歌,台上歌者据说即是近日在京城中最好的挽歌歌者。   等到挽歌表演结束,真夜正想带着身边小姑娘去找隐秀时,隐秀却已经自己找来。   御街上,不便多言。互相恭贺新禧一番,真夜识相地远离这两人身边,免得尴尬。   他知道隐秀一向不爱人打探隐私,但其实他知道这个名叫福气的小宫女的存在,已有一段时日了。只希望除他以外,没有人特别去留意。隐秀已经够苦了,倘若能拥有一点点幸福……他希望能为他守住。   真夜站在旧钟楼下等着黄梨江;他俩先前已约定,倘若被人潮冲散,就到这种楼下来相候。   不知等候了多久,终于等到人群中挤出一名束发散乱的美丽少年。   真夜朝那少年微笑,当她走近时,顺手为她顺发理装。可怜的小梨子,今夜人真的太多了,被挤到差点不能喘气了吧!   拉着她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不去凑热闹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街上时,真夜忽道:“我刚刚遇到隐秀。”   “嗯。”她也遇到了。   半晌,真夜又道:“方才我在这儿等着你时,想着,假如我不曾遇见你,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就算你不曾遇见我,你还是会去走你自己想走的路。真夜,你是个坚定的人,倘若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本来在笑,听见后半段这些话,却笑不出来。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可能是因为刚刚听过挽歌的缘故吧。”黄梨江颇有感触地看着他说:“我们都是心中怀有理念的人,能够相遇,是上天赐福,假使我下一刻已经不在人世,再也无法陪伴你,你也一定要记着最初的心念。真夜,我就喜欢你天生乐观;我希望你的脸上能永远挂着笑容。”   他不喜欢她说的这些话,但天性使然,却还是勉强笑了笑,道:“小梨子,你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别说这些扫兴的话。才刚新岁呀!更别说,你才多大年纪?”十八华年,年近十九的豆蔻少女能不能别这么老成?   “真夜,我认识你六年多了,每天都觉得时间飞逝,有时候真希望日子能永远停留在快乐的一刻,但又觉得这想法好不切实际笑自己蠢。我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忍不住问自己:我真的是东宫少傅黄梨江么?我真的已经答应你,要陪着你一起走完此生么?我……”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真夜已经轻声唱起歌来。   唱的,正是方才回响在盛京城内的挽歌“薤露”——   他果然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只是对自己没兴趣的事情一向不专心,不用功。   天朝近世的价值观,恰巧不欣赏这样的性格;然而这样的真夜,总叫他经常感到惊讶又意外。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黄梨江终于露出笑容。“真奇怪,怎么好好一首悲伤动人的送葬曲子,被你一唱,就觉得一点都不悲伤了?”   真夜笑道:“因为我是天底下最乐观的人啊。”   他突然拉住她双手,在雪地里转起来。“小梨子,陪着我,不管我到哪里,都请你陪在我身边!”否则他会像遥影那样,不然就是像隐秀那样,再也快乐不起来,连笑容都走样。   黄丽江被他转得气喘吁吁,头晕脑胀,哪里有时间回应他的话。   知道他突然停下脚步,两个人撞在一起、抱在一起、摔在一起、滚在一起,最终叠在一起,脚下踢飞的雪花高高扬起,又哗然落下。   他紧搂着她的腰,看她娇艳如花。   “恭喜发财。”对她说出新春第一句吉祥话。不想祝她步步高升,免得离他太远,他怕自己捱不住思念。   她不禁大笑出声,笑声回荡进附近废弃的大铜钟里。   “那我祝你……永以为好。”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天朝男女以美果玉石互相赠答,藉此结缘,期望能永以为好。   当年他赠她香梨,她则回报他玉石般的真心。   如今阑珊灯火处,他俩躲在无人窥见的钟楼下,许下永以为好的承诺。   “原来是梦啊……”   黄梨江满身冷汗醒来,下意识要找官服穿,听见门外侍童呼喊:“大人,请开门啊!”   她这才猛地想起,不对呀,今天是她戒斋日。   说是戒斋日,其实只是身体不适,不方便出门的借口;然而她房里还是摆设着几卷经文、焚着檀香做做样子,以免露出破绽。   勉强起身更衣,没穿官服,她换上一般天朝男子外出的常服。   待打理妥当,她方开门。“到底什么事?不知道我今日斋戒,不便出门么?”   外头站着真夜的新侍童。说是新侍童,其实也不怎么新了,跟着真夜一、两年了吧。却还不如带缘机伶。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吧。   那侍童害怕又惊慌地道:“对、对不起,大人,因为宫里来了人,要请殿下入宫一趟!”   “殿下不在?”她立即猜到,也想到几个真夜可能会去的地方。   侍童用力点头。“请大人帮忙。”   黄梨江忍着下腹不适,又道:“知道了。去请龙护卫或朱护卫来,我要出去一趟。”   来的人是朱钰,他见黄梨江脸色苍白,不禁道:“大人要出门?”太子出门前,还交代他要留意少傅身体的。   “君上召见殿下,我去找他。”   “我可以去寻殿下回来——”   “不行。云水乡这时节只让熟人进去,我得自己走一趟。备车吧。”   第20章(2)   然后,在云水乡……   “江公子,您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啊,南儿她还在歇着呢——”   云水乡的林嬷嬷打从她进门后,就一直追在她后头,想阻止她闯进这温柔乡头牌姑娘的香闺里。   她不予理会,排帘而入。拿捏着分寸,她拢紧身上披风,挤出一抹屡试不爽的媚笑,瞥了一眼身后的嬷嬷道:   “林夫人,我不过是来找人,你这样嚷嚷,我要找的人听到你的声音就躲起来了,可以劳烦你为我噤声么?”   “这、那叶公子真的不在这里,江公子——”林嬷嬷受那倾国一笑,有些支持不住地说。   “在不在,江某心里有数。”她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枚金贯递给林嬷嬷。   “劳烦夫人守着大门,别让不相干人进来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我们自会解决。”   听起来颇像是来捉奸的。林嬷嬷汗涔涔地想。   看着林嬷嬷的表情,黄梨江就知道她完全误解了。   外传,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恋情发展,已经纠葛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外传,叶真是巨贾大家,他江梨则是俊秀才子,两位翩翩佳公子争夺京城第一名花封南的韵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听说还有人开了地下赌盘。   林嬷嬷究竟是生意人,不会跟财富过不去,暗暗收下金贯子陪笑道:   “那、那么我就先失陪,还请公子别把事情闹得太过呀,俗谚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与叶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我家南儿她心头也是十分为难啊……”   “我明白。”她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再扯出一抹淡笑,很清楚收了好处的林嬷嬷很快就会到处去宣扬这件事情,说不定也押了几手,在众人聚集而来一窥究竟之前,她最好赶紧找到真夜。   不再理会旁人动静,她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回廊曲径,直接来到最隐秘的一栋小楼前。   两名小婢守在门外,见她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江公子怎么来了?”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显然里头的主子早已交代过。   “叶公子在里头?”   两名小婢点头,拉开楼门让她进去。   之间真夜穿着春日常服坐在桌边,与封南对面而坐。两人衣冠整齐,没有任何暧昧之处。   见她到来,真夜一个箭步扶住她,“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斋戒日么?”   “出事了。”她说。“君王突然召见,必定有事,你……”   不管出了什么事,跟前照顾好她最要紧。“封南,你床铺借我。”说着,便打横抱起心爱女子,将她安置在软床上。   封南已经拧来一条冷巾,让真夜擦拭她额头冷汗。“很不舒服么?”   “不要紧。”她握住他的手,撑起身子道:“你快回去,朱钰驾车来,就在后院。”   “可是你——”   “不要紧,有封南在。”她催他快走。“你快回去,别再耽搁。”   真夜还迟疑着,只见封南点头道:“我会照顾她的。”   真夜还是不放心,便对她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别担心。”   比较担心的人是他吧。看出他眼底的忧虑,黄梨江勉强挤出一笑。“放心,我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哦?”   “先前我做了个梦。”那个梦跟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只是皇后娘娘的召见,在现实中变成君王召见;而在梦中,她闯入封南闺房时,竟发现——   “好好笑,我梦见封南居然是个男子,还跟你搂在一起,你们两个邀请我们一起行阳龙,同体珠玉之乐……”是因为太介意不确定真夜到底喜欢男子的她,还是女子的她的缘故么?竟作了个这么奇怪的梦,看来真是日有所思……   发觉封南与真夜竟然没人回应她,黄梨江赶紧道:“哈哈,封南,你别介意,那只是个诡异的梦,像你这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怎么可能是个男子呢!”   两人还是不做声。   虽然身体不适,可她身体没出问题。反应过来,她惊讶地问:“难道……封南你……”真是一名男子?   见封南微微点头,状似默认。   黄梨江如遭雷击,猛地转看向真夜。“那你也……癖好男风?”所以他说爱她,其实是爱作为男子的那个她?   真夜不禁叹气笑骂一声:“傻瓜!”   这小梨子,脑子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摇摇头,他指着封南道:“总之,这个人是男是女,你叫他自己告诉你。但是,可不准伸手碰,只能用问的,知道么?”   “你管得了我?”她非得碰碰看,验证一下她在梦里头看见的那副平坦美胸不可。否则以封南如此国色,说他是男子……她不信。   “我看我还是现在就把你带回东宫。”   “我怕吐在车上,又会耽搁……她现在真的很不舒服。   再次抹去她脸上冷汗,真夜低头轻轻吻住她唇角。“答应我,别碰封南一根手指头。”不然他会嫉妒。“回头我来接你,到时随你拷问。”   因有旁人在,她苍白颊色不禁稍微转红。“你快去吧。”   真夜总算不怎么甘愿的离开。   待香闺里只剩下封南与她,尽管身体不适,可黄梨江仍忍不住好奇地问,“封南,你可否借我摸一下?”   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封南比一般天朝女子略高挑,身材虽然清瘦,却颇结实修长,兼之天朝近世不分男女皆流行细腰,就是真夜,也有一副结实的劲瘦腰身;而封南这副体格介于男女之间,兼职雌雄莫辨。   只见封南笑笑回答:“不行。”除了太子会生气以外,还怕有个人也会生他的气。“江公子安心在这里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封南会善尽待客之道的。”   知道不可得寸进尺,黄梨江只好暂时放下对封南身份的好奇。原本只想躺着休息一下,等下腹痉挛过去,就回东宫,然而封南为了让她安心睡一觉,在房里点了宁神的熏香。   黄梨江忍不住阖上眼睛,沉沉睡去之时,房里一道隐藏在书架后的秘门悄悄打开启,一名穿着宫女服的少女走了出来,看见床上有人时,双目略瞬一瞬,表情看不出有特别的变化。   “黄梨江怎么会在这里?”   封南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翻看着闲书,抬头看了少女一眼,回答:“她人不舒服,我替太子照顾她。”放下手上闲书,他起身走到少女旁,“宫里头有消息了么?楼然。”   那名唤楼然的少女道:“二皇子薨逝了。”   化名“封南”的福南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总算知道君王急召明光太子入宫的原因了。   二皇子遥影,两年前才远逢洛地,看守皇陵。两年来,宫中成年的皇子陆续赐封外地,有人去守边地,有人则南放西疆,也有人幸运些,在肥饶的土地上做了封疆之王。至今分封在外的五名皇子,以二皇子的处境最受人质疑。   “怎么会这么捱不住呢?”才不过两年的时间……福南风忍不住轻声一叹。“后宫里可有动静?”   “周贵妃尚不知此事。”楼然以着公事公办的语调道:“但消息已经陆续由各殿的心腹传开来了,不用多久,这件事就会变成风暴的开端。”   “二皇子的死因是?”   “刎颈自尽。”又看了在床上深眠的女子一眼,楼然语调平板地问:“你要回去了么?随时会有人到彤笔阁来。”   “我这就回去。”福南风起身脱衣,将身上华丽的伪装卸下,裸身让楼然协助她换上宫廷女史的服饰。   手上捏着覆面用的面纱,福南风轻声道:“楼然,拜托你一件事。”   楼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太子过来接她。”   福南风微笑。“果然是最知我心的好楼然。”   “溢美之词,我从不放在心上。”少女冷淡回应。   “岂敢要求你放在心上。”福南风走入秘道。“放在心上这工作,不一直都是由我来做的么?”   “能知足,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替他关上隐门,将秘道恢复原状。“特别像你这种饕餮……”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她唇齿间。   “江梨,我们回去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她才悠悠醒来,一时间没注意到自己睡得有多熟。   “夜……”   见她眼神迷茫,知道是对封南在这房里点熏香的缘故。真夜将她抱起来,裹进披风里,对一旁婢女道:“替我谢过你们家主子。”随即抱着人大步离开。   一直来到屋外,才赫然发现天色已暗,没想到她竟然睡了大半天!   他们从后门离开,免得撞上其他前来寻欢的客人。   朱钰驾车,龙英则在云水乡外头等候护送。   沿途,真夜一句话都没说,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种受人保护的柔弱姿态,不是她习惯做的事,然而她隐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今天君王召他入宫,到底是为何事?   车厢里十分幽暗,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好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摸索他脸上的表情,却只摸到僵硬的线条,再不见以往总是带着笑意的柔软。   果真出事了。   “别又把我送回家。”她双手拦住他颈项,抱住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我明日一早就启程洛地,留你独自在东宫里,我不放心。”   “那我随你一起去。”且不问去洛地做什么,她绝不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我是东宫属官,太子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去那里。”   “出了什么事?”   “……”   他没有回答,但她眼下却突生湿濡。原来竟是他在流泪。温热的泪水滑落至她脸上。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他掉泪。   “真夜?”   “我明白,要去洛地为遥影……扶柩……”他眨去一滴忍不住的热泪。“洛地有消息传来,他已经刎颈自尽,这种皇室的家务事,你不便插手,以免、以免将来无端生祸……”   听见二皇子自尽的消息,黄梨江十分错愕,但她更忧虑的是,她知道真夜有多么在意他的亲手足……   二皇子与真夜同年,两人年岁只相距三个月,但际遇却大不相同。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却被封在洛地为皇族守陵。   遥影皇子是个心傲之人,她可以想见这个赐封对他来说有多么难堪;假设今天他与真夜身份互换,换真夜去守陵,她认为真夜依旧可以活得自在又快乐。   这是他们俩最大的不同。但……自尽?这种决绝的事,有可能么?   她离开真夜怀抱,敲着车前隔板,对驾车的朱钰道:“直接回东宫。”此时此刻,她怎能放真夜一个人心碎。   “小梨子?”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道:“你骗我。”   她倾身捧住他的脸,吻去他脸上残泪。“真夜,你不要做傻事。如果你一定得去做些傻事,那也不要撇下我。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洛地,我会帮您劝他。”   “……他是个死心眼的人,我没有一次劝得动他。”没问她如何知道遥影未死,她毕竟是天朝才子黄梨江,要骗过她不容易。   “阻止一个人做傻事,不一定要用劝的。”她又吻吻他的唇,为他居然这么难过感到心酸。早先听到这消息时,他一定心神大乱过吧!“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还没学得聪明些?太子殿下。”毕竟,她常常阻止他做傻事,也用了很多方法,比如现在,便是采取温柔的攻势……   “洛地之行会很不愉快。”   “反正你们兄弟之间好像也从没愉快过。”   在她竭力安抚下,他总算平静下来,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明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可能无法像你劝我这样,去吻遥影。”光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噙起唇,有点想笑。   黄梨江倒是先笑了出声,但仍不忘提醒:“总会有方法的。真夜,我认为你该考虑的,不是如何阻止二皇子,而是该怎么通过君上此番给你的考验。”   假如二皇子果真已死,派遣太子远赴洛地代为治丧,是合情合理之事。但假如二皇子其实未死,那么让真夜走这一趟洛地,便是想试验真夜能否在成王之路上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一个柔软的太子,无法成为统治天下的君王。她倾向认为这是个成王的试炼。   “你怎么猜到的?”终究还是问了。   “你的眼泪告诉我的。”她回答。“很伤心,像是不得不亲手结束手足之情的那种伤心。说真的,太子殿下,我觉得那不适合你。我认为的真夜是天生乐观的人,你能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守护你的兄弟们吗?现在还只是刚开始而已,怎么能轻易就被击倒?”   “说得不错,少傅,等会儿回东宫,你来帮我收拾行李。”阻止她的抗议,真夜温柔道:“兄弟阋墙的场面不好看,更不用说,这是父皇给我的考验。小梨子,你安心在京城等我,春末,荼靡花开时,我就回来了。我想其他人也会有些行动,答应我,你会照顾好自己?”   “太子殿下的交代,下官怎敢不遵从。?黄梨江故意端着从官的架子道。   决定尊重真夜的想法,尽管忧心忡忡,可她还是得让他去。担心他的安危,是她自己必须处理的问题,真夜不必为她个人的忧虑负半点责任。   真夜在幽暗中凝睇她半响,将她脸上心情全看尽眼底。知道她担心他,又不愿意增加他心里的负担,他伸手握住她一缕发。   “小梨子,你这头长发真美。两个月后我回来时,可别让我见到你跟麒麟的宰相一样,白了满头青丝喔。“   “你知道……如果你没回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唇上带着一抹笑意,忽问道。   “什么事?”   “我铁定会去摸一摸那封南的胸。”不理会他表情突然转僵,她继续说:“在我梦里头,他那副平坦的胸膛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京城男子十大美胸……唔,”忽被封口,她任他吻着,一找到机会便笑道:“小气,只是做梦啊……唔。”又被封口。这回她没再继续赞美别的男人,反过来赞美她心爱的男人,笑着低唱:“久闻郎君生得俏,果然容貌甚窈窕,未开口,满面风采微带笑。前世里有缘,相会在今朝。你若不嫌,今晚相约来领教。小女子我,色胆平常莫见笑。”   万万没想到,“近墨者黑”这话常应验在她身上,竟轮到她唱艳歌给他听!   一定是被他给带坏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带她去云水乡。   “……我一回来就去提亲。”真夜勉强吐出这句话。   “今晚不敢来领教?”她捉弄他。   “傻瓜。我若去找你,你可千万别开门。”他拥住她。“不然你就知道我到底好不好男风了。”   “那,若是我去找你呢?”   “你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我……没有出去的打算。”   马车突然停下,原来已回到东宫,真夜猛地推门奔出。   朱钰来扶黄梨江下车时,忍不住困惑地问:“殿下怎么跑那么快?”平常总是慵慵懒懒的,能慢些,就不肯快的一个人。   黄梨江神秘一笑。“可能是有点忍不住吧。”   至于是什么事情忍不住,则是两人间的秘密了。她想,经过她这一着猛药,他将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她身边。   分离在即,她已经期待两个月后的重逢。   站在初春的夜里,她对龙英与朱钰说:“洛地此行,殿下就劳烦二位了。”请务必让他平安归来,身与心,都别受到伤害。   龙英牵了马过来,不敢讲他刚刚跟在马车边时,听见他们东宫少傅唱艳歌,调戏太子殿下。他整整面容,装出严肃的表情道:“大人在京里也请万事小心,以免殿下挂心。”   “我省得。”   第21章(1)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早朝结束后,句彻与黄梨江并肩同行,他压低声量道:“否则刚刚怎么那么多人在朝议上攻击你?”虽然她应付得很好,兼之有右丞相当她靠山,一点儿也没被占去便宜就是。   “句大人,你瞧。”黄梨江拂了拂身上胧月色官服,“这四品文官的官服颜色如何?”   “颜色很浅。”像他们武将的袍服多是以深色居多。   “那就是了。浅色衣与深色衣同样会沾染污垢,但浅色衣上的灰尘怎么看就是比深色衣来得多一些。”   句彻会意过来,笑了笑。“说的也是。不被攻讦,不代表没有潜藏的危机。如此看来,起码你已经知道,以左丞相为首的那几名官员,现在将目标放在你身上了。东宫之主既不在京城,你凡事要谨慎小心。”   黄梨江微点头,知道即使是力挺现任太子的右派人马,也轻忽不得。   眼下因她是真夜的属官,王丞相对她自然客气,但倘若有一天,真夜不是太子了呢?又或者,王丞相最终将发现,真夜不是会带给王氏一门好处的东宫呢?那么情势只怕又会生变。朝臣之间难免会因为利益而结盟,然而,除了利益以外,应该还要有些别的,才能鱼与熊掌相兼得吧!否则一旦失去熊掌,只怕肥鱼也会变成砒霜。   木瑛华状似不经意走过他们身边,顺道邀请黄梨江与他共轿。   “黄大人,一道走么?”那是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黄梨江勉为其难点头。“劳烦大人了。”   木瑛华没将黄梨江送回东宫,他直接带她去史部。   他办公时,也容许她在一旁观看,但不准她提出意见。尽管她确实有很多不错的想法,比方对阮防洪的问题,随是工部主导,但史部应该可以负责统筹百官各部,以免一旦秋汛时节发生洪灾时,可以有效率的应变……   他告诉她:“你是东宫少傅,不可以越俎代庖;我是史部侍郎,也不能尸位素餐,各自谨守本分是最基本的为官之道。”   黄梨江点头。“梨江受教了。”木瑛华一直是她官场上最好的学习对象。   等到一日将尽,句彻又策马来接她回东宫。   他让她乘轿,自己护在轿外。   自太子前往洛地后,在朝堂上,不断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她平时出入也险象环生,有好几次,都差点出意外。   失去明光太子的庇护,黄梨江这东宫属官竟成为政敌亟欲除去的对象。若要追求起来,这情况,必定是因为二皇子死讯传回京城之后,其他异议者开始自危起来了吧;毕竟无人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奉命守陵的皇子。   黄梨江自己也清楚,因此没有拒绝句彻与木瑛华明里暗地的保护。虽然气恼着这景况,但以她目前之力,她确实无法与难以防备的暗箭抗衡。她是个文人,不是武将,即使习过基础的拳脚功夫,但,使用武力这种事,还是交给能者吧。   有些担心轿外句彻的安全,黄梨江隔着轿窗道:“句大人,天色昏暗,请多小心。”   这多风多雨的春日……她可以想像,远在洛地的真夜并不会比她舒适到哪里去。   “大皇兄,你来了。”   仿佛不意外真夜会亲自来洛地,站在皇陵外高台,据闻已死、实则未死的二皇子遥影微笑地迎接他。   “遥影,许久不见了。”   除了头一年赐封洛地时,曾在皇太后寿诞时短暂回京一次,后来每年的九月诸王朝观,遥影都缺席未归。他们兄弟俩,已经两年没见面了。   遥影站在斜雨中,眯着眼看着真夜身后远方的从人。那是一群礼官,他们带着皇家治丧的旗幡、棺橔,所有人皆穿白衣素服。这阵仗,让他笑了。   “皇兄身后那具棺材,可是要为遥影收尸来着?”   “老实说,”真夜换上一身喜气的红衣,全然不理会礼官们对他的观感。他让他们远远候在百丈之外,不让旁人听见他们兄弟间的谈话。“那确实是要用来装你尸身的。棺橔是上好红桧,里头摆满了木炭,可以保你尸身不腐,以待陵穴造好后,将你棺橔移入皇陵中。但前提是,你已经确定死了,那么我就会让礼官接手一切,照我刚才说的那么做。”   “可惜让皇兄失望了,”遥影举起手中长弓。过去再宫里,他一向是兄弟之中最善射的神射手。“今天要装在那副棺材里的人,是你呀,大皇兄。”   “这我知道。”真夜笑看着自己一身红衣。“所以我才穿着我最喜欢的衣服来。”才不管治丧之人得穿素服的天朝礼制,就算被随行的礼官们视为逆礼之人,也无所谓。   “父皇难道没派这些禁军来保护你这么太子么?”以当今君王的老谋深算,不可能会不明白他不过是想与太子来个同归于尽吧。   “当然有。”真夜笑说:“瞧,不都在那里么?”   他宽袖一挥,身后立刻冒出一列手持盾牌的禁军,并以盾为庇护,随时准备冲出来将真夜重重护住,即使遥影是天朝第一神射手,也不可能伤到太子一根寒毛。更何况,遥影的射术也不是天朝第一。   “哈,我还以为大皇兄何时大胆到这地步,竟敢独自站在我面前。”   真夜从重重人墙中站出。   “遥影,你未免太轻看我。”他红衣被春雨打湿,头上金冠也略歪斜,但此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有千钧力道。   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可能还有些天真,也有些贪心,但不够贪心的人,心中怎能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他所看重的一切?   “今日,我会教你彻底明白,为什么当上太子的人是我。”真夜从身边卫士腰间抽出羽箭,搭上长弓,瞄准遥影眉心。   两人相距百尺之远,要能射中对方,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太子的射术一向奇烂无比,过去他虽曾在宫廷射赛中一箭中的,但那不过是偶然的神迹。   “用你手上的弓箭瞄准我。”真夜朝遥影喊道:“敢不敢,我们来比试一场,倘若一箭之后,有人侥幸不死,那个人就是天朝太子。”   遥影冷笑一声。“就算我射死你,也未必就能成为太子。”他还有十几个与他竞争的兄弟。   “或许吧,但至少被你憎恨的我,就再也当不成太子了。这不就是你引我来洛地的目的?你恨我,想与我同归于尽,可惜棺材只有一副,容纳不进两个人,你说,该怎么才好?”   “那只好请大皇兄先去死了。”遥影将手中利箭,瞄准真夜的胸口——   咻。有暗箭破空而至。   句彻若无其事地以剑柄格开飞箭,同时以手势指示部署在城内的羽林军追查暗箭的来历与发箭之处。   恰好轿子已来到东宫前,他掀开轿帘,对朝廷中最美的女少傅笑道:“到了,下轿吧。”   黄梨江钻出轿来,看了句彻一眼。“这一趟,句大人又打掉几支飞箭?”   句彻哈哈一笑。“足够猎一只大老虎了。”   真夜扔开手中长弓,看着钉在遥影头冠上的羽箭道:“说我是天朝第一神射手,大概没人相信;倘若说着这是神迹的话,应该就会有人信了吧。“   遥影不置信地瞪着真夜。   原来,真夜连发两箭。一箭击掉他射来的箭,另一箭则凌空穿进他发冠里。   大步走到遥影身边,真夜瞅着他,道:“唉,你二皇子不是神射手么?怎连我这么大一个目标都射不中?还站着动也不动,是想教我杀死你,好变成鬼魂纠缠我一辈子么?“   说着,他一把扯住遥影长发,强迫他抬起头,自己则扯开束发的金冠,眼色清明地揪住弟弟衣襟。   “去你的,遥影!”真夜忍痛一拳将他痛击在地。“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用我这双手去打人,可你真的惹火我了!今夜我如果不在先王先祖面前用这双拳头教训你,我就不叫真夜!”   皇子遥影下意识以臂护住头脸,他只学习过正规的武术,哪里曾像真夜厮混市井这般,学得地痞无赖的近身搏击。   真夜一拳拳落在他身上,他本来想要就这样被他打死算了。洛地守陵的皇命教他心寒绝望,恨不得造反,但手中没有兵,又没有力,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威胁当地官员假传他的死讯,藉此拖着真夜一起去死。   怀着一股绝望的恨意,他握拳反击。   真夜下巴捱了一拳头,更火大了。“这拳打得不错,继续!我非得打到你趴在地上吃土为止!”   “想把我打趴在地上吃土?”遥影吐出一口血。“你尽管试试看,我的人——”   “你那些死士?”真夜一脚踹过来。“早被禁军制伏了。”   遥影闻言也气急了!猛地抱住真夜的腰,以蛮力将他压制在地。“既然这么有本事,以前干嘛装得那么无能!”   单脚顶住他肚腹,逼他退开,“做人谦虚不行么?”真夜毫不谦虚地还击。   “你这两面人,心机鬼!”   “连骂人都这么雅?”真夜嘲笑道:“让我教你,真男子愤怒时都是怎么开骂的。”不消说,他连珠炮般吐出不知打哪学来的浑话。   两人打骂得凶狠。   龙英与朱钰守在一旁有些担心地道:“殿下……”   “别过来!”真夜喊道:“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准任何人插手!”   两兄弟最后手脚缠在一起,使劲全身的力量,只想把对方打到求饶,可缠斗许久,仍没人肯认输。   雨势逐渐加大,这场架也像雨中烂泥一样,搅合的没天没地。   “黄梨江!”身后忽有人喊。   走在御街上的黄梨江怔了一瞬,没转身,她拔腿就跑。   来者不善,连她已经伪装成平民都还认得出她,不跑就是笨蛋。   虽然没回过头,可她知道身后已经引起骚乱。   耳边听见几句诅咒以及闪避不及的摊贩和路人被撞到的声音,暗忖等会儿得去赔偿人家,但她还是继续往前冲,并忍不住感谢后宫那些如狼似虎的宫女磨练出她的好脚力来。   不能走平时的路线,她边跑边躲,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眼前距离最近的避难所是兵部,可跑进一向不怎么挺太子的兵部里,会不会反而羊入虎口?说不定这次的杀手就是兵部的埋伏?   不管了,总之,先跑再说。   他脚下一瞬迟疑,更没回头看一眼,志在人群中钻进钻出,不走暗巷,只走大街。没一会儿,兵部已在眼前,大门口还有四名守门卫士。   他心一喜,却突然被绊倒,危急之际,一个人影突窜出来推开她,高声急喊:“大人快跑!”   黄梨江一惊:“带缘?!”   “大人你快跑,为了殿下,我死也会保护你!”带缘拼死也要保护黄梨江。   前些日子有句彻和木瑛华帮忙,但这回是意外,带缘因随时守在黄梨江身边,才能及时挡刀。   尽管如此,带缘习武未久,又年轻体弱,哪能挡得住。   第21章(2)   “别挡了!”踢起地上沙土制造沙尘烟幕,黄梨江回头拉住带缘,一起拼命往前跑。   “黄梨江,纳命来!”刺客又至,挥刀砍下。   黄梨江将带缘用力往一旁推开,手中握住御赐令牌,她大声呼喊:“开门!东宫少傅黄梨江借兵求助!”   卫士慢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认出狼狈散发的东宫少傅,以及追在她后头的一名蒙面匪徒,才要拔剑救人,但仍然慢了一步。   匪徒追上,一脚踩住黄梨江背后,眼看利刃就要砍下。   兵部大门忽被撞开,一根长矛往外疾射,穿胸而过时,发出骨肉碎裂声,匪徒当场变成人肉串。   秦无量大手拉起跌在地上的黄梨江,长剑同时出鞘,一剑砍下匪徒脑袋,鲜血大量喷出,一颗人头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黄梨江被这血腥的景象吓住。秦无量满袖鲜血,回头关切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事?”   听到街上的骚乱,随后赶至的句彻见黄梨江还活着,松了口气,随即捡起地上那颗人头,扯开蒙面的布巾,诧异道:   “这不是京兆府地牢里的死刑囚犯么?   黄梨江勉强压下惊恐,强自冷静地说:“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说,他是自已逃狱出来的吧。”   句彻将那颗头丢给下属,随即走到她身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黄梨江抿唇颔首。“句大人,麻烦 你护我走一趟宫城。”又对带缘道:“带缘,你先回东宫。”   跟着句彻离开前,她临时又想到一件事,赶紧回过头。“呃,秦大人,今日多亏你仗义相助,多谢。”她拱手道谢。   秦无量是今日第二个傻住的人。   他刚刚救了他最讨厌的人,可是为什么当他向他道谢时,他心里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难道,他果真……爱上这个男人了!?   他眼皮抖了一下。   稍没留神,眼角立即挨了一记饱拳。   踉跄退后一步,真夜眨了眨疼痛的眼皮道:“啊,有进步了,遥影,这记拳比先前有力道多了。”   “啧,”遥影啐了声。“下一回你再分神,我就会打烂你的鼻子。”   “那可不行。”真夜敛起不经心的表情。“我还想留着一张完整的脸去追美姑娘哩!”   不要担心了,真夜告诉自已,他的小梨子不是泛泛之辈,一定有能力度过难关。眼前,他得专心做好自已该做的事,才能如期回去见她。   “听说京城里没有良家千金肯嫁给你,”遥影幸灾乐祸地冷笑。“堂堂太子却如此没有身价,看来也不比我这守陵人好到哪里去!”   两人拳脚相向,已是第十日。   这对兄弟非得把对方打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为止。但至今还没人肯认输。   真夜扭了扭擦破皮的拳头,咧嘴道:“有嘴笑我,也不想想自已被封到这个好山好水的雒地,每年贡赋之多,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不知道及时行乐,只想着自已有多么可悲,换作是我,老早逍遥自在快活过日子了。依我看来,遥影你也没有多聪明。”   “你不用得意,我没有那么可悲,在你还没坐上王座以前,我一定有办法找机会取代你。”缠斗中,体力逐渐耗尽,骄傲之心却反而被重新激起的遥影不服输地道。   已经忘记当时怎么会想跟真夜来个同归于尽,甚至是结束自已的性命了。眼前他只想彻底把真夜打倒在地,让他再也得意不起来。   “取代我?”真夜大笑。“你要怎么取代?在朝廷眼中,你假传死讯,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若有本事,有胆量,就替我找一条生路,我保证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还会站在你背后,当一根最可怕的芒刺。”他咬牙切齿说出口。   殊不知真夜就等他这句话。这代表,遥影至少愿意再活上二十年。   终于明白,何以当今君王要将他兄弟中最句威胁的路王叔摆在身边看着了。   未来,他有几个兄弟,背后就会有几根芒刺。   遥影不过是第一根,将来还有得痛。   既然是一辈子要背负的,除了狠下心以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扔出怀藏在腰间的匕首,真夜垂眸,沉声道:“那么,你就把匕首捡起来吧!”   茶靡花,开了。   黄梨江撇开短暂投向墙边的茶靡花的视线,矮身钻进马车里——   一只手揪住她衣袖,带缘哭丧着脸问:“大人,你去哪里?”   “不要叫我大人”黄梨江冷然道:“我辞官了。”说着,扯回衣袖,让马车起行,离开东宫,再也不回头。   带缘不信,还紧跟在车旁,大声追问:“大人、大人!你别走啊!你走了,殿下怎么办?”   车中人不发一语。只见沿途路人皆看见东宫的侍从紧追在马车旁边,哀求黄梨江继续留任东宫少傅,但黄梨江始终不回应。   马车很快将东宫侍从远抛在后头,黄梨江去意坚定,毫不留恋。   黄梨江辞官,耳语四起。   中途,在御街上,两车短暂交会,另一车里坐着史部侍郎木瑛华,只见两人于马车交会时,短暂隔窗交谈,那木瑛华道:“本以为你是道清流,没想到竟然是贪生怕死之徒。”   黄梨江哼笑一声。“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若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清流,浊流。木大人,再会了!”   “黄梨江辞官了?”   同样的一句话,在三省六部、在后宫、在百官家中、在市井隐僻处、在天朝隆佑二十年春末,像晚开的茶靡花一般,悄悄地吐露微妙的资讯。   在此同时,春末夏初的后宫里,天朝三公主抗旨拒婚,已绝食三天。   白衣公子负手站在云水乡一僻静小楼窗前,俯瞰着流经阁楼下方的清澈流水。   天光云影倒映在流水中,与秀丽人影交织成风景。   未久,水中那俏生生的倒影旁多出了一个高达的男子身影。   白衣公子笑看着如镜般的水面道:“回来啦。”   那男子双臂环住白衣公子纤细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圈入怀里,下颚抵着她柔软发顶,与她一同望着如镜水面上终于成双的丽影,视线缠绵。   “嗯,回来了。你还好么?”一回京,还没入城就听说她已辞官,想来他远赴外地的两个月期间,情势不知为何突转凶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原以为,在雒地会比京城难为,却不料她几乎九死一生。   黄梨江回转过身,仔细打量着真夜,似想看清楚他是否一切无恙。   两人对视良久,在彼此身上都看到了一些沧桑,但心意却是更加明确。   伸手怜惜地摸了摸他脸,发现他眼中多了一份坚定,她笑了笑,道:“辛苦你了。”要在手足亲情于成王之路上找到一条折衷之道,并不容易。   “你也是。”他知道她在闪躲刺客追杀时,受了内伤,很想解开她衣襟检视,但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只能以手由外而内,疼惜地探索。   明白这是无法逃避的处境,他们只能在险像环生的眼下,齐心闯出一条路来。不敢要求她陪他同生共死,假使她不愿返回东宫,他会尊重她的决定。   “过几日,你到我家来吧。”她说。   他微微一笑,点头。“也该去提亲了。”完全没有要她涉险的意思。   黄梨江忍不住笑出声。“当你的臣,与当你的妻,不知道哪个身份比较危险?”   可能同样危险吧!但他已经回来,也打算正式宣战,不会放任兄弟们前仆后继地做出傻事,更遑论让人来伤她一根寒毛。   “如果你不想继续漟这趟浑水,我们就当一对愚夫愚妇——”   “不准有这想法。”扬起一抹不认输的笑意,她道:“既然我已决心成为你的妻子,也将拿下朝廷首辅大臣的位置,就不会打退堂鼓,帮个忙,太子殿下,过几日,你到我家来,求求我吧。”   唯有真夜求之又求,她才有路回东宫去啊。   假籍辞官来闪避杀意,不过是一时权宜往后路还长得很,得先为之后的棋局布好棋路,局势才走得下去。   她虽已辞官,可君王尚未准许。   目前她赋闲在家,无官一身轻,她却等不及要再重返朝堂。这一回,她会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再被逼着失守成池,唱空城计了。   明白她的用意,真夜怜惜地道:“我得准备一副算盘么?”跪在上面求情,可能比较有说服力。   “算盘就不用了。”她笑道:“准备把人大轿来迎我回去就行。”学习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礼贤下士,那才够诚意。   “不过是个少傅,就要抬八人大轿,那就等我迎娶我心爱妻子时,该准备几人大轿呢?”   黄梨江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响,她抬起头,看着他包容的笑眸,定定笑答:“有你一人,足矣。”   尾声之一   史书有言……   “黄梨江回过东宫了。”   同样的一句话,在三省六部、后宫、百官家中,及市井隐蔽处,如散落一地的荼蘼花瓣一般,谣言四散。   史官记载:天朝隆佑二十年,夏,东宫少傅黄梨江,辞官而帝不允,乃责皇太子不好学之过,令明光太子潜心悔改,以八人大轿至黄汉林府亲迎其师回返东宫……   自那年起,其后数十年间,黄梨江这个人走出一条,在天朝的朝廷里罕见的官途。   他前后辞官十三次。   头一次,他以未能善尽提携太子为由,辞去官职,但君王并未立即准许,反而在半个月后,追责太子不好学的过失,命令太子用八人大轿亲自至黄翰林府向黄少傅谢罪,终于回任东宫少傅。   隆佑二十二年,他再度辞官,隐居兰陵,不料三年后,君王重新起用黄梨江,一纸圣旨就地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职等正三品,代天巡狩。   那是明光太子新娶太子妃卞梁氏不过一年光景,因为突然染上不明眼疾,暂时离开京城,到距离京城两百里之远的兰陵行宫养病。   由于两人当时恰好皆在兰陵,曾有过主从师徒关系的他们,到底有没有重新取得联系,因为史官失史,天朝史上没有详尽的记录。   隆佑二十七年,京城阮江在秋日因溃堤而酿成水患,君王下令百官全面动员救灾,连分封各地、回京朝觐的皇子诸王,也投入防堵水患的工事里。皇太后于同年薨逝。明光太子也在这一年传出遭到废黜的讯息。   但天朝自开国以来便相当重视礼法,因此不管是册立或废黜太子,都必须眼见到明光太子在太庙前被取消册立。事后有人追问礼官,但礼官一问三不知,此事竟然成谜。   至于黄梨江呢,这一年在阮江水患结束后,又辞官去了。再度逍遥两年之后,君王下旨任命他接任三司使,主掌全国盐铁、度支、户部等财政三司,职二品。   担任三司使五年期间,他改革财政,因与朝廷反对大臣意见不合而遭到集体弹劾,但这一回,君王非但不准他辞官退隐,还任命他为首辅大臣,官拜正一品,位极人臣、以力排众议的手段,成功改革了天朝过去在财政上的诸多问题。   此后黄梨江官途上,虽偶尔有些小石块挡路,但此人每回辞官,没过几年就会换个更大的官位来坐,最后果真坐上一国首辅宰相之位。   普天之下,能如他这般,将“以退为进”的官场之道发挥的淋漓尽致者,恐怕没有几人,不可不算是天朝群臣中的一朵奇葩了。   当世史官记录他的行迹时,虽曾多次提及他与“隐太子”之间的暧昧情谊,甚至传闻朝中另外有多位官员亦与黄梨江渊源颇深,比如与他姓名共同被嵌入诗句“一束梨华彻底香”的木瑛华与句彻,便是最好的例子。   “梨”者,黄梨江是也。   “华”者,即是后来的吏部尚书兼内阁大臣木瑛华   “彻”者,天威大将军句彻。   满朝文武,一时人中龙凤,皆拜倒在黄梨江足下,背后原因,成为后世人津津乐道的隆佑朝十大谜之一。   当然,黄梨江在人品上也不是没有任何瑕疵,据闻过去“隐太子”曾与他行过龙阳,此事在后来数十年之间,一直没有被厘清或淡忘……尤其黄梨江他一生未婚,甚至在百年之后,得与帝王合葬,因而更令人津津乐道,费心猜疑。   打从“男风”不知由何人自那海外皇朝引入天朝后,民间便有越来越多的好事者传诵此事。   天朝史官中,有福姓者,失其名,其《诸王史》残稿中曾记载,当时尚是皇太子的皇子真夜与东宫侍读黄梨江,两人早在年少时便有暧昧之情。   附带一提,“隐太子”号明光,字真夜。   史官会在史书上以“隐太子”三个字记载皇太子真夜,是因为隆佑二十七年,明皇太子废黜之事,在礼法上有严重瑕疵的缘故。   由于隆佑二十七年之后,孝德帝并未另立新太子,因此到底太子有无遭到废黜,可说疑云重重。   碍于身份不明的缘故,因此在隆佑二十七年后的史书里,皆称明光太子[隐太子],以表明此事在史官记录之时,还无法得知真伪。   孝德帝是天朝有史以来最长寿的君王,在位凡五十九年。   新帝继位时,已年逾六十了……由于年迈,兼之在继位前已有子嗣,因此虽有朝臣上书奏请新帝册立后宫,但新帝皆未批准,是天朝唯一一位一生中仅立一后的君王。   新后卞梁氏,前朝礼学世家遗族,世居兰陵,在隆佑朝二十二年时,受册为太子妃,但因身为前朝遗族之女,虽嫁太子,却以前朝遗族之由,未曾面见世人,即使后来母仪天下,亦深居后宫,举生端礼,凡遇国家重要祭祀及典礼时,卞梁皇后皆覆面示人,世称“隐皇后”。   至于“隐太子”之名,在新君奉先帝遗诏继位时,才除去“隐”字,改元“太初”,是为明光帝,众人至此方知,当年太子仅是名义上被废,实质上却没有遭黜。   不比其余众皇子皆分封各地为王,“隐太子”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份上既非皇太子,又非庶人,推测孝德帝心意,应是以隐太子为“无疆之王”,意甚明也。无疆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当时许多国家都反对云麓书院门人所宣传的破国之道,只有天朝 与海外皇朝在开明的君王统治下,对云麓书院采取宽容态度,并逐渐走向多元开放的盛世之路。   后来天朝也不敌男风习染,全国皆告沦陷,这自然与明光帝年少时癖好男风有关了……   野史皆传,明光帝真正至爱之人并非卞梁皇后,而是两朝宰相黄梨江。   然而正史却载,明光帝至爱卞梁皇后,卞梁皇后曾有疾,明光帝下朝议后,即寸步不离陪伴在侧,甚至亲侍汤药,一生不离不弃。   读史之人,信与不信者,各持一端,争论不休。   殊不知,皇后即是宰相,宰相即是皇后哩。   尾声之二(一)海外贺礼   夜里,一名夜行者从寝房里疾步走出,三两下越过墙头时,她心里一惊,手上汤药差点洒在地上,不管药汁烫手,她连忙奔进房中,仓皇寻找。   直到看到男人好端端地坐在床畔,这才松了口气,将药碗搁在茶几上,赶紧来到他身边。   男人循声转过头来,两眼失焦地对着她的方向“小梨子?”   感觉身边女子突然抱住他,他叹了声,笑道:“你看到啦?”刚刚从这房里走出去的那个人。   “那是谁?”黄梨江问。   打从真夜不小心饮下毒酒,双目失明后,宫中群医一时医治不好他,为了求医,也为了避开宫斗,好安心治疗他的双眼,他在君王的同意下,暂时迁居到兰陵行宫来,随后她也辞去官职,对外宣称隐居。如今她的身份不是大臣黄梨江,而是他的妃子卞梁氏。   不想她担心,他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双手环住她,闻着她肌肤的馨香。   “你一定想不到那是麒麟的使者。我们两国虽然有过使者往来,但因距离太远,至今还没有实际上的外交关系,所以知道我们大婚后,她瞒着娄欢,偷偷派人送了贺礼过来。瞧,礼物就放在桌上呢。”只是消息一来一往之间,时程有些耽搁了。   他们新婚不过一年,他却因身边新侍童遭人买通,在酒中下了毒,虽然及时发现,没有饮下太多毒酒,双眼却失明了。   短时间治不好双眼,又不想让失明的事被人发现,以免被反对势力以太子失明无法临朝、代行王事的理由,逼迫君王废黜他,遍假称眼疾,还避兰陵而来。   黄梨江朝桌上看去,果然看见一只香檀木盒。这种木盒可以防潮防蠹,通常是用来装书的。   尽管很怀疑皇朝宰相眼下有他不知晓的事,想必多半是对自己的帝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着她吧。   “麒麟这么大费周章的遣人私渡而来,不太寻常。假使是为了祝贺太子新婚,应该可以大方的派遣正式的大使吧!”   真夜虽然双目失明好一阵子了,看不见他心爱小梨子脸上的表情,但从她细微的肢体反应,便可以了解他的想法。   “你说的没错。其实麒麟特地遣使私渡,本是想托我一件事,可惜我双目失明,恐怕帮不了她。”   “什么事?”   “记得几年前,我头一次带你去河市时,不是见到一群渡来人么?”   黄梨江点头,回想到:“你是说,那群唱着玄鸟招魂的渡来人?”   “正是。”真夜说道:“当时我们不是猜测那些人或许是商野之民?麒麟便是为这件事派人过来的。因涉及国与国的内政问题,她不便正式遣使。”   “怎么说?”事情越来越玄奇了,她专注地聆听真夜进一步解释。   “麒麟的宰相娄欢本来是商野之民,商野这个国家在十多年前因为国王荒淫失道而灭亡后,一直处于荒芜,如今麒麟有意整顿这块位于皇朝北方的土地,她听说,有些商野遗民一直想要复国。”   “而关键就在那群渡来人?”黄梨江揣测。   “猜对了。小梨子,你想要什么奖赏?”真夜大方笑道。   黄梨江只是扬了扬唇。“我只要你乖乖喝完药汁。”说着,她探手从一旁小几上端来药碗,想喂他喝。   真夜双眼失明后,因不断试药,她才知道,不独她怕苦,真夜其实也很不乐意喝苦药,每次喝药时都像孩子一样,会找各种借口来拖延喝药的时间。   听说要喝药,真夜立即苦着一张脸,别开脸去,却没推开她捧着药碗与药匙的手,以免汤药不慎洒到她身上。   “等等再喝吧,还烫着呢。”   “冷了会更吞不下口。你乖,听我话把药喝下去”她将一匙药汁送到他唇边,但他紧闭双唇,不肯张开口。   殊不知,他有些担心,怕就算喝下再多药,也治不好眼睛,往后若真一辈子看不见……   “傻瓜,”她倾身过来,吻上他的眼睫。“有那么多御医替你医治,更不用说天朝之大,怎么可能治不好因为一口毒酒而造成的眼疾。真夜,不要心急,你一定会痊愈的。”   “……”他揽住她纤腰,抱着妻子柔软的娇躯好半晌,才听话地喝下苦到快受不了的汤药。喝完后,皱眉嚷道:“是谁配出这么苦的药方子——”   唇忽被吻住,甜甜蜂蜜带着浓郁香味送进他嘴里,他搂着妻子仰倒在床上,渴盼地吸吮起她嘴里的甜蜜来。   良久,真夜有些晕眩地道:“你刚刚怎不这样喂我喝药?”那样他会比较甘愿一点把药快快喝下去。   黄梨江低笑出声,俯在他身上道:“我也不喜欢喝苦药啊。”所以才特地等他喝下药汁后,才喂哺他香甜的蜂蜜。   闻言,真夜笑出声来,没怪她不肯同苦,只肯同甘。他笑道:“果然是我聪明的小梨子。”   黄莉江没忘记先前的话题,笑闹一番后,她继续问:“所以,麒麟到底托你什么事?”   真夜答说:“她希望我能帮忙寻找商野仅存的前君之子。”   商野国人相信,他们的国君是玄鸟化身,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真神之子,唯有能与上天沟通的神子,才有资格成为领导商野之民的君主。   “麒麟怀疑,那名前君之子,在商野亡国后,可能已辗转流落到天朝来。她想重建商野,因此托我代寻那个人的下落,只可惜如今我双目失明,恐怕帮不了忙。”语毕,真夜竟有些感叹之意。   天朝国土广大,有渡来人漂洋过海,浪居天朝大陆,是极有可能的事。黄莉江按住真夜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还有我呢。我可以帮忙打听那些渡来人的下落。别忘了,虽然我隐居兰陵,但我在朝中仍有许多盟友……”   出于个人有点小心眼的理由,真夜不喜欢听她讲那些“盟友”的事,便转移话题:“对了,麒麟说她特地挑选了一份非常实用的礼物,你打开来看看吧。”   “好啊。”黄莉江起身取来桌上香檀木盒,盒上有麒麟亲笔题字,写着:“谨赠吾友伉俪,永结同心。”她念出来,让他听见。随即打开盒盖,果然——“是一本书。”特别是一些禁书。   “是什么书?”真夜既好奇又期待地问。   就这灯光,黄莉江读出精致蓝锦装得书封上以草书所写的四个大字“风流……绝畅?”   这什么书?没听说过。两人心中同时闪过疑惑。   天朝书市不如皇朝发达,书籍数量和种类也不若皇朝多元,因此皇朝书市里有许多书都是天朝看不到的。   “想必是一本绝世名着,麒麟才会拿它作为我们的贺礼。”真夜推测道:“小梨子,你快看看是什么样的书。”   不用他说,她早已翻开书页,仔细读来。然而过了好半响,她仍然一句书文也没读出来。   真夜急着想知道内容,催促她道:“小梨子,你别吊我胃口啊。”   “嗯……”她沉吟道:“这书里没多少字,倒是有不少图。”   “哦?什么样的图?”   “就画着一些石头、花草、人物、屋宅之类的。”   “听起来像一般的山水人物图画?”麒麟会不远千里让人送来这么普通的礼物么?“你说有文字,那些字你读一段给我听。”   “……你确定要听?”她语气有些奇异地问。   看不见她闪烁的目光,真夜不疑有他,笑说:“当然啊。读吧,小梨子。”   接着他听见她翻书页,又清了清喉咙。   真夜满心期待妻子为他朗读,全然料想不到她回清声读出:“媚眼悄窥情已热,双双先把罗裙脱。好味偏从欲合间,扪弄酥胸未紧贴。单悬玉股俏郎挑,喜在眉峰乐在腰。满饮琼浆无限美,露华凉泻紫葡萄。”   一首七言诗读罢,黄莉江好笑地看着真夜在领悟字里行间的隐喻后,从脖子到耳根瞬间染红。   “这是……春册?”故名为“风流绝畅”?图是春宫画,题文则是艳情诗!   “没错。”   “……”真夜少见的害羞起来,掩着脸,尴尬笑了笑。“麒麟那家伙……”   果然是癖好男风、惊世骇俗的绝世女帝。而他得小梨子——“爱妃就那么想看我笑话?”她分明是在捉弄他。   黄莉江搁下春册,语气有些危险地道:“你错了,殿下,我不是想看你笑话。”   真夜警觉起来,却仍来不及阻止她将他压在床上。   尽管他很喜欢这姿势,可如今他眼睛看不见,只能任人摆布,完全无法主导青石。真夜可怜兮兮地道:“小梨子,你温柔些……”   “我曾不温柔过么?”她笑着放下床柱的帷幕,以免两人闺中情趣给人瞧见。回过头来,俯身压上心爱男人美丽熟悉的男体,她解开他束发,吻上他得唇。   当她往下解他腰带时,他忍不住按住她手。   “嗯?”她舌尖舔过他刚沐浴过得肌肤,看着他有些无助的脸庞。“怎么了?”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亲热过了。刚中毒时,他体内残留毒性,身体虚弱,几乎天天卧床;后来毒性尽解,但人已消瘦许多。避居兰陵这三个月来,体力虽然恢复大半,但毕竟不如从前,怕衣衫一解,会教观者失望……尤其他的小梨子似颇欣赏男子美胸……   察觉他脸上的局促,黄梨江玉手探进他衣襟里,爱抚着他平滑的肌理,接受他烫人的热度,了解地道:“真夜,你体内残毒初解,不要急着叫龙英他们陪你打拳。”   不动动拳脚,要怎么维持男子美胸。真夜不语。   见他不说话,黄梨江解释道:“我怕你练出大块肌肉来,会破坏我一贯喜欢的线条。像现在这样,肌理结实平滑,手感最适中。”   真夜俊颜瞬间涨红,为被窥见那事关男子自尊的心思而羞赧起来,却仍忍不住问:“我……可有在你前十之中?”   天朝男子的美胸排名,以前曾听她说过封南可以排在前十以内,令他介怀不已。虽然那只是她得梦。   黄梨江其实不曾真正见过其他男子胸膛。她低低笑出:“喔,当然有啊。你是第十名。”   才第十?!真夜脸色微变。   “一至九名,从缺。”她补上一句,爱极了他的在意。   只见他终于明白她是在开他玩笑,长柳双眉舒展开来,像是春风初初拂过,春色至人间,反应可爱至极。她移动双手,拉开她衣带。一路探索。   “叶公子,今晚来行龙阳吧。”   他很想笑说,一男一女不能行龙阳,可她已褪去他衣衫,双唇顺着渐次袒露肌肤密密吻下,教他全身频频颤抖,根本说不出半句抗议的话。   不知她穿男装或女服,他双手缓缓抚上她柔软胸前,找到答案之际,让自己彻底沦陷——   “就依你,江梨,我是你的。”   尾声之二(二)卞梁女   “卞梁女?”黄夫人缓缓转过身来,深居简出的她,对于眼前青年说出这三个字时,似乎并没有很讶异。   青年倒是有一点错愕。   他没想到这位黄夫人相貌如此肖似他的小梨子,简直看不出是……嗯,简直堪称国色,不愧是……母女啊。   站在自家后院里,黄夫人问:“卞梁这姓氏,早已湮灭在前朝国史中了,殿下是打哪打听来这个姓的?”   真夜有求而来,他不想在小梨子的……娘亲面前,说些玩笑话,于是坦承:“令公子入东宫那年时,曾随口提过这姓氏。我知兰陵卞梁,则是因为曾经看过前朝国史,知道卞梁世家曾在天朝开国时,婉拒为当时帝王重建礼制的建议,从此世代隐于民间,不再出仕。真夜也曾听令公子说,夫人出身兰陵世族,便联想到夫人或许本姓卞梁,私下查过宗谱后,才证明了这个猜测。”   黄夫人唇角晚起似笑非笑的微弧,说:“既然殿下所知甚详,怎还会向臣妇提出这样的请求呢?你应该知道,卞梁家已无卞梁女,礼学世家的盛名也早已过去,如今不过是兰陵地方上一个小世族罢了,殿下向我请婚卞梁家女子,岂不是刁难臣妇么?”   “夫人果然爱说笑。”真夜有备而来,不打算空手而归,他指出:“卞梁氏固然已经不再是能左右一个王朝大权的礼学世家,但天朝历代君王仍相当尊崇兰陵卞梁所代表的礼学传统。当初我天朝开国先祖一直为卞梁氏不愿为天朝制定新礼而耿耿于怀,若我这后辈子孙能风光迎娶一名卞梁旅,想必能为我这太子的颜面增辉。夫人应该听说过,我名声不好,京城四品以上名门,无女子愿意归嫁我,倘若真夜能娶得卞梁女为妻,必定珍惜她一生,绝不教她受委屈。”   “殿下这番话情词恳切,满动听的。”黄夫人笑了笑,眼里闪过一抹微光。“可惜世上已无卞梁女,除非殿下要娶的人是我这半老徐娘,但我与我夫婿黄乃鹣鲽情深,殿下应该不会夺人所好吧!”   “夫人可是在回敬我夺梨之仇么?”真夜温声提起:“当年,真夜用两个南陆贡梨,换了令公子黄梨江入我东宫……夫人还记挂着这事么?”   “很不划算,不是么?”黄夫人确实有些记挂这事。这辈子,她鲜少做出让自己吃亏的事。女儿黄梨江一入东宫就是好几年,甚至在成长蜕变的几个关键时刻,她都没办法在旁边见证。“虽然我曾要我孩儿尽职做好分内之事,但殿下确实够珍惜她么?”当年听说梨儿被推落御沟,差一点溺死时,她真有些后悔让梨儿入东宫当侍读。   明白黄夫人所指何事,真夜概括承受道:“那确实是我的错,当时我没有善尽到保护她的责任,这辈子,我都会将这件事烙在心上,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也承受不起失去她……   黄夫人深深注视着真夜,良久,方道:“梨江既已入朝为官,以她个性,不可能半途而废,必定会做到最好,在朝堂上,你也能守护她么?太子殿下,请恕我直言,倘若你是一名平民男子,你无法守护她;而倘若你是一名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你只会拖累她;日后,假使你登上君位,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你,更极有可能让我的梨儿心碎,老实说,我非常不乐意成全你。”   这番话,说得恳切,真夜也明白,他自嘲笑道:“这些情况我都想过。确实,不论我是平民,太子或君王,我都可能没有办法给她纯粹的幸福。我的确不是一个为人父母者心中最理想的佳婿,然而我还是非卞梁女不能娶,一旦我真娶了其他女子,才真正会让令公子伤心,真夜此生仅有此一妻,还望夫人成全。”   该刁难的,都刁难了;该厘清的,也厘清了。但,算是某种天生的劣根性吧,黄夫人一双俊眸染着笑,刁难道:   “问题是,我卞梁沐容,就是最后一名卞梁女。卞梁一姓,传女不传男,殿下可有良策?”   明白这是最后一道难题,真夜大胆回答:“既然卞梁一姓传女不传男,夫人怎会是最后一名卞梁女呢?”   来此之前,他万万没想到,这黄夫人会是个绝代美男子啊。   天朝近世流行起男为女、女为男了么?   莫怪他心爱小梨子如此雌雄莫辨,只怕也是家学渊源。   “至于最后一名卞梁女,”真夜以入主东宫多年所培养的皇家自信道:“我未来的妻子才是真正的卞梁女。往后请多指教了,岳父大人。”   卞梁沐容闻言,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我从来只告诉我家梨儿,女子若要嫁人,只能嫁给真心爱她之人。其他的,我都没有教。”   “我以后也会这么教女儿的。”这是那一日,雪地里,真夜与黄夫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尾声之二(三)及笄   二十岁了。   这一日,黄梨江告了假,在家中房里看着镜子里的容颜发怔。   新雪初融,正是二月早春之时,窗外一株梨花正无声地灿烂着。   “少爷,吉时到了。”大朱管事在房外唤着。   “知道了。”她应声而出,走向前厅的方向。   十九年前的这时节,她在朝廷百官面前捉阉,捉出了往后凤毛麟角的仕途。   时隔十九年,她年二十,天朝男子二十加冠,她不是真男子,却即将举行成年男子的冠礼。   爹亲黄乃虽在朝多年,始终不汲汲于名利,装聋作哑,明哲保身,当年是为宣告她的性别,不得不广邀宾客共同见证,今日却不必如此。她虽是东宫少傅,但这官职在朝廷里没有实际上的影响力,兼之她在外人面前已与太子决裂,辞官后又为名为利回锅东宫,自然不被视为清流。   因此今日冠礼,他们并未邀请宾客,只是做做样子,敷衍世人。   吉时乃依照她的生辰八字而占定,在初午之时。   等摆个样子骗过世人后,正好可以全家人吃顿团圆饭。她已经好久没有和爹娘同聚一堂了。   穿着新裁的儒衫,长发仅用锦带松松束着,反正等会儿便要加冠礼,也不需多费工夫。   转进回廊,听见大朱管事高声唱名时,还忍不住笑了声,一脚跨进厅堂门槛——   黄梨江身形略略顿住,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自动反应往前一跪,前额叩地。   “君上鸿福齐天!微臣不知道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只见孝德帝端坐厅中主位,身边依次坐着皇后、太子以及大臣;黄家夫妻俩侧面无表情地陪侍在侧。   “爱卿不必多礼,是朕不请自来,你起身吧。”   黄梨江不敢起身,直到一双熟悉而有力的双手扶着她站起来,她对上那双总带了抹笑意的俊眸,微恼。明光太子笑看着她道:   “少傅不必多礼,今日是少傅弱冠之日,本太子焉有不来之理?更不用说,当年少傅是我朝神童子,有御赐麟笔为证,今日帝后皆驾临,便是为了见证我朝神童的成年仪啊。”   问题是,这场面也未免太浩大了吧。黄梨江头皮发麻地与双亲再一次叩首称谢,也不敢再多瞧真夜一眼。   大朱管事难得负责招待这么多尊贵的宾客,与小朱管事领着些家仆,忙得不变乐乎。   为了抢吉时,冠礼须在午前举行。   本来打算由爹亲为她加冠的,可眼下情况全然不受控制。   不得已,她站到众人面前。原以为会由在场年高德劭的大臣,也许是王丞相,也许是其他朝臣……总之,不可能真由帝王为她加冠吧!   这是欺君啊。   然而当她一头长发如瀑般披下,小朱管事与娘亲一起为她梳发,结成男子发髻,孝德帝却在这时起身,从爹亲手中取走儒冠,为她加冠。   加冠之际,黄梨江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皇后娘娘在旁观礼,道:“君上过去只替皇子们加冠过,为臣子加冠,黄少傅可是头一人。”   “谢主隆恩。”黄梨江连忙识相地称谢。   只听见君王笑道:“不必多礼。朕衷心期盼爱卿能成为我天朝栋梁之才,为我天朝撑起一片天。”   真是无比沉重的期待。黄梨江只能一谢再谢,诚惶诚恐。   好不容易等到帝后连袂离去,太子变跟着离开,群臣这才纷纷围绕着她口称恭喜,致赠贺礼。   那一日,黄梨江差点笑僵了脸。见木瑛华与句彻一起来向她道贺时,由于群臣多已离去,她连忙挥着手道:“不、不用了,我已经笑不出来了。”   只见木瑛华摇头。“这可不行。想当年的天朝神童子,如今已然成为朝廷栋梁,何其可喜可贺。”   句彻也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祝贺是一定必要的,虽然黄梨江并非真男子,可她终究以男子的身份活了二十年啊。   二十年来,战战兢兢,成长至今,不可不谓艰难。   两人一致献上祝福之意,以男人抱男人的方式,搂了搂她。   句彻还特别比木瑛华多抱了半响,惹得木瑛华瞥他一眼,才甘愿地跟着其他朝臣离去。   送走全部宾客时,已近黄昏。   她倦极回到房中,见到真夜坐在她房里桌前,翻看着她少年时写的诗,嘴角噙着一抹极温柔的微笑。   她忍不住猜想是哪首诗教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些诗可没有一首会教人微笑吧?   全是些应制之作,好事者不知如何竟收集了她早年诗作,偷偷刊印,在书坊里卖,还匿名送来一本取名为《天朝神童诗歌集》的盗印本给她,教她啼笑皆非。   “你有这本书,怎没拿给我看?”真夜搁下诗集,回身瞧她。   她走进房里,没忘记关上房门,回头反问:“你不是已经跟着帝后离开了,怎么会在我房里?”   真夜以右手撑着脸,凝眸笑道:“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看过你家中闺房啊。”   “这不是闺房。”她走到他身边,取走那本诗集,随手塞进书箧里。“你没瞧清楚么,这是一间名门公子的书房。”   闺房,是千金小姐住的,她不是。这房间的布置也毫不女性化。没有梳妆台,没有画屏,更没有一件女子衫裙……这是当然的了,她是今天在帝王及群臣面前举行男子冠礼的东宫少傅黄梨江啊。一名女子,哪能有此千万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真夜注视着她,忽吟道:“缘何眉不展,可为春意浓?春浓无须恨,只是诉情衷。”   她微怔,半响方转过身来。   窗外一树粉白梨花开得正盛,正值双十年华的女子也方华正盛。   尽管梳着男子发式,头戴男子弁冠,可依然美丽不可方物。   “谁的诗?”她眯起美眸,问。   “一名天朝诗人作给心爱女子的诗。”   “哦?是哪一位诗人?”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首诗?“姓啥名谁,字型大小为何?”   真夜自知闪避不了,便回答:“是个没没无名的民间诗人,一辈子大概只写过这么一首诗吧。”   “你,确定?”黄梨江口气有些危险地问。   “嗯,不确定,反正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诗人,谁管那么多。”   “我知道他是谁。”黄梨江忽道,眼里藏着一抹淘气。   “哦?谁?”   “他没有姓。”她说。   “哈。”他就说是无名小诗人啊。顺手从她书桌上端起一杯已冷的茶,缓缓啜饮。   “他号明光,字真夜,别号‘非苟先生’。”   嘴里一口冷茶喷出,他连忙以袖子挡住,眼神奇妙地道:“非苟先生?哪来这诨号?”   黄梨江笑睇着他。“他早年曾作一首打油诗,写在太学粉壁上,诗曰:‘白狗非狗狗非白,苟非白狗是何狗?’,是以别号为‘非苟先生’。非苟者,不苟不且,心中自有定见者也。”   “我就说是个没没无名的小诗人,不,连诗人都称不上。写得这么烂诗,韵字复用,音节错拗,文辞鄙陋,思想全无,难怪没有人听说过。”   “可不是?这辈子他就写过一首烂诗,一首情诗,实在无法判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他就是个无聊又无才的人,你不必记挂心上。”方才只是因为读了她几首诗,一时忍情不住,口占了几句,想化去她眉间轻愁,没有别的意思。   “也可能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偶尔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但不可不谓真情真意。”   真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着她俊俏的男子发式。   “恭喜你成年了,黄少傅。”   她眸带笑意。“多谢殿下恭贺。”   他笑着,突然摘下那发冠,顺手拆掉男子髻,还她一头如瀑青丝。   “怎?”突被摘冠,她讶然注视。   真夜以手指细心梳拢那道发瀑,但笑不语;未久,随手为她挽起十五岁成年女子的发式,并从怀中取出一支早早预备好的白玉簪,替她挽女子髻。一边动手,一边低语道:“天朝,女子十五及笄,你已二十了,卞梁小姐,依律,女子二十未嫁人,须依父母之言婚嫁;父母不嫁,则依地方官员婚嫁;地方官员不嫁,则依君王之命婚嫁。如今你可有打算?”   “殿下不必为我婚事费心,我早已嫁人了。”她眼里不觉盛满对他的情意。   不知他是何时学会挽女子发的?想他先前有阵子勤走后宫,应该是请宫里的梳头宫女教他的吧?   真夜捧来碧镜,让她以女子及笄的发式映入镜中,镜里也有他。   “不知小姐嫁了谁?我可还有机会?”   “非苟先生是我未来夫婿,他随口作的情诗,即是送给我的及笄礼。”   拿开镜子,真夜抱住她。“那么,你又到底是谁?是天朝才子黄梨江,抑或是本姓卞梁的黄姑娘?”   这也是她耿耿耿于怀的问题。“你曾说,要我自己想。你不会告诉我,你到底是爱男子身份的黄梨江,还是女子身份的黄梨江?”   “你希望我爱谁?”   她有些担心地抬头看着他。“我真的可以说么?那么贪心的要求……”   他以眼神鼓励她说。   黄梨江始敛容颜,缓缓说道:“我希望,你既爱男子身份的黄梨江,也爱女子身份的黄梨江,我希望你两个都爱,因为哪个都是我。”   “那正是我想说的的话。”他吻住她,不再说了,只除了今天这日子里一定得说的一句:“生辰愉快,黄梨江。”   她掌心贴住他背,紧紧揪住,不放开。   永远不放开。   尾声之二(四)共犯   那道秘门‘咿呀’一声打开来,走出两名面貌肖似的少年后,又缓缓关闭。   出身史官世家,他俩自小便在一堆各式各样的史书中长大,对于天朝国史耳濡目染,知之甚祥。最近,两人一同研究让隆佑王朝明至明光朝两代国史时,发现了几件令人不解的迷题。   吹灭手上油灯,蓝衣少年道:“福东风的《诸王史》残缺不全,隆佑朝女史的记录也有点问题。偏偏有些关键点,祖父大人又语焉不祥。难道没人觉得,那时期的官员突然癖好起男风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么?”   另一名手上拿着纸卷,忙着记写下一大堆读史笔记的少年,在写到“隐太子癖好男风”一条时,笔尖略顿了顿。许是灵光一闪,他忽然抬起头,道:“难道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什么原因?”蓝衣少年挤过来,看着他孪生兄弟记写的疑点。   “一个时期里,突然冒出一堆雌雄莫辩的官员,其中必有缘故。”青衣少年道。   蓝衣少年巴了他后脑勺一下。   “废话!不仅是那两朝宰相黄梨江,就连他父亲翰林黄乃、以及国史馆里的佼书郎……这些人不都生着一张偏女相的俊容?就是如今天朝也都还颇青睐这种相貌啊。”   青衣少年将蓝衣少年那一巴掌给巴回来,两不相欠之后,才道:“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意思是,假使黄梨江不是个男子,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女子……”   一旦思路往这方向导去,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包括在《诸王史》残稿中所记写的,明光太子与其侍读的暧昧之情;以及明光朝女史所写的后宫史当中,也曾提及明光帝甚爱卞梁皇后,不似好行男风之人……   结合国史及诸多朝野轶闻,青衣少年举例:“南风四叔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提及那曾男扮女装、深居后宫担任女史的福家男子,蓝衣少年总算接上孪生兄弟的思路。“是啊,想必是如此。”   青衣少年点头,下结论道:“倘若那黄梨江果真是女子,一名女子要在朝廷上立足,甚至一路爬到一国首辅宰相的地位,必有共犯。”   “肯定还不止一个,才能掩饰得如此完美。”蓝衣少年眼里闪现迷题即将   破解的光彩。“那么,最有可能的共犯,应该就是……”   “嘘,禁声。”青衣少年掩住蓝衣少年嘴巴道:“忘了爷说过的么?小心隔墙有耳……”   对于历史的诸多揣测,除了得小心谨慎以外,更重要的是,要保密啊。   只怕前代史官也喜欢摆后世史官一道。   对后代读史者来说,破解那些无意或刻意流传下来的迷题,正是研读史书的有趣之处呀。   尾声之二(五)御史大夫   香馥的女体紧贴着激昂的男身,女子颊色妩媚,男子眸生春意,两人身心如陷春水中,同随倩波荡漾,仿佛春江上逆水行舟,当数波大潮无预期袭来,两人双双吟哦,极致绝畅,恨不得融入对方体内,同死同生。   手指紧紧扣住彼此,眠枕于彼此胸前,等待风暴缓缓过去,艳冶的氛围里,长发覆住对方的身躯,抵死缠绵温存。   不知过了几时,男子怀抱着心爱的妻子,正想吻吻她的香发,忽地,忘了上锁的房门被打了开来。   “爹爹!”   男子从帷帐间探出一张俊颜,有些尴尬地笑看着他两岁大的女儿,问道:“什么事,小雀儿?”   小女娃天真可爱地高举手上一只活螃蟹,口齿不清地道:“爹爹瞧,蟹蟹。”   男子保持笑容。“要给我的么?不客气喔。”探出手,将那只不知道打哪来的螃蟹捉起来,免得蟹蟹夹伤宝贝女儿的粉嫩小手。   但才刚捉走螃蟹,小女娃却一脸准备嚎啕大哭起来的模样,吓得男子脸色发白,一时不知道该拿手上螃蟹怎么办。   难道,宝贝女儿不是要把那只螃蟹交给他处理的么?   难道,是‘蟹蟹’,而不是‘谢谢’?   只见身后妻子已然起身,穿上亲热之际随手丢在床边的衣袍,双臂环抱住丈夫肩膀,素手调皮地抚过他美胸乳尖处,惹得男子一阵轻颤,连忙轻咳出声,掩饰情不自禁。   “咳——”脸色都胀红了。   妻子将丈夫推回帷帐后,笑着吻他一吻,低语:“你输了。”果真完全禁不起挑逗啊。   男子还来不及抗议,已被推到床后。   螃蟹在新主人手上张牙舞爪,帷幕掀开,妻子走下床来,将螃蟹放进一只浅盆里,这才一手捧着浅盆,一手牵着女儿的手,母女俩一道走出去。   “快穿好衣服,我们先到外头等你。”妻子喊。   男子输的彻底,但他愿睹服输,心服口服笑道:“就听你的,小梨子!”   真夜迅速起身穿衣,一想起等在外头的妻女,脸上满是笑意。   两年前,麒麟私下派了人带着她御用的太医到天朝来,以皇朝针术助他复明,经过半年的针术与天朝御医药方的合力治疗,真夜总算得以重见光明。   他与黄梨江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在那之后有的。小雀儿极肖似她娘亲,料想着长大以后,也会是个厉害角色。   正当他俩沉浸在有了孩子的喜悦里,不久,京里一道圣旨下来,任命黄梨江为御史大夫,即刻赴任,代天巡狩。   当下,真夜的心情实在很复杂,不知道是该感谢君王让他得以与妻子在蔺陵快乐了三年,还是该恼他从来没忘记他还有个媳妇儿,为了丈夫,可以为朝廷作牛伯马,只要君王一声令下,绝不会推辞,事实上,他很怀疑自己是当今君王用来箍制他妻子的一枚棋子。   当时,他们带着刚出生半年的女儿及少数心腹离开蔺陵,开始了天涯漂泊的日子;这两年,他们在各地奔波,为了巡察地方州郡,微服探访民间,几乎踏遍天朝国土。   想起前阵子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丹州弊案的证据,藉皇命革除了当地的贪官污吏。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今日便要启程回京,黄梨江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奉命回京面圣,他则以太子身份返回东宫。   走出客店房门,发现待从们已经整理好行囊,就等着他下令启程。   这是一间效外的旅店,平时没什么人投宿,十分僻静。   他们租下后院几间房,在此约莫已住了两个月。   真夜忽问一路跟随身边、对他不离不弃的龙英道:“今年是哪一年了?”   龙英笑答:“是隆佑二十七年了,殿下。”   “唔。”真夜沉吟,想起先前与君王私下的约定,他又问:“我当了几年太子了?”   朱钰回话道:“十七年了,殿下。”   真夜看到妻子带着女儿朝他起来,他笑道:“等明年我不再是太子时,就一道游山玩水去吧。”   闻言,黄梨江将女儿交给他,眯着眼道:“回京后,恐怕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小雀儿交给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真夜抱起女儿,亲亲女儿香嫩的脸颊,笑问:“小雀儿跟爹爹住一块,爹爹带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茶食,好不好啊?”   小雀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笑个不停。   回过头来,真夜看着已经换回男装的妻子道:“御史大夫,回京后,你若想我,记得常来东宫看看我。”说得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黄梨江不但不同情他,还反过来笑问:“你把太子妃留在蔺陵,却想跟我这个钦定的御史大夫厮混,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照理,真夜此时也该在蔺陵,陪着卞梁太子妃同住在皇家行宫里的,只是这两年他们瞒天过海,她按察各地,他也一路随行,陪着她照顾女儿,当她后盾。   “真糟糕。”真夜浅浅笑着,眨了眨眼,道:“那不然,我们晚一点出发,回房里再来一次吧?”   先前因太心急,忘记锁上房门,不小心让女儿误闯进来,坏他好事。   想到即将与心爱妻子分离好一段日子,他恨不得与小梨子滚回床上,再多缠绵个几回。   只见黄梨江笑道:“虽然我也跃跃欲试,不过我们两再这样的眉目传情下去,带缘他们就要尴尬了。”   只见龙英、朱钰及带缘等人纷纷装作耳聋目盲一般,有人看着天空,有人在跟螃蟹讲话,还有人假装检查行李,很忙碌的样子,真是难为他们了。   真夜笑了笑,暂时先将女儿交给带缘,才拉着妻子走到一旁无人处,低语:“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既是黄梨江,又是卞梁氏;既是他妻子,又是他女儿的娘亲。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得当这么多人用,他替她感到辛劳。   “傻瓜,不要道歉。正因为真的很辛苦,才明白,能像现在这样幸福,是多么不容易的事。”紧握上真夜的手,她柔情地说:“我不讨厌这份辛苦,它让我感觉踏实。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真夜是那种默默为关节上所珍惜的一切努力着,却不喊半句累的人。   他并不比她来得清闲,他只是总有办法装出很清闲的模样,却又在暗地里偷偷将该做的事情全做完。她也许是个三品御史大夫,可他却是在她背后真正作牛作马的真御史啊。   这个男人,不会把真正辛苦的事情推给他的妻子来承担,他总是一肩扛起。   “真夜,我们要为彼此保重,一起分担辛苦,也同享快乐。”她看着他温柔的眼色,想起过去的风风雨雨,又思及未来要面临的风风雨雨,不禁湿了眼眶,唇边却仍带着无悔的微笑。“这些话,我只对心爱的男人说,你可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真夜温柔抹去她眼角湿意,笑得无比欢欣。“我想,没有人可以怪我如此爱你。黄梨江,你值得我用一生来爱。”   黄梨江美目微瞠着他,忽笑出声。“这话你昨天说过了。”她知道她值得他倾尽一生,也有那份自信。   只见真夜微笑。“好话不嫌多,我会一直说,说到你腻了为止。”   “唔,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黄梨江微笑转身。“还有,你可能要有点心理准备。”   “请指教。”他追上她,偷牵妻子的手。   “我不会腻。”黄梨江有点太达愉快地道:“我要你说一辈子情话给我听。”暂且补充一句。“等到我们老了,牙齿掉光了,假若口齿不清,再也说不出情话时,你就专注看我就好了。真夜,你老实说,打从第一眼见到我时,你就对我抛了媚眼,是吧?”他那双桃花眼唷。   “你要这么想,也是可以啦。”真夜朗声笑道:“可我得先声明,我没有恋童癖喔。”他已经是个癖好男风的太子了,实在不想再加上一个恋童的癖好。   “入东宫时,我才十二岁。”她指出。   真夜又笑,紧握着她温暖手心道:“所以我一直忍到你十七岁时,才真的对你出手啊。”忍了那么久,不能怪他后来贪心索求吧。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他有计划的拐骗,可她既然心甘情愿让他拐去,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   “嗯?”   “以后孩子们长大了,你可以跟他们说,当初是我先喜欢你的。”   “嗯……”等一下!真夜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孩子们?”他们现在只有小雀儿一个女儿啊。   “我想让孩子们知道,是因为做娘亲的有眼光,才会决定跟有‘陌上尘’之名的太子在一起。我还想让孩子们了解,他们爹亲是个多么值得的男人。我希望他们明白,传闻不可尽信,我的夫君是一个爱护手足的兄长;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懂得手足之情比争权夺利还重要。我想守护你所珍惜的一切,真夜……”   “……”真夜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了。   “嗳,你——”有这么感动么?   “你有娠了?”想当初,女儿临盆时,他还曾紧张到差点昏倒。   原来不是感动,而是惊恐啊。黄梨江露出好笑的表情瞅着他。   “是意外,可也不是那么意外。想我这么贪恋你的青春男身……哦,现在是成熟的男身了……”怕他太担心,她安抚笑道:“别担心,我够强壮,一点旅程颠簸不算什么。再说,我一回京就要辞官了啊。”   “这也是个问题。”真夜懊恼地道:“我先前不知道……”他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抚着妻子仍然纤细的腰身,关切低问:“方才,我有没有太激狂?”   黄梨江风情万种地浅浅一笑。“偶尔在下面的感觉也不错。”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很正经啊。”她眼色确实很认真地道。   “嗳,你……都被我带坏了。”真夜十分懊恼。   黄梨江不以为然道:“说不定,我只是让本性稍稍解放了而已。”   稍稍解放就有这等威力,全面解放开来还得了!真夜瞪着妻子仍然平担的腹部,突然道:“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好。”他不假思索地道。“我们多生些女孩,以后个个都像你一样,美丽又聪明,迷死人。”   “若是男孩呢?”   “……有风险。”真夜说:“将来,不是我继位,就是我们的孩子继位。多可怜。”不能自由爱自己心爱的人,一辈子都得为任性付出代价。   黄梨江将手搁在腹上,思虑良久,而后豁然道:“倘若是个男孩,真夜,你不必担心他会跟你一样两难。你不是你你皇,这孩子也不会是你那些皇弟。每个人境遇不同,将来孩儿们终究会走出他们自己的路,我们为人爹娘的,就在一旁好好陪伴吧。”   “小梨子,你信我么?我绝不会拿我们的孩儿当棋子。”   她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点头道:“我信你,真夜。不过,就算是一枚棋子,也可能不按棋势,走出自己的棋路啊。”如今,他们不正试着在君王的心意底下走出自己的路,并快乐着么?   “那是因为有你,你不明白么?”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才做得到。   “我明白。”黄梨江牵握住真夜的手,笑得无比美丽。“否则我怎会跟你牵手走这一生?因为舍不得你孤独,我才义无反顾。”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忽问。   “嗯?”   “你是怎么教我光看着你,就觉得心口发烫,几乎要承受不住?”   “……”她明眸灿烂,看着心爱的男人,笑了。“我只是爱你而已。”   此时,躲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主子们应该启程上路了的几个人,身边有个女娃娃困惑地问:“爹爹哭了?”   三位年纪不等的大叔一致嘘声道:“没,他是在笑。”笑着流泪呀。   风和日丽啊,这一天的情景,在许多年后,仍然烙印在明光帝长公主的记忆里。长公主始终认为,挑选夫婿的唯一准则,就是要找一个愿为自己落泪的男人。   以天朝女子平均十六岁的婚嫁年龄来看,她很晚婚,二十一岁才出嫁,与卞梁皇后一样,同属高龄出阁。   这是因为,要找到一个愿为自己落泪的男人,其实并不容易的缘故。   而三生有幸,她找到了。   她的母后也是。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好书下载: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