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云深处》全集 作者:状语从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快去抢肉吧 ... 这个世界人太多了! 木楚忍不住喊道。 当她寒假在春运时段买回家的火车票时,当她在医院挂号排队等侯牙医时,当她面对玉龙雪山脚下缆车的排队长龙时,她都未曾如此歇斯底里。 如今,望着招聘会里的人山人海,木楚终于如冰岛火山般爆发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用人单位一个个那么苛刻,要么就要硕士博士,要么就要求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诸葛亮出师之前还一点儿实践经验都没有呢,连实习都没参加过!归根结底就是这世界人太多了,太多了!用人单位就随便像挑土豆和大白菜一样把我们巴拉过来巴拉过去的。”木楚手捏着一叠简历介绍恶狠狠地说。 同行的好友陆思齐一把捂住木楚的嘴,低语道:“形象,注意形象!知不知道每年有几百万的毕业生,在这个狼多肉少的时代,啥也别说了,快去抢肉吧,哥们儿!” 说完陆思齐一把将木楚推进了招聘会的滚滚人潮。 大型招聘会,是一个毫无秩序可言的地方。在你进入到以后小规模的一对一面试之前,你要如国球运动员一般,稳、准、狠地在招聘会上投出你的简历。 木楚咬咬牙,在人群里穿梭,那些展位在她眼中逐渐变成一块块冒着热气,闪着油光,香喷喷的刚烤好的五花肉。 她今天还发着烧,可是这是本季最大的一个招聘会,绝对不容错过,所以木楚坚持要来。眼看快毕业了,大四学生木楚同学眼瞅着将要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尴尬局面。 三流大学的三流本科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就是金字塔的底层。不停地穿梭在各大招聘会,不停地推介着自己的简历,不停地更新自己的网上简历,每天紧张兮兮地看着邮箱,MSN,QQ,手机,等待每一个可能的面试机会。 木楚抬头看到前方靠楼梯旁一大堆人正围着一个展位,那肯定是一块喷香的大肥肉。于是她理理头发,万般无奈又意志坚定地快步挤过去。 奔进过程中,旁边拥挤的人群撞到了木楚的胳膊,简历散落一地。木楚忙弯腰蹲下去捡。 室内过高的二氧化碳浓度、来往应聘者密密麻麻的皮鞋、室内嘈杂的声音、似乎越来越热的体温,让蹲在地上的她呼吸困难,大脑缺氧。 好不容易蹲在地上来来回回,左躲右闪,转了好几圈,终于将简历重新收集完毕。 “NND,踩哪儿不好,竟然踩在我脸上!”木楚使劲抖了抖手里的一份简历,照片那页留下了路人清晰的大脚印。 “还好,抹一抹照片还能用。抢肉去!”她快速地站起身。 由于长时间蹲地,所以起身后她一阵头晕,踉跄之间后退了一小步,却惊觉半脚踏空。原来蹲 1、快去抢肉吧 ... 地捡纸过程中,她已逐渐挪移到了楼梯边缘而不自知。 伴随着一声尖叫,木楚身体向后仰倒,从楼梯上翻滚而下。 这个世界人真的很多,平均每秒便有四个人呱呱坠地,全球人口直奔七十亿而去。 可是,谁又愿意做无缘无故,不明不白消失的那一个呢。 作者有话要说:参加过招聘会滴童鞋们,你们懂的,握拳。 2 2、皇帝儿子多 ... 热,真热,太热了!全球变暖可太要人命了! 木楚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炭炉,如果把五花肉放在上面烤的话,准保几秒钟就熟了。浑身都烧得慌,又一点儿劲儿都没有,管他的招聘会面试复试,毕业待业,不管了,为了以后能为祖国健康地工作三十三年,再睡会儿吧。 想翻个身,没力气,胳膊都抬不起来。另外,枕头怎么一点高度都没有啊,床也那么硬!我特意铺了三层褥子呢。 木楚老大不乐意费劲睁开眼睛,立刻就清醒了大半! 眼前栏杆树立,链条横飞。门上锁着大锁,地面乱铺着几根稻草,怎么看怎么像牢房,还是卫生标准严重不达标,安全措施严重落后的牢房。 “这是什么梦啊,太没技术含量了。”她狠狠闭上眼。 再次睁开,情景依然。 略略低头,木楚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古装,布衣裹身,长裙及地,裙身已挂满稻草,袖口还有一片血迹。 “烧晕了,继续睡。” 她毫不犹豫地再次闭眼,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难以催眠。 自己绝对没有向演艺公司投过简历,自己绝对没有COSPLAY的潜质和能力,自己绝对也没有被什么节目组邀请参加古装牢房一日游真人秀。 冷静,冷静,慢慢回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不断打气,做心理建设。 发烧,去参加招聘会,蹲地拾简历,楼梯,翻滚下楼梯。然后……梦醒了…… 木楚猛地睁开眼睛,双手颤抖,哑声喊道:“不可能!” 难道,穿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那个世界人真的是有点儿太多,可是,又有谁愿意做无缘无故,不明不白消失的那一个呢? 平日里木楚和陆思齐看穿越小说若干,两人趴在床上看,泡在寝室电脑前看,坐在公车后座上用手机看,看得浑天黑地浮想联翩,从穿越定律总结到穿越后的废材专业,讨论得好不开心。 每个姑娘心中,都有个关于穿越梦(可是梦梦就好,她还是很舍不得空调,电脑,遥控器啊)。 于木楚同学,她觉得不必穿越成地主,反正新社会生活那么多年了,一下变成剥削阶级还不适应呢。 不必穿越成帝妃,哪个帝王能只有一个老婆呢? 不必穿越成万能女主,当神其实是很辛苦滴。 那些好角色统统不用,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穿到牢房里了? 木楚觉得自己对人对事要求不高,吃苦耐劳,团结同学,档案清白了二十几年,可是神对她真的一点也不厚道。没有金银珠宝也罢了,没有山珍海味也没事儿,没有如云帅哥也没什么大不了,穿了也就穿了,为啥偏是这 2、皇帝儿子多 ... 阴森可怖的牢房? 现在,生与死,是个问题。 旁边传来铁链移动的声音,木楚吃力扭头看看向左后方,毗邻的牢屋里一个男子披头散发向她走来。 那男子身形颀长,手上脚上皆被锁链绑缚。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迹,眉宇之间却英气逼人。 这牢房居然是男女混搭的?这思路也太混乱前卫了?木楚心中暗惊,却不敢贸然开口。 那人慢慢移动到临近木楚牢房处,开口问道:“姑娘,你还好吧?” “不好。”木楚皱眉说道,想转身调整个姿势,却发现身体一点点力气都没有,胳膊都撑不起来。 在这么个鬼地方,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在下李棋,棋子的棋。姑娘,你昨日刺杀光王,事虽未成,但那份气魄仍让李某佩服,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何人又有兴得姑娘相助?”男子语气敬佩地问道。 木楚一愣,光王啊,哪个光王? 唐朝那个什么宣宗皇帝登上帝位之前是不是光王,为啥以前历史课没好好听呢,都记不清了!为啥以前尽看清穿呢,没把历朝历代皇上王爷都记住! 她转念又一想,不对啊,不是我的错啊,都是这姑娘自己不好,你做点什么正当有钱途的职业不好,哪怕做山贼那样很有前途的职业也可以啊?你没事儿当刺客刺杀王爷干啥啊?! 那男子见木楚目光一愣,表情茫然,正欲开口再问。却见木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李棋,听你言谈像饱学之士,可懂诗词?” “饱学不敢当,略懂,略懂。” 闻言,她一把便隔着木栏握住他的手,眼眶含泪,如遇亲人般:“哥们儿,你也是穿来的啊?什么都略懂一点儿,生活更精彩!” 男子一愣,显然没有预见到她如此用语,如此反应。 “姑娘,此话怎讲?李某真的不太明白。” 李棋虽披头散发,言谈举止间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与他眉间的英气奇异地结合在一起。 木楚看着他皱着的眉,疑惑的眼,终于知道那句略懂,只是一个巧合。他乡遇故知已属不易,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遇到一个同是穿越的人。 “李棋,举头望明月,下一句你可听闻?”回神后木楚开口问道。 李棋微一皱眉沉思,然后轻轻摇头。 “朱门酒肉臭?”木楚继续追问。 “……” “一骑红尘妃子笑?” “……”李棋满眼困惑,轻笑一声,再次摇头,开口说道:“李某惭愧,虽略通诗词,这些句子又生动,却从未听闻。” 不是唐朝,木楚心里即有小小的安心,未在太岁头上动土;又有些失望。那个大唐盛世,曾经是多么地让她 2、皇帝儿子多 ... 和陆思齐憧憬啊。 木楚头脑发热再想不起熟悉的诗词,也没了用诗词寻求所处年代的豪情。 唉,不管什么朝代,刺杀王爷都是死罪,刺客都没什么美好结局,于是她毫无骨气地直接向李棋问道:“兄弟,同是笼中人,敢问今时什么朝代,当今圣上是谁?那光王又可是穷凶极恶之人?” 李棋初听到木楚开口称他为兄弟,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欣喜与惊讶,而听到她后来的问话后,目光却暗淡下来,但他很快答道:“这里是洛国,景帝当政,光王是景帝的十六弟。姑娘,你刺杀光王,难道不知道光王是一个怎样的人?又不知所在何处?” 原来穿了不算,还是异世时空。 木楚心里悲愤,这下啥历史资料也不用掌握了,什么历史走向也不知道了,原来还以为掌握了历史大事件,就能在关键历史时刻站好排跟对人呢。得了,在这茫茫时空里,就得自己混了,找准机会再穿回去。 “我姓木,单名一个楚字,别的,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木楚缓缓说完,还想打听打听李棋的情况,却觉得头越来越热,眼皮沉重起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皇帝家儿子特别多,一抓一大把的评断,她沉沉闭上了双眼。 文绉绉说话,还真挺累。 不多时,牢房中走入几人,木楚已在昏梦之中,毫不知情。 历史是由无数人与点滴事件混合而成的,环环相扣,丝丝相连,任谁也无法全知和掌控。 作者有话要说:【略懂,略懂】——当时看电影版“赤壁”时,影院里笑声连连。从台词到周围观众的低语,都欢乐得很。 记得有一幕是孙尚香和孔明一起逗鸽子玩,两个人说笑着,坐在我后排的观众突然很严肃很了地说,“唉,我明白了,孙尚香其实喜欢的是周瑜。” 3 3、清洁诚可贵 ... 木楚感觉自己在水面上沉浮,学了很久的游泳,从少年时便开始学,可是怎么也学不会。 她使劲扑腾了几下将头露出水面,很快又沉了下去,水灌进她口中鼻中,难以呼吸。她死命地挣扎,双手在水中摇摆。 忽然有一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声音远远传来,唤她:“木姑娘,木姑娘。” 那声音那么急切担心,却又,好听…… “木姑娘,木姑娘,快醒醒。”一声声清晰起来。 木楚睁开眼,面前是李棋放大的脸,牢房外,两个蒙面黑衣人在携刀等候。隐约地,似乎有一阵阵臭气飘来。 他此时已卸掉手铐脚镣,蹲在她身侧,满眼焦急地问:“木姑娘,你终于醒了。我的朋友来救我,不知你是否愿意跟在下一起走,还是,等你的朋友来救你?” 木楚一头黑线,仿若看到自己头顶三条竖线,两滴冷汗,外加有一只乌鸦呱呱叫着顺次飞过。 拜托,大哥,刺杀王爷那肯定是死罪,逃命时刻,时间紧迫,哪儿有功夫文绉绉地斯文,还坐在牢里傻等下一次劫牢策划? 捎带一下,赶紧把我也弄出去吧。 心内虽翻江倒海,牢骚满腹,木楚面对能救命的恩人依然文绉绉地迅速回答道:“有劳了。” 她心里满怀自由的期待,眼睛明亮,脸颊绯红地望向李棋,坚定地补充道:“带我走吧。” 瞬间两人都有点儿失神。 木楚脱口而此话后,抽自己心都有了。 这四个字十足十听起来有那么点儿像句浓情蜜意的话,但他们不是。 幸而监牢铁链亡命劫狱的情景环境冲淡了此时莫名其妙的气场。木楚的脸更烫,又幸而发烧她的脸一直都是红的,再红点也没差儿。 她用尽力气想站起,想来个凌波微步快闪而去,结果挣扎了一下,眉头紧皱,四肢用力,却还是在原地。 这身体不会是烧成瘫痪了吧? 李棋低语了一声:“木姑娘,得罪了。”便一把将木楚抱起,向牢门外奔去。 木楚心头一颤,从未有人将她这样抱起,这样近的姿势靠在一个男子胸膛。虽然满身泥污关在牢狱之中,近在鼻前,却可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明香气。 木楚平稳呼吸说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几个时辰之内,她就把自己铅球考试从来不及格的事儿忘光光,把自己定义成江湖儿女了。这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巨大了。 一路走过,木楚眼睛尽盯着地面,哪里有坑洞啊,坑洞在哪里? 作为一个合格的现代影视迷,谁不知道咋越狱啊,不就是挖洞吗! 从肖恩克救赎的金融帅哥,到八国混血的米帅,再到守法公民的杰拉德?巴 3、清洁诚可贵 ... 特勒,哪个不是像鼹鼠一样挖啊挖滴来去自如啊。 可出了牢房行至尽头,木楚也不见一堆泥土,却瞥见几个狱卒模样的人已趴在方桌上。左拐右绕再过了几道铁门,又见几个狱卒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此这般如在迷宫里绕行几圈后,上了长长的几道阶梯,终于走出监牢大门。那大门隐藏在假山之中,原来关押他们的地方,是地牢。 木楚深深呼吸一口空气,那空气中有花香和自由的味道,与地下牢房的气息,天壤之别。抬头,她见到了一片星空。 这个年代的夜空,真美。 群星璀璨,如宝石般闪闪发光,可那是Cartier永远无法复制再现的美丽。闪闪的星星向你微笑眨眼,仿佛你只要伸出手,便可以摘下一颗,伴你一路星光。 银河在上方,如仙女编织的蝉翼轻纱,在深邃的蓝黑夜空蜿蜒而过,那么远,又那么清晰,让人觉得触手可及。在木楚生活过的那个被工业化过渡污染的时代,她不曾在夜晚的城市上空看过这样美丽的银河。 木楚沉浸在自然的魅力之下,几乎忘记自己正在亡命逃亡途中。 可是,人是无法只沉迷于自己的小小精神世界滴,事实会很快摇醒梦中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将木楚自美景中拉回。她不由得浑身一抖,而抱着她的手臂却依然稳健。 伴着一缕疾风,两个守卫装扮的人提刀出现在他们面前。 木楚心头一紧,不由得拉紧李棋的臂膀,却见为首的守卫冲两个黑衣人及李棋轻轻一点头,低声说道:“都准备好了,这边走。” 转过这片假山,在一个人工石洞旁,有两辆手推车,上面分别放着两只大木桶,即便还未到桶前,隐隐已有气味传来。 此情此景,就算没被劫过牢,还没看过怎么逃吗?就算被好莱坞和美剧毒害严重,还没点随机应变的智商吗?木楚已然明白了他们的出逃计划。 原来,李棋问她,“木姑娘,不知你是否愿意跟在下一起走?还是等你的朋友来救你?”真的不是客套而已。 原来,逃跑这件事,是没什么风度可言滴。 越走近石洞,味道越是浓烈。 她微微抬头看向李棋,正迎上他低头探询的目光。清洁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没有更多言语,目光交汇时,她只坚定地点了下头。 黑衣人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和香囊,李棋帮木楚将口鼻围好后,把她放入空空的木桶中。桶盖合上的瞬间,她看到李棋撕下自己衣裳的下摆,封住口鼻跃入桶中。 随后,木桶随车移动起来,不多时,车停了下来,木楚听到搬卸木桶的声音,很快,又有东西搬上来。随之,恶臭的味道更加强烈 3、清洁诚可贵 ... ,扑面而来,势不可挡。即便鼻前盖着香囊,她仍感觉到阵阵刺激性气体扑面而来,辣得眼睛生疼。 木车再次移动,她在桶内缩成一团,心中默默数数。天煞的,这光王府到底有多大啊! ------------------非法占地的分割线------------------------ 黑夜之中,两个黑衣人躲闪着向光王府西侧的桃林奔去,另两个杂役装扮的人推着四个木桶向光王府西侧的小门而去。这个小门平日是专为府内来往杂役所设,光王府守备森严,此门外仍设有两个卫兵看守检查。 小门外,一匹瘦马拉着一架板车穿过窄巷缓缓而来。门口的两个守卫常年看守这个小门,已与府内来往杂役相当熟悉,此时见到那匹瘦马,便知是搬运光王府泔水及污物的赵四,待那赶车人走到小门口,却又觉得面生。 “哎,今儿怎么换人了,赵四呢?”高个子的守卫问道。 “小的赵甲,四表哥昨儿生病了,今儿我就替他来了。” “看来赵四病得挺重的,不然他从不误工的。”矮个子的守卫感慨。 闲谈之间,隐隐有味道随风飘来,矮个子守卫笑着对高个子说道:“今天好像味道特别的重呢,上次是我检查的,今日该你了啊。”说完打开小门,向后退了退。 很快,两个杂役将四个木桶推至门口,高个子守卫先没去查看木桶,却皱眉看了看两个杂役,问道:“两个兄弟看着面生,新来王府的?” “是,是,昨儿白天才进府的。小的李岩,那是我弟弟李石。”一个杂役恭顺地回答道。 远处矮个子捂着鼻子道:“那就对了,这活儿都是新来的干。你们兄弟熬过这阵子,再来新人就熬出头了。” “今儿味道特别冲啊!”高个子守卫捂住鼻子走向木桶,又不愿靠得过近,便伸出佩刀想将木桶盖子挪出条缝隙。 此时,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叫声,“走水了!——救火啊!救火啊!” 几个人回头看去,桃林方向火光泛起,映着滚滚浓烟。 高个子迅速收回刀,向另一个看守道:“我去内府报告。”然后回头冲两个杂役喊道:“别愣着了,还管那两个推车干嘛,快走啊,救火去。” 三人匆匆跑开后,矮个子守卫回过神来,对等候的赶车人招手道:“赵甲,赶紧把这些桶搬走吧!臭死了!” 是夜,星空中一轮皓月。 月光下,光王府高阁中一个男子一袭长衣立在窗前,夜风吹起他墨绿色的外袍,衣角繁复的缝线,细致的钩图,尽显华贵。白月光倾泻而下,映衬出他俊挺的鼻翼,浓密的黑眉以及略带戏谑的薄唇 3、清洁诚可贵 ... 。他略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墨色佩饰,目光低垂,眉目的阴影掩盖了眼中的神色。 那佩饰光润圆巧,通体墨黑,在白月光中,自墨色深处,似有碧绿的光芒若隐若现。 桃林方向喧闹的喊声令男子轻抬起头,望着映天火光,薄唇挑起,不满地低语:“哼,还搭上我一片桃林。” 作者有话要说:米帅,虽然你现在胖了,你也还是米帅 4 4、路尼的审判 ... 瘦马拉着木车缓慢地驶出窄巷,渐渐离了光王府守卫的视线。 一入大道,赵甲便高扬起马鞭,那瘦马嘶鸣一声,在几近无人的夜色中奔跑起来。 大桶中的木楚初时在王府小门心脏狂跳,待马车再次移动时,心中又狂喜,随着马车缓慢的行走节奏,竟在心里哼起了小曲;待她感受到马车已经奔跑起来时,这个在自己时空一没偷过酱油,二没虐过蚂蚁,绝不会进监狱的良民,突然生出了亡命天涯的气概与万丈豪情。差一点便拍着巴掌高歌,有多远就逃多远,我不怕难。 但是气概和豪情都源自此女的激情,激情总是太过短暂。很快,在马车木桶的颠簸之中,她打着哈欠又扭头睡去。 鼻子是个了不起的器官,无论香臭,待得久了,它总会慢慢适应。 ----------------我是作者废话特别多的分割线-------------------- 状语插话: 最近重温圣斗士的动画版,当年断在冥王篇真是意犹未尽啊热血沸腾。 这部片片和漫画,是我心里永远的记忆。 我大抵是抽了,实在忍不住,仅以此章向心中经典致敬。这章几乎是用原作对话回顾,及,恶搞,同好们请同乐。 不喜的童鞋们,请不要抛弃我啊(抱住大腿,再给次机会呗,此文千真万确是原创),叉叉后跳至第五章即可,不影响剧情滴说。 不知圣斗士为何物的小小童鞋们,请一定要看原作啊。内牛满面强力推荐。 路尼,马诺基路——“圣斗士星矢-冥王卷”中的人物。 ----------------我是向圣斗士致敬的分割线-------------------- 朦胧之中木楚慢慢醒来,却发现置身一个空旷的大殿。四周一遍寂静,似乎静到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眼前,有高高的石梯,不禁让人生出敬意与畏惧。 她抬头望去,石梯尽头的高台之上有一个银发黑袍的人肃杀而立。那人面无表情,不见喜悲,巨大的黑袍映着他的长长银发更加耀眼。 这假发得多少钱啊?木楚流着口水心里打着算盘。 此时,高台之上的人冷冷开口:“我就是目前代替米诺斯大人主持冥界法庭的天英星黑恶魔的路尼。现在开始审查你生前的罪过,根据你罪的轻重,坠入相应的地狱。那么老实交代自己的名字和所犯的罪过。” “我是木楚,事先声明,我可没有做过要在地狱被审判的罪过。” 她语气中的不敬和叫嚣的表情深深激起了审判官的不满,路尼重重一拍身前的案几说道:“肃静,小声点说话。如果因为害怕而说谎,也是没有用 4、路尼的审判 ... 的。” 他将案几上一本巨大的书卷打开,查找起来,接着说道:“哼,查一下档案就都清楚了。” 路尼的手指在书卷上划过,“………嗯?这是,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你的罪行并没有记录在档案里。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切,好吧,我就再清楚地说一遍让你铭记终身!把耳朵掏干净,好好听着——” 木楚深深吸入一口气,大声喊道:“我是大中国A市B校C届外语文学系的待业小青年木楚。为了找份工作,莫名其妙地进了监狱又来到这连只蚂蚁或者蟑螂小强都不见的鬼地方,明白了吗?” 喊得太过投入用力,语毕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突然,一个矮小的持械人闯入大殿,恐慌地大喊道:“路,路尼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马诺基路,肃静,你喊什么,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路尼斥责道。 “路,路尼大人,不好了!由于现在穿越小说风靡万千少女,不知道哪个天煞的无良作者又违法物理生存法则和冥界逻辑让自己的主角穿越了!那个白痴主角在作者的乱七八糟跳跃中已经渡过了阿格龙河,潜入了冥界第一域。” 路尼把手中的档案合上,目光闪烁出光芒。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既然你没死,在档案上没有记录也是当然。好吧,既然那白痴作者把你直接送到我这儿,那我就在这里揭露你以往罪过。然后为了赎罪,活着坠入地狱吧。” “活着坠入地狱?”木楚不可思议地轻声重复道。 “那么,木楚,就让我看看迄今为止你有些什么罪过。”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做应该被审判的罪行。相反,我扶过老人过马路,给受难民众捐过款,给小朋友买过糖。我有优秀少先队员,十佳共青团员,三好学生证书。哎?你要看不,我上去给你取证书复印件,我简历上都有。”木楚用手指了指大殿的棚顶。 “哼,是吗?”路尼冷冷地问道,同时他周身散发出紫色的光芒,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指向木楚,低语道,“轮回转生。” 漫出的紫光包围住木楚,使她渐渐漂浮起来。 路尼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来,仔细看好了,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否认,但是以往你干过的各种坏事,都会从你的肉体上浮现出来了。” 从小时候到长大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浮现出来了,木楚看到自己欢快地践踏过草坪,又摘下数朵盛放的桃花;啪啪用手打死了若干蚊子;悄悄在同桌快要坐下时移开他的板凳让他摔了个大屁蹲;告诉表弟不能吃糖,糖吃多了蛀牙,最后牙齿全部会掉光,什么也吃不鸟了。然后把他的糖骗过来自 4、路尼的审判 ... 己偷偷吃掉。还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很多啊-----这个是,那个也是。 “怎么样,你还敢说没做过坏事吗?” “但是这些都是无关伤痛没有害人的少年所为,无心错事,无心错事好不好?”木楚辩解。 “哦,是吗?公元2008年,瑞士【非人类生物工艺学联邦道德规范委员会】和全体瑞士人批准了一项法规,认可“植物也有道德标准和尊严”,禁止为了一己的乐趣随意采摘花草,剥夺植物的生命。” “……” “你还给同学王蒙蒙的迷你荷兰猪猪起名叫【拿破仑】。”路尼继续观看着浮现的过往。 “老大,这也犯法啊?” “法国明令禁止把猪命名为【拿破仑】。” “……” “你5岁,11岁,18岁,20岁那几年的圣诞节,晚上吃的都是肉馅饼,英国法律规定,这是违法的。” “……” “你小时候居然曾经灌醉过一条鱼!长大了还在浴室里唱歌。这些恶劣的行为美国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都明确规定为违法行为。” “……” 路尼看着影像如唐僧般BLABLABLA细数着木楚的罪行,每一条看似合理的行为背后路尼都能在木楚生活的世界找到一个法律依据。 “综上,你在尘世所犯的罪,刑期是——一万八千二百零五年。木楚,你就活着坠入地狱,慢慢服刑吧。”路尼结案陈词。 擎天柱不发威,你当我是普通运货车啊? 木楚听到一万八千二百零五年,勇气如印度洋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指着路尼的鼻子喝道:“你刚才吧啦吧啦一大堆我犯的罪行,请问其中有哪一条我触犯了中华人名共和国的法律?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爱国爱民爱小朋友,我去丹东旅游连朝鲜都没去过,你凭啥用别的国家的法律要求我?我们那嘎达不带数罪并罚滴。” 路尼轻蔑一笑,“哼,所谓冥界的审判官,当然应该综合用全世界的法律来审判世人。” 那笑中分明写着,你这种小角色是不会懂那么多法律的啦。 “活着坠入地狱吧!”审判官挥起了他的大手,瞬间木楚的身体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木楚愤懑不平,委屈不公之心骤起,“路尼,你,你,……”,情急下她大声喊道:“你,你这个不公正的审判官,给我记住,你早晚会被撒加用一根手指头打败的!” 坠落中一股力量拉住她的臂膀,难道是美少年瞬的传说中能够穿越时空穿越界限的星云锁链? 青铜圣斗士动作就是慢,咋么现在才来救人,哼!木楚气呼呼滴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再吐下槽,看过圣斗士的小盆友都知道,那个路尼在原作里出场的时候长发飘逸,威严庄重滴迷人样子(口水),结果超不经打,眨眼的功夫就被黄金圣斗士撒加解决了。 唉,摊手。这就是配角的宿命...... 5 5、冲动是魔鬼 ... “哼,给我记住,你早晚会被撒加用一根手指头打败的!” “木姑娘,木姑娘!你醒一醒!醒醒!” 一间卧房内一男一女围在木楚身旁,李棋正边摇着木楚的臂膀,边大声唤她的名字。 床上歇斯底里胡抓乱喊少女猛地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手里紧紧拉着的,不是美少年瞬神奇的星云锁链,而是救命恩人李棋的手臂。 李棋此时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质朴无华。离得近了,隐隐从他身上有淡淡的植物清香传来,让人神宁。梳洗后的长发随意束起,闲散中却英气勃发。额头嘴角有几丝擦伤后的划痕,却丝毫不影响逼人的俊气。 木楚倏地缩回了抓住李棋的手。 “木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被梦魇住了?”屋内一个女子柔声开口,同时用一方手帕轻柔地擦了擦木楚额头的汗水。 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布衣荆钗,却秀气可人,语音温柔,动作说不出的细致舒服。 “这是舍妹李柔,她昨日帮你换过了衣物,简单梳洗了下。”见木楚露出探询的目光,李棋开口介绍道,“我们在外间听到你在卧房内竭力大喊路尼和撒加云云,不放心便进来看看。木姑娘你没事吧?那路尼可是你的仇人?” “没事儿,没事儿,做了个噩梦而已。梦中有个狂妄自大的小子,叫做路尼,路尼……他欠了我很多钱而已。”木楚挠了挠头,顺口胡诌。(路尼:我的鞭子呢) 心里却扑扑乱跳,盘算着说梦话这个毛病太可怕,太可怕了! “潜伏”里多少训练有素的革命老前辈,就是没过这一关啊。多亏自己做的是虚拟人物的梦,不然哪天把自己老底都交代了,岂不是生不如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既然如此,木姑娘便好好歇着吧。你之前在光王府中了热骨散,所以会觉得高热无力。在下略懂医术,已让舍妹喂了你两剂汤药,你已睡了一天,明日毒应该就解了。但之后的一月,还应多多休息。” “救命之恩,木楚没齿难忘。” 江湖里侠义之士拳掌相扣时,到底是左掌右拳,还是右掌左拳呢?以前看古装片太不认真了,电视剧到用时方恨少啊。木楚比划两下,觉得不成样子,眉头一抖,便欲起身下床行个大礼。 李棋忙伸手拦住她,“木姑娘,不必多礼。你我同仇敌忾,能救你出来,是你我的缘分,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木楚心中一阵动容,看看,看看,不论时空地域,这就是真正的革命者啊,革命者的情怀啊——不分你我,不论贫贱,不顾危险,同仇敌忾,视死如归。 革命主义的浪漫情怀过后,作为一个爱惜生命,对自己小命儿严重负责的伪革命者她立刻想 5、冲动是魔鬼 ... 到一个现实问题,开口问道:“请问,这,这是哪儿啊?我们离光王府确定、一定、肯定远远的了吧?” “木姑娘,光王府在都城东侧,这里处于城西的偏僻小巷中,你放心吧。偷运你们的马车早已出了城,追兵的注意力被转移,昨日也出了都城,向南面追去。”李柔轻轻答道。 “也,也就是说,我们在都城之中,天子脚下?”木楚哑声问道。然后调整心态,又对李棋李柔兄妹摆出一付这个策略我也了的表情。 看看,看看,不论古今中外,这就是真正的革命者的智慧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兄妹二人点了点头,李棋关切地问道:“木姑娘,用我帮你通知你的同伴来接应你吗?” 木楚一愣,看看,看看,不论昨天今天,这就是真正的革命者某些特殊阶段的局限啊——最开始闹革命的时候,都缺钱,财政都紧张。 难道治她病的药材都很名贵很稀有很离谱,所以这支革命队伍才这么想立刻把她这个只有支出没有进账的伪革命者打发回自己的小纵队去-_-b。 想到自己的确是个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废材,莫名奇妙来了个穿越,还是个亡命天涯的革命者的囧囧前途,木楚不禁扶头叹气,“我自狱中醒来,除了自己的名字,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那热骨散所致。我,我连自己来自哪里,又为何在狱中,为何要刺杀光王,统统都忘记了。”说完低垂下头。 夕阳的余光从木窗的缝隙中透过,照在木楚的侧脸上,低垂的睫毛挡住少女的眼神,在她脸上映出一片阴影,那片被遮挡的眼睛中似有亮光隐动,像夜晚碧黑的水面上闪动的星光。 片刻后木楚抬起头,脸上荡开浅浅的笑容,自语,“忘了也好,全忘了便有一个全新的开始。”然后又对李氏兄妹说道:“恩人,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你们放心,我绝不拖累你们。待我伤好后,便自行离去。你们的恩情,来日木楚定当偿还。” 滴水之恩,涌泉相抱,何况这救命之恩。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做作。 李氏兄妹静静听木楚说完,李棋握住木楚因激动而略带发抖的手,另一手将她额前披落的一缕散发轻轻别至耳后,接着说道:“木姑娘,不要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这类的话。你现在最重要先休息好,你身体刚恢复,先好好歇着吧。一会儿晚饭好了,小妹给你送过来。” 说完,他将木楚的薄被盖好,和李柔起身便向外走去。 走至门口,李棋突然停下来,转身对木楚说道:“木姑娘,你放心,随着身体的恢复,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慢慢恢复记忆的。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他冲木楚柔 5、冲动是魔鬼 ... 和一笑,回身快步走了出去。 木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那姿势是胎儿在母亲身体内的姿势,最让人心安舒适的姿势。 她慢慢回忆起自己穿越到这里的总总,入狱,被救,回忆起李棋和李柔对自己的照顾,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啊。 等等,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恩人,你放心,我绝不拖累你们。待我伤好后,便自行离去。你们的恩情,来日木楚定当偿还。” 伤好就离去!多,多么洒脱啊。 问题是,说这样言语上洒脱话的人,有没有行为上也洒脱的资格。 木楚仰天无声地长啸,纠结地抓着被单。那一刻,她回想起06世界杯决赛上突然回身用光头去撞马特拉的齐达内,回想起蓝色军团对阵澳大利亚解说中激情沙哑失去理智灵魂附体论的黄健翔,回想起无数因为一时冲动,手脚或者嘴就失控的各界名人名行。 所谓冲动是魔鬼,是炸弹里的火药,是手铐也是脚镣啊!回忆起自己当日牢中那一身行头,怎么看怎么像个婢女,从上到下,就没有啥看着能换钱的宝贝。伤好就离去,对于身无分文,无特长,无住房的三无待业女青年,靠喝西北风养活自己啊?! 作为穿越十大废材专业中排名三甲的外语文学专业毕业生,难道要在古代开个新东方卖卖红宝书或者搞个疯狂英语全民呐喊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nalnvy 亲帮忙发现bug,理顺逻辑,Mua 6 6、白衣飘啊飘 ... 晚饭时,李柔端着一个小木桌来到木楚暂住的小屋。 小桌上两样清淡小菜,一碟咸菜,一碗清粥。 小菜碧绿清香,清粥粘稠,咸菜咸度适佳且颇有嚼头,木楚吃得津津有味,三两口便把饭碗里的菜饭吧啦个干净。 李柔见状转身便出了房门,不多时,又带着新炒的小菜和一碗小粥进屋。 “木姑娘,你刚恢复,所以也别吃太多。现在你还不适合吃荤菜,等你身体适应些,我再给你做别的。” 木楚一边忙着向嘴里塞菜,一边满嘴饭粒抬头感激看了看李柔,心内对李柔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待狼吞虎咽又将校木桌上饭菜一扫而光后,木楚拉住李柔的袖口说啥不放人走。李柔拗不过木楚,两人便聊了起来。 女生闲谈总是看似包罗万象,无边无际,海阔天空,其实永远的核心就是八卦——八卦你身边的人和你知道的不在你身边的人。于是乎,在木楚的循循善诱和八卦主题引导下,谈话的内容从李柔的年纪、闺名、喜好,到兄妹两人的出身、亲友、李棋为何入狱,到当今洛国景帝有几个妃子哪个最漂亮、有几个弟弟哪个最出色、有几个仇国哪个最彪悍,再到都城卖的最好的小玩意,正流行的小颜色等等八了个痛快淋漓。直到亥时,天已黑尽,两人才各自休息。 原来,洛国景帝原是先帝皇十子,他虽然是皇后嫡出,却不问政事,只醉心于木匠活。门窗椅屏做得有模有样,雕刻镂空颇有心得。上有两个嫡亲的兄长,在政论上都比他有天赋,他便越发地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悠然自得。但是,先帝突然盛年驾崩,未曾立储,一系列险恶繁杂的政治斗争与平衡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十子却最后登基。在那场血雨腥风的政治风暴中,牵连皇子后妃朝廷显贵多达百人。 景帝登基六年,依然做着他的木匠活,悠哉游哉,做闲散皇帝。 光王李喧是先帝皇十六子,丽妃所出。六年前李喧还年幼,加之母妃身份不高,未曾卷入之前那场残酷的政治纷争。他在对洛国邻国米国的攻战中一战成名天下知,是新近几年成长的年轻势力代表。作为一个强硬的主战派,在征服洛国西侧的米国后,他主张对南面的夏晚用兵,统一大陆。 景帝采纳了光王的提议,向夏晚出兵,两国间剑拔弩张。 李氏兄妹的父亲曾在朝为官,他是一个儒雅的主和派,若干次的进谏无效后,终有一天与光王当面起了冲突。结果可想而知,全家获罪,只有李氏兄妹侥幸逃了出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李棋兄妹在朋友帮助下,大隐于都城陋巷,等待着合适的复仇机会。在联络到洛国内其他对光王不满之 6、白衣飘啊飘 ... 人后,李棋混入光王府欲行刺,怎料光王功夫了得,周围又有高手保护,李棋最终落狱。兄弟们几经谋划,救出了李棋。当时木楚也在牢中,便将她一起救了出来。获救后,兄妹二人打算从长计议,再等待合适的机会。 当李柔说到家人全部获罪父亲被赐死时,眼睛红润,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她肩头轻颤,别过脸去,用手背拭泪,强忍着悲痛。 木楚将她拉转过来,深深给她一个拥抱,再慢慢轻拍她的背,平复她的思绪。 轻拍的节奏之间,望着怀中哭泣的李柔,木楚想到在那个很远很远的无可触及的地方,那里的自己还在不在?那里自己的老爸老妈好不好?是不是也在为她的离去悲痛欲绝?好不容易快毕业了,快孝敬父母了,还莫名其妙穿了。 我还活着,老爸老妈,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等我重新回到你们身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木楚喃喃低语。 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彼此想着心事和心中挂记的亲人,沉默不语。 半响之后,啪啪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一室静谧。 木楚和李柔挠着各自的胳膊和手背,相视而笑。 “我还没买夏布,木姑娘你等一会儿,我先去取点辣椒草来驱散蚊虫。”李柔笑着起身,向屋外走去。 “雅然,以后我便唤你雅然,你直接叫我楚楚,好吗?” 李柔点头默许。 木楚心头一阵感动,雅然是李柔的闺名,对萍水相逢的自己,李柔真挚以待,让木楚对她的好感,又添几分,格外亲近起来。 待李柔拿了辣椒草再次回来,两人刚才的悲伤情绪都慢慢平复,手拉手坐在床头继续聊起来,至亥时方散。 翌日清晨,窗外一阵欢快的鸟鸣响起,木楚自睡梦中醒来,伸手踢腿,果然如李棋所言,虽有些发酸发软,可终于能活动了。 木楚慢慢下床,扶着桌椅向门口缓缓走去。 推开门,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屋檐下挂着一排半干的辣椒草,地上的簸箕里晒着不知名的干菜草药,隐隐有淡香气传来正是昨日在李棋身上闻到的味道。 小院旁有个圆形的拱门,至另一侧似有声音传来,木楚慢慢挪过去,倚着拱门张望。 拱门的另一侧,是一个大院,院旁有几株高大的槐树,这个季节满树槐花,开得正好。树下,一个男子一身白色布衣正在练剑。星目剑眉,英姿勃发,正是李棋。 跳跃翻腾,舞刺飞扬,伴着他灵动的剑风,绿叶纷崩,槐花满地。 晨风吹起,他的衣裳发带随风摆动,飘飘欲仙。 清晨鸟鸣,花香四溢,白衣飘飘,好一副点剑而起的良人美景。 “啊—啊—阿嚏 6、白衣飘啊飘 ... !” 煞风景的喷嚏声打破了和谐。 白衣男子收了剑式,望向拱门,木楚正披散着头发,靠着拱门边缘揉捏鼻子。 “木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李……”这是救命恩人啊,那到底叫李恩公,李公子还是李大侠呢?片刻纠结后,木楚直接喊道,“李棋……呵呵……呵呵,你继续,你继续。” 李棋将剑放到树下长木椅上,拿起长袍,两三步走过来,将长衣披到木楚身上。 “木姑娘,都城早晨仍有些凉意,你的热骨散刚解,小心别伤了风。” 他挽着木楚慢慢走到旁边的木椅上,将晒草药的簸箕移开,又扶木楚坐下,然后随意坐到旁边的石阶上,说道:“连着这些时日,想必木姑娘也在屋内待倦了吧,呼吸些新鲜气息也好,这里虽不及光王府景致优美,却是自由的。” 木楚闭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槐花的香气和草药的特殊味道,回味悠长。慢慢吸纳吐气,说不出的舒服。 正如李棋所言,虽然这院落不大,但穿越来这里后,首次放松心情享受这清晨的空气,享受鸟语花香,没什么比自由,更加可贵,让人舒畅。 木楚睁开眼,正对上李棋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关心,也有探询。 她想到雅然说到这兄长时的语气,满怀崇敬与温柔。雅然说,这个兄长能文能武,器宇轩昂,又最是侠义心肠。狱中初见,他满身血渍,衣衫落拓,身陷囹圄,却不见丝毫慌乱郁结之色,仍平和安稳,气度不凡;越狱出逃,他的朋友原本一定只计划救他一人,所以手帕香囊都只有一份,他将这些事物让与她,撕衣蒙口,不见半分不犹豫;平安脱险,他和雅然照顾无依无靠的自己,彬彬有礼,细致周到,未有任何怠慢,未有任何所求。 这,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这就是个活雷锋啊! “李棋,谢谢,谢谢你和雅然。” 李棋闻言轻笑起来,“木姑娘,你还要谢我们几回?不会以后我们每次见面,都只说——谢谢,不客气吧?” 木楚挠挠头,“呵呵,好,大恩不言谢。李棋,我一直都直接叫你的名字,你也便直接叫我木楚或者楚楚吧。” “楚楚?” “恩。”木楚重重点下头,“对了,你现在忙吗?如果有时间再劳烦你帮我做个职业分析与规划。” “职业分析与规划?”李棋皱眉重复。 “就是说,你帮我分析分析看看,现在都城有什么适合我做的工作?”就业狂木楚双眼闪闪放光,满含期待。 “木姑……楚楚,你为何急着工作呢?” “女性只有经济独立,才能自由存活于世啊。” 李棋听完, 6、白衣飘啊飘 ... 微一低头,看不清眼底的神色。略沉思后,他抬头望向木楚,慢慢问道:“楚楚,你,会女红针线,织布绣花吗?” 木楚摇头。沮丧。 上了十六年学,学校就没教过这此类技能,连个十字绣都不会。 “可懂音律,会弹奏琴瑟笙竽?” 木楚摇头。太沮丧了。 其实,其实,我会用口琴吹[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这,这,算不算。 “你厨艺如何?” 木楚摇头。我不会做,我很会吃。更加沮丧。 “舞蹈呢?” 木楚摇头。左脚大抵能都绊倒右脚,无比沮丧。 “那你会唱民歌小曲儿吗?” 木楚继续摇头,忽然间又猛一抬头,狠狠点了几下,然后皱了皱眉,又沮丧地低下头继续摇起来。 初听民歌小曲儿,木楚没有反应过来,待回味一下,心中大喜,作为一个合格的跨世纪新一代,谁还没去过KTV唱歌,谁没看过超女快男,谁还不会哼哼个把小调儿啊,哎,等等,等等,表冲动。不对啊,古代也不时兴通俗歌曲啊,谁知道这个时代小曲儿怎么唱啊?! “那楚楚你只能做些苦力活儿了,例如大户人家里洗衣洒扫等等。但是,我那日在地牢中,看你所穿衣物当属光王府中上婢女之列,如果没有一点优长之处,又如何能入得光王府为婢呢?” “……记不得了……”木楚握拳。悲愤啊,无论生前还是穿越后,找工作都是个杯具! “楚楚,你别难过,许是你忘了,以后慢慢会想起的,你一定有独特的一技之长,我相信。”李棋轻拍木楚的肩膀,温柔安慰。 他的眼神里满是信任,那么坚定地写着,木楚,你必有过人之处。 她的班主任没有给过她这种眼神,她的父母没有给她这种眼神,即便她自己,又何尝给过自己这种坚信?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那茫茫六百三十万毕业大军中的一员,不是学生会主席,不是优秀学生,没有光芒,更没有过人之处。 可是眼前这人,眼中却,那么坚定。 “我……我会一门独特的语言!”木楚脱口而出。 可以普普通通,可以默默无闻,我们一直都是,那样的大多数。 可是在那一刻,在那一个人,那样的眼神面前,任谁想一无是处,辜负所盼?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抓虫,Mua~~ 7 7、镜花水月图 ... 李棋眼中瞬间闪亮,“楚楚,是什么独特语言?” “鸟语,恩。我对这门语言嘛,算是专业……”木楚信心满怀地说道。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前门传来,打断了木楚的自卖自夸,自我陶醉和自我吹嘘。 李棋忙起身去前门察看,然后将门打开。 李柔喘着粗气,挎着一个菜篮,急忙走进来。 “哥,给你。早晨趁着没什么人,在路口撕的。”李柔将一张折叠好的纸由菜篮里拿出,忙递给李棋。 李棋将那纸展开,颇大一张。 他抬头望望木楚,又低头看看那大纸,复又抬头,擒着浅笑说:“画得真有七分相似,楚楚,这下你不用考虑什么职业规划了,估计得在这院子里躲上好一阵子了。” 这种消息对就业狂来说,不吝是天大噩耗。 木楚蹭地站起,忙凑到那张纸前仔细查看,究竟什么可恶的东东毁了她的人生追求就业大计。 只见大纸中央,大大一个醒目的“榜”字,原来是张“通缉令”。 上面除了用犀利的文字控诉了两个“贼人”欲行刺光王的险恶用心,不轨企图外,还详细描述了两个逃犯的身高外貌。此外,最最重要的是,还有两个大大的清晰头像。 通缉令上的男子头发散乱,但那眉目气度,仔细看去,隐隐地似乎,可能,也许,有那么点儿李棋的味道。 旁边的女子简单梳一个发髻,虽然在通缉令上,这么看过去,也还有两分秀色。 “这,这是你和我?哪儿像啊?”木楚点点通缉令上的两人,又分别指指李棋和自己。 这时代画师专业水平太逊了吧,照此推测,没准儿上过九年美术课的自己可以去衙门混口公务员饭吃。 “对啊,描述的内容也是你和大哥。最近行刺光王的,可不就是你们两个。大哥这个头像画的不那么像,不过最近也该多加小心,修饰下再出门。楚楚你那个当真有七分相似,极容易被认出来啊。”李柔接过画纸,边仔细看两人容貌体征,边担忧地说道。 木楚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神色古怪地走到槐树下一个水缸旁,拉拉头发,捏捏鼻子,掐掐脸。 那水面倒影与她一样动作,但那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她全然不认识的少女。 这少女看起来年纪尚浅,发丝凌乱,可眉眼轮廓,却是美的。只是,自己二十几年来熟悉的身体和脸,如今变得如此陌生,即便凭良心而论,变得美上几分,可那又能如何?全然都是陌生感,全然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宁愿再丑上多几分,回到自己的时代,自己的 7、镜花水月图 ... 家。 “楚楚,你怎么了?内室有铜镜的。”见到木楚神色举止古怪,李柔轻声问道。 “没什么,太久没照镜子,都记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了,猛然见到,还真不习惯。” 李柔听罢,捂嘴浅笑。 李棋将那张画有二人头像的通缉令折好,递给木楚,“以后若再忘记自己模样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他眼神清亮,望着满树槐花说道:“其实人常常最记不得也不明晰的,便是自己的样子。样子大抵都是给旁人看的,有时,也只有旁人才看得真切。自己所见的自己,都是水中像镜中图。” 他眼望着白色槐花,似乎想到什么般,沉入了自己的世界。片刻后,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呵呵,好了,大家准备准备,一会儿吃早饭吧。” 木楚还沉浸在刚才李棋营造的沉思气氛里,听到“吃饭”二字,想到李柔的手艺,不禁心里开花,拉回心神,颠颠地跟着李柔身后走去。 李棋望向木楚手中随便握着扇风的折纸,笑笑说道:“楚楚,那榜单留个纪念吧,忘记我样子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看看。” 说完三两大步迈过院子,向内屋走去。 木楚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抓抓乱发,迷惑起来。 这古代人,都怎么刷牙洗澡啊?还有这长长的头发,扎个马尾的话,有没有橡皮筋啊,没有橡皮筋的话,长绳又在哪里啊? 她纠结着继续乱抓头发,发型越发地像国家主体育场起来。 一阵笑声轻轻传来,李柔提着一个木盒推门走进来。 “楚楚,我帮你弄吧,看你把头发拉扯得乱乱的。”李柔放下木盒,找到木梳,轻柔地帮木楚理顺长发梳起来。三两下,便帮木楚绾了个小发髻,其余头发整整齐齐顺垂下去。 木楚眼含热泪望回身抱住李柔,“雅然,你怎么这么能干。” “这有一套干净衣服,是我的,你先将就着穿吧。你病才好,怕你着凉,等稳当稳当,明后日再沐浴吧。” 李柔拍拍她的头,自木盒里拿出从内到外一整套衣衫和一个小盒,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帮你把水打来,你简单洗洗脸,饭好了,我再来叫你。” 李柔想起身继续去忙,却迈不开步,低头一看,木楚牢牢抓着她的裙角。 “雅然,那个,那个……怎么……,我忘记了。”木楚张着嘴巴,敲敲自己的牙。 李柔不禁又笑了起来,“傻楚楚,那个小盒子里就是用来擦牙的药膏啊,你怎么连这些个都忘记了。” 木楚小心翼翼打开小盒,一股植物气味扑面而来。 “这,这个,贵不贵?” 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就业狂和伪革命者,木楚时刻关心 7、镜花水月图 ... 钱财问题。 “不用担心,我有个方子,这个是我自己配的,效果很好哦。就是将早春柔嫩的柳枝、槐枝、桑枝煎水,微火慢慢熬成膏状,入一些姜汁,细辛就可以了。” 原来是绝对不含二甘醇等有害物质的纯天然中草药牙膏!智慧来源于人民啊! 木楚不禁满脸崇拜紧紧抱住李柔,“雅然,你太能干!我自己去打水就可以,一会儿我去帮你。” 木楚在李柔的指点下找到院内水井,打水梳洗后,便开始和衣物战斗。 对,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只见她脱了穿,穿了脱,拉拉拽拽,反反复复,弄得满头大汗。末了,终于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层层衣物体面穿好。 待她一路小跑去找李柔帮忙,李柔早就已经做好饭菜,在院子里槐树下的木桌上摆碗筷。 兄妹两人听见她小跑的脚步声,都抬头看她。 “稍微有点儿大啊,日后再给楚楚做新的吧。”李柔仔细看看说道。 “恩。”李棋点点头,没有更多的言语。 木楚连忙摆手,“不,不用破费了。”白吃白住不说,现在还劳烦别人给买衣服,木楚脸皮虽有一定厚度,也过意不去。 “我,我……我自己买。”楚楚心里喊道,但出口的却是—— “我,我……我还能长。”然后坐到桌旁低头巴拉米饭。 早饭依然简单,味道依然是不可思议的好,木楚又狼吞虎咽吃了两碗,心里还安慰自己:米饭,应该是不贵的。时令鲜蔬,应该也是不贵的。我吃得不多,吃得不多。 李氏兄妹慢慢吃着,斯文有礼,不时看看木楚,看多了一会儿,便也见怪不怪了。 用餐中,一只小鸟飞落槐树枝上方,欢快地唱了起来。那鸟胖胖圆圆的,形态娇憨,眼神却明亮。 李棋抬头看看飞鸟,想起什么,神色颇严肃地对木楚说道:“楚楚,你之前是不是说,你会一门独特的语言,鸟语,是吧?那你能听明白现在树上的那只小鸟,唧唧喳喳,说的是什么吗?” 木楚自饭碗中抬起头,圆张着嘴,嘴角还粘着两粒白白胖胖的米饭粒子。 以前上学的时候,木楚老妈总埋汰她选的专业太过没用。现如今人人自小都学英语,这个工具学科泛滥了,实在算不上一技之长。所以每次张口,木妈妈都是, “闺女儿啊,你那鸟语学得怎么样了?鸟语还有八级啊,你考了没有啊?鸟语怎样,鸟语怎样怎样。” 时间久了,便给木楚也带习惯了,张口说自己专业,就是鸟语。 可是,现时现地,李棋那样自然地认为鸟语,便是鸟类的语言,这个中背景,她怎么掰得清。 “咳——咳咳。” 木楚干咳两声拖延时间 7、镜花水月图 ... ,“此鸟语非彼鸟语。”这不跟没说一样嘛,继续忽悠。 “我之前提到的特殊语言——鸟语,并不是真的能听懂飞鸟的语言。而是指,这门话说起来,唧唧喳喳,有些像鸟儿鸣叫,所以便唤它作鸟语。” 木楚边说边去看对面二人神色,却见李柔兴致勃勃,李棋眼中也没有失望,反而,多些松了口气的欣慰。 “不只如此有趣的语言楚楚从何处学的,能否教给我和雅然。” 李柔突然轻颤了一下,然后欢快地说:“对啊对啊,以后出门或者写信,我们便说鸟语写鸟文,旁人都不知道我们在弄什么,有趣有趣。” 木楚见状,心下安慰,虽然此地没有开办“新东方”的物质条件与需求,但是自己好歹把自己的专业,撒上星星之火了。以后再在革命者的队伍里推广一下,没准儿自己在历史上的成就,就超越了俞老大,直指柴门霍夫博士了。 想到此,木楚不禁豪情万丈地站起说道,“好!虽然这鸟语此处会的人少之又少,也许用不上,但作为一个专业的鸟语学习者,我衷心希望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可以教给你们。” 李棋兴致很高,立刻响应,“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午后楚楚好好休息休息,申时我们便开始学吧。” 用餐后,木楚忙帮着李柔收拾碗筷去后间洗刷,又间接地拐弯抹角地了解了到申时对应的便是现代15:00至17:00时。果然中午睡上一觉,起来醒一醒,正好学语言呢,惬意啊惬意。 院落中,李棋注视着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于门后,过一会儿又隐隐传来轻柔的歌声和噼啪作响的水声。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袋,朝那槐树枝上的吃饭时欢唱的小鸟看去。随后从袋中取出一把颗粒,扬起手,冲那鸟儿轻呼。 他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就像那小鸟歌唱的声音。 枝头的小鸟仿若听懂一般,扑腾着翅膀朝他飞来,落在他掌心,欢快地啄食。 “才几天没见啊,加非你胖成了什么样子,还飞得动吗?小叔叔给你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注: 1.发下避雷针:木楚教鸟语一段,是为了铺设以后的两句暗语。第一篇文,条理不通之处请大家多指教,MUA~ 2. 【俞老大】和寄托奋斗过的童鞋都知道,俞老大和罗胖子,还有很多很多新东方的特色老师。好多年前,我喜欢听罗胖子。 从绝望的大山上砍下一块希望的石头,其实俞老大也真的激励了很多人。 【柴门霍夫博士】世界语的发明者。 8 8、天下的文章 ... 李棋宠溺地揉弄加非的羽毛,又喂它吃了一会儿,才自它的脚底处卸下小小一个褐色纸卷。 加非乖巧地飞到他的肩头,方便他腾出双手。 那纸非常轻薄,李棋细细将其展开,扫看一眼,不禁嘴角轻扬,嗤笑起来,“小叔叔,也太过心急了吧。” 那边厢后屋中,就业狂正心花怒放。 能帮上些许小忙又能教授“鸟语”,这让木楚觉得自己不再是个百分百废材,心情大好,漱起碗筷来干劲十足,噼里啪啦,水花四溅。 李柔心情也颇好的样子,慢悠悠地做着手里的活,慢慢哼起一首小调。她声音柔美,那小调平缓却流畅,由她慢慢吟出,分外好听。 “雅然,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哦。”木楚将手里的水花溅到李柔发间脸上。 “啊?”李柔的脸在瞬间红了起来,就像被人看透心事,然后笑笑说,“还不是你答应申时教我和大哥鸟语,想起来学那鸟语就有趣得紧。” 这兄妹俩都是学习狂啊。 木楚心下惭愧,当年自己若能有点李氏兄妹的学习热情,没准儿能混进二流大学呢,那样找工作的概率,能不能大一点点? “雅然,你和李棋真是世家的后代,从读书学习这一点上,便能看出端倪。对了,你们家是不是很多书,以后能否借我看看。” 亡羊补牢啊,木楚决定立刻展开求学之旅,为了活得更充实一点,更久一点儿,了解下这个国度时代的背景知识风土人情。 “以前家里书倒真是多的,只是……今时今日……唉。不过我们借住的这处宅子,主人也还有些书的,一部分大哥搬到他房里去了,你若想看,只管跟他说便是。” 二人收拾完回到前院,李棋又在树下练剑,那只小胖鸟,已了无踪影。 三人相视笑笑,木楚问李棋借书,李棋便让她随意去院子东侧的屋子和自己的屋子拿取,想看什么,随时都可以去翻。木楚大喜,也不推让,当下便去两个屋子翻找。 左翻翻,右找找,木楚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前刚刚制定的战略方针——活得更充实一点,更久一点儿。 她把案架上的典籍史册扒啦到一边,认真挑选起传记小说,最后满满怀抱了好多本屁颠颠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将小说一本本平铺在床上,像血拼买衣服归来的女子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过一会,屋内便传来一阵阵诡异滴特意压低滴欢喜的笑声。 古代的小说啊,啊哈哈哈哈哈。 曾经,每次考试后,木楚和陆思齐便去书店租一堆小说,再到超市买一堆零食,然后堆满床头,边吃边看。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热烈讨论。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8、天下的文章 ... 如今,她淘到了这许多稀奇小说,却是形单影只在这异世。 木楚慢慢敛了笑容,拿起最近的一本慢慢翻看起来。书中字体为繁体中文,一些繁体字木楚在现代都不会写,但看到的时候又都基本认识,个别一些偏僻的,顺着上下文的意思,基本也都能理出来,因此不知不觉,便到了申时。 木楚摩拳擦掌,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第一天,短短一个多时辰,木楚便顺利教授完全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她自己都大为吃惊。 随后半月余,木楚的授课都相当顺利,一部分原因,她的确算是半个“专业人士”,好歹也曾经从小学开始便不停地被填鸭教育,后来又系统上了四年专业课,混了个八级。 另一部分重要原因,则是李氏兄妹很有天赋,特别是李棋。基本木楚讲两遍拼写和读音,李棋就可以复述默写下来,读音即标准又好听。 此外,大概因着一直使用毛笔的缘故,李棋写出的字母颇有特点。木楚左看又看,发现棋体英文真是中西合璧,有点儿08奥运会时汉体英文的神韵。 相对来说,李柔的进度就慢些,但她用心刻苦地跟随长兄的步伐,比之更努力勤奋,毫不怠懈。每日与木楚洗衣做饭时都请木楚纠正她的读音,背诵单词。常常地,木楚晨起走入院子,已能见到树下李柔正坐在木桌旁背写前日木楚教的单词,那学习势头直逼期末考试的学生。 至于木楚,半月来也收获颇丰。 她每日跟着李柔进出厨房,终于得到独门秘传,学会了几道可口小菜;学会了李柔的纯天然中草药牙膏的配制;能漂亮的缝补衣裳;能辨认几味常用药材,并熟悉了院中药草的主要药性。 但最重要的收获,当属看完了宅子里所有的小说传奇读本。最大的遗憾是,还没跟李柔学会织布绣花。 李柔的女红技艺,高超纯熟,她的绣品那般美丽流畅,几乎能照亮木楚的眼睛。每隔几日,李柔就把绣品拿到绣庄去卖,换银子回来维持家用。 李棋被妹妹强烈要求留在家躲避风头数日后吧,终于按耐不住,坚持乔装一下,出去打工挣钱。有时,他去货行做一些搬运的工作,挣的钱拿回来便交给李柔。 木楚常常琢磨,靠李棋的身手智慧,做劫富济贫的好汉这条路似乎更有“钱途”,他们三再拉几个李棋的死党,可以演绎下古代版的“Leverage”(参见美剧:都市侠盗)。但是经过牢狱之难,她又觉得还是自由更加可贵,便把自己的这点儿小小心思和幻想悄无声息地掐灭在摇篮里。 就业狂木楚眼见李棋李柔都创造出了经济价值,不禁心下唉叹,羡慕不已。 某日,望 8、天下的文章 ... 着已经看完,整齐堆在床脚的一堆小说,她心思一动。向李柔要了一堆纸墨,嘴刁着毛笔,蹲坐在自己小屋的桌子旁。 这个时代的小说传奇多为历史故事,比如最上面那两本《韩氏孤儿大复仇》,《四国演义》便都是根据史书演绎出来的故事。 如果,恩,如果,把曹老的《红楼梦》搬过来,是不是自己会名垂青史,收版权费受到手软。 木楚奸邪地笑了几声,可一想到那篇巨著的繁杂细节,精妙诗词,实在无法在没有百度的情况下复制,便打消了念头,在“石头记”三个字上画上大叉。 很快她又盯上了另一个文学名著《西游记》,她干劲十足,提笔便哗哗写起来,到大闹天宫处,更是写得畅快,笔墨横飞,不禁狂笑了几声。 待到西天取经开始,木楚便犯了愁。话说“西游记”的电视剧,小时候每个假期都放,但这些年来,看得越来越少了,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么多妖怪,乱编还觉得对不起吴承恩前辈(作者:你剽窃就对得起吴老哦?木楚:这里又没有知识产权,不犯法。),于是,又作罢。 如此反复,天天木楚屋内就传来间或傻笑,邪笑,狂笑,偷笑的各种诡异笑声,有时,是嘶啦——嘶啦,撕碎纸的声音。 木楚一件作品没剽窃出来,没达到作家的成就,却先养成了作家瓶颈时期浪费纸张的毛病。 而那些纸张,还不是她挣钱买来的! 挣扎两三天,对数部经典的中国古代小说伸出剽窃的魔爪,又挫败地缩回后,木楚突然醍醐灌顶了。 为啥自己的眼光那么狭隘呢! 中国古典文学博大精深,那是宝库是精华是浓缩的历史,那是自己不可能复制的经典,还有,那不是自己的专业。一个中国文学专业的学生,才能剽窃出合格的中国古典小说(作者:楚楚同学已经死不悔改了)。 自己应该放眼海外,剽窃外国滴!这样还不怕和已出版的这个时代的古籍撞车。 哦呵呵——呵呵——呵,小屋内传出木楚小人得逞的笑声。 屋外院子里,李棋李柔兄妹面面相觑。 “她最近未曾出门,也从未联系过旁人吧?”李棋看着院门问道。 李柔轻轻摇头。 “你确定?” “是。您不在家的时候,我都在。”李柔肯定地点头,态度恭敬。 “雅然,你又说错话了。”李棋扭头看向李柔,语气温柔却眼神肃穆。很快他转头望向木楚所住小屋的方向,疑惑道:“那她怎么笑得……如此……” “颇像计谋得逞,喜极而笑。”李柔轻轻接口。 李棋举杯浅吟了一口,站起身向院门外走去,踏出院门时,低声说道:“看好她。”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 文中木楚穷途末路,剽窃文章的行为和观点,仅为她个人短期行为,绝对不代表状语从句的立场。 9 9、漫漫拷贝路 ... 屋内的木楚完全沉浸在舞文弄墨的世界中。 待到傍晚时分,她走出屋门帮李柔做饭时,手上胳膊上墨迹斑斑,脸上也蹭上了数道墨痕。袖子倒是很干净,被她挽得老高。 “楚楚,你怎么变成花猫脸了,一整天猫在屋子里做什么呢?快去洗洗。” “呵呵,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晚饭后,木楚又教了李氏兄妹一个时辰的鸟语,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开始学简单的日常用语。 天慢慢黑起来,三人在星空下的院子里喝茶看月,其乐融融。 那晚木楚睡得格外香甜,梦中她见到自己的书(同学,是你COPY的书好不好)卖得格外火爆,很快登上都城小报“国民问询报”的头条,一锭一锭又一锭的银子向她飞过来,几乎将她掩埋。 她初时笑颜不止,心想多半钱财要拿来报答李棋李柔,剩下的银子带着远走高飞,在风景秀丽处安身立命,一世逍遥。后来那银锭越堆越多,她不禁皱眉犯愁,一会儿可怎么爬出去。但紧接着,天上便又落下黄金,“多下点儿,多下点儿!” 她见钱眼开,又全然忘了怎么从银子堆里爬出去的问题。 翌日晨,木楚睡得死沉,直到李柔来唤她,她才醒过来。 第一眼看到院内金灿灿的阳光,她首先就想到了昨日的黄金,再揉揉眼睛观察树影,才知道日上三竿,她是彻底睡过头了。李柔见她昨日在屋内写东西辛苦,也没有叫她,想让她多睡些,怎知她半天不醒。 “楚楚,昨天写东西累到了吧?” 其实,我是想钱想疯了,不愿意从金子雨里醒过来,木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想。 当日下午木楚又将自己关到屋里奋笔疾书,晚上更是点灯熬油,重阅修改,将多处细节描绘和情景设定改为更适合中国古代习俗的用语。终于,几番折腾,一个短篇完成了! 不意外地,李棋李柔又听到了压低的得意笑声,可随后,却是一声叹息。 -----------最讨厌的东东叫如梭-------------------------------- 隔日,木楚早早醒来,披上外衣,不待梳洗,便冲出门外。来到前院,果然见到李柔正在槐树下背诵昨日新学的单词句型。 木楚三两步跑过去,抢过李柔眼前的草纸,将自己忙了几天涂涂抹抹写出的东西摆到李柔眼前。 “句型一会儿再背,你先帮我看看这个。” “这是?”李柔边用手指继续在木桌上比划单词边看向木楚。 “就是我,恩,我写的一个故事,雅然帮我看看怎样。” 李柔拿过那一小摞草纸,粗扫一眼,略微皱了下眉毛。那纸张一如木楚前两天的花脸 9、漫漫拷贝路 ... ,多处墨迹斑斑,还有上面的字体,委实不太工整好看。粗略看去,便有好几个字少了些横捺。 但是李柔仍然应木楚的要求一页页看起来,慢慢地她逐渐投入进去,时而杏木圆睁,时而微笑,时而皱眉。不知不觉中,手中的原稿已经看到最后一页。 “怎么没有了?她到底杀了他没有?”李柔急切地抬头问木楚。 木楚从背后伸出伸出手,手里攥着几页薄纸,更加急切地问李柔:“怎么样,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很好啊,我还未看过,这类的书籍。”李柔脸色微红,低声说道。“楚楚你怎么知道这样的故事?她到底杀了他没有?”比起这个故事是怎么诞生由来的,李柔现在更心心念念的,是最后的结局。 听着李柔的话语,看着李柔的目光中,木楚终于长吐了一口气,生出满足感。 多少次啊,多少次,她和陆思齐在网上追着她们喜欢的文,在坑底哭天抹泪又无怨无悔,每日报到,时时跟踪,连F5键的颜色,都比别的按键浅上几分,就为了那,最后的结局。原来做有存稿的坑主的感觉,是这样滴! 这个故事她年少时看过,伤心不解,长大后又看过,还是伤心。原作中许多瑰丽的想象,美丽事物的描写,她已记不清楚。她添油加醋,天马行空,按着原作的思路去补全情景。但是,故事中主线的爱情,她未曾理解,却也从未忘记。 李柔已不能再等,站起胳肢木楚几下,直接从木楚手中抢到了尾稿。 看完后,李柔沉默下来,重重叹了口气,一如昨日深夜木楚完稿时那般。 木楚也静静地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大槐树下,皆不言语。 待到李棋梳洗完后来到前院练剑,只见所有女生起得都比他早,却只是托腮坐着,沉默不语。晨风吹过,暗香浮动,鸟儿欢唱,白花落在她们发间椅旁,她们却只,静默而坐。 李棋走到桌前,看到一叠手稿,拿起来便看。半响后,快速看完。他将手稿放回木楚身前的桌面上,开口问道:“楚楚,你写的吗?” 木楚点头。 “我从未想过,以你的年龄能写出如此的故事。”李棋凝视木楚,他的目光,直看到她的眼里去。 木楚忙低下头又挠挠头,“呵呵,也可能以前听别人讲过这故事吧,总感觉这些情节,盘旋在脑子里。” 复而,她又抬起头,紧张地问道:“李棋,你说,这故事能卖出去吗?卖给说书唱曲或者书局?” 李棋惊讶地看看她,很快恢复如常,略皱一下眉,缓缓说道:“这个故事倒的确新颖,我试着找找朋友,试一试。你且别急,等我的消息。” 木楚点头如捣蒜,兴奋异常 9、漫漫拷贝路 ... ,楼着李柔的胳膊,恨不能亲她一口,又望向李棋,恨不能上去抱李棋一下。碍于古代风化习俗,忍了。 “楚楚,你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卖出去?”李棋继续问道。 “为了挣钱啊!”木楚立刻回答道,然后又慢慢说:“我也想,能将这故事流传,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故事,知道这世间,总有些人,真情真意。” 木楚低头,安大人,我对不起您,我日后一定找份正经工作,再不做这侵犯版权的事情,您就看在我传播文化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明白了,我尽快去寻人。但是,”李棋话音一转,抓起了木楚的全部神经。 “楚楚你的字,实在……丑了点儿。这原稿必须先重新誊写一下,我今日买些规整的纸回来。” 木楚捂脸。 后来数日,木楚每天在李棋指导下,与笔墨纸砚奋战。 她脸上的墨痕慢慢少了,字迹虽然远远赶不上李棋的刚健生动,行云流水,至少也不再张牙舞爪,骇人心目了。 反反复复地练习后,木楚将工工整整誊写好的故事立即交到李棋手上,“给我把把关,看看这次怎么样。” 李棋慢慢翻着,看得仔细,半响后点头满意说道:“已很工整,前几日你常错的别字,再未犯错。” 突然他抬起手,在木楚脸上擦擦,继而说道:“只是咬笔习惯,怎么也改不了。” 然后他倏地缩回手,将原稿收好,“我之前已和朋友讲过这故事的框架,他非常感兴趣,一直想看全本,我这便给他送去,今晚就不回来和你们吃了,你告诉雅然一声。”说完快步走出院门。 木楚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望着李棋离开的木门发呆。 她羡慕起李柔有这样一位兄长,温柔体贴,能文能武,对人关心备至。 “唉!”木楚长叹口气,心中凌乱道:“可是OBBA,你,你,你,你也太体贴了,体贴到逾矩了。我也不是你亲妹妹,万一我这小鹿乱撞起来,可怎么办?我,我,我,我可是美色能淫,体贴能屈滴!” 握拳。 晚上又是一轮明月,李柔木楚两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吃煮花生。李柔做什么都好吃,木楚抱着一大碗花生,吃得肚子溜圆。 她抬头看那片夜空,似乎李棋救她出逃的那晚,便是这样的,皓月当空。多快啊,转眼间便是月余。 这一月,在李柔李棋的照顾下,她的身体已完全恢复,每日早期早睡,没有垃圾食品,没有工业污染,没有电脑辐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全然处在了最佳状态,比现代还好!当然,这身体也比现代还年轻,这是如花季节啊,机能能不好嘛。 这一月,在李家兄妹的保护下,她甚至都快忘 9、漫漫拷贝路 ... 了她是躲匿在都城的通缉犯,每日虽不是大鱼大肉,但李柔总能用最简易的食物做出最合口的美味,她每日充实,活得有滋有味。唯一遗憾是,他们坚决不让她出门,说目前仍有危险。 木楚以前是个准宅女,现在,她彻底宅了,一个月都宅在一个宅子里。院外的世界,应该无奈而精彩吧。她趴过墙头,她瞄过门缝。那世界对她而言有点点陌生,她又很向往,尤其作为一个就业狂来说。 但是,她还不能拿自己和李家兄妹唯一只有一次的生命去冒险,她静静等待,风声过去的那一天。 轻轻的扣门声传来,李柔忙起身去看。 “大哥,你回来了。” 李棋点点头走进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他们三个一起吃饭的时候,是从来不喝酒的。木楚使劲闻着空气中李棋弥漫出来的酒味,白酒的味道,很甘醇香甜。 10 10、红颜与黑纱 ... 李棋在木楚身前坐下,由怀中掏出一些银两放到她面前,“这是书局给你的钱,预付这白银八两,如果以后卖得好的话,还会多些。快的话,大概月余就能面市了。” 木楚一惊,银,银子啊!这,这是自己有生以来(作者:还不是我给了你第二次)靠着自己(作者:你靠的是安大人。木楚:你剧透!)赚到的第一桶金。哦,不不,第一包银子!虽然,不多,但古代银子很值钱的吧。 木楚笑得山花烂漫,将银子统统推倒李柔面前:“雅然,都交给你。”李柔疑惑,用眼神问木楚。 “家里挣的钱不都是交给你保管,由你安置我们吃穿用度嘛。”木楚回到的理所当然,自然之间,她已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李柔依然不去接那银两。 木楚急道:“你们待我如亲人,我又何尝不视你们为兄长姐姐,难道,你们是嫌弃于我,不肯让我尽一分力吗?” 李柔忙去哄她,柔声解释。 李棋拍拍木楚的头,便让李柔将钱收了。 木楚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李棋袖口说道:“李棋,我想到一件事。” 李棋眼睛一亮:“什么?楚楚难道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但说无妨。” “不是的,还是那书的事情。我想把书在行刺前后分为上下两小册,下册单放结局,等上册发行后十天半月再发,已购买过上册的人可以免费用上册去领取下册,你看,如何?”木楚惴惴问道。 李棋微微一笑,点头道:“此法甚是有趣,等我明日去跟那朋友说说。” 木楚心中偷笑,作为一个把无数坑底坐穿的蹲坑人,她居然在古代挖坑了。 之后三人兴致颇高,一起看月吃豆,一会儿汉语一会儿英语地闲聊,半夜方睡下。 翌日,木楚起得居然最早。 她来到前院时,李柔没有在椅子上晨读,李棋也没有在树下练剑。她果然是第一个起来的。 木楚舒服地伸展伸展腿脚,弯了弯腰,哎,第十套广播体操怎么做呢? 弯身抬头间,木楚瞥见院角的一个簸箕,里面满是不知名的红色小果子。那红色鲜艳欲滴,娇艳异常。小果子带着清早的露滴,在晨曦中更显美丽。 木楚凑过去,昨晚她似乎瞥见院角有团红色,但和李家兄妹说东说西,谈得太开心,后来便忘记走过去细看。 拿起其中一个红果,放在鼻前闻闻,一阵果子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让木楚垂涎欲滴。 木楚左闻右看,这,这果子能不能吃哦?不是咱没吃过好贺,只是,没吃过这样滴啊。李家兄妹放在院子里的,不是吃的就是草药,所以怕什么啊? 她下定决心,一口,就一口,尝尝味道 10、红颜与黑纱 ... 嘛。 咔嚓,她小小咬了一口,果子发出清脆的轻响。 “好吃!”木楚忍不住感叹。那一口果肉真是细脆多汁,甜中带酸,却不涩口倒牙,说不出的清香独特。 于是乎,只听院落里咔咔,咔嚓声,慢慢的咀嚼声,满足的感叹声,不绝于耳。不消一会儿,一簸箕的小红果,便去了大半。 “楚楚,你做什么呢?”李柔拿着草纸毛笔踏入前院,就见木楚蹲在墙角,背影乐颠颠的,捧个簸箕在心满意足的点头。 “好吃,太好吃了!雅然,这小红果叫什么名字啊?怎么那么好吃!”木楚扭头,扬了扬手中的小红果,然后脸色红了红,“不好意思啊,从没吃过,没控制住。我自己吃了半簸箕了,也没给你们留多少。” 李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冲过来一把抢过木楚腿上的簸箕。 “楚楚,别吃了!” 她扳过木楚的脸仔细看看,又将木楚衣袖挽起仔细打量,“楚楚,你刚才说你吃了多少?” “半簸箕,雅然怎么了啊?这小红果子到底是什么啊?”木楚被李柔的紧张阵仗吓了一小跳。 “唉。你千万别再吃,我这就去叫大哥。”李柔叮嘱完木楚,转身急急去寻人。 很快,两人快步跑到木楚身边。 李棋同样左右看木楚脸色,又摸摸她的额头和脉搏。 “怎么了?这红果子到底是什么啊?” 李棋并不答她,反而对李柔说道:“雅然,你快去将大木桶里注上井水,再少量加些热水冲温凉,撒入以前磨粉的“黑纱”五勺。然后用“黑纱”熬药汁给楚楚喝。” 叮嘱完,李柔急急跑开。李棋转头看向木楚,此刻,她眼巴巴地看着看他。 “你高高兴兴,一口气吃了半簸箕的小红果,叫做“红颜”。” “这个名字,还真配这果子啊。”木楚不忘感叹。 李棋敲她脑袋一下:“还有心思感叹。这果子美丽异常,又干脆清香。可太过美艳的东西,多半都是毒物,“红颜”也是如此,生吃时毒性更甚。晒干后磨成粉末,微量服用时,它的毒性并不剧烈,也可以作为相克的药材,在治病或者以毒攻毒时使用。” 木楚紧张的心缓解大半,插话道:“那还有什么可怕,就知道李棋你最有办法,那个“黑纱”就是“红颜”的解药吧。” 李棋苦笑:“傻瓜,“红颜”之毒,不在致命,只是为了让人痛苦。你一下子生吃了那么多,一会儿便会觉得周身发热,刺痛难当,瘙痒异常。“黑纱”与“红颜”相异相克,能解你锥心之痛,却不能立刻消去“红颜”的药性。不久,你便会浑身浮肿,肤色变深,脸部最甚,嘴唇高肿。每隔一日坚持服“黑纱”,两月 10、红颜与黑纱 ... 后,方能恢复如常,这便是“红颜”的作用。” “明白了,就是不要命,光毁容。”木楚总结道。 “还不是永久性毁容。”木楚继续调侃,继而想起什么问李棋:“这个“红颜”和“黑纱”贵不贵啊?!” 这家伙永远都在合计钱,李棋还未回答,便见木楚痛苦地呻吟起来,伸手向脸上狠狠抓去。 李棋快速抓住她两手,一把抱起她,向后屋跑去。 “忍住别挠,不然以后满脸的印记。” 后屋里李柔已将水放好,李棋将木楚放下后,便转身出去将门带好。 木楚抬手便又想抓脸。 突然李棋的声音至门外传来:“楚楚!不许抓脸和身上,雅然你看好她。” 李柔三两下脱下木楚鞋袜,外袍,中衣,立刻让木楚坐进木桶里。 微凉的水覆上,木楚舒服地轻叹一声,然后憋了口气,将头也埋入水下。浑身的刺痛和瘙痒渐渐减轻,在水中也不再高热难耐。 李柔抚抚木楚的长发,示意她抬头喝药。 木楚露出水面长长喘了口气,伸手去接药碗,瞥见自己露出水面的手臂,已是淡褐色。“黑纱”犯着浓浓苦味,只拿近些她就闻到浓郁药味。捏着鼻子,木楚将“黑纱”一饮而尽。那苦味在口中不散,哭得木楚想哭,比知道自己中毒时,还要难受。可是渐渐地,身体的高热,刺痛和瘙痒都消失了。 “楚楚,好多了吧。“黑纱”苦楚丑陋,但是对人体却无半分害处,是“红颜”的克星。你别好受点儿了就急着从水里出来,还须在水中静泡一个时辰,我在旁边陪你,你别怕。” 哪成想,木楚不但没怕,反而在水中让人摸不到头脑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那般开心,水花轻颤,好些水珠被她泼出木桶。 “楚楚,你怎么了?” “怎么了?” 李家兄妹关切的问话,分别从耳边和门外传来。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想到,因为“红颜”的容貌改变作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四处看看,并且找个工作啦!” 木楚欢呼雀跃,越讲越开心,“所谓祸兮福之所隐,福兮祸之所藏啊,雅然,下午我们便和你一起出去置办家用并且找份工作吧。” 李柔无可奈何又有点惊奇地看看她,也不接话,木楚便自顾自想象着自己找找工作挣钱的美好前景,哼起歌来。 木门外李棋背靠着墙壁,目光望向远方,低喃地重复着他刚才听到的话,“祸兮福隐,福兮祸藏。” 这“红颜”与“热骨散”不同,最初的高热苦痛过后,午后,木楚便又能活蹦乱跳。身上的肉肉有些浮肿,颜色也变得黑褐,远远黑于她暑假在海边狂晒一周的皮肤, 10、红颜与黑纱 ... 很像非洲兄弟们。嘴唇有点厚厚木木的感觉,其余的便没有什么影响,体力脑力智力,都在能出去找工作的亢奋状态。 她站到槐树下的大水缸旁,水面中的女子与通缉令中的少女,已无半分相似。 “雅然,李棋,你们看看我,看看。再看看这个,看看这个。”她戳戳手里通缉令上的画像:“哪里还能看出来!所以出去真是太安全了。” 李家兄妹哪里能了解她就业狂的本性,更不知道她从未见过这个古代世界的全景,只当她在宅子里住了一月余,憋疯了。 木楚又围着李家兄妹打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死乞白赖,反反复复,极尽唐僧之能地墨迹两个人同意她出门。最后两人终于崩溃,勉强答应她随李柔去不危险的地方。 下午,木楚换上身干净衣服,兴奋地与李柔跨出院门。 这世界,你好,我来啦。 11 11、找工作靠缘 ... 李宅虽在都城,却因兄妹二人身份特殊,所以宅子租借在偏僻之处。门外十分幽静,是个窄巷,石板路的地面上庇荫处满是绿苔。一路行去,几乎未见什么人,微风过处,便能闻到草香。 慢慢走近窄巷出口,阳光热烈起来。木楚跟着李柔,七七八八走了几条寂静的小街,隐约地,远处有各种声音传来。叫卖声,丝竹声,马车声,混杂在一起。 原来那边是一处商业集市,木楚眼前一亮,左望右看,恨不能长出八双眼睛来看个仔细。 那人来人往的街道,那杯觥交错的酒楼,那喧嚣热闹的茶坊,那熙熙攘攘的人物、古装、古风,在影视剧和文学作品中曾经呈现在她面前,让她充满想象,而今,一切却如此真实地就在眼前。 李柔早想给木楚买套成衣,难得今日有机会,便直接把她带去一间衣铺试衣。 衣铺伙计见李柔走进来,忙过去热情招呼,见李柔温婉美丽,更是招呼地殷勤。这件款式好,那件料子妙地推荐不停。 抬头之间,伙计不经意看到店里一个姑娘转过身来。那陌生姑娘进店后一直在看另一侧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边来。 近看吓了伙计一跳,一惊后方才说道:“姑娘慢慢看,慢慢挑。” 唉,这谁家姑娘啊,这么黑这么丑,看着年纪尚小,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啊。伙计摇摇头,便继续招呼李柔。 李柔把木楚拉到身侧,认真把一件件衣服在她身上比量,最后挑三件让她去试,正合身,便都给她买了下来。 伙计见两人容貌差距甚大,感情却很好,不禁对木楚说道:“姑娘,你姐姐待你真好。” 木楚幸福地点点头,李柔宠溺地揉揉她的头,两人携手而去。 沿着商业街一路走下去,两人又去几个店铺里为李棋挑选了件衣物,买了些日常家用的东西。 木楚是个宅人,平时除非陆思齐强烈要求,否则很少上街,可今天却兴致勃勃,逛劲十足,几乎是拉着李柔逛遍商业街。除了参观风土人情,人文建筑,她的另一目的便是——找个工作。 结果呢,也正如那日李棋给她做了职业分析与规划一样,她几乎被所有店家,大户拒之门外,一没本事,二长得丑。便是粗重的活计,一般大户人家的招工也不愿意要她去吓人。 木楚心中憋闷,默默无语望苍天!这在现代抢不到工作,穿越了还是抢不到,准确的说,是更抢不到工作!这到底什么命啊!(作者:其实,这是个RP问题)。 木楚即为出门游走而兴奋,又为找不到工作而沮丧,拉着李柔四处乱逛。李柔见她时而皱眉时而欢喜,也拗不过她,便由她拉着四处乱走。 11、找工作靠缘 ... 半响,两人不知不觉走近南城门。 李柔急忙拉住木楚衣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楚楚,那边是南城门,不要再往那边走了,官兵很多,还贴着你和大哥的榜。” 谁晓得李柔一说完,木楚兴致更高,简直是脱开李柔的手,蹦跳着走到城楼下的榜单前,果然,带着她和李棋头像的通缉令依然贴着。 木楚玩心大起,看看榜单,然后使劲瞅瞅榜单帮站立的守卫士兵。 那兵士被她直勾勾地看得心慌,若是一个美女这样看他,他许是会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以为那女子对他有意;可现在这个小姑娘,黑不溜秋的还脸皮浮肿,嘴唇翘起,面相实在可怕,他同样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起来,心中祈求多方神灵,千万别让这丫头看上我啊啊啊啊啊! 那姑娘依然锲而不舍,恨不能站到他鼻子底下看他眼睛。兵士再按捺不住,冲她喝道:“看什么看,可认识榜单上画着的人!” 小姑娘像被吓到般,委屈地摇了摇头。 “那你看什么看,赶快走开,别挡别人视线。”兵士怒目。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眼眶湿润起来,泣声道:“我就是看哥哥你,长得好看。” 说完,她羞怯地一低头,转身飞快地跑出人群,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木楚拉着李柔欢快地走远。 “雅然,你看到没看到没?真好啊,走到自己的通缉令下面,官兵都看不出我是谁!哈哈,你们这下可放心了吧。” 李柔戳她脑袋,“捣蛋楚楚,出门前大哥怎么说的,反复叮嘱我们别去危险地方,你倒好,看回去我不跟大哥讲。” 木楚吐吐舌头,依然在前面拉着李柔的手,在街道巷弄随意游走。李柔几次想拉她按自己选定的路走,木楚偏偏不听,只说条条大路通回家,今日她定要随意在都城走个痛快。 走走逛逛,优哉游哉。 旁边的巷子某处有阵阵嘈杂声传来,木楚隐隐听到“我!我会!而且我体力特别好!”,“管家,我在膳食坊做过,我最拿手的是凉菜!”,“我,我,我!” 就业狂的小宇宙全数打开,拽起李柔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很多时候,找工作和恋爱一样,都是讲求缘分滴。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工作,是步步高升; 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工作,是一场百忙; 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工作,是雪上加霜;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工作,是追悔莫及。 她正在易容变脸的最佳阶段,她的心态正在求职若渴的最高巅峰,她的状态是蓄势待发的最佳点,在这个对的时间,没准儿那份对的工作,就在巷口拐角等着她呢! 跑出去不几步,巷子尽头一左 11、找工作靠缘 ... 拐,便能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一个府第的小门口分作两堆。另一边巷子口,好几个人也正赶过去。木楚雀跃,终于让自己遇到“招聘会”现场了,拉着李柔便冲过去。 门前台阶上,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正主持大局,想必便是这个府邸的管家。他举止有度,慈眉善目,目光中却带着干练爽利。 “大家别急,慢慢来,后到的人,欲做膳食工作的站左边,洒扫清洁护院工作的站右边。再申明一下,我们相府这次招的是短工,工期一月余,到期除非表现优异,不会续约。大家可懂我的意思?” “懂了。”众人齐声答道。 原来是相府,难怪应聘人员如此多如此热烈。丞相位居高位,想必这相府的工作报酬一定丰厚。木楚也不理会李柔的劝阻,求职的心情,更加坚定。 是做膳食工作,还是洒扫清洁呢?木楚一会儿站左边,一会儿站右边,来来回回流窜了好几次,引来周围人的侧目,管家似乎,也总是多向这边看了几眼。 李柔见管家望向这边的目光,躲闪着避到木楚身后,拉拉她的衣角,极轻声地贴在她耳边说道:“楚楚,你做一次婢女做进牢里还不够,还跑到相府做婢女?做婢女都没有自由身的。” 木楚闻言,立刻举起手臂。 她踮起脚尖,使劲地摆摆手,大声说道:“管家大人,我有个问题。” 管家只听一个脆脆的声音大声响起,望去居然是个黑得像黑芝麻的姑娘,刚才只顾着找寻人群中一个有点儿眼熟的面孔,怎么没看见这么个极品。 “姑娘你有事便问,不必叫我大人。” “到府内当短工,可需要签卖身契之类的东西。” “不必,相府这次只找熟练的短工,签个短期契约,这月余内听令相府,之后便是自由之身。” 说完后,管家见木楚点头,便继续对众人朗声说道:“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签约这一月中,若犯错,以相府家法惩治;若有功,也必会嘉赏。大家都懂了吧?”短短几语,相府的威仪便表露无遗。 众人又是齐呼:“懂了!” 众人中,木楚喊得格外大声。谁会故意去犯错,她就只等着数钱就好了,运气好的话,抓抓老鼠,抓抓坏人,没准还能混到什么赏赐呢。 李柔见她如此状态,摇摇头,在她身后轻说一句:“楚楚,这里人太多,我怕遇见故人,去那边巷子口等你。记住,不要告诉旁人你姓木。”便匆忙挤出人群,快步离开。 木楚点点头,回头想告诉她放心,自己对招聘会还是蛮了解的,而且这工作内容,这工作时间,简直是为她量身订做。只是,这姓氏又有什么关系? 一回头她才发现,李柔已没了 11、找工作靠缘 ... 踪影。平时那姑娘走路慢条斯理地,就今日跑得快,眨眼便没人了。 木楚扭回头,略一思量,终于下定决心站到了膳食那一列。 前面还有长长的人排着,管家一一问话,大抵是可曾做过相关工作,都在哪户人家做过短工,擅长的是什么等等。做膳食的他会问做的最好吃的菜是什么,并进厨试做;做洒扫清洁的他会看他们的手与着衣;做护院便让人带到另一侧去看身手。 半响轮到木楚,管家一看,正是刚才喊声嘹亮,颇有干劲的姑娘。 他对她的容貌特征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鄙夷,反而从目光中带出点满意。 如常的问题一一问过,“以前可做过短工?” 木楚又摇头。 “可在酒楼饭店里帮过厨?” 木楚摇头。 管家皱眉,眼前这孩子除了长得丑点,底气足点,态度恭敬点他比较满意之外,还真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月是老妇人七十寿诞,间隔不久又是相爷生日,月底二公子又要成亲,这一月里件件都是大事,相府人手一下子便不够。他急需的是能配合相府大厨工作的成手,生手是绝对不行的。 木楚见管家皱眉,心里也了然,这古代和现代一样,招聘方都希望应聘方有工作经验。 于是她立刻开口道:“管家,我,我自六岁起便在家中厨房炒菜,这些年来,家里人和四方邻居没一个不爱吃我做的菜的。隔壁伯伯说,若每月不能吃上几次我做的小菜,便时时回味,分外感伤。” 其实她想说,吃不上我做的菜,便是那老伯人生最大的憾事。想想那样吹得太过了,虽然找工作都得忽悠,但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应聘者,还是要把握一个“度”滴,不然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木楚见管家不语,再接再厉,“楚楚只求管家给我一试的机会,若味道不合口,楚楚也尽力了。” 管家见她说得言之凿凿,便挥挥手,示意她进府试炒。 面试成功! 木楚雀跃,深深对那管家鞠了一躬,然后随仆从与另几个通过一面的人向府内厨院走去。 12 12、有竹又有肉 ... 豪门宅第,真是大啊。 一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木楚随着众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厨院。 相府的厨房真是气派啊,虽然不像现代豪宅那样到处闪烁精钢的光泽,但是打眼看去就是一排乌黑大锅,数个灶台。炒菜做饭的时候,只见火苗跳跃,火光冲天,那气势更显磅礴啊。 乌黑大锅前站着一高一低两个人,正凝神细看前一批次进去的应聘者在灶台前的动作。 那高个子看去也就二十几岁,大眼睛,双眼皮,一张圆圆脸上满是自信。矮个子精瘦,三十几岁的样子,看去更老练一些。 看来这二面就是由主厨把关。 木楚和其他第二批次进去的人,在门旁等候。一个婢女给每个人发了个牌号让他们别在腰间。 真正规呀,跟超男快女海选似的。 木楚心下感叹,又抬头去看那婢女,年纪不大,清清秀秀的,很乖巧。发完牌号便垂首站到一边。 木楚又低头看看自己牌号上数字,十五。 想当初,这就是自己的学号啊!神啊,你给我这么个数字,是给我暗示好兆头吧,木楚泪眼婆娑。各路神仙,你们路过的,没事儿的,都帮帮忙,赐我一份工作吧! 那边台前,第一批应聘者已经快速炒好了一道小菜,一一摆在他们自己身前的桌面上。 一高一矮两位主厨,依次尝过他们炒的菜后,互看了一眼。矮个子略一点头,高个子中气十足地说道:“二号,七号留下。” 二号七号热情相拥,其余人黯然垂首。 一批仆从上前刷锅,两位主厨看向木楚这一组十人,矮个子开口说道:“你们这组十人,便拌个凉菜吧。配料等厨房内任取。” 十人分别忙碌起来,厨房内只余下择菜和搅拌的声音。 木楚扫了一眼摆在一侧摘洗过的新鲜蔬菜,挑了一种她在李柔指导下常拌的绿叶菜。快速摘掉绿叶,将叶儿与茎儿分作两份。随后将各种酱料调入一个小碗,搅拌均匀,接着四下去寻一味李柔说的秘方。 木楚拿着各种调味小瓶,一一仔细闻过,终于在一个柜底闻到一味调料,颜色味道皆与李柔在家里用的相同,欢喜地加入酱料小碗中。 再次调匀后,她将酱汁小半儿倒入盛叶子的碗中,多半儿酱汁加大盐量倒入盛茎儿的碗中,使菜茎儿完全没入酱汁中。片刻后,她将青菜捞出,菜叶做心,菜茎做外围,摆入菜盘。 最后,将红辣椒,黄舒叶切小丁儿撒到凉菜上点缀颜色。 一盘儿规整有层次,色彩丰富的凉菜,完活儿。 木楚忙完,环顾四周,见其余八人也已完成,正如她一般,期待满怀,等待主厨的品尝。 不过幸好她还不是倒数第一,隔着 12、有竹又有肉 ... 她的十七号,正边挥汗边满活儿着。 那十七号看上去年纪不大,衣着合体,眉目俊朗,只是这厨艺也太差了!比我还慢! 木楚心里开始得意,尽管她只快过一个人。 终于,十七号在众人的目光洗礼,打压,催促下完成了凉菜。主厨两人又分别依次从长桌两侧开始品尝,每尝一道,便用一口清水漱口。 尝木楚做的凉菜时,两人皆多嚼多吃了两口,看她时,又多看了几眼。 两人这次没有用眉眼无声交谈,而是快步走到另一侧,低语了两句。 很快,矮个子的主厨沉声宣布:“十二号,十五号留下。” 二面成功,木楚还没来得及感谢各路神灵,没来得及拥抱十五号,没来得及鼓励其他落选选手,没来得及握拳击掌大呼YES,便和所有其他人一样,被十七号震撼了。 只见那一表人才的十七号,也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主厨身边,抱住高个子主厨的大腿,大喊道:“主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最擅长的是面点,可是做面点总是耗时。今次面试的人多,主厨一般都考热菜拼盘。我,我自五岁起便在家中厨房蒸馒头,这些年来,家里人和四方邻居没一个不爱吃我蒸的馒头和糕点面食的。隔壁太婆总说,若每月不能吃上几次我蒸的馒头,便是人生——最不幸的事情。” 这,这小子比我还能吹能演! 木楚心生佩服之情,这兄弟比她还狠,还生猛,还敢吹。就是这桥段内容,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哥们儿,你不会也是穿来的吧?不然堂堂英俊男子,怎么也会抱大腿神功,还那么多眼泪。 高个子主厨被十七号的声泪俱下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抬头去看矮个子长者。 矮个子冷静说道:“十七号,你如此执着,便给你个机会吧,你去西侧小厨房,蒸一锅馒头。” 十七号立刻转而过来抱矮个子主厨的大腿,感激涕零。 待到十七号终于被府里仆从带到小间,大厨房里才安静正常下来。 一轮一轮面试之后,百余人中,共有十七人留下。十七个人欢心鼓舞,互道祝贺。 那边,十七号终于也蒸好一锅馒头,兴冲冲端了一盘从小间里冲过来。两位主厨轻尝一口,也不表态,示意他放在桌上。 “我们原计划并不招面点师傅的,你且放在这里,一会儿三夫人来了,由三夫人定夺。你与其余十七人一起,参加下一轮考核。” 晕,居然还有三面,相府你们招厨子而已,要不要搞得像世界五百强面试那么隆重。还有,为啥是堂堂相府三夫人面试呢? 木楚张望四周, 12、有竹又有肉 ... 大部分人和她一样一头雾水,少数几个似乎很了各种原由但笑不语,只有那十七号因为死里逃生多了次面试机会杀入十八强,还傻乎乎沉浸在败部复活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片刻后,一位贵妇人在几位婢女丫鬟的环侍下婷婷走来。 她看去成熟美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三夫人款步走到两位主厨身侧,两人急忙向三夫人请礼。三夫人虚扶一下,却对那矮个子主厨略一颔首,行了半个小礼,分外客气。 “三夫人,今日我们初选出十八名膳房短工,还烦请您定夺。另外,其中有一位擅长面点,特意请您尝尝。” 三夫人扬了下眉,用丫鬟递过来的毛巾净了下手,再将那十七号蒸的白胖馒头从中间撕开,从中捏下一小块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品尝过后,她冲两位主厨轻点下头,又回身对十七号说道:“你与那十七人且站到一处吧。” 十七号面露欣喜,恨不能再上去抱三夫人的大腿,但见两位主厨站在三夫人身前来,傻笑着与木楚等十七人站到一处。 三夫人说话嗓音略带沙哑,却语速较快,她面向众人说道:“膳食之事,关乎一门安全,从事之人,应该舌敏心细,洁净有度。此外,还应懂得文墨,看得诗词,这样做出的菜式才能色香味内涵意境聚全。” 她一说完,十七个人都楞了一下,唯有十七号反射弧超长,还沉浸在没有抱到三夫人大腿的遗憾里。 三夫人小手一挥,继续说道:“你们十八人,也不必惊惶,不是要你们赋诗作画,每人随便写上三言五语,让我知道你们通文墨即可。” 说完朝跟随她的丫鬟们扬下手,小姑娘们将十八人引入院子,院子里已摆好桌椅。姑娘们从随身带的木盒内拿出笔墨纸砚,一一在十八人身前的桌面上展开放好。 继被十七号震撼了之后,木楚又被这相府三夫人深深震撼了。 您也是穿来的吧?是不是大长今看了好几遍,把这么个找一个月短工的招聘会,弄得跟招聘最高职位厨师长似的。 但是您做的对啊!严把关,细挑选。 在李宅狂练过一阵子书法的某人,立刻觉得自己能通过三面的几率增加了几分。 一个大丫鬟模样的姑娘笑笑对众人说:“众位师傅随意写,随意写。” 木楚回想着李棋教她的注意事项,提笔,深吸一口气,然后挥毫而下,一蹴而就写下心里时常想起的一句话。 写完木楚将笔放到架端,又四处张望别人的作品,只见左边七号正提笔沉思,但是笔端久久没有落下。 右边正是以黑马之姿闯入的十七号,木楚扭头看他,却正对上十七号闪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十七 12、有竹又有肉 ... 号脸一张脸笑眯眯的,好似见到亲人般冲她笑着。 木楚吓了一跳,自她又变了个样子以来,见她第一面的人大都是一惊,也有的厌恶,有的没有表情。这些半日下来,她已习惯了。但是,突然看到一个对她笑得明媚的,她反而受不了了。 木楚冲他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探头去看十七号写的东东。 只见雪白一张纸上,四行字苍劲有力: 宁可居无竹, 不可食无肉。 要想有竹又有肉, 天天竹笋炒猪肉。 那十七号也探头去看木楚纸上内容,见雪白一张纸上,只有七个不算大的字——农夫,山泉,有点田。 看完,十七号却微微摇头。 木楚不乐意了,我心下正夸你书法优美,你怎么能这么直接摇头否定我的字迹呢?多少给点面子嘛,好歹我也刻苦练过的啊。 她直接捅捅十七号袖口,开门见山:“十七号选手,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十五号,”那男生点点木楚面前白纸上她写的七个字,笑着又问:“你就,这点儿追求?” “农夫,代表着我将来纯朴勤劳的另一半;山泉,代表着居住地山清水秀景色怡人;有点田,说明能够自给自足有产业不靠旁人。多么简洁朴素的用语表达出的逍遥的自由生活梦想啊,这不是大理想大追求,是什么?” 木楚一口气阐述完,又接着白那十七号一眼:“哼,你看看你自己写的,理想还不是天天有肉吃,我看我们两儿,还算“志同道合”。” 那十七号继续冲着她笑,轻声说道:“我们俩人,还的确是志同道合。”然后挑眉给她一个飞眼。 13 13、相府夫人们 ... 木楚只觉浑身一得瑟,这十七号,太自来熟了。 咱穿越来的人怕啥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和你很熟,或者装熟。 木楚当即拍拍衣袖,再不理十七号。 那边三夫人已经喝完小半盏茶,走到院子里,挨个看每个人所写事物。 一番考核下来,三人不通文墨,四人字迹不佳,一人三夫人不待见他所写内容,共计八人被判出局。 字迹不佳的四人中有一人颇得十七号真传,声泪俱下趴在桌前对着三夫人哭诉:“三夫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吧!小人自幼家里没有钱,没有机会进私塾学习,后来做学徒,带我的老师傅写一手草书,所以便跟着写字这般潦草。” “再给我次机会吧,日后小的定多加练习笔墨书法!” 三夫人看看他,又看看那矮个子主厨,客气问道:“魏师傅,我第一次看到此情景,您看?” 魏主厨慢慢开口:“这一环节,乃是三夫人定下的规矩,我看还是按三夫人的规矩办。” 三夫人点点头,那抹着眼泪的八十九号便被抬了出去。 很多时候,一个招数创意只能用一次,第一次是创新,第二次便是模仿。 木楚看着被抬远的八十九号,那位选手还在声嘶力竭地发表离别感言:“小的一定练好字,魏师傅,魏师傅!小的明年还来,还来,还来!一定来跟随您。” 兄弟,这里虽然没有你的粉丝,但是你还没感谢评委呢。 三夫人对余下十人说道:“欢迎众位来相府膳房做短工,剩下的就麻烦魏师傅,高师傅说明了。” 说完她朝两位主厨点点头,又与魏主厨轻语几句,便带着众位丫鬟婢女浩荡荡离开。 已经通过三轮面试,木楚的心里如沐春风,呀呀,呦呦,快快和我签约吧,签约吧。 高兴之际却见那魏主厨独独向她摆手,她伸手指指自己鼻子,魏主厨点点头。她立刻很狗腿地跑过去,暗想难道因为自己长得比较好认,所以要封自己个小队长? 高主厨对其余九个人朗声说道:“欢迎大家来相府,一会儿你们九人随我去管事处签约画押取衣服,明日卯时来此报道。” 木楚疑惑,这什么情况? “魏主厨,那我,我呢?” “十五号,你随我来,我们得去见一趟二夫人。” “为什么独我一个去见呢?”木楚心下疑惑,这又不是选婢女,我是靠手艺吃饭的!这是技术,是技术!长得难看还不能做厨娘啊?鄙视你们一万次啊一万次。 “因为只有你一个女子。”魏主厨慢慢答道,同时带着木楚在相府里七拐八绕。 木楚回忆,进入二面的,的确只有她一个女生,当时只顾着兴奋,却没有太留意这点。而回顾 13、相府夫人们 ... 她在厨房中所遇的师傅,也皆为男性,却不见一个厨娘。 难道,从古代的厨房开始,就已经搞就业性别歧视了?木楚狠狠捏拳。我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四面,决不能毁在我自己不能做主的性别问题上。 “魏主厨,请问府中是不是不招厨娘,一会儿我见到二夫人,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魏主厨看她一眼,“如之前一般,自然地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转过一片竹林,他轻声说道:“前面便是二夫人居住的宅院。” 一老一少到达院门口,说明来意,便有人进去通报。等待片刻,一个大丫鬟模样的女子即另二人进去。 屋内一室清香,摆设雅致。 “二夫人。”魏主厨躬身请了个礼,木楚也跟着有样学样。 “这是今天府里招膳房短工选中的厨娘,手艺不错,看着人也尚可,带过来请二夫人您过目定夺。” “抬头我看看。”二夫人的声音缓缓而来。 木楚连忙抬起自己的头。只见前方软椅上,有一个年近不惑的女子华衣而坐,手中拿着杯盏也正打量自己。 二夫人轻轻笑笑,似乎很是满意,又懒懒开口:“这个……,恩,十五号,看着样子不错。” 木楚心里大喜,原来这个终极BOSS,是面试高层中非外貌协会人士,夫人,你真的是慧眼独具。 “你的做菜手艺,是和谁学的啊?”二夫人慢悠悠继续问道。 “回二夫人,是和家姐学的。” “你最擅长什么?” “炒些清淡小菜。” 二夫人看木楚回答快速,也不扭捏,言谈举止间颇不像柔媚女生,更加满意起来。也不再问木楚别的问题,只对那魏主厨说:“魏师傅,你这几年选人的眼光是越来越好的,这次的我甚是满意,这个……,恩,十五号,就留下吧。也叫府外没事儿总闲话我们相府的人看看。谁说相府不招厨娘?只是她们功夫不够罢了。” 转首,她又对木楚笑道:“那个十五号,好好跟魏师傅学着,排队想进相府膳房来的,没几个是为了钱财,大多数是为了魏师傅的厨艺。” 二夫人将手中茶杯放落在身旁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半看魏主厨,半看木楚,又似谁人也没看,沉声说道:“那些个安着别的心肠的,我们相府再不会招进来。” 说完挥挥手,示意两个人下去。 一老一小又行行礼,便退了出去。 一出了二夫人院门,魏主厨便开口问木楚:“二夫人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木楚摇摇头,随即又坚定地点点头。 那二夫人说话指指点点,言语之中似乎也颇多暗示。木楚也不作深思,哪个豪门还有点儿陈年故事?哪个豪门又没点儿恩怨情仇? 13、相府夫人们 ... 可是那些恩怨又与自己有一毛钱关系啊? 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做好这第一份工作,进行原始的创业基金积累就可以。 魏主厨见木楚坚定点头的样子,又仔细看看木楚样貌:这个应该是没问题的吧?这个肯定没问题!这个再有问题,都城便没有没问题的了。 于是他也不再多问,却见这黑溜溜的姑娘分外狗腿地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十五号,你,你干什么?” “主厨大人,如刚才二夫人所言,您一定技艺非凡吧?难怪八十九号第三轮被淘汰的时候,声泪俱下喊的是您,是您啊!而不是实际上淘汰他的二夫人。” 木楚回忆三面经过恍然大悟。 魏主厨也不言语,但那份神情中,却有对自己厨艺的自信与自豪。 “主厨大人,楚楚我一定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唯您马首是瞻。”木楚恨不能像十七号一样抱住魏主厨大腿,或者如西游记一般叫上一声——师傅,您就收了弟子吧。 也许,也许,她以后得到了魏老大的真传,开不成新东方外国语学校,还可以开个新东方厨师培训班嘛! 拍马屁的见得海了去了,魏主厨泰然处之,也不理她,回复面试中的冷静之姿态:“十五号,口水都快流出来,好好擦擦。” “对了,主厨大人,我还用去见相府大夫人吗?”木楚好奇,既然是个逆序排列,是不是能趁这个机会,把这丞相夫人挨个见个遍。 “不必。跟我走吧。”魏主厨简单回答。 然后便一路带着她去管事处签约画押取衣服。 签字——画押——领衣服,这三个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光今天就被数十个人做过的步骤,每一步却都被木楚做得神圣无比,郑重其事!看得连负责此次招人的管事,分发衣服的婢女,都觉得自己的工作无比重要,挺胸抬头起来。 魏主厨心下思量,自己眼光果然不差,终于找到一个视膳食为事业的小年青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是待业青年,就业狂木楚同志第一份工作。在现代她因找工作而亡,而今唯有一份正经的工作能平复她心中的渴望,能让她安身立命存活于世。 我签了,我签了,我签了,我签了,我签了!木楚心中大声呼喊。从此之后,再不是那无用之人,就算一月余此处短工结束,再谋他职,工作经历上也不是一片白纸。 待一切落定,日已西斜,一名婢女领着木楚向相府小门走去。 这相府可真够大的,木楚边走边使劲记路,还想沿路扔点馒头渣,可惜手里头没有。赶明儿看来还得手绘张地图,不然非迷路了不可。 出得小门,木楚谢过那女孩,却傻眼了。这,这,如何 13、相府夫人们 ... 回家啊?不知李柔是不是还在巷口等自己。 木楚向来时的巷口奔去,远远便见一个白衣女子依墙而立,正是李柔。 一等竟等了整一下午,木楚心下愧疚,快步跑过去,欢快地抱住李柔,开心说道:“雅然,辛苦你了,累不累?我找到工作了,找到了。明日便去相府工作,一月便有二两银子!” “边走边说,大哥在家肯定等得急死了。” 李柔细细问她面试经过,两人边说边手挽着手向李宅快步走去。 落日的余晖映着她们的身影,似是给少女的背影镶上一层金边。 远处长街的水果摊旁,一个少年注视着两个姑娘渐渐走远。那少年衣着合体,模样俊俏,虽还未长成,却可看出聪慧机警。十分的爱笑,嘴角总是自然地弯弯翘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此刻,他手里拿着白胖馒头,边美美咬上一口,边咧嘴笑笑,依然望着刚才那两个姑娘消失的街口,开心地嘀咕:“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相府在城南,李家租借的宅子却在城西,木楚拉着李柔出门时走走停停,玩玩看看,也不觉得走了多远。回程时,却走了半天。 近李宅时,便见那僻静小巷口有一人来回踱步,焦急不已。两人走到近前,果然是李棋。 李棋见两人走进小巷,立即快步迎了上来,看二人俱无恙,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接过二人手中提的包袱挎篮。 那窄巷在暮色中未见一个旁人,微风过处,淡淡的植物清香飘散过来,比午后更浓郁怡人。 木楚面带满足,享受着拂面清风,友人陪伴,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她心中,这异世中的李宅已慢慢如家般温暖。 窄巷中,那俊雅男子略一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见她的深色肌肤在渐暗的日光中,不再醒目,此刻正眯眼享受微风,满脸只写着满足与放松。他微微有些皱眉,心下有些不解起来。 窄巷只容二人并行,那白衣的女子缓缓走在后面。夜风中她的白色衣裳随风轻飘,她轻移脚步,眼中满是柔情,注视的却只有前方那男子。 三人默默沿门前小巷走着,竟都都一时无语。 14 14、往事不可追 ... 木楚并不敢直接去看李棋。这就好似犯错的孩子都不能坦然面对父母,而李棋正是这宅子中的大家长。她今日逗弄城门兵士,求职相府,每一件都是李棋不可能建议她做的。 进得院门,木楚坚持让李柔好好休息,自己快步跑去厨房做饭。 一方面,如此可以避开李棋的问责,尽管从认识他起,从未见他生气,只一味地和颜悦色。另一方面,从明日起,她便须住入相府工作月余。临走前,她想为李家兄妹做一顿饭。目前她所能为他们做的,便只有这一点儿。 木楚熟练的点火,烧水,择菜,淘米,煮饭,炒菜。一连串动作有条不紊,利落地道。跟李柔学做菜月余,她已小有心得。今日在相府谋到工作,更让她信心倍增。 不多时,一桌喷香饭菜已经摆到槐树下的木桌上。 木楚端着最后一道青豆汤自厨房出来,只见李家兄妹已在桌旁等他。李柔显然已经给兄长讲了下午的大概,李棋皱着眉头,薄唇紧抿。 她将汤放到桌子中央,只当未曾注意到李家兄妹的凝重,热络开口:“你们俩快吃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雅然验收一下,看看我是否可以从你这里出师了。” 那两人依然静坐,月色照在两人的侧脸上,一般的肃穆。 木楚一边招呼李家兄妹吃饭,给两人夹菜盛汤,一边自顾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详细向两人讲她一路所见所感,讲她面试经过,讲她如何过五关斩六将直冲四面,讲那十七号最爱傻笑,讲魏主厨值得期待,讲相府夫人三个有两个长得漂亮却有点古怪。 一口气讲完,口干舌燥,整碗青豆汤便几乎都被她一人喝完润喉。 放下汤碗,她用手背直接抹抹嘴,向李柔问道:“对了雅然,以前总是忘记问你,你厨艺那么好,跟谁学的呢?” 李柔愣了下,随即答道:“以前我也什么都不会的,只是后来只剩下大哥和我,什么事情惟有自己操持,慢慢也就会了。膳食这个东西,做得多了,便有体会,主要还是靠味感和嗅觉的,楚楚你在这方面敏感细腻,更甚于我。” 原来李柔是自学成才的,木楚更添一份佩服,同时为自己得到李柔的肯定而开怀起来。 “楚楚,你为何非要去相府工作?”桌子另一侧,从落座吃饭开始,始终未发一言的李棋沉声开口。 “其实我也不首选去这种官宦大家做工,但是今日一逛,唯有相府正在招短工,且不嫌我的面容。所以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工作。”木楚如实答道。 “你的那本书隔几日便可面市,楚楚你有此才华,为何不继续写下去?”李棋继续问道。 那,那是安老的才华啊,不是我的! 14、往事不可追 ... 盗文很可耻的,一次就够了。也不知下次做梦梦到路尼,那家伙又得多判我多少年呢。 木楚心中大喊,却不能跟李棋名言,只能继续本山大叔的忽悠之路:“那故事只是片刻灵感,也极可能是失忆前故人对我讲的,所以下笔才那样自然。我还有些自知之明,自己终究不是弄墨的材料。” 她话中的后半段,倒都是肺腑之言,于文学创作,她真的不是材料。所以她还是始终适合蹲坑膜拜大神,而不是去挖坑。 “那你可知那相府的底细,为何两位夫人都如此古怪?” 李棋手指轻敲木桌。 木楚摇头,身为职员不知道BOSS的故事,这在现代,是很可耻滴。 “那你又可知相府膳房短工为何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木楚点头,快速答道:“因为相府工钱多,还有,魏主厨厨艺好。”(相府:咱就是不差钱啊,不差钱) 李棋笑笑:“这两点都对,但是第二点却是主要原因。” 他喝下口青瓜汤,继续慢慢讲道:“多年前,魏主厨魏道浩是都城最大的酒楼——金碧的大主厨。后来,机缘巧合,他被爱好美食的相爷重金挖到府中。从此,都城中贪恋美味的达官贵人对相府格外垂涎。魏道浩有一个特点,他收的徒弟极少,不仅要求味觉敏锐,更要会通文墨。他去相府之时,带有两位弟子,不曾想……” 木楚正听得兴起,见李棋突然停住看汤碗,便立刻帮李棋盛上一小碗汤递过去。 “不曾想那女弟子,后来竟成为了相府三夫人。自此,漂亮厨娘成了相府其他夫人的禁忌,相府从此再没有厨娘。自此,魏道浩主厨,也再没有收过徒弟,无论男女。正如你今日你听二夫人所言,那排队想进相府膳房来的,没几个是为了钱财,大多数是为了魏师傅的厨艺。如能跟随魏主厨身边,耳濡目染上一些时日,厨艺必有长进。” 木楚恍然大悟,为何三夫人对魏主厨那般恭敬,为何三夫人要面试笔墨,为何二夫人讲话若有所指,为何那么多人争相入府。原来,谁家都有点背后的故事。 原来,二夫人当真是满意自己。只是,她最满意的不是自己的厨艺举止,而是自己这张丑脸。 “豪门多恩怨,人事复杂,楚楚,你是不是还是要去?” 木楚点头如捣蒜。 “你若一定要去,便去吧,万事自己小心。”李棋放下汤碗,也不再看木楚,转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与往日温文有礼的举止,大相径庭。 李柔拉过木楚的手说道:“大哥……也是担心你才这样。你一会儿去我那里,把黑纱包好带着,隔一日便坚持服用,别忘了。这一个多月,在相府中谨慎些,照顾好自己。 14、往事不可追 ... ” 木楚点点头,眼睛却有点模糊起来。 --------------都怪月色太美太朦胧的分割线------------------- 是夜,木楚在小屋中收拾去相府的随身包袱。收拾时发现,自己当真是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 她将李柔为她添置的新衣仔细叠好放入柜中,又把以前在李宅穿的外衣,中衣,内裳叠了两套放入包袱。 环顾这个住了月余的小屋,她突然有点,舍不得。 她索性不再多想,站起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依然是那个小小的院子,辣椒草,簸箕,淡淡的香气,以及各种她已基本熟悉的干菜草药。再走两步,透过圆形的拱门,她看见另一侧的大院里,槐树下一个男子正微微扬头,看着满树芳华。那背影,正是李棋。 已经开始入夏,院子里的槐花大半已经谢落。夜风吹过,残留的白花片片飘落,衬着他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大抵是听到了木楚的脚步声,李棋转过身来。两人隔着月亮门,一个在小院,一个在大院,两两相望。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觉,原来李棋你也睡不着啊?”她脑子都没走,顺口就溜出了这句。 他并不答她,只在夜色中静静而立。 木楚挠挠头,慢慢走到大院之中,心中默念你可千万别问我,“是啊,不知道楚楚为什么睡不着?” 片刻静默后,李棋注视着木楚的眼睛慢慢问道:“楚楚,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女性惟有经济独立,才能自由存活于世”,你今日下定决心去工作,是否仍是为了你当日所言,不为其他?” “是。”木楚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最希望的,便是依靠自己的技能,工作赚钱,日后能报答你和雅然的恩德,然后在远离都城的乡间,过自由的生活。” “那你可曾想过,你因何去刺杀光王?你家中可还有亲人?如果你一直失忆忘记他们,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他们会多挂记你?”李棋连声追问。 木楚扶头猛摇:“可我什么都记不起了!” “你姓木名楚,你可知道,洛国几乎无人姓木?而木氏,却是夏晚的一大氏族,这便是今日雅然叮嘱你,不能在相府说自己姓氏的原因。” 木楚心头一惊,原来自己还是个“外国人”。非但如此,还是敌国的。怎么洛国连个姓木的都没有?弄得自己的姓氏,莫名其妙就成了敌国姓氏。万幸,今日没在丞相府报自己的姓。 “之前怎么未听你们提起。”木楚追问? “我们原本以为热骨散过后,你会慢慢恢复记忆,又或者,你的同伴会来寻你,就如同我的 14、往事不可追 ... 朋友来寻我一般。” 李棋折下一束槐叶,继续说道:“你年纪尚小,却去行刺位高权重的光王,必与光王仇恨不浅。我原以为,你会一直执着于此。却不曾想,你的愿望,是忘记一切,悠然于乡间。” 木楚又何尝没有想过,这身体看着如此年轻,也不像有什么绝世武功。本尊却冒险去刺杀光王,肯定与光王是有不小的过节。如若出于私人原因,她连这身体原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找本尊的亲人?如若这本尊为什么组织所派遣,她未能成事,亦不知行刺当日的丝毫情形,又如何回组织复命? 既穿之,则安之。既然她丝毫不知这身体本尊的前尘过往,她便更加心安理得地要以木楚之名好好生活下去。刺杀王爷这么高风险低回报的事情,她是不会再做了。 想到此,她缓缓说道:“往事不可追。既然我已全部忘记,便只想放下过往,有个新的开始。” “明白了。楚楚,那我们从此便少接触吧。我和雅然大仇未报,断不会就此罢手,你与我们总在一起,定会有所牵连。” 木楚一愣,她全然没有想到这些。 “你虽中了红颜之毒,连续服用黑纱就可以解毒了。日后如需什么帮助,就到这深安巷来寻我和雅然,我们必全力帮你。如若你日后再未来此,我和雅然也会记得有过你这位朋友。”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目光中,却尽是失望。抬起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就像以前鼓励安慰她一样。可那掌心,却没有多少热度。 “夜深了,回去睡吧。”说完李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与晚饭时他的离开不同,这一次,却带了些决绝。 这月色很美很朦胧,可他说的话却像从此别过,后会无期。 木楚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言语。 她不想失去他和李柔这两个朋友,却又不知如何帮他们报仇雪恨。她未曾尝过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所以只愿远离都城游于山水。而这些,只能让他们越离越远。 最后,她忘记自己如何回到房间,只记得某人眼中,那浓浓的失望之色。 ………………………………………… 隔日早起,木楚轻手轻脚穿衣洗脸,合上自己住的小屋的门,又将脸贴在门板上深吸了两口气。待她背着包袱来到前院,却见李柔已在树下等候。 “厨房里有粥,喝点儿再走吧。”一如既往地温柔。 木楚点头,跑到厨房,狼吞虎咽三两口喝完。回到前院,李柔将一张手绘地图递给她。 “去相府的草图,别迷路了。在那里,万事当心。” 木楚旁的话已再说不出,忍不住抱住李柔。两人话别的话说了四五回,木楚才走出小院。三步一 14、往事不可追 ... 回头,她总能看到李柔在院门口冲她温柔摆手,直至拐出小巷。 最终,带着五分不舍,四分对新工作的期待,和一分倦意,就业狂终是踏上就业之旅。 李宅门口,温婉的女子见木楚慢慢消失在小巷尽头,转身进院,轻轻栓上木门。一回头,已见男子坐在木桌旁喝茶。姿态优雅,从容自若,眉却轻轻地皱着。 “她在去相府路上了。”女子恭敬说道。 “恩。”男子简单应了一声,轻抿一口茶水,慢慢喝下,开口说道:“她始终,还是不信我们。” 15 15、曲径通幽处 ... 卯时,十人已穿戴好相府统一的膳房服装,按照昨日的面试编号,站成一列。另一侧,是洒扫清洁的新招短工二十人。 这群人中,有个姑娘分外扎眼。 奇?她扎眼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她挺黑挺黑的; 书?她扎眼不是因为她的衣衫鲜亮,而是独独她衣服还有补丁,穿着十年前相府定制的,库存了八年的破烂厨娘衣裳; 网?她扎眼不是因为她的身高挺拔,而是此人比其余人都矮上一大截,每个人都可以作为人墙把她挡住。 她扎眼,是因为只她一个厨娘,在整个相府的超大厨房里。 那姑娘虽然丑是丑点儿,倒是也坦然,目光晶亮,似乎对工作充满期待。 魏主厨看着她,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管家一早来对新招的短工训话讲规矩,并将相府老夫人,丞相,几位夫人,公子,小姐的小相给众人看过,一一简介他们的住处习惯,提醒短工们注意。然后膳房内两位大师傅又给这新招的十人讲了膳房布局,分工。片刻后,膳房内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八位新进短工被分为两组入主厨房工作,其中四人在高师傅看顾下准备相府大屋的菜肴,余下四人由一位杨师傅带着在后间准备府中下人菜点。 木楚被分给一个府内的老厨师带,主要任务是在东侧小厨房制作冷盘,小菜。 那个老厨师姓黄,年纪颇大,长得慈眉善目,一派和气,只是听力不太好,每次下菜单,若不大喊大叫一番,木楚都要写给他看。 “黄师傅,刚才老妇人身边的墨棉姐姐来提醒说,老妇人昨晚上说很久没吃凉拌木耳了。”木楚贴着黄师傅的耳边说。 “什么?” “凉——拌——木——耳!”木楚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哦。” 黄师傅慢悠悠一声,手下却毫不含糊。他接过木楚递过去的泡洗干净的木耳,几乎看都不看,便在一排排调料小罐间手指翻飞,油盐酱醋各种辅料准确调入,三两下拌好,将木耳倒入白瓷盘中,白布一擦盘的边缘,递给木楚。 “十五号,记住我放的拌料量没有?老夫人口淡,这个量最好。”黄师傅做完菜后,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坐在一个小椅上,慢慢问木楚。 木楚摇头。 师傅你一做菜那速度跟博尔特冲刺似的,小的我也没有苯丙胺,哪儿能跟得上您啊。 老黄师傅见她傻忽忽摇头也不恼,只是笑笑:“十五号,你还得练啊。另外几个凉菜你拌吧,我尝尝你的手艺。” “黄师傅,我叫楚——楚。” “什么?嘟囔啥啊,撅个鸟儿嘴巴,快做菜吧,十五号。” 木楚也不再喊,她拌菜速度本来就比黄师傅慢上很多,各种调料 15、曲径通幽处 ... 的摆放也还不熟悉。她挽好袖口,理理头上戴的方巾,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地忙碌起来。 四道小菜做好后,老黄师傅一一尝了一小口,微微点头。 “十五号,你动作慢是慢了点儿,味道还尚可,出菜吧。你一会儿去院子里,把桃树下黑色坛子里的盐水萝卜取几块切好,我看看入味了没有。” 相府早餐历来只五道拌菜,仆从杂役等的拌菜由另一厨房负责。木楚将小厨房内简单收拾一下,默记了桌台上一排酱料的名称顺序,见老黄师傅已坐在椅子上摇摇欲睡,便给他披了件衣裳,拿着小碗溜溜达达出了东侧小厨房。 对面西侧的小厨房内,传来满意的感叹声:“不错,不错,难怪今年招了面食的短工,小伙子有两下子,以后就你蒸馒头吧。” 顺着敞开的门扉看去,负责面点的赵师傅正拍着面试时震撼了多人的十七号肩膀,大加赞赏。 十七号越过赵师傅的肩头,正看见木楚向这边张望,于是,又冲她笑起来。 这孩子也太阳光了。木楚回他一记眼神:咱两不熟。踏步向最大的桃树走去。 取了盐水萝卜,蹲在泡菜缸前还没来得及偷偷尝尝味道,木楚便听身后有人叫,“十五号,十五号!” 这真别扭啊,这地方怎么都叫编号呢,弄得跟警察局似的。 木楚转身站起,唤她的正是魏主厨。 她快步小跑过去:“老大,啊,不,魏主厨,有什么指示?” “十五号,早晨拌菜那边不忙,你赶紧先简单吃口饭,去后院摘新鲜槐花,这时候的槐花开得正好,今儿阖府都吃槐花饺子。” “主厨,这个季节,槐花都快谢了吧?” “南面道茂园有株山槐,花期晚,味道淡雅,你看了便知,快去吧。”魏主厨挥了挥手。 木楚跑出几步,又转了回来,开口问道:“主厨,还有个事儿,摘多少啊?” 魏主厨指指院子角落里放着的两个大号竹篮,“装满。” 木楚擦擦额头冷汗,太,太大了,那竹篮估计一成年萨摩耶团一团都能装下。还好她是去采花,不是去种花。 马马虎虎在主厨房后间喝了清粥,吃了两筷子咸菜,木楚怀中揣上两张纸,包了一小块细长木炭,左右手各拿着一个大竹篮,向相府南侧奔去。 一路上她遇见来回奔走的劳动人民,就热情地打打招呼问问路,然后在草纸上比比画画写写。一番折腾下来,她终于走到了相府南侧。 刚才扫院子的一个小姑娘说,三叉路口走中间,然后,左拐再右拐便是道茂园。怎么拐过去拐过去,还是不见园子呢? 木楚挠挠脑袋,看着她引以为傲的手绘徒步地图,拐啊拐滴, 15、曲径通幽处 ... 在一片竹林之中,迷路了。 太可耻了! 这都怪可耻的腐败的统治阶级!占着这么大的地方。处处修得曲径通幽,曲曲折折,曲里拐弯,这不诚心让人迷路嘛。 木楚收起手绘图,拎着大竹篮四处寻人。可偏偏这处竹林小径,冷冷清清,干干净净,一个洒扫的婢女也没看见。正抓耳挠腮间,她瞥见右侧路口一身蓝衣飘过。 蓝色布衣,是府内仆从的制衣,木楚立刻颠颠跟了过去。向着蓝衣服的背影喊道:“大哥,请等一下。” 那人身形颇高,头发高高挽起,长手长腿,仍若没听到般,自顾自走着。他步履轻盈,抬头挺胸,从背影看去就带着股傲气。 大家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你要不要对同行这么清高啊?! 木楚恶向胆边生,从地上随手拿起一块小石子,向那男子背后丢去:“喂,等等!” 那男子连头也没回,身形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木楚掷过去的小石子。 难道古代人个个会武功,连普通仆从都无一例外?我就不信了。 木楚从地上快速抓过一把小碎石,两手分别使劲散开着,扔了出去。 四面八方的小石子飞了过去,那人依然步伐不乱,乱石群中过,一个不沾身。 木楚使劲跑了几步,还没追上,便举起手中一个竹篮,掷了出去。 男子稳稳回手接住竹篮,终是停下脚步,仍不转身,开口问道:“什么事?” 三个字简短低沉,带着不耐和威仪,架势语气十足十像要去约会途中被属下拦住非要做汇报给他听,他又不得不听的单位领导。 木楚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忙放下手中想再次飞出的另一个竹篮,“呵呵,大哥,不好意思,我迷路了,请问道茂园如何走?” “沿此路向前,三叉路口走中间,左拐再右拐。” 木楚快步跑到那人身后,拍拍那人后背上的浮灰,狡猾地笑笑说道:“嘿嘿,大哥,先前朝你扔东西,是怕你没听见我叫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初来府里帮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带个路?” 明明不是先前问路的地方,却跟先前那小姑娘说得一样,你大白天糊弄鬼呢啊? 那人慢慢转身,将手中竹篮递给木楚,俯视着从头到脚打量她两眼。有点褪色的衣裳,头围方巾,身围白裙。身形不高,黑不溜丢,面皮浮肿。 他一侧嘴角轻扬起,哼了一声说道:“府里,又招厨娘了?” “是的,我今日新入府的膳房短工,烦请大哥带我去道茂园摘槐花。” “哦?那跟我走吧。”蓝衣仆从说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便快步走去。 木楚刚才说话间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蓝衣仆从。他身形高大 15、曲径通幽处 ... ,鼻梁俊挺,浓眉薄唇,身着布衣却带着一股贵气,言谈举止不怒自威。 木楚在脑海中又仔细过了一遍早晨管家给他们看过的府中公子的小相,的确没有此人。唉,怎么相府的仆从气场都像朝廷里的公务员般凌厉,这耳濡目染的力量果然是强大啊。 木楚拎着两个大竹筐一路小跑跟在那人身后,三叉路口走中路,左拐再右拐。果然,小径前方月亮门外,豁然开朗一片园地。月亮门旁一块圆石上,刻着“道茂园”三字。 此园中树木多半高大,枝繁叶茂,晨风吹过,片片绿浪迎风招展,甚是惬意。 在园中走了不几步,木楚便寻到那魏主厨说的那棵山槐。 也不知它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经过了多少风霜。那槐树高高超过周围的其他树木,枝干伸向四方。一串串小白花挂满枝头,淡雅的香气飘散在园中。大树露出地面的树根部分盘根交错,纵横相交,粗细也已达寸许。 木楚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赶超那个贵气的仆从,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老槐树,深深地嗅了嗅花香。 槐树树身极粗,木楚展臂丈量,大抵需四个自己才能抱住老树。 “到了,摘花吧。”贵气仆从冷冰冰的一句话,打断了木楚的植物考察。 对,自己是有工作在身的人。 “大哥,太谢谢了,您去忙吧。”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这棵大槐树,由于树身高大,开花之处也皆在高处,远远超过她的身高。但是上面的树枝颇为粗壮,如若她爬到最近的枝杈上放好两个大竹篮,沿着左右枝干便可以采到新鲜槐花,更顺利的话,沿着那个枝杈,还可以爬得更高。 只是,如何能爬到上边那个枝杈那里呢,只看过蜘蛛人系列,没练过爬树啊,何况这树低处一点枝杈也没有。 木楚思量间觉得深厚有硬物捅她,回头却见是那蓝衣仆从,手里拿着一个单薄简陋的木梯冲她点头。 “用这个。” 木楚心下感动,刚才腹诽他不少坏话,此人虽然是公子的气场仆从的命,但还算古道热肠,帮她带路找梯,还是好人啊。 只是,这个简陋木梯似乎,也许,可能,仍不足以够她爬上树杈啊。 “你先上去,我在下方托你一把即可。”蓝衣人似乎也发现这一问题,痛快说道。 木楚激动了,不淡定了,深深为自己的狭隘腹诽自责了。 她上前猛拉住蓝衣人的手,声情并茂地说道:“一首劳动歌,唱不出两家人。刚才是我不对,大哥,谢谢啊。”(请大家自行想象此处范伟老师的标准语气和读音)然后拢好裙角,三两步爬上梯顶。 蓝衣仆从被木楚的热情握手小愣了一下,薄唇轻启,无声 15、曲径通幽处 ... 吐出两个字,白痴。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快速自衣间拿出一方手帕,使劲擦了擦。 16 16、连影在香中 ... 上方木楚哪里知道这些,站定后喊了声:“准备好了。”便觉得脚底一股力道涌上来,轻轻一跃便飞起而上,直落树干。待她站稳后,两个大竹篮也一一被蓝衣人抛了上来。 木楚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便见蓝衣人开始搬梯子,转身朝月亮门走去。他另一只手微微翻转,一个带着一只黑黑脚印的白帕翩然落地。 她急急喊道:“哎?大哥,我还没用完呢?” 蓝衣人单手拎梯,手腕轻扬,只见那简陋木梯如纸风筝般飞出,落到远处草丛之中。他优雅转身,只一侧嘴角翘起,戏谑说道:“我用完了。” 见到树上黑溜溜的女子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心情愈加好起来,眉目笑得愈发地灿烂。冲着挂在枝杈上的小黑猴子摆摆手,他步履更加轻快起来。转身大踏步消失在月亮门外的竹林中。不陪这死厨娘玩了,做正经事儿去。 身后,自树上传来一句叹息,“唉,那位大哥,你玩什么深沉,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木楚坐在大树枝上看着那蓝衣人渐远的欢快背影,不禁感叹,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准那位就是有王子病呢。以为只有女性有公主病,那是对男同胞的红果果的歧视。 她自树上慢慢站起,也不再多想那小心眼的蓝衣仆从,专心致志开始摘槐花。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这棵山槐虽大,而且花开得正盛,但那竹篮的容积也不容小觑。木楚几乎将她所站枝干四周能摘到的槐花都采了下来,才勉强装满一竹篮。 左右看看这里一片寂寥,四处无人,木楚将裙角向上拉拉。她外袍下穿了一条在李宅时修改过的底裤,长度到脚踝,腰间宽松正好,如现代穿的运动裤般灵活。 木楚先将另一个空竹篮垫脚送到更高的枝干上,然后伸手攀牢树枝,向上爬去,最后一个撑起,勾腿,翻身,终是坐到了更高处的粗树干上。 擦擦汗,这里视野更好更开阔。 原来,俯视的感觉,如此之好。尤其是,当你自己费尽全力攀登到高处的时候。 木楚不禁由高处打量起下方的相府。原来,这一隅果然幽径纵横,如迷宫般,多处皆是三叉路口及两叉分枝,难怪她方才迷了路,在原地打转多时。 她自怀中掏出草纸,认真地画起地图,将这南侧的相府路线,仔细记录下来,又叠起收好。作为一个有为的就业青年,咱决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迷两次路。 木楚继续与另一个空竹篮奋斗,多只蜜蜂围着她绕了好几圈,嗡嗡——嗡嗡——嗡,以示对她采花行为的愤怒和不满。她也不去挥散它们,心情不错的唱起“劳动最光荣”,越发觉 16、连影在香中 ... 得自己就是一勤劳的小蜜蜂,受到了蜜蜂家族的认可与表彰。 半响后木楚摘满所需槐花,连唱带嚎后依然无人前来此处游走。她静静挂在枝头,此刻,泛起了首日工作兴奋后的浓浓倦意,合着离开李宅后的失落,靠着大树干,她沉沉打起了盹。 那边厢,一个时辰已过,阖府都吃过早餐,膳房内收拾完毕,魏主厨却仍不见十五号回来。 那十五号看着蛮有干劲挺机灵的样子嘛,怎么连采花这么没有难度的事情都没搞定呢? 魏主厨心下疑惑,挥手招来十七号。 “十七号,你去相府南侧道茂园,看看十五号采槐花采完没有?是不是太沉了拎不动。” 十七号笑容满面,领命而去。 问了两次路,不多时,十七号便顺利到了道茂园。 “丞相对于建园子,还有那么点儿眼光的。”踏入园子,十七号打量一番,由衷感叹。 走到最显著的那棵槐树下,他略抬头一望,便见树上十五号一身厨娘标准装,毫无形象地双手抱着一个枝干,背依大树主干,睡得正香。 十七号四处打量一番,确定周围无人,纵身一跳飞起,脚尖轻点树干便跃到枝干之上。他也不吵她,仔细看她一会儿,梦中的十五号微微皱着眉,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他轻跃到更高的枝干上,俯视相府布局,咧嘴无声的笑笑,眉目间皆是阳光。 灵巧地跳回下方枝干,他将十五号稳稳抱起,飞身而落,将她放在槐树下,拍拍她裙角灰尘,靠树而坐;随后,再次轻跃至树上,将两篮槐花提了下来。 刚一站定,便见十五号迷蒙蒙睁开眼。她拍地,摸树,掐自己的脸,然后站起身使着劲在地上蹦跳,举止诡异而有喜感。 “还是站在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最好啊!十七号,你救我下来的啊?” 十七号笑笑点头,还用问这么多废话嘛,周围还有一个旁的人影吗? “你,你,你怎么爬上去的啊?”木楚四处晃脑袋寻找梯子。 “楚楚,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十七号撇嘴笑笑,那眼神得意地说着,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的确不是一日,两日了。”木楚点头,又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叫楚楚?” “我当然知道你叫楚楚,只是你今日在东厨房大声喊完,估计整个膳房都已知道你名字。” “十七号,你叫什么?” 十七号抚额,低笑一声,像是万般无奈只能配合她一般说道:“大漠狂砂,有加无已,砂加。” “名字搞得那么有气势,还是叫你十七号吧。”木楚不无嫉妒地小声嘀咕。 两人各拎一个竹篮回去复命,路上木楚自十七号身后不断打量 16、连影在香中 ... 他。 这小子看上去肌肉发达,不知道头脑简不单简单。虽然她现在穿越到的本尊身体年纪不大,体重应该不太可怕,可自高树上抱人下来仍非易事,如若没有梯子等攀搭之物,就更不容易。那小子最后也没提到底用没用梯子,眉眼语气倒弄得像自己应该知道一般(木楚怒:作者凭什么你自己弄个上帝视角,啥也不让我知道。作者掏鼻孔状:那还看谁出糗。)。 这里是不是人人体格都特别好?赶明儿我也得弄个剑谱什么的学学,不然白穿了。 -----------------旋转跳跃场景换啊换的分割线-------------- 一路快步赶回膳房,二人只见魏主厨坐在膳房大院的桃树下,托个下巴凝视满树桃花谢落后残留的花托,部分成形的小桃和已绿成一片的树叶。 他神思专注,连二人走到他身旁也不知。 木楚轻咳一声,清清嗓子:“魏主厨,我们回来了。” 魏主厨一回神,就跟大力水手吃了菠菜,小甜甜有了魔法棒似的,立刻变身膳房老大,“都巳时三刻了,怎么才回来?十七号,你怎么也去了这么久?” “迷,迷路了……。”木楚恨不能挖出个东非大裂缝来钻进去,然后她抬头挺胸举起右手,收回大拇指,并拢其余四指,严肃说道:“向太阳发誓,绝不再迷路!” “什么太阳?” “就是日头,叫太阳多押韵啊”抬手指天。 魏主厨看两人一眼,也不管木楚那一套,开口说道:“余下的人做好自己手头儿的活都先去歇着了,再过三刻才会来准备午餐,你们两个……”主厨大手一挥指向主厨房,“快去把槐花浇些清水放入井中,再去把屋里的猪蹄都收拾干净吧。” 布置完工作,魏主厨悠悠地朝后院休息的房间走去。 两人立时处理好两大竹篮槐花后,木楚奔到厨房,先跑到水缸前舀起清水咕嘟嘟灌了两大口。一回身,便见到满满一木盆肉嘟嘟的猪蹄子近在眼前。 “十五号,你知道怎么给猪蹄去毛吗?”十七号举着一木盆猪蹄问道。 “切,你好好看着。” 木楚将袖口挽好,添柴引火,烧了两大锅热水。又找好两个小板凳和一个空木盆放到院子中央。然后示意十七号将装满木盆放到屋内空着的灶台上,拉着十七号一起诚心合掌拜了拜猪蹄。 “干什么?十五号你难道是猪变的?” 木楚给他一记白眼。起身后,将猪蹄一一放入烧开的水中,稍煮一下后再用漏勺捞出,分别放入几个大腕中拿到院子里晾开。随后,去一侧木柜中找了四把大小适中的菜刀,分别将一大一小两把递给十七号。 “很锋利的, 16、连影在香中 ... 小心割手。”木楚好心提醒。 却见十七号左右手各拿一刀,满不在意,十分开心的转起了刀柄,就像她以前无数次转铅笔一样。 哼,做面点的,臭显摆,你以为自己是小李飞刀啊。木楚拿起一个猪蹄,带着几分嫉妒几分羡慕,在猪皮上刮拔起来。 十七号有样学样,第一个猪蹄去毛稍慢些,后面的慢慢开始只见刀和手在猪蹄间游走,速度和效率是越来越快,远远把木楚抛在后面。 木楚用肩膀头擦擦额头的汗,心里即佩服十七号的速度,又开心十七号能干。小傻瓜,你把这一盆的猪蹄毛都拔完才好呢。 两人快速剃掉一盆猪毛,木楚又拿来竹筷,将已整体剃过长毛的猪蹄一个个串好,生好火后和十七号一起拿着筷子把上边的细小猪毛热烤。 十七号边小心翼翼地慢慢在火上翻转猪蹄,边观察对面的十五号。动作仔细,快捷敏锐。 “十五号,你几时学会的去猪蹄的毛?” 木楚自豪道:“不久前跟家姐学的。” 十七号皱了眉,低声问道:“楚楚,别玩了,你到底来相府做什么?” 17 17、莫言共采莲 ... “你来做什么,十七号?”木楚脑袋靠近十七号,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的目的难道不一样?”十七号反问。 木楚皱眉,你一个只会做面点的,难道还想和我竞争? 她狠狠拔着细小猪毛,眼睛却盯着总是笑眯眯的十七号,认真说道:“十七号,难道你也想偷学魏主厨的厨艺?” 十七号一愣,差点把竹筷上的猪蹄落入火中。 他面容抽搐了一下,随后摇头笑笑:“十五号,你就这么点志向。我啊……,来看相府千金,整个都城的人都传说相府三小姐容貌无双,可她却养在深闺。有幸亲眼见之者,少如麟角。这月中,如能一睹其芳容,也算是一件幸事。” “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十七号,你这倒也算是有追求。”木楚点头认可。晨间管家训话时给他们看过府中小姐们的小相,只在方寸纸间,便能一眼看出那三小姐眉目如画,佳人难得。 言谈劳作间,不知不觉已过三刻,两人已将猪蹄清理了第二遍。 魏主厨走得晚,来得早,踏入院子便闻道柴火肉皮的味道,再一看十五号十七号两人正在谈笑着清理院中猪毛。另一个木盆中,满满放着胖胖的猪蹄。拿起来仔细看过,一木盆猪蹄清理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他对二人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各自回自己的小厨房去忙。 木楚在东侧小厨房中坐下喝水,又记了遍酱料的名称顺序,不一会儿黄师傅带来午饭凉菜的菜单。除了几个拌素菜外,还有一道白斩鸡。 见到白斩鸡三字,木楚喜忧参半。她自幼喜吃鸡肉喝鸡汤,连开封菜允指原味鸡的鸡肋骨,也不会放过!但是,却从未亲手杀过一只鸡。 黄师傅见她面部抽筋般忽笑忽抽,也不责备她古怪,只让木楚备那几道素菜的料,自己去后院抓清远鸡。不多时,院中传来扑腾和嘶鸣声。 木楚烧了锅水,从门板探头出去看,只见黄师傅手起刀落,几滴鸡血飞溅到地上,就结束了小鸡短暂的一生。她急急端出去一盆热水,黄师傅利落地给鸡去毛,开膛,清洗。 看着一地鸡毛,木楚忽地生出些伤感。以往看到成品的时候吃的痛快,现下看到它们被杀的过程却心有不忍,真是矛盾得厉害。 她转身进入屋内,择菜清洗,不再多想。 黄师傅很快拿着几只已收拾干净赤条条的清远鸡走进东厨房。 “十五号,起锅,倒凉水。再切些葱段和生姜片。” 木楚起身照办,只见黄师傅将备好的葱段、生姜片、少许料酒倒入锅中,再放入几只清远鸡,一刻钟之后,屋内香气四溢。 “再焖一刻钟。”黄师傅将锅盖盖好,回头对木楚说 17、莫言共采莲 ... 道:“鸡肉这种食材,味清淡,不张扬,越是简单的制法,越能够保持它的鲜嫩。” 木楚点头:“记住了,黄师傅。” 待鸡肉焖好后,黄师傅叮嘱她去院中深井打寒凉井水。他将清远鸡浸入水中,片刻后取出沥水,快刀斩块,在蓝瓷盘中细细码好,摆盘。末了调好各种酱料辅材,拌入香油,将调匀的蘸汁浇到鸡肉上。 木楚在心中暗记黄师傅的刀工手法,调料用量。 “十五号,这世间循环因果,生生不灭,我们食飞鸟禽兽,最后也会归于黄土滋养万物。所以,万事且坦然接受。”黄师傅调着酱汁,接着沉声说道:“杀生,便是厨子的第一门必修课。” 第二碟鸡肉黄师傅冲她点头示意,木楚回味黄师傅对她所言,心中坦然,看向那赤条条的清远鸡,也不再犹豫。她学样快刀挥起,摆盘调汁,一蹴而就。 两人拿起盘中余下边料尝了一口,黄师傅满意点点头,便又去他专用椅子上坐下,让木楚单独做余下的小菜。 ------------------旋转跳跃时光不停歇的分割线----------------- 黄师傅不藏私,又肯放手让木楚实践,如此过了七八日,木楚跟随黄师傅在东厨房学艺良多,刀工技术也日见提高。唯独日日在东厨房高声喊叫,嗓子是越来越糟。 每次拌完冷盘,有空闲她便跑去主厨房帮忙,看魏高两位主厨指点热菜。 这几日中,每日晚间她将一日所学厨艺要点记录在纸上,新用食材配料的味道,搭配,习性也一一记录。只觉得离开新东方厨师培训学校的梦想,日日更进一步。在古代养活好自己的悠游山水的梦想,不是虚幻。 每日晨间,她与同屋的新进洒扫短工印丽,王娜一起起床。有时随印丽到府内东北角,有时随王娜去向府内西北角。到了那里帮她们劳作一会儿,她再一路返回去膳房。如此往复几日,木楚熟悉了相府的大部分庭院楼阁,花园小径,手绘了详细的相府地图。 只是她披星戴月,在相府里穿梭的时间不是太早就是已晚,到现在,与十七号一样,从未有机会得见相府千金。 再过两日,便是相府老夫人七十岁寿诞。府内劳工仆从进进出出,异常忙碌。那日亲戚朋友,朝中权贵定会来拜访贺寿,管家从月初便开始张罗布置府中各项事宜。 那日需大摆筵席,所上之菜肴,除了色香味俱全外,还需上菜迅速。所以,对于膳房一块,要求备料齐全,动作熟练。通过这几日磨合培训,新进短工已熟知了自己的分工和所负责的事宜,与府中大厨配合有度,有条不紊。 这日因着准备寿诞,木楚起得格 17、莫言共采莲 ... 外早,进膳房大院时,她迎面便碰上魏主厨。 “魏主厨,您真早。”木楚笑着行礼。你看我,是不是也挺早,有没有最佳员工奖? “十五号,你之前去过道茂园,对相府南边比较熟识了吧?” “是,绝不再迷路。”木楚即时举手指向太阳,信誓旦旦。 “你今日准备完早膳冷盘,用过饭,便去道茂园附近荷塘采些莲蓬。现在坊间的莲子还未上市,只能在府里荷塘内挑些早熟的。” 木楚点头,又追问:“需要摘多少?” 魏主厨瞥瞥院角,木楚随他目光看过去,又是上次采花的大竹篮。 “这次一竹篮即可。” -----------------相府到底有多大的分割线------------------ 再一次,木楚挎上小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这一回,她三绕两绕,翻了一座矮墙,很快便找到了道茂园旁边的荷花塘。 夏日,一池荷花开得正好。 一眼望去,碧绿的荷叶田田,晨珠露水铺于其上;粉嫩的荷花,或优雅绽放,或含苞而立,已过人头,挺立的莲蓬点缀其间,美不胜收。 木楚止不住眼睛一亮,轻嘘一声,绕着荷塘欣赏起来。 沿着荷塘是一条石板小路,路旁遍植垂柳成风之中,柳枝轻摇拂面,木楚沿小径走出不远,在一个凉亭侧寻到两只小船。她解开其中一只的绳索,不假思索跳了上去,长蒿一撑,船悠悠向池中划去,满是老船翁般的洒脱。 可惜,她只坐过渡轮,只看过电视剧中的轻舟已万重山,只学得皮毛架势,。这一撑之力后,水面上的小船左右晃起,然后便在原地转了起来。 木楚左左右右试了几次,不得其法。抬手擦擦汗,这深园大院,唯有靠自己才是正经,她咬咬牙使力再试,慢慢有了些心得,掌控了方向。再次用力一撑长蒿,小船游出数米。她在船左右加力撑了几下,几蒿小船便划入荷叶深处。 池塘深处荷叶遮天覆地,满目都是欲滴的青翠。几乎不必抬手,便可见长成的莲蓬。这工作实在如游园般享受,木楚边哼起小调,边采摘莲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民歌天籁,乐府古辞,果然与劳动结合到一处,才更显韵味,更能体会精髓。 当小船荡入最深之处,挤入密不透风的荷叶荷梗间时,木楚便收起长蒿,伸手拉着荷梗拽动小船。荷塘深处,成熟的莲蓬更多。不多时,她便摘了一竹篮的莲蓬。 采摘之后,她坐在船中,懒洋洋扶着船舷平躺而下。 向上望去,荷叶荷花高高而立,天空一 17、莫言共采莲 ... 片碧蓝,浮云朵朵。隐身在这湖心之中,呼吸间便闻到荷花清香,舒躺着看云起变幻,当真恍然如梦。木楚嘴角含笑,慢慢闭目养神。 “雨浓,慢些,慢些。” “小姐莫怕,雨浓家原就在恒江边上,自幼就会划船习这水性的。” 几句温侬软语传来,酥酥甜甜,如那荷叶香气,缓缓飘进木楚耳中。有人来了,木楚倏地睁开眼。 “就这里吧,不要再往深处去了。” “是。” 木楚轻轻起身,静静听着。荷塘深处荷叶茂盛,枝叶高过人头,远近虽不见人影,幽静处,声音却听得真切。 “快把书给我吧,终于能寻个幽僻地方,把剩下几页看完,明日才好还给琦缘。” “小姐,您就是心急。” 湖心处又静了下来,只余下隐隐轻翻书页的声音。 那唤作雨浓的姑娘口口声声叫着“小姐”,难道是相府千金游园看书?木楚也不敢妄动,这位小姐巴巴地早起,又寻了这湖心之处看书,想必是不愿旁人知晓,如若现下发现有下人藏在这里,岂不恼羞成怒? 木楚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等那小姐一目十行,快些看完那本破书,主仆二人才好速速离去。 “唉,怎么是这样!” 那小姐一声娇嗔,木楚的心肝都跟着颤了一颤。她原是北方人,以前在学校听到南方姑娘说话,便觉得分外温婉动人。而今府里这小姐声音柔柔细细,便是在嗔斥,都让人听着舒服。 想起十七号说他入府目的便是亲眼见见府中三小姐,唉,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这荷塘中的姑娘便是那三小姐,岂不是大大眼福,还能回去气气那十七号。 木楚色心骤起,轻轻巴拉着荷叶荷梗,探头寻声望去。 咔——嚓。 移动之间木楚的小船船身荡漾,船头尖利处正刮倒一株荷梗。 “谁?!”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呵责,几分紧张,正是雨浓的声音。 木楚急急后移船身,想隐入更深处。这偷窥还真是个技术活,没经过专业培训就是不行。 “那边穿红衣裳的快点自己出来,莫要等我去抓你。”雨浓提高声音说道。 这个败家的相府,厨娘衣裳为啥是类绯红色呢?在碧绿粉点的秀色荷塘中,一点儿保护色也没有。 木楚无奈捶胸顿足,听水声雨浓正撑着长蒿向这边划来,她只能慢慢站起,长蒿一撑,向声音划去。 作者有话要说:恩,文中带上了我的偏爱。 话说,有一年,我去长沙,爱死那边MM说话的声音语气了 。 在饭店不管你点什么有的没的,态度都超级赞,我当时就被震撼了,不想回家。 看来我是声控。 18 18、荷花羞玉颜 ... 只一下,越过几层荷叶,便见对面小船之上一坐一立两个姑娘。站在船头的一身大丫鬟的青衣装扮,年纪不大,圆脸圆目,一派娇憨。 坐在船里的姑娘,手持一本薄书,一身嫩绿色衣裳随风轻荡。她的脸上稍有疑色,眉头微微蹙起,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风华。木楚定睛细看,那姑娘眉若远山,腰如约素,明眸善睐,瑰姿艳逸,脸上如池中清荷般不施粉黛,却已映得荷花毫无颜色。 木楚睁大眼睛,微张着嘴,看得不觉有些呆了。如此美人,果然是府中三小姐,可真人比那小相中又不知气韵天成,美丽了多少倍。 “你,你是府中……厨娘?”相府千金注视着木楚一身绯色,头顶方巾,身围白裙,推测着问道。这府里,有多少年未曾见这身衣裳了。 “是。婢子是这月府中招的短工。三小姐好。”木楚自惊艳中醒来,屈身给美人行个礼请好。 “你做贼一般偷偷摸摸躲在荷塘深处做甚?是不是偷听到小姐说话?”雨浓少时入府,与这相府三小姐吴樾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情谊深厚,想到对面这厨娘可能偷偷听到小姐密语,不觉态度凌厉,问话的声音又高了三分。 “回姑娘,膳房魏主厨为准备两日后老夫人寿诞,派婢子来荷塘采莲蓬。”木楚侧侧身子,露出身后一大竹篮新鲜莲蓬。 虽是如此,那主仆二人却依然皱着眉。 想来也是,自己偷看漫画小说电视剧被老师老妈老同学发现的时候,不也这付脸色。只是,你们不要因为“封口”就找莫须有原因把我给炒了吧,我的新东方厨师之路,可才刚刚起步啊! 木楚心中左思右想,带着紧张却瞥见了三小姐手中的薄书,刚才她微卷着书看不到书封,此刻她沉眉合书,书封处隐约露出“海”字。 “小姐,您看的,可是,海的女儿?讲的人鱼公主的故事?”木楚眉毛一扬,决定赌一把。 三小姐一惊,急忙将书向身后藏去。府中厨子厨娘不比其他杂役仆从,皆需认字才能入府的,她刚才倒是忘记了这点,没留意将书藏起。 “与你有什么相干!”雨浓更气,小姐最不愿别人知晓她看传奇小说,才躲着一群人跑到这湖心深处来。眼前这个婢子,却直言书名。 “你……,十五号,你如何得知此书?”吴樾奇道。 这书是昨日神威将军家二小姐随其父亲过府时带来的,说刚刚得见,看着新颖,给她瞧瞧。如此新书,府中厨娘不任意出府,如何能见得此书,又如何能知道其中所讲是关于人鱼公主的故事? 她示意雨浓莫要急躁,自己也沉静下来,盯着木楚腰间挂牌,看这十五号如何解释。 木楚长出一口 18、荷花羞玉颜 ... 气,那三小姐既问“你如何得知此书”,那她手中薄册,必是“海的女儿”无疑。第一位实体书读者居然是这样的绝代佳人,木楚不禁有些飘飘然(李柔和李棋所看为手稿版,且是她自己要求人家看的)。 “不瞒小姐,婢子曾偶然看到此书的原稿。” “当真?”三小姐眼中一亮,上半身雀跃探出,复而又端庄做好,声音仍急切问道:“她,可杀了他?”那作者好生可恶,竟不出完全本,书底页写着结局五日后去书局由上册换取。 雨浓未曾看过此书,听在耳里也不辨她他,只觉得小姐和那厨娘说话,如谜题般委实绕口。雨浓见她家小姐如此专注,也不禁望向那十五号厨娘,等她答案。 看着期待的两双美目,木楚忘记工作难保,满是满足。可是,剧透是可耻滴。 “小姐,以您的看法,觉得她会杀他吗?” 三小姐一愣,略垂眸,眼中已带上哀伤之色。 “她不会杀他,是不是?”她呢喃问道。 木楚点点头,“人鱼公主最后会化作泡沫,成为天空的女儿,百年后,拥有一个不朽的灵魂。” 美人沉沉叹出一口气,眉间有些忧色,连木楚同样身为女子看去,都是我见犹怜,心疼起来。 “小姐,你见过大海吗?听闻那大海一望无际,海中富庶无敌,游船渔夫珊瑚珍珠,如此天地,让人神往。”木楚忙转移话题。 三小姐轻摇了摇头,眼中漫上神往,于是,和木楚谈起书中所绘白砂海底,深蓝树木,每谈到两人都心动之处便一起点头,最后两人恨不得坐到一条船上探讨书中描绘的奇美世界。 这架势就好比你有天坐大巴用手机上网看那篇你追了死久的万年大坑,没想到那位大神居然更新了,你惊笑两声又听闻身后有个姑娘也在窃喜,回头一看,你们都在追那篇文般默契;那感觉就像你在图书馆草纸上写下十个draconian,旁边的人扫了一眼说,靠之,上次机考我这个词就崩了般深有同感。 可惜,这里是万恶的旧社会啊,木楚再欢喜这感觉,也不敢去跟那三小姐勾肩搭背。 “十五号,你叫什么名字,如何见到此书原稿的呢?可是与这作者相识?” “回小姐,婢子名叫楚楚。上月去一个庙里上香,偶然在院子里见到吹落在地的稿纸,捡起后看完交给寺院的小僧,听闻是暂住那里的一个叫安生的人的写的,婢子当时家中有事,未曾见到此人,交还了书稿便急急走了。”木楚心下颤抖,安大人,你不要怪我。 “那倒真是可惜。”三小姐轻轻一叹。 木楚怕她追问自己寺名,忙躬身说道:“小姐,婢子出来半响,摘完莲蓬该回膳房准备了,先行告退一 18、荷花羞玉颜 ... 步。” “恩,你且去吧。” 木楚再行个礼,转身长蒿一撑,小船划了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三小姐柔美的声音,带着疑惑,带着渴望,“楚楚,你说这世间有没有这般感情?” 木楚略转身倚蒿杆停住船身,“小姐,世间事缤纷复杂,楚楚并不敢下断言。只愿小姐日后,能遇到自己的良人。” 三小姐若有所思,挥挥手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早些回膳房复命。 木楚用力撑蒿,行礼后荡舟而去,心中却微微有些苦涩。这三小姐看去二八年华,身为相府千金,又这般美丽倾城,她的婚配,怎么可能自由呢?也不知以后会许给谁家,那人又是否为她所爱。她养在深闺,又这般单纯有礼,只愿她幸福吧。 -------------------惟有祝福的分割线----------------- 拎着满满一竹篮莲蓬回去后,木楚却没在膳房寻到魏主厨,她坐到院子里,边剥开莲蓬收集莲子,边小声向身边帮忙的十七号炫耀。 “十五号,你当真见到三小姐了?”十七号惊叹。 “那是自然,诳你做什么?三小姐果然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比那小相所绘美上百倍。” 木楚略去那本书的事不说,只把晨起如何被魏主厨派去荷塘采莲子,如何在荷塘深处偶遇游园的三小姐讲了一遍。 她讲得口水与吐沫齐飞,手势共语气一色,描述在三小姐外貌举止时,更是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悔得十七号只恨自己没起得比她更早。 “放心吧,你以后还是有机会一睹三小姐芳容的,不用那么羡慕我。”木楚拍拍十七号肩头安慰道。 早起的鸟儿啊,有虫吃; 早起的人儿哟,有美人看。 哼,十七号,你好好学着吧。 -----------------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分割线---------------------- 午时过后,魏高两位主厨带着老夫人寿诞的菜单回来,两人再没时间这么闲聊,整个膳房都忙碌起来。选料,备菜,几道新点的菜式试做,试味,挑选配色餐盘等等,片刻不得闲暇。 至老夫人寿诞之日,膳房里的厨子们已将整席菜单烂熟于心。 黄师傅和木楚负责的凉菜是宴席的头盘,当日准备时,比别的厨房更早些。两人连喊带比划之间,魏主厨推门走了进来。 他与黄师傅打过招呼,便细细查看东厨房中一应食材准备,餐盘摆设。 冷菜是宴席的头盘,是整个餐宴过程的第一印象,直接关乎老夫人寿诞宴的成败。所以在形色、口味、选材及刀工上的要求都十分严格,此次魏主厨设计的冷盘菜单用 18、荷花羞玉颜 ... 到了煮、焖、酱、卤、炸、烤、糟、醉等多种烹饪之法,其身为主厨的用心之处,在菜式设计上便可窥见一二。 头盘的主料基本做好后,两桌主席的大冷盘中间还需放置雕刻的迎客松,木楚去院中深井取出浸了一夜拔得冰凉的硕大冬瓜和青白萝卜,费力搬到东厨房。她看看大瓷盘,又看看黄师傅,准备好好看看黄师傅的蔬菜雕刻功夫,却见黄师傅取出雕刀等一应刀具送至魏主厨身前,谦逊说道:“魏主厨,请。” 魏主厨毫不退却,自然取过刻刀,面对木楚取回的食材略一沉思,便开始稳健下刀。 “十五号,好好学着。”黄师傅与木楚站到一处,有点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只见魏主厨神情专注,思维敏捷,刀刀精准,瓜片随着刀锋片片而落。不多时,两棵栩栩如生的迎客松便立在盘中。 整个过程流畅景致,无一刀多余,无一处破败,木楚看得目瞪口呆,但觉主厨周身闪闪发光,越发高大神勇起来。原来任何事情,任何工作,做到极致,都帅气无敌,英俊难挡。 魏主厨收了刀,冲黄师傅点点头,“黄师傅,有劳了,后面的瓜灯雕刻和瓜盅就有劳您了,我还得去另两个厨房看看。” “十五号,看到了吧,这便是主厨。”望着魏主厨朝主厨房而去的背影,黄师傅满带欣赏地说道:“要能够设计并了解所有菜式,掌控整个宴席的流程,了解全膳房人的优长与短处。” “魏主厨厨艺的确高超,可是黄师傅您也不错啊。”木楚真心说道。 黄师傅进到屋内,继续慢慢说道:“我虽擅拌小菜,负责这府中冷盘,但这雕刻工夫却远远不及魏主厨半分,每次宴会主桌的雕刻,都不能独自完成,魏主厨便每次都提前来帮我。” 木楚心中佩服,又给魏主厨加上一分。相府薪资虽好,但魏主厨如此人才,出去自己单做也必然宾客盈门,生意红火,又何必留在这里受束缚? “用刀如此,方是正途啊。”回到东厨房内,黄师傅低声轻语,他拿起雕刀慢慢刻着瓜灯。 他的低语拉回木楚思绪,她对雕刻完全不懂,便忙去备下一道菜。 酉时,所有饭菜都已上完,宴客厅内贵客们赞不绝口,用完膳后复转去大花园水榭旁听戏赏曲。膳房内众人皆松了口气,放松下来。余下甜点小吃水果早已备好了,自有丫鬟婢女们端到园子里去。 简单在膳房大院用过餐后,黄师傅坐在他的老木椅上冲木楚笑笑,“十五号,沁春园那边那么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热闹?” 19 19、一弦清一心 ... 作者有话要说:补充一道具 场边看热闹这种事儿,谁稀罕?还得多跑好多步道儿。 切,不如点两下鼠标,去天涯碧水看掐架,去土豆优酷看视频呢。但是,可是,然,那是以前。 自打没了手机电脑互联网,木楚便觉得连世界都少了一多半,看热闹+围观尾随的小心思是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听到黄老如此慈祥体贴地问她,木楚的眼睛刹那间就放出了光芒,疾风骤雨般点了点头。 “唉,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哟,都爱热闹。你去吧,现下也没什么事情。注意别让管事的和管家看见。” 木楚乐不可支,点头致谢后如神七飞天般冲了出去。 唉,孩子你到处乱跑,很容易出事哒。 …………………………………… 相府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拎个小筐鬼鬼祟祟在穿行。 “十五号,咱们能不能直着腰大大方方地走?” “少废话,十七号。膳房里的人从来不负责上菜,怎么可能大大方方去宴会厅?我们是去偷窥,偷窥知道吗?必须低调,低调,知道吗?” 木楚说完腰弯得更低,背上如果有个包袱的话,就是放大版的八宝齐。她小步迈得悉悉索索,倒是又快了几分。 “这样明明更可疑好不好?”十七号嘟囔着,在她身后伸了伸腰。还拎个竹篮干什么?费劲。” “这是道具,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横穿一片小树林,践踏花丛,爬过矮墙,在荫蔽处连走捷径,三绕两拐便到沁春园侧一个偏僻小门。 小门旁此时已侯着不少丫鬟仆从,列队朝园内张望,一边远观园内歌舞表演八卦讨论今日来贺寿的达官显赫,一边等里面管事的执事一个招呼眼色,进去替换帮忙就近围观达官显贵歌舞表演。 木楚沙加两人不敢走近门口,只藏在一众人身后的阴影中,听各部分各工种杂役仆从丫鬟婢子唧唧喳喳地小声交流八卦心得。 “丞相爷如今在朝堂风生水起啊,门口当值的卫飞说朝中显赫,皇家亲贵,都城中大商贾,几乎全数都来了。” “哎,你再往前点儿,我看不清楚水榭那边各家少爷的脸。” “急啥啊,过几天丞相爷过寿,他们不还得来。” “看那边,看那边,女眷那边,那个花枝招展一身明艳的贵妇,是谁家夫人啊?” “之前我听递茶水的清琅说是镇国将军新娶的夫人。” “哎?我们府里的夫人呢?怎么只见二夫人一个啊?” “夫人身体不好,三夫人是从来不参加这些个宴会的……” 一阵风起,水榭那边未出阁小姐歇息处的轻纱被晚风卷起。聚集处一片哗然。 “快看快看啊,各府小姐也比不过我们三小姐。” “三小姐在哪儿啊? 19、一弦清一心 ... 在哪儿啊? 在哪儿啊?” “前面的低点儿头,低点儿头!” “楚楚?你头发上怎么都是蛛丝?” 木楚正拽着十七号边远观歌舞表演边听各路八卦,咧嘴笑得不亦乐乎。可惜位置不好,没看到水榭风气片刻之间各府美女们的样子。忽然听到一堆唧唧喳喳声中,唤出自己的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说你呢。”十七号在她身后捅捅她。 木楚扭头看去,原来是同住一屋,负责府内洒扫的印丽和王娜。两人伸手,从她头上拽下一堆长长蛛丝。 “呵呵,抄了个近路。你俩也溜来了?” “北侧府邸已经都清理过了,那边魏执事让我们过来侯着。”印丽首先给出官方说法。 “进府小半月还没见过三小姐呢,听制衣间翠柳说三小姐今儿晚上为了老夫人寿诞会献曲呢。” 小脸有些胖胖的王娜轻声给出心声版说法,其实我们就是找个借口来看美女的。 “当真?消息可靠?” “啊,没错,消息绝对可靠。”王娜自豪道:“我和翠柳可熟稔了,翠柳的表姐是专门负责调试三小姐古琴的雨时的二舅姨家的五女儿的儿时好友,三小姐今儿晚将首次再众人面前献艺,弹奏,那个,什么很难弹奏的月夜鸟栖。” “……”关系好绕好打弯儿,难怪你说得那么自豪。 身后十七号又捅了捅木楚,她回头看去,十七号满脸笑容,万分期待,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晃。 我了,我了,这不就是你入府的目的,追求,理想嘛。 木楚与印丽王娜二人低声道别,拉着十七号隐入暗影之中。 树影之下,草丛之中,低头弯腰,鬼鬼祟祟的一高一低两个人,继续前行。 “十五号!” “嘛事?轻声,低调,低调。” “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要的看三小姐,不是这些草丛里的蚊虫!” “知道,知道,跟着我,有美女看。”木楚回头嘿嘿一笑,“我现在对相府路径,隐蔽之处,那是相当熟悉。”回身继续偷摸前进。 她那么得意自己说出了无极的气势,她那么沉醉于即将听到佳人演奏古乐,她那么快华丽转身。所以,完全没有看到,她身后的十七号,在听到她表述这些隐蔽小路我已统统搞定时,眼中闪现的喜悦。 原来,她不只是逗着他玩,该办的正经事,倒一样没拉下。沙加嘴角叼着根狗尾巴草,愉悦地嘴角轻扬。 …………………………………… 沁春园是相府中最大的一处花园,四周由一圈精美的矮墙坏绕。木楚拉着沙加一路走去,来到一片假山处。 这假山依着府中地势而建,一面与沁春园矮墙相连,其余三面便是几棵高大的树木,将这一处与府 19、一弦清一心 ... 中仆从侍卫常巡视的小路自然隔断开来。 假山什么的,最有爱了。逃跑潜伏跟踪躲避偷窥之必备佳品。 木楚拽着十七号站到树影之中,张望左右无人,便立刻拢拢裙角袖口,一猫腰,由假山与墙壁间的狭小缝隙摩摩擦擦穿了过去。 十七号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摸样,稍一憋气,灵活地尾随木楚进入。 狭小处后,别有洞天。原来假山的石壁在此处凹陷,与矮墙间形成了一个颇宽的空间。这里因着地势之便,便是木楚的身高,也已高过矮墙。矮墙另一侧有几株茂盛丁香,散落在前面,既能起遮蔽作用又不完全阻挡视线。从枝叶间望去,便能看到表演歌舞的水榭和坐在东侧的男宾。 “这地方你如何发现的?”十七号继续咬着嘴里狗尾巴草问道。 “不走寻常路。”木楚头也没回,巴拉着丁香树的枝叶,盯着水榭中表演。好久没看热闹了,让歌舞表演来得更猛烈些吧,最好还有点杂技。 “切,有这么好地方不直接带我来。” “围观嘛,所谓围观,当然先去人多的地方听会儿八卦。” 两人低声言谈间,沁春园中水塘旁搭建的舞台上,舞女们躬身致谢后正顺次散去,半屏白纱轻轻摆到木台正中。须臾,水榭里一阵优美清冽的琴音悠扬而起,四周的喧嚣嘈杂刹那都停了下来。互相轻谈的朝中官员凝神注目,不再低语,便是尝着甜点的老夫人,品着手中美酒的朝中显贵,也都放下手中的绿豆糕和酒杯。 寂静的夏夜,繁星满天,那琴音时而如山涧流水叮咚流过,时而如林中飞鸟展翅清鸣欢快有力,转而又如归鸟嘤嘤婉转温柔,在夏夜中,一点一点浸入听者心间。 夜风渐起,弹琴人身前放置的两层轻纱如白鹤的翅膀,迎风翻飞,朦胧间,便能看到一个舞勺之年的少女,端坐琴前,眉目如画,素手轻扬,合着琴音月光,越发美丽无双。 一曲奏完,少女躬身向老夫人贺寿,轻语言谈后便躬身行礼而去。 “太美了。”木楚直待这曲终人散,方才自震撼中感叹出声。 其实古典音乐什么的,她是全然不懂的,在快餐社会里,她觉得自己会哼无数首口水歌,可根本记不住一首完整歌词曲调。而这番古乐情真意切,弹奏之人美丽非凡,一下便征服了她所有感官。 如果现在便在全场内外也搞个投票活动,三小姐弹奏的这首月夜鸟栖,必当获选“观众最喜欢的文艺节目”。 “怎么样,怎么样?”木楚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十七号。 “嗯。”旁边的沙加望着远处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也来了,他和丞相不是政敌吗?切,做面子上倒是能屈能伸。 “十七 19、一弦清一心 ... 号,你也被震撼了吧,让你夙愿得偿,你如何感谢我?”木楚只道十七号与她一般心思。 “你想要什么,十五号?”沙加扬眉,新奇问道。 “把你蒸馒头的秘方绝活告诉我!” “……”十七号嘴里一路叼着玩的狗尾巴花,终于因为他张嘴太大而落到了苔藓地上。 “怎么滴,你还不乐意啊?这场地,这环境,这婉转悱恻的一曲,加朦胧月色轻纱下的佳人,还不值你的馒头配方啊?”木楚数着指头轻声计算,“不然你站我这个位置来,多看那边水榭几眼,一会儿起风的时候,就能见到三小姐了,然后等发工钱的时候给我折个现。” “人呢?”两人换了位置扭头望着水榭同时嘀咕,所指却全然不同。 一阵风起,方才相府三小姐坐的位置上已经难觅佳人,木楚望眼欲穿,也没在飞扬的轻纱里再寻到她的踪影。 沙加皱眉看着男宾坐席,那里他关注的一个华衣男子也在他与木楚讲价间消失无踪。 木楚遍寻不着,不禁有些失落,后面的歌舞表演依然热闹美丽,舞姬们水袖轻扬,姿仪曼妙,随着乐曲翩翩欲飞。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看过世界杯,谁还搭理中国足球。与三小姐刚刚的表演比起来,眼前的歌舞便有些平淡不惊。 木楚只能趴在墙头一会儿打量打量王公贵族富商豪门小姐千金摇扇少爷解解闷,一会儿看看表演,一会儿又看看慈祥的老夫人,有点小胖的相爷和端坐掩袖而笑的二夫人。各色人、各色表情、各式衣着五光十色,可没一个比三小姐更让她赏心悦目。 她气呼呼地扭头怒目对着十七号,“都怪你,这会儿啥都没了。说,蒸馒头诀窍和银子,你到底选哪一个?” “离得太远了,若能近距离看到本尊,便都给你。” “此话当……” 真字还未兴奋出口,木楚的嘴就被十七号用手轻轻堵住。 他贴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有人。” 20 20、何处不相逢 ... 片刻后,零碎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小姐,慢着点儿。”隔着假山的石壁,一个少女紧张地小声说道。虽然不安,那声音却仍带着清脆,正是那日木楚菜莲蓬时遇到的雨浓的嗓音。 木楚拉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小心地用鼻子吸着气。雨浓跟着的必定是三小姐,可是,她们怎么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便听到雨浓压低嗓音的惊呼,“小姐!这,这成什么样子!快下来,太危险了。” “你且扶稳我,莫惊慌。”三小姐气息略有些乱,却仍语气坚决。 木楚回身看看十七号,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苍天啊大地,是哪个仙女姐姐帮的我这个忙啊?刚刚十七号才承诺如果近处看到三小姐本尊,便将银子和厨艺秘方都给我,这会儿,三小姐就莫名其妙跑到旁边来了。这,如何出去不吓到三小姐的自然的打个招呼呢?(你在这里这件事儿本身就不自然,切) 木楚现在本来皮肤就黑,隐在这暗夜的假山阴影处,那张脸愈发与周围颜色融合起来。突然见她转身咧嘴大笑,一片保护色中露出森森白牙,眼睛闪亮一片算计的光芒,十七号不禁抖了一下。 “你,你想干嘛?”十七号将小竹篮放至胸前,眼神无声的问过去。 木楚一昂头,伸出三根微黑的手指,在黑夜中奋力在十七号眼前比划比划,然后对他勾勾手指,无声却自豪地示意,“跟我走,有美女看。” 蹑手蹑脚,两人从来路的左侧狭缝爬出“偷窥包间”。 扒着假山石壁绕了几步,从缝隙偷偷看出,木楚因圆张的嘴巴,再次露出一排森森白牙。 十七号略一探头,顺着的她目光看去,只见一壁之隔的那边厢,端庄美丽,温柔知礼,通晓音律的堂堂相府千金三小姐,正脚踩假山矮处较平坦的石块,手扶高处凸起的石块,探出玉颈向沁春园内四处张望。她的手因着紧张而出力太猛,手指泛白。 “咦,怎么独独不见他呢?”三小姐怅然若失,却不甘心地牢牢摸索着上面石块,慢慢向更高处攀爬。 下面扶着她腿的雨浓满脸紧张,死死抓住三小姐的裙角,低声制止,“小姐!这里看不到,兴许我们回水榭,在那边就可以看到了呢。” “水榭里怎么可能随意四处打量。” 三小姐说完,越发坚定地又向高处攀去。几块小碎石在她踩过处沙沙咕噜下来,雨浓不禁颜色又惨白了几分。 “他,许是已经走了吧。”三小姐叹了口气。 雨浓不忍,柔声说道:“小姐,小相哪里做得准的,尤其是琦缘小姐带来的小相。前门当值的卫飞说,那人今日穿的是墨色衣袍,巧的是,今儿唯他一人穿着如此, 20、何处不相逢 ... 不然您寻寻那个颜色?” “……”三小姐依旧摇摇头,“他和父亲政见不同,怕是早就离开了。” 暗处的木楚抠着假山上苔藓,原来,三小姐心中似乎已有了意中人,水榭中人多口杂,那人偏又是丞相的政敌,闺阁千金也不便四处张望,便巴巴跑到这偏僻之处,来偷偷看那人几眼。唉,怎么美人怎么都是朱丽叶和祝英台的命呢。 木楚心中动容,从暗处走出,又怕吓到那主仆二人,便小小声轻唤,“三小姐,雨浓姑娘……三小姐,雨浓姑娘……” “……十五号,你怎么在这里?后面那个是谁?”雨浓本就在四处张望,提心放哨,先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木楚。 上面的三小姐想要扭头,脚步微蹿了一下,木楚连忙两三步跨过去在假山下方举起手做接扶状。 “三小姐好,婢子和膳房十七号过来采花做宵夜。”木楚边看着上面三小姐紧抓石壁的手,边低声说道。后面十七号因着礼数也不上前,只在几步远站定,躬身行礼。 “你们几时来的?”三小姐依旧望着园子远处,只淡淡问道。 “不多时。小姐,您慢点儿从上面下来,婢子常到这里采花,知道有一处视野好,地势高,安全又隐蔽,您找什么都方便些。”木楚仰头诚恳说道,三小姐如斯美好,任谁不想助她一臂之力? “……” 美人略迟疑下,也不再多说,便向下张望着,缓缓挪步。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见向上爬是体力活,向下行却是个技术活(掏鼻孔,还是可以骨碌下去的嘛)。 普通人已是如此,何况对一个养在深闺一不爬树二部翻墙的千金小姐。于是,三小姐的小脚左点点右移移,寻找着下脚之处时,终于某一点某一下,不负雨浓的提心吊胆,兢兢战战,一个脚滑,身体后仰直直落下。 当美女从高处坠落的时候, A 飞身而起,潇洒抱个香玉满怀 B 翻身扑倒,稳稳在下面当肉垫 C 啥也不会就别得瑟了 电光火石之间,木楚伸手乱举目瞪口呆之中,便觉眼前黑影一飘,似乎是缎子般的衣料拂过她手臂,来人在空中稳稳接住下坠的三小姐,飘然落在她与雨浓身后。 起跳神出鬼没,落地稳当不移,空中动作利落干净,难度系数2.0。 十七号你终于在我的帮助引见下,选择A选项,完成了一个英雄救美的美丽邂逅,木楚转身,却见十七号仍站在几步远处,默默观望,原来他个没志气的选的是C。 那蹿出来抱住小姐的,是谁? 此处没有灯火,借着朦胧月光,木楚定睛看去,佳人羞涩地在那救人者怀中,惊魂刚定,也正抬头看向来人。 等等,等等, 20、何处不相逢 ... 这男子的脸,怎么这么熟悉呢? “你从哪儿偷的衣裳?快放下三小姐!” “婢子雨浓,请王爷安。” 木楚和雨浓同时开口说道,却一个掐腰叉腿雄赳赳义正词严伸出食指指着来人鼻子,一个双手手指相扣放置腰侧,弯腿曲身垂首请安。口气姿态,相差万里。 身后几步远处,十七号见风使舵,立刻学着雨浓的样子自报身份,请安问好。 那男子一身墨色外袍,宽大的袖口处,露出里面长衣的精致玄云镶边,俊朗眉目与傲人气质并存,正是那日木楚在道茂园中遇到的傲娇蓝衣仆从。 原来他偷的不是这身华服,而是那日所穿的布衣。 说到底,总归有一件是背离他真实身份“偷”的衣裳,所以她压根就没说错。可是,但是,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有理不在“身”高,在现代连市长都没见过的标准小市民木楚当即缩回颤巍巍的手指,如雨浓般,低下头去深深曲膝行礼。 “婢子楚楚,请王爷安。” 木槿树下,华服男子长身而立,他轻哼一声,也不理木楚的无理,暗暗树影中看不清他神色。 “那是府中新入短工,并不识得王爷尊容,请恕她无理。”三小姐急急开口。 几片紫色花瓣随风飘落,怀中佳人仰头望他,意欲起身。她刚才只顾担心那厨娘,却忘了现下正在男子怀中。 面带绯红,目含迟疑,羞怯万分,“小女吴樾,丞相三女,见过光王爷。请让小女下地,再谢过光王救命之恩。” 听到光王二字,地上垂首拜礼的某只,手脚抖了抖。 冤家那个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举手之劳,吴小姐无需客气。”男子声音低沉,动作轻柔,有些华丽的磁性声音却仍透着丝丝与生俱来的傲气。 他慢慢将佳人放到地上,单手扶着佳人,另一手对余下人挥道:“你们都起身吧。” “哎……”吴樾脚触地后身形略颤,咬唇隐忍,却仍有一丝呻吟溢出。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男子便将佳人再次轻巧抱起。 “吴小姐许是脚踝受了伤,本王送你回去。”男子语气坚决,不容抗拒。 色狼,木楚无声蹑喏嘴角。 “你们俩个,是膳房的吧?为何来此?” 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木楚深吸口气,坦然答道:“回王爷的话,刚才小姐和雨浓姑娘来膳房说晚宴结束后想吃点儿面点,此处木槿花开得最好,正适合木槿花拌面,婢子便和负责面食的十七号随小姐来此处摘花。护小姐不周,愿受责罚。” “小女未曾登过高,坚持自己去高处摘的。”三小姐连忙开口。 光王薄唇轻启,目光扫过几个人,一侧嘴角略微扬起,简短问道:“花呢?” 20、何处不相逢 ... 十七号颠颠儿绕到假山阴影后拿出竹篮,放到光王身前。里边筐底,薄薄铺着一层紫色木槿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回王爷,才到这里不多时,还没采几朵。怕蒙了土尘,便放得远些。” 时间多紧啊,就这几朵还是在沁春园小门那儿听八卦的时候揪着玩的。 光王玩味一笑,冲木楚和雨浓两人说道:“你们两人随我送小姐回去。”转而又看向十七号,“既然你家小姐要吃面,你便在这里多摘些花回去准备吧。” 然后如自家后院般,抱着佳人,带着婢女扬步而去。 路上三小姐低声请求不必烦劳王爷,可下地慢走。光王只是轻笑,并不言语。待四人到了小路尽头,灯火通亮处,他放下佳人,向后勾勾手指。 雨浓木楚两人快步迈上去领命。 “这里路已平坦,你们两个扶吴小姐回房休息吧。” 佳人面带娇羞,在雨浓木楚轻扶下盈盈行礼,轻柔着再次对光王致谢,便在两人搀扶下慢慢走去。 身后,光王低冷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厨娘,本王还未吃过木槿花拌面,一会儿做好,也送一份去沁春园水榭。” 木楚脚上略顿,回身正对上光王看过来的目光。他一身贵气浑然天成,眼中竟是玩味。木楚低头施一个礼应下差事,转身扶着三小姐缓缓走开,后背不禁有些发冷。 他已全然认不出她,她也从来就不认得他。(绕得好欢喜,囧) 当初也不知这身体本尊为什么刺杀光王,如果现下在他面里偷偷下药,是不是轻松便能报了这孩子的仇,抱了李家兄妹的仇? 想到李棋李柔,她心下黯然,看看旁边搀扶的三小姐,她又矛盾起来。 犯罪还是不犯罪,这是个问题。 21 21、小人槿花心 ... 三小姐的住处离沁春园并不太远,走不久便入得三小姐房内。 木楚和雨浓两人小心扶三小姐坐下,雨浓赶忙去内屋找药膏,木楚偷偷抬眼四方打量,正瞥见一旁书案上,案头摆放着一本字帖,铺着一张大纸,上面整齐已写了大半。工整不拙,结字方面,颇似柳体,想来这美人还练一手好字。仔细看去,她的落笔右横略扬,不同往昔木楚见过的柳体,带着些微个人特色。 美人一扬衣袖,屋内跟进服侍的其他婢女丫鬟便带门顺次出去,木楚亦收回目光,躬身站好。 “楚楚,谢谢你。” 三小姐诚挚说道:“沁春园旁,王爷不问我为何而去,为何攀爬,不过是因为这是相府,于礼他不便相问,但却不表示他心中不疑。你适才的说法,至少明儿面上,能帮我敷衍过去。” 吴樾轻轻揉着因紧攀石壁而磨到的手指,白玉般的脸庞上仍带着浅浅的羞红。 恋爱中的女子,无论年纪,便大抵都是如此吧。想着心中良人的言行,思量着那良人的言语举止,盼着能常常见到那人。可在这环境中,如这位相府千金般能摸黑翻墙,又对家中短工如此坦诚的,怕也不多。 “小姐严重了,婢子自当为小姐分忧,今日之事绝不会对旁人提半分。”木楚真心承诺,又补充道:“保证十七号也不会!” 吴樾自腕间退下一个玉镯,招呼木楚向前,拉起她手,替她戴了上去。那玉镯上还带着三小姐的体温,温温润润。木楚推拒了一下,三小姐却十分坚持。 “我信你,这个,你且收着……楚楚,我问你,为何你今日对光王那般出言不逊?难道,你们曾见过?” “没有!”木楚条件反射到刺杀之事,立刻开口否定,“婢子哪里有那个荣幸得见光王,夜色太黑,认错人了。看那身高误以为是门房当值的仆从,便口没遮拦出口质疑。谢谢小姐帮婢子开脱,婢子绝不再犯。”说完深深躬身。 “起来吧,王爷还等着吃面,你便回去忙吧。” 木楚从三小姐院落中退出,走入去膳房的石板路上,才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放下心来。 褪下腕上玉镯,木楚看了两眼小心收到衣怀之中。 鉴赏玉质的能力,她全然没有,但这相府千金的随身之物,该是价值不菲吧。三小姐当真是单纯宽厚,丝毫不是责罚或开除下人,而是,这般——赏赐。 回到膳房后木楚直奔西厨房,十七号正在甩手抻面,旁边地上竹篮里满是木槿花。 “十五号,你回来得正好,那个木槿花拌面我可不会做。”十七号见她回来,也长长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小姐和光王说了什么,有没有难为你?” 木楚看看大院中休息待命的 21、小人槿花心 ... 几位短工厨师,拉拉十七号衣袖,示意他略低下腰,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我都搞定了,你只当今儿晚什么也没发生,日后给你好处。” 十七号笑容灿烂,点点头,甩开胳膊拉起抻面,干劲十足。 木楚站在厨房灶台之前,微微有些茫然。 当时在沁春园旁只见木槿花悠悠飘落,身后又是做面点的十七号,便随口诌出木槿花拌面,自己哪里亲手做过?谁又承想那光王跟着没事找事儿,瞎凑热闹还要亲自尝尝。 可是这东西若他们从未尝过,那么她做成什么味道,便从此就是什么味道了吧。哪怕以后有第二个厨子再悉心料理,没准儿人们也依然以为第一次尝到的味道,才是正宗。 想到此木楚无声笑笑,心中响起“创新是民族进步的灵魂,是国家兴旺的动力,是就业创业的源泉”的豪迈篇章。 她挽好袖口,长勺一挥,在大锅中加入井水。又奔去主厨房,自柜中找出两个厚重的葵口高足碗。 “木槿花拌面”这道面食在现代并非虚构,她曾听同班的福建同学多次提到过。每到木槿花开的季节,那汀州姑娘便添着嘴巴回忆家乡的这道菜有多么清香多么润燥多么让其朝思暮想。那姑娘自己也不会做,只在日日相思中提到油锅。 木楚接过十七号做好的面条,根根分明,劲道有度。她过水入盐蘸面粉加少许调味料,一气呵成以木槿花拌面然后再下油锅片刻,便制成油炸木槿花。 细心将面捞入碗中,木槿花形依稀存在,淡淡花香幽幽可闻。白面紫花,在浅绿釉色的古朴碗中,如“面花”盛放。 十七号凑在旁边使劲闻了闻花香,便被木楚打发去外厢寻前院传菜的丫鬟。 独自站在两碗精致的面前,木楚紧紧盯着其中一碗,拳头握紧了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她的拳重重落到面板之上,什么也没有做。 因是面食,负责传菜的丫鬟绿碧很快随十七号来到西厨房,将两碗面点放入食盒,平稳拿起,问清为何人烹制后,转身离去。 “绿碧姐姐,给三小姐送去时,别忘了叮嘱下,若小姐对花粉不适,便不要食用。”木楚自绿碧身后喊道。 “王爷那里,要不要上菜的绿喜提醒一下?” “王爷亲自点此菜,想必就不需我们多言了。”木楚含笑答道。 绿碧点点头,快步出门。 鲜花美丽,芳香怡人,可是,却不是人人都吃得的。 光王殿下,你自己点名要吃,如果你有什么花粉过敏症,可跟我们这些下人没一吊钱关系。 ………………………………………… 沁春园中歌舞依旧,丝竹声不时悠悠飘来。 十七号和西厨房的赵师傅被要求多做些甜点, 21、小人槿花心 ... 木楚坐在桃树下托腮发呆。 “十五号,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热闹看完了?”黄师傅在东厨房伸伸懒腰走出来。 “……”热闹没怎么见,倒是可能被旁人看了热闹。 “发什么呆,无事的话便去府里摘点儿桑葚,明儿早我调汁用。”捶捶腰,黄师傅又回东厨房靠着他的老摇椅待命。 于是,挎上小竹篮,模范员工木楚再次出发了。 打开记忆库,木楚在脑中仔细回顾她所知的府中桑葚树生态分布。 A 最大的那株依然是在道茂园,但那处在府中偏僻处,此刻必无灯火,摔下来都没人知道,叉叉; B 还有几株果实不错,容易摘取的桑葚树在沁春园旁,但刚在那附近遇到了曾是自己谋害对象的骗子,有心理阴影,叉叉; C 还有几株枝干颇高的,在三夫人宅院附近,需要攀爬,但此刻借着她院落里的灯光,爬个树摘点果儿,似乎问题不大。 安全度,百分百;操作容易度,百分百。脑袋被冻豆腐砸了才不选C。木楚满意地做完工作计划。 夜色的相府中,一身绯红身围白裙的黑皮肤厨娘,哼着小调,拎着小筐,欢乐地向未知奔去。 孩子,是不是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简单的事情不用做太多分析,人算不如天算。 ………………………………………… 三夫人院落附近的桑葚树上,黑黑的厨娘三两下攀着树枝爬上较粗的枝干,稳稳跨坐。这些日子各厨房摘花采果的事项皆派遣她做,这翻墙爬树的事儿她是越发地自如娴熟了。 旁边三夫人的院子里掌着灯,院中偶尔只有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篮,水盆走过,后来便寂寂无声,不见人影。这三夫人许是个爱清静的?连老妇人的寿诞宴也不出席?只在自己房中静静待着? 厨娘甩甩头,那些和自己有什么交集,只要院子里一直亮着灯就好,采果子才是正经。 这季节桑葚都已成熟,一树红紫,挂满枝头。 木楚每摘三五颗轻放入竹篮中,便向自己嘴里送一粒,这时代没有重工业也没有二氯苯(杀虫剂成分之一),安心食用,后顾无忧。 桑葚在口中慢慢轻咬,酸甜适口,肉厚汁多,她整个脸上都荡出陶醉的表情。恩,再来几个。好吃,再来几个…… 忽然地,一粒桑葚刚入口半颗,她却顿住了手,直勾勾望着不远的院落。 此刻,空荡寂静的院子中不知何时立了两人。 那女子背对着木楚,只单单将长发拢结于顶,挽成高椎髻,发底插一朵玉花,便再无其他饰物,一身月白绣花的外衣,长袖在风中轻轻摇曳。那身形服饰,应该正是府中三夫人。 她对面的男子,木楚看得真切,却是高主厨。 21、小人槿花心 ... 按说府中传菜等事务膳房并不负责,更勿需主厨亲力亲为。但若是相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钦点的,就另作别论,便是魏主厨,只要上面一声吩咐,也要亲自去送。 只是,现下高主厨的神色举止中,却全无那日面试时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恭谨客气。他面色如霜,不带一丝表情,只单手将手中食篮递了过去。 三夫人低头无声接过食篮,高主厨望向她半响,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一甩手,连礼也未行便转身推门而去。 高处树上的厨娘,手抖了抖,那半粒紫红桑葚掉到了白围裙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高主厨,年纪轻轻,还颇有王八之气。 木楚脑力全开,快速回顾自己入府以来的情况,与高主厨的接触不多,应是没有得罪他的地方。这样连府中夫人面子都不甩的上司,一定不能在他面前有任何闪失,凡事要尽量做到完美。 院落中独自站立的三夫人,也不见她气恼高主厨以下犯上。一手轻轻推开食盒,动作便顿了一下。木楚伸长脖子张望食盒里是什么宝贝,却被三夫人背影挡住看不真切。 片刻后三夫人胳膊微动,似是伸手从食盒里取出食物直接放入口中。 她便就那样,一手挎着食篮,一手放在口边,似是咀嚼回味了好久好久。久到树上傻看的厨娘,半天都没再吃桑葚。 悠悠地,她终于转过身来。那一瞬间,惊得木楚将手中余下的桑葚都洒落到树下。亏得桑葚轻小,落地也悄无声息,人注意到不远处树上的绯色人影。 只见三夫人的手中拿着一小截翠绿的五丝筒,月色中双目微红,一行清泪正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五丝筒是一种凉菜。以腌好后醋糖入味的黄瓜皮为外裳,将萝卜、莴笋、香菇、手撕鸡肉和豆芽菜五样炝拌后包裹于内。这道凉菜菜身碧绿,漂亮爽口。黄师傅曾经在做别的小菜时提点过木楚,却从未见府中人点过这道菜。 高师傅,你为什么不找我们东厨房做这道菜?!你看看你做的这道五丝筒有多难吃!硬生生难吃得让同为膳房出身的三夫人,你的同门师姐流下了眼泪。 木楚心中惊诧又悲愤,那高主厨即便不擅凉菜也不该沦落至此啊,这简直太给我们膳房丢脸了。 不待她腹诽完高主厨的凉菜手艺,却见院中三夫人将手中剩下的一小截碧绿五丝筒放入口中,快速用月白衣袖拭去眼角脸庞的泪水,坚定地自食篮中又取出一条五丝筒,慢慢吃了起来。 木楚牢牢抱住手边大树的枝杈,险些被惊得掉下树去。 作者有话要说:七夕,祝大家今儿都开心哈。 有伴儿的结伴儿同游, 没伴儿的拐角邂逅。 特于本章奉上一段“JQ” 哦啦啦。 22 22、真伪复谁知 ... 三夫人慢慢吃着,似乎那小小凉菜,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值得用一夜去品味。待到三夫人吃完五根五丝筒回房,木楚紧抓树干的手已微微发木。 三夫人,您是因为没参加相府家宴而自虐呢,还是哀叹同门师兄弟手艺奇差,怒其不争呢? 她双手互相揉搓,再甩一甩手臂,吃着桑葚,脑海中慢慢串联起众人面前高主厨对三夫人的恭谨,刚才欲言又止的纠结,甩手而去的态度,三夫人对高主厨无理举止的纵容,对难吃食物的锲而不舍,滑落而下却快速擦去的泪滴。再加上师出同门的情谊……大脑皮层中飘过令狐冲和小师妹…… 这,这,这哪里是食物不好吃,魏主厨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做东西不好吃?这分明就是晦涩的爱恋,无望的守候,难言的奸情啊。 被自己勾勒出的层层排比句雷倒的黑肤厨娘,双手捂眼,在树枝上无声呐喊: 为什么视力这么好,为什么视力好。 我什么也不想多知道! ………………………………………… 沁春园内,一碗热面已由上菜的绿喜送至光王身前的案几上。葵口高足碗中只装了半碗面,面色莹白,木槿花微香,在绿釉碗的厚重衬托下,更显面花娇嫩欲滴,让人垂涎欲滴。 光王略一低头,闻了闻面香,却只嘴角微撇,并不下筷。 长指一挥,身后便有人走到身前,“包好带回府里吃。”他只冷淡下令,便转身去跟丞相辞行。 ………………………………………… 隔日,木楚在膳房大院中见到高主厨,面色神情便跟往日有些不同。 “十五号,你这是什么眼神?”十七号挥手在木楚眼前晃晃,“你这满目哀叹,满怀同情,满是感伤地看着高主厨背影,是什么意思?” “……唉……没啥,没啥,唉……”那么纠结的感情,十七号你这种少年郎是不会懂滴。 木楚收回在高主厨背后粘着的目光,坐在膳房大院的桃树下,仰头看天。 问世间情为何物,把大家伙儿折腾得死去活来。 ………………………………………… “十五号,去帮我们摘点莲蓬。”负责后间的杨师傅在主厨房门口喊道。 木楚朗郎回了声好,便挎上竹篮出发了。唉,全膳房的人都知道,她是花果杀手。 快步向府南侧的荷塘走去,还未近荷塘外的月亮门,便传来丝丝琴音。木楚快跑几步,透过月亮门和条条垂柳,果然池边小路的尽头,三小姐正端坐在凉亭中弹琴。雨浓站在三小姐身侧,为她手摇小扇。 木楚不敢走近搅了三小姐的兴,便靠在月亮门后,探头聆听。佳人美乐,夏日池塘,垂柳飘飘,怡人心肠, 22、真伪复谁知 ... 木楚不觉飘飘然起来。话说佳人难得一见,可自从荷塘一面,她和三小姐却总是有缘再见,不知这会羡煞多少府外期待见到佳人一面的少年公子。如果,手绘了三小姐的画像出去卖,不知道生意怎么样。 想到也许会有个副业,木楚流了流口水。四处张望间却不经意看到前方一棵巨大柳树后有个小少年,如她一般,自掩体后探出头,偷偷注视着凉亭里的美人。 那小小少年身形微微有些胖,比她还矮上一些,锦衣玉服,扒着树干,听得正认真。他一身褐色缎子小衣,与柳树干颜色颇近,还当真不易辨认。这相府内只有两位公子,皆已成年,也不知那是哪家的少爷公子随家人来相府做客,误闯到这里。 半响,凉亭中三小姐弹奏完古琴,雨浓忙从一旁递上茶水。 那小小少年依然分毫未动,在柳树后静静凝视。木楚见他如此,也不敢乱动惹他发现。如若他知道自己偷偷看人被婢子发现,迁怒下来,也总是下人的不是。 须臾,从都城东侧传来钟楼撞钟的声音。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巳时,木楚不敢再耽搁时间,见那小小少年年纪不大,身量不高,便只当没看见他一般,拎着竹篮,目视前方,快步从他藏身的柳树走过,向凉亭旁的小船走去。 心理暗示是个强大的萌物,目不斜视间木楚便果真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便走到小船旁。 如同才发现凉亭中的主仆般,她面露惊喜之色,然后给三小姐躬身施礼。 见木楚臂弯中挎着的大竹篮,三小姐笑笑,便挥手示意她去忙。 想那刚才看到小少爷只是惊艳,不会也不能做出什么危害三小姐安全的事情,木楚便只躬身再一拜,拎着竹篮去为害花果。 ………………………………………… 上船撑蒿划行,几下,木楚已隐入湖心深处,四周一片碧绿,天空碧蓝如洗。 没有刺杀,没有监牢,没有光王,没有佳人,没有被她偷窥的昔日恋人,没有那双对她失望的双眼。她的世界,清静了。 长吐气,深呼吸,憋气,吐气,再吸气,木楚躺在木船中,如蛤蟆般伸展腿脚(吸取天地精华?),片刻便觉神清气爽,慢慢干劲十足。 翻身而起,她快速地左摘右采,不多时,便摘了满满一竹篮新鲜莲蓬。 收工,回去交差。 长蒿用力一推,木楚自湖心层层荷叶中划出,悠悠向外飘去。 荷塘旁的凉亭内,已空无一人。却见那小小少年,踩着池边石块,望着水中倒影,扒拉着自己梳理得很工整的头发,整理仪容。 听见池水哗哗的声响,少年猛然抬起头。 或许是池边的石块满是青苔水藻太过湿滑,许是从未见 22、真伪复谁知 ... 过如此打扮的相府下人,许是木楚长得太过富有想象力。总之,那少年面露惊色,脚下一滑,微胖小手在空中徒然扑腾了两下,向水里一头栽去。 根据阿基米德浮力定律,小小胖的浮力应该比小瘦子来得大吧,木楚边念叨着,“我不会游泳,你快浮起来,浮起来,浮起来!”一边奋力向池边划去。 那少年落水处泥水翻起,浑浊异常,却不见他挣扎浮起。 扑——通! 木楚手持长蒿,跳了下去。 她从小学游泳,却总是不得要领,五十米的泳道,从未一口气游到底。可见到那小少年再未扑腾起来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去救那孩子。 有时,人们面对比自己更加弱小者的呵护,完全出自本能。 哎?脚下如此粘软,握住长蒿踮着脚尖,仰起头,口鼻便能探出水面。原来这一处,池底虽满是淤泥,可水却并不深。 木楚当下心里慢慢冷静,憋口气,向那年落水处潜下。在水中用力将他拉起,头扶出水面,背着他借助浮力,脚下一路打滑向池边艰难蹭去。 背抵池边石板,木楚动作毫不轻柔地将小胖子推上池边。她浑身脱力,连喊人的力气也没有,抓住池边小草,翻身爬出荷塘。 那小胖子双眼紧闭,脸上衣服上皆是泥水和池底藤草,他个子比木楚还矮,想来是落水时因惊慌呛了水,因个子矮小又探不出水面。 回忆着电视剧里的动作,木楚在他胸口急急按了几下,少年口中吐出一口泥水,却依然没有睁眼。木楚低下头,捏着他口鼻,想无师自通一下人工呼吸。靠近的瞬间,却看到小胖子圆圆大大的眼睛。她蹭地一下蹿起来,捂着嘴跳开一步。 “咳——咳——咳。”少年一阵猛烈地咳嗽,撑着手臂慢慢坐起。 “……你……”少年伸手指着木楚,面色难看,待看清木楚同样一身污泥后,表情转缓,用手捋了捋眼前湿淋淋的头发,“是你救了我?刚才可有旁人看见我落水?” 木楚微微点头又摇摇头,继续说道:“只婢子一人在荷塘采莲蓬,出来时见公子意外落水。不知您是谁家公子,婢子这就去通报一下,请您去客房沐浴更衣。” “不行,这个样子怎么能让樾姐姐……咳咳,琦缘姐姐知道?!”小胖子大眼圆瞪,表情颇为激动道。 “你快去锦绣阁旁边的神夏苑给我取身衣裳来,别让旁人看见!”见木楚呆站着未动,表情疑惑,他焦急道:“你新入府的吧?我是神威将军府的,叫你去就快去!” 随后从身上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锦袋,扬手扔给楚楚,“收好,记得不许叫旁人知道我落水,不许多说一个字。”少年表情严肃,十分契合神威将军府的名号 22、真伪复谁知 ... 。 木楚接过锦袋,手感不错,颇具分量。这就是传说中的封口费啊,她立时揣好锦袋,点点头,双手在嘴前划了个叉,拎起装莲蓬的竹篮,百米冲刺而出。 她先是回膳房送莲蓬,一身污泥满脚水印头顶水草的踏入膳房大院,东厨房在门口做甜点的十七号立时就爆笑起来。 那十七号本来就爱笑,此时更是笑得分外夸张,引得膳房众人都纷纷注意到落汤鸡一样的木楚。刹那间木楚就明白了那小胖子为什么不自己去神夏苑取衣裳。 木楚只说自己在岸边脚下踩滑了,请了会儿假,就跑回不远处短工住的小屋,收好锦袋,再三两下简单擦拭,换了套厨娘工作服便向神夏苑奔去。 锦绣阁是相府大公子的住处,自其成亲离府后便已空置。木楚曾听同屋印丽,王娜提到过,神威将军尼天与丞相交好,他家千金是相府三小姐的闺中密友,他家小儿子自幼熟读兵书,聪慧机警,深得丞相喜爱,又因这位小公子幼时就常随其父其姊来相府,少年喜闹,难免磕碰,丞相便将锦绣阁旁的神夏小苑单留给这位小公子。 “那么得人欢喜,不知道是多风神俊秀的一位少年。”某晚卧谈会中(啥时代都有这东西)王娜曾经看着月亮感叹。 “听打理锦绣阁的王姨说,那片院落几个月都没人来一次,大公子去了聊城,神威将军家小公子现在大了也不湿衣服尿裤子了,她们现在一月才去收拾一次。不知出府前能不能看见那个小公子呢。”印丽翻了个身。 “王姨她们的工作真清闲,不知道赏钱多不多?”木楚流了流口水。 事实证明,八卦是特别有用的,所以当那少年报出自家名号时,木楚便知道这小少年的来历出身,不会指着他鼻子说他偷了别人衣裳; 事实同步证明,八卦是特别不可信的,什么聪慧机警,丰神俊秀的小公子,分明是个笨乎乎连游泳这种基本技能都不会的小胖子。 作者有话要说:摆渡出的葵口高足碗图图,六瓣的,很饭这个碗。 这两章中装面面的葵口高足碗描写,源自此图。 23 23、达岸各自归 ... 一路想着,木楚便到了神夏苑,这片宅院真是安静,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再拐个弯便是苑门口,木楚刚迈出去半步,又轻轻退了回来。 神夏苑前的石板路上,三夫人正背对她而立,略仰着头,看枝头一对鸣叫嬉戏的小鸟。 木楚轻蹑着脚退回边墙,一个厨娘到这里来取衣服,总是不好,如若三夫人问起,瞒不过去,搞不好就会揪出她后面的神威将军府小少年,那她到手的“封口费”岂不打了水漂? 也不知三夫人散步要到何时?那小祖宗一身泥污还猫在荷塘畔等着。 木楚瞄瞄神夏苑的边墙,还好,最近翻墙翻得颇有心得,她系好裙角,搓搓手,借着墙角几方石块,翻了过去。 墙那侧恰是一片厚厚草地,落地几无声息。 木楚踮脚缩手,轻轻推门进了内屋。屋内因有王姨等人专门照料,一切摆设齐整。但最近因着相府事多,加之神威将军家的小公子已过了淘闹之年,几乎已不来这小苑换洗,桌案便便有浅浅一层浮灰,室内带着些粉尘气。 木楚虽是奉命前来,但仍似入室行窃般缩着手脚,轻拉开叠放衣服的小柜,取了最上面一套干爽衣物,找了几块厚实毛巾,用一方蓝布包好,又轻关上柜门,蹑手蹑脚向外间木门走出。 走近木门,隐隐地,却听见小院子中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你做的五丝筒……味道一如八年之前。”那女子的嗓音略带一点点儿沙哑,却有说不出的小小性感。 这声音木楚听过一回,便难以忘记,那正是相府三夫人。三夫人说话语速颇快,此刻却如初夏的林间小溪,缓缓流过。 “食材一样,制法一样,品尝的那个人若变了,尝出的味道怎么可能一样?”另一人低声说道。 木楚紧抱蓝色包袱,贴到心口,慢慢蹲到地上。 那个人,居然是那个人! 说话的那个女子是三夫人不错,但刚才开口的男子,却不是昨日晚间她亲眼所见的高主厨,而是,魏主厨。 原来,高主厨只是个快递员,我却生生把他弄成了男主,木楚轻轻捶胸,鄙视了下自己的推理。 “岁岁有你记得我的生辰,我已知足……” “婉妍,你与老夫人同日生辰,他可曾陪过你一次,家宴你可曾出席……这八年来,你们未有一子一女,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他,便那般好吗?” “……”女子半响无言。 “……婉妍,和我走吧。” “道浩,往事早成空,此情已惘然。其实……我们有师徒之意,在感情上,却从未开始过……别再,等我了。” 三夫人说完,一时再无动静,两人俱是静了下来。许是执手看泪眼,许是树下两相望。木楚一边猜 23、达岸各自归 ... 测二人动作,一边心中酸涩。 如若三夫人所言,她对魏主厨只有师徒之意,却非男女之情,为何昨夜寂静无人的院落中,她只尝一口五丝筒时,便会止不住泪流满面。为何她这番说话千回百转,满是哀思。 情之一字,人间无处可安放。 片刻后,院中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苑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三夫人,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魏主厨;她终究,还是留在这深似海的候门大院,每年独自过生辰;她终究,选择遗忘。他们,达岸各自归。 叹一口气,木楚慢慢起身,轻打开房门,踮脚走出去,再轻轻关上门。转身,却被吓了一跳,手中蓝包袱掉落到台阶上。 穿越人士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智慧不是美貌不是闪亮华丽的耀眼人品,而是,一颗抗惊吓的超健康心脏。 神夏小苑的榆树下,魏主厨默然站立,正同样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偷溜进屋的十五号短工。 他眼中有疑惑,有感伤,有无奈,更多的,是看到旁人偷偷闯入自己私密对话的震惊。 “魏主厨,属下今天路上遇到神威将军府小公子,他命婢子帮他来取身衣服。小公子东西实在难寻,翻了好半天才寻到一身合适的。您怎么也来这神夏苑了呢,几时来的?”木楚咬牙硬挺。 魏主厨却不开口,只是眼中霜色更重。 木楚见魏主厨眉头皱起已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深,知是瞒不过去,只得垂下头去,重重叹了口气,反正也是穿了帮,不如索性把心里话都讲了。 “魏主厨,婢子知道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委实让人厌恶痛恨,可这的确不是出自婢子本意,实属巧合。您和三夫人间的过往婢子无权插嘴,可有些话婢子便是冒犯也想对您说,这感情之事,冷暖自知,如若那是三夫人的选择,也许她便觉得那就是幸福,就是欢喜;这天下之大,何处没有芳草琼花,魏主厨,您的一番真心,值得更好的对待。”木楚看着魏主厨的眼,一字字说道。 “真心……怕是天下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吧……”魏主厨似沉浸在对过往的追忆中,声音有些飘渺,转而,他回复沉静,皱眉问道:“十五号,你看着年纪尚小,怎么这些事说起来侃侃而谈?” 我正经受过十几年琼瑶剧,港剧,催泪日韩剧洗礼啊,便是没有经历过恋情,也在影视小说中看了无数次分分合合,欢喜悲愁。木楚心中闪过情有独钟,怅然若失,虐恋情深等等寻书标签,简单四个字,便是浓缩的一段故事,每个故事中,总有颗受伤的心。 她低头看着神夏苑内小草,低声说道:“属下虽还年轻,却也常听坊间说书弹曲之人讲天下之事之情 23、达岸各自归 ... 。魏主厨,您……还会等下去吗?” “……”魏主厨没有开口,也许,那是他自己,也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须臾,不含音阶起伏的声音自木楚头顶传来。 “十五号,你想要什么?” 木楚倏地抬头,带着些不可置信,“魏主厨,属下今日行了不逾矩之事,说了逾矩之言,没有责罚已是您宽宏大量,又怎敢要什么东西?” 见魏主厨没有表情,她即刻举起右手,如之前去采花迟归时所做的,对主厨盟誓道:“楚楚向太阳发誓,今日之事,属下定会守口如瓶,短工期满后,自会即刻离开相府,再不回来。绝不食言!” “今儿阴天……并不见太阳……”魏主厨仰头作势打量了下天空,继续说道:“说吧,十五号,想要什么?” 呃,这相府里的人,都是这样做派?封口费什么的,也太好赚了吧? 木楚回忆起魏主厨一手精湛刀工,不禁又有点寒意。转念一想,魏主厨是厨子又不是杀手。心一横,她也不再推拒。 话说,关于魏主厨,她真是一直有所求,有所贪,有所仰慕的。 “魏主厨,”木楚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实不相瞒,属下一直景仰您的超凡厨艺,但求您在余下时日里指点一二,便已感激不尽。” 魏主厨扬了下眉,语气依然淡淡的,“我已不再收徒,但是有本小册子,你便自己研习吧。今日戌时我会将它放在道茂园山槐树后的石块下,无人之际,你便去取吧。”说完,便转身出了神夏苑。 木楚忙连声叩谢,心中狂喜。独门秘籍啊,这可是! 得到魏主厨的独门小册,不就相当于掌握了武术界的葵花宝典,九阴真经,武穆遗书,易筋经,BLALBA,从此独霸餐饮界,开创新东方厨师培训班,指日可待。 一番壮志豪情后,木楚轻呼一声,“糟了!”连忙轻手出了神夏苑,关好苑门,抱起蓝布包袱一路向府南侧荷塘奔去。 翻矮篱,飞跃,大跨步,她撞到两个小丫鬟,吓到三个蓝衣仆从。邻近荷塘附近,她放慢步伐,喘着粗气,拍着胸口,闪进月亮拱门。 左右张望着,她向深处的柳树林走去。 “慢死了。” 木楚一转身,旁边柳树下,神威将军家小少爷正靠着大树干,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玉镯。他满身泥污,那玉镯却水润如洗,显然已被他精心擦洗过,宝贝地握在手里。 “你怎么自己倒先换了身干爽衣物?”小胖子扫了一眼捧着蓝包袱的厨娘不满道。 “婢子怕一身湿衣在府中行走太过显眼,去神夏苑取东西也会在屋内留下脚印,所以便先去换了身衣裳。这样,才能保证公子您的事儿,不会被旁人知道。” 23、达岸各自归 ... 木楚帮他解下头顶缚发的银丝,边用毛巾擦拭小胖子的湿发,边说着。 “哼。”少年颇不领情,冷哼一声却转手把玉镯递给她。木楚一愣,又送镯子啊,这里人也太大方了。 “你把这镯子仔细给本公子再擦一遍,到那边去侯着,不许偷看本公子换衣裳。” 木楚双手拿着玉镯,走到旁边一棵柳树下,侧过身去。掏出手帕,狠狠擦着那温润玉镯。 这些个公子小姐,不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衣来伸手,连自己穿衣服都不会吗?怎么偏生这个还挺勤快? 哼,小破孩子。谁稀罕帮你换衣裳,看你小肥肉啊?你有腹肌,胸肌,二头肌吗?你就是求姐姐我,没钱我也不帮你换,哼。 擦拭着玉镯腹诽间,她摸到光润的玉壁上,一处小小突起。将玉镯放至眼前,她眯着眼,那突起是小小的一朵梅花雕刻,极为精致小巧。又因着小巧,不易为人所见。 而她,却并不是第一次见此装饰。 24 24、君生你未生 ... “你这个笨蛋,就不能找点儿更合身的衣物?!”身后柳树旁小胖子压低的愤懑之声传来。 木楚自树后回过头去,许是因为这小公子有日子没来又在长身体的缘故,他放在神夏苑的衣物已不太合身,特别是袖口处,已明显有些短了。 木楚忍住笑意,蹲在他身前,干脆将他袖口略微挽起,“小公子,您是否是与令姊琦缘小姐一同来相府的?一会儿婢子去荷塘边帮您摘几朵荷花,您便就这样挽着袖子一路拿着花去寻你姐姐可好。少年便要一派天真活泼,方是最好,哪里有人敢挑您的衣袖长短。” 见少年皱了皱眉,木楚问道:“难道琦缘小姐不喜欢荷花?我们府中三小姐,倒是喜欢得紧。” “如你所说,便摘几朵吧。”小少年低声回复道,圆圆脸上却不觉间飞上一层薄薄红色,一如初升的朝霞。 木楚将膝上手帕包着的玉镯交到小胖子手中,“公子您收好,婢子已经仔细清洁过。这玉镯剔透玲珑,上面的梅花宛若天成,送您的人真是有眼光。” 小公子自豪道:“你注意到那饰物了?这是我要送人的,凡我送她东西,必带着朵梅花。” “……” 少年神色欣喜,将玉镯放入怀中,向柳树林外走去。 “你再将那堆衣物给本公子处理了,别让旁人发现。”少年回身说道,立时又恢复了趾高气昂。 望着小胖子向荷塘走去的背影,木楚在他身后无声叹了口气。 那玉镯上的花纹,她并非别处得见,而是,就在老夫人寿诞夜上。三小姐吴樾赏赐给她的玉镯上,正是同样纹饰。原来,那是神威将军家的小公子,以前送给三小姐的礼物。 三小姐礼物饰品极多,想必那只玉镯虽是欢喜,却并未放在心头,也只如寻常饰品般赏了给人。而那少年,却是认真挑选,仔细思量,在每个送三小姐的礼物上,都花了心思。 印丽曾说,三小姐生于冬日。所以那梅花饰物,也定是他专门为三小姐所做吧。 君生你未生,你生君已老。 这世间总有些错过,小小少年,你与三小姐错过的,便是年华时间。 不知这年头姐弟恋出路怎么样,虽然你小了点儿胖了点儿矮了点儿,但在三小姐未来良人选举中,比起光王,我愿意投你一票。木楚思量间,走在前面的小胖子已回身朝她勾手,眉眼间颇为不耐。 她快速将他换下的泥污湿衣叠好,放入蓝包袱中,狗腿地跑上去帮忙摘花。 ………………………………………… 回到膳房大院已是午膳准备时间,各个厨房一番忙碌后坐到一起吃饭。 席间,高主厨站起,朗声说道:“昨日老夫人寿诞大家辛苦了,几日后相爷生辰 24、君生你未生 ... ,大家还当如此,全力而为。魏主厨与我商量了下,明日起,分两组轮流各休整一天,可离府返家休息沐浴。第一组今晚晚膳后想先走的话,即可离府。一日后归来报道,替换第二组的人。” 众人一阵雀跃,连声谢过两位主厨。惟独木楚身旁坐的黄师傅,依旧是平日的平和表情,不见欢呼笑意。 随即,高主厨快速清晰地将膳房众人分成两组,保证每个厨房每天都有一人留守。 木楚被分在第一组,她兴奋地扭头对身边黄师傅喊道:“黄师傅,我今儿晚就要回家去看看。明日就辛苦您了,明儿晚间我会早点回来帮您准备隔日凉菜食材的。” 近在耳边,黄师傅这次倒好像终于听得真切了,笑着对木楚说:“十五号,这么喜形于色,必是想家想得厉害吧?你便把这两日都休了吧,我一会儿替你去跟高主厨说项。” “……”木楚满脸问号外加感叹号。 黄师傅自顾自说道:“我年事已高,在这都城也再没有其他亲人,出不出府,休不休息,已毫无差别,你便去吧。” 木楚感激地看着黄师傅,觉得便是满脸皱纹,黄师傅也英俊潇洒光芒万丈不逞少年郎。她自桌中央将黄师傅平日里爱吃的蔬炒青豆挪到黄师傅面前,用目光和龇牙咧嘴杀退了企图将魔爪伸进这道菜盘的十七号以及二号。 晚膳后,黄师傅立时去跟高主厨说项,顺利给木楚讨了两日的休假。木楚拉着黄师傅又是好一顿感激,便去主厨处取了离府的木牌和文书。只待晚间取了传说中的厨艺秘籍,她就可以悠哉渡两天带薪假期。 ………………………………………… 自高主厨处顺利拿到木牌和文书后,木楚一路不掩笑意回到居住的小屋收拾包裹。同屋的王娜,印丽等人还未吃完饭回来。小屋里悄然无声,便只她一个人。 她关好门,回到自己的铺位,自被褥中翻出早前藏着的锦袋。奸笑着打开,里面果真是白花花一片,晃了木楚的眼。这将军家孩子果然就是富二代啊,随身带的零钱,比她一个月工钱还多。这钱,不赚白不赚。 接着,她自衣服内袋中掏出玉镯,借着窗口淡淡月光,再次细细看起来。那小胖子虽然年少,到底还是有些眼光的。这款玉镯虽与今日她所见的新物颜色不同,所雕刻的梅花却完全一致,便是她这种不会欣赏的,一看之下,也觉得这玉镯不是俗物。 本打算着出府就把它卖了,想到那小胖子语气中自豪之情,谈及三小姐时脸上的一层红色,木楚心中一软,又将玉镯仔细收好。 摸着身下薄褥,木楚盯着一角凝视,眼睛不眨一下。半响,她终是拽过那方被角,拆开缝线, 24、君生你未生 ... 从里面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纸张。略略展开,微微有些愣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地,木楚如梦中醒来,拍拍自己的脸,长吐一口气,又快速将那纸张叠好,放回薄褥中。翻出针线,细细缝起来。 木楚揉揉自己手和眼睛,自木柜里找到入府时随身所带包裹,展开,里面是两套寻常衣服,还有一个小布袋。 小布袋中装着八两银子,正是木楚住在李宅时交给李柔的钱。 手握小布袋,木楚不禁心中一阵暖意。那日她到了相府换衣服,收拾包袱,便看到了这包银子,想来是在她离开李宅的那天早晨,李柔趁着她去后房喝粥,又偷偷把钱放到了她包袱里。是觉得她日后再不会回李宅吗?是怕她日后没有银两花养活不了自己吗? 他们兄妹对她许是失望,可却从来,都为她着想。 木楚将小胖子给的锦袋银两一并放入布袋之中,放到包袱里,用一套衣物遮好布袋,取出一套衣物出府穿换。然后略一折叠包袱布,打包系带。 木楚正解白围裙的时候,外间两个女子言笑交谈的声音慢慢传来。不多时,木门推开,王娜,印丽挽着手进到屋里,三人不免又一阵喧闹。 洒扫组那边并没有轮值的休息,听闻膳房组的举措,王娜印丽两人好不羡慕,对负责洒扫那边的执事难免低声埋怨,将魏高两位主厨一番夸赞,恨不能也有点儿手艺加入膳房组。 三人笑闹间不觉外间敲响更鼓,已是戌时。木楚换好衣裳,背上小包袱,与王娜印丽道别后便向道茂园而去。 ………………………………………… 晚间的道茂园,颇有些肃杀之气的。 木楚紧紧挎抱着包袱走到道茂园中,虽然依旧是那片她已很熟悉的园子。但是因着心境时间,所见所感,与以往白日来时,便大有不同。 这片园子在僻静之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此刻,亦没有鸟鸣。夜风过处,茂盛高树枝叶悉索作响,好似鬼怪在你耳边习习耳语。地面各处投着形态各异的树影,有的似猛虎捕食,有的似雄鹰刁兔,有的似午门铡刀。 木楚缩了缩脖子,这,这实在是个适合搞暗杀谋杀凶杀的绝妙时间地点,但是她,实在不想做那么一个适合被暗杀谋杀凶杀的人物。 黑夜中,木楚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暗色,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抱牢自己的全部家当,站在园中一方开阔处,转身一周。 没人,没人,没人! 她一边做着自己的心理建设,一边快步跑到山槐树后,靠着巨大的树干站定,粗粗喘了几口气。四周除了风吹草动枝叶沙沙,和她粗重的喘息,似乎,再无别的声响。 木楚拍拍胸口,仍旧手握树枝,蹲□ 24、君生你未生 ... 翻看山槐树下石块。这一片石块颇多,她不敢弄出大动静,慢慢挪着,直到十数块翻起后,终于在一方大石块下摸到东西。那石块下用布包着一个小包,她快速解开,里面是不太厚一本小册子以及一袋银子。魏主厨居然无形资产和有形资产一并赠与,考虑如此周全,她必当紧守主厨的秘密。 木楚三两下将东西收到随身包袱中,乱挥着木棍,跑出道茂园。直至有灯火处,她才停下脚步,将手中木棍扔到花丛之中。 原来,知道别人的秘密多了,是一种发家致富的旁门左道,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负累。如若自己坦然坦荡,怎么可能这样疑神疑鬼,东猜西忌,偷偷摸摸? 她长叹一口气,快步走到入府时的小门,给守卫看了高主厨发的木牌和文书。守卫兵士一一仔细看过,挥了挥手,示意她通行。 她左脚跨出门楣,心中轻松一半,右脚刚刚抬起欲跨,便听身后有人唤她,“十五号,十五号,你等等!” 25 25、似是故人来 ... 木楚听那声音,恨恨落回右脚,不耐烦回身张望,正见十七号穿着面试那日的衣衫,快步挥着手跑过来。 “你怎么不等等我?我也是第一组轮休的。” 十七号说完,向守卫兵士笑着招呼问好,将手中高主厨开具的木牌和文书,一一递给守卫兵士过目。 转眼,两人一起踏出了相府侧门。木楚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又扭扭脖子。一种休假的轻松感,开始席卷全身。 十七号与木楚并肩走着,也是同样做派,晃脖子甩头,好不开心。 出了相府侧门门前巷弄,木楚无比自然地向右拐去,十七号自然无比地向左拐去。 沙加余光一瞥身侧瞬间没了人,停步略回身,见木楚踏着小步,哼着小调儿,正颠颠儿向反方向行去。 “十五号,你往哪儿走呢啊?”怎么越发地笨了,路都不认。 “啊?当然是回家啊。”木楚转身答道,眉目间皆是笑意。这十七号怎么今天傻呼呼的,大晚上放假了不回家还能干啥?!这时代有对良家女子开放的避风塘,KTV和俱乐部吗? 今儿放假心情好,木楚见十七号站在小巷口左边,便挥手笑着说道:“十七号,你家在那边啊,那就此别过,假期愉快,后天再见哈。”然后转身又轻快迈起小步。 “楚楚,你家在哪里……”反常地,十七号没有叫她编号,而是唤起她的名字。 “深安巷啊。”木楚这次头也没回,只笑意盈盈地答着,手伸到背后冲十七号摆摆,示意道别,脚步却未曾慢下半分。 “十七号,你也快点回家去吧。”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木楚已经离巷口好一段距离。 沙加望着她背影,扶着额头,只无奈笑了笑。 ………………………………………… 深安窄巷中,一身青色布衣的木楚站在木门之前,手举起放下,放下又举起,一派犹豫之色。他们,是否也挂记她,是否也想见她,是否认为她只是个懦弱之人? 透过李宅的围墙,她能够看到前院中的那棵槐树。这槐树虽然不似相府道茂园中的那棵山槐树那般高大,可也生长了不少年头,其中一枝,直探到院门这边来。此时,槐树上的白花已全然飘落,枝叶繁盛,散发着悠悠的木叶香气。 以往,她与李家兄妹二人,便时常围坐在树下的木桌旁吃饭聊天喝茶织布。有时,李家兄妹背诵鸟语,有时,她伏在桌上誊写练字,有时三人什么也不说不做,只品着茶看星月当空。 那一月的相处时光浮上心头,木楚嘴角带笑,坚定举起犹豫不决的手,叩响木门。 木门另一侧一阵轻碎的脚步声,“谁啊?”门后一声温柔却带着些谨慎的女声传来 25、似是故人来 ... 。 “雅然,是我……木楚。”带着几分激动,她轻轻说道。 木门猛然间被打开,李柔面带四分惊讶四分惊喜两分惊叹,用力握住木楚的手,将她迎入门内。 “楚楚,你怎么回来了?相府膳食短工不是要忙一个月,现下才半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切可都好?相府有没有人欺负你?”李柔拉着木楚的手,连声问道。 木楚什么也没答她,她身高不及李柔,只用另一只手围抱住李柔腰身,一股欣喜安慰感便油然而生。 有人记挂关心的感觉,是那样让人安慰,那样让人欣喜,那样让人深陷其中。 李柔轻轻拍拍木楚的背,两人抬头,却见李棋不知何时出了门,手握着一卷书站在他房间门口,正含笑看着两人。 他依然穿寻常在家中穿的一身白布衣,眉目俊朗,眼中似有星光,只看着,便让木楚莫名生出安全感。 “回来了。”他开口,不问为什么,似乎木楚回来就如同她回家般那样理所当然。 “恩。”木楚笑着,点了点头。 放下随身包袱,三人又聚在大槐树下的木桌旁,木楚边喝着李柔泡的茶水,边询问李家兄妹这半月过得可好。李柔只淡淡说句,一切如常,便兴奋地催促木楚讲入丞相府这半月的见闻,她又为何半月就出了府。 木楚牛饮了一口茶水,便恢复本色,唾沫横飞地讲这相府工作记,讲相府分工明确,讲相府荷塘碧色,讲三小姐吴樾美丽无双,讲黄师傅魏主厨厨艺精湛,讲她觊觎十七号面点手艺,讲她如何得了两日的假期。但关于三小姐心事,光王夜救小姐,三夫人与主厨情缘,神威将军家小公子落水和他的小小心思等事,却是一字未提。 拿人好处,替人缄口,作为一个职业人士,咱总不好白拿钱不办事呀。 李柔,李棋眼中带笑听得津津有味。待她如初次工作返家的孩子向家长汇报、显摆、得瑟般一气儿讲完,李棋帮她续上一杯茶水。 “既然楚楚得了两日闲暇,索性雅然明后日也别忙了,我们三人一起出去游青城山吧。”李棋手指轻敲桌面,提议道。 李柔,木楚一起猛然抬头望向他,眼中皆是惊色,只是一个满是惊讶,另一个却满是惊喜。 木楚自来到这里,只在都城中游走过一日,游山游湖也好,出去闲逛溜达也罢,不论去哪里,她都会满心欢喜,极力附和。 当下她就拉着李柔的手开始游说,家务活是没有尽头滴,银子是永远挣不完滴,时光是有限滴,让我们明日立刻就去游山吧! 李柔看看李棋,又看看木楚,温柔笑着点点头。 木楚笑得何不拢嘴,忙打听那青城山位置情况。原来,青城山在都 25、似是故人来 ... 城外南侧合南郡,山中流水潺潺,绿树庇荫,风景天然。只是因在远郊,来去路上要花上将近一日。但一日畅游山间,亦是木楚求之不得的。归来那天傍晚,她直接返回相府复命,时间上也是完全可行的。 于是,三人便敲定了两日的游山之旅。此时,不觉间已是月过中天。 “早些歇了吧,明日还需早起。”行程确定后,李棋起身说道。 李柔看着木楚温婉开口:“楚楚,后间有热水,你可以简单洗洗,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床褥被枕都在。最近你在相府也忙累,这便早点儿歇着吧。” 木楚谢过两人,去后间大锅中打热水调凉水,简单洗洗,便拎着包袱去以前她住过的那间小屋 。 推门而入,一切都如同她曾住在这里一般。小窗边沿仍摆着她从院中挖出在陶碗中养的小花,木桌上一层不染,小屉中放着纸墨,打开衣柜,里面是那日逛都城时李柔给她添置的三件新衣。一切就像,这房间一直为她留着一样。 木楚解开自己随身背回来的包袱,将道茂园中翻出的小册子取出,翻看两眼,果然都是关乎膳食的记载,心中欣慰,赶忙将那小册子包好放到包袱中。 接着,她将石下翻出的银两与原来布袋中的银两放到一处,双手掂量,竟是沉甸甸装满了两个布袋。 移步到小木桌旁,她取出纸,略研了下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将两布袋银子压在纸上,一起放到简制的木凳之上。最后将木凳向内侧移一移,如此一来,李柔明早如果来唤她起床便不会注意到,而返家收拾房间时就会看到了。 拾掇好一切,木楚长长伸个懒腰,卷起铺盖,呼呼大睡。 睡梦中似有熟悉的淡淡草药香气传来,令她睡得香沉。 隔日一早,李柔连续的敲门声唤醒了木楚。 虽然昨日晚间睡得晚,但出游的兴奋让木楚睁开眼睛后翻身而起,快速穿好衣裳。外面天还没有大亮,木楚用院中井水三两下拍拍脸,越发精神起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回小屋叠好被子,背上包袱,关好房门。她快速跑到前院。 院中李家兄妹正在槐树下整理随身带的干粮和饮水,包入布袋后,李柔刚要用手臂挽起,李棋却一把从她腕间取下,挎背在自己肩头。 木楚走过去见桌子上有给自己留的小粥和咸菜,与李家兄妹打声招呼便吭哧吭哧吃起来,两三口把粥喝个见底。 “出发吧!”咕嘟一声咽下最后一口粥,木楚豪情满怀地喊道。 李棋笑笑,抬起手暮然伸至木楚眼前,快速在她嘴角边一擦而过,长长手指上,是一块白胖的米饭粒子。 木楚心虚地笑一下,这古人也太讲究吃相了,李家兄妹尤其吃饭文雅,一起 25、似是故人来 ... 住的一月余,没少见他们两细嚼慢咽,让她自惭形秽。但这会儿青山绿水在召唤,谁管这些啊?谁管因为吃得快粘上几粒米饭子啊? 当下,她用手背豪迈在嘴上一擦,对上李棋李柔的眼睛,又自怀里掏出手帕做文雅状反复擦了擦嘴角,然后,再次充满激情地说道:“出发吧!” “小声些,闹醒了邻居。”李柔整理好木楚的袖口,低声嗔怪。 木楚轻点点头,拉着李柔朝院门出发。 一行三人出了院门,李棋落好门锁。李柔木楚在前,李棋在后,沿着深安小巷,一路行去。 天边一片晨光,映得朝霞满天,似是一个明媚晴天。 三人行至城门处,带有李棋,木楚两人头像榜文已微微退了颜色,却依然贴在南城门处。李柔拉着木楚的手,不禁紧了紧,又回头去看一直走在她们身后的李棋。 木楚顺着李柔目光一齐回身看去,李棋为了适应二人步伐,长腿缓步走着,面不改色,一派轻松。木楚回握了下李柔的手,示意她放心,那榜上画像远不如李棋容貌形态十分之一,非亲近之人,哪里能仔细辨认出来。 木楚自己在半月前吃了不少“红颜”,当时李家兄妹便帮她解了大半的毒,免受皮肉之苦。这半个月里,她每日按照离开李宅时李柔的叮嘱,坚持服用“黑纱”,脸上浮肿已渐好,也不似最初一般黑黝,但仍旧肤色暗沉,与榜上图像相去甚远。 她拉着李柔的手从守城兵士眼皮底下安然走过,感叹“红颜”比武功秘籍里提到的易容人皮等好了不知多少倍。余光注视间,反倒觉得守门的兵士对身旁李柔多看了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理解,理解。 后边李棋也慢慢走了过来,也不见有兵士拦住他去比对榜上的头像。 三人出城后并到一处相视而笑,沿道边向合南郡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现实中的“青城山”,位于四川省都江堰市西南。 我太喜欢“青城山”这个名字了,不知道为啥,偶然听说一次后,就念念不忘,特别想去看看。 终于,把这名字霸王到文里来了,没忍住啊没忍住。 26 26、山色雨空蒙 ... 官道上不时有马匹车辆通过,农家小贩不时挑着一些货物赶早买卖。待他们拐进小路,一路满眼绿色,向远处的绿地良田望去,便能见早起的村民已在田间劳作。木楚一路拉着李柔问东问西,间或还蹦跳几下去碰路边枝头垂下的绿叶。 就这样行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李柔的步伐越发慢起来。 想来她原是一个官家小姐,出门必是有马车;后来家中生变,也是做些女红手工,不会行这么远的路。难怪她初始听到去青城山,没有立刻响应。木楚心下不禁有些自责,自己在相府做工蹿上跑下惯了,却没为李柔多想。 思量间,木楚停下脚步,拉着李柔在路边大石块上坐下喝口水,她左右张望不见旁人,便一下蹿到路旁田地里李子树下,攀爬着树干想去摘枝头的李子。 感觉身后有人扶着她的腰将她往下拉,这果农会凌波微步啊,也来得太快了?木楚回身望去,却对上李棋略带不满的眼睛。 “呵呵……这,这不是前不见路人,后不见果农嘛……这,这摘两三个李子对收成也没什么影响,还能让剩下的密密麻麻的没成熟的果子长得更大更水灵。”木楚抱着树干絮絮叨叨,颇带心虚地说道。 李棋冷着脸也不答她,只扶着她至她双脚落地站稳,便掀起衣角,单脚轻点下树干,借势跃起,轻轻松松就摘了一捧新鲜李子。 会功夫就是不一样啊,摘果子都能优雅好看。木楚咽咽口水,您这就是显摆您能比我摘得多摘得好看呗。 她自李棋衣角形成的布袋中取出李子,快步跑回路对面李柔身旁,将几个大的放到李柔手中。 “纯天然新鲜大李子,雅然,吃吧吃吧。”说完,自己随手拿起的一个,在手头蹭蹭便吭哧一口咬了下去。 “嗯……好吃……太甜了……”嘴中塞满新鲜果肉,木楚口齿不清满足地感叹,咽下那一大口,她看看身旁李柔惊讶问道:“雅然,你不喜欢吃李子吗?” 自怀中取出干净手帕,木楚仔细擦擦一个李子,递给李柔游说道:“真的好吃,不然你尝一小口,不喜欢再给我吃。” 李柔接过李子,抬眼快速瞥了下路那侧的李棋。他正背靠着李子树,如木楚般将一颗李子在衣服上随意蹭蹭,便慢慢吃起来。李柔冲木楚柔和笑笑,“我一向怕酸的,既然楚楚说甜,那就尝尝。” 小口咬下,满口香甜,李柔也慢慢吃了起来。 这兄妹俩路边吃个李子也这般慢条斯理,真要命,木楚边看着两人,边咔咔咔咔,用比李家兄妹快数倍的速度吃着果子。 不多时,一辆棕色大马拉着木板车从小路尽头驶来。赶车人一身小商户打扮,似是从城里送完货 26、山色雨空蒙 ... ,赶着几乎空荡的马车回家。李棋上前去与那赶车人攀谈,片刻朝李柔,木楚二人招招手,示意她们坐到车后。 那赶车人正是南合郡人士,隔几日便会从南合郡往都城送货。车板上放着他从都城买回的一些物件,今天的生意似乎颇为顺利,他边赶车边与李棋随意攀谈。 李柔,木楚两人坐在后侧,看路上无人,李柔弯腰轻轻揉着脚踝,面上表情苦楚。木楚捶了捶李柔的腿,又找出水给李柔喝,心下不舍。 迎面徐风阵阵,果树飘香,田园风景,让人心醉,约晌午四人到了南合郡郡城。那商户家住南合郡城,便不再往城郊的青城山去。李棋看看李柔,跟商户耳语一会儿,便留了押金银两,写了字据,租借那商户的马车。 这郡城李家兄妹想必以前是来过的,街巷都颇为熟悉。南合郡因离都城不远,亦是十分繁华,街道纵横,两侧商铺酒肆众多,来往人熙熙攘攘。不多时,三人穿过闹市区,在郡中找了家干净饭馆。因路上吃了干粮,也不太饿,只简单对付了一口。 ………………………… 用餐后三人再次向青城山进发,这次由李棋驾车。 往山脚下去的路崎岖弯折,李棋却将那大黄马驾驭的平平稳稳。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青城山脚下。 抬眼望去,那山巍巍矗立,满目青绿,似是一座城池,难怪名为“青城山”。 木楚在马车上歇了半响,早就hp生命值活力值回复满血状态,见青山就在眼前,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融入青山绿水。李柔面色也已回复红润,只是手仍揉着脚趾处。 三人在山脚下找了一户农户借宿,说明来意,就被那家大娘热情迎入,三人坚持给了大娘银两,满脸慈祥的老妇人推拒半天才勉强接受。 “雅然,你今天走了半晌的路,这青城山你以前也来过,今儿便在大娘家好好歇着,养好脚明日再游山。” 李棋喝了口水说道。 李柔抬头,看看他,眼中似有疑问。 “楚楚从没来过这里,今儿先领她从北麓上去看看。”李棋答道。 “……过两个时辰天便黑了……你们,小心些,早点儿回来。” “雅然放心,这青城山我熟悉得很。”李棋说完放下手中茶杯,站了起来。 旁边木楚早听得雀跃,连忙嘱咐李柔好好泡泡脚,便冲李柔摆摆手,带上饮水包裹跟到李棋身后。李棋转身看看她,从她肩头取下包袱,挎到自己肩头。 “哎,姑娘,令兄和小妹妹呢?难道入山了?”大娘手端水盆从房中走出,见只有李柔一人坐在院中,疑惑问道。 李柔望着院门,眼中怅惘,点了点头。 “今日早间朝霞绚烂,下午这山中怕 26、山色雨空蒙 ... 是会有雨啊,他们可带了雨具?” 李柔摇头,焦虑问道:“那如何是好?山中雨势会不会更大?山路好不好行走?” “姑娘莫慌,便是雨势大了,这青城山中有些山洞可暂避风雨,山上还有处禅寺,看你家兄长言谈面相,是个稳重有度的,对这里地形也颇了解的样子,你便好好歇着,等他们消息吧。” ……………………………… 山上的木楚哪里晓得观云识天气,所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的道理。登山过程中只觉高树成荫,风景天然,蝉声鸣鸣,好不欢快。林中多处可见山花烂漫,果树飘香,大尾松鼠蹦跳枝头。两人一言半语交谈着,李棋不时指点山中特色植物与地势给木楚。一路走去,虽然身上出汗,木楚的速度却半分未减,一直跟在李棋身畔。 沿着山间一条狭小道路而上,隐隐听到不远处有水声传来。拐过小弯,透过路边枝叶,依稀可见一条溪水自高处飞溅而下,在山岩低处行成清澈的一洼溪水,溢满后又向下流去,层层跌宕,哗哗作响。 木楚赞叹一声,将李棋抛到身后,快步向清澈溪水奔去。那洼池水并不深,池底皆是小碎石,木楚蹲在水边,捧起一把沁凉溪水拍拍脸,便觉浑身舒爽,连身上的薄汗,也似全散了般。 李棋迈步走过来时,正见木楚在池边双手拍水,搅着池底小石,玩得兴高采烈。她见他走近,嘿嘿奸笑,忽然扬起手中溪水,无数晶亮水滴朝李棋脸上身上飞去。 水滴在他深蓝色的外衣上晕开,点点滴滴,似花开无声。他也不恼,大手在眼睛上摩挲了一下,擦掉部分水滴,便也到池边单手搅动池水。 木楚立时警惕,以为一场泼水大战即将上演,忙又捧了满两手的溪水时刻准备着。却见李棋的手在水中划过后,稍一僵硬停顿,只是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 “凉快吧?”木楚笑嘻嘻地凑到他旁边问道,递上一方手帕。 和心胸宽广的人在一起,就是占便宜啊,只管捣乱,不必担心被打击报复。哪里像那个光王,只不过从背后扔了他两三个石头子(你确定是两三个石头子=_=¦),他就尽做骗人爬树偷梯子的事情。 李棋略一皱眉,定定看着帕子,终是接过来,向木楚道了声谢,擦了擦脸上水滴,随后自然地将帕子叠好收起,又从包袱中取出带的水袋,递给她喝。 木楚接过水袋,咕咚咚就灌了好几大口,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还真有些口渴了。一气儿喝完剩下的小半袋水,她踌躇起来,他刚才望着手帕一愣的瞬间,真的让她心虚。 那方帕子是光王扮作仆从时扔在道茂园的,彼时木楚不知实情,和十七号离开道茂园时,见 26、山色雨空蒙 ... 那帕子躺在草地上,便捡起收好,心中YY只待着有一天在府里再看见那个蓝衣仆从,满是气势、满是潇洒、满是小姐气场地将装满辣椒粉的帕子扔到那傲骄仆从脸上。结果,结果……结果,那果然只是歪歪而已啊。后来看那帕子比一般质量好些,便本着白用谁不用的原则收为己用了。 那帕子并不华贵,应算普通,估计是光王那厮和衣服一起偷的,他应该不会认出是光王的吧?木楚扭头看向身旁李棋的侧脸,眼眶深邃,眉目如剑,正优雅抬手,用另一个水袋喝着水。她犹豫了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将水袋又递还给他。 李棋起身拿着水袋走到飞溅的溪水上游,抬手从高处接了两袋的水,回身却看到木楚已脱了鞋袜,挽起裤角,光脚在水中慢慢行走。那处水不深,只漫过木楚脚踝,他楞了一下,然后快速扭过了头,看向远处。 木楚因着手帕事件心中不免有些烦躁,眼前大好溪水,便也不多想,进去踩踩平复心情。溪水流动,清冽凉爽,一股凉意自脚底传来,像盛夏的冰镇酸梅汤一般,让木楚闭目长吸一口气,神清气爽。睁眼看到李棋快速转身,她才不禁想到古时女子可不穿凉鞋那种东东,脚是金贵得不能让旁人看了去的,便慌忙甩甩脚上水滴,穿好鞋袜。 两人继续上路,一时间,却都寂静无语,各怀心思。 不远处,山路旁一棵桑葚树果实满枝。树旁的土地上皆是已掉落的成熟桑葚,一片黑紫地沾着泥土,散发着果香。 木楚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关键词:纯天然,好吃,野生,随便摘。然后身体的反射弧立刻对关键词做出反应,再一次,她越过李棋,欢快起朝桑葚树飞奔而去,抱住树干,作势欲爬。再一次,后背有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动作。哥们儿,这野生的是大自然的恩赐,有啥不能摘的啊?上次的李子,您最后不是也采了吗? “女孩子,穿着裙子总是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子。”身后李棋的声音传来,似是责备,又带着温柔,“你自去等着,以后想吃什么果子,说出来我摘给你。” 木楚心下一暖,老实坐到树下大石上,须臾,就吃上了新鲜桑葚。边走边吃,玩玩乐乐,不觉间天空已经云层遍布。 山中高树蔽日,木楚也毫不知情,直待走到一方空旷之处,她才注意到地上已无阳光投射的斑驳树影,天色俱已阴沉。一丝丝细雨从天而降,落在脸上手上,轻柔清凉,她忍不住伸出手在空气中乱抓。 “楚楚,我们这便下山吧。”抬头望向天空中厚厚云层,李棋说道。 “斜风,细雨,不须归!”木楚追逐着雨滴,迎着山风豪迈说道,“李棋,看到上 26、山色雨空蒙 ... 面那块突出山体一大块的褐色巨石没?我们就登到那里一览众坡小再回去,可好?”(孩子,看不懂天气发展变化规律就别得瑟,可好?楚:去shi) 27 27、何日坦君心 ... 山风夹着细雨吹过,李棋的长发随风而动,因着湿润的空气,似乎睫毛都染上了水汽,氤氲之间,他点了点头。木楚欢呼一声,率先朝高处奔去。 行路和旅途中,你总觉得目标就在不远处,踏步可及,可实际上,山路蜿蜒而行,总是比你预期的路程远上一些,然后,又再远上一些。 几番奔跑,两人才终于踏上那横出山体的褐色巨石。汗水混着雨水沿脸颊滑落,李棋自木楚身旁递给她一方手帕,正是之前溪水旁她递给他的。她接过顾不得用,便向巨石最前方迈去。 “太……美了……”站到巨石边举目四眺的一刻,木楚由衷感叹,什么词藻也不能形容大自然的瑰丽。 这里的高度已过半山,低处山岭郁郁葱葱,山地良田一望无际,远处南合郡似在眼底,更远处的雾气中,似有一条江水逶迤而行。那江水,已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 李棋自木楚身后用轻柔的力量将她向后带了带,离开巨石的边缘,似注意到她凝视江水的目光般,他慢慢说道:“楚楚,看到远处的那条江流了吗?从这里看去她朦胧细小,只如玉带蜿蜒,实则江面宽阔,水势滔滔,壮美非凡,是我洛国第一大江——恒江。” 李棋言语虽慢,语气中却不难听出自豪之气,木楚轻轻点头附和。所谓站得高,望得远,难怪古来帝王都乐意泰山封禅。这还未登至山顶最高处,便连她这般渺小普通的小人物都生出几许豪情。 迎着山风细雨,环顾远方,木楚朗声感叹,“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还没等她挥开衣袖,摆弄个泰坦尼克号Rose的飞翔享受造型,天空中硕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突然砸了下来。木楚仰头望天,高处乌云滚滚,似黑煞狰狞扭曲的脸。我,我这不是情不自禁嘛,才Copy一句,天公您就小雨转大暴雨,您这是什么心态?什么心肠?什么心理?您家水龙头洗完手忘了关了吧?(妞儿,第二句了) 待雨滴连续砸入眼中脸上,打得人生疼,木楚才自吐槽中清醒,扭头望向身侧李棋,他竟比她反射弧还长上几分,此刻正呆立暴雨中,神色哀戚。 密集的雨滴砸到李棋身上,那滂沱大雨让他想起了那一日……多年前的那日,自那日后,他再未淋过雨…… 感觉到手上多了一分温暖压力,他才回过神来,低头,正是木楚拉起他一只手。因着越狱培养起的默契,两人没有其他言语,只相视轻笑,便在骤雨中携手狂奔。 大雨瓢泼,山中四处皆是水汽。木楚双眼迷蒙,只牵拉着李棋,一路向前。待躲入山中一处不大不深的天然石窟时,两人已经被雨淋透。 望着对方从头到脚滴 27、何日坦君心 ... 着的水滴,湿漉漉开着泥花的衣衫,满是黄泥的布鞋,便能轻易想象到自己现时落汤鸡般的样子。于是,刚进石洞的两人,皆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合着雨声在山谷中回响,还,颇喜庆。 狂奔后大笑喘得厉害,木楚才发现两人的手仍拉着。同时地,两人松开了手,分别各自挪开半步。但这处石洞委实不大不深,且石洞两侧,山上汇聚的雨水从洞口两侧成水柱混夹着碎石倾泻而下。于是,片刻后,木楚便向着中间挪回那半步,过会儿又将脑瓜子秀逗傻呼呼挨水柱攻击的李棋也拉回石洞狭小的中心,两人紧挨着并肩而立。木楚侧身抬头看向李棋时,李棋正亦低头看她,险险便触到他挺拔的鼻梁。 “李棋,你以前淋过这样的大雨吗?”为掩尴尬,木楚随口问道。 “……” 李棋望着眼前水帘,却陷入静默之中。 淋雨淋傻了啊?虽然着山中雨势凶猛,攻击力颇强,可也不是冰雹啊,不至于砸出脑震荡吧? “少年时,曾有过一次……”半响,李棋缓缓说道,他似不愿提起往事,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摇了摇头。用手攥了攥长发上的水滴,他略一侧头问道:“楚楚,你刚才在石巅颂的词分外大气,可有下文?” 哥们儿,您这话题转得可真生硬。想到自己引了名人名言就横遭大暴雨,木楚果断答道:“我才疏学浅,刚才只是美景当前,灵光一闪,再没有下文了。但是,站在高处俯视广袤土地,任谁都会生出江山如画的感慨吧?尤其是帝王侯爵,是不是立刻便想威加海内,一统四海?可是啊,哪怕那人是无双的帝王,这如画江山,永远都不是一个人的。” 她将跑散的头发重新拢拢,想到什么般快速问道:“你们景帝和光王是不是哪天爬了什么一直能望到夏晚国去的高山,才兴师动众要去攻打夏晚?” 询问间,正对上李棋凝视她的眼睛。她从未如此湿着头发如此之近如此认真地被人凝视,从对方的黑亮眼瞳中,似乎已快看到自己的人影。 “楚楚,你说这天下不是帝王一个人的,那它,又是什么人的?” 直视木楚,李棋问道。他此时面向她侧身而立,一侧肩膀略近洞口,水花飞溅到他的肩头也丝毫未觉。问出的声音磁性,温和得如有魔力,引着木楚娓娓道来。 “这天下,是你,是我,”她咽下一口口水,李棋却不觉间眼睛睁大了一下,木楚接着说道,“和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 晕,这是不是在封建社会散播民主共和的小火种,想到李棋本是出身封建官员家庭,木楚便立即住了口,不再大论。可转想到害了李棋一家的景帝光王,便抬起脚, 27、何日坦君心 ... 自鞋底随手抠下一大块粘稠黄泥,讥讽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便把这块泥巴带到夏晚养花种菜,景帝又怎能知晓?” 伸手接些雨水沾湿右手,她在石壁右侧用水印写上“光王”二字,又用手中黄泥在旁边写上“白痴”,嘿嘿奸笑道:“我便用这洛国的黄土骂他讽他,光王又能奈我何?”(光王:快让我出场,快让我出场!) 身旁李棋难抑的轻笑声溢出,大抵,也欢快到了吧。 笑过后,木楚揉捏手中剩下的泥巴,暴雨依旧,她使劲捏捏柔软的泥巴,盯着远处水瀑,低声说道:“李棋,我在相府遇见了光王。” 远处的水瀑因急增的降水流量增大,响声更巨,李棋似是没有听清她的蹑喏,更凑近她,低头问道:“楚楚,你刚才说什么,光王?” 暖气吹在她耳边,让她有一刻的恍惚,终是下定决心般转身仰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字清晰说道:“我在相府遇见了光王,他已完全认不出我。我……我本有个机会给他下毒,可是,终究没有下手。” 她一口气说出,不敢再面对他,转回身背靠石壁,只摆弄着手中黄泥,“我虽全然不记得为何去行刺他,可却知道你和雅然与他的深仇大恨。但是,反复犹豫间,却还是下不去手……” 用力捏着指间的泥巴,她自白般继续说道:“不是我已忘记你们的恩情,那份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得的,可是,我依然胆怯。我怕……我怕给膳房师傅带来无妄之灾,我怕自己事发后逃不出相府,我怕,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之,我怕被人杀,也怕去杀人。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糟糕至极的杀手和胆小忘义的被救者?” 这是同志A的一个反意疑问句,完全不必回答,只用降调,只是一个自责的人絮絮叨叨说着求解脱般自责的话。如果同志B能痛斥她一番,也许,她会好受一些。李棋同志没有开口责备,也没有给她讲解革命者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情怀,他只抬手,揉了揉她湿湿的头顶。 这一动作成功安抚了木楚如剥开的鲜荔枝般开始淌水的心,她平复情绪,抬头看向李棋,问道:“李棋,你和雅然是不是一定要去行刺光王?” 这是同志A的一个一般疑问句,需要同志B回答,可是这当儿,李棋同志微愣了一个瞬间,随即才很快坚定点头。 木楚黯然垂下眼眸,“李棋,你们想过吗,仅是光王进谗言,景帝若不下御旨,又怎能最后治了你们父亲的罪?便是大权旁落,景帝架空,治世不当,空占帝位,保护不了衷心之臣,景帝也难辞其咎。所以,你们的仇家又何止一个光王,如此一一算去,何时你和雅然才算大仇得报?” “楚楚 27、何日坦君心 ... ,你不必忧心我和雅然的安全,我心中自有计较……” 李棋自木楚手中拿出黄泥,一边慢慢说着,一边将木楚揉烂的黄泥捏出一个人形。 木楚合盘托出了关于光王的隐瞒之事,此刻面对李棋,再无重负,靠着石壁放松下来,与李棋观着雨色讲些趣闻笑话。 山中因着隆隆雨声,不闻钟鼓,直至天色已黑,雨才淅沥沥小了起来。两人已是一身狼狈,又何惧这毛毛小雨。李棋给木楚折了根适中的树枝做拐,便拉着她在泥泞上路上向山下走去。 饶是木楚这些日子来锻炼得不错,这一日颠跑下来,加之上山容易下山难,泥湿山路走起来也颇费力。一个陡峭处,脚底一滑,便朝下载去。 滚到山地,我就是喜庆土丸子了吧。木楚索性闭上了眼。啃上地面前,一堵温湿肉墙挡住了她与大地母亲的用力拥抱,原来是走在下方的李棋稳稳抱住了她。 两人如此之近,身躯相贴,头颅相抵,木楚只觉得自己冰凉鼻尖已经触到了他温润的唇。 她脸面发烫,黑暗中,亦看不清李棋的脸色。只见他很快放下木楚,蹲身揉下她的脚踝问道:“崴到没有?” 温柔的按压自脚踝而来,那触感让木楚心中微微一动,身上泛起鸡皮疙瘩。木楚摇摇头,李棋扶着她慢慢向山下走去。 又走一程,木楚如黄油脚般频频脚底绊蒜。幸而每个滑滑欲倒的时刻,身旁李棋都稳、准、快地拦腰扶搂或接抱住她。 几番折腾下来,木楚面红耳赤。以前虽然宅,但到了户外徒步能力也算不赖啊!今天不给我面子! “上来。”李棋的声音飘来,他在下面低处蹲了下来。 “不用,我能走。”这是关于行走能力的面子问题,木楚执着道。 “……这样,才能早些到山脚下。” 木楚略一迟疑,爬了上去。 那后背结实宽阔,虽然衣衫全湿,但依然可以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口鼻间嗅到他身上惯有的草香。安心间,木楚回忆涌起。 那是多少年前呢,那时她是个小胖丫头。爸爸将她一把放到肩头,她跨脖而坐,妈妈自身后举手扶着她,她大声呼喊中,指挥前进方向。妈妈的笑颜,爸爸爽朗的笑声,那是,多么多么甜蜜的时光啊。 侧头用脸贴靠着李棋的后背,真是舒服啊,一起一伏行进间,木楚悄然入梦。 ……………………………… 山脚下的村舍,一间农舍前,一个女子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提灯,正焦虑张望着小路的尽头。 “姑娘,进屋歇会儿吧,你都望了多久了。这会儿雨势小了,估计再过个一时半刻,他们便回来了。” 大娘自屋内走出,自李柔身后说道。 李柔点点 27、何日坦君心 ... 头,脚步却未挪动分毫,依然望着暗夜中延伸过来的小路。暮地,她睁大眼睛,将灯火举至眼前。小路的尽头,一个身形颇似他的身影正背对高山朝农舍而来,她脚步虽蹒跚,仍快步迎了上去。 走至近前,看清两人,李柔不觉一惊,他,他竟是背着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从句挥汗:苍天啊,大地,我终于憋完了这段有山有雨有剖白的感情戏了。 棋,楚:这也叫感情戏?我们俩就只拉了下手! 从句扳手指:谁说的,明明还有“脚踝”,“后背”,还有“扶搂”,“接抱”呢。 棋,楚:两章尽让我俩山里折腾,整整两章啊! 从句抠鼻孔:感情戏嘛,就要细水慢流,水到渠成,似水如鱼BLABLABLA…… 棋,楚:哥们儿,都九万字了,进度这么慢你好意思嘛,我俩已经心如止水了。 28 28、群书隐迷墙 ... 翌日李柔唤醒木楚时已过辰时,木楚才发现自己一夜好眠,自山上睡到山脚,无梦到日照,不禁面上红了红。 这身体底子到底是更年轻,古代食物到底没有添加剂也更养人,昨日那般折腾,经过一夜休息啥事没有,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便是连喷嚏都没有一个(吹吧,那是因为下山路压根不算你自己走的)。昨晚李柔帮水迷糊的木楚擦干后,木楚醒都没醒就一直睡了,于是饭后在大娘家烧了热水沐浴净身,洗洗擦擦,已是太阳高照,时间不早,三人也未再去从南麓登山,只在低处走走,看了看林中景致便向南合郡出发。 路上木楚偷偷看前面驾车的李棋,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看来小伙儿体格不错,没累着他。 入得南合郡城,还了那商户马车,李棋也没再秉持革命者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在城中联系到一个午时出发去都城送货的车队,租了其中一辆马车返程。 高头大马哒哒哒向都城奔走,木楚脚一闲下来,嘴就闲不住了,因为没有爬到青城山顶,不免有些遗憾,便惦记着日后有机会再去,又追问着李家兄妹哪里景色最美,如世外桃源宜居怡情。 “若论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当属洛与夏晚交界处的空尽山,那里山势奇秀,云海升腾。” “空尽山……”木楚重复着,将名字记在心头,憧憬道:“待日后我攒够了盘缠,就搬到空尽山去住!雅然,你去不去?” 李柔笑而不答,只望了望李棋。 木楚继续问道:“对了,既在交界之处,那空尽山到底是归于洛还是夏晚?”两国正在交战,边境地区安不安全啊? “夏晚,”李棋解释道,“据闻空尽山地处夏晚西南,那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两国交界处是湍急的峡谷深江,因此,无论是洛国还是夏晚,想从此处进攻对方都实非易事。久之,那片地区倒成了一个安稳之处。” 嘿嘿嘿,木楚咧嘴笑出了声。好地方啊,好地方,依山傍水守天险,每天炒盘小肉煮茶听泉,坐看云起云落。 ……………………………… 傍晚,马车到了都城,李家兄妹送木楚至相府侧门窄巷口,李柔又细心叮嘱木楚两句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才放开木楚的手。三人挥手作别,直至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木楚才背着小包袱向相府侧门走去。回顾这两日行程,玩得最high的就是自己了,李家兄妹完全是陪护她游乐了。 “喂,十五号,琢磨啥呢?你用天灵盖看路啊,都快磕门框了。” 木楚思量回顾间,身后笑嘻嘻的声音传来。回头看去,来人口中咬着白胖大馒头,笑眯眯的弯弯眼睛,除了十七号还能是谁。 28、群书隐迷墙 ... “十七号,你怎么才回来?”休假不是一天吗? “许你连休两日,不兴我休啊?”十七号得意道,“我在西厨房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赵师傅向魏主厨说项,给我求了两日的休假。” 切,发饷钱的时候你连工钱带面点秘方都得给我,小样儿,得意什么啊?木楚欢喜着跨入相府。 ……………………………… 转眼便到了洛国左丞相吴枫的寿辰,朝中官员及族中亲友络绎而来。相府中仆从们在管家执事分配下各司其职。 膳房中的木楚忙完手中活计后,便搬了方小凳与老黄师傅一起侯在大院的桃树下待命。 她充分吸取了上次老夫人寿诞夜的教训。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能撞见。这夜中满是宾客的相府,便如没有上锁的邮箱,乱闯进去,不知又会撞见什么人的什么小秘密。不经意间,她已撞见了好几个人的隐私。可是知晓别人的秘密,是件高回报,同时高风险的东东。对方随便花点儿小心思,大抵就可以捏死她。所以,唯有老实呆在膳房,才得安稳。 “十五号,今儿晚上不去前面看热闹啊?听说有杂技表演呢。”黄师傅揉着手腕,再次动员道。 木楚坚定摇头,“纵观相府各处,我就喜欢膳房。”她嘟囔道。 再乱跑去犯同样的错误,她傻啊? 可是,傻这个状态,可能是主动式,也可能是被动式。总之,它表示一个结果。 片刻后,传菜的绿碧出现在膳房院门口,清脆说道:“黄师傅,相爷方才点名要吃十五号做的木槿花拌面,让备好后由十五号送去相爷书房。” 院子里听到的人都是一惊。一、面食多为西厨房所出;二、相爷从不会钦点帮忙小工乃至小厨师所做的菜,当然,曾经的三夫人除外。难道,透过十五号黑乎乎的外在,相爷看到了她红彤彤的内在?但那孩子除了翻墙利索点儿,摘花儿熟练点儿,还有什么内在? 在众人面面相觑中,老黄师傅倒是秉持了他一贯云淡风轻的脸色(因为啥也听不清?)。他大抵从绿碧的口型和众人的神情中了解到大概,木楚又在他耳边耳语一番,他便神态自若地督促木楚去采花做面,又起身去魏主厨处领取红碗银筷。 与西厨房打过招呼,木楚便去采花(这个她最拿手)。府中木槿花颇多,走不远便在膳房附近摘了些花型完好的。回来十七号刚抻好面,因是相爷所点又适逢生辰,这面单只一根,长长盘起。两人驾轻就熟,比上次更顺畅,便做好了一碗喷香清爽的木槿花拌面。 将面,配菜等一众东西放入食篮中,木楚平稳拎起,沿石板路向丞相书房走去。临近书房,便听到院内传来一阵笑声, 28、群书隐迷墙 ... 那笑声自信爽利,却听得木楚头皮发麻,这声音,有几分似曾相识啊…… 院外守卫显然已得了信儿,只扫她一眼,并不拦她问话。木楚与之点头示意后,便走了进去。 入得丞相书房,果然见于丞相在书案前并肩而立的是那华贵光王,两人看着案上一张图纸,颇有些得意之色。 ……此人阴魂不散啊…… 木楚未曾受过传菜培训,不知道着古代认证的标准上菜流程,此刻便只按礼法,低头福身道:“婢子奉命,前来送木槿花拌面,恭祝相爷寿比青松。”(谁晓得这里有没有南山),又略面向光王道,“请王爷安。” “你就是十五号?”丞相吴枫问道。真稀罕啊,他府中又有厨娘了。 扬下手,丞相示意道:“把面端过来吧,听闻光王说起几日前夜宴偶尔吃了这道面食,清香可口,殿下方才特别向我推荐,我且尝尝。” ……果然是这厮…… 木楚依言行至书案对面站定,在案上空置的一角放上竹垫,将面碗平稳放至竹垫上,旁边配放一碟小菜。又自食篮中取出精致银筷,搭放在筷架上,便低头侯在书案旁。 丞相轻闻一下后挑起面细细品尝,面露满意神情。 “左相大人,本王的推荐如何?” “面条筋滑韧道,木槿花色泽美丽,别有一番味道。”丞相由衷说道。 作为一个知名的美食控,他的话让木楚心中生出几许自豪。哈……哈哈……哈哈哈……新东方…… “那,左相大人如何赏本王?” 光王话锋一转,阻截了木楚心中笑声。她略皱了下眉,鄙夷的目光扫过光王衣摆(因为还在那儿作低眉顺目垂头状,只见脚不见头)。 死光王,那花是我摘,那面是我拌,赏也是赏我先,丞相大人还没赏我呢,你就跳出来给自己讨东西,你好意思吗?作为堂堂皇室成员,你不脸红吗? 丞相立刻用实际行动粉碎了木楚的质疑。 “呵呵,王爷随老夫入内室详谈,正有样宝贝想呈给王爷看呢,呵呵呵。” 两人前后脚掀起珠帘进了内室,消失在屏风之后,将木楚扔在外间书房。 真当我是空气啊!不吃了倒是挥一挥手让我下去啊!木楚没有得到授意,只能依然立在案前等候,服务行业,不好做啊。半响过去,也不见两人回返。你们是看宝贝还是造宝贝啊?龟速! 又过半刻,她细听听没有脚步返回的声音,两人是不是挖地道去了啊?她偷偷活动活动肩膀,抬起头打量丞相的书房。这里是丞相与朝中大臣议事的地方,听闻便是府中小姐们也不能随便进来,打扫的仆从都是府中信得过的老人儿,好好看看,机会难得。 快速 28、群书隐迷墙 ... 环顾后,木楚立刻得出结论:财富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当大官的,就是有钱! 瞧瞧那壁上字画,柜上摆件,案头陈设,无一不是精致精巧,古香古色(敢问,这时代什么东西在你眼里不是古色古香?)。好东西多了,少一个也不知道吧?偷偷拿出去卖了,能卖个好价钱吧? 打量眼前书案时,木楚眼前倏地一亮,嘴巴也在不自觉间张大。书案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图纸一角,有一封信笺,落款处隐约露出韩时两字。管他韩时韩愈,那没什么打紧,打眼的是那信笺之下露出一角的金灿之物。 木楚伸出指间无声地轻挪了下信笺,那金灿灿的物件露出全貌——是一方黄金打造的水滴形纸镇。 咱只摸过细细金项链,没亲手摸过大金块呀。木楚咧嘴无声傻笑一下,伸手摸摸敲敲那硕大的金光之物,然后快速挪回信笺,重又低头老实侯在案前。 面上恭敬平静,实则内心汹涌挣扎。 克制,冷静,理智,千万别伸手把那金纸镇偷藏到兜里,跑不掉的,用脚趾甲思考都知道是谁偷的。 把手放好,深呼吸……深呼吸……还是好想要啊! 纠结间丞相和光王自内间低语着走出,隐约间透着军机……重件……收好等字眼。 “十五号,你怎么还在这里?快退下吧。”光王见她仍在,反而异常惊讶,不耐烦地开口说道。 正所谓贵人多忘事啊,光王您就是贵气,从内外而外,从上到下地忘性非凡。 木楚躬身一福,起身告退时,抬头正对上光王似笑非笑的眼。她不禁心中一寒,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可是那里被算计了呢?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明明曾经她是凶手,他是被害者啊!她才应该是有阴谋诡计的那一个吧…… 转身,她快步走了出去,管他阴谋算计。 ……珍爱生命,远离光王…… 望着木楚背影,光王一侧嘴角略一扬起,露出一个凉薄笑容。 院门一开一合的声音传来,片刻后,丞相书房一扇书柜由内翻转开,一名男子自墙内密室走出。 29 29、半是纱遮面 ... “都看清楚了吗?”光王头也不回,仍保持刚才姿势懒懒站立。 “是,属下透过壁孔看得一清二楚。”男子身穿相府仆从的蓝衣,自光王身后站定,低头恭敬答道。 “她是否看了案上地图与韩时信笺?”丞相捻着胡须问道。 “是,初时,她假意环顾四周,但随后便凝神盯视书案,用手带了下信笺,但是……”窥视之人略一迟疑,继续说道,“但是她分外谨慎,不知为何却没有拿起信笺看里面内容,最后倒是热切注视丞相大人的黄金纸镇……” 光王扬了下眉,颇感意外。 忆及她入狱之初,手下说客也曾携珠宝黄金前去收拢,她却只是固执不理,视若粪土。而今对左相的黄金纸镇,为何又如此垂涎? “只看到韩时两个字,对她而言,便已足够,又何须再看内容。这个细作果然谨慎,潜伏数十日毫无行动,难怪光王你今日亲自前来布局。老夫自会嘱人留意夏晚动向,过几日便知结果。”丞相慢慢开口说道。 “左相大人,有劳了。” 光王转而又对待命的蓝衣属下说道:“叮嘱府内亲卫,保护好左相大人及家眷安全,紧盯十五号。” 回转望着方才木楚离去方向,光王眉目俊朗,薄唇神色却依然倨傲。 戏台早已搭好,你却迟迟不唱,那,本王便送你一程。 ………………………… 走在通往膳房的石板路上,突然间木楚寒寒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她加快步伐向膳房奔去。 连着几日,木楚不在各厨房偷师学艺,也不去相府各处园子采花摘果,她忙完东厨房活计,便喝足姜水回房间睡觉,印丽王娜还在嘻嘻私语时,她卧榻处已传来微微鼾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现在靠劳动力吃饭,绝对得攒足体力,八卦啊秘密,都是天边浮云。 如此,转眼便到了月底,二公子的婚宴也一切顺利。阖府上下,人人喜气洋洋,仆从丫鬟们也俱得了赏钱。 再过一日,合约便到了期。午间木楚坐在膳房大院子的桃树下,玩着手里分赏的钱币,喜气洋洋。谁说钱有股子铜臭的味道,若那铜钱是你辛苦用自己的双手和劳动所得,那铜钱,便有着天下最甜美的气息。 “十五号,十七号,你们两个过来。”高主厨在门口朗声叫两个人。 两人快速自长椅站起,随高主厨向院外走去,待走到膳房院落东侧的亭廊旁,高主厨回身示意两人坐到石凳上,他在上方坐下说道:“十五号,十七号,这一月中你们二人在府中表现颇佳,虽技法还不纯熟,但对膳食之事也颇有灵气,几位师傅都向魏主厨和我推荐你们,与府中执事们商议后,想留你二人继续在府内工作,不知你二人 29、半是纱遮面 ... 意下如何?” 木楚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试用期后能有个转正编入正式员工的机会。 这大抵是都城厨子厨娘们梦寐以求的良机吧,不必进入重重深宫之中,便能与媲美御厨的魏道浩主厨共事,这简直是五百强企业给她发Offer啊。 心如昙花般绽放,却很快亦如昙花般凋零。都城之地,怎可久留。 “谢谢主厨和各位师傅厚爱,这一月中,无论膳食之事,还是待人之礼,婢子从各位师傅和主厨身上学到许多,日后能与诸位共事更是人生幸事。但是,婢子家中尚有老母在南部,实在不忍再留她一人在家中,所以……唉……” 木楚重重叹一口气,为失去相府这样福利待遇好、上司态度好、职业前景好的三好工作而遗憾不已。 “百善孝为先,如此,也只能作罢……”高主厨转而又向十七号问道,“十七号,你呢?” “多谢主厨和各位师傅抬爱,属下早前已和幼时玩伴商量好南下开店,这次入府得见府中诸位主厨与师傅的手艺,实属难忘,但委实要错事这次的良机了。”十七号望着高主厨,诚恳说道。 高主厨的大眼睛眨了眨,这结果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相府薪优,师傅名满都城,没想到,居然一个满意的人都没留下。听师傅的言辞,是不希望那十五号留下的,可又没有明确理由反驳其他师傅和府中执事,她自己不留也便罢了,正好合师傅的意。只是那十七号既然入府时分外恳切,此刻又为何执意要走? 看十七号眼中已是去意已决,高主厨也未再强留,每年想踏入相府膳房的新人,实在太多,再选便是了。他又与两人客套两句,便自行回去休息。 廊中石椅上,木楚打量旁边坐着的十七号,亦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当初不是靠抱大腿也要入相府工作吗?良机当前,又为何不珍惜?她可是一直视其为竞争对手的。 “十七号,你为何非现在去南方做生意,再进行一下原始的资本积累,也是好的啊?”木楚不禁问道。 十七号灿然而笑,“你不也要回南部看母亲?谁不都有些放不下的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长廊上藤蔓的间隙投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有些斑驳,他总是在笑,这样斑驳阴影混着阳光的笑脸,她看不懂。 ………………………… 第二日,便是短工期满的日子,晚膳后,木楚与魏高两位主厨致谢,又与膳房各位师傅工友道别,自回屋子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同屋印丽王娜两个姑娘因着勤勤恳恳,也被留在府中继续工作,趁两人被执事叫出去谈续约之事,木楚快速拆出薄被中的纸张,放入包袱中。待两人回屋后,三人说了些忆往昔一同 29、半是纱遮面 ... 晨起,展未来嫁个好人的话,才挥手作别。 木楚将府内厨娘的衣服叠好,送至执事处,又同其他即将离府的人一起去账房领了工钱,转而又回了膳房。刚才没有看到黄师傅,高主厨派他去府外进一批菜,也不知现下回来没? 阖府厨子中,木楚与老黄师傅感情最好,每日晨间至星夜,两人在一起工作的时间最多,黄师傅虽然耳朵不灵光,可冷盘做得是一等一的好,对她更是知无不言,细心指导,多方关照,如师如父。 临近膳房大院,果然见黄师傅在院门口张望,冲她慈祥招手。 木楚快步跑过去,黄师傅领她进了东厨房,指着台上几样咸菜和点心说道:“好孩子,就知道你会等着过来看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几样是你爱吃的咸菜,我前两日亲自为你做的,点心也是你爱吃的,向西厨房赵师傅要的,你包好带着吃吧。” 木楚一番暖意涌起,扶黄师傅坐下休息,难怪前两天他做东西躲躲藏藏不让她看,原来是特意为她而做的。 “黄师傅,听闻您以前说过,在这都城已没有什么亲人,我日后打算游历去这里,您若厌倦了相府,便来这里,楚楚顾您安稳。” 不想大喊出声,她手指蘸了点水桶中的水,在灶台上写下“空尽山,来找我”三个字。 老黄师傅的眉眼似乎展开,手指抚过空尽山三个字,回忆般感叹道:“……那里,听说是个好地方……” 他笑笑,拍拍头继续说道:“差点忘了,膳房大院门口左边第一棵木槿花下我埋了一罐秘制大酱,十五号,去帮我挖出来吧,免得日后我自己都忘了。” 木楚去门口挖土,难免惹得众人生疑,好几个师傅和路过仆从都好奇地围观,最后见是黄师傅的大酱缸,一个仆从便在众人中吵着也要打开尝尝。 院中坐着等候的黄师傅见自己做的东西如此受欢迎,大方让楚楚打开,见者有份,便呼啦啦引来好多要离府的短工。 回来跟西厨房赵师傅告别的十七号最贪婪,说自己最爱豆酱,硬是装了满满一小罐才作罢(你自己还不是也装了一罐)。 怀抱酱罐,肩背蓝花布包袱,木楚三步一回头离开膳房大院,出了相府小门,她又不禁回头望望,再见了,我第一次工作的地方。 “别看了,仔细点儿,别把酱罐打了。”身旁十七号见木楚不看路只回头的走路架势,盯着酱罐说道。 木楚白他一眼,“走路这件事儿,我已经实践了数十年了,不用你教。” 哎,这包袱怎么这么沉啊,咸菜和点心多了也占分量啊,木楚一手托着酱罐,一手扶了扶包袱。 “十五号,我帮你拿着吧。”十七号笑眯眯伸手过来,想接过木楚手中酱 29、半是纱遮面 ... 罐。 她警惕地快速收回扶包袱的手,双手牢牢捧住酱罐,生怕十七号抢了去。 十七号笑笑,回看来路,两人已出了相府侧门前的小路拐入小巷。这段巷子从尾至头,是笔直的一段,毫无遮挡,此刻石板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缓步而行。 他凑到她近旁,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地嘲笑,“木楚,你还是和幼时一般小气。” 木楚惊讶抬头,夜色中亦能看清那近在眼前的十七号亮晶晶的笑眼。 为什么,他知道她姓木。 自从知道自己姓氏不幸为所穿越地——洛国的敌对姓氏后,她只对相府中诸人自称楚楚,其实那也是她自作多情,别人只记得她叫十五号。这十七号,又怎能知她姓氏? ……面试初次相遇,他说“我们俩人,还的确是志同道合”;山槐树下他助她下树,他说“楚楚,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拔猪毛时,他说“咱们的目的难道不一样?”;每次两人单独相望,他眼神中总是“我俩很熟”…… 原以为这只是竞争对手的拉拢手段,今夜砂加连名带姓的一句话才让她醍醐灌顶。凡此种种串联,答案呼之欲出:砂加与这身体本尊幼时便已相识,应当同是来自夏晚间谍(暗杀?)组织。而且,天煞的,好死不死,她恰巧就与这身体本尊姓氏名字完全相同。 但是,她几乎已完全易容,一直未被组织联系,也从未想过联系组织,眼前这个同伙儿砂加是如何认出她的呢?会不会,是个骗局? 砂加只见木楚脸色一会儿震惊,一会儿了然,一会儿又皱眉,面部肌肉左拧右扭一刻不得闲,低笑着贴到她耳边道:“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玩什么变脸?” 没看出来哪里火烧眉毛,你自己眉毛不也因为笑而微颤呢嘛,木楚回瞪砂加一眼。 “出了巷口,随我走。”细耳听着巷尾的脚步声,砂加收了笑声快速低语道。 “不!”木楚立时拒绝。 她对上砂加扬起的眉,疑问的眼,转而补充道:“我必须先回趟深安巷,再与你会合。” 沙沙脚步声自巷尾传来,几个短工和当值相府送信的仆从笑谈着从后面走来。砂加即时与木楚拉开距离,开始笑谈他准备南下游离行商的计划。 “十五号,看你手艺也还尚可,既然同是南行,要不要入个伙儿?”砂加如往常般音量,闲散笑问。 “好啊,”木楚豪爽道,“十七号你还欠着我钱呢,如此买卖必当分我一杯羹。” 笑谈间,两人已快走到巷口。 “十五号,我们何时出发?既然你着急探望令堂,我不介意今晚便拉上好友与你一同出发。”砂加依然语音带笑,但眼中却带着些急迫。 木楚只当没注意到他眼色 29、半是纱遮面 ... ,抬头望向蓝黑天际,“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卯日时于东城门会合一起南行,不见不散,可好?” 她语气温和,心中却已打定主意,不论砂加是否为旧识亦或假冒的故交,她是决计不会和他走的。 一个未完成使命的失败或者细作,回到组织中,等待她的,能是什么好事?不论是凶是吉,那是夏晚木氏的使命和生活,不是她的!如今当务之急,便是速速摆脱砂加,跑路要紧。那打赌的工钱和蒸馒头的秘方,唉,可惜了,只当便宜那小子了吧。 砂加闻言却是眼中一亮,满目欢喜。两人在巷口又与后面走上来的府中熟识仆从客套两句才互相道别。 木楚一路急步快走,奔至深安巷口却未入巷,而是仍往前走了一个街口,拐入旁边窄巷,复又悄悄自巷口石墙探出头回望来路。这一城区本就偏僻寂静,入夜后甚少人行,木楚一路望去,空荡荡不见人影。 木楚挠挠头拐回深安巷,难道,谍战片看多了,乱多心了? 走到巷子最深处李宅门前,她在木门对面巷墙下站定,只望着木门,却不知如何面对李家兄妹。 上次回来,亦如是,可心境之别,却全然不同。那次如同归家,满怀期待,这次,却是离别…… 她又如何与李家兄妹言说这离别,难道告诉他们“本姑娘的小纵队找到我了”,既然这身体本尊姓木,又是来行刺光王的,她所在的组织定然与李家兄妹目标相同。她难道看着他们热情握手,称兄道弟,结成刺光革命统一战线,在暗杀的道路上前仆后继没完没了? 木楚兀自摇了摇头,将手中酱罐放到李宅门前,又将挎背的蓝花布包解下,想把黄师傅准备的酱菜点心也给李家兄妹尝尝。 麻利解开包袱皮,她双目圆睁,彻底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楚:作者你到底有多懒啊,连个名字都不给换? 从句:麻烦啊,那样我还得在首页主角名字里给你加个括号,多打好几个字呢。 楚:……你现在打了多少个字…… 30 30、茫茫天涯路 ... 包内除了酱菜点心,她的素衣之外,竟然还有一大把精致的珠宝首饰,并着两根金灿灿,亮闪闪的金条以及一个长条型檀木木盒。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只在丞相书房看到黄金纸镇的时候遐想了一下,难道她有了想什么来什么的超能力?木楚紧闭双眼——我要回家——再次睁开,依然是沉静安详的狭小巷弄。 她拿起一块金条,如影视作品教育的那般,放入口中,咬了咬。再摸摸蓝布包袱皮,难道,这不是一普通的蓝布,而是一个变形幻化的聚宝盆?聚宝盘也得放金子才能长金子,如今她还没播种呢,怎么就结果了呢? 最后她拿起那个木盒,质朴的木盒简洁大方,而混在一众金银中,却散发出神秘之气。摆弄了三两下,她居然打不开。 木楚也不再试,快速将包中金块及珠宝等轻轻放到李宅门前,犹豫下,将那木盒收入包袱之中。再从随身小布袋中取出薄纸炭笔,托老黄师傅的福,木楚每日随身带着这些小物,如今,才能无声的与李家兄妹告别。她草草写下几句话,与地上事物放至一处。抬头凝视紧闭的木门,探出院墙的槐枝,木楚背好包袱,轻轻扣扣木门,便转身向巷外奔去。 ………………………… 待到大道上,不时有三五人走过,木楚不敢急步快跑,便敛了脚步。只是大步向离李宅最近的西城门,状若从容。 嘿嘿嘿,砂加,你明日就在东城门侯着吧,姑娘我先走一步了。 因是夜间出城,木楚一面在心中编排出城理由,一面朝城门走去。思量间,突然间觉得肩上受力,有人自后方拍她的肩头。她迟疑下回过头,正对上砂加笑眯眯的眼。 该死的,这家伙为什么这时辰出现在西城门? 砂加将她拉到角落处,见四周无人,笑道:“你看,我们俩个还是这般有默契。” 默契你个鬼,木楚僵硬着扯出笑脸,状似玩笑般问道:“你跟踪我?” 砂加笑着摇头,继而补充道:“不过砂落应该在处理这样的人,我们等上片刻。” 须臾,街巷中一个精壮男子驾着两匹黑马拉的车驾朝二人方向驶来,他朝砂加和木楚望了一眼,停马下车,冲砂加略略点头。砂加眉目轻扬,拉着木楚向东城门走去。 守城兵士盘问时,他说他们兄妹三人在都城谋事,而老母亲却在东华郡乡下,傍晚时分得到乡邻带信,老母亲已是病入弥留……言谈间,眼眶便渐渐有些红了。 木楚惊讶于砂加的变脸绝活,原来,您不只有张笑脸,哭也很在行啊(砂加:我是实力派)。 此刻城门已快要落锁关城,守卫兵士看三人衣着质朴干净,神色哀戚,与城墙榜单上所绘嫌犯 30、茫茫天涯路 ... 无一相似,马车亦空空无它物,便让三人两马出了城门。 砂加,木楚坐进马车中,砂落一扬马鞭,两匹黑马低鸣两声,飞奔而出。 …………………… 夜色之中,一架马车官道疾驰,待其一离开都城守卫眺望的范围,便拐入小路,片刻后驶入一片密林之中。 木楚只觉屁股还没坐热,没想好怎么和砂加套磁,马车便剧烈颠簸起来。少顷,驾车男子一声低喝,马匹嘶鸣,骤然止步。 “快下车。”砂落在车外快速说道。 木楚自车内而出,眼目滴溜乱转,四处偷看地形地貌地势。月黑杀人夜,这密林之中,他们不是因为我想偷溜,就要杀人灭口吧?木楚挪动小步,向着林中更深处悄悄移去。 驾车的砂落也不理会她的小动作,只利落从马匹与车驾的连接处卸下马车。两匹黑马甩甩鬃毛,自车套中解脱而出,看着越发威猛神气。 砂加见状,轻轻一跃便截住木楚去路,嗤笑道:“楚楚,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般怕马。” 木楚尴尬笑笑不语,也不知那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迎面撞见她提前开溜也不戳穿,要戏耍到什么时候?砂加砂落似乎都有功夫底子,生猛对抗必是以卵击石,应细观形式,另觅良机。她越发觉得自己沉稳,还满意地自己点点头。 隐隐一声惊响,三人寻声望去,不远处都城一缕明亮的绿色火球升上高空。砂落眉头一紧,将一匹黑马的缰绳甩到砂加手中,“像是追兵信号,来得这么快?快撤。” 砂加一把将木楚抱起,放到马上,然后翻身一跃,甩开缰绳,黑马如一道旋风扬蹄而出。 “为,为,为哈不坐马车?”马背上木楚被颠得浑身七颤八抖,心肝七上八下,胃肠七扭八绕。 “我们在逃亡啊。”当然是轻骑上路速度最快,砂加白木楚后脑勺一眼。 “逃亡你个鬼啊,一个追兵也没见。”迎着呼呼夜风,木楚无声用口型泄愤道。 …………………… 是夜,都城东侧光王府。 雕花木窗前,光王李喧懒散坐在檀木椅中正品着一杯清茶。一室茶香清淡,悠悠四溢。优雅小品一口,他慢慢问道:“依然风平浪静?” “是,”室内地上单膝跪着一个黑衣人,“属下已反复确认过这一消息,夏晚守城大将韩时并未被更换,亦未被召回。” 光王放下手中茶盏,无声而笑。难道做得太过明显被识破了吗?还是那小黑连传个信息动作都慢。不过无妨,既然费力潜入相府精细作图,不信左相书房中的那份大礼你亦不动心。 “她几时离府?” “方才刚离府,已有人接手监视。但其在相府中这 30、茫茫天涯路 ... 几日异常安稳,只在膳房寝房活动,再未近左相大人书房一步。”黑衣属下恭谨答道。 “哦?”光王声音拉长,指尖摆弄起一块墨色佩饰。 夏晚既然把有这东西的人都派出来了,不会只是让她刺杀未遂后游游大洛国山水这么简单吧……异常的平静后,总是疾风暴雨,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东西…… 李喧眉头蹙起,摩挲手中墨色佩饰,如此风平浪静离开相府,难道…… 他倏地站起,檀木椅因着力道后移几分,地上黑衣人疑惑抬头。 同时,书房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侍卫隔门禀告道:“殿下,矛姑娘有要事急报。” …………………… 砂加一行三人避开平坦官道,整夜快马在山地小路前行,直待天明,才在一处柳树林中停下来。 木楚脚一沾地,只觉摇摇晃晃,仍满是上下颠簸的感觉,她摇摆着扶住近手旁一棵小树,哇哇呕起来,却也没吐出什么。 “哟,这点倒是长进了。”砂加自身后拍拍木楚的背,递上一个水袋。 木楚浑身疲乏,屁股处尤其疼痛,虽然咱受过云霄飞车锻炼,不怕晕,但是从来没颠过一整晚啊? “简单吃些干粮,一会儿我们便上路。”砂落自随身包袱中取出食物递给两人,又仔细揉揉两匹黑马,在一个柳树洞中抱出干草水袋,给它们添水添草。 安抚好座骑,砂落自怀中取出一方令牌抛给砂加。 砂加定睛一看,不觉有些愣,“宁王府的令牌?落,你从哪里弄来的?” “跟踪楚楚的侍卫处,”砂落快速吃着手中食物,边说,“本想弄块光王府令牌回去仿造,没想到居然是那个宁王的。” “楚楚,你这身份暴露得挺彻底啊,把不问世事的宁王都搭进来了。”砂加嘲笑道。 啥时候暴露的呢?我明明隐藏得挺好啊。木楚啃着馒头凑过来,心中疑惑,“宁王,又是哪位啊?” “走吧,我虽在路上做了些手脚,也不知能挡多久。”砂落说完,咽下口中最后一口干粮,翻身上马。 砂加与木楚两人一骑,跟了上去。木楚满腹疑惑,脑中有些混乱,包袱中凭空多出的金银珠宝,不知所谓的宁王,熟悉而陌生的儿时故交,交织错乱,如麻纷缠,让人只想将这一切一刀切断,可是如此一直马背上奔驰下去,她如何开溜? 如此疾行一日,月过中天,三人两马到了一片小丘下的一间孤零茅房前。只见两匹棕色大马被栓在木栏上,食槽中草料充沛。 听到外间声响,屋内一人匆匆跑出迎上前来。来人身量不高,一套粗布衣,一双眼睛却很灵动。 “你们怎么才到,照计划晚了两个时辰了。”望向后面跌跌撞撞还在适应路面 30、茫茫天涯路 ... 感的木楚,来人指着她疑惑开口,“楚楚?” 砂加砂落同时点了点头。那人爆笑出声,上来扶了木楚一把,笑道:“楚楚,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还被光王认出来了,哈哈哈。你们抓紧休息,我去山丘上放哨。” 此人又是一个故交?着男装声音却清脆,骨架也细小。木楚打量间,那人已朝山丘跑远。 茅屋内小桌上摆着米饭青菜,木楚吃完倒一头载倒在简陋床铺上,虽然这一天一夜的路不是自己跑的,但是骑马奔驰可绝非什么享受,等,等我屁股休息休息,补上一小觉,再跑也来得及。转眼间,她便昏昏入梦。 …………………… 颠簸,无尽的颠簸,身体似乎已进入了颠簸惯性,睡梦中亦不得安生。木楚想翻个身,却怎么也翻不动,挣扎着睁开眼,精神了大半。 此刻,她已在马背之上。天边启明星闪烁,天色微亮。 几条布带缠绕身间,将她与砂加绑在一处,身下坐骑已换做棕色大马。像个粽子一样,更没得开溜了。 “醒了?”感觉到木楚抬头张望,砂加迎风说道,“再坚持多半日,便可到恒江。” 恒江……木楚微微挺直脊背,那日等山远望与李棋看到的洛国第一大江,不知他和雅然,现在如何。 木楚与砂加的骏马快步向前,砂落却时快时慢,在后面藏马绊,撒马钉,折枝砍树制造假象。 渐渐地,旭日东升,绚烂朝霞布满天际,绚烂璀璨,如梦似幻。 木楚又思及游青城山那日,也是如此景致……只是,朝霞依旧在,佳友已无踪…… 砂加抬头看看朝霞,大抵心情不错,吹一声口哨,兴致高昂,仿若郊游。 奔驰中风声呼啸,砂加贴在木楚耳边说道:“楚楚,过了恒江,便有人接应我们。你睡时我们叫你几遍你都未醒,我们便看了你包袱,这次你当真不辱使命,伯母必会以你为傲。” “……”木楚点头,在恒江处必须逃跑。 午后,天色愈来愈暗,云层黑压压一片,竟似天要压下来一般。朝霞千里,果然大雨必至,不宜行啊。 待三人进入邻江的小村落,雨点纷落,狂风大作,路上三两渔民正顶着蓑衣斗笠急步向家中赶去。三人却片刻不停,冒雨向江边奔去。 一方水洼处,砂落坐在马上张望一圈,低咒道:“该死,这天气须找条大船。你们等我片刻,我马上回来。” 砂加解开绑带,扶木楚下马。雨水淋湿了两人的外衣长发,江边芦草丛生,却无遮蔽物避雨,砂加敞开双臂,索性仰头享受小雨扑面。 木楚向前望去,眼前,便是恒江,洛国第一大江,近处望去,波涛滚滚,浪花拍岸,在雨色中,更应了李棋所述“ 30、茫茫天涯路 ... 水势滔滔,壮美非凡”。 风,雨,茫茫天下,不尽湖面。恍惚间,木楚又想起那日青城山中…… 她捶捶头,见砂加正望向她,抬手便指向江面,高喝一声:“看,船!” 砂加回头去望,哪里有轻舟小船,半块木头也未见。回转过身,木楚已跑出去好几丈远,他有些惊诧,脚步轻点便跃过去截住木楚去路。 “楚楚,你还在玩什么?” 31 31、回望已隔岸 ... “……”打是打不过,跑也跑不远,还是,继续忽悠吧…… 木楚转念一想,解□上包袱,取出檀木盒与魏氏秘籍,交与砂加手中道:“东西便在这里,你且收好回去复命,我还有绝密任务在身,非常绝密,不能多说。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她加重绝密二字,说完转身便跑,未迈出两步,砂加就拉住她手臂。 “楚楚,还有什么绝密任务?你又想留个口信就自己去涉险吗?你知不知道伯母这次有多担心!” 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相府合约到期之日,便是归期,我必带你回夏晚。” “……”不是涉险,我是想脱险。 木楚无奈,迎向砂加,最后一博,“砂加……我并不全然是你所认识的木楚,也不知你和砂落两人想找什么。我在光王府牢房之中时,失了往昔记忆,而今,既已忘记过往,也许那便是天意,我只想重头开始一段新生活。” 她抓紧肩上布包,继续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已交给你,我们便就此别过,你渡你的恒江水,我走我的天涯路,可好?” 砂加大笑出了声,将那不远处滔滔恒江水拍岸的声音都盖了下去,笑得眼睛完全眯作一条狭缝,手捂在腹部上,浑身带点轻颤, 仿若刚才所闻,是天下最可乐的笑谈。 “楚楚,你是不是入戏太深,还没演够?在相府耳目众多,陪你那么含混说些两面的话也就罢了,而今不过等船需些时间,你怎么还玩?若你失忆,你自光王牢中逃出后,去相府做什么?”砂加边笑边拆欲拆穿木楚谎言。 “我去找工作啊,相府当时不是正在招短工?你不是也去应聘了吗?” “哼,还不是你留下线索让我去的,你在光王府给我们留下的最后信息,便是——留光王,观相府。” “……”木楚皱眉疑惑,我不是去刺杀光王的吗?我留光王干啥? “我再问你,若你失忆,只是去相府做工,那在府中总是偷偷画全府地图做什么?光王去相府之夜,又去沁春园偷窥观察做什么?你又按约偷走府中光王与左相传件的木盒做什么?”砂加连串质问出口,眼中分明写着,小样儿,还想通过骗我失忆开溜,再吃几年咸盐吧。 “画图是因为相府太大,我,我记不住路;去沁春园外看晚宴,纯熟看热闹围观,你,你不是也嚷着要去看三小姐!至于木盒金银珠宝之类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何出现在我包里!”木楚喊道,然后慌忙捂上了嘴,糟了,怎么把金银珠宝给自己招出来了。 “哦?还有金银珠宝……”砂加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木楚,“还有额外赠品啊,楚楚你越发能干了,是要伪造成珠宝被窃吧。” “ 31、回望已隔岸 ... ……”木楚无言,越描越黑了,“我真不知道,以前的事也不记得了,不论是砂落还是昨日在山丘下遇见的人,我都不认识。” “既然如此,你今夜出现在东城门做什么?为何不干脆偷偷溜走。”砂加又轻轻抛出一个问题。 “……”我就是要溜走才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好不好? 木楚疑惑地望向砂加,开口道:“我不是告诉你隔日早,西城门不见不散吗?” “对啊,我们幼时为了避开家中人,常打的暗语便是东西颠倒,隔日晨便指当晚,你还说你不记得?不记得你还来?”砂加给她一个白眼,眼带鄙视。 “唉!”木楚仰天重重叹一口气,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说不清啊! 她急得跺脚道:“我哪里知道以前的暗语,不过就是想骗你然后提前溜走而已,若我真想跟你走,为何现在又说什么不与你们渡恒江?” 远处,一条船影依稀由满是雾气的江面沿江岸朝二人行来。木楚隐约见摇船的身形似是砂落,使劲挣扎着被拉住的手臂。 雨势越来越大,两人都全然不顾。 砂加少见地敛了脸上笑意,严肃道:“楚楚,你不过是心中有怨气,又想只身去涉险,你知不知道你在光王府入狱后……”他略顿了一下,转而道,“今日,无论你记得还是不记得,我都必须带你渡恒江,回夏晚。” 他语气坚定,态度坚决,全无平时嬉笑的模样,握着木楚手臂的力量又重了几分,拉着她朝江边走去,远处木船越来越近。 忽地,砂加臂上一疼,一粒长棱石子落入沙间,拉着木楚的手骤然松了开来,难道光王的兵士追来了?木楚疑惑着转身回望,正见江岸远处一人身着藏青色布衣,手持青铜横刀自芦草中疾步奔来。 天空中一道闪电霎时闪过,清晰映出来人,星眉剑目,薄唇紧闭,矫健身手。怎,怎么会是他——李棋?! 难道,见到放在门口的东西不知出了何事,不放心她,便一路千里迢迢追过来?你,你应该用剑才更符合形象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木楚抬腿便跑,向着李棋奔去。 转瞬衣袖上却又是一紧,原来砂加同时转过身背向江面,用另一边手牢牢拽住了木楚长袖,一用力将她向身后甩去。 砂加快步冲上去,自绑腿中拔出短刀,兵器相碰的冷冽声音不绝于耳。 “楚楚,快跑,朝船跑!”砂加的声音合着云层中滚滚雷声自木楚身后传来。 跑,跑什么跑,木楚四爪趴地,嘴边沾着一把沙。噗,噗吐了两口。 NND,这古代衣服就是麻烦,方才砂加将她向后甩去时,她绊到自己的裙摆,雨 31、回望已隔岸 ... 地湿滑,一步就彻底摔个五体投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掌上疼痛,目瞪口呆见着短兵相见的两人,大喊道:“别打了!” 你们不应该是结成革命统一战线的盟友吗?见面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打什么打? 两人动作稍滞,便又斗到一处,天外黑风吹江立,大雨随风四飞腾,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几个回合下来,砂加渐渐落了下风。 “别打了,砂加,就是李棋把我从光王地牢中救出去的,你们别打了!”雷雨交加,木楚扯着嗓子喊道。 砂加被对方攻势逼着退向木楚处,招架间不忘扭头嗤笑她一句:“傻子,还不快跑,你也不看看他的横刀,那是洛国城卫的专用佩刀。” 李棋眉间一紧,望木楚方向一眼,目光躲避般闪开,举刀又向砂加攻了去。他招招攻势凌厉,昔日那个温润待人,处处礼让的李棋,消失殆尽。 砂加一手受伤,护着目瞪口呆,脑中已全面短路的木楚,越发吃力。暮然间,李棋向木楚方向一剑刺去,砂加推开木楚迎身去挡,那却只是虚招,李棋全力用左掌一击,砂加连退几步,朝沙地跌去。 李棋上前一步,拦住向砂加方向爬去的木楚,她浑身泥泞,脸手全是沙粒,比那日在青城山中更狼狈上万分。 青铜佩刀刀锋直抵她眉间,他薄唇开合两下,终是出声:“木楚,把那檀木盒子交出来。” “你……你,从一开始就全都是……骗我的,你是光王的人,对不对?”她颤声开口,望向李棋的眼睛。 雨水沿着眉间刀锋汇聚成水流泻下,恍然间,她有一刻以为他们仍在青城山。 李棋闭口不言,另一手欲去扯她肩上包裹。 “我,……我,从一开始说的话你就一直不信,一直不信,对不对?” 暴雨疾风的冷冽,电闪雷鸣的天空,恒江水浪的怒吼,逃亡天涯悠哉田园的志愿,这一刻,她已全然忘记,只去看他的眼睛,想找到一丝半点的,哪怕一丝半点的东西。 他偏着头,不看她眼睛,亦不去答她的话,手上动作却没慢下。 他的手手指很长,有微微的茧,掌心厚实,那手曾抱着她走出光王地牢,那手曾拉着她走下山路,那手曾拢过她耳边的碎发。而今,千里迢迢,日夜奔袭,却是要用他的手,要从她这里取走东西。 木楚压抑住心中颤动,右手执拗地死死抓紧布包,尽管那檀木盒子早已不在包袱之中,仍如泄愤般不让李棋扯过去。她如此用力,尽管皮肤微黑,指节处却已泛白。同时左手深深从江岸沙土中抓起一把,奋力朝李棋扬去。扬手后,她自己便暗咒一声。 这招在无数影视作品中出现过,不说百试百灵吧,也算 31、回望已隔岸 ... 卓有成效。 该死的,她偏偏忘了现在是雨天,甩出去的河沙不是密密麻麻,细细碎碎迷人眼,而是合着雨水泞成一块块,破坏力成级数大减。 猛地,李棋身影一侧,退开一小步,木楚暗惊,没想到这泥巴攻势居然多少还是有用的。她隔着雨雾仔细看去,却见李棋身后,一枚飞镖狠狠击入一截岸边断木中。 转眼,一个精壮高大的身影便落到木楚身前,正是去寻船的砂落。 “楚楚,快扶砂加上船,这里我来应付。”砂落挽挽袖子,头也不回地对木楚说道,便赤手攻向李棋。 “一副……打架你很行的样子,了……不起啊……”砂加挣扎着自己站起,嘴角挂着一丝血。 木楚忙跑过去扶住他,两人向江边摇晃的木船走去。那木船随时欲行,没有靠岸太近,两人淌入江水之中,近船舷处,舱内走出一人,拽扶着砂加上船。木楚在下方奋力托砂加一把,边回望一眼。 近岸处,砂落李棋正斗得难解难分,李棋称间隙朝木船方向望来,正对上木楚张望过来看向她的眼神,不免心中一颤,身形上便露了半分破绽。砂落哪里又是吃素的,看准空隙,抓住时机便是凌厉一掌,直把李棋震开数步,横刀插入江沙,才险险立住。 观望的木楚惊呼出声,砂加扶着船舷观战,虚弱笑道:“楚楚,你担什么心……落一对一与人对决,从未输过。快点爬上来,爬东西你最在行。” 转而,砂落扭头对船首喊道:“掌舵的,慢慢开船吧,给我块木板,落追得上。” “想当初,我的爬树技巧,没白练啊。”木楚边嘟囔着,边伸手向上够船帮。一二三,用力蹦啊。 她话音未落,一只羽箭便擦过她耳边射入木船侧面,嗡嗡声在耳边震颤。回头望去,她张了张嘴,没合上。 那边,几个洛国兵士从芦草中跃出手持羽箭齐齐瞄准了他们几人,几个黑衣人眨眼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护在李棋身旁,砂落已被逼退开几步,手中拿着一柄夺过来的佩刀,与黑衣人对峙。 一个品阶稍高装扮的人单膝跪在李棋身侧,低头恭谨道:“恒勿郡护城督卫王广,守兵来迟,护卫失利,王爷恕罪。” 李棋目色一暗,似有些恼王广刚才所言,面上阴晴不定,终是虚晃一下手示意王广起身。 远处弓箭手,手持长矛佩刀兵士不断自小路跑来,整队而列,蓄势待发。 哦,这便是被包围了吧,现在能不能杀出一个霹雳无敌宇宙超级小强英雄救黑(这个真没有),哦,没有,那能不能打个雷给我霹回去?哦,也没有吧。 木楚合上张了一会儿喝了满口雨水的嘴巴,被暴雨淋多了,慢慢开始冷静下来。 她 31、回望已隔岸 ... 转身向岸边跑去,身后砂加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楚楚,你做什么?你快回来!” 砂加虚扶着船舷,因突然动作,嘴角丝丝红色液体涌出。她扭头冲砂加安抚笑笑。对不起,你这不熟悉的故友,因着我的愚笨,让你身负重伤。 不理砂加雨中的呼喊,她三两步跑到已退至岸边的砂落身后,贴着他后背小声说道:“东西已在砂加那里,放心,见机你便快跑。” 说完小小身躯,猛然站到砂落之前,解下肩上蓝布包袱,举起后对李棋道:“李棋……不,应该唤你宁王殿下吧……” 木楚苦笑一下,砂落阻击跟踪她的人令牌为宁王府,督卫王广跪地唤他作王爷,他不是宁王,还能是何人?无间道演到他一个王爷屈尊降贵,陪她入狱,隐居陋巷,背她下山,还真是面子够大,不虚此穿啊。 对上李棋的眼睛,她冷冷说道:“你不就是想要这个,给你。”说完臂上用力,狠狠将手中包袱朝李棋身侧甩了出去。 不知是被砂加伤得太重,还是包袱飞来这种传递方法太过直接,李棋却一动未动,只凝目看她。身边护卫的黑衣人见他不动,一个个倒像喝了鸡血,怕她包袱中有暗器般,奋不顾身飞身去接。 木楚这边厢,包袱脱手至半空后,身后砂落便一把抱住她,如老鹰抓小鸡般单身提拉,飞步朝恒江奔去。船上砂加看准时间,将先前预备好的木板抛入江水中,砂落以此为支撑点,轻点一下向驶远的木船跃去。 忽地,迎着江风,身后传来锐物刺过空气的嗡声,羽箭呼啸而至。砂落另一手握住佩刀反手旋转,挡落数根,却听见臂膀下木楚一声尖叫,只见一只羽箭没入木楚身躯右侧。 江侧藏青色的身影明显一顿,怒声喝道:“谁让你们放箭,抓活的!” 一排弓箭手即可垂下弓箭,身后黑衣护卫及大批手执长矛横刀的兵士冲入恒江水中。 砂落木楚落到甲板上后,木船迎着风浪,全力驶出。江面漂浮的浮板,也在汹涌的江面上被浪花几下冲入更深处。恒江本就江面浩瀚,因着暴雨如注,水势愈发险急,追兵在齐腰处便不能深入,只能望船兴叹。弓箭手虽已追至水中,但见宁王迟迟不发令,皆不敢再放冷箭。 木楚艰难倚着船舷,越过重重追兵,密密雨滴,回望风雨中那藏蓝色的身影。 那人,是她这个世界所见所识,第一个人。 那人予她香囊,自己钻入臭气木桶;那人教她临帖,与她树下共饮;那人和她并肩而立,笑听风雨;那人背她下山毫无怨言;那人说,“以后想吃什么果子,说出来我摘给你”…… 那人,却只是骗她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木:为什么又是下雨天 从句:...因为...因为今年我所在的地区汛期特长,历史最长... 32 32、三卷无责任预告片 ... 李柔(绞着手绢):能不能让李棋多看我几眼? 从句:他不看你你看他呀!你不多看他几眼怎么知道他没看你几眼啊?当然,可能你或者他眼神不时特别好,我可以帮帮忙,你懂的。(伸出一只胖手) 吴樾:我……(娇羞地低下头) 从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懂的。美女的要求我从不拒绝,但是,美女收拾都挺多,是吧,嘿嘿。(伸出一只胖手) 木楚:作者我是主角吧?是主角吧?是主角吧!你能不能让我有点儿文化,有点儿智慧,有点儿魅力? 从句:我都没啥文化,你怎么让我把你创造得有文化?不过……(伸出一只胖手) 十七号:听说我在群众中呼声颇高?不然从句你捧我做男主吧? 从句抠鼻:哪儿来的群众呼声,连围观的人都没看见好不好?但是为了满足你的个人需要,还不是我一转念……(伸出一只胖手) 光王:戏份太少了,太少了,马上给本王多点儿特写,加戏! 从句奸笑着伸出一只手:那还不是我几章的事儿,你懂的。 李棋:我跟楚楚还有话没说完,咱两还有戏没戏? 从句继续伸手,话都懒得说了。 魏高黄赵几位师傅:三卷还有没有露脸机会,有没有盒饭? 从句:有的有,有的没,但出场机会还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扭转乾坤的,你们懂的。 哎,哎,你们回来啊,都往哪儿去啊?!我在这儿呢!! 众怒:此文比秋风还冷了,你还搞潜规则,我们不陪你玩了,走,找主句玩去。 从句自己在秋风中抖了抖,黯然躲到墙角扫落叶去。 ………………………… 特别感谢在冷风中支持从句走到现在的哈比特人,chen.qiong,蔷薇有刺,酸菜排骨,小古,谋谋,kawayi_1117,348046572,和虽然少却没有抛弃从句的收藏的童鞋们。不要问我爱你们有多深,啥米也代表不了我的心。 鞠躬,加,咸猪手遥遥虎摸。 无责任预告一把,大家乐呵乐呵。 其实是剧透,汗 33 33、慈母耳边言 ... 天空一道耀眼的闪电猛然划过,似乎照亮半边天际,让两人在水汽朦胧中彼此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单手撑着船舷,微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撑刀望着船上,闪电光亮中脸色煞白。 轰隆——隆——隆,巨雷响彻天际,似乎要劈开这暗黑连成一片的天空与江面。雷鸣之中,木楚猛然开口:“我之前一直没骗你,你信不信。” 那雷声震耳欲聋,掩着她的声音,不知几人听闻。 岸边李棋依然不动,木楚眼睛愈发模糊,直直向他望去,只依稀觉得他嘴角轻轻张合,似乎有所言语。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明,木楚揉揉眼睛,看看这雨多稀奇,居然是热热咸咸的。 她颓然倒在甲板之上,闭上了眼,再不去看。 ………………………… 须臾,一艘威风凛凛的官船沿江岸行来。 王广忙向宁王禀告:“王爷,调度的战船已至。贼人两人负伤,即刻去追必能全部捕获。还请王爷下令!” 宁王望着江面远去的木船,缓缓才道:“不必了。” 王广脸上身闪过一丝困惑,犹豫下再次问道:“是,那下官即刻派人过江通知南岸郡守,沿路堵截。” “慢着,”宁王沉声开口,“今时疾风暴雨,此处江深浪急,风雨平稳些再派兵士去即可,他们残兵败将,跑不到哪里去。大不必为那三人与风浪为敌,折损我大洛兵士。” “是。”王广领命后退到一边,偷偷打量宁王。 宁王,先帝皇孙,行冠礼后袭宁王爵位,因其曾为皇长孙的特殊身份,未在朝中担任任何职位。这位传说中的王爷深居简出,久不露面。 如果今日不是几名王府侍卫携光王铜符,宁王令牌请其调兵缉拿逃犯,恐怕自己再过二十年也未必能见到这宁王样貌吧。 宁王动了不动的凝视江面,一侧侍卫将蓝布包袱呈到他身前,一侧黑衣侍卫为其撑起一方伞(真讲排场,出来打架还带这玩意儿)。 那伞撑得委实枉然,他已全然湿透,又何惧再多淋上些急雨,冲冲自己心中晦暗不明,朦朦胧胧的地方。 半响,江面一片水汽,天空黑如暗夜,再看不清远处,光王伸出手取过布包,转而对王广说道:“今日有劳王督卫了,本王虚负爵位,并无调兵权利,不过是奉皇叔之命协助追拿要犯,王督卫调兵神速,护卫有功,后面的事就劳烦大人酌情处理了,本王先行一步回去向皇叔复命。” 点头朝王督卫示意后,宁王李唯转身朝北面来路慢慢走去,他低头看看手中蓝色包袱,却未急着解开看看长路奔袭来追的东西是否在内,只是看着那包袱皮,轻轻摇头,嘴角牵动,苦笑了一下。 徐徐地,他停下 33、慈母耳边言 ... 脚步转过身再看恒江。在这岸边,半响前她看见他便满脸惊喜,想飞奔过来;片刻前他用刀指着她眉心,她满目震惊。那时他们那么近,他总以为能带她回去,可再回望,却已是隔岸茫茫。 李唯握紧拳掌,回身快步离去。 ………………………… 甲板之上,砂落将木楚扶坐起来,在她背后察看她右侧箭伤,砂加扶住木楚肩膀,看她紧咬嘴唇眼睛紧闭,担心问道:“落,怎么样?” 砂落轻轻触碰羽箭,仔细观察一下,竟夹住箭头直接快速将羽箭抽了出去。 砂加只惊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拍拍木楚脸颊道:“喂,楚楚,睁眼睁眼!你可别睡了!这羽箭正从你手臂和身躯缝隙穿过,箭头刮伤你手臂箭尾为衣物所滞。你是多好的命啊你。” 木楚费力睁开眼睛,满眼通红,白他一眼,“这是我人品好。”便闭目不发一言。 如砂加所言,渡过恒江之后便有乔扮作商队模样人在江边接应,他们简单处理伤口,将木楚砂加砂落三人乔装成商队中人。 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谁稀罕这样的时代? 有的,有的。 踏上逃亡之路的木楚由衷感谢如今她处在一个通信落后的时代,只要他们一行人与马匹跑得足够快,利用时间差也许就能够在个关卡兵卫收到信息前逃离洛国。便是飞鸽传书,这风雨雷电的天气,也是大大不宜吧。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南方。十余日后,终是安然进入夏晚国境。这一路风雨疾奔,夜不安眠,昼不停歇,时刻提防,处处伪装,一行人都疲惫至极点,但踏入夏晚边境小城的那一刻,他们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一趟,他们带着各自的任务,冒着风险远赴敌国,再见故国山水,想到家中亲人,怎能不满心欢喜。一张张放松带笑的脸中,只一张四处打量,有目迷茫,与和乐美满的整体氛围分外不协调。 “砂加,我家中还有什么人?”木楚低声开口。 砂加微微一愣,自那日在恒江木船上拔下羽箭后,这一路十余日,无论他如何逗她,她都未曾说过话,只一副怏怏的样子。切,不如刺激刺激她算了。 砂加悠悠开口道:“你家中人口众多,有一大群哥哥姊姊弟弟妹妹,不过你离开夏晚前,大抵一共没和他们说过几句话。如若说过,也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哦,原来不太合群,难怪去做杀手这么孤僻高风险的职业。 “你爹虽然承袭一个爵位,但特不招朝廷待见,处处受打压,家里一堆夫人要养,日子也不好过。” 哦,原来是落魄贵族家的孩子,难怪去做杀手这么短线高回报的职业。 见木楚眼睛打量着周围小 33、慈母耳边言 ... 路,四处乱溜,砂加语峰一转道:“虽然你爹孩子很多不差你这一个,但你娘却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是真心关爱你,你一见到她自然就会明白。所以,以后便是为了她,也不要再说恒江边的那些话了。” 砂加望着天际浮云,少见地叹了一口气。 半日后,定水城中一处寂静宅院,砂加扣了扣门,便将踌躇不前的木楚推到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后传来,霍然一下,门被一把拉开。看到门后那张面容时,刹那间,木楚便明白了砂加的意思。 那妇人面相与木楚之前在李宅水中所见面容有八分相似,却是形销骨立,面容憔悴,眼睛肿得厉害,也不知多少日没有吃好睡好。楚母木贺氏见到木楚的瞬间眼中便蓄上水汽,双手微微颤抖,转瞬便一把将其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她,随即木楚便感到肩头一片湿热。 纵有千言万语,都化在其中。 木楚心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那紧紧的拥抱让她觉得温暖心安。 “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木楚不禁抬手回抱伤心的母亲,又笑着问道:“娘,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傻孩子,哪有为娘的认不出自己孩子的道理,你便是再黑上几分,娘都认得出来。”楚母擦擦眼泪,拉起木楚的手往屋里走,回身又对砂加说道:“砂加,快进来坐,一时太过高兴都忘记招呼你了。好孩子,谢谢你。” “伯母,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们母女团聚,好好聊聊才是,想必楚楚很多话想对您说。我还有要事去办,明日再来看你们。” 楚母拉着木楚进了里屋,“几个月不见,楚楚你长高了,瘦了。” 楚母拉着楚楚的手便一直不放,左看右看,只觉得女儿怎么也看不够。 这处宅院不大,自木楚去洛国后,楚母日日以泪洗面,染上病气,便被家中主母遣到这处旧宅来住,只一个王姓的年长婶子照顾楚母。不多时天色暗下来,楚母便说什么也不让王婶动手,要自己亲自给木楚做些她往日爱吃的菜肴。 “夫人,这怎么可以呢?您身体本就不好,好好与小姐聊聊,还是我做吧。”王婶担心楚母健康,说什么不肯放手。 “王婶啊,阖家上下大抵只有你才唤我一声夫人,我本就不是矜贵之人,做做饭菜又何妨。今日见到楚楚,我的病便全好了。”木贺氏说着,便伸手去取青菜。 木楚拦住母亲手臂道:“娘,孩儿让您担忧了,今日您和李婶便都好好歇着,尝尝孩儿的手艺,这趟洛国,我也不是白去的。” 不多时,五个小菜一个清汤摆上木桌,楚母满脸含笑望着女儿,待尝过之后,眼睛都弯成月牙,硬是又多吃了一碗饭菜 33、慈母耳边言 ... 表达自己对女儿手艺的欣赏。 当晚,母女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木楚讲述自己在洛国的经历,略去李棋的部分不提,只说光王放长线钓大鱼,假意设套让人救她出狱,最后又派兵士在恒江阻击他们。幸亏砂加机智,砂落勇猛,他们才逃出生天。 楚母随木楚的讲述时而皱眉,时而浅笑,时而紧张。当楚母知道木楚在狱中中热骨散,高热失去了以往记忆时,分外心疼,立时便搂搂木楚说:“可怜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当时该多难受不知所措啊。不怕,以后在娘身边,娘每天都给你讲你小时候的故事,你以前的事情啊,娘每一件都记得。” 柔柔慈祥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絮絮讲着木楚的以往趣事,从她坠地不哭,到她去跟兄姊弟妹吵闹,从她与儿时伙伴爱玩的游戏,到她少年时期的小小倔强,她的每一个故事,楚母都记得那么清晰。 “娘不知道也多后悔当日没有拦住你去洛国,楚楚,以后再不去冒险了,好吗?” 月光从木窗透过,满室清辉,木楚蜷缩在木贺氏单薄的小小怀中,却觉得那怀抱无比宽大温暖。 “恩……”朦胧月色中,木楚点了点头。 ………………………… 隔日晌午,定水城外一条清澈溪流旁,一个少女身穿长裙立在水边。日头正烈,她也不躲避,定定站在亮处,仰头闭目晒太阳。 “还嫌你自己不够黑啊。”身后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来,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34 34、漂叶一溪愁 ... “砂加,我昨日问你家中情况,你为何瞒我?”楚楚也不转身,依然仰头晒太阳,左右已是微黑的皮肤,又何惧日光。 “我品性纯良,昨日所言,句句属实啊。”砂加摆弄着指边一片树叶,作无辜状。 木楚倏然转身,怒目而对,“你怎么没告诉我,我是个拖油瓶?” 见砂加皱眉不解,她只能解释,“换言之,就是我爹不是我爹,我娘才是我娘。” 砂加咧嘴轻笑道:“我若如此说来,你还会老老实实回来吗?虽然定水侯不是你生父,也算心地良善。即便你不是他所出,亦为你求了皇室的夜绿玉牌。” “夜绿玉牌,那是什么东西?”好像挺值钱的样子。 “夏晚东侧有座夜山,独产夜绿玉,因此玉稀少美丽,为夏晚皇室独有,每个记入皇册档存的皇室宗亲,都有一块夜绿玉,换言之,夜绿玉牌是皇室身份的一种象征。” 见木楚手指掐算,眼中一片估价的精光,砂加立刻追加上补充内容,“但是此玉万万不能随便卖,你们侯府虽然即不招朝廷待见,又没落,又穷,但,还是不能卖。” “凭什么?卖了也没人知道。”木楚嘿嘿奸笑,眼前似乎已有无数元宝飘过。 如此象征身份的宝贝,必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如此,她就能轻松积攒下一笔原始的创业基金。如此,事业起步,稳扎稳打…… “此玉女子自幼时起便贴身佩戴,待到婚配之时,便会赠予夫君。”砂加撇嘴一笑,成功阻断了某人的遐想。 木楚面色一滞,脑海中无数元宝又长着翅膀飞走了。 哪个败家的玩意定的规矩,断她财路,等一会儿回到家中再认真找找她的宝玉(当你自己是林妹妹啊,汗)。 “砂加,我还有要事问你,”想起约砂加前来主因,木楚暂时把发财梦放到一旁,“我娘说,因我不是定水侯亲生血脉,侯府中那些人便都看轻于我,我少时常与他们打架,是不是?” 砂加点了点头。 “虽然娘没说,但定水侯虽被打压,府中女眷却皆是贵族之后,也因我的出身看轻我娘,时时挤兑我娘,是不是?” 砂加再次点头,拍拍她肩头安慰道:“定水侯待伯母,还是好的,只是这侯门宅邸,便是被发配至这偏远处,亦时时有些算计,是免不了的。” 转而,砂加表情严肃,正色望着木楚开口,“但是,楚楚,你也是太过倔强,非要给伯母长脸,武功也不会就硬要主动去参加韩时将军策划的洛国刺探活动,如此冒险负气,如果有个万一,不是要了伯母的命,你以为伯母最在乎的是什么,还有我……” 他短暂的停滞了下,回复方才语气语调,“还有我的武功难道是白练的吗? 34、漂叶一溪愁 ... 你就不能等我和砂落回来再一起去洛国行事?” 木楚默默低下头,原来这本尊虽是一热血控,但对娘亲的那份情,是那么厚重真挚。继续追查,她怎么给自己折腾到监狱里去的。 “我,我那么勇猛,一个人就杀到洛国去刺光去了?”木楚有点盲目崇拜了。 砂加白她一眼,眼中分明写道,小样儿,就你,只会和你姊姊妹妹挠人而已?! “你压根不懂武功,你是和周浅两人一起行动的。此次活动,风险极高,必须是绝对忠于我夏晚的人方能为韩将军信任。” “周浅是谁,我全无印象了,砂加你仔细给我讲讲这来龙去脉。”木楚追问。 “周浅是护国大将军韩时手下将领的遗孤,她的爹爹死于一次与洛国的突袭战。据传洛国朝堂之上,光王李喧是最主要的主战派,所以你二人趁王府招丫鬟之际,假冒身份混了进去。数月后,被分调为掌灯与奉茶的侍女,这两个差事离李喧极近,对我们非常有利,周浅多次传信希望用药除掉光王,但韩时为保你二人全身而退,还需时日筹谋部署。待安排好后,收到了你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却是——留光王,观相府。” 木楚静静听着,和砂加一起沿溪岸坐下,砂加继续道:“我在南境与砂落游历习武,待收到伯母消息联系完韩将军,赶到洛国时,却被接应的人告知周浅已死,你入狱后被劫走,满城门都是通缉榜单。” 木楚心中凄凉,原来与自己一起潜伏的,还有一位姑娘,她却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砂加垂下眼眸,低声说:“周浅是个好姑娘,身为武将之后,自幼习武,心思缜密。你二人本在府中暗藏了毒药,按说成事的机会很高……”他稍顿了一下,望向木楚眼睛,意味深长,“她为何失?为何你二人改变刺杀目的——留光王,观相府?那日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希望楚楚你日后能想起来,也好让周家人心中安慰,让周浅死得其所。” 他将手中一直摆弄的绿叶放入溪水之中,绿叶打着转儿,向下游飘去,战争之中,多少年轻的生命便如这水中叶一样飘走,了无痕迹。 木楚望着流水绿叶,为周浅惋惜不已,重重点点头,恢复记忆必是不可能了,希望日后能寻到蛛丝马迹,以慰周浅在天之灵。 砂加用手搅搅溪水,继续回忆。 “我们四处寻你不到,记起你最后放出的信息,虽是不解,仍放缓对光王的行动,关注相府,希望能再见你。皇天不负,月余后,终在相府门前见到你,后面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砂加,我变成那个样子,你在相府怎么还认得出?”木楚疑惑。 砂加鄙视道:“切,你便是变成绿色的我也 34、漂叶一溪愁 ... 认得。你一开口,那声音,那内容,什么六岁起便在家中厨房炒菜,家人和四邻无一不夸赞。隔壁老伯朝思暮想,时时回味,吃不到就分外感伤。拜托,那分明就是照搬我蒸馒头的事迹。” 砂加说完自豪的甩了甩头发。 原版在此,盗版还得瑟什么! 木楚瞪眼,这什么概率,随便胡诌胡做点什么,都正契合砂加和曾经木楚的往事。这青梅竹马就是麻烦啊,在一起时间多了,一起做的事情也多,正契合的概率就更大。 木楚挠挠头,继续解密之旅,“砂加,我仍有一事不明,那金条珠宝,檀木盒子怎么到我包袱中的,盒中又装的是什么?” 砂加无奈摇头,对上木楚的眼睛,“你如何得到那些,我并不知情,那也正是我想问你的。我们当时皆不知你已失忆,我自韩将军处得到的命令是短工期满便护送你和你身上的檀木盒回夏晚,在恒江边自有人接应。” 楚楚皱眉低语,“我亦全然不知包袱中为何多了那些东西,当真奇怪……” 砂加开怀笑道:“如此阴差阳错我们也能安然完成任务归来,可见我俩人品,那是一等一的好,我虽不知那木盒如何入了你的包袱,却知木盒中的宝贝是什么。” 木楚睁大眼睛,好奇看向他。 “木盒中所装为军情要件,直接关系我国与原米国东侧交界处军情重地——易斯关的攻守,自米国被光王击败后,易斯关已被洛国接手,此地十分重要,我已让人急送边境韩将军处,相信不日必传来好消息。如此,楚楚,你便立下大功一件,可在家中扬眉吐气。定水侯明日应能从韩将军处归来,那时,定会好好接你们母女回去,日后,为了伯母和关心你的人,再不要莽撞行事了。” 她郑重点头,有想起什么,蹙眉追问:“为何李喧要将如此要件交给左丞相呢?我曾听闻光王与左相政见不合,但在相府中几次见到李喧,第一次他一身仆从装扮,对相府地形轻车熟路,相当熟悉。后来在左相书房,两人亦十分熟稔,怕是这两人其中关联,不简单。” 砂加点头赞许道:“也许这便是你让我们——观相府的原因,只是,留光王,又是为何……” 突然,砂加抚胸咳嗽起来。 木楚柔声问道:“砂加,你伤势可全好了吗?” 她轻轻拍拍他后背,满怀歉意,“对不起,砂加,娘昨天说,我儿时家中没有伙伴,成日与姊妹们不合,只与隔壁的你最亲近。而那时,我却不信你。如果当时我不在江边与你争执,乖乖与你回夏晚,你也不会受……那一掌。” 木楚咽咽口水,生生吞下到嘴边的名字。 砂加摇摇头,一本正经,“其实归根结底是落没预料到那 34、漂叶一溪愁 ... 日会有那么大的风浪,所以只备了条小船,去找大船的过程中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此外,追兵的追击速度却是太快,超乎预计,横插出来的宁王,看来也不是吃闲饭的。” 见木楚听闻宁王二字手略抖了下,砂加转而说道:“当然,如果你老老实实随我向江边走,落的船已快近岸,也许我完全可以不用跟宁王正面过招就直接上船跑路,让那小子追不上干着急。唉,我的伤啊,这一路颠簸受了多少苦啊。我就勉强接受你的道歉吧。” 砂加抚着胸口,表情凄苦地说道。 “那,你之前打赌欠我的银两便免了吧,日后要我帮忙,只管开口,”木楚转而又凑到砂加身前嘿嘿笑着说,“但是,做馒头的秘方还是得告诉我。” ………………………… 两日后,夏晚大将军韩时率部攻克易斯关,阻截了洛国军队攻袭夏晚的东路咽喉。 洛国,光王府书房外,侍卫一路自大门喊着急报奔至书房门前。 “进来吧。”与侍卫惊慌的声音相对,屋内传来的声音沉稳冷静。 光王李喧坐在书案后,看完急报,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似乎一切早已料到,他嘴角微动,只哼一声,却单手将那急件揉做一团,掷到地上。 “易斯关失守了吧?” 书案旁雕花梨木椅上,一个男子一袭布衣,品了口茶慢慢开口。 “有贤侄你帮忙,布兵、城防、暗道图纸尽送于人,失守的是相当顺利彻底。”光王李喧看着椅中人,浅笑着说道。 自带兵起,光王李喧从未吃过败仗,便是现在东路军非他统领,易斯关驻防亦非他心腹将领,但是他为此关倾注诸多心血,暗道皆为他设计,他仍不喜听到这被动消息的滋味。 布衣男子自椅中站起,那人虽只着寻常百姓衣服,眉宇间却从容淡定,与气质华贵逼人的光王相比,更多一份内敛之气。 垂手立到书案前,男子淡淡开口,“小叔叔,侄儿未能得到那人的信任,亦未完成追捕小事,只追回一个空包袱,实属惭愧,但是侄儿有一事不明,您和左相大人说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落网,为何她能从相府盗走木盒而你们全然不知情,还需侄儿遣人去报,暴露身份一路追击?” 那男子与光王年纪相若,语气似乎谦恭有礼,却透着:你们还不是和我一样被耍了的画外音。 “相府之内,必有细作,本王早晚彻查出来。他们将吾等的注意力全数转移至一人身上,瞒天过海……”李喧冷声说道。 李喧目光沉向地上掷着的那纸团,满是不屑,“易斯关失守又有何惧,本王日后再打回来便是。” 他又看看案前站立的那位侄子,语气一转,“倒是贤侄你自己要当心 34、漂叶一溪愁 ... 了,听闻因那日之事,有爪牙已参了你一本,那人必不会放过这样的千载良机。”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布衣男子说得云淡风轻,转而对光王笑道:“这样也省得只小叔叔你一人唱独角戏,太寂寞了。” 两人言谈之间,一只小肥鸟扑簌着小翅膀,从雕花木窗中飞入书房,欢快鸣叫着向布衣男子飞去。 李喧见那一人一鸟煞是亲昵,一撇嘴,“白喂加非那么多吃食,还是与你最亲。” 布衣男子只笑不语,宠溺摸摸小肥鸟,自它腿部取下仔细包好的特制纸卷,飞快扫一眼便呈给光王。 “小黑原来是这么个身份,我们原来的预判也算……无误,可惜,被网围住的鱼跑了,渔网还是我们自己弄坏的。”李喧看完纸卷,逗弄着肥鸟道。 听闻小黑二字,布衣男子面上的表情略一凝滞,转瞬便恢复如常。 门外,规律的叩门声响起,“进来。”光王逗弄加非正开心,连头也不抬。 侍卫进内向二人施礼后,布衣男子一看,却是自己身边的亲卫。 “李岩,你怎么来了?” “王爷,宫内已得到消息,明日便会招您进宫。” 光王望向布衣男子,扬眉笑了起来,“避世的宁王殿下,欢迎你来到这个戏台。” 宁王李唯扬手放飞指端的加非,见它展翅扑扑而出徜徉空中,眉目舒展,神清气爽,壮志满怀道:“必当与小叔叔尽欢。”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因为我想写成解惑篇,所以对话太过。潇潇亲说的对,满目道,说了。拜谢潇潇。 修改了一下用词,填上尾段对话,(*^__^*) 。 35 35、踏棋寻香来 ... 夏荷凋零,秋叶纷飞,蓝天碧洗,转眼,便是数月。 四个月后…… 一个小小食坊在夏晚边境多个郡城中声名鹊起,它位于定水城中一个巷弄里。虽然不在闹市街区,却是食客如云,每日慕名前来一尝美味的人,数不胜数。名为——“踏棋坊”。 “踏棋坊”以招牌菜,独一无二的——“水煮鱼”享誉诸城郡,食坊中其余菜肴多为家常菜,却亦是味道独特,让人垂涎欲滴。 食坊的建筑全然不似以往名满夏晚的华贵酒楼般装修奢华,宽敞明亮,踏棋坊乃是由寻常人家庭院改建,单就一层,无一间雅座包厢,座椅却是舒适的。你若吃得入味,高兴,想找人弹琴听歌,那是想都不要想,坊内人多嘈杂听闻你只一溜号的功夫,桌上的饭菜便会被旁边亟不可待的其余食客抢走。 食坊的菜肴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高官显赫自不必提,便是寻常百姓,亦能承受得起。 那食坊说来也委实有些奇怪,却因着这些奇闻怪事异军突起,愈加誉满夏晚。坊间有好事者更是编撰《“踏棋坊”寻香秘籍》一书,深受追捧,爱好美食者,人手一册。 ………………………… 冬月间某日,定水城小巷的一座古朴宅院中,木楚在后厨内左挪右闪,双手紧忙,烹制佳肴。 她头蒙方巾,袖带长套袖,双目专注于手中菜肴。那蓝花布巾将她头发牢牢包住,便是耳鬓一丝碎发也不露在外面。 “大鹏,切牛肉。”木楚自锅内捞出酱牛肉后,清脆喊道。 一个年近二十的男子闻言接过牛肉,在案板上快速挥刀,再将片片薄肉片利落码好。 翻炒的声音,刀切案板的声音,后厨一片协奏曲,虽忙碌,后厨内却是一切井井有条,清洁爽净。 外间平房食坊内,亦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一个小二的立于食坊门口,突然伸手拦住了一位食客:“客官,您的棋子呢?” 食客甲:“棋子?我又不是来下棋,要棋子做甚?” 小二笑道:“您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吃饭吧?我们食坊即叫踏棋坊,便是要求客官们带一枚像棋子状的石头或者木块来,铺于食坊院落中,您看那边。” 食客甲顺着小二手指看去,院落中地面上果然都是圆子状的石头,木块。 “踏棋坊”寻香秘籍一——五星重点:必带状若棋子的石头木块去,不然连门都迈不进,可耻。 $$$$$ 后面排队候座的食客们一哄吵嚷道:“没带就快回家或者到路边找去,让路让路,我们都等着呢!过了饭点就赶不上了,午饭只开一个时辰。” 食客乙:“前面快点的啊,我吃完饭还得回衙门当差呢。” 食客甲转眼淹 35、踏棋寻香来 ... 没于人群。 “踏棋坊”寻香秘籍二——按时吃饭,有益健康。过时不候,下次请早。 $$$$$ 暖洋洋,拥挤挤的屋内。 跑堂的:“客官,您别拉我袖子,您想要什么?我很忙的,您快点儿说。” 食客丙:“我想先看看——菜谱。” 跑堂的:“菜谱?我们食坊没有那个麻烦东西,我们掌柜的说了,那东西需要成本的,还浪费纸,我们每日早中晚各做五道菜,食材分别摆在门口长椅上。” “踏棋坊”寻香秘籍三——不要去寻找菜谱那种不存在的东西,太浪费时间。 $$$$$ 食客丁:“听闻你们家水煮鱼最是一绝,夏晚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特意赶了七天路来的。” 跑堂的:“那不好意思了,水煮鱼每七天只做一次,您可以在同福客栈住上七日再来。主厨今天只做鸡肉,您不爱吃出门左拐,不送。” 后面呼啦啦而上的人群将食客丁挤了出去。 “踏棋坊”寻香秘籍四——不要妄图点菜,吃什么全凭主厨高兴。 $$$$$ 食客戊,己:“跑堂的,我那份菜怎么还没上来呢?” 跑堂的笑眯眯指指右边庚,辛食客一桌:“您二位动作太慢了,看看旁边那两位动作多利索,直接从厨房抢到菜吃上了。” 食客戊,己怒:“你,你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给我们上菜!” 跑堂的摊手:“掌柜的说,我收对钱就可以了,上不上菜随我高兴。” “踏棋坊”寻香秘籍五——吃饭基本靠抢,永远别指望跑堂的给你上菜。 另,强烈推荐:去的早的话去抢占东侧第一桌,那里离后厨位置最近,地势最为有利。 附注:据小道消息,很多名人绅士热爱此调调,便衣微服来此小店抢饭,建议随身带罗帕,索要墨宝。 ………………………… 一个时辰后,后厨不再上菜。待最后一个食客交了钱,打着饱嗝摸着肚皮,心满意足踏出食坊后,跑堂的男子一屁股就坐到了东侧第一张木桌旁的舒适木椅上。 “累死我了。楚楚,上鱼!”他长长抻了抻腰,朝后间厨房喊道。 “哼,整个食坊最闲的就是你,砂加你怎么好意思喊累。”木楚在后厨房回应。 随后大鹏将大大的一碗水煮鱼端了出来,刹那,在这初冬时节,满室鱼香,清油飘渺。油亮灿红的辣椒如冬日炭火,嫩滑的白色鱼片如冬雪皑皑,粒粒麻椒如冬柏青果。砂加舔舔嘴唇,举筷便夹。在边境一月余,最常回味的便是木楚的这道菜肴了。 木楚用食盘将剩下五道菜一并端了出来,冲后厨喊道:“谭清,谭澈,别忙着洗碗了,快出来吃饭,顺便帮我将灶台上已做 35、踏棋寻香来 ... 好的鸡蛋汤端出来。” 她转身又招呼整理桌椅的大鹏和先前看着门口的小鹏,“你们二人也快过来,今日有定水闻名的大胃王光临,再慢一点儿恐怕连鱼骨头也剩不下了。”语毕便伸出筷子去与砂加争抢。 “喂,喂,我是客人啊,你支使我当了半天跑堂的,工钱也没有,那也就罢了,现在连吃鱼还要和我抢,你怎么好意思?想当初是谁天天求我吃的?”砂加奋力从木楚竹筷下抢走一块嫩白鱼片。 木楚笑笑,不由得想到四月以前。 那时定水侯自易斯关韩时大将军处归来,便立刻赶到木楚母女所住之处,将二人接了回去。定水侯木涂不吝溢美之词,真心赞扬了木楚。因木楚以身犯险立下奇功,助了韩时一臂之力,在家中位置便不同于往日,那些夫人们姊妹们兄长们虽心里有所不甘,但面子上却再不与母女二人过不去。 对于阴差阳错的这一功绩,既然人家硬要表扬,木楚也不推却,自打来了这时代,坐过一回牢,木楚变得越发拾金就昧,捡“便宜”就占起来。作为曾反复背诵过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中学生行为准则,大学生思想道德修养的某人,脸不红心不加速跳。 至少,回到侯府之中,娘同时看到木涂和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多起来。 定水侯木涂,夏晚木氏皇朝第十一帝“平帝”皇孙,当今圣上“宣帝”堂兄,封定水城。皇亲国戚,名门世族,看看这出身,多矜贵,看上去多美。似乎作为一个富二代,她的钱途大有可为。 不过也真的只是看上去很美…… 待木楚在定水侯府住了两日,溜达了三圈,和四五人闲聊之后,便终于深刻体会到,为何砂加说定水侯虽承袭一个爵位,但日子也不好过。 侯府院落不大,不及洛国相府八分之一。府中三位夫人,四位小姐,两位公子,十位仆役丫鬟。没错,就是十位。原来楚母在别院小住时,只一位婶子照顾她,真不是苛待。 朝廷上月初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罚了定水侯三分之二家产,收了侯府在定水城外的良田。帝王之家本就如此,他也不恼,只清减着过日子,干脆还在屋后园子里种菜。朝堂中的人,木涂也不多来往,只与韩时因是幼时玩伴,又同在边地,便常去看看他,醉饮谈笑。 木楚眼见自己富二代梦碎,倒也坦然,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白给便拿着,没有也不强求。 作为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技术青年,自主创业才是王道。为此,她全面制订了三步走的战略方针(咋不弄个五年计划呢?楚:五年太久,只争朝夕!)。 首先,她主动请缨为阖府做饭,每日对照魏氏秘籍苦练基本功。原来,魏氏秘籍中,极大篇 35、踏棋寻香来 ... 幅为家常小菜,而作为一个合格主厨,家常菜才最是考验功底。初始当日,府中大夫人颇为不屑,说家里负责烧菜的仆役,乃是当年大婚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名厨。转眼几日后,府中人逐渐开了胃口,皆要求木楚全面负责饮食,全然不知自己已不知不觉做了木楚试菜的羔羊。 其次,作为一间食坊,需要一道招牌菜。此道菜必独一无二,天下只一处可尝。木楚仔细研究了魏氏秘籍,又在定水城及周边城郡中各食坊考察了几日,一直“求之不得”。某日在家中吃咸鱼时,忽然脑中灵光闪过,想到了“水煮鱼”。 水煮鱼,新派川菜的代表之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源于重庆渝北地区,经木楚多方考察,这时代还无此菜式。 这道菜费油费鱼,成本相对颇高,木楚不便随意在侯府中练习(人多钱少,穷啊),便跑到隔壁砂加家中每日缠着砂加给他做鱼吃。因从来没做过此菜,学艺期间亦未见相府中其他人做过,木楚摸石头过河,浪费了若干肥鱼清油后,才终获成功。木楚见招牌菜搞定,想到川菜在穿越前所处时代流行得一塌糊涂的架势,不禁信心倍增。 可怜作为小白鼠的砂加,吃了九顿山寨水油鱼,肚子拉了五回,才尝过一次成功的水煮鱼,便被招去边境待命。 最后,最难的一步,便是启动资金。想当初离开相府之日,本来上天看她人品不错,天上掉珠宝,送了一包袱宝贝给她(⊙o⊙),可惜自己年幼无知…… 现下,她手边值钱的东西唯有左相千金赠予的玉镯一枚,当了应该够开个小食坊吧,可看到玉镯上精巧的梅花印记,想到那小胖子那日的语气和面庞,她不知为何又有些不忍,偷偷将那玉镯仔细收好。钱到用时方恨少,可怜她这个压根没钱的。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木楚琢磨生财之路时,偶然听到定水侯与大夫人商议家中那处别院的事情。那别院自木楚母女回到侯府后,再无人居住,木涂便想将其租住出去,多份收入。大夫人蒋氏不依,蒋氏本名门之后,姊妹们各个婚配给显赫,如今侯府势微,已让她回家省亲之时抬不起头,若连房产都保不住需要租出去,还有什么脸面。 木楚将二人对话记在心中,回头便单独去见定水侯。她滔滔陈述自己手艺,分析家中状况,展望将那别院用作食坊的可行性。那木涂还颇有经济头脑,两人一拍即合,定水侯让木楚晚间做道水煮鱼,晚宴阖府惊艳。定水侯便发了话,拨出家中部分钱物桌椅,将食坊全权交给木楚筹备打理。木楚也不露面,每日只在后厨忙碌,定水城中人只听闻是侯府亲戚做的买卖。 转眼四个月过去,踏棋坊的成功,出乎木 35、踏棋寻香来 ... 楚和木涂的意料。 “楚楚啊,这条鱼也太小了吧。” 砂加意犹未尽的一声感叹,拉回木楚的思绪。她望向装水煮鱼的硕大瓷盆,里面只剩下少许黄芽菜。 “三斤半的鱼啊,砂加你连鱼尾巴都不给我留?!” “哎呀,真小气,你想吃自己随时做嘛。我在边境前线都没得吃,明日便要回去了,可怜砂落还一次都没有吃过呢。”砂加边吃黄芽菜边抱怨。 想到砂落在恒江边将自己救了回来,木楚起身豪情万丈道:“好!我这便与你一起去边境,做给砂落吃!” 砂加自饭菜中抬头,双目疑惑,没见过这姑娘这么够意思啊。 木楚挠挠头,不好意思低声道:“顺便在诺斯关处再进一车麻椒,呵呵,这水煮鱼委实耗费麻椒。” “麻椒何处寻不到,你非要往边境处跑?诺斯关最近军情紧急,你还是不去的好……” 木楚打断砂加道:“只诺斯关那片区域馋的麻椒才最好啊,方能在水煮鱼中熬出那种特殊持久的麻香味。” 砂加见木楚坚持,也不再说什么,将饭碗中米饭尽数吃完后,望向木楚,迟疑下开口,“楚楚,你想不想知道……那人消息?” 木楚双目微睁,透过木窗看看满园落棋,摇了摇头。 午后,木楚打点好店中事宜,回侯府与娘亲爹爹禀明去向。楚母开始不应,见有砂加陪同,回程砂加亦派人相送,才勉强答应。木楚便化作男装,与砂加赶马上路。 ………………………… 当日晚间,“踏棋坊”前木门紧闭,聚集的食客围在门前议论纷纷:“冬至举国大放一日,这食坊怎生就放五天假呢?” “就是啊,我们家夫人就爱吃踏棋坊的菜,别的什么也愿吃,特意让我来买回去,偏生这里晚间就放假了,一放还那么多天呢?” 一位锦缎华贵的胖胖官人高声大喊:“本大爷有的是钱,今天就是要吃水煮鱼!这人呢?!本爷就不信了,有人和钱过不去!” 身旁小厮拉拉他衣袖:“大爷您看,这通知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呢——” 那官人凑了过去,念道:“我的厨房我做主。” “踏棋坊”寻香秘籍六——切记,主厨死懒,假日吃饭提前或者顺延。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佳节将至,预祝大家节日快乐,人月两圆哈,MUA。 节日陪家人,这两天不码字更新了,月饼葡萄白月光,MM们吃好玩好哈。 啦啦啦啦 话说,从句所在的城市里,真的有一家类似于“踏棋坊”的店... 36 36、城中增暮寒 ... 砂加木楚二人到达诺斯关夏晚守军营地之时,已是隔日午后。砂落见二人一同前来,大吃一惊。 “砂加,你怎么把楚楚也带来了?胡闹!”砂落一身戎装,正色道。 “砂落啊,你当了校尉之后,怎么越来越不可爱了……”三个月不见,木楚不禁开起砂落玩笑。 “他?”砂加拿手指点点砂落方向,满脸写着:他,压根就没可爱过吧。 砂落左右手伸出,臂腕坚实有力,毫不费力便将二人拽到自己屋中。 见砂落挽着袖子直奔过来,砂加木楚对望一眼,砂加立刻调整表情,满脸笑意道:“落啊,我和楚楚好容易分别从易斯关和定水城冒着风雪来看你,你心里偷着乐便好了,何必强作这悲愤的表情。” 木楚亦立刻换上星星眼,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我就是来看看你,给你做顿水煮鱼,买了边城的麻椒,后日便回去定水城了。” 她眉目低垂,幽幽叹口气,“唉,你听说过没有,踏棋坊的水煮鱼,七天只做一桌的水煮鱼。砂落既然不爱吃,我这便走了,不打扰你们军中议事……” “倒不是怕你耽误我们议事,我军刚刚打了场胜仗。”砂落急急开口解释。 “哦,那你还担心什么?!嘿嘿,今儿晚你们就等好吧,我去备料去了,你们哥俩慢慢讨论军情大事吧。”木楚乐颠颠跑了出去,临了还随手关上了门。 屋内,砂落狠狠瞪了砂加一眼,后者一屁股坐到桌沿上,只当没见到那凌厉眼色。 “砂加,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 ………………………… 一下午木楚都在营地周边忙进忙去,筹划备料。间或便听闻昨日洛国进犯,主帅周成精心布局,砂落为前锋身先士卒,夏晚军打了个全胜。此前数月,战事互有胜负,胶着难分,此役之后,夏晚军心大振,兵营中人人皆气势高昂,连负责膳食的兵士做起活儿来,都分外起劲。 劳动效率这东西,是个萌物,有时直接受人精神状态控制。在捷报传出的利好消息刺激下,几人不多时便完成了晚宴的前期准备工作。木楚见料已基本备齐,只差麻椒,正好自己也要大量采买此物,便驾车去诺斯关旁的乡郡农户采买。 因夏晚刚刚打了胜仗,又是在自己属国的这一边并不越境,木楚大胆地独自上路。驾着马车,踏着轻雪,木楚拢一拢领口,在苍茫大地间,悠然而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这几个月来,实在是太累了。虽然她每逢节日便将踏棋坊歇业,店内招募的伙计潭清,谭澈,大鹏和小鹏又各个机敏肯干,但是第一次独自运营一间食坊,便是小,也劳心费力。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越发舒服起 36、城中增暮寒 ... 来。其实,归到心底里,累便也有累的好处。 四个月前她亦是从这边境乡郡走过,那时的她,目光呆滞,精神萎靡,哪里是现在这般光景,这般精力。那一阶段中,不断的考察、忙碌、探索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冲散了许多莫名的情绪,新工作给了她自信与独立存活于世的资本。 曾经,她是在招聘会上跌倒的,如今,她终于借着新的工作站了起来,工作所带给她的东西,远远超乎想象。 于是,这让她如何不当就业狂。 于是,男人,没有便没有,工作,却是万万不能没有。 木楚豪迈下了结论,欢快哼起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轻扬马鞭,枣红骏马拉着车架朝边境处农舍奔去。 因早两个月前便拖砂落差人来买过一回,几个农户听木楚提及都还颇有印象,她很快便采买到了足够的良品麻椒。将麻椒装入袋子中一一牢牢系好,放入车架内。她复又抬头看看空中日头,估计回到砂落营地时间应该还足足够。 看看咱这办事儿效率,以后想不发财都难啊。 木楚面露得意之色,朝来路返还。 拐出村落,行至一条小路僻静处,木楚忽然瞥见路旁雪堆上有一滴鲜红色。那滴红色并不大,只两个指甲般大小,不知怎地,却一下便映在她眼中。收住缰绳,她摸摸骏马,将马匹绑在路旁一棵枯树上,探头去观望。不远处,地上又有一个红点,在白雪映衬下,分外妖娆。顺着那红点向前,远处,有高高一丛农人搭起的干草堆。 砂加曾说过,诺斯关处有三宝,一是关城,二是麻椒,三是雪兔。 雪兔肉质鲜美,皮毛柔厚,是保暖的上好佳品。但雪兔数量稀少,且只生活在诺斯关附近的乡郡中,冬日里,农人便在林中雪地做下陷阱,以此捕获雪兔。怎料人高一尺,兔高一丈,雪兔极为聪明,有时一个被抓,便有一群来啃咬脚绊,时常有所逃脱。 木楚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朝干草堆走去,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根据目前情势判断,那干草丛后,便有只受伤的雪兔,舔着长长柔毛和带血的伤口,在坐等她收获。 出门之前她看过黄历,曰:宜出行。老天果然是很靠谱滴老同志(切,谁信)。 一步,一步,再一步,她轻轻靠了过去,猛然自干草堆另一侧探出了头。 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之前因着志得意满红扑扑的笑脸,变得有些苍白。 黄历什么的,最讨厌了!(老天:谁让你说我是老同志,伦家我在宇宙中不知道有多年轻) 甘草堆后诚如她所想,有个东西浑身是血坐着,可那不是白乎乎毛茸茸可爱爱的温顺雪兔,却是一个靠坐草堆的兵士。 兵士也便 36、城中增暮寒 ... 罢了,砂落营地之中,多少兵士没见过,而那雪地中人,却是身着洛国的普通军服。毫无疑问,那人是昨日战役中,兵败后逃落至此的洛国兵士。 那人亦扭头朝木楚方向看了过来,一张年轻的面孔,最多弱冠之年。此刻他虽衣衫带血,眼中却一片晶亮,满是不可置信。 切,好像你藏得有多巧妙不会被发现似的,至于这么惊奇嘛,木楚撇嘴。 他双唇无色,身旁有一截取出的羽箭,右手扶住左胸伤口,正努力止血,可手指间丝丝鲜血仍从指缝溢出。 木楚与他对视完,楞了一下后,转身快步就朝马车跑去,快跑快跑快跑,这一刻,别让她一个人奔跑,刘翔、本-约翰逊、刘易斯、加特林快快来灵魂附体。 她心中默念,那人一定一定追不上她,没力气来杀人灭口。跑到马车上,回头看去,身后果然全无动静。 一扬鞭,枣红骏马一声嘶鸣,奔了出去。脑海中,却是那双清亮眼眸。 战场上刀光剑影,多少兵士散血异乡,又有多少夏晚兵士为洛国兵士所杀。可是,她难以忍心眼见那样一个已经毫无抵抗力的年轻生命,就这样逝去。若果没有遇见,便是物竞天择,如果视而不见,那又算什么? 那人中箭的位置,似是心脏附近吧?那人,年纪如砂落一般年轻,家中也有父母弟妹吧?那人,如果那般不管不顾,便会就这样死在异乡的郊野吧,也许野兽半夜出没的时候,还会嗷嗷地美美地咬上一口,想到此,木楚哆嗦一下,打了个寒颤。 须臾,小道上的马匹一个急转,扭头又奔了回来。 从车架内翻出临出门前楚母执意给她备的药包,解下一缕捆麻椒袋子的长绳,拿着夜晚架车时披的袄被,木楚重新站到了干草堆前。她三两下将他手束到身后绑起来,那敌国兵士也丝毫不反抗,似乎已全然无一丝力气挣扎。 那洛国人仰头看她,她背光而立,四周仿若镶上金边,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听声音冷冷传来:“老实点儿,别动。你知不知道我师傅是谁?是南帝北丐东邪西毒都打不过的中神通王重阳,本姑娘随便勾勾手指头就要了你的小命。” 恐吓完,木楚又给自己打气道:“没听过,是不是,你们洛国人就是没文化。” 他咧嘴无声笑笑,轻轻点了点头。双唇惨白干涸,因一个浅浅咧嘴的动嘴,便撕裂开来,渗出血丝。 木楚见他虚弱至此,用地上佩刀割开他胸前衣袍,里面血肉模糊一片。她简易清理了下伤口,快速敷上白药,用布绷好。上次她中箭虽然只是皮外伤,但砂加等人给她用了最好的白药,止血化瘀排毒,后来那小瓶白药便被她秘下,一直放在她身边,没 36、城中增暮寒 ... 想到今日用在敌国兵士身上。 将袄被披到他身上,木楚沉声问道:“你家中可有亲人?” 那人张口愈答,嗓子中只发出暗哑的嘶声,他苦笑一下,望向木楚,只点了点头。 “昨日战役中,你可曾伤过夏晚一兵一卒?” 那人坚定摇了摇头。 “你可是被逼迫来参军的?” 那人点了点头。 “最后还有一点,看你军服配制,你只是个兵士,对吧?” 那人再次点了点头。 木楚心下安然,将他的佩刀断剑插入干草丛中,又用积雪掩了他周边的血迹,才扶他上了马车,然后放好帘布,疾速朝边城驶去。 是将此人偷偷放走,还是直接押回砂落营地,木楚有些纠结起来,不知如果送至军营,依着军法会不会被用刑?还是用俘虏换俘虏?还是直接给卡卡了?纠结间马车已入了城。 忆起那双晶亮眼睛,她选择了女性的直觉,全屏第六感做主吧。(众:你当你是圣斗士啊?) 路过一家衣铺时,她买了身男装,又在煎饼铺里,买了几张新鲜大饼,便一路火急将马车驶到一处僻静客栈,名为“来尔客栈”。木楚开了个房,只说那洛国兵士是自己生病的哥哥,把他扶了进去,因披着肥大长袄,一路至二楼也无人看出那男子双手被绑至身后。 净了手,喂他喝了几口暖暖茶水后,木楚将之前在楼下要的几个大碗一字在桌上摆开,道满清水,又将硕大的煎饼一张张叠好,自中间抠出一个圆洞,边抠边打量那洛国兵士,却始终不解开他手腕上绳索。那人不知她意欲为何,却始终凝神看她,看得木楚心中发毛。(从句:兴你看人家,不兴人家看你啊,你要没始终打量人家,又怎么知道人家在看你,BLABLA。楚:打住,我看的是脖子) “大功告成,”木楚将煎饼套到那人颈项之间,满意点头道,“你是敌国兵士,我不能解开你双手,你将就着这么吃吧,我明日再带着药来看你。虽然你的手被我用绳子缚住,但十指依然能够活动,只是也不必妄图解开死结,” 木楚快速用目光瞄了眼房间角落的带盖恭桶和炭灰盆,继续道,“这屋中什么都有,你今日便好好休息。” 说完她推门而出,合上门的瞬间,见那人双手后缚,颈围煎饼,披着厚厚袄被,样子滑稽可笑,可目光却那般温柔地望过来,甚至,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深情。 木楚使劲摇了摇头,合上房门,挂上牌子,落上锁。 到楼下前堂,她叮嘱掌柜的,自家兄长有些神经癫狂躁动,在屋内静养,不要去打扰,她要去军营中帮厨,明日才能回来。因着她付的钱财颇多,看着又颇守规矩,加之又为边界守军做事,掌 36、城中增暮寒 ... 柜的也不疑有他。 安了,安了,这世间哪有小姑娘拐卖大男人的事情?掌柜的表情了然,照顾一个癫狂躁动的兄长,姑娘,你是多么不容易。 木楚自来尔客栈出来,满脸笑容驾车向军营而去。看看她多聪明,还有几个人像她那么聪明。 她不想将那洛国兵士偷偷放走,那样对不起夏晚流血的战士; 她亦不想直接将其押回砂落营地受审,那样对不起她自己纠结的内心; 于是, 她选C,偷偷养好那人的伤再送去砂落营地让他受审。 哦呵呵 ——呵呵——呵呵,城中,一阵压低的自恋笑声在石板路上响起。 木楚姑娘全然忘记了,半年前她也选过C,但是那次节外生枝。 考试中,单项选择题答不完时,C似乎是个不错的尝试,但是对于某些人而言,C则不是个幸运的选项。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听闻B选项选择率是最高的,不知道是不是那样 -------------------------------------------------- 谨以以下统计献给仍需考试的童鞋们: 很久以前,同学甲告诉我,考试答不完或者不知道选什么的时候,就选B。 又一天,同学乙告诉我,考试答不完或者不知道选什么的时候,就选C。 于是,我迷惑了。 于是,多年以后,我想相信一下统计学。 刚才在网上随意百度了三份历年英语考试的考题答案,作了统计。如下: 08年12月CET6 A卷 A8, B7, C9, D8 09年 6月CET6 A卷 A8, B8, C8, D8 10年 6月CET6 B卷 A8, B8, C8, D8 据不完全统计(才3份),C以极微优势胜出。基本上4个选项的概率都是相同的。 出题并设计答案的老师,乃们太邪恶了。 你们让不知道选什么的童鞋,情何以堪 37 37、此日足可惜 ... 诺斯关守军营地膳房中,军中厨师已将几样热菜先期做好,鲜鱼也已洗净切片备好。木楚急急带着小袋麻椒冲入后厨,用方巾将长发包好,又将双手洗净,便专心做她踏棋坊的独门一绝水煮鱼。 她先将黄芽菜在热水中微烫一下,捞出后分别铺在最大号瓷碗的碗底,接着便在两口大锅之前忙碌起来:一锅将加入的各式调料翻炒,爆香出味后,加入酒,糖等作料,再次炝吵后,加热水煮鱼,极快煮过的白嫩鱼肉分别倒入方才放置黄芽菜的硕大瓷碗中。 另一锅也未闲置,她扬起勺把加入大量油,油烟渐起后,再入鲜红干辣椒与今日采买的产自诺斯关附近农地麻椒。最后,她招来一个兵士帮忙,将锅中明油辣椒分别倒入盛鱼的大瓷碗中,立时,空气中便满是麻麻酥酥的热辣香气。 宴席开始,水煮鱼一出,果然大受众人好评。 堂里主帅将领共着兵士一起用餐,一些人不断因麻辣味道口中悉悉索索拼命吸气,又忍不住继续去品尝。在这冬日的边境军营中,一碗满目火热,让人辣得大汗淋漓,辣得让人鼻涕不断,辣得让人莫名流泪的水煮鱼,不论滋味如何,都会让人垂涎吧。 木楚在后厨与膳房的人一起简单吃了一口,透过布帘缝隙,偷偷看着前堂中满室欢颜,嘴角不禁向上翘起。 “喂,偷瞄谁家小伙子呢?走了,走了,跟我去见个人!”布帘被揭起,门外砂落一张脸倏然出现在眼前。 “上哪儿,去?”木楚稳住气息回声。 难道,偷偷藏个人儿,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跟着我走吧。”砂加眨眨眼睛。 木楚心中惴惴,心里打着小九九,跟在砂加身后一路朝中帐走去。帘布掀起,诺斯光守城主帅周成与砂落二人在内里喝茶。那周成年过不惑,一袭戎装,满脸武将特有的刚毅,见到随砂加入门的木楚,脸上荡出笑意,迎了上来。 原来,守城主帅周成将军曾为韩时部下,与楚父定水侯亦是故交,听闻定水侯么女今日前来军中,烧了一手好菜劳军,而此女即是亲去洛国行刺光王,辅助攻下易斯关的功臣之一,便定要邀木楚前来一见。 “没想到定水侯的女儿如此年轻,却已经有这样的智谋勇气。”主帅周成与木楚打过照面,简单询问了她之前在洛国的经历后感叹道。 “哪里哪里,如若没有砂加砂落相救,小女连恒江都渡不过去了。”木楚感激看向两人,又真诚开口,“其实,还是韩时将军筹谋得好,相府中内应才能避过众多耳目在神鬼不知间(切,你自己不是也不知道),将檀木盒藏入小女的包袱,归结起来,小女只是起个转移作用而已,实在 37、此日足可惜 ... 不敢居功。韩将军,周浅,相府内应和砂加砂落,才是真的功臣。” 砂加扬眉笑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砂落不禁在旁悄然捅了捅砂加以免他忘形。 周成道:“木小姐太过自谦了,若不是你留下信息——留光王,观相府,我们怎能料到易斯关的城防暗道图会在与光王政见不合的左相府中;若不是你吸引了大量洛国暗卫的注意,相府内应又怎能轻易得手。” 这样讲来,军功章有他们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啊。 木楚笑眯眯偷瞄砂加砂落一眼,复而想到心中一直都在的一个疑团,变脸回正义革命者,肃穆看向周主帅,“周将军,小女一直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木小姐请讲。” “左相府中的内应到底是哪一位?小女在相府之中工作月余,府内诸人也认识了大半,不知那位英雄楚楚可有幸识得?”木楚满目向往,满眼疑惑。 她之前也曾问过砂加这个问题,但是砂加亦不知详情。做无间道做到单线联系并不算稀奇,做到被选择的联系人都不知道所需之物已进了自己的包袱,那才是境界。(从句:楚妞,你确定不是你这个被选择的联系人反应能力太差?) “这个周某也实在不知详情,”周成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此人即安插在洛国举足轻重的左相府中,想必极为重要,兴许只有韩时大将军才知底细。不过,既然此人将檀木盒装入木小姐包袱,不知木小姐是否有所察觉是相府中哪一位?” 木楚面色一红,这周将军到底是武将,说话也真是直接,毫不造作,直指她软肋。 那日相府合约到期之日,她离开暂居小屋时,包袱好像还是老样子;然后在相府膳房的东厨房,她解开包袱放黄师傅特意给她做的小菜点心,包袱依然是老样子;再之后,她去膳房院外挖酱缸,黄师傅怕她冒失找不准大树,随后便跟她出了东厨房,指点完地点后,和膳房众师傅在院子里等她,当时院外和院内围聚的人众多,如此,当日之人,便都有可疑。只是,她最最怀疑的,倒却有一人…… 她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怀疑倒是有一些,但小女不敢就此下定论。既然那人埋藏得那般深,韩大将军也从未告诉他人,两人必有深意,小女便不再妄议了。” 周成爽朗笑了起来,又问木楚家中木涂身体可好,朝堂也罚没了家中什么产业。说到木家别院时,周将军感叹,“木涂当真养了一个好女儿,有勇有谋。踏棋坊之名我亦有耳闻,今日得尝,名不虚传,今日木小姐亲自下厨,军中兄弟麻得爽快,辣得尽兴,无一不欢,周某替军中兵士谢谢木小姐。”说完,便是一礼。 37、此日足可惜 ... 木楚急忙扶住周将军回礼道:“周将军,这小女可受不起。论起来,您是我世伯,更是镇守边城护我夏晚安稳的大将,若没有您和戍边将士,夏晚哪得安稳,人民如何乐业,楚楚哪里又能在定水城中安然开小食坊,今日能尽这区区绵薄之力,才是木楚的幸事。” 木楚望了眼营帐之外,“今日将士脸上尽是欢颜,归根结底,却是来自昨日的大胜。真正温暖兵士们的,不是楚楚烹制的麻辣味道,而是您和将领们身先士卒,运筹帷幄而得来的胜利。恳请将军带领诸位将领兵士,继续护佑我们夏晚。” 周将军将她扶起,表情凝重。他看看木楚和身边的砂落砂加,眼中有些欣慰。如今的夏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可是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却已机智聪慧,有礼有节,忠贞爱国。也许……日后夏晚是值得期待的。而现时他能做的,便是全力守住诺斯关。(周将军,你确定你说的几个年轻人里包括楚妞?) 四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后,周将军嘱咐木楚好好休息,便遣砂加砂落二人送她回房间休整。 木楚忙碌了一日,进屋简单洗洗,倒头便去给周公做水煮鱼。 砂加砂落二人立在木楚房外,待屋内烛火吹熄,又四下布好兵士看护,才转身离去。 “看她那个样子,好像仍然不知道吧。”砂落边走,边低声轻语。 “我根本什么都没与她说,她自然不知道,不过……”砂加眉毛一扬道,“看她突然一副深明大义,有节有理的样子,一下子还有点儿不习惯。哼,指不定那丫头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做了什么小破事儿。” 侯府与砂宅,毗邻而居,砂加与木楚幼时起便已相识。十岁起,作为武将之后,他随堂兄砂落远去南部求师学艺,在洛国再遇木楚,她与幼时,已有所不同,可是哪个人,又会永远不变呢?时光,真快啊…… 砂加自嘲般略摇了下头,呵呵,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不点儿,已经不见了呢。 ………………………… 翌日,木楚在军中兵士晨练的喊喝声中醒来。吃过早饭,砂加砂落便张罗要安排人同她一起回定水城。 “那么急做什么?我还没好好转转诺斯关旁的城镇呢。”木楚皱眉,她还偷偷关着一个人呢。 “洛国军力正在向诺斯关集结,这里大战一触即发,”砂加如往日般,嬉笑着打量了下木楚,“你一打不过,二跑不快,三吃得多,留在这儿哪里有一点儿用处?” “哼,水煮鱼吃完我就没用了,是不是?”木楚假意怒目。 砂落正色道:“楚楚,这里与你卧底光王府和相府不同,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为了你 37、此日足可惜 ... 的安全,我们必早日送你离开。” “我军昨日才打了胜仗,我只在这城中留一日,看看边境风情,明早就出发,可好?”木楚可怜兮兮,继而又挺胸抬头道,“再说,不是还有砂落你呢吗?昨日我听军中兵士说,你乃夏晚第一高手,有你在我怕什么?” 砂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夏晚第一高手可不是我……” 管他的,第二高手也够用了,咱不挑。 近旁,砂加得意洋洋插话进来,“自然,等我再长两年,第一高手就是我了。” ………………………… 软磨硬泡,软硬兼施,软谈丽语下,砂加砂落终遂了木楚的愿,同意她在城中四处逛逛,隔日再走。 木楚一路闲散,四处乱看,一路假装买东西,不时四处观望,见并没有兵士跟着自己。想来砂加砂落也觉得彼时城中戒备森严,不需调派兵士看护她。她一路向来尔客栈走去,中间又进一家药铺买了些成药。 入得客栈,掌柜的和蔼对她笑笑,她将成药交给店小二去煮,自己快步跑上楼去,打开门锁,推开门,便见那人在床上仰面躺着。 她轻轻走到近前,那人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却有了些红润之色,多亏那羽箭并未伤到要害,假以时日,便会慢慢复原吧。 仔细看来,这人身材颀长,脸有些小胖,长相平平。 恩,老天是公平的(老天:你昨日才说我不靠谱),给了你吴彦祖的身材,同时也给了你天蓬元帅的脸。 只是,这眼睛真漂亮。 眼睛!木楚倏地蹦离床边,不知何时,那洛国伤病已睁开了眼,静静躺在床上看着木楚。 木楚清咳两声以示自己很正经,接着问道:“你感觉好些没有?” 那人点了下头。木楚方才注意到,那人颈项之上她无比得意的煎饼围脖,已经全然没有了。 她大张开嘴,如果此人不是饿极了,就是这边城的煎饼太过好吃了,她一会儿得批发点儿带回定水城。 商机啊!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参加了拔河比赛,今天浑身都疼,果然坚持锻炼,才是王道。 各位GN们,要锻炼身体啊!!!!!!! 38 38、竹篮打水空 ... 木楚将那洛国伤病慢慢扶起,拉开虚披在他身上避寒挡手的宽松棉袍,去拆他身上绷带,那人身体略一僵硬。 这点儿疼都受不住?木楚皱下眉,亦不抬头,只更加轻巧重新上药包扎,再给他披上棉袍,喂他清粥小菜。整个过程,木楚虽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却也做得细致。 最后,她将托店小二熬好的中药倒入碗中,放在桌上,叮嘱道:“这药你一定记得喝了,既然你爱吃煎饼,晚上我再给你带来。你现下不宜进食太多,一日两餐便也足够了。” 说完,快速出门,带门落锁,也不再看那伤兵。 返回军中营帐时,木楚又去昨日那家煎饼店买了几张煎饼,迫不及待撕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果然味道不错,劲道十足,便立刻跟那店主约了晚上来取货。煎饼易保存,运回定水城中卖的话,一转手,便又是一笔钱财。木楚掐算着手指,笑容满面。 ………………………… 晚饭后,木楚草草吃了一口,便又要往外奔,砂加一把拉住她问道:“楚楚,天都黑了,你这还往哪里跑?” “啊?我约了城中方记煎饼铺的老板去进一批货,诺斯关这里煎饼委实好吃,砂加你居然藏私,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不告诉我!” 砂加委屈道:“我也才从易斯关过来好不好,一会儿我问砂落去,好东西不给我吃,你记得也给我多带回来点。哎,干脆我随你一同去好了。” 木楚伸手拦住他,“不必了,你好好看好军营站好岗吧,守好关门,我才好安心在城中悠哉游哉。我这就走了,一会儿误了和人家约的时辰便不好了。” 扭头跑开两步,她又回头问道:“砂加,昨日战事,我军可有伤亡?” 砂加一愣,不知她何出此言,依然答道:“并无阵亡,听闻十几个兵士受了些皮外伤,无大碍。楚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身在边城,同仇敌忾啊!敌军全数溃败,而我方伤亡最低,如此,方是真正的大捷。我方损失如此之低,周成将军和砂落果然厉害!”木楚又状似无意地加上一句,“对了,此役抓了多少敌兵,咱们夏晚兴不兴严刑逼供?当初我在光王牢里好像没少遭罪啊,连什么什么毒药都给我用了。” 从老虎部队到济州岛“F”号营场,从关塔那摩基地到阿布莱格布监狱,虐囚事件,一直很有市场(这么多年,老美真是没闲着啊)。不知道诺斯关的牢房,怎么样? 砂加鼻孔一哼,满脸鄙夷,“切,别拿洛国跟我们比,他们和我们,压根儿不在一个位置上。” 闻言木楚笑笑,朝砂加竖起一个大拇指,扭头快步朝营门一溜烟儿跑去,边跑边向身后摆手道: 38、竹篮打水空 ... “走了,走了,我来不及了,商户最重—诚信—二字。” ………………………… 木楚驾着她马车,首先到方记煎饼铺如约批量买了一堆煎饼,再一路回望小心到了来尔客栈,入店后她先在楼下点了两份小炒,一碗米饭,自己端着上了二楼一直定用的房间。 打开锁,推开木门,只见那洛国伤病坐在桌前,许听闻门口有声响,正朝门这边望来。见来人是她,脸上竟似有些薄薄的笑意。 对滴,看见我就有得吃了,换谁,谁不乐啊,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条件反射。 不论是高级灵长类还是巴普洛夫的狗狗,不论是敌人还是挚友,生物学本能这种东西,果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室内木桌之上,上午留下的药碗,只剩碗底一点残余,看来为了早日康复,这伤员吃药倒是蛮自觉的。 木楚依然不解开那人手上的绳索,将一份小炒肉,一份青菜,混着温热米饭,间隔各一口,喂他吃起来。饭后,喂他几口温热白水,又仔细替他换了一遍药,一圈圈覆洁净棉布。 “喂,你叫什么名字?”木楚边缠棉布,边抬头看向伤兵。 把人卖掉之前,总要知道人家的名字才好,就像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名字就是那个OPEN键。 那人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声音。 “哦,恍然间忘记你嗓子的事了,许是之前发热烧的,以后慢慢便好了。”木楚继续又绕着他身体缠了一卷棉布道,“我习惯只唤人名字,姑且,就叫你萨姆晚吧。” 那人口中含着的水,险险喷出一小点,被他压住,匆匆整口咽下。 木楚皱眉:“怎么的?还嫌不好听,我家乡有位知名人士,叫萨达姆,和我给你起的就一字之差。”她将最后一圈棉布包扎好,自顾自仍用那代号道:“萨姆晚,你的伤已无大碍,你是洛国兵士,我明日便要将你带去诺斯关军营。” 那人凝目看他,她亦抬头看向那人,“萨姆晚,我已问过,我军此役并无伤亡,且军纪严明绝不虐待俘虏,你只是普通兵士,去了好好交代,兴许日后交换俘兵,你还有重回故国的机会。到时,娶个贤妻,种点庄稼,好生过日子吧。” 那人的目光,暗了一暗。 她说完,又将晚间在方记煎饼铺买的新鲜煎饼旧技重施挂到他项颈间,“萨姆晚,你爱吃这口味的煎饼吧,牢狱中可能就再吃不到了,今儿多吃点儿吧。” 这伤兵身体底子不错,两日退了烧,伤口也没有恶化的迹象,如此便是入了牢狱,也没什么大碍了。一切打理结束,皆按她计划行进,毫无偏差,木楚起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却猛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嘶哑 38、竹篮打水空 ... 声音,那个总是温顺沉默的洛国伤患,此刻拼命张嘴,拼力想言语,却只如吃了哑药的八哥,难以成言。 难道怕有去无回?也算,人之常情…… “我送你十六个字。”那人闻言眼中急迫,却止了声响,细细聆听。 木楚沉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 她转身锁上了门,再不理那人,急急离去,她说的做的,已是仁至义尽,清楚明白。 ………………………… 清晨,在军中早早吃过早饭,去周正将军处道别后,木楚便装着满车麻椒和煎饼,带着砂加砂落安排的一个可靠便衣兵士准备上路。砂落在巡值城防,砂加前来相送。 木楚偷偷将砂加拉到无人之处,低声轻语,“砂加,我悄悄帮你们抓了个人。” “嗯?”砂加微微升了下语调。 木楚得意道:“我前日出去偶然发现的洛国伤兵,我将他双手反束,关在来尔客栈二楼最南一间房内,这是钥匙,你得空便带人去抓吧,不过他只是普通兵士而已。”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砂加眯了眯眼睛。 “你看我不是胳膊腿都好好在这儿嘛,那人受伤到奄奄一息,不费我吹灰之力。”木楚甩甩手臂得瑟起来。 “你为何不直接将他押回来,知不知道这样对城防有多危险。在这儿等着我,切勿声张。”砂加说完,取过木楚手中钥匙,几步走开,牵了匹黑色大马,翻身而上,朝来尔客栈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残兵败将,还能在城中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她就不信了! 切,她都问过了,那人就一普通兵士,注:还是只剩半条命的,又不是王爷将相。 话说,遥想当年,如果傻了吧唧的包惜弱没有救完颜洪烈,郭靖的娘就不会跑到大漠去,铁木真没有郭靖相助,就会早点挂掉,蒙古各部无法统一,无法西征,无法将火药传入欧洲;欧洲将继续中世纪,没有文艺复兴,没有大航海;同样,完颜洪烈没被爱情糊了眼,就只能投身到金国的政治斗争中去,金国会四分五裂,宋不会灭亡。纵观世界局势,别处乱七八糟,风景这边独好,以此发展下去,中国就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了。【注,此处说明请见作者有话说】 于是,轮到她救人的时候,她连绝对不救王爷这种蝴蝶效应都想到了,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 “那个,人,人呢?” 候在营门附近的木楚见砂加骑马刚过来,便迎了上去。左看右看,却只见他一人。 “跑掉了。”砂加简短说道。 “你连个残兵败将都打不过?”怎么还好意思说再过两天便是夏晚第一高手? “房间之内 38、竹篮打水空 ... ,根本就没有人。”砂加边向马厩牵马,边小声在木楚耳边说。 “什,什么?怎么可能,我锁着门,束着那人的手,那里是二楼单独突出的房间,窗外又是水塘。凭那伤弱病体,难道此人飞天遁地了?砂加,你不会不信我吧,我真的带去一个人,也没有私自放他走。” 砂加将马季好,关好马棚的木门,“我向那来尔客栈的掌柜的求证过,你所言不虚,他证实你的确带着一个虚弱的人去住店,且一直将他锁在屋内。昨晚你走后,店小二去二楼别的客房送水,也听闻最南侧房间也还有些微声响。” “那……”木楚疑惑。 “必然是你所救之人功夫了得,这洛国受伤兵士能自边境溜入我夏晚,自二楼踏水而去,你说此人游荡城中,有多危险。”砂加语气严肃,目光犀利。 木楚低垂下头,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能乱捡啊。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路边的人。 “现下怎么办?我这便去向周将军请罪,并描述出此人特征,你们尽快画像批捕。” 砂加沉吟下,阻住木楚行动,“慢着,此事必须谨慎进行,交给我处理即可。这军中人多口杂,现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且先详细跟我说说此事来龙去脉。” 马厩之中,两人坐在干草堆上,闻着新鲜热乎的马便便,嘁嘁喳喳,一阵低语。 “你说,他能不能伤好了,不愿坐牢,便又挣扎着溜回了洛国。”木楚讲了整个过程后,怀揣最好的盼望,怏怏开口。 “事到如今,你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了。说来,若你不告诉那人今晨便会送他去夏晚军中,兴许他也不会逃得那般快。”砂加在嘴边叼根干草,讪笑道,“昨日有人说,商户最重要的便是诚信,我怎么一点儿没看出来,你还不是骗了我去给敌国兵士送吃食。” “说商人最重诚信,自然是由商人自己说的。还有一句话,叫无商不奸,你听过没有?”木楚也咬了根稻草在口中。 “现在你便回去吧,不要再管此事,我自用计较,只是,”砂加轻吐出口中稻草,注视木楚道,“再不可如此行事。” 木楚心中一阵感激,何其有幸,有愿意帮她承担一切的朋友。这朋友,便是在你因为抽风的、短路的、欠敲打的理由欺瞒他之后,虽不多言,亦能宽容而过,真心待你,这样的朋友,我们能有几个? ………………………… 旭日当空时,一辆马车出了诺斯关,行在去定水城中的路上,赶车之人,是一个体格健硕的小伙子。 车架内,木楚左麻椒袋,右煎饼袋,搂抱而坐。她掀起车侧窗帘,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诺斯关,期盼这边境两侧的人民,日后安好 38、竹篮打水空 ... 。 脑海中闪过萨姆晚,她救助的,起名字的,围煎饼的洛国伤兵,那微胖的脸,那中箭的血肉左胸,那温暖眼神,和那砂加口中空荡的房间,僻静的客栈。 哦,来尔客栈,看看她这左挑右选的客栈——来尔,来尔。 原来,只是个liar。 作者有话要说:运动会结束,有很多欢乐,有很多意外,有很多伤痛。 最爱的,大抵是比赛前大家互相放狠话互相威胁。 ---------------------------------------------- 注:文中标注处来自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如果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全文如下: 1 若当时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那麽秘密跟踪他的那些金兵就不会死在郭顶天和杨铁心他们两家人的院子里了,同样,完颜洪列也不会见到包惜弱而对她念念不忘了。那些金兵会轻松死在丘处机手里,而郭,杨两家不会受到余后的波及了。 2 郭、杨两家不受波及,李萍不会流失大漠,郭靖和杨康将会平平安安的出生在牛家村。江南六怪自然也就不会前往大漠。 3 没有六怪和郭靖相助,铁木真就会死在扎木合他们手上,蒙古各部落也就不能统一。 4蒙古既然不能统一,也就不会有什么西征,火药就不会传入欧洲。 5没有火药,铁甲骑士在欧洲的统治不会动摇因此黑暗的中世纪将延长1000年,也就不会有文艺复兴。 6没有文艺复兴,自然也没有大航海,美洲将始终是游牧的印地安人家园。 7同样,西班牙不会将铁炮传入日本,长筱会战是武田方获胜,日本战国时代将一直持续不能统一。 8完颜洪烈没有包惜弱,只能全力参加权力斗争。金国因此会内乱。 9没有蒙古,金国又有内乱。因此宋不但不会灭亡,反而会统一。宋朝注重商贸,因此资本主义萌芽将在中国首先出现。 10因此到今天,中国将是最发达、最文明的国家,远远领先于日本、欧洲、美洲。 所有的一切都怪丘处机这小子,没事干吗去走什么牛家村嘛。 39 39、后会可有期 ... 边城方记煎饼铺中的大饼因揉和了北地洛国的风味,别有一番味道,制作原料亦分为多种口味。木楚批运回定水城中后,在踏棋坊中用饼卷着豆丝,肉丝,黄芽菜等一起卖,也可由食客们单独购买,外带回家,好是热销了一阵子。 现下已近了腊月,木楚本打算再去方记煎饼铺进一批大饼,再问问砂加那事进行得如何,是否给边防添了麻烦。自那日一别后,她再未得到砂加音信。怎料楚母坚决不让她再去边城,木涂也拿出家长的气势出面阻止。 木楚望向楚母,忆及不论她在踏棋坊几时归家,贺氏每日都要等她回来侯府同她一起用膳;每日不论刮风下雨起得都比她早,看她穿戴妥当嘱她出门小心,这相处的点点滴滴,让她对楚母的感情愈发深厚,不忍抚她的意,便应下找人托买,自己绝对不去诺斯关。 这一月中,洛国仍不断将兵马集结至诺斯关处,与夏晚多次弓刀相见。诺斯关守军远少于洛国兵士,肯去边城的人,越来越少。便是去的人,到了边城附近,亦被盘查得很严,不容随意走动。边城方向传来的消息,也是越来越少。 后来,木楚好容易寻到一人,有官方的文书,能够去诺斯关探望亲戚安危,那人姓郑,面相老实,军中通知他去接患病伤重的侄儿回家休养。木楚约郑叔见面后发现那郑叔居然也是大鹏小鹏家的远亲,她便放心将一封写得隐晦的信件用红蜡封□与郑叔,央他将此信转交砂加,又预付给他银两,恳求他一并在边城方记煎饼铺中采买些大饼带回。大鹏小鹏的爹爹和长兄在戍城守军中当差,两人便一同求郑叔带些东西顺路探望。 远远近近居民得了消息,那些有亲属在诺斯关的人,都前来托郑叔带东西,传口信。郑叔已快成定水城(及周边乡镇城郡)与诺斯关间的邮递员,身边包袱越积越多——奶奶给孙儿缝的衣物,父母给儿子备的干粮酱菜,普通农户央人写的信件,俏妹妹给情哥哥传的信物等等,等等,五花八门,种类繁多。但是每一样,都是一份厚重关心。 木楚见这态势,郑叔已难以负担,便干脆将自己店中进货的马车借给郑叔。 冬月末的一天,一早天还未亮,郑叔即收拾妥当,赶马上路。长长一队乡亲送他到定水城口,百般叮咛他路上小心,又反复嘱咐他将所托之物所传之话带到。郑叔重重点头,一扬马鞭,踏上行程。 一行人站在城门口,直看到一人一驾身形已远,才渐渐散去。 木楚犹自站在道路的彼端,目光注视远处愈发小去的一个黑点,想着边界战局,砂加砂落,心中不免有些伤感。调整情绪,转念一想,她又猛然跺脚,心中悔恨,商机啊, 39、后会可有期 ... 遍地都是商机,可惜她抓不住。 如果,她是学经济类的,此刻如Rothschild般,利用郑叔去前线获取第一手消息,便能趁着时局发笔横财了吧。 即便此刻边城战役形式未及存亡,不似拿破仑与威灵顿的滑铁卢之役,一般人亦不及Rothschild般彻头彻尾冷酷理智,学经济学的筒子现时倒腾一个物流公司,开发开发银行储蓄,不说富可敌国,也能赚翻了吧。 如果,她是学理工类的,便是没有工业材料制备电灯电话电报,只利用自然自然界中原料配点黑火药炮弹炸药,在异时空的这个冷兵器时代,不说一统大陆,也能轻松震慑洛国吧。(众:楚妞难道要滑向万能女主了,从句抠鼻:就她?) 如果,她动手动脑能力超强,如以往影视记录片中的强人一样,利用木材凿凿堆堆,鼓捣出滑翔机,飞行器的话,便是不被这世间众人膜拜为神女下凡,也能打着奇人半仙的招牌四处骗吃骗喝了吧。(⊙﹏⊙b汗,楚妞你这都什么理想?) 如果,她是学社科政哲类的,历史规律,哲学思想,权谋计策了然于心,揉合着五千年历史经验沉淀,便是不能把那颗破旗子搓吧于鼓掌之间,也早就把他识破了吧…… “呸——呸——呸。”木楚朝空气中轻吐三声。 晦气,霉气,怄气,怎么连浮想联翩这么美好,有营养(?)的事,都又扯到那人了。 旁边与她一起来送郑叔的大鹏小鹏两人,一脸错愕的看着木楚。虽然他们掌柜的开店方针怪是怪了点儿,但神经还算正常啊。这会儿脸上神情忽而憧憬,忽而悔恨,忽而怒容,也实在变得太快了。 不会是,要扣他们月钱吧…… 远方路的尽头,郑叔车架已奔去无踪。木楚搓搓微寒的双手,招呼大鹏小鹏两人回踏棋坊开业。 对于废柴专业的废材学生,还是老老实实奔她的“新东方”吧。等此役结束,周将军带领砂加砂落和夏晚兵士把洛国打得满地找牙之后,她就去教砂加砂落鸟语吧,自己的专业嘛,要有爱。 哎,回去路上还有段距离,再想想,如果自己是学冶金采矿勘探的话,挖挖石油……木楚脸上又因着YY,诡异笑起。 身旁大鹏,小鹏心中多云转晴,哦,没准儿,是涨月钱呢。 ………………………… 数日后,郑叔风尘仆仆自诺斯关赶回,将自己侄儿安置好后,便一刻不停在四邻间奔走,传递自前线带回的口信,消息。 一些他那日带走的衣物东西,他已交与前线兵士手中,并带回他们的现况,那些个人家得知亲人安好,自然欢天喜地,感谢各方神明保佑; 一些他离开时捎带的东 39、后会可有期 ... 西,他却原样带回,再也无法传递出去。郑重交付给所托之人后,城中某处便会传来一阵凄厉哭声。 当郑叔来到踏棋坊时,木楚早已关了店,和大鹏小鹏在前厅等候,见来人是郑叔,三人一齐迎了上去。 郑叔先看看大鹏小鹏,又望望木楚,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先对木楚开口道:“木姑娘,谢谢你借老夫马车。只是,因边城战事,城中方记煎饼铺已于十日前迁走了,未能买到木姑娘所说的各味煎饼。这,是砂校尉托老夫带给你的信。” 木楚连忙自郑叔手中接过信笺道:“哪里哪里,应当我们谢谢郑叔您才是,没有您深入边城,我们怎能得知亲友音信,煎饼什么的,没有亦无妨。不知现下诺斯关战事如何?” 她边问边撕开信封,里面龙飞凤舞写着的大字,恰似砂加性格,整封信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只四个字——好好呆着。 郑叔摇了摇头,“军中纪律严明,在边城时,具体的战况并不知情,归来后,倒是听家中侄儿提到洛国这一月中进犯次数与日俱增,夏晚的援军却迟迟未至。”他转向大鹏,小鹏兄弟,声音苍凉,艰难开口,“大鹏,小鹏……你们,你们……唉……敌军有一夜突袭,你们爹爹和长兄王腾,都……战死了,你们节哀。过两日,军中会派一队人来邻近各乡郡发讣文并将亲属遗物带回。” 大鹏小鹏方才满怀期盼的眼瞬间失了神色,两人紧紧咬住嘴唇,眼眶渐渐变成冬月腊梅的红色,却没有哭出一声,两人转身失神落魄地一起向后间走去。 木楚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失去骨肉至亲的痛楚,怎么可能用语言来抚慰?暂且,让他们两人静一下吧。她回过身去,送郑叔出门。 迎面一阵北风吹起,郑叔眼中湿润,声音暗哑,“这一日中,我传递的几户,皆是如此消息,老夫,老夫真是……”他话未说完,便剧烈地猛咳起来。 木楚拍拍他后背,“郑叔,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该死的洛国,犯我夏晚,才让这么多人生离死别。” 她狠狠攥了攥手,听闻夏晚与洛国虽然不是友善邻邦,却也数十年我在南,你在北互不侵犯,而今,洛国撕裂面纱,咄咄进犯,无辜兵士们死伤无数。 送走郑叔,她回院中朝大鹏小鹏兄弟休息的房间走去,刚拐过廊角,却见兄弟二人正背着包袱走过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木楚惊愕道。 “掌柜的,我们兄弟二人这便要去诺斯关投军,替爹爹和兄长报仇雪恨。”王大鹏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你们兄弟两人一起就这么走了,你们家中娘亲谁人照顾?战场之上,刀剑无情,如若你们两人一起有什么三长两短,让 39、后会可有期 ... 你们娘亲如何活得下去。我知道你们心中难受,但是如此仓促下两人同去,实是不妥!我们和大娘再商议一下,可好?” “掌柜的,您说的,我们明白。但是父兄之仇,却不能不报。求您一件事儿,娘年事已高,爹爹和腾哥哥去世的事情,我们想瞒着娘不让她知道,烦劳您就跟娘说我们去邻郡了,日后我们把军中所发俸饷送至您这里,您再想办法交给我娘吧。”王小鹏擦擦眼睛,双目猩红,与往日站在食坊前笑谈着指引食客的少年已全然不同。 “不行!”木楚再次坚决否定,“我不能就这样让你们走,你们若现在都走,别想从我这儿拿走这个月半钱薪水。” 至少留住一个,至少,给大娘的身边留下一个。至少,让她身边陷入这场战争的人,再少一个。 两兄弟互相看一眼,冲木楚笑笑,依稀间,她似乎又看到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副厨和可爱的店小二,自开店以来,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他们始终在她身边,一起走过。可是终究,她谁也留不住。 不论她威逼利诱,还是拉袖子抱胳膊,都无济于事。谭清,谭澈两人出去采买,她连个能和着蛮力留住人的同伴,也没有。 “掌柜的,谢谢您对我们兄弟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少年们的身影越跑越远,只剩那临别的言语在她耳边回响,她追到巷口,望着远处低喃重复着他们的话,“后会有期,一定要,后会有期啊……” ………………………… 腊月初一,踏棋坊歇业两天后。 深夜中,天忽然下起了雪,软软绵绵,却又络绎不绝地从夜空飘落。更鼓响过,路上早没了行人,踏棋坊的院门忽然打开,一个身影单薄的女子自院中走出,她举头看看,又回身在院前的木门上贴起一张大纸,中间六个字——聘店小二,厨师。然后她拢下碎发,打量一眼告示,低低叹一口气,推门回到院子里。 翌日,木楚醒得格外早,打开房门,满目银装素裹,尽是洁白。隔壁房间中谭清,谭澈还未有声响,她轻轻披上外袍,在院落中踩下一串脚印,滚了两个雪人,便去后厨淘米熬粥。不多时,厨房中米香四溢,另一侧炉台上,几屉馒头也快蒸好。谭清,谭澈过来时,木楚已将早餐搞定了大半,就让两人切切小菜,她去扫院开门。 往时,第一个起来做饭的,总是大鹏。 往时,清扫院子打开院门的,总是小鹏。 木楚抽抽鼻子,深吸一口冬日雪后的冷冽空气,移开门栓,大力推开了院门。 咕咚一声,一个人形雪团自门前木槛上滚下石阶。 木楚瞪眼—— 还好我没把小店开在山坡上……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还好我没把小店开在山坡上……”的老笑话 一个人住在山上的小屋里,半夜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却没有人,于是去睡了,等了一会又有敲门声,去开门,又是没人,如是者几次。第二天,有人在山脚下发现死尸一具,警察来把山上的那人带走了。 大过节的,从句把此章调调写得很闷,自抽。 大家陪我回顾老笑话吧,调节情绪。 40 40、风雪夜归人 ... 她快步上前欲扶起那雪人,那人却已揉揉膝盖扶地而起。 来人身材颀长,头顶、眉眼、肩上、衣袍皆是雪花,不知昨日雪几时停的,也不知这人来自哪里,行走了多久,名副其实,这人已成雪人,身形却没有一点瑟缩。 他眉毛上薄薄一层白色,睫毛间冷气雪水凝作薄层,晶亮亮闪烁,似是风雪过后,从天而降的圣诞老人。哦,只是没有厚厚的胡子……好像,还差点儿什么呢? “您的鹿呢?”木楚脱口而出,接着立刻柔声转口道,“啊,我的意思是,这大雪天的,您来时的-路-肯定不好走吧,这位客官,对不起撞到了您,没想到天时不好这么早却已有客人在店外等候,实在对不住,您快进去暖和暖和,喝点热汤,片刻早膳便好了。” 服务行业嘛,对待客户,尤其是这样冬天一大早就来排队等候的忠心客户,要像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温暖(至少没进食坊大门,把钱骗到手之前)。 雪人却摇了摇头,自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什么破字啊,勉强工整。纸上字迹一晃而过,木楚背向扫了一眼,心中不屑。 雪人将展开抚平的纸举到她眼前。 分外眼熟的纸张,分外眼熟的内容,不正是她昨晚冒雪贴在院门外的招聘告示。 “您是来应聘的?” 雪人点点头。 哎?现在再看那纸上字迹,愈发顺眼了,多好的字儿啊,真是好,刚才肯定只是匆忙间反着看造成得错觉而已。 木楚一扬手,将雪人迎了进去。她看着他背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嘿嘿,开门大吉啊,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多少次啊,她渴望得到被人面的机会;多少次啊,被人面时,面对人事主管,及各企业人力资源总监,希望留下一个美好无过的第一印象;多少次啊,梦中她希望自己就是人事处处长,人力资源部总监,鼻孔朝着天,左右手巴拉着简历——眉毛挑挑,这个不错;手指扬扬,那个扔掉;你,头发太长;下一个,裙子太短;再下一个…… 而今,她的踏棋坊是不是太有号召力了?这么早就有人前来求职。如此,她是不是不需多年就能比肩魏主厨,并青出于蓝了啊(吹牛皮果然首先是要敢想)。 只是,这群众的热情来得太快太猛烈了,第一个应聘者来得未免也太早了吧,她还没想好面试问题呢,是先问“你为什么选择我们食坊”还是“你能为我们店创造什么价值”,接下来是“请你自我评价下有什么缺点和优点”,亦或是“比其他应聘者你有什么优势”这类…… 两人进屋坐定后,木楚给来人上了热杯茶,开口问道:“我姓木,是这里的掌柜的,不知您如何称呼? 40、风雪夜归人 ... ” 唉,千问万考,还是得从查户口开始啊。 “李简之”来人声音低沉,嗓音有些嘶哑。 剪子?如果叫菜刀的话,就更好,更应景了。 “剪子你冒着风雪而来,不是定水人氏吧?”继续查户口。 “我从诺斯关附近的邻水村来,边城战事危急,很多村民都四处逃难了。”来人握着手中茶杯,不疾不徐地说道。 木楚双目放光,如遇老乡,“邻水村啊,我上次去还路过呢。对了,剪子,诺斯关最近战况如何?” “洛国兵士如潮涌,但是周将军一直率众严守。具体军机战况,我等平民并不知情。”剪子回道。 木楚仔细看他,年纪不大,正是好年华。一袭寻常冬装,肤色许是因做农活有些微黑,一张大众脸,并不出众,却有着股沉稳之气,便是冒着风雪逃难他乡,亦毫无卑膝落魄之色。进堂屋之前,他已拍落身上头顶大面积的积雪,此刻在室内温热气息下,残留在发梢眉睫的细小微雪消融开去,星星点点,衬得眼睛颇为闪亮。 见她注视他眼睛,剪子低下头去,轻转手中杯盏。木楚循着他动作看去,哦,手倒是长得漂亮,长指大手,干活应该是把好料。 “剪子,为何选择来踏棋坊应聘?” 哼哼,这可是为了满足企业自我澎湃而设的面试必问经典题目。 快点儿,快点儿滴,什么“慕名而来”啊,“享誉夏晚”啊,“饕餮盛宴”啊,赞美的词语,不论华丽的,简单的,煽情的,发自肺腑的,都砸过来吧,像暴风雨一般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挺得住。 “昨夜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看到门口有张告示,便想谋份工作糊口。”剪子一字字淡定说道。 您狠,您是淡定帝啊……有这么求职的吗? 那一字字如同重锤,那边厢淡定,这边厢肉疼,木楚玻璃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大哥,咱能不能不这么实诚?! 修养,气度,容忍,咱得构筑点企业文化,不能因为踏棋坊名气不够大,就这么把第一个应聘的人扫出去。忍。 木楚深深吸一口气,拾掇拾掇碎掉的玻璃心,继续问道:“不知剪子你所谋何职?店小二,还是厨师?对了,你可识字认账?” “识字认账,谋店小二一职。”剪子答道。 太言简意赅了,也不说点附加定语,状语的给自己拉拉票,什么从小识文断字,什么擅工魏隶字迹优美,什么从小家中财物进去就由自己做主,一日不管帐家里银钱就乱成一团,巴拉巴拉……(从句:你当人人都似你我一样话唠啊?)。 “哦,那你以前可在其他店里帮过工,是否有相关工作经验?” 剪子摇了摇头。 木楚脱口问出上面 40、风雪夜归人 ... 的问题后,正在心里抽自己。 擦,以前当应聘者的时候,最恨别人问工作经验。如果去参加那次招聘会前,上一个电话面试的企业不是因为她七月毕业没工作经验不要她,她就不用去人才中心挤招聘会,不去那个倒霉的招聘会就不会摔下楼梯掉入牢房,不掉入牢房就不会……总之,千错万错,都是那些败家单位的错。 而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怎么可以沦落到和那些嫌弃新人没有工作经验的万恶招聘单位一个层次? 对面李简之见木楚眉头皱着,表情颇为扭曲,沉声开口道:“虽然简之以前从未当过店小二,也未跑过堂,不过掌柜的提点一下要领,李某定当全力以赴……” 还未表完决心,那边厢木楚豪迈一挥手打断道:“不打紧,不打紧!第一次有什么不好,就把你的第一次留给我吧。” 这,这话为啥这么别扭这么怪呢,木楚略一思索,脸色倏然红霞升腾。古代人,听不懂吧,听不懂,不懂;想不多吧,想不多,不多……古代人多纯洁啊!抬眼投瞄剪子,果然剪子面上波澜不惊,风平浪静。 不错,您果然是个淡定帝啊…… 她扭头用微凉的手拍下发烫的脸,假意轻咳两声,继续威严状问道:“我的意思是……本食坊不以面相取人,亦不妄求经验,以过去业绩判人,全看应试之人的潜力,素质以及气场。剪子,比起其他应聘者,你有什么独特优势?” 剪子扭头四处看看,又朝门外看看,眉宇间似疑惑,用他的肢体语言清晰表达道:其他应聘者,请问,在哪里啊? 木楚一楞,她大半夜睡不着觉,贴招聘启事干什么啊,贴也应该白天人最多的时候贴啊,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又一经典面试问题硬生生被剪子和现时的状态摧残了。 “咳,咳,你便先说说你有什么优点,日后他人再来求职,我好有个比较。”木楚在桌子底下握着拳头说道。 “身体好,动作快,不怕脏,不怕累。”剪子嘴唇开合,道出十六字。 若真能做到这十六个字,算是店小二中模范员工了吧,木楚轻点下头,近一步追问:“这十六字虽概括得好,一般人若勤奋亦能做到,你还有什么独特之处?” 剪子略想一下,抬头说道:“打架好,学得快,守规矩,不抗上。” 恩,这点儿不错,日后遇到吃饭插队的,赊账欠钱的,蓄意破坏的,就可以很有气势地大吼一声:关门,放剪子! “不知剪子觉得以你自身条件,你理想中的月钱是多少?” 此问题一出后,剪子不似之前那般痛快回答,反倒是左思右想了一番才开口,“这个,全凭掌柜的做主吧。” 木楚心 40、风雪夜归人 ... 花怒放,当时便被——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拍大腿爽声道:“剪子,就是你了!这便出去接客吧!” 剪子略躬身谢了一下木楚,她笑得合不拢嘴,傻小伙儿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即刻剪子在木楚拟的合约上签了字,画了押,随后被她领到后厨介绍给谭清,谭澈两人。木楚又嘱托谭清大抵给剪子介绍下工作环境内容和相关情况,自己则回到屋里,一屁股在特意铺厚的舒适软椅上,长出一口气。 唉呀妈妈呀,面试原来也是个体力活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走亲访友,时间太紧。此章较短,惭愧。 遥遥狼摸一下各位亲们... 41 41、针尖对麦芒 ... 午膳歇业后,木楚重写一张招人告示贴于踏棋坊门前,此番更为精简,只三个字——聘厨师。不多时,便有六,七人前来问询,近未时截止,已来了十人。 木楚心下不禁有些飘飘然,一扫早晨面试剪子时问答不顺,颜面不足的阴霾。面试官这种东东,亦不过是一回生,二回熟嘛。 利用午休时间,木楚将十人聚到一处,首先轮番查户口,提问题,又利用动手实践考核环节,让十人一起扒白蒜皮。 哎呀,这二十只手果然是比八只有效率得多,不多时,嫩白蒜瓣便装了满满一木盆,众人还你追我赶扒得起劲。这腊八蒜的原料算是有着落了,免费劳动力就是好啊……(奸商) 一番手头笔头的试炼下来,木楚从中选定两人。她郑重谢过其余八位应试者,一一将其送出踏棋坊,便将选中的两人和他们烹制的两道热菜带到大堂,又把谭清,谭澈和一早新入职的剪子召集了过来。 “这二位便是今日来应聘厨师一职的高厦师傅与沈悦师傅,”木楚略一顿,几人相互见礼,“他二人皆有当厨的经验,最是擅长热菜烹炸。谭清,谭澈,剪子,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尝尝二位师傅的高超手艺。”说完,她朝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分别去品尝两位师傅面前木桌上的菜肴。 木楚自己亦快步走了过去,也不取竹筷,直接用手指捻起高师傅所做的黄金肉段便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如后,回味般点点头道:“色泽金灿,外皮酥脆,内里肉质嫩滑,无论火候,色泽颜色,摆盘造型皆为上乘,沈师傅好手艺,倚云阁的师傅当真名不虚传,佩服佩服。”说完,又伸手拈了一块金灿肉块放入口中。 那高师傅高厦,年约二十六七,是定水城中最豪华食坊“倚云阁”的大师傅,“倚云阁”在夏晚帝都等多个城郡俱有分店,声势盛大。那高师傅年纪轻轻,已烧得一手好菜,远近有名气响亮。他闻言拱拱手客气道:“掌柜的谬赞了,哪里哪里。” 木楚喝一口白水清清口,又至沈悦沈师傅面前。 沈师傅面前是一份家常的爆炒鸡丁。木楚舔舔手指,依然伸手直接捻起两块鸡丁,仰头扔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细细咽下后评道:“之前拌凉菜拼盘的环节,便觉得沈师傅的菜有股子独特清香,爽口又令人回味。不想这道热菜的爆炒鸡丁,也让您炒出了这股清香,不知您师承哪里?” 沈悦面貌似刚二十出头,腼腆一笑,“掌柜的言重了,我家中都是兄弟,却无一个姊妹。因着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兄长都随爹外出做活,我少时便常在家中帮娘做饭,久而久之,便以为营生了。这家常菜的做法,大都是跟我 41、针尖对麦芒 ... 娘学的。” 木楚笑笑,从沈悦言谈中依稀想到那个亦是家中无姊妹,从小就爱蒸馒头的砂加,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是不是还在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她目光重新聚焦到沈悦身上,目光柔和,随口说:“哦,那便是家传的技艺呢,不知那入味的香菜是哪种奇珍,方不方便讲?” 沈悦马上回道:“那有什么不方便,我家住在定水城东郊外,屋前溪水边常年生长一种不知名的绿色小草,每年一直长至初冬才渐渐枯萎,我娘叫它蔓草,做鱼时常用它入味。后来我在家中帮忙做饭,发现这蔓草不只配鱼清香可口,压得住鱼腥,与其他多种果菜肉类亦可搭配。我今日用的,便是在溪边秋摘晾晒的蔓草。”沈悦细细道来,全无一丝隐瞒。 木楚点点头,多么不藏私的娃儿啊…… 她分别再看看两位师傅,又看看他们面前的菜式,清清嗓子开口作总结陈词。 “高师傅系出名师名门,菜式典雅大气;沈师傅师承家学,菜式清香温暖。沈师傅盘壁未擦,塑形亦略差,而高师傅却无一不精致完美,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单论这一轮菜肴,高师傅更胜一筹。但是,” 木楚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木桌旁用竹筷吃得津津有味的谭清,谭澈和剪子三人。 “如我之前所言,入我踏棋坊,不以貌取人,亦不妄求经验,以过去业绩判人,全看应试之人的潜力,素质以及气场。而这所谓气场,便是与踏棋坊中其他人的相合性。踏棋坊宅小地偏,统共只有五人,但过往这五人亲如一家,脾气相投,气味相合,如才才能让踏棋坊走到今日,小有食客。所以,今日最后这一轮选择,全屏我食坊中三位共事者做主!” 三人闻言,谭清,谭澈猛然抬头,面上俱是一愣,剪子倒是秉持了其淡定帝的本色,放下手中竹筷,还不忘轻轻擦下嘴角。 ………………………… 木楚不自觉间在木桌之下轻轻碰触下自己右手黏黏糊糊,泛着淡淡蔓草香气,粘着鸡汁的大拇指和食指,不免觉得坐在那边厢的人倒更似掌柜的,心中发狠:我让你淡定,我让你优雅,看我以后拿什么整死你,我的店小二…… 她用左手食指勾勾,示意谭清,谭澈和剪子三人速速前来投票。 “仔细看看,两位师傅都翘楚,哪位与你们气场更合,喜欢他,就投他一票。” 三人互相间看看,剪子收集目光信息后,望向木楚,眨下眼睛,无声地简洁示意:“票呢?” 汗,之前演讲得太入戏太欢快了(是占便宜占得太开心了吧),忘记制作支持票了。木楚蹭地自椅上站起,“此事事关踏棋坊未来,你们认认真真考虑片刻,我去去就回 41、针尖对麦芒 ... 。” 她说完一溜烟向后厨跑去,很快,抱着三把大炒勺颠了回来,分别交给谭清,谭澈和剪子三人。 平稳呼吸,慢慢开口,从容道:“都选好了吧?现在支持哪位师傅,便将你们手中的炒勺交到他手中。” 切,淡定谁不会啊?不就是说什么都慢慢地,缓缓地,最重要就是,淡淡地嘛。 木楚独自在一旁坐定,高厦,沈悦两位师傅在一方,谭清,谭澈和剪子三人在另一侧一字站定。 谭清在左,谭澈居中,剪子在最右侧。谭澈最先自队伍中站出,毫不犹豫走向高师傅,郑重将手中炒勺送了上去。 谭清望了眼木楚,又看看剪子。剪子微一抬手,示意谭清先请。谭清迈步出去,在高,沈两位师傅所站位置的中线上略一犹豫,最终偏向沈师傅一方,送出自己手中大炒勺。 场上比分一比一平,剪子手中的闪亮大炒勺愈加闪光,成为关键一票。 屋里其余四人的目光皆齐齐望向他,他仍旧不慌不忙,反而嘴角略扬,一步步稳健迈出,停到高师傅面前,伸出手与他深深握握,笑容满面道:“高师傅的黄金肉段,十全十美,佩服佩服。” 高师傅不免脸上含笑,又谦虚一番。两人握完手,似乎还大有要进一步拥抱的趋势,木楚轻咳一声。剪子朝高师傅拱拱手,轻轻横移一步,却将大大炒勺交到沈师傅手中。 屋中谭清,谭澈,高厦,沈悦皆是一愣,独独木楚一副了然神色。 看过超级女声,快乐男声等真人秀的童鞋们,谁不深谙此道呀。 或情真意切,或握手相拥,或天花乱坠,或毫不着调地夸死你,就是为了把票投给你旁边的PK选手。 剪子,你是从大众评委或者专业评委席上,直接穿越过来的吧? 站在高厦师傅一侧是谭澈望望剪子,似乎有话要问,但她犹豫着张合下嘴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木楚站到两位师傅面前,对犹自有些楞然失落的高师傅道:“高师傅,小女早先曾去倚云阁尝过您的黄金肉段(好贵好肉疼啊,逼着砂加请的客),一直念念不忘。您是誉满定水城的名厨,今日能来踏棋坊一趟,小女已觉得蓬荜生辉。而今再尝您这道拿手菜,味道更胜以往,只是……唉,这缘分之事,实在难以说清。” 高师傅拱手摆摆,木楚一路送他朝院门走去。 作为一个曾经长期奋战在落选线上人,木楚深知,对到落败的面试者,更要热情洋溢,细心周到。 她一路将高师傅让至尊位,边走边满是遗憾地感叹,若高师傅前来,当真荣幸之至,却又有些屈尊之类的言语。高师傅只是笑笑,临走出院门前,却略略回头,朝大堂中深深望了一眼。 41、针尖对麦芒 ... 唉,高师傅,您这么向往我们踏棋坊吗?临出门前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作为掌柜的,我很欣慰,很欣喜,很欣然…… ………………………… 大堂里,谭清、谭澈、剪子和新进的沈悦正在闲谈,木楚送了高师傅回来,大声宣布沈悦从今时今日起即是踏棋坊的一员,她一一给几个人相互介绍后,便亲自带着沈悦去后间签立合约,又去库房取相应衣物。待沈悦熟悉后间位置,进屋换衣时,她闲来无事,便先行折回了前堂。 前堂与走廊间的木门并未关牢,隐隐地,室内谭清、谭澈和剪子的说话声飘飘而来。木楚精神大振,侧侧身,弯弯腰,毫不犹豫将耳朵贴了过去。 老板听员工墙角,多么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啊,嘿嘿…… “没想到,木姐姐最后居然是让我们定人选!”年纪最小的谭澈欣喜不已道,“木姐姐如此看重我们啊!只是,难道木姐姐自己心中便没有计较吗?” “掌柜的自有她的道理的。”谭清年长一些,说话办事亦比妹妹持重些。 “那木姐姐心中的人选亦是沈师傅吗?若她中意的是倚云阁的高师傅呢?听闻定水城乃至帝都诸多食坊都想请高师傅呢。方才木姐姐送高师傅出门时,也是惋惜不已。如果,我们选的不是木姐姐心中人选,辜负了她的寄托,那如何是好呢?”谭澈重重叹了口气。 “不必担忧,掌柜的心中所选,必为沈师傅。” 一声暗哑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好听,却带着沉稳自信之气。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6666,一,青蛙,autumax127亲的留言,温暖感动,眯缝着眼睛,觉得心中全是暖流。挨个么么,谁也不许躲! 希望亲们引以为戒,不挑食,锻炼身体,做活蹦乱跳的活力姑娘。 42 42、学耕不逢年 ... 杯盏落桌声轻轻响起,剪子继续道:“木姑娘是掌柜的,若我们票选的结果委实不合她心意,她完全可以再找些由头,设计出“明日”最后一轮选择。” “啊……”屋内谭家姐妹的赞叹声传来,估计还有星星眼两双。 木楚却在门外抖了两抖,诚然,她小心思里设计过,如若最后他们三人选择的是高师傅,她会让娘亲明日再来选一轮。千真万确,她说的是“今日最后这一轮选择,全屏我食坊中三位共事者做主!” 可是,当员工对老板的心思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时(扭头,就你那点儿小心思),你的小心脏能不颤动哆嗦一下吗? 屋内,谭澈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剪子哥,我刚才就想问你。之前木姐姐问沈师傅做菜秘方时,沈师傅老老实实便说出自己菜肴的烹制秘诀。我听完木姐姐所言,想尝尝那菜,可那鸡肉又在你那边,便向你那处望了过去,结果,” 谭澈笑了声,“结果发现你虽低头认真品尝,嘴角最似瞥出-傻瓜-二字。于是,投票时我便直奔高师傅处,为何,你却选了沈师傅?” 谭澈人小鬼大,最是耳聪目明,虽年纪还小,很多事不太明晓,观察却也细致。 木楚更向木门贴近,没想到方才终极PK场下还有这么一幕。果然啊,最精彩的内容永远在回帖,而最狠的猛料在考场下的等候间啊。 屋内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 “好眼力!”剪子由衷夸奖道,大抵亦没想到身旁的小姑娘会去观察他的细微动作,“其实我说那二字并无他意深意。各家菜肴独特之处,全在选味,因此,菜式的秘方便尤为重要,可沈师傅却轻轻松松就将独门蔓草告诉掌柜的与对手,自然是所谓-傻瓜-一个。说回来,如此不避开旁人追问的掌柜的……” 剪子笑笑,继续转回话题,“但是,正是那般坦坦荡荡,毫不保留的回答问题的沈师傅,才更适合踏棋坊的清澈气场。” 谭澈感叹一声,继续追问不选高师傅的具体缘由,剪子略一犹豫,仍缓缓开口,“高师傅厨艺是完美高超,但是,其一,他的菜式太过华美奢侈,与踏棋坊全凭风味特色取胜的长处不是一类;其二,听闻你们刚才的介绍,他太过出名,掌柜的如此年轻,能否让高师傅心悦诚服?其三,高师傅亦太过精明,试问这一屋子人,包括掌柜的,能否压制得了他……” 木楚贴在木门外,听到“说回来,如此不避开旁人追问的掌柜的”时,便已心中骄阳似火,熊熊燃烧,敢情他原话里想说她和沈悦是一对傻瓜?后面剪子的分析愈加使她前倾的力量不断加重,“噗——通”一声,终是压倒了木门,从缝中载了进去。 她 42、学耕不逢年 ... 快速起身拍拍棉服上的尘土,大力推搡着门道:“越来越不结实了,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抬眼望向大堂中三人,谭清扭头望窗外雪树,谭澈低头假装在木桌子上画圈,独独剪子品口茶,正看着她,表情依然,仿若早知木楚在隔门听墙角,他咽下口中茶水,悠悠又要开口。 这小子长了个仿天然呆的老实面相,说起话来字字在理,却不好应付。木楚倏地抬手,指向剪子方向狠狠开口,“剪子,你,先把这木门修修!再去后厨帮沈师傅准备晚膳要用的土豆丝!” 神马面部凝固淡定帝之流的淡淡表情,一点儿也不给力,果然还是凶神恶煞比较适合奸商…… 剪子站起身,自怀中不紧不慢掏出一个小册子,扉页上写着“踏棋坊员工手册”,他扬指翻到一页,道“掌柜的,请问这小册子中说,为保证后厨工作质量,分工明确,跑堂的小二不必入后厨做事吗?” 哎呀妈妈呀,这才来半天就知道用白纸黑字保护自己了?我要先不把你压制住,还怎么做以法治店,以德服人的掌柜的! 木楚奸佞笑笑,如抓住了喜羊羊的灰太狼般,“剪子,你且将手中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剪子闻言向后翻去,这员工手册今日午膳后才入手,还当真没全看完呢。 最后一页上,清晰写着两行大字: 一:谁的厨房谁做主,掌柜的永远是对的; 二:如有任何冲突,异议,请参见第一条执行。 “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吗?”木楚笑笑,如同看到喜羊羊入汤锅的灰太狼。 小样儿,跟我斗,作为被3.15晚会洗礼了那么多年的人,谁还不会活学活用点儿霸王条款啊。 剪子合上手册,笑着摇了摇头。 “那享受完员工投票的权利,便去尽下员工做工的义务吧。”木楚潇洒扬了扬手。 ………………………… 喝过杯热茶,吃了两块甜点,木楚系上方巾围裙,比往时提前几刻到了后厨。今天沈悦新进,她需提前与他磨合磨合,再看看那剪子切好了几块土豆。想到他一刀一刀慢切细剁,木楚嘿嘿笑了两声。 后厨,谭清谭澈已在择菜清洗,剪子正在一旁帮沈悦切肉。两人身旁的案板上,细细土豆丝已装满一木盆。 见木楚进来,沈悦欢喜汇报道:“掌柜的,真没想到剪子刀下功夫这么好,您让他来帮忙切土豆丝儿,真是选对了人了。您看那边那慢慢一木盆,只开始几个是我示范,余下全是剪子刀下如飞切出来的。” 沈悦双手都忙着,便用胳膊肘碰碰身旁剪子,一副很懂的表情,“兄弟,你在家也总帮忙切猪草吧?” 剪子只淡笑一下, 42、学耕不逢年 ... 两指划过方才切菜刀的闪亮刀刃,将那锋利菜刀仔细收好。 第一回合,完败…… 木楚狠狠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甜饼。 ………………………… 当天木楚与沈悦在后厨中的配合虽远远不及与往昔她与大鹏配合得默契,总体而言,也还算顺利。沈悦为人勤劳肯干,老实本分,却不迂拙,时时能举一反三。 两人做菜上菜过程顺畅,只熬汤时耽误了些时间,木楚仍如往日般未及酉时便打了烊。 之前两日因着大鹏小鹏的家事和骤然离开,木楚心中憋闷,又不想让楚母瞧见端倪,便一直与谭清谭澈姐妹住在店里,只叫人帮忙稍了信回定水侯府,说店中事忙,暂且那两日不回去住了。 这日晚间刚灭了后厨的火,前院便传来叩门的声音,须臾,谭澈便扶着楚母进了屋,木楚闻声儿急急从后间迎了出来,边是惊喜边是责备道:“娘,您怎么来了?晌午不是托小路带信儿说我今儿晚一定回去吗?看您这手凉得,路上都是积雪,风又大,摔到了可怎么办?” 贺氏一身素色棉服,一路踏着夜雪而来,双颊已被夜风吹得见红。一见木楚,面上便全是荡开的笑颜,心疼地去拉木楚的手,又摸摸木楚脸颊,“儿啊,都瘦了,都连着两日没回来了……” “娘,没事儿,看我不是好好的。我先给您捂捂手,暖和暖和,一会儿我们便一起回家。”木楚使劲揉揉手中楚母那略干而沁凉的手,心中却泛起暖意。 两日不见便巴巴亲自来踏雪亲接她的人,这世上还能有几个?年少时上学补课,每次放学,不论风雪,妈妈便在校门口等着。这天底下慈母的心,便皆是如此吧。她何其有幸,在这异世还能有机会拥有一份来自母亲的最纯粹的关心。 木楚细细为楚母暖过手,系好披风棉袍,挽过她的手臂,提了盏灯,向木门走去。 临行前,恰好沈悦和剪子自后间收拾完出来,楚母一向不过问踏棋坊的事情,见这两个人面相生疏,不免担心,便多望了两眼。木楚瞧见,当即放缓了脚步,简单说了事情原由,将两位新入职的人介绍给楚母。 楚母一一调查过户口,方才放心地点点头。略沉思下,楚母笑着开口道:“改日有时间的时候,大家一起去侯府聚聚吧。我看沈师傅家在定水城另一侧,离得也不近,如若令堂有人照顾,你便住在店里吧,冬日也方便些。剪子就更不必说了,以后安心住在这里便是。” 沈悦和剪子二人一齐谢过楚母,楚母又朝谭家姐妹招招手,“谭清,谭澈,我也有阵子没见到你们两个了,今儿便一同随我回去住吧。” 两人应了一声,便忙穿好外袍一起扶着楚 42、学耕不逢年 ... 母出了门。 木门慢慢关合,热闹的院子中留下几行凌乱的脚印,却一下没了声息,倒是不远的巷弄中,浅浅的谈话声一点点飘散。 剪子站在踏棋坊木门前,依着门扉,直望到远处点点灯火消失于拐角,才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空气。 沈悦自他身旁探出头来,拍拍剪子肩膀,“剪子,快点关门休息吧,掌柜的把店交给我们看,可得锁好门啊。” 他话音未落,小巷尽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夜色中一抹灯火跳跃而至。荧黄色的烛火映得来人脸颊通红,大抵因为跑得太急,那人手扶在胸口,大口喘着,却又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得意之色。 “掌柜的,您怎么又回来了?”沈悦奇道。 43 43、闲居腊月天 ... “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木楚冲沈悦点了下头打招呼,便对一旁双手环抱胸前不吱声的剪子笑笑,“剪子,后面灶房里烧火用柴木还有挺多,可皮南木却没有了。杂间里堆了些大的原木,但炖白萝汤就要用合适大小的皮南木才最好,你今晚和明日闲暇的时候,便备一些吧。” 她双眼笑得眯起来,就像新得了宝贝能对付喜羊羊的灰太狼,两手在胸前比比划划,“喏,就这么长,这么宽,我以前特意比较过,这个尺寸的皮南木啊,烧火熬出的汤味道那才叫好。” 见剪子点了下头,她便欢快地提上灯笼转身去追巷口等候她的三个人。 “掌柜的,您慢些跑啊!”沈悦冲雪地中跳跃的背影喊了声,木楚头也未回,只摆了摆手。 沈悦转而钦佩喃语,“原来,烧火柴木的种类和尺寸,对汤品居然有如此影响,难怪踏棋坊如此独特,掌柜的居然连这个因素都考虑到了,我得找个本记下来……”说完便赶忙转身进屋去寻纸笔。 剪子扬唇笑笑,再望巷口一眼,进屋落好院门,便去杂间寻皮南木和斧头。 劈木头嘛,好像也不难…… 夜色中,他右手扶着胸口,挥了挥左臂。 是夜定水侯府中,楚母娘俩共居一室。木楚吹熄了烛火,楚母在她身侧帮她掖好被角,轻声道:“儿啊,我看店中你新招的那两个小伙子面相倒也本分,只是仍不如以前小鹏大鹏知根知底,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同处一处要多注意些。当初你去经营踏棋坊娘本就不同意,现下更是要自己多长个心眼儿多留意才好。” 木楚回忆起穿越前那男男女女抢着去做工的热火时代,那些把女滴当男滴用,男滴当牲口用的资本家,不都提倡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她倒是真有些忽略这异世的风俗了。 耳边楚母声音继续道,“不是我不信人,到底是男女有别。明儿就让你爹着人去城东郊打探打探沈悦一家,至于那个剪子,既然说是诺斯关那边逃难过来的,也是个不容易的,得空你捎信给砂加,让他查下,娘才放心。砂加那孩子靠得住……” 木楚拉过娘亲的手,连声说好。母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楚母又念叨念叨砂加少时趣事,才慢慢乏了入了梦。 翌日晨,木楚一早就拉着谭清谭澈起床。来到踏棋坊,院门也不敲,撇下谭家姐妹两人在身后,熟门熟路,找个垫脚处翻墙进院(从句:有工作经验就是好啊,我没白让你在相府锻炼,作为亲妈我很欣慰),直奔杂间验收昨晚儿布置的工作。 半杂间的皮南木呢,秋天时候她廉价收够的。 如果昨夜剪子没有加班,半跟没砍,自然,她可以批评批评他工作不 43、闲居腊月天 ... 积极主动; 如果剪子加班,砍了一部分,自然,她仍可以批评批评他工作不积极主动; 如果……等等,杂间里怎么天没亮就咔咔——咔咔的劈木头声。木楚猛然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只见屋子一侧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高高的规整木条,根根皆是昨夜她所比量的长度。剪子站在一跺皮南木前,正在继续朝上码放木条。沈悦手举大斧头,正举起欲劈。 “早。”剪子右手腕一扬,木条顺势落到木跺上,整整齐齐。 “掌柜的,早,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沈悦忙放下手中大斧头。 木楚也不言语,只挑眉瞄瞄沈悦手中大斧。 剪子还未开口,沈悦便急忙道,“昨夜剪子劈了一夜柴,天没亮又起来劈,我听到声响,便过来看看。” 木楚嗯了一声,只见半间房的皮南木都已快劈完码好,心中莫名,有火发不出来,转身便出了杂间。 身后隐隐沈悦的声音还透过走廊飘来,“剪子你歇会儿吧,掌柜的也没说非得昨日做完,你急什么,我劈一会儿……哎呀,谢什么……我谢你才是应该,没你的大炒勺,我怎么进得了踏棋坊……哎呀,我来我来……” 天然呆居然一夕之间连帮手带联盟都一并搞定了。 第二回合,完败…… 木楚自鼻间哼了一声,去院门口给外面等候的谭清谭澈开门。 ………………………… 不急于一时,慢慢来,慢慢来。 随后的五六日,踏棋坊慢慢又入了正轨,五个人逐渐熟识配合也愈发顺畅起来。 连着几日,木楚在后厨挥舞炒勺菜刀之时,都不闻往日大堂里吵吵闹闹的拥挤声,亦未见热切食客蜂拥到后厨门口抢饭抢菜。 一日,她抽空从后厨探头去看,只见大堂内众食客井然有序,畅食正欢,一派和谐吉祥。剪子左右手各持两个大餐盘如矫捷豹子在各木桌间穿行上菜,不时,又轻巧地绕至门口维持秩序。 一个坐在近门位置的老者拉拉剪子衣袖开口道谢,“这冬日里棋子状石子难寻,家中成套的又难以割舍,今日多亏了剪子你让我进来啊!” “不打紧,您老慢慢吃。”剪子含笑而过,又去下一桌。 “哎呀,多好的孩子啊,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老人望着剪子背影感叹,周围几个同桌的食客亦同声附和,“这个跑堂的小伙子委实有方法,也能干……” 身后的大锅咕嘟——咕嘟作响,木楚悄悄缩回头去灶台瓷锅旁调汤,她身后谭家姐妹欢快地议论着:看到剪子哥在大堂游走没?太能干了,跟大鹏有的比,吧啦吧啦…… 木楚愤愤将味勺扔回调味料小罐。 那厮,不知不觉间,连后厨带食客 43、闲居腊月天 ... 都给收买了! 诚然,剪子做事不偷懒,不犯错,亦没有丝毫冲突顶撞木楚的言行,诚如他应聘时所言的十六字“身体好,动作快,不怕脏,不怕累”。 可是,但是,依然,木楚就是看着他有点儿不爽。 木楚再次从帘缝儿中探头出去张望剪子的身影,颀长的身形,平凡的面容,大大长长的手,到底差哪儿了呢?明明是自己按模范员工标准招进来的,能让自己占便宜的员工……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午后,冬日暖阳自窗口泻入,一室金黄。木楚倚坐在软厚椅子上,笑眯眯记完帐,又数了数小箱子中的钱,这几日收入竟比上月同期还多了。咚咚——咚咚的叩门声响起,木楚也不抬头,喊一声,“进来。”便继续埋头数钱,一天中美好的时光之一啊。 “掌柜的,您找我?”剪子有些涩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恩。”木楚轻点下头,继续数,欢欣数完,抬头正色对剪子道:“剪子,员工守则里跑堂和店小二的细则你都看过了吧?为什么还放不符合条件的客人进来?” “掌柜的所指不符合条件的客人,便是那些没带棋子的食客吗?” “正是!”木楚大力点头,“不然你以为这间食坊为何叫踏棋坊!连基本条件都做不到,如何入我踏棋坊?” 剪子几不可见的扬下眉,应着木楚的话虚心状请教,“还请掌柜的明示,我倒真的一直不解,掌柜的这家店为何叫做踏棋坊,为何食客必带棋子而来铺于院中,这样诸多限制,于生意,未必是件好事吧?” 木楚一时语塞,抬头望向窗外院落,短短几月,院中棋子状木块石子,已铺了满园。 每每埋添上一颗棋子,自己心里的莫名情绪会不会减少一分?每每从上面踩过一次,自己心里有没有爽快到一下?每每如此,是不是就会觉得找回了平衡。有,亦或是,没有? 她不愿多想,亦无从回答,只望着窗外满院落棋,从牙缝中挤出几字,“私人恩怨,小心误伤……” 剪子的身影略顿了一下。 她继而转口继续责问道,“剪子,我且问你,后间——踏棋坊寻香秘籍——的那本小册子你看过吧,吵吵闹闹便是我们食坊特色的一部分,你无须做那么多工作,反而破坏了我的经营。” “掌柜的,那小册子是你写的吧?”剪子望着木楚眼睛,突然张口问道。 “是啊,不错吧,”木楚没想到剪子说话如此跳跃,直接拐到这个问题,随口便自我澎湃地招了,“即间接宣传了下我们店,架构了特色和规矩,又小赚了一笔出版费。” 随即木楚正色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给广大美食爱好者们提供了 43、闲居腊月天 ... 快捷的入门指南,造福食客,行善积德。” 擦,差点被那小子把话套去,天然呆之流,更是要防之又防啊! 剪子笑笑,望着木楚身前小案上的钱银,“掌柜的,那这几日如此按序经营后,不知所入是多是少?” 木楚沉默,剪子私自改制后,收入诚然是多了,但是我就不说,怎么滴,怎么地! 剪子看看她眼睛,低声开口:“随行与随意是踏棋坊的特色,如若掌柜的选定了原来的方针,剪子自当照做,今日晚间便会全数照寻香秘籍所言践行。” 她点点头,自然她的厨房她做主,喧杂的人声,攒动的人头,密麻的木桌椅,{网]曾经在那段初始回到故园的日子里,激荡和填充了她空落落的心。 她挥手示意剪子下去忙。他转身行至门前,却忽然扭头回去看她。恍然感觉到目光注视,木楚自案前钱银里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剪子,嘿嘿一笑,“怎么了,剪子,还有什么事儿?月钱嘛,月底才发。” 作为一个小资产阶级,时刻要捂住自己的小钱包。 剪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好听,却又像沙砾要磨砺着滑到人心里,“掌柜的,你每日总在房间里数钱,日后赚够了钱,可有什么打算?” 呆子,钱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 如果能白拣的话,另当别论。但是她确实一直有打算,也不隐晦,清脆说道:“农夫,山泉,有点儿田,找个良人养只狗,搬到空尽山,看云起云落去。” “良人啊……”剪子轻声重复,日光映出他的轮廓,让木楚有些恍惚的感觉。 她拨拉拨拉案上的一串钱,开口道:“剪子,你是不是很闲?月钱好像可以多扣一些嘛……” 剪子不再多语,扬眉笑一下,推门走了出去。望着满园覆着薄雪的棋子,笑着摇了摇头。 室内木楚头重重垂到小案上,数月前的事儿,又一一想起来了。果然,天然呆什么的,最讨厌了啊! 还是再数一遍钱吧…… ………………………… 又是一场冬雪过后,木楚站在院中发呆,仰头望着庭中一棵夏树。那树叶子早已落尽,一处枯枝伸将出来,棱角枝杈奇特有韵,覆着皑皑白雪,却别有一番风味。木楚心头一热,解下披着的棉衣,搓搓手,走到树下,攀着低处树干,便要往上爬。 才向上窜了两步,腰上便是一紧,随后她便撞入一个宽阔胸膛,扭头望去,正是剪子。 他手放在她腰间,她手抵在他胸前,双目望去,便那么容易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要什么,我摘给你便是。”剪子嘴唇开合,温热的气息在冷冷空气中化作白雾扑面而来,有淡淡药草的味道。 43、闲居腊月天 ... 木楚双目大睁,仔仔细细看去,终如醍醐灌顶。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想整死你,我的店小二…… 作者有话要说:冬天了啊,真快。 春节快点儿到吧... 44 44、凿冰河伯宫 ...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那么想整死你,我的店小二…… 不只是嫉妒你举止思维比我更像掌柜的, 不只是讨厌自己对天然呆不设防, 不只是你搅合了面试经典问题,参透了我的心思, 而是, 你说你除了长相不似李棋,身形、举止、气质,特别是那双眼睛,哪一样不似那个大骗子!! 相貌是爹娘给的,茫茫人海中,像他不是你的错,但晃荡到我面前又不让整一次,就是你的不对了! 想到此木楚猛然推开剪子,大声道:“走,剪子,我们弄鱼去!” 剪子两手犹自留在空中,慢慢收起垂到身侧,不解道:“鱼吗?我去集市上买便是,今日霜寒风重,掌柜的就在店里侯着吧。” 木楚嗤笑,“去集市买?那还要花银子,还剩什么赚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没有听过?快回屋穿上棉袍,一会儿备些姜汁水跟我走。” 剪子闻言不再多语,自回屋去做相应准备。 那从容脚步,修长背影,木楚愈看愈发觉得记忆中片段重叠,当真是越看越让人忍不住。要是不小整你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天(老天:跟我有一吊钱关系?楚妞:不是你给送过来的嘛),怎么对得起她自己? 她望着剪子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目光犹如看着喜羊羊走入圈套的灰太狼,嘴里悠悠哼起小曲儿“哦,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 哦莎啦啦,莎啦啦,一次,一次就好。 …………………… 定水城外浑河,白茫茫一片无垠雪地,晶亮亮一条冰冻之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分别在雪岸和结冰的江面上行动。 较矮的那一个如一个圆球,头套毛帽,脚踏厚靴,双手互插至棉袖之中,在岸边雪地上小范围内跺着步子,口中却一刻不停絮叨指挥: “剪子,别站着走!!快趴下,必须在冰上慢慢爬!” “不对,不对,姿势不对!再伸展一些,再伸展一些。四肢贴合……” “对了,对了!就这这样爬,这样必不会有落入流冰的危险。”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左边一点儿,再左边儿一点儿,好,嗯,再右边一点儿,然后往前爬一点儿,再往前儿一点儿……嗯,左边儿一点儿……” 见剪子左扭扭,右挪挪,前后重复,再无从容可言,滑稽可笑,木楚捂嘴使劲掩着笑。 诚然,根据以前上的物理课所得常识,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所以,在没有把握的河冰上行动时,以爬行的姿势增大受力面积,减小压强,绝对远优于双脚站立。但此时天寒地冻,一眼望去冰面厚实,似已非一 44、凿冰河伯宫 ... 日。她如此言语行事,不多就是想看剪子身姿笨拙,往复无用,受冻出丑,鼻涕连天。 效果好像,还真不错。 岸边木楚摇摇指挥,冰面上剪子一一照办。 数九寒冬,江岸边无遮无挡,饶是木楚一直在岸边蹦跳跺脚,北风吹过,也打了个寒颤。剪子再冰面上匍匐,却无一句他言。 一阵疾风卷着地上残雪扑面而来,木楚急忙扭身捂住口鼻,那猛烈的冷冽之气似将她吹醒几分。风过后再转身望向冰面剪子时,正对上剪子全身趴在冰雪之上因未闻其声回望她的眼神。 他眸色幽黑,满是坦然,和那么像关心的东西…… 木楚心中倏地不是滋味,瞧瞧她都在做些啥?整不到万里之外居庙堂之高喝着茶水享着清福没准儿还泡着温泉的宁王,便在这里折腾勤勤劳劳有点聪明的喜羊羊。 好没出息…… 念念不忘,更没有出息…… 人在世上漂,哪能不被骗。就算最后她扔给他的,还不是一个空包袱…… 似乎,已经可以了……不论是原来执拗的,还是现在执拗的…… 木楚莞尔一笑,冲河中央剪子清脆喊道:“好,就是那里了。剪子,你不要乱动!看看周围冰面的情况,直起腰身来,先用备好的姜汁浇到冰面,再用布袋里的冰凿破冰。定要注意安全,然后我们守洞待鱼就可以了。” 剪子如她所言直起腰,麻利浇汁凿冰,很快便在冰面开了个冰窟窿,又清理了冰碴。随后,在木楚授意下,又在近旁位置再凿一个,下了两杆鱼钓。 不多时,便有河鱼因贪恋洞外充裕的空气争相涌向洞口,甚而鱼跃而出,另一侧,鱼竿也在颤巍巍扯动。 木楚在岸边手舞足蹈,往日只在语文课本中见过只言片语描述,哪里有机会亲眼得见。而今眼见鲜鱼一条条自投罗网,水亦结冰,喜悦之中更全然忘记自己旱鸭子一只的担忧,欢快蹭着小步向河中央冰面处而去。 “掌柜的,你别动,老实呆在岸上,这河冰多处还不实!”见她小步子蹿得蹭快,剪子一反往日常态,少见地冲木楚喊道。 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过去帮忙看着一个冰口,不知道还会多捞多少条鱼呢,重要的是——免费的鱼呢。 神马压力,压强,受力面积,你们在大自然的零下气温面前,都是浮云!! 眼见一条鱼要跃回冰窟窿,木楚小步改大步,狂奔而去。哗哗的银子啊,时不我待。 咔嚓——喀嚓——咕咚! 三声响动一气呵成,木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周身一冷落到裂冰的河水之中,挣扎间她一只手死命扑拉着旁边的冰层,那未结实的冰块却随着她的力道断裂。 44、凿冰河伯宫 ... 河水没顶前,她似乎看到剪子疾驰的身影,哦,还有什么,看不清了。 最后一丝意识模糊前,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她总是整人不成功: 都怪她扫射猎物的眼神没选对,为神马要选灰太狼看喜羊羊的眼神啊?!灰太狼那家伙什么时候斗过了喜羊羊!! 以后,整人的时候,应该用红太郎看灰太狼的眼神…… …………………… “阿——嚏!” 同一天,边城诺斯关守军城头,巡视的砂加毫无征兆间猛然打了个喷嚏,他扭头,便瞧见身侧一身戎装的砂落略带鄙夷的眼神。 “看,看什么看,看了二十年了,还有什么可看,不认识啊?”砂加伸出两指在鼻尖划过。 不似受了风寒,倒像什么,不太妙的预感。 砂落收回打趣兄弟的目光,望向远处筑起的洛军营地,皱眉道:“他们好像又有增军了,当真是没完没了。” “今年的新春佳节,怕是要在这边城过了,没得水煮鱼吃。”砂加讪笑一下,忽地贪恋起鲜辣热烈的味道,忆起那个不太着调的做鱼的。 砂落敲敲他头,“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食,这点上你和楚楚倒全然合拍。一个一门心思开食坊,一个立马沙场惦念水煮鱼……话说,你知不知道伯母多满意你?上次我临行前遇到过伯母一次,她开口闭口全是你如何如何好,你和楚楚小时候又是如何如何。哎,要不要堂兄我……” 老实人喋喋不休起来可真要命,砂加扶额。 “落,宁王李唯有什么消息吗?”砂加横插一句话打断了砂落的喋喋私语。 “没有,你打探的消息如何?”砂落敛了笑,回复军人之姿。 “洛国都城探子消息称,月余前李唯确已受命随军至诺斯关,但他只担一个虚设的副职,洛军统帅为张猛。这一月中,我在阵上倒是见过那张猛数次,可李唯却是一次未见。哼,我本还想报那偷袭的一章之仇呢,不曾想那小子连个面都没露……” 砂加手扶佩剑继续冷言道,“我本以为他多少有些不同,如此看来,徒走边境谋取虚名,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望着远处,面上却有一丝,失望之色。 北风吹过,城头夏晚军旗在风中哗哗作响。砂落回首看看己方兵士,感叹道:“敌军与我军数次对垒,倚着人势强攻,如此消耗,敌众我寡,我们更要时刻小心。从他们兵马调度来看,年前必有一场强攻。” 砂加吹了声口哨,“又来了,我们仍是没有援军吧?” …………………… 木楚再次被楚母允许出屋行走,已是七日之后。 据闻,她落水后被剪子救了上来,因着救治 44、凿冰河伯宫 ... 及时,第二日便已醒转过来,并无大碍。只是仍发着热,身体有些虚,楚母便一直坚持让其卧床休息。 贺氏本想将木楚接回定水侯府家中照料,又怕冬日路上风寒,再吹到女儿,索性就也搬到踏棋坊,与木楚同住一室,亲自照看,督促木楚吃药起居。 木楚在如此看顾下,三日心中就长满片片野草,拔了又长,拔了又长,一波又一波。怎奈拂不过慈母一片关爱目光,细细呵护之情,便一咬牙让食坊歇了业,硬生生在床上躺足了七日。 没有电视广播食客喧杂白银入账,唯有中药苦口木梁当空的七日,怨念…… 七日后,木楚见楚母点了头,终才披着厚重棉袍,伸展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腿脚,推开木门。立时,便觉得无味的白雪,都带着一段幽香盈盈而来。 楚母贺氏在她身侧替木楚拢了拢领口,宠溺说道:“才刚好,站一会儿就回屋,别又见了风寒,姑娘家最是怕受冻,日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娘,没事儿的。您看您给我养得,只七日便胖了一圈,哪里像落过水的人。”木楚拉着贺氏衣袖撒娇。 楚母叱她,“还好意思提起落水,冬日去凿河冰取鱼,恁地危险,你这丫头是当真是想银子想疯了不成?我看回头儿该早些个和你爹爹商量下你的亲事,如此疯下去,以后谁还敢娶你,便是……” 楚母正喃喃不停,听得木楚头大,拐角走廊尽头响起一声轻咳,须臾,伴着脚步声,剪子自拐角走来,手中托盘中端着冒热气的药碗。 自落水后,木楚还是第一次见到剪子。 到底是男子啊,同是进冰水里同肥鱼们亲密接触了一回,她需得卧床看天棚七日才放出来溜溜,他就可以四处乱跑了。 回忆凿冰去侵河伯宫的来龙去脉,好像……就是为了整他啊,结果呢……给自己整进去了。 可见所谓“整人”,那和“占便宜”一样,是个高级技术活儿,一不小心,就是不害人,反伤己,玩火自焚啊。此招式,须慎用!(⊙﹏⊙b,楚妞,你开窍了) 剪子给贺氏行个礼,开口道:“夫人,掌柜的药熬好了,谭清在后面熬骨汤,让我将药送上来。” 贺氏接过汤药,递到木楚手中,边督促她一口气喝完,边对剪子笑容满面道:“剪子,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啊……唉,你今天的那份药可按时喝了没有?” 剪子轻点下头,“我无碍的,夫人。” 贺氏接过木楚手中仍带着余热的空碗,拍拍自家女儿的后背:“楚楚,我听闻你往日里还苛责刁难过剪子,如此劳心尽力侠义的伙计,你到哪里去寻,你且自己好好谢过救命恩人吧。” 木楚口中余 44、凿冰河伯宫 ... 味正苦,听娘亲一席话,才知剪子也受些风寒(你当人家是铁人啊,铁人落冰水里也得锈一下啊),她脑中回味着娘亲的话。 救命恩人啊…… 曾经,有个人“救”过她,后来,她跑了…… 后来,她救过一个人,然后,那个人也跑了…… 现在,谁也不用再跑了吧…… “剪子,大恩不言谢,我一定涨你的月钱”木楚咧嘴笑笑,望向剪子,爽快说道。 咱就是这实惠老板,统统给你折现。 反正你的起薪全是我定的。 …………………… 这一年岁末,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人谋的是自己的小银子,有的人谋的是周围人的小口袋,有的人谋的是别人家的菜园子。 腊月初十,洛国都城,奉和殿内景帝设了家宴,补赐腊月初八阖家粥宴。宴席间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景帝一一慰问过家中小辈,可亲可敬。 至宴席将尽时,景帝垂眸眼中似有凄色,感叹道:“唉,今日朕的子侄辈几乎全在这里,却,独独就缺了简之,当初,还是不应该让毫无经验的他去前线啊。” 景帝略略抬起头,望向坐在下方一角的光王,不经意问道:“十六弟,你可有简之的消息?” 光王仍坐在案边喝粥,姿态慵懒,慢条斯理,听闻点到他名字,才放下碧瓷小勺,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弟既交出了兵权,自然便不再过问军中事情了,此事实在不知。” 景帝挥挥手开口道,“上次缉拿洛国刺客时,看你们一起做事,年纪又相若,朕自当你们比别个叔侄亲厚,此事便由十六弟你责成兵部去办吧,一定查出简之下落,我心中才安稳,相信简之得先祖庇护,必会有吉运。” “臣遵旨。” 光王李喧低头领旨,低垂的眼眸间,尽是别人看不见的深邃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各自敲打小算盘的第三卷了,呼啦啦... 45 45、夜长人不寐 ... 是夜,鼓已敲过了二更,万籁俱寂,光王府中,主院的灯火却依然亮着。 光王李喧立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星空,似想起了什么,轻击两指,指声在静夜中犹显得清脆。立时,便有值夜的婢女入室候命。 李喧也不回身,薄唇开合,简洁下令道,“让膳房做两碗面,拌面。” “请问王爷,想吃什么食材的拌面?”婢女垂首,轻柔问道。 “夏季的木槿花若还有存留,便用木槿花拌面,若无,便随意吧。”李喧挥挥手,那婢女便躬身领命而出,去膳房传话。 “王爷,您方才在宫中还没有吃饱?”恭敬而有略带些熟稔的男声自书房下首的木椅处传来。 木椅上坐着一个黑衣侍卫,却正是那日藏身于左相府密室中的光王贴身暗卫李质。 李喧扬起一侧嘴角嗤笑,“那地方的东西,怎么可能吃得饱。” 李质犹豫下问道:“王爷,关于宁王所踪,今日圣上如此询问,是……”他身为下属不敢妄自评议,便扬下尾音,慢慢止住了话,静待主上指示。 “哼,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今只知李唯受重伤失了踪影,消息全无,却是生死未知。那人行事如此谨慎,怎么可能就此高枕无忧,定要有确定消息才会罢手。他在诺斯关必有耳目探子,又何须我去查,” 李喧面容中颇为不屑,继续道,“不过是看我态度,逼着我给个结果。而今扣了这差事在我头上,也好,你便大大方方去边境走走吧。” “是,属下遵旨。” 李喧回身坐到书案前布置舒适的雕花梨木椅中,双眼璀璨,灿然道:“想让李唯那小子死的人,固然一心查他,可真心盼着他活的人,却会寻得更用心,你且对他们上点儿心,消息唾手可得。探查边境诸城防布局,军中人事安插,方是你此行的重点。” “是,王爷英明。” 李质垂首领命,想起那宁王李唯,与自家主上关系,不禁又小心问道:“王爷,依您之见……宁王是否……安在?” 灯火下的李喧舒展下繁华衣袖,英挺面容上,傲气自成,“如若他是那般容易便会轻易倒下的人,他日,如何配做我对手。” 书房外,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得光王允后,方才的婢女提着食盒踏入屋内,在房内案几上顺次放好铺布、筷架、银筷、拌面和小菜。那婢女双目似水,十分灵动,十指芊芊,动作娴熟轻巧,整个过程未发出任何器皿相碰击的声响。 悠悠几缕热气自热面中升腾而起,在橘黄色的光中氤氲开来。那贵气男子微微眯了下眼,此情此情,让他似曾相识,忽地,心头有了些别样情绪。 “李质,你也来吃碗热面 45、夜长人不寐 ... 吧。”他开口对下首的暗卫道。 “谢王爷。” 李喧长指拿起银筷,挑夹起筋道儿面丝,拌着一朵已舒展开的木槿花,送入口中。只嚼一口,便蹙了下眉。 神似而味不同,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此时此刻,数万里外的洛国,夏晚边境,有人一夜好眠、蒙头大睡、口水直流,有人却趁着天寒地冻、月蒙星稀、夜行作乱,一场血雨腥风,作势待起。 …………………… 牙口好,嘿,身体就好。吃饭倍儿香,睡眠倍儿棒。 木楚属于典型一夜好眠的熟睡人群。初时回夏晚,她夜间还时常发噩梦醒来,自踏棋坊入了正轨后,每日忙碌,早睡早起,睡眠愈发好了起来。 此番落水后,她被救治得及时,压根儿没落下任何毛病,反倒长上了些小肉。可她招架不住楚母整日在她耳边耳提面命,翻来覆去便是:多休息,少露面,早嫁人,吧啦吧,吧啦吧…… 原来,“爱”加上“唐僧”,等同于“致命的武器”。 于是,为了避避这温柔一击的绵绵攻击,木楚又雇了沈悦家颇通厨艺的堂姐来后厨做事。渐渐地,将私家菜肴的烹制交由沈家姐弟料理。 多一份支出,少一份收入; 多一份闲逸,少一份操持; “哦,好像也没赔没赚嘛……” 腊月的午后,木楚坐在暖炉旁,注视着后厨内沈家姐弟,谭家姐妹忙碌有序的身影,心中拨拉着小九九,喃喃自语。 身侧,一股温暖的男性气息袭来,木楚收回目光,转首看到剪子端着泛着热气的药碗,坐到她身旁长木椅上。 “掌柜的,该吃药了。”剪子将黑乎乎不见底的药碗递了过来。 木楚皱眉,眼中带着厌色,手指未动一下。 当真是娘亲啊,她现下连个喷嚏都不喷了,还给她补!回了侯府,还在踏棋坊找个人监督她补! 娘,我拿您没辙,您当我还拿剪子也没辙吗? 木楚潇洒扬扬手,眉毛挑起,示意:不喝! 见木楚如此,剪子缓缓开口,“夫人离开踏棋坊时吩咐了,必须看着掌柜的将此药喝下去,”他仍旧稳稳端着药碗,继而补充道,“如若不喝,夫人让我去侯府报告,她自有打赏。” 木楚额头跳了一下,怏怏接过剪子手中药碗,余光瞥见剪子亦将旁边另一碗黑乎乎颜色可怖药碗端自唇边。她忽地笑开来,问向剪子道:“你那碗药,亦是我娘回府前找人开药方逼着你喝的吧?” 剪子轻笑,略点下头。 他笑着的瞬间,眉目绽放,因着眸间闪亮的神色,让他那平凡质朴的憨厚面容都格外生动起来。 木楚微微楞了一下。 ……眼 45、夜长人不寐 ... 睛,好像…… 无奈笑下,转瞬,她举起手中药碗,剪子亦然,两人举碗而击,作豪迈状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开怀而笑起来。 木楚咽下木桌上摆放的青枣后,满口苦涩又甘甜的奇妙味道。 “剪子。”她甜甜开口唤道。 “嗯?”剪子抖擞了下精神。 内部员工都懂的,老板这般神情,能有什么好事儿。 “去劈柴。”木楚又咽下一粒枣,冲剪子挥了挥手。 全食坊都在忙着,小样儿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得闲。 木桌木椅,大锅炒勺,是固定资产,闲着便是在不断折旧,唯有在最短折旧时间里,让劳动者利用有限的固定资产创造最大的劳动生产效率,才是发财致富的经济学之路。 一个也不能闲。 木楚自木椅上轻巧起身,摆放起大堂内桌椅。 …………………… 连着几日踏棋坊又是食客盈门,一晚,木楚早早关了门,与谭清谭澈回定水侯府过夜。刚进府门,便觉得这夜府中气氛有些不同与往日。 去给贺氏请安,果见贺氏亦是一脸肃穆,在屋中来回踱步。 木楚大略问过原由,才知晚膳时府中接到诺斯关消息。几日前,军中饮用水先是遭人下毒,后又有黑衣刺客趁乱夜袭周成等守军大将,周成不幸重伤。 想到那曾见过数面,一身正气的长者,木楚急急问道:“周将军性命可有危险?对了,娘,砂加砂落如何?” 那堂兄弟两个也是守军将领吧,也不知级别高是不高,上没上杀手的黑名单。 “那信便是砂加让人送来的,他们兄弟二人还好,只是周将军,怕是,怕是……凶多吉少……”楚母重重叹一口气,“周将军与你爹是故交,砂加才让人带信过来,希望他们二人能有机会见到最后一面……” “那刺客可抓到了。”木楚在衣袖中握紧了拳问。 楚母摇摇头,“详情不甚清楚,你爹一脸肃杀,晚膳未用完,便折身回书房了。” 木楚倏然站起,开门跑了出去。 “楚楚,楚楚!”楚母在她身后无奈唤着,“这孩子怎这般莽撞!” …………………… 咚咚,咚咚——砰—— 木楚急促地扣了几下书房的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定水侯府统共只十个丫鬟仆役,便是侯爷书房前,亦是无人值夜看守的,真适合乱闯。 入门,她便对上定水侯木涂泛红的眼睛。 “爹,”木楚声音软了下来,对于这个父亲,她没有对娘亲的感情来得深厚,可他待她们,亦一直是亲厚的,“周将军情况如何?那刺客可抓到了?” “子期怕是熬不了太久了,”木涂的声音中,带着伤感与苍凉,“我 45、夜长人不寐 ... 片刻后便出发去诺斯关。” “爹,我随您一起去!”木楚立时起身,想重回房收拾包袱。 “不行!”定水侯立即打消她念想,“上次你去也就罢了,如此局势,你还跑去做什么!” “我与周世伯见过面,最是敬佩他一身正气,刚毅报国,我……也想看看砂加砂落,还有,爹,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那里我去过,路很熟!连夜驾车,顺利的话,明日便可到……”木楚连番说着各种理由。 “不行!”木涂丝毫不为所动,斩钉截铁打断了她。 “现下你长兄不在府中,侯府中你一干姨母兄姊,没有一个稳得住家的,你留在这里,和管家顾叔一起看顾好他们,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还有,你不是问那刺客消息吗?刺客共两人,一人被捕,一人潜逃,你可知那行刺之人是谁?” 木楚摇了摇头,她怎会知道行刺之人是谁?说得好像,她和刺客挺熟…… “楚楚不知,那刺客是谁,被捕后可招了是谁指使的?能否寻着这线索抓到另一个刺客?”木楚疑惑问道。 “那人被抓后便服毒自尽了,撕掉他所蒙黑纱,倒是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谁?!”木楚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如若是那洛国伤兵,她有何面目再见周将军和遇袭将领。 木涂:“城中—方记煎饼铺¬—的伙计,余可。” 木楚一愣,那伙计她有很深印象的,去方记几次,他总老实不语,只埋头做活。她还曾在心中感叹,想要这么个闷葫芦,只做活不发牢骚的伙计。 居然,那人是刺客!(你自己不也曾经是,刺客) 木涂沉声开口,“你定见过此人吧,如此时局,夏晚洛国大战在即,暗战先行,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定水城。” “爹,那另一个刺客可有消息?”木楚握紧的手未曾松开。 木涂:“肩部受了重创,砂加他们自然会查,目前稳住军心全力备战方是重点。” 门外叩门声响起,管家顾叔的声音传来,“侯爷,车架备好了。” 木涂起身,拿起简单行囊,向屋外走出,在木门处,他回首对木楚语重心长道:“楚楚,听爹的话,好好待在定水城,照看好家。定水城与诺斯关虽有段距离,亦不太远了,食坊向来人多口杂,你那踏棋坊,年前便歇业了吧。” 说完,他转身急急上路。 木楚犹自站在院门口,直待看到定水侯的马车驶离长路尽头,才缓缓回了房。 紧握的拳头,却一直握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降温前的温暖天儿,出门走了走,满城都是大白菜,好欢喜~~~ 冬天了呢,大家表感冒哈。 46 46、和月断续风 ... 木楚彻底做起了甩手掌柜的,将“踏棋坊”中选菜,烹制,收账,维护经营等诸事物统统扔给余下五人料理,她则每日卖呆儿,踱步,望着街口等诺斯关消息。 至腊月二十三那日,虽边境战事正酣,定水城中仍已是年味颇足。差不多每户人家灶间都设了“灶王爷”神位,灶王龛大都设在灶房的北面或东面,中间供上灶王爷的神像。没有灶王龛的人家,便将神像直接贴于墙上。 因着木楚现下从事的是膳食业,对这位“灶君司命”感情便终于脱离开粘糯灶糖,有所不同起来。 那日她让剪子,谭清去集市买了黄羊,鲜鱼等一干食材,让沈悦杀黄羊代为祭灶。晌午前又在踏棋坊门侧摆好食材,贴上告示。表明:今日午膳是踏棋坊岁末最后一次开业,大宴水煮鱼。 乡邻们奔走相告,不多时,大堂内便挤满了人,喧闹拥挤期盼更胜往日。 后厨内,沈家姐弟已利落将河鱼按木楚要求收拾干净,片成大小适中的鱼片。木楚换上衣装,束好头发,净手挽袖,一派大厨风范。不多时,满室便是鱼香。 偷空儿,她仍旧从后厨与前堂的门楣通道间窥看人们进食的场景,那是自她开食坊以来渐渐养成的习惯。 吃饭着实是件快乐的事情。 曾有研究表明(多么不规范,笼统的,又标准的说法啊⊙﹏⊙b),当谈判或讨论陷入僵局时,研究者们将与会者分为两组。一组继续对阵,另一组边吃边谈。结果,后一组在亲切友好和睦的气氛中,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注:此讨论不含酒桌饭桌上倒下的XX官员等) 而生活中,每一次,无论我们是迷路,挂科,伤痛,失恋,自我纠结、自我摧残、自我厌恶或纠结、摧残、厌恶他人,当你蜷缩在阴暗的小角落时,总会有那么一块巧克力,一杯咖啡,一碗泡面,一条栗米条让你心生雀跃。 食物啊,真是美好的萌物…… 所以,木楚心中,能开一间食坊,是一件幸运异常的事情。烹制食物是一个创造性的过程,不同食材,不同制法,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在一旁看食客们面带期盼,夹食入口,笑意满面,则是一个享受的过程。他们口齿间的笑意能够那样真切地传递过来,让你感同身受。 踏棋坊只提供清酒,度数皆不高,食客们为了菜肴风味而来,也鲜少有人贪杯,醉酒闹事。在大堂东侧,一位长者淡淡酌了一口小酒盅中的清酒,夹起面前瓷盘中一块鸡肉,慢慢咽下后,与身旁友人笑谈着什么。 鸡肉富含硒,今天先炖后炒,料厚多汁,您老多吃点儿。 木楚笑着心中默念。 大堂西侧,一位打扮体面的婶子带着一个 46、和月断续风 ... 十岁出头的孩子一块儿吃饭。她盛起一勺南瓜汤入口,便给身侧的孩子盛了一小碗,笑着放在孩子面前。 南瓜富含维生素B6和铁,吃一次便可同时摄入三种类胡萝卜素。此款南瓜汤融入了西式制法,大姐,你真有眼光! 木楚笑眯眯心中夸赞。 大堂中央,大多数人都在享用水煮鱼。 鲜鱼从头到尾巴都是宝,吃吧,吃吧,大家伙儿。 木楚眼睛弯弯,扫视整个大堂,忽然瞥见在木桌,长椅,拥挤的并桌食客间不停轻巧穿行的剪子,脚步似乎在某处稍稍停顿了一下。 木楚不禁多朝那处看了几眼,那桌子统共围坐着八个人,似乎并不全都认识,是拼的桌,三两人一组各自吃着各自的菜。其中,一个冬装女子背向木楚方向而坐,木楚看不真切,但她黑发如墨,便是裹着冬衣,背影亦是柔美端雅。 ……难怪滴了,腿脚那么麻利的剪子都被撞了一下腰…… “掌柜的,又有许多客人点菜,今日午膳的时间,您看,是否延长一些?”沈悦自木楚身后试探着问道。 “哦,年前最后一次,便延长些,让乡邻们尽兴吧。”木楚回身对沈悦笑笑,说完便又挽好袖口,与后厨四人忙到一处。 这一日,踏棋坊午膳直开到日暮西山,鱼肉南瓜等食材全部耗尽,才歇了业。 看着最后五个食客打着饱嗝出了院门,木楚向木椅上一靠,懒懒挥挥手道:“谭清,谭澈,沈珂,沈悦,你们四个,可别收拾了,大略归置一下,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弄。” 谭清自大一木盆碗筷间抬起头:“掌柜的,您休息吧,这点儿活儿,我们几个一会儿便收拾好了。” 木楚:“今日是小年啊,都早些歇了吧,活儿永远也做不完。沈珂,沈悦,今儿是我贪晚了,你们都有家人在家等候,更要早些回去才是。” 沈家姐弟两儿皆摇了摇头,谁也不停下忙碌的双手。木楚无奈,又多少有些感怀,看看她选的人,全是模范员工。 什么叫慧眼识珠,就是形容她这种有谋略,有智慧,有眼光,有见解的BOSS滴。 她放下袖口,褪下烹制食物是罩的围袍,摘掉束发的方巾,回到里屋取了件外袍匆匆穿上便向院外走去。 冬日昼短夜长,未及酉时,天已蒙蒙泛黑了,踏棋坊地处僻静处,在小巷中步行,便能清晰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木楚才出门走了不远,便听身后传来不高却深远的呼声,“掌柜的,你去哪儿?” 她回身,见剪子未着外袍,自食坊木门处追过来,三两步就到了她身前。 “我再去买些灶糖和其他吃食,今儿过节,大伙儿又这般辛苦,你们且等着我回 46、和月断续风 ... 来,分给你们。”木楚收紧领口道。 剪子看看天色,几不可见地蹙下眉,低声开口:“掌柜的,今儿天也快黑了,便算了吧。” 见木楚坚持出行,他略顿下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哎?刚才那四只小蜜蜂收拾卫生的时候,剪子这家伙哪里忙去了?现下跑出来强烈要求跟我去逛街,是不是躲避劳动? 木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身前的剪子。 一阵北风吹过,木楚又拢了拢领口,剪子摸默默挪步站到她北侧。 木楚仰头看他,只着一身食坊内店小二的制衣,身形却毫无瑟缩,那般伟岸而立。 年末出门,像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BOSS,带个保镖好像也是应该的哈。 不过……她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呢…… 木楚一拍脑门,“剪子,便带你去吧。你快回去穿上外袍,还有,我方才走的匆忙,忘带钱银了,你且从今日收入的小箱内取些钱,我慢慢走着等你。” 剪子闻言笑了一下,转身快步回踏棋坊。 木楚转回身,依然延着小巷慢慢走着,反正剪子腿长,转眼便会追上她的。 她低头边轻轻踢石板上的陈雪,边跳着小步,这条巷子她不知走了多少次,不必抬头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拐弯处,哪里平坦。 她径自踢雪踢得开心,拐弯处也没留神,迎面便撞上了人。 …………………… 木楚略带歉意地抬头,来人一男一女,男子高大威猛,女子围领高高绕起,挡住口鼻处,却仍看得出柔婉。偏生,她迎面撞到的,便是那弱弱的女子。 “姑娘,你没事吧?实在对不住,我没仔细看路,可有撞伤你?”木楚急急伸手,迎向佳人。 哎,这姑娘这身姿,这冬装,好生眼熟啊……似是曾在踏棋坊用膳的那位客人。 一阵风起,那姑娘衣角和项间围领翻飞,露出她笔直鼻翼,紧抿嘴唇和有些瘦削的脸庞。风,在狭小的巷中打着转儿,声音凄厉。 木楚急切欲扶佳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颤动了一下。 有一些美人儿的便宜,是不能随便占的。 “楚楚,别来无恙。”佳人轻柔开口,口音一如半年前她们初次相遇,只是眼中的颜色,却已截然不同。 女子伸手挽住呆愣木楚的手臂,和男子一左一右,挟住木楚。 “李柔,你怎么会在这里?”木楚疑惑。 自恒江边她知李棋即为洛国宁王后,便推断李柔定也是棋局的一部分,或为李棋亲友,或为李棋属下,总之两人必是一个战线的。 而今,李柔跑到她的地盘(?楚妞你确定介是你的地盘)来做什么?她都还没跑去洛国跟那两人算骗她那笔旧帐,难不 46、和月断续风 ... 成他们倒追过来算她偷东西那笔帐了? 就不怕她大喝一声,让夏晚官兵把他们通通抓走,换些赏银? 背上忽地酸麻一下,木楚登时手脚都软了下来。她张口想唤剪子等人,却只能嘤嘤喘出虚小低鸣,几乎被两人拖架着,拐入了另一侧更背阴的窄巷。微弱的抵抗之音,转瞬即被呼啸风声压过。 在荫蔽的暗处,佳人用冰凉手指捅捅木楚脸颊,语调温柔,闲话家常般开口:“楚楚,你好似还胖了些嘛……” 那自然,开饭店嘛,不胖对得起谁啊。 佳人转眼敛了笑意,贴近木楚面前,目光冰冷,直接问道:“说,你见到宁王殿下没有?” 笑话,真是笑话! 她还没力气摆出一个受害者的姿容来责问李柔当日骗她,怎地对方能如此义正言辞向她要人?这世界是不是太疯狂了。 见木楚眼中一股嘲讽之色,佳人心中更气,一把拉过木楚衣领,逼视她眼睛,一字字咬牙道:“你说是不说!” 木楚苦笑一下,曾经那么温婉体贴,被她视为姊妹,一处谈心的人,亦只是一心为主,带个面具,与那人一起演戏。帷幕掀起,哪有一点儿昔日的关心。 佳人见她如此,倏地松开手,对身侧挟住木楚的高大男子略一点头。男子单手快速扼住木楚脸颊,迫她张开嘴,另一手从袖中掏出一粒红色药丸。 木楚看那药丸,心中愤然——NND,又来下毒这一套,你们能不能有点儿创意? 算了,要是你们像“风声”剧组那么有行刑创意,就更惨了…… 哦,还有,还好我出门没有带钱……(喂,喂,严肃点儿,人家不是劫财的!!) 木楚手脚无力扑腾几下,使劲用嘴型喊着“说”字,出口声音却是极低。她威武能移,毒药能屈,留得小命儿在,不怕报不了仇。 “我说!” 男子松开扼住她的手,木楚扶着领口,舒畅喘了口气,继而对上美人儿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焦虑,急迫,又盈着一缕希望。 木楚摇了摇头,嘴唇张合,“没遇见。” 她怎么可能知道?!知道才是活见了鬼了! 美人儿贴近她面前,吐气如兰,“当真没遇见?” 木楚坚定点了点头。 擦,我要是在我的地盘遇到那厮,还能让他好过?喂,你该庆幸他没有遇见我吧?! 美人眼中眸色更冷,贝齿咬着嘴唇,泛起如雪的白色。 见状,身旁高大男子钳住木楚手臂的力量又大了几分,他沉声开口:“矛姑娘,若殿□在夏晚,也不见得就会来定水城寻人,我们还是回诺斯关处再寻寻殿下踪迹吧,还是,有希望的……” 木楚闻言皱了下眉,难道,李 46、和月断续风 ... 棋失踪了?李柔,果然也不是本名,还有,这男子说话声音,多少亦有些熟识…… 李矛神色哀戚,略垂下头轻摇了一下,低低喃语道:“甲,你知不知晓,殿下为何不以本容示人,而要易了容,带着面具来边境?” 男子摇了摇头,木楚收紧浑身酸软无力的细胞,亦侧耳倾听。 李矛猛然抬头,眸中一层水色,手指扬起直指木楚道:“就是为了能趁隙乔装改扮来定水见她一次!殿下自得了消息她在定水开踏棋坊,便心心念念得了机会来这里看上一眼!” 李矛眼中泪水滑下,声音塌落下来道,“诺斯关附近遍寻不到,若殿下安好,必会与我们联系,若他不便传信,身在夏晚亦不会放过来这里的机会,可是,我们盯了这几日,却毫无所获,这已我们最后的希望,怕是,怕是……” 李矛说到此面容一转,秀美挂着泪滴的脸庞刹那有些狰狞,“都怪你!” 木楚愕然,当日被追杀得到处乱逃的人,是她,而不是宁王吧?姐姐你一下子给我扣顶红颜祸水的大帽子,我还真没那个自信。 李矛扭过木楚的头,冷笑道:“那人多年苦苦等他犯错,终于因着你,等到了。若不是他,你不能回到故园;若不是你,他不会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要说:1.写此章的时候,想起小时候超喜欢看一个电视节目——正大综艺。 里面有个“正大剧场”,有一期的电影讲的是: 有个富翁,他有个老婆,有个儿子,有个情人。有天,他百无聊赖了,于是,他把钱随意分给路边的行人,离开老婆情人孩子,自己去过流浪滴生活。 他老婆知道他有情人之初颇难受,后来和那位情人成了朋友,两个人没有他,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他儿子知道他有情人,家庭破裂之初也颇难受,路过一个餐馆,进去吃一顿饭,心情好了,从此就在那家餐馆做事,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那个得到他钱的路人,好像后面也出现了,总之,新生活过得很欢喜。 富翁重遇老婆儿子情人,发现大家都很HIGH,好像只剩下他自己不那么欢喜。 囧,大概就是这么个情节,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很可能已经记错乱了。不知道有人看过没。嘿嘿,当时看得好开心啊,让那富翁得瑟。 那个儿子的体会,心有兮兮啊...... 2.灶糖真好吃啊,尽管牙不好,每年都吃,黏黏的,回味ing,今年春节早,有盼头。 文中灶王龛处几行描写,来自万能的度娘。 47 47、镜中朱颜改 ... 李矛扭过木楚的头,冷笑道:“那人多年苦苦等他犯错,终于因着你,等到了。若不是他,你不能回到故园;若不是你,他不会生死未卜!” 太多的暗指一下涌来,木楚有些混沌,心中乱了起来。 听闻坏人总是会喋喋不休把自己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现下你们一古脑儿在我面前透露这么多消息,算不算泄密?又怕不怕我泄密? 美人儿见木楚迷茫神态,泄愤般从自己冬装衣袖中扯出一张叠好的纸卷,用力甩开,扔到雪地上,用脚踩了起来。 “平日当宝贝般留着,殿下,你倒是来取啊,你倒是来取啊!”她边哭边踩,发丝乱了起来。 木楚盯着地上大纸,眼睛不眨,那纸正是半年之前在洛国时,李矛自都城小巷揭回来的,带有她和李棋画像的通缉令。 她在相府膳房做短工时,一直将此物带在身边,直到逃难恒江边,才和包袱一起,扔给了李棋。 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李矛似脱了力,也不再踩,脸上泪水凝住,自腿间冬靴中一探,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刀锋犀利,便是在暗巷中,木楚都似能感受到刀锋尖闪过的冷冽光芒。 李矛面露绝望之色,猛然将匕首横刀木楚项间。 冰冷的金属质感自项间传来,甚至还未察觉到疼痛,木楚便已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自体内流出,滑过皮肤。 被抹脖子原来是这样滴,果然,当厨娘以后,斩杀的清远鸡多了,是有报应滴。黄师傅,这点您怎么没告诉我…… 李矛的脸在木楚眼前放大,温热气息扑到她面上,那般香甜,却又似噩梦。昔日温婉女子的脸上绽开笑颜,再次如往日般,对她温柔道:“楚楚,你便去给殿下陪葬吧,他必然欢喜。” 说着,便要向下使力。 “住手!” 暗处巷口传来一声低喝,刹那,铛——的一声,李柔手中匕首应声落于暗雪石板之上。单手牢牢扼住木楚的高大男子忙快速用另一手扶住李矛,紧接着便松开二人朝巷口来人冲了过去。 另一端,来人一袭布衣,脚步如飞,却轻巧无声。那身形,木楚好熟悉。 “剪子……”她双目放光,喃喃启唇,得了自由的一只手费力抬起,捂住颈间。 剪子,你求职时曾说你打架不错,若这次打赢了,我必狠狠地涨你的月钱,绝不食言,我亦再不找任何心思,由头戏耍整你。 木楚心中蹦跳出若干个员工激励方案,以便让剪子马力全开,速速进入第六感,却因被封着穴道,一个也喊不出来。 剪子与被李矛称作“甲”的男子对峙于狭小窄巷。北风呼啸,衣角翻飞,肃然相对。暗处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47、镜中朱颜改 ... ,但剪子身姿形象却在木楚心中熠熠生光,愈发高大起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剪子,你们在比气场啊?你倒是快吼一声,多招点儿帮手过来啊。 “赵甲,让开!” 威仪却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巷中响起,余下三人皆是一愣。 “怎么,跟随我十年,只离了几十日,便认不出了?”剪子自微呆的赵甲身侧而过,沉声抛下一句。 霎那,李矛失去神采的眼中,光彩重现,一把松开木楚,和赵甲一起迎向来人,颤声中带着难抑的激动,“殿下,您,真的是您……” …………………… 木楚被李矛猛然松开后抽离的力道带倒,跌坐在雪中,颈间伤口一点点冷下去,心亦跟着越来越冷。 她真傻,真的…… 她昔日就曾听闻这古代有易容之术,可易容易面难易骨,人的神髓、气质、眼神、心境,总是各有独特,终究是不能被面相、衣着、声线等就轻易掩饰了去的。 从他面试对答,做事态度,到他分析事物,再到那冬日夏树之下两人相扶而立……她早已对剪子莫名乱动,心中隐隐,却只道人有相似,这是为了哪般? 她真傻,真的…… 被同一个人骗两次,除了证明你自己蠢,还能怨上哪个? 在她如祥林嫂般反复回想之间,剪子已来到她身前。他蹲身在她身侧,自雪地上揽过她,伸手至她颈项。 木楚本能地欲扭头躲开,体现在实际行动上却只是无力地向后微靠。剪子长指略顿一下,仍快速探到她颈间穴位,点了一下。 “得罪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熟悉话语,却不去看她眼睛。 淡淡药味,萦绕而来,随后,一如他们初次牢中相遇那日般,他一把将她抱起。 “殿下!”李矛,赵甲两人齐齐低呼出声。 “我已无恙,此地不可久留,你二人速回洛营等我消息,我自有安排。”宁王沉声打断二人,简洁布置。 “可是……”李矛眼中皆是担忧,看看宁王,又看看他怀中木楚,再看宁王,终是咬咬苍白嘴唇,应声道,“属下遵旨。” 赵甲,李矛二人躬身行礼后,便朝巷口快步而去,转弯之前,李矛忽地停步,转身对宁王道:“您……一定万事当心。”然后快步回身,与赵甲消失于暗夜之中…… …………………… 现在是神马情况? 是不是宁王这小子身兼制作人、导演、编剧、主演、路人献上的年度第三幕忽悠大戏? 如果这是起不撕票的绑架事件,如此,她身上到底哪里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用她去跟定水侯谈判?她爹一没银子,二没权…… 用她 47、镜中朱颜改 ... 去跟砂加砂落谈判?诺斯关那两人没那么高官阶…… 用她去换踏棋坊?那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儿找抽嘛…… 她兀自奋力分析利害只见,他已抱着她轻巧跃过踏棋坊墙头,自院中幽暗处一闪,来到木楚在食坊内独居的寝房门前。 擦,院墙还是太矮了,果然什么也防不住。可是高的话,自己也爬不过去啊,还搞不搞突然巡查了。 木门被冬靴轻轻踢开,又被灵巧带上,只轻轻一声吱响。后厨中,沈悦,谭清四人边收拾,边在笑谈,合着碗筷洗漱的声音,炒锅冲刷的声音隐隐传来。木楚徒劳张口呼喊,却声若细蚊,全然被热闹的后厨奏鸣曲所掩盖。 入得室内,他将她放在床榻之上,点了木桌上一截火烛,转身便去床尾角柜之中翻找药膏,棉布。旋即回到床侧,解开她外袍,又松开她颈间盘扣。 微凉的空气沿着锁骨和项颈而入,立时,木楚皮肤上泛起密麻麻一层微小豆粒。她是面上却反之而行,火辣辣烧起,一片绯红。 木楚狠狠用眼去瞪他,他仍不看她眼睛,一手握住她费力爬上来的沾着血迹的手,另一手沾着药膏,在她完□露出的颈间,沿着匕首所划伤口仔细擦拭。 微凉的药膏,微热的指腹……每一下,她都似能感受到,他指尖薄薄的茧。 她使力试着挪动一下,他握着她臂腕的那只手稍加用力,将她不安分挣扎的手臂微举起,固定于她头侧。 几乎是贴着她面颊低声道:“楚楚,别乱动……” 室内烛火点点,光线幽暗,纯男性的气息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以如此之姿,笼罩着她,让她慌乱起来。 “别乱动,否则,伤口会裂开。” 他面色未改,略起身,指端沿匕首在她颈项划过的伤口往复轻揉药膏,似在悉心修补一件生了裂纹的精致瓷器。 继而,他倾身低头至她颈项。木楚另一手抵上来,被他轻巧拉开。他大掌张开,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她发丝已乱的头顶,按压住。 一股暖意随风而来,他轻轻吹她伤口,就似食客们品味南瓜汤前,小心舀起,仔细吹拂。 ……南瓜汤…… 木楚因心中所想,颤动了一下。他直起身,又在随身衣襟内袋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将白色粉末铺落在木楚伤口上,用一旁棉布细细包住她脖颈,又一一拢好她中衣外裳领口,许是怕碰到伤处,繁复盘扣未曾再结。 整理好最外层冬衣的领口,他低低呼一口气,似费力做完一件难事。终于,迎上她的眼睛。 她怒目而视,他眼中却尽是坦然。 木楚错愕,连番两次,他乔装改扮,欺她骗她,而今再见,虽他为刀俎,她 47、镜中朱颜改 ... 为南瓜汤,他眼中神色可以是奸计得逞,小人得志,也可以是良心发现,愧疚难当,凡此种种,都不超乎想象,可,怎么会是坦然?! 她全身酸软,四肢也不再费力挣扎,只用眼睛直直逼视他,唇齿张合,一字字轻吐道:“你又骗我!” 如果“以眼杀人”不是讽刺喜剧电影,而真的是超能力训练片就好了。 与她肃杀表情相对,他却笑了起来,那笑意在他脸上荡开,如那日他们携手游青城山时,纷纷落雨无声在布衣上蕴染。 “楚楚,自恒江边,我再未骗你。”剪子回视她逼人目光,沉声说道。 “哼,你没骗我?那李棋,李唯,李简之,我到底该用什么称呼你,我的店小二?”她语带讽刺,出了口却因穴位被封的关系,是一味儿的软软低语,低婉转柔。 “棋——为母妃所取,是我幼时小名儿;李唯——是先皇按族中皇孙出生顺序所赐;而简之,是行冠礼后族中所起的字。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随你叫哪一个,都是我。” 他的目光瞥了眼院落方向,轻笑道,“楚楚,如此算来,你给踏棋坊设的规矩,还不够多啊。” 木楚恨恨看向窗楣,名字多了不起啊?明儿我连号都给自己取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直视他道:“没骗我,是吧?好,先把我穴道解了,恒江一别多日不见,咱俩好好叙叙旧。”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你当真想叙叙?” 木楚使力眨眨眼,以表诚意。 “如此,自然是最好。”他举起两指。 骗人也不过如此嘛,木楚眼中欣喜之色涌现,剪子手指落下,悠悠开口道:“楚楚,你也知道,踏棋坊地处偏僻,而后厨那四个,皆是寻常百姓,没一个功夫能胜过我。” 会武功了不起啊,姐姐我人在江湖漂,靠的是智慧,智慧!(从句:楚妞你不要随便得瑟这个你和你亲妈我都不具备的词儿) 48 48、唯有暗香来 ...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的时候,发现两人进屋后忘记点灯了,~~~~(>_<)~~~~ ,此章修改之,别的未作改动。 剪子:其实我不太介意有没有灯光的,真的...... 木楚活动活动酸麻四肢,避开剪子迎过来扶她的手,自床榻而起,擦过剪子肩臂,缓步向寝房东侧的木橱走去。剪子注视她背影,目光深邃,却并不阻她。 那木柜看着似寻常人家角柜,打开,里面却尽是吃食。木楚在其中似越冬松鼠般备满各式干果,果脯,蜜饯等易贮放之物。往日里午后休憩时,她便会依在舒适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零食。 只是这众多吃食中,有一味却有所不同…… 她移开前方小罐子,自柜内取出一个黑褐色陶罐坐到屋内木桌边,打开瓷盖,从中一气儿倒出若干粒硕大青枣,与木桌上小瓷碟里原来的几粒青枣混在一处。 木楚在桌边木椅上坐下,将小碟子推到已坐至对面的人面前,似笑非笑道:“宁王,您不远万里来到邻国小城,于小店打工,是洛国当王爷的薪资太低,还是,洛国的菜太难吃?” 虽然此刻她于气场,形势上皆处于下风,却仍不住嘲讽他,加重“宁王”二字,“昔日雅然,哦,不对,应该是李矛姑娘曾说,你口味独特,喜吃南境青枣,却又钟爱咸味的果脯。这一罐滩河青枣恰都是我在季节最好时买来腌制的咸味枣。没什么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你且随便尝尝。” 木楚絮絮说完,自己状似随意般夹起一粒青枣,慢慢吃起来。 “楚楚,你还是叫我剪子吧。”他看她唇齿开合,沉声说道。 简之,剪子,这名字由她而创,每次她用那独特尾音腔调唤他时,便让人生出一种独一无二的专属感。 “还有,”他略顿一下,亦自盘中夹起一粒青枣,送到口边,“雅然是李矛的闺名,但凡女子闺名,都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这点,她并未骗你。” 木楚双目紧盯剪子唇边的青枣,见他已送入口中,心中登时锣鼓震天,面儿上却使力压着。 “剪子,好吃吗?”她笑着问道,不经意间,对他的称谓已回复至剪子。 他细细品尝后,尽数咽下,方才说道:“腌制的刚刚好,甜涩交错,恰似人生年华。” 我让你优雅,吃个咸枣也给我搞先咽后说话这套,看你能蹦跶多长时间…… 木楚面儿上云淡风轻,心中小心翼翼自盘中又夹起一粒青枣入口,边向剪子推荐:“好一个甜涩交错,这便是你喜吃咸枣的缘由吧?既然好吃,便多吃一些,左右我这里除了吃食,也没有旁的利用价值。” “楚楚,”他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耐心笑颜,看着她眼睛一字字道,“诚然,光王府中救你,是我们设的局,但除此后,我未再骗你!” 刚说完,他眸中神色渐渐涣散开来,手扶住头,摇了摇,身躯亦开始摇晃起 48、唯有暗香来 ... 来。 “楚楚……”还未说完,便栽倒在木楚特制的厚软靠椅之上。 木楚咽下口中青枣,倏地跳起至剪子身边,伸出食指,捅捅他的脸,见他安然躺在躺椅之上,气息平稳,却无旁的直觉。 “原来骗人也不过如此嘛,算不上什么技术活儿啊。”木楚扬眉,拉拉剪子面皮儿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骗你啊,你自己挑到泡过蒙可药的青枣吃,干我什么事。小样儿,出来混,早晚要还滴……” 说完心水以久的台词,她起身快步朝屋外跑去,全然没有再注意身后动态。 后厨中,沈家姐弟,谭家姐妹的工作已渐近尾段。这一日因是岁末踏棋坊最后一宴,客人来得实在太多,四人全力以赴,忙中作乐,不时,还哼哼小调儿。 谭澈忽地止住口中欢快小调儿,疑惑抬头道:“哎,我怎地恍然间觉得掌柜的方才从门前跑过去了?” 其余三人一同嗤笑她,“澈儿,你眼睛长头顶上了,低头洗碗还能看见门口?之前剪子不时来说过嘛,掌柜的去集市买吃食了,她去集市哪回回来得早过,外面哪里有她的影子嘛,连只鸟儿都没有。” 谭澈笑笑,想想也是,掌柜的哪儿能那么快回来呢。她抬头向门处仔细张望了下,哪里有什么人影,便又埋头干活,四人洗刷刷,洗刷刷。 木楚自后面杂间取了一捆麻绳,又自柜底翻出一把菜刀,从后厨一翼闪过,快步跑回自己寝房中。局势尽在掌握,先且不必让那四人卷进来。 剪子武功不错,又只吃了一粒泡过蒙可汁的蜜枣,时不我待,需速速行动。她关好房门,将剪子手腕捆好,打了个死结,便见剪子睫毛闪动,似要醒转过来,她立时手握菜刀,站到他身前。 剪子缓缓睁开眼,便见到木楚威风凛凛,手持闪亮菜刀,雄赳赳,气昂昂冲她灿然而笑。 她另一手也不闲着,抚过他额头发线,寻找面皮儿的缝隙。心中喜滋滋的,小样儿,现世报吧。 他也不慌,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几不可见,“楚楚,你不是说想我叙叙旧。” 木楚依然摆弄他的头,边得意道:“是啊,长夜漫漫,我们要叙的旧还多着呢……” 只是,这叙旧的过程,我不能是南瓜汤…… 她埋头查看,终于借着橙黄烛光,在他下颚处看到淡淡痕迹,却左右不得其法,撕不下来。她低头凑近过去,一缕松散长发滑落下来,在他鼻翼间轻落。 一阵麻椒味儿混着草木香,在他鼻子端弥漫,是她每次做水煮鱼时,便特有的气息。 “蘸点儿油吧。”他低喘一声,说道。 哎呦呦?她这还没开始用刑呢,对手就这么轻易招了,也 48、唯有暗香来 ... 太没成就感了。 木楚颠儿颠儿至多宝盒中取出一小瓶给娘亲备的香油料,按剪子所指涂开,使力一撕,一张面皮儿便誊到手中。 假面之下,是那张她曾经熟悉的脸。 许是她撕得太high了,此刻,他面色略红,仔细看去,脸颊比数月前恒江分别后更显清瘦。 我这儿伙食不错啊,至于嘛…… 木楚将假面扔到身后木桌上,一手划过菜刀刀面,森森对剪子恐吓道:“这刀你不曾见过吧?是我花三两银子买来准备新年剔肉筋骨的新刀,刀锋利得不得了呢。我呢,是个粗人,这手上力道可比雅然大上数分。哎,你刚才对我说什么来着,恒江边起,你再未骗我,对吧?” 剪子自躺椅间挣扎而起,坚定点了下头。 木楚咬咬嘴唇,一把将他推倒在躺椅中。一腿曲起,用膝盖力量压在他两腿之上,另一手扬起手中的刀,一层层划开剪子衣物。 原来,解别人衣裳的人,一般是不会脸红的……木楚动作一气呵成,外袍,冬装,直至中衣,手起刀落处棉絮纷飞,布片四落。 “楚楚,我倒不知,你会这样热情……”剪子扬下眉,注视她用刀锋挑起他贴身裘衣,棉布随刀刃破裂,露出他精实的宽阔胸膛。 左部,一个刺目伤痕还未完全痊愈,尾端裂口处,结着暗褐色血痂,底下的皮肤似隐隐泛着一丝绿色。 “萨姆晚,别来无恙啊。”木楚忽地将刀锋一横,架到剪子颈间。 “说!你和余可是不是一伙儿的?周将军和诺斯关守军将领是不是你行刺的?” 剪子眼中一惊,暗付道,刺杀,那人最擅长的把戏,对夏晚也开始了。他果然离开的太久了,连这些消息都不知晓了…… 他抬起头,眼中坦荡,注视她道:“楚楚,此事我毫不知情。此一月中,踏棋坊如何忙碌,你又给我编派了哪些工作,你自比我清楚,如此情境下,你怎么可能□去诺斯关行刺?” 木楚怒道:“便不是你本人,也自是你们一国的!” “如此说来,我便百口莫辩了。不过,我虽不知那余可究竟是何人,倒是能给你另一个线索,” 剪子略顿一下,自木楚眼中看到“有屁快放”的不耐表情,悠悠开口继续道,“那日与沈悦一共来面试的倚云阁高师傅,手中满是厚茧,那样茧痕分布,多是习暗云锁的人。暗云锁是杀手行刺的厉害武器,一个厨子,是不必特意学这样的技艺傍身的,所以,此人必有来历。” 木楚在心中一一记下,仍将手中刀锋向他逼近一分道:“说别人不是好人,你自己又如何?还道没有骗我?未曾伤我夏晚一兵一卒?被迫参军的普通兵士萨 48、唯有暗香来 ... 姆晚,你还有什么可说?” 剪子眼中神采暗下一分,终究,是躲不开的…… 他缓缓道:“楚楚,我从未要求领军出征夏晚,是景帝令我随军而行,所居职务亦只是一个挂名的谋略副职,并无实际兵权。而那一日我军刚抵诺斯关处,正将张猛令我军百人偷袭诺斯关,我确是以普通兵士身份出战,这点你从我那日所穿军袍制式便可知晓。” 木楚凝眉不语,剪子低哑声音继续道:“我从未预料到会在那般境况下遇到你,亦不曾会料到你会救一个那般境况下的洛国兵士。” 你当你是章鱼哥啊,什么都能料到。 “既然都从来尔客栈逃掉了,就老老实实滚回洛国去,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有什么企图?”楚楚怒容满面,声音却压得极低。 剪子苦笑一下。 木楚追问的那些问题,他又何尝没有问过自己。 逃过乱军中行刺为何不惜借养伤回都城气死那人,或伤好后为何不回军中继续布局,亦或者后来安稳下来为何一拖再拖不联系王府中人? 现下的日子,就如那枣中的甘甜,快让他忘记了苦涩。 自再次相遇,他养好伤后一路随她至此地,雪中求职,唯恐他人占了先机,确实有一个目的。 看着眼前她黑发红唇,满是疑惑与怒意的鲜活面容,锁骨微露的领口,以及,一如往昔的眼,他终是再不隐忍,开口道:“楚楚,我来确有目的,”他直望到她眼中,轻语轻言,“我想带你一起走。” 木楚握刀的手颤了一下,这,这年度第三幕也太超乎想象了。 看他认真神情,听他深情几字,这,这算是“表白”吗?捆绑,菜刀,蒙可药下的表白,是不是太不真诚,太诡异了点儿。 “被绑者向绑人者说这番话,就显得毫无诚意了。你是不是以为区区美男计,就能让我心动上当?”木楚比划了下手中菜刀,表露几分不屑,心中却咚咚响跳了两下。 “哦,那这样呢?” 应着剪子的低语,木楚腕上一疼,菜刀却已平移至剪子手中。他稍一扬手,菜刀呈抛物线飞落于厚重床榻之上,悄无声响。 同时,木楚腰上一紧,方才蛮有气势压住他双腿的膝盖滑向一侧,被剪子力量带起,跨坐在他腿上。为免失重上身也跌上去,她的手连忙抵住他胸口,却被他单手缚住,反别在身后。 “如此,你为被缚者,我为缚者,又算不算有诚意?”他另一手拉近木楚,轻敛她耳边碎乱长发,眼带笑意,反问于她。 “你,你何时将绳子解开的?”木楚颤声问道。 他轻笑出声,“楚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 48、唯有暗香来 ...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因着先前种种,一个衣领微敞,锁骨半露;一个衣不蔽体,全然烂布。 此情此情,一个茫然失措,一个起身向前,打定主意,更近一步。 砰! 温热寝房木门自外,猛然被推开。 49 49、院静小庭空 ...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降温,小雨飘飘。 听说有流感,亲们添衣啊。 砰! 温热寝房木门自外,猛然被推开。 门扉外,是五张表情错愕的脸。 一阵北风顺着大开的房门吹入温室之内,木楚不知是因为冷风,亦或因为那突然的砰响,颤了一下。剪子松开反剪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了下她的领口。 木楚奋力自剪子身上滑到地面之上,迎着五双惊异眼睛,艰难咽下一口口水。 “我,我……,那个,他,他……”木楚指指自己,又扭头指指方才被她压在躺椅之上,衣衫岂止是不整,简直如褴褛的剪子,不知所言,脑海中还未理顺事发过程。 明明是她意气风发,激情澎湃(?)地审讯犯人,怎地变质成犯人诡异“表白”,接着犯人不知何时逆转形势,到最后又沦落成众人的不明“围观”呢? 还有,沈悦、沈霞、谭清、谭澈四人也就罢了,砂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木楚闪念纳闷儿间,砂加已闪身至她与剪子间,将木楚护到身后。余下四人亦在其后呼啦啦围了过来。 …………………… 那四人皆未见过李唯,亦不知前尘往事。 方才,几人收拾完大堂,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忽见砂加一身风尘立到后厨门口。 “楚楚呢?”砂加开口便问,一边环视了几人一眼,谭清谭澈自然是熟的,沈悦、沈霞是后招的店员,他并不认识。 “掌柜的去集市买东西去了,砂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谭清惊喜问道。 还有,没听到推院门的吱嘎之声啊,肯定又是翻墙头进来的!这砂加到底和掌柜的一同长大,连这点儿爱好,都是一样样的啊。 “砂加哥,你是从诺斯关回来的吗?情势如何?大鹏,小鹏他们可好?”一旁谭澈不知前线守军将领被偷袭一事,递过一水瓢清水,关切问道。 砂加边点点头简洁回道:“都好。” 边接过谭澈递过的葫芦瓢,将清水一饮而尽。他一路疾驰而来,昼夜不停,确是渴坏了。 摆弄着手边的葫芦盖儿,砂加凝神看着沈悦,“不知剪子是哪位?” “天色暗了,剪子不放心掌柜的,随她一同去集市买东西了。”沈霞应声回答。 “糟了!”砂加低喝一声,一把扔开手中水瓢,急急向外奔去。 四人一头雾水,心中便更是忧心焦急,呼啦啦追在砂加后面,“怎么了?是不是说年下有歹人流窜?掌柜的有危险吗?剪子身手挺麻利的,两人能不能平安?” 谁知刚转身跨过后厨的门框,砂加脚步却滞了一下,对四人在唇边轻比一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凝神后,便转向掌柜的寝房而去。 门扉大开后,四人皆楞了。 掌柜的不是去集 49、院静小庭空 ... 市买吃货吗?怎么买了个帅哥回来戏耍? 一眼看去明明是掌柜的压着那人,两眼看去又是那人缚着掌柜的手。 这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还有,那半裸的美男,您哪位啊?光线那么暗,给个正脸行不行? 四人也不知是来救了掌柜的,还是来坏了掌柜的的事儿,破门的一瞬间,四人脸红脸白,变了好几悠儿。 待见砂加跃过去将木楚护到身后,便即时明白了三五分,忙跑过去围住木楚,沈悦则牢牢堵住门口。只是围过去的三人俱是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见过如此衣裳不整的男人,皆是略背过脸去看木楚。在近处,见她颈项间缠绕的棉布,衣领间的血迹,心中又是一惊。 …………………… “李唯,洛国饭菜就那么难吃?连你都要跑到这儿来蹭饭?难怪养不出什么精锐之师,只能行一些偷鸡摸狗,行刺暗杀的手法。”砂加开口暗讽,嘴角尽是嗤笑,眼底却是警惕。 剪子自软躺椅间慢慢站起,听闻砂加几句话,不知怎地眉头蹙了下,仿若想到什么,却仍理理身上破布条子(楚妞:都是破布条子了,还理个鬼理,就你立整儿)道:“听闻诺斯关形势恰如寒冬,砂加你还离营奔来定水城食坊,你我二人,彼此彼此。” 此话恰中木楚心中疑惑,她自砂加身后附耳轻问:“砂加,你怎么来了?周将军和我爹爹,还有砂落他们如何?” 砂加身形未动,护好身后几人,双目只凝视李唯一举一动,头也未侧一下,中气十足道:“周将军无恙,城防一切安好。我听定水侯提到李简之,探查后,邻水村及相邻村镇,却并无一个叫李简之的人,如此蹊跷,我便赶了过来……” 他眉梢舒展,一如往昔,没有如临大敌的忐忑,却带上一贯的笑意,“不曾想,在这里便真遇到故人。李唯,当日我听闻你来边境,可着实在诺斯关等候你良久啊。” “承蒙你看得起,改日,你我在沙场再继续恒江一战。” 身处敌国,被六人环恃,剪子亦淡定如常,继续理破布条子。心中暗叹,楚楚刀工不错啊,切得片片布条如柳絮缠结,理了半天也理不顺。 “何须再等呢?”砂加开始挽袖子,踢了踢腿。 沈悦快步过来将四个女子向后护了护,随即在木楚身后小声问道:“掌柜的,听砂加所言,是否应该马上去报官?” 报官?报官有一吊钱用处啊?哪里来得及。 无数港剧美剧日韩剧用森森血泪与个人英雄主义告诉我们,所有的警察与官兵,都是马后炮。等他们赶过来,自由搏击赛不仅闭了幕,没准儿都开始烟火表演了呢。 看两人摩拳 49、院静小庭空 ... 擦掌,跃跃欲试,一个满身风尘,微凹双眼透着不眠奔袭的疲惫,一个冬日夏装肩部伤口触目惊心,木楚紧紧握住宽大袖口下犹带着血迹的手,指间深深陷入手掌之中。 砂加从天而降,及时解了她的处境,只是,串联起之前李矛,赵甲与剪子口中的种种隐晦说辞…… 如若这又是剪子的一个棋局,以洛国皇族之身,兵至险境,几乎中箭而亡,又跑来定水城做店小二,他下的赌注未免太大; 如若几人不全是虚言,如若,他的话不是虚言,那现下这两人对峙,又平白便宜了哪个? “住手!” 两人掌风渐起间,木楚脆声喊道。 “我这屋里全是我精心收罗来的心爱之物,碰到了你们有金山银山也统统赔不起。” 东西嘛,不在乎原来的价值,有爱则贵才能体现出使用价值。 砂加剪子二人同时收了拳脚,看她一眼,默默向院外走去。 “院子里每块棋子都是我辛苦开店才换来铺院子的,每个长椅都是我去集市左挑右选的,每棵树都是我日日浇水伺弄的……” 砂加剪子二人同时扬头看了看屋顶。 木楚的声音立刻从身后传来:“这座宅子屋顶皆是用的上好青瓦,市值每块五十吊钱。” 砂加剪子同时收住欲跨出高高门槛的脚,回头望向木楚,两人眼中俱写着:你到底有多抠门。 她也不理两人眼中神色,对身侧沈霞快速说着:“沈家姐姐,听闻你以前说过你家隔壁的小满在倚云阁跑堂,是不是?” 沈霞不知木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迷惑中仍是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立刻去倚云阁一趟,得个空问问小满,他们店中高厦师傅近日可有时间,求小满在中间引个线,我想请高师傅吃饭。” 她自近旁钱盒中取出一块白银,放在沈霞手中,继续道,“能知道高师傅这月近况,自是更好,烦请你斟酌着问了。”沈霞一向沉稳细致,交给她办,木楚放心。 沈霞收好钱银,虽不解木楚用意,为何到了这般时刻还惦记去倚云阁挖墙角,但仍仔细在心中记下木楚交代的话,快步而去。 “谭清,你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配菜,给砂加下碗热面。”依砂加性子,必是一路奔驰,连热饭都不曾吃一口吧。 接着木楚又转向谭澈继续布置,“澈儿,你去后间库房找身儿衣裳,给剪子拿过来。” 木楚此言一出,刷刷几道目光直直射向剪子。 余下几人并未参加过剪子的面试,只跟着木楚一起叫剪子,所以皆不知李简之这个名字。方才听了砂加一席话,半知并解,迷惑怀疑,如今如此明了,便是谭家姐妹也不再闪避,直接望向剪子, 49、院静小庭空 ... 似要将他面皮儿和身上仅剩的破布条子也看穿。 剪子也不闪避,朝沈悦,谭家姐妹三人略点点头,仿若熟人儿见面打招呼,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儿。 “剪子,你,你……”沈悦声音有些发颤。 他一直视剪子为领他入踏棋坊的恩人,一起切猪草的兄弟,晚上一同望月守院打更的战友,一时“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木楚对沈悦道:“沈悦,你穿好外袍,在院门那儿守着,若有什么动静,我自会唤你,你听到动静便立刻来帮忙,或者,去保官。” 她眼望剪子,重重说了后三个字。 “你们还楞着做什么,快去啊,不然通通扣光月钱和年前的分红!” 见三人呆愣,木楚拿出奸商的气势,压得三个犹自想不通的人各奔所托。 屋内霎时宽敞了许多。 小庭内,几片沉雪顺着风自那株最高的夏树上飘落,缓缓落入院中棋子状的铺石上。 明日,又将有一场新的风雪。 50 50、含意俱未申 ... 安静下来的暖室中,砂加用脚勾过一个木椅,坐到近门处。 此处一步达门,两步达窗,位置甚好。守诺斯关守久了,到了哪里不自觉间都是防守之姿。 剪子坐到靠近内侧曾被木楚压倒的厚软躺椅上,略侧侧身,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身姿放松,四肢舒展,还从躺椅前的木桌小碟中夹出一个青枣,继续吃起来。全然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此椅很舒适,今晚儿我不逃——之意。 晕,好地方都让你们俩只占了!让我这个主人情何以堪。木楚四处打量,也想寻个地方坐坐。 砂加用手拍拍肚子,嬉笑道:“吃点儿热面再打,也是好的,还是楚楚你了解我……”话未说完,忽地砂加面色一紧,拉过身侧楚楚,抚过她衣领道,“楚楚,你颈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关注剪子一举一动,全然没有看到灯火幽暗处,木楚左侧背向他一面项颈上的白布。 “皮外伤,没事儿。”木楚想到李矛,仍有些恍惚,那个柔弱得连去青城山脚底都会起泡的女子,带着什么样决绝的心情万里迢迢到这异地。 砂加侧目冷冷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剪子,“是不是他伤的你?” 躺椅上的人姿势不变,目光却从咸腌青枣转到砂加拉着木楚的手上。那紧拉着的手,还真刺眼。 木楚挠挠头,“还真不是他,稍后再跟你细说。” 不过这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统统得算在他头上。 砂加手自木楚颈项间白棉布滑过,拢好她衣领道:“包扎得不错,亦不见渗血,处理得甚是及时。” 砂加将木楚又向身旁拉拉,目光回转到剪子身上,如此包覆棉布处理伤口的手法,细致精准,绝不是楚楚自己和她店内那几个伙计能做到的。 他定定看向剪子,开口问的却是木楚,“楚楚,你方才如此布局,是为哪般?” “砂加,剪子在我这里一月,每日工作繁重,行刺诺斯关守军将领之人,必不是他。另外,周将军等将领可是为暗云锁所伤?” 砂加点下头,“确有一个刺客用的是暗云锁,可惜最后还是让他逃了,你是如何得知?” 木楚忙道:“我店中月余前招人时,曾面试过倚云阁的一位高师傅,据剪子说与此人握手时能觉察到高厦手中茧纹为修习暗云锁所致,是以,方才我让沈霞去打探,看看他最近行踪是否可疑。” 木楚略顿一下继续道:“至于剪子身上的伤……他便是那日我在城郊救的那个洛国伤兵,只是当时,他是另一个样貌。” 砂加扬起眉,唇间带上笑意,“李唯,你到底带了几张假面?莫不是现下脸上这张面皮儿,也是假的吧?” “只有 50、含意俱未申 ... 两张,全用完了。”剪子咽下口中咸甜青枣,有问必答。 如此配合的态度,倒令木楚皱了皱眉,The Usual Suspects(有翻译成“非常嫌疑犯”也有叫做“嫌疑惯犯”)里的凯文?史派西还不是一副有问必答,坦诚无比的态度,却是随口看着墙壁洒脱地编着故事逗警察玩儿而已。 不过,既然有机会,索性把那个问题一并问了。 “在诺斯关时,我牢牢缚住了你的手,你怎么还能把煎饼吃得那么干净?”木楚插入一句,急急问道。这个关于吃的技术问题,她疑惑很久了。(⊙﹏⊙b,这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这种问题) 剪子扬起躺椅旁方才木楚捆他的麻绳,“解开就可以了啊,就像,方才一样……” 说得就跟出门散步一样轻松(人家做得也很轻松)。 喂,剪子你搞清楚状态,我们这是在审讯啊,审讯!多少带上点儿胖企鹅和三六零的相抗相杀,互攻个几个回合啊。 “楚楚,你必是只系住了他的手腕吧,”一旁砂加投来一记鄙视目光,接着道,“那日听闻你说在邻水村救了洛国伤兵,我便觉得是有蹊跷。若两军混战负伤,为何洛国兵士却向着我们夏晚方向逃。” 砂加看剪子的目光带上一丝玩味,“李唯,你们初抵边境时发动的突袭战,简直势同自投罗网,毫无章法,不知是谁的主意?你还以普通兵士之姿出征,负伤至村落,这样的见面礼,未免大了点儿吧。” 剪子嘴角闪过一丝无奈,却是稍纵即逝,抬起头,仍是面色如常,对上砂加,木楚二人的目光,“客气,客气,两军交战,互有胜负而已。不过我自负伤被楚楚所救之后,伤势好转便来踏棋坊入职,未曾参与诺斯关随后的战役。” “那不知您来此为何?”砂加冷笑一声问道。 咚——咚——咚。木楚心中加速跳了几下,响动到不用听诊器,她便似乎可以听到自己跃动的心跳。 不久之前,就在这暖室之中,暖椅之上,橘灯青枣,幽光暗香,有人望着她眼睛,对她说“我想带你一起走”。 那一瞬那样恍惚,那样不真实,仿若,只是一个幻境。 此刻,她亦同砂加一样望向剪子,她亦想再问一次,“来此为何?” “至诺斯关督军,乃受圣上之命;出征突袭战,乃受正将之令;于踏棋坊求职,”剪子顿了一下,一字字说道,“只为了带……” 剪子话未说完,院墙外似有马蹄嘈杂声传来,同时,寝房木门响起了叩门声,谭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掌柜的,面做好了,澈儿也将衣服一并找过来了。”(你们还真是两姐妹!) 50、含意俱未申 ... 砂加开门接过热面和竹筷,叮嘱谭清谭澈去看看前院情况,便坐在椅子上大口吃起来。木楚使出全力扬臂,将谭澈找来的衣服抛给剪子。 “还是楚楚以前做的木槿花拌面更……”砂加还没感叹完,木门又被沈霞一把推开,她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道:“掌柜的,砂加。我走到南街上正好遇到小满出来办事,便向他问了那些事儿。” 木楚拍拍她后背,沈霞继续道,“小满说高师傅数天前便告了假,说老家亲人病了,要回去探望。我问了小满可知高师傅老家在哪里,小满说并不知详情,只听说在随溪镇。” 沈霞话音刚落,几人便见沈悦亦跑了进来(你们还真是两姐弟!),沈悦急急开口:“掌柜的,砂校尉,外面有个官人自称徐卓,说是砂校尉属下,随他一同来抓人的。” “切,砂落你个臭小子。”砂加吃着面条,嘀咕一声,又对沈悦道,“你转告徐卓他们在游廊下等着吧。沈霞,你也先下去,和谭清,谭澈找个安稳之处休息一下。” 几日前他和砂落侥幸逃过刺客投的毒,却被暗器所伤,此番他一得到李简之为虚构之人的消息,便与砂落告假,急忙赶来。若对方是高手,一对一,他并无把握,若以一对众,必是没有胜算。只是诺斯关守军军力吃紧,又不知定水城中状况,他一个兵士,也不想抽走……砂落……你真大方,徐卓都被你派出来了。 从未关严的门扉看去,夜色朦胧之中,五六个穿常服的壮实男子已扼住了踏棋坊的主要位置。 砂加放下空空见底的面碗,笑眯眯地开口,“现下,宁王殿下,您是在这儿跟我们叙叙旧,说说实情呢,还是等回到诺斯关,我带您在城楼上遥望下洛国边境和兵士,我们再招待您呢?” 边说着,砂加将木楚牢牢挡在身后。 剪子重新覆好桌子上的面皮儿,穿上踏棋坊店小二的制衣,又整理好束带衣袖。 哥们儿,这不是礼服啊,你不用穿得那么一丝不苟。望着处在包围圈中的剪子,木楚握紧了拳,手中却都是汗。 剪子理好衣裳,抬头望向两人。 今天早晨他还当真看过黄历,黄历说,今日吉神宜趋宝光,宜:祭祀、沐浴、挂匾,忌:嫁娶、纳彩、安床。 果然,这不是个表露心扉带人远走的好日子啊…… 他自躺椅上从容站起,移步至砂加面前,“既然砂校尉与院中兄弟如此热情,特地为我奔袭而来,我自然也不该藏私,我来夏晚……为诸位带来一份大礼。” 砂加本就爱笑,此刻更是笑出了声,“大礼?从我们两方的立场看,不知你所说的大礼,是否是洛国围攻夏晚的数十万大 50、含意俱未申 ... 军?” 剪子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正相反,”他的嘴角弯作五月的杨柳枝,“我送来的,是这数十万洛军的退兵之计。” 他说话的语音如此轻缓,却似石子投入水中,在听者心中泛开圈圈涟漪。 砂加眯了眯眼,即未击掌相迎,也未出言相冲,只静静看着剪子,等他说下去。 剪子踱步至窗口, “诺斯关现下的情势,砂校尉你比我清楚。你们驻军的补给能撑多久,你亦比我清楚。夏晚朝堂殿上的形式,援军为何不至,想必,你就比我更清楚了吧。” 他每讲一句,砂加的面色便暗下去一分。 木楚亦是心中惊愕,因为是穿越而至,于这个世界,她的归属感一向不强。江山啊社稷,与她这个人,有一吊钱关系?本着厨子远朝堂,政治搞不懂的态度,她置身事外,只管赚钱,然后去过自己悠游世外的日子。她不知诺斯关情势已是如此险峻,听这意思,援兵,竟是不会有的…… 剪子声音沉缓,继续道,“诚然,诺斯关易守难攻,可在这三点作用之下,数十万洛军已陆续抵达城下,近日,若洛军倾其而出,同时直攻诺斯关八个大小城门,砂校尉,你们能确保捱得过这个除夕吗?” 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击掌之人,却是砂加。 “宁王真是勤奋啊,当了一个月店小二,还不忘做夏晚的功课。” “过奖,过奖,这十年间夏宣帝的建树,便是在洛国也不难听闻。”剪子朝砂加摆摆手,还真不是他故作礼让,这个月在踏棋坊每日繁忙,被楚楚压榨得一干二净,哪儿还能得了功夫去做夏晚功课?奸商,真可怕…… 砂加面儿上又暗了一分。自家君主自己可以看不上,被敌国人如此暗讽,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木楚并不知夏宣帝细节,只知道那皇上一句话,削掉她爹三分之二强家产,让她没当成富二代。可她见砂加面色如此,却是相当理解,很快找到情感切入点,这就跟在学校时是一个道理,全校学生都觉得自己母校乱七八糟不入流没前途,却不许旁的学校在本校BBS上及度娘贴吧上说母校一个“不”字。 她似战友般,在砂加身后,握了握他的臂弯。 砂加抬起另一只手臂,拍拍木楚的手,似安抚她一般。继而,迎上剪子火辣辣的目光,平静开口道:“宁王,我又凭什么信你?单就这宁王二字,就能让我有一千个理由怀疑,你所带来的到底是退兵之计,还是诈降之谋。” “凭什么?”剪子重复了一句砂加的话,目光却看向砂加身侧露出的木楚裙角,一瞬收了回来,直视砂加道,“就凭我只身一人前来。如若最后 50、含意俱未申 ... 诺斯关失守,我即一人在此,随你们处置。” 木楚自砂加身后,清了下半天未喝水有些干涩的嗓子,探出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所任的不过是挂名的督军副职,毫无实权,你如何调度兵马?洛军兵士又凭什么听命于你?” 您忽悠之前,也打个草稿,行不行? 剪子笑笑,“那些兵士自然不会听命于我,可是,谁说只有掌控了兵权,才能主导一场战役的胜负呢?” 他笑得并不张扬,却带着自信的璀璨,险些晃到了木楚的眼。 她的后背不禁泛起几滴冷汗,不久前自己在踏棋坊处处找他麻烦,与他暗中PK的时候,也是如此,被剪子算计掉的吧…… 51 51、于役不知期 ... 四日之后……腊月二十六。 洛国围攻诺斯关的洛军中,有一种微妙的气场,逐渐散播开来。 “咳——咳——咳……咳——咳——咳……”洛军中,驻地营帐前一个身量一般,长相稚气的小兵正掩着嘴使力咳嗽着,他咳得那样用力,又全然不受他自己控制,似乎要将胸中的所有都咳出来一般。 他旁边两步外,是与他同一个营的兵士,那兵士略略朝他移开一步,问道:“四儿,你前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便咳嗽得这样厉害?脸颊亦泛着红,你……你昨日可也是吃多了地蛋?” “王大壮,你怎么知道?咳——咳,我最喜欢吃地蛋了,昨天伙房小五,咳——咳,晚上还偷偷多给我烤了两个。” 被称作四儿的小兵费力说完,中间又咳嗽了好几气儿。 “你难道没听说吗?”王大壮满脸惊疑地望着四儿。 “听说,咳——咳,听说什么咳——咳?”四儿抬起衣袖,擦了擦红红鼻子下端快流过河的鼻涕。 “唉,四儿你笨死了,我听骑兵营和弓箭营好几个人都说了,最近伤风寒的人越来越多,其实那并不是单纯的风寒,而是……” 王大壮左右看看,见没有军官巡视,压低声音神秘道,“而是一种形似风寒,症结却又类似鼠难的怪病。而这种病,正是由于进食了保存不当的地蛋引起的。” 鼠难,可怕的鼠难…… 想起小时候故乡经历过鼠难的乡亲的死状,四儿浑身抖了抖,又是一阵咳嗽,双眼泛起红丝,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希望问道:“怎么能呢?咳——咳,我们一直,咳——咳,都在吃地蛋,从来没听说过地蛋会让人生病啊?” 王大壮又远离开四儿一步,语带同情地说:“地蛋是我们北境的特产,运到南地当然会变化啊,我还听一位算熟识的医士讲,他听临近固城中赵神医分析,此症可以藏于人体血脉之中数日乃至数十日之久,一旦发作,便势不可挡。四儿,你头可疼?是否浑身无力,四肢酸疼?” 小兵四儿双眼圆睁,点了点头。 “这里我先守着,你快些去问问军中医士吧。”王大壮说着,又远离四儿一步。 四儿谢过王大壮,一边咳嗽,一边擦着鼻涕,捶着发热欲裂的头,晃晃走去,心中满是愤懑——寻常他最爱吃的地蛋,金黄易放,是冬日最好的储藏,而今居然变成了致命的毒瘤。 离乡到这边境,别说战功未曾立下,连夏晚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如此倒下,真是窝囊,如此丢了小命,到底是为了啥啊? 还是在家种地好啊…… 望着四儿颤巍巍远走的背影,王大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长吐口气,心中暗道,还好 51、于役不知期 ... ,还好,不烫。今儿午饭,说啥也不吃那地蛋了。 等晚上换了岗,还要调下班才好,听说这个病,离得近些,便会染上呢,以后要离那些有症状的兵士,远远的才好…… 如斯对话和情景在洛军营帐中,马场旁,各军营乃至伙房,都在悄然扩散。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声声”不息。 如此这般,又是两日之后,至腊月二十八,洛军中的兵士已是人人惶惶。一系列不停在耳边被提起的“地蛋”,“变质”,“鼠难”,“传染”以及颇为让人信服的“赵神医”,“医士”,“咳嗽”,“高热”,“四肢乏力”,在邻近年关这个特殊的时间段,更加引起兵士们的恐慌,焦虑,与乡愁。 …………………… 至腊月二十九,洛军主将张猛于中军帐中开会,部署八门攻势,众将商议之后定于正月初一兵分九线,倾力而出,合力围攻诺斯关八处城门。第九线于外线待命,待八门中有一处露出破绽,便去支援,给驻城守军致命一击。 前八条线路的将领授命完毕后,张猛摇了摇头,叹气道:“唉,如果宁王仍在的话,便是这第九线路最好的统领人选,可是……唉,算了,老夫回去再向陛下请罪吧。” 他虽叹着气,摇着头,语气亦满是惋惜,可是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不见一点儿哀戚。 抬头,他望向一个年轻将领,“李德,你来统领第九线吧,记得要派先锋在八门之间游走,见到八处有任何一个地方守军出现空隙,便咬住他们,决不能松口。” 张猛说这话时,面部肌肉紧绷,似咬着牙根般。 过去这月余,他过得不曾轻松,他曾多次部署洛军兵士们攻击过选定的城门,有一次,在攻城木与攻城车的重攻下,水步门旁的城墙甚至被冲撞出了一个丈余的缺口。正当洛军兵士准备越过缺口入城时,旁边的水步城门却突然洞开。 攻,攻不下,凿,凿不开的城门,就这样大列咧突然敞开,洛军兵士瞬间愣了一下,城门,居然自己开了…… 转瞬,两骑枣红骏马带着一队骑兵突然冲了出来,马上的两个青年挥舞长刀杀入洛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周正擅防守,却不精于进攻,张猛从未想过,他会让部下如此出击,城外推着攻城车等辎重的洛军兵士亦被冲杀得措不及防。另一边,缺口处的城墙内已架起临时性的围栏,夏晚工兵们在骑兵与驻军增防下修补着缺口。那一战,短兵相接,双方死伤惨烈…… 那一战他终究没能攻入城中,擅长防守的周正,是他攻进道路上最大的敌人。可是,现在,他有五十万大军。 周正,曾经的对手,如今你倒下去了,不管你 51、于役不知期 ... 是如何倒下的,我还依然站立着,而且,我会昂首着笑到最后。 沙场之上,只论胜败。 想到此张猛笑了起来,松开紧咬的牙关,气势豪迈,“诺斯关虽坚固,但我军围城两月,城中补给不足,已是强弩之末。此番自初一起,我军连续攻城,昼夜不停,同时攻打各门,敌军驻防有限,定会顾此失彼,如此,我们可在新岁给景帝献上一份大礼。”他猛拍身前桌案,大声说道。 众将领纷纷附和,齐表决心。 站在末位的李德忽然说:“大将军,近日军中得伤寒的兵士见多,左副将军高知质和右校尉孔河西都已抱恙,军营下阶兵士中有些关于地蛋引起疾病的传言甚嚣尘上,军心浮躁,总攻开始之前,还望大将军安抚军心。” 张猛皱了下眉,高知质和孔河西病倒的事他知道,贵族子弟,便是如此,扶不上墙!稍遇到点风浪,便随风摇摆,不管也罢。 可是下层兵士如此情况,他却不了解。 晚膳时,张猛亲临普通兵士的伙房,当众吃了一个烤地蛋,以此表明军粮安全无恙。 可是隔日,军中便有传闻,张大将军吃的烤地蛋,根本不是烤地蛋,而是从都城特意给将领们配运来的山豆,形似地蛋,却全然不同,价格上更是天壤之别。左副将军高知质和右校尉孔河西就都吃的是那个山豆,张大将军也不过是拿豆当蛋,在兵士面前做作样子。 无论哪里,无论古今,人们热衷秘闻,于是,小道消息永远传播得比官府文件和新闻联播快。 当然,在没有移动联通电信的异时空,地蛋问题在三两日内还未传送至洛国都城。 …………………… 腊月三十,除夕。 洛国都城一派喜气祥和,都城中官家大多得了消息,新春之后,攻进夏晚便会到一个转折点,家中有子弟在边境军中的,都期盼着军队早日凯旋,子侄建功立业。像以雷利之风一举击溃了米国的光王一样,一战成名。 光王府,一个男子身着朝服,峨冠博带立于一片树林之中。 这是一片桃林,冬日树叶尽已凋落,便是枝干也是干瘪无力。林中有几株树枝干黝黑,似被火烧过,损伤的厉害,可却依然立着。 男子修长的手指划过黑色的枯干,枝头残留着昨夜的落雪,黑白相衬的粗砺摩挲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桃树枯暗根部蓄藏的力量,在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一阵欢快的鸣叫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一只肥肥的胖鸟落在桃树枝头,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加非,又出来玩了吗?还是简之不在,你太无趣了?”他伸出一只手,加非蹦跳到他食指之上。 揉揉加非的细 51、于役不知期 ... 细绒毛,一扬手,加非拍拍小翅膀,向远处另一株桃树飞去。 抬起头,是有些熟悉却每日不同的天空,都城冬日的天空,真苍白啊。 高空中一个小黑点逐渐靠近,慢慢清晰起来,一只上体深蓝褐色,□纯白色,兼带暗色条纹的燕隼在上方盘旋两圈后,朝桃林飞了下来。 一群雪地上觅食的麻雀被它惊起,呼啦啦一下全都消失无踪。它颇带着几分得意之色,落到男子臂弯上,似打招呼般,展喉鸣叫了一声。 男子拍拍它的头,“飞得越来越快了。” 燕隼听懂了般展了展翅膀,炫耀一下,然后又收好羽翅。 他扬唇笑了一下,自燕隼淡红色的腿羽中取出秘藏的纸卷,自语道:“简之你果然活得很精神嘛,乐不思洛了吧……” “王爷,宫中郑公公来带话,陛下请您在夜宴开始前先去西安阁喝杯茶。”远处,贴身侍卫朝男子恭谨道。 “知道了,你一会儿给林加,加非喂喂食。”光王李喧作了个手势,燕隼林家展翅朝那侍卫飞去。 光王拍拍朝服袖口,见加非犹自在枝头蹦跳,“加非,你太过弱小,便只能在都城等待,只有拥有更强大的翅膀,才能驾驭更远的地方。” 他迈开大步,朝桃林外而去。 …………………… 都城皇宫内张灯结彩,每年除夕夜,景帝都会大宴群臣。现下离夜宴开席,还有一刻钟。 西安阁内,景帝手持刻刀,认真在雕着一展木质屏风。那屏风上是一株玉兰。三朵盛放,两朵含苞,栩栩如生。 “陛下好刀工啊。”光王在内侍通报后,鼓着掌站在西安阁入口处,诚心赞美道。随后,他便欲行君臣叩拜之礼。 他确是佩服这位兄长雕刻的制作的手艺,只是,不是雕刻屏风而已。【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景帝扬扬手,示意光王免了那些礼,招呼他走到近前,“十六弟,你帮我看看,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景帝退后两步看看屏风,仔细查看,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合心意。 光王站在景帝身侧,须臾,缓缓道:“此屏风上的花卉,陛下雕刻得已是惟妙惟肖,花少了叶的映衬,便少了几分唱和。但是,玉兰树先开花,后生叶,绚丽花朵与繁茂枝叶,必不可同现,臣弟愚见,不若,就撒上几滴晨露。” 景帝笑了起来,一手拍拍光王的臂膀道:“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啊,事情交给十六弟办,朕最是放心。对了,” 景帝略顿一下,放下手中刻刀,“可探明简之下落,朕时刻都记挂着他安危。” “禀陛下,臣弟无能,还未得到消息。臣已责成兵部侍郎黄可去办,亦与出征夏晚的张猛大将军通过信,张将军 51、于役不知期 ... 不日攻下诺斯关后,便可在诺斯关周边全力查访,到时,便会有消息了,请陛下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忧虑。皇侄聪慧,吉人自有天佑。” 景帝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他也不换宫女内侍,自己将做木工的工具一一收好。感叹道:“张猛虽勇猛,毕竟已过知天命之年,我大洛以后就全靠你们年轻一辈了。当下,攻下诺斯关,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朕忧心的,却是易斯关。”说完,景帝停下手,看看光王。 易斯关在原米国与夏晚的交界处,为米国所掌控,自光王攻克米国后,为洛国掌控,后为夏晚大将韩时攻占,由夏晚掌控。 易斯关与诺斯关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为两个最重要的军事要冲,占据这两个位置,便是扼住了对方的门户。现在一个在强攻之下,无增兵,已是囊中之物。另一个要塞,却让景帝时刻记挂,本是囊中物,却转眼就丢了。韩时,这块绊脚的大石头,夏晚第一名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即便你是我策谋道路上一块稍大的石头,不过也是多费些力气搬开罢了…… 光王直视着景帝的目光,在那目光之中,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臣弟愿为陛下分忧。”须臾,光王收回直视景帝的目光,略低下头作臣子状道。 当夜宴席之上,景帝按一年臣子们的功绩论功行赏后,臣子们忆往昔岁月,展望新春大计(介就是个公款吃喝的茶话大会?)。 光王自座位中站起,众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他少年成名,丰神俊秀,一直以来,是都城中女子倾慕的对象,男子效仿的榜样。而今,便是敛了些旧时的锋芒,依然浑身不自觉间散发着锋锐之气。 “陛下,如今诺斯关胜券在握,臣弟恳求出征易斯关,扫平我大洛一统大陆最后的障碍。” 周围一片抽气之声,臣子们心中皆感叹,好战的光王啊,好战的光王,又呆不住了…… 景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马上否定,片刻之后,才缓缓看着光王开口道:“今日除夕,此事稍后再议。” 他略顿一下,满脸慈祥,“十六弟,你王府中是不是一直少一位正妃。而今,你早日成家才是正事,你可有中意之人?有的话,不妨跟朕说说;如若没有,便让你皇嫂帮你物色物色。” 此言一出,更甚刚才光王所言。 四下立时又是一片感叹之声,猜测之音。众人眼带遐想,暧昧,猜度的目光纷纷看向光王,景帝身旁的皇后魏氏亦冲光王点头笑了笑。 好家伙,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光王握住手中的杯盏,脸上却带上一丝笑。 作者有话要说:宁王:此章,我没有盒饭吃...... 木楚蹲在角落:此章,我也没有盒饭吃...... 光光:哼,我没吃盒饭很久了。 前文中有光王有两章写作十三弟处,下次更新时会改之,不好意思,亲们见谅。 关于文中一些补充: 1.上章写着写着把沈霞童鞋忘了,已补之,她带回的消息是倚云阁高师傅几日前已与店主请假回乡。 2.此章中“地蛋”,即我们说的土豆,土豆有许多叫法,山东鲁南地区(滕州)叫地蛋(度娘说的)。觉得土豆长在地里,还真的像蛋,此叫法甚有爱,所以就用了这两个字。 3.有次看电视里放百战经典还是什么片片,讲到二战,其中有一役发生在1941年大西洋战场,德军以数千吨冷冻土豆作为海上部队越冬的主食,结果盟军大力鼓吹土豆感冒症,崩溃了德军的心理防线,在德国海军萎靡不振之际,盟军抓住时机展开攻势,赢得了大西洋上的主动权。 此处借鉴了此攻略(顶锅盖逃走) 4.燕隼的图片如下,嘿嘿,会飞真帅。 52 52、曲中闻折柳 ... 除夕夜,诺斯关城墙之上一派寂静,守城兵士默默而立,夏晚暗红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而展。 城内没有鲜红的节日灯笼,亦没有喧闹的除夕夜宴,一队队身着铠甲的兵士,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后,正各自静默地仔细擦拭手中兵器。 城头暗影之中,四人目视远处洛军驻扎的营地方向,无声而立。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四人之中身形最高大的一位转过身来,他已等这声音好一会儿了。 “报告!前方探子传来消息,一切如计划进行。洛军今晚夜宴,方才张猛在营地中与兵士同饮,为明日总攻动员,但是私下官兵们仍然避开地蛋不食,下阶兵士们甚至私传——宁可饿死,也绝不食地蛋。那些已患风寒的兵士认定自己已病入膏肓,周围兵士亦对这些人统统避而远之,便是没有受风寒的兵士,也怀疑自己可能在潜伏期中。” 那传信的夏晚兵士急急喘息着,一口气说完。 砂落点点头,挥挥手,示意那亲信的夏晚兵士下去待命。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男子,抬起手,在那人肩上拍了拍。那几下不重,又似有千斤。 那人一身戎装,头戴武冠,平日里最是爱说笑,此刻亦想讽笑打趣砂落一番,可迎上砂落凝重目光,感受到肩头压力,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对砂落重重点下头,甩开黑色披肩,头也不回,向城楼下大步而去。 城楼之下,集结的是诺斯关蓄势待发的几万守军。兵士们已擦亮了佩刀,整好了铠甲,喂好了战马,只等他带领他们,冲杀出去。 他生在武将之家,与堂兄一道自幼习武修论,在南地游历,又随韩时将军历练,为的,便是戍国卫民。 眼下,解诺斯关之围,成败,便在这一夜。数十万洛军,又怎样? “砂加!” 身后,一声急迫的呼喊,唤住了大步流星的男子。 “楚楚。”他转过身,看到她鬓角碎发随夜风飞扬,迈着步子跑过来,脸上便笑了开来,停下脚步。 “砂加,你是不是要出城去攻打洛军?”木楚跑到砂加身前,仰头看他。 好几日不见他,砂加似乎与往日又有了些不同。 …………………… 自那日踏棋坊中夜谈后,砂加连她也一并请出了房(楚楚:砂加臭小子,你搞清楚那是我的闺房啊,闺房!我才是主人!),与剪子密谋了一刻钟,便决定连夜带剪子回诺斯关详谈。 木楚急忙将腊月的月钱与年底的分红分发给踏棋坊中四人,又给楚母贺氏草写了封家书,说去诺斯关接爹爹回家过年,连着踏棋坊收入让谭清沈悦一并带回定水侯府,便要想与砂加徐卓剪子等人一路,同去诺斯关。本以为会费 52、曲中闻折柳 ... 一番唇舌,加一哭二闹三打滚才能成行,不想砂加沉吟了一下,却就准了。 入诺斯关的路愈发不易,几人蒙住了剪子的眼,自暗道中入得城去后,木楚方知,诺斯关守军中不只周将军遇害,其余几位高阶将领同时也被攻击,却都仍在中毒昏迷之中,于是守城余下人中尚无恙的最高将领,就成了砂落。 自腊月二十五破晓入城后,砂落、砂加、徐卓等人便把剪子带入帐中密谈,她再未见过这几人的面儿。因剪子带着面儿皮,城中余下的人都不知晓剪子身份,入城时只以为是与木楚同来帮忙的男丁。 木楚去周将军处与定水侯木涂汇合,周将军气息微弱,木楚和木涂一起在他榻前照料。中间有几次她去寻砂家兄弟和剪子,却被徐卓拦住,只告诉她,安心在此处等消息,砂落、砂加、剪子一切都好。 直至今日,暮日西沉,她在院中发呆,忽有兵士请她去城头一趟。她刚刚赶到,便见几日皆神秘不见的三人不发一言望着远处,哦,那我也先淡定一下吧…… 她跟着望了过去,远处依稀可见的是密密麻麻的洛军营帐,浓浓烈烈的伙房炊烟,成群结队的巡查兵士。 洛国肯定不搞计划生育吧,真让人头疼……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便有兵士来报,来人短短数语,以及砂加砂落的举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的策谋,一定就在今夜。 城中余下有战斗力的守军,不过五万,所以长久以来,周将军制订的方略是守,而不是攻,待日后援军到来,再图谋打算。而今,以数万对数十万,便是己方破釜沉舟,以一抵十,又会是怎样的惨烈……她来不及多想,跟着砂加的背影便追了过去,拐过弯道,直到快下了城楼,才赶上他。 …………………… “是,不是?”见他不语,木楚踮起脚尖,使力拉过砂加衣领咬牙问道。 砂加灿然而笑,就如在洛国相府她初遇他时,笑得那般轻松。 “是。”他开口道。 真是傻瓜,集结的军马就在城下,一眼便知,非要拉乱他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全副戎装,让他亲口说出来,有差吗? 她松开手,认真理理他冰凉铠甲下露出的,被她扯乱的一小截领口,又使劲举起手,为他扶了扶头顶的武冠。 计划早已定好,不可能改了吧? 下面万千兵马都在等他,拦不住了吧? 以他的性子,必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吧? 如果现在她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过煞士气了吧? 她心内纠结着,别好他额边一缕长发,望着他眼睛道:“砂加,你凭什么信了他?” 夜风吹起砂加的披肩,像一双展开的 52、曲中闻折柳 ... 黑色翅膀,他依旧笑着,低低的声音随着风飘去,“我信的,是你。” 拉下木楚放在他额边的手,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说完,砂加微微用力握了下掌中木楚的手,又松开。 身后,已有官士来迎砂加,砂加看木楚一眼,转身与那官士一起快步而去。 …………………… 木楚遥遥望着砂加背影消失,才向城楼顶跑去,刚上到高处,便见城楼东侧,砂落与剪子正并肩低语。 世间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从这背影望去,两人是多么滴,声气相投,亲密无间啊…… 听到脚步声,两人皆回过头来,剪子犹自站在原地,砂落朝木楚走了过来,她也正想寻他,便引着砂落朝城墙西侧而去。 “砂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以地蛋乱洛军的军心,再于除夕夜袭,一举攻击洛军,可是如此?这可是李唯的主意?你又凭什么信他?” 待走到远处,木楚压低声音将几日疑问连串问道。 砂落看向木楚,点了点头,“正是。” 他声音低沉道,“我信李唯的提议,因为他提的这个计谋有可取可信之处。洛国与夏晚一样,今年天时不利,稻谷收成欠佳,而北地的地蛋却未受影响。因此,易存放,储量足的地蛋,便成为洛军最主要的军粮。加之根据李唯掌握的情报,此番洛国调派的军队多是由合北州、泰夏州、泰安州、望州等偏北之地征集调配,惯食地蛋,却不耐边境气候。偏北地严寒,室内却有暖炕,而南境虽风雪比之甚小,却整日阴寒,偏北兵士远行至此,必水土不惯,多染风寒。如此,结合这两点善用,利用军中安插的人,必能乱其心,破其志。” “那又如何能保证我方倾力而攻,前方不是一个陷阱?”木楚继续追问。 便是洛军兵士皆来自偏北州郡,便是这地蛋之说皆是真的,如果那人改了主意,暗通曲款,洛军暗中在营地中等夏晚守军自投罗网呢? “李唯现下就独自一人身处围城,试问他暗通曲款,对他可有一点儿好处?”砂落望着远处李李唯的身影道。 木楚摇摇头,的确没有,若剪子的退兵之计只是他设计的另一个阴谋,那就算剪子功夫了得,守军千人一人一口口水,也淹死他。 须臾,她似安慰自己和砂落般,笃定说道:“砂加有勇有谋,此役我军必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少胜多,解诺斯关之围。” 她说得那样豪迈,就像章鱼哥附体。尽管保罗一世已经长眠,不是还有保罗二世呢吗? 回望了城墙东侧一眼,木楚又扭头看向砂落,“落,此役结束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李唯?” 一个敌国的王爷 52、曲中闻折柳 ... ,即使眼下没有兵权实权在身,利用价值,多多少少还是有的吧? 他们会将剪子五花大绑压到帝都待价而沽呢?还是挂在墙头,洛军滋事的时候做作挡箭牌?亦或者,游说剪子弃暗投明,投奔夏晚? 再不然,判他劳动改造,继续做店小二以赎身,好像不错嘛…… “放他回去。”耳边砂落的声音飘来。 什么?!木楚揉揉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望向砂落。 “放,放他回去?” “此次我们与李唯合作,他提出两点,其一,若夏晚局势占优,将洛军逼至离桑郡,他会假作他在村中养伤,在那里组织残败洛军退回洛国内境。”砂落顿了一下,“以我军兵力,根本不可能歼灭洛军,再深入敌境,反而对我军不利,如此甚好,答应了也无妨。” 你,你就不怕他入了离桑郡是组织洛军反攻? 见木楚脸上表情,砂落压低声音道:“楚楚,那日砂加看到李唯左胸伤口,未痊愈的皮肤处泛着一丝绿色,那是解了绿丝毒的后遗症,可是我们夏晚的箭羽,是从不会浸毒药的。所以……” 后面的话,不必砂落说,木楚也会意过来。所以,这样的王爷回到洛国,让他们自个儿窝里斗,才对夏晚更加有利吧。 “第二点呢?”木楚问道。 “第二点,我们不能代人回答,所以今日才让人请你过来,唯有你,能给李唯答复。” 砂落望向木楚,暗色之中仍可感受他目色凝重,“楚楚,我不知你在洛国和李唯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月余中又有哪些事情,可是,你自失忆后忘记了很多东西,想必你也忘了,夏晚自建国以来,帝王的妃子有米国的公主,有尼而的郡主,也曾数度将我夏晚郡主嫁至西方可山等国,但是数百年来,夏晚和洛国皇族,却从不婚配!定水侯虽然多受排挤,却仍是我夏晚嫡亲的皇族。你……你去吧,自己考虑清楚,我就在此等你消息。” …………………… 木楚向城墙东侧走去,那距离并不算太远,却又似隔了万水千山,在彼端,一个人一身寻常布衣,迎风而立。 那人总是带着一个面具,你揭开一个,下面还有一个。 所以他即是李棋,又是李唯,还是萨姆晚,和,剪子…… 过往的每一次,在他面前,她以为看到了一个接近真实的他,其实,她却是一无所知。便是所知的,亦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那八分之七,她何曾得见? 只这一次,她头脑中似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夜色中人马渐行,那千军万马的步点仿若也踩在她心上,让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一步,一步,似沉重,又似轻巧,走到他面前。 剪子一直 52、曲中闻折柳 ... 面向西侧,注视她从西城墙暗影中一步步走来。 几日未见,竟似隔了好久一般。 人生其实不太长,世事又常有意外,他每次说话,总会从中间被人阻隔。这一次,他决定开门见山。 “楚楚,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53 53、别有幽愁生 ... 远处,燃起一片烈火,冲天的火光映得那片冬夜天空泛起刺眼红色。 兵士们的冲杀声,营帐中的喧喊声,战马的嘶鸣声自北面洛军的驻地随风传来。 木楚侧身望向北方漫天大火,静默不语。 他亦略转了眼,随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今天,他依旧看过黄历。 己丑月,戊子日,宜:立劵、安床、裁衣、交易、入殓、移柩、安葬、除服、成衣,忌:置产、嫁娶、出行、开光、栽种、动土、破土、入宅、治病。 此情此景此地,似乎,又不是一个带人远走的好日子啊…… 可是,他不愿如此便放弃。 至少,她还没开口说“不”,至少,还有希望…… 远处的冲杀声愈来愈响,城上的两人却毫无声响。不时,城上便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奔跑的传信兵高喊着“报!”向城楼西侧的砂落处跑去,汇报前方最新的战况。 远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生死相搏,近处运筹帷幄,声声相报,守望待出。大地似在成千上万兵士的脚下轻颤,苍穹映着火光暗淡了群星的光芒。满世界都在巨响与动荡之中,唯这两人,依然静默。 那份静默之下,有等待与希冀。那份静默之下,有汹涌的暗潮与矛盾。 木楚终是转过身来,看向剪子,缓缓开口,“【那人】,是光王,还是景帝?” 见他略惊起,又瞬间平复下去的眉梢,木楚继续道,“雅然曾经说过,【那人】多年苦苦等你犯错,终于因着我,等到了。若不是你,我不能重回故园;若不是我,你不会生死未卜!” 想到那夜的相遇,她条件反射般摸了下脖子,复又问,“在洛国时,你可是在追捕我一事上落了人口舌,被【那人】抓住了尾巴,安了个虚职编派到边境,混战里中的,却又不是夏晚的羽箭。如此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还想借着夏晚之手除掉你的【那人】,是光王,还是景帝?” 见他不语,她皱皱眉,“或者,两个都是?” 那你还真是个倒霉孩子,你是资深受迫害体质吗?还是专门受帝王权贵迫害…… 这一次,换他静默。 那日他回去取了外袍,银钱,与踏棋坊中四人打了招呼便出门沿着去集市的路追她,行出去半响却不见她身影,才又返身折回。 看来他的动作还是太慢,李矛在那段时间里说的话,太多了…… 木楚直直注视着他,因为身份立场的关系,他依然戴着假面,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在没有美瞳与隐形眼镜的时代,眼睛,却是无法遮盖与掩饰的。无论每次他改装的样貌如何,那双眼睛始终那样,深邃闪亮,有她眷念的东西在里面。 片刻后,他迎着她 53、别有幽愁生 ... 的目光,开口道:“景帝。” “剪子,当日我们在青城山避雨,说到你的杀父之仇,那可是真的?” 见他凝重点头,木楚心中更沉一分,“那你的杀父仇人是?” 他略低下头,眸色浸在黑色睫毛的阴影间,“景帝。” 那两字似咬着牙而出。 木楚长袖中的手攥起,景帝吗?呵呵,比那个满脸傲娇的光王,还麻烦啊…… “楚楚,你还有什么想问?” 夜色中,她见他缓缓抬起头,双眸中阴霾散开,望向她,仿若一扇窗楣自内而开,似乎第一次,对她袒露心事。 她想问的东西,比十万个为什么还要多一点儿,可若他能敞开了心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千回百转,似乎都可以慢慢来…… 远处天空一声响动,幽暗中一缕璀璨的黄色火球升上夜空。 他抬眼看去,果然是战前与砂加约定的信号弹。 吹角连营,一鼓作气,夏晚的攻势与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这支军队和领兵之人,果然不容小觑。 城墙那一侧,砂落亦看到了约定中的黄色信号,抬步走出暗影,向城东侧而来。 瞥见砂落越走越近的身影和高空中即将燃尽的黄色光簇,他凝视她双眼,声音坚定,“杀父之仇,我必报之……对方便是帝王,我亦会竭尽所有,护你周全。楚楚,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他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不愿遗落下一个微小细节。 见城墙灯影之间,她略垂下长长睫毛,眨动几下,又抬起眼,紧紧咬着下唇,缓缓启开泛白的唇,“我……” 未待她说出第二个字,便觉唇间一片冰凉。他的修长手指已挡在她唇上,阻了她的话语。此刻他的手指那般凉,比她在踏棋坊堆雪人时抓起的雪,还要凉…… “楚楚,你什么也不要说……此时此地,做决定还是太过匆忙了,一个月,我等你一个月,二月初一我在诺斯关外桑树林中等你消息。” 砂落已快走至两人身后,剪子快速说完,恋恋收回放在她唇上的手,手指间似沾上了她的温度和气息。 她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在心里向左向右、纠结挣扎、鼓弄别扭、抛了半天铜钱,结果,人家压根——没——让——她——说! 有这么白白浪费人脑细胞,逗人玩儿的嘛! 剪子自她身侧跨步而出,擦肩而过的瞬间,磁性声音随风而来,“二月初一,我等你。” 说完,他快步迎上砂落,一同向石梯行去。 望着他高大背影渐行渐远,木楚心中忽然有一片空荡荡起来,就仿若,缺了一块。 那身影曾每日在踏棋坊中劈柴挑水,曾每日端菜扫院,曾被她呼来唤去,曾在冰 53、别有幽愁生 ... 面爬行,亦曾为了她跳入隆冬的冰水,曾经,只要她在院子里喊一嗓子,那人,便会出现在眼前……可是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 眼睛里有点儿湿润起来,这北风就是讨厌,吹得人眼睛生生地难受! 为了压下心中的空白,她速速回忆起以往看过的日韩剧、欧美剧、小言小说中分别的场景。 切,有什么了不起,咱有的是经验…… “海角七号”里女猪宣布要打包回国时,男猪在浪花一朵朵的沙滩上深深抱住了她顺便表白。 “一吻定情”(日版,非台版“”恶作剧之吻)的结尾,大耳朵的佐藤蓝子跑了出去,柏原崇在后面追啊追,终于在奔驰的火车后有个甜蜜KISS。 “东京爱情故事”里,丸子和莉香在分别的十字路口,一步三回头,走啊走,回回头。 数不清的影视剧教育我们,扭头走了的骑士一定会猛然回头,重新站到公主身边…… 哦,基本都是一个模式嘛,剪子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对啊?! 城墙的石阶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姿在暗色中,突然显现,她揉了下眼睛,定睛看去,心抽动了一下。 难道她归纳总结的伪分别模式因为系统周全,感动了老天?! 那熟悉身影三两步跃至她身前,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扶过她耳边长发,贴近她耳廓轻声低喃,“楚楚,方才走得匆忙,还有一事忘了同你说,” 他低语时,呼吸间的热气轻轻扩散开来,让她耳边心中一阵痒痒。 “你落水那日,时间急迫,怕你湿衣受寒,所以……你的衣裳至内而外,皆是我亲手换的,夏晚和洛国关于此倒都有个风俗,不知,你记不记得?” 他说完,冲她笑笑,那笑容若方才天空的闪亮黄光,璀璨耀眼,又若燃火快消逝前的片刻,暧昧不明。他转身而去再不回头,瞬间便从石阶口消失不见。 木楚愤愤用手抹了把微凉的鼻子中快流下的液体,使劲跺了跺脚。 我嘞个去,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还我的有线电视费和电费,还有眼药水钱!(从句:还你你在那边也收不到啊) …………………… 是夜,洛国皇宫,灯火通明,仿若白昼,夜宴结束后,群臣与帝后一道,在怀远门前赏烛火,一道道火光冲上高空,生生爆响,绚烂之后,归于平静。 因着景帝无意间的一句话,光王李喧身边围绕的人比平日又多了几分,几乎都是家中有及笄待嫁之年的朝臣。 光王一面偶然与周围人寒暄半句,一面似凝神状专注于夜空中的缤纷烛火。都城的天空,真的有些看烦了,几时,才能启程去易斯关呢? 爆竹声声,烛火明明,沉浸在岁末喜庆中的 53、别有幽愁生 ... 众人,还不知诺斯关此刻亦是夜空如昼,声响震天。 世事,难料。 人心,难测。 …………………… 自除夕夜起,木楚就没有合过眼,她自知这样的时刻不能去烦扰坐镇城中的砂落,便回了自己暂住的厢房,在小院子里来回踱步,后又跑去离北侧硕远门最近的路口等候。 初一隅中之时,有几队兵士押送着缴获的粮草陆续回城。一夜奋战,洛军因疑心军粮补给及致命疾病,军心不齐,体力不计,又没料想到夏晚守军会在除夕夜倾城而出,闪电突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木楚之前颇不肯定此番兵行险招,双方兵力的差距从烧火做饭时冒出的炊烟便一目可知。但此役终让木楚明白,沙场之上,决定胜负的因素虽然很多,有四分之一取决于其它条件,但另四分之三,则取决于精神因素(拿破仑语,非楚妞原创)。 那位浓缩皆是精华,被称作奇迹创造者的战争之神,果然字字珠玑啊。 此役虽暂胜,亦在冲散洛军后缴获了大量补给物资,但夏晚军士亦有不少伤亡。望着自硕远门相扶而入的累累伤兵,木楚几次捂住眼睛。 刀箭无情,它从来不会因为卷入其中的人有亲人记挂,有朋友惦念,有恋人守望就曲线飞行。有战争的地方,便有骨与血。 午时,木楚终在一队兵士中看到大鹏小鹏,她越过围栏,急迫地冲了过去。小鹏手臂被布条缠起,那紧紧包起的布条和下方衣袖,已全是暗红色。 小鹏见冲过来的人是木楚,满是黑色尘灰的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却晕了过去。 随军医士在军营中穿行,看过小鹏并换过草药包扎过伤口之后,对守在一旁的大鹏和木楚点点头,“无大碍,晚间便会醒过转来,只是……以后这支手臂活动起来,大抵不会如从前那般灵便。” 木楚看看躺着的小鹏,往日他右手最是灵活,她总想着,以后给小鹏找个师傅,让他学学雕刻,没准儿也能如魏师傅般,鬼斧神工。 如今,活着便是最好…… 晚膳时,木楚去看望一息尚存,却神智已失的周将军,与木涂草草吃了口饭,便又坚持要去硕远门等着。 木涂见木楚突然来诺斯关时便已感意外,只以为她放心不下自己。现下见她茶饭不思,彻夜未眠,一心守着城门望眼欲穿,心中不禁想起贺氏曾对他说过的话。 看来,是该找个时候,与砂家长辈坐到一处,好好谈谈两个孩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烛火的时候,恰好看到今天的新闻,乐从号被海盗攻击,船员们五次击退海盗,其中,便灵活用到了“钛雷”,祝愿受伤的英勇大厨早日康复!!! 关于除夕的黄历,用的是今年滴,嘿嘿,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54 54、将军百战死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中小光要去的是易斯关,打错了。只改了那里,看过的童鞋不用重复点之。 易斯关在东(取自east) 诺斯关在北(取自north) 名字很接近,但是挺好记吧,哦呵呵呵呵呵,希望童鞋们不要记混哈。   众:记混了打错了那个人,是你自己啊 正月初一这一天,似乎为了映衬新年伊始,漫天晚霞熠熠生辉。 木楚抬眼望去,天空就像踏棋坊中她熬羹汤时烧的炉光,不是极致的红,却满是绵绵的暖色。 她在硕远门旁侯着,直看到漫天红霞由浓渐淡,圆圆夕阳日暮西山,一列列兵士整队而归,却唯独不见那身披银色铠甲的熟悉身影。 身上一暖,一件厚重的宽大外袍披到身上。扭头,木楚看到砂落站在她身侧,对她点点头,笑了起来。他必然也是一夜未睡,也许,是几夜未眠了,眼中带着几丝血色,也因着那个笑容,深陷的眼中加入了几分光彩。 那笑容感染了木楚,亦给了她信心。 砂落如此笑着,必是一切顺利…… 两人皆不多言,相伴向硕远门外走去,半刻钟后,便见暮色中,夏晚硕大的暗红色军旗迎风招展,一匹高大的褐色战马引着一队骑兵踏尘而来。 她以往一直嫌马蹄声踢踢——踏踏——答答毫无韵律,此刻,却只觉得那是世间最浑然天成的旋律,随着阵阵马蹄声越来越重,那白色铠甲越来越清晰。 硕远门前灯火通亮,映得诺斯关前大路清晰可见。透过扬起的尘土雪粒望去,木楚渐渐看到马上那人白色铠甲上暗红的血色,左臂上衣袖处长长一道裂痕,以及自武冠中散落而下的几缕长发。 行至硕远门前,砂加翻身下马,扬手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卫,便与砂落行了军礼,表情肃穆地贴近砂落处沉声简略汇报战况。 “一切顺利,如计划进行。”砂加声音中带上一丝沙哑,继续道,“张猛倒有些气节,在我军突袭后,还能迅速组织溃散的亲军进行了反抗,可是洛军军心已动,大势已去,不过是徒劳挣扎。我与之对阵数十回合,虽重创了他……可惜,最后,还是未能生擒他。余下洛军被我们逼退至离桑郡后,向洛国内境退散,我军已在离桑郡布了眼线,截获的大量军需物资悉数运回,后面还余徐卓带两队步兵在最后做扫尾。” 砂落待砂加一口气说完,满是激赏,抬手在砂加肩上拍拍,上阵亲兄弟,他二人已无需更多话语。 砂加陈述完军情后,立时恢复往日模样,跳到一旁,扶着自己被砂落拍过的肩膀夸张叫嚷,“落,手劲真大,疼死了,我不在你偷吃了多少东西,如此有气力?” 他正好跳至木楚身前,笑着问她,“你是不是给落开了小灶?” 他侧脸有黑灰,还有一条血渍,身上更是可怖,一片暗红色触目惊心。见木楚只盯着他衣上血渍,一言不发,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楚楚,看到血傻了吗?你胆子哪里那般小的,你杀鸡杀鱼的时候难道没见过?” 别的姑娘大 54、将军百战死 ... 抵见到血或尖叫一声,或低咛一句,转而惊吓不语或者眩晕倒地,可作为一个执着的厨娘,他可见多了她下刀的模样。 木楚拉过他手臂,仔细查看,见只划开了几层衣衫并未伤到内里手臂,便又去掀砂加铠甲,下摆那么一大片暗红色,到底伤的是哪里?有没有包扎,有没有上药,伤口到底有多深,会不会感染? “喂,喂,那个,不是我的血。”见木楚的动作越来越不矜持,越来越快,已掀开了他铠甲下的战衣,又要撕里衣,砂加脸色红了一下,心中却是暖的,终于不再玩笑。 木楚现下哪里顾得上什么繁文缛节,规矩礼仪,脑海中只闪过柴可夫斯基因为喝过受污染的自来水便挂了,战场上数不清的兵士死于青霉素发明前伤口感染,败血症…… 时间最是宝贵,早发现,早治疗,“仁医”里南方仁怎么提炼青霉素来着?(“仁医”,日本穿越电视剧) 沿着带有缝隙的侧口,木楚咬牙一使力。 嘶——啦,本意已饱受摧残的布帛应声而裂,木楚毫不迟疑探手查看砂加腿部。 砂落目瞪口呆,砂加钉立不动,面如熟蟹。 木楚快速探查了两遍,哎,当真没有伤口啊? “都,都说了那不是我血。”头顶砂加的声音传来。 木楚腾地站起,退后一步,方才一心扑在砂加伤势上,全然忘了其他规矩。 大庭广众的夜幕之下,野蛮撕开男子的衣裳,在其腿间上下探索,好像……真的有点儿不矜持,有那么点儿“猥琐”了…… 尽管她的出发点,比白雪还白。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她左右看看,骑兵在砂加陈述战情时已入了硕远门。不错; 远处城防下有一组兵士在巡游,他们背向这里,似乎,可能,也许,没人张望回头。很不错; 后面城墙下因为特殊时期,未设站岗的兵士,只在外围设了城防。相当不错; 最后,她转身看向城墙之上——五个……七个……九个……你们为什么不去吃晚膳?!你们是不是近视眼?你们…… 算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儿,何必那么想不开,谁认识谁啊? 没准儿,从城楼上的角度看下来,以为我是在系鞋带呢……(你现在脚上有那东西吗?) 木楚深吸口气,转回身,清清嗓子,“我只是帮你检查一下,砂加你也不要太介怀。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楚妞,这八个字你用得还真顺溜) 噗—— 砂加砂落同时笑出了声。 “厨娘究竟算是哪门子——江湖儿女?”砂加笑得连脸上凝结的血块都掉了一小块下来。 “都是用用兵器的嘛,比如说——刀!”木楚用手刀在砂加身前比划了一 54、将军百战死 ... 下。 哼,任我行曾经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语出:李连杰,林青霞版【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 于是,每个人不都是江湖中人?何况,姐姐我还是会用刀的呢,不说百分百吧,那也是百分之九十五江湖儿女啊。 砂加颇为配合,身形一侧,作势躲过木楚的手刀,木楚得意洋洋做了个宝刀回鞘的收势,三人遂一同向城内走去。 木楚微侧着头,边走边用目光巡游砂加染血的战袍,散落的长发,被划开口的长袖,心中难受,却开口笑他,“砂加,你现下从头到脚哪里还有出征前的样子,下次再不给你整理铠甲了。” 和敌人站斗时就算你不能像西门吹雪那么飘逸虚幻,也不能像星矢那么凌乱落拓啊。(从句:喂,生死关头你还追求什么打架的美感,下次你去试试……) 砂加脚步略顿了下,“我未曾想过你还能为我整理战袍,原以为,回来时已见不到你了……楚楚,你为何……” 见木楚不语,只低下头看着脚尖走路,他止住问句,无奈笑了一下,贴近她身边,声音低缓,“那人已安然到了离桑郡,组织溃兵退回洛国内境,一切安好。” 三人在硕远门内的路口分别,砂落,砂加二人依然有大量后续调度需要处理,木楚自行回了暂住的房间,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倒头便入了梦。 …………………… 隔日醒来,已是日过三竿,木楚简单清洗一下,出去时,便发现城中气氛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年前除夕,大战在即时,城中满是决战前的肃杀决绝;正月初一,兵士未归时,城中满是期待与守望;此刻,城中挂上串串红灯,终于迎来新春的喜乐。 所遇之人,无论相识与否,都会互相微笑着点头示意,每个人的脸上,似都挂着笑意,而那笑,又如冬日阳光般煦暖不竭。 木楚去看过小鹏的伤,又在城中打探了一番消息,便跑回小院备了些吃食端去给定水侯。 “爹爹,周将军的情况怎么样了?”木楚轻声问道。 “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定水侯望了一眼床榻之上如沉睡般的人,“周将军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方才砂落和砂加二人来过,在榻前与子期详细描述了解围之战,子期就如全然听到了般,脸上似有了笑。他自从军以来,由西至东,守过近三十座城池,无一失利。” 木楚拧了温热毛巾,轻轻擦拭周将军的脸,神智已失了数日的周将军,嘴角有浅浅的弧度,真的似笑起一般。 您一直,也在心底,拼尽全力,守护着这座城吧…… 夏晚洪历八年,正月初二,戌时一刻,戍边将军周成(周子期)于诺 54、将军百战死 ... 斯关病逝,卒年四十三岁。其为人廉,家无余财。待人宽缓不苛,其士卒咸乐为之死。 周成戎马一生,未失一城,便是最后在弥留之际,他亦要等到诺斯关解围的那一刻。 诺斯关中士卒听到消息无不哀悸,夜幕中处处可闻泣哭之音。 …………………… 这一年伊始,院房中有洛国的俘兵,营房中亦有夏晚的伤病;有胜利的喜悦,亦有痛失守帅的哀痛。这一年,注定会不平静。 正月初五,天空又飘起了小雪,木楚正在房中整理周将军遗物。 周将军妻子早逝,唯有一女,远嫁可山。昨日众人商议,诺斯关是周将军守护的最后一座城,先将他安葬于此。几位将领委托定水侯将周将军遗物送回故里,交与族人,在故园祖坟中立一座衣冠冢。 木楚将一件件衣物仔细叠起,眼前似乎又能浮现起初次见到周将军时他的样子,这可恨的战争,讨人厌的洛国,转而,她又想到了那个离开五日,音信全无的人。 他们两人如斯立场,下次再见时,是不是仍是敌对的两方?是不是两国的另一场战争?(楚木头,你个乌鸦嘴) 身后木门砰一声被推开,凉风飕飕而入。 古代没有防盗门这一点,真的非常不好啊。 木楚倏地扭过身,看清来人,“砂加,我就从没见你敲过门。” “我有啊,敲了三声,屋里都没动静,你又想什么入神了?昨日砂落用膳时叫了你五声,你都没反应。”砂加手中拿着一纸公文,四处张望了下,问道,“侯爷呢?” “在后面小院子里吧,怎么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木楚将叠好的衣物整齐放好,凑到砂加身旁。 “大事情。”砂加神秘说完,跨步出了房门,向后院走去。 木楚眼睛闪亮,颠颠儿跟了过去。 55 55、无声胜有声 ... 穿过短短一段游廊,木楚便透过稀疏枯枝看到后院中,定水侯木涂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衣与砂加并肩立在腊梅树下。 他定睛看着手中公文,眉头紧皱,执着公文的十指越攥越紧,终是啪地一声合上那卷公文,甩手掷于院中青石地上,低斥道:“简直是胡闹!” “爹爹,何事如此生气?”木楚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处几月以来,她还从未见定水侯发过如此脾气,便是那日她违背了他的叮咛突然出现在诺斯关亦未见他如此。 定水侯双唇略颤了颤,木楚忙上前扶住他,在他后背上轻拍了几下,身侧砂加开口道:“腊月二十七,夏宣帝薨,正月初一夏平帝木彬登基,改元合泰。” 夏宣帝?那个无缘无故罚了她爹家产,直接害她当不成富二代的夏晚皇上,去了就去了吧,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可是,她爹为神马这么生气?听说这位侯爷被派放到定水城时很淡定,只挂着一个虚职时很淡定,被罚了家产时亦很淡定,为啥现在就不淡定了呢? “木彬,是哪位啊?” 不知道这新皇帝,又是他们家什么亲戚? “宣帝木淋之子。”砂加斜斜看了她一眼。 “哦?那算下来,不就是我堂弟?”木楚突然觉得有个当皇帝的表弟,自己辈分也长了好几番。 定水侯深呼了口气,长长吐出,调顺了呼吸,冷冷开口,“楚楚,你可记得你那堂弟几岁?” 木楚茫然摇摇头,我连那木淋是我堂弟都不知,又怎知他几岁,是方是圆? “十一个月。”另一侧砂加比划着两支手指。 一瞬间,木楚理解了定水侯。 回顾她那个时空中,历史上的确有那么几个著名的少年帝王。 康熙七岁登基,做了六十一年皇帝,成就了千古一帝的声誉,奠定了 “康乾盛世”的基石; 宋仁宗八岁登基,做了四十一年皇帝,以仁治国,善于纳谏,当政期间,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朝中产生了如包拯,范仲淹等名臣,便是其逝后,讣告送至辽国,耶律洪基亦哀叹“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做了三十六年皇帝,横扫诸国,完成了统一中国的霸业。 那些人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光芒,闪得后继者们眼睛直疼,不敢直视。 可是历史之中,更多的,却是那些如流星般划过,登基后便被杀害或者如傀儡般被人摆布的幼年小皇帝,如同治,光绪,宣统。 而今,她十一个月的堂弟,定水侯十一个月的堂侄子,登基为一国之君。 木淋,会说话吗?能自己爬上龙椅吗?恐怕,还在用尿布吧? 如此稚子称帝,必是背后各方力量的角逐吧。难怪此前诺 55、无声胜有声 ... 斯关如此局势紧张,帝都仍不肯派一兵一卒,原来,都留着窝里斗呢…… “唉!”定水侯长长叹了口气,拖着脚步向房内走去,边走边叹着气,“楚楚,你快去整理好周将军的遗物,下午我便出发。我还要去诺斯关一趟,看望韩将军,估计很快,他的调令便会下来了……” 他侧身看看扶着他的木楚,又看看另一侧的砂加,声音放缓了起来,“砂加,等诺斯关情况稳定下来,若你方便,还劳烦你送楚楚回定水城。这时局她一个人到处跑,我始终放心不下。” “侯爷放心,我定当护楚楚周全。”砂加郑重道。 …………………… 午后,定水侯带着几人,骑马踏雪而去。 小宅院中,自此只剩下木楚一人。 有时,她抱着手炉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腊梅树。一看便直直地看一下午,一动不动,直到手中暖炉炭火熄灭,直到夕阳西下群星满天,她才起身去找口吃食。 有时她去营地帮忙,协助医士给小鹏等兵士捣药磨粉,漂洗棉布。那时,她会与身旁的人搭话,从蹩脚的旁人听不太懂的笑话,聊到身旁人的小姑三姨,她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砂加几次冷眼旁观她举止,人前精力旺盛,满是欢颜,独处时却又宁静过甚,了无生气。 就像此刻,他站在她庭院的青瓦上,便见一灯如豆,炉火不温,她却仍开着木窗,头枕着双臂,伏在桌上,半响未动一下,只牢牢看着那微弱灯光,神思却已不知飘到哪里。 他喜欢她沉静的样子,眉目如画,只在她静下来时才难得一见的,桃李之颜。可是,他更习惯看到她如春山般的面容。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带着一点点苦涩,砂加纵身跃下,从打开的窗口跳了进去。 “砂加,你越来越懒了,现在连门都懒得推了啊。”木楚依旧手臂伏在木桌之上,只侧下头看向窗边。 “敲门你也听不到,何必白费力气。”砂加带着一惯的笑,一扬手将一个褐色瓷罐放到桌上。 木楚吸了吸鼻子,来了精神,起身凑了过去,快速打开瓶盖,霎那,一阵酒香满室弥散。她眼神晶亮,抬眼去看他。 砂加挤挤眼,“从落那里偷的,那家伙藏在老树下的梨花酿。” “好东西,特别是从落那里偷来的,就更是好东西。”木楚闻着酒香,赞叹道,清冽的梨花酿中,她还闻到了一种“占便宜”的味道,乐哉美哉。 “让他不给我们喝,待喝完之后,我们倒些清水封了口再给落原地埋回去。”木楚掩着口出主意。 砂加嘿嘿笑一声补充,“再混些个落雪什么的,别有风味。” 四处张望一圈, 55、无声胜有声 ... 她房中居然没有酒杯,只有四个小小的茶杯。委实不过瘾。那褐色瓷罐不大,木楚索性直接捧起来,喝了一口。 香,真香,微辣的感觉让她咋了下舌,随即回味的口感便由酒香取代,自心口似有热气产生,向周身蔓延开去,冰凉的手指亦渐渐热了起来,整个人都特别有精神。 她舔舔唇便举罐想再来一口,却被砂加抢了过去。 “喂,喂,我冒着千辛万苦偷来的啊,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如此牛饮。” 砂加举高酒罐,酒自罐口流出,在空中如溪水倾泻,他一滴不漏,尽数喝下。 这狡猾小子,打完仗果然变得狡猾了,我只喝了一小口,他这么个喝法,明显比我多得多得多。 想到此木楚伸手去抢,却被砂加轻巧躲过,“楚楚,你还记得我们在恒江边的事吗?”砂加一边两手倒弄着酒罐,一边问木楚。 “自然,每一幕都记得。”她略顿了一下,立时又恢复了精神,“喂,你该不是让我有愧疚感,所以这罐酒要让你四分之三吧?” 她其实几乎不喝酒的,只是,这酒实在好闻,只是,现时她真的想需要一些乙醇。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她锲而不舍,连跳带蹦地去追砂加举过头顶的梨花酿。 砂加依旧笑着问她,“那你可还记得,你在船上声嘶力竭喊了什么?” 木楚终于从砂加手中抢过酒罐,仰头又是一口,咽下之后,用袖口擦擦嘴角,“【我之前一直没骗你,你信不信】,可是这句?” 说完,她又喝一口梨花酿,到底是砂落私藏的,真好喝。砂加再次抢走酒罐,她舔舔嘴角,恩,还有几滴酒,可以回味。 抬眼望向窗外,她低声开口,“自狱中相见他救我出去,在深安巷与雅同住起,我便视他二人如亲如友,便是离开相府那日,最先想到的亦是回去见他。砂加,那时,我连你都不信,却只信他一人……可是,他信不信我呢?他从未说过一次,从他在恒江边用刀指着我的眉心,到边境之城三番两次戴着不同假面,再到此番诺斯关相见时我不问他便不说的事,他瞒了我多少东西,他又信我多少?!” 木楚越说心下越气,愤怒和悲伤赐予人力量,此番她轻松从砂加处抢到酒罐,入手就是一大口。 与她并肩坐在一处的砂加却仰头笑了起来,“楚楚,他要是没戴假面就出现在你面前,估计连踏棋坊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你扭送到官府去换一笔赏银吧?” 那倒是,有可能…… 一个敌国的王爷,换的钱能买不少头猪呢。 看着木楚低头思量,手指掐算,颇为认真,砂加继续道,“还有,一个人有时若瞒 55、无声胜有声 ... 着另一个人一些事情,可能是欺骗,也可能,是关心。楚楚,恒江边我们的船开行时,一艘官船已沿江而来,可是却只行至江侧,便再未追我们,今时回想起来,你觉得若不是有人故意放水,延误了最佳时机,我们怎可能安然渡江,回到夏晚。” 见木楚一时凝神,砂加轻松自她手中取过酒罐,仰头喝了一口,下定决心般看向木楚,“楚楚,那日你喊完那句话,可听到别的,看到别的?” 木楚:“当然有啊。听到风声、雨声、打雷声,声声入耳;你的血、我的血,血流成河。” “噗——”砂加口中的酒喷出去一小口,又立时憋住剩下的,咽了下去。声音低缓,“楚楚,你看到那日他说的话了吗?” “看到,说的话,砂加你什么酒量,这就开始说醉话了?” 木楚趁机抢过砂加手中酒罐,呀,只剩半壶了,来一大口,好舒服好甜美,再有点儿花生米就更美好了。 砂加不理她嘲弄,径自自语,“那日,乌云蔽日,漆黑如夜,你声嘶力竭喊过之后,我扶靠着船舷,天空闪电闪过,光亮如炬,正见他双唇轻轻开合。虽然听不到声音,我却能读懂他唇形。他说,” 砂加顿了一下,此刻木楚直直看着他,不自觉间,把手中的酒罐就递了过去,砂加接过喝了一口,一字字清晰说道,“他说——艾必礼物油。” 艾必—礼物油? 死剪子,当时你是去追杀我啊,还惦记什么礼物什么油?!艾必又是个什么东西的什么牌子?木楚拍拍有点儿发热的头,怒其不争。 砂加低缓的声音,继续在耳边盘旋,“那么蹊跷的词儿,初始,我只当是我的幻觉,因为当日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听错了。直到后来有一日偶然听你自己哼哼的小曲,亦有古怪音节,才想,会不会是在洛国时,你们定的暗语……” “艾必礼物油……”木楚嘟囔着如购物广告般的几个字,自砂加手中又取过梨花酿喝了一口,香洌过后,茅塞顿开。 “艾必礼物油……I believe you。” 她轻声说着那几个简单的单词,终于体会到,最简单的句子,才是世上最美丽的句子。 原来在追兵和各路眼线密布的恒江河畔,他早已用她交给他的语言,无声地给了她答案。 …………………… 砂加仔细关好木窗,踏出房门,掩上木门的刹那,又望了一眼醉卧在房间最深处床榻之上,和衣而眠的人。 今夜之后,便会有所不同吧…… 他轻轻阖上木门,单手拎着酒坛。那瓷罐中依然有阵阵酒气飘香,晃动罐身,却再也倒不出一滴美酒。 “唉,偷两罐子就好了。 55、无声胜有声 ... ”他满是遗憾,将鼻端贴近罐口,使力嗅了嗅。 人生失意须尽欢,莫使酒坛空对月啊。走,继续去砂落后院的老树下挖去。 啪—— 一小块青石瓦毫无预警地砸到砂加头上。 “哎呀!”他小声叫了一下,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他? 顺着石瓦袭来的方向,抬眼看去,正见星空之下,一人一身墨色衣袍蹲坐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 作者有话要说:【曲中闻折柳】那一章中, 花花曾说,楚木头应该在举棋不定; helene3786曾说楚木头不可能那么简简单单的就答应和剪子走,毕竟两人之前的一些隔阂还没有消除; lin说: 楚楚如果这么跟剪子走了,在那边会很艰难吧; (小六等亲一并谢过,╭(╯3╰)╮) 你们统统都很冰雪!他们两人间隔着的种种,不会因为她救过他,他救过她,他的一月言行,她的心动悸动就自行消失,那些隔阂依然在,自恒江岸边一别,就一直在滋长。 (小六等亲一并谢过,╭(╯3╰)╮) 如果时间回到那个时候的城墙上,剪子没有拦住楚木头,她挣扎之后,极有可能对剪子说的,是NO吧… Water曾提醒我注意两人关系,情感的转化,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握到。透过这一章,希望让楚木头有所成长。 也交代下砂加的心路历程(布子,我对砂加下手了,你懂的。我还蛮稀罕砂加滴。) 世间的恋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只要彼此信任,便能一起面对。经历过苦,才知道甜。 “艾必礼物油”是神奇的一句话。   哟,文绉绉起来了(捂脸),祝愿大家都甜蜜蜜。吼~ 56 56、举意桑树颠 ... 顺着石瓦袭来的方向,抬眼看去,正见星空之下,一人一身墨色衣袍蹲坐在积着薄雪的屋顶上。 砂加因着方才被袭而皱起的脸立时展露成讨好的笑脸,同时,将拎着空酒罐的手向身后藏去,声音谄媚,“哟,落。” “还藏什么?我五条巷子外便能闻到了梨花酿的味道!” “哦,我今日买的啊。”砂加挠挠头。 几块石瓦片疾速飞了过来,砂加身形闪动,将几块瓦片悉数接住,才免了它们粉身碎骨的命运。 砂落自屋顶一纵而下,跃至砂加身旁,抢过他手中酒罐,心疼地使劲摇摇,又贴近闻闻酒香,逼视砂加道:“你买酒给钱了吗?” 砂加摆摆手指,“这口气真像楚楚,落,”他长臂一伸,搭到砂落肩头,“我对你的兄弟情谊,难道还不够这酒钱?” “喝光我的梨花酿之后,再倒些清水,混着落雪封了口再给我原地埋回去?这样的兄弟情谊可不值我的酒。”砂落一把扒拉掉自己肩头的沉重手臂,“至少,也应该用房顶无人触碰的积雪……” 砂加:“真小气……你在房顶上蹲了多久啊,落?” “跟她说了那些话,如若明日楚楚便连包袱都不带就跑到洛国,你后悔吗?”砂落不理他打趣,径直问道。 砂加回头又看那紧闭的门扉一眼,转而轻轻一笑,“有什么后悔,我曾说过,必当护她周全。” 救她脱离险境,是“护她周全”;助她走出迷惘,让她能遵从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亦是另一种“护她周全”。 转身,他拉过砂落,越过院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 翌日,木楚起得很晚,头略有点儿晕,精神却不错,胸中也再不憋闷。 昨晚喝了多少酒,最后又和砂加说了些什么,她已然记不太清楚了。她好像没喝醉啊,好像……自己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后,还让砂加快加出去把门带上。 应该……没说什么我爱手机,飞机票特价之类的颠覆社会认知的反动言论吧。 哎?房顶上漏进来的,那金灿灿的一缕,是太阳光吗? 难道她梦游了? 随后几日,神清气爽的木楚积极投身护理运动,只是在城中认识的小柳和其他几位在医士处帮忙的姑娘,见到她时便总像有什么话题戛然而止,转而对她笑笑,然后开始聊天气。 木楚也没在意,一个城中的姑娘嘛,难免有点儿小圈子的话题。 小鹏的伤慢慢好了起来,砂加说等忙完诺斯关城中事务,正月十二带她回定水城,还能赶上上元节。 几日来她给娘亲稍了信,可她和爹爹都不在,也不知家中的娘亲会担忧成什么样子。 56、举意桑树颠 ... 她每日数着日子,和砂落回家过节的日子剩几日,能见到娘亲的日子剩几日,离二月初二又剩几日。 “砂落,你能多呆几日就好了,我家中没一个兄弟姐妹好玩。”木楚听说砂落只计划在定水城住两晚时不免感叹。 老天这一回果断受理了她的申诉,而且新春特惠,买一送一,很给力。 ……………………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初十,夏平帝圣旨到,砂加砂落等一众将士皆跪拜在城门迎旨,随圣旨而来的,还有一堆威风凛凛的将领兵士。当头的几个将领,盔甲闪亮,神情倨傲。 切,别放肆,没什么用,木楚嗤鼻。越看最前方那个将领,越不顺眼。 木楚远远候在巷口张望,心中估算,新春时诺斯关一役,守城将士们以少胜多,解了城下之围,又将洛军逼退回洛国内境,也不知朝中会给守军们多少封赏,给殉国的周将军什么谥号? 只是,这会儿用不着人的时候,怎么来了这么多兵士呢? 当真是新皇帝上任三把火,尽烧没用的地方。 一个兵,两个兵……两百零一个兵,两百零二个兵……两千零三个兵,两千零四…… 算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人,看得人头晕,我还是继续估算砂加他们能得多少封赏。 木楚在角落中低下头,认真算着,一百两银子能买几间瓦房,置几亩地,换几头猪,几头牛,进多少油,批几大麻袋麻椒,剩下的钱,还能再买几把好的剔骨刀,恩,换成人民币对比一下,还是古代物价比较稳定啊。(据说,穿越不久的人就和出国不久的人一样,买东西都习惯性先用人民币兑换比较一下) 一刻钟后,砂加一拐过路口,便见木楚低头用手指来回掐算,脸上还带着占了便宜的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一拍木楚脑袋,“走了,走了。” 木楚抬头,疑惑问道:“这么快,我那堂弟的圣旨都说了什么?(木彬:别说得像咱两挺熟似的,我压根不认识你!)你不用引皇上派的来使转一圈?” “追封周成周子期将军北安大将军,顺平侯。”砂加边走边说着。 “周将军一生戎马,忠君爱国,未曾有失,便是封他一品大将也不为过,不过,他也从不在乎这些虚名吧……”木楚望着脚尖道,复又抬起头看看砂加,“你和砂落呢?” “哦,我和落战前临危受命,你那堂弟(木彬:我和你们不熟)自然也忘不了赏我们的。”砂加笑了起来。 木楚不禁来了精神,“赏了什么?” 银子什么的,可不是浮云。 砂加拉长声音,“悠—长—假—期。” 木楚瞠目,您能不能别摆个木村拓哉似的笑容,那么多 56、举意桑树颠 ... 年过去了,我真想不起山口智子怎么笑了,应对不上啊。 砂加见木楚迷惑地双目圆整望着他,继续道,“你堂弟念我们护城有功,日夜劳顿,让受伤的将领回家养伤,我和砂落回定水城修养,诺斯关防务先由其此次委派来的曾将军等人接替。” 木楚拍手,“如此甚好,不仅能过上元节,三月三还能一起放风筝,你们何时再回来?” “怕是遥遥无期,没准儿端午节都能和你一起吃粽子了,此举不过是要将韩时将军的亲信全部替换走。”砂加压低声说道,两人低语着向住所走去。 当日下午,砂落完成守军交接,三人立时理好行囊,驾车离城。出了诺斯关的南门,砂落拉住缰绳,与砂加一起,转身望向诺斯关。 那是他们守护了数月的地方,是他们的同袍用血肉捍卫的地方,是他们人生的第一场战役。 须臾,他们收回目光,砂落扬起马鞭,骏马踏蹄而去。 木楚在颠簸中扬起布帘,探出头回望过去。只见远处高高一座城池立在蓝天之下,彼时硕大一朵白云正在城池上方,那城,仿若连接了天与地,巍巍挺立,坚固不可撼动。 木楚微侧头,瞥见诺斯关南门右侧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桑树林。 耳边又响起那略带些沙哑的声音,“我等你一个月,二月初一,我在诺斯关外桑树林中等你消息。” 桑树林,剪子当真选的是好地方。 反正是夏晚的地盘,那天便来一趟,就跟逛自己后花园一样简单。偷越国境,翻墙过河的那些事情,留给剪子去做就好了。 木楚转过身,靠着车壁,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阖目睡去。 但是她很快就会发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天不会次次都让你如愿以偿,人生的好运气,其实总和就那么多。 这一回,很不给力。 ……………………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十六,经辅佐大臣们商议,拜曾棠为征北大将军,借新春诺斯关大捷,夏晚征集粮草,调度兵马,准备兵出诺斯关,反攻洛国。一时间举国沸腾,消息传至街头巷尾。 接到消息的一刻,砂加,砂落正在定水侯府中喝茶,木涂将信纸递给二人看过后,砂加一用力便将信纸震作片片飞沫。 定水侯忧心道:“那几个人当真以为如此便能转移幼帝继位后国内政治矛盾并威震民心?只怕米国的今日,便是夏晚的明日。” 砂落忧心道:“如今,诺斯关,易斯关皆在夏晚掌握,只要合理调度兵力,守住这两处要冲,便能遏止洛国的进犯。假以时日,以夏晚今时今日的兵力国力,内耗过重,不易与洛国正面抗衡,贸然出击。” 56、举意桑树颠 ... “周将军等同袍的血,怕是要白流了。”砂加望着窗外的天空,黯然低语。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韩时将军调守皇陵,易斯关守军一分为二,秘调至诺斯关曾将军麾下,同时,北部六州向诺斯关调军,输送粮草。 洛国圣统十年正月二十一,洛军在离桑郡北集结。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定水城中人心浮动,有人慷慨激昂,赞叹夏晚终于扬眉吐气,反攻洛国。洛国有什么可怕,新春一役,几万人不就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有的人家中亲人在先前的战役中去世,只盼着冲锋在前,入得洛国去,奋勇杀敌,为亲人报仇; 有的人家中亲人仍在军中,只盼夏晚大军快快胜利,家中至亲好友早日归来; 还有的人,因定水城离边境两日可达,已开始向南地迁移财务资产。 定水侯一家仍留在城中,大夫人王氏几次劝定水侯带着全家去都城看看叔伯,躲躲战火,木涂不为所动。 木楚倒是很赞成她爹的骨气,心中对木涂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此外,从定水城去桑树林总能比从都城出发少骑几天马不是,她和她爹,双赢。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四,夏晚出击洛国。 两军于诺斯关外十里处普山大战,洛军佯装败退,诱夏晚大军入普山南麓峡谷,遂反击,一时巨石弓箭四面而来,夏晚军死伤无数,余者退回至诺斯关,紧守八个大门。 混乱之中,溃退回诺斯关兵士里两队兵士为洛国所扮,却无人辨识。夜半时分,洛军里应外合,诺斯关喊声冲天。 夏晚合泰元年,正月二十五,诺斯关失守,城头洛国军旗飘扬。 夏晚军征北大将军曾棠弃兵士部将而逃,夏晚全面溃败。 当此时,曾棠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都统孙行挺身而出,一路组织四处逃散,失去指挥的夏晚兵士,在离定水城一日之遥的马丘城,倚着地势,拖住了洛国先锋部队,死守二日,终于等到星夜赶制的援军,暂时阻止了洛军的一路猛进。 诺斯关失守的消息传至定水城,城中居民愈发惶恐起来,向南迁移的人口,又多了三成。 木楚站在萧瑟的街头,恨恨道:“我当日看那曾棠,就不像什么好人,鼻孔朝天,眼高于顶,可他偏偏只是傲物,连一星半点可倚之才都没有。转眼之间,那个败家子儿就将周将军等人浴血而守的诺斯关拱手相让。” “好在,还有像孙行那样的人。”身侧砂落低声道。 木楚忽地抬起头,看向砂加,“砂加,要不要随我去敌占区考察一下?” 砂加扬唇笑了起来,“你怕只是想让我去当保镖吧,到时必是我考察,你游哉。” “此 56、举意桑树颠 ... 言差矣,此次我是要带着笔墨纸砚和米糊竹条深入敌区的,如此方显我英雄本色。”木楚得意道。 便是桑树林已是敌占区又如何?本姑娘不想去就罢了,若本姑娘想二月初一赴约,便绝不“失约”。 江湖儿女嘛…… …………………… 二月初一 天还未大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在寂静的小院中响了起来。 “进来吧,什么事?”屋内一个男子身披黑色外袍,垂眸看着手中书卷,头也不抬道。 门扉推开,来人恭敬道:“禀告王爷,属下见您屋内的灯还亮着,便冒昧来打扰。方才城头轮值的兵士来报,远处桑树林山丘上隐约有异物出现,图案诡异,不知是不是夏晚设下的咒符之阵,烦请您前去定夺。” “哦?”他眯了眯眼,自书卷中抬起头,兴趣盎然。长指翻转,将手中书卷合上,“走,去看看。” 上元节过后,他自都城一路奔袭而来,昨日才到诺斯关,未曾想此城如此之快便为洛国所占,夏晚的帝王,当真一代不如一代了,也难怪那人起了一统三国的心思。 那片约定的桑树林,便在洛军的控制范围之内,不知她此日,还会不会来,能不能来,肯不肯来。 若她没来,不守信的人,日后可以找个机会抓走吧…… 若她被兵士所捕,顺便按章办事也可以把她抓走吧…… 若…… 一夜辗转反侧,寅时他便醒了。无心入睡,索性点了灯看书。只是,书卷虽在手,心思却难以入内。 听闻属下的离奇汇报,不知怎的,却让他心头一亮。 他起身罩上黑色长袍,一路驾轻就熟向城楼走去,这条路,已不是他第一次走了。 站在南侧城楼,他举目远远望去,伴随逐渐明亮的阳光,远处桑树林的树颠处现出七块巨大的白色纸幅。 “王爷,现下看得更清楚了,您看,那东西非字非画,从未得见,定是夏晚败军的旁门左道之术。您看,如何克解才好。”方才去敲门汇报的属下指着远处问道。 他定定看着那七幅诡异之物,眸中颜色渐暖,轻轻低语之后,终是不自觉间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年末,诸事繁杂,对不起大家,这次距离上次,都成周更了,不好意思,鞠躬。   每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可是睡觉的时候又不知道忙了啥,真悲催,也许这种情绪也带到了此章中,唉,再鞠躬。   别放肆,没什么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看了大笑江湖,喜欢本山大叔认真地说出,程野在旁边认真解释的语气。喜欢里面被胡萝卜吊着走的小毛驴等等。 昂起头,向前看,热切盼望一月,没有假的十二月就快结束了,哦也 57 57、岩洞复相见 ... 他定定看着那七幅诡异之物,眸中颜色渐暖,轻轻低语之后,终是不自觉间笑了出来。 远处桑树林的树颠处,七块巨大的白色纸幅之上,白底黑字,清晰用毛笔写着的文字,正是当日在李宅小院暂居那月余,他与李矛二人得空闲时便随木楚所学的鸟语。 昔日小院中木楚说她会“鸟语”的一刻,曾让他心中一滞,恐她能听懂槐树枝头加非的鸣叫,却在一问之下发现,她口中“鸟语”全然不是真实的“鸟的话语”。也许,她所说的鸟语,是夏晚细作之间交流的独特符号和言语? 后来随木楚修习了几次她口中的鸟语,他愈发觉得此语言字符与表达方式与洛国、米国、夏晚的全然不同,确不似寻常之语,比之他们洛国的暗语,更复杂了几分。 彼时,他每日研习得相当认真,只当自己如此是为了尽心尽力缉拿细作,深入了解夏晚暗语。可人非顽石,也许便在那一朝一夕之间,一些他也不曾掌控的情愫便悄然而生,以至于恒江之畔那般行事,落了那人短处。 待到诺斯关之围中,他曾与砂加砂落相处数日,一次开口与二人打招呼之时,便说了句她所教习的“hello”,那二人却全然不知,问他说的是哪个地界的洛国方言。他仔细观察去,二人举止神态间,都不似佯装的。 如此,那竟也不是夏晚的暗语…… 而今,看着二月初一,大模大样乃至有些个招摇地出现在约定之地的那鸟语鸟文,他心底忽地有些别样情怀。 那语言文字,竟是旁的人都不知晓的,二人专有的相交之语…… (李矛在数十万里外喊道:殿下,还有我呢!!我也会鸟语。从句:太远了,他听不见听不见....) 那七个白纸幅上的单词,木楚皆教过他,句型亦曾学过,连读起来,便是——Why Don’t You go With Me ? (从句外语无能,此句是求助群中鱼MM得来的,谢谢<。)#)))≦MM,么么。又经water 修改,大力拥抱一下。)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呢?” 透过那硕大的字符,他似乎看到她有点狡黠的笑颜,恰如踏棋坊中她每次指派他活计之时便会有的容颜。 回身,他已敛了脸上笑意,对身后等候谜底的一众将领沉静道:“通知营中兵士切莫惊慌,原地待命,本王曾研习过这咒符之阵,这便去近处看看,破除此阵颇需些时辰,你们且静心等候。” …………………… 须臾后,一匹黝黑骏马自诺斯关南城门踏尘而出,马上之人丰神俊秀,黑色斗袚迎风飞扬,恰似鹰隼翱翔的双翼。 至南侧桑树林外,他一扬手止住 57、岩洞复相见 ... 身后跟随的一队兵士,对紧随着他的一人道:“赵甲,你们在这里等我。” “王爷……”赵甲开口欲劝阻,却对上宁王肃穆目光,当即止了话语。 “放心,我自有分寸。且帮我看住,不准任何人入林。”宁王在赵甲身侧低语,转身便独自一人策马向林中深处而去。 这片桑树林颇大,向南一脉,沿着山丘可一直密布到马丘的前端,他策马在林间左右穿行,离那几个耀眼大字,越来越近。 入得近处,透过枝枝杈杈,他便看到一棵树颠举托着硕大纸幅的粗壮桑树下,一人一身洛国百夫长军装,倚着树干,嘴角叼着一小枝细细树杈,正遥遥冲他摆手。他微微蹙了下眉头,转眼迎了上去。 “喂,蹙什么眉啊,宁王殿下?我们两个不也并肩而立过?”桑树枝下砂加伸伸腰。 “砂校尉别来无恙,不知,楚楚可曾来了?”宁王四处看了下,不见木楚身影,开口问道。 见到砂加倒在他所料之中,想来凭木楚一己之力,是难以越过战线的封锁孤身来到此地,又飞跃到桑树之巅立好纸幅的。而助她的人,必定是这个与她走得最近的砂加。只是,那个他真正寻的人,在哪里? 砂加扬起一侧眉角,带着三分戏谑,快速答道:“没来。” 宁王眼中眸色暗了一分,既然她向他传达的是这句话,而不是单单一个硕大的“NO”,为何,却只让砂加前来? 想到他昨日初抵诺斯关时赵甲对他的私语,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禁紧了几分。再次巡望四周一遍,仍不见那熟悉身影。 见宁王四处观望后,再次蹙起的眉头,砂加终是轻笑出声,懒懒道:“她翻不过你们洛军在马丘那边设起的营墙,而我又要带纸幅,又要带米糊竹条,又要躲着洛军兵士,实在没气力和三头六臂背她翻过营墙,你也知道吧,木楚比这些物件加起来都重。” 宁王自那桑树另一侧抬头望去,果见纸幅后侧由根根竹条与林中桑木支撑而起立于桑树之颠。 砂加手艺颇为不错,不过,他现下更满意这些繁杂而占地的竹条……一丝笑意爬上他的唇角,开口问道:“不知楚楚可让砂校尉给我带了口信?还是,砂校尉另有能确保楚楚安全之处,带我去见她?” 砂加甩头轻吐出嘴角的桑树小枝,木楚近来行事颇带几分无知者无畏之态,央他带她来桑树林,可便是他和砂落一起来,万千敌阵之中,若有变故,又如何能保她全身而退?折中之后,他便让木楚写好纸幅,让她在马丘城侧静待,他一人行动也更方便些。 哎,可惜这宁王太上道,戏谑无乐趣。转回头,砂加道:“楚楚正在距马丘城东侧十里处等 57、岩洞复相见 ... 你,那里是夏晚军占守之地,你可愿意去?” “自然,”宁王笃定道,“不过在此之前,还烦请砂校尉等我片刻。” 语毕,宁王解下斗袚一跃而起,轻点桑树枝干,攀至树木高处,灵巧卸下一个竹条纸幅。 砂加扶着另一株桑树,在树底带着几分心酸轻喊,“喂,宁王,咱留着那七个巨物在此留个纪念不成吗?” 回想这一路,自己自鸡鸣(丑时)潜入桑林,绑好竹条框架,用米糊裱好纸幅,再到用桑木做底座,于树颠之处固定七个硕大纸幅,整整用了个把时辰。而宁王那小子不出半刻,便将他半夜之成果,顷刻化为乌有。 宁王低喃:“自然是要留着纪念的,只是,不是留在此处。” 低语完便隐身于纸幅之后,在树颠翻飞,如此这般将七个巨大纸幅皆从树颠取下。落地后,宁王小心从竹条框架上撕下七张大纸,又仔细叠好,抬头对砂加道:“烦请砂校尉带路。” “李唯,你凭什么信我,你不怕这是个陷阱吗?谁让你们洛国那么快夺了诺斯关,我只是引你去马丘,然后将你捕获后于洛国交易。” 宁王垂眸看看手中方方正正叠起的写着鸟文的纸,随身收了起来,对砂落道:“我信的是楚楚。” 随即,又淡然笑道,“况且,我昨日才回诺斯关,此役非我指挥,兵士非我统帅,我在洛国的处境和作用,想必亦是上次你和砂落放我回去的原由,所以,你们抓我又有何用,不过是平白多张嘴吃饭而已。” 哎,宁王太冷静,戏谑无乐趣。 砂加轻哼一声,两人策马而行,向南而去。 …………………… 马丘城东侧十里,一人身着厚重冬装,蹲坐在一块巨岩背风之处的石洞中,双臂抱住膝盖,脑袋枕着臂弯,好似蜷缩成一团的胖胖冬鼠。 “喂,喂,楚楚……楚楚,你怎么在什么地方都睡得着?”二人走近后,见木楚毫无反应,砂加伸手便要去敲她脑瓜顶。 宁王抬手阻住砂加,自语道:“她总是这样的……昔日出光王府地牢后,在满是异味的木桶中能睡得着;雨中游历青城山时,在一路颠簸的山路上也能睡得着。心思少而清的人,便是如此吧。”说着,撩起衣摆,蹲至木楚身前,探手轻柔地拍拍木楚臂膀,似是怕惊吓了梦中的人。 木楚全神贯注,聚精会神般睡得香甜,头发丝儿都没颤动一下。 “没心没肺的人,才是如此吧……”砂加瞥开头低语,随后,大声喊道,“楚楚,羊肉、大蒜和绿豆,都特价了!” 木楚倏地抬起头,迎入眼的,却不是贴着价码的羊肉,绿豆,而是一双熟悉的眼眸。 砂加已转身 57、岩洞复相见 ... 行至洞口处,遥遥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两军相交处耳目众多,你们且抓紧吧。”说完便退了出去。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便那般望着,竟一时无语。 木楚缓缓站起,因蹲坐的时辰久了,腿有些酸麻,起身时不禁晃了一下。宁王扶住她站稳,随后解□上黑色斗袚,披到她身上,又将锦带细细系好。 木楚拉起一角,摩挲两下,抬头道:“料子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说完,自己便笑了起来。 这不见的一个月,即漫长又短暂。 有时觉得一个时辰如一天般漫长无期,有时又觉得时间转眼便如白驹过隙。那变换的时间观,恰如她对他的感觉,奇妙而矛盾。 在这石洞中等待之时,她亦想过,再见的第一句话,是洒脱的“哟,你好”,还是淡定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或者是江湖气息的“你丫找死,一个月忙啥了,也不知道提前回来看看本姑娘”。 不同版本顺次演过,热闹登场,欢快谢幕,以至于后来,她就在那一幕一幕间睡了过去。只是没想到,真的再次见他,第一句却是如此这般。 做奸商做到她这个份上,不发财实在没有天理! “喜欢便拿去。”宁王大度说道,“只是这斗袚内衬,是山鸵的细绒毛,山鸵却只在洛国北境深山出没,你拿出去卖时,需要多加小心,以免落了人口实。” 看到木楚眼中闪闪投射的“卸了内衬便可”,宁王继续道,“这斗袚是黑色的,所以初时看去便如墨一般,看不清纹理,楚楚你仔细看这里,”宁王长指轻轻一点,“此处纹的是紫麟图案,紫麟是洛国的神兽,两国态势如此,你拿出去卖,少不了惹人嫌疑吧。所以,好好收在家中御寒吧,别盘算着把它卖掉。” 木楚瞪着那做工精细,针脚细密的纹理,只觉得那神兽张牙舞爪,甚是讨厌。洛国人的“注册商标”心理太强了,有什么了不起,回头她也给踏棋坊弄个吉祥物。 头顶,宁王的声音再次传来,“楚楚,说到钱,腊月在踏棋坊的月钱,你还没给我开呢。” 哎?居然还记着,小气鬼!!就不信作为一代奸商,我连份月钱都赖不掉! 木楚抬头望向宁王,“哎呀呀,我们这么熟,提钱多伤感情。那个,剪子,哟,又见面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说你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就不能给我捎个一切平安,请勿挂念的信儿?” 话匣子打开,那预演过的一幕幕,便如流水般,混着各种版本,倾泻而出。 听到最后一句时,宁王嘴角上扬,心中一暖,微微而笑,“没有坏消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他略一顿,继续道,“当日诺斯关一役后, 57、岩洞复相见 ... 我于离桑郡现身,只说负伤后被离桑郡农人所救,在村中修养,然后组织溃败的洛军退回洛国境内。一路休整军队,救治伤兵。稍后再赶赴都城,向景帝复命。” 木楚:“复命?你是想回去气死他吧。陪了主帅又折兵,想除掉的人却生龙活虎,借着救助败军在军中树立了威信,景帝这次,赔大发了。只是,他又怎么会放你再来诺斯关,其实,他应是不愿你插手军务的吧?” 一月不见,好像变聪明点儿了嘛。 宁王凝目看看木楚,将她冰凉的手握入占中,轻柔道:“救命之恩,岂能不报?那人一向以仁爱德礼示人,自是准了我回来探视。” 木楚不禁激动,“那仁爱德礼的景帝一定赏了救助他亲侄子的人很多东西吧,若是田产宅子什么的,在洛国我也不能打理,宁王您就直接给我折个现吧,银子就好了。” “楚楚,我们这么熟,提钱多伤感情。”宁王和颜悦色道,“况且,我听闻你最近的兴趣从赚钱转移到了喝酒?” “哎?”木楚疑惑,“作为当事人,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发生了如此重大而重要的重点性转变?” 宁王略低头,更贴近木楚一分,“楚楚,梨花酿好喝吗?” 当日的绿丝毒已完全解去,而今他的声音已恢复如常,略带磁性的好听声音,恰似木楚那日畅饮的梨花酿。 宁王:“听闻当夜砂加夜访你的宅院,以你住处为中心,七条巷子外都是极品梨花酿的香醇,诺斯关中众人纷言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端午时节便会完婚,这你也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不知道“披风”和“斗篷”的区别(捂脸),今儿查了下,才知道现代人所称的“披风”在中国古时称为“斗篷”,而斗篷本应写做“斗袚”,是在风雪天出行时才穿的一种服装。此为文中“斗袚”由来。 另,从句鸟文╮(╯_╰)╭,你为嘛不跟我走呢,此句英文跟群中姑娘咨询的,若亲们知道其他更好的说法,盼告之(谢谢兔子,水水等帮忙休整此句) 58 58、捻指环相忆 ... 木楚茫然摇了摇头,忽地想起那时在城中认识的小柳和其他几位在医士处帮忙的姑娘,见到她时戛然而止的言行,欲说还羞的颜容……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了解了”般兀自点了点头,转而,倏然自宁王温暖大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双目圆睁瞪向他,“你派人监视我?!” “自然不是。”宁王拉回木楚双手,重新握入掌中,“我确是暗中安插了暗卫,保护你。” 我勒个去,还跟我咬文嚼字,欺负我英语专业的啊,我中国话也说了二十几年了! 木楚使力又将手向外抽,却感到宁王加重了手中力气,她怎么也抽脱不出。 抬头直视他双眸,她坦荡道:“我确与砂加在夜晚畅谈,同饮一坛梨花酿直至醉去,那又如何?砂加与我多次患难与共,满是知己之情,却无其他,至于端午婚嫁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剪子,你可相信?” 宁王手中力道加重几分,缓缓点头,“我自是信你,不然,今日又如何会如约而来。” 木楚:“那你派人监视我,现下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为了哪般?” 宁王微蹙眉下,“那倚云阁的高厦还未被俘,他定然是景帝安插在夏晚的刺客,若景帝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你以为他会赏赐于你?我怎么可能安心离去,不派人看顾你?” 木楚不耐,“你即刻把那些人撤了,我的地盘我做主(从句:多坚定的动感地带用户啊),在夏晚,我作为一个良民,定水侯的女儿,能有什么危险?便是有危险,还有高给子的砂加砂落扛着呢。” 宁王沉默片刻,开口道:“楚楚,我自是信你,人亦可撤走,但你一定不要单独去幽僻之处。此外,所谓众口铄金,传话的人多了,局势便难以掌控,诺斯关的传闻传至你爹娘耳中,定水侯会如何思量?夫人心中,早已将砂校尉看做乘龙快婿了。所以……” 他拉长尾音,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慢慢道,“你愿意在你的婚事被那般安排前,跟我走吗?” 木楚不语,他复又低下头来,望入她眸中,坚定道:“我必然给你一个全新的尊贵身份,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依然不语,山洞中一时静默下来,似能听到地鼠挖洞的声音。 片刻后,木楚轻轻拉开二人距离,“剪子,为什么不考虑下跟我走呢?白纸板上的那句话,并不是我的玩笑话,而是这一月思虑后,我的肺腑之言。我有一门能够求生赚钱的技艺,我有承袭自爹娘的房产,我有一驾舒适宽敞的马车,你看,跟我走,也不赖。而且,” 她掩唇低声道:“我也不只一次替你解过衣裳……” 谁怕谁啊,我还解了两次呢,还都是帅气地是 58、捻指环相忆 ... 用刀割开的呢。 他扬了下眉,“楚楚,你方才说的全然是我跟你走的理由。你不跟我走的理由,到底又是为何?” 略顿一下,木楚继续道,“诚然,你父王是先帝长子,你母妃家族亦是朝中显赫,贵为洛国先帝长孙,你也许有三所宅子,七匹马车,万两白银,可是,生在帝王之家,你有没有自由?” 她少有地面色凝重,“剪子,而今隔在你我之间的,并不是你跟我走,还是我与你走的问题,而是最后,我们能够舍弃什么。我知道你大仇未报,经历这月余内的种种生死,我再不阻你去报仇,我亦不在意所谓夏晚洛国皇族不可通婚之说,可你报仇之后呢?是不是将承袭你父王的遗愿,登上帝位?如若是那样,我必不会与你走!” 见他眼中闪过的不名之色,木楚低低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爱财,可我爱不来皇宫中的高墙,它那般高,我无从翻越;我承受不起嫔妃们的拥挤,在那么多人里,我怕我们找不到彼此。若,你志在帝位,我们……就此别过……如若你我相伴,无论是随你去,还是随我走,你便要舍去洛国万里江山,和那个至尊的位置,万紫千红中,只与我一人相伴,你,愿意吗?” 她一口气说出苛刻条件,及最后四字时,声调已是微微发颤。 这是个单选题,吸取了往日里她数次栽倒在选项C上的惨痛经验,这次只两个选项。简单来说, A天下 B她 石洞中,再次寂静下来,似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片刻后,他嘴唇轻启,还未出声,瞬间,却觉得唇上一暖。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米香,在他唇上蔓延,五分恍若迷梦般不真实,五分又似染着离别意。待他须臾间自诧异中醒转,想细嗅芳泽,在唇齿间将离别意染为相思情时,她却已如丁丁戏水般,一点而过。 “我真苛刻,是不是?”带着几分自嘲的软糯声音自他耳边传来,但见她面颊如三月桃花,染上一层绯色。 木楚放下踮起的脚尖,不顾他手中力道,坚定自宁王身前退后一步道:“不要立时告诉我答案,当日你给我一月时间,如今,我也给你一个月。如此……我们都不会后悔。” 木楚话音刚落,山洞口脚步声传来,两人侧目望去,砂加自洞口探进半边身子,摆手道:“楚楚,巡视的士兵自山丘东侧快绕过来了,还够聊两句。” 她不想见赵忠祥,能不能再聊十吊钱?(来源于两小品,看春晚的童鞋,你们懂哒) 她深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看向那短暂一见,便即将分别的人,也许也是,从此相忘于江湖的人,轻轻道:“一路顺风。” 宁王转过身,低声重 58、捻指环相忆 ... 复,“一个月……” 说着,他探手自衣间取出一枚指环,拉过木楚的手,放入她左手之中,复又将她五指合拢,放入自己大掌中,用力握了一下,“好好收着,待在夏晚安全之处,等我消息。”说完转身朝洞口而去。 一步,两步……五步……木楚紧握手中指环,一步步数去。 她在天平两端放置的事物相别如此之大,至此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望他背影。 踏出洞口前,他自衣袖中一探,手中便多了一个小巧的橘色香囊(……机器猫也穿越了……),半转过身,冲木楚扬扬手中之物。 看着眼熟呢,木楚低头,自己腰带间佩戴的随身香囊,果然不见了。 “不见楚楚有绕腕之玉,指环赠你,这个香囊便作交换之物吧。”他眉目染上一丝笑意,将香囊收入怀中,踏步而出。 …………………… 桑树林外,等候多时的赵甲往复踱步,忽闻林中啼嗒马蹄踏雪之声传来,举目望去,终见那黑色的一人一马奔驰而来,立时便策马迎了过去。 “王爷,一切可好?”见宁王全身而回,赵甲悬着的心终是放下。 好,还是不好呢?他自问着,轻笑一下,没有作答。 “林外可有什么动静?”两人策马并肩而行,宁王低语道。 赵甲:“您入林后,西侧有人企图闯入,属下已处理好了。” “嗯,”宁王赞许着对赵甲点下头,简短道,“回城。” “是。”赵甲口中即可领命,却面色有疑,向桑林回首望去。 感觉到赵甲欲言又止的神情,宁王略侧头看向他,扬眉示意:还有何事? 赵甲迟疑一下,问道:“王爷,就这样回诺斯关?您没有别的布置了?” “没有。”宁王说完,拍拍坐骑,黑马踏蹄飞驰。 赵甲勉力追上宁王,补充问道:“那木姑娘呢?您给她准备的衣裳饰物等日常之物……” 平日这赵甲少言寡语,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宁王只用马靴一夹马肚子,骏马如黑旋风般闪出,留下赵甲和其所骑的棕色战马在一路尘土踏雪间遥望背影。 赵甲挠挠头,边奋力追逐宁王,边百思不解,愤愤不平,“看来那木姑娘九成是拂了王爷的意,只是我家王爷从学识智谋到长相人品皆是极致。自甫一回都城便替她置办日常之物,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好的。又万里迢迢带了两大箱子来,她怎么恁地没有眼光?!” …………………… 转眼半月,便到了上元节。因着战事已至马丘的关系,定水城中已不复往年节日般的喜乐,三三两两未撤走的城中居民,在宅院和街头挂起稀稀落落的彩灯。 落寂街头 58、捻指环相忆 ... 的光影之间,一男一女并肩而行。那女子走走停停,左顾右盼,拐过一个巷口后,不时便突然又回身看向来路,亦或者行走间便拉着男子藏到古树避物之处,探头探脑,状若硕鼠。 三番五次后,男子甩甩臂膀,再不随她一起鬼鬼祟祟, “楚楚,我们不过是出门给沈家姐弟送些年货,买些爆竹,一刻钟的路,你绕了半个时辰了。” 木楚不屑,“我这是练习反跟踪技巧,况且多走点儿路,晚上还能多吃两碗元宵,这叫一举两得,事半功倍。” 砂加:“你便是吃得再多,也不见得会比天下重。” 闻言木楚扭头望向砂加,“你,你你偷听!” 砂加摇头,神色颇为无奈,“没办法啊,谁叫我内力那么好。” 木楚低下头边走边踢着石板路上小石子,开口道:“我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我逼着他选的,简单看去,是天下与我,细说开来,却是让他选一种生活方式。在帝位之上,所受的压力束缚,难以想象。所谓帝位,于我心中,不过是为一样不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殚精竭力。还有……”她略顿了一下,自己笑了起来,“算了,不提也罢。” …………………… 定水侯府中,门口鲜红的大灯笼依然亮着。定水侯不顾大夫人二夫人的反对,仍未搬离定水城,阖府吃了元宵之后,又围坐着赏月放烟花,乏了的人方才散了去,回房歇息。 “愈是困顿的时候,愈要寻些个乐趣。”木涂望着院中一缕火焰慢慢燃尽后,朝受邀至府中过节的砂加道,“走,贤侄,陪伯父去屋里下盘棋。” “你完了,不到半夜别想出来了。”背对定水侯,在院子里犹自放着爆竹的木楚无声地对砂加比划道。 楚母抱着手炉将她小动作悉数看在眼中,冲她招手:“楚楚,别玩了,四下街坊都歇着了,娘给你做了个帕子,你过来我屋里瞧瞧。” 砂加走在木涂身后,拐过游廊前,回头朝木楚吐吐舌头,示意道:我就是街坊右邻,我放不成烟火,你也甭玩了。 楚母掩帕笑笑,拉着木楚回了寝房。 温暖室内,木楚舒适倚在楚母身侧,看着母亲做的帕子,爱不释手。果然比她当日捡的光王的帕子,强多了。 东西还是爸妈给的好啊,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楚母见她那般喜欢,脸上笑意更浓,又想替木楚制件新衣,瞥眼看她身量,却发现她随身带的橘色香囊不在身边,便问道:“儿啊,你那当宝贝的香囊哪儿去了?” 木楚:“啊?” “就是你去年回来,你让娘教你缝,花色针脚皆简单,你却足足缝了月余的那个,当宝贝似的,怎么今儿不见你戴 58、捻指环相忆 ... ?日后啊,这姑娘家贴身的事物,可别再乱放。还有,你那块随身的夜绿玉呢?这个月,也准备好。” 木楚心砰砰跳了几下,含糊道:“香囊丢了重做便是,我大意惯了,您今日才提点我呢,难不成这个月有什么事?” 楚母拉过木楚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已及笄,日后定了亲,贴身之物怎么可以乱丢,还有那刻有你名字的夜绿玉,更是你与未来夫君的世盟之物……” 咱,咱能换个话题吗? 木楚奋力回想晚宴所闻,插话道:“娘,三姐……” 楚母道:“对,我正要说到你三姐,” 木楚:…… 楚母笑言:“你三姐去年夏日与广安徐家二公子定了亲,今年端午完婚,我和你爹曾想,将你的亲事一并办了,只是原来想多留你几年,便未再提及。而今看你和砂加情投意合,难舍难分,难得你二人是自小的情分,砂加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若就端午双喜临门。” 木楚倏地站起,急急开口:“娘,我与砂加并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若不是记挂他,你年前痴痴奔去诺斯关做什么?”楚母以为木楚羞涩,劝慰道,“你的心思为娘的还不知道吗,你且放心,只要砂家来提亲,我和你爹爹定然不会阻着你们……” 娘啊!!女儿的心思娘啊你别猜,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从句(义愤填膺状):楚木头,你嚣张啊,让剪子跟你走。你跟人家走的条件又那么苛刻,我都看不下去了! 楚妞(甩甩刘海):哼,姐姐我有车有房有工作,如果在现代,就是一模范的三有青年,剪子就只是一被打倒(消灭)的地主阶级。让他跟我走,是给他面子。哼(鼻孔朝天状)! 剪子:楚楚,如果……就……,你那不过是个条件状语从句,早点醒过来。 状语从句一下蹿出来:叫我干嘛?醒着呢…… 59 59、岁月忽已晚 ... 翌日天色微亮,砂加便醒转过来,这是他长久以来在习武与军旅生涯中养成的惯例,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隔日亦会在晨曦间醒来。 简单漱洗,着上精简衣衫,他踏出寝房行至庭院之中,还未活动筋骨习武练拳,便听见右侧与定水侯府相邻的墙壁一阵悉索之音。抬目望去,只见墙头之上,探出一双手,一个熟悉的头顶在那里忽高忽低,须臾,那双手一个使力,撑臂而起,低喝一声,裙角飞扬,那熟悉身影便半跪在墙头之上。 “哟,早啊!”那墙头之人朝他挥手致意,手中一把墙顶枯草随她手势翻飞而下。 “木楚,你出你们家大门左拐就是我们家大门。”砂加抚额。 木楚得意:“那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一早就出大门找你,我娘知道了,只会更想催着我……” 砂加嗤笑:“你这般一早翻墙头找我,只怕你爹见了,会立时将你嫁出去。” “果然,他昨日找你下棋是不是说了些什么?”木楚急急翻身下墙,砂加忙上前一步,抬手将她稳稳扶到地上。 砂加满目笑意,“自然……定水侯忆往昔你我溪边戏水,展明朝我你携手天涯,直谈到烛火燃尽,晨光微亮。” “爹怎么能那么不含蓄?”木楚低低喃语,转而拉住砂加袖口道,“你,你,砂加你怎么作答的?可想了法子回他?” 砂加一本正经看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作答什么?” 木楚义正言辞:“呆子,自然是洛贼未灭,大丈夫何以成家啊!” 噗—— 砂加忍俊不住,嗤笑出声道:“如此说来,倒确是应该先去灭了洛贼的头目宁王啊,如此你便再嫁不出去了。” 木楚拧眉,转而喝道:“砂加,你诳我!” 砂加撇撇嘴角:“自己爹爹你还不了解,侯爷说话办事婉转缜密,岂会直接开口质询,不过是侧面打探你去诺斯关的缘由,他走后数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上下打量木楚一番,数落道:“你看看你,楚楚,满手枯草,发髻乱挽,上蹿下跳,翻墙爱财,四处游走,抛头露面,你自己说说,你哪儿有一丁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话说,我现在还真有点儿同情那傻瓜宁王了。” 木楚:“切,你怎么不说说我入得厨房,做了一手好菜;侠肝义胆,为国家立了功勋;有勇有谋,从没做过赔本的买卖,还有……” 啪,砂加在她额头轻弹一下,止住她的叽叽呱呱,正色道:“楚楚,别吹了。侯爷那里我自会见机行事,只是你和李唯……日后到底作何打算” 木楚揉揉头,立时静默下来。 作何打算呢? 一别十余日,那人一点 59、岁月忽已晚 ... 点消息也没有,叫她做什么打算? 是,她曾说过,也给他一月时间,细细考量。可剪子你自己就不能变通变通?! 若你隔个三日骑马在山丘上大喝一句follow me,go go go! 哪怕你骑着斑秃的黑马,本穿着CS里匪2号的迷彩服,本姑娘也踏着白雪去追你。 勒个去,告诉你一个月,你就当真思量一个月啊?! 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砂加轻咳一声:“你二人总是那般一月一月地约定下去,而今两国形式凶险,实不该如此行事,世事无常啊。” 木楚抬头望向东升的朝阳,捻着指间草叶。 是,那何尝不是她所定的一个月。岩洞之中,她怕他脱口而出的拒绝,亦怕他立时而出的承诺。无论哪一种不假思索的答案,她都怕彼此在未来后悔。 不想失去,也害怕得到…… 悉悉索索,游廊另一端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思路,与砂加对视一眼,木楚快速向庭院中的假山后隐身而去,砂加则转身向外走去。 远处,低低的传话声隐隐传来,木楚自假山后探出头张望了片刻,见无人走近,便向墙壁轻轻挪去。系系裙角,搓搓双手。管他来人是敌是友,管他一会儿是风是雨,先翻墙回家和碗热腾腾滴小米粥去。 刚刚翻上墙头,木楚便见砂加自拐角处而来,边缓步而行,边看着手中一帧画卷。那画卷似已有经年,泛着微黄。 看他瞧的仔细,木楚好奇心起,蹲在墙头低声唤道:“喂,砂加,砂加,看什么古画呢?” 砂加:“落刚刚遣人送来的。” 木楚大喜:“真的!落自从收到韩将军秘信,前往皇陵与其汇合后便一点消息也没有,实在不够义气。喂,别自己一个劲低头看,给我瞅瞅什么宝贝,落还带了什么口信。” “落在用暗语写的信中说此物是韩将军送给相府内应之人的礼物,叮嘱我妥善保管好,寻个最可靠之人将画卷放藏在竹篮之中,于三月十五午时送至洛都白马巷的第一间成衣铺后门。” 哟,哟,那画卷莫不是四十二章般的藏宝图! 木楚双眼放光,探手道:“快给我看看!别那么小气嘛,好歹我们也曾在相府中并肩战斗过!” 砂加抬头看她一眼,只见木楚半蹲墙头、两眼放光,他颇为不信任她般先后退了半步道:“还是我拿着,许你看一眼便是了。” 砂加一手抬高,一手托着泛黄的画纸,小心翼翼展开手中画卷。随着画卷呈现,木楚双眼越睁越大,一手不自觉间脱离墙端掩上双唇,而双唇又因着惊叹拢作鸡蛋状,她自心底感叹出声“( ⊙ o ⊙)啊——”,紧接着,身形一晃,侧着身 59、岁月忽已晚 ... 子便自墙头翻了下去。 受到地心引力召唤的瞬间,她心中恨恨道: 人呢,人呢?人呢! 难道就不能有个身怀绝技的仆人甲此刻在这里扫院子,扔掉扫把簸箕,飞身而起救她一把吗?再不济,给她当当肉垫也行啊。 (从句掐指算道:你们家拢共只十位仆役丫鬟) 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不是所有姑娘都能被人救—— 噗咚。 没有骑士,没有白马,也没有肉垫,木楚结结实实摔到了自家墙角之下。 摔倒并不可怕,憋屈的是,你不能喊疼。 木楚无声咧咧嘴角,揉揉被自己体重压到的左臂,自一堆干草中扶着腰站了起来。 还好我有先见之名,备了不时之需。 “还好我有先见之名,没将画卷给你。”墙壁另一侧,传来砂加隐隐压着笑意的低语。 “切。”木楚朝墙壁比了一拳,缓缓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心中却犹自为刚才所见的画卷惊艳。 那画中所绘是一名女子,身着简单素衣,静默而立。她鬓角发丝似随风动,遗世而立,不见喜悲。 虽然只是短暂一瞥,画中人的姿容神态,却让人难以忘记。想那相府三小姐吴樾,已比她在现代所见诸星纯然醒目上数分,沉鱼落雁,美丽非凡。而那画中之人,却又将吴小姐生生比了下去,美得不似真人一般,无瑕无疵。 “美人啊,美人。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木楚轻轻揉着左臂,边走边又摇头喃喃道,“不会是P的吧?画像与照片一样,是个可以修饰的东西。如此的话,那个画师倒颇有想象力。” 她一瘸一拐,摇头晃脑地朝厨膳房而去,一路低声哼唱着:不要疯狂地迷恋画,美人只是个传说…… …………………… 日子宛若流水,时而一流而过,时而遇滩缓行,只是,都在向前,从未停歇。 伟大的物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木楚从来没搞清楚过狭义和广义相对论的内容,可世上又有多少普通人弄懂了时间稀释呢? 至少,她借着那个广泛流传的相对论故事(传说中,爱因斯坦讲的关于解释相对论的小故事: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娘身旁坐一个小时,你只觉得坐了片刻;反之,你如果坐在一个热火炉上,片刻就像一个小时。这就是相对的意义),搞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以特殊物质形式存在的时间,在人们主观意念之中,亦是相对的。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智者圣贤们的观点,无论古今中外,无论攻文学理,大抵相同,别无二致。 木楚放下手中杯盏,望着天边泛起的晨光,长长吐了口气。 59、岁月忽已晚 ... 三月初一,过去的一月,真漫长…… 用过早膳,她抛下谭清、谭澈,独自去集市中走了一圈,无人从背后唤她; 午后,她静静坐在定水侯府的后门,托腮而候,无人给她递来隐秘的书信; 黄昏,日暮西山,雀鸟归林,她在外定水城外浑河渐融的薄冰上用力踢踏,无人上前拦阻。 到底是孙行你在马丘守得太牢?还是剪子你无力到翻不过自家军队设的营墙? 不论选A还是选B,总得给姐一个答案吧…… 月过中天,万物俱寂,木楚摇摆着手中树枝,在侯府院落中往复踱步。 一粒土堁飞到她后脑上,她带着三分惊喜,三分怨气扭头望去,月色之中一人轻巧翻墙而过,立到她身前。 朦胧夜色中,他少了往昔嬉笑玩闹之色,脸上神情肃穆,眉头微蹙。 “砂加,你怎么过来了?让我娘看到还了得,不得整日唠叨我?!”木楚边说边向墙边推他。 “楚楚……”砂加迟疑一下,问道:“今日三月初一,李唯可来了?或者,可有口信传来?” 见她眼中眸色暗了一分,砂加侧过头低声道:“洛都最新传来的消息,你知不知道?” 木楚倏然抬头,望向砂加,神色迷茫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景帝下旨,赐婚宁王与左相千金吴樾。” 60 60、行行重行行 ... 木楚手中树枝落入尘土,静夜之中,发出暗哑的撞击之音。 “哦……”她目光望向远处,长长低低地,拉着尾音,缓缓转身朝院内走去。 “楚楚?你做什么去?”砂加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急急唤道。 她脚步略顿,微侧身道:“洗脸,刷牙,睡大觉。” 说完,朝自己房间,踏步而去。 夜色之中,侧转之间,他看不清她的容颜神情。 …………………… 三月初三,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边境战事直逼定水城,府中生活愈发困顿,定水侯却如往年般,照例携府中众人于城南溪水侧看水踏青。 “明年此时,不知还能不能在枫溪边踏青了……”木涂回望北境,轻轻叹了口气,沿溪边而行。 木楚和砂加并肩走在一行人的最后。他微侧过头去打量她,眼睛不见浮肿,亦没有血丝,面色如常,却有些个儿,太过平静了。 这三日中,他去了侯府三次,却一次都没遇到她。听闻府中仆役说,她每日拉着谭清谭澈早出晚归,神神秘秘密,也不知在忙叨些什么。直到今日出游,才终是相见。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木楚略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砂加:“美女,倒确实见过,在画里。楚楚,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木楚微微朝砂加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赚钱。” 砂加疑惑着低头,便见她理了理衣袖,自嘲着笑起来:“馒头或红豆,总得有一样吧。” 唉,每个多金成功男的背后,都有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每个奋力赚钱女的背后,是不是都有个踹她一脚,放她鸽子的男人? 严格说来,那人没有放她鸽子,亦不算背信弃义,只不过是,做了个选择题。人的一生,不都在做选择题嘛,你永远没有权利指责他人的选择。 三月春风吹起两人的宽大衣袖,略顿一下,砂加还是问道:“可有……他的消息?” “有的,”她轻巧点下头,“听闻他不只能抱得洛国第一美人归,还进封宁亲王,可谓鱼与熊掌兼得,事业与爱情如意,不止圆满,那是相当的圆满。” 溪水泛着阳光,波光粼粼,溪边向阳的地方,已有绿意萌芽,待到春暖大地,仍是需要时日的吧。砂加望着一江春水,开口道:“楚楚,我接到调令,明日便要出发去易斯关,日后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你让人捎信给我即可。” “还当真现下就有事。”木楚立时说道,“我能帮你做件事,同时,也需你帮我做件事。” “哦?”砂加扬了下眉,除了做水煮鱼,她还会做啥? 绣花?织布?琴瑟?谋略?那些东西 60、行行重行行 ... 和她有一吊钱关系? “去洛国送美人图的人选,你可物色到了?”木楚更近一步,低声问道。 砂加:“嗯,已有两个备选之人,皆是武艺高强之士……” 木楚挥袖道:“删掉,统统都删掉。”她拍拍自己衣襟自豪道,“还有什么人,比我更适合!夏晚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句子:那种素质你没有,楚:去SHI) 搞潜伏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武力,是智慧! (句子:那东西你也没有。楚:上一边儿飞会儿去~) 作为两者兼备的我,愿意为国效力。” 咽下一口口水,她继续兜售,“此番去洛国送物,不比行刺或取物,最重要的不是身怀绝技,而是熟悉洛都环境。首先,我在相府月余,虽不知内应之人是谁,却在无意间与他有过接触,他若见我去送物,可靠度便会增加几分;其次,信中提到的成衣铺我更加熟悉,曾在那里卖过三身衣裳;最后,现下的局势,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女子,比之男子,更易在洛国行事而不会被人察觉……” 砂加扬手拦住她的分析,“楚楚,即便是我答应,侯爷和夫人又怎么可能准你再去洛国?” 木楚望向走在最前面的定水侯和温婉行在其他夫人身后的母亲,对砂加谄媚笑道:“嘿嘿,那便是央你去帮我办的事。” 砂加:“当真想去?” 木楚点头如捣蒜:“特别,非常,万分想去。” 砂加停住脚步,定定望入她眼里。她脸上犹带着刚才自我推销的笑意,眼中却尽是坚定与坚持。 他眼前闪过三月初一院落中她平静的转身;她说不止圆满,那是相当的圆满时嘴角的轻笑。 “是去送美人图,还是,去找他。”砂加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送图,不找他。”木楚立时斩钉截铁答道,同时举起右手道:“对太阳发誓。” 砂加叹一口气,朝一列人为首的定水侯快步走去。 去洛国,去送画,却又不是去找那人,除了她满口的忠君报国,只剩一种可能了。 那姑娘的性子,他还了解几分,而今许她去了,还能找个人暗中看顾她;若不允她,只怕哪天她怎么跑的,他们都不知道了。 一行人中,楚母一路停停走走,不时回头张望,见砂加木楚二人并肩走在最后,不禁微笑起来。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开越好,砂加这个准女婿,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满意啊。 …………………… 恒江南岸,天刚微亮,一个女子背着粗布包袱便立在码头等船。虽已是三月,但北地天寒,风仍生硬刺骨。她紧紧了领口,将双手缩入袖口之中 真想念轻巧保暖的羽绒服啊,雪中飞,雪中 60、行行重行行 ... 飘,波司登,鸭鸭,雅鹿……森森地思念你们…… 女子跺了跺冰凉的脚,复又望向一望无际的江面。 转眼,离家潜入洛国已有数日。当日也不知砂加用了什么说辞,定水侯便答应她前来洛国。砂加,你做武官作甚,当外交官明明更适合你嘛。 她早就安排好了踏棋坊中诸事,一见定水侯点头,又在娘亲身边一通撒娇,隔日便背上行囊出发。砂加掩护她过了马丘一线,又叮嘱她多加小心,即向易斯关而行。她混在边境向洛境疏散的人群中,一路北上,几日倒一直顺利,除了吃不饱,睡不暖外,再无别的麻烦。 一个蓬头垢面,普普通通,本本分分,一无所有的小丫头,谁又有闲功夫找她麻烦呢。 “姑娘,是要渡河吗?”苍茫江面上,一条渔船划着水波,缓缓而来。船头,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开口唤道。 木楚点点头,待渔船靠岸后,抬步跨了上去。 撑船的是一位老大爷,见渡口再无他人,竹蒿一撑,便向江中划去。从他与老妇人眉目间神情,便能看出是一对恩爱老夫妻。 “姑娘,真早呢,这江上风大,不嫌弃的话,旁边那件外袍先披着吧。”船篷之内,老妇人边纳着鞋底边对木楚说道。 “谢谢,谢谢。大娘,您这针线做得真好。”木楚披着外袍,凑到老妇人身边赞道。 “不行了,年轻时家中靠这个营生,自打嫁到恒江边,几十年便一直渡船打渔,手工活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妇人语气虽有些遗憾,可说到几十年生活时,望向老渔夫背影的目光却柔和温情,满是幸福。 无论是泛舟恒江,还是躬身稻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有人无悔地与你相依相伴,便亦是一种圆满啊。 木楚微微侧过头去,唇间不知不觉就有些咸。 这恒江真是讨厌,每次遇见,便都让她的PH值迅速降低。 “姑娘,好好的怎么哭了?”身侧老人放下针线,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可是心中有什么委屈,或者怨恨?跟大娘说说,说出来便好了。” 委屈吗?她眼前闪过他他浅淡的笑,高挺的鼻,深黑的眼,宽阔的背,薄凉的唇…… 怨恨吗?她脑中回忆起他奋力劈柴,匍匐冰面,城墙低语,岩洞相依…… 终究是,摇了摇头。 老妇人手指揩过她脸上泪痕,“那怎么哭成这般模样?” 木楚用手背擦擦脸上咸湿处,开口道:“我有一位挚友,有一日,我让他做个选择,要西瓜,还是要一粒芝麻。我二人定了一月之约,到时,他便会告诉我答案。可是,到了约定之日,他却没有来,我没有等到他到底是选西瓜,还是选芝麻的消息,却 60、行行重行行 ... 听闻他买了把水果刀。” “嗯?”老夫人面露困惑之色。 “买了水果刀,日后,就可以更方便的切西瓜了。”木楚用袖口揩了揩鼻子,“果然,还是大个头,重分量的西瓜,更受人欢迎啊。” 老妇人笑了开来,脸上岁月凝成的皱纹如冬菊一般,“姑娘,人的口味各自不同,有的人偏好西瓜,有的却就喜欢小芝麻,皆是因人而异,何必因为那位朋友一时选了什么而介怀。” 木楚左手抚上胸口,垂首道:“西瓜芝麻,人各有所爱,我最难受的,是他不肯亲自相告,却借着西瓜刀告诉我他最后的选择。” 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哼起渔歌,那小调轻缓悠扬,一时让木楚深信皆放松下来。 渔船抵了北岸,木楚将解下的外袍叠好,向两人道别后上岸辞行。 “姑娘,西瓜刀只是一种工具,总有一个人,是不喜欢大西瓜,而喜欢小芝麻的。”她身后,老妇人慈祥的声音,悠悠传来。 木楚揉揉眼睛,转身向相依而立的两位老人挥手笑笑,继续前行。 丢了西瓜,捡芝麻。 林子大有好多的鸟儿,总有那么一两只,是不开窍的吧。 …………………… 洛国都城,南城门。 木楚抬头望去,竟对那城门有了些亲切感。到底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她自光王地牢醒来,于她的角度讲,光王地牢所在的洛都,也算得上是“故乡”了。 “呸,呸”。她遮掩着朝地上轻吐两口,真是不吉利。 城门附近,依然贴着各色榜文,有通告,有通缉。长江后浪拍前浪啊,各占头条三两月,新的在逃犯图文满布城墙,早已没有当日她与那人的榜文。 她从容走过城门,轻巧回了一个洛国守城兵士的盘问,略低着头,文静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向朝城内走去,完全便是一个入城为爹爹兄弟购置春衣的贤惠少女。 哦也,拐入巷子的一瞬,她手指在袖端,轻轻比了个“V”。 潜伏这种工种,亦是一回生两回熟。实力派神马的,在她面前,也不过是浮云嘛…… 城门口,一辆暗色马车自城门而入,驾车的车夫自腰间亮出一块令牌,便一扬马鞭自守卫面前驶了过去,来往行人见状纷纷避让。那马车虽简朴,可都城之中,皆是显贵,居民们早已习惯处处小心,谁知哪家显赫,又在搞微服私访之类的举动。 暗色马车的墨绿窗帘轻掀开一角,一双犀利黑眸望向巷口人群来往的地方,转瞬,又将卷帘放了下去。马车扬起一路尘土,向都城东侧驶去。 车中人扬唇笑了一下,轻摇了下头。 大抵是错觉吧,她怎么可能会来…… 60、行行重行行 ... …………………… 洛都皇宫,祈年殿内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着刚刚熏过的素淡兰香,案上是几卷书与一杯腾着淼淼热气的青城山绿茶。景帝浅浅饮了口茶,放下手中书卷,轻咳了一声。 侍内总管李德应声而入,甫一推开门,便闻道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这些年来,主上一直熏着这味香,品着这味茶…… “办得如何了?” “一切皆如您所料。相府,光王府,宁亲王府,全然而动。便是坊间,也皆是几人的传闻,陛下圣明。” 一丝浅笑自景帝面容上漾开,他举起杯盏闻闻淡青的绿茶,声音轻缓,恰如他一直以来,慈祥长者的身份,“割裂两个人太过简单,权势或女人。将其一给一个人的时候,会荡起涟漪;两者皆授予一人时,便会如江潮拍岸。” 他轻巧丢一个石子,这一池水便已然荡漾开来,他只需要坐在岸边,慢慢欣赏。 61 61、会面安可知 ... 木楚自都城中繁华处找了间齐整客栈住下,这阵子她多少也染上了些她爹定水侯的姿态,管他形式、时事、局势,且从容不迫,管他潜伏、潜逃、潜入,且吃好睡好。 在二楼靠里的房间安顿好后,她自内关好门窗,轻手轻脚在木床边蹲了下去,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床底下。 古代没有席梦思,没有棕榈垫,没有水床,唯一的优点,便是床底空间即宽又大,适合偷听躲藏藏尸等作奸犯科之举。 她在木质地板上几番摸索,轻敲几下,终于找到一处缝隙。果然是实木地板啊,不比复合地板,时间久了,热胀冷缩的,总有那么些个缝缝边边。 她自发间取下发钗,插入缝隙之中,略一用力,一块板木便吇呀一声翘起。她探手自旁边勾过粗布包袱,自一层层衣物中寻出仔细包裹了数层的画匣,将它细细放入床底板木之间。 自床底爬出,她拍拍身上尘土,仰躺在床榻之上,颇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看咱这办事效率,今儿三月十四,一路无忧,到达时间刚刚好。一会儿下楼在繁华处寻家好店,点上三两个小菜,再去白马巷后身考察下地形,明日便大功告成。没准儿,还能得见那神秘内应之人的真颜。 …………………… 留园,洛都繁华处久负盛名的一间食坊。它由两大部分组成,前庭共分三层,一楼大堂有说唱小曲,二三楼有单间雅座,适宜小富之家聚友相约。后院自成一体,亭台楼阁,风雅隐秘,多有达官显赫自别门出入。 木楚在洛都时就已对留园相望不已,奈何一直在相府做工,后有匆忙逃跑,彼时,既无银两,亦无闲暇。而今她终于混上了公务员差事,必须享受大使待遇,公款外去,为国效劳,夏晚买单。 嘿嘿,自然不会放过一品留园的机会。 留园一楼,木楚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三道小菜,一一品尝。一边回味唇齿间的味道,她一边想着谭清谭澈与沈家姐弟四人,踏棋坊交给他们去拓展,她自然是放心,只是那道新开发的菜式,不知在帝都反响如何? “哎,你们听说了吗?宁王不止进封了宁亲王,还将迎娶左相家的千金呢!” 木楚身后那桌,几个人交谈的声音清晰传来。她筷间的金针磨一滑,重新落入蓝瓷菜碟之中。 “兄弟,你那早是好几日前的旧消息了,满洛都皆知。哎,你们知道吗?”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家中有个亲戚在左相府当差,听说那三小姐却在家哭了好几日呢……” “女人心,海底针啊,何况是绝代佳人的心思呢……” 木楚捻起一粒店小二赠送的椒盐花生米,心下道:谁说女人才八卦,男人 61、会面安可知 ... 八卦起来,更要命…… 一个个笨死,自然是那佳人喜欢的另有他人,偏生这世道她自己又做不了主,一声叹息,唉╮(╯▽╰)╭。 那圆胖花生还未送入嘴,便又听得前桌一阵阵私语。 “爵位佳人,宁亲王当真是好福气啊,看来圣上对长兄之子,还是情谊更深啊,不然那光王战功更甚,辈分更高,怎么不见进封亲王。” “哎,可不是,宁王之前一官半职都没有呢。” “说到此,那光王好似还没有正妃吧……” “宁亲王和光王,以后再朝堂中的关系怕是好不了了。” 花生响应了地心引力的召唤,遵循着金针磨的足迹,亦自木楚筷间滑落了下去。 烦死了,吃饭也不得消停,木楚啪地放下筷子,用白眼狠狠朝周围几人—的后脑勺瞪过去。 拜托你们耳语能不能也有个耳语的样子,随随便便就让旁边的人听个清清楚楚。 她召唤店小二结账,一眼瞥过留园外,却见两个俊秀男子行色匆匆,低着头自窗外石板路而过。 木楚睁大眼睛,倏地起身,轻呼出声: 西瓜刀! 那两个“男子”,她熟悉得很,正是左相千金吴樾与贴身丫鬟雨浓所扮。 笨蛋,真真是没经验的一对儿笨蛋。 所有古装剧集告诉她,什么女扮男装,纯属剧情需要,完全没有实用价值。即便第一眼没看出来,第二眼也能看出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第一眼都能看出来)。便是她年幼时风靡全国的“白娘子传奇”,不用旁人告诉她,就能一眼看出来许仙是女扮男装的(赵雅芝,叶童版)。 而今那两个人,除了所穿衣物是男装,脸上没有了粉黛,走路姿态,神情举止,全不似寻常男子。一个俊美典雅,一个圆目可爱,又着青衫男袍,岂不是更惹人眼目了? 木楚急急付了帐,盯着两人背影,追了出去。岂知,都城便是都城,不论边境战事如何,皇城脚下永是一派繁华,转眼,两人便汇入人潮之中。 木楚沿着石板路一直向前,遇到分叉路口时便向行人更少一些的路口拐,渐渐地走出了集市,来到一方幽静小径,却仍不见那对主仆的身影。 她悠悠停下脚步,笑着摇摇头,这么没头没脑地追着那主仆二人乱跑做什么?岂不是比她们两个还傻?! 刚欲转身,拐角处便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叫,“啊——放手,你们做什么?!” 痞痞的男声紧接着传来,“哎呀,兄弟,看着便有缘,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放手!”女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威仪,正是左相千金吴樾的声音。 “哟,小美人儿,还装什么,穿着男装偷偷摸摸地在这小巷,是去会谁啊? 61、会面安可知 ... 还是跟爷走吧……” 二三个男子调笑的声音响起,说得话亦愈发放肆猥琐起来。 木楚扶额,怕什么来什么,长得漂亮就是麻烦吧,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还是本姑娘来救美吧。 她挪步到巷口清清嗓子,咽下口水,双手合圈拢到嘴唇周围,放声喊道:“赵管家,赵管家,我看见三小姐她们朝这边跑了。”边喊边用力地朝地上跺步,制造音响效果。 拐角处立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撕扯的声音,“你,你们,还我的包!” 然后纷杂的脚步声朝小径另一侧传去,空余女子的抽涕声。 虽然被劫了个财,但至少没被劫色啊。就当,交学费了吧。 可惜,学费没交给我…… 木楚还没来得及遗憾飞走的学费,抬眼便看见几个壮实男子已经自巷口迈步到她身前。为首的男子着相府执事的衣制,正是府中管家的堂弟,赵执事。 他急声问道:“刚才可是你在喊叫。” 木楚在相府中时,正中红颜之毒,与当下面貌,全然不同,她从容迎上来人目光,点点头,朝小径方向指去。 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归根结底,还是英雄救美。 赵执事携一队人快步而去,其中一人略停下脚步回头对木楚道:“你可是府左相府中的人,一会儿回去自有打赏。”说完跟上前面的人。 不是,我是打酱油的…… 偷东西的人再回老主顾家领赏,那不是自投罗网嘛。 木楚吐吐舌头,见一行人转过拐角后,转身快步朝巷外奔去。 …………………… “仔细看好小姐,不许跨出院门一步!”相府中,左相吴枫面色阴沉,冷声对一众护卫说道。 “是。” “爹,爹,我求您了,只这一件事……”院门内,吴樾断续呜咽着。 左相狠狠将手中女儿出走时留下的信笺撕成碎片,扬手而出,片片纸屑落入泥土之中。 他平素最疼这个女儿,虽是嫡妻所出,却不骄不躁。难得长得如花模样,又通琴棋书画,满腹文采。见过的人,无一个说不好。洛都之中,世人羡慕他的有二点,其一官居要位,世家显赫,其二,便是有如此女儿了。 除了她,谁又当得起洛国第一美女。 可谁人又知他的苦楚。自吴樾及笄起,他便忧心她的婚事。即怕她被纳入后宫,又怕她被许给政见不一的藩王。 他何尝不愿女儿一世安好,只是洛国表面一派祥和,可自十年前起,早已埋下伏冰便波涛暗涌,他家族之中子女的婚事,又怎么可能,只是一桩婚事…… 哽咽声隐隐传来,那个世人皆赞羡的三小姐,何时变成了那般模样。左相紧了紧拳,触到衣袖中下人随 61、会面安可知 ... 信笺一起呈上来的书卷。他翻开书扉,快速地扫视起来,越开脸色愈暗,最后狠狠将书掷到地上。 “满纸荒唐话,竟然宣扬舍弃父母姊妹与人私奔!”左相愤然道,“立刻将此书列为禁书,彻查它是如何通过流通的,坊间再售的一律销毁!”左相说完甩袖而去。 春雪初融,花坛中泥泞不堪,书页立时染上泥水,晕染开去。只余一个“海”字,清晰可见。 木楚在白马巷中长长打了喷嚏,犹自不知,一本清纯童话,已然被折腾成了禁书。 …………………… 当此时,洛都东,光王府内,光王懒散逗弄着林加。 “就这些?”他头也不回,梳理着林加羽翼问道。 “是,属下见赵执事护卫三小姐入府后便从左相府回来了。”李质答道。 光王:“宁亲王府可有可疑之人出入?” “未曾见。”李质据实答道,见光王在如此关节仍一派闲适,不禁试探问道,“王爷,接下来如何谋事?” 男子璀然一笑,那人反复试探着他与李唯的关系,时好时坏。其实,他与李唯之间,从未如那人想得那般亲密,亦不似那人猜得那般糟糕。 扬手放飞林加,他转过身,轻松说道:“简单啊,那人无非就是想看碧波荡漾,我们乱成一团嘛。作为皇弟,我便遂了他这个心愿。” 62 62、昨日不可留 ... 三月十五,约定之日,自命是一个从不爽约的人,木楚一早便自客栈醒来。想到昨日所到之处皆是宁亲王光王佳人的絮语,她索性躺在榻上,再不愿起身出去公费吃喝。直待巳时她方懒懒起身,叫了份吃食,在客栈中简单饱腹。 再次关好门窗,她自床下取出韩将军托付之物,仔细收入昨日昨日购置的竹篮中,又在竹篮内放入几尺蓝布,一袋糖作为掩饰之物。简单挽好头发,用长巾遮住口鼻,便朝白马巷而去。 她先在那间衣铺中逛了逛,店里的伙计依然是那个伙计,依然热络地介绍款式布料。恍然间,木楚便想到往昔雅然带她来买衣服的情景。她轻笑一下,揉揉眼睛。 在店中看来看去,最后她终究是经受不住那伙计的极力推荐,选了一方方巾。 “姑娘,您真有眼光,这是今春新造的料子做的方巾。你看,多厚实。别的家都没有了,我们铺子全洛都独一份,您真有眼光!”伙计边说边给木楚包了起来。 什么我有眼光?!还不是你锲而不舍,坚持不懈,顽固到底地推销给我的。 木楚一面从荷包中翻找钱币,一面挠心:好想把这个伙计挖走。 将方巾收入袖中,她提着竹篮顺理成章朝衣铺后身而去。逛得累了,总得让人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她在后门石阶上坐下,望着来往各色行人,打量起来。 这个大姐布袋鼓鼓,满脸喜色,一看就是血拼归来……哪里都有购物狂啊; 那个小弟低着嘴巴,皱着眉头,身挎书袋边走边想……哪儿都有考试生啊; 旁边的大娘拉着一个小姑娘,边喂小囡囡吃食,边给她擦嘴儿,有孙儿万事足啊…… 木楚托着腮,不禁跟着路人的表情,或笑或皱眉,YY着每个人背后的故事。 一阵风过,木楚忽然觉得怀间有东西坠入,而身侧却是一空,扭头看去,紧挨着她的竹篮已是不见影踪! 她心中一慌,低头却见怀中确有一物,简简单单一方细长石块,一端泛着黑,另一端,苍劲的墨色笔迹写着:谢.韩。 她稳了稳神,看来,东西被应该得到的人取走了。只是,速度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这满街来往之人包括她自己,竟没有一个发现什么异样,便已尘埃落定。 她一直对那神秘人心存好奇,心中也有些猜测。 能做那般超级卧底的人,心理素质得多强大。能入无人之境的人,武功得多出神入化!原以为借着此次机缘,能一探此传说中的人物,无奈,还是道行太浅啊。 她收好那方长石,起身朝集市走去,又买了一个一摸一样的竹篮,一摞宣纸与笔墨砚台,一包花绿糖品,皆收入竹篮中,沿街信步走去。 62、昨日不可留 ... 韩将军也真奇怪,给人的谢礼是美人图,那图中人美则美矣,却不见落款印章,应不是什么古玩字画吧,也不知值不值钱…… 木楚低头边走边想,大隐隐于市,高手在民间呐。她又将相府中她所知的诸人挨个回顾了一遍,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抬头间,她心中颤然而动。一路随意走着,竟是寻着往昔的足迹,一路走到了深安巷。 细长的巷子安静依然,竟没有几户人家是亮着灯的。她扶着院前一步步轻轻向内而入,如果以前一切只是做戏,不知曾经的“李宅”变成了哪家宅院。 眼前,那熟悉的木门依旧,院中高大槐树的枝干自院墙而出,还未生出新叶。物是,而人非。 她细细看那木门之上,是一把黄亮铜锁。鬼使神差间,她左右看看,将竹篮放入暗影之中,搓搓双手,翻墙而入。 这是她曾经当做“家”的地方,她又不是大禹,实在没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轻巧落到地面上,入眼便看到了院中的高大槐树,槐树下依然是那张大木桌与竹制的长椅。 木楚走近,摩挲着木质桌面,遥遥又想起夏日里,他们三人便围坐在那里喝茶赏月,看书练语。槐香阵阵,欢语点点,似乎近在眼前。 恩,新主人是个识货的,这木桌纯天然打造,风吹雨淋不见裂痕,实在不应该扔掉。 抬步拐过月亮门,便是她曾住的小屋,屋门外依然落了锁,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枯草,一切仿若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屋檐下少了驱蚊的辣椒草。 她抬手扶上纸窗,想学着电视剧里教授的般沾点口水偷窥看看,不曾想稍一用力,木窗便被推开。 没有熊猫盼盼,就是不安全啊…… 木楚探头望进去,不免又是一愣,那房中床铺小桌小椅竟都是她曾用过的式样,就连桌子上书籍砚台,都好似她曾用过的。 新主人真简朴啊,整宅子买过来,什么都舍不得扔。 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翻窗进去,手指自桌案上划过,凑到眼前一看,竟无一丝灰尘。快步走到床头,拉开小柜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衣裳,颜色无一不熟。她一把拉出来,铺展开看去,竟然全是她往日里的衣裳。其中一套,还是在光王地牢中穿的光王府丫鬟制衣,也一并洗好了叠得齐齐整整,袖口裂口的地方,亦细细缝好。 两滴冷汗自她额头流下,丫的,宁亲王你有钱银啊,有钱银有什么了不起。临时弄个忽悠人的宅子当外景地,戏都杀青了,也不转手卖掉,还天天搞卫生。 她将自己往日的衣服收好,用袖中新入手的结实大方巾包好。 既然都是本姑娘穿过的,那统统是本 62、昨日不可留 ... 姑娘的财产,好衣裳不留外人美,全部拿走,一件不留。 如双手切黄瓜般,她手指翻飞,三两下拾掇好包袱,翻柜,翻窗,翻墙。 昨日之日不可留啊,危险之地,速速撤离。(句子:是犯罪现场,速速撤离吧) 挎起竹篮,系紧包袱,她扬长而去。 嗯,拿走自己的东西,不算偷…… …………………… 整七日,木楚逗留在客栈之中,除了如厕外,沐浴、进食皆在房间之中。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后简单梳洗,让客栈中伙计送来一份简单吃食后,便埋头磨墨,在宣纸间挥毫。 “二楼那姑娘当真着了魔了,每日不知练得是什么体的字,练了那么多日,还是难看得不得了,一点横平竖直都没有。” “好好一姑娘,可惜了……” 收餐盘与送水的伙计自木楚房间退出,两人边摇着头,边窃语着向楼下走去。 木楚依然埋首于宣纸之间,对隐隐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毫不介意。哼,总比每日在洛都溜达,不间歇地听宁亲王,光王和吴樾的各色传闻好。 只是她不知道,她闭门不出的七日,那三人间的故事早已经从V0.5版升级到了V2.0版。所谓流言蜚语,就好比软件、系统以及病毒库升级,你不知道那哪次有用,但总有那么一两下,是受益的。 谣言亦然,总有那么一两句,是真的。七日不见,地覆天翻。错过了,便错过了…… …………………… 第七日,木楚打开荷包,算算其中剩下的银两,差不多,回家吧。 洛都真是通货膨胀,住店那么贵,客房服务那么贵,饭菜也那么贵。 她让店中伙计准备了浆糊和热水,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后,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将自己其余几套衣物叠好,收入粗布包袱中,又将满屋子铺开的白纸一张张叠好,与封好的浆糊一并放入竹篮内。昂首挺胸,推门而出,结账走人。 夜风袭来,吹起她鬓角的发丝,抬脚跨出客栈前,她转身向店中伙计问道:“请问,宁亲王府怎么走?” “一路向东,朱红色大门的府邸便是……” 木楚点点头,道了声谢,后半句还未听完,便一脚踏了出去。 沿着城中石板路,她一路向东而行,初时还分得清南北西东,走着走着,便看哪个方向都像东。 又一个分岔路口,她抬眼看见路边一个未满十岁孩童手持棒糖坐在路边石墩上,娇憨可爱,便凑了过去,朝那孩子热络道:“小妹妹,请问宁亲王府怎么走啊?” 小姑娘瞪她一眼,却不答话。 “喏,姐姐给你糖吃。” 木楚自竹篮中取了几块糖,谄媚地递了过去。 勒个去,不论哪个年头 62、昨日不可留 ... 儿,小孩儿都不好应付。 小朋友接过糖,眼也不抬,扬起圆圆小手指道,“那边。” “谢谢,谢谢,”木楚伸手在那丫头头顶拍拍,赞道,“真聪明。”说完欢欢喜喜朝小朋友指的方向走去。 “笨蛋,”石墩上的小小少年含入一粒糖果,稚声稚气道,“那么大了,连男女西东都分不清,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得清王爷们的府邸。” 木楚听话永远只听上半句,早颠颠儿走远。 出了那条小朋友指的小径,又朝前走了约一里,一座宅邸赫然现在眼前——砖墙高立,阁楼高耸,便在夜色之中,似依然能看到整个宅邸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院墙之端,阁楼之上,皆已挂上了鲜红灯笼与红艳绸带,一派喜庆之色,全然昭告着,这里似乎很快立刻马上便会有一场旷世的盛大婚宴。 大抵这里是王府的后身吧,前后不见守卫,当真是成全她。至少在这一刻,老天爷还是偏袒她滴。 望着长长院墙,指尖自墙壁上用力划过,生生有些疼,终是多少掩下了些许那满目红色带来的心上的钝感…… 那个几率各占百分之五十的选择题,她从未有过胜算。就因为那样,岩洞中分别的一刻,她才会不顾一切的吻了过去。至少,未来的岁月中,留下点儿回味。 古往今来,A选项的内容都是大热门,败给“天下”,从来不是神马可耻的事情。 她无法怨恨他,更无从指责。他生于帝王之家,长在谋术之下。父亲的离世,叔父亲族的权利相轧,长期的耳濡目染与环境熏陶,浸润了他们身上流淌的高位者追逐的血液。他们离最高的山巅那么近,咫尺一步的距离,哪个人能对此轻言放弃。 这就好像珠穆朗玛,高耸入云,独一无二,壮美无比,平凡世人只得仰望。她只见过珠峰图片,只知道一串数字8848,却连珠峰的山脚下都没去过。 所以,一辈子也没登上过这个世界的最高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惜? 所以,即便心中对神峰有点儿想象,有点儿憧憬,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遗憾?她还是可以美滋滋地生活着,哼着鸟语歌,吃着水煮鱼。攀登珠峰,于她,只不过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可是,对于登临到临近顶峰的人,谁能轻易放弃这登顶世界的机会,谁愿错过这一览广袤的时机? 她可以轻易地张张嘴,说,江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那只是因为,她从未面临巨大的诱惑,远离权利的中心。 所以,作为一粒芝麻,她全然理解他对西瓜的感情。 只是啊, 她依然无法从容面对,西瓜刀。 丫的,至少亲自给我传个口信! 眼睛多少又有些湿润,真没志气。 62、昨日不可留 ... 木楚愤愤去竹篮中摸索浆糊宣纸,哼,本姑娘说不找你便不找你,只是芝麻多少也可以表达一下小小的不满。 她低头在竹篮中找啊找,迎面便撞上一堵墙。 明明是直路,也不见来人啊?不待她抬头看清,那有些儿个熟悉的华丽嗓音自上方悠悠响起: “十五号,我大婚你便那么难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后面有一大段楚妞的心理描写,算是直白地罗嗦地表明了她对西瓜芝麻西瓜刀选择题的态度。 木楚(摇着宁领口):为嘛不亲自给我个口信?西瓜刀的选择就好比在现代你不见我面,不打电话,不发短信,却让超市卖豆浆的阿姨告诉我,GAME OVER。 宁(领子被拽的太紧,一说不出话来):…… 老光:每一集的台词都那么短,太好背了。 句子:选天下的人,一点儿也不可耻 众:那句台词已经用过了。 句子:哦,我看看,果然…… 亲爱的们,新春快乐,吃好喝好玩好,一切都好,兔年大吉大利哈,希望假期可以过得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耐你们。 63 63、今日多烦忧 ... “十五号,我大婚你便那么难过吗?” 她的手快速自竹篮之中抽出,抬头看向来人。当真是,世界太小,冤家路窄…… 眼前男子长发随意束起,身着交领便服,便是发饰衣着一如市井,也难掩逼人的华丽之气,不正是往昔这一世的“木楚”曾行刺之人——光王李喧。 大婚?木楚脑中闪过那华丽语调中悠悠传出的两个字。 宁亲王结婚,光王也结婚?原来,天家也搞集体婚礼的呀。想来宁亲王被赐婚,光王连这方面亦不甘落于人后,也给自己拉了门亲事。 切,结就结呗,你大晚上跑到宁亲王府来干什么? 难不成嫉妒宁亲王娶绝代佳人?嫉妒左相的权势根蔓将为宁亲王所用?还是,两者皆是?于是,也要像她一般,偷偷来此涂鸦,表达一下话语权,宣泄一下情绪? 她使劲调整面部肌肉,最终混合出一个三分谄媚,三分僵硬,四分惊异的面容,挽着竹篮,开口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并不识得您,也不知那十五号是何许人,想来,许是这夜色朦胧,您认错人了吧?” 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地球人都知道。 “哦?”李喧一边长眉略一扬起,拉长声音的尾巴调,直凝视着她的眼,向前逼近一步。 木楚被那眸中冷冽的光刺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李喧则更近一步,如此一退一进间,她再退一步,只觉得脚跟磕到硬物,向后探手拂去,正是方才指尖划过的冰冷墙壁……已是退无可退。 光王衣袖一扬,手掌自木楚颈项间而过,撑于院墙之上,将木楚牢牢阻在他的臂膀与院墙之间,自上而下睨视着她,“如此近些看,又如何,姑娘可认得我?” 点点红色烛灯之光自院墙内府邸映出,似给他面容染上一层暖色。可他身形本就高大,如此居高临下之姿,无形中产生的压迫感更是多了几分,便是在暖暖灯影中,亦让人觉得面目冷冽。 木楚指端冰凉,咬咬唇,斩钉截铁,“不认识。” 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是需要心理素质的。 李喧浅淡一笑,扬唇之间,木楚只觉颈项之上一股压力。原来李喧另一手抬起,大拇指按压于她咽喉之上,另四指则牢牢抵着她后颈。 “木楚,你还真是健忘啊。” 木楚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前不能动,后不能移,腕间挎着的竹篮在挣扎间亦翻落到地上。她双手紧紧去拉咽喉处光王缚住她咽喉的左手,却毫无作用,脖颈间反愈发收得紧了,呼吸亦跟着困难起来。 冷静,冷静,木楚贪婪吸着越收越细的喉咙间残余的氧气,一边快速回忆看过的警匪片中演到的女子近身防卫课。 “女性由于力量 63、今日多烦忧 ... 较男性弱,在格斗中处于下方,如果被人揪住衣领控制住,应该怎么办?第一,攻其不备,用你全身的力量去攻击敌人手最脆弱的地方。” 叉叉,骗子教官,没用!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掰开(句子摊手:其实是你自己没学会)。下一招…… “第二,如果敌人的身形比你高大,出其不意,可以用头去顶撞他的下巴。” 叉叉,那厮太高,距目测头顶距离他下巴都还有二西矮目。下一招…… “第三,牙是人体最坚硬的器官,关键时刻,手中没有警械和武器时,请使用警牙(众学员:不就是牙吗?教官灿然一笑:警察用的棍子是警棍,警察用的牙齿自然就是警牙啊,请大家自觉使用专业用语)。” 嗯,我还有两颗虎牙,锋利着呢。木楚想到此磨磨牙,奋力低头,龇牙咧嘴。 叉叉,光王手掌怎么那么大而有力,吃熊掌长大的啊?完全低不下头去。下,下一招…… “第四条,大家思考一下,全身哪里攻击最有力?(A:腿,B:掌?教官抿着唇,含着笑,一只手指摆了摆。众人齐声道:警牙!教官抚额)是关节处,两肘和两膝。关键时刻,可以用力用肘和膝去攻击敌人的要害,特别是男性匪徒,都有那么个脆弱的地方,大家懂的……(众人阴险地笑啊,阴险地笑)” 木楚艰难咽下口唾液,如此面对面的姿势,不正是她膝盖一展力量的时刻?就这招了!一招制敌,后会无期。她攀住李喧的手,右膝使力抬起,曲成锐角。 不是姐阴险,谁叫你倒霉呢。 她立刻就知道了,到底谁更阴险,谁更倒霉。 在木楚抬腿的须臾,缚着她咽喉的大拇指倏然一松,光王的长指立时以她脖颈为原点划过四十度,他托着木楚后颈的四指头在她肩头穴位用力压点下去。 于是,还未待她的膝盖得意地如箭而出,便慢慢地如弓复位,最后双腿皆瘫软了下去,箭还没飞一会儿,就落地了。 额滴个亲娘四舅奶奶的滴,这肩头的痛感,这浑身的感觉……又是这穴位!跟上次赵甲点的位置差不多(句子:为什么喊不出来妮?为什么又是这穴位呢?忘记的童鞋画个圈圈把你们关起来,请看第四十六章)。 会点穴了不起啊,我日后也比划葵花点穴手。 只是现下……木楚抬起眼眸,只觉得随着她慢慢沿墙壁滑下,光王那小子越来越高,更加难以逾越。 李喧蹲□来,唇间眼角带上几分笑意,不急不缓开口:“不急,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你慢慢想起来,木楚。” 他声音柔和,木楚仰头望他,仿若看到一只含笑的猫,这猫不只像加菲一样毒舌,却还有加菲不曾用过的猫爪子。更 63、今日多烦忧 ... 糟糕的是,即便星月暗淡,她从他略弯起的眼中清晰看到一只鼠,全然无力,自投罗网,不正是她自己? 厮的,这个阴险狡诈的死猫,不知道准备了什么刑具拷打她。 好吧,所谓打死也不承认这种事儿,就是……如果你不把我打死,我就考虑承认了。 他探手出去,双手将她抱起,朝宅邸侧门而去。走了几步,似乎觉得这般姿势让她太过舒适,一扬手,便将木楚挂到他左肩之上,单手托扶着,另一手撩平袍角,抬步而出。 他走得从容不迫,木楚却在他肩头上咯得心肝乱颤,血液倒流(好吧,下半身没倒流),大脑充血。 她恨恨地看着地上亲石板顺次而过,连狠狠咬牙的力气都没有。厮的,把她弄得跟肩头扛着的一头猪似的,啊?呸,呸!(猪:我又涨价了,其实我比楚妞值钱) 可偏偏就好似扛着猪肉,也阻不了他的优雅华贵。真不招人待见…… 抬眼处有兵士的青毡鞋与石阶出现,木楚奋力仰头四处打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先把这一路周边环境考察好,以后跑路也方便。记住穿越几条箱子,记住有几个拐弯,记住…… 哎?光王转身间,那对面府邸的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她使力要抬头再将那四个字看个清清楚楚,光王却回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紧紧贴在他外袍之上,生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巷尾暗影之中,一个身影一晃而过。那人身量不高,双眼却很有神采,远远望了巷子两端的府邸一眼,见远处一男一女跨入森然府门,狠狠跺下脚,将身前挎着的木盒中贩卖的酥糖放入自己口中,嚼了两下,转身又融入夜色之中。 …………………… 李喧迈上石阶,府邸侧门齐声而开,他抬腿跨入府中,便有一众人远远迎了上来。 为首的赫管家已在王府几处侧门间往复走了几趟,终于得见光王,忙上前行礼,急急开口:“王爷,您终于回来了,明日便是您大婚之日,事出匆忙,还有许多具体事宜等您做主。” 待赫管家走近过去,终于看清光王肩头扛着的那民女,赫管家眉头皱起,惊疑道:“……这,这是?” 王爷带女子回府,亦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大惊小怪,只是这般扛着回来,实在不雅,况且明日便是大婚之日,让左相知道此事,如何是好?可是他细看过去,这民女怎么那般眼熟?不正是昔日那婢女! “王爷,此女不正是那伙刺客?”哼,大头朝下又如何,便是此女化成灰,他也能认出她来,赫管家紧紧握了下拳。 上一年,府中的婢女不够使唤,他负责挑选了一批。即要防着高位上的那个人安插的眼线,又要防着 63、今日多烦忧 ... 朝堂中与王爷不睦的人安排的人手,层层叠叠,挑来选去,他千思万虑终是避过了洛国人的算计,却不想落入夏晚人的套子里!选了两个夏晚细作送到王爷身边……幸亏王爷无恙,顺藤摸瓜,说要放长线钓大鱼,不然,他如何自处,如何面对阖府上下?! “正是,赫管家的眼力一如往昔啊。”光王颔首,边向庭院中去,边开口唤道:“李量。” “属下在。”如风般吹过,李量一身黑色劲装立时出现在二尺之外的柏树下,躬身听命。 “关起来。”光王话语简洁,他尾字刚落,木楚便觉得自己呈抛物线飞了出去。 “把我摔成肉饼?画个圈圈诅咒你!!!”木楚在遵循物理轨迹运动的过程中,内心呐喊,实质却出口如蚊般嘤嘤道。 快落地之前,李量稳稳接住了她,向被众人簇拥着光王背影请示道:“王爷,此人狡猾善变,曾从地牢中呆过,地形机关许已熟记在心,此番是否仍关在那里?” 光王身形略一顿,却未转身,“西苑老房吧,再派个人将东门外的竹篮拿进来,仔细搜查。”说完他快步朝前而去,身边围着的一众人不停向他汇报着明日诸事,首桌宾客的数目、位置、囍服的款式、今日收到的报表等等。 木楚狠狠瞪了光王的背影一眼,不料却迎上一双亦是狠狠向她瞪过来的双眸,准确说,是狠狠瞪的升级版。她扭过头吐下舌头,那个赫管家,还真是凶啊,比左相府的管家,凶了不止是一个数量级。 几番颠簸,四周的光线愈发暗了起来。不多时,木楚便被李质携着到了一处寂静宅院,这院子四周和王府中其他院落相比,建筑风格全然相似,可是,偏生就让她觉得不同。 她不自觉间打了个寒颤。对,就是冷。 冷冷清清,寂寥无声,毫无“人”气。作为关押犯人的地方,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至少有守卫的地方,还有点儿人气儿呢。 李量单手打开一扇房门,屋内有一张木床,一个圆桌并两木椅。李量将木楚扶到床榻上,双手快速自她身间荷包,衣袖等处翻找,见无兵刃刀具等硬物,又解下她随身绑着的粗布包袱,站到窗口处一件件事物仔细查看了一番。 木楚面色略红,心中愤愤:厮的,里面还有我贴身衣物呢,你小子以后别落到姐姐我手里。 那包袱中几乎都是木楚的随身衣物,还有那根条状石块与她买来压宣纸的一小截纸镇,李量拿起石块扫了一眼,又放到一边,大抵以为那也是一款天然纸镇,一门心思又投入到毒药的翻找中。 找啊找啊,找啊找,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回头看向木楚,眼中带着三分疑惑:一个刺客,没有刀, 63、今日多烦忧 ... 也没有毒药,你究竟跑光王府来干啥啊?! 门外,几声叩门声响起,一个兵士将光王所说的竹篮递了过来,李量急忙接过,再次认真看了起来,渐渐地,眉宇间有了明了的神色:啊……原来是黔驴技穷,做些巫蛊咒语之术。 他抬起头,朝木楚扬头轻哼了一声,转身,拎着竹篮跨出房间。木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得意你弟啊,岂有此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上,就有什么样的属下,光王的仆从都这么志得意满吧。 木楚浑身泛酸,在幽暗的囚室之中长长吐了口气。嘿,至少比地牢好,这回混上睡床了,索性,要杀要剐,听天由命——睡一觉,先。 不是她缺心少肺,往昔间,她又何尝不想安排生活,可到头来,还不是被生活给安排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四条真的是警察教官说的哦,不是句子杜撰滴,大家要牢记哈。尽管楚木头的实践失败了,但是,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抠鼻。 64 64、小炉炭火香 ... 脸上暖暖的,木楚缓缓睁开眼,立时却又将眼眯了起来,抬手抚到脸上。一缕金色阳光正照过来,她动动胳膊腿,浑身虽犯着酸,可是手脚已能活动。她缓缓坐起来,张开口清清嗓子:“啊——”。声音仍细小,咽喉四周带着疼,干哑得像要裂开一般。搓搓手,指尖和掌心皆是冰凉,昨夜直接躺在榻上入梦,没发烧就已经是万幸了。 抚着额,她想起昨夜在光王肩头一闪而过看到的对面府邸的几个字:宁亲王府。原来,光王府与宁亲王府,竟是毗邻而建,那店小二和路边的小姑娘拿了她的银子,吃了她的糖点,居然不跟她说仔细! (小二与正太数着银子吃着糖果:此人性子急,我们很无辜) …………………… 西苑外,李量与一个手提餐盒的婢女朝西苑而来,迎面正遇上赫管家。两人打过招呼,婢女施过礼,赫管家瞄了一眼婢女手中的餐盒,目光瞥一眼西苑院墙问道:“给那刺客的?” 婢女躬身点了点头。 赫管家抬手挑开盒盖,里面一碗小米粥,一块红方两碟拌菜,一壶茶水并枣糕。管家眉头一蹙,“这是王爷安排的吃食?” 婢女头俯得更低,轻语道:“回管家,今日王爷大婚,膳房中吃食皆是这些,李卫士让准备几样早点,便准备了这几样。” 李量在一旁点点头,“确如此,赫管家,有什么不妥?” 赫管家:“西苑不是府中一般院落,所以亦不必按府中惯例,是吧?” 见李量点头,赫管家一扬手,将茶水糕点拌菜红方,统统扔入路旁灌木之中,食盒中转瞬只余一碗米粥。 “嗯,”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对于一个刺客,如此一天的量便够了。是吧,李卫士?”说完,赫管家抬步朝内庭走去,继续张罗婚礼事宜。 李量笑笑,开锁推门而入,示意婢女在圆桌上放下餐盒,便转身离开,出门前,他侧身警告道:“老实呆着,明日此时自会有人给你送饭,过几日王爷会亲自审你。” 话毕,两人退了出去,木门关紧,又是一阵落锁的声音。 木楚三两步跳到圆桌旁,人是铁啊,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满怀兴奋打开食盒,入眼的,却是孤零零一碗小米粥。 光王你个葛朗台!帝王逢喜便大赦天下,你大婚,至少该让府里所有人(包括囚犯)吃顿饱饭吧。 远处泛波阁中,光王李喧手持银筷正品着一块桂花糕,暮地,便打了个喷嚏,糕点滑落到骨瓷小碟中。 于是,我们永远不知道,生活中因为什么而得罪了什么人,A整了B,B咒了C,C埋怨过A。丝丝循环,没完没了。 木楚不管生活的这些个细枝末节,因果 64、小炉炭火香 ... 循环。她大口喝完粥,连一粒米都没剩下,舔得干干净净,下次婢女收回空碗的时候,大抵不用洗了。 抬眼打量四周,墙壁高处密密一扇铁窗,很好很好,比地牢的粗木栅还坚固,难怪在这王府僻静处自成一体,连个守卫都不放,对这种金属栏杆很放心嘛。 她再次看看摊开放在一角的那些无公害,纯天然绿色的随身之物,不禁眉眼弯弯,捂嘴笑了起来。 你是老猫,我是老鼠又如何?光王,猫有什么了不起,想必你没看过Tom & Jerry 啊! …………………… 子时后,光王府中逐渐人声鼎沸起来。随着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喜乐阵阵,欢呼之音到达鼎盛。便是在僻静处的老房子西苑,亦能隐隐得闻欢响。 院墙之中,似为了能映衬喜乐般,亦有人哼哼呵呵着。 铁栏前,木楚正满脸通红,龇牙咧嘴,拧眉眯眼(句子掩嘴低声道:请大家充分想象此表情,个人觉得比较像——便秘。楚:真是不能指望你给我弄出什么美好的描写来),不时口中还发出“……嗯……呀……”的哼哼声。 只见她站在已挪至墙边的圆木桌上,那方昔日在接头的成衣店选购的“超级推荐”款方巾系在相邻的两根铁栏之间,缠合处又绑绕在神秘人传口信的那方普通石块上。此刻,她正顺时针奋力旋转着细长石条。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转动,越来越需要重复上述声响与便秘表情。 哼,那个自大的守卫,你以为只有刀剑与毒药才是武器吗?以为只有经过铸炼的金属栏栅才坚不可摧吗? 一布一攻略,一石一转轴,只要有工具和会使用工具的人,囚房什么的,不过是天上的浮云,飘荡的烟尘,过期的糖三角。 她使力转动着旋转轴,转不动的时候也不敢松懈,只怕前功尽弃。此招在电视里看过好几回,流传甚广的嘛,那个现在也没出到结局的巨坑漫画“尼罗河女儿”里有曾用过,怎么实践起来就这般费力气呢。 抬头看看渐暗的天色,木楚咬咬牙,奋力压下去。咔嚓——一声,两根栏杆再没承受住那最后的一拧,应声而断。 木楚眼中闪过惊喜,解开方巾和石块,从断裂处将将栏栅向上下左右四角别开,探探头,大抵上能从中探出身去。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石块,那上面墨色的字迹已看不分明,她两只手上红中泛白,点点破皮,火辣辣地烧着。 轻轻揉搓几下,她跳到桌子下。事不宜迟,今日是越狱的最佳机会,亏得那帮笨蛋不来给她送饭,让她有充分时间弄断铁栏杆而不受人打扰。亏得光王那小子今日结婚,让她能趁着王府人多声乱浑水摸鱼地溜 64、小炉炭火香 ... 出去。只可惜……那七日精心准备的种种,不知所踪。 翻出粗布包袱中一件衣裳,木楚麻利换上,咧嘴一笑。这衣裳不是旁的,正是她初来此世,在地牢中穿的那件光王府制衣,前几日她夜探李宅便顺手把自己衣物全部打包带走,不想,今日还能用上。翻墙出西苑,假装是府中侍女,在夜色中许是能寻个机会出去的吧…… 哼哼,机会就是留给咱这样的,有准备的人的……木楚踏在木桌上,将另几件衣裳和包袱皮,两个小木椅,木质食盒统统顺次从窗口了扔出,然后自己也探头伸腿地钻了出去,纵身朝一堆蓬草上的衣服堆儿跳去。还没来得及得意地软着陆,嘶啦——一声便听到布匹撕裂的声音。 她拍拍手站起,回头看去,铁栏下角断裂的地方,正勾着一细长条衣料,低头看自己裙角,丝丝褴褛,缺的恰是那一条。她用力撕掉托在地上的裙角断布,古人裙子长,就是麻烦。扬手欲甩开碎布的一瞬,她指尖微捻,似触到什么。皱下眉,她弯过手臂,将细长布条细细拿到眼边,介着幽暗亮色辨认起来,不时,又用手指去触摸。 慢慢地,脸上的颜色从初始撬铁栏杆的红润渐渐转为苍白。抚住心口,木楚垫着木椅抬手将铁栏上勾住的一截布料与方才自己撕下的布料收好,细细收入衣怀中。 木楚吸吸气,将两个木椅顺次摞起,放到墙角下,西苑的院墙那么高,还真得借助工具。自墙头探出头,她左右张望张望,四周一片漆黑,恰如她昨日来时那般。臂间和双腿同时用力,她翻身上墙,悠悠蹲落到地上。 如果有麦克风和摄像机的话(句子:这儿没那玩意儿),好吧,如果有观众的话(句子:那你还怎么逃),她只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谢谢左相府,让我练就了翻墙的神功,此乃抄近路,赶时间,偷东西,越狱墙的好伴侣,是职场女性必备的素质之一。(⊙﹏⊙b) …………………… 拂掉身上的尘土,她停顿了下,抬手将满是尘土的手朝脸上擦去,复又拿起身边被第二次扔到地上的食盒,低着头,沿着幽暗小径走去。边走边思量: 敌众我寡,最重要的便是制造混乱,趁机而逃,如何成事呢? A,是寻到水井附近大喝一声:有人投毒! B,还是混到哪个宅院的背阴处尖叫:有刺客! C,亦或者,偷把火点着一片桃树林…… 唉,人太过聪明,点子太多了,也是一种痛苦啊,你都不知道选哪个才好,每一个都那么完美。她自顾自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在王府暗处挑着路走,不时为躲避成队而过的婢女、仆从而隐入灌木丛中。 远远的,小路尽头,有点 64、小炉炭火香 ... 点火光超这端而来,木楚熟练地藏身于路旁拐弯处一棵大树之后,探头望去,是一个婢女手持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黄铜火锅,那点点火光正是炭火的火星。那婢女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翻了小火锅。许是临时要的菜?不然怎只她一人端着一份菜式? 天助我也呀,这次我还选C!木楚嘴角含笑,探手在四周摸索,将一块大石块悄然放到石板路上刚一拐弯处,然后踮起脚尖在路旁暗黑中挪身至另一棵大树之后。 那婢女自膳房一路而来,手托托盘,两眼皆专注于火锅是否平稳,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脚下。走一段路,便只远远一眼下一段路。不想转过弯来,还不及分神看眼路,脚下便是一绊,转瞬,炭火铜锅汤水皆飞散而出。 婢女绊倒在地上,来不及看自己的手,眼泪便涌了上来,嘴唇一张一合哭道:“怎么办,怎么办……尼路公子单点的火锅……”眼泪还未滑落脸颊,婢女便只觉后颈一疼,侧身倒了下去。 婢女身后,木楚啪地扔开手中所持粗木,将婢女拉到路旁草丛之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探手摸摸那婢女后颈并未有血流出,拍拍心口快速拾起散落在小径各处的托盘,火锅,又将带有星火的炭木皆用木棍夹起,放入火锅下的小龛笼之中。 朝着小树林,出发! 一路她亦遇到几个婢女仆从,可道具在手,掩饰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只低头,认真看着眼底的火锅。其中遇到的两个婢女擦身而过后问起为何她看着那般眼生,她便更加低头,柔声说自己是赫管家今日新招入府以应对王爷大婚的婢女。 府中突然大办婚宴,下人们个个忙碌不堪,确在这几日入了新人手,府中人事又颇复杂,于是那两人也不疑,自去忙碌自己手边的事了。 终于,木楚便摸到一片树林,左顾右盼一下,她朝深处走去,将木炭倒在一处干爽土地上,又寻了些孤叶干草盖在上面,用嘴一边吹气,一边又用衣袖扇风。许是草叶还不够干燥,半响,星星点点的炭火才终是将枯枝草叶烧起来,火苗跳跃而动,似风中摆柳。 折下几支树杈,木楚将其尽数探入火堆之中,将燃起的火苗一路引到四周树木灌草上,四周烟雾渐起,火势渐盛大。她抛开快燃到手边的树枝,向林外小径奔去,一路用袖口手掌向脸上涂蔓黑灰,一路扯着嗓子尖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一路许多婢女仆役循声推着水车,提着木桶跑过来,木楚回头给他们指指方向,树林附近乱作一片,木楚混入人流之中,还抢了个木桶又沿路跑开,身后府中执事已赶过来,一方面叮嘱众人不可大喊扰了宾客,一方 64、小炉炭火香 ... 面调度人马紧急灭火。 木楚不管身后情况,只拎着水桶跑开,不多时便遥遥见一个宽敞大门。怎么能把那几个守门的人给忽悠走呢?只是,这王府的侧门也太气派了吧,跟相府的正门似的?守门的人是不是也多了点儿,上次到底走的哪个门,只两个守卫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她用尚有一处干净的手背揉揉眼睛,此刻,那边大门侧躬身迎接宾客的不正是赫管家,而那掀起袍角,踏步而入的人,有熟悉的眼、熟悉的眉目、熟悉的唇,不正是那该死的用西瓜刀告诉她,他的选择是西瓜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Tom & Jerry ,我想说,那猫尊可怜,那猫又尊可爱...... 看他千姿百态,各种萌点 65 65、浮云蔽长空 ... 不分东西南北是杯具,一篮子心血被没收是餐具,但是,能这样狠狠瞪上那人一眼,也勉强算洗具吧。木楚手提木桶,使力瞪了过去。 那人却如有感应般,与赫管家三言两语后,转眼便向木楚点火的方向望了过去,赫管家陪着笑也不知说了什么,他仍未走向赫管家抬手引导的方向,而是抬步朝她这边而来。 她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被光王关在小黑屋里,她固然不乐意,可是这么遇到宁亲王,她亦不乐意。转身,她拎着空空的水桶,向火场奔去。 一路喘着粗气跑开,只需过一个转弯,就再望不见大门方向了。她拍拍胸口,怎料甫一转过身,便见片刻前还在大门边的那人,衣衫飘飘,立于石子小路上。俊目鸦鬓,一如往昔。 她抬眸看他,这府邸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而今再见,纠葛情感却早已不同往昔。她复又低下头,不发一言,握紧手中木桶向小路前方走去。 擦肩而过的一霎,他长臂一探,拦在她腰间,稍一用力,袖口细密的祥云图饰翻转之间,便将她带后一步,整个拥入臂弯之中。 从未想到,她会到这里来…… 他单手抚在她脑后,拇指摩挲她耳侧些许散乱的发丝与耳廓,眼中有惊疑,亦有惊喜:“楚楚,你为何在这里?” 她扭扭头,奈何气力比不过他,只能稍动了几分,遂犹自紧抿双唇,斜睨他一眼,眸中冷冷叫嚣着:切,许你来这宅子,就不许我来? 只觉得后脑之上与腰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转瞬间,他的眉目鼻翼便在她眼前放大开来,他高挺的鼻侧滑过她微翘的鼻尖。 全然不似她上次岩洞中离别一刻突袭般的蜻蜓点水,这一吻深沉绵长,唇齿相抵,令她恍若迷梦,几近窒息,鼻端唇间轻荡的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 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悠悠天地间,仿若再无他人…… 倏地,她自梦中醒来般睁大双眼,含住一方软肉,上下牙坚定地同时咬了下去,同时手上使力,猛然推开他,双臂抵在他胸前,拉开与他的距离。 苍天啊大地,这大办婚宴的王府之中,这炭木点火的树林附近,怎么可能再无旁人?!抬眼处,小路尽头推着水车的仆役婢女们正朝这里探头探脑,身后亦仿佛有数条目光投射而来。 哪个仙女姐姐这么不开眼啊,竟让她险些被一个吻秒杀。没出息,真真没出息,方才,居然有几分沉醉。 她去亲他时,二人正当左思右想,自是可以;他来亲她时,二人已是各有归途,自是不可! 还有…… 她去亲他时,只觉得自己占了点儿便宜;现下,他来亲她,怎么就觉得他占了便宜?(砖家翻翻书, 65、浮云蔽长空 ... 扶扶眼镜:这是女权主意泛滥思想的抬头趋势) 她恨恨然用脏兮兮的袖口去擦拭双唇,又悄然抬起右脚想去跺他的左脚。他轻巧侧错一步,她便重重跺到石子路上,震得脚底板生疼,同时因着扑空,反又正正落到他怀中。 是不可忍,孰亦不可忍,她要破口大骂了! 不待她开口惊天动地,身后有人开口道:“宁亲王,王爷的宴席在南华厅,还请您移步前往,这个婢女……”那声音颇为熟悉,正是随着宁亲王自府门一路追过来的赫管家。 李唯揽在木楚腰间的手臂一紧,迫使她又向他怀中贴近一分。遂抬手将她的头按在他肩臂处,让人看不清她面容,淡淡开口打断赫管家:“赫管家,本王见府中似有火光,故来一观,而今火势似微,也帮不上什么忙了。皇叔的婚宴,小王实在不便参加,还烦请转达祝愿,改日再亲自恭贺皇叔。”说完拥着木楚便大步向光王府大门走去。 “宁亲王,宁亲王……”赫管家一面使眼色让人去通报,一面与几个仆从丫鬟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措辞着言语,“您看,这个婢女,是光王府的下人……” 李唯脚步一顿,侧身向赫管家望去:“怎么,我成就皇叔一段姻缘,赫管家却如此拦着,连府中一个婢女也不愿让与我?” 他声音冷然,似还有几分挑衅之意,听得木楚与赫管家皆是一愣。往昔的宁王温文儒雅,何曾有过这般语气姿态。 “小的不敢。”赫管家连忙躬身下去,四周卫士并府中仆从俱不敢拦。 这宁亲王已比光王爵位略高一筹,两人关系而今扑朔迷离,除了今日那新郎光王,谁敢去硬拦宁亲王的路?! 于是一路无阻,两人便出来光王府。 只是,这场景怎么颇有些熟悉,木楚嗅着李唯衣间的香气,转瞬想起,此景恰似她穿越至地牢中越狱那日啊。 莫不是……又是个阴谋? …………………… 南华厅中,鼓乐飘飘,已拜过堂的光王李喧一身吉服,正被众人围着贺喜寒暄,李量在一旁躬身侯了一会儿才瞧准一个时机,在光王身侧小声耳语了一句。闻言,光王手持酒杯,眉一微挑,面色却未变,仍笑意盈盈与对面朝臣轻碰一下,扬手将杯中美酒尽数饮下,方略侧转身对李量噙着笑道:“派人去西苑看一眼,赫管家仍在府门侯客,着钱管事在海天苑放烟火,去吧。” 李量心下困惑,这前两条自然是明白,只是,在离失火处不远的海天苑放烟火,难道是要再烧一片草木?他抬眼朝光王望去,只见光王早已被簇拥着移步至下一桌宴席。 李量急急转身去办光王交代的事宜,边走边琢磨,突然自言一句, 65、浮云蔽长空 ... “啊——这样。”到底是自家王爷,如此砸场子的事情,依然从容不迫。 …………………… 那边厢,木楚随李唯上了宁王府的马车,她瞥眼打量四周,全然不再看李唯一眼。厮的,这小子家的马车比她的马车确是宽敞一点点儿,华丽一点点儿,舒适半点点儿。 还没目测出马车的空间量,屁股都不待坐热乎,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想来也是,这个两个王府比邻而建,你还坐马车去,显摆,纯粹是显摆! 李唯先下了马车,再侧转过身抬起手,掌心向上迎向木楚。瞧她只作不见,他手腕一沉,直接将她自马车中抱了出来,木楚甩胳膊蹬腿使力挣扎,却犹如细软沙粒滑入浩瀚大海。李唯牢牢拉过她手腕,径直向府中走去,一路皆是王府中人向宁亲王请安问好的声音。李唯扬手一挥,众人纷纷低着头避让开去。 木楚单手扳着手腕上李唯的五指,徒然无用。 厮的,跟他打架显得太不淑女(句子:你是打不过,还有,淑女这个词跟你有一分钱关系啊);上蹿下跳显得姐太没素质;大吵大嚷反又衬托得本姑娘对他念念不忘一般。 她气鼓鼓皱眉咬牙,随着李唯朝宁亲王府内寂静处走去,一路心中默然又开始记路。好吧,这宅子比她的宅子确是大了几圈,王府为毛各个都那么大?得瑟,纯粹是得瑟! 只是这宁亲王府面积虽大,却远不及光王府奢华高调,更多一份内敛之气。木楚四处张望作的比较,侧目间一瞥但觉光王府方向夜空明亮。 不知她放的那把火,会不会烧到无辜的人?她凝神向那边看去,光王府上空一个火球冲天而起。 “啊!那是……”惊呼一声,她抬手指了过去。那树林中莫不是藏了个茅房,茅房墙角又恰好有硫磺,烧起的木炭落在上面,引发了黑火药爆炸。妈妈呀,她不想炼丹啊! 宁亲王顿下脚步,侧头看去,嘴角泛起笑意,淡然开口:“放心,烧火,你比他在行;灭火,他比你有经验。” 转瞬后,便见那火球一声爆响,在空中燃放,四散开去。随后,噼里啪啦的爆竹之声至隔壁王府传来,一时热闹非凡。浩然夜空,以一望无际的深黑作背底,明亮烟火似花而放,虽远不及现代的大礼花壮丽,可星星点点,别有一番韵味。 “竟是焰火……”木楚轻叹。 光王你到底有多爱火啊?不是自己烧树林,就是在别人烧完他的树林之后,自己再放烟火,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爱啊。 李唯了然一笑,“如此,焰火的光芒和烟尘便可混淆并掩盖林树的烧灼,府中宾客亦不会得知实情而在婚宴上慌乱,将混乱减至最少的同时,又用不同往常 65、浮云蔽长空 ... 婚宴的烟火表达出对新王妃的重视与珍爱,可谓一举数得,小叔叔果然有手段。” 闻言,木楚侧身望他,帝王家的孩子,想问题想得真多啊,日后,一定会早早地便长白头发吧。她双手击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带着嬉笑道,“您也不错啊,宁亲王。等哪天您大喜,要不要我帮您将这宁亲王府的草木全烧了,以示对第一美人的重视与珍爱?” 他放开拉着她手腕的手,扶着她脸颊,用手指揩着她面上黑灰,眼中皆是笑意,压住笑声道:“第一美人?楚楚你现在这样子,究竟哪里像第一美人?” 她甩开他的手,自豪状指指心口,“我心灵美!” 忽又意识到有些跑偏,遂正色道:“我方才说的是洛国第一美人吴小姐,你二人的喜事已是举国热议。你的选择,我已明了。只是,若你给我捎个口信,我会,会更安心些。” 一口气说完,她猛然转身,踏步而出,只向后摆摆手,“祝你得偿所愿,我忙得很,后会无期吧。” 身后,静悄悄没有脚步声,只余不远处隐隐而来的阵阵喜乐与天空中渐暗的烟火。她坚定地沿石板路朝大门方向奔去,再不回头。 头顶一阵夜风袭过,转瞬间,那人又衣衫飘飘立在她眼前。 稀落星光下,他阻着她的路,微蹙着眉,眸中神色不定。 木楚亦皱眉看他,厮的,这小子比JJ抽得还厉害,一会儿眉眼间皆是笑意,一会儿又玩深沉,一会儿让她跑,一会儿又拦着她路。 这帮会武功的,跳来跳去,飞上飞下,了不起啊?!在古代学个武功,肯定就像在现代考驾照一样通用、便捷、容易。 我对月亮发誓,以后要学门武功!木楚抬头,悲愤地寻找着天空的月亮。 “楚楚,吴樾小姐才忙得很,此刻应正在隔院,”李唯缓缓而言。 木楚随他所指,瞄了眼光王府的方向,瞬间带着几分慈悲看向李唯:您真不容易,难道已知道了吴三小姐心中所爱,所以答应她这最后一次去观礼? 李唯继续道:“与光王共饮合卺酒。” 木楚一惊,慈悲眼神中又加了几分怜悯:可怜的,你选了西瓜,怎地西瓜刀却跑了,这下还得找别的西瓜刀切西瓜吧。 哎,等等,这神马情况! 他看着她脸上不断转化的表情,思及她所言所行,心下已然明了了几分,径直问道:“楚楚,三月初一我派人给你送信,已说了景帝赐婚之事,让你在夏晚静候我消息,必不负你,你为何又出现在光王府?” 果见她摇头,李唯拉着她坐到小径旁一处亭榭中,亭榭四周立着落地门窗,柱间微曲的鹅项靠椅上铺着厚毛软垫。两人坐下,他在夜色中开口唤道:“ 65、浮云蔽长空 ... 赵甲!”,那声音厚重低醇,穿透薄凉春夜。 远处玉兰林后,一声应答,一人疾步而出,好似他本来就候在那里一般,躬身至宁亲王前。 “三月初八你回复我说,信已于约定之日亲手交付木姑娘,而且她片语未让你捎回,而今,这是怎么回事?”李唯沉声问道,语调不高,却满是威仪。 “属下该死,自作主张办了此事。”赵甲立时在亭榭外跪了下去,“事已至此,随您处置……” “殿下!”伴着一声急呼,远处幽暗中影影绰绰又走来一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在赵甲身侧,正是那曾与宁亲王扮作兄妹的李矛,她低头开口道:“此事是我嘱托赵侍卫如此行事的,与赵侍卫全然无关。” 赵甲倏然抬起低垂的头看向李矛,急急辩解:“与矛姑娘无关,送信的人是我,毁了那信的亦是我……” 李唯自靠椅间站起,扬手一挥,二人立时闭口。他跺步至二人身前,声调一如这春夜般微凉,“你二人自小与我一起,跟随我时间最长,却不曾想,最让我失望……” 李矛双膝向前跪着挪出一步,仰起头,已是满脸泪痕。 自与赵甲偷看宁亲王信笺并将其烧掉的那日起,她便知道,早晚都有这一日。只是,她从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从今夜宁亲王收到一封诡异信笺后急匆匆赶去光王府,她和赵甲皆疑惑不解。照计划,宁亲王是决计不会出席光王婚宴的,如此,才能将两人矛盾在景帝心中演化至□。可宁亲王一言不发,亦不告诉他们信笺内容,他们只得在府中静候,待其携了位光王府婢女回来,两人远远看过去看清那女子容颜,心中便是一惊。如此,她方在远处侯着,等待传唤。 李矛瞥了木楚一眼,蓄着泪的眼瞥过木楚,心中愤然:在夏晚放出光王大婚的消息,这样的结果无疑会让人知道殿下的最终选择吧。如此,拖到殿下成就大业,得偿所愿,真相什么时候被戳穿,又有什么关系? 可木楚怎么就这般不矜持,居然跑到洛国来追人,还出现在光王府?!你只知逼着殿下悠游天下,又怎么知道他肩上的担,心中的苦,难言的意? 木楚正托着下巴听这三人搭台,努力将自己弱化为打酱油般的存在,冷不然迎上李矛扫过她的目光,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颈项间条件反射般有些疼。 李矛哽咽着道:“殿下,正是因为跟随殿下您时间最长,才更了解殿下您的苦衷与心愿,我二人擅自办了此事,甘受责罚,可若再有此事,李矛仍会这般,绝不后悔。” 月色之中,李矛语气带着坚定决绝,“殿下,您难道忘了是怎么度过这十年,您难道忘记了先王所托?若是一意孤行,便是 65、浮云蔽长空 ... 您能坦然在您父王灵前燃一炷香,又如何再面对长核山等您消息的母妃?” 一口气说完,李矛双膝软了下去,全身都似无力般瘫软下去。终是说了出来,无论他如何责罚,便是他让她去死,她仍要说出来。 亭榭中一时安静下来,悄然无声,良久,李唯扶起李矛,将其冰凉的手放入赵甲掌中,看不清神色,“甲,扶她下去休息,你们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小提示:“马车的面积与宅子的大小”木楚作这些比较的原因来自于第五十八章,人的情感与对比心,在恋爱时很微妙。 2. 硝石+硫+木炭——使我们熟识的黑火药。 硝石(土)一般存在于厕所、猪、牛栏屋,庭院的老墙脚,崖边,岩洞以及不易被雨水冲洗的地面。古时,埃及人把硝石叫做“中国雪”,波斯人把硝石称为“中国盐”。 句子:天然硝盐能存在于那么多地方,为毛楚妞儿你首先想到的是茅房呢? 木楚掩嘴笑笑:因为茅房天天见啊。 3.今天是个好日子哟,大家快乐啊,有情之人皆快乐;无情的人,可能也快乐吧,因为没人能伤害他们。 转帖网上看到的一段话留作此日纪念:蔡康永:"恋爱的纪念物,从来就不是那些你送给我的手表和项链,甚至也不是那些甜蜜的短信和合照。恋爱最珍贵的纪念物,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川留给地形的,那些你对我造成的改变……" 66 66、万绪千端意 ... 李唯只望着两人自视野中消失,犹自那般负手而立了半响,才缓缓转过身,凝神看向木楚。 他静默而立,亭榭中,星月之光透过木窗的雕花,婆娑着在他深邃眼间投下朦胧光影,让她看不真切。 两人就那般一立一坐,互相凝目,仿若,时间亦停顿了般。 (句子:你两谁是克赛啊?让时间停止了? 众人抬脚将其踢飞:别破坏气氛!) 谁也不发一声,却似已叙万语千言; 谁也不踏一步,却似已越万水千山; 谁也不瞬一眼,却似已生万绪千端。 生生地,她的心上便有些疼,脑中回响着赵甲与李矛方才的话语,终是望着他的眼,一字字缓缓而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君欲往而时不待。剪子,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只是……” 只是,你的境况却远比我想的复杂。后一句,她略顿下,未说出口。 终究,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争或不争,又怎么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背后牵扯多少人与事,情与愁,而他母妃,原来还在等着。 等着他的,不只她一个…… 他两步迈至她身前,拉过她冰凉右手,贴放到他心口处。 她指下,是他着的宽阔胸膛,纵然隔着宝石蓝色外袍,指端依然能感受到,一下一下,他心脏的跳跃。她指背上,覆着他的修长五指,透过肌肤船传来阵阵暖意,似从他的心将一点一滴的暖,由着相握的手,传到她心里。 “楚楚,你可信我?”握紧掌中纤细手指,他轻声问道,“而今,我的心便在这里,它早已做了决定,待我大仇得报,决计不会贪恋那个位置。只是种种铺设,却还需时日。” 她抬起另一只手,扶上他脸庞,滑过眼角眉梢。 这世间有多少人,抛了妻舍了子,残害了兄妹手足,只为那个位置。而眼前这男子,能决然说出他选的便是芝麻,抛开数载谋划,众人期待,他所舍弃的,远胜于她。 无论真假,在这一瞬,这样的男子,她无法不信,难以割舍。 点点头,木楚灿然而笑,“我,愿意等你,直至你得偿所愿,报仇雪恨那日。” 转瞬,她嘿嘿笑开来, “只是,那日过后,你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我!算了,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就七彩骏马吧。” 嘿嘿,作为职业女性,作为贪心的奸商,她既要猜中故事的开头,也要猜中故事的结局。 他颔首而笑,下一瞬,已拥她入怀,偏巧她眼珠一转,忽又想起一事,挣出他臂弯,五官拧作一团恨恨道:“这次虽是赵甲他们擅自而为,你作为顶头上司也跑不了责任。剪子,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诳了我两次,若下次再不守约,哼……” 她磨磨自己虎牙,颇带 66、万绪千端意 ... 气势地看看他。 “事不过三,决无下一回。”他俯身额头轻点她的额头,抬手将她抱起,在静谧夜色中行去。 万缕千丝缠缠绕绕,纷纷转转,终究,那线的两端,还连着他们。 …………………… (主句快乐地登台:童鞋们,从句出去玩了,我来接班,话说那两人一路来到宁亲王寝居,关好了门窗,放下了帷幔,吹灭了烛火,此处省略2万字,情节发展请自行想象。 翌日,此处省略10万字,全文完,谢谢观赏。 从句:主句,你这个造谣派,去SHI!) …………………… 翌日,煦暖的春光自雕花窗梁间散落满室,照在一男一女鼻端眼间,两人互望一眼,俱是笑了开来,那笑容明媚沁心,只衬得春光亦黯淡了几分。 “春夜一刻值千金啊,我们总算没有虚度和浪费这千金万银。”帷幔内,纱帐间,木楚倚着一方软枕望着满室春光,由衷感慨。她嗓音中带着几分哑然,双臂微一伸展,长长打出一个呵欠。 四角柱,横楣板,李唯靠着架子床边的四合如意,在木楚额头轻点一下: “早。”声音柔和中亦带着沙哑。 木楚仰头看他,轻然亦道:“早。” 寝居的花梨桌案上,长长烛蜡已全然燃至尽头,点点灯芯的细灰在光柱中飘荡。只因那一声问候,她便觉得连尘埃都舞动起来。 与心中那人一起迎来晨曦,互道早安,是多质朴又绮丽的梦。 祈愿日日,都有这样的梦。 他撩起袍角,自床榻边站起,俯身又抚着她长发,抵着她头柔声道:“楚楚,昨日一夜未眠,一会儿用些早点再歇息。我去宫中一趟,一个时辰便回来,你好生在这里等我。” 木楚转身而起,抱住他腰际,将头深深埋入他宽阔胸膛中。他那件未换下的宝石蓝的衣裳间,犹带着昨日的药草淡香。她深嗅一口,头埋得更深,手臂抱得更紧,直想再不松开。 他拥着她的臂亦收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心跳快了几分,心下泛起一丝不安,“楚楚,怎么了?” “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给姐姐我好生待着。”木楚埋首在他胸腹间嗡嗡说着。片刻后,仰起头望他,“我一会儿,便启程回夏晚。” 他周身明显一僵,“楚楚?”他眼间有疑惑与不可置信,昨日她亲言愿等他直至那一日,为何仍要回夏晚,不留在他身边,让他护她周全? 这一夕一晨,竟是绮梦一场。 “我若留在洛国,必会成为你的弱点,于你早日成事,无一分好处。”她果决说道。 “那自可歇息几日再走,何必急在这一时?”他圈她入怀,自诺斯关一别,每次相 66、万绪千端意 ... 见皆是匆忙一瞬,相聚短,别离长,此次她再归夏晚,待他成事那日,又不知是何夕再见。 她凝目望他,晨光映在他身上,便是一夜未眠,他亦器宇昂轩,朗朗如日月入怀;便是眉间深皱,他亦深情在目,双眸闪闪若岩下电;便是衣衫已皱,他亦气度非凡,岩岩若孤松独立。 如斯男子,应她撇西瓜留芝麻之选,她若多留几日,又怎么可能舍得再走、再别、再生离?怕只盼日夜相守、耳鬓厮磨、抵死缠绵,投身入水深火热的生活。 如此,他如何成他的革命大业,她如何谋她的奸商之路?! 自古美人是温柔销魂冢,美女子如此,反之,美男子亦然。 木楚自床榻间站起,走到窗前,闭目说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外,于我而言,还有一件急事,必回夏晚处理。” “何事?” 木楚手指划过窗花,另一只手扶过衣怀中藏着光王府制服布条的地方,闭目道:“负荆请罪。” …………………… 午时,一辆马车驶至洛都南城门,窗帘掀起,当中一人探手亮出一张牌子,守城兵士也不再查,便开门放行。 宁亲王府的牌子啊,谁人不知那宁亲王因着婚事最近憋了一肚子气!拍马屁说不准儿能拍到马蹄上,但躲马蹄,谁不会啊。 马车遥遥出了南城门,一路奔驰而出,在近合南郡的林间小路隐蔽处停了下来,车帘掀起,木楚挎着粗布包袱跳下马车。身后,李唯急急扶她。 “送到青城山我再回去,然后让徐风护送你回夏晚。”李唯身着一袭白衣,轻裘缓带,拉着她手再次劝道,并暗暗用力将她往马车中带。 木楚使力跺脚,“傻瓜!你那马车出了洛都,不知多少别有用心的人盯着呢,我既然能孤身来洛都,便能安然回夏晚。便是路遇不测,还有暗中帮我的人,再不济被人劫了,咱上面有人,就报你的名号呗。”她轻点点他胸前,又觉得自己占了他便宜。 他不言语,只帮她系紧肩头包袱,“楚楚,每到一郡,便用约定好的方式留消息给我,可记得?” “恩,”木楚点点头,又道,“我已将水煮鱼和那道新菜的做法写在纸上,留给府中厨子,想吃时,便让他们做给你吃。” 他眨下眼睫,木楚踮起脚尖,抬手轻轻扶正他头顶爵冠,又理下他衣襟领口处,满意地点头,扬手,拇指在他唇上按了下去:“指纹章已盖,便是景帝再赐公主与你,你也没得选了,好好为我守身如玉吧。” 李唯拥她入怀,亦用拇指轻点她唇间:“楚楚,我只求你在安全处安然等我,再不可以身犯险。” 她将头抵在他颈项间,低 66、万绪千端意 ... 低嗯了一声,终是下定决心,倏然离了温暖怀抱,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昨日她与他靠坐在榻上,彻夜而谈,犹有千言万语,可现下这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化为一句,又怎能化为一句?扬起嘴角,她终究嘴唇张合,未发出一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她猛然转身,只见他依旧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她突然道:“剪子,洛都可有九门提督或者步兵统领之类的官职?哎呀,总之就是搞定都城的卫戍司令,拉拢之腐败之同化之,百利无一害。” 康熙千古一帝,儿子一个个精明无比,还不是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因着隆科多,着了老四的道儿,历史告诉我们,远兵不如近兵,近兵不如帝兵。搞策反什么的,就要从内从深挖起。 木楚挥挥手,说完快速转过身去,大踏步而去。数百步后,拐过一个弯路,她略转身回望,仍见那人立在他们分别的地方,身形未变,只向路的尽头望来。 她心头一酸,咬咬牙,跑了开去。 枫树林中,直到再望不见远处鹅黄衫子的身影,李唯犹自立了一会儿,方才打了个响指。先前识趣地消失于林木的赶车人应声而出,李唯沉声道:“暗中护送她安全入夏晚。” “是。”徐风领命后,脚尖轻点,嗖一声追了出去。 李唯犹自立在那里,望着林间她方才离开的方向,唇齿间,犹留着午膳时她做的那菜肴的味道。 傻瓜,便是有了方子,别人做的味道又怎能与你一样? 傻瓜,便是你执意孤行,我又怎会让你千里独行? 傻瓜,便是没有什么指纹章,对你的承诺,又怎么会变? 傻瓜…… …………………… 暮色里,洛都光王府中,李喧踱步自西苑中,长眸一瞥院中已撬得断裂变形的坚硬栏栅。 未曾想,昔日那个奉茶的柔弱婢女能撼动那般坚硬的事物, 未曾想,昔日那个相府中的厨娘,翻墙功夫远胜她的厨艺。 门口有人轻叩院门,钱管事垂首问道:“王爷,昨日那片林子扑救及时,未触及海天苑及梅园,您看,是否仍照原来的样子修葺植木?” 光王懒懒挥挥手,“既然本王已娶了王妃,以后府中此类事务自由王妃做主。” 钱管事的头仍旧低着:“是,此外这批费用是否仍去赫管家处登账支出。” 光王负手至身后,略侧身,遥遥望眼隔壁府邸方向,唇间便染上狡黠笑意:“着赫管家给宁亲王带句话,园子的修葺银两他出,本王这次便不再过问我府中那失踪婢女的下落。” 他更未曾想到的,便是每次她逃脱,怎么总搭上他一片林子! 这比小账,先算他大侄子头上,只 66、万绪千端意 ... 是,还他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这小账日后她亦要加倍奉还。 “是。”钱管事领命去办,将踏出苑门的一瞬,却又听得光王在后身唤,“等下。” 钱管事立时止了步,转身道:“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王妃陪嫁的婢女仆役中,可有相府膳房带来的厨子,命人做碗面给我尝尝。”夕阳的余晖中,光王说完那一席话,深吸口气,凝力于左掌,生生将拧向四方的断裂铁栏顺次又别了回去。 …………………… 那边厢,纵火犯木楚一路颠颠儿地在林间穿行,入了合南郡,见日已西沉,索性便找了家客栈落脚。通宵长谈,真真是个体力活啊,此刻她只觉嗓子干哑,头昏脑胀,只想嚼口包子就去会周公。 放好行囊,又下楼寻了间合眼缘儿的食坊,点上小菜米饭,她便懒散靠着椅子巴巴地等着店小二上菜。 “哥儿几个,听说了吗?昨日光王大婚发生的事儿?”旁边桌子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满是兴奋。 “自然自然,说来啊,这宁亲王,光王与吴三小姐的故事,比戏园子里的戏文还精彩。”另一个声音更加兴奋的补充。 一碗清淡的翡翠豆腐汤最先送了上来,木楚佯装用勺子撇着清汤,却全副精力去侧耳倾听。 其实,她也是有戏份滴啊…… “听闻那吴三小姐一心寻死,非光王不嫁,最后左相舍下一张脸相求,景帝才改了旨意,景帝还真仁慈呢。”甲吧啦吧啦讲着。 “才不是,是宁亲王请旨说皇叔尚未娶妃,他不敢居前,硬生生将美人儿让了出去。”乙立时插话。 “什么啊,我分明听说是光王与现在的光王妃早已互许了终生,光王入宫多番相求,才终获景帝同意。”丙打断他们发表见解。 “得了吧,昨日宁亲王去光王府参加婚宴,送了好大一车焰火恭贺那两人,这是什么气度啊,难怪年纪轻轻就进了亲王。” 丁继续爆料。 “非也,非也,是光王为了光王妃特意命人准备的。据说他们两人是在某年上元节灯会认识的,特此燃放烟火纪念。”丙补充道。 “小点儿声儿,小点儿声儿,哪儿那么简单,我今儿中午听闻在都城办事的表哥讲,宁亲王昨夜去光王府参加婚宴,本就有气,最后干脆气呼呼从光王府带了个婢女走……”戊终于忍不住道。 “当真,然后呢,然后呢?”几人兴冲冲将头凑近过去。 木楚调起一勺清汤送至嘴边。所谓八卦与流言,信息与情报,便是几分真相混着几分想象编织的大网吧,深入生活之中,无处不在。 你可以从中找在趣味,也可以为之添砖加瓦,只是她添的那把火,跑到哪里去了? 66、万绪千端意 ... “然后……然后,那谁知道啊,想来那宁亲王是气不过了,想来也是,光王妃那样的佳丽,世间少有啊。”戊品评着兀自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场双杰相争,宁亲王是落了下风了……”丁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那婢女不知是哪家的啊?真真走运。”丙又问道。 “谁晓得啊,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呢,婢女换上锦衣也变不成吴三小姐,猪在月光下也变不成夜明猪。”最开始挑起话头的甲朗朗上口道。 噗—— 木楚口中翡翠汤一口喷了出去,汤汤水水青菜叶子与一小块软软豆腐,尽数喷到正前桌处,背对着她吃饭的那人背上。 那人一袭青色布衣,窄肩细瘦,大抵是个文弱书生,身子似乎微微的有些抖,木楚连忙上去用怀中帕子擦拭那人背上汤印,并致歉道:“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公子您这件衣裳多少钱,我陪给您。” 那人身体仍在轻轻的抖,只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无事,复又缩回手去,用两手捂住嘴,勉力压着什么。 木楚在他身侧看了眼,既然此人如此说,那自然更好,还省了她银子,正合她心意。她坐下后快速吃完,听着旁桌也没什么新鲜段子,便起身离去。 脚尖刚踏出食坊的大门,但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1.【句子:你两谁是克赛啊?】 出处及原由:恐龙特级克塞号里,人肉炮弹克赛被炸飞出去后,便在怪兽(那片里的怪兽有时是被控制的恐龙)面前大喝一声:时间停止吧! 于是,时间停止了,大家不动了,只有克赛在哪里忙上忙下,上蹿下跳。 我那个时代的“奥特曼”的老图 2.【 “只是,那日过后,你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我!】 大话西游,曾经看过N遍。 67 67、桃花满洛都 ... 脚尖刚踏出食坊的大门,但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难道还要小费?我的踏棋坊菜色比这里好上两分,都不强制收服务费。 木楚疑惑着转身看去,却是一人书生装扮,青衫长袍,一只手犹落在她肩上,冲着她一点头,微朝食坊前小路扬了一下,示意与木楚一同前行。 木楚初时逆着灯火未看真切,细细看去,此人身形不正是被她一喷击中的书生。看惯了此人背影,换到正面,反而一下认不出了。她打量对面人身量肩膀,心下哼哼一声,管他索赔掐架搭讪,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秀才遇见像兵一样的奸商,还不是一样有理说不清。 食坊前石板路上,木楚清清嗓子,开口道:“不知……” 她还未说完,那人便噗地一声笑开来:“怎么,救完你就不认得人了。” 那间食坊正临近郡城繁华处,此时街道两旁烛火仍大亮,她扭头借着旁边包子铺的明亮红灯转头细细看去,便也笑了开来。 可耻可恨可叹啊,阅女扮男装片片无数,竟没一眼认出来,这清脆声音,灵动双眼,不高身量,不正是上一年在一片山林中的草房中接应她与砂加、砂落的那位故交。 世界真大,又真小,你从不知下一秒,在下一个转弯会遇到什么人,与谁擦肩而过,与谁再次邂逅。那些未知,便是人与人间的缘分。 木楚向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凑近一步,小声道:“当真是有缘,我去年在光王府失了往昔记忆,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多谢救命之恩。” 那姑娘一撇嘴:“还不是一样!果然,救完你出光王府,你就不认得人了。”哼了一声,她方清脆答道,“思齐,砂加砂落的师妹。” “哟,小师妹!”木楚眉眼弯弯过去拉思齐的手。 小师妹什么的最有爱了,小师妹这一称呼,便是多么有JQ的存在,便是多少师兄师弟的梦想啊。 思齐甩开她手:“在大路上呢,男女授受不亲,木姑娘你还请自重。” 哟哟,入戏还挺深,还腼腆上了,木楚放下狼爪,又凑近一步,用胳膊肘戳戳思齐,小声问道:“小师妹你是夏晚哪里人?” 思齐再次拍掉木楚的手:“我就是洛国人啊,只是我一心向武,早年拜了夏晚高人为师,与砂加、砂落师兄同出一门,才帮了他们这个忙。” 木楚捂嘴偷笑:JQ,果然有红果果的JQ啊,同门师兄妹什么的,最有料了。 两人一路并肩走到木楚落脚的客栈,进了房门,木楚将食坊带回的花生米放到桌上小瓷碟中,抛一粒入口问道:“那天晚上是你暗中相助,给剪子送的信儿?” 她与剪子相谈时,剪子只说守门兵士被飞来的一封信击中, 67、桃花满洛都 ... 却未见那送信人是谁。 思齐颇自豪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我。” “那你既然早知道我被关在光王府,怎么不一早儿手持钢刀或者暗器直接去救我,你是不是江湖儿女嘛?”木楚上下扫扫思齐,这个江湖儿女也太,瘦小了吧? 思齐不屑,亦抛一粒花生米入口:“我傻啊,那天光王大婚,满府重重都是人,自然是借力使力喽,只要最后保你无恙,不负砂师兄所托就是了。” 木楚:“我还在想,那给剪子捎信的人是不是相府中神秘人,看来,又猜错了。” 见木楚哀怨朝自己望来,思齐忙摆手:“这个我真不知道。” 当夜,两人共住一处,闲话家常,谈笑间便渐渐入了眠,翌日,简单洗漱用食,即一同奔赴前程。 …………………… 雪色还萱草,柳条泄春光。 三月风起,御花园中嫩蕊细开,繁枝飞扬,景帝在一片桃林之中赏花品酒,满朝文武,单单只请了光王与宁亲王二人。 两杯纯酿后,光王还未至,景帝望向满园桃花,似想起往事般,起身迈向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轻柔念了起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桃花满洛都。” 景帝看眼立在他身后的宁亲王,宁亲王身后的小径上,光王正遥遥走来,景帝笑着道:“简之,这几日的传闻我亦听说了,此事是朕考虑不周,朕曾在夜宴上确说过要为世铭指一桩婚,那时你尚行踪不明,待你立功归来,朕心下高兴,听皇后说左相之女品貌才情无一不好,便立时将左相之女许了你,不想最后变成这样。你看这满园春色,天涯处处有桃花,过几日,朕再给你指门好亲。” 宁亲王躬身道:“谢陛下厚爱,只是这段时日朝堂坊间对臣婚事多有妄言,”他目光瞥过刚刚踏至身侧的光王,继续道,“臣承蒙圣恩,进封亲王爵位,陛下连续赐婚,只怕有些人心中不服,简之不怕讹传,只怕有心人以此诬蔑陛下不公。”说完立到一边,噙一丝浅笑看着光王。 春风过,远处桃树上一瓣桃花落下,却随着东风悠悠飘了过来,光王扬手接起,复又朝空中吹去:“芳树无人花自落,有些事,不能强求,有些事,公道自在人心,陛下圣明,自然分得清。” 景帝笑笑,在那一树春花前拉过站在他左右两人的手,又将两人手握至一处,慈祥道:“自家叔侄自不必为外人的话所蒙蔽,叔侄又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你们两个都是我洛国的栋梁之才,是帝国倚仗的利剑,切莫在儿女情长上伤了和气。”说完,用力拍了拍两人肩臂。 光王和宁亲王互望一眼,面儿上均带上客气笑意,彼此用力握握掌中对方的手,齐声道:“ 67、桃花满洛都 ... 陛下多虑了。” 三人小酌之后,在桃林间一路走去,景帝轻叹一声:“朕这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从未上过沙场,如今我大洛与夏晚战事正酣,每次想起朕心中便更是感怀。” 光王道:“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景帝有些为难:“世铭忠君爱国,朕自是知晓,只是你新婚燕尔……” 光王立时开口:“国事为重,家事为轻。” 景帝踌躇一下:“如此,世铭便去一趟易斯关吧,你对那里地形情况等最为了解。只是,朕不能眼见上次简之那样的事发生,世铭你为督导,不必带兵,更不许上阵,只多帮衬此番出征的将帅便好。” 光王:“陛下,不知此番远征的将帅是?” 景帝缓缓道:“主帅是于泽将军,副将是……”景帝略顿一下,“神威将军之子路尼。” “臣自当尽力。”光王躬身行礼,脸色纹丝不变。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皇叔第一次带兵出征时,似乎便是路尼的年纪吧。”宁亲王在旁淡然道。 三人一路出了桃林,见景帝面色有些乏,光王、宁亲王即请旨告退,见两人一路渐行渐远,景帝挥手示意跟在他一旁的宫女太监退到一边,独自一人又沿原路走了回去,在桃林中缓步而行,低语吟喃,旁的人只见他目色低垂,似有伤戚,却再听不清他口中所言。 …………………… 是夜,暗色之中,宁亲王李唯独自一人踏入深安巷中,这僻静处纵深的三家院子,当日为了布局,他悉数买了过来,只是,却再未卖出去。曾居住的李宅,还派专人定期打扫。 翻身至院墙上,他对巷口沉声道:“还躲着做什么,既然来了,要不要来小坐一下?” 巷口一声浅笑,一人一袭商贾装扮自小巷中来,正是白日与宁亲王共赴桃林的光王。 光王李喧纵身跃起,飘然立在墙头:“既然贤侄相邀,叔叔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先宁亲王一步,悠然落入院中,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起来。 宁亲王翩然跃下,坐到院中大木桌旁,将随身带的木盒子放到桌面上,背靠身后大槐树,笑问道:“春宵一刻,你不陪着自我手中抢走的新王妃,偷偷摸摸跑我这里做什么?我还当又是那人派来的无用刺客。” 光王李喧在庭院中打量一番,亦在桌旁坐下:“怎么,在都城中也对你下手了,我还当我吸引他比较多一点呢。此番让我随于泽、路尼去易斯关,你怎么看?” 李唯道:“如他所言,他从未上过沙场,军中威信不胜、亲信不足、手下锐将有限,是他自登基起的心腹之患,这些年来,他储心培养,十年灌溉,虽笼络了人心,但将才却是可遇不可求。 67、桃花满洛都 ... ” “于泽不足为惧,那神威将军家的路尼,却颇有些灵气。”光王边打开身前桌上的木盒,边开口道。 “神威将军目前站在哪一面尚不可知,这小路尼却更加难以断定。如此年纪,许他如斯重位,如斯信任,小叔叔,换做当年的你,你会怎么选?”李唯自打开的食盒中取出一小壶酒,杯盏,并一份黄澄澄糕点,挑起一块放入口中。 (句子飘过:哟,自古就有养成系列游戏啊。路尼你不用感激我。) 光王轻哼一声,亦捻起食盒中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几口咽下后叹道:“风味独特,哪家食坊的?倒是没尝过。”说着又探手去取。 “刚制好的时候,更加美味,”李唯回味道,“酥脆中有软糯,蛋香中又含着青椒的微辣,只是,我府中厨子,便是照着方子,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光王长眸微眯,想来宁亲王月夜中一人独来小院,如此菜系,必是那人所创,做过后又留下了方子。眸光闪烁间,他心中便有了计较,长臂支于木桌之上,光王向前探身过去,对李唯低语道:“我有一计……” 作者有话要说:1.“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唉,果然啊,把烟柳改成桃花,立刻格调语境意念统统降了八度,嘤嘤嘤。 2.新菜式的灵感来源于前面留言的一位亲的名字,万分感谢,先隐藏下,下章提到是再具体说明。 68 68、春眠不觉晓 ... 木楚,思齐一路南行,这日一早已入了离桑郡。木楚早前便已成功游说思齐换了女装,两人行在边郡的小路上,手挽竹篮,并肩而行,如一对相互扶持的姐妹。 只是,忆往昔,游说的结果是成功的,过程是曲折的…… 那日木楚看看思齐身量,从自己粗布包袱中翻出一件女装,抛了过去。 思齐单手接住,只瞥一眼,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响便反手将那衣裳又抛给木楚,不屑道:“我们习武之人……” “江湖儿女江湖儿女嘛,习武之人也不能皆着男装啊。” 木楚打断她,再次将衣裳抛了过去。 “男装方便,便于隐藏身份。”思齐一甩头,又把衣裳抛了回去。 “与其遮遮掩掩装男人,不如大大方方当女人,做自己,才是更自如、更方便。” 木楚一把接住衣裳,再次抛过去。 (衣裳:你们抛来抛去的,我又不是绣球。啊喂,衣服也有尊严啊! 绣球:躺着也中枪,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哟。) “……”思齐沉默了一下,扫一眼手中衣物,再看看木楚,幽幽道:“哼,敢情你穿女装也似男子般,便逼着别人一起穿。”转身,她手持衣裳去屏风后换装。 木楚:“……” 什么小师妹都是楚楚动人、温柔善良、单纯体贴的,金庸骗人!小师妹,那就是个传说。 傍晚时分,两人远远已能望见诺斯关最高的瞭望台,木楚拍拍思齐肩膀:“小师妹,多谢一路相伴,日后有机会再好好相谢,现下已到了这里,你便放心回去吧,我自有办法过境。” 见木楚信心满满,把握十足,思齐转过头,仍望着南境不动,面色微红,憋了好一会儿方道:“想来自两国开战以来,我已久未见恩师和同门师兄弟了。楚楚,既然都到了这里,不然,我们就一起去夏晚吧。” 木楚立时点了点头:“确如你所言,同门情谊最是深厚,觉不能忘。”她随即气势豪迈,一挥手道:“如此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地,将你平安护送至夏晚的砂师兄身边吧。” 思齐脸色腾地一红。 “哦,对了,那怎么穿过已被洛国控制的诺斯关?”木楚吃一口随身带的栗子糕,笑眯眯看向思齐。 思齐错愕:“你刚才不是说——自有办法过境!” 木楚笑得眉眼弯弯,小丫头片子,道行还浅吧。我不那么说,怎么能迫得你没有理由主动送我过境,怎么能见到你面容上窘迫微红,怎么能化被护送为护送,一展莱因哈特般的豪迈手势。 于是,目的达到了。 于是,木楚咽下口中糕点渣,一摊手,无赖道:“诳你的。” 思齐两掌交相擦握,拳头不大,硬是在 68、春眠不觉晓 ... 指关节处掰出了咔咔声。 木楚塞一块糕点到她嘴里,低声道:“啊喂,你是个姑娘,现在也还着着女装了,注意形象,形象。对了,小师妹,你武功到底怎么样啊?比一般的人如何?” 思齐目光上下左右全方位扫面木楚一周,咽下栗子糕道:“自然比一般人强了许多,许多,许多。” 为啥非得用那么红果果的目光表明我就是那个一般人,还递进出三个许多?木楚又吃一块糕点,“那你比二般的人如何?” 思齐目光扫过边境远处巡游的洛国兵士,不屑道:“自然比二般人强了许多。” “哦,行了,够用了。”木楚拍拍手上粘着的细小栗子糕颗粒,拉起思齐的手,向诺斯关方向走去。 思齐惊喜:“想到法子了?” 木楚摆摆手,“爱情边走边唱,小屁边走边放,办法嘛,边走边想呗。去转悠转悠,总有门路。” 身后思齐朝空中四散挥了挥手,立时捏着鼻子走到了木楚前头。这木楚,再不能让她吃栗子糕了! …………………… 两人在诺斯关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诺斯关守卫比以往严厉,寻常百姓一般都很难出入诺斯关。两人装扮着卖茶叶蛋的农女,暗中观察了几日,观察到隔日离桑郡中总有一户酒家入诺斯关给守兵送酒,那人总在近中午时,赶着一架马车去,马车中还有一个小僮帮他卸酒。大抵得到了特别通行许可之类的东西,亦或者上头有人,只在入城处出示一个文书,每日便顺利入城,约半个时辰后出城。 “嘿嘿嘿嘿……”春日之下,木楚望着已入城门的那个送酒人的背影,捏着茶蛋笑了起来,“苍天啊,大地,机会,总是留给我们这样有准备滴人的啊!” 她身侧,思齐默默收起茶蛋,心中暗赞:还好,我抵死没让她卖栗子糕,不然,不知要憋气到什么时候;不然,此刻栗子糕全碎了…… 隔日,茫茫天地间,连鸟儿和虫子都在春眠不觉晓,木楚与思齐两人,却已爬到那酒家的墙头,悄然落地。院落中,一根长长木枝上一面小旗迎着春风飘扬,上书一个“杜”字。 主屋的门自内栓着,思齐拔下发后细长发钗,在细细门缝中挑拨起来。 “这也是你师父教的?”木楚凑在她身后琢磨,哎,这个好啊,回头跟砂加学学。 思齐蒙着黑巾看不清脸色,低头道:“自学的。” 片刻,思齐轻推木门,两人踮脚进去,将睡梦中的一家三口绑了起来,木楚一边绑最小的孩子时,那孩子嘴角还在流口水,犹在梦中。睡相煞是可爱,木楚不禁掐他小脸儿一下。 那父亲最早醒过来,却被思齐制住,被绑成粽子 68、春眠不觉晓 ... 后,仍艰难挪动着挡到两个孩子身前。 “杜师傅,多有得罪,我们姐妹两并非劫财,恩,也不劫色,只要替您去送一回酒,然后从诺斯关借道回夏晚。您要合作,这些都是您的。”木楚将一大把剪子给她准备的金银推到那男子面前。 “您若不合作……”木楚眼梢一瞄,思齐将匕首在最小的孩子颈项间轻轻一比。 男人立时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只是个寻常人家,从父辈的父辈开始酿酒,妻子早亡,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勉强过日子。偏巧诺斯关中有个将领,偶尔尝过他酿的酒,甚喜欢,看他老实本分,便常让他去军中送酒。还有人喜欢他的果酒,果酒保存时日短,愈新鲜愈好,他便隔日去一次诺斯关。 木楚打开一坛酒,果然,一股清香自坛中迎面而来。 “好酒!”木楚赞赏一句,果然是一坛上好的梨花酿,“只是好像少点儿什么。” 此酒虽妙,但比之上一回与砂加共饮的那一坛,就仿若缺了点儿什么。 “海棠,记得以后酿制时加些海棠,味道会更入一层。”那一边,手持匕首的思齐淡淡说了一句。 “一树梨花压海棠啊……”木楚了然地点点头。 诗词,歌赋与酒,原来站得高了,都是融会贯通的嘛。 两人将父子三人摆了个舒适姿势,搬动中那最小的孩子自梦中恍然醒来,黑白分明的眼望向木楚与思齐,清澈见底。他手脚被缚着,嘴亦堵,却一下不吵,眼中连泪水亦无,只那样静静看着木楚,思齐,生生看得两人心中生出落荒而逃的念头。 木楚掐掐那小娃脸蛋,“日后好好学习。” 拉过思齐,两人关好房门,小心翼翼将酒顺次搬上马车,驾车而出。 “跟着你混,真丢人。”思齐丢出一句。 “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再说,谁知道我们今日之行,会不会造就一个好男儿。”想到那孩子的眼,木楚悠悠说。 马鞭扬起,抢劫民宅的侠女和自我安慰的奸商向南而去。 …………………… 一车两人,仍在老时间出现在诺斯关城门前。木楚恭恭敬敬将入城的特别通行证递了过去,低头言道,自己是杜师傅街坊,不巧杜师傅大儿子今日病得厉害,小儿子又年幼帮不上忙,他实在走不开,又怕城中将领喝不到酒,便拜托她们姐妹二人相送。 兵士看过文书,查过全车货物,又见两人说得有名有姓,知根知底,文弱娴静,一扬手,便许一车两人进了城。 入得诺斯关,落眼处,满城皆是洛军兵士藏蓝色衣甲,可那一砖一墙却仍如腊月间她来的样子,人世间兜兜转转,总是物是而人非。 木楚低低叹一声,将 68、春眠不觉晓 ... 马车驶离了城门前的大道,一路东拐西绕,朝诺斯关东侧而去,忽在一处冷清小路停了下来。木楚低声对思齐道:“看到巷中那两个兵士了吗?刚吃了午饭,正乏着,还大呵欠呢,留给你,轻松打晕。” 思齐给她一个白眼,无声示意道:不是乏着的,也不过小菜一碟。 思齐飞身下车,须臾,巷子中传来一声猫叫,木楚快步过去,果见那两个兵士已躺在地上如坠梦中,她嘿嘿笑一声,搓搓手便蹲到两人身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探手挑开一人的下巴,接着便去解那男子的衣衫。 “咳咳,难不成这次你连色也劫了?”思齐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作为侠女,咱师出名门,是有底线的。 木楚瞪思齐一眼,压低声吼道:“劫衣裳啊,还不帮我一起脱!” 两人三五下褪下洛国兵士的衣裳鞋帽,木楚只觉得出了一身汗,比剁肉馅还累,原来,脱衣服也是体力活。喘着粗气,她拉过思齐跑回马车上,一扬马鞭,马车朝来路而去。到了城中,木楚随意将马绑在小路边的槐树上,佯装去路尾送东西,自此撇下马车,拉着思齐挎着竹篮步行起来,一路向东而去。 诺斯关东侧有一片园地,几排猪舍,是城中驻守军队的后勤供给地。每当兵临城下,供给线切断时,这片园地便是城中命脉,当日砂加砂落守城,最后的日子,便全赖于此。 此时已近申时,驻留此处的兵士多去准备军营的晚膳,几个值班的兵士军姿面容亦颇为松懈地。两人换上劫来的军服,偷偷潜伏在猪舍后的灌木丛中。 猪舍后味道刺鼻,半响亦不见一个巡视的人,木楚给思齐一个颜色,两人迅速朝猪舍的窗口跑去,分别自窗口翻窗而入。 一股鲜臭的味道直冲而来,思齐死死捂住鼻子,却见木楚正与对面两头大肥猪大小眼相望。 “嘘,嘘嘘……跟着姐姐,有肉吃。”木楚在嘴边比划一下,快速自怀中取出准备好的吃食,放入身后猪食槽中,两头大花猪欢乐地扭过头,再不看木楚一眼,奔向食槽,津津有味咀嚼起来。 木楚在墙角处扣扣搬搬,地面缓缓出现一个洞口,她一招手,思齐点下头,钻了进去,木楚细细整理下石板上铺的泥头草甸,冲猪屁屁挥挥手,亦跳了下去,转瞬,猪窝依旧在,洞口去无踪,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什么仿若啥都没发生一样?!你闻闻我的衣裳,跟着你混,真丢人。”地下秘密通道里,思齐边猫腰前行,边打断了木楚津津回味的城中蒸发的逃跑过程。 “外面那件不是你的衣裳,”木楚在思齐身后揉揉鼻子,“还有,这味道也还好啊,更刺鼻的我 68、春眠不觉晓 ... 都闻过。” 思齐又道:“明明这地道入口在城东,初时你带我去城西劫衣服做什么?路痴。” “啊呀,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要伪造一个第一犯罪现场,就是要让洛兵以为我们在城西犯事,然后在那边找个天翻地覆,才能隐藏掉真正的秘道口啊,你师父和师兄不曾教过你犯罪实录吧?”木楚声音虽低,却颇欢乐。 “哼,师父和师兄才不教那些作奸犯科的东西。”思齐不屑。 木楚挠头:“哎,小师妹,那你都学到啥了?” 这古代看来也不搞素质教育,不注重培养全方位人才嘛。一个侠女,怎么能不掌握点作奸犯科的事儿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须臾,木楚又接着道:“对了,你可知道热骨散?” “当然!”思齐自豪道,“那不就是砂师兄发明的嘛!北地这东西压根儿都买不到,不知多少人想要呢。” 木楚前行的速度慢了一分,果然,先前猜测,竟是对的…… 一时种种思量涌上心头,木楚静默下来,思齐再问的两句,全然没有入心,只嗯了一声,地洞空间狭小,空气不畅,两人便那样无声地在底下缓慢前行。 忽地,走在前面的思齐在一处拐角顿下脚步,木楚兀自想着心事,一头便磕到思齐后脑上,揉揉鼻子,她囔囔道:“喂……” 思齐反手轻轻推她一下,示意木楚后退,呼地一声吹灭手中小火把,刹那四周漆黑一团,寂静无声。片刻后,弯角处便传来拳脚相击的声音。 几个回合后,依旧只闻拳脚声,不闻人发音。木楚按耐不住这般境界,想冲上去扔对手一脸沙子,又怕冲太猛撞翻思齐,遂底气十足道:“小师妹,这难道是个三般人?你放心,砂师兄马上就到!” 拳脚不行,忽悠什么的,她可跟本山大师学了好几年了。 “四般人……”勉力招架中,思齐咬牙吐出三个字。 木楚手抠着壁上泥土,厮的,难道洛军已发现了这条暗道不成? 想当初砂加还信心百倍,说城中的大猪生了小猪,小猪变成大猪,大猪再生小猪,小猪再变大猪,大猪小猪,小猪大猪下去,只要无人指点,也不会有人发现密道。 猪头砂加,你不知道猪繁殖生长得很快吗?!转眼你说的循环就过去了啊。 当此时,却听与思齐对打,一直静默不语那人沉声道:“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木楚接道。 男子收了掌,继续道:“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木楚一下从思齐身旁挤了过去,暗夜中摸索着对面人的手,握住激动道:“同志啊!” 原来, 68、春眠不觉晓 ... 昔日间砂加曾无意问起木楚,有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词句可以用作暗号之用,木楚比划着动作,脱口而出:“天王地虎,宝塔镇河妖!”这个最经典暗语,随后又一个人边演边吆喝了下面两句。砂加只在旁一个劲地笑,未曾想,他却真的将那四句对话作为夏晚在诺斯关中的接头暗语。 思齐和木楚于密道之中狭路相逢的,正是砂加在易斯关的同袍郑可闻,暗道之中,烛火熄灭前他看到洛国守军的军衣袍角自拐角处飘过,此次任务,只他一人得令来此地,本以为密道已被洛军发现,不曾想,过上数招,却察觉与他过招之人武功路数颇似砂加,又听闻“砂师兄”,不禁便说了接头暗语的第一句一试。 三人于地下意外会师,此处离开诺斯关外的入口不远,干脆排作一列,一同退到入口处。那入口在一个隐蔽洞穴内,洞穴口又藏于一片杂乱生长的蓬草灌木之中,看似已无路可走,却是柳暗花明,沟壑相通。 三人坐到洞内石块之上,木楚与思齐仔细将诺斯关内所见所闻说给郑可闻,亦从郑可闻处了解到,原来这一月之中,不仅马丘已失,定水亦是危在旦夕,定水城中居民已悉数南迁。 郑可闻道:“木姑娘,现在兵荒马乱,时局动荡,你们两人最好还是先去易斯关,与砂加汇合后在作打算。定水侯已奉旨回京,从诺斯关取道去帝都虽要远上一些,但有砂加安排,定然更安全。” 木楚点点头,与思齐谢过郑可闻,在他帮助下越过洛军在要道处设的关卡,一路向东南而行。 几日跋涉,打人翻墙的事又做了几桩,两人终于入得易斯关见到砂加。 “师兄!”思齐远远看见砂加,甩开包袱便奔了过去。 木楚遥遥笑着,这才对嘛,江湖儿女就该有些真性情嘛,不愧我这一路谆谆教导。 砂加揉揉思齐头顶,柔声道:“小师妹,这一路动荡,拖那样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包袱,辛苦你了。” “啊喂,主语和宾语反了吧,是我一路翻山越岭,翻墙越城,翻窗越洞将小师妹带到你身边啊。”木楚悠悠跺步过来,望着两人笑道。 砂加与思齐相当契合地同时哼了一声,一个不信,一个不屑。 砂加接过木楚肩上行囊:“既已不远千里去了洛国,见到了剪子,还回来做什么?” 数日前,他才接到思齐离开洛都时的飞鸽传书,大抵得知木楚被缚光王府,又得宁王助的消息。 木楚脸上笑容褪去,低下头来,沉声道:“砂加,我大抵知道周浅是如何,如何死的……” 砂加敛了脸上笑容,笑弯的眼睛立时圆睁,浓眉紧拧,上前一步双手扶着木楚肩臂道:“楚 68、春眠不觉晓 ... 楚,你想起来了?到底那日怎么回事?” 木楚头垂得更低,“是我……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1.莱因哈特的手势 银河英雄传,小莱扬手一指,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气势。 2.爱情边走边唱,唱不完一段地久天长。 黄磊一首老歌的歌词。多年前在电视上听到的,现在还记得MTV的画面。 3.林海雪原的经典对暗号,流传了许多年 土匪:天王盖地虎!(你好大的胆!敢来气你的祖宗?) 杨子荣:宝塔镇河妖!(要是那样,叫我从山上摔死,掉河里淹死。) 土匪: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你不是正牌的。) 杨子荣: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老子是正牌的,老牌的。) 69 69、故人乘风去 ...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一方幽静小室内,门窗紧闭,一缕热气自清茶间飘起,在斗室中无声散开。 “楚楚,你记忆恢复了吗?别着急,慢慢说。”砂加遣开其余的人,将一杯清茶递给木楚,单手轻拍木楚右肩,安抚道。 木楚的头缓缓抬起,声音有些暗哑:“记忆尚未恢复,只是有些线索,基本可推断出当日光王府中发生的事……” 她的手抚上杯盏微烫的青色瓷壁:“砂加,热毒散是你独门研制的吧,在我与周浅去洛国前,你将它给了我们两人,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这样?” 见砂加轻点下头,木楚继续道:“难怪我初回夏晚之时,你我在定水城外溪边谈及此事时,你望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带着毒去的人,自己却中了那毒,你难道不奇怪?又为何不与我说?” “你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始终都信你。”砂加望向木楚,坐到她对面的竹椅上。 “此次去洛国,我自光王府逃出是,意外在往日穿的衣裳中发现了这个。”木楚自衣袖中取出一路仔细收好的细碎布条递与砂加。 砂加探手接过,将布条铺开,借着书案上跃动烛火仔细看去,只见碎布上针脚密密缝着十二字:征夏晚,帝之策。喧枫谋,物已转。 另一条细布上暗色的血迹勉强辨认出七个歪歪斜斜的字:浅欲族喧,强阻之。 衣裳经过清洗,后面便模糊成一片,再看不清。 砂加对面,木楚指尖微颤,用力握着茶杯:“此次我问过剪子,我们行刺光王前日,洛国左相吴枫确曾乔装后到访光王府,两人谈及景帝将弱化光王军权,派人接手易斯关驻防。易斯关退可守,进可攻,曾是米国与夏晚间的要塞,光王自不愿轻易放手,于是,在景帝调人之前,李喧将机密要件悉数转交吴枫,由其谋可靠之人。隔日,李喧夜半被人行刺,他并未入眠,反将周浅制住,周浅……身负重伤后自尽。”木楚一口气说完,眼泪倏然落下,手抖得更加厉害。 砂加紧握住她的手,木楚鼻间抽动下:“砂加,你让我说完,从衣服中缝的十二字可知,我必然得知了兵出夏晚是景帝之意。从那血字可知,写得仓促,必是我中毒或落入狱中时想留下讯息而写的。周浅为何冒险去行刺李喧?她极可能让我奉茶时在李喧茶中加入热毒散,毒发后一击而中,李喧必无还手之力。可是那日李喧并未中毒,说明,我并未听她的意见,未对李喧下毒。最后中毒的反而是我,先来是我一意阻着周浅行刺,周浅怕我拦她,施了热毒散,想事成后再用解药救我,可最后……” 木楚说完,终是再忍不住,放声而出。 曾经,她只愿过农夫,山泉,有点田的自由日 69、故人乘风去 ... 子。那些美男啊江山,国恨啊情仇,与她这个穿过来的人,有一毛钱关系?那些在她穿越来之前发生的过往,又与现在的她,有半分干系? 可是,纵使天晴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而今的她,不知不觉,因缘际会间在这异世有了挚爱亲朋,有了满满牵挂。因着穿越般的重生有了这一切美好,又怎么再言毫无干系,又怎么不承担过往半分责任? 那样鲜活美好的生命,那样忠烈不屈的女子,逝去后,再不会回来…… 见木楚哭得哽咽,砂加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拍她后背:“楚楚,周浅的爹爹是与光王对阵中阵亡的,日日眼见杀父仇人近在眼前,她怎么忍得下。可若如你所言,景帝才是出兵夏晚的谋划之人,光王与景帝之间狭隙已生,李喧却是万万不能杀,如此才能牵制景帝。你,已尽力了……” 木楚用袖口抹抹脸上泪滴,抬头对砂加道:“砂加,你不必安慰我,此次回来,我便是负荆请罪。还记得那日溪边你对我说的话吗?要让周家人心中安慰,要让周浅死得其所。而今寻着这些痕迹,那日之事基本明了,周家人有权利知晓全部过程。” 砂加垂眸看向木楚,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坚决。片刻后,砂加开口道:“周浅家在永州,距离易斯关东二日路程,家中尚有老母亲与一位姐姐,明日我便安排你去吧。” …………………… 翌日木楚与思齐驾车去了永州,等到了周家老院才知道,周母已于一月前病逝,周浅的姐姐周演在家中为母守丧,听闻了木楚所叙过程,紧抿双唇,一言未发,待木楚说完,周演默默转身去了庭院,回来时,一盆井水泼在木楚身上。 “滚,再别让我看见你!”言毕,周演一身白色麻衣,跌跌撞撞回了后堂。 木楚恭敬朝灵堂上周母牌位叩拜,退了出去。 隔日,木楚至周浅衣冠冢上香叩拜,再至周家老院门前守候,周演再次泼她一身井水。 至第三日,木楚又去看过周浅,再立于周家老院外,恭敬朝周夫人灵堂方向叩拜。 思齐略略远离院门一步,与木楚拉开距离,果然,片刻后,院门豁然而开,一盆水自内泼了出来,然后,砰地一声,门扉紧闭。 木楚抹掉眼上的水,再拜一下。门后,周演的声音隐隐传来:“你走吧,此事不能全然怨你,若你真有心,便让舍妹死得其所。” 木楚郑重道:“周姑娘,谢谢你。如若日后有什么事能让木楚尽绵薄之力,尽管开口,这份愧意,木楚永记在心。”说完,她再拜一次,缓缓起身而去。 走出三丈,她顿下脚步,回身再望一眼周宅,胸口一直沉沉堵着的地方,终 69、故人乘风去 ... 于能喘上一口顺畅之气。 人的一生,都会有一两件愧疚之事,一味隐躲,那思绪便生出根去,如影随形,惟有直面,才能稍安此心。 …………………… 思齐木楚再返易斯关时,逢人便听闻“砂将军,砂将军”,待见了砂加,果见他一身将军甲衣,英姿飒爽。 “师兄,果然这一身更适合你。”思齐绕着砂加转一圈,称赞道。 “几日不见,你官位升得倒是快。”木楚上下打量砂加。 这也有点儿忒快了吧,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走的后门,潜规则,黑幕,绝对是黑幕。 砂加收好案上文件,挥手让左右侍卫退下,哼一声:“你以为你堂弟周围那些人愿意让我升职这么快,不过是现下这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做而已。诺斯关失利使夏晚损兵折将,目前,帝都风云变幻,过半兵力调集帝都周围,最重的边防却被置于如此田地,自诺斯关兵败后,无人请缨请缨前来。此番战胜,是你堂弟皇恩浩荡,战败,便能扣我顶大帽子。” 砂加踱步至墙上吊挂着的地图前,食指在其上圈点道:“目前,洛军占据诺斯关,我军守占易斯关,洛军以诺斯关为中心向南攻进定水一线时,我军便全力自东向北合围洛国的平福郡,万松郡。诺斯关驰援,则缓定水之围。” “围魏救赵啊。”木楚点点头。 思齐略蹙眉问道:“只是,若洛国再派援军呢?从师兄你方才所讲,夏晚已是无兵可增。” 砂加苦笑一下:“小师妹,几日不见愈发聪明了。探子来报,洛都景帝钦点的军队正向易斯关进发,这两日估计就到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与木楚:“这是砂落托人送来的,他人在帝都,恰巧遇到谭清谭澈她们,便是年景如此,踏棋坊在帝都的生意,却是不错。夫人们和你兄弟姊妹皆在帝都百里外安全的地方,我明日便安排你去那儿与他们汇合。”砂加又拉过思齐道:“你与木楚一起走,待战事过后,我再送你回洛国。” “不!”思齐执拗道:“我就留在这里不走!我虽生在洛国,可那里再无亲人,是师父用夏晚的水与米将我养大。我跟木楚不一样,”思齐伸出食指指一下木楚,自豪道,“我能文能武,绝对不拖后腿,绝对可以帮上师兄你的忙!” 砂加立时拿出师兄的威严:“不行,行军打仗,刀光剑影不比你在山中练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说完推着思齐就向外走。 “偏不偏不!”思齐紧紧抱住门楣。 砂加去扳思齐手指:“小师妹,这里局势你不了解,听话!松手!” 木楚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对师兄妹,虽然当她是透明地空气,可是, 69、故人乘风去 ... 多么滴有爱啊。 这不是红果果的JQ,还能是什么?! “砂加,不知此次洛军谁挂帅?”木楚边看砂加思齐二人拉锯,边喝着茶水问道。 “于泽……”砂加仍与死抱门楣的思齐的手指较劲。 哎,没听说过,木楚又喝一口茶水。 那边砂加终于掰动思齐三根手指,松口气补充木楚刚才提问:“……和路尼。” 噗,木楚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正落在砂加思齐衣袍之上。 思齐松开紧抱木框的手,拍拍身上水痕,哀叹:“我,我居然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在你嘴里有水的时候离你这样近。” 木楚擦下嘴角水痕,对砂加灿然笑道:“我能上能下,能拐能骗,我也不走了!”说完回身至桌案前,又续了一杯茶,津津有味地品起来。 砂加看看那个无赖,再看看愈来愈像像无赖的师妹,再低低头看胸前一身水印,叹口气,转身出去换衣。 …………………… 隔日,洛军便至广安郡南,与夏晚军短兵相接,在副将路尼的指挥下,洛军在平福郡一带神出鬼没,不出两日已重得五城。 浮云蔽月,将军帐中,砂加余诸将商议完,独自手负在身后,望着墙上地图感叹:“路尼年纪轻轻,却不容小觑啊。” 去年这个时候,他曾在左相府偶然瞥见过神威将军的这个小儿子,那时,路尼一派小孩子的模样,眼中虽有灵光,可哪里会料到一年之后,路尼会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与他刀剑相向。 “很上火啊,砂将军?来,来,喝杯茶。”砂加身后木楚踏入房中柔声道。 “师兄,要不要我去将那小子……”思齐望着砂加紧皱的眉头,用手刃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砂加摇摇头:“路尼用兵却不同常人,但而今我军最大的问题却是兵力太少,难以同时分散作战,又不可让洛军瞧出底细。你们可知易斯关守军多少?” “二十万。”木楚伸出两只,比了个胜利的V。 砂加摇头。 “十万。”思齐比划。 砂加再摇头。 “两,两万?”木楚依旧伸着两根手指。 砂加拍桌而起:“那么少!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偌大的易斯关了。” 他一甩长袍,面容上满有气势,声音却不高:“三万。” 才三万,你究竟得意什么啊,得意什么?三万连塞洛军的牙缝都不够,你这个败家孩子! 木楚冲砂加低声吼道:“易斯关不是号称常驻军队六十万,你把人都变哪儿去了?啊?!” 砂加:“楚楚,你大抵忘了正月间你堂弟的圣旨了吧,夏晚北征洛国,一半易斯关守军连同北部六州的兵士早已秘调至曾将军麾下,败 69、故人乘风去 ... 得一塌糊涂。” “那剩下二十几万呢?”木楚欺近一步,死小子当我不会算数啊?! 三人脑袋凑到一处,砂加声音压得更低,低语道:“已秘密分批调到韩将军那里了。” “韩将军不是在守陵?要那么多兵士做什么?”木楚疑惑道。 “皇权之争,韩将军亦是逼不得已,你不必知道太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韩将军捎信与我,再坚持十日,夏晚即可太平,到时再增援易斯关。这十日,必须挺过去,坚守住易斯关一线不失。”砂加咬牙道。 木楚叹口气,皇权之争,皇权之争,处处都是如此,不得安生。 哪怕战火都烧到屁股了,也要先在窝里打完,梳梳头,再出去和外人打。 思齐眉头拧作一处:“师兄,两天我们失了五城,丢了平福郡,洛军数十万大军,我们如何守啊?” 以三万对数十万,韩将军真是信得着砂加啊。若对方只是人多,砂加的智谋亦并非无法应付,只是,对方偏生不只只有人海,还有个人精!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木楚手指轻敲过桌面,遂朝砂加和思齐二人勾勾手指:“帮我找几个字帖,再寻个写字好看的人来。” “做什么?”砂加扬眉问道。 “写檄文啊?”思齐猜测道。 木楚食指轻摇,“不,不,不,我们去送礼。” 70 70、栽花花不开 ...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修改了一下时间,原来的十五天改为十天,加快节奏,嗷~~~ 无大改,看过的亲们不必再点上章。 范蠡将西施送与吴王,夫差就亡了国; 月露将鞋子留给小鞋匠,皇帝最终就烧了自己的宫殿跑了新娘; 北公爵无欢送了(?)倾城一个馒头,最后就引发了一场血案。 哦,好吧,最后那个例子里馒头是被骗去的,那也没什么大差别…… 总之,历史告诉我们,送礼只要恰如其分,总会击中一个人心中,最柔弱温软的地方。让勇敢的心变得脆弱,甚至是破碎。 …………………… 木楚拿过书案上纸笔,略一沉思,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封好信口递给砂加,“砂加,务必派人用最快速度,去我娘那里将我信中所叙之物取来。记得,越快越好。” 第二日,几人将收集到的字帖尽数翻开,摆在木楚房内的书案和床榻上,木楚一本本仔细看去,果然,那曾经看到的熟悉字体亦在一本字帖中。翻到扉页处,原来,在这异世中,这字体亦称为柳体。 思齐凑过去,开口道:“柳体吗?柳体我练得久相当不错啊,尽管师兄说草书更适合我。” 木楚两指一击,欢快道:“小师妹,就你了。你先随便写几笔我看看。” 思齐将其余字帖收到一边,终于在书案上腾出一方位置,研了墨,提笔工工整整写下一行,颇为开心:“就说我能文能武吧。” “再秀气一些。”木楚在旁比划。 思齐又写一行。木楚凝目看看,评价道:“再小一些。” 如此修修改改了一晚上,思齐手腕泛酸,差点侠女摔笔杆,再不伺候奸商,木楚终于拿起她最后写那页宣纸,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尺度,落笔时横划右侧扬起的角度亦刚刚好,不愧是砂加的小师妹啊。” 彼时砂加正推门而入,听到木楚的话便冲思齐遥遥竖起大拇指,思齐脸上绯色渐起,忙低下头去继续写字以掩火热面颊。 “砂加,今日战局如何?”木楚问道。 “勉力应对着路尼,未使洛军入万松郡,明日那阵法不知还撑不撑得住。”砂加摘下头上盔帽,至书案前看思齐写的字。 工整小巧的柳体,右侧略扬,不是思齐原本的字体,而师妹所写的内容,却全是往昔他在恩师门下时作的诗词。 “哦,对,小师妹,就是这样,继续练两天,保持这个字体。熟能生巧,再接再厉,我看好你哟。”木楚拍拍思齐后背,朝门外走去。 “喂,你做什么去?”思齐抬头问。 “睡觉啊。”木楚摆摆手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等等我啊,咱两一个房间。”思齐瞥见砂加注视宣纸上所写内容的目光,急急将纸揉作一团,冲木楚喊道。 “你接着练!”木楚斩钉截铁地合上门扉。 70、栽花花不开 ... 唉,多好的机会啊,她是不是应该去兵士那里要个锁,将两人直接锁在一起算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你不说,我也不说。 偷笑着,木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半,一声惊雷响起,将木楚从睡梦中震醒。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木窗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硕大雨滴从被风吹开的窗口处随风而入,室内地面已湿了大片。 木楚轻轻翻过睡在床外侧的思齐,踮脚跑过去关好木窗,自内将窗锁严。天空中一个闪电划过,屋内霎那如注了满室月光,木楚转身,正见思齐已醒了过来,蜷在床榻内侧的一角,抱着被角看她,目光楚楚可怜。 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思齐抬手捂住耳朵。 木楚坐到思齐身侧,大笑起来,伸手戳她脑门:“你这到底哪门子侠女?跟着你混才丢人!方才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这会儿醒了怎么又怕成这个样子?”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思齐噤着鼻子道,又朝木楚靠近一分。 闻言,木楚心中一动。 ……我自小就讨厌下雨天……春风不眠夜中,亦有人,对她说过那句话。 心上有一点点酸起来,似乎够过闪电交错的光影,听着潇潇雨声,能穿越时光,看到很多年前的小小少年,在风雨交加的雨夜,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紧握成苍白色…… 思齐反过来,戳戳木楚脑门:“喂,刚才还幸灾乐祸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小缝了,这会儿怎么又若有所思。” 木楚缓缓躺下,盖好榻上薄被,幽幽道:“……想起个人。” “既然想他,何必还如此折腾?我就不明白,你一直待在他身边,无论宁王妃,亦或者,帝妃,只要和他在一起,不就怎样都好?”思齐道。 木楚侧身看向思齐,这姑娘远离洛国一路来到夏晚毫无怨言,心中定然是觉得,只要在砂加身边,便一切都好。将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去看,去处理,去化解,需要多深的情,和多么一往无前的勇气。 多好的,傻姑娘。 木楚伸手想弹思齐脑门,被她偏头躲开,木楚清清嗓子:“不好,当帝王就是大大的不好。” 思齐扭回头,眼神清亮亮地疑惑看向木楚,木楚趁势弹她一下:“说来话长,这自家男子当了帝王的倒霉事儿,我能说三个晚上不带重样的,现下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小师妹,若你和你师兄心心相印,他家里却要他再娶旁人,你可愿他日后娶那人入门?” 思齐立时摇了摇头,刹那面色通红,遂又憋闷起来。 “你那第一反应才是对的啊,憋着做什么。可而今这世道,男子妻妾成群,帝王就更不要说了,三宫六院,难以计数。” 70、栽花花不开 ... 思齐樱唇张合刚想再开口,便被木楚挥手打断:“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皇帝只娶一个人,对不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由古至今的帝王,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妃子,便是你自己不想,王公大臣们也会整日上书找无数个理由让你娶妃。一个帝王的婚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婚事,而是国事。 还有,你说皇帝的老婆都是国家帮他养的,他哪能不愿意娶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啊?若他不贪美色爱办公,也很糟糕,你每日与天下人、锦绣河山抢他,你说,累不累?” 华夏五千年历史告诉我们,皇帝绝不可能是个完美丈夫。 哪个帝王只一个老婆?!便是为后世女性们广为推崇的明孝宗朱佑樘,亦有四位夫人。所以,抛开别的理由暂不提,只这一条,就已足够将帝王这一职业划出最佳夫婿候选名单。 木楚喋喋不休讲解完,望向思齐:“小师妹,这下明白了吧,以后若砂加有机会登基,别忘了拦着。” 思齐咳嗽一声:“我方才想问的并非——怎么不让皇帝只娶一人,我是想问……” “哎?”木楚疑道,浪费我那么多口水。 思齐:“我想问的是,师兄家里没让他娶你吧?” 木楚扬起枕头朝思齐飞去:“睡觉,睡觉!” 真真是,对牛弹琴啊。 …………………… 遥遥北地,洛都的这一夜风平浪静,夜空月朗星稀,一处宅院中,花园内隐隐有香气飘散开去。两个男子广袖长袍,正一坐一立于树影下,游廊间。 “王爷,这一份是新制的,请尝尝。”另一人一袭清爽布衣自游廊另一侧而来,将一盘精致小碟放在石桌上。那石桌之上,已放了三两盘类似的点心。 “虽不同于我最开始吃到的,但是这道菜式酥脆清爽而香软的特点,魏师傅已尽数掌握,且融入了自己的特点。”立着的人尝了一口,点头道。 他身侧,左在游廊下的男子亦慢慢品着滋味,悉数咽下后,方道:“不愧是魏主厨,才试三次便能得到宁亲王首肯,本王这个侄子嘴刁得很,之前我请的十位大厨,没有一个人做的味道能让他点头。也难怪左相大人一直将你留在身边,舍不得让你入宫。” “王爷过赞了,魏某一介草民,不过是跟在左相大人身边久了,大人习惯了魏某做菜的味道。” 那一袭布衣的人躬身在一侧,言语神态却不卑不亢,正是左相府中主厨魏道浩。 坐在廊木上的人,又夹起一块入口,复又浅浅啜一口清茶,笑意盈盈望向魏道浩:“魏主厨不必过谦,你的厨艺洛都无人不知,而你一直留在相府的原因,想来,你并不希望无人不知吧?” 魏道浩心 70、栽花花不开 ... 中一惊,转瞬沉静下来:“魏某愚钝,不明白王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主厨是聪明人,本王不与你绕圈子,这个,魏主厨应该还识得吧?”光王起身至魏道浩身前,将一物放置于魏主厨掌间。 似掌中物如重千金,魏道浩手颤了一下。那物实际上却轻巧丝滑,是十年前他送与婉妍的生辰礼物。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抬头向两人望去,面色中满是愤然与对心中之人的担忧。 “魏主厨不必担心,”光王开口道,“王妃在府中颇无趣,本王又将出征,于是今日将左相府中三位夫人接去小住几日,至于几日之后三夫人的情况如何,就全看魏主厨你的决定。” 魏道浩两掌握得更紧,片刻后,终是膝盖弯曲跪地,对光王道:“愿为王爷差遣。” 李喧扬唇一笑,上前将其扶起。 那日他乔装去相府偶遇小黑,第二日才收到李唯秘报,说夏晚细作入相府作厨娘。他立时布置眼线监视她举动,不曾想,严密监视下,他依然丢了要件,跑了小黑,却也得知了魏道浩与左相三夫人的情事,用于今日。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世间得得失失,从不在一时。 李喧笑意更深,三人低语着向书房而去,直至东边天色泛白,魏道浩才从书房出来,乔装后与暗卫一同出了远门。 室内,一缕晨曦悄然照入,李喧伸展双臂自檀木椅间站起,“如此,我手边这事便告一段落,只等时机,你那边如何。” “差不多了,基本已握住了曹大人的弱点。”李唯应道。晨光正映在他脸上,恍然间,他便又想到那个春日的清晨,阳光亦是这样安好,他与她亦是一夜未眠。 美好的事物,总那样短暂…… 他敛了神,微侧过头,扬眉讪笑光王:“比翼白屋,双飞紫阁,小叔叔,你还真是舍不下王妃啊,于泽和路尼恐怕都快打下易斯关了,你还没迈出都城。” “急什么,早去一天也不过让那人的刺客早忙碌一天,既然那人体贴我新婚,未让我随军出发,就不要拂了别人的好意嘛。”光王笑得善解人意,“过几天本王再出发。” …………………… 第三日,东境大雨如注。 第四日,东境大雨稍停,阳光微照,思齐又被木楚迫得练了一日的字,砂加又与路尼周旋了一日的兵,木楚又边吃边发呆溜了一天的圈。 第五日,小雨不断,雷声滚滚,洛军已过万松郡。午后,木楚在院门口徘徊时,终见等了几日的兵士疾驰而来。 她接过信使递给她的木盒,当中果然放着她急需之物。 “思齐,别再写你师兄作的那些个歪诗了,现在换上这个 70、栽花花不开 ... 纸,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木楚将一方用橘草熏香后的精巧纸笺递给思齐。 “哦,”思齐应了一声,上下看看那纸。 “不许写错字!这里剩的熏香我全拿来熏这个纸片了!”木楚正色看看思齐,随后在房中踱着步,缓缓一句一句说着,思齐埋头书案间,用苦练四日的字体仔细书写。 最后一句说完,木楚只觉得把这辈子自己会的思念之词全用光了。 最后一字写完,思齐只觉得把这辈子的字都练完了,将笔一扬,飞抛到笔架上。 “啊!”拿起纸笺,思齐惊呼一声。木楚凑过去,只见浅粉色纸上,几行精巧小字,如见其人,字间几许难言之意,欲语还休,真真是打动人心,催人泪下。偏生落款处除了名字,还有一个碍眼的墨滴,正是毛笔抛飞而出时,洒落上去的。 败笔,多一点就是败笔! 她所知的那人,贤淑雅致,便是病卧在床也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木楚抬眸,正见半开的门扉外,小雨朦胧,串串水帘自屋檐青瓦边流下,她踏步过去,扬起手,让绵绵细雨落了满手,回身转至案前,伸出小指,在纸笺落款处与细小墨痕间轻轻一点。霎那,墨色晕染开去,如开出一朵烟水之花。 “楚楚,这雨水……” “泪水啊,是泪水!”木楚用另一手将纸笺放在书案中央,“说不出口的委屈才是委屈,说不出口暗恋才是暗恋,如果非要给收信人一个启发,一低眼泪就足够了。” 说完,木楚使力吹着润湿之处,再将纸笺叠好,收入信封之中,用红蜡封好。再将信与今日信使所送之物一同放入小木匣中。 心中闪过夏日里小胖子大眼圆瞪的表情,自豪的语调,手间动作便缓了几分,咬咬牙,木楚转身对思齐道:“思齐,立刻将你师兄前两日安排的人找来,让他将我给他的那身衣服穿上。” 半刻钟后,蒙蒙小雨中,几骑黑色骏马在暗夜中飞驰而去。 …………………… 第七日,木楚思齐随砂加一同出营。 “师兄,今日战况如何?”思齐踮脚张望远处。 “路尼此刻大抵应该编好了个理由,偷偷向都城狂奔了吧。”木楚摸摸下巴。 “洛军果然是换了一个指挥官,从攻势阵型上看,已全然不同了。木楚,你如何就断定路尼收到思齐仿写的信就会信,随后必飞奔回洛都看“病入膏肓”的吴樾?”砂加问道。 “你当我第一份工是白打的?!”木楚轻轻嗓子,拍拍胸口,“像我这样的超级卧底,除了能配合神秘人带回秘件,必须还得超额完成一些别的任务。比如,掌握八卦,牵拉红线,挖掘JQ。” 思齐:“你当的到 70、栽花花不开 ... 是卧底还是红娘啊?”(句子飘过:小师妹总当真相君) “小师妹,卧底很忙的,比牛仔还忙。”木楚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望着地上一滩小水坑,水中倒映着漫天乌云,她轻轻开口:“其实,我断定路尼会如此,原因有四。其一,王府中的仆役他根本不可能个个相识,我们派去的郑科身着王府制衣,还说得一口洛都口音;其二,思齐所写的字惟妙惟肖,与三小姐如出一辙;其三,便是路尼皆不信,那木匣中我差信使去我娘亲处取回来的东西,他却肯定识得,那是他送三小姐的玉镯,偶然被我得了。路尼给三小姐每一件礼物,都是细心挑选,再为三小姐打上独特标记。其四,是路尼的心。我赌的,便是这个。” 木楚说完,将脚边一粒碎石踢入小水潭中,泛起丝丝涟漪。她心中,亦是涟漪层层。 郑可机智谨慎,思齐下笔如神,玉镯如得天助,前三者固然不可少,可是最关键的是路尼的心。人一生中爱的第一个人,总是难以忘记,夏日中那少年说及心中人的神貌,让人心醉,亦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那纸笺之上,并未言说半分爱意,只以吴樾之名,说自己病重,终见到往昔路尼送她礼物之上,皆隐着梅花图案,恍然如梦,想再见他一面。 如此便已足够,便是前面几样都是假的,路尼的心也希望吴樾对他的期盼是真的。 如此便已足够,对暗恋的人。 “楚楚,你说路尼跑回都城会被景帝砍了吗?一代少年将军,就这么被你毁了。”砂加声音飘来,打断木楚思绪。 “不会的,那小子既然那么聪明,必能找到借口。还有,”木楚抬头看向远方,“两个小狐狸必然能玩过一只老狐狸,算起来,我还在未来前程上,帮了路尼一把。” 砂加亦望向远处洛军摇曳军旗,沉声道:“三日,还剩三日。” 木楚自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砂加,“喏,今儿让工匠们按我说的尺寸打造下这个,很简单的。” 思齐在一旁疑惑:“一根棍?又做什么?” 木楚笑得诡异:“送礼,继续送礼,你们看我是那种只送熟人东西,不送主将礼物的人吗?” “她现在一笑我就手疼。”思齐向砂加身侧靠近一步,与木楚拉开安全距离。 远处,夏花在悄然盛放。 71 71、惊雷挟金鼓 ... 作者有话要说:1.此章雷声滚滚,请带避雷针。 2.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 3. 烎 “yín”,原意为光明。度娘百科最新的解释是,“在游戏中,意义衍生为‘遇强则强,斗志昂扬,热血沸腾,你越厉害我越要找你挑战,希望在竞争或对抗中一比高下’。”而从字形来看,“烎”字或许被理解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再说。 4.此战有渊源,为提示有雷作者有话说置前。于是,下章再解释。 第八日,洛军虽然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由于更换了指挥官,与夏晚军队的对阵中却未捞到什么明显的好处,两军在万松郡中处于角力之姿,直至傍晚时分,洛军方渐渐占了上风。 易斯关内,思齐盘腿坐在一方大木桌上,左手扶托着布料,右手上下翻飞,五指灵动,如花中飞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朝着我笑就没什么好事!”思齐在埋头苦干中,抬起头,幽怨看向木楚。 木楚吃着绿豆糕,坐在竹椅中,笑眼弯弯:“谁叫小师妹你那么能干,这易斯关中女子本就少,比你绣工好的,更是再无一个。哎,以前定然是帮你师兄补过衣裳吧?” 思齐瞪木楚一眼,放下布料,张臂甩甩双手,活动活动关节,又前后左右扭转了下颈项。 一整晚啊,这死木楚让她缝这面大得没谱的,招摇的军旗。 缝这般模样的军旗也就算了,人多力量大,几个人一起也就缝完了,偏生又说只她绣工好,让她一个人缝制。 一个人缝也就算了,往日在山中师兄们的衣裳也全是她一个人缝,偏生木楚让她一针针仔细缝的,却是那洛国的军旗。 木楚看看思齐,笑眯眯再吞下一块绿豆糕,又拿起一块朝思齐走去。 “楚楚,你吃圆了肚子笑起来也不似弥勒佛,一看就打着坏主意,哎,这道理就像猪在月光下也变不成夜明猪一样。”思齐瞥一眼笑得双眼弯弯,不停吃着绿豆糕的木楚,撇嘴道。转眼她又想起与木楚汇合那天,在合南郡城食坊中,后一桌男子的对话,忍不住又憋笑起来,直忍得头倾倒下去,身体微颤。 (众:这是架空啊,架空。句子飘过:咳咳,请大家默认异世界也有笑呵呵的未来佛吧。) 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木楚手拿绿豆糕,见思齐在木桌上蜷成一团,猛然想起那日曾有人拿自己与猪比,那时自己喷出一口菜汤,而身着青衫的思齐亦是身躯微抖。 “原来,你是偷听以后,憋笑憋得很辛苦!”木楚扔开手中那块绿豆糕,一步跨到圆桌前,用四周垂下的厚实布料将思齐埋了起来。 “哼,亏我后来还以为是我喷的菜汤让你感冒了,一路对你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小师妹,你对得起我吗?”木楚戳戳一团布料道。 思齐挣扎着巴拉开缠绕了好几圈的布料,大大吸一口新鲜口气:“哎?那些个什么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都发生在你梦里吧,我只记得一路上你带我翻墙挖洞,唆使我打人劫酒啊。” “切,那是素质教育!还有,现下我不是看你辛苦,巴巴给你送绿豆糕来了吗,你既然看不到我眼中如未来佛般的慈悲与真诚 71、惊雷挟金鼓 ... ,那就不给你吃了,小师妹你慢慢绣哈!”说完,木楚转身拿起一旁竹椅上的一碟绿豆糕向外走去。 “喂,喂,再不给吃的,我不干了啊。”思齐作势比划着手里的针线。 “哦,反正虽然是我提议做的,但是最终还是你师兄今儿晚要用的,随你了。” “……”奸商,果然是奸商! 思齐低下头,默默地绣起来。 …………………… 木楚从思齐处出来,挎着食盒,一路打着油伞到了城中铁匠处,一入院门,便听到不绝于耳大锤捶打的声音。 “唐师傅,大家辛苦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吧。”木楚对一位长者施了个礼道。 “木姑娘,”唐师傅手拿木楚昨日给的单子走过来,“我们已经集齐了打造此物的原材料,师傅们熔炼完正在锻造,只是,若要按时完工,这……” 唐师傅面露难色,他做这一行几十年,出手的刀剑枪棍无不是精美锋利,只是此物如此巨大,时间如此之短,工序皆需简略,又如何保证此物结实耐用?也不知这眉眼含笑的木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木楚盈盈一笑,将食盒中点心一一取出来放到一处干爽木桌上。方道:“唐师傅,莫急,这长长铁柱做着耗时耗力,要得又急,实在难为你们了。只是,它结不结实无妨,楚楚只求它外表光滑,风吹不倒,余下的工序,您是行家,看着办即可。” 唐师傅点点头,犹自未合起因着微楞而张大的嘴。 第一次听到,登门之人所求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中用之物。 木楚一笑,再次谢过唐师傅,央其保密,施了个礼后,挽起空食盒,撑伞向雨中行去。 东境已入了雨季,今日天依然阴着,所幸不闻雷声,只点点细雨自空中飘落。竹编的食盒中已无旁物,木楚索性收了伞,微扬起头,轻踏脚底石板,任滴滴雨丝翩然落到眉间,脸上,润湿了素色衣袖,染上点点水花。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惟愿初夏惊雷,亦如是! …………………… 是夜,砂加自阵营归来,甫一入大堂,便见屋内,银亮亮一根擎天柱,金灿灿一面锦绣旗,展开便似铺满了整个房间,金银闪烁间,似将暗夜中的房间都映出了光芒。 上前细看,那军旗四周饰着花纹,针脚细密独特,便是不懂针线,他亦知这定然花了心血。 “整面旗都是小师妹一个人缝的。”木楚倚在竹椅上,依旧吃着绿豆糕。自打思齐全面禁止她吃栗子糕后,她就彻底迷上了绿豆糕。 绿豆糕好啊,容易消化,还败火。 砂加向思齐处望去,果见思齐十指通红,眼带血丝。想来小师妹从 71、惊雷挟金鼓 ... 昨夜木楚说了尺寸,找来布料便开始缝制,直忙了一日一夜。 “小师妹,辛苦你了。”砂加手抚军旗昂扬道,“有楚楚妙计,小师妹心血,我夏晚守军上下一心,数十万洛军又算了什么。” 他本就乐观豁达,笑容常在,而今一身铠甲,神采飞扬,思齐看着便移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师兄将那金灿军旗都比了下去。 “恩,果然,男人重要的不是帅,是烎(yin)。”木楚在思齐身侧,望向砂加赞许道。 “什么?!淫?!”思齐瞪向木楚。 “哎呀,小姑娘真不纯洁,上开下火,烎是一种精神,是遇强更强,斗志昂扬,永不言败,热血沸腾,面对强大的敌手,也要毅然亮剑的无畏精神。”木楚握拳道。 “砂加,思齐才缝完,也没吃饭呢,你也才回来吧,你们俩一起吃饭先。恩,一起烎起来哈,回头我过来看你们。”木楚说完,捧着她心爱的绿豆糕,向门外闪了出去。 唉,在这种你看我,我看你,两两相望,忆往昔,看今朝,展未来的时刻,她决不煞风景。 光速有多快,便消失得有多快。 遥遥洛都,夜晚天空中亦下起细雨。宁亲王抬头看向窗外,微微蹙起眉来。每一年,每一个下雨天,他都心中闷烦,只除了,与她共游青城山那一天。 她说,江山如此多娇。 她说,这天下从不是帝王一个人的。 彼时她身无一物,求职相府,怎么却说得那般坦荡,就好像,多娇江山,从来不用谋夺,便一直在那里,是她的一样…… 慢慢地,他如墨长眉舒展开来,笑意自嘴角蔓延,无声地笑了起来。 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他示意一声,一人入门后躬身道:“王爷,魏主厨已入了宫,曹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办妥了。” “嗯。”他缓缓合起案上的一卷书,“左相三夫人那边如何?” “光王去易斯关前已派人将三夫人转置别院,我亦派了人看顾。” 他轻点下头,踱步至窗前,算来,最早后日,光王便抵达易斯关了吧。不知面对景帝派出的那对亲兵,他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 第九日,无雨,天阴。 洛军中一片沸腾,听闻,洛国边境有一位乡绅,在林间偶得一颀长的晶亮之物,敲击坚硬无比,外面是一层银粉,晶亮硕高,是天赐的旗杆。 这乡绅的女儿又和同村女子一起,日夜缝了一面洛军军旗,以祈洛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于泽将军亲自接见了那个乡绅与护送军旗之人,并下令总攻之时,由专人保护军旗,誓将此旗到易斯关上。 此旗一飘,迎风而展,远远数里之外,皆能看得 71、惊雷挟金鼓 ... 一清二楚,大振洛军军心。 同日,洛国,夏晚两军军中乃至易斯关周边几郡皆有传言,洛国夏晚一役,胜败自有天意,不日,天意将现。 …………………… 第十日,洛军已过万松郡,兵逼易斯关。 天未亮,砂加及一众将领神色肃穆,在易斯关城上观望,排兵布阵。木楚和思齐亦早早醒来,默认站在众人身后,静静看向远处天空。 易斯关与诺斯关地形地貌全然不同,诺斯关四周山峦起伏,易斯关处于平原,四周一片辽阔,向东望去,似乎远远就能看到地平线。 渐渐地,一轮火红圆日自东升起,顷刻后,绚红一片,朝霞满天。 “天意啊……”望着漫天霞光,木楚喃喃开口。 她一心盼着雷雨天,不想,今日便是。 她迈步至砂加身后,施着礼,朗声道:“恭喜砂将军,夏晚今日一役,必将大胜。” 砂加随她目光望向天边如火朝霞,脸上映上红光,眉间染上笑意,忆及木楚之前与他说到的计划,冲木楚思齐略略颔首,转身,一挥将军长袍,对众人意气风发道:“众将领听令……” …………………… 木楚与思齐并肩下了城楼,不多时,砂加与众将皆从城楼而下,各自按计划行事。 巳时,远远地,便能望见木楚偷偷着人送给洛军主帅于泽的军旗在原野上迎风猎猎而展。风势愈来愈大,那军旗如生羽翅,愈发光彩逼人。 天色已大不同早晨,黑压压一片云,越压越低。易斯关外,洛军便如那空中黑云,亦是黑压压一队一队向前逼近。 易斯关外,二万名将士分别匍匐隐身于两翼,易斯关内,一万名将士凝神而待。天空一道刺目闪电划过,一时鼓声齐鸣,城门大开,砂加一马当先,率众人冲杀出去。 大雨倾盆而下,洛军兵士如一眼溪水冲入洛军大河之中,很快被洛军包围住。两军搏命厮杀开,天空雷声闷响,原野上满地泥泞,战马嘶鸣,喊声四起。 混乱天地间,独那面洛军军旗,高高飘扬,于风雨中挺立。 空中再次划过明亮闪电,紧接着,轰隆隆响雷震耳欲聋,转瞬间,天地间如有亮光相连,只见那洛军硕高军旗顶端,两团无名火燃起,伴着再一声惊雷,旗杆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银闪闪旗杆,满是炭黑之色;金灿灿军旗,全是黄泥血迹。 战场之上,一时间静了下来。厮杀中的双方将士,望着眨眼间发生的变化,目瞪口呆。 那军旗因过于高大,被木架固定于地上,左右两个看护军旗的洛军兵士,最先由惊异中醒来,惊呼一声跌坐泥水之上,蹒跚着向后退去,口中喃喃着: 71、惊雷挟金鼓 ... “天意啊,天意……” 洛军惊恐不安之际,夏晚鼓声再起,攻势如潮,一翼兵士横冲而出,一翼兵士抄路与洛军身后设伏。洛军军心涣散,溃不成军,被夏晚将士冲得节节后退,全线溃败。 “走吧,”远离主战场外的隐蔽土丘后,木楚侧转过身,对一旁思齐和两个农夫装扮的兵士道,“此役大局已定。” “我们再跟着往前看看吧,说不准就一鼓作气得了万松郡呢。”思齐绕出土丘,遥遥望着远处,寻砂加身影。 木楚摇摇头,“砂加不会突入过深,洛军本就人多,集结起来,还可再战,我军只要撑过这几日便好。” 思齐将油纸伞举到迎风一面,疑道:“楚楚,你怎么就料定送军旗去,洛军便会溃败。”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拂开嘴角飞起的一缕长发,木楚悠悠道,“洛军急于攻城,我军就要好好攻心。” 啪——啪,隐隐的击掌声自数丈外另一小丘后传来,少顷,一人一身藏青色长衣自雨雾中来,声音清冽:“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十五号,你不只会端茶烧饭啊。” 看清来人姿容,思齐瞬间抛开了伞,护到木楚身前。旁边两名乔装的护卫见状,自绑腿间抽出短刀冲了上去。 三五回合后,两个兵士颓然倒地,光王李喧单手仍撑着墨色木伞,飘然落于思齐、木楚身前。大雨倾盆,满地泥浆,他衣袍一侧一排黄色泥点,面色却一如她在道茂园外遇见他时那般,傲然而立,不掩神采。 所谓贵气天成,就是说这厮的吧。 木楚握紧举高油伞,罩住思齐,边小步向后退着,边道:“一般一般。光王您才是好兴致,洛军兵败如山,您还在场外躲雨看热闹。” “哼,”光王轻哼一声,都是那老狐狸的亲兵,损了十万八万倒是利索,开口却说:“我一到边境,便抓了送旗的主谋回去,不是更好。” 说完,飞身便越过思齐扬手伸向木楚。转眼之间,他却侧身一躲,向右侧闪去,单手撑于地面。木楚擦开眼前雨水,抬眸看去,不远处小树上,一只羽在树干上一声嗡响。 思齐将木楚扑倒在地,嗖嗖——嗖,数枝羽箭自后袭来,向李喧而去。李喧在箭雨中闪移,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自滂沱大雨间呼啸而来,装扮却与守城洛军不同,功力亦在刚才护卫小兵之上。 他向后跃去,响亮一声口哨,两人三骑自土丘后奔出,翻身上马,他侧身对木楚道:“十五号,既然你还有朋友,后会有期。” 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你肯定逃不掉。 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转瞬便融入大雨的水气之中。风雨声中,他忽地听到身后女声大 71、惊雷挟金鼓 ... 呼:“咱两不熟,后会无期,再别见了。” 他轻哼一声,沉下内力,却立时隐隐听到另一句沉稳男声:护卫来迟,请公主恕罪…… (句子抱头:请大家默念——“老光内功好,内功好,内功就是好”一百遍,以此默认他跑出去了还能听到后面的谈话的只言片语。 老光:……) 72 72、但惜夏日长 ... “楚楚,楚楚。”细微的声音,在床边悄悄响起。 床榻之上,梦中人呼呼两声,依旧睡得香甜。 “楚楚,楚楚!”音量逐步提高,带上了两分不耐。 床榻之上,梦中人翻了个身,向下滑入一寸,头亦陷入锦被之中。 “公主殿下,不早了!”床边的人终是忍无可忍,倏然扬手去掀梦中人的锦被。 床上人睁开迷迷睡眼,第一反应即牢牢拉住被角,扭头道:“小师妹,有你这样子待公主殿下的吗?” “切,有你这样子做公主的嘛。”思齐哼一声,甩开被子,坐到床榻一角,“永福公主,平阳公主,静山公主一早皆去给皇后请过了安,现在靖德殿学习礼仪,请问,你这个公主殿下做梦梦到哪里了?” 还确实在做梦,木楚抱着锦被盘腿坐起,懒懒挠挠头发。 岂止是做个梦,一切便仿若梦一场。 那日易斯关外,光王李喧只差分毫便将制住她颈项,却在最后一刻生生侧身退了开去,滂沱大雨中,一队人挽弓持剑策马而来,待到了她面前,她还未来得及拜谢,却见那群人却如饺子下锅般噼里啪啦倒了下来,朗声向她高呼请罪。 权利是个让人费解的东西,皇权犹甚。 明明来人天降神兵,手疾眼快救她于危难之间,却是救人的人,自称有罪。 那一日,夏晚大胜,未等见到率军凯旋的砂加,木楚即被急急护送至夏晚帝都,参加大典。 原来,上一月,年幼的夏平帝染了风寒,自此一病难治,过了半月,太医们各个已是束手无策。木彬仅是幼童,根本不可能有子嗣,于是,朝中各派系一场场围绕权利的追逐,由水下暗涌翻卷至波浪滔天。 每个王朝都有背后的故事,当年,夏宏帝专宠宜贵妃杨氏,埋下的种子终在其薨逝后发芽,其十子木境取代长兄木坎登基为夏康帝,从夏康帝-木境,至夏宣帝-木淋,两朝十余年间,后宫谋和外戚杨氏专权干政,夏晚国势日微。 两朝中,皇室子孙多被迫害,贬的贬,罚的罚。杨氏一族在木淋后,扶持幼帝木彬称帝。自夏平帝(木彬)病发,杨氏一族欲再次故技重施,于年幼皇族中扶持傀儡皇帝。怎料,被他们调守皇陵的韩时将军忽然发力,以清君侧为名挥军兵临帝都,数日内便掌控了局势,拥新帝继位。 夏雨时节惊雷响,霹雳一声暴动。 夏晚权利角逐的最终结果,竟是昔日的定水侯木涂继位称帝。 世间事,皆难料。 那边厢,她逼着剪子做选择,远离帝位。 这边厢,她爹(虽然不是亲的)反倒登基成了皇帝。 这算个神马情况!不如……闭上眼睛再做一个梦。 木楚 72、但惜夏日长 ... 拉过锦被掩面,向后仰去,重又倒回床榻之上。 “你个没样子的公主,赶紧起来!”思齐抬手去拉木楚,恨铁不成钢道。 “哎呀小师妹,你也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还拉我起来去学那些劳什子的繁缛礼节做什么?我昨日被我娘逼着学到半夜,今早我已遣人去跟教习的女官告过假了,就说酷暑难消,我内热受了风邪,需将养几日。”木楚使劲抱住锦被软枕头,不愿松手。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公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啊,天天学这背那的,比微积分和期末考试还麻烦。 思齐在她耳边道:“我不管你学不学那些东西,你答应我今日要做的事情,可还记得?” 啥啊?木楚脑中一片空白,这几日记她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还没记过来呢。 “公主殿下,你当真不记得了?”隐隐伴着咬牙的声音。 木楚揉揉尚不能完全睁开的睡眼,在对上思齐含怨带怒的黑眸时,终于清醒了大半。 这小丫头一心记挂的事情,不过只有一桩。 “记得,记得,自然是记得。”只不过是忘了今日便是八月初五。 …………………… 长桥卧波,流光溢彩,万紫千红的御花园中,木楚与思齐遣开随行宫女,在小径间并肩朝而行。才入园子几步,便听到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两人互看一眼,缓步至花墙后,透过层层曼曼的花枝,便见昔日定水侯嫡妻蒋氏,而今的皇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中,坐在厅中与女眷赏花。旁边的几人陪着笑,正是皇后娘家的姐妹和未出阁时帝都中的闺阁密友。 “皇后娘娘又宣几位姊妹入宫了?”思齐疑惑道,皇后娘娘,还真是念旧啊。 “往昔皇后那些个姐妹各个看她不起,连回家省亲,她脸上都无光,隐隐受她们攀比暗语的气。而今终于扬眉吐气,她三不五时招这些夫人来,见到她便叩礼,陪着游,陪着笑,倒是个解闷出气的好营生。”木楚轻语道。 思齐扬眉:“你这是赞,还是?” 木楚道:“自然是赞啊,父皇被罚没了家产时,洛军逼近定水时,皇后一直陪在父皇身侧,他不走,她便也不走。虽然有些爱面子,可是这世间人,又有几个不爱呢?” 两人默默隐在林后看了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花厅宴谈几眼。木楚拉拉思齐,转过身来,却迎面便撞到一人身前。抬眼望去,不免便有些心虚。 那人面容清俊,不怒而威,正是这整个皇宫之中,最最让她头疼的人物。偏又在蹲墙角时,被这人看见。硬着头皮,木楚呵呵道:“早。皇兄好兴致,今儿也得闲来御花园。” 木楚身后,思齐已中规中矩朝来 72、但惜夏日长 ... 人行了个礼。 围观不算啥,可怕的是围观的时候还乱点评。 乱点评也就罢了,倒霉的是反被当事人的亲儿子听到点评内容。 “哪里比得上楚楚你兴致盎然,得了风寒还在御花园里观赏红紫斗芳菲。”那人目光越过木楚头顶,看向花墙之后道。 “呵呵,多谢皇兄关心,夏木阴阴正可人,在御花园里信步走走,便觉得身上爽利了很多。”木楚笑意盈盈地绕过眼前肉墙,与他拉开几步距离,顿觉连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头却仍有点儿疼,这个皇兄麻烦得很,不知又引什么经,据什么典来旁敲侧击,亦不知他会不会立时通知女官来给她补课,又要讲上多久,喷她多少口水吐沫星子。 唉!神啊,掉下一个馅饼,砸晕这招人烦的皇兄吧! 当此时,远处繁密垂柳中有人身着一袭异域华服踏步而来,软软柳枝划过他脸颊,他亦不抬手去拂,见三人站在一处,便朝几人微一颔首。 馅饼没掉下来,却掉下来个活人,这等机会不容错过。 木楚满脸笑意,立时体贴道:“想是来寻皇兄的,楚楚便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退了开,向相反方向快步离去。直拐过了三处分岔路口,朝回头向来路看去。见没有旁人,木楚才拉着思齐进了一处一面临水,三面掩在碧树中的水榭。 …………………… 甫一坐到水榭中的墨绿色软垫上,木楚便伸指去戳思齐的脑门:“说我没有公主的样子,你又哪里有一点儿江湖女儿的样子?连人家走到我们身后了,都一点不知道,我们还在那里八卦人家亲娘的长短。你这样的江湖女儿,可耻,跟你混太可耻了!” 思齐灵巧侧开头,躲过木楚的魔指,反击道:“你那哥哥武功了得,怎么也在六般,远在我之上。习武之人吗,输给武功远胜自己的,有什么可耻。反倒是你,这几个月中,偷懒耍滑装病被你哥抓了那么多回,你才可耻,跟你混太没前途了!” “半斤八两,半斤八两。”木楚将整个身体陷入软榻之中,想到现代度量衡改变之后五两才是半斤,朝思齐笑言:“嘿嘿,我是八两,你是半斤。” “八两,你约好没有,怎么还没见师兄人影?”思齐不知有诈,改了称呼,左右张望,殷切问道。 原来,自那日惊雷金鼓震天一战后,木楚便拉着思齐一同回了帝都,一连几月,思齐同木楚待在一处,再未见过砂加。 思齐心系师兄,不远万里来到夏晚,又怎么会撇下砂加,一直与“没前途”的木楚混在一处,只因此番木楚给出的缘由还颇具说服力。 那日,木楚一反平时不靠谱之姿,语重心长道:“思 72、但惜夏日长 ... 齐,与我一同去帝都吧,虽然暂时离开你师兄,却只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长久在一起。” 思齐不解,扬了下眉,木楚继续道:“易斯关一战后,砂加必将扬名,他已是夏晚最年轻的将帅之一,韩将军信任他,新帝看重他,未来朝堂之中,砂加必有一番最为。如此,他的婚事,在未来定然不仅仅是两情相悦之事。” 滂沱大雨中,思齐蹙了下眉,闪亮黑眸中染上一层蒙蒙之色,垂下头,少顷后抬起来,迎向木楚坚定道:“如此,我怕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反倒更因留在他身边,至少这样,在余下的时光中……能一直看着他。” 木楚定定看她,心中酸涩,拉过思齐手道:“呆子,所以才叫你随我走!记住,日后你便是夏晚人氏,你与砂加师出同门,在洛国救了我两次,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我二人已结作异姓姐妹。待到帝都后,我便让娘收你为义女,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商谈你和砂加的婚事,那时,水到渠成,还有谁会反对?” 听起来,倒是蛮有道理,蛮靠谱的,虽然,这是一个不那么靠谱的人,说出来的。 思齐略犹豫之间,便被木楚拉上了南去夏晚帝都的皇家马车。 转眼数月过去,砂加忙于边境事务,直至八月间才回帝都复命。思齐早在皇宫中等得不耐烦,得了消息,便央木楚联系,与思慕之人,见上一面。于是,便有了今日八月初五御花园水榭之约。 夏日的水榭中,思齐手持一段绿柳,在水榭边左看看,右看看,一步不停地往来跺着步,直晃得木楚眼晕,终于忍不住开口:“半斤,矜持,女孩子矜持一点,来,过来坐一会儿嘛,临着水,吹吹风,别辜负了我找的好地方。” 思齐转身过来,“师兄不会找不到吧,都怪你找这个的破地方太隐秘。”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作者有话要说:1.首先鞠躬,不好意思中间很多天没更新,亦没发公告。假期结束后,工作压了很多,估计这两个月会很忙。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原计划2月完结此文的,延长了,不好意思,争取加速。此章过渡章。 2.上章提到的战役出处: 以前 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讲到,一次官二代李景隆统帅南军与还是燕王的朱棣大战,李景隆虽然是个包子,可是他手下的大将瞿能勇猛善战,已在战场上取得了绝对性胜利。当朱棣的军队即将全盘崩溃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邪风,不偏不倚将南军的帅旗刮断了。 瞬间之后,南军惊恐不安,朱棣军队逆转了战局。 当时明月对此战从:1用人,2环保,3旗杆的材质三方面加以全方面总结,当时想,确实不能偷工减料啊,铁的旗杆就不会断了。 但是,如果在平原上,被雷劈了怎么办啊?这一念头,便是上章战役的出处。 3.收集资料时,看到许多实例。再次看到大自然的威力,自然,真是不可思议啊,人类生活在其中,始终应怀揣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呀,跑偏了。 73 73、红紫已成尘 ... 木楚捶头,神啊,恋爱中的女人,真难伺候。 唉,掉下来个馒头,咋晕这不矜持的半斤吧! 霎那,水榭临水的一面,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还不待木楚拢起随风飘过的一缕长发,便见水榭中,一人含笑而立,阳光灿烂,仿若八月骄阳,正是一晃数月未见的砂加。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今儿不掉馅饼馒头那些吃食,专掉人。 思齐早已跃步至砂加身前,眼中似有水色闪亮,千言万语,终究只轻唤出一句,“师兄……” 砂加拍拍思齐的头,细细打量她一番,“小师妹,入了宫,你怎么反而瘦了?” 微侧过头,砂加对木楚道:“楚楚,你把人拐跑,怎么连饭都不给吃饱?” 木楚捶胸顿足,哎呀,哎呀,看看,看看,这一对师兄妹有多搭,赖起人来都一唱一和地心有灵犀,不用串词儿打草稿的。 “不过,你倒是胖了。”砂加打量一番木楚,认真总结道,“想来做公主,惬意得很。” “她确实惬意得不得了。”一旁,思齐证人状点头附和道。 怎么可能——惬意地胖了?!木楚摸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忿然。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这些日子,为了眼前这两人的终身幸福,她得空便围着宜妃贺氏编讲砂加思齐同门学艺的故事,讲思齐如何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思齐本就灵巧可爱,相处久了,贺氏也愈发喜欢起来,见木楚指天发誓对砂加并无他意,更不想介入砂加思齐之间,渐渐,便不再提木楚与砂加的婚事。 砂加一直是贺氏心中最佳女婿人选,但是,既收了思齐做义女,砂加仍是她女婿嘛。 可是啊,说服人是很费脑细胞的事情,这份精神损失费,你们这对师兄妹怎么算给我啊?! 抬眼,木楚正看见思齐满面的容光和笑颜,那是这数月中,她不曾盛放的光彩。思齐身旁,刚议完事赶来的砂加,头顶梁冠,身袭绛纱袍,神清气爽,风姿勃发。两人并肩立着,气质相似,如一对壁人。 这世间你来我往,能成就几对相爱鸳鸯。算了,精神损失费神马的,没有就没有吧…… 木楚在软垫上调整一个舒适的坐姿,抗议道:“惬意,惬意个头,当公主的坏处,我随便就能说五箩筐。” 砂加,思齐分别在水榭中坐下,一同望向木楚,示意她说说,当公主到底憋屈到什么程度。 木楚清清嗓子:“其一,帝王家孩子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那么一两个聪明的,比如说——木枔……” 木枔,木涂长子,少时从军,一直在西南边境驻防,所以木楚回到定水城,从未见过这位家中长兄。与木楚的其余几位兄姊 73、红紫已成尘 ... 想比,木枔睿智沉稳,又因有从军经历,更多一份坚毅果敢,与木涂其余几子全然不同。 甫一入宫,木楚见到这位长兄,便感受到一份压力,似乎在此人面前,小小伎俩,他全然能够看穿。木楚被他抓了几回小辫子,愈发对其不满。 砂加笑道:“一晃我都好多年未见木枔了,今儿晚还约了他喝酒。楚楚,不论你是否喜欢,你这位长兄秦王,确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更是国家栋梁。” 木楚咬牙,平心而论,木枔确是有才华有实力,一个国家的皇子,必须有这样一位,才能将基业传承下去。 可是,这与她讨厌他,一点儿也不矛盾啊。 她摆摆手,“罢了罢了,就知道你俩要好,暂且跳过他不提。其二,当公主半点儿也不自由,睡觉有人在一旁看着,起床有人在一旁看着,吃饭有人在一旁看着……” “沐浴也有人在一旁看着。”思齐小小声补充道。 “恩,对。出去一趟就更麻烦了,得左请示,右汇报,麻烦到死,折腾到最后一步,十之八九还会被木枔给拦回来。”木楚咬牙切齿恨恨道,“你们俩说说,作为一份职业,公主是不是一点前途也没有。” “跟你混就是没前途,不论你是不是公主。” 思齐小小声继续补充,立时收到木楚赠送的一记白眼。 “不过,公主每年皆有俸银,俸米,算起来,也相当可观。”砂加笑眯眯掐指算道。 “这亦是她现在还没翻墙逃跑的原因。”思齐对砂加耳语。 “恩,这职业唯一的优点,大抵就是收入还算颇丰。不过如果今年我能再开上一间店,收益可远比窝在宫里做公主高。”木楚掐指也算了算。 三月去洛国时,她便已将踏棋坊悉数交给沈氏姐弟和谭家姐妹打理,远离边境城池定水,在帝都开了新店。四人不负她所托,将店打理得蒸蒸日上,在帝都已是相当出名。 “有钱,没自由,与有钱,有自由相比,你们说,哪个更划算。”木楚掐算完毕,抬眼看向两人。 思齐、砂加对视一眼,无声交流道:切,压根没人像你这么算计。 “其三,当皇家的女儿特别危险,绑架行刺暗杀暂且不提,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问题,比如说,婚嫁就是个棘手事儿。搞不好,就没人愿意要,嫁不出去。要么,就所嫁得远,嫁得晚,嫁得生不如死。皇帝的女儿也恨嫁啊!”木楚沉声道。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思齐嗤之以鼻。 “小师妹,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作为朝臣,将公主娶回家去,你说,到底将她放在一个什么位置,才算刚刚好。” 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爱上了有妇之夫, 73、红紫已成尘 ... 最后那一家夫妻分别。 东晋时,新安公主暗恋着王献之,于是硬逼着皇帝下旨,让其休了结发爱妻郗道茂。 便是英明如唐宣宗,十一个女儿,史料之上,只有五位公主出嫁的记录。士大夫们无一愿娶公主,好不容易万寿公主成婚,驸马却郑颢恨死了那媒人。 历史告诉我们,抛开公主的出身与嫁妆,公主口碑不佳,确不是好媳妇的上乘之选。 木楚悠悠叹一口气,继续道:“若未嫁给朝臣与世家子弟,远嫁和亲,政治出发的婚姻,也悲凉得很。” 砂加眉头动了一下,自袖中取出叠好的一方纸,交与木楚道:“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已有心上人,还愁不出不成?这是在城外市场看到的,与你跟我提到的暗语颇为相似,带过来给你看看。” 木楚接过来,将纸展开,仔细看去,果见右下角是她与剪子约定的暗号,忙将纸叠好放入袖中,“果然是,你们师兄妹久未见面,先好好聊着,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又将砂加向水榭外拉了拉,踮起脚尖附耳轻声说:“一番真情意,不要辜负啊,小师妹交给你了。” 说完,朝两人摆摆手,快步朝寝宫奔了回去。 望着木楚消失于垂柳后的身影,思齐轻语道:“师兄,八两她想嫁的,既不是朝臣显赫,亦不是邻国皇子,而是决不能通婚的洛国皇室,这岂不是比她方才所说的两类,更加麻烦?” 砂加点点头,两人复坐回水榭之中,轻言细谈。 …………………… 话说另一边,木楚一路奔回居所,遣退了宫女,趴到床榻下翻找出一个小箱,自随身荷包中取出小钥匙将木箱打开,从中找出一本不厚的书籍,深蓝色封面上,写着“海的女儿”,正是木楚昔日拷贝的安徒生的大作。 因着吴樾私逃一事,此书在洛国已名列十大禁书。幸亏宁亲王府中收存了数本,此番离开洛国时,两人便约定了暗号,以市集上已流传甚少的“海的女儿”为母本,对文解字。每张传递信息的事物上,右边角处皆以仿祥云状连写的message作为标记。 木楚坐在寝殿檀木小桌前,一字字将字面暗语转化过来,誊抄到另一张纸上,一笔一划间,唇角便慢慢弯起。 在Nokia、IPhone、 Blackberry满天下,移动、联动、电信大围堵的现代,联系已是手指微动,片刻之间。 于是,信息如爆炸般,不再那么动人。 而在这异世,隔开漫漫天地,遥遥大陆,信息仍以最古老的方式传递。 于是,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弥足珍贵。 短短两行字,木楚细细望去,仿若透过只言片语,便 73、红紫已成尘 ... 能见到那端的人一般。往复看了三遍,她终是起身,点燃火烛,将那誊写的薄薄宣纸,付诸一炬。 知道他一切安然,便已足够。 闹革命是件高危险系数的事儿,何况,他革的还是自己叔叔的命。 那条路崎岖难行,于他少年时代,便已注定。她不通宫闱计谋,朝堂关系,惟愿他步步为营,一切顺利。 那条路漫漫长长,不可一夕而达,她愿意那样等下去,只要他一切平安。 只是,如果老天还像今天这般给力,她热切地期盼着景帝趁早退休。 如果非要给那老狐狸的离职加个期限,她希望是明后天,如此八月十五,她便能与剪子大团圆。 嘿,嘿嘿,嘿嘿嘿。 宫殿之中,木楚在欢快地畅想中偷笑起来,隐隐似压抑不压抑,似隐藏不隐藏,声调不高不低,音量不大不小的笑声飘出房外(众:那得是啥笑声啊?句子:做白日梦的人,都比较沉醉),吓得门外守候的宫女一身冷汗。 一墙之外,与异服男子并肩言谈的木枔朝殿中轻瞥一眼,扬手,将身旁男子向另一座宫殿引去。 …………………… 八月初五,洛都。 光王府内,早春木楚炭火引烧的树林已发新芽,点点碧绿,生机盎然。 光王独自一人在林间缓缓踱步,垂眸沉思。几丈外,吴樾立在林外,一瞬不瞬,凝视着李喧。她身侧,雨浓轻轻触下吴樾一角,欲踏步入林,被吴樾用眼神止住。 她便那样远远看他,眼中满是柔情,对雨浓轻语道:“别去扰了王爷,想来是在一心想事情。” 一旁雨浓嘟了嘟嘴,沉声道:“小姐,王爷站多久您便站多久。难得王爷今日有时间在府中歇息,难道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站下去,您让膳房熬的汤只怕都凉了。” 吴樾轻蹙下眉,终是轻移脚步,向林中走去,还未走近,便见光王悠悠转身过来。午后的阳光自枝叶间投下斑驳光影,映在他脸上,如梦似幻。 一瞬间,她恍若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随娘亲去大佛寺礼佛,山林间第一次见他,便亦是这样的夏日,这样的光景。 一晃数年过去,他征战南北成为人人称羡的英雄,她亦落落而立名满洛都,历经赐婚,逃跑,再赐,三五番曲折,她终究得偿所愿。那自少女时代起的梦,一朝成真,却又那样地不真实起来。 月过树梢始闻声,一朝醒来不见君。 以为日日常相伴,怎料,光王却比往昔左相更忙上数分。 恍然之间,却见李喧拉过她的手,向林间走去。 “这片园子,乙涵可曾来过?”李喧微侧过头,看向吴樾。 吴樾摇摇头。 “这园 73、红紫已成尘 ... 子今春被星火点燃,早些时日,外层的老树尚未复复苏,一片颓然,然而,夏雨过后,今年此处的草树却更为繁盛,绿阴幽草胜花香,比别处更多一番景致。”李喧拉着吴樾,自青草间缓缓踏过。 雨浓在林边看着,只觉光王与王妃两人携手而行,宛若天成,天下间,再没有比那更美好的景致。还不待她陶醉上一会儿,便见王府侍卫李质跃入林中,在一旁恭候。 光王听闻声响,见是李质,微侧过身对吴樾道:“乙涵,本王还有公事处理,你便自己逛逛吧,需要什么,便吩咐下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快步与李志朝书房而去。 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朝政。 吴樾静静站在两人并肩立过的地方,他给她的东西,全然不是她想要的。 书房之内,李喧听李质细细讲完,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转瞬后,却消失无影。 多少年了呢,他等这样的机会,他筹谋这盘棋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何开始的,已经记不清楚,如何走下去,却步步清晰。 起身至窗口向远处游园望去,他自语道:“焰过林草盛,王朝,亦如斯。是时候,为我大洛,燃上一把烈火。” …………………… 临府,宁亲王李唯亦从亲信处得到了隔壁光王所闻的消息,不同的是,夕阳西下之时,他还收到另一封红蜡封好的信笺,却是由李矛自长核山带回的生母郑氏的亲笔信。 太妃郑氏隐居于长核山数年,却坚决不准李唯前去看望,每年两次,皆是李矛前去探视。 “母妃身体可安好?有没有按时服药?”李唯一边拆开信笺,一面问道。 “太妃一切还好,上一岁,还在山间种了草药,这一包是特意给您带回来的。”李矛将仔细包好的草药放到书案上,略一迟疑,终究说:“只是,太妃问我一些关于您的事情,雅然不得不……据实相告……” 李矛脸色窘迫,垂首退到一旁。 “……”李唯长指抚过那方方正正用素色锦布包好包袱,一阵熟悉的草木香气淡淡而出,味道熟悉安宁,亦透着一股执着。 沉默片刻,他示意道,“算了,与你无关,什么事又瞒得过母妃。此番长途劳顿,雅然,甲,下去好好歇息吧,辛苦了,谢谢你们每年代我探母。” 李矛、赵甲静静退出后,他倚着书案展开信笺,一行行看过后,将手中信笺缓缓合上,沉沉叹了口气。 母妃依然如此,这些年岁,心中所系,惟那一桩事。 未成事的那日,便不许他去见她。 往昔中, 无论他在山门外站多久,她都不会相见。 无论他等候时是落雪还是大风,她 73、红紫已成尘 ... 亦不会相见。 那样的执着与坚毅,她想知道的事,怎么可能是李矛能隐藏得了的。 那样的执念与坚持,有多深的爱,又或者,多深的恨。 74 74、人闲桂花落 ... 他将信笺叠好收入暗盒之中,也许是时候,去将母妃接回了。 不论她愿或不愿,不论最后的结果,是否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一个…… 李唯转身看向窗外,沉沉黄昏中,恰见一轮上弦月,那弯弯微翘的弧线,仿若不加修饰的翘扬唇线,那般熟悉,只看一眼,便能想到天边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胸中压抑着的一股闷气长长呼出,不经意间,唇角便亦如上弦月般微微弯起。 …………………… 举头望弦月,天涯共此时。 遥遥夏晚帝都,此刻木楚正手持绿豆糕,便仰头凝视那惹人遐思的上弦月,边细细咬上一小口绿豆糕,嚼得津津有味。 “看什么呢?”自御花园回来的思齐凑到木楚身边,见她聚精会神的摸样,亦抬起头来打量暮色中的高空。 “赏月啊,半斤你真没情趣。” “我只是觉得你看月亮的眼神,充满了食欲,忍不住确定一下,而已。”思齐自木楚手中抢过绿豆糕道。 木楚哼一声,“我这是跟月亮培养培养感情,到十五时便能得偿所愿,人月两圆,再吃上十块不同馅料款式的月饼,绿豆,红豆,桂花,梅干,五仁,芝麻,蛋黄,肉松,莲蓉,蜜瓜,一个都不能少!” 一边数着,又追着思齐去抢绿豆糕。 思齐灵巧躲过木楚,“我回来时听秋水说今儿有晚宴,悉数都得参加,一会儿就开始了,你不留点儿空余?” “我怎么没听秋水提起,不过也无妨,”木楚挥挥手,“国宴哪里有吃得饱的,还需注意这注意那,麻烦得要死,远不如我们在小膳房吃的欢畅,我劝你也提前吃点儿吧。”木楚见抓不住思齐,索性放弃追逐绿豆糕,又从盒子里翻出蜜枣吃起来。 (宫女秋水拉着衣角:我很冤枉,我做工称职勤劳,纯粹是被公主殿下的笑声吓去蹲墙角,才没来得及告诉她的。) 转眼天色渐暗,两人换了宫装奔赴晚宴。木楚一早儿便装病在殿中歇着,后来为了躲木枔干脆连殿门亦不出,身边宫人们又被她遣了开,于是直到随皇后请派的宫女入了会场,坐到姊妹身侧,才晓得今夜是为宴请尼尔国皇子而设。 尼尔国位于夏晚之西,于夏晚,那是一个邻国,于木楚,只是地图上一个符号。 这灯火夜宴,于夏晚,是国策国事,于木楚,是品食蹭吃之机。 木楚的席位背对水岸,于是,她果断决定视对岸一众男士为活动背景,夏宣帝欢迎致辞为背景音乐,佯作认真倾听,实则眼珠四转,打量起同桌女眷。 恩,除了三个姊姊,同桌十个姑娘里,居然还有四个不认识!看来回去还得继续背美人帅哥图。 皇帝家 74、人闲桂花落 ... 到底有多少亲戚,重臣家到底有多少子女?你们到底能不能控制控制人口,背起来很麻烦啊! 另一侧水岸,略有些异域口音的声音隐隐传来,大抵是那尼尔皇子的致辞吧,对面坐的女子间,暗暗有惊讶的抽气传来。看来,尼尔皇子颇有看点嘛。木楚此刻忆及那如唐僧般女官的教诲,坐有坐姿,不转身,不扭动,仍端坐着。 A面,是一个伪公主的典雅背影,B面,却是眼珠乱转的欠扁样儿。 可是卡带不也分A,B面嘛,两面也不能同时听。衣裳亦分正反面,两面也不能同时示人。于是,能做好一面,呈现出一面,便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木楚美滋滋满足于她塑造的A面,待看到皇后落下银筷,便认真跟着吃起来。装了半天A面,不就为了几口新鲜吃食,当公主容易嘛她。 晚宴布局颇用心,隔着水面,一侧水岸边是夏惠帝木涂及皇子朝臣,另一侧水岸,依树而悬的珠帘后,是女眷的席位。溪流水面上,有小小竹垫托着新鲜果子,精致小菜顺水而过,伺立在侧的宫女便随着宾客喜好将食碟取下。 宴会不奢华,食材亦不奢侈,却因潺潺流水,带上新意。木楚扭头向水中看去,恰见一小篮果子恰从水岸边飘过,那篮中青梨好似刚从树上采摘下来,带着点点水滴,鲜嫩可人,仿若在对她召唤。 “再看,再看就把你吃掉。”木楚嘟囔一句,决定从了果子的召唤,轻唤身侧宫女,朝水面指了指。抬眼,却正见水岸对面,白日御花园间所遇的男子亦长臂扬起,指着同一篮果子。 原来,你也是个吃货啊,还挺有眼光。 想及御花园中他自垂柳中踏步而来,恰恰解了她的围,木楚不禁扬唇笑了开来,隔着珠帘轻轻冲他点了下头,想来,此人也是皇子领衔的尼尔友好访问团团员吧。 那人似乎亦认出了木楚,微微于她颔首。 木楚轻轻对水岸边勾起竹篮的宫女扬下手,宫女立时将托着那篮子果子的竹垫向对岸推去。 那男子不用伺立在旁的宫女,于另一侧水岸边,亲手扶住果篮,面带笑意,朝木楚灿然而笑。 唉,尼尔人真客气啊,不就是一篮果子。 能躲开木枔,一篮子水果又算得了什么!三篮子也愿意!五篮子的话……我再考虑一下。 …………………… 一时一刻,一须臾一罗预,世事发展总在不经意间。 不经意间,花开花落,日升月降,燕飞燕过。 不经意间,想起一个人,忘记一个人,爱上一个人。 世界的每个角落,在某些人不经意的瞬间,也许就发生着让另一些人惊异的事。 两日之后,木楚照例找了理由搪塞 74、人闲桂花落 ... 女官,溜到宫中僻静处赏桂花。 金球桂,晚银桂,八角桂,齿丹桂,一片花树之中,她深深吸一口气,懒懒依靠在木廊旁,好一派人闲桂花落,风过淡香飘的惬意。 还不待将香郁之气转化的二氧化碳尽数呼出,木楚便见高高几棵八角桂外,思齐一路步跃,面带急色,朝她而来。 哟,砂加今日也奉旨进宫,难得半斤撇下师兄,还过来找她,稀奇,真稀奇。 木楚抬起手,朝思齐晃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手刚放下,便见思齐已跃到她身前。 “八两,你两天前到底做什么了?”半斤不理会八两懒懒而无诚意的问候,甫一落定,直接问道。 木楚略扬起下巴,眼珠转转。嗯,两天前……不就是夜宴那天? 嗯,在御花园围观,被人抓现行;收到来信,偷笑好半天;夜晚赴宴,吸取教训,好好坐着,不围观,不回头,维护了A面的面子工程。 “你到底问哪桩?”木楚看向思齐,那日她还释放了几次体内的内存,不知算还是不算她做的事情里的一桩,半斤要不要听得这么具体? 余光瞥过,木楚忽见远处桂花树外,一人头戴梁冠,身着朝服大步而来。熟悉身形,正是最让她头疼那人。 冤家路窄,这么背的地方都能遇到他! 不等思齐开口再问,木楚立时起身拉过她袖口,紧接着头也向思齐肩膀倚了过去,有气无力,却又生怕几步外的人听不真切般,字字清晰道:“唉呀呀呀,头真疼,半斤,快扶我回去躺着吧。” 木楚长袖下的手微微使力,拉着思齐便想开溜。 半斤的问题稍后再说,等躲开了木枔,回到殿里,连自己那日释放了几次体内内存,她都可以告诉她。 言无不尽,那就是八两对半斤的情谊。 才迈出两步,便听身后有声音唤道:“楚楚。” 厮的,长兄了不起啊,都那么清晰而直接地告诉你——我正病着,我没逃课——还那么不给面子,睁只眼闭只眼你会死啊! 她咽下口水,转过身前,努力调适着脸上的表情。可不待她心理情绪和面部神经调整完毕,便又听木枔清晰问道:“你两天前到底做了什么?” 哎?这话好熟。 可他尾音不高,那句话即像疑问句,又不似疑问句。虽然与思齐所问一字不差(句子:明明两人问的后三个字顺序不一样! 楚妞:那不还是那些个字,一字不差嘛),但与思齐相问时,感觉又大不相同。 于是,她那天释放了多少内存这种事,是全然不会告诉他滴。 (木枔扭头:鬼才想知道你那些事情! 鬼:我也不想知道……) 见她左想右想,茫然无续,木枔道:“ 74、人闲桂花落 ... 尼尔国皇子多吉此番出使夏晚,一方面是恭贺父皇登基,与夏晚定下盟约,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迎娶一位夏晚公主。” 木楚瞥眼仍被她紧拉着衣袖的半斤,无声自得道,看吧,我前两天说啥来着,以后就叫我先知。 只是,大哥你绕这么大圈子和我做了什么,和我吃饭放屁有一毛线关系啊?我就是一伪公主。 木楚收回瞥视半斤的目光,凝神看向木枔。 “那日晚宴后,多吉两日未入宫,在驻地与使团诸人商议协约内容。今日他再入宫觐见父皇,提交了协约,又私下向我打探你的消息,说你二人甚是投缘。”木枔语调平缓道。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那么倒霉!”木楚脱口而出,立时掩下唇,咳嗽一声,掩饰道,“嗯,我是说,我全然不识得多吉皇子,连面亦未见过,又何论投缘,许是那多吉皇子认了错人。皇兄,与邻国的联姻是喜事亦是外交之事,外交无小事,还请皇兄问明,不要误了人,误了事才好。”木楚一一道来,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为显得以往的课程没有白上,她又补充道:“欢迎尼尔皇子的夜宴上,我背对水岸,严记女官教诲,坐姿端庄,吃相文雅,闭口不言。” 唯一乱动的,唯有眼珠子…… “未曾谋面?”木枔语气一扬,“那日御花园和夜宴中你们都曾见过。” 木楚面容抽动一下,原来,竟是那人! 这下她全然明白了。 木枔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还不都是你,把那人给招御花园去的吗? 还不都是你,布置的夜宴场景,安排的座次。 你若是排给我桌子另一面直视水岸的坐席,我也不用离水岸那么近,也不会一眼便见到水岸边的鲜艳果子,不会让宫女去取,亦不会透过珠帘与那人目光交汇。 更不会,因为学习孔融让梨,就让回来一个压根没干系的倒霉皇子! 全怪你!!! 她还森森明白了一个道理,梨,不能乱让啊…… 75 75、敲棋落灯花 ... 这边木楚愤愤然瞪向木枔。 那边木枔亦冷冷看着木楚,“多吉皇子说,御花园见你婉约有礼,夜宴一瞥却又生动多情。坐时如寒梅,举手间又似扬柳。杏腮浅羞匀,绿鬢珑璁斜。我仔仔细细听着瞧着,那些描述实在没有一处像你,可御花园中所遇,又偏偏是你。” 木楚愤愤然再瞪回去,厮的,你也不用把那些美好的形容词一下子全部否定掉吧,至少她的头发,还是蛮珑璁的。 望着他隐着不满的眉目,回味着他方才冷语冷眼,不难看出,在这位兄台眼里,她是完全没有公主之尊,之容,之仪,之态的吧。嫁给邻国皇子,不知该如何失了夏晚的脸面。 可这又怎么能怪她?! 成就一个贵族需要三代,更何况大地主阶级封建贵族头子家的子女,那份贵气天成,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而是自小的耳濡目染,浸润渗透。 比如傲气的光王,比如内敛的剪子,还比如,这位有几分王八之气的兄长。 速成的贵族也有,大抵却仍少一份底气。 姑娘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二十年过去了,您让我一下变成个正宗的贵族,您当我是巴巴爸爸啊? 木楚叹了一声,唉,白天不懂夜的黑,压迫阶级又怎么懂被无产阶级的愁。 垂目叹息间,她转念一想,心中却又一亮。 抬起眼,她郑重其事道:“皇兄,楚楚不比几位姐姐有才有德,却有些自知之明,与尼尔的婚事乃是国婚,木楚真真没有这个福分,亦担不起这份荣誉与重任。多吉皇子只见过楚楚两面,想来还不甚了解楚楚,待到他来宫中走动得多了,必然会另觅佳缘。” 盈盈一笑,她拉过思齐,转身向木廊外走去。 两人身后,木枔冷冷的声音清晰传来,“告诉你学规矩学规矩,你都学了些什么!罢了,如此愚钝,这几日都不必去女官那里学了,还让那几位夫人省心些。” 木枔说完,一甩袖口,负手朝反方向而去。 一阵微风徐徐而过,几瓣桂花逐着风飘落下来,正落到木枔眼前,木枔仰头望向满树繁华,眉头却依然拧着。 这一月间,父皇刚登基,夏晚国内几处还有反对之音,如此时刻,边境的稳定对于巩固皇位影响至关重要。若要全力平定国内局势,必不能再分心边境。而今,夏晚稳守易斯关,洛国盘踞诺斯关,两国在边境上的战事进入相持期。加之探子收集到的洛国现下朝堂内的时局,与洛国之争,暂且可以缓上一段时日。 而在夏晚洛国交战及两国内耗期间,西面的尼尔国坐收渔利,尼尔国君在边境问题上的态度日渐模糊,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早日结下联盟。 75、敲棋落灯花 ... 尼尔虽是小国,却也绝不可后院失火。 洛国是暂缓的强敌,亦绝不可放松警惕。 落花之下,他悠悠叹了口气。 那险峻而多变的棋局上,他想求个两全法,只是,有个人却冲乱了这局棋。 早知如此,他让她学什么端庄淑仪! …………………… 那日之后,木楚光明正大再不每日去女官处报道,却亦再不赖床,愈发起得早了。 晨曦之中,木楚立在水榭旁看水面朝霞的光影,听闻身后脚步声,转身悄然问道:“半斤,怎么样了,可打听到今日多吉是否还来宫里?” 思齐点点头,“今儿晚上有宴会,多吉皇子亦会赴宴。” “好!”木楚双掌相击,喜逐颜开。 “八两,高兴个鬼啊,前几次你连砸带摔,也没见有什么作用。” 思齐打打哈欠,不屑道。 连着这些日中,思齐每日早起晚睡,偷偷溜边宫中角落,私下打听多吉皇子进宫的行踪。 本来问人并不可耻,可是偏生这个八两,既要求她打探消息时避开那个麻烦的皇长子秦王,又要求她避开那些公主,以免姐妹们以为其别有用心。 偷偷摸摸,真真是费劲力气! 费劲力气也就罢了,偏偏还没有效果! 这些日子中,两人估算着多吉出现的时间地点场合,上演了一幕幕系列剧。 剧名:“呈现真的我” 主演:八两 (木楚),半斤 (思齐) 观众:最好是只多吉一人,毕竟围观的人多了,面子问题还是要考虑的。 (注:有两三个随行的侍从的话,便忍了。 再注:若木枔出现,只当他是打酱油的,戏票钱日后算总账) 地点:皇宫中多吉途经的角角落落。 场合:非正式,非官方场合。理由参见上述注解。 第一幕:河东狮吼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小丘上凉亭中品茶时,半斤跪在山丘能远远俯看看到的花园一角,八两转着圈戳着思齐脑袋责骂半斤偷吃她半块桂花糕。 直骂到半斤双腿酸酸麻麻,八两嗓子干涩冒烟,天空倦鸟拍翅回家。多吉才饮下最后一口水,悠然步出凉亭。 插曲: 漫漫责骂中,半斤抬起眼,“八两,谁特是指啥啊?” 八两一掩口,嘟囔道:“NND,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走啊,我已经没词儿了。” 艰难咽下一口口水,她对半斤道,“谁特就是……鲜花生长的地方,半斤你低头,我还得继续骂呢。” 结论: 半斤:连续跪着是功夫。 八两:连续骂人是功夫。 第二幕:冷血暴力 演出内容:某日多吉在皇宫旁湖面泛舟时,半斤站在船舫视力可及处的垂柳后只露 75、敲棋落灯花 ... 出裙摆一角,八两手持小软鞭啪啪就是一顿抽,不时还轻拉起少许裙脚,朝树后狠狠踩踏下去。 直抽到半斤双脚酸酸麻麻,八两手中软鞭握出汗渍,水面逐食的鱼儿潜入湖底,多吉等人的游船才停了表演的歌舞,向远处驶去。 插曲: “哎哟!八两你手稳着点,别误伤到我!”噼里啪啦的抽鞭子声中,半斤一边闪躲协调着安全位置,一边用错位造成被八两狠抽的视觉效果。 眼见木楚手中鞭子失了准星,思齐倏然前后小步闪移着。很快,却又被八两抓回去,按在先前地面作了标记的位置。 木楚鞭子朝地狠狠甩去,清脆一声响,击起灰尘无数,嘿嘿奸笑两声,八两道:“小师妹,站好站好,注意站位!必须裙角露出去,身体又不能露出去!” 结论: 半斤:既不能不露,又不能全露,真累。 八两:既不能真抽,又不能不抽,真累。 一连数日,两人便如此这般将河东狮吼,冷血暴力,骄纵任性,恣意妄为等戏码演了一场场,却仍未从木枔处得知多吉看穿了八两的真面目,要另觅真爱的消息。 “奇了怪了,多吉不是稀罕婉约有礼,生动多情?而今我处处反着行事,他怎么还不跟木枔透露口信儿?”第四幕演出落幕后,木楚挠挠头,嘟囔着转入内室继续编导下一幕。 思齐作为每一幕铁打的被虐待者,看着八两的背影,心中愈发哀叹起来。 咱能不能再找个配角陪您玩,咱折腾不起了…… 水榭之中,思齐自往日痛苦的上一幕回顾中转过神来,见木楚已站到自己身侧,对她豪情万丈道:“半斤,夜宴是难得的良机啊,给他下个绊子,我就不信,多吉这个吃货是可忍,孰亦然可忍!” 八两的信心爆棚,背后似乎都快生出金光来。 半斤眉头一扬,笑了开来。 终于,有别的配角陪八两玩了。 跟着八两混,虽然没前途,至少,还有好戏看嘛。 …………………… 天下事大抵一样,算来算去就那么几桩:出生,活着,死亡。 细说的话便多了,吃饭,睡觉,赚钱,花钱(游园子、看戏、听曲儿、游山、玩水、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等等 (句子擦汗:果然,花钱的地方太多啊,不一一举例) 总之,天下虽大,人们做的事却实在大同小异。同日,洛国,一大群人便与思齐一般,正赏着戏。 这日恰是皇后的千秋,昆泰殿行过庆典后,御花园中又搭了戏台,晚上亦安排了夜宴,一片喜乐。 景帝陪皇后一同听了一出戏,便觉得有些乏,勉力陪皇后再听一曲,与她附耳轻言两句,便起身准 75、敲棋落灯花 ... 备回寝宫小憩。 众人皆起身,恭送他离去,谁料才踏出去几步,景帝又忽地转过身来,朝皇后魏氏柔声道:“梓深,晚上朕再陪你。”说完,眉间含笑,再看皇后一眼,转身离去。 景帝音量不高,周围一众人却听得清楚,倏地,皇后郑氏的脸便红了起来,周围的女眷起身后,三三两两低语赞叹着帝后情深。 魏氏望着景帝远走的背影,直到那熟悉身影再看不见,才缓缓回到凤座之上。 自她十六岁嫁给景帝,无人不羡慕她,只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冷暖自知,旁的人,又怎么看得明白,品得出全部的滋味。 景帝,在他被世人盛赞的帝王面纱后,她从未看清他的全部,她亦仿若,从未走入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待她总是和煦有礼,即不亲密,也不疏离。尊着她,敬着她,总保持着一个不跨越的完美距离。 而这夏日午后的一句轻语,一个浅笑,就那样如小石子投入她心中。他轻唤的那一声她的闺名,瞬间让她想起二十载岁月中所有相伴的回忆。 她轻轻拿起案上一杯茗茶,心不在焉地品了一口,戏台上声声唱和已全然听不入耳,只盼着暮色降临。 那样的不粉饰的笑颜,她还想再见一次。那轻轻的一声唤,她还想再听一次。二十年过去,他们中间的那个沟壑终被时间的尘埃填埋。 她愿意,重新再来。 只是,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 她不知,她永远再见不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想多写一些,三月完结。结果,总陷入水深火热的工作...... 每天都盼着单位停电,不办公。结果,有一天都通知电路检修要停电了却还是有电用...... 唉。 76 76、已是夕阳红 ... 八月的天,午后正是热的时候,景帝近来身上总有些不爽利,躺到榻上不久,便入了梦,恍然间一觉醒来,额上尽是一层薄汗,掌心之中亦全是汗渍。他总是怕热的,每逢夏日,便有些难熬,却又不喜寝殿中有宫人在旁摇扇。 夏季,宫中总备着酸梅汤。他平素不怎么喝,这一日口中干渴,心中燥热,却想立时饮上一杯。他开口唤一声,门外守候的心腹内侍便立时端了来,扬杯,他一饮而尽,心中的烦热才缓下去几分。 沐浴之后换一身爽净新衣,景帝又扬手唤过内侍,示意去御膳房取几块点心送过来。 “就那个碧丝蛋挞吧,上次尝过味道独特,皇后也喜欢得很,多做一份,送到御花园那边去。” 景帝说完扶着额在檀木椅上坐下,这些日子,着实许多事让他头疼…… 这日午膳时,他身上乏得厉害,没用多少吃食,现下少用些点心,晚间再陪皇后一起庆生。这些年来,似乎,还未好好陪过她…… 片刻,金灿灿的碧丝蛋挞一块块叠在小瓷碟间送了上来,旁边,还有井水冰过的酸梅汤和一碗瘦肉豆粥。 景帝将冒着热气的粘糯小粥推到一侧,一口酸酸甜甜沁凉的酸梅汤,一块脆脆生生酥中含软的碧丝蛋挞,慢慢品了起来,不时微微点头。 御花园中,来庆贺皇后千秋的宁亲王与光王分坐在宴席两处,见宫人送上碧丝蛋挞,两人状似不经意间,遥遥对视一眼,转瞬,便各自分开目光,专注于戏台上的表演。 一曲唱罢,光王起身朝海天园外走去,绕过一簇海棠,便见一株玉兰树下,散落着三枝海棠花枝,他眯了眯眼,俯身拾起几瓣残花收入袖口,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如久坐生乏般,又慢慢踱步走回海天园。 这次光王自另一侧入席,恰碰到宁亲王的朝靴,撞击之间,光王袖间两瓣海棠便落到宁亲王膝间。两人寒暄两句,李喧便重回到自己位席之中。 戏台之上,正在热烈之时,戏台之下,宁亲王悄然将膝上花瓣捻入指间,双眸却仍注视着戏台之上。一刻钟后,他朝身侧右相和煦一笑,起身向海天园外而去。 …………………… 一个时辰后,暮色四合,洛都皇宫内,景帝未陪同皇后出席宴会。 太和殿中,景帝用完小点,饮过酸梅汤后,只觉得通体的舒畅,看天色尚早,便起身拿起卷轴,细细看了起来,时而蹙着眉,时而在卷书上朱笔批示。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却又觉得身上越来越热,难受异常,他低喝一声,门外伺候的内侍总管太监立时进来,见景帝脸色通红,满头是汗,不觉一楞。 “立即宣太医,记着,切莫声张 76、已是夕阳红 ... !”景帝沉声道。 那太监领命而去,景帝重重陷入座椅中。 这病症来的蹊跷,宫闱复杂,决不可让旁人知晓。只是,他一直防备投毒之事,每一道菜品,自有心腹之人代尝,今日,究竟哪里出了错? 思量之间,喉咙间一紧,一股腥甜之气立时涌了上来。景帝抬手捂住口鼻,掌心一热,便见指间皆是鲜血。 身上越来越热,力气似乎一丝丝被抽走。他无力的垂下手,头颅靠在软垫之上。 殿门自外被推开,景帝抬眸,入眼的不是总管太监魏公公,却是他一直防备,最不希望在此刻看到的人——宁亲王李唯与光王李喧。 他使力坐直身姿,唇角勉强撑起一丝笑意,“贤弟,爱侄,你们怎么来了?” 光王轻摇手中折扇,“听闻陛□体不适,臣弟特来请安。只是陛下这病,大抵是长久积下的债,心病难除吧?所以,臣弟已让吕大夫候在内庭,作为陛下的病因,还是臣弟和宁亲王来探望,更能为陛下排忧。” “狐狸的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了。你二人现在收手,念在亲族情面上,朕还可以饶你们一命。”景帝扶着座椅道,指端关节,却已泛起白色。 “陛下,您昔日对二哥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收手?”光王啪地收了手中折扇,冷冷道。 见景帝一惊,光王继续道,“幼时,因年纪尚小,与别的皇兄年纪相隔甚多,只有二哥肯陪我玩,时常看顾于我。那日苑场中,我约了二哥练箭,因去得太早,便躲在一处树洞之中,想突袭他,不曾想,却眼见了你谋害二哥的整个过程。” “呵呵……”景帝低笑出声,“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昔日,看你年纪尚轻,便放你和你母妃出宫,倒是我小瞧你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风声不露,朕流露出少许战意,你便挺身向前,一味附和,直到你在军中成了气候,朕才注意到你,倒是装得住。” “说到伪装,臣弟哪里比得上陛下,一副圣人贤君的姿态,摆了那么多年。”光王直视直视景帝道。 这位兄长与他最尊敬的二哥五官有六分相似,心思却全然不同。 二哥气质冷峻,却面冷心热,这位面慈如佛,看着最是和善,出手却狠辣冷酷。 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具。 “你二人便那么有把握?”景帝愤力推掉案前卷轴,一册册文书翻落地上,引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不见有侍卫冲杀进来,殿外,轻悄悄无声息。 景帝拭掉唇边血迹,“便是合南五郡被你们暗中控制,禁卫亲军依然可抵三军,到时勤王之师便会汇聚洛都,不论前尘往事如何,朕只劝你二人现下收手。” 光王俯身捡起地上一卷 76、已是夕阳红 ... 批文,正是合南郡郡守的密报,李喧扬眉而笑,将那卷轴重又置于景帝眼前书案之上,“陛下,诺斯关之战你觉得有暗幕,易斯关一役便派出了亲兵,现下你手中兵马和我们比起来,孰多孰少,不言而明吧,不然,您这身子骨这些天也不会这么不中用。” 略顿一下,光王恍然大悟般开口,“哦,您看,我还忘了,护位洛都的曹大人,正在内廷与太医下棋,您别惦记他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等陛下您的那些个亲王之师到的时候,正好恭贺新帝登基。” 书案之后,景帝心中一怒,一口鲜血又涌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他看看李喧,又看看一直静默坐在檀木椅中一言未发的李唯。 他一直防备着李唯,自李喧在军中声望渐隆后,亦一直暗中限制着李喧。这两人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层层计谋用下去,却未能阻了两人的合作。 哼,帝位却只有一个。短暂的是同盟,未来的岁月中,长久的,却是敌对。纵然他往生,眼前这两人,不过是重蹈他和无数帝王的覆辙。 思及往事,景帝仰靠在龙椅之上低声笑了开来,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你二人如此,又与昔日的我有什么不同?” “你错了。”一直静默的李唯,缓缓开口,“你行刺我父王,嫁祸米国,毒杀二叔,嫁祸六叔,一桩桩皆是血债。这帝位,不过是篡取的,它从不名正言顺属于你,所以这十载,你才会如坐针尖,处心积虑。” 李唯自檀木椅间起身,踏步向景帝书案走去,边走边道:“洛都举国兵力,我与光王控制了六成,攻占都城,逼你退位,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此举劳民伤财,在过往三年征战之上,会进一步亏空洛国国力。如此,我们便在都城与皇宫中同时布局,杀死你的不是我,亦不是光王,而是,你自己。” 景帝眉头一动,望向李唯。 “你所用的每一样吃食,都没有问题,只是世间物相生相克,混合在一处,却不可调和。梅子汁,碧丝蛋挞,旁人吃着无事,独独你,却不行。你每月为了延年益寿服用的寒阳丹恰恰与这二者相克,今日选了这些吃食,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唯侧身立在景帝身旁,俯身直直看着景帝双眼,一字字道:“四叔,为了长命百岁丢了性命,为了篡取的帝位伪装一生,一个位置,一声陛下,便能让你弑杀亲兄,丧尽良知吗?今日,你可知悔?” “不……”片刻后,景帝缓缓吐出这一字。 李唯握紧双拳,举起之后,又放了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对犹自扇着扇子的光王道:“我们走吧,已无话可谈,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留他最后一点儿时间,自 76、已是夕阳红 ... 去回顾所谓无悔一生。” 推门瞬间,却听身后景帝拼尽全力般唤了声“简之……” 两人止了脚步,李唯迟疑一瞬,仍转身走了回去。龙椅之上,景帝双目微睁,似已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景帝双唇开合,喃喃出声,李唯仔细看他唇形,眉间却是一皱。 景帝断断唇间开合着,血不停涌出,终是合上眼,身形一歪,双手重重垂下。 蝉鸣声在御花园中高高低低地响了几声,已近夏末,日落后一丝凉风渐起,魏氏拢拢袖口。她仍被贺喜的众多女眷簇拥着,却时而遥遥向景帝所在的太和殿望去。 末暑时节蝉催尽,人生已是夕阳红。 那一夜,魏氏再未等到景帝。 洛国,新的一页,即将翻开。 作者有话要说:无关故事的小插曲: 昨天深情地期盼单位停电,没想到,今天上午居然停了两个小时。 然后,电来了,领导说,这个没做完,那个没做完,周末加班吧。 我深情地期盼着,今天夜黑风高,行政楼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地面裂开一条和行政楼一样大的缝隙,让大楼陷落吧,陷落吧,陷落吧!!! 另,旁边的食堂要留着...... 77 77、隔夜鸟花迁 ... 点点星光,声声丝竹,夏晚,帝都。 同一夜,木楚自不知洛国已是天翻地覆,仍顾着解决眼前的问题。她与思齐换了宫女的衣裳,隐在暗色中远远瞧着远处宫中的夜宴。只见宴席之上灯光闪闪,美酒佳肴,宾客尽欢,其乐融融。 为首的席位坐着木涂,两侧长席顺次坐着各位显贵。多吉与木枔相邻而座,两人不时交头言谈几句,然后便一同笑了起来。 “哟,气氛不错啊。”思齐低声总结道。 “酒桌之上,好办事嘛。”木楚一边仔细观察上菜的宫女,一边嘟囔一句。 那些谈判桌上谈不拢的事情,酒桌上也许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不是我把你忽悠倒,就是乙二醇把你忽悠倒。 不论地域时空,总是会有高级干部前仆后继地倒下去。 看了一刻钟,木楚拉拉思齐袖口,一使眼色,示意思齐随她走。 两人一路便入了御膳房。前脚刚踏进去,御膳房中便有眼尖的宫女瞧见了木楚,一众人噼里啪啦便要行礼问好。 木楚见了膳房的人最是亲切,立时阻了众人的礼,只说闻着香味,来看看御膳房又做了什么宝贝。 入宫之后,她时刻牢记职业素质,第一个参观的,便是御膳房。与御膳房中的人,相识得最多,三不五时,便到御膳房讨吃食,讨方子,亦送了不少方子给御膳房主厨。 她熟门熟路绕了半圈,便瞧见热腾腾红艳艳刚出锅的罗宋汤。这菜式是入宫后,她给御膳房写的方子。她轻巧凑过去,只见两个御厨正仔细将锅中汤菜牛肉一一盛入顺次摆放的瓷碗之中。 木楚三言两语支开两人,自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瓷瓶,打开瓶盖,手腕一翻,将瓶中物悉数倒入一碗罗宋汤中。她刚将东西收好,便听门旁思齐轻咳了一声,一排上菜的宫女顺次而入,与木楚行过礼后,将一碗碗罗宋汤放入托盘中,手持托盘,又顺次排作一列走了出去。 木楚笑逐颜开,看那一列宫女出了御膳房的院子,又与御厨讨了几块点心,方才心满意足拉着思齐再次朝夜宴处而去。 “你就有十成把握,作了手脚的罗宋汤一定是呈给多吉的?”思齐扭头看向木楚。 “自然,”木楚拍拍胸口,“这就是职业素质,半斤你懂不懂?去御膳房的宫女会顺次将菜肴递给传菜的宫女,而传菜宫女又会按坐席顺序布菜。膳房的那一套我熟得很,方才又仔细观察了宫女们上菜的顺序,万无一失。” “哦——”思齐了然般拉长尾音,“只是……” 木楚拍拍思齐的肩,语重心长道:“哪儿那么多只是可是但是可但是!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半斤,要善于透 77、隔夜鸟花迁 ... 过现象看本质,发现规律,晓不晓得?规律与概率,这就是科学啊,科学!” 说完,她附赠思齐一个:不要崇拜姐的眼神。 思齐抚额,“此乃国宴,一会儿你怎么收拾残局?” “坦白从宽呗,左右御膳房那么多人,都知道方才我去过了,追究起来,必是我做的手脚,如此,我便顺其自然好好受罚。”木楚盯着远处夜宴,坦然道。 思齐撇嘴:“这么视死如归,还真不像你。” 木楚轻言:“受罚又怎样,无论多重,也总好过嫁去尼尔……” 转而,她振奋起来,戳戳思齐,“半斤,快看,好像罗宋汤已经送上去了。” 那边厢,婀娜宫女将汤菜奉上后,顺次退了下去。木楚隐身在灌木之后,紧盯着多吉一举一动。只见多吉拿起碧瓷小勺,盛了汤,正待举起,身侧木枔偏巧又与多吉说了句什么,止住了多吉的动作。 木楚握了握拳,民以食为天,别老谈国事了! 木枔你自己是工作狂,也不用拉着多吉不让别人吃饭啊。 两人言谈两句,木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分别拿起汤勺,品起罗宋汤。 眼见碧瓷小勺优雅而起,霎那,木楚眼中闪现出光芒。 小样的,那碗里她加了一整瓶精炼的辣椒油,百分百无添加,堪当超级无敌变态辣。 多吉,就不信你这都能忍! 转瞬,她的眼却睁得更大。 只见那尼尔皇子多吉,一口罗宋红汤下肚,满脸享足,接连又品了好几口,看那笑意嘴角眉梢,不知有多享足,还不停与身侧木枔笑谈,看那姿态举止,好似还示意木枔也多品上几口。 木枔盛情难却,再尝一口,与多吉言说了一句,微微笑一下起身离席,只是那笑容,似乎透着些僵硬。 多吉埋头,优雅地继续尝起案前的罗宋汤。 灌木之后,木楚瞠目结舌。 “不,不可能!” 她抱头道。 扭头,她看向身侧思齐,“半斤,你刚才想说什么,只是什么?” “我方才就想说,只是如果这个多吉皇子特别能吃辣,怎么办?你看,他吃得有多开心,还不时看看木枔那边那碗,若不是碍着皇子之姿,保不齐他能把木枔那碗也拿过来吃。”思齐道。 “不,不可能!”木楚继续抱头。 那是辣椒油,百分百纯天然的辣椒油,不是只有颜色的苏丹红啊! 是个人类,就不能这么坦然地吃这么多。便是爱吃,至少也该有些喷着火,流着鼻涕,呼扇着热气,汗流浃背的样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木楚一边嘟囔,一边抱头泪奔着向远处跑去。 多吉,你从小是喝辣椒油长大的?还是莫名其妙的仇家 77、隔夜鸟花迁 ... 派来整我的啊! 木楚一路低头狂奔至自己住的寝殿,一入门,便见一个乖巧宫女朝她努嘴撇眼,顺着那小宫女目光望去,她猛然看到,庭院之中,一人正背对她,坐在院中雕花梨木椅上对月饮茶,一旁白玉石桌上,顺次放着三个杯子。一侧宫人见一个杯盏空了,便立时斟上。 只见那人饮完一杯,探腕便去拿一旁另一杯,很快便仰头尽数饮下。 在这个时空熏陶得久了,连木楚自己都再不做这牛饮香茶的壮举,而今,却见到一个比她更彪悍的。只是,这位实在不应该如此喝茶啊,不正是他百般千方地让她学礼仪,立规矩吗? 那人满意再饮一杯,转过身来。 木楚踏步过去,“呀,皇兄,您怎么没赴国宴呢,难道就因为我这里的茶更香醇可口?” 木枔将手中杯盏用力置于石桌之上,瓷器与汉白玉石相击发出清脆之音。 站在近处,木楚微扬起头,在如水月光下,终于看清木枔长长的眉,墨黑的眸,和挺拔鼻梁下有些肿,又红艳得有些欲滴而招摇的唇。 唇不点而红啊,只是这丹唇,全然不似将逐笑而开。 “承蒙你秘制的罗宋汤,这是冰水。”木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大概因为喝饮了冰水,口吻中带着冰渣的气息。 木楚额头跳了一下,“呵呵,不客气,不客气……只是,特制的那一碗,确不是为皇兄你准备的,误会,误会。” 木枔鼻间轻哼一声,再饮一口冰水,长长呼出嗓间热气,“若不是传菜的一位宫女路上绊了一下,临时换了人乱了位置,只怕那份罗宋汤就送到多吉皇子面前,如此,便遂了你的心意,是不是?” 木楚点点头,明眼人面前不装傻,装傻也白搭。 木枔再饮下一杯冰水,扬腕,便将手中杯盏掷了出去,“胡闹!你如此行事,悔的是婚,还有两国的联谊?” 木楚垂下头,强硬派面前不逞强,逞强也白搭。 “我亦不想如此,只是别的方子统统都用过了,却行不通,只能出此下策。”木楚蹑喏道。 月色中,木枔扶起她的头,“你就是不愿嫁去尼尔?” “嗯。不愿。”点头。 “你想嫁给洛国的人?”木枔直视木楚眼睛。 木楚睫毛微颤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转念一想,他师承韩将军,作为父皇的接班人,身边这些人的这点儿事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天不老,情难绝。 爱一个未曾婚配的,也爱着自己的人,有什么错? 她仰头凝视木枔,重重点了点头。 木枔收回扶在木楚肩臂上的手,“如此,此事交给我办,必让你如意。” 77、隔夜鸟花迁 ... 哎?不对啊,不应该这么发展啊…… 不是应该大喝一声棒打鸳鸯吗? 不是应该把她扭送到父皇母妃面前深刻检讨吗? 不是应该把她关到小黑屋里谨防逃跑吗?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都还没演呢。 “你,你为什么帮我?” 黎明来得太快了,她的心还在黑暗里转不过来。 木枔已负手朝庭院外而去,略侧身,沉声仍过来一句,“皇室的女儿不同寻常人家,婚事便是国事,希望楚楚你谨记这一次相帮,下次婚事,再勿相拒。” 木楚呆立凝视着木枔消失的方向,木枔在她心中从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会这般行事的“好人”。 院墙之上,思齐翩然跃入,伸出五指在略有些呆愣的木楚眼前晃动,“喂,八两,我在上面都听到了,原来是宫女出意外打乱了顺序,你所谓的什么规律与科学呢?” 木楚抿唇一笑,自己探手取过一旁桌子上的硕大水壶,双手举着,对着壶口,便大大饮了一口。 那传菜过程中宫女偶然错乱的顺序,实属偶然。 偶然之中有必然,必然之中有偶然。 正是那些偶然中的必然成就了规律, 必然中的偶然推动了科学的进展。 归根到底,科学仍是科学。 只是这一遭,她人算不如天算。 一冲而下的水流自她口中溢出,染湿了领口前襟。她抬袖擦拭唇边水迹,心中随着清冽之水慢慢平静。 管他木枔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既然开口,必鼎力办妥。眼前这挠头的事情,便解决了一多半。 …………………… 十日后,夏晚,尼尔两国正式签订盟约,同时,尼尔使团返国,皇子多吉将于一个月后迎娶静山公主。消息一出,举国欢腾。 木楚听闻消息,在床榻上滚过来滚过去,满心欢喜。骨碌之间,便听寝殿门扉被猛然撞开之音,她怀抱软枕,一抬眼,只见思齐面色匆匆从外冲了进来。 “半斤,慌什么慌,这么莽撞地乱冲,小心被木枔抓去学规矩。” 思齐一跃至木楚榻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哟,小丫头有长进啊,砂加未回帝都的日子她常这么逗弄半斤,不想而今,半斤触类旁通了。 “好消息。”木楚随口道。 “十日前,景帝驾崩,生前未立储君。五日前,新帝登基。”思齐简洁答道。 木楚攥紧抱枕,声音中有一丝紧张,“新帝是?” “李喧。” “那是什么坏消息?剪子难道受伤了?”木楚立时翻身坐起。 思齐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次摇了下头,“砂加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宁亲王李 77、隔夜鸟花迁 ... 唯消失三日后放言,李喧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可日前,洛都众人,却无人见过宁亲王李唯,京中探子来报,传闻说李唯有可能受了伤。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木楚抛开手中抱枕,光脚踏到地上,往复踱步。 剪子如此说法,是什么意思…… “都城内上次砂加发现贴纸的地方,可有新消息?”木楚止了脚步,继续问道。 思齐再次摇摇头,“砂加日日都去看,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木楚复又低下头,缓步而行。 景帝已逝去,大仇得报,光王已登基,洛国有君。 究竟为何,剪子如此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多吉同学签了字花了押,吃了美食,看了歌舞表演,娶了公主,打完了酱油,回国了。 多吉:看看咱这效率,两章搞定了多少事儿。 句子:于是,你还是个打酱油的。 多吉:…… 嘿嘿,其实多吉同学是有贡献的,主要是为了铺设木枔这条线,他日后对一些问题的处理。剧透OVER。 78 78、芙蓉露下落 ... 三日后,木楚未等到洛国来信。 十日之后,仍不见剪子与她的消息。 她托付砂加差人送去洛都的密信,亦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那日,她一早便自梦中惊醒,却仍躺在榻上,直望着帷帐,并不起身。辗转反侧间,她自怀中掏出昔日剪子送的指环,反复摩挲,又轻轻套到左手无名指上,那般的,刚刚好。 端详了半响,终是摘下来,轻叹口气,细心收入内衣之中。 门扉砰地一声响,不抬眼也知道,如此在她寝宫横冲直撞的,非半斤莫属。 侧头,果然是那姑娘。不待木楚开口,思齐便一边踏步而来,一边开口道:“得了新信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死半斤,居然乐此不疲起来。 “好消息。”木楚翻身而起,毫无结果的数日等待,她急于知道一个好消息。 “今天,你趴在这床榻的一上午,有人来宫中向陛下提亲,希望迎娶你。”思齐一连莫测神色道。 木楚眼中神色一亮,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期盼,“剪子?!” 她曾说过,等他用七彩骏马来迎娶她。可是作为不被允许通婚的皇族之后,她从未想象过,他能够亲自到夏晚帝都的皇宫中,当着父皇面,请求这段姻缘。 思齐摇摇头,面色暗淡下去,“这便是那个坏消息,这个来提亲的人,估计你见都没有见过。” “哎?刚走一个打酱油的多吉,又跑来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打发走了便是。”木楚卷着耳边几缕长发在指间把玩。 这古人怎么就好跟见过一两面,或者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谈亲事呢? 这个习惯不好。 思齐也顾不上细问多吉打了什么酱油,咬牙道:“来的人,是洛国新帝的特使,替李喧而来。” 木楚愕然,手胡乱抽出,发丝纠结在一处,拉扯得头皮有些发麻。 一跃而起,她手咬指尖,心亦如发丝般乱了起来。如此时刻,剪子不知消息,李喧却不顾两国旧例上门提亲,这唱的,是哪一出? 微凉的板木渐渐稳下她的心绪,半响,她抬起头,对一旁思齐道:“半斤,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洛国特使现在何处,此番陛下听闻后又是如何作答的?” “我哪里能知道陛下会如何作答,今儿上午恰逢约了乾明宫的碧西姐姐,向她讨个花样,正碰见从乾明宫出来去御膳房取点心的碧南,她偷偷告诉我的消息,特使也还在乾明宫。我得了消息,便一路跑回来告诉你。” 木楚双掌一击,清脆发出一声响,“如此便好,管他是洛国新帝,还是洛国已落魄的皇族,只要是嫡亲的一系,便不能与我夏晚的皇族通婚,这是许多年来没 78、芙蓉露下落 ... 有条文的祖制。想来,此事在陛下那里就过不了关。” 她嘿嘿笑了一声。 先前觉得祖制最是麻烦,如果和剪子在一起,日后还得隐姓埋名,远离贺氏,不能让族里的人知晓。可现下,这祖制摇身一变,反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木楚快速穿上层层衣裳,对思齐道:“半斤,走,看看去。” 乾明宫周围,守备比平时还森严了两分,便是木楚端出公主的架子,侍卫依然坚守岗位,客气地请她移步。 她转着乾明宫绕了五圈,依然没找到一个可趁之机。 NND,围得真严! 洛国新帝甫一登基,便派来特使,暂不论求亲一事,只是出访,对于不久前兵戎相见的两国,便意义非凡。看来,对于洛国伸出的小绿枝,夏晚亦投之以桃,高规格接待。 眼见围观不成,木楚索性与思齐打道回宫,再回望一眼那个曾经并不神秘,而今却层兵环侍的乾明宫,木楚挥了挥衣袖,摘走了路边的小花。 左右两国相议的话题之中,有个关乎于她的议题。她不颠颠儿去寻,早晚,也会有人来通知她事件的结果吧。 索性,回去边吃边等。 夜。微风起,初秋的夜晚,已带了几分凉意。 木楚披了件冰蓝色锦衣,仍旧赤着足,屋檐下铺就的一条楠木地板上缓缓踱步。庭院内,思齐在一旁游廊下点灯绣花。 院外,轻轻传来请安问好的声音,两人抬头,便见皇长子秦王木枔已立在影壁旁。 木楚的脚立时向长裙内缩了缩。倒不是怕冷,最怕的是被木枔看到拉去学规矩。 古人规矩也真是多,只是不知那些生活海边的妇人,又是如何生活,难不成每半天换上一次鞋袜?日后定要去看上一看。 她扭扭藏藏间,那边厢木枔已低沉开口:“楚楚,你可记得那日在这院中我对你说的话。” 木楚点下头,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帝王家的女儿,亦当有这份气概与担当。”木枔双手负在身后道。 “我自是记得。”木楚脱口而出,NND,她怎么就受不得激将法呢。 “如此便好。”木枔说完,转身便向影壁厚走去。 “啊喂,皇兄请留步!”木楚沿着一排木板奔向他背影,急急开口,“我清楚记得,那日楚楚只问皇兄为何帮我,却未曾亲口承诺日后定然按你说的话做。” 木枔头也不转,只冷然回了一句,“我亦清晰记得,那日我说完之后,楚楚你再未作答。” 他一字字清晰强调,“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随着最后“默认”两字传出,木枔的身影消失于影壁之后。 木楚定立于屋檐下延 78、芙蓉露下落 ... 伸出的最后一块楠木板之上,紧紧握了握拳。 诚如木枔所言,当日她沉默不言,确相当于默认。 只是当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她心中想嫁的,又的确是洛国人,索性便默认了,解决了她三番两次搞不定的多吉再说。 却不料,之前挖的坑,现如今却一脚踩了进去。 夜风之中,忽然身上一暖,木楚偏头看去,思齐拿了件厚实长袍披在她肩上,一边拍拍她臂膀,一边豪气满怀道:“八两,怕什么,作为奸商中的楚翘,你还怕赖账?!” 作为一名奸商,她的确不怕赖账,还颇有些乐此不疲。 只是,有些人的帐,是赖不掉的。 因为他们即特别麻烦,又特别难缠,更招人不待见的是,他们还比你聪明。 她蹲坐到木板之上,揉揉冰凉的脚,仍有些想不透木枔究竟打的哪般主意。论起心中的小算盘,政客可比奸商打得更娴熟。 脚掌在揉搓下慢慢暖了起来,不管怎样,不论她曾默认过些什么,她手中还握着祖制那根救命稻草。 她不捣乱毁了这亲是一回事,祖训不允许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 隔日,一整个白日都没有新的消息,晚膳时,木楚在御膳房打探了几次,亦不闻欢迎洛国特使的晚宴,只听闻有贵客,由乾明宫的宫人来传菜。 看来,此番洛国出使,颇为低调,大抵是秘行。 木楚晚间去锦夏宫用膳,陪贺氏说笑了一会儿,甫一回到自己庭院,便见思齐一脸肃色立在一边,另一侧,是昭帝木涂的亲信内侍任公公。木楚朝思齐安抚般笑笑,示意她不必担心,便随着任公公去了乾明宫。 踏入宫门前,木楚深深吸了口气。初秋的空气,浸润着一丝丝微凉,渗入她的肺腑之间。 秋露凝结,乾明宫外,一朵芙蓉花自枝头落下,翩翩然落到她脚边。 一入殿,木楚便看见龙椅之上的夏成帝木涂,成帝书案下方站立的,正是秦王木枔,木楚依着制躬身问好。 “楚楚,”成帝唤她一声,起身缓步走下几级白玉台阶,“想来今日要与你说的事,你已听闻了几分。” 木楚点点头,自入了帝都,她再不像在定水城时能常常见到木涂,昔日那个在困顿之中亦与妻妾子女赏烛火踏碧野的男子,虽仍尽力与家人相伴,更多的精力与时间,仍交付与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 她抬头间,便见已走到身前的父皇,鬓角已有一丝白发。 成帝扶起木楚,示意木枔、木楚在一侧椅子上坐下,望向木楚,“楚楚,还在定水城时,朕与你母妃便商讨过你的婚事,当时只道你与砂加情投意合,却不料上月间听你母妃提 78、芙蓉露下落 ... 到,那只是我们一番错觉,可是如此?” 木楚点点头。 成帝继续道,“待到尼尔多吉皇子示意有心于你,朕与你母妃自是欢喜,那多吉随不是尼尔储君,却是心地宽厚,可你皇兄却道,你无心于他,可是如此?” 木楚再次点点头。 “楚楚,你皇兄说,你想嫁的是洛国人,可是如此?” 木楚频频点头。 成帝食指在桌案上轻敲一下,沉声道:“既是如此,便嫁吧。” 说完,自木椅上起身朝阶石上的玉案走去。 等等,等等,这速度有点儿快,有点儿乱,我再重头儿捋一遍! 咱爷俩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木楚起身,双膝径直跪到殿内黑晶石地面上,低下头去,声音却清晰,“父皇,如皇兄所言,儿臣心中之人,确是洛国人,只是,那人却不是洛国的昭帝李喧!” 殿堂之上,木涂悠悠叹了口气,一旁木枔却是面无表情。 木楚见状,急急又说:“李喧为洛国之君,儿臣为夏晚公主,这门婚事,于祖制,是大大的于礼不合。” “说到祖制,楚楚,你还记得你的那方夜绿玉吗?”木涂问道。 “记,记得……”自然记得,定水城外溪水边,砂加曾与她说起过那么个身份证一样的宝贝。 只是……她没亲眼见过而已。 夏晚皇室女子的夜绿玉,每一块,都各有不同之处,独一无二,姊姊们随身带着宝玉,亦不曾给她瞧过。 “你母妃一定曾与你说过,祖制规定,你随身带着的夜绿玉,便是你与未来夫君的世盟之物,切不可赠予旁人。” 说,倒确是说过那么一回。 只是,她没当成一回事儿。 “你的夜绿玉,在李喧那里。”成帝见木楚眼露迷茫,径直说道。 木楚双眸大睁,下一刻脱口而出,“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想来是以前儿臣去光王府卧底入狱时,被李喧搜去的!” 原来这身体的本尊也真是的,你做那么高风险的事情,还随身带着身份证,非要带的话,您带个假的啊! 她却不知,夏晚夜绿玉,与有情人许下心意前,不离女子一刻。 “不论夜绿玉是你赠予的还是被李喧搜走的,依着祖制,你便须嫁与持夜绿玉来提亲的人。”座椅之上的木涂眉间有一缕难言之色,昼夜劳累的身形,亦显露出一丝疲态。他略一扬手,示意一旁木枔继续。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迄今而至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结尾时,光光在手里玩的,光润圆巧,通体墨黑,在白月光中,自墨色深处,似有碧绿的光芒若隐若现的佩饰,就是楚妞儿的夜绿玉。 夜绿玉:间隔这么章句子你才提了我那么几回,作为玉石中的玉石,我伤不起啊,有木有,有木有~~~~~ 79 79、杨柳月中疏 ... “楚楚,夏晚的公主,绝无可能与洛国皇帝成婚,可是,独独你,却是唯一一个意外。”木枔的声音在寂静大殿中响起。 什么意思?!还有谁知道我是穿的?!木楚侧头,愕然看向木枔。 “你是夏晚二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并非帝王血脉的公主。”木枔一字字将木楚的救命稻草扯成两段。 擦,不就不是亲生的嘛! 灭有血缘关系的公主,果然还是伪.公主。 木枔撕完稻草不算,还要将其碾作草灰,“楚楚,洛国使臣言,长安公主并非血缘关系上的帝姬,却又千真万确是夏成帝万千宠爱的公主,昭帝与公主心心相惜,得夜绿玉。若能迎娶长安公主,既不违两国皇族血脉不能通婚的祖制,又结两国长安的情谊,百年先河,一代绝唱。这婚事,实乃天作之合。” “放屁。”木楚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在空旷殿内,却显得清晰异常。 木枔连草灰都觉得还不够,方要再开口,见成帝朝他轻挥了下手,便闭口不言。 大殿内,只听成帝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楚楚,你在朕心目中,一直如亲生女儿一般……可是,你又与你的姊姊们全然不同,你曾亲身赴洛潜入王府,开店立事独当一面,亦曾前往易斯关,诺斯关等军机重地眼见沙场刀剑,家国之事,你比任何一个公主,都更明白,勿需旁人多言,你,自己回去想想吧,朕等你最后的决定……” 木涂说完,起身朝殿堂后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如有千斤压在肩头心间。 …………………… 木楚彻底被圈在了宫殿之中,连带着思齐亦被关了禁闭。每日有宫人送来饭菜给守门的侍卫,由侍卫将饭菜送入庭院,其余时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让进。 那些侍卫都是秦王木枔的亲卫,一个个皆如木枔般铁面无私,金银不入。 先前两日,木楚几乎每个时辰便在庭院中讽刺诋毁怒斥一番李喧种种。 厮的,那么扯又听起来挺合理的理由,怎么就被那厮编出来,捏一起了呢。 厮的,为啥她就没早点儿想到,让剪子先一步来提亲呢。 后来,每日思齐从米饭或者鸡肚子中吃出来的纸条皆为空白,木楚便不再如复读机般每日重复一遍李喧的那点儿事儿,转而把自己关入了寝殿,连思齐亦不见。 遥遥洛都,金碧皇宫之中,昭帝李喧看完一卷上呈的折子,合起放在玉案上,抬头对侯在下方的人道:“怎么,宁亲王还是没露面吗?” “回禀陛下,臣在宁亲王府安布了眼线,始终未见其影踪。倒是每日进出王府的人,不在少数。”下方的人回道。 “只是不知,是郑太妃闲不住 79、杨柳月中疏 ... ,还是宁亲王闲不住。”李喧自案头再拿起另一折子,批示起来,片刻后抬头道,“你退下去吧,继续留意。另外,仔细看好牢里那几人,在都城布线的同时,让李量彻底隔断夏晚帝都与洛国的消息网。” 说完,下方的人退了出去,他又伏案认真批示起奏章,却猛然间,鼻间一寒,打了个响亮喷嚏。 哼,不知是哪个在背后念叨他。 是景帝残留的旧部, 还是那个上奏称自己得了传染恶疾无法入朝觐见的大侄子, 还是那位忽然自山林隐居处归来的郑太妃, 亦或是, 那位远在天边的十五号小黑。 哦,细细想来,背后念叨他的人真是多。 唉,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啊,身为一国之君,他有多招人惦记。 带上莫名的自得,他提起御笔,在奏章上一字字批示起来。 那边厢木楚居处,一日终有一人入了院,轻叩门扉,竟然还入了木楚寝殿。那人,正是木楚生母贺氏。 两母女相见,贺氏一把拉木楚入怀,未开口,泪先流。贺氏两眼通红,显然得了消息几日都不曾睡好。 木楚取一方软帕,细细将贺氏脸上泪痕擦拭掉,不发一言,又揽着贺氏的腰将头埋入她怀中。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在木楚心中,早已不仅仅是这身体本尊的母亲,亦是自己重生的生命中,重要的亲人。 “儿啊,”贺氏抚过木楚未挽起的长发,声音哽咽,“娘知道你父皇心中难,知道你皇兄心中有些不为我们女眷言说的策略,亦知道,国事为重,只是……只是,国事再重,我亦放不下你。儿啊,娘再不愿如上一次一般,若你有了意中人,那人亦不会负你,只要你下定决心不嫁,娘拼上这条命,也……” 木楚抬手掩住贺氏的嘴,眼睛湿润起来。 有些话听一次,便能温暖一辈子。 贺氏拉下木楚掩在她唇上的手,放入自己掌中,“儿啊,你钟意那人到底是谁?他待你是否如你待他一般情深意重?又怎么不见他来接你?” 木楚垂下眼眸,一旁小案上烛火噼啪一声响,火光一明一暗。 是啊,怎么不见他来接她? 他曾说过,待他大仇得报,决计不会贪恋那个位置; 他曾说过,等到他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他便来接她。 木楚反手将贺氏的手握入掌中,柔声安慰,“娘,我还是习惯喊您娘,切不可再为女儿劳神伤身,您放心,女儿自然能想得明白。” 待送走贺氏,木楚吹灭烛火,一头倒入床榻之间。 月光自窗楣间悄然入室,木楚自怀中取出指环,放在手中,紧紧握住。 那人一言一笑,眉宇身形便尽在眼前,忘不掉。 79、杨柳月中疏 ... 那一夜的长谈,那晨曦间互道的早安,那不曾言爱,却深入骨髓的情,舍不下。 她将指环紧紧贴到心口。幽幽叹一声,“为什么,你还不来接我?” 翌日,木楚推开寝殿的门,刚踏出一步,便迎上思齐的目光,“半斤,我想好了。” 她对思齐略一点头,入庭院,过影壁,朝大门而去,隔着门朗声对外面看守的侍卫道:“去,告诉想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本公主想好了。嫁。” 她身后,跟着她跑过来的思齐听闻“嫁”字,当啷一声,手中杯盏翻然落地。 …………………… “倒是没想到,你如此快便想通了,还是,心里藏了什么小把戏?”桂花树下,木枔长眉一挑道。 “人聪明,自然想通得就快。”木楚一笑,“只是,出嫁之前,还请皇兄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来听听。” “其一,替我照顾好母妃;其二,我要见韩将军一面;其三,我出嫁洛国后,再不可干涉于我。这三点缺一,嫁,或不嫁,还真是个问题,我再回宫苑去思考思考。” 木枔长眸微微一眯,遂望向木楚道,“好,便遂了你的心思。” …………………… 同一月间,夏晚两位公主出嫁,一时宫中诸人忙作一团,备嫁妆,缝喜衣,选侍女。 木楚自那句“嫁”字出口,虽未再被关在宫苑之中,出入各处时,却时刻有人跟随。 这日,她与思齐乘轿出了皇宫大门,掀开帘幔便见身后乔装的侍卫一路跟随,她淡淡望一眼,亦不介意,仍朝坐落在帝都小巷中的踏棋坊而去。 她已有月余未来踏棋坊,沈家姐弟和谭清谭澈四人将踏棋坊打理得生意兴隆,宾客盈门,店中新雇的伙计,她几乎全然不认得。 后院的小亭中,几人坐在一处,仍旧如昔日般唤木楚掌柜的。清茶飘香,老友相聚,笑谈之间,三言两语,木楚便瞧出谭清与沈悦眉目相传,波光流转,逼问之下,方知两人日久生情,已互赠了定情信物,只待将远在边疆的沈家老父亲接来,便挑个吉日成亲。 木楚大喜,将随身的佩物悉数解下赠予两人还嫌不够,又央思齐再回宫去取。 “婚姻,乃人生大喜,两人真心相爱,最是难得,祝你二人白头偕老。只可惜几日后我便出嫁,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谭清,娘亲时常念起你,结婚的日子若定下来,一定要让她知道。”木楚自腰间卸下一小块令牌,递给谭清道,“这牌子你收到,日后入宫时用得到。” 两人重重点头,沈悦略一迟疑,仍开口道:“掌柜的,满帝都都说,你要嫁与洛国昭帝,那,那剪子呢?” 木楚垂下 79、杨柳月中疏 ... 眼眸,这问题,她也想知道。 “兴许,他迷路了吧……” 谭清见木楚声音低哑,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沈悦,沈悦却忍着疼继续道:“掌柜的,你方才也说婚姻乃人生大喜,沈悦只是不懂,边疆之上我夏晚已与洛国打成平手,何不像往年一样?你又何必非要嫁给昭帝,而不是心中之人?” 谁叫我血统不纯正呢…… 木楚缓缓而言,“这世间事不过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能雪中送炭的人不多,世人大多只喜锦上添花。两军对峙下的联姻,便是那锦上之花,无急用,却美艳,还能对两国稳定起到双保险的作用,哪个皇帝愿意错过呢?” 她自亭中长椅上起身,豪气冲天,“不过你们掌柜的,到哪里都不吃亏,已占旁人便宜为宗旨,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只管在家中好生赚钱。” 她用食指蘸上清茶,在石桌上勾画出一个符号,又小声道,“另外记得,日后见到有此图案的信笺,便是我写的。” 一一交代完诸事,她与众人依依惜别,打道回宫。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出嫁洛国的前一夜。 那一夜,木楚住在贺氏寝宫中,母女二人同榻而卧,彻夜未眠。 木楚头轻抵着贺氏,“娘,您记得,以后关于孩儿,无论听到旁人说什么,不可听;无论洛国传来什么消息,不可信。只以谭清告诉您的为准,您可记住了?” 贺氏紧握住木楚的手,点点头。 …………………… 隔日,良辰吉时,静山公主木柳、长安公主木楚拜别帝后母妃,登上车架。浩浩荡荡送亲的队伍,穿过帝都,出了威仪的高高城墙后,分别向两个方向而去。 80 80、更进一杯酒 ... 长路漫漫,便是官道,也肯定不及现代的柏油马路,纵然是皇家马车,在路上颠簸起来也肯定不及旅游大巴。 总之,长途跋涉,很伤身,很乏神啊…… 百无聊赖间,她拉开车身侧面的帘幔,入眼,便是木枔清俊的侧颜。哗啦一下,她又将帘幔放了下来。 此番送长安公主入洛都的,正是夏成帝皇长子,秦王木枔,这亦是让木楚伤身乏神的原因之一。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一个眼色过来,不让如此,不让那般,还不如她上次一个人,乔装成流民溜入洛国风餐露宿的痛快。 她撅着嘴憋了一刻,到底有些忍不住,复又掀开帘幔,对车架外正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的木枔道:“皇兄,有一事我始终没想明白。” 木枔微侧过头,虽不开口,表情中却清晰写着:难道你只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木楚只作不见,问道:“皇兄,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如何成就了多吉与柳皇姊的姻缘?” “简单,”木枔抚过骏马的鬃毛,“我只是三言两语入室描述了下你平日的做派,哦……再告诉他,那日晚宴他情有独钟的罗宋汤是静山公主所做。” 木楚下巴咔哒一声。 多吉兄弟,你木有辜负我对你的判断啊。 你果然,就是个吃货(⊙﹏⊙b)! 木楚扶起下巴,又向窗口靠近一分,“皇兄,那时在宫中,我一从你那里得到消息,也没少在多吉皇子面前呈现真我,盼着他对我多些了解。” 木楚隧将与思齐演出的一幕幕简单说与木枔听,讲完仍颇为疑惑,“只是,我如此卖力呈现,为何多吉皇子那时却全无反应呢?” 木枔扬眉示意她,这已是第二个问题。 许是他今日心情不错,仍缓缓开口回道:“多吉皇子有眼疾,你离那么远,他怎么可能看得真切?” 咔哒,木楚的下巴又松动了一下。 多吉兄弟啊! 在这样一个既没有电视剧又没有游戏机与网游等各种辐射物伤害眼睛的世界里,你还能把自己搞成近视眼。 你该有多不爱吃胡萝卜与羊肝啊?! 木楚心中疑惑幡然而解,也不再与木枔套磁,放下帘幔在车驾中打起盹。 两人一路如斯,几日后,直待入了洛国,渡了恒江,将至洛都,木楚复又令人通报,相约木枔一叙。 “按说作为长兄,你应该去送皇姊才是,这一路地护送我到洛国,难不成是怕我半路跑了?”木楚挑眉问道。 木枔瞥她一眼,“一路兵马环侍,想来你虽然不机灵,也没有那么蠢。” “那你跟过来干嘛?” “一路顺理成章看看洛国风景,也不错。”木枔一手拉着骏马缰绳,一手摆 80、更进一杯酒 ... 弄着一枝绿枝。 厮的,你这一路游山玩水,考察洛国都搞定了,把我憋马车里连随便放风都不让。 木楚哼一声,拐入正题,“皇兄,当日你帮我解多吉皇子之围,怕是早就料到今日之事吧?” 暂时留着她这颗与洛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棋子,堵枪眼,添火坑,下油锅。 见木枔摇了摇头,木楚心中愕然,这家伙最是会谋算,不信他那么有良心,单就为了兄妹之情帮她。 木枔悠悠开口,“我非圣贤,当日自然不知李喧、李唯二人谁会登上帝位,自然亦不知日后你会嫁与哪个,我所笃定的只有一事,你须嫁与洛国皇帝。” “若李唯登基,尚且好理解,只是我曾行刺李喧,又与李唯有情,如此去了洛国,你就不怕落了口实,反不利夏晚?又或者,祸水红颜,李唯一怒而起,推翻昭帝,如此,你百忙一场,反而拉拢错了人。”木楚摆弄着手边团扇,节节追问。 “据我所知,那次你与周浅行刺功亏一篑,仔细论来,你倒算是李喧的恩人。而今,他如此大费周章罗列重重理由来娶你,我们还怕落什么口实,又或者……” 木枔侧头上下打量一番木楚,“若以你那不怎么祸水的红颜引得叔侄相争,兵马相见,于夏晚,又有什么损失?” 是没有什么损失,反倒是你,坐收渔利,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吧。 算你狠! “皇兄,”木楚朝骏马上的人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您当真是心怀家国,每时每刻所想,全是谋略算计,楚楚恭祝你日后开疆扩土,圣明一世。只是,你如此这般,日后,又如何对待你心中之人?” 以天下为局的人,这天下是他的心头肉,这大地是他的骨,江河是他的血,他为那骨血殚精竭力,又拿什么去赋予他的爱人与他们共同的生活。 只是这天下,总要有一两个如此的人吧…… 木楚放下帘幔,奸商和政客的过招,她一次没赢过。 一次也没有。 她颇有些懊恼地捶着头,合着马车压过路面时单调而有节奏的吱吱吱吱音,忽地,便听到帘幔外,夏晚送亲队伍的前行侍卫来报,遥遥已见洛国迎亲队伍。 木楚倏然抬头,一路跋涉,漫漫旅途将这婚嫁变得有些朦胧,却在这一刻,又如此鲜明真实起来。 陡然间,马车忽地停了下来,木楚欲掀开车架侧面窗口的帘幔探望,却见正前方门帘掀起,正是木枔抬步踏了进来。 木楚根红苗正地长在新社会二十年,实在不习惯有人随伺身侧,于是,这一路行来,她都是一人独乘一驾。此刻,半封闭空间中忽然而入的木枔,让她突然觉得金碧华丽的皇家马车也还是不够宽敞 80、更进一杯酒 ... 。 她仰头看他,奇怪,难道他又想到她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利用,是头发丝儿,还是脚指甲? “楚楚。”木枔开口唤她,声音与方才不同,或者说,与往日皆不同,难得地柔软起来。 大哥啊,你被附体了吧,这货不是你,不是你。 木枔自怀中取出一方镶有美玉宝石的精致短刀放入木楚手中,柔声道:“此物能辟邪,你带着防身,洛都远离夏晚,你一切珍重。如果有来生,希望你逍遥天地,再不入帝王之家。”说完,他轻轻拥她入怀,须臾后暮然起身,掀开帘幔,跨步而出。 其实,这一世便是她的来生啊。 其实,这一世她本逍遥天地间,是有车子有房子有工作有恋人的四有新人,,只是,谁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她就变成没前途的伪公主,抛家舍业的准新娘了?! 在她感叹世事无常世事难料事事不顺之时,两国仪仗队伍相遇,一队送,一队迎。见礼,相谈,言欢,入城。 木枔拉着缰绳缓缓放慢速度,望着前方长安公主的车架。 他二人虽无血脉之缘,却亦曾在定水侯府共度少年,作为她的长兄,只凭这一点,他希望她幸福;可作为夏晚秦王,他却有一百条理由,必确保她嫁与洛国帝王。 长长叹一口气,他望向高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长安公主,愿你长安。 …………………… 昭帝已册封皇后,哪怕千里迢迢远嫁而来,哪怕而今木楚顶着公主的高帽子,依然是给别人,当小老婆。 如果非要从这里找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必有奉迎,册立等一连串鸡飞狗跳,繁缛至死的过程与仪式,那亦是身为大老婆的皇后,才能享受的尊荣。 夜色蒙蒙,宜安宫中,寝殿前吊着一盏双喜宫灯,寝殿内一派喜庆,内墙正中一幅富贵牡丹图,东墙一对百宝如意箱,西边案头是瓷瓶宝器等摆件,皆是成双成对。 木楚一袭落地长裙坐在雕花小几旁,一对红色桌灯映衬得她面色红润,她拨开小几上几样暗含喜庆寓意的干果,嚼起来,又自斟了一杯小酒,抿了一口。 恩,味道不错,再来一口。 咱才不等李喧那厮喝什么合卺酒,先吃饱喝足再说。本姑娘才不是来给他当小老婆的,是来谈判滴! 她自斟自饮,酒过三巡,桌上碧瓷小碟快见底,方听门外宫人传报的声音,片刻之后,只见一人身着玄色长袍,两肩绣着盘龙纹饰,推门而入,正是昭帝李喧。 木楚响亮打个饱嗝,半醉半醒,抬手道:“哟~~好久不见。” (句子:啊喂,楚妞,正经点儿严肃点儿认真点儿,正谈判呢) 昭帝李喧缓步走去, 80、更进一杯酒 ... 取过她手中玉盅,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入她手中,戏谑道:“小黑,那日朕大婚,你在墙外眼眶泛红,神色黯然,怎么,今日相见,竟又欢喜到连共饮合卺酒都等不得了?” “味道不错,还有吗?”木楚扬起另一手中的小瓶。 李喧单手将酒瓶自她握紧的手中拉出,左右摇摇,已无一滴。他索性将空瓶抛开,俯身至她面前,华丽音调低沉道:“爱妃,洛国多的是美酒佳酿,何必急于一时,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薄唇微挑,扬起一个弧度,眼眸滑过屋南朱红彩缎装点的床榻,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木楚。 “噗——”木楚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小酒,险些返了出来,森森被那沉声地“爱妃”两字,恶心到了。 谁是他爱妃?! 他俩人一没拜天地,二没喝交杯酒(虽然用的是一个酒杯),三没领结婚证,他们俩个没有一点点儿关系,好不好? 谁跟他有的是时间,呸。 她笑着起身,抬起手抚到他胸前,拉开二人距离。红色吉服的夸大袖摆缓缓沿她抬起的手腕滑下,袖落匕现,锋利刀剑抵在李喧胸口玄色龙纹的龙角之处。 “古刀碧落,小黑,你倒是有不少宝贝。”李喧不闪身躲避,亦不去夺木楚手中凶器,反倒注视木楚手中宝刀。 “哼,管它是碧落还是黄泉,我只知道,这道锋利得很。陛下,您最好离远点儿,免得一不小心撞刀口上。”说完木楚微微错后一步,将刀刃在嘴边吹一口气,空气中轻然发出一声低鸣。 李喧双臂环抱,饶有兴趣看她一举一动,大抵他也觉察到千娇百媚的妃子跟眼前的酒鬼没什么干系,此番仍道:“小黑,朕有五十种不同的招式和方法可夺了你手中碧落却不伤一毫,你如此,又有何用?” 她自然知道他功夫了得,可是,气势,总是要有的,决心,总是要表的,立场,总是要说的。 “你看到的是我手中的碧落,看不到的,”她指指自己心口,“坏心思和小暗器可就更多了,躺在一个曾经想杀你,现在又挖空心思害你的人身边,陛下,防不胜防,您睡得着吗?” 李喧一甩袍角,悠然在几案旁紫檀木椅上,“自然睡得着,这天下在我心上花心思的人颇多,又岂止小黑一个。只是,这强迫之事,朕还不屑,长安公主,既入了宜安宫,便在此长住久安吧,还是那句话,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他扬眉而笑,起身至门口传宫人取来文书,便在一侧小几边秉烛看了起来。 木楚初时全神戒备坐在另一边紫檀椅上望他,却只见他全神贯注埋首公文之间; 后来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狠狠掐自己一下清醒 80、更进一杯酒 ... 过来看他,他仍手持朱笔,沉思文案; 再后来她和衣侧卧在榻上,勉励睁开眼去瞧,他已在另一侧金色木影壁旁的长榻上盖被而眠,呼吸均匀,气息平稳,睡得似乎蛮香甜。 苍天啊,折腾一番,睡不好的却是她! …………………… 北地,长核山高树茂林之中,人迹罕至。日落之后,便是一派静谧,偶尔林中有飞禽低鸣,或蹿过的走兽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一处山凹,夜风过处,层层巨松如绿浪起伏,隐隐地,一座大宅露出一角飞檐。于这隐蔽大宅的深处密室,两盏油灯挂在泛白的厚重石墙上,在黑暗中幽幽泛着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停更了许久,最近忙翻了,原想3月完结,结果三月在忙,接着想4月完结,结果过去的两周更忙,连周末都在加班。 握拳,谢谢一路陪伴的姑娘们,句子竭力4月把地耕完,坑填好。 81 81、橙黄橘绿时 ... 她探出食指,轻点墙上一方小石,墙体右侧立时错位,现出见方缝隙,对着那道缝隙女子轻言道:“棋儿,你说你二人心心相印,你父王的仇报了之后,便要与那女子入云深处,可是,她呢?昭帝甫一登基,她便嫁与昭帝为妃,毫无推拒,今日,便是她入宫的日子。” “母妃,您……”石壁另一侧,男子的声音急切唤道,却透着三分虚弱。 妇人却不听他言语,径自打断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为这样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待本宫处理好都城的绊脚石,自会有人迎你出去。” 语音一落,她果断按下壁上机关,细缝转瞬消失。石壁另一侧隐隐有微弱的声息传来,她甩袖而出,眼含决绝。 …………………… 翌日,宜安宫寝殿内阳光满室,朱红色帷幔之中,一人懒懒翻身。啪的一声,金属撞击到楠木之上,发出声响。层层红幔中,那女子惊起,揉眼拍头,探身出去,只见宝刀碧落躺在床榻旁楠木踏板上。 她立时捡起,宝贝般揣如怀中。想来昨夜握着刀睡了一夜,还好记得将刀入鞘了,否则睡梦中,自己就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给咔嚓了。 (句子:你还能不能再傻点儿……) 起身下床,她向木影壁旁探望过去,哪里还有李喧的影子。 美酒怡人,美酒也误人啊,昨夜头疼,她睡得半梦半醒。 似醒着,又不知他何时入眠何时离去; 似睡着,又伴着乱七八糟的梦不时醒来。 这酒,得戒啊。 …………………… 晨风吹拂,木楚捏着略有些疼的头,立在殿门飞檐下闲闲打量琉璃瓦,耳侧,随她自夏晚陪嫁而来的宫女海蓝脸带焦急之色开口唤她,“娘娘,时辰不早,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霎时,木楚只觉得头更疼起来。她拖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拖不过去的。 话说,这古人倒也是遵着一夫一妻制的,无论娶了多少个小老婆,嫡妻却只那么一个。于是,管你是哪国的公主还是当朝权贵的女儿,照例,须去给皇后请安。 只是,她和昭帝有半吊钱关系了,还得麻烦她走这一遭。 既然号称着一夫一妻,既然要让嫡妻享受这般尊荣,干脆,就将一妻贯彻到底,只讨一个老婆,不就好了。 木楚撇撇嘴,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终是换上一袭藕荷色银丝宫装,朝皇后的泰宁宫而去。 七日,她定要忍过这七日…… 泰宁宫中,一众嫔妃早已顺次而坐,木楚踏入殿内时,众人皆侧头望她,面上神色各异。 木楚第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正中的皇后吴氏,瞬间,便扬唇笑了起来。 那坐在高处,一身尊荣, 81、橙黄橘绿时 ... 面胜桃花的昭帝皇后,正是昔日相府千金吴樾。往日一幕幕自木楚眼前闪过,那个攀着假山偷偷寻望心上人的羞涩千金,那个一身男装离家出走的执着姑娘,终于,得偿所愿。 故人再遇,有情人成眷属,当是美事,她诚心诚意为吴樾开怀。 那般坚定执着,值得收获幸福。 凝目望去,而今贵为皇后的吴樾,少了往日的羞涩,神色威仪,尊贵华美。 木楚收回直视的目光,移步而入,快速敛了笑,将众人一眼扫过,一张张芙蓉面各有风情,没功夫一一记住,再细读她们眼中神色。施了礼,她端端正正朝高位之上的皇后吴氏拜了下去,朗声向皇后问安。 只是,高位之上,半响,却没有半丝声息。 脚酸腿麻手抽筋,木楚咬下牙,擦的,忍了,就当以此方式交了暂住皇宫的伙食费和住宿费了。 当木楚一忍再忍,想在沉默中变态时,终是听到上方悠悠传来皇后唤她起身的声音,片刻后,那声音又道:“宜妃远路而来,车马劳顿,情有可原,这次,便作罢。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散了吧。” 说完身侧便有宫女扶起皇后手臂,向内殿缓步而去。 哦也,散会! 木楚离殿门最近,见皇后后脚刚踏入内殿,她前脚就跟着迈向殿门。 离着这一众嫔妃越远越好,没功夫没理由没心情跟她们姐姐妹妹的。 忘记酸的脚麻的腿抽筋的手,木楚低低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半个头也不回,朝宜安宫行去。 身后,一众宫妃们顺次出了泰宁殿,或三两并肩低语,或前后交错款款而行,渐渐自泰宁殿旁散了开去。 淑妃与德妃素来交好,两人并肩而行,至一处僻静花墙后,淑妃把玩着手中新折的绿枝,轻哼一声,“姐姐,你看看她那个那样,让所有人都等着她也就罢了,退出去的时候亦是没个尊卑,连声好也不问。” 德妃年纪稍长淑妃一些,开口悠悠道:“只一日而已,皇后都未拿她怎么样,妹妹你这般急做什么?” “就是看不惯她那个做派,”淑妃扔掉手中碧枝,“长安公主又如何,入了洛都,还不是陛下的妃子,凡事因按着礼数行事。” 德妃抬袖,轻轻掩口道:“妹妹出身自京西李家,自然有世家的修为礼数,只是那宜妃,却有人称,在夏晚之时,就没少做些不合礼数的事。” “哦?”淑妃拉长尾音,向德妃身旁贴近过去,“姐姐从哪里听说的,快细细道来。” “不过是今儿早从椒彤宫那边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妹妹听过心中知晓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陛下圣明,皇后贤德,妹妹淑丽,那宜妃进宫不过一日,想来日后也翻不 81、橙黄橘绿时 ... 起风雨。” 淑妃灿然一笑,拉过德妃手,“姐姐恭让有礼,最是当得起这个德字。”说到这里她略顿了一下,贴在淑妃耳边掩口道,“今夜,按日子该是姐姐陪伴陛下吧。” 德妃嗔了淑妃一句,两人一路低语着朝远处走去。 宜安宫内,木楚哪里知道那些背后故事,犹自揉着膝盖,倒数着这一天剩下的时辰。 她盼着日子快些过,可待到暮色四合,听到宫门外宫人通报的声音,见到那人自外而入的气势和身后一众宫人手持之物,她立时后悔起来。 宫门外,内侍正将火红宫灯悬挂在宜安宫宫门两侧。她本是爱那些喜庆欢快之色的,此时却只觉得那红鲜得有些刺目。 前世追坑十里,今生又在夏晚皇宫中住了数月,她自然知道,这火红宫灯的含义。 宫人分作两队,一队在白玉圆桌上打开食盒,将食盒内菜肴小点碗筷顺次摆放,另一队入了殿内,将昭帝今日所需所用之物放在案头。两队人训练有素地将手中之物一一摆好,便快速退出宜安宫。 “陛下,住这儿?” 木楚自错愕中醒来,食指指向宜安宫地面,不甘心地问道。脸上□裸写着:您改主意,我随时欢送,绝不抱大腿。 李喧略一颔首,长眸中却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威和,“自然,有什么问题。” 厮的,眼神那么冷做什么。 木楚扁下嘴,摇摇头。反正整个皇宫的产权都是你们家的,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谁管得着,有什么问题也得变成没问题。 李喧在一方木椅上坐下,心情似乎颇为不错,一扬手,示意木楚坐到他对面。她坐下后仔细看去,云纹白玉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子菜,八宝牛柳、红梅珠香、龙井竹荪、桃仁山鸡、如意卷、杏仁佛手等等竟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菜式。 最是惊讶处,白玉桌桌心处真是飘着香散着热的水煮鱼,水煮鱼旁还有一小碟碧丝蛋挞,蛋挞颜色金灿,中间青椒切成的碧丝细细如发,比她的刀工不知精细了多少倍。 她抬头去看李喧,却见李喧亦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在他眼中瞥见一缕探究,随后却是一片墨黑,如深潭不可见底; 他在她眼中窥到一丝震惊,只见面色一瞬略红后,却似起了玩性,直直凝视他的双眸,毫不躲避。 这洛都内女子,偷偷凝视他的人多,可哪个不是在一瞬起,一念生,目光交错后,便面色绯红地以帕遮面,掩过脸去。从不曾,有女子如这她般,带着五分游戏的兴致、五分挑衅的嚣张,毫不避让,直直凝目而望,眼不瞬,睫毛不眨,身姿不颤。 李喧心下惊奇,又哪知那四目相对的场景木楚曾 81、橙黄橘绿时 ... 与思齐可玩过百十次。在她,于情爱之外的人,这全然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游戏。 夜风徐徐而过,木楚耳鬓一缕长发随微风拂过,正晃过她眼前。夜风轻缓,发丝柔软,过眼触处,恰如羽毛拂过,痒痒如挠在心上。 木楚生怕在这场 “看谁不眨眼时间长”比赛中落败,为击退李喧队在比赛中突然蹿出的外援“风”与自己队伍中的叛变分子“耳边发”——联合产生的痒痒感觉,她使力瞪大了眼,抿起了唇,皱紧了下眉,五官瞬时有些可笑起来。 白玉桌对面的李喧终是黑黑睫毛一眨,唇角微扬,低低笑了开来,略一探身长臂抬起,便将她眼前长发捻起,别到耳后。 木楚本沉浸在完胜的喜悦海洋之中,为这不能明言的比赛胜利小小得意,自然未料到他如此动作,待他右手擦过她左耳,她方反应过来,身体立时向后侧靠去,连鼻端都离了他指端能碰触到的范围。 他扬下眉,收回手,心情却似乎大好,脸上仍溢着笑。 木楚偏头看着,想起昔日他将她骗到树上抽梯而去时,亦是笑得阳光灿烂。这个人,旁时故作姿态,看到别人丢面子,就特别地开心。 这是什么心理?这是病,这得治啊。 可是,亦如她那日所言,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看。华丽中带上笑的弧度,便完美地柔和了他高高在上锋利刺目的冷冽贵气,这样的高的位置,这样不可一世的个性与这样光芒万丈的脸,该有多少女子入迷,难怪吴樾那般的绝代佳人钟情于他。 只是啊,她心中的人,却无论笑或不笑,都那般完美好看。 (句子:他们两个不是一个风格滴好不好? 木楚:要你管!情人眼里出美男。) 圆桌对面,李喧见木楚望向他的神色从最初的赞叹变得有些迷离,仿若渐渐透过他一般。 帝王是不容许被人忽视的,无论那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长指点了下白玉桌右侧温着的碧蓝瓷瓶,开口道:“昨夜你全都喝光了,还念念不忘的酒。” 木楚凑过去闻闻,果然淡淡一阵酒香飘来,只是方才被水煮鱼的浓烈麻辣香气盖过,又全然地投入不眨眼比赛,所以忽视了这酒香。 “若小黑你依然想将这就作合卺酒来饮,朕也乐见其成。”对面,李喧玩味道。 木楚立时正襟危坐,咳一声,“戒了。”复有颇带殷勤地自温水中取出小瓶,为李喧斟酒。 李喧见她笑得谄媚,扬下眉,饮了一口,那边厢,木楚笑得更盛。 嘿嘿,光光你不用戒,醉了直接卧倒就更省事了,木楚边想着边又为李喧斟满杯中酒,又用银箸帮他布菜。 “小黑,怎么未见你动箸。”李 81、橙黄橘绿时 ... 喧尝一口嫩滑鱼肉,悠然自得地问了句。 “呵呵。”木楚干笑一声,酒可以戒,可是吃食总不能也说戒了啊。 这满桌子的菜肴,她没有一个不欢喜,只是,谁知道质量过关不过关?除了纯天然菜肴原料外,还有没有附送的奇怪东西? 现代食堂米饭里附送蟑螂,牛奶里附送三聚氰胺,辣椒里附送苏丹红,菠菜里附送碘131,火腿肠里送瘦肉精,猪肉搭配着牛肉膏,可是尽管那那世界乱成一团,她还没中毒过(句子:其实你从前那是慢性中毒,日积月累滴……),可自从来了这个时代,她可中毒好几回了,也曾动过对李喧下手的心思。于是,这吃食上,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防人之人不可无,咳咳,万一这小子自己已经吃了解药,然偶他或者想讨好他的狗腿子给她下个春天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失忆的药什么的呢?万一下个能控制他的蛊什么的呢…… 祖国医学,博大精深啊。她打了个寒颤,“您先吃,我不饿,我最爱做些个幕后服务。” 这纯属开饭店的职业习惯,客人吃完,后厨再吃。 “没毒。”李喧夹起一块碧丝蛋挞放入木楚身前瓷碗中,“放心吃吧,昨日与你说过,朕不屑勉强之事,朕一言九鼎,又岂是戏言。既将你迎娶来,又怎么会害死你。” 她倒是忽略了,贵气高傲如李喧,应是个开口所言,便不虚的人,木楚心中一动,倒是她自己小心眼儿了。 “若想惩治你,全然不用朕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头。”李喧亦尝一口碧丝蛋挞,淡淡补充上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1.不好意思哟,还有一小段宫廷戏。如本章标题——橙黄橘绿时,是指相交的季节,文中正是这个季节,另,对于全文的结构,亦然,正是相交之处,所以,童鞋们要耐心地忍过这部分的章节哟,就能看到大结局鸟。MUA~ 2.写到那桌吃的东西那段,唉,所谓食品安全,就是个梦啊,梦。 明天,吃点儿啥,能看见后天的太阳。 82 82、相见不相念 ... 他脸上看好戏般的意兴,立时让木楚意识到,她一点儿都没小心眼。不过,至少现下这吃食是安全的,明日事,明日算,先把这顿吃饱了先。何况,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吃食。 木楚放下思想包袱,开动手中筷子,再顾不上给李喧斟酒布菜,径直欢乐地吃起来。这白玉圆桌上每道菜式,都口感饱满,回味悠长,让她食指大动。除了水煮鱼与碧丝蛋挞外,每道菜肴,都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晚膳用后,李喧便入内殿批阅奏章,木楚乐得他消失,遣退了宫女,自己在庭院中缓步行了五圈,直到身上渐渐有些凉,才向室内行去。 这一夜,依然如前一夜一般,李喧在外室烛火下秉烛理事,木楚和衣在内殿东张西望。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宿醉,直待眼见昭帝吹熄了烛火,外间传来悉悉索索宽衣之声,她才睡下。醒来时,仍不见昭帝。 鉴于又是自然醒,已然睡过了头,她决定将夏晚的伎俩故技重施,遣人去泰宁宫请罪问安,说自己受了风寒。 第三日,日落西山时,一切便又同第二夜一般,两人一同用了晚膳,入内殿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相安无事。 这一夜她安下了心,不再探头张望李喧,一上床榻,便起了睡意,早早便入了眠,睡得香甜。翌日,她悠悠醒来,也不唤贴身宫女,用榻旁铜盆中盛放净气清水拍拍脸,又用小几上瓶子内的盐水净下口,伸伸胳膊,扭扭腰,自己将那繁复宫装一一穿好,松散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上。 天气好似不错啊,她哼着小调儿,绕过影壁,却见李喧身着玄色金丝龙袍,正坐在紫檀椅上看书。晨曦映在他脸上,合着金丝龙纹,仿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奇了,现在什么时辰,这位不是一向勤政得紧,怎么还没消失? 李喧对她眼中震惊之色颇为满意,此刻,门扉外,有内侍的声音传来,李喧放下手中书籍,朝外而去。临到门口,却侧转过身,对木楚轻然一笑,“小黑,今日用膳散步,都小心些,别塞了牙,崴了脚,染了风寒。”说完推门而出。 木楚立在原地,回味他眼中已有点熟悉的戏谑笑意,您这唱哪出啊?当我是林妹妹啊? 这边厢木楚数着日子,戒着小酒,琢磨着李喧的小道道,谁料想那边厢,宜安宫外整个洛都皇宫都在盛传,昭帝李喧亦有些瘾,确切些说,便是对某个人有些上瘾。 那个人,便是住在宜安宫的宜妃,自夏晚而来的长安公主,木楚。 话说,昭帝待后宫诸妃向来是雨露均分,往昔除了礼制规定的特殊之日连着两日与皇后共寝外,从未连续两日选同一宫妃侍寝, 82、相见不相念 ... 更不要说是连着三日宿在妃子的寝宫。于是这第四日,宫中已是一片哗然,木楚头上的宠妃二字,呼之欲出。 木楚哪里知道这些,宜安宫中的贴身宫女又都是自夏晚带入,与洛都皇宫中人鲜有接触,便是说上三语两言,又怎么肯与她们说那些。 …………………… 见时辰刚好,木楚唤人帮她重新挽好发髻,带着两名宫女,朝泰宁宫而去。她素来对吴樾有好感,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皇后,不然等皇后怪罪下来,或者带着御医来宜安宫看她,岂不是穿帮。 木楚一面想避开与众人见面有所交集,以便日后全身而退;一面又觉得应按洛都规章礼制而行,以低调混过这数日。思前想后,顾此失彼,便成了如今着矛盾的做法——睡过了头,猫在宜安宫中哪里也不去;起得早,便施施然贤惠状去给皇后请安。 她一路感叹,便入了泰宁宫,这一日她还到得颇早,虽未无声地被罚跪,可依然未见皇后吴氏往昔的笑颜。不但如此,连那些她压根不认识的嫔妃美人,亦一个个对她面带不善。有的脸上还有两分笑,可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眼角。 嘿,她以前在夏晚皇宫告假,也没得罪那么多人啊。难道,是…… 木楚手指握紧,前几日光顾着每日各睡各的,倒全然忽视了别的事儿。 此番她恭恭敬敬坐在自己椅上,低眉顺目。低调,柔顺,微笑,无害,总该有一样是有用的吧? 皇后简单与众人言谈几句,忽然来了兴致,说昨日听闻丽嫔谈到,皇宫北侧一棵去年半枯的桂树在其余桂树花落后盛放,便想和众姐妹们游园赏花。 众人点头称奇,纷纷附和着想要观赏,很快,一队人便朝皇宫北侧缓步行去。皇帝的女人最讲究面子工程,什么姿态形容步履大小,木楚肚子一人时小半会儿能奔到的路程,生生被她们耗了许多时间。这一路上,便难免有人与她相谈,姐姐妹妹一番,木楚硬着头皮应对,生怕说了什么错话,捅到皇帝的女人们的肺管子上。 终是到了目的地,那一树桂花果然让人称奇,这时节中,宫里大多数桂花已随风凋落,偏生这一棵,于僻静处开得正盛,阵阵香气淡淡飘散,让人心情亦随之清爽悠然。 “这北苑之地平日鲜有人来,丽嫔,你是如何发现这老树的?它又是哪一日开的花?”皇后问道。 “皇后娘娘,是臣妾宫中宫女听洒扫宫女提到的,大抵是四五日前开的花。”一侧丽嫔柔声道。 “哦,倒是宜妃入宫的日子呢,恰逢枯树开花,真是好彩头。”皇后说着,噙这一丝浅笑朝木楚望去。 木楚一听提到自己,头皮便又是一阵发麻 82、相见不相念 ... ,急忙恭敬说些谦卑客套话,什么皇帝圣明,举国太平啊,皇后贤淑,百花来朝啊,总之,花开满树跟她一吊钱关系都没有,绝对是因着帝后感天动地,盖世无双。 如此一番,彻底弄光了木楚赏花的兴致,好在众人也乏了,皇后摆架回泰宁宫后,众人也一一散去。木楚所居宜安宫独独在东侧,于是这回去的路上,还算是清净。 她一路思付着今日众人脸上眼中神色,一路急急往回走着,全然未曾留意脚下,忽地,便觉得脚踝一歪,整个人扑倒下去。 两名宫女立时上前将她扶起,木楚一洗碧水色宫装已满是尘土,她拍拍脸侧尘土,才发觉除却脚踝疼痛,左手掌亦有些疼,仔细看去,原来撑地时手掌摩到了一旁砂砾。 木楚站起后打量四周,她图方便,走的是小径。这路一路行来也安稳,偏在这拐角处路面不平,有一处小坑,恰恰能陷入女子一只脚,路侧又偏生有尖利砾石。 两个宫女急急要去唤御医和车架,她撇下嘴角,拦住两人。由两个宫女左右扶着,一路一瘸一拐回了宜安宫。 宜安宫中,海蓝、海青见木楚出了趟宫门一身狼狈,立时将她扶到长榻上。木楚一沾到软榻,便朝向前挽起她的海青勾勾手指,海青会意,附耳上去。木楚贴在海青耳边低语了两句,海青点点头,退了开去。 海蓝挽起木楚裙角,只见脚踝处又红又肿,回身便自一方锦盒中取了一个瓷瓶来,倒出三五滴金银花油在木楚脚踝处揉压。 木楚初时哼哼了几声,随着花油渐渐被推开,疼痛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舒适暖意,她眉间蹙起的眉舒展开来,化作享受足疗般的惬意。 “到底还是思齐姑娘最了解您,临出发前非要将这金银花油给您带过来。”海蓝一边揉捏木楚脚踝一边道。 她凝望那精致小瓶,想到思齐与砂加,不觉间嘴角弯起。临行前,思齐又岂是非要将金银花油带过来,巴不得将自己也打包带过来。可是,此行不比上回奔赴夏晚,此番前途莫测,她怎可让半斤以身犯险随她入宫,好姑娘只当留在好男儿身边,甜甜蜜蜜,一世白头。 只是,半斤定然是以为她会做翻墙的勾当,才给她备好了药,可翻墙的技术她那么纯熟,怎么可能出纰漏。岂知高墙易翻,人心才难测啊。 半响,海青自外归来,木楚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海蓝海青,便听海青道:“回娘娘,海青这一路行去,其余两处朝宜安宫来的路虽无坑洼,但是……” 木楚示意海青说下去,海青低声道,“但是在两处拐角隐蔽的地方,仔细看去,土质湿润色深,却有新添土的痕迹。” 木 82、相见不相念 ... 楚仰躺在长榻上,哼,小伎俩,不过是她今日有些走神,不然怎么会崴到脚。 一番折腾下来,肚皮便开始轻歌,听钟声已近午膳的时辰,木楚活动活动脚腕,已无大碍,便拉着海青海蓝一同去宜安宫庭院中用膳。 圆桌之上已摆好了菜肴,海蓝取出银针一一试过,朝木楚点点头。 哟,妃子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嘛。 木楚放心地用了一小碗米饭,两块枣泥糕,又各尝了几口姜汁鱼片、桂花酱鸡、片皮乳猪、翡翠菜心,恩,味道都不错,只是片皮乳猪怎地有些塞牙呢。 最后,放下筷箸,她还不忘喝一碗党参黄芪汤。秋天了,这个既温和又补啊,而且是皇宫的御厨熬了很久滴,这几日每天中午,她都喝上一碗,竟越来越喜欢了,这日的汤,味道好似又有些不同呢。 不过,很快,这几天补进去的便还回来,吃进去的便吐出来。 放下高足汤碗片刻,木楚便觉五脏六腑都扭结到一起,急急朝殿后净房奔去,好容易出来,不多时,又奔了进去。 再次出来,木楚扶着圆桌旁杏树,咬牙道:“难怪汤的味道不同,又验不出有毒,原来是改良版升级肠清肠……”还未说完,她有转身朝净房而去。 如此往复几回,浑身都脱了力气,木楚倚在榻上,喝着清水。此刻脱水得厉害,一定要补足水才好。 她握着杯子的手都有点无力,擦的,算你们狠。这拉肚子最是烦人,整不死人,却能折腾死个人。海蓝本想去请御医,却被木楚拦下,天知道此刻请来的御医,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到底还是对皇帝的女人们大意了,木楚因着连番折腾身上越来越冷,在榻上裹着锦被将自己蜷作一团,适时,宫外有人通报,有宫人送炭木来。 洛国在夏晚北面,入了秋房屋内便愈来愈冷,此刻的炭木送得真是适合。 “请问公公,是每个宫都有吗?”海青在宫门处问道。 那送炭的宫人点点头,“每年这个时候宫中都开始发炭木,且是按照每位娘娘的位份按例制发放的。” “有劳公公了。”海青柔声道,瞧这架势,多要还不给呢。 海青差人将炭木一一在□放好,又在庭院中开阔处点了一炉,约过了一刻钟,见无恙,便入了内殿向木楚禀明情况。 木楚打个寒颤,上下牙磕了一下,发出脆生生的声音,用力点了点头,“快些在殿内给我生几炉,再拿床冬被来。” 炭火燃起,满室温度渐升,木楚压在层层厚被下亦渐渐有了暖意,只是,很快她便发现,不只有暖意,还有痒意。最开始是左侧脸颊,然后是脖颈,都有些痒,她伸手去挠,便触到密 82、相见不相念 ... 麻麻一片小红包。她唤海青海蓝过来,众人皆无恙,只她越来越痒,细密小包又蔓延到肩头胸前。 “将炭火熄了吧。”木楚抚额,想来,是这炭中添加的某一味东西与她已食或已用的东西相生相克。 窗外,天色渐暗,木楚肠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她起身披上厚厚斗篷,由海蓝挽着向外走去,刚出寝殿,便见李喧踏步而来,神色悠哉。 他一早说什么来着,塞牙崴脚风寒,什么紫微星,她看他根本就是扫把星,倒霉事没一个说不准的。 李喧走到近前,开口道:“怎么几个时辰未见,小黑便仿若消瘦了一圈,该不是一心盼着朕来吧?” 木楚别过头拖着脚向后走去,便听身后李喧略带笑意的嗓音,还带着三分虚伪的宠溺,“晨间告诉你小心别崴脚,怎么还那般不听话。” 木楚猛然转过身,狠狠瞪他。 厮的,他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他耍手段日日赖在这里不走,怎么会激得他那些嫔妃一个个前仆后继连番对她下黑手。 他确实不用动一个手指头,亦不用张口说半句话,他只要不挪腚地在一个地方呆几晚,就足以把一个人挂墙头被旁的人用眼刀剐、口水吐、暗箭伤了。归根结底,她今日遭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罪,还不是他挑起来的。 “算你狠……”狠字的尾音还未吐出来,木楚但觉腹中绞痛,复又转身一路朝净房奔去。 她身后,昭帝李喧低沉的笑声在夜色中飘荡。 是夜,木楚又上了两次净房,终是安稳下来,海蓝给她擦过自夏晚带来的绿茶膏后,她卷着厚被沉沉睡去,再不去留意外室李喧的动向。 …………………… 第五日,洛都皇宫内的人接耳相传,宜妃也不知施了什么咒,明明昨日染病不能伺寝,昭帝还留在宜安宫中,也不怕九五之尊过了病气,反倒一直在照顾她。 这一日的清晨,北侧一树芳华的桂花正盛放时全然凋谢,满树落花,宫中一片哗然。有宫人说,枯树开花是吉兆,而今,却不好说了,听闻皇后一早便宣了寒山寺的高僧,巳时已着了朝服去乾明宫。 海蓝给宫中洒扫的太监半锭银子,将这个“宜妃不仅是宠妃还是祸水”的消息带回宜安宫,木楚侧身卧在榻上听着,不觉笑了出来,这下一步,该不会说她是妖怪吧? 她缓缓起身,身上红点犹在,却已不太痒,肠胃亦稳定下来,因昨日几乎连吐带拉清空了肠胃,此刻,便想吃些清淡小菜。 “海青,麻烦你和海蓝在宜安宫的小厨房给我简单熬个粥吧。”木楚吃一堑长一智。 海青面露难色,“娘娘,只是这食材,小厨房中只够一顿,下一餐, 82、相见不相念 ... 如何是好呢?” 木楚沉吟一下,“去乾明宫找昭帝的身边的魏公公,请他帮忙挑些食材。对了,再要些炭。” “这……”海青略一迟疑,自家娘娘与昭帝的关系可不像宜安宫外传闻得那么好啊。 “去吧。”木楚挥挥手。 李喧派使臣远去夏晚求亲,又将她推到宠妃的位置,从目前两国态势,到国内形势,他便是见她出丑,亦不会眼见她饿死或者挂掉。于他,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苦笑一下,她悲戚地意识到,而今在这宫中,她唯一能够信的,反倒是李喧了。亦或者,他想要的局面,便是如此…… 是夜,昭帝仍来宜安宫用晚膳,木楚真心欢喜与他同桌用膳,他总是带着一桌盛宴而来,而那些食物,她都放心。 便是那些嫔妃们是药王谷的门徒,又有谁会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日,是十月初一,用过晚膳,李喧摆驾去泰宁宫,木楚满心欢喜,一直将他送去宜安宫又张望一眼确定他绝不会回来,立时便让海青落了宫门,又对海蓝道:“打包打包,现下天气干爽清凉,最适合保存食物,将桌上这几样菜收好,明日晨间和中午,在小厨房中热一热便可以继续吃。” 艰苦朴素的传统不能丢啊,无论是在红军长征的时候,还是在纸醉金迷的封建主义皇宫。 …………………… 第六日,因昨日一人独占寝宫,木楚心情大好,睡得格外安稳,这一日晨间醒来,便觉得浑身爽利了不少,甚至依稀觉得脸上身上的细密小包都减退了不少,脚踝肿胀处亦消了七八分。 海蓝自宜安宫外带回的消息说,昨日桂花树一事似被昭帝压了下去,已无人再提,因着昭帝昨日按例歇在泰宁宫,众人皆道昭帝心中第一人,仍是皇后吴氏无疑,至于宜妃,不过一时新鲜罢了。 木楚笑着拍拍手,如此甚妙,只是,难道她运气有这般好?如此便能全身而退? 这日夕阳满天,余晖减退时,李喧便如往日一般出现在宜安宫中。 “小黑,看你又消瘦一圈,想来在洛都还未住习惯,宜安宫中照顾你的人又不尽心,这四名宫婢两名内侍是魏公公亲自挑选的,办事得力,就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李喧薄唇张合,将那照顾二字说得雅致好听。 不过也只是好听而已,派了五个人在她近处这般“照顾”她,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啊。 用过晚膳,木楚起身送他,却见李喧毫无挪窝的意思,反倒朝宜安宫内寝殿而去。 木楚在他身后朝他挥拳。 厮的,封建帝王坑我之心不死啊。 …………………… 第七日,木楚连掰手指头,终于等到这第七日 82、相见不相念 ... ,她连派海青海蓝出去打探宫中传闻的兴致都没有,只一心想着,如何搞定昨日李喧安插进来的四名宫婢两名内侍。 83 83、见环重相忆 ... 这宜安宫中原有几名洛都的宫婢与内侍,品级皆不高,便被木楚打发在外殿做些有的没的活计,而今这几个,上来便自觉主动帮海青海蓝操心,行事进退有度,说话娴熟有礼,宫闱斗争怕是见多了,不好打发,也抓不出几人毛病,木楚便愈加看几人不顺眼。 (四女两男悲愤:如今的差不好当啊,有毛病,主上觉得你不尽力;没毛病,她看你还心烦。还让不让人活了?!) 七日,是她约定之日,怎么能容得这些眼线。 想来,那人应是趁着月黑风高是潜入宫中吧,如此,即要想办法支开眼线,还要想办法让昭帝睡得香甜些才好。 早膳后,她独自坐在内殿,将一味香料自多宝盒中取出,将其研磨成粉末后,又小心翼翼将那些细细粉末倒入身旁小香炉中。 殿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不小的叩门声,她手一抖,粉末便悉数落入香炉,她稳稳神,将研钵收好,唤门外的人进来。 她亦起身绕出影壁,只见殿门外进来的,正是宜安宫的一名内侍,这内侍平素不声不响,也不多一句话,是负责做点燃、搬移炭火炉等活计的,周围人都称他小顺子。小顺子恭敬而入,似怕凉风吹入,顺手将门扉合上,又将炭炉依次放到了四个角处。 他利落摆放好后,却不见他退出去,反倒朝木楚更进一步。木楚错愕,却见那内侍微微一笑,自怀间取出一方长石,那长石上用墨笔细小写着“十月初一,宜安宫”。 “在下如约而至。”那内侍开口道,虽是小顺子的身形,却全然不是小顺子往日的声音。 木楚眼中霎那升起光彩,向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一别岁余,原来那暗中相助韩将军的,当真是您。” 那人微微一笑,他虽用功力缩了身形,用的却是原本的声音,并未加任何伪饰,想来,她是听出来了。 他伸手将她扶起,拍拍她头顶,“一别岁余,楚楚又出落了不少。我亦未曾想过,再次相遇,会在这洛都的皇宫大。”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木楚喟叹着,抬头望向那人,有些出神。 男子面容上的笑,和当下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既不是她往日记忆中的样子,亦不是小顺子的样子。他身姿从容,眼神深邃,自有一股王霸之气,想来,这才是卧底高手本来的姿态吧。 真正的高手,才不用像她那般偷偷摸摸小心算计,要在白日,就这般大大方方来到她的眼前。 乐于做毫不相干的第二职业,乐享其味;敢于在白日踏刀而行,一笑而过;善于刀不血刃,易容易骨,这才是,真的高手。 那样满含崇敬的目光,他在很多年前看过很多,只是往昔那些事,他却再不 83、见环重相忆 ... 愿想起,武功了得,又能怎么样…… “说吧,楚楚相约一见,何事相商。”男子径直道。 木楚垂下头看着地面,纵然是往昔他们相识,她亦知道这个请求是唐突而越矩的。他们相识,却短暂,她对她尊敬感激,却无一个理由让他涉入这浑水。 可是,她却只这一张底牌,惟有靠他相助。 她猛然间跪了下去,脸上带着肃穆之色,郑重其事,“楚楚自知这一请求厚颜,势必将您拉入凶途,以身涉险,却还须求您相助,日后您的大恩,必不相忘……” 那人扬下眉,插话进来,“既然如此凶险,楚楚又如何笃定我会帮你?想来韩时与你说过,我游然于夏晚之外,并不听从任何人差遣。” “自然知道……”木楚点点头,临行前一幕自眼前浮过。 她答应嫁与昭帝前曾与长兄木枔谈了三个条件,其中之一,便是与夏晚最显赫的将军忠义公韩时见上一面。 韩时,是夏成帝登极的最大助力,传闻他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用兵如神。木涂登基后,韩时即逐渐分化自己的兵权,退隐到盛世舞台的幕后。木楚从砂加、砂落耳中对他早有所闻,好奇之心虽大,却从未有幸得见一面。 三个条件谈好之后,木枔果不失言,于一个微风徐徐之夜将木楚引见给韩时。水榭之中,当韩时转身的一刻,木楚不由感叹,忠义公果然有些孔明的风骨气度。韩时是木涂的挚友,木枔与砂加的、砂落的恩师,木楚不敢造次,恭敬行了礼,问了好。那一次会面极其短暂,她所求的,亦不过两个问题。 “不知那相府中暗中相助的,究竟是谁?”木楚问道。 韩时略微一笑,“不可说,想来公主殿下心中自有思量。” 见木楚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韩时沉声开口,“若公主执意坚持,那人的联系方式便告予公主吧,只是,他见或不见,臣全然不可掌控。” 木楚瞬间败部复活,得寸进尺追问:“忠义公,楚楚还有一事不明,昔日您送给那人的那幅画有何寓意,画中人,又是何人,如斯美丽,竟不似凡人。若是尘世间的人,可与那人有什么关系?” 韩时略一停顿,片刻后才道:“那画中是位……故人,这其中渊源颇深,臣不便相告,还望公主殿下莫再提及,尤其是,在他面前。” “哦……”木楚拉长尾音应道。 两个问题问完,韩时微一颔首,转身便出了水榭。只留下木楚望着水面蹙眉,心中好奇只增不减。 若那画中人是位故人,那神仙般的美人儿便是活生生存在的…… 此刻,宜安宫寝殿之中,悄无声息,木楚抬头,便见那人一双眼正望向自己,耐心 83、见环重相忆 ... 等她回答。不远处屋角的铜制炭火盆中,炭木一明一暗,耀着淡淡红星。 转瞬可以是黑暗,转瞬,也可以是火光,那一点点的星星之火,她不愿错过。 “是那幅画。”木楚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殿中,却清晰回荡。 那人眸色一紧,一须臾神色的变化,却悉数落在不瞬一眼凝视他的木楚眼中,她要的,便是这一点点星火。 深吸一口气,她沉静道:“您悠然于夏晚之外,避世于洛都相府数载,却仍在关键时刻相助韩将军,世间名利钱财在您眼中不过浮云,想来,能得您相助,应是一个情字。韩将军的谢礼是一幅画,那画看着虽年岁已久,画纸泛黄,亦无名家落款签字,您珍视那副画,必是珍视那画中人。” 眼前之人略略别看望向木楚的眼,垂下眸,暗色中似笼起悲色。 临行前韩时绝不许她说的话,那些断续的猜测,她脱口而出,“可是,无论您多么珍视她,那画中人却定然不在您身边吧。” 那人猛然间复又凝神望向她,唇闭得更紧,眼中有五分惊疑,亦有五分不愿被人提及的愤然。 木楚眨眼,这又有什么难猜。如若能够日日相伴,又怎么会对一幅泛黄的旧作视若瑰宝,定是无缘相守相见,才需睹画思人。 “楚楚,你偷看过那画作也便罢了,韩时难道未曾跟你说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面前那人声调冷了几分,五指成拳,指尖死死陷入掌心。 木楚点点头,仍仰头直视身前之人,“韩将军叮嘱过我,只是,正因为而今确定是您,正因为唯情字可令您相助,楚楚才不得不说上述唐突之言。您对画中人的情意,楚楚明白,所谓物伤其类,您必然,更知楚楚的这份心思。而今,我宁愿粉身碎骨,亦不想三十年后,独对着意中人留下的指环空留悲叹。” 那人倏然转身过去,肩头几不可见地轻颤一下,抬步便向殿门而去。木楚的心倏然沉了下去,果然,揭人伤疤的事,还是会让人疼的。那往昔惨烈烈的伤口与血痕,谁人愿意再去直视呢。 她刹那失了力气,双腿软下去,跪坐在楠木板上,却见那人在殿门前止了脚步,仍背对着她,长长叹一口气,沉声问道:“楚楚,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木楚瞬间眼中一片光亮,“求您相救李唯。” 她快速说道,生怕眼前人转眼反悔。 “而今李唯大权在握,你缘何确定李唯是被困?又为何不是求我直接救你出去,与他当面对质?楚楚,你确定?” 木楚用力点点头,“嗯,求您相救李唯,他受困之地还劳烦您打探,今日大恩,木楚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 那 83、见环重相忆 ... 人摆摆手,将殿门开一条小缝,躬身出去,阖门的瞬间,身姿气势皆是一变,转眼又成了往日低眉顺目不言语的小顺子。 当日午膳后,木楚特意在庭院中走动,与海蓝闲聊时,又状似不经意间提到小顺子。 “唉,那个小顺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老实了。”海蓝怒其不争地叹口气道,“今儿身上不爽利,去总领太监那里取煤时便不太舒服,回来给娘娘您更换了炭火,又被那两个后来的公公支使出去背米,半个时辰没回来,直到婢子遣人去寻,才见他在不远处背阴的灌木下晕倒了,怕是摔倒的时候磕了头,连给您换个炭木都不记得了,还惦记着来添炭。” “他现下如何?”木楚淡淡问道。 “想来是受了风寒,发热晕倒的,现下用完了药,已经嘱咐他下去休息了。”海蓝回道。 闻言,木楚略一点头,心中却是大喜。算来,高手入宜安宫前,已做过仔细调研,于约定之日,易容成小顺子模样,趁其不备,将其击晕后藏在隐秘处,入了宜安宫与各色眼线下大大方方与她相见。现下,怕是方才的“小顺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皇宫了。 正窃喜间,木楚便觉得身侧海蓝用肘臂轻触了她一下,随海蓝目光望去,便见心入宜安宫的两名宫女正端着果盘自远处款款而来。 “她们跟得愈发紧,娘娘小心点儿。”海蓝在木楚身后半步处,轻言道。 哼,而今她大事已办,她们顶头上司她都不怕,还得瑟她们两个。木楚轻哼一声,也不理送至眼前的新鲜果子,转身对海蓝道:“走,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 自打入了这皇宫,除却去给皇后问安的第一日,和赏花的第四日,她还未在宫中好好逛过,后几日,更是深居宜安宫中养病,连寝殿的大门都不曾出。而今身体渐好,心境正佳,正是一日游的好时机。暂住费她都交了,“宠妃”的帽子也被人戴上了,没理由不好好参观一下,摆摆宠妃的架子。 宫门大开,她神清气爽踏步而出。那日赏的桂树在北,她便改了方向,一路向西游去。这一路上,见她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遇到的两个分位比她低的嫔妃含笑相迎,非要相伴引路。 所谓宠妃,站在帝王心中的高处时,旁人将你至山巅拉落之前,总还是谄媚地赞美一两句吧。木楚听了不止两句,而是两筐的赞美之言,终是胃里有些忍受不住,寻了个事由抽身而出,却只带着海蓝,朝更僻静的地方而去。 拐过弯弯小路,皇宫西侧一片园子,与别处精心修剪的木枝不同,这片园子中树木长的恣意,不见修饰。片片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竟达半人之高。条条小径掩于 83、见环重相忆 ... 草木中,难觅尽头。 “好地方,不想这宫中还有如此好地方。”木楚感叹道。这里实乃捉迷藏,玩CS,以及野外拓展训练的绝佳场所。 在规规矩矩,凡事都按章办事,按制而循的宫中,这样一个园子,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对身后一路跟随的海蓝道:“海蓝,帮我回宜安宫取些绿豆糕,在这园子里边晒太阳边吃,最惬意不过。” 身旁海蓝略蹙下眉,实在没看不来这一片杂草丛生,树枝斜长的园子好在哪里,却仍谨遵叮嘱,转身朝来路而去。 木楚踏步而入,越看便越觉得这园子漂亮,翻过几段横倚的树枝,穿过一大片半人高的草丛,那一侧,竟是不大不小一片水池,水面将近处的土地分为几个小岛,这其中有一处,一株老树伫立水边,宛若王者。 木楚拉起群角,退后两步,大步跑出,点着露出水面的石块,冲将过去,终是踏着水花,立于老树之下。她脚底微凉,裙角润湿,发丝在疾跑中几缕散落,带上两分狼狈,饶是如此,放眼看去,便知这踏浪而行是值得的。 抬手抚过老树的枝皮,一股沧桑感便在心中生起,长到如斯巨大,它在这里,已不知多少年了呢。 这宫中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这园子的主人,却一直是它吧。 木楚带着一份虔诚绕树而行,在老树另一侧忽见一个树洞。那树洞占了巨树根基约一半的样子,虽有一半已镂空,那老树却枝繁叶茂,不见颓势。木楚钦佩之心更甚,轻轻拍拍大树,扬唇一笑,遂弯腰钻入树洞之中。 那树洞之内异常的整洁,靠坐在其中,三面还隐隐传来树木的独特香气,眼前,是澹澹的一池秋水。她只觉得,悠悠天地间,都平静下来。 自内怀贴身之处取出指环,她放在掌中,仔细打量。仍旧是那日在岩洞之中,他送她的指环。指环依旧在,还带着她的体温,那送指环的人,却不见了。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那日定下的约定仍在耳边,若他不来寻她,她便去寻他吧。 轻轻在指环上亲吻一下,她复又细细将指环收好,放入怀中,刚刚理好衣襟,便听不远处水岸边悉悉索索一阵穿过草丛时,布料与草枝的摩挲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太平广记》:书生李章武与华州王氏子妇相爱,临别时王氏子妇赠李章武白玉指环,并赠诗曰:“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84 84、萧萧愁杀人 ... 宜安宫据此颇远,海蓝断然不会如此快便返还的,木楚正襟而坐,侧耳倾听。 脚步错杂,来人似乎不止一人,又过了好一会儿,那脚步声方渐近,似乎来人一路坎坷才到了水岸边。 听那一阵喘息声,所来之人,应是女子。 “您又何必非要跋涉到这里来。”一个带着心疼的女声清晰传来。 闻声,木楚双手抚至胸口,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不正是皇后吴樾在相府时便时常伴在吴樾身边的雨浓。 是了,那姑娘还在相府中时,便喜欢避开众人,隐在幽蔽的荷塘深处偷偷看传奇小说,未曾想而今母仪天下,还是这般心性,当真有些可爱。 想到自己代号十五号时,两人在夏日荷塘的偶遇,木楚绷紧的神情放松下来,唇角略扬起。又听水岸边吴樾道:“就是想来看看,避开宫中浮嚣,静上一静。” 转瞬,又是雨浓带着惊慌的声音,“您的手,这里都被树杈划伤了,我这便去取药。” “不必,”吴樾的声音立时响起,“雨浓,你跑跑进进,若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便连这最后的净土,我都失了。”略一顿,她低语道,“这点小伤口,与心上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雨浓静默下来,片刻后,又道:“皇后娘娘,您不必如此,如今圣上宠着那人,不过因为洛国形式未稳,不能再在南线起火,待到日后……您贵为丞相嫡女,当朝皇后,又何惧怕区区夏晚公主。”说完似乎还不尽兴,复又恨恨补充,“便是不用您出手,淑妃德妃她们也有的是苦头给她吃。” 木楚独自在树洞中点点头,雨浓这丫头到底是跟着吴樾在豪门世家里长大的,倒是看得通透。昭帝如此连宿在一个她的宜安宫中,哪里是因为什么浓情蜜意,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小算盘,只是,如此政治上的考量谋略,身为官家嫡女与一国皇后的吴樾,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吴樾悠悠叹了一口气,“雨浓,这些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里仍然难受。今日是夏晚公主,明日呢?” 一个月中,只有三晚,才能在枕畔看到他……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下来,半响后,吴樾的声音缓缓响起,“走吧。” 那声音依然如木楚昔日荷塘中听到的那般柔婉好听,却透出了一丝丝疲惫。 脚步声与摩挲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渐行渐远。 木楚在树洞中放松下紧绷的神经,耳侧依然却回想着方才那主仆二人的对话。想来那佳人吴樾,对李喧动的是真心,可是啊,自古帝王的爱情,都是世间最华丽难求的奢侈品。那是一条,多疲累而又绝望的路。 由此及彼,缓缓闭 84、萧萧愁杀人 ... 上双目,眼前浮现出自己心中那人的眉眼,木楚只觉温暖起来。不论今夕他在何处,他对她曾经的承诺,那舍西瓜而取芝麻的选择,将她自那样的独木桥上拉开,走上一条大路,无论那路途如何荆棘,一路走到尽头,却只是他们两人携手,再不必担心横冲而出的路人。 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树洞中倚壁,林间投射的光晕,正洒在她裙角,晒着微湿的鞋面与一截小腿,温温暖暖,不知不觉,她便懒洋洋如入梦境。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鞋面微凉,那洒落其上的温暖日光似乎已退落。 该不是这么早日头就下山了吧?不满地睁开眼,木楚吓了一跳,眼前那玄色质地绣着金龙纹饰的鞋,只一人穿得。 略略抬起头,入眼的,果然是李喧华丽俊朗的脸,他环抱双臂,略低着头,闲闲立在树洞之前,也不知来了多久,一副白白看了好戏的神情。 “你……”木楚缩回伸在洞口的小腿,回瞪李喧。 厮的,我睡觉也没流口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李喧挑下眉,也不理木楚圆瞪的眼,弯腰便亦向树洞中探身而来。 那树极大,便是占了一半的树洞木楚独坐其中亦是宽敞,怎奈李喧身姿高大,一入树洞,那空间立时便显得拥挤狭小,偏生他坐在靠外的地方,长腿一伸,生生将木楚拦在里侧。屈膝而起的双腿如小山,翻也翻不出去。 木楚正在盘估形式时,远处,隐隐有海蓝唤她的声音传来。想来,那姑娘取了糕点回来,却寻不到她,有些慌了。 (句子:你躲猫猫呢,让别人去哪儿寻你) 声音在丛草外越来越近,虽压低着嗓音,却也能听出也越来越急,不待木楚行动,李喧清晰的声音自树洞内传了出去,“先回去吧,朕与宜妃有事相商。”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昭帝特有的威仪。 草丛边向内的脚步声倏然止住,然后一步步悄然向园外退去。 木楚怒目望向他,却见李喧笑意更浓。差点忘了,这个人就是这般,你愈不爽,他便愈爽。可是又凭啥只让他一个人开心? 干脆一起不爽,木楚扯上笑颜对李喧道:“陛下,今日当真是有闲心,放下广袤天地,挤到这方小天地里来,可不像陛下的夙愿与作风。洛国天地皆是陛下的,只是这树洞,却是楚楚先寻到的。” 李喧亦在树洞内壁寻各舒适角度,倚靠其间,“小黑,不必张牙舞爪,这树洞,我十几年前便寻到了。” 木楚眼中闪过惊疑,李喧长指在树洞内壁划过,幽然道:“可知这园子为何如此不加修饰?” 木楚茫然摇头。 等等,他该不是要爆料吧?! 不想听啊,皇室家族的爆 84、萧萧愁杀人 ... 料,听得多了,会死翘翘的。 她还来不及闭上眼捂住耳朵,身旁李喧已用华丽低音娓娓道来,“这是景帝暗杀二哥的园子。” 什么? “那年朕还小,母后出身一般,朕常常独自一人在这宫中探险,偶然,便寻到了这一处。那时这老树便如王者屹立,隐在这僻静一角,数年前池水更深,更难以到达这里。” 李喧目光望向树洞外池水,眼中映出一池幽蓝与往昔回忆,“先皇的嫡子中,唯有二哥与朕最是亲近,那日朕如往常般躲在洞中看书,便听到水岸边二哥熟悉的声音,似乎在与三哥相谈。再后来……” 他略顿了一下,她却自然明白,还用什么语言。 再后来,自是年幼的少年便耳闻目睹了亲兄弟的手足相残,帝王家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但是那些血腥与龌龊,就那样□裸地呈现在少年眼前,并刻在他心底。 天家的孩子,真可怜…… “那一刻,朕隐身在这树洞之中,愤怒震惊而无力,紧紧背抵树洞内壁,直至夜半,四下一片静寂,才出去。再后来,三哥登极,他大抵亦不愿再见此园吧,便一直荒废着无人打理。” 李喧悠悠讲完,收回目光偏头望向木楚,“小黑,你是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怎样,分享了此处的故事,是不是也应讲点儿什么,交换一下。” 交换你个头啊,又没人逼你讲。 另外,第二个寻到这里的人,可不是她啊…… 见李喧向她坐的位置又移近一分,木楚清清嗓子,开口道:“我有什么可交换的,想来陛下早已将我查得一清二楚,不然,又何必不辞辛苦迎娶我,又一连几日宿在宜安宫中。陛下杀人不用刀,好手段。” 李喧扬眉而笑,确实想整治她,不过,却不想整死她。 木楚见他笑意起,便愈发愤懑,“如何,这几日陛下玩得还开心吧?一面稳住了夏晚边境之势,一面以静制动观察宁亲王府之态。” “还不错。”李喧唇角轻扬,悠然吐出三个字,语调华丽,心情颇佳,转而又道,“倒是小黑,既然朕那贤侄迟迟不肯现身,你要不要考虑下做朕的贵妃?” “不要!”木楚立时回道。 为了那样的一条路,他们所选择的路,他所舍弃和放下的东西,她清楚知晓,如此的情意,她铭记于心,绝不辜负。 “哦?何必回绝的那么快,好似不太公平。” 木楚讪笑,“公平,这便是真的公平,舍弃天下与我遨游乡间,陛下,您愿意吗?您舍得下吗?” 李喧侧头重新望向一池秋水,轻哼一声,“简之舍得下吗?宁亲王府,可不是如此动向。” 木楚打量李喧侧脸,高挺鼻梁, 84、萧萧愁杀人 ... 深邃眼眶,眸中,是她看不透的色彩。 这世上最忧心的是君王,比君王更忧心的是君妇。 一个怕旁人惦记他的天下,一个怕天下的人惦记她家里的人。 帝与后,才是真的一对啊。 …………………… 隔日,木楚照例于午后在宫中闲逛,听了废园的故事后,便是思慕那秋水古树,亦不再去昨日的园子,只在御花园中寻人少树密假山多的地方走,可就偏偏忘了,这宫中有一尊贵的人,和她一个喜好。 拐过一处山石,便见正对的长青藤廊下,皇后吴樾正坐在软垫上品茶,一旁侯着雨浓等三个宫女。 躲是来不及躲了,木楚带着海蓝款款走上前去,施了个礼,不见皇后让她起身,抬眼偷偷瞥去,却见皇后亦在优雅施礼,原来,那边厢,昭帝正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好嘛,今天有够热闹,木楚偷偷回望海蓝一眼,无声表达道。 昭帝被让入藤廊的上座,渺渺清茶立时被皇后随行的宫女奉到座前,昭帝手持杯盏,浅浅品了一口。 木楚在他左侧,正想腹诽他两句,却见一道粉白色横刺里冲将过来。皇后随行三个宫女中奉茶的那一人,手持短刀,直对着李喧,狠狠刺了过来。 85 85、风轻叶落迟 ... 作者有话要说:接上章,因为比较长,拆分成了两章。 那动作不过在转瞬之间,前一秒时,李喧垂眸品着茶,木楚在左侧打腹诽的草稿,吴樾在右侧为李喧挑选糕点。后一秒钟,已是刀起风涌。条件反射间,木楚抬臂狠狠将李喧推向右侧,却不曾想,比她动作快上两秒,吴樾起身错步挡在李喧身前。 嘶—— 锋利匕首刺穿锦衣深入血肉的声音。 啪—— 上好骨瓷在地面碎落的声音。 啊—— 周围宫人惊呼的声音,混作一团。 下一瞬,只见被木楚推倒的李喧横扫出一脚,行刺的宫女飞身而出,撞倒一旁的柳木上,重重跌落在地上,颤动一下,没了声息。 李喧扶住跌倒的吴樾,快速在她身上要害之处点击穴位,勉力止住右胸上侧汩汩而出的鲜血,不停唤她,“梓童,梓童,醒醒……” 宫内侍卫如潮水而至,李喧冷冷道:“彻查!” 说完,抱起吴樾,奔驰而出。 木楚望着手中方才扶住吴樾时染上的鲜红,还未从一分钟前一连串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不过是偶遇一处喝杯茶,怎么演变成这般模样? 下一刻,她朝着李喧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 泰宁宫内,木楚在外殿等候,往复跺着步,几拨太医院的御医在内殿出出进进。 那个执着而坚定地爱着一个人的姑娘,让人心疼,她自内心祈盼吴樾平安无恙。 半响,李喧自内殿而出,便见宫内总领侍卫李质匆匆踏入殿门,肃穆道:“陛下。” “查得如何?” 李喧面色冰冷。 “未发现余党,刺客已压入牢中,陛下可亲自去审?” 李喧抬步朝殿外走去,目光瞥过守在一旁的木楚,又回望身后跪拜的雨浓及御医,声音中带着意思暗哑,“好生照顾皇后,不容半点闪失。”说完,眸色深沉,大步而出。 见他一出殿门,木楚立时拉起身后欲往殿内而去的雨浓,急切道:“雨浓,皇后娘娘情况如何?” “刀口虽深,却万幸不是要害,郑太医,孙太医已开了药内服外敷,有劳宜妃娘娘记挂,您还是请回吧。”雨浓不着痕迹抽出木楚拉着的衣袖,两语三言以实相告,脸上和语气中却带着客气的疏离。 如此便是万幸,木楚长出一口气,收回手,与殿外等候的海蓝一同回了宜安宫。 翌日,木楚在宜安宫小厨房中亲自熬了参汤,带着海蓝去泰宁宫探望,依然被雨浓挡在外殿。听闻皇后已醒转,她心中又安稳一分,放下瓷罐,便与海蓝出了泰宁宫。甫一出殿门,便觉隐隐闻到墙内一阵飘散的蔓草味道。 她无奈笑下,自从沈悦处知晓了蔓草的用途,她便爱上了那清新味道,此番来洛国,特意 85、风轻叶落迟 ... 带着产自定水城溪边的干蔓草。今日熬汤时,便放了几片进去。想来,她前脚出了泰宁宫,后脚人家便将她熬的汤献给了土地。 也是,若此番行刺是宁亲王府所为,她脱不了干系; 若为夏晚所为,她便是第一号嫌疑犯与内奸。 这样境地的人熬的汤,谁敢喝,又有谁稀罕喝? 可怜了那只鸡,木楚摇了摇头,也再无兴致皇宫一日游,与海蓝一路径直回了宜安宫。 那一日,宜安宫中难得的安静,暮色四合时,亦不见昭帝前来。 这夜木楚早早横躺到大榻上,仿若做了一夜的梦,梦中,那人骑着七彩骏马朝她一路奔来,却总是离她有一步之遥。她伸出手去,指尖,总是隔着一厘。 在晨曦中醒来时,她的指尖那般轻轻举着,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回想这一路走来,她与剪子,好似就如那个梦一般,聚少离多,总是相距着一点点。 起身下床,赤足在木质地面上走了两步,懒懒伸一个长腰,便见海青自影壁后走了过来。 “皇后今日如何?”木楚转身问道。 “听太医院的医女说,已见好了,只是手臂仍不敢抬起,还需将养上好一阵子。”海青一面帮木楚绾着发,一面道。 梳理好发髻,海青又在她身侧轻问,“娘娘,今日还熬汤去看皇后吗?” 木楚摆摆手,梳洗后懒洋洋出了殿门,在宜安宫庭院中晒太阳。而今这嫌疑犯的帽子还顶着,还是安生一些好。 她躺靠在软椅之上,在深秋阳光下眯着眼,忽听宫门外传来跪拜通报之声,如此排场,自然是昭帝无疑。木楚自椅中站起,立时迎了出去。 昭帝李喧今日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长穗宫涤,眉目俊朗一如往昔,仔细看去,眼眶却有些深陷,显然这两日,并未好眠。他径直走到这几日两人一同用膳的白玉桌旁坐下,扶额道,“小黑,去给朕做碗木槿花拌面吧。” 真是奇了,居然有人上门向她这个嫌疑犯讨吃的。她差人去寻夏末晒干的木槿花,挽挽袖口,朝宜安宫的小厨房而去。 业精于勤荒于嬉,算来,她一年有余未曾做这面食了呢,还当真应该拿着皇帝练练手。 烧水热油切面落花,三刻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木槿花拌面在厚重大碗中呈到昭帝眼前。 李喧并未立时动箸,反长长嗅一口渺渺白气,方才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无声优雅,一如剪子的做派。木楚受不得这份静默,将装着酱菜的小碟向李喧眼前推了推,开口问道:“陛下,皇后娘娘现下情况如何?可查清了那刺客的身份?” 李喧咽下口中绵长面条,“一切尚好, 85、风轻叶落迟 ... 正在静养。那刺客……”略一顿,他又夹起一朵木槿花入口,细品后方道,“是原来米国潜在宫中的细作。” 木楚一颗悬着的心安然归位,却又见李喧放下银箸,用帕子轻拭唇角道:“小黑,你当时为何推朕一把?” 木楚挠头,其实那全然不是因为她身手敏捷,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就像狗狗看到骨头棒就扑到一样,你也不必太感动。 她凝目看向李喧, “陛下,那日事出突然,千钧一发之机,个人行事,全屏本能。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闪,而皇后,”她在李喧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亮光,缓缓又道,“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用她生命,保护你的。” “陛下,您是个幸运而幸福的人。”她真挚地做了个结案陈词。 被一个人用生命义无反顾地守候,是多幸运而幸福的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 李喧嘴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并未言语,略抬头望向万里碧空,自椅间站起,踏出几步,又侧身对木楚道:“倒是有一事忘了与小黑说,今日宁亲王府太妃郑氏将入宫探视皇后,她身份尊贵又多年未入深宫,后宫中嫔妃一律在泰宁宫外恭候。” 太妃郑氏,不正是剪子生母? 木楚蹙眉想着,那郑太妃现下怎么敢大大方方入宫?如若剪子未曾出现是太妃的布局,太妃一入宫,昭帝寻个由头不就可以瓮中捉人? 似看穿了木楚皱起眉头演化的字眼,李喧轻笑一声,“郑太妃是名门之后,行事最是方寸,不错一步,便是太妃有错,帝后亦无权力治她的罪,有权力惩治她的只有太皇太后、老太妃、太上皇和皇太后,很可惜,现在的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而且,朕亦不会以扣押太妃为荣。” 昭帝的心情似乎在看到木楚如沟壑的眉头时好起来,声调中带上一丝明朗,对木楚道:“作为后宫四妃之一,小黑你须前往。”说完,脚步轻快地带着侍卫出了宜安宫。 我滴个天,儿子没等到,先把老母亲等来了。 木楚抚抚额回内殿挑衣服,她对郑太妃早有耳闻,都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这个婆婆,可不好打理。哦,准确的说,人家压根不想给她当什么婆婆。 未时,一众人在泰宁宫与郑太妃一同探视皇后,稍后又移驾御花园。这一朝的后宫中因着各种原因,未有长者,洛国尊长者,太妃虽无政治实权,却亦身份尊贵,最重要的,那是掌握着洛国近三分之一势力的宁亲王府的太妃。 郑太妃可如传闻一般,长发如云挽起,一丝不乱,朝服工整锦绣,雍容大度,整个人容姿秀丽,便是眼尾有浅浅尾纹,亦难掩傲然贵气。木楚立于众人之中,只陪着笑,未 85、风轻叶落迟 ... 发一言。 一众女眷游览了一番,太妃三言两语将众人打发走,最后,身后陪游的只剩下木楚一名宫妃。 嘿,好嘛,您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花园,跑这个搞鸿门宴来了。木楚亦步亦趋跟在郑太妃身后,对她后脑勺腹诽。猛然间,前面游历花园的太妃在一片桃树林下止住脚步。木楚生生刹下脚步,才未撞到太妃身后。 这桃林春日中想必是一片绚烂吧,只是入了深秋,叶子却比别的树更早枯落。此刻,已不复春日绚丽之姿,唯余残枝落叶。 郑太妃直直看了那桃林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木楚一番。木楚面试的时候也没少被人红果果地打量,倒还坦然,只是,这郑太妃的目光,可比人力资源部的人还冷上几分。 “你实在一般。”与待其余宫妃时客气的寒暄不同,郑太妃语气冷然,毫无铺设,开门就抛过来一块砖,不引一片玉。 “这世间人大多都一般。”木楚含笑应对。 咱确实就是一一般人,穿上妃子的朝服,也装不成三般人。 郑太妃鼻间轻声一哼,“既如此,你又如何配站在他身边?” 木楚理理袖口,“苍空只一个太阳,明月与碎星相伴,这世上光芒万丈的东西,从来勿须两个。” 擦,好悬就脱口而出——牛粪与鲜花共舞。 见太妃眼中一紧,事已至此,木楚干脆道:“太妃,若您真的关心他,又何须逼他,何不让他自己选择。” 郑氏不屑,“如此说来,你倒从未用-若登高位再不相见-逼迫于他?” 木楚垂眸,这话,她确实说过,只是,那个选择题与如今郑氏强压下的选择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如今想来,他岂只是在西瓜雨芝麻间抉择,亦是在两个至亲女子间纠结。她们两人的夙愿完全背道而驰,难以调和。 抬起头,她眼神晶亮,迎着郑太妃冷冽目光,幽幽说:“不然,咱们谁也别催逼,让他自己,做他最愿做的事。” 小国出刁民。 郑太妃蹙下柳叶弯眉,在桃林下一方长椅上坐下,对木楚道:“宜妃,若真懂这些世间道义之礼,便本本分分在你的宜安宫中尽好宜妃的本分。” 真狠,这会儿不你啊你的称呼,反倒唤她“宜妃”了,不就是变着法儿说她已嫁为人妇,跟她儿子没戏唱嘛。 女人间没有硝烟刀剑的对峙忽地激得木楚热血乍起,不给这资深美人点儿颜色瞧瞧,她还真当她是黑白的啊。 木楚脸上笑得灿烂,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太妃若能在宁亲王府尽好太妃的本分,楚楚自当效仿。” “你!”郑太妃自长椅间倏然站起,指向木楚,语调升高,“这里可不是夏晚,由不得 85、风轻叶落迟 ... 你放肆,谁给你这般胆子,让你如此胡闹!” “我。”桃林那端的小径中,一个熟悉声音,幽幽而来。 86 86、莫愁无知己 ... 时光流转,话说一日之前,晨曦之间,长核山脚下,一位少年背着行囊,沿着山间小路匆匆而行,在岔路口处,他不时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鹿皮地图,仔细揣摩,左右张望几番,方才朝一条岔路而出。 如此行了一日,暮色渐浓,那少年方才入了深山之中,在一片高大松林围绕的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他隐身于古松后,探头瞥视着大宅门前的灯火。 稀奇,此时宅子大门洞开,门口却无人守卫,这可不是这宅子主人的风格。 少年圆目微眯,挠下头。高墙之后,阵阵拳脚兵器相交的声音合着松林风声阵阵传来。 他略一沉思,隐身入黑暗深处,向宅子东侧松木下的一片巨石寻去。拨开碎石,他在一处地方移开厚厚松针,机关之后,现出一个洞口,少年弯腰俯身,消失于漆黑通道之中。 青砖高墙之内,两男一女正处于一众青衣守卫的合围中,那女子面色苍白,双唇紧抿,右手五指牢握,置于胸前。正中处一个黑衣男子臂间染血,单手持剑,双目圆睁与两个青衣人对峙。合围圈中另一身着墨蓝色布衣的男子却是面色悠闲,目光平淡,双手空空,无一兵器。 两方片刻静默后,同时而动。只是,黑衣男子的招式还未过上两招,便觉得周围渐渐静寂下去,包围三人的青衣守卫一个个倒到地上。他侧头看去,只见布衣男子身形迅捷,几乎看不清招式,便利落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守卫。 他自知自己的功夫不是最好的,可在洛国也算得上上乘,合围他们三人的青衣守卫,亦是洛都一等一的高手。而今看了此人招式,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眼前这人,功夫已臻于出神入化,可怪异的是,他却从未见过洛国高手之中有此号人物。那人出手的招式,亦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不论此人来自何方,目的为何,现下,却是实实在在帮了他们两人的。之前,他已预先在饮水中下了毒,却从未想到,郑太妃安排的守卫仍有一批轮值守在暗处,多亏此人从天而降…… 思及此,黑衣男子向前一步,拱手谢道:“在下赵甲,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 那布衣男子微微挥手,示意赵甲起身。男子经过一番激斗而声音丝毫不乱,沉如晚钟,“不必客气,你我目的相同,皆是救那人出来。”说着,目光向不远处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望去。 收回目光,布衣男子身形不动,沉声又道,“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赵甲微微一愣,转身去看,一旁李矛亦是不明就已,片刻,东侧一块凸起的花台草土哗然而落,一名少年讪笑一下,顶着一头黄草,迈步而来。那名少年,正是 86、莫愁无知己 ... 不久前在大宅外探视的那位。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星月之光下,瞥视那满身尘土两分狼狈的少年一眼,那眉眼,似有几分熟悉。 “济北唐家的孩子吧。”他轻轻抛出一句。 济北唐家,以机关奇巧闻名天下。这少年人此刻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想来,那笼中人早已想到自己会被困于此吧。思及此,布衣男子的唇角轻弯,似无须那满身尘土的少年回答,布衣男子转身朝藤蔓石壁而去。 少年一愣,全然没想到自己还未看清对方,对方便将自己揭个底儿起。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老家,跟在在祖父母身侧,挺安分的啊。这江湖之中朝堂之上,认识他的人,是少之又少。为何这男子,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呢? 他挠挠头,与布衣男子身后的赵甲李矛互望一眼,亦跟了过去。 今夜大宅中前后而来的三拨人,便在不觉间达成共识。而那布衣男子的沉稳之气,亦让并不知其底细的三人俯首跟随,好似,那人天生便是王者一般。 在石壁之前,布衣男子错身侧立,望了眼蓬草少年,少年明了,立时自包袱中取出一方铜匙,准确插入石壁上一处藤蔓的缝隙之间。石壁尽头现出一方缝隙,三人顺次而入,便见高高一扇玄铁围栏。李矛向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方钥匙,那钥匙齿路繁杂,往复转了五圈,玄铁围栏才应声开启。 四人不言不语,一路向前,拐过几处隐蔽岔路,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在一堵石壁前停了下来。他踱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石壁,终于在一方壁石前止了脚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一点按去。 还差须臾便触到岩壁上那处机关,当此时,却见岩壁翻转,刹那间自内开启一方通道。 布衣男子转瞬间上前一步,将余下三人护到身后。尘土弥漫,在岩壁侧悬置的如豆微光照映下,一个男子自内而出,容颜有三分憔悴,却是目光如炬,正是连月来未曾在朝堂中出现的宁亲王李唯。 赵甲、李矛眼现惊喜,立时上前相迎。少年人仍旧有些羞涩地挠挠头,仿若做错什么事情一般。只那布衣人仍立在原地,细细打量李唯,眼中似有满意之色。 这样的男子,即便没有他们四人前来相救,亦会逃出生天。 这样的男子,是方寸壁墙与层层绑缚,都无法阻止的。 如此走这么一遭,也算有趣。 那边厢,李唯亦在透过狭窄空间中弥漫的尘土望向布衣男子。 少年人的出现比他预期的时间晚了许久,赵甲李矛的出现虽有一分意外,却有五分在情理之中。只那布衣男子,却全然超出他的预期,不知是何方人物。看那人眉端的神采、自若的神情,所谓相由心 86、莫愁无知己 ... 生,便是从未谋面,亦可知此人不凡。 李唯正待开口,那布衣男子却先道:“在下无名,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相助,而今王爷既已脱险,在下便先行一步告退。”说完,转身便朝来路方向行去。 “这位前辈,”李唯追出两步,在布衣男子身后唤道,“请问您受何人之托,可否相告?” 他的身体尚未全然恢复,步伐全然跟不上前面的布衣男子,疾行之中,此刻心跳又快上了几分。这全然不识的相助人,会不会是她请来的。 会不会,是她…… 前面的布衣男子身形略顿,悠悠声音在深夜中飘来,“那相托之人,应是这世上最盼望你自由的人吧。” “她可曾托您给在下带了什么口信?” “……”布衣男子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李唯眸中燃起的星亮暗淡一分,又听那男子道,“当日我如约去见她前,本以为她会央我带她离宫,于我而言,这并非难事。不想,她却只对我说,相救于你。” “楚楚……她一切可好?”那话问出的时候,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那颤抖源于他内心深处。不论是何原因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终究,仍负了她第三次相约。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来,并不言语,却微微而笑。 那个厨娘好不好呢?仔细想来,上次在宜安宫见到她,她可是一点儿没瘦啊,身量还好似又高了一些。 有些人,便是被扔到地狱,也能抢了阎罗王的判笔,与牛鬼蛇神玩得很欢乐吧。 于是,布衣男子选择直接忽略掉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对李唯道,“这一众守卫想来是郑太妃安排的,我们并未下杀手,不时,便会醒转。在下就此先行,日后有缘再见。” 此刻,他们一行人已在言谈中出了暗道,只见那布衣男子轻点足间,跃身而起,便消失于松涛之中,仿若,他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李唯注视他消失的方向一瞬,收回目光,对身后三人拱手便是一礼,“唐北、李矛、赵甲,多谢相助。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三人连连摆手不敢接谢,四人疾行出了宅院,赵甲两指放唇间,一声响亮的哨鸣响彻寂夜林间,一阵马蹄声自密林深处而来,须臾,三匹黝黑骏马踏着夜色而来。 因未曾想到会遇到唐北,于是赵甲只备了三匹马,见状,李矛站到赵甲身侧。便是在暗夜之中,亦能见赵甲面色一红,手足无措。他轻咳一声,掩下心中波动,扶李矛上马,二人共乘一骑,朝已如箭而出的李唯,唐北追了过去。 飞驰的骏马之上,唐北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仍在挠着头,偷偷撇眼打量了一旁的李唯一眼,更是愈发挠得用力起来。 86、莫愁无知己 ... “又迷路了吧。”李唯的声音顺着疾风,吹入唐北耳中。 “嗯。”唐北小声应一声,头愈发低下去,恨不能将脸埋入马的浓密鬃毛中,再不见人。 唐北,济北唐家最小的儿子,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赋,所布局的机关暗道奇巧无比超乎想象,六岁之时所铺设的地宫,便连唐门掌门人亦需时日通过。可是,天意弄人,这孩子在细致精巧处天下无敌,所绘图纸九曲十弯别有洞天,偏生出了门离了地图却不认路,幼时出游,便在家附近走丢了数回。 唐北,是唐门的荣耀与天赐,亦是唐门的败笔与缺失。 “给你备下的地图呢?丢了?” 宁王府与唐门交情颇深,这长核山中的避世宅院,便是唐门设计修建的。这宅子中机关暗道,唐门自是知晓。只是,论起交情来,郑太妃与唐家掌门人唐天的交情,可远胜于李唯。不过,这中间亦有个变数,便是唐北,这个唐家中的异数,却是与李唯更加亲近。 月余前李唯曾托人将一封书信与地图亲手交与唐北,相约景帝薨后,若七日不闻他动向,唐北即从唐府取了长核山李宅的地形图前去寻他。 他只是做个后手,不想,母妃竟真的做到那般地步。 “……没丢……出门的时候,拿错了,于是前半个月,一路向南行的……”唐北蹑喏道,很快又补充一句,“但是这长核山宅子的地图没拿错!” 李唯抚额,这孩子,这些年还是没变啊…… 另一侧,赵甲、李柔已快马追上,李唯略一侧头,向两人轻轻颔首,“从母妃那里偷钥匙,难为你们两个了。” 他与这二人一同成长,却不曾奢望二人能在母妃与他的相峙中站在他这一方。 那个在景帝薨后第二日便谎称她病重将他骗入山林的母妃,那个能够对他用出软功散使他一月无力全无抵抗的母妃,那个将他押在玄铁门白晶石壁后也不肯见他一面的母妃……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尊贵无双,无法违背的人,而她,又是他的生生母亲。赵甲、李矛此番能偷到钥匙,必然冒了极大的风险。 他如何不知,一直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必然亦是母妃最器重的人,但凡他一举一动,皆会定时汇报给母妃。 这是黎明前混沌之际权利的争夺战,稍有不慎,便是无路可退,而二人明知他的心意,仍背叛了母妃,这么一路冲杀到李氏的大宅来,只这一份情谊,他感激不尽。 “谢谢。”星光之下,他在疾驰的骏马上略略侧身,向着赵甲、李柔真挚说道,清亮的眸间,是感激之色。 这些年,这条路漫长曲折,他走得隐忍而孤单,谢谢你们,一路相随。 二 86、莫愁无知己 ... 人面色一红,重重点了下头,似下定决心吧,赵甲一夹马肚,三匹黑色骏马如风一般,融入黑色之中,消失在天边。 …………………… 此刻,长核山密林深处李宅门前,一身夜行衣的娇小身量闪现在高墙外,那人偷偷摸摸翻身上墙,便见院内一片狼藉。 四散的青衣守卫东倒西歪,口中呻吟不断,院门大开,仿若刚刚被抢劫了一般。 那人拉下蒙面的黑巾,正是思齐,她长长吸一口山中深秋的冷冽空气,低咒了一声,“居然来晚了。” 说完跃至地面,隐身入夜色之中。 木楚极力阻她来洛都,那原由她自是明白,只是一颗心,却是放不下。从洛国到夏晚,两人一路抢小酒,爬猪圈,找雷霹,编剧演,到分别那日,便开始不舍。她亦知,岂止是她,她那个师兄,又怎么放心得下。 不若,她悄悄跟来算了。 …………………… 翌日,天色渐亮时,四人入了桑北郡,李唯在一处岔路前收紧手中缰绳,嘱咐唐北一路沿官路向南而行,便是济北。 他将一块玉牌递与唐北,“沿此路一直前行会有官家驿站,如若你迷了路便拿着此令牌去找驿站中人。唐北,我希望你此番用不上地图,亦用不上这令牌,一路自己寻回家去。你始终是,唐家的孩子。” 在唐北肩头轻轻一拍,李唯调转马身,与赵甲、李矛向洛都方向行去。 “甲,雅然,此番你们偷了密匙来长核山,母妃可知晓?” “我们用半月时间翻制了密匙,昨日密匙入手,又恰逢太妃派我二人去庆山取药,太妃应尚未察觉。只是,长核山守卫的消息怕是今日便会传回去。”李矛开口道。 说完,她在马背上咳嗽起来。她是没什么功夫底子的,连着两日马不停蹄的颠簸,着实有些吃不消。可若不亲身前来,心却又放不下。 “甲,你与雅然在潍城休息一会儿再赴洛都。”李唯听到李矛咳嗽声,立时道。 “王爷,您也歇一刻钟,喝口水吧。” 李唯不语,拉过在潍城新换的一匹白马,拿过水袋,翻身而上,“洛都见。”他简短一句,扬起缰绳,一刻不停,飞驰而出。 他不能歇,一刻也不能。 他在那密室之中的月余,她在宫城中的数日,他全然不知,她而今如何。 当在那密室之中,听闻她嫁与李喧时,他的心就好像空荡荡一般。 身体瞬间被抽离了力气,那冲击比软功散还猛烈。 想,再见她一次。 他不能停,一刻也不能。 那布衣高手本能将她轻松营救出宫,她却只求高人相助于他。 终究,他明白了,最希望他自由的人,在等 86、莫愁无知己 ... 着他亲自接她出宫。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无论是在桑林,还是那深宫, 她一直,在等他。 …………………… 她一直在等他,在睡梦中,在星月下。 而今,听到那熟悉声音自桃林那边传来,一瞬间,只觉得不能呼吸,就好似每个人梦醒的那一分,刹那的留白。 呼吸停止,大脑当机,亦不知,今夕何夕。 他自林间来,踏着秋黄落叶,背后蓝天如洗,万里无云,深秋的气息映衬着他的气质,浑然天成,内敛深邃。一别数月,他鬓角的鸦色重了几分,想来,好些日子没有打理了吧,倒多了分狂野气息。 “简之,”身后郑太妃声音响起,语调中暗含着惊异,却依然雍容,“你怎么在这里?” 那里守卫是一等一高手,那玄铁门的钥匙只有她有,难道,是雅然与甲?便是如此,白晶暗室的机关宁亲王府也只有她一人知晓,为何,简之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一生做事环环相扣,即使看押自己亲生儿子也布下三重布局,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四路人马汇聚长核山李宅,最后,却是李唯自己,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有些人,永远也困不住。 “母妃,孩儿这些日子在您照顾下将养,身体渐好,今日请旨入宫,与昭帝在乾明宫一叙。”李唯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距离止步,对郑太妃道。 郑太妃脸上一紧,“也罢,你自去做你的事情。这宫中现在愈发地没规矩,本宫一刻也不想多留。” 说完,冷眼瞥视木楚一眼,甩袖而去。 木楚遥遥冲她翻个白眼,亦有样学样,转身甩袖向相反方向而去。 袖子长了不起哦,我也有! 她一步步走去,小径那端,淑妃与德妃正携手游园而来。而她一直在等的人,便在身后,她却仍那般,一步步沿着相反的方向走远。 我一直在等你, 从每一次离别的时候,期待相聚; 我一直在等你, 从一路繁华,到满地落叶; 我一直在等你, 从你住在我心里的那一刻开始, 直到…… 可是,你为毛那么慢,现在才来!!! 87 87、雏鸟展翅飞 ... 李唯望着木楚走入小径的身影,墨色眸子中,染上笑意。连夜奔袭后,他今日午间才到洛都,于深安巷中约见相应人等后,便即刻入宫。 那一个人,现在,怎么样? 方才远远自桃林深处,他即听闻她语调温柔的不像本人,从他当店小二的经历来看,大抵她语调如此,心底里必不是这么温柔的。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母妃愠怒之声。 两个人,都蛮有精神的嘛。 直望见昭帝后宫中另两位妃子亦朝这边走来,他悠然转过身,望相郑太妃远去的方向。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开。 在那条通往远方的道路上,不仅仅立着昭帝李喧,还有一个,他一直仰望的人。 那个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亲,又那么难以靠近的人。 深深吸一口气,他向昭帝所在的乾明宫走去。 …………………… 郑太妃出了皇宫便入了车架,一路朝宁亲王府驶去。 宽阔车架内,淡淡清香萦绕,郑太妃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轻抖,遂紧握成拳,拍在身旁四角小几上。 这个逆子,难道不知道方才他们母子二人皆在宫中是多么危险,不论前情如何,他断不该在那一刻与她同时出现在宫中。 马车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厚重帘幔掀起,贴身侍女扬手扶她下车。眼前,仍是门庭肃穆的宁亲王府,庄严,内敛,沉稳,一如这巨大府邸的两代主人,可是,又有哪里与她入宫之前,不一样了。 原来是,人…… 郑太妃放眼看去,从守卫的兵士,到府内巡游的侍卫、仆役,果然,已经换了一番。她的心沉下一分,却依然从容自若。 雏鸟迎风展翅时,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总以为自己知道前行的方向,总以为,蓝天已经属于他们。可是,还是老鸟飞过的路程更远啊。 郑太妃入了房洗手换衣,喝了口茶,方唤来贴身侍女,让她去送几封信。 …………………… 那边厢,不久之前与郑太妃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也在做同一件事。 木楚盘腿坐在宜安宫的长榻上,一手端杯品着茶,一手握着狼毫笔写写停停。不时地,将笔杆顶在下巴处皱眉沉思,写了半页后,又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想当年,她藏身在深安巷小院子里搞盗版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费力气,费笔墨、费脑细胞。这原创,果然是比盗版费气力啊。 长长叹一口气,她索性将笔抛到一边,再也不写。这人都入了宫了,她何苦还写了信巴巴让海蓝送去,切。 有些负气地,她使力甩了甩肩膀和手,朝宜安宫后殿的小花园走去。 屋外,深秋之后白日渐短,薄薄一层暮 87、雏鸟展翅飞 ... 色已渲染开来。她胸口有气,心头却好似不听使唤,带着她双腿就在宜安宫庭院中来回踱步,双眼,却是一直望着乾明宫的方向。 一阵风掠过,鼻端是熟悉的清清药香,她再抬眼时,身前,墨色之中便是一道光,她心中的光明与希冀,等待与期盼,就那样,不染铅华,含笑而立。 “楚楚。”他开口轻唤。 他独特的温润嗓音,无须别的语言,那一声唤便如跃过万水千山,跨过万分千秒,直达她的心间。她脚步轻盈地迈起,朝他而去,却在几步之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如此这般,是不是太不讲女性的“面子”工程?恋爱中的奸商,也还是奸商啊。 她掐着腰,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宠妃气焰,“宁亲王殿下,您又迟到了。”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从不分时间地点,从不问缘由对错,从不管大体局面。 女人耍起小性子来的时候,大抵是在无理取闹。 可是,那皆是来自旁人的宠溺。只有被埋在心间,细细呵护的女子,才会那般底气十足地胡闹。 他扬唇笑了开去,放任她动作。如果宠爱可以累积,还想把数月来的,一并给她,一丝不想浪费。 她站在他身前,扬着下巴,右手食指在他胸口衣料上指指点点,“事不过三,你又诳我,当我好骗,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覆在他左心上。 他的掌中,是她的手,她的掌心下,是他跃动的心脏。 就在那一刻,她感触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他感触到她的脉搏,她的呼吸; 就在那一刻,他另一手揽她入怀。 月色正朦胧,她略扬起的头微微偏着,角度刚刚好。他低头,轻轻吻下去。 那唇间的温度与柔软一如往昔,只是心间,却比往日更甜。他再进一步,将那细细轻吻化作绵长思念。 啪——地一声,拐角处瓷器翻落,一袭桃粉色宫装,正是海蓝端着茶壶来未木楚续水。 木楚从未与海蓝提过李唯,海蓝亦无从得知眼前侧身而立的俊逸之人便是宁亲王。她转过庭廊,甫一露面便见花园深处树影下木楚与陌生男子相拥相亲,这惊吓着实不小,即便,她在夏晚皇宫之内受过训练,眼见此景,立时手中茶壶落地。 木楚脸色皆红,却见那边海蓝已回了神,朝两人躬身施了个礼,便如无事一般转身退了开去。 李唯的手依然环在她腰间,她想悄然退开一步,感觉到他臂间力量,便不再使力。 “楚楚,秋日最后盛开的桂花,总是比旁的更香甜。”他声音低沉温润,倒比最后盛开的桂花更让她沉醉。 他仍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与她五指相缠, 87、雏鸟展翅飞 ... 语气中有一分坚毅,“这一次晚一点,却能让我们走更远的路。” 曾经,不能直面母妃直言未来,曾经,想留自保之力全身而退, 而今这迟到的一月,这已变的局势却让他全然推翻前念。 心中之人已定,心中方向已明,心中所求已知, 索性,全然抛开过往,放手一搏。 木楚细细听着,眉端却忽地蹙起,将与她五指交叉的那手举到眼前,不由神色一变。 她喜欢十指相绕的感觉,缠缠绵绵,难以分舍;她喜欢摩挲他的掌心手指,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可这一日,他却极力阻着她的手乱动,方才趁她说话,她才在他指端摩挲,却觉得不同。 他的手素来有些薄茧的,练武的男子,便是如此吧,可现在眼前的这手,指端全然破皮,伤痕累累,他这消失不见的日子,到底是在练铁砂掌还是十阳指?! 看她质问目光,他云淡风轻,“无事,蹭到了而已。” 她依旧凝目看他,眉头皱得更深,眼中有不信,还有心疼,“说!” “开始时中了化功散,便在长核山宅子里休养,后来功力渐渐恢复,便被移入密室。不过,我笃定一事,便是那密室是先父为保护家人而非囚禁家人而设,所以与牢狱不同,室内必有机关,能够自内打开。” 他仿若又回到那设计精密的密室,那里什么都不缺,供水排及,缺的,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你如何发现机关的?可有什么诀窍?难道不是高手去将你救出来的?”木楚轻抚过他指端道。 “唐门机关天下一绝,旁人哪里知道诀窍。不过,” 他唇间仍有笑意,活动下十指道,“我将整个密室分为六大块,数万小块,每日按序依次触碰。只要那机关在屋内,终究会被发现。” 我会晚一点儿,可是,我不想晚太多,迟到得太久。 她将他的手贴在脸上,鼻端酸楚。 眼前的这个人啊,让她如何不记挂,不心疼,不相念…… “那你遇到一个去相助你的高手没有?” “岂止一个……” 不过其中真正的高手,非楚楚求去的那个布衣男子莫属,那样身手的人,他许久未见了呢。 不待他开口相问,远处,传来女子清脆的问安声。不多时,便见昭帝李喧自游廊那边来。 “贤侄,更深露重,你大病初愈,这样立在朕宠妃的宫殿中,再染了病,可不太好呢。”李喧意味深长。 李唯对李喧恭敬行臣子之礼,起身时,依然浅浅笑着,并未出言,拉着木楚的手,却未放开。 “贤侄,一会儿宫中便要落锁了,还有几件事,朕与你边走边说吧。”李喧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87、雏鸟展翅飞 ... 诚然,还有许多事要办,每一分秒,于他,都紧迫异常。 他用力握下木楚的手,抚过她脸颊,随李喧走去。临拐过弯角,回望仍站灌木中的木楚,用口型无声说道: 三日,等我三日。 …………………… 洛都皇宫之中,两个男子并肩走着,一路低语。 那两人,都曾是洛国男子羡慕女子思慕的骄子。 传闻,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这天下为局; 传闻,他们都钟情洛国第一美女; 传闻,他们必将反目…… 可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雕花石阶上,一个华丽无铸,目色明亮,哪里有要置臣子于死地的算计? 一个内敛低调,目沉如水,哪里有乱臣贼子的野心? 宫中的侍卫宫女遥遥在远处看着,只觉得两人灿若明月,熠熠生辉。 “当真便这般考虑好了?”宫门之前,李喧侧头,淡淡问李唯一句。 “自然,陛下还有什么顾虑,再过三日,一切皆一目了然。” “难道你便全无顾虑,不怕朕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出尔反尔?”李喧略扬下眉角,他可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个君子。 李唯恰如李喧一般,亦扬起眉眼,却是扬眉而笑。 他与李喧以推倒景帝为旨,相谋一处,已近六载。这数年间的相处与相交,两人虽不是知己好友,却是深知对方秉性。 从父皇薨逝后逃离政治斗争与丽妃出宫建府的幼年皇子,在丽太妃照顾下恣意成长的少年李喧,领兵攻克米国的年轻光王,到而今登极帝位志在四海的昭帝,眼前这男子,从来不是善良无害的谦谦君子,可亦不是食言虚伪的卑鄙小人。 李唯只那样对李喧而笑,不言不语,一步跨出宫外。 对他而言,最忌惮而无奈的从不是李喧,而是,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 …………………… 宁亲王府中的那一位,此刻,正品着茶静候佳音。 郑太妃优雅品一口茶,放下手中杯盏,靠坐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空气中,淡淡飘散着玉兰熏香的味道,似有若无。 几声叩门声打断了她的小憩,她轻唤一声,便见贴身侍女秋平踏着匆忙碎步走了进来。秋平素来是一个办事爽利的,只是,她没想到秋平这么快就能将那些书信全部送完。 “平儿,这么快?” 秋平摇了摇头,附在郑太妃耳边轻言几句,郑太妃立时自贵妃榻上坐起,眼中闪过惊异。 原来,不等秋平遣人一一送信至各府,与宁亲王府相交最深的朝中显赫及族中长老已一一登门,恭候在王府正厅。 她脊背上滑下一滴冷汗,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门外有问 87、雏鸟展翅飞 ... 安的声音传来,须臾,门扉自外被人推开,李唯踏步而入。秋平回望蹙眉的郑太妃一眼,对两人施了礼,躬身退了出去,自外,将门扉细细合上。 屋内,渺渺淡香,气氛凝重,寂静无声。不待郑太妃开口问责,李唯掀起袍角,双膝落地,直直跪在郑太妃的贵妃榻前。 “母妃,简之已考虑好了。”他沉声说出那几字,落在郑太妃心上,却重若千斤。 “正厅那些人,皆是孩儿召集而来,在与众人相商前,孩儿须先与母妃一个交代。父王离世时,您说,父王为奸人所害,必为他报仇,洛国应是父王的天下,必承他遗志,这些年,孩儿将此刻在心底,一刻也不敢忘。” “我倒是觉得,你已忘了大半。”郑太妃在贵妃榻上,微眯着眼。 “母妃,宁亲王府的人脉兵力,想必您心中了然,可是李喧手中的底牌,孩儿却比您清楚几分。” 李唯抬头看向郑太妃,“往昔景帝在时,宁亲王府与光王府的力量可相互制衡,不相上下,而今小叔叔登基,便占了一半的先机,手中势力更甚。若举父王往日旧部与母妃一族郑氏全力,放手一搏,先发制人,许能一夕大权在握,那落半分的劣势也可能让我方悉数覆灭。只是,母妃,我们倾力而出在洛都蚌鹤相争,谁知晓最后便宜的是哪个渔翁?是南边渐稳的夏晚,东边不稳的前米,还是西面的藩王?” 争到最后,却有七分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郑太妃一时不语,那个她入长核山前见过的光王,那时刚刚得入军界,不曾想转眼之间已龙袍在身;那个她入长核山后她便狠下心再不见的少年,那时只牢记她的嘱托,一心布局,而今已眼观天下,自有主张。 原来,雏鸟已在她不经意的瞬间,展翅离巢,翱翔蓝天。 可她从不是个软弱的人,固执而执拗,从不轻易回头,哪怕,鱼死网破,头撞南墙,也要有一个结果。 她自贵妃榻上起身,眸中尽是决绝,却听到一声轻唤,“母亲……” 第一次,他没有如礼制般唤她母妃,而是母亲,恰如洛国寻常人家。那两字有几分陌生,亦轻柔温暖。 李唯自怀中仔细取出一方木质雕刻,双手递到郑太妃眼前,郑太妃须臾之前的坚毅眸色便散化而开,染上一层震惊之色。 “母亲,这是那日景帝薨后,孩儿与小叔叔查看其宫中秘卷时发现的。母亲自可放心,此物只有孩儿看到。” 那日,景帝在最后一刻,对他低语的那一句话,使他在查看宫中隐秘时心思全然不在军事要图与秘密奏章,而全然放在别的地方。 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直到他入了西安阁。 西 87、雏鸟展翅飞 ... 安阁,景帝刀锯斧凿、丹青揉漆的御用之地,许多时候,宫中人传言,景帝便沉迷其中,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 哼,不过是用此掩饰他慈祥面目下的一颗野心,李唯在殿外仰头看到西安阁那遒劲的三个大字时便那般想着,怕是这西安阁是比御书房更重要的策略之地,于是这许多年间,这里守备森严,他未曾有机会踏入过一步。 一入其中,鼻端味道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放眼看去,西安阁内多宝格上各色漆器小件摆了满架,曲尺、墨斗、刨、钻、凿等器具收在一角,四周放着杌子、交椅、挂椅、脚凳、一字桌、摺桌、琴桌、棋盘桌、屏等等琳琅满目一应木质品。 一一看过,他却被多宝格最下端一个朴实小木盒吸引,那个盒子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最简单样式,最平凡木材,在最不起眼处,上面已落了一层灰尘。 耳侧想起景帝对他说的那句话,“简之,今棠这些年,还好吗?” 他鬼使神差般迅速将那木盒藏入宽大袖口内。 那小盒一时难以打开,回到王府,他即刻传了郑府老嬷嬷来问询事宜,不久,却收到郑太妃病重消息。 他一路朝长核山而去,路上直接将那小盒劈开,终是见到盒中物。那一刻,她终究忆起西安阁中若有似无、似曾相识的气息。 玉兰花熏香,他的母妃最喜欢熏的一味香。 他怀带雕像上了山去,不想,他一入了长核山李宅便被软功散迷倒,随后,郑太妃便星夜赶赴洛都主持大局,中间只在木楚入宫那日透过缝隙与他说过几句话,全然没有机会将手中这东西交给她。 而今,终于能将此物交到她手中。 郑今棠,他的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1. “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 文献记载朱由校的小词儿,拿过来,直接用了。不过这位皇帝不像景帝,人家是真爱木匠活啊。 2. 多宝格,这玩意好像清朝才有的,不过此篇是架空噻,直接拿过来用了,嘿嘿,大家莫怪。 3. 话说,那个相府的内应,潜入宫中半日游的伪装太监,长核山的布衣高手,三合一的介个人,亲爱的们猜出他是谁没? 88 88、云与我俱东 ... 郑太妃手中握着木雕小件,目光不瞬。她的手素来保养得便好,细如凝脂,此刻,微微有些轻颤。 那木雕小件与曾经包容它的简朴木盒全然不同,一雕一刻,细致入微,徐徐勾画出一个人的姿容仪态,仿若,便是一人的精缩之版。 那小小的木人眉若远山,即便只是原木的本色,似乎都能让人感受到她水润双唇,似有呼吸一般,那眼中闪中睥睨一切的光彩,脸上满是高贵的执拗之情。 一厘不差,一丝未偏,那木雕小人,正是年轻时的郑今棠。 郑太妃手指轻轻摩挲过木雕小人,指端似能感受到每一刀雕刻的痕迹。眸中神色从最初的震惊,到感触,仿若回到许多年前,繁花似锦的桃林。 桃林之中,遥遥树下,少年低头雕刻,听到脚步声仰头看她,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纯真笑颜。 将她刻画得如此入微的,是那个人; 将她夫君置于死地的,是那个人; 将她骄傲的母仪天下之梦击碎的,是那个人; 她恨入心底,又在睡梦中并未忘记的, 恨不得他死,又念着他一分的, 仍是那个人…… “母亲,无论过往岁月中您与景帝有什么纠葛,孩儿并无他意,只从这小小雕刻中,明了了一件事情,”李唯仍直直跪在地上,略扬起头,凝目望向郑太妃,“人生短暂,有些事,应随心去做,有些人,不应只放在心间。” 他不愿如他们般在空寂的大殿中描幕或雕刻心中人的样子,在漫漫时光中沉溺在虚拟的幻想,在无可奈何的相杀相念中回忆当年终究是谁抛下了谁。 如有缘相遇、相识、相知、相亲,纵然曾有矛盾、纵然曾有欺瞒、纵然日后会有鸡毛蒜皮,亦不愿,只将那人放在心间。 他只要现在,全部的,现在。 李唯肃穆而庄重地再次朝郑太妃重重磕了三下头,缓缓起身。却见他面前,那个一直美丽高贵高高在上的母亲,眼中有一层氤氲。却又真是那层水色,让她生动而真实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轻轻拍拍儿子臂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娘亲一般,“简之,你确定自己都想好了吗?” 李唯重重点下头,目光中全然是笃定。 报父仇,登帝位,这是他自幼年起,便在血脉中刻下的烙印。对于那最高点的位置,作为天家之子,他不是不曾动心,却只是,亦不过如是。 这天下,从来不缺帝王,而这天下,又从不是一个人的。 想起那日雨中漫游青城山,楚楚在雨中豪言壮语,他扬唇笑了起来。 二百年前,这洛国的天下姓赵,这数百年间,天下姓李,再过百年,这天下又是谁家的天下。 也许便恰如楚楚 88、云与我俱东 ... 所言,这多娇江山,从来,便在那里。 世代国民,从来,便在那里。 郑太妃轻轻移开放在李唯右臂上的左手,轻声道:“去吧……” 去吧,去吧…… 终究鸟儿已离巢,展翅而飞了。 …………………… 翌日,木楚自睡梦中醒来,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只觉得太阳,都比往日间更光辉耀眼。 似乎再见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睡梦更沉稳, 阳光更和煦, 棉被更温暖, 膳食更可口, 连清水,都有一丝甘甜。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充满无尽希望。 她洗漱完毕,简单用了餐,在海蓝海青相助下,换上一袭紫色宫装,挽好长发,嘱咐海蓝带上昨日她做的酥糕,便向皇后吴樾所在的泰宁宫行去。 如若隔日后剪子便会安排好一切,也许,便再没有机会见到吴樾了吧。 入了泰宁宫,雨浓依然恭谨地简述了皇后病情,仍是需好生将养,请宜妃改日再来。 木楚略一沉吟,开口道:“雨浓,皇后伤的是肩胛,而今见人一面,应是无妨吧。” 雨浓眉端蹙起,早就知道这个什么长安公主没规矩,不曾想,却是这么没规矩。 木楚不理雨浓眉间的小川,她平白戴了顶宠妃的帽子,那帽子华丽却又沉重,也不能白带一回,索性拿出来点气势。 她在殿中椅上坐下,眼含笑意挑衅般望向雨浓,“雨浓姑娘何不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没准儿,皇后娘娘这会儿精神大好,想见见人也未可知。本宫有要事与皇后娘娘相商,莫不是,雨浓你能替皇后娘娘做定夺?” 雨浓心中有气,却无法可发,强制忍着转身向内殿走去。心道,这宜妃好不嚣张,才入宫几日,居然已上泰宁宫滋事,便回去问这一遭,想来皇后也不会见她,这宜妃如此行事,日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雨浓,”她身后,宜妃的声音柔柔传来,“本宫听过一桩传闻,皇后仍为相府千金时,一次左相寿宴弹奏一曲后,却险些从沁春园外假山上摔下来,不知,可有这么蹊跷的事儿?” 雨浓身形一顿,转身垂首答道:“回宜妃娘娘,雨浓并不知情。” 木楚粲然一笑,也不计较,扬手示意雨浓起身,便见雨浓快步朝内殿而去。 木楚手指欢乐地在木几上轻敲,作为那日围观群众之一,她才无须雨浓回答知情或不知情。只要雨浓将她的问话带到吴樾耳边即可,如此,吴樾总会多多少少心生怀疑,见上她一面吧。 悠然敲了两个节拍,便见雨浓自内殿出来,传皇后旨意,请她至内殿相见。木楚自海蓝手中接过食篮,随雨浓向内走去。 88、云与我俱东 ... 内殿,吴樾一袭宽松常服立在窗前,她缓缓侧过身来,光晕映照在侧脸之上,熠熠生辉。 果然,已经见好了呢。木楚盈盈一拜,施礼问安。 “劳烦妹妹记挂了。”吴樾扬手将木楚让到一旁雕花木椅上,淡淡道。 “皇后娘娘,这是楚楚亲手做的酥糕,闲时您随意尝尝。”木楚将食篮递给雨浓。这味酥糕,是吴樾在相府时,最喜爱的一味糕点,每逢生病,必要吃的比平日多些,只不知现在,她的口味变了没有。 “妹妹兰心蕙质,巧手羹汤,难怪陛下最常去的,便是宜安宫。”吴樾嘴角微扬,含笑寒暄,那笑意却没有一分到眼底。 “皇后娘娘,”木楚迎上吴樾眼睛,脸上却是少有的一本正经,“宜安宫也罢,淑兰宫也罢,德馨宫也罢,泰宁宫永远在后宫正中,纵然陛下嫔妃再多,却只有您一位妻子。” 吴樾微微扬眉,她以为宜妃来者不善,怎料宜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长安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妹妹不必自谦。”吴樾浅浅品一口清茶,放下杯盏道。 “不是楚楚自谦,陛下为何常来宜安宫,楚楚心中明白。若非楚楚不是长安公主,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洛国的宫殿,无德无能,让皇后娘娘唤一声妹妹。” 吴樾悠悠开口,“妹妹此言差矣,洛国、夏晚而今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见证陛下与妹妹姻缘,正是一段佳话。夏晚而今国力强盛,亦是妹妹的幸事。妹妹的福气,当真是好呢。” 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这世上哪里有永远和睦的国家,而今两个邻居不打架不抢地盘了,不过是两国国内都经历了巨变。这吴家千金做了皇后,说话愈发会粉饰太平了。 “只是,”木楚话音一转,“女子家族中势力过盛,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吴樾。 回望古代帝王的老婆,家中势力太盛的,皇帝尊重她,也防备她,生怕外戚势力过盛,干政乱朝。 家中无甚地位的,皇帝放心她,也不重视她,生怕立她的儿子为东宫,身份不够尊贵,难压众议。 于是,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须是名门闺秀,重臣之女; 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又得是来自平凡人家,无权无势。 当皇帝的女人难,当皇帝女人的娘家人更难。 木楚将那句话说完,便起身向吴樾告辞,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想来,吴樾应是明白的吧。 以吴枫现今在洛国地位,因缘肺腑,位极人臣,他是洛国昭帝第一重臣,今后,保不准亦是心头之患。如此,那位一心一意念着李喧的吴姑娘,又要跋涉多少路程,才能真正走到李喧心 88、云与我俱东 ... 里? 她在留别前留下这番话,只期盼吴樾能在往昔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幸福美满。 “妹妹,”木楚已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吴樾唤她的声音,“为何,说这番话?” 略转过身,便看到光晕中的吴樾正凝目看向她,眸中是一丝疑惑。 她轻声道,“许久前,我看过一本书,叫海的女儿,那日见您飞身挡住陛□前,只觉得您便如人鱼公主一般用情至深,您如她一般美丽儿坚定,楚楚却更愿您在不顾一切付出后,不是在天国,而是在尘世间获得幸福。” 这话发自肺腑,却亦是违制的,木楚不再多留,朝吴樾施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出了泰宁宫,她抬头仰望天空万丈阳光。 为何来此说那一番话,为何。 大抵,同为女子。 她甩甩头,趾高气昂,朝御花园中宫妃们时常汇聚的一方园子走去,哼,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临走前,回忆李喧一直以来对她的“照料”,她于公于私,该给他留下点儿什么。 89 89、露湿秋香园 ... 汀芷园,两三宫妃正聚在花廊下赏菊,木楚与往日不同,并非绕路避人而行,反而径直朝几人走去。 她热络地拉着几人赏花,又嘱咐宫女备了花酒糕点,几人围坐在花廊下赏花吃酒,题词猜谜,汀芷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这季节,汀芷园中菊花开得正盛,红、黄、白、绿、橙、墨、紫、粉、青,五彩缤纷,花开满园。 “不若,大家就以这满园冷香为题,如何?”木楚咽下一口菊花酥,提议道。 其余三人含笑点头,心中皆跃跃欲试。这三人中,赵嫔是大学士赵抵之女,在洛都中一向有才女之名,性格也颇清高。只见片刻后,她放下手中杯盏,踱步至一丛金背大红之中,绕花而行,缓缓五步之中,便吟出一首五言诗。 花廊之下,木楚啪啪地鼓掌。 这赵嫔果然有两把刷子,此刻她立于花丛之中,悠悠吟出诗词,更衬得她人比花娇,才比青城山高。 余下两人亦同木楚一起,优雅拍手。 “妹妹才思敏捷,五步成诗啊。”德妃含笑道。 “看着满园菊色,偶然得之,妹妹献丑了,不过是抛砖引玉。”赵嫔莲步轻移,回到花廊之下。 赵嫔之后,德妃、魏美人分别吟了七律,转眼,木楚便见三人笑意盈盈皆望向自己。 她再品一口杯中酒,抬头,放眼望向四周金蕊。 墨菊,帅旗,黄微、破金、绿云、黄石公、玉壶春、十丈垂柳、西湖柳月、风飘雪月、金背大红、玉堂金马、芳溪秋雨、凤凰振羽,这汀芷园中皆不是凡品,每朵菊花每个品种之后,都有一个雅致的典故与名字,都有挺拔的花枝与傲然的花蕊。 以菊花为题是她的提议没错,但是…… 但是秋风过后菊花残啊,在她生活过的那个时代,黄瓜不只是黄瓜,菊花,也不再只是菊花。 作为脑子里不那么纯洁的她,这会子实在还没回忆起一首应情应景的纯洁的诗句。 赵嫔望向木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很快又消失不见,而她心中的鄙视,却未消散:不过是挂着夏晚长安公主的名号,不过是正在豆蔻年华,不过是徒有一张芙蓉面,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这样的女子,哪怕她今日宠冠后宫,又有什么可惧。 德妃用橘色锦帕擦拭嘴角,唇边划过一丝冷笑,转瞬便被掩在柔顺锦帕之下,帕子落下时,仍是端柔雅致的一张笑颜,而她心中的冷笑却未褪去:不过是因着这局势,不过是陛下的权宜之计,昭帝仍是光王时,便倾心聪慧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终究难常伴在他身侧,亦不配长伴他身侧。 木楚自满园芳菲中收回神,目光一一瞥过眼前三人,今日她神清气爽,眼力全 89、露湿秋香园 ... 开,三人那些细小眼色转瞬眸光,竟了然于心,悉数入目。 只那魏美人与德妃、赵嫔一起笑着看看木楚后,又垂着下眼吃酒,再看不见魏美人眼中神色。 木楚再品一口清香佳酿,青梅色瓷杯放于花廊下白青石桌上,眉目弯弯,尽是笑意。 她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关乎菊花的两句诗歌,娓娓而出。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元稹这首“菊花”一出,听得其余三人眼中一惊,这,这,真是嚣张! 此花开尽更无花,莫不是这宜妃眼中,后宫中再没一个人比得过她! 木楚看到三人眼中神色,心情大好。扬手又是一杯醇香佳酿入口,自软垫间站起,依着廊柱,脸上红晕染开,“这第二轮,便先从楚楚开始吧。” 恩,洛都的小酒,味道真好,再来一杯。 她又畅饮一杯,手握空杯,望向花丛,豪气满怀。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洛都, 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 木楚最后一句出口,岂止那三位妃子眼中一惊,花廊四周伺候的宫女眼中亦带上惊色,其中一个看着颇秀气的,更是打翻了手中托盘,澄香糕点散了一地。 三人瞥过木楚背影,无声互望一眼。 宜妃这诗什么意思,难道是有什么兵变?亦或者暗含夏晚有什么动向? 如此,又如何能在这洛都后宫中这般明言出来? 难不成,是借着诗词与她背后的势力,在这宫中立威? 几人一时各种想法,皆在震惊中,竟无一人出言。 木楚心中大喜,终于在各色各姿的菊花中,念出了黄巢的这首不弟后赋菊,她虽达不到前人那番气魄与意境,可如此吟来,也算遂了番心意。 沉敛情绪,调整面部表情,木楚再转过身看向三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全不似吟诗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她略带着几分醉意,神情寂寥,一扬衣袖,示意在花廊下清拾碎盘及四周静候的宫女退至远处。迈向圆椅时,身形微晃,险险擦过软垫坐到一旁。 “娘娘当心脚下。”魏美人上前扶住面色绯红,步伐不稳的木楚,将她引到椅上坐下。 “妹妹怕是刚才酒喝得急了些,脸色这般红,快喝些清茶润下嗓子。”德妃自一旁炭火小炉上取下温着的小壶,斟上一杯茶,递到木楚跟前,一贯的贤良淑德。 木楚刹那脸色更红,推开德妃亲自斟的茶,又自己将酒杯斟满,“本宫才喝了一小口,哪里醉了?醉酒的人,又怎么出口成诗?” “是,是,娘娘刚才的两首诗真是耳目一新 89、露湿秋香园 ... ,尤其是那后一首,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词中的气势,绝非吾等后宫嫔妃能比的。”赵嫔开口道。 “哼……什么气势,不过是……虚张声势。”木楚仰头又饮下一杯。 “妹妹圣宠正隆,何出此言。”德妃虚拦了木楚一下,木楚扫过她手腕,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什么圣宠正隆,这宫中人只道陛下常顾宜安宫,又怎么知道个中缘由?”木楚自顾自说着,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人人只道我有福分,其实,又是什么福分,宫中诸位姐姐家事才学样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日后洛国夏晚烽火……再起,楚楚如何自处,那时膝下无一子女,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宜妃,好像喝多了呢,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没深没浅起来。 那样的咏菊诗,这样的私密话,而今居然对着她们三个宫妃一吐而快,甚好,甚好。 三人柔声安慰木楚,心中却自有计较,虽一味劝着木楚品茶解酒,却并不着实拦着她自斟自饮。 德妃道:“妹妹何必为此事忧怀,陛下一连这些日,都在宜安宫歇息,想来明年,宫中就会喜添一位小皇子呢。” 啪地一声,木楚将手中杯盏拍到桌面上,眼中有委屈,有羞涩,有难堪,有朦朦水色,随即一把搂住德妃哭了起来,“姐姐……” 德妃轻拍着木楚背脊,声音中有疑惑,有体贴,有循循善诱,“妹妹这是怎么了?” 木楚叹了口气,小声哽咽着,“哪里……哪里会有什么小皇子……陛下与我尚未……尚未……” 德妃心中一亮,侧耳倾听。只听木楚断断续续道,“陛下对我又哪里是情分……只是楚楚一人相思罢了。陛下不过是忽然患了……隐疾,避在宜安宫……” 她用手用力捶捶头,自德妃肩头抬起头,擦拭掉眼角水迹,臂肘支在桌上,双手扶着头摇了摇,“头疼……” 边说着,头沉沉地坠伏在桌上,喃喃几声后,眼睛也闭了起来。 “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赵嫔唤道。 见她未醒,德妃唤来随行宫女,又让宫人备了软轿送木楚回宜安宫。又叮嘱随伺的海蓝好生照顾宜妃,只道宜妃今日得了好诗,心情畅快便多饮了几杯,有些小醉。 待宜安宫的人接走木楚,四人抬的软轿出了汀芷园,德妃、赵嫔、魏美人才寒暄一番,带着随行的宫人各自离去。这一路上,耳边却尽是木楚方才断断续续的酒话。 木楚说得轻而模糊,花廊下围坐的三人,却足以听得一字不漏。 昭帝隐疾…… 三人朝不同方向缓步走着,心中却思量同一件事情。 昭帝一连数日歇息在同一 89、露湿秋香园 ... 后妃宫中,确是蹊跷,不想其中隐情却是如此!若宜妃所言是戏言,她圣宠正隆,又何须说出如此大逆的谎言,布下这样的局? 只是回忆起木楚进宫后种种,以及今日所言所行,心中却偏信她所言一分。此事重大,又是难言之事,即不可全然相信,又不可不信,一面需再仔细查探一番,等上些时日再做定论;另一方面亦需暗中准备汤药,对陛下温柔体贴,不能让旁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占了便宜,成为陛下最可亲可信之人。 木楚在软轿内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嗝,伸手摸摸极致双颊,果然有些烫,想来此刻应是红光满面吧。 只是,各位美人们,姐姐我这不是醉滴,是兴奋滴啊! 原来所谓演技这种东东,也是兴之所致,无师自通啊。 她靠着轿子中软垫无声笑开,昭帝后宫并不充盈,她并无打算在临走前把他的后宫搞得鸡飞狗跳,她亦不信那些皇帝的女人会蠢到隔天便去给皇帝送牛尾汤。 她只需要,埋下一棵种子。 这种子无法长成苍天大树,但只需如春草般长出小苗,风过时让人心中痒痒便足以。 她没有李喧有钱,洛国的税收都是他的; 她没有李喧有权,洛国的兵士都听他的; 她亦没有李喧的功夫,三拳两脚掀翻一片。 可是男性总是在乎旁人心目中雄风这种事情的,折损帝王男性颜面的这种事情,她做来还颇顺手。 哦,不过,作为一个好人,她真的没有造谣,她和他,真的是很清白很清白的。 …………………… 昭帝在殿堂上忽觉得背脊发凉,大殿上四角都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高阶下臣子们左右而立,肃穆有礼。这其中,一身朝服的宁亲王李唯亦立在百官之中,垂首凝听,只待退朝后,再与他在御书房相商大事。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勾勒布局下走出往昔,重新出发。这时刻,他实在不该流下冷汗。 昭帝薄唇扬起一个几不可见微笑弧度,不再思量那莫名的冷汗,继续俯视群臣,细听奏章。 ……………………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宫人才见宁亲王从中走了出来。李唯踏出几步,侧身回望向皇宫一处,半响方才缓缓转身出了宫门。 那边厢木楚也一刻没闲着,乘软轿回了宜安宫,便被海蓝灌下一大瓷碗解酒汤,占满整个肚皮。其实着洛都皇宫中的清酒倒不醉人,只是她开始也些自醉起来。 喝了解酒汤,一番沐浴更衣,木楚便开始收拾包裹,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今晚她一定收拾个妥妥当当。只是这拾掇起来,也颇费时间,想当日她这个远赴洛都的出嫁公主,陪嫁的嫁妆可是相当丰厚,再加上 89、露湿秋香园 ... 初入洛都,昭帝及皇后吴樾皆有各种赏赐。 在宜安宫中转了两个时辰,她才精益求精地收拾出一个包袱。 难啊,哪个都不错,但是好像全部都带走又不大可能。 抬头向窗外望去,已近夕阳西下,她又嘱海蓝备了礼物,分别送去德妃、赵嫔和魏美人处。 “宜妃娘娘不胜酒力,今日望着满园菊花兴致好,一下便多饮了几杯,让各位娘娘见笑了,又添了许多麻烦。宜妃娘娘特叮嘱婢子来送些薄礼,说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各位娘娘多担待。” 海蓝将话一一给那三人学了一遍,三人都客客气气,又问了一番海蓝宜妃的情况,可有伤风等等体己的话,还说隔日再去看望宜妃。 “还在榻上歇着呢,谢谢娘娘记挂。”海蓝一一拜谢,回宫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木楚边收拾第二个包袱,边听着海蓝絮语。 今日花廊四周有不少随伺的宫人,皇宫之中最是复杂难测,是各路势力大搞潜伏卧底窃听盗秘的地方,谁知道各宫的宫女内侍,背后的主子又是谁,真心卖命的,又是哪个。 她说那番“醉话”时,宫人们已被屏蔽至花廊外数丈,可这卧虎藏龙之地,少不得人耳聪目明,少不得人,能读唇语。 陛下隐疾这消息,此刻,定然不会只那三个人知晓,大抵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落地了吧…… 木楚心情大好,连晚膳也顾得上吃,更卖力地筛选各式小巧精致易携带的宝贝。 唉,这个不错,那个看着也颇值钱。 作为一个奸商,让她非要在宝贝中做个取舍,真是痛苦,痛苦得很! 夜色愈浓,她系好包袱放入柜中,回身,却见一人头顶金冠,脚踏蟒靴站在在灯火阑珊处。 早已过了饭点,又被欢喜盈满了头,她竟已忘了,若非特殊事情,他每日都来用晚膳的。 “吃了吗?”她笑着开口,用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时代里人们最惯常的打招呼方式。 亲切,却不恭顺。 光影之中,李喧沉默不言,只倚门而立,摇了摇头。 最后的晚餐了呢,想到她下午撒下的种子,想到包袱中她拐走的宫中宝贝,木楚笑了开来,“一起吃,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1. 倒数第二章,最后一章这两天奉上。耐你们~~~,千言万语,我要留到最后话痨。 2. 插播小广告,重新开始更的文,热烈欢迎路过围观~~~嗷嗷嗷 90 90、入云深远处 ... 她挽袖净手入膳房,将白菜用手撕作不均匀小块,淋入明油,大火翻炒,便是一道清新蔬菜。 略一停顿,又从小厨房架子上取出菜刀,手中锋利刀刃上下,冬笋、草菇片片翻飞,遣人去御膳房取了新鲜鲈鱼,以蒸熟后拆肉为主料,加水、面调煮成浓稠羹汤,盛入秘瓷色凹地汤碗中,最后撒上今日新折的白菊。 不多时,宜安宫小殿内,一碗热腾腾菊花鲈鱼羹,一盘翠碧碧炝炒鲜白菜,两瓷碗冒尖米饭,三小碟糕点,四小份冷菜拼盘便摆了一桌。 主菜不过一菜一汤,对于两个人,却已足够。 “小黑,包袱皮儿还够用吗?”喝一口鲈鱼羹汤,李喧淡淡问道。 啊?自然是不够啊,想带走的东西那么多。 “何不就留在宜安宫,省却用包袱皮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李喧咽下口中小菜,挑起一块鲈鱼肉,“如此急着收拾行李,小黑你怎么就断定必能从朕眼皮之下走出这皇宫,如此不将禁卫军看在眼里?” 他抬头望向木楚,细细品味着口中鱼肉,好整以暇。 “并非藐视陛下的禁卫军,只是,相信那人而已。”明白人跟前不说暗话,木楚坦承。 李喧扬眉,鼻间哼了一声,“如此,倒更好似藐视的是朕的这个帝位。” 烛火之中,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木楚抬手拿起碧瓷小碗,为他盛上一碗羹汤递到李喧面前,柔声道:“却不是这般,楚楚不知简之与陛下如何商定了洛国之事,如何能做到三日之约,可楚楚知道一件事……” 她略顿一下,迎上李喧的眼睛, “您确是洛国帝王唯一而最佳的人选。” 废话,自然如此,还用你说!李喧眼中是一贯的自信从容,高高在上, 尽管,这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他曾一瞬间恍然遗憾未曾与李唯真正过招,这天下仿若是个馅饼让与他手中。 他耳侧,木楚的声音声音坚定而坦诚,“景帝的弱点在伪饰的仁,越是犯下大错的人,越想在世人面前树立他缺失的一面,于是他所求所塑的仁绑住了他的手脚,给了陛下与简之厚积薄发的时日与机会;简之亦有弱点,这点不必楚楚多言。而唯独陛下,至今,却从未暴露出一个弱处。” 这样人,才是真的可怕。 李喧轻声笑了开来,低沉悦耳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外间侯着的宫人只道这宜妃果然受宠,一起用膳都能让昭帝如此开怀。 笑声飘散后两人都静默下来,直将碗碟内菜肴米饭都吃得见底。这一夜,昭帝用膳后留宿宜安宫,两人一如往日般,一个横躺在寝殿内殿,一个居于屏风外的外室。只 90、入云深远处 ... 是这夜,李喧未看奏章书籍,早早熄了灯火,与木楚同时间歇息。 自入宫来,木楚渐渐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在宽敞床榻上搂着包袱,舒适躺着。半梦半醒间,却听屏风那侧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小黑,最后问你一次,为何是他?” 她翻身侧卧,寝殿之中,香炉内还燃着淡淡熏香,屋角炭炉中间或有轻微木炭块燃起的声音。 “陛下,可看过海的女儿?” 好一会儿没有回声,让她以为方才听到的低沉声音,只是幻听。 “嗯。”屏风后传来简短的哼声。 李喧手臂枕在脑后,仰面看着暗色中房顶廊柱的轮廓,哼,他怎会不知那个“海的女儿”,李唯那小子当日拿着手稿来他府中,说自己并无公职,潜伏在夏晚细作身边,相应事务却应由光王府出面负责。 算下来,让书局首印的钱,还是他出的。书房的箱子中,还有最初的首印版。 木楚心中却出乎意料,她不过随口一问,欲引出书中的话,就像故事的开头,总会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不曾想,李喧居然看过。 她清下入睡后有些哑然的嗓子,“楚楚记得那书中有段话: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近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与你长发相结、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 述说间,她眼前闪过她这新的一世: 自穿越醒来,全然不知这身躯往事故园,只觉得这世间事与她全无干系,情爱二字亦不过传奇小说中的故事。可是,冥冥之中,却步步深入。 何为爱,何为情?何为爱情? 开始的开始,人们渴慕的也许并非爱情本身,带着两分禁忌、两分渴望、两分不解、两分好奇,两分脱离旁人管束的欲望,投身其间。 最后的最后,有些人抵死的缠绵,有些人一生难不忘,有人低入尘埃,有些人冷了心肠,有些人经历后又觉得所谓爱与情,不过如斯。 无论结果如何,透过那扇名为情爱的窗,世人可以一夜长大,那一步步伴着友爱,亲情与爱情成长的过程,独立自主的精神世界,何尝不是一种灵魂。 屏风那边,李喧慵懒的又哼一声,“嗯,记得,确有这么一段。” 幽静寝殿中,木楚悠悠开口,只觉心中那人,就在眼前,“陛下,有这样一个人,分给了我这样的灵魂,将我与这世界,牢牢连结在一起,再不想分离。” …………………… 翌日,早朝之 90、入云深远处 ... 上,宁亲王李唯自请降罪,称往日谣言散布他妄议昭帝登基未行商议大典,有违祖制之言论不实,而他本人确因未能善辅新帝才让人有机可乘。帝国新人辈出,他自幼多病身体不适,请辞朝务,归隐于林,让贤于能臣辅佐昭帝。 宁亲王之后,往昔追随于宁亲王府与郑氏一族的朝臣纷纷请旨,言明心意。昭帝当朝任命了几位重臣,其中,并不乏往日宁亲王一派的核心。宁亲王封地南郡,收回职务,只留闲散王爷的世袭爵位。 一场朝堂的权利角逐,竟在一夕间化解,无兵刃流血,只人尽其才,以洛国利益为最大化和考量点,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李喧、李唯目光交汇的瞬间,相视而笑,一个光芒万丈壮志满怀,一个随即垂首恭敬却满足。 …………………… 殿堂之上的消息立时在宫中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开去,木楚手紧紧握着,果然,一如她想的那般,他竟是什么都不要了…… 宫门哗地打开,门外那人含笑而入,正是李唯。 “剪子。”她唤了一声,径直朝他奔去。四目相对,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他引着她朝内殿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始终垂首的婢女,看不清姿容,只始终跟在李唯身后,又随他们入了内殿。如此应是李唯信任之人,木楚见状便未加阻拦。 “你竟是什么都不要了。”一阖上门扉,木楚转身便对李唯道。 她只要求他不要西瓜,李子和蜜桃什么的,留点儿也是可以滴。 “谁说的,若什么都不要,还来这里做什么。”他扬唇而笑。 曾经,他亦想过,不登帝位,却留半壁兵力应对昭帝,以保整个家族及至亲之人安稳; 可是,保有洛国三分之一的势力,是家族的救命稻草,又何尝不是压在家族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有抗衡帝王的实力,也同时是帝王永远的眼中砂。 母妃将他骗入长核山,木楚嫁与昭帝,终究让他下定了现下的决心。 眼尾瞥过木楚身后书案上的几个蓝布包袱,他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不论身处何地,经历什么,有些人的性子,永远不变。 他向她伸出温暖右手,“公主殿下,我身无权势,只在南郡有些薄田,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亲王殿下,带我走吧。”她伸出左手,放入他右手之中。大手小手,牢牢握在一起。 最初的最初,在昏暗的地牢之中,她曾满怀自由的期待,眼睛明亮,脸颊绯红地对他说,“带我走吧。” 最终的最终,依然是那四个字,她满怀入云深处的期待,眼睛水润,脸颊绯红。 带我走吧, 从此坚定坚决,矢志 90、入云深远处 ... 不渝。 带我走吧, 从此入云深处,携手共行。 带我走吧…… 一刻钟后,宁亲王仍带着那入宫随行的婢女离开宜安宫,朝昭帝的乾明宫行去,只是那婢女身上却多了两个蓝布包袱。 …………………… 乾明宫内,昭帝在御座上一挥袖,乾明宫内宫女内侍顺次躬身退了下去,空旷大殿内,只余下高高在上的昭帝李喧、轩昂的宁亲王与那背着包袱的垂首婢女三人。 “贤侄动作还真是快,才辞了要职,便要远去南郡了吗?”昭帝自高高御座上缓步走至李唯身前。 “特来向陛下辞行。” “这一夕风云如过数载,方才,朕依稀有些恍然,简之如此归去,这君临天下,竟像是贤侄白白让给朕的一样。”李喧回首瞥过那高高在上的金色宝座,笑道。 这个便宜可捡大了。 “陛下,这至尊之位,您当之无愧。”李唯由衷而言。 他与李喧共同谋事的这些年,一路走来,两人自青涩少年到各拥势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并非全然相同,又极为相似。 正因今日是李喧坐在洛国的帝位之上,才更让他放心安心,悠然归云。 帝国之中,唯有一位贤明睿智又不拘于形式的帝王,百姓才会安居乐业,一世太平。 李喧拍拍李唯肩膀,“简之,除了昨日所言,还有什么要求吗?” 李唯摇头,“陛下,臣此去千山万水,不知何日再聚,诚愿陛下龙体安康,大洛国运盛隆,万民安居乐业。” 李喧轻轻颔首,那是男子间的相交与相托。 李唯,他的同袍,他们曾携手共谋,一朝举事。 李唯,他的侄子,他们同流着洛国皇室的血液。 他们从不是挚交好友,亦不是宿敌,只因有了这样强劲的另一方,才成就了他们今天的彼此。 瞥一眼角落站的婢女,李喧语调悠扬,“小黑,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木楚听到李喧点到她,猛然抬头。 厮的,明明剪子给她易了容,怎么还被这厮直接看出来了,本想在最后吓他个半死。 (李喧:拜托你刚才那偷偷抬眼看向皇座,满脸那椅子又大又硬又四方一定很不舒服的表情,除了你还有谁啊?!) 揉揉一直低着,有些酸麻的脖子,她迈步向前。谄媚道:“陛下好眼力。” 李喧长眸微眯,示意她,切,少跟我来虚的。 “不知楚楚此番离去后,那些随嫁而来的宫人陛下如何处置,是否遣回夏晚?” “此事朕与宁亲王已作安排,需过上一年半载,小黑无须挂记此事。” “哦……”到底是她家剪子,考虑得多缜密,得意之后,她转瞬又道,“陛下,无论最后安排如何 90、入云深远处 ... ,您与简之作了什么打算,楚楚有一个请求。” “讲。”李喧大方扬手。 木楚:“为免楚楚远在夏晚宫中的母妃担忧并被其他宫人奚落,还望陛下月仍如此月一般,每夜再去宜安宫中下榻。” 李喧和李唯皆望向她,木楚使力逼着自己眸中湿润,水色闪动,满含期待。 片刻沉默,李喧道:“即是最后的请求,便依你吧。” 半壁江山后的这点请求,好像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陛下。”木楚深深致谢,那躬身前眸间闪过的一丝鬼灵笑意,却被身侧李唯悉数收入眼中。 李唯抬头道:“陛下,此番朝堂大动,诸事皆需陛下亲自处理,臣便不再打扰,宫中眼线错杂,臣与楚楚,这便告退了。” 两人拜别后起身而行,推门而出前,李喧声音在大殿中悠然回响。 “简之,当真不需拨派一兵一卒吗?” “一兵一卒也不要。”李唯挥挥手,眼含笑意。 “哦,陛下,每个月亲王的俸禄,您可一分也别少给我们发过去啊。”木楚眼中闪着精光,从李唯身侧探出头补充道。 李唯拉过她的手,回首朝李喧微一颔首,推门而出。巨大的檀木纹龙殿门,缓缓合拢,那两个人,自他视线中,消失无踪。 大殿之内,只余下长身玉立,华贵无双的帝王。 金色的龙椅,殿旁高耸的龙柱,飘着袅袅之气的沉香,这大殿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华丽而不浮夸,灵动而又厚重,只是这一刻,却那样空空荡荡。 有一丝的,寂寞呢。 瞥视过大殿,再回望案上满满奏章,李喧轻笑一声,唇形是洛渡女性沉迷的魅惑弧度。转而,他皱了皱眉,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好似他每日勤政,不过是造就太平盛世,大好河山,让臣民与他人,尤其是那两人去享清福,而已。 最后,还是他亏了。 …………………… 李唯与木楚出了乾明殿,一路向南。路上不时有人止步问安,偷偷打量这位传奇亲王。木楚一如来时那样,默默垂首跟在李唯身后。 一路出了怀远门,木楚一头撞在停下脚步的亲王后背上。 真结实,真疼。 李唯将她拉到身旁,抬手,示意矜着鼻子的她抬头瞧瞧。顺着他长指的方向,她眼睛圆睁,嘴唇微张。 远处树下,是一匹披着彩衣的骏马。 健硕身躯上,是彩锦织就的马衣,马腿上是仔细系好的锦线,便是缰绳与马鞍,亦是颜色相间。 七彩的骏马,颜色艳丽却不杂乱,抬眼再看,便会在其间发现朵朵云纹。 “你曾说过,那日过后,我必须踩着七彩祥云来迎娶你,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儿上,七彩 90、入云深远处 ... 骏马亦可。”李唯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述,“这马名为离弦,等到了空尽山,我再陪你去云渺峰寻七彩祥云。” 她的一言一语,他从未忘记。 她的一思一念,他全然记得。 木楚拂过离弦的鬃毛,挠挠它的肚皮,再望向李唯,心中全是暖意, “呆剪子,七彩祥云的吉兆,哪里那么容易寻到,便是如真心人一般,可遇不可求。” “怕什么,我们有一辈子。” 他望入她眼中,抬手将她抱到马上,拥在怀中,如待一世珍宝。 离弦轻然跃出,似一道绚丽彩虹,向南而去。 许多年后,洛都人口口相传,那一日,天气晴好,彩云多多。洛城之中,一道彩虹,直通天际,载着他们传奇的亲王与不知名的女子,入云深处。 那个姑娘,运气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1.最后有一个交代各色人的后记,稍后贴上,正修改。 2.句子的碎碎念 这一章“入云深远处”在发上一章“露湿秋香园”时已只差结尾,而这结尾又早在一开始就已设定完成。 只是可是但是,句子我就是下不了笔,下不了笔有木有!掀桌。 每天打开文档,看看,又关上了。周而复始…… 上一章时说的这两日,就变成了一周。 今天看看日历,离挖坑的那一天,已是十月。 十个月,漫长而又短暂。谢谢看过入云的童鞋,谢谢所有看到这一章的童鞋,谢谢麦子和三水,因为有你们一路相伴,才让狗尾草开出狗尾巴花。不芳香也不耀眼,可终究有始有终。 耐你们,第一个浇水的哈比特人,每章妙语不断的剪子粉小布子,永远微笑鼓励的6666,猜测必准的冰雪helene(3786),坚定滴光光党青蛙,句子生病时温暖入心autumax127和一,用心点评的水水,一章章撒花的依依,可爱佳人Daisy、流岚和兔子潇潇,提供碧丝蛋挞灵感来源的辣椒炒蛋挞,ID名字与留言一样有爱的花花、夜染依与蔷薇,提意见的majia和nalnvy 。 耐你们,囧日下雨、ZXZ、云云、蛋疼、123、喵喵、玛蒂尔达 、奔奔 、手脚发抖紧张的某只、kawayi、兔爰、酸菜排骨 、蔷薇有刺、素色、鹤迷 、奔奔 、茶花荼靡 、zby、南果梨、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生子当如孙仲谋、348046572 、帝罗、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 、ss、花花、樱之落、催文猫 、 yy、WGY、景景大人、570537228、路青、梧桐、littlefoxshoome23、lin、江南、gemini 、hly 、angel、新、小闲、12345、月月、alicemmpq 、wrt、醉垂鞭 、玉珂、茶花荼靡、suzanne_158 、latico、轻声以及默默看过入云的小童鞋们。 天气很热,句子我还是要挨个蹭过去,抱一抱,将你们放入心间。 千山万水,茫茫文海,我们有缘再聚~~~ ╭(╯3╰)╮ 91 91、后记 ... 【后记】:交代下入云中人物的归途 神秘人大人: 出了洛都南城门,木楚遥遥便见一个女子骑马侯在路边,她背影那样像一个熟悉亲密的人,只是,她不是被她留在夏晚展开追夫大计吗?! 那人听到马蹄声侧身探望,不高身形,娇憨面容,不正是思齐。 “半斤!” “八两!” 于是,质量界欢乐会师了。 “不是叫你留在夏晚,跑来干什么?”八两开口就指责,语调却欢喜得要命。 “废话,我功夫那么好,你当谁去指定地点给世外高人传信息才最适合,切~” 思齐倾身到左思耳边,小声说:“说回来,我对那位高手景仰得紧,八两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什么流派?师出何方?可还收弟子?” 江湖儿女的情怀哟…… 木楚抬手戳思齐脑门,“我会替砂加看着你的,你景仰你师兄一个人就好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呢,” 她迎着风灿然而笑,“有些秘密,最好让它永远成谜。” (基德:╭(╯^╰)╮) …………………… 光光童鞋: 昭帝最近心情不好,自宁亲王与木楚离开后,他依着约定,仍去已无宜妃的宜安宫。昭帝对“宜妃”宠爱有增无减,连其每日去皇后处问安,都钦点免去,宫门点特派钦卫看护,免生意外。 只是,此宜妃,已早不是长安公主木楚,而是那日宁亲王带去的婢女易容为木楚模样,扮作宜妃。这是宫中的机密,那女子每日呆在宜安宫中,木楚的表情做派,也学了个几分,她恪忠职守极力避免与诸妃相见,不生事端。 初时一切如昔,昭帝每夜去用晚膳,每日在宜安宫中批阅文件,这阵子大整朝政,倒正好在宜安宫中最为方便。 可过了十日,昭帝便觉得宫妃们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愈发不同。 午休之时,诸女更是前仆后继给他送汤点与小时。莺莺燕燕,轻声细语,言辞婉转地送上各式吃食。 “陛下,这是臣妾特让魏师傅做的莲须糕,您尝尝。” 隔日,另一嫔妃: “陛下,您最近国事辛劳,臣妾看了心中难受,身为女子,帮不上半点儿忙,这是臣妾熬的山药白鸽粥,性平清心,您尝尝。” 第三日,再一人: “陛下,臣妾帮你揉揉肩膀,臣妾偶然得了一瓶沉年鹿冲酒,您要不要少用一些后小憩一下,醒来定能解乏提神,神清气爽。” 第四日…… 如此到了那一月约定日满,昭帝早已是烦不胜烦。 性平清心,神清气爽,她们怎么不直接说补肾壮阳,通肾固精! 他将面前一碗浓汤泼道地上,哼一声。想来,这定然是小黑送的临别礼。 纵然一月之 91、后记 ... 后他便可重振声名,只是这宫中之人必仍会传言他这些日子不知进补了多少珍贵药材吧。 哼。 一月约满,他那日在宜安宫用过晚膳后,径直朝皇后所在的寝宫而去。 这是这些日子来,未曾用躲闪偷望同情算计的眼神看他的,唯一的女子。 这是这些日子来,真正为他倾心倾力的女子,在这一日朝堂上,左相吴枫请辞官位,告老还乡。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 人鱼公主爱着王子,王子从来都知道。 …………………… 味道好大厨: (句子掐腰:各位童鞋你们木有看错,这就是魏道浩主厨名字的出处。) 这世界是公平的吗?他常常这样问自己。他出身贫寒,身量不高,形貌有些吓人。 许是你娘生你的时候,吓到了。爹总是拂过他的眉头,那样说。 可是,每个人都有天赋,从他开始入岳湖楼拜师学厨的第一天起,就如此坚信。 同一批入门的学徒,初始,他最不起眼。 可是他嗅觉最敏锐,一盘菜肴中用了什么食材、什么佐料,他一尝便知。 他鼻息最通透,自膳房外走过,内里在调制什么佳肴,他一嗅便了然。 他最勤于练习,练手的刀用坏都坏了数把。 他最常于专研,总在试练新的菜式,推陈出新。 如此过了两载,他已是岳湖楼大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又一个春秋,师傅说,去吧,到都城去吧,你的造诣在我之上,我再无东西可以相授了。 他到了都城,都城很大,人如下入沸水锅中的饺子,起伏飘荡。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他突然生出一丝苍凉,他始终,一个人呢。 三个月的适应后,他去都城最大的金碧楼,一举夺魁,成为大主厨。金碧楼在他主理下,名声越来越盛。 随后,他开始收徒,去去留留,一直跟在身边最得意的是两个。 其中那女徒弟,样貌胜人,名为婉妍。他收她为徒,却并非出于她的容貌,往日是不收女子为厨娘的。 他只是好奇,为何像她那样的女子,识文擅墨,姿容美丽,却未曾去寻一个好人家,反而要出来学厨? 她跪在楼后,连着三个晚上,他终究收他为徒。 她于厨艺上的天赋是好的,只是,又为何非要如此执着入行? 他很关心这两个弟子,处处照顾,倾囊相授。一个夏夜,大雨倾盆,金碧楼已打了烊,后厨也关了门。他挑灯整理当日心得,录于纸上。那夜小酌了几口,胃中不适,便起身举着油伞朝外走去散食。 遥遥透过雨帘,便见后厨一间小屋灯仍亮着,走过去,透过小窗 91、后记 ... ,正见婉妍正在挥刀切芥菜丝。 此刻还在练习刀工吗?他仔细看去,却见一滴泪水正滑下她脸颊。 “婉妍。”他推门轻轻唤她。 女子一失神,锋利刀刃滑过指上,瞬时泛起血色。 他拉过她伤指放入口中吸掉残血,腌制后的芥菜盐分十足,融入雪中,疼得人流汗。他清理好后,放开她手指,见她表情愕然,方觉刚才动作已是逾矩。 转瞬,婉妍无声哭了起来,泪水如他家乡夏日泛水的长河,波浪不止。他定是唐突她了,可下一瞬,却见婉妍扑入他怀中。 他不知如何是好,拉过她轻拍后背,“为师在这里,婉妍你有什么委屈?” 那一夜窗外的雨下了整晚,他们在小厨房中轻语细言,婉妍终是敛住了泪,稳下情绪哽咽着说:“今日是我生辰,我娘便在今日去世的。师傅你曾问我为何非要学厨,我姨娘,便是厨娘出身,可最后,却夺走我爹全部宠爱。小姨说,到我娘生我那日,情势危险,他只在最后去看了一眼,见我是女娃,便掉头走了。” 她缓缓垂下头,侧颜让他心疼。 “爹不疼我,姨娘不待见我,后来小姨不忍,将我接去,她家中不宽裕,我再不忍如此成为她累赘,便一心出来学技艺,而若学,便必是厨艺。”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安心在这里吧,师傅绝不再让你受委屈。”他柔声说道,“生辰之时,下碗面吧。” 她摇摇头,“我倒是最喜欢吃师傅亲手做的五丝筒。” 他含笑起身,挽袖亲为,那时不知道,这五丝筒一做便是十个春秋。也许心底,他希望一直一直,每一年都做下去的吧。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两人的时光,他不清楚,是不是从那一夜起,他对她开始不同,她对他,变得依恋。 他悉心教导这两个弟子,有时在一旁看他们练习,目光在最后就渐渐落在她身上,再移不开。而他出门办事时,回来便会见她焦急等在门外,晚归的时候,她的房外总点着一盏等,直到他入房安歇,远处她房间的烛火才熄灭。 他们越来越亲密,月夜下,他会摸摸自己的心口,好像,再也不孤单了呢。 后来,他已名扬洛都,他早年的一个师兄入了皇宫理厨,多次举荐他去御膳房,都被他婉言而拒。左相吴枫好美食,亦多吃相邀,亦被他相推。 可有一日,她说:“师傅,我觉得左相大人为人忠善,不若,您带我们去相府看看吧,也可府中其他地域的大厨切磋。” 他皱了皱眉,她又求一次,他便允了。 再后来,入相府后半年,佳人左相喜结良缘,婉妍,成了相府的三夫人。左相陪她回家探视,听闻她爹激 91、后记 ... 动得差点打翻酒杯。那姨娘,也再不如从前受宠。 婉妍成为三夫人后,二夫人连带看他这个师傅也愈发不顺眼起来,个子高高的徒弟说,师傅,我们走吧,还有什么可留。 是啊,还有什么可留。 可他看到婉妍脸上越来越少的笑容,看到每逢她生辰左相独留她一人,去给老夫人做寿,他便又留了下来。 每年一次,他亲手为她做五丝筒,每一年,他问她一次,“婉妍,跟我走吧。” 终究,他与她的这些事情被人发现,不是左相,却是光王。以婉妍相挟,他没有选择,答应入宫为光王谋事。只要她平安,就好了。 照光王给的方子,他学作了几个菜式,那菜肴新奇有趣,味道也出奇的好。入了皇宫,他从未打算再活着回去,可奇怪的是,光王却从未让他给景帝下毒,只嘱咐他安心做菜即可。 景帝薨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光王却在隔日对他说,辛苦了,魏师傅,您从未辜负过自己的名字,现在,本王还你自由。 光王赏赐丰厚,足以他开五座金碧楼。 他出了皇宫,便直奔相府。现在,相府主厨,是他昔日的徒弟,几日后,他让爱徒寻个合适机会,约三夫人见面,径直开口,“婉妍,你一直在我心里,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与我走吗?” 她的眼中都是泪,最后,仍是摇头,“对不起。”说完,转身跑开。 他身形一晃,身后,徒弟将他扶住,绞了热毛巾帮他擦了额上冷汗,他低头,正见铜盆水面中映出他的形容,那身姿样貌与左相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可婉妍计较的,难道真是这个? 他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爱徒,徒儿轻轻颔首,“上个月徒儿逼问师姐时,她如此说过。师傅什么都是好的,只是……女子就是肤浅!”徒儿再说不下去。 真心,果然是天底下,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他摇摇头,心中只剩一片苍凉,缓缓起身,祝福爱徒珍重后,再次去寻光王,哦,那人已经是景帝陛下。皇宫在魏道浩眼中曾只是个大笼子,可有她在的那个宫外,何尝又不是一个大笼子? 昭帝问他缘由,他便一一相告,在那人面前,他好像什么也藏不住,索性,便再也不藏。昭帝听完,升任他为御膳房总管事。 后来的一天,夏晚长安公主入宫,昭帝亲命他主厨,他请陛下钦点菜式,昭帝却说,做些个昔日相府中那个黑肤厨娘喜欢的菜就好,那小黑也是夏晚人。 他诧然,却不多问。相府中黑肤的厨娘,只有一个,偏巧,还于他有些缘分。 他便如此在皇宫中生活,昭帝信任他,诸妃喜欢他每月推出的新品, 91、后记 ... 朝臣们有时也主动与他攀谈。 日子,一天天地过,却开始慢慢开心。御膳房是天下最高阶的膳房,是他最能发挥自己天赋的地方。 两年后,有一次他在宫外办事,正遇见徒儿,那徒儿刚刚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他甚感欣慰,相信他必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已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了。 临别之时,徒儿忽然说,“师姐还是往日的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心头没有痛,也没有加速的心跳,这一年,他也没有做五丝筒。好像,这一切可以放下了呢。 再后来,他是三国公认的第一名厨,据说每一个人开始学厨前,都会念他的名字。他有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一双机灵的儿女。 每个人都有天赋,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 …………………… 矛美人: 我自小生在相府,爹是王爷的侍卫,娘是王妃的身边人。从小,娘便对我说,矛儿,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世子。 世子年长我两岁,身形却高出许多,比年长他一岁的甲还高出一些。他总是温润笑着,待人有礼,将东西分给我和甲,习字习武,也带着我们一起。 甲是赵侍卫与赵姨的孩子,我们的爹娘做着一样的工作,爹娘说,我们以后也一样。甲随着世子与王爷去过别的王府,他偷偷跟我说:世子与别的王府的小王爷,一点也不像。 哪里不像?我问。 好得没法形容,甲很得意,满眼自豪。 宁王妃出身名门,有些严肃,却不苛待下人,宁王爷担任朝中要职,却时常欢笑,有时还会陪世子一起游戏,他们在庭院中奔跑的时候,平素不笑的宁王妃脸上,都会有温润的弧线。 宁王府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和甲一致认为,当我们长大的时候,也要像爹娘那样,保护世子与世子妃。 我轻轻说:哦,听说宁王爷是皇帝长子,最可能被立为储君,那我们就要保护好未来的陛下与皇后。 嘘—— 甲堵住我的嘴巴,这个我们记在心间就好。 一个夏夜,宁王爷回府时满脸肃色,袖口染血,我与甲在树后环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与王爷一起出行的爹的身影。真怪,他总是不离王爷左右的啊。 半夜,我听到娘的哭声,揉着眼睛醒来,便见王妃在房中抱着我娘,而娘的眼中脸上,全是泪痕,喃喃唤着爹的名字。 见我醒转,娘跑过来抱住我,泪水却没有止住,润湿我的夏衣,我抬手去擦她的泪水,心中跳个不停,隐隐就觉得,是爹的事情。 王妃起身立在门边,郑重说道:“可仪,来日,我们必为李东报仇。” 我知道,爹再也回不来了。隔日,我将自己藏在柴 91、后记 ... 房深处,听到人在外面唤我名字,我也不出去,这里是以前我与爹躲猫猫的地方,娘从来找不到我,只有爹爹才能发现。藏在这里,好像爹爹就在身边。 果然,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人寻来。星星满天时,门突然开了,我不敢喘气,只盼着门口的人快点消失,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在柴火树枝间翻找,终于,我藏身处的最后一根杨木移开,我看到了世子的脸。 他朝我伸出手,我扭头不理,却不料,他就是不走,又变戏法般拿出吃食递给我,我咬着嘴唇,亦不接。然后他将那糕点撇道一边,“哦,那算了,我也不吃。”他淡淡说完,在一旁杨木上坐下。 点点星光自窗散落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样俊朗的一张脸,连星光都黯淡了,却不可思议的是,他就那样陪下人的我,一直耗着。 远处传来甲的呼唤,世子吹了声口哨,甲便随音而至,“甲有寻了你一日,什么也没吃。”世子说,语调温润,责备的言辞,却让你也不觉得有半点责备。 我终是扶着他的手自柴堆中出来,吃了满满一碟子糕点。 十日后,我一直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仿若满天地都是雾气,我与甲在廊下看雨,世子拿了一本书在小厅中随手翻看,突然,便听到府外慌乱的叫声。 拐角处,赵侍卫与守门的金大哥扶着王爷一边唤人传医生,一面向院内走来,世子丢开手里的书,向雨中冲去。 那么大的雨,也冲不掉王爷身上染红的锦衣,地上刹那,便是一片血色。 那一夜,彻夜大雨,世子在雨中,长跪不起,直到大雨将院落中王爷的落血全然冲掉,他仍直直跪着。 那一夜,王爷再未醒来。 外面的人说,米国行刺了宁王,因为宁王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以此可伤洛国的根本。可我分明藏在殿外,听到王妃对世子说:记住,杀害你父王的人,是你三叔。也许,很快,他便会登上帝位。 王妃的声音很冷,让人不由得发抖。 三个月后,景帝继承大统。 那之后,世子变得不同。 他似乎仍如以前一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会记得在我生辰时帮我准备礼物,会在甲骑马受伤时将他自马场背回,一切,一如他往日待我们那般。 可是就是哪里,不同了。 我和甲讨论了很久,观察了很久,世子的笑,再也不一样了。 他仍笑着,却再未笑到眼底心间。 世子承袭王位,成为年轻的宁王,王妃是为郑太妃。 宁王并不像老王爷那样身兼数职,反倒无一职务,可每日做的事却多得不得了,难有喘息之时。王妃给他安排了无数课业,天 91、后记 ... 文地理,用兵布阵,权政策论,都由当世大儒亲授。宁王从未抱怨过一句,只听闻那些大师门开口称赞,郑太妃好福气,宁王之才,难有人及。 习武方面亦不能落,宁王最喜欢的兵器是刀,我倒一直觉得飘逸灵动的剑更适合他。 文武之习也就罢了,太妃还要宁王精通医术,我初时不明白,后来却懂了,看到他每月被灌下的一碗碗汤药,服药后满身润湿的衣裳,我与甲握紧了拳。 那人,竟然这样歹毒,竟是要斩草除根吗?竟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对王爷下了毒。 我与甲,也要变得更强! 两年过后,太妃去长核山避居,她对我和甲说,王爷的一举一动,要悉数秘报于她,这便是对王爷,最大的保护。 第五年,王爷悉数接管了郑氏家族与老宁王的政治势力。他依然是闲散王爷,暗中,却与朝中势力秘密接触。 第六年,王爷与光王联手,只是除了他信任之人,旁人并不知晓。 第八年,我们布局了很久,终于找到最好的机会,景帝攻克米国后急欲完成一统三国的霸业,已借光王之口,意欲出兵夏晚。 夏晚视那个看起来好战的光王为死敌,派人行刺,光王又怎么是吃斋念佛的,那两个刺客一个死去,一个被投入打牢。 光王欲亲审那日,宁王正便衣去寻他商事,两人眉目一扬,竟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后来,谁曾想,被钓走的,竟是宁王! 那叫木楚的夏晚细作,是个奇怪的女子,她和我见过的人,不太一样。这样的女子,我私以为,并不适合王爷。 甲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王爷。 好像是那么回事,这是个明摆着的事实。 而今的宁王,身上仍有常年用草药的淡淡草木味道,却再不是稚弱的世子,气质卓群,再无词汇可以形容,运筹帷幄间,便可让天地变色。 他策划的事情从未失败过,可这一次,那女子却逃了,带着机密要件渡过天堑恒江,返回夏晚。 那次事出紧急,我去光王府报信,甲也未来得及亲随。可我心底觉得,宁王怎么可能失败,定然是有隐情,故意放走木楚,再谋打算的。 他的确有打算,可和我想的全然不同,他竟打算利用景帝派他出兵夏晚,寻机会去看上她一眼! 这次失误使多年小心行事的王爷被景帝抓到短处,送他去战场,不过是寻个机会害他与乱军之中,他怎么还惦记做两张精细面皮带在身上,以便混入夏晚?! 如果他一切安好,也许我还勉强能够接受,偏偏一入边境大战之后,就再无他消息。 决不能接受! 我与甲一路寻他,已快绝望, 91、后记 ... 却终在踏棋坊外,再次看到王爷。果然,他还是寻她去了,竟在食坊当起店小二!只是从那食坊的名字看,她对他,却无那份情意。 后来,甲随王爷再次出访诺斯关,这一次,诺斯关已是我洛国属地。再回洛都之时,甲说:那女子竟没随王爷回来,真真没有眼光,奇怪的女人。 我皱的眉,却舒展开来。 甲问:矛,你那样开心吗? 我没开心两日,景帝下旨赐婚宁王与左相之女吴氏。 宁王只淡淡一笑,毫无压力:你们看,景帝总是怕我们无事可做。 他对我们说完,便去约见光王。 宁王回府时,让甲传信于木楚,我拦下甲手中王爷亲写的信笺,烧为灰烬。甲诧异看我,我回望于他,默然相求:求求你,这一次,让我瞒天过海。 甲松开了拦着我的手。 赐婚风波被宁王轻松化解,不曾想,那木楚居然来了夏晚。我知道,早晚都有真相大白这一日。只是,未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自宁王处退下,甲扶着我回房休息。 “对不起,甲,拖你下水。” 甲俯身帮我掖好被角,问我:“矛,这样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我不知道。 甲低声说:“我知道我们这样做,王爷必然不开心,我们是他身边最亲的人。” 他不开心,我又怎么可能会开心。 我用被子掩住脸,泪水无声地又滑下来,总是这般哭泣,真丢人。 甲的声音变得隐约:矛,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我没有做声,也许那是我的幻听,最后,我捂着被子沉沉睡去。 隔日,我给王爷与甲缝护腕,甲自门外进来,我便说:“他们两人不合适。” 甲一愣。我不管他表情,继续道,“她只会拖了王爷后腿,就像我拖甲你的后腿一样,王爷身负使命,她却反其道而行,她一点不适合王爷。” 对,撇开我喜不喜欢王爷不谈,是她一点也不适合王爷。 “矛,你从来比我聪明,这一次,却糊涂。”甲轻轻叹息,“从那一年起,你可见王爷的笑意到了眼底心间,可见王爷再在雨天出门,可见王爷看着一个人的随身之物时会径自微笑?” 这一次,我愣住了。 是了,他在与她相望时笑容才是真的温暖,他在雨中与她共游青城山,他看着那个女子香囊,就会莫名其妙的唇角扬起。与 原来,都是她…… 我还是不想接受,我仍开手中针线,霍然起身,欲反驳甲的满口胡言,却见帘子挑起,王爷自帘后而入,他也许是来寻甲的,也许只是路过,不论哪种也许,十之八九,以他的功力,全然听到我与甲的对话。 “王爷,她不适合你,记不记得她骗过 91、后记 ... 你,她根本不信任我们,她不懂你。”我脱口而出。 他没立时回答我,想到那人的时候,似乎他的目光都会变化,一会儿,他才说:“母妃曾说,要让这洛国之人相信我,只有让别人信任我,才是成功的开始。过去八年,我一直这样做。只这一次,恒江之畔,诺斯城之巅,我亦想去信她,甚至更早的时候,已然开始相信。” 他掀起帘子的瞬间,又侧身道:“我想,甲甘愿让你拖后腿,就好似我对她一样。” 说完,王爷朝我和甲笑笑,放下帘子。 甲的脸,红得像蒸过的虾子。我的脸,惨白得像鬼。 可是心中,却有些懂了。 隔年八月间,景帝薨,王爷用最小的冲突,得报大仇,可转眼,就被太妃禁闭。太妃的心思,我与甲了然,可是王爷的心思,太妃好像就不那么了然。 太妃认定的事情,从不回头。所以她不会见曾在长核山李宅门外风雪中长跪不起只想见她一面的王爷;所以她可以在王爷报仇雪恨的下一刻就将违背她意志的王爷关入密室。 一切需按她的总体思想来,推翻景帝,并夺回属于这个家族的一切——帝位。 听闻长安公主木楚嫁与昭帝时,我居然哭了,甲越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拭,我越哭得厉害。 偷钥匙,去救王爷,我说。 甲点点头。 对郑太妃下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是宁亲王生母,有任何闪失,我们都无颜再见王爷,而她身边护卫,又并非宁亲王府中人,而是郑氏亲随。 与甲谋划多日,我们终于得手,一刻不停,奔赴长核山。那一夜的长核山,精彩得很,以至于多年后我们再回忆起,还颇有些想约当日在场的诸位,故地重游。 去救王爷的人不只我与甲,其中一位绝世高手说相托他来相助的,是这世上最盼望王爷自由的人。 那一瞬,我终于懂了。 她一直,是懂他的啊。 自重回洛都,王爷不知如何说服了郑太妃,完成这一不可能的任务后,两夜不寐,安排好全族之事。 三日后,尘埃落定,宁亲王降职南郡,宁亲王一族与往昔亲信,却未受半点牵连,反而在新朝中人尽其才。 也许,这正是一个盛世的开始。我在宜安宫中,这样想着。 当时王爷需寻一个可信之人,易容为木楚居于宜安宫中,以免落人口舌,挑衅两国,我自荐而往。 如若他已为木楚拱手天下,我只愿他的路好走一些。 “雅然,一定万事当心,有问题,找昭帝。”王爷轻轻拍我肩膀道,“半年后,昭帝会派人送你去我在南郡的封地。” 我点点头,他的计策,我一向是放心的。 宜安宫中什 91、后记 ... 么也不缺,昭帝每日都来,不过好像是惯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那两个唤作海青海蓝的宫女,倒是颇为有趣。 可是如此过了一月,还是觉得宜安宫中少了什么。 什么呢?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眼前闪过一张脸,不似王爷俊朗无铸,却久久就在眼前。 那人与一起长大,那人曾经面如红虾,那人从未拒绝过我任何要求,那人,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永远用心看我,用心待我,用情等我。 我翻身坐起,非常不争气,又哭了。 隔日顶着红肿眼圈晨起,简单梳洗出了寝殿,但觉一个内侍背影有些熟悉却又不似宜安宫人。 “甲?”我试探着轻声唤出口。 那人转过身,看他眼睛,我只差飞扑向前。 最后一步止住,我责问道:“胡闹,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人涉险。”甲挠挠头,“我与王爷一拍即合,我与你一天入宫,只是为掩耳目,先去了杂役间,今日才调过来。对了,矛,你如何认得我?” 呆子,你的眼睛,已在我眼前晃过一夜。 也许,还会在我心间,刻上一辈子。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