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八零后小教头   作者:四处挠挠   第一章   -->   难得一个没有任务不用迎检的周末,刘伟查完岗回到宿舍。这年头挨着京城地皮值老钱了,房源紧张,住不要钱的房子哪还敢提要求,连长和指导员就挤到一间屋子里。一连长邵一鹏为了早日脱离单身苦海,一早请了周末假又奔赴相亲路去了。   连部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军报,上面有篇报导讲的是驻海城某部一个战士,倒立能一口气喝好几瓶矿泉水。刘伟觉得这个事儿新鲜,闲着也是闲着,他也苦练起水往高处流。当生产队的小孙踩着风火轮撞进连部的时候,只见指导员倒栽葱靠着墙,一手撑地,一手正举着军用水壶喝水。   “报报报告——”   刘伟头朝下一口气没憋住,水全从鼻孔里喷出来。他从墙上栽下来,瞪着小孙:“急急急什么?”   “指导员,生……要生了!”   指导员胃里又是水又是气,打了一串嗝儿:“你才要生了呢!”   “猪要生了!老母猪要下崽儿了!”   “猪生崽儿找兽医啊!”   小孙急得:“火烧眉毛上哪找兽医啊!以前炊事班老牛管接生,老牛去年复员回老家了!”   几十年前还是骡马化装配部队的时候,有军马所和兽医。自从时代发展实现了机械化,兽医全转业回家了。现在这批青茬儿大部分是八零后,有几个懂得给牲口接生的。   指导员瞎出主意:“要不问问卫生队的人?”   小孙拽着他往外走,说:“卫生队都给爷们儿看病的,哪懂妇科呀!还是您跟我去看看吧,您不是说以前给马接生过吗?都是四条腿儿的,一回事!”   刘伟被人抓着胳膊,一路走一路嘀咕:“我哪干过这事,就在新兵连那会儿看过一回马下崽儿,都快十年前了……”   刘伟家是京郊的,祖上十辈儿以内都是小老百姓,属于地里的韭菜一抓一大把的那种。他上学早,念到高三自觉混不进大学队伍里,于是家里托关系让他参了军,在一个山沟沟里。没想到当兵第二年他忽然人生顿悟,奋发图强考取了军校,四年下来也拿了个本科文凭。毕业后先当了半年侦察连小排长,后来调到坦克连任副连,又进团机关待了一年,大半年前一纸调令把他送到了这支戍京部队,在一个步兵连当指导员。   被小孙一路拖到猪圈,看老母猪拖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圈里拱,刘伟心想家猪也是野猪变的,做野猪的时候谁给它们接生啊,照样繁衍几万年了。他一边挽袖子一边做动员令:“实践里面出真知,咱们今天就活猪当死猪医了。”   “咱自己生?”   刘伟瞅一眼小孙,这小子跟猪在一起待时间长了,说话不利索,老是把不该省的省了。刘伟指挥他:“你去让炊事班的煮一锅黄豆。”   小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煮黄豆干嘛?”   “胀气增加动力,助产,就跟气动马达一回事。”指导员振振有辞。   小孙一脸虔诚地煮黄豆去了。炊事班里有早饭磨豆浆没用完的豆,上锅煮一会儿就熟了,把黄豆和猪食拌了一盆,小孙端回来放到圈里。   快开晚饭的时候,下猪开始了,就像母鸡下蛋,十只小猪陆陆续续安全着陆。刘伟回想当年看人给马接生的情景,虽然相隔近十年,但那个血淋淋的场面还是经常午夜梦回。他照猫画虎把猪崽身上粘糊糊的东西扒拉干净,把嘴里掏一下,然后送到母猪身边吃奶。老母猪趴着一动不动,孩儿们挤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猪圈里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   刘伟和小孙两个“接生婆”正歪着头傻笑,突然身后有个大嗓门咋呼一声:“生啦!”   刘伟转头一看,是搭档一连长邵一鹏。邵连长回到连里,听通信员说指导员给猪接生去了,他一听就乐了,赶紧过来凑热闹。   “书记你真是全能,会开坦克会上房,会搞政治教育,还会接生,我估计你除了不能把自己肚子搞大,什么都能!”邵一鹏发自内心地赞叹。   刘伟甩着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回走,说:“等你媳妇生的时候,给我塞个红包,我也勉为其难管了。”   邵一鹏苦笑:“我媳妇还不知道跟哪呢。”   “又吹了?”   “一个月见不上两回,不吹等什么呀?”   “我看你也甭找了。”刘伟劝他,“这半年您相过的姑娘都能拉出一个火力排,一个比一个火气大,上个月闹到连里那个,你说她吵就吵吧,摔我脸盆干什么!”   邵一鹏腆着脸笑:“你眼气?眼气你也找一个!”   刘伟一撇嘴:“算了吧,兄弟没钱又没闲,折腾不起。”   两人说着话走到营房门口,三连长侯严路一副劫道儿的摸样站在外面,挑衅地对邵一鹏说:“下礼拜的外事任务,不好意思,射击我们连包了,你们就负责宣传栏和设备介绍吧。”   他们这个团类似于外事团,经常有大领导下来视察,有时候还有外军领导。这种挣门面的事儿一点闪失都不能有,平时训练的宗旨没有最苦只有更苦,成绩当然也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三连长和邵一鹏是军校同窗,听说上学时候两人就爱抬杠,谁也不服谁。后来“比翼双飞”到这个部队,这么多年不光比自己,比自己的兵,还比自己的女朋友。结果人家三连长先行一步,女朋友已经升级成侯夫人,而邵连长至今还耍着单儿。   要搁往常听三连长这话,邵某人早就蹿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涵养了,拍拍老候的肩膀:”长江防线就交给你老弟了。”说完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走进楼里。   三连长纳闷地转过头问刘伟:“这孙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我呢?”   刘指导一本正经说:“我们连生产队的老母猪刚下了十个崽儿,下个月有功夫请你喝满月酒!”   “呦,喜得贵子,恭喜恭喜!”   邵一鹏没有对三连长的挑衅眼红耳热,是因为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就在他外出回来销假的时候,被请去了团长大人办公室。   娄团长给他一份文件,内容是有关多兵种联合的一系列反恐防暴演习任务,团里决定派一连参加。   “和兄弟部队同场竞技,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明白,绝不给团里抹黑!”邵连长的回答铿锵有力。   “回去准备,一点出发。”   “是!”   半夜,急促的哨声在走廊里响起。   穿衣打背包带齐装备,一切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进行,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集合地,看到营房门口整装待发的炊事车和几辆搭着篷子的解放,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紧急集合。值班员整队完毕,邵一鹏看看表,三分钟,如果真的拉上战场,这个速度凑合够及格。邵连长一个手势,所有人员迅速登车,车队趁着夜幕出发了。   第二章   -->   千里之外,某作训基地里,一伙“亡命徒”制造袭击后逃窜到一座废弃的四层楼内,应急分队接到命令后迅速出击。“歹徒”挟持了一男一女两名人质,劝降无效后,对方威胁要引爆楼内的炸弹,声嘶力竭地试图反击突围。   邵一鹏通过步话机对前方火力组下指令:“后撤,占据有利地形,待命。”   突击组分成两路从隐蔽处迅速向楼房包抄。一路顺着排水管道攀上去,从无人的窗口进入楼内,由上而下搜寻目标。另一路从底层进入,很快发来消息说“歹徒”在楼内必经处设置了很多陷阱,正在排除当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导演部的要求是三十分钟干掉匪徒解救人质,超出时间将被判任务失败。而现在他们连对方有多少人、在楼内什么位置都不清楚。   这时又有了新情况,“匪徒”以人质相胁要求谈判。   刘伟说:“我去谈。”   “想办法把人引到窗口。”邵一鹏告诉他。   “明白。”   戴上微型耳麦,套上防弹衣,刘伟两手空空走到楼前,明知是演习,但整个现场都是实战环境,说心里一点不紧张是骗人的。   邵一鹏对隐蔽在周围的三名狙击手下令:“抓住时机,务必一枪毙命。”   对方讲着撤离条件,却不现身。双方拉锯了一会儿,刘伟提出要见人质,一个男的被推到窗口。耳机里很快传来突击组锁定目标的报告,但是只看到了三名“匪徒”和那个男人质。   “盯紧目标,不要行动,注意隐蔽。”邵一鹏交代完突击组,又在步话机里对刘伟说:“想办法拖住他们。”   刘伟冲楼里喊:“还有一个呢?”   对方说只有满足他们的条件,才能看另一个。刘伟试着拖延时间,“匪徒”的情绪明显急躁起来,谈判眼看就要破裂,邵一鹏在步话机里喊刘伟马上撤回,准备强攻。   “再等一下!”   镇定了情绪,刘伟试着解释对方提出的空中撤离无法实现,提议给他们找一辆车,自己可以作为人质随行。对方没有回话,大概几个人正在商量。这时耳机里传来另一路突击组的报告,发现女人质并锁定目标。   “行动!”邵一鹏果断地下令。   已经埋伏在有利位置的突击组和火力组同时展开进攻,几分钟后“匪徒”被全部制服,人质安然无恙,此时距离这个演习单元结束不到十分钟。   刘伟回到后方摘掉耳机,脱了防弹衣。   邵一鹏捶他一拳,“就你能!组织命令都不听,让你撤回来你不撤!”   刘伟笑嘻嘻问:“帅不帅,我站那喊话的时候?”   “帅个屁!腰缠海带,头顶白菜!”邵一鹏上了指挥车,往导演部的方向开去。   刘伟跟着后面一辆车,放松下来手心里还有微麻的感觉。在当时那种气氛下,明知道是假的,心也揪着。他问自己,如果是在实战中,还会不会有勇气说出那句“再等一下”?答案是肯定的,这与勇气无关,明知是死也要上,这是他们的使命。   演习结束后,又进行了半个月拉练才回到驻地。   平时在营地里不觉得,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看到熟悉的营房,还真有到家的感觉。当天晚上,侯严路拎着两瓶酒来到一连部,三个人关起门来喝着小酒造了一把。   邵一鹏问侯严路外事表演怎么样。   侯连长打着酒嗝说:“能差得了吗,一个字,牛逼!”   刘伟说:“猴哥,你算数是语文老师教的吧?”   侯严路喝得微醺,嗓门也提了起来:“牛逼不是盖的,成绩在那摆着呢!可气的是老有一帮二缺背地里叫唤作秀,作他妈屁秀,我们正常训练也叫作秀!”   “别计较,这年头港台娱乐节目看多了。”刘伟劝他。   “作秀!我看就那号人才作秀呢,整天跟头儿面前装孙子!”   “行啦!”邵一鹏说他,“跟这屋里发发牢骚可以,出了门别满嘴放炮去!”   候连长心里有数,“我跟我们指导员都不爱废话,就给你们这叨叨两句。”   晚上查完寝,回到宿舍刘伟问搭档:“三连长又跟五连的治气呢?”   邵一鹏泡着脚,随手翻一本兵器杂志,说:“老三也是沉不住气,炮筒脾气一点就着。外头说的难听的多了去了,跟谁都急还有工夫训练吗?”   刘伟想起在网上看过一些闲人的评论,京城的卫戍部队,在一些人眼里就跟闲遛鸟的纨绔子弟差不多。   “外面人觉得咱们是花瓶摆样子,轮不着上战场。”   “扯淡,打车臣时候,俄罗斯就用了近卫摩步第二师。”邵一鹏去水房倒了洗脚水,回来倒在床上继续看他的杂志。   刘伟说:“这周末该我请假了啊,算上驻训,我都仨月没回家了。”   一提外出,邵一鹏心里就痒痒:“你以前跟山沟里当兵时候,不是两年都没回过家吗?”   “觉悟高也成了我不能请假的理由啦!”刘伟嚷嚷,“你预备役都解散了,你近期也没姑娘可会了。”   “靠,打击得太纵深了!”   指导员来了兴致,问搭档:“聊聊你的预备役,你说你相了这么多,怎么一个都没处下来呢?”   邵一鹏看着杂志眼皮都没抬:“春天都过了,你瞎发什么情?”   刘指导八卦之心不死:“你最长一个处了多久?”   “佛曰不可说!”   “你信佛?你顶多信欢喜佛!”   邵一鹏一笑,停了一会儿说:“三年,从大二到大四,毕业了就分了。”   刘伟等着他继续,那位又不说了。   “然后呢?”   “分了,还有什么然后。”   “同学?”   “她是警校的,毕业后分到一个省警卫局,有重要人物去那视察,他们就负责贴身护卫。”   刘伟一听,“那姑娘身手挺厉害的吧,女孩干这个的可不多。”   “她从小学武术,我大学时候练长拳她是我启蒙老师。”   “为什么分了?”   “管那么宽干吗!”邵一鹏嘟囔一句,放下杂志背过身去,过一会儿就响起呼噜声。   刘伟躺在床上,心里想和邵一鹏搭档大半年了,很少听他谈自己的事。对这个人的全部了解,就是陆军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标兵级的军事素质,带兵也很有一套,他对他的兵要求就六个字:敢打敢拼敢抢。正是这六个字,成就了标兵一连的称号。   可在个人问题上,邵某人的女朋友谈了一个又一个,一个长久的都没有,也没见他多当真。难以想象这号人竟然还有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那姑娘得多大胸怀才能受得了邵连长的驴脾气。   刘伟想起来上次打电话回家,他妈好像提过一次相亲的事,老两口闲得没事去紫竹院公园参加什么父母替儿女相亲会,相中了一个姑娘,说让他有空约一下见见,结果撂了电话他就忘了。其实他自己倒是不想找,身不由己的人,连时间都不是自己的,耽误人姑娘青春多不好。但是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孝子,为了爹妈,他觉得他该出洞了。   第三章   -->   礼拜六上午点完名,刘伟坐长途车回家,请了不到两天的周末假,周日晚饭前必须回营。   从驻地到家要横穿整个北京城,路上倒三趟车,颠四个小时,这还是不堵车的时候。想省事,打车呀,可是他老人家那点工资还不够人出租司机的油钱。   车窗外渐渐看到了熟悉的景致,无论北京城里如何翻天覆地变化,在他老家这个远郊小区县依旧平和宁静。这个区有个挺有名的特产,北京猿人骨头,出门在外刘伟老爱跟人吹,说打老北京祖宗那地方来的,可其实守着遗址他一回也没去看过。   刘伟家,他老爸算是最大的官了,在机关老老实实待了一辈子,当个小科长光荣干到退休。老妈是教育战线的,从幼儿园阿姨干到幼儿园奶奶,退下来也不闲着,组织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唱歌跳舞搞文艺活动。   刘伟从十六岁离开家,到现在快十年了,回家的日子加起来最多半年。去年刚调回北京的时候,正赶上家里搬新房,于是请了两天假回去搬家。他忘不了那天的情景,远远看见老两口合力搬着电视机下来,还是那台有年头的21寸长虹,小心翼翼放到小三轮车里,他妈坐在车沿上扶着,老头费劲地蹬着三轮往新家去。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父母已经不是他刚离家时的样子了,头发带了花白,行动也不如以前利索。别人像他这么大都有点自己的小事业了,挣钱孝敬老家儿,再不济家里有事也能出上力。自己呢,那点工资比他爸的退休金多不了多少,有把壮劳力,家里需要的时候又回不来。可是父母从来没有埋怨过,说起儿子是个军官,老两口总是一副自豪的口气。他们唯一操心的,是什么时候他才能领个媳妇回家。   回到家,看见老妈正打扫厕所卫生,刘伟过来帮忙。   他妈往外推他:“不用你动手,吃西瓜去,嫌热就开空调。”   刘伟不由分说拿过抹布,站在喷淋头下擦瓷砖上的水垢。当娘的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这几年老捞不着见面,印象里还当他是小时候那干瘦的模样。现在呢,皮肤晒得黝黑黝黑,比当兵走那年高了一头,肩膀也宽实了。   刘伟回头,看母亲站在门口瞧着自己,眼神儿一寸也不舍得离开,他心里也酸酸的。怕她又难受抹眼泪儿,他故意笑着说:“您还不放心我干活?要说搞卫生,小老百姓哪比得过我们当兵的!”   他妈瞪他一眼:“在外面学的油嘴滑舌!”   “我爸呢?”刘伟问。   “去市场买小架子了。”   “买什么小架子?”   “想在浴室墙上钉个架子放洗头水,要不老得弯腰够,前两天把我腰扭了一下。”   正说着话,老头回来了,看见儿子挺高兴,看儿子一回来就搞卫生,又埋怨老伴不让孩子休息。   老两口拌嘴的工夫,刘伟在一边研究小架子,插句嘴问:“家里有钻吗?”   老头递过来一把锤子。   “一锤下去瓷砖就裂了,这得拿钻打。”刘伟套上衣服往外走,“我出去借个冲击钻。”   “你上哪借啊?”他妈在身后喊。   “三儿的五金店。”   三儿是刘伟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那年头计划生育政策在他们这执行得还不到位,三儿他爹就想要个儿子,生到第三个总算如愿了。三儿被义务教育了九年,说什么也不念了,又没有当大学生的志向,就在家帮他爹看五金店。   看刘伟进门,三儿从一堆破铁架子里探出头招呼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找你借个冲击钻。”   三儿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递给他,“这行吗?”   刘伟拿了钻没着急走,两人好久没见了,他打量这店里,“你这五金店怎么还卖上冰棍了?”   “这不是到夏天了吗,吃什么自己拿。”   刘伟叼着一根最便宜的大红果,问三儿:“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糖尿病,穷人得富贵病,养着呗。”三儿看看他,“你呢?有对象了吗?”   “我上哪找对象去,一听当兵的都不愿意。”   三儿说:“你们家老太太可是挺急的,见天儿跟人推销她儿子,广发英雄帖,我估计咱这片有姑娘的家里都得有一张你的照片。”   刘伟撇嘴:“真够毁我的!”   说话的工夫门口进来一个姑娘,冲柜台里说:“三儿,帮我打一把钥匙。”   刘伟看着姑娘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女孩瞟了他一眼,看这男的长得挺正气,怎么盯着人瞧呢?   刘伟看她皱眉头的表情,想起来一个人:“叶小迪?”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问:“刘八万?”   听到小时候的外号,感觉像是前辈子的事儿了,刘伟一笑说:“是我。”   女孩惊讶地说:“你现在怎么长这么高了?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   三儿一边儿配钥匙一边儿笑:“瞧您二位这眼神儿,我就不说话,看你们什么时候能认出来!刘八万现在是上尉军官了,能跟小时候那柴火棍子一样么。”   难怪叶小迪认不出来,刘伟初中毕业时候个头还不到一米七,又瘦又小,走路还有点外八字,跟麻将牌那八万似的,两脚开开,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刘八万。叶小迪亲热地拍拍刘伟的肩膀,这小子以前还没她高呢,岁数也小,班里同学都当他是小弟弟。现在蹿这么高了,自己才到人家下巴。   叶小迪感叹说:“十几年没见啦,在马路上走照脸我肯定认不出来你!”   刘伟看着她,她比小时候漂亮了,还像以前那样快言快语。小时候她住她奶奶家,经常一起上下学,到初中毕业她被父母接回市区了,在城里上的重点高中,偶尔周末回来能见着,从他当兵走就再也没见过。   刘伟问她:“你怎么样?在哪上班呢?”   “一个新成立的气象影视集团。”叶小迪说,“做公众气象服务科普宣传之类的,电视上看那些气象节目都是我们那制做的。”   “嗬,那您是公众人物,上电视啦!”三儿把配好的钥匙递给她。   “我不上电视,我是幕后的。”叶小迪掏出钱包问三儿,“多少钱?”   三儿拜拜手:“跟我还谈钱,多俗啊,街里街坊的。”   叶小迪笑着说:“难怪你老发不了财,见熟人就不要钱。”她晃晃钥匙,“谢谢啦!我得赶紧回去,我奶奶跟小区里遛弯呢。我钥匙丢了,借老太太的过来配一把,老太太一会儿该着急回家了。”   三儿冲刘伟挤挤眼,说:“你也回吧,正好你们一路走。”。   刘伟也没多想,拿起冲击钻和叶小迪一起出了五金店。   叶小迪的奶奶家和刘伟家隔两栋楼,一路走刘伟有些尴尬,这么多年没跟姑娘并排走过路。虽然小时候熟,可十几岁那会儿懂什么呀。叶小迪问他的情况,刘伟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他答一句,平时废话挺多,见着老同学倒说不出话了。   “你明天有事吗?”叶小迪问。   刘伟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说白天在家,晚上得回部队。   叶小迪说:“明天我大学同学来找我,让我带她去看猿人遗址,你要没事跟我们一起去吧。”   刘伟犹豫着,跟一个女孩走路他都快不会说话了,跟两个姑娘出去玩,他怀疑自己还走得动道儿吗。   叶小迪催他:“去不去啊?”   刘伟横下一条心,反正自己也没看过遗址,就说:“去,几点啊?”   “八点,在小区门口的车站集合。”   “行。”   到她家楼前,叶小迪挥挥手说明天见,夏日午后的阳光衬着她清甜的笑脸,他也形容不上来,反正看着挺舒服。   刘伟一路乐呵呵地回到家,乐呵呵地往浴室墙上打眼儿,乐呵呵地装小架子。他妈纳闷地跟他爸嘀咕:“这孩子出去借个钻的工夫,着魔了?”   可惜刘指导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营区里来的,刘伟心里一沉,电话追过来准没好事,周末假多半要泡汤了。   果不其然。   邵一鹏在电话里嚷嚷:“赶紧回来吧,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三班的杨树明,疯了!”   第四章   -->   刘伟连夜赶回连里,邵一鹏没在,副连长说老大在卫生队守着呢。   刘伟问副连:“什么情况?”   “听三班长说中午还好好的,到下午不知怎么地,小杨坐床上对着一张十块钱念叨了十分钟。开始谁都没在意,后来三班长上去拍他,他攥着钱跑到墙角蹲着,又念了一阵,然后掏出火儿把钱给点了。这年头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送医院没有?”   “送了。好几个人都摁不住他,拿背包带把人捆了。卫生队的看完说处理不了,老大就赶紧带人去医院了。”   刘伟问:“大夫怎么说?”   “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医院现在没床位,让先带回来,等明天腾出床再把人送过去住院观察。”   了解完情况,刘伟急火火地奔卫生队去了。   卫生队门口有两个站岗的,邵一鹏靠墙杵着。邵某人是带兵打仗的料,训练演习时候拼得凶,可是要让他做战士的思想工作就不灵了,不会跟人谈心,软话也说不出口。估计也是因为这性格,所以跟姑娘都处不长。平时战士闹矛盾他都觉得棘手,这回闹出个疯了的,邵连长头都快炸了。   “怎么样了?”刘伟问。   邵一鹏沉着脸说:“之前满嘴胡说八道,现在又不理人了。”   “谁看着呢?”   “小田在里面。”   刘伟推开门进去,三班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指导员进来,他站起来。刘伟看床上五花大绑捆着一个人,就是号称疯了的战士杨树明。   刘伟拍拍三班长说:“你回去吧,让连长也回去,我在这看着。”   三班长说:“别松开他,松开就咬人,小子属疯狗的。”   “别胡说!”刘伟交代,“回去让大伙嘴都严点。”   三班长点点头,开门出去了。外面走廊里,邵一鹏压着嗓子吼了两句,过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起走了。   刘伟坐在刚才三班长坐的位置,看着床上的人,小战士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上不上厕所?”   对方没反应。   刘伟看他身上捆得太紧,想给他松松,刚一碰到人就开始疯狂扭动起来,嘴里啊啊呜呜不知道说什么。刘伟摸不清他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收回手。床上那个一会儿折腾累了,消停了。   怎么好好的人就疯了呢,老说训练累疯了累疯了,还能真累疯了?   刘伟看着杨树明,今年三月份新下连的,平时蔫不出溜不爱说话。看着他,刘伟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比他还小的岁数,第一次离开家特别不适应,什么都得靠自己。在新兵连训练又苦,那会儿每天想的就是来当兵真见鬼了,恨不得逮个机会逃跑。可是再苦再累也坚持下来了,这身军装一穿到现在是第十个年头。   床上的人眼睛紧闭着,刘伟轻声问:“能听懂我说话吗?”   对方还没反应,但眼皮似乎动了动。   “你要能听懂,就睁开眼。”   刘伟探过头去,那位大概觉出有人靠近,突然把眼睁开了。刘伟吓一跳,脑袋还没缩回来,那人突然一挺身咬住他左脸。刘伟疼得喊了一声,门口站岗的两个战士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帮忙。咬人的那位真是到嘴的鸭子说什么也不松口,一拉一扯刘指导脸上更疼了。   “松松松手!都后退,别过来!”刘伟冲站岗的两个战士喊。   那两人松了手,其中一个机灵的跑出去找卫生员了。   刘伟保持那个姿势,忍着疼说:“我也豁出去了,你要能咬下块肉来就当给你补充营养了。”   刚才杨树明猛地睁开眼,刘伟看他眼里不像是疯了眼神涣散的摸样。过了一会儿,那位慢慢松了口,闭上眼躺回去了。刘伟抹了把脸,生疼。   值班的卫生员小吴抱着医疗箱跑过来,一看刘伟的脸:“唉呀妈呀,这牙口!”   刘伟拉着她往外走:“去值班室。”   小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乐:“幸亏是咬在耳朵旁边,要咬在脸蛋上,你将来可怎么找媳妇啊?人准以为是跟姑娘打架给你盖的章呢!”   刘伟也挺担心,嘎嘎新一小伙子,连姑娘手还没拉过呢,多冤啊。他问小吴:“会落疤吗?”   小吴看那伤口说:“悬,估计得留个印。这也算你一英雄事迹了,回头写个表扬材料报上去。”   消毒的工夫,刘指导疼得呲牙裂嘴。小吴摁着他脑袋,训斥:“别躲,刚才人上嘴的时候你怎不躲开啊?”   刘伟哭丧着脸:“大脑容量不够,小脑反应又慢,奔三的机器非要装个Vista,您还指望他带的起来呀!”   小吴举着棉签笑,那位急得喊:“别别别抖,面子这么大的事,将来找不着对象赖你啊!”   小姑娘脸一红,没接话。   刘伟问:“给我盖章那位到底真疯假疯?”   小吴说:“这还真说不好,精神病本来就是原因不明的大脑功能性紊乱,他之前一段时间应该有点先兆啊,比如睡眠障碍、情绪反常、行为异常什么的,有吗?”   刘伟想想,那小子平时就蔫蔫儿的,不爱跟人交流。他想起小杨刚才那眼神,总觉得他不是真疯,说不定是碰上什么事了想不开。   刘指导那容量不大的脑子正神游呢,小吴端了杯水过来,倒给他一粒药片:“消炎的,赶紧吃了。”   刘伟吃了药,喝口水站起来往外走,还得回去看着呀,把人捆成那样,随地大小便也得有人管。   小吴叫住他:“你伤口有点肿,要是不想留疤就每天过来消毒上药,记住没有?”   “记住了。”刘伟应付着,挥挥手出去了。   小大夫在屋里翻个白眼:“记住个屁,还得每天盯着你。”   刘伟捂着脸上的纱布,回到刚才那屋看杨树明在床上蜷着,他皱眉头问那两个站岗的:“你们动手了吧?”   “那小子疯狗一条……”   “去去去,外面杵着!”   把那两个战士轰到门口,刘伟搬着凳子坐到床边,看小杨闭着眼睛,没睡着,眼皮还动呢。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咱俩聊会儿天,你要不想说就闭眼躺着,听我说。”   躺着的人没反应。   刘伟停了一会儿,说:“你是新兵,下连才四个多月,我给你讲讲我刚下连时候吧。我刚当兵那会在一个山沟里,就光杆儿一座营,周围全是山。刚去头两天新鲜,等到开始新兵训练,差点就当逃兵了。军营里也没好吃好喝的,有一回我想喝可乐想疯了,在纸上自己画了一瓶可乐对着看,挺没出息的吧?那时候晚上睡觉,想家还想哭了。”   小杨的眼皮跳了跳。   刘伟接着说:“我们那个连长人特别好。那时候我岁数小,还有几个跟我差不多,连长经常把我们聚一块,问问我们生活上怎么样,适不适应。听我说吃不好饭,还让食堂给我摊过荷包蛋。”那时候觉得荷包蛋真香,到现在一想起什么好吃,还老想着那个味儿。   “我刚当兵那会儿身体不好,头一年把阑尾和扁桃体都割了。第二年开春时候,胸前和背上不知道怎么起了一片一片的水泡,跟绿豆那么大,去医院查是带状孢疹,吃药打点滴折腾好长时间也没见好,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后来我连长打听来一个偏方,说用嚼碎的糯米敷在患处能治孢疹。连长就托司务长买了袋糯米。你见过糯米吧,又硬又涩的,连长每天嚼四两给我敷上。后来我好了,他的牙肿了好长时间吃不下饭。”   刘伟想起老连长,没有这个恩师,也许服完义务兵役他就退伍回家了,不会去考军校,更不会一路走到现在。他看着床上的人说:“我不敢比我的连长,但是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兵。我知道你没疯,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你心里压着什么事,有困难我给你解决。”   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不说话,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打在枕头上。   刘伟说:“你也睁眼看看我,我这脸可是处女地,还没让人啃过呢,头一回就便宜你小子了。”   小杨嘴角忍不住扯了两下,这疯也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瞅见刘伟脸上贴的纱布,喊了声:“指导员……”   刘伟松了口气,看着他:“我也说半天了,该你说说了。”   第五章   -->   战士杨树明的老家在东北,父母都是国企的老员工,母亲几年前就下岗了,三口一直靠父亲一个人的收入过活。上个月家里来信,父亲也下岗了,这下家里彻底没了生活来源。   小杨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参军入了伍。义务兵每月那点津贴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够家里人生活的,于是他就琢磨着想退伍,回老家随便找个活,好歹一家人能吃上饭。自从收到家里的信,他这阵子没干别的,净琢磨怎么走人了。听人说不到年限就闹退伍,算逃避服役,后果很严重。所以他就想了个辙,装疯。小子想得很简单,疯了,总能让我退了吧。   刘伟听完哭笑不得,对小杨说:“我是真佩服你,你说你受社会主义教育这么多年,怎么能想到这点子?部队是资本家呀?榨干劳动人民最后一滴血,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出去?你服兵役这两年,除非你犯错误到开除军籍的地步,否则不会给你办提前退役。生病,部队给你治,你疯了就能走啦?在服役期间这养着你,期满了还有伤残军人安置办法呢。”   小杨说:“指导员我必须得回家,我不能看着我爹妈吃不上饭……”   “听说过‘最低生活保障金’吗?”刘伟打断他的话,“没有生活来源,下岗职工,家庭人均收入低于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的,带着户口本身份证收入证明,去户口所在地的居委会提申请。”   刘指导的爹退休前当小科长的时候,就负责他们那片保障金申请材料审核的事。他看着小战士说:“怎么能没饭吃呢,都什么年代了,再不济部队还有困难补助呢。你回去就管用了?你回去还多一张嘴吃饭呢。”   小杨低着头吭哧半天,说:“指导员,我爹妈不识字,不会写申请材料。”   刘伟纳闷:“不识字?他们以前不是国企职工吗?”   “我妈是打扫卫生的,我爸在食堂……”   刘伟挠挠头:“家里亲戚没有能帮忙的?”   “亲戚都在乡下,也没几个认字的,我就算认字最多的了。我跟班长说过想回家看看,班长说不行,义务兵服役期间没有探亲假……”   “你跟三班长说这事,他说不让你请假?”   小杨摇头:“我没说家里的事,就说想请假回家一趟。”   刘伟叹口气:“家里有事为什么不说呢?要班长是干嘛的?排长连长指导员都是干嘛的?有事你说出来,都能想办法帮你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还能往上报呢。非得自己憋肚子里,想这馊主意。义务兵役期间没有探亲假,家里有重大事情的,可以请事假,你不说出来,班长能知道你怎么回事吗?”   小杨小声问:“指导员,那我这情况能请事假吗?”   刘伟想了想,小杨这个情况特殊,他说:“我回去跟连长商量一下,拟个事假报告先报上去,团里批了就行了,要不批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小杨点点头:“谢谢你,指导员。”   刘伟看看他,忍不住说:“谢我,差点把我生吃了,你小子下嘴怎么那么狠啊,跟我多大仇啊?”   “对不起,指导员,我怕我装得不到位,让人看出来……结果还是让您看出来了。”   刘伟心想脸上带疤不担心,但也得是刀伤枪伤落的疤呀,带个牙印算怎么回事,将来找媳妇都不好解释。越想他越觉得自己挨这一嘴冤得慌,可是看小杨战战兢兢的样儿也不好深说,回头有心理负担再闹个什么事,他可受不了。忍了,心里一把血泪。   看看表五点多了,外面天都亮了。刘伟想着待会儿把小杨送回班里,怎么跟其他人解释,怕他以后跟人关系处理不好。正琢磨呢,突然又想起个事,昨天下午跟叶小迪说好今天一起去看猿人遗址,接到邵一鹏的电话他就从家赶回来了,忘了跟老同学说今天去不了了。他让小杨睡觉,自己去值班室借电话。   没有叶小迪的联系方式,他只好打给三儿家,这功夫三儿还在床上会周公呢,被一通电话催起来,没好气地冲话筒里嚷嚷:“谁呀?”   刘伟揉着眉头说:“帮我个忙儿。”   三儿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呀?大清早的你报什么时?有事一会儿去店里说不行啊?”   “我没在家,连里有事儿,我昨晚上就回了。”   三儿哦了一声,问:“什么事?”   “八点之前,你上小区门口那公交车站等叶小迪,帮我跟她说一声我今天去不了了。”   “去哪啊?”   “遗址。”   三儿一听来精神了:“呦,才见面就约上啦!”   就知道这孙子肯定不往好地方想,刘伟说:“约什么约,她带一个同学去玩,问我要有空就一块去。正好我也没去过,昨天就答应了,这不临时又有事了么……”   “昨天她也见着我了,她怎不问我有没有空啊,你们还是有问题。”三儿不依不饶地说。   “有什么问题,告诉你一会儿别跟人瞎说啊!”刘伟捂着左边脸,一动嘴就扯得伤口疼,说话乌里乌鲁的。   三儿听他说话别扭,问:“你跟人亲着嘴儿给我打电话呐?”   “亲亲亲亲个屁!”刘伟一阵闹心,“我脸差点让人咬下块肉来!”   把挨咬的过程描述一番,三儿在电话里哈哈笑:“还没让姑娘亲过呢,让一小子先给啃了,你也真行,你说你伸什么脸啊?”   刘伟心里也懊悔当时伸什么脸啊,这不是送到人嘴边的肉吗。他没好气地说:“你一会儿别忘了啊,别睡过头,八点之前,在车站……”   “知道知道了!”三儿打断他,意味深长地说回头得问问叶小迪有没有男朋友。刘伟急得说你别胡说八道。三儿没理他,挂了电话。   撂下电话,刘伟扭头看值班的小吴趴在桌上看他。   “呦,把你吵醒啦,不好意思。”   小吴哼一声:“您那嗓门,我以为你是替我们队长来查岗的呢。”   刘伟嘿嘿笑,一边笑一边抽着凉气,赶紧闭了嘴。   小吴看看他:“约会啊?”   “约什么会,我都这德行了。”   “那战士怎么样了?一会儿打个电话给医院看有没有空床,给送过去吧。”   “不用了。”刘伟说,“他没事,不是,有事,但不是疯的事,反正他现在不用去医院了。”   小吴笑着说:“刘指导可以啊,不愧是当指导员的,疯了都能给拉回来,你们邵连长知道了准得乐死,你回来之前他都跟我们这转一晚上磨了。”   刘伟心想邵一鹏这孙子,就不能让他放个安生假,回家一趟晚饭都没吃完就给拎回来了。   小吴说:“邵连长老夸你,说这指导员能干事,比之前调走的那个强。”   刘伟说:“他没事闲得跑卫生队夸我干什么?”   “他不是我们这的长期票友嘛,每回来烤他那老腰的时候,聊起来就说刘指导上能扛枪,下能装腔,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刘伟一听这形容词,气得骂:“滚蛋吧他!四总部里我总后、总政、总参全管了,他就是总装,还不是总装备部,总装孙子的总装!”   一早把小杨送回班里,跟三班人聊了一会儿,特意嘱咐三班长平时要多留心小杨,那小子蔫了吧唧心事重。回到连部跟邵某人说了给小杨请假的事儿,之后又找文书写请假报告,中饭前就送到营长那去了。好不容易到了中午能补个觉了,又举行篮球赛,作为主力中锋,他又被战士拉走了。球场上,谁看见他都问一句这脸怎么了?   刘伟说:“腮腺炎。”   三连长瞅瞅,说:“腮腺炎捂块纱布干嘛?”   “怕你看了吃不下饭。”刘伟看看旁边来探亲的三连长媳妇,笑呵呵喊了声嫂子。   侯夫人叫孟筱,在邻省一所中学当老师,教副科的,平时课也不多,隔一两个月就到部队来待一个礼拜陪老公,住在后面的家属房里。每到这时候三连长的春天就来了,见面也不噎人了,也不跟邵一鹏抬杠了,有点空赶紧在媳妇鞍前马后地转悠。大伙也很理解他,当兵的能跟家人聚聚不容易,尤其是三连的战士们,特别盼望侯夫人驾到,三连长气血一调,底下人也能幸福几天。   孟筱跟他们这的人也挺熟,老惦着给人介绍对象,一看刘伟这脸,问:“你这什么时候能好啊?我还给你说一女朋友,想让你们有空见见呢,也是我们学校老师。”   刘伟心想,上回侯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没见面呢,打电话上来就问他什么级别呀?工资多少啊?部队管分房吗?吓得他撂下一句“居委会刚做完人口普查”,赶紧挂了电话。之后一听说谁要给他介绍对象,心里就犯怵。一听孟筱这话,他赶紧说:“腮腺炎且着呢,左边肿完,右边还得肿呢,等好利索估计得拖到过年了。”   孟筱看着他笑:“给你说对象,又不是拉你挨批斗,老躲什么呀?这姑娘挺好的,不会像上一个似的。”   刘伟摆手:“别别别,好姑娘更不能被我耽误了。”   三连长冲媳妇说:“甭理他,打一辈子光棍的命。”   孟筱说:“小刘才二十六,还小呢,过两年也不迟。”   “岁数小架不住长一张老脸……”损死人不偿命的三连长拉着媳妇走远了。   刘伟跟战士们打了会儿篮球,困得上下眼皮打架,正准备回宿舍睡觉,营门口传达室值班的小战士跑来了,隔着篮球场铁栅栏冲里面喊:“刘指导员,有人来看你啦!赶紧去传达室签字领人!”然后唯恐天下不乱地又加了一句:“是个女的!”   球场里一下就哄起来了。刘伟纳闷哪有女的来看他,他往传达室走,身后跟着一帮看热闹的。主要军营里实在太无聊了,整天就是兵看兵,只要不是跟训练有关,其它什么都能吸引一大票人围观。刘伟拖着这么一群尾巴,轰也轰不走,呼呼啦啦地就跟到了大门口。他一眼看见站在岗哨旁边的姑娘,是叶小迪。   第六章   -->   站在营门口的女孩,梳着马尾,穿着天蓝色的纯棉短袖衫,白色七分裤,简单的装束配上纤细的身条,在炎炎夏日里就像迎面送来的一阵清风。看见刘伟走过来,叶小迪朝他挥挥手。刘指导让清风一吹头脑反而不怎么清醒了,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一票人远远地围观,他有点尴尬,带着她进了传达室。   “你怎么来了?”瞄见桌上摆着会客人员登记表,刘伟抓过来冲她晃晃,问:“去里面转转吗?”   叶小迪看他紧张的摸样好笑,说:“不进去转转,就在这把我打发走啊?”   刘伟傻笑两下趴在桌上帮她填表。   叶小迪看他脸上的纱布,说:“三儿一大早就给我们家打电话,说你昨晚上有急事回部队了,还说你出工伤,脸让人给咬了,因为什么呀?”   刘伟心想说有人为退伍装疯,影响多不好,于是随口胡诌:“战士做梦馋扒猪脸,正赶上我把脸凑过去了。”   叶小迪笑他:“胡说八道!”   填完表带着她进了营,路过那一群瞧热闹的兵,听他们七嘴八舌地管叶小迪喊嫂子,刘指导红着脸嚷嚷:“别瞎起哄,这是我同学!”   小战士们才不信这个,别有深意地对着两个人笑,笑得刘指导心里发毛,只好施展他指导员的淫威:“跟这杵着有劲啊?有劲都跑五公里去!”   战士们一窝蜂跑回球场了。   营区占地面积很大,一路上刘伟给叶小迪介绍训练场、食堂、图书馆、活动室,远处的山坡下面还有靶场。远远瞧见一营教导员走过来,刘伟问他杨树明的事假报告批了没有?教导员说礼拜一送到军务股,批不批得看最近有多少战士请假。   教导员看看叶小迪,问刘伟:“你对象?”   “同学。”   教导员自顾自地说:“你嫂子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我就说不用,小刘这么精神的小伙子还愁找不着对象么?就是你这脸得好好看看,别落个疤就麻烦了。”然后又冲叶小迪说:“他这真是工伤,可不是被哪个姑娘啃了一口。”   叶小迪抿着嘴笑,不说话。   刘伟急得说:“您瞎说什么呢!这是我同学……”   教导员说:“军人的使命特殊,经常得出任务,就是不出任务也不能天天着家,找个对象不容易,当然对象也不容易,平时得互相体谅。”   刘伟无语了,问教导员:“您还有别的话说么?”   教导员总结一句:“我们虽然不提倡军人走出去,但是鼓励军嫂走进来。”   刘指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叶小迪赶紧跑了。   到没人地方,刘伟红着脸解释:“你别介意,我们这是老大难集中营,见着有女孩来恨不得拉出一个班来展览,能推销一个是一个。”   叶小迪笑着说:“关心你对象问题的人还真不少,刚才那是谁呀?”   “我们营教导员。”   “说话挺逗的,可是没有军人走出去,哪有军嫂走进来?”   刘伟说:“这话你应该当着他面说,将他一军,以后多给我们放点周末假。”   叶小迪笑笑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刘伟想起昨天下午的这个时间,他们俩正从三儿的五金店往家走,她问他驻地在哪,说有时间去瞧瞧什么样,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你今天不是和同学去看遗址吗?”刘伟问。   叶小迪说:“三儿说你伤得挺严重,我就给同学挂了电话让她改个日子再去玩,过来瞅瞅你伤成什么样。”   刘伟心里挺感动,嘴上不好意思表示,就说:“三儿最能夸张,厕所大的地方都能让他说成亩产一万吨。让人咬一口能多严重,上上药就好了。”   “咬伤比别的更容易感染,口腔里细菌多,别不当回事。”叶小迪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膏给他,“这个祛疤痕挺管用的,结痂之后每天抹两次这个药膏,等好了就不会落下疤。”   刘伟把小药膏握在手里,说:“谢谢啊。”   “客气什么。”叶小迪说,“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吧,远吗?”   “不远,前面就是营房。”   在楼门口竟然碰上三连长了,刘伟问他:“猴哥,您媳妇都来了,还回来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侯严路垂头丧气地说:“别提了,让铁扇公主一巴掌给煽回来了。”   “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说好了七夕那周末两天我倒休,回去陪她过节。刚接到通知,下个月出去驻训,假又泡汤了,火焰山现在烧得正旺呢。”   刘伟给他出主意:“反正嫂子人跟这,晚上你就死皮赖脸凑过去,最后肯定得让你进屋。”   “进屋也让我睡地板。”侯严路看看站在旁边的叶小迪,冲刘伟说:“难怪给你介绍对象老假清高,敢情儿背地里自己发展了一个。”   刘指导这一路走来抗压能力直线提升,这会儿脸也不红了,说话也不抖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对侯严路说:“嫂子那净是搞人口普查的,我这小老百姓可吃不消,要房没有要命一条,回头给我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没工夫灭火去。”   侯严路指指叶小迪,小声说:“这个不用灭火啊?”   “别瞎说,这是我中学同学,过来玩的。”   “我跟你嫂子还是中学同学呢,中学同学最容易发展成长期饭票的关系。”   刘伟推他:“回你火焰山去!”   推开一连部的门,连长和指导员的办公室兼宿舍。叶小迪第一次到军营里,看到这样一个满眼都是豆腐块的标准间,估计要是卫生纸能做成方的,也得是豆腐块。眼前的房间跟她上大学时候见过的猪窝一样的男生宿舍简直是天壤之别,就这样刘指导还说,幸亏他们不用参加内务评比,要不这被子都得甩走廊里去。内务也是一个兵军事素质的体现,被子都叠不好,干什么事还能认真?有人觉得这是搞形式,其实很多国家对于基层士兵的管理都有所谓形式化的东西,比如俄罗斯的士兵必须把军靴擦得一尘不染。   邵一鹏查岗去了,刘伟搬了把椅子让叶小迪坐,拿起自己杯子去水房洗洗,回来给她倒了杯水,坐到她对面。   “看我们这怎么样?”   “你宿舍?”   “军营。”   叶小迪老实说:“男人的世界。”   “我们卫生队有几个女队医。”   “那还不跟宝贝似的?你们这的人整天惦记生病吧?”   刘伟指着邵连长的床铺,笑着说:“反正这位是卫生队的长期票友。”   叶小迪似笑非笑地问:“你呢?”   刘伟说:“他跟那耗着,我也过去,我们俩一人占一床位,把一连部搬卫生队去,这边谁管呀?”   叶小迪笑着说:“小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有责任感,踢球把音乐教室的窗玻璃砸了,你第一个就跑,做值日也老逮不着你。”   刘伟挺不好意思:“那会儿我不是班里最小吗,谁都当我小屁孩似的,不跟我计较,养成习惯了。”   叶小迪看着他说:“现在跟以前好像是不一样了。”   刘伟笑笑说:“都当这么多年兵了,还像小时候那样早被踢回去了。什么事是自己的就躲不开,手下的兵出事了也得连长指导员负责。”   他给她讲了有一回出车事故,一个战士把行人剐了一下,其实皮儿都没蹭破,但人家有关系就住院了,让部队赔医疗费。   “后来呢?”叶小迪问。   “后来?后来就买水果买保健品带着战士去给人赔礼道歉,天天去医院陪着聊天,找他们家人做工作,最后人家同意办出院了,也没让我们出住院费。”刘伟想起几个月前的事,也算上了一课,从那以后一连对车辆出行安全抓得特别严。幸亏碰上一家能做通工作的,真碰上蛮不讲理的,甚至还有碰瓷的,且耗呢。   叶小迪看着刘伟,这张脸这个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小时候的影子,她甚至有种错觉,这根本就是两个人,只是恰巧都叫刘伟而已。小时候的刘伟像个弟弟,瘦瘦小小,受人照顾,闯了祸要别人替他收拾残局。早上听三儿说他受了“挺严重”的伤,她就想过来看看他怎么样。这一个下午,他带她看生活训练的地方,看到他的兵、他的同事还有他的上级,看到他和他们相处的方式,这些都是陌生的。面前这个人,长大的不光是外在,还有他为人处事的方式,这些也让她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晚饭前叶小迪就离开了,临走前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刘伟有个手机,但平时白天训练不开,晚上才开机看看有没有短信。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方圆几里,一般也没人找他,有人找就是军校的同学和以前部队的战友。   下了晚操,刘伟去卫生队换药,碰上邵连长又跟这烤他的老腰。   邵一鹏问:“听说下午你对象来了?”   “我同学。”刘指导第N遍解释。   “同学最容易发展成对象。”   “你怎么跟三连长说话一个味儿。”   邵某人说:“那就对了,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伟不说话,邵一鹏看看他,说:“你这个反应说明一件事,书记的春天到了。”   “别瞎说,人家比我大。”   “大一岁两岁不是问题,等七十多岁时候,你七十一,她七十二,没有差别。”   七十多岁?   刘伟想象了一下那时候头发花白牙齿掉落的自己,身边的人会是叶小迪吗?   忍不住笑了一下,扯得左边脸生疼。   第七章   -->   刘伟所在的部队驻扎在郊区,营区面积不算小,但日常安排训练仍然有些捉襟见肘,连队之间为场地起冲突的事时有发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容易上火,动起手来也是见怪不怪。   这天下午一连进行格斗训练,中途司务长来找邵一鹏,说新装配的炊事车又出问题了,这先进玩意自己修不了,得返回厂家。眼瞅就要野外驻训,百十来口子还指着这车吃饭呢,邵一鹏于是和司务长去炊事班看情况。没等走到炊事班,有战士从训练场上追过来喊他,说跟五连的人打起来了!   甭问了,准是因为场地的事。邵一鹏撇下司务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问小战士谁先动的手?   小战士忿忿地说:“五连一个新来的排长,想在战士面前树威,话没说两句就跟一排长动上手了。”   今天值班员是一排长付斌。付排长是厚道人,轻易不跟人动手,动手也知道分寸。训练场上,五连的一个人揪着付斌脖领挥拳揍过来。付斌一闪头躲开了,他不想把事闹大,可是对方不依不饶,又飞起一腿朝他腰上招呼。付斌怕腰上旧伤复发,一侧身抓住对方右手腕转身进肩拉臂,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对手撂倒在地。一连的人在旁边鼓掌叫好。   五连挑事的排长从地上爬起来,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丢到家了,还想往上扑,看见一连长阴沉着脸过来了。   邵一鹏一直在后面看着没吭声,直到付斌把人放倒了他才走出来。一连提倡的是敢打敢拼敢抢的作风,无论是打仗还是打架,争的就是一口气。扫了对面一眼,五连长没在,是连副带的队。他懒得废话,喊付斌集合整队,全连带回。   解散后,邵一鹏把一排长叫到营房后面,问他怎么回事?   付斌老老实实回答:“五连是在咱们后面用场地,时间安排上有重合,他们一来就掐上了。”   “我没问他们,问你怎么回事,让人打到家门口还不还手,他要是不踹你腰,你是不是一直躲下去啊?”   付斌陪着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动手不合适……”   “又不是你先动的手,你不合适个屁!”邵连长火大地戳着他胸口,“你这地方装点斗志行不行?什么都让,把一排的流动红旗也让出去得了!”   “不能。”   “不能?”   邵一鹏不看他,一摸兜没带烟,付斌掏出自己的给他。   “下回再有这事,撂倒了再讲道理,记住没有?”   “是是是。”   “回去吧。”   付斌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邵连长晃过来说:“十一之后有个培训,名额有限。下个月集训期间给我好好表现,别让了。”   付斌心里有数,培训完十有八九就要升了,他点点头答了声“是”。   建军节之后,全团带出野外集训,驻训地位于荒漠中的一个基地。训练科目安排的很满,早上全副武装徒步八公里到达训练地点,傍晚再全装跑步回营,中午在野外开灶。由于前阵子刚换了新装备,这次集训正好检验战士们对新枪的熟悉程度。   训练很苦,但成绩是扎实的。邵连长看着刚报上来的全装五公里越野成绩,大幅提高,尤其是一排,远远超过了优秀标准。   集训最后一周进行对抗演习,一连接到的任务是破袭作战。装甲步兵当然少不了装甲运兵车,此时车队排成一路纵队在荒漠中高速前进。漠北风沙大,即使在夏天,狂风乍起,前方车辆卷起的沙尘也足以遮蔽后面驾驶员的视线。   邵一鹏在头车里对后方车辆下指令:“关窗,降速!”   刘伟跟最后一辆车,车队行驶速度骤然减缓,眼前还是望不到头的大漠,他拽过呼叫器对邵一鹏说这个速度恐怕不能按时间节点到达作战地域。   前方还未回话,扬声器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报告连长,建议把一路纵队改为梯次队形,避开风沙。”说话的人是一排长付斌。   两秒钟停顿后,邵一鹏的声音传来,“各车辆注意,变为右梯次进攻队形,行动。”   车辆变阵后,前车的扬沙对于后车视界影响减小,行驶速度又提了起来。但是梯次队形横向较宽,指挥员的视野有限,无法顾及到左右两侧,因此车队分成了三个小组,各有一人指挥,副连带右翼,一排长负责左翼。   刘伟说:“付排长不愧是特级驾驶员,回去教教我开车。”   付斌没说话呢,副连的声音传来了,“指导员,您拿装甲车学开车,学会了开拖拉机去呀?”   邵一鹏说:“别小看指导员,人以前可是开坦克的,你们见过汽车漂移,谁见过坦克漂移?咱们刘指导开着铁碉堡甩尾,摧枯拉朽,书记也疯狂。”   “邵一鹏你给我滚蛋!”   副连说:“听说要给咱们装配一批99坦克补充火力,一个班一辆?”   “扯,怎么可能一个班一辆,全连能有两三辆就不错了。”邵一鹏问刘伟:“书记,你以前开过99么?”   “开过。”   “夜战能力怎么样?”   “热成像观瞄仪,白天晚上都能用,就现在这沙尘天都看得一清二楚。”   副连问:“最远能看多远?”   刘伟说:“这不好说,反正有一回在草原上,半夜,我看见过三公里以外的兔子打洞。”   “我靠,这么神!”这不知道是哪位的声音。   刘伟说:“这算什么,五十年阅兵时候那个红箭-9反坦克导弹,最远探测距离六公里,识别四公里。那年还阅了十辆早期的99,最起码也得是这个标配吧。这么多年过去了,研究人员应该也没闲着。”   副连感慨说:“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打多远……”   不知道哪个有胆子的插了一嘴:“千万别让副连上手,思想没多远,陆战王牌也只能当山炮使!”   在荒漠上长途奔袭,这几位鸡一嘴鸭一嘴地胡扯,让紧张过度的战前气氛稍稍缓解。快接近作战地域时,邵连长的声音传来:“别扯了,马上进入敌方雷区,各小组注意!”他看看表,正好按时到达,这次的破袭作战得给一排长记个功。   一个月的集训结束回到京郊驻地,简短总结后,各班带回休息。邵一鹏让文书写份材料,十一之后的培训把一排长付斌报上去。   刘伟去取信的路上碰上战士杨树明,驻训前他请了一星期假回老家把父母安顿好,心放踏实了,在这次集训中表现也不错。刘伟问他家里怎么样了?小杨晃晃手里的信,说他爹请人代写的,申请批下来,已经拿到第一笔保障金了。   刘伟点头,看对方一副心虚愧疚的表情盯着自己的脸,又要道歉,他摆摆手,“给我脸上留个疤,别再给我耳朵里留个茧子了,你就放心吧,到你退伍时候这肯定能下去。”   小杨说:“指导员,我想留下来。”   一个月前还装疯要退伍,现在想要留在部队,对于这个转变,刘伟倒不觉得意外。小杨各方面技术都不错,就是性格有点蔫儿。   他问:“想明年转士官?”   “想考军校。”   “从部队考军校你知道竞争有多激烈。”   小杨点点头,“我知道。”   刘伟拍他后脑勺,推一把,“回去休息,明天我给你找复习材料。”   小杨敬个礼,转身朝营房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刘伟想到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跟当年的老连长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想去考军校,做一个像连长那样的人。他不敢说自己成了那样的人,但战士能够说出心里的想法,他至少可以像那时的连长一样,支持他。   邵一鹏老说他带兵走怀柔路线,刘伟觉得,自己和邵一鹏是不一样的人,邵连长是典型的枪杆子里出政权,鼓励底下的兵去打去拼去抢。但是激将法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的人,像小杨这样老实不爱出头的,逼得太厉害反而会压制他自己的想法,让他不敢说不敢做。刘伟想起刚来的时候教导员跟他谈过邵一鹏这个人,有本事,但是为人太过强硬,之前搭档的几任指导员都干没多长时间都调走了。教导员说调来刘伟也是为了一刚一柔相配合,什么都不能过,过犹不及。刘伟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柔的代表,他愿意听战士们说出想法,都说军队是钢铁长城,但人毕竟是肉长的,有七情六欲,有心,就要和人用心交流。   驻训回来第一个周六,约好了去帮叶小迪搬家。   叶小迪上班的地方在气象局大院里,经常要加班到半夜赶节目。之前她一直住父母家,离得远,来回上下班很辛苦。前一阵她托朋友在院里找了间房子,老式的板楼,一居室,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周六早上,刘伟跟着一辆出门办事的车到了市区,给她打了电话。叶小迪说让他直接来新家,东西基本都搬过来了。   “不是说好今天搬吗?”   “没多少东西,房东把旧家具都留下了,我就把衣服被褥从我妈家搬过来,跟朋友借了辆车就运来了。”   驻训走之前叶小迪提过要搬家的事,那会儿房子还没谈好,刘伟就说等九月份回来帮她搬。这会儿人都搬完了,他也没帮上忙。   叶小迪听电话里没动静,催他:“你干什么呢?过来吧。”   刘伟心想人家收拾屋子呢,他去算干嘛的呀?犹豫着问:“还有什么要搬的么?”   “你还怕没活干呀?”叶小迪说,“我刚买了空调,窗机,送货的人不管安装,我自己也不会,你过来帮我装上吧。”   “行,我这就过去。”   叶小迪笑他:“干活的命,没活让你干,你来认认门不行啊?”   那位傻笑,“行行行,就是下刀子我也顶个案板过去!”   挂了电话,看看周围不知道坐什么车,他想着这个月刚长了工资,已经脱离扶贫线了,于是奢侈地拦了辆出租奔叶小迪的新家去了。   第八章   -->   气象局大院地处风水宝地,交通便利。刘伟下了车经过一个租售房屋的“链家”,窗口贴着房源广告,他扫了一眼,靠,一个月工资连各种补贴都算上买半平米都不够,难怪教导员语重心长地说不提倡军人走出去。   刘伟找到叶小迪住的楼,看着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堆着住家的杂物,显得狭小拥挤。他爬上三楼敲开左边的门,开门的是个梳娃娃头的女孩,个头不高,长得圆脸圆眼,穿着吊带热裤一身短打扮,不是叶小迪。   刘指导平时哪见过这么清凉的,脸一红,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走错门了。”   他转过身看向对面那扇门,门牌上写着302,叶小迪告诉他的地址是301,应该就是身后这家啊。他硬着头皮转回来,那姑娘还在门口看着他呢。   “叶小迪是住这么?”   娃娃头女孩见他眼睛瞄着别处,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放,忍不住逗他:“叶小迪是谁呀?”   刘伟心想难道走错楼了?他问那女孩:“这是十号楼吗?”   “是呀。”   “一门洞?”   “没错。”   难不成是记错地址了?他一脸尴尬说:“不好意思啊,我走错了。”说着就要下楼。   女孩看他不禁逗,赶紧喊住他:“哎哎哎,你没走错,叶小迪是住这!”   刘伟转过头,“您是……”   “我是她好朋友,过来帮她收拾屋子的。”女孩上下看了他两眼,“叶小迪还为你放我一回鸽子呢,上次我们说好去看猿人遗址,大早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朋友受伤了,她去看看,让我改天再去玩,那朋友是你没错吧?”   刘伟想起来,敢情儿这位就是叶小迪那大学同学,他笑笑说:“不好意思啊。”   “你瞎不好意思什么呀。”女孩往门里退了一步,让他进屋。   刘伟探头看里面没人,问:“她上哪去了?”   “借工具去了,装空调不是得用改锥扳手么,你进来吧,她一会儿就回来。”   跟一个这么凉快的陌生姑娘单独待在一个屋里,刘指导的封建头脑觉得不太合适,他说:“我去楼下等她吧,工具挺沉的,我帮她拎上来。”说完,三步两步跑下楼梯走了。   女孩关门的时候嘀咕一句:“傻实诚。”   刘伟在楼道口等着,不一会儿,叶小迪拎着两个袋子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待着?屋里没人啊?”   刘伟笑两下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兜工具,一兜冰棍。叶小迪看他那样儿,想起楼上那位今天的穿着,她也笑笑。   上楼的时候,她瞧着他脸上的伤问:“还没好呢,你每天按时上药吗?”   “上啊。”   一天都落不下,卫生队小吴盯他就跟猫捉耗子似的,出去集训都不放过,每天晚上准有个战士来给他复述吴队医的原话:“脸不要了?滚过来上药!”   叶小迪伸手按按他伤口周围,说:“还有点肿。”   伤口愈合的时候特别痒,他忍不住抬手背去蹭,被她一巴掌拍掉:“别挠,结了痂让它自己掉,不然落疤。”   她皱着眉头教训人的表情还像以前那样,他想起上学时候她追在身后喊“刘伟你作业呢”、“刘伟你值日还没做呢”、“刘伟你借我的书还没还呢”……   叶小迪看他:“傻乐什么呢?”   娃娃头清凉美女叫徐萌萌,是叶小迪四年本科加两年硕士的同学兼室友。徐萌萌有心逗逗这位傻实诚,结果人家打完招呼拎着工具兜就进里屋装空调去了,压根儿没给她机会。   徐萌萌一边挑冰棍,一边小声冲叶小迪说:“你上哪捡了这么个古董?我不就穿了个吊带吗,正眼都不敢瞧我!”   叶小迪懒得理她,喊里屋那个吃冰棍,刘伟正装窗机底架呢,说收拾完再吃。   徐萌萌叼着冰棍问:“你这转变也太大了吧?这位和周力可是南极北极的差距,你不是一向喜欢儒雅风度型的吗?”   叶小迪拿抹布擦桌椅板凳,说:“您不能少说两句吗?”   “得得,我就知道不能提周力!”徐萌萌住了嘴,可没过一会儿又憋不住了,“你和周力分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好了三年多,就因为他奶奶一句‘鸡犬不宁’就分了?这叫什么事啊!”   叶小迪以前有个男朋友,比她大一届的师兄,叫周力。从她刚上大学周力就开始追她,一直追到她上大三。周力说再不答应他就毕业了,那时候他已经在电视台实习,那年五一黄金周的最后一天,她答应当他女朋友。两人在一起三年半,直到今年春节周力带她回山东老家见他爷爷奶奶,结果他奶奶一听叶小迪属狗,周力是属鸡的,说什么都不同意,鸡犬不宁,败家。她不知道周力跟他奶奶怎么谈的,她买了火车票自己先回北京了,周力过完春节才回来,他回来之后两人正式分手。   刚分手时候,她真的没法接受这个理由,更没法接受的是,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一起三年多的男朋友竟然会因为这个选择分手,也许他是为了他奶奶。她没有太多时间哀悼自己逝去的可笑恋情,那时有几个节目在起步阶段,几乎没有周末,经常加班到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回想起来,还真得感谢让她忙得像狗一样的工作,假如每天闲坐着伤春悲秋,也许她到现在还无法走出来。   “有木头块吗,两个指头宽的?”刘伟从里屋出来问她。   “有。”搬家的时候她记得见过一个小木头条,四处翻了翻,在厨房里找到了,递给他,问:“干什么用啊?”   “把空调前面垫高,让冷凝水从后面流出去。”他拿着木头条回里屋了。   徐萌萌在一边悄悄问:“这家伙学过装修吧?”   叶小迪笑笑,看他把一个小窗格的玻璃卸掉了,把窗机搬起来塞进去,用支架卡住窗框确保不会掉下去,又把那个小木头条垫在下面形成前高后底的小角度。她走过去想把卸下来的玻璃收起来,头顶传来刘伟的声音:“别动,划着你手。”她抬头看他,他正用泡沫板把窗户空出来的部位封好。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窗机开始工作了,一匹的马力足够这一个小屋使,秋老虎的热气很快一扫而光。刘伟把工具收到袋子里,把卸下来的玻璃靠在柜子后面立好,地上的零碎都打扫干净了才去厕所洗手。   徐萌萌小声说:“人还挺细致,又能干活,长得也还行……”   叶小迪白她一眼:“你给地主家挑长工呢?”   徐萌萌趁机抱怨:“拿个玻璃都怕你划了手,我们家老朱恨不得让我扛煤气罐去!”   “别逗了,你还想让人朱一博怎么供着你啊?”   “他就关心病人的牙,哪有功夫理我!”徐萌萌的男朋友是口腔医院正畸科的大夫,也是个大忙人,没有周末休息的主儿。   徐萌萌指指卫生间的门,小声说:“当初周力追了你两年,这个你打算让人追到什么时候?”   “别瞎说!”听见厕所里推门的声音,叶小迪拦着她。   徐萌萌偏要冲刘伟说:“刘指导员,我们家厨房打算换个推拉门,你做得了不?”   刘伟抹一把脸上的水,说:“推拉门?去建材市场买个质量好的,做成悬挂式,地下没有滑槽,搞卫生方便……”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儿,徐萌萌笑起来:“您可真是实诚人,还能真让你上我们家装修啊?叶小迪还不劈了我!”   刘伟嘿嘿一笑。   叶小迪瞪了一眼徐萌萌,说:“吃饭去吧,就在院里的餐厅,我们单位发的饭卡。”   徐萌萌拎着小包往门口走,说:“我不当电灯泡,我去看我们老朱病人处理完没有,我找他吃饭去。”   叶小迪说:“你帮我打扫卫生是幌子,在我这歇个脚是真的,到饭点儿好找你们家那饭票。”   徐萌萌冲叶小迪挤挤眼:“别光说我,你快看住了这部队饭票吧!”   说完她拉开门跑了,留下屋里两个人一脸尴尬。   吃完午饭,叶小迪带着刘伟在院里逛。经过她上班的大楼,刘指导听说每天晚上看的天气预报就是在这做的,忍不住对着大楼顶礼膜拜。   叶小迪笑着说:“你至于吗?天气预报有什么新鲜的?”   “你体会不了。”刘伟说,“我们每天看电视就是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   叶小迪说:“你这么说,我今天要不带你上去看看,都对不起人民子弟兵了。”   参观完大楼出来,刘指导还喋喋不休地念叨:“原来天气预报背景就是一面蓝墙,没有地图,那她们怎么指的那么准?”   “她们指点江山那么多年,熟练了就一指到位了呗。就像你们打靶,还能每次现找哪是保险哪是枪栓啊?”   刘伟看看她,有些意外:“你还挺了解我们的业务。”   叶小迪一笑:“不了解,最近没事随便看看。”   两人沿着小马路走,经过一片小松林时,有个人远远地喊叶小迪,朝她走过来。叶小迪往刘伟身边靠近了些,伸手自然地挽住他手臂。刘指导从脖子到脑门刷地红了,胳膊有点僵,保持那个姿势没动,也不好意思转头看她。   来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对方看向刘伟时,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些不友好。   叶小迪打招呼:“老何。”   老何看看刘伟,“这位是……”   “我男朋友,刘伟。”   刘伟明白叶小迪是拿他做挡箭牌,配合她朝对方伸出右手,说:“您好。”   老何犹豫着握了一下,又看向叶小迪,说:“你们节目要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拿一下。”   “谢谢您啊,明天上午我们组的小欧去气候中心,让她去您那取一下。”   说了两句节目的事,叶小迪跟老何告辞,拉着刘伟走了。她一直挽着他的胳膊,回到她住的那栋楼下。刘伟看看身后,轻咳了一下,说:“看不见了。”   她松开他的胳膊,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犹豫了一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骨节很硬,掌心粗糙。她感觉到他的紧张,手心里出汗。她以为那只手会握住她的手,可是他没有。于是走了一段,她也放开了他的手。   到了三层,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他站在门口。   “你不进来?”她转身看他,心情很糟,没想到他那么无动于衷。   他握着门把手,不是不想进去,可是有些事到了近前,反而怕自己承担不起。低头想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我也想握你的手,不是装给别人看的。可是有些事你得知道,我不能天天陪着你,也不能保证和你过这个节那个节,你生病有事也许我也不在身边。这些都是现实,我怕你以后觉得委屈。”   也许眼前看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长久呢,十年二十年,握住他的手时,她还没想到那么远。看了他一会儿,她说:“我明白,我会好好考虑。”   “从下周开始我们进入国庆战备,节后十五天解除,就是说之后一个多月我都没有假。”   她点点头。   他指指里屋的窗机说:“天凉了,晚上睡觉别开着空调。”   “嗯。”   “我走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九章   -->   国庆战备前的最后一个外出假,刘伟让给了邵一鹏。   邵连长最近反常,训练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还拉着三连长到僻静地方说悄悄话。刘伟经过仔细回想,搭档的反常好像是从某天看完新闻联播开始的,具体新闻里讲了什么触动了邵某人的粗神经,刘指导回想了半天也是白搭,因为看电视时候他那脑子压根儿就没在新闻上。   那天从叶小迪家回来之后,两人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每天发几条琐碎的短信,她提醒他别忘了上药,他让她注意休息。至于她说会好好考虑的事情,这几天谁都没提。刘伟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毕竟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得有点耐心。   一辈子是个美好的时间跨度,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某句歌词,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从前脑袋里装的都是工作带兵,还有父母。和叶小迪见面后,越来越多的接触,让他对生活有了些其他的向往。刘伟笑自己既然这么惦记,当时何必还往外推,这要让三连长知道肯定又有话了,说他不打光棍简直天理难容。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在一起,有麻烦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现成的例子太多了,两口子闹离婚闹到部队里来的。他不想到时候因为这种事丢人现眼,更不想拖累她,所以还是一开始都考虑清楚比较好。   下午刘伟在宿舍里写总结,面前摊着稿纸,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脑子都用在白日做梦上了。   宿舍门被推开,三连长的脑袋探进来,问:“邵一鹏呢?”   “外出。”   侯严路嘀咕一句,刚要带上门,刘伟在屋里喊他:“别走,有事问你。”   “啥事?”   刘伟问:“邵连长最近情绪有点反常,遇上什么事了?。”   “射击评比被我们打趴了,郁闷呢。”侯严路进屋坐到他对面,拉开邵一鹏的抽屉瞎翻。   刘伟心说做白日梦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他冲侯严路说:“组织跟你谈正经事呢。”   “他能有什么正经事。”侯严路说,“为情所困呗。”   “困什么?他预备役不是都解散了吗?”   “人家正规军出现了嘛。”   侯严路神神秘秘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刘伟看,照片上是一个短发的女孩,两道乌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透着英气。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她身上穿的橄榄绿还是旧式的武警常服,虽然没有新装光鲜,也一样衬托出女兵的飒爽英姿。刘伟想起邵一鹏提过他有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警校毕业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女孩。   “她不是在哪个省警卫局工作吗?调中央来了?”刘伟问。   “想知道你自己问他去,我可不给你八卦。”侯严路把照片放回去,站起身看刘伟面前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我说你一伪政工干部,别假装文学青年了,打篮球去!”   刘伟正憋得头脑发涨,于是换了衣服跟着侯严路往外走,一路走一路说:“什么叫伪政工干部,我已经努力向组织靠拢了。”   “政治教育你们连偷偷看电影,别以为我不知道!”   “嘿,我说怎么一到看电影我们椅子就不够用呢!”   永定河像一条玉带,蜿蜿蜒蜒缠绕北京城,水流至城西,在一片高楼林立下掩映着一个不起眼的院落,没有门牌号,门口军官执勤,显得神秘而肃穆。   邵一鹏来到小院外面,被人拦住了。   “你找谁?”   “请问齐帜是在这么?”   对方看看他问:“你是她什么人?”   邵一鹏心想没猜错,她果然是调到这了。他掏出军官证递给对方,说:“我是她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想见见。”   对方接过他的证件,转身进传达室打电话去了。邵一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石子铺砌的道路,尽头有一座乳白色小楼,在一片绿树环抱中,显得清丽宁静。   没过两分钟,刚才那个人出来把军官证还给他,说:“对不起同志,齐帜出任务了,没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不好说。”   邵一鹏有些失望,他明白做随卫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重要人物有什么安排,他们就得跟在身边一刻不离,任务一来就要立刻出发,根本没有所谓自己的时间。前两天电视新闻里播某国领导人携夫人来访,虽然镜头只有两秒钟,他还是认出画面一角,站在那位夫人身后的就是她,穿着正装,仍然留着短发,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他能想象出她在现场的样子,微笑挂在嘴角,眼神冷漠地观察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做这行的永远要保持高度注意力,一刻也不能松懈。   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自从毕业之后,他分到北京这支部队,她去了千里之外的一个省警卫局,当时四百多人候选只要两个,她是其中一个。没想到多年之后会在电视上看到她,能给这个级别的人物做随卫,他想到她是调到这来了。   邵一鹏本想在这等她,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门口的守卫又一直盯着,他只好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一百米的距离,在那幢乳白色小楼的二层窗口,有个身影一直站在那看着他。   有人在身后喊“齐帜”。   她转过身敬礼:“队长。”   来人站在她旁边,也透过窗户往外看,正好看到邵一鹏离开的背影。   “什么人?”   “不知道。”   “大门不是说找你的吗?”   “找错人了吧。”她看队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口袋,问:“有任务吗?”   队长把袋子交给她说:“十一期间来访的,你回去找资料做做功课。”   “是。”   邵一鹏回来的时候情绪不高,刘伟喊他打篮球,那位假装没听见,从球场旁边经过也没停下。   球赛结束后刘指导被教导员拉走谈话,谈着谈着不知怎么又扯到对象问题上了。教导员说国庆前一个礼拜是中秋,很多干部都是有家有口的,虽然这期间战备不能出去,为了安抚家属情绪,他和营长商量打算派车把老婆孩子们接进来,在军营里过一个团圆节。   刘伟心想自己没家没口,这个提议基本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上峰的决策一定要无条件交口称赞,于是连连点头说教导员英明。   “就是这方案听起来吧,你说派车把一票女人拉进来,陪吃陪喝陪过节,然后再把人送走,总觉得有点那个。”   教导员把手里的材料卷成筒拍他:“不让人来吧,你们说什么一家不圆万家圆,让人来,你又说风凉话。挺好一个事,怎么被你一说那么下流!”   刘伟嘿嘿笑说:“我这不是没老婆孩子,看人家团圆眼气嘛,您别理我。”   教导员说:“你也别眼气,这次咱们扩大范围,有女朋友的也可以请来,你让你对象来咱们这过中秋吧。”   “谁说是我对象?”刘指导脸一红,“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一撇,那说明也下笔了,不死乞白赖说那是同学了?”   刘伟挺不好意思说:“您净瞎张罗。”   “什么叫瞎张罗,安居才能乐业!”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人,刘伟对着手机相了半天面,犹豫着到底问还是不问。之前跟她说了那番话,人家说好好考虑,也不知道她考虑到什么程度了。要请她来部队里过节,别人都是老婆要么女朋友,他们这算是什么关系?不请吧,难得有个机会,错过又觉得挺可惜。   想了半天,他决定给叶小迪发个短信,说了中秋聚餐的事,问她有没有时间来玩。一直等到开晚饭也没收到回信,晚饭之后看新闻、出晚操、去卫生队上药,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圈子。在卫生队碰上了邵某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两个人都是心怀鬼胎,各相各的思,谁也没顾上八对方一卦。   等回到宿舍,刘伟第一件事翻出手机,看有一条回复信息,那一刻心情就跟开考试成绩差不多,不,开考试成绩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叶小迪的回信里写:刚下飞机,在南方出差,中秋应该回不去……   第十章   -->   孟筱从超市出来,站在路口等红绿灯,马路对面的车场里停着来接家属去部队过中秋的专车。结婚两年多,加上之前谈恋爱的三年,这还是头一次能和她们家老猴一起过团圆节,她嘴角忍不住带着笑意,连面前堵得七窍生烟的人流车流都显得那么顺眼。   过马路的时候,走在她旁边的姑娘手里拖着一个小拉杆箱,拎着笔记本包,看起来像是个公司白领。谁说看美女是男人的专利,女人看到漂亮的同类也忍不住要多瞄两眼,当然侧重点不同。孟筱心想,她眼睛的妆画的挺好看,等回家自己得多练练。   停车场里那辆军绿色的大轿车很显眼,孟筱看开车的战士眼熟,叫不上名字。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小零食给他,小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八九,还是小孩呢,笑嘻嘻对孟筱说“谢谢嫂子”。   身后有人问:“请问这车是去XX团一营的吗?”   孟筱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小白领,她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姑娘也是位军嫂。   司机班的小战士嘴甜,见人就喊嫂子,一边说着是一营的,一边下车帮她把拉杆箱提上来。小白领跟在后面上了车,冲孟筱笑笑,挺温和亲切的摸样。孟老师一下就对人有好感了,拉她坐在一起聊天。   “我叫孟筱,筱是竹字头下面一个攸关的攸。”   小白领说:“我叫叶小迪。”   孟筱问:“你家那位也是一营的?他是干什么的?”   叶小迪脸一红,说:“我们是朋友,他是一连的指导员。”   “刘伟?”   “你认识他?”   “我老公是三连当家的,跟小刘关系不错。我说怎么一提给他介绍对象他就躲呢,有女朋友了那臭小子也不吱一声。”孟筱是个爽快人,说话大大咧咧不讲究。   叶小迪挺不好意思说:“还不是女朋友呢。”   “考察阶段?”   “算是吧。”   叶小迪想,不光是考察他,也是考察自己。上次听完他那番话,她确实犹豫了,以前听人说和军人谈恋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伏击战,唯一的战术动作就是等待。当初她和周力在一起,两人的工作都很忙,平时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那时她对伏击战的说法不以为然,觉得见面少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见到刘伟之后,她对军人有了更多的认识。以前和周力虽然不常见面,至少通信无阻,有事一个电话就能找到。而换成刘伟,根本不能指望他及时接电话回短信,一有任务就是一个月见不到人。如果两人在一起,这不是短期能凑合的事,他穿着军装,这样的日子就望不到头。她觉得自己动心太快了,从见面到今天才两个月,中间还有一个月他在外面驻训,她怕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坚守就意味着漫长的等待。   两人聊天的工夫,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位军嫂,有年轻的,也有岁数大些的,好几个都带着孩子。司机小战士关上车门,启动车子往驻地驶去。   后上来的人里,孟筱认识一些,大家互相打招呼问问近况,聊天时虽然也抱怨家里那位老不回来,什么事都管不了,可是谈得更多的是各自的工作还有小孩上幼儿园上学的事。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叶小迪对军嫂也有了不一样的认识。以前提起军嫂,总觉得是待在家里任劳任怨纳鞋底儿的角色。而现在的军中绿花,大多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和自己的生活圈子,不需要依附于老公,处理家里家外的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式。   有位姓张的大姐跟叶小迪打招呼,孟筱介绍说张姐是教导员家的领导。叶小迪想起第一次去军营找刘伟时见过那个“鼓励军嫂走进来”的教导员,这两口子都是热情的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是小刘的女朋友!”张姐惊讶地说,“这小子保密工作还挺到位,我还想着给他介绍呢!”   叶小迪不好意思,她这女朋友担得实在名不符实。不过刘指导的人缘看起来还不错,怎么谁都惦记给他介绍对象,他是他们那的老大难么?   张姐看她座位旁边立着拉杆箱,笑着说:“带这么多东西,在部队里你还怕他冻着饿着?”   叶小迪解释说:“刚出差回来,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来不及回家放行李了。”   之前收到刘伟短信的时候她刚到长沙,做个节目,行程几乎踏遍湖南全省,预计半个月完成。本来中秋要和同事在路上过了,后来计划有些变动,临时取消了几个目的地,这才能提前赶回来。在飞机上她犹豫来还是不来,同事小欧感慨说中秋节就应该回家团圆,她于是想到他,应该很多年没过过团圆节了吧。   开到驻地快两个小时,下了车,一家家一对对地陆续走了。叶小迪拉着箱子站在原地,等候的人里没见到刘伟。   孟筱拉着侯严路过来,叶小迪看见这个三连长,是上次来时在营房门口见过的,这才知道原来孟筱就是那位“铁扇公主”。   孟筱问老公:“小刘去哪了?”   侯严路挠挠头说:“一连今天出警戒任务,他跟邵一鹏分头查岗去了。本来排的是二连,但是二连的几个干部今天都有家属过来,刘伟他们几个光棍,说跟哪过节都一样,就主动跟人换班了。”他看看叶小迪,“你没告诉他你今天要来啊?”   到今天早上节目组才决定取消后面的行程返京,叶小迪下飞机给刘伟发了短信,没收到回信。她想着反正他在营里待着,来了现找也可以,哪想到有任务出去了。想得挺好陪他过个中秋,大老远来了,结果自己被撂在这。叶小迪有点委屈,这算过哪门子节啊!   孟筱安慰她说:“他们查岗不会太晚,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先跟我们走吧,进去等他。”   叶小迪想人家两口子难得见面,她在旁边不合适,其他人又不认识,于是摇摇头说:“我在传达室等吧,回来就能看见了。”   侯严路跟值班的战士打了招呼,看一连的车回来就给拦下来,让刘伟领人。安排好之后,侯连长才领着媳妇走了。   传达室的小战士时不时偷偷瞄两眼“刘指导员的女朋友”,叶小迪情绪不高,聊了两句就掏出笔记本想趁这工夫干点活。   小战士看她开电脑,赶紧说:“嫂子,这不能上网。”   被人称呼嫂子,叶小迪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点头说我知道。   里面聚餐已经开始了,刘伟还没回来,孟筱过来叫她进去吃饭。叶小迪哪有心情,再说她自己进去算干嘛的,固执地摇了摇头,说再等一会儿,等不来就回去了。   孟筱叹口气:“这刘伟也真是的,查个岗到现在还不回来,饭都不吃了?”   正劝着,一辆二零急火火地飞驰而来,冲到营门口踩了急刹车,等着岗哨开门。传达室小战士一看开车的是一连邵连长,赶紧趴在窗口喊他。   叶小迪跟在孟筱身后出去,孟筱敲车窗问邵一鹏:“刘伟呢?”   “医院呢。”邵一鹏阴沉着脸,嫌开门的动作慢,手底下拍着喇叭玩命催。   叶小迪急忙问:“他怎么了?”   “活着呢!”   没工夫废话,铁门拉开,邵一鹏猛踩一脚油门,二零几乎是跳起来冲进了营区。   事情太突然,叶小迪懵了片刻,才想起来追着车后面喊:“他在哪个医院?”   孟筱拉住叶小迪说:“你先别急,他也没说是刘伟出事。”   叶小迪要追进去问在哪个医院,值班室的小战士喊她,说这附近就一个部队医院,他们就医都去那。叶小迪问了地址,回屋收了东西就往外走。   孟筱拦着她:“先进去问清楚了看怎么回事啊!”   叶小迪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孟姐您帮我打听一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先去医院。”说完拉着行李跑到外面拦了辆出租,坐进去车开走了。   医院不算远,叶小迪拖着箱子跑进急诊,问值班的有没有刚送来的紧急病患。   急诊大夫正处理一个开摩托车被汽车剐了的伤员,随口说:“来这的全是紧急的,拉肚子都是紧急。”   叶小迪急得说:“有没有穿军装的急诊病人刚送来的?”   大夫抬眼看看她,说:“穿军装的是有一个,溺水,正抢救呢,在四层。”   叶小迪转身往电梯跑。   那位开摩托车的伤员疼得呲牙裂嘴,还抽空发表评论说:“淹水的没几个能救回来。”   大夫也说:“九死一生。”   四层的急诊重症监护室,从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四五个大夫还有护士正忙活着,看不清躺着的人,但能看到他穿的是军装裤子,上衣被剪开了,地上扔着几条碎布。   叶小迪要进去,里面一个护士看见了,把她推出去。   “他怎么样了?您让我进去看看!”她求那个小护士。   这时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拉住叶小迪胳膊把她拽离门口。她转过身愣住了,面前站着的,是她以为正躺在抢救室里的人,她不可置信地转头又看向那个窗口。   刘伟说:“里边是我们一个排长。”   一路上叶小迪神经紧绷着,直到这时手心里还有微麻的感觉。她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小声说:“我以为是你出事了!.”   他顾不上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欣喜激动,甚至没有去想她为什么会来这,只是看着监护室的窗口,说了一句:“我倒希望是我自己出事……”   第十一章   -->   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的人,是一排长付斌。   中秋节首长们到基层部队慰问,来到他们这个团时,由一连负责警戒任务。营区外围最近施工,出来进去哪的人都有。一排负责的位置在西南方向,范围最广,付排长带着两名机动人员在各个岗哨之间巡视。   这附近有个水塘,溏心处两米多深,水草很多,岸边立着禁止游泳垂钓的牌子。夏天经常有人游野泳,还出过事故。立秋后天气转凉,来玩的人就少了。中秋这天都赶着回家团圆,这一带更显得荒僻。   付斌带着人路过水塘时,看见有两个人在岸边洗澡,像是附近工地上的人。付排长派战士过去提醒他们别往塘中心去,危险。那两人答应了。可等付斌巡视完一圈往回走,再次路过水塘时,只见四只手两个脑袋在水面上扑腾,朝岸上呼救。这周围半个人影不见,要不是付斌他们出任务,恐怕人淹死在这也没人知道。看到这情形,付排长二话没说把身上的装备摘下来,跳进水里去救人。一个战士也跟着下了水,另外一个不会游泳,就跑去最近的岗哨喊人。   付斌和战士游到塘心,一人拉着一个往岸边游。尚未丧失意识的溺水者最难对付,在水里挣扎,死抱着施救人员。小战士的水性不怎么好,拖着人游到一半时,自己也没力气了,眼瞅着两个人都往下沉。付斌急了,照着怀里那人后脖子给了一下,那人昏过去。他拖着人游到岸边,推上岸,又折回去救另一个人和自己的兵。   岸上有个骑小蹦蹦运货的人路过,跳下车来帮忙。付斌已是精疲力尽,最后把小战士推向岸边时,自己再没有力气划水。骑小蹦蹦那人不会水,从车上抄了根竿子伸到水里喊他拉住,而付斌已经慢慢失去意识,沉入水中。   一开始跑去找人的战士在半路遇上查岗的连长。邵一鹏开车冲到水塘时已经看不到付斌,水面上泛着圈圈涟漪。邵一鹏跳下水把人捞上来,抱到塘埂上又是吹气又是捶胸,稍微吐了些水,都是带血的。感觉到有心跳了,邵一鹏喊战士开车去医院,自己扛着付斌坐在后排,把他腹部放在自己腿上,头朝下,压着他的背倒水。   刘伟带队在另一个方向,看到首长的车离开,准备收队了,对讲机里传来搭档的呼叫:付斌出事了!刘伟赶到医院,邵一鹏的车也刚到,扛着人往急救室里跑。付斌的脸一片青灰,感觉不到呼吸,心跳也时有时无。大夫说幸亏捞上来的时候做了急救,不然这样的情况根本撑不到医院,即便是这样,也得做好后事的打算。   几个小时前还是好好的人,出营的时候还说过话,那一刻刘伟只有一个想法,不该是付斌出事!如果不是一连主动跟人换了任务,此时他应该坐在食堂里跟大家一起会餐,高高兴兴过节,而不是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   刘伟守在监护室外面,脑子里不停盘旋的是平时和一排长的接触。付斌从水乡来,个子不高,一米七五,但腰背挺拔,穿上军装气质凛然。他性格温温和和,总是一副笑摸样,跟谁都不愿意红脸。刘伟和付斌的私交很好,觉得这个人实在,如今人生死难测,刘伟心里像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叶小迪站在旁边,依旧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他出事了你担心,你出事了就没人难过么?”   刘伟转头看她,这才想起她之前说在南方出差,中秋赶不回来。   刘伟问:“你怎么来这了?”   叶小迪有些委屈地说:“提前回来了,想来陪你过中秋。”   看她身边立着拉杆箱,猜到她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刘伟心里五味陈杂,歉疚地说:“对不起,让你白跑来一趟。”   他刚想伸手拉她,这时候从楼梯上来几个人,打头的是团政委,还有营里的干部,邵一鹏也在。   政委问:“情况怎么样?”   刘伟说:“还在抢救。”   政委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医院领导。   谢营长对邵一鹏和刘伟说:“小付是在执行任务期间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出的事,这是咱们营的骄傲,你们回去写写材料往上报事迹。”   刘伟忍着砸墙的冲动,没说话。人还没抢救回来,就惦着往脸上贴金,人要是不在了,顶个英雄称号管屁用!邵一鹏脸色更难看,压着火冷冷地说:“十一之后的培训有付排长一份儿,请营里保留他的名额。”   谢营长讨了个没趣,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去找政委了。   邵一鹏骂一句:“老螃蟹!”   刘伟叹口气问:“教导员怎么没来?”   “本来是教导员要来,正好徐政委带人来慰问,一听说出了这事要过来看看,老螃蟹就说跟着来,让教导员在家组织大伙会餐。”邵一鹏看不上这谢营长,哪有好事就得个空往里钻。   抢救室里的大夫出来了,邵一鹏拉着大夫问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还在昏迷中,心跳恢复正常,肺部感染较重,有呼吸,但还要靠呼吸机。”   刘伟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不好说。”大夫说,“脑CT显示没有明显受损,但现在大脑无意识,手脚能动但不受控制。”   “能进去看他吗?”   “不行,护士现在给他做清理,需要隔离监护,防止进一步感染。”   正说着话,政委回来了,还有医院的领导。大夫把付斌的情况具体讲了一下,很多术语刘伟他们听不懂,只知道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什么时候能醒也是个未知数。溺水造成缺氧,对大脑、心脏和其它重要器官都会有损伤,大夫说要尽早介入高压氧治疗手段。院领导表示,医院会尽最大的努力进行救治。   头头儿们都离开后,刘伟问邵一鹏:“那个和付斌一起救人的战士怎么样?”   “他没事,还有淹水那两个人,就呛了几口水,晕过去是让付斌打的,可能怕他们在水里挣扎,人缓过来就没事了。”   刘伟点点头,让邵一鹏回去,连里得有一位主官在位。   邵一鹏说:“你也回吧,留在这也替不了他,有事会有人通知。”   刘伟不放心,“回去我睡不着觉,至少今天晚上得守在这。”   邵一鹏说:“现在全连都知道一排长出事,炸锅了。”   刘伟挥挥手让他赶紧走,邵连长一转身被个箱子绊了一下,嘀咕一句谁的东西,走了。   刘伟这才发现叶小迪没影了,想她可能去厕所了。他看着监护室的护士进进出出,把付斌身上脱下来的湿衣服团了一团,要拿去丢掉。刘伟要过来,万一人不行了,这些是陪着他到最后的东西,要交给家属。付斌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插着管子和呼吸机,不同颜色的线从他身上连到床头的仪器,屏幕上跃动的绿线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叶小迪在刘伟身后拍拍他,说:“去吃个饭吧,医院里面就有食堂,用不了多长时间。”刚才看人多,她去外面转了一圈。   刘伟问她:“你吃了吗?”   叶小迪摇摇头。   “那走吧。”他帮她拖着箱子,手里还拎着付斌的湿衣服。叶小迪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让他把衣服兜进去。   出了楼旁边就是食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些残羹冷炙。叶小迪让刘伟去洗手,自己到窗口买了饭,找好位子位子等着他回来。   医院的菜味道极其原生态,她动了两筷子就没了胃口,看着对面的人吃得狼吞虎咽。来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中秋是这么度过,知道他不是个浪漫的人,可现在的状况简直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从医院食堂的窗口看外面的天空,竟然有月亮可以赏,她于是想,好歹也算一起过了个节。无论是奢华的烛光晚餐,还是这份白水煮西葫芦,窗外那一轮团圆月对谁都不会偏心,人在一起,就是圆满。   刘伟把盘子里的饭菜扫光,抬头看她面前那份还原样摆着,问她:“你不吃啊?”   “吃饱了。”叶小迪说。   刘伟说:“没吃就饱了,你可真好养活。”   叶小迪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说:“你都吃了吧。”   刘伟于是接着打扫战场,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就问:“看什么呢?”   “看你呗,这个菜你都吃这么香,你才是好养活。”   吃完饭送叶小迪走,她明天一早还得上班。   刘伟看看表说:“现在回营还来得及,有专车送家属回市区。”   叶小迪浅浅一笑问:“我算家属吗?”   刘指导的脸刷地红了,好在天黑看不出来。她等着他回答,索性停下脚步不走了,看着他。   刘伟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考虑的事,考虑好了吗?”   叶小迪想,看他和同事说话也不像个嘴拙的人,怎么一到两个人在一起,话就不利索了。指望不上他说甜言蜜语讨人欢心,她也过了追求浪漫激情的年岁,有他在身边让她觉得踏实安心,即使知道他心里装的不可能只有她,还有他部队的战士和军人的职责。   叶小迪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我考虑好了,你呢?”   头顶那一轮圆月淡淡柔和地照着她的脸庞,目光清澈,她向他伸出手。可惜刘指导没反应过来,犹豫着把拉杆箱拎给她。   叶小迪没好气地推开箱子,对他说:“还不赶快握住!”   第十二章   -->   由于战备期间要求齐装满员,严控外出,刘伟只在监护室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就回营了。   付斌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始终昏迷不醒,心肺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还不能自主呼吸。   因为付排长的事,全连都显得精神不振。这是刘伟第一次在这个连队过国庆,往年在其他地方,十一前后虽然不能外出,也会以连为单位搞些小联欢节目,官兵们自娱自乐。可是现在的一连,谁都没有这个心情。   三十号下午,其他连队已经提前结束训练,让战士们排演节目去了,操场上只剩下一连的人。教导员从操场边路过,把刘伟喊过来问:“晚上各连都搞活动,一连什么安排?”   刘伟闷声说:“比武。”   教导员纳闷:“大晚上比什么武?”   “付排长现在这样,我们还开联欢会啊?”担心付斌的事,刘伟说话都比往常冲。   教导员看看他身后,战士们一个个没精打采,格斗科目,摔擒动作像打太极似的。邵一鹏火大地嚷嚷,也没见提起多少气来。   教导员对刘伟说:“倒下一个一排长,全一连都跟着倒了?连长还站着呢,你指导员还站着呢,干部都萎靡不振,还指望底下兵什么德行?”   刘伟低着头不说话。   教导员下命令:“今天晚上之前,把这群菜头变回那个打鸡血的一连。别跟我讲理由,办不到后面三个月都没你外出假,不打折扣!”   搁往常听这话,刘伟肯定得叨念两句,今天只是简短地答声“是”,转身回去了。教导员看着一连人叹口气,战友情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因为一个人,一个标兵连都萎了。付斌要是好不了,这一百来号人还能都不活了?为战友担心不是这么个担心法,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晚上,其他各连在屋里搞联欢迎国庆,一连在操场上跑五公里。跑完之后以排为单位列成四个方阵,邵一鹏站在前面,手里扬着一张纸,纸上记录的是全连的成绩。   “从我当连长开始,一连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我没脸念出来,顺风飘出去让人笑一里地!”邵一鹏把手里的纸唰唰撕成几片,揉成一团塞到裤兜里,看着战士们说,“为什么会跑出这个成绩?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你们心里难受,我比你们加个‘更’字!付排长是一连土生土长的少尉排长,从战士到排长,他在这的年头比很多人都长,是战友,更是兄弟。兄弟现在躺在病床上,不是为了偷懒耍滑,是因为救人,是英雄!让他知道弟兄们在这磨磨唧唧,训练没有个训练的样儿,考核拿不出考核的成绩,有脸吗!”   “没有。”稀稀拉拉的回答。   “听不见!”   一百多人齐声喊:“没有!”   邵一鹏看一眼刘伟,刘伟走到队伍前面下口令:“一排二排,听我口令,向后——转。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坐下!”   队列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齐刷刷的动作,一百多人席地坐在操场上,四个方阵摆成一个“田”字。刘伟走到田字中间坐下,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一排排头的位置,由一班长暂代排长。   刘伟说:“明天就是国庆,各连现在都在开联欢会,咱们不搞联欢,今晚就聊聊天。没那么多规矩,谁想说就发言,不用打报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刘伟看着战士们打蔫儿的样子,他刻意回避一上来就说付排长的事,先从自己聊起了。   “我来咱们连大半年了,这之前在机关里待一年,把我待锈了,刚到这的时候第一次五公里考核,我在咱们连是倒数的。”   听指导员提起这个,底下有人笑,刘伟也笑笑说:“看来大家都记着呢,你们知道邵连长看完成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一连是标兵连,人人都是优秀的标准,团首长是被本山忽悠了把我调这来。还说我那时候的型号就跟西洋鬼子的坦克有一拼,上下一般粗,你们说这人多损吧。”   战士们联想起指导员刚来时的样子,都笑起来。刘伟那时候在机关里滋润,一米八五的身高快一百六十斤,其实也算正常体型,但下了连队跟战士们一比就成胖子了。   邵一鹏在后面笑说:“你还挺记仇。”   刘伟说:“跑不过你们我也没脸啊,就自己单练,可是见效也不快。后来我就找到一排长当陪练,付斌好说话啊,一开始找连长,连长跟我说‘去去一边去’。”   指导员一边说,还学着邵一鹏的表情语气,把大伙都逗笑了。   “每天早上五点钟,比正常出操早一小时,付斌跟我一起跑步,跑完练擒拿拳击散打,二十斤肉就被他当沙包打掉了……”   刘伟这么一说,战士们也想起来指导员来了没多久,身形越来越苗条。之前大伙都觉得政工干部,军事素质不行就不行了,副连老拿人当沙包练手,可是三个月之后,反而被人家当沙包摔出去了。   副连笑嘻嘻说:“敢情儿是老付给你当师傅,除了老大咱这没几个是他对手。”   邵一鹏说:“借这个机会表扬一下书记,这次全团政工干部军事素质考核,咱们连指导员综合排名第一,给一连长脸了!”   战士们呱唧呱唧鼓掌。   刘伟摆摆手对邵一鹏说:“不说我上下一般粗像M1了?”   邵一鹏笑笑:“少贴金了,谁说像M1,我明明说的是芙蓉。”   大伙笑完,副连说:“指导员先说了,我也说说我认识的付排长。我刚调来咱这第一天早上出操,那时候我不知道集合整队是副连的差事,杵在旁边也不知道该站哪。老付站出来整队,看我个儿矬把我拖到一排最后一个。那会儿我挺不忿儿,觉得这人爱出头。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老付可不是爱争的人,见谁都乐呵,就像好事全出在他们家似的。老付不爱跟人争,但是带兵时候什么都做在头里,身先士卒。我这么说其他几个排长别不爱听,这不光是对你们的要求,对连里所有干部也如是,老付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好。”   邵一鹏说:“以身作则这一点应该向付排长学,但是什么都不跟人争,这可不能学他,一连讲的就是敢打敢拼敢抢,荣誉是争回来的,不是别人拱手送来的。”   连里的干部带了头,气氛不像平时开会那么严肃,互相开玩笑就像话家常,战士们于是也放开了。这一个晚上谈的不光是付排长,还有其他人,大家像是忽然意识到身边有这么多的闪光点,平时觉得细小琐碎不值一提的事情,一个小小的援手,一句鼓励的话,在别人陷入低谷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能带来一份温暖。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有一群如兄弟般的战友,在危难时互相支持共度难关。   刘伟看看邵一鹏,两人默契地点点头。教导员说一连蔫儿了,他们要让人看到一连没有蔫儿,不缺士气,士气是需要凝结的。这个谈话会并不是为了表彰谁,而是让每一个人记在心里,身边的人是每天生活在一起、可以放心依靠的战友。战友,就是上战场可以把后背交出去,下了战场可以把心交出去的人。   说了很久,想到监护室里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的付斌,大伙又渐渐沉默了。有战士说:“真想去看看排长。”   刘伟也想,现在是付斌最需要亲人支持的时候,可眼下是战备时期,他们是军人,任务是为一切潜在的突发事件做好战斗准备。一家不圆万家圆,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誓言,为此他们选择了坚守,只能在心里为远方的亲人送上一份祝福。   教导员站在操场外面看着里头的人,在他眼里,兵都是一样的,尖兵也好孬兵也罢,关键看怎么带,能够把队伍凝聚到一起,互相信任,互相支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一连这个邵连长,个性太强,跟他搭档的指导员两年内换了三个。现在看来把刘伟调来是个正确的决定,“邵刘配”在工作上逐渐形成默契。   教导员回想起最早见到刘伟的情形,那时小刘还是个军校学员,在大四的毕业演习上,学校和部队联教联演,部队官兵交由学员指挥。那次的演习进行了数日,行军打仗中的政治教育宣传都由学员自己完成,他偶然听到了那小子给战士们做的冲锋动员。   “不要说什么坚守阵地,我们从不坚守任何阵地,让蓝方坚守去吧!我们的作战计划就是前进前进再前进,不管是从蓝军的身上踩过去还是身下爬过去,攻下他们的三号高地,然后继续前进……”   那小子套用的是乔治巴顿的话,但是战士们并不知道,被他煽乎得相当有激情。那时教导员在军校参加一期培训,演习时兼任导调,当时就记住了刘伟这个名字。那时的刘伟只是个面临毕业的学员,上军校前当过两年兵,还缺乏部队管理的经验。   再见到刘伟,他已经在一个装配先进的坦克连任副连。两年的基层管理工作让他成熟不少,能看出来是个和战士用心交流的人,工作有想法也有能力。一连上一任指导员调走后,教导员就想到了刘伟,于是向上面建议把这个人调来。刘伟性格随和,不爱计较,干多干少都没怨言,最重要的是和邵连长的脾气比较投。一个连队两名主官之间关系融洽,互相配合,下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操场里一连整队带回。   等他们出来时,教导员叫住刘伟:“好消息坏消息,想听哪个?”   刘伟说:“我要说光听好的不听坏的,您不得抽我啊?”   教导员一笑说:“好消息就是医院来电话,小付已经可以撤掉呼吸机自主呼吸了。”   刘伟一喜,随即又问:“那坏的呢?”   “坏的就是人还昏迷不醒,大夫说溺水六分钟就可能造成脑死亡,小付的情况应该不止六分钟。”   简直就像过山车一起一伏,刘伟沉默了一会儿,问:“脑死亡是不是就是植物人了?”   教导员说:“按大夫的说法,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也有溺水十几分钟还能救活康复出院的,但是也要做好醒不过来的准备。能够自主呼吸,明天就可以开始高压氧治疗,医院的意思是,最好有熟悉的人陪在旁边,对唤醒他的意识有帮助。”   “这没问题。”刘伟说,“一连的人随时待命,只要上面同意让我们出去。”   教导员说:“回去安排一下,每天派两个人去医院照看。最多两个人出去,现在是战备,别给我胡闹。”   “是!”刘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给教导员敬了个礼,转身追大部队去了。   教导员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小子,这会儿答应倒挺痛快!”   第十三章   -->   介入高压氧治疗的第五天,付排长醒了,能讲简单的话,但吐字不清,记忆力也尚未恢复。大夫说醒过来就是第一个胜利,病人溺水时间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苏醒是个幸运的例子,身体各项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消息传到驻地,不光是一连,凡是知道付排长这件事的人都振奋了。刘伟回到连里,经过一班宿舍时他探头往里看看,一排长就住这屋。午休时间大伙没睡觉,看见刘伟进来,战士们问指导员排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起码还得半个月,等这个疗程做完看恢复情况。”刘伟站在付斌的床铺旁边,床头的豆腐块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儿都没有。   “今天被子是谁叠的?”   下铺的小战士站起来:“报告指导员,是我!”   战士叫袁小飞,今年新入伍的,下连没几个月,以前内务老是做不好。刘伟看看被子,笑着说:“不错啊,有进步。”   小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前几天刘伟晚上查铺,发现付排长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他问屋里人这是什么意思?一班长替大伙说:“排长的床不能空着,他还和我们睡在一起。”   听到这话的时候,付斌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刘伟摸着床上硬邦邦的被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之后每天查铺到这间宿舍,晚上都有人把被子拉开,铺好,像是有人睡觉的样子,第二天早上再叠回标准的豆腐块。   回到一连部,一开门看见邵一鹏背对着门口趴在地上,头顶着暖气片,聚精会神地在那看什么。刘伟走过去,见那位手里举着个小圆镜,貌似还是女孩用的那种,边上一圈草绿色带小花的。   刘指导伸脖子看了一会儿,问搭档:“您是太崇拜自己,忍不住对着镜子磕头呢吗?”   邵一鹏吓一跳,猛一抬头撞在暖气片上,俩眼直冒金星,他转回头骂:“你他妈回来不能整点儿动静出来!”   刘伟笑着说:“我进门还得给您打报告啊?你这干嘛呢?”   “东西卡暖气片后面了,脑袋伸不过去,我拿镜子照照。”邵某人转回去继续,举着手电照了半天,把东西够出来。刘伟扫了一眼是张照片,像是之前侯严路从抽屉里翻出来给他看的那张。邵一鹏把照片上在身上蹭了蹭,连那个小镜子一起放回抽屉里。   刘伟故意问他:“什么好玩意往那地方藏?”   邵一鹏没好意思说,刚才脑子搭错筋把照片翻出来看,结果侯严路那孙子撞进来,也不敲门,他一紧张就顺手把照片塞暖气片里了。   看他不说话,刘指导追问:“照片上是谁呀?女朋友?预备役?”   邵连长很没水准地岔开话题说:“咱这屋卫生不合格啊,暖气后面还有蜘蛛网呢。”   刘伟憋着笑,看他一副尴尬相,也不难为他了,说:“付斌醒了,知道了吧?”   “知道,正想跟你商量他的事呢。”邵一鹏脸色恢复正常,坐在椅子上说,“听大夫的意思,他溺水缺氧时间太长,对心肺功能有损伤,将来出院恐怕也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我今天碰上娄团长,有个调机关的名额,我琢磨要不要给老付争取一下。”   刘伟明白他的意思,付斌的恢复情况还不好说,要真像大夫说的那样,继续留在基层部队恐怕不太合适,对老付个人前途也有影响。趁着现在的荣誉调到机关里,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较有利,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愿不愿意坐办公室。   刘伟说:“这事最好等付斌完全清醒之后问问他的意思,就怕那名额留不住。”   邵一鹏说:“这不用担心,他要是同意,名额怎么都能争取来。”   刘伟有点诧异,忽然琢磨过来,怎么那么巧碰上娄团长又正好有个名额,还能一直保留?要真有往机关调的机会,多少人得打破头抢呢,哪就轮到躺在病床上刚醒人事的付斌了?还有之前那个培训,也是邵一鹏大力举荐的付排长。   邵一鹏对刘伟说:“你不了解付斌,别看他整天乐呵呵,挺可怜的。他是私生子,小时候跟着他爸家过,他爸死后被他妈接回去,家里条件不好,他几个舅舅也不愿意供他上学,中学毕业就当兵了。他还有个妹妹,小学都没上完就回家干活,他妈身体不好,现在都是他妹照顾呢,一家就靠他在部队这点工资。”   刘伟确实不知道这些事,只知道老付家在农村,有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平时虽然常在一起聊天,可是从来没听他提过家里的困难。看付斌一副笑摸样,总以为他是日子顺心,毕竟从战士提干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刘伟自己就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现在提干都要求经过军事院校培训,从部队选拔上军校,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高考。每个人笑容的背后又藏着多少不愿说出来的辛酸过往,刘伟想,他这个指导员做的还是不到位。   邵一鹏说:“这些事他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知道他的事是有一回他妈犯心脏病,医院说得搭桥,他拿不出那么多手术费,最后没办法悄悄跟我借钱,才跟我说了。”   刘伟问:“他妈手术是什么时候的事?”   邵一鹏说:“那会儿你还在坦克连呢,是你前面的前面那任指导员,来这半年,实事没干几件,光想混点基层经验回机关好往上提。”   刘伟看看搭档,他那脾气跟这号人是对付不到一起去,看来别人说邵连长“个性太强”“不容人”的评价是有些原因的。不过在部队这么讲一致讲协同的地方,邵某人顶着这么“大逆不道”的名号,竟然还能风雨不动安如山,刘指导开始怀疑这位到底什么背景,还跟团长去“要名额”?这么一想,好像从来没听邵一鹏提过自己家的事,可能是怕人说他是靠老子在部队里混吧。   刘伟问邵一鹏:“付斌现在醒了,要不要通知他家里来看看?”   邵一鹏想想:“还是等他出院吧,他妈那心脏不好,一激动再撂在这。”   刘伟点点头,联想到自己的爹妈,要是他出了事儿,那老两口也得哭得死去活来。又好些日子没回家了,等战备解除能外出了得回去看看,前两天打电话听说老头的咳嗽又犯了。   想到家里,不自觉地他又想到了叶小迪。中秋晚上的事到现在还像做梦似的不真实,她成了他的女朋友,现在脑子里还有她当时的样子,他握住她的手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的月亮真圆。   邵一鹏看刘伟靠在床上发呆还傻笑,问他:“想葛铃呢?”   “葛铃是谁?”刘伟开始没反应过来,听着耳熟,想起小时候看的《编辑部故事》和当时某个家喻户晓的广告了,翻个身没理他。   邵一鹏笑着说:“有双汇火腿肠就把葛铃忘啦?”   刘伟不理他,翻出手机,最近开机也比以前勤快,老惦着看有没有新消息。果然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她上午发来的,问他十七号有没有时间,她单位有个五周年庆的party。刘伟翻翻日历,十七号是礼拜六,正好是解除战备后的第一个周末。刘伟嘿嘿笑着看向对面。   邵一鹏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干嘛?咧个嘴你就是蒙娜丽莎了?”   刘伟说:“商量一下,解禁那周末我请个假。”   邵一鹏皱眉头:“你怎么又请假呀?”   “之前最后一次外出我可是让给你了,你自己提前跑回来能赖我吗?”   那次邵一鹏去找齐帜,结果没见着就早早儿回营了。这二位讨价还价,邵连长说:“要不这么着,礼拜六你出去,礼拜天我出去。”   “我还想回家看看呢。”刘伟想把礼拜天的假也磨叽下来。   邵一鹏说:“我还想请一个月假回家看看呢,能批么?”   刘伟火上浇油:“牢骚太省防断肠,风宜长物放眼量。”   邵一鹏不理他,领袖气质地挥一挥手:“就十七号一天,你请不请吧?”   “得得得。”刘指导低着头摁手机回复。   看他对着小屏幕一脸傻笑,邵一鹏忍不住说:“别说我没提醒你,现在的姑娘都现实着呢,你别给个棒槌就认真,到时候抱着护城河哭去可没人拦着你。”   刘伟按了发送,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整个一对牛弹琴,邵一鹏说:“我说让你别学老猴,分房排不上,买房买不起,结了婚媳妇住娘家,放假团聚还得挨丈母娘白眼儿!”   刘伟没说话,这事他也想到过,但是之前光想着不能常见面是眼前第一大事,房子什么的好像还挺遥远的呢。现在听他这么说,三连长那样的人为房子居然也能忍气吞声。“分”房要到副营才有资格,还要按职务资历排名,并且个人“积极努力”争取。何况就算分到了,他们这在郊区,她也不能住这每天跑市里上班去,路上堵车到单位都得吃午饭了。再联想到市区里的房价,刘伟想起那次在气象局门口那个房屋中介看到的广告,一年工资还不够买半个厕所。国歌里不是唱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吗,怎么这年头都争先恐后地做起房奴了?   本来挺高兴的心情,像让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云端跌回到现实生活中,长征两万五还没迈出第一步,就有一座雪山横亘在眼前。   第十四章   -->   提前两天刘伟就请好了外出假,到了十六号晚上,突然收到叶小迪的短信:“你明天还是别来了。”   刘指导心里咯噔一下,回信问:“为什么呀?”   过了好半天,一条短信飘过来:“长针眼了……”   刘伟哭笑不得,赶紧找了个座机拨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还记得初二时候我长针眼吗?噩梦又回来了!”   刘伟想起那年过完暑假,叶小迪顶着一只肿成弹球的右眼回到学校,说是跟父母去北戴河玩,吃了海鲜第二天眼睑上起了个小泡,然后就越长越大。她害怕做手术,大夫于是给她保守治疗,过了好长时间眼睛才恢复正常。从那以后就留下病灶,稍微不注意用眼卫生,眼睑边缘就会冒出小麦粒。   “抹眼药膏也不管用,现在都有黄豆大了!”   叶小迪一边打电话一边对着镜子照,自己都没脸出门,可是剥削的统治阶级还以节目时间紧为由不让请假。这一个礼拜她天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有时候刘伟早上起来看手机里有条短信,是她发来的,说回家睡觉了,一看时间都在后半夜。幸亏她租的房子在大院里,门口有保安站岗还比较安全。刘伟觉得她工作太辛苦,长期生活不规律。叶小迪也挺无奈,谁让她是吃这碗饭的呢,好在产出还算对得起投入,而且她也很喜欢这份工作。   刘伟在电话里劝:“明天去看大夫吧。”   “不去!”小叶同学讳疾忌医,总觉得一进医院,没事儿也得被整点事儿出来。不但大夫不要看,还让电话那边的人也别来了,“一只眼没法见人了!”   刘伟刚想说点安慰的话,外面传来熄灯号的声音,电话线那边的人都听见了。连队作息时间抓得严,两人于是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叶小迪从浴室出来,看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收件箱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   “别瞎想,早点睡觉,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关了灯她坐在床上,又读了两遍那条短信,直到屏幕渐渐暗下去,心里觉得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难得一个周末不用加班,托针眼的福也不用去单位参加庆祝活动跟一大票熟的不熟的人假客套,于是快八点了叶小迪还赖在床上不起来。睡了一觉,感觉右眼睁开更费劲了。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她够过来打开收件箱,发信人是刘伟。   “我在你楼下,早饭吃了吗?”。   这么早就到了!他得几点就出门了?!叶小迪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牙还没刷脸还没洗,给他回个信说没吃呢,然后跑去卫生间洗漱,叼着牙刷出来看手机,他说在楼下排队买混沌。   叶小迪开始风卷残云地收拾屋子,被子叠好,衣服挂起来,打开窗户通风。一想起来第一次去军营看到他宿舍那个整洁程度,再看看自己这个小窝就觉得汗颜。今天已经不错了,平时没人来她连被子都不叠,早上起来急急忙忙就上班走了。   刚收拾利索,敲门声响起来。打开门,刘伟提着两碗混沌还有包子站在外面。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挡住右眼,这是中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她竟然顶着针眼。   刘伟把她手拉下来,仔细看了看说:“快吃饭,吃完去医院。”   去厨房拿筷子的时候,她忍不住笑,这么久没见,第一句话就是上医院。   人民医院的一楼大厅里常年人满为患,新老票友们齐聚一堂。叶小迪站在小角落里,心安理得地看着他替她排队、买病历本、挂号。她很少生病,整天忙节目的事没工夫给她生病,有个头疼脑热顶多捂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典型的国人心理,有病自己给自己开药。从小她就害怕来医院,闻到消毒水味,看着白大褂在眼前晃,就莫名其妙地紧张。现在有个人陪着,看他忙前忙后,让她一下觉得有个人挡在前面,这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连问询台里面若冰霜的小护士看起来都挺可爱。   拿着挂号单和病历本,他拉着她到了楼上眼科。看眼睛的人挺多,等候的时候,叶小迪在走廊里来回溜达。   刘伟说她:“一只眼不好使还不老实坐着。”   她于是老实坐下,没过五分钟,又起来溜达了。眼科最里面是做激光近视矫正术的,她拿了几张宣传页,坐在他旁边看,说:“等针眼下去,我想做这个手术。”   刘伟拿过来看看,“你近视吗?”   叶小迪点头:“两个眼睛都是两百度。”   “没见你戴眼镜啊?”   “平时上班戴隐形。”   刘伟说:“知道自己眼睛老发炎还不爱护,戴隐形最容易感染了,就带框架的挺好。”   “不好看。”   “好看重要还是眼睛重要?”   叶小迪皱眉头嘟囔:“说话口气跟训你的兵似的。”   听她抱怨,刘伟笑了笑,平时跟战士说习惯了,一没留神指导员那味儿就串出来了。   轮到叶小迪了,医生是个中年大姐,看着挺和蔼可亲。她拨弄着小叶同学的眼睛说:“这个脓包得开掉,不然等它熟了自己暴出来,从外边开刀缝线,恢复不好会留下疤。”   叶小迪一听开刀就害怕了:“我小时候也长过,用保守治疗慢慢就消了,这个能不开刀吗?”   医生大姐说:“别紧张,就是一个下眼睑内切,打上麻药一会儿就好了。要保守治疗,越拖越有麻烦。”   叶小迪犹豫着,扭头看身边的人。   刘伟说:“听大夫的,别拖了,小时候你那拖了快一学期,看东西都不方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叶小迪点点头,那就开吧!   这是个开放式的手术,刘伟在外面看着整个过程。一块手术布盖住叶小迪,只留下右眼位置有个窟窿,刺眼的手术强灯直照在眼上。主刀的大夫看着像个实习生,正给她打麻醉针。别说躺在手术台上的叶小迪,连刘伟在外面都揪心,虽然是个没什么风险的小手术,可是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种把她推上刑场的感觉。   手术进行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叶小迪从台上下来,右眼上包扎着药包,麻药劲退得很快,半边脸都扯得疼。从手术室出来看见他等在外面,她鼻子立马酸了。   “别哭别哭,上着药呢,一哭都冲没了。”小大夫在旁边递给她一块消毒纱布,开玩笑说,“刚才不是挺坚强的吗,怎么一看见男朋友就掉金豆啦!”   平时风风火火、工作上独当一面的叶小迪,这会儿早不知道去哪了。刘伟揽过她肩膀,问大夫术后有什么注意事项。   “别着水,别用手摸!”小大夫说着拍掉她的手,“吃点清淡的,别沾油腻,明天回来换药。”   “明天?”刘伟看看叶小迪,他今天晚上就得回营,来医院的时候没想到要做手术,以为开点药抹抹就行。   看他为难,叶小迪想当初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不就已经考虑到这些了么,不过那时的考虑只是脑海中的空想,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现在真的有事了,就体会到那种想让他陪在身边的感觉。   知道他身不由己,虽然觉得委屈,她还是小声说:“明天我自己来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她住的地方,路上她用手机把自己惨兮兮的样子拍下来,然后发给她部门的主任,要求请两天病假。主任回得倒挺快:“不就是去除麦粒肿的手术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休息一个礼拜天就好了。”半分钟后又发来一条:“你还能发短信呢,说明一个眼睛也没问题。”   叶小迪咬牙切齿地回:“您可真是资本家,榨干劳动人民最后一滴血汗!”   主任很快回信说:“我也是劳动人民,上面还有大资本家呢。”   叶小迪纳闷,这位怎么这么闲,周年庆活动不是应该很多人热闹吗?她问:“活动怎么样?”   这次过了一会儿才收到回信,主任说:“看节目呢,我旁边坐的是周力。”   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她半天没再发信过去。应该想到的,她们制做的节目很多都在周力所在的台播放,以前两人还在一起时,之间也常有公事上的合作,他跟她部门的其他人也很熟。后来分开了,她就把这摊事都推给组里另一个同事了。   一会儿主任的短信追过来:“他问你怎么没来?我告诉他你做眼睛手术了。”   叶小迪无奈地回信:“您可真是有颗八卦的心!”   下了出租车,刘伟扶着叶小迪回家。她远远看见楼门口有个人,西装革履,站在那俨然就是风度的代名词。叶小迪心想,原来只剩下一只眼睛,也能轻易地认出他来。   这时候手机滴滴两声,她掏出来看短信,是主任发来的:“周力找你去了……”   叶小迪暗道一句低估了主任这个事后诸葛亮的八卦力度,她拉着刘伟说:“咱们去食堂吃饭吧。”   刘伟不明所以,说:“我做吧,食堂的菜油大……”   不等他说完,叶小迪拖着他往食堂方向走。   楼道口那个人看见她了,追过来喊:“小迪!”   第十五章   -->   周力走过来,朝站在叶小迪身边的刘伟伸出右手,自我介绍说:“周力,小迪的朋友。”   叶小迪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那双眼睛也看向她,她撇开目光,没说话。   刘伟和对方握了一下,说:“小迪男朋友,刘伟。”   周力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看叶小迪包着纱布的眼睛问:“又起针眼了?”   她点点头。   “手术做得怎么样?疼不疼?”   “小手术,打麻药了。”她简短地回答。   “得休息几天了吧?”   叶小迪说:“刚跟老薛请假,不批,最近挺忙的。”   “你们没有不忙的时候。”周力说,“今天跟老薛聊了聊你们新上的记录节目,我看了两期,挺有意思,淡化静态的传记,强调动态的故事,切点也比较能抓住观众。”   叶小迪说:“能让你说好不容易,你有空恭维恭维老薛,他对这节目可得意了。”   从分手后,在她刻意的回避下,和周力有半年多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可是今天他突兀地出现在面前,聊了两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多么难以逾越的心结。也许因为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以前在一起谈到各自的节目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之前她担心周力的出现会造成尴尬,刘伟还不知道周力是她的前男友,而此刻的周力也真的像一个普通朋友,表现出止乎于礼的关心。他一向是个懂得进退的人,叶小迪想,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让别人不自在过,除了那场可笑的分手。   北京秋天沙尘大,刘伟怕在外面待久了对叶小迪眼睛不好,就对那二位说:“上楼聊吧。”   叶小迪说:“家里没收拾,挺乱的,算了吧。”   周力识趣地说:“你们庆祝活动没完呢,我代表台里来,还得再过去待会。听老薛说你刚做了手术,就来看看有没有事。”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停了一下,他说,“没想到你会去做手术,以后有病也别自己扛着,该看大夫就看大夫。”   听他口气里不放心交待的意味,连分手的时候他都没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两个人也没法平心静气地说话。叶小迪想起从前,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曾经是彼此最亲近熟悉的人。她觉得鼻子发酸,低着头没接话。   周力有些尴尬,于是转头问刘伟:“您是做哪行的?”   “部队的。”刘伟说。   “军人?”周力有点儿惊讶,不自觉地看了叶小迪一眼,对刘伟说,“你们挺辛苦的吧?我以前做过一个节目去军营里采访,看战士们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不是训练就是政治教育,要不就开会评比搞卫生。”   刘伟说:“战备部队,哪能闲着呀。”   “驻地在哪啊?”   “郊区。”   “今天休假?”   “对。”   周立告辞走的时候对叶小迪说:“有空常联系。”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才十一点半,刘伟说做饭,厨房里锅碗瓢盆俱全,就是没有开过火的迹象。叶小迪有点儿不好意思,这院里有三个食堂,单位发的饭卡都吃不完,哪用得着她自己做饭。何况她也整不出像样儿的菜来,唯一会做的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泡方便面。   刘伟没搭理她去食堂打菜的提议,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不到二十分钟提了一兜菜回来。   叶小迪纳闷:“院里有卖菜的?”   “就在你上班大楼对面。”   “对面不是红旗商店吗?”   “商店旁边那小门脸里就卖菜。”   叶小迪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干部活动中心,去那的都是老头老太太……”   刘指导在厨房里忙活,一回头看叶小迪搬了个小板凳坐门口看着,于是笑她:“就一只眼睛还惦记监工。”   叶地主问刘长工:“你不是高中毕业就当兵去了吗?在部队里吃食堂怎么还有机会学做饭?”   刘长工说:“当兵的什么不会,不会就是找抽。上军校时候出野外演习没有炊事班,都是自己做,做成什么样儿都有人吃,不吃就饿着。”   叶地主瞪着一只眼不放心地问:“你手艺行不行?”   刘长工一笑说:“行不行你吃了就知道了……盐在哪呢?”   叶小迪想了想,好像在哪个柜子里,油盐酱醋都在一起,搬家时候她妈让打包带来的,从搬来到现在还没拆封呢。她站在板凳上挨个柜子翻,刘伟把她拉下来:“得得得,我自己找吧,你在这严重影响我发挥。”顺手递给她一根削好的黄瓜,把人推出去了。   叶小迪坐在厨房外面啃着黄瓜,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求求你表扬我》。电影里有段台词说: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我饿了,你有一个肉包子,你就比我幸福;天冷了,你有一件厚棉袄,你就比我幸福;上茅房就一个坑,被你蹲了,那你就比我幸福。   看着厨房里的人忙活的背影,她想,幸福是什么?就是想吃饭了,你做给我吃,就是幸福。   吃饭的时候叶小迪提议看电影,刘伟看看她眼睛,说:“就剩一只了,你不能让它歇歇吗?”   “不能,它得站岗。”   叶小迪把笔记本架在饭桌上,两人一边吃一边看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两个小时的片子,时空错落地讲了一个故事,看的人一头雾水。黄秋生演的梁老师到底是自杀还是被姜文演的唐老师谋杀,一直到电影演完,刘伟去厨房洗碗,两人还在争论。   “梁老师明显是他杀。”叶小迪靠在水池旁边打下手,“他都已经正名了,为什么要自杀?唐老师是占有欲很强的人,后来知道林大夫喜欢的人其实是梁老师,所以把他杀了。你看梁老师说请他们吃饭的时候,唐老师那个表情就有问题。”   看完电影刘伟印象最深的,是唐老师在新疆某处不知名的丘陵上,搂着女友朝天鸣枪的镜头。那一声回荡天地的枪响,带来的是肆意的震撼。   他问她:“唐老师的枪是哪来的?”   “梁老师送的……基本是被他死皮赖脸要来的。”   “注意到梁老师上吊那根绳子没有?”   “呃?”叶小迪没看仔细,回到客厅打开电影跳到那个镜头,过一会儿回来说,“像是那根枪带。”   “枪是一个象征,梁老师母亲的遗物,对他来说软乎乎的枪带比硬邦邦的枪更有纪念意义,所以他把枪送给唐老师,自己留着枪带。在唐老师手里,枪才能有它本身的意义。梁老师躲在厨房里弹吉他,唐老师在天地里鸣枪开路,所以梁老师自挂了,唐老师爬山打鸟杀小队长,无法无天。”   片子里的唐老师抱着枪的时候,似乎除了天地,心中只剩下一个自己,没有一起嬉戏的同类,其他人不过是一群呼来唤去的鹰犬罢了。那种恣意妄为的人生,让人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一部深刻的电影,也许每个人都会从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刘伟看到的,是那杆枪。   叶小迪说:“姜文以前也演过一个电影,跟枪有关的。”   “《寻枪》。”   “对。”她点点头,“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能比活的还重要吗,最后还要搭上命。”   “丢枪是比丢命更大的事。”刘伟给她讲以前的事,“上军校前在部队里,有一回去打靶,后来回营一直到收枪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枪上的一个零件掉了。你可能想象不出这是多大的事,当时报告了连长,连长没敢往上报,让全连人集合。那时候我们在山里没什么娱乐,就用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都是自己组装的。连长就下令,所有人把收音机拆了,把喇叭里的吸铁石卸下来,三分钟后回来集合。然后我们一连的人就沿着营地到靶场的路,一路趴地上摸过去,最后找着了,这事才算压下来。   叶小迪好奇:“要没找到呢?”   “没找到?”刘伟笑笑,“后来我上完军校分到一个侦察营下面当一个小排长,也出过一回枪的事,有个连丢了一支枪,在军列上掉的。全营的干部紧急开会,旅长都来了,气得抽了丢枪那个连的连长两个大嘴巴子。当时沿铁路线隔一公里撒一拨人找,后来听说是找着了,把人都召回了。事后处理的时候,丢枪的战士直接除名回家,营里的党委班子全部更迭换位。”   叶小迪这才感觉丢枪不是小事,问刘伟:“你当时丢零件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刘伟想到老连长,好在他们那地方偏僻,这事就被压下来,要不他也够回家的本儿了。想起当时的处理,他笑着说:“我俩月的津贴全被拿去给全连修收音机了,钱还不够,捎带我那班长俩月的钱也被扣得一干二净。”   叶小迪笑着说:“你当兵的事还挺有意思。”   刘伟说,“当时可没觉得有意思,吓都吓死了。那时候就记住了,当兵的命可以丢,枪不能丢,枪丢了还说什么保家卫国,自己都保不了。”   叶小迪想,当兵的不能丢枪,普通人呢,也会有一些重要到不能放弃的东西吧,也许保留的是一份记忆,也许是一些旧书信,一件旧衣服,也许是一个人。自己曾经被人放弃过,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也许对于周力来说,自己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的家庭甚至他奶奶的老观念才是不可放弃的。   “周力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她对厨房里搞卫生的人说,“交往了三年多,后来分手了。”   刘伟擦干净油烟机上面的浮灰,在水池里涮抹布。叶小迪看他不吭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解释说:“你没问过我以前的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刘伟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叶小迪觉得自己现在独眼龙的形象实在不适合跟人深情凝望,于是低着头,手不由自主地想去挡眼睛。   刘伟把她手拉下来,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诧异地问。   “那天在你这装空调,徐萌萌说话那么大声,能听不见吗……”刘指导有点儿心虚,就跟偷听人家说话似的。   想起那天徐萌萌好像还对他发表了不少评论,叶小迪红着脸不说话。   刘指导笑着问:“鸡犬在一块儿不宁,咱俩一个狗头一个狗尾巴,应该分不了家吧?”   第十六章   -->   周末一连组织学习,观看一部关于坦克的资料片。   一战时候某个英国佬联想到给拖拉机装上火炮机枪横扫骡马,于是世界上第一辆坦克样车问世,当然不是真的只有拖拉机那么简单。第二年,四十九辆“马克I型”投入索姆河战役(实际参战十八辆),从那时起作为“陆战之王”的坦克就再没停下过前进的脚步。   然而作为平原开阔地带的突击利器,随着全世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坦克的发展到了一个阻滞阶段,在城市战中屡屡受挫。像第一次车臣战争,俄罗斯的装甲部队兵败格罗兹尼,俄军引以为傲的T系坦克陷在城市狭小的空间中,被人扛着半世纪前的火箭筒就给废了。于是一些国家纷纷开始研制适合于城市作战的坦克,像以色列“梅卡瓦4”是公认的巷战坦克,德国的“城市豹”,法国的勒克莱尔AZUR,还有美军在伊拉克的作战遭遇催生出的M1A2TUSK城市坦克。   刘指导员以前开坦克的,平时爱看这方面资料,了解得多一些,片子播放当中时不时停下来给大伙讲讲。其他连队的也有人凑过来看。教导员下连检查工作时候,看这一屋子人,也被吸引进来。   看到小鬼子的90坦克车身可以前倾后仰,一个排长问刘伟:“咱们99主战坦克能不能做这动作?”   “90是液气悬挂,99和豹式、M1一样是扭杆悬挂,肯定做不出这样的姿态。”刘伟说。   “那小鬼子这除了新鲜,有什么战术意义?”   坐在后排的三连长插话:“有毛意义,天生畸形,投降时候下跪使的。”   一屋人哈哈笑起来,一连副扭头冲后面竖大拇指:“猴哥牛逼!正解!”   刘伟不理那俩,对那个排长说:“液压悬挂算不上新鲜,咱们空降步战车也用这技术,但是应用到坦克上的,小鬼子是第一个。要说实际意义,在山地路面不平的情况下,能保证射击精度。但是对咱们来说意义不大,咱们坦克是平原作战,山地靠步兵和轻装甲车。”   “老美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牛逼还可以呼叫空中支援。”候连长说,“小鬼子一辆90多少钱?八百多万美刀,他们弹丸之地有个一千辆够使了,咱们得装配多少?有那钱不如打造一批武装直升机,一扫秒杀一片。”   刘伟说:“液压悬挂经不住高强度作战,容易故障,造得起修不起。武器这种东西,不在多先进,关键得实用。”   片子放完,全连带回。刘伟和侯严路走在后面说话,一会儿前面带队的一连副凑过来,冲刘伟说:“书记就是务实型的,不但打仗时候讲武器实用、战术实用,找媳妇时候也是,别看平时按兵不动,该出手时就出手。”   刘伟推他一把:“我真服了,这你也能拐到找对象上去?”   一连副苦着一张不怎么嫩的脸抱怨:“我刚来到这的时候,咱连干部全是光棍,后来一个一个都找着了,至少是交过吧,就剩我了。等你调来,我心想可有人跟我作伴了,结果你也先我一步,有没有先来后到的自觉性啊!”   侯严路插话:“说到找对象,邵一鹏这孙子今天上哪了?又会正规军去了?”   刘伟说:“他今天还真没去蹲点儿,付斌的母亲和妹妹回老家,他带着老付送娘儿俩去火车站了。”   侯严路问:“付排长调动的事怎么样了?”   刘伟说:“老付自己不愿意去,邵一鹏劝了他几次也没用,就算了。”   “他那身体行吗?”   “慢慢调理吧,大面儿上没事,不能累着,反正自己的人自己照顾呗。”刘伟也想过,老付那样的实诚人不太适合机关的环境,去了也是当老黄牛,做苦力落不着好处,倒不如留在这,反正在一连没人会给他气受。   一连副凑上来问:“你们刚才说什么正规军呢?”   刘指导一本正经说:“悄悄地别说出去啊,邵连长执行潜伏任务呢,打入‘敌人’内部伺机瓦解骨干力量,策反招安和平演变。”   “我靠!咱这怎么还有特务科啊?”   正说话的工夫,教导员在后面喊住刘伟,刘指导交待副连把人带到操场上组织篮球赛,自己跟教导员走了。   “一连的活动搞得不错啊。”教导员说,“上回是全连一起搞战术讨论,让战士们接触接触这些有好处,到演练时候能很快明白班排长的指令意图。你出那题目,是上学时候教员给你们出的吧?”   刘伟笑着说:“被您看出来了,我这是政治教育说得没词儿了,再憋就该出内伤了。”   教导员说:“平时政工干部开会,就你态度不认真。”   刘伟嘻嘻笑:“我是学侦察专业的,不是搞政治教育科班出身。别的连指导员文艺细胞都比我强,联欢会编个小品排个节目,提笔就是段子,每回一连搞活动我得愁好几天。”   教导员问他:“来这当指导员快一年了,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刘伟说,“想法就是当好连队指导员啊。”   教导员说:“对以后有什么想法?不可能一直在基层。”   “听组织安排呗,调我去哪就去哪。”   “听说团里刚走了一个侦察参谋。”   教导员其实也只是一闪的念头,不过刘伟现在的资历还太短。一个合格的军事参谋对于人员素质要求是综合性的,不但要掌握各种现代军事武器、作战理论,还要了解军事战史、地理,甚至后勤方面的知识,并且具备合格的心理素质。刘伟的优势,他在军校里受过系统的军事技能知识训练,当过兵,现在还在基层做管理,一线的经验对于参谋人员很重要,但是其他方面,他还得再磨练几年。   刘伟站在原地看着教导员走远。侦察参谋?上学时候他读过好些打仗时候讲侦察兵的小说,侦察参谋那都是有勇有谋的代名词,刘伟觉得以自己目前的水平不够格。教导员说这话,是不是提醒他该好好补补课了。   就在教导员找刘伟谈话的同时,邵一鹏开着吉普载着付斌正从火车站回营。   看到母亲身体不错,付斌心里踏实了些。只是妹妹一年比一年大,早就到了说对象的岁数,可村儿里人都知道他们兄妹是私生子,谁也不愿意娶这么个媳妇进门。妹妹也不愿意离开母亲嫁到外面去,这事就一直拖着。他这个当哥的心里急,但是又没办法。   临上火车的时候,付斌对妹妹说:“不行在邻村找一个吧,岁数大点也没关系,人老实就行。”   付家妹妹倔强地说:“除非能带着妈一起去,不然就不嫁。”   “哪有出嫁还带着老娘的,哪个敢娶呀!”付妈妈急得让儿子劝妹妹,付斌说了不管用,他妈又拉着邵一鹏,求“连长给劝劝”。邵一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后来付家妹妹连拖带拽地把老娘拉上火车走了。   等红灯的时候,邵一鹏侧头看看坐副驾驶位子的付斌,板着脸说:“你可想好了,调机关的机会,趁着现在荣誉还是热乎的,过着村可没这店了。”   付斌憨憨地笑着说:“想好了,就想留在连里。”   邵一鹏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机会,来气说:“宣传干事虽然不是多大职位,但是以后往上升的机会多,不比你留在连队里强?到年头提不上去你就得转业了!”   付斌说:“在机关离领导太近了紧张,不知道该干啥。再说万一要有酒局的事,我也不能喝,也不会给领导挡酒。”   邵一鹏气得骂:“窝囊,我怎么把一排就交给你这么个窝囊废物点心!”   付斌自嘲说:“现在可不就是废物点心了……”   邵一鹏扫他一眼:“我不是这意思啊。”   “我知道。”付斌说,“我这个身体以后也没法给连里争啥荣誉了,就想能在这待一天,就多赚了一天……连长,你别让我走……”   邵一鹏看着前方的路,眼眶竟然有点发沉。绿灯亮起,他踩一脚离合挂上档开动车子。   车上了四环,付斌看方向不是往营里去,就问邵一鹏:“连长,咱这要上哪呀?”   邵一鹏没好气说:“闭嘴,老实待着,默念保密守则!”   付斌于是一边盯着前方的路,一边心里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车行至那个神秘小院门口,邵一鹏从后座上够过一个袋子,下车直奔传达室。   值班的抬头一看他:“您怎么又来了?我们这又不是澡堂子,你没事老泡这干吗呀?”   “齐帜在吗?”邵一鹏问。   “没在。”那位连电话都懒得打了,劝他,“看开点儿,齐帜就是不想见你,别惦记了。找媳妇为了家和万事兴,齐帜这样的,领回去是让她看家护院,还是给你松骨啊?”   “两口子在家的事儿,您打听这么详细干什么。”邵一鹏把手里袋子递给对方说,“我今天没空等了,有个东西您帮我交给她。”   值班的接过来看看,说:“这可得拆开检查。”   “查吧,保证没有定时炸弹。”   打开袋子把里面东西掏出来,是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   “现在追女孩还兴送围巾吗?”   “您就甭操心了,辛苦了,一定帮我转交给她。”邵一鹏说完转身走。   身后那位嘀咕说:“没你‘心’苦,我们都打赌你什么时候能把齐帜追到手呢,赌你没戏的是一赔十。”   邵某人回头问:“赌我有戏的呢?”   “一百赔一都没人投。”   “那你们玩不起来呀,我庄家买自己有戏,一赔一百!”   那位乐着说:“你要真成了,我们就当送份子钱了。”   “攒钱吧你们!”   邵连长像打了鸡血似的,雄纠纠气昂昂跨出了传达室门。   第十七章   -->   “砰!砰!砰!”   枪声响起,数名“恐怖分子”混在人群当中企图袭击来访的“某国政要”。几名警卫队员迅速将保护目标围在中间掩护其撤离,其余队员立即控制现场、抢救伤员、疏散群众,同时对“事发现场”周围展开搜捕行动……   正在进行的是反恐预案演练,这是警卫队员们的长期训练科目之一。当面对突发情况,“要人”的解救和安全撤离是最重要的部分。一旦发生不测,无论眼前是枪口还是炸弹,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迅速制敌,确保警卫目标的安全。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收队点评带回。队列中除了高大魁梧的男队员,还有几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秀丽的摸样让人很难把她们和一身硬功夫联系到一起。然而在场上,她们和身边的男队友同台竞技,格斗枪械甚至是体能,并不因为是女性就降低训练标准。在子弹面前,没有他和她的区别,只有一个共同的任务就是警卫。   女队员中,打头的女孩留着利落的短发,乌眉大眼,英气逼人。她就是女宾卫士长,齐帜。   解散后,齐帜和队友们一起往宿舍走。姑娘们在场下不像训练时那样酷酷地不苟言笑,二十多岁的她们也和同龄人一样,嘻嘻哈哈,青春绽放。不同的是,她们很少有机会穿上漂亮的时装,很少有机会外出逛街,很少有机会回家陪父母,谈个男朋友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队里的男队员们虽然个个仪表堂堂,但男女关系是大防,在工作中夹杂着除战友之外的其他感情,执行任务时就可能受情绪影响判断失误,一旦出了错,就不是小事情。   有人喊齐帜,说传达室里有她的东西,快去取。   “我的东西?什么东西?”齐帜纳闷儿。   “就是那个上尉,留下东西就走了,让转交给你。”   齐帜犹豫了一下,说:“不是我的,你处理了吧。”她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那位说:“要处理你拿回去自己处理,我可不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   “瞎说什么呢!”齐帜瞪他一眼。   “甭管瞎不瞎说,反正上尉同志快成咱这编外人员了,有个假就来蹲着,我们都看不下去了。”看齐卫士长不说话,那位说:“见不见是你的事儿,你快把东西拿走,别让我们看着还提醒我们找不着女朋友,晚景凄凉。”   齐帜笑了一下,去传达室了。   回到宿舍,齐帜把袋子打开,拿出里面那条羊绒围巾。一样颜色的围巾,她柜子里还有一条,那条是毛线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戴过了。   上大四那年有个重大活动,当时警力人手不够,于是警校的大四生也被拉出去参加安保任务。她念的是警卫安全专业,这样的活动也算是一次实战机会。执行任务时要求他们穿便装,在场外巡逻。时值寒冬,里面穿着防弹衣,外面就只能穿一件夹克,在寒风里冻得透心凉,还要做出悠闲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时邵一鹏在军校也是最后一年。第一天任务结束后他们通了电话,她抱怨了几句天冷,谁知过了两天就收到了一条围巾,是他翻墙溜出学校去买的,然后托朋友给她送来。十几天的任务,转战了几个地方,大部分时间待在户外。那条围巾,是身上唯一带着温暖的东西。   后来,他们像大多数校园恋人一样分手了。他分配到北京的部队,她本来有个去北京的机会,是个机关单位。他是极乐意让她去那,对一个女孩来说安稳又安全。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学警卫专业,更不希望她将来做这行,可是她不愿意放弃,也不想去坐机关。当某省警卫局来学校挑人时,她毫不犹豫地报名了,四百多个候选人,她以综合排名第二的成绩入选。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想而知他是什么反应,两个人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刺猬和玫瑰。带着一段结束的恋情,他去了北京,她去了更北的北方。   一个宿舍的室友从外面进来,看见齐帜手里捧着两条围巾,神色有点儿不对,问她:“你怎么了?”   齐帜揉揉眼睛说:“没事,有点想家。”   室友问:“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还那样,化疗呢,效果也不大。”她把两条围巾都收回柜子里。   “有时间请个假回家看看去吧。”   楼道里有人喊齐帜接电话,队长来的。她答应了一声,对室友说:“听见了吧,哪有时间,马上又得走。”   电话里,队长交待晚上七点半出发,嘱咐她西北天冷,风沙大,穿暖和了。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那条羊绒围巾翻出来看了看,放到了箱子里。   十一月又快到老兵退伍的日子,最近事多,有些人情绪不好,刘指导员还得挨个做思想工作。晚上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收件箱里有一条战友发来的短信:周六聚会,老连长也来。   这个战友,是当年他刚参军时,在那个山沟沟里的战友。那时大家都是十七八岁,刘伟比较小,十六岁。一转眼十年过去了,那时新兵连就在一起的战友们到现在关系都是最铁的,单纯的年岁,一起经历了当兵最苦的日子。新兵连的苦不光在训练上,还有心理上,从地方青年转变为军人是一个蜕变,对这些半大小子来说,那是一个磕磕绊绊的成熟过程,幸运的是,他们碰到了一个好连长。   刘伟对搭档说:“这周末我有个战友聚会。”   邵一鹏点头:“我在家,你走吧。”   刘伟笑着问:“这礼拜不上人那蹲点儿去了?”   “她出任务了。”   邵连长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泡脚,看刘伟桌上摆着几本书,随手拿过来一本,是侦察方面的专业书。   邵一鹏一边翻,一边问刘伟:“这是你上学时候的书吧,怎么又看上这个了?”   刘伟说:“好多都忘了,想捡起来,那时候就没学扎实。”   “你当时为什么学侦察呀?相当特种兵?”   刘伟笑笑说:“当兵的谁没想过当特种兵呀,可惜我达不到人那标准。”   “你心眼儿太软。”提起特战部队,邵一鹏口气有点儿不屑,“我就从来不想去那,哪都有好兵,哪的兵训练好了都是一把尖刀。他们是什么装备,战地靴都是特制的,我们的战士穿着破胶鞋一样能跑出那个成绩。他们的枪法是拿子弹喂出来的,我们的战士拿空枪找感觉,照样出神射手。”   刘伟没说什么,确实,在哪都有好兵,常规部队和特种部队差别在哪,也许是人理念上的差距吧。他对邵一鹏说:“你一毕业就分配到这,你还嫌这的装配不好,守着中央,什么好东西不是先从这装配起来的?你要到我最早待那地方,外面都换好几轮了才能轮到我们。”   邵一鹏笑着说:“算我矫情,又碰上你伤心事了,野战部队确实训练比人苦,装配还没人好。”他合上手里的书放回桌上,问刘伟,“话说回来,你最近好像挺用功的,我得替你妈说说你,高考时候要这么努力学习,至于考不上大学吗?”   “去去去!”刘伟翻着书不理他。   “你跟我说说,你装这么进步青年,到底要干吗呀?”   刘伟放下书说:“我调这来是配合你工作,可是我也不能政工干部一条道走到黑吧?我又不是政工系毕业的。”   邵一鹏问:“那你想怎么着?去团里当参谋?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司令部的参谋长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得一步一步走过去。”   邵一鹏看看他说:“我听出来,书记不安心了,想跑。”   刘伟笑:“我跑个屁!跑也跑不过你呀,田副营的转业报告打了,明年一月份他走了,你就该上了吧。”   这已经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了,前一阵邵一鹏被招去师里应该就是谈这事,但是他回来一个字也没说。邵某人升得算快的,指挥系毕业的高材生,简直就是坐着升职的直升机。当初上军校选专业的时候,刘伟也考虑过指挥系,但是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来说不太容易,能进去的很多是高干子弟,还有一部分是留给部队进修的黄牌们。   邵一鹏去水房倒水,回来把盆放到架子上,倒在床上说:“之前去师里确实是找我说这事。”   “总算承认了。”   “我拒绝了。”   刘伟看看他:“你有病啊?”   邵一鹏说:“我不给人当副职,尤其是那老螃蟹。副营又没什么实权,还得受那老东西指使,不是他不好过,就是我不好过。”   刘伟心想这是什么逻辑:“你现在是他手底下的连长,也受人指使啊。”   “最起码在连里我能说话算数啊,到了副营,谁听我的?看我干得好,过两年直接给我提营长,副的我不干。”   刘伟无语了,半天说:“你牛!比红牛都牛!把你贴门上能辟邪,挂交易所门口股市一路长红!”   邵一鹏嘿嘿笑说:“我这不是舍不得书记你吗。”   “滚蛋!”   第十八章   -->   周六的聚会地点离以前的老部队不远,不远的意思是说不用再坐火车了,搭长途车可以到达最近的镇上,然后包一辆当地人的小蹦蹦开到山窝里还要俩小时。   一大早刘伟换了便装出发,乘火车到达那个小城市。下了车,站在有些破旧寒酸的月台上,一如八年前他离开时那样。记忆中自己穿着绿军装背着行囊,车上车下他和战友们交握着手,他们对他说“保重”、“好好学习”、“有空多写信”……那一天就在这个站台,他搭上去往军校的列车。两个月后,给他送行的人中有的退伍,有的转成志愿兵,有的从此没了消息。   约好在出站口见,刘伟从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了熟人。   “小武!”   他喊了一声,走过去。那人也转过头来,笑着朝他挥挥手。小武是当年和刘伟关系最好的,在新兵连时两人是上下铺,后来又分到了一个班。义务兵役期满小武就退伍了,娶了当地一个姑娘,在这安了家。小武做小买卖,生意的关系经常要到北京送货,两人一直都有联系,这次聚会也是小武通知他的。   刘伟问:“其他人呢?”   小武指指他身后:“那不是‘胖大海’吗?你们坐一趟车来的吧?”   刘伟回头一看,可不是“胖大海”吗,比原来更胖了,在车上见过这人,但是没敢认。   “多少年没见了!”“胖大海”走过来搂住这二位感慨,又冲刘伟说,“你小子怎么这么高了?在车上我看见你,愣没认出来!”   刘伟摸着他肚子说:“我也没认出你,你这可跟‘猪头小队长’有一拼了!”   “胖大海”笑着说:“将军的肚子,战士的腿。”   “文书的脑袋,厨子的手!”小武接着他的话说。过去在部队,“胖大海”是这些人里有名的笔杆子,写检查都是他代劳,保质保量,一包红河搞定。胖哥还爱吃,嫌炊事班的手艺不行,时不时自己下厨做个米粉肉什么的,给大家改善伙食。   说话的工夫,旁边烟摊儿上走过来两个人,当年班里的一对双胞胎,大白和小白。大白比较精,小白实诚。当初下连后的第一次班务会,班长问这兄弟俩为啥来当兵?大白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保家卫国!”小白蔫蔫儿地说:“俺爹给征兵办的送礼,就把俺一道送来了……”大白当场抽了弟弟一个嘴巴。   刘伟、小武、“胖大海”和大白小白兄弟,他们五个人是同年入伍的。   大白问小武:“还有别人吗?”   小武说:“还有班长,他们坐长途车来的,直接去饭馆了。其他班也有来的,属咱们班人最多。”   往饭馆走的路上,刘伟拉着小武问:“你不是说连长也来吗?”   “来了。”小武压着嗓子说,“连长来两天了,住我家里。昨天我陪他回了趟老部队,他情绪不太好。”   “为什么?”   “过得不顺心呗,转业半年他媳妇就跟他离了,孩子也被带走了,这些年他就自己一个人过。”   “都转业了怎么还离了?”   小武说:“连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对人好是真好,但是训起来也是真狠,对嫂子也是那样。以前我见过嫂子来探亲,连长训媳妇跟训咱差不多。两口子不常见面还好,天天在一起谁受得了?”   大概带兵时间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刘伟想起有一次叶小迪也抱怨,跟她说话的口气像训他的兵似的。在部队里习惯了下命令执行,回答只有一个“是”字。可是回到地方甚至是在自己家里,有很多看不顺眼的东西。讲大道理谁都明白要主动去适应社会,不能等着社会来适应自己,奇怪的是,各种艰难困苦的生存环境他们都能适应,却偏偏难以融入到花花世界当中去。   到了小饭馆,地方太小,他们把一个馆子都占满了。刘伟一眼看见他的连长,真的是老了。当年自己刚到部队的时候,连长已经三十五六。按现在的政策,连级到三十五还提不上去,基本就属于转业范畴了。十年过去,眼前已经是个快半百的人,有些谢顶,眼角耷拉,脸上的褶子倒是还跟过去一样多。   刘伟走过去喊了声:“连长。”   连长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来,站起来搂着他喊“老疙瘩”。北方人管家里最小的孩子叫“老疙瘩”,刘伟当兵时候是他们那年里最小的,甚至跟第二年入伍的新兵比都算小,私下里连长就喜欢叫他“老疙瘩”,班里人有时候也跟着喊。   刘伟鼻子发酸,像见到久违的亲人,抱着连长不撒手。多少年没见了?军校第一次放假时回老部队看过,后来连长转业了就再没见着。当年捅了娄子是他帮自己扛,得病了是他给自己找偏方,犯了错误挨他骂,骂完了还给一勺糖,讲你以后该怎么做。从十六到十八,从少不更事到成年,那两年在刘伟心里,连长扮演的是一个父亲的角色。现在自己长大了,这个父亲也老了。   连长的眼圈也发红,拍着他的背:“多大的人了,不是新兵了,还哭!”   把人拉开,连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刘伟:“长这么大个了!当初刚迎你们这批的时候,你还是个干巴豆芽菜呢!”   刘伟发育晚,上了军校才开始蹿一蹿,一蹿就蹿到了一八五。今天来的人里属他最高,可是在战友面前还是当年那感觉,这屋里人都是兄长。刘伟擦把脸,跟其他人都打了招呼,然后一伙人落座,连长拉着他坐在身边。   大家聊聊近况,竟然只有刘伟和另一个当年三班的人现在还留在部队,那个人后来转了士官,干了这么多年,也留不住了,马上这十一月份就要退。   连长拍拍刘伟肩膀说:“就剩这一棵独苗了。”   大家看连长情绪有些低落,于是岔开话题说些高兴的事儿,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当年他们还是一群小兵的时候,办的那些糗事。提起过去,连长脸上也有了笑容,点着他们说:“哪个都不是省油的,那时候气得我,看见你们就想上去踹两脚!”   说起那回全连拆收音机替刘伟找枪上零件的事儿,班长冲刘伟说:“你小子可害我没了俩月工资。”   刘伟赔着笑说:“我也被扣一净光。”   “你才值两个钱!你爹妈也不用你养,我钱还得寄回老家呢!”   刘伟争辩说:“我后来可是没少替您站岗,轮到您的全是我替了!”   “胖大海”插嘴:“小刘那点破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回使真手榴弹练投掷,从山上往下撇。那小子不敢扔,最后好不容易甩出去了,他躲掩体后面,我们都缩着脖子等着,结果半天也没响。”   听到这,大伙都笑起来,连长把话接过去说:“我一看他小子手上没手榴弹拉环,他压根儿没拉就给扔出去了。气得我,让他下去捡回来!”   刘伟笑着说:“你们别光说我,第一回射击,一人十发子弹。小武打一枪拉一下枪栓,退出一颗子弹,他自己还不知道,最后非说他枪里子弹不够数!”   小武还像当年那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小时候在山里跟着我爷爷打猎,使那老枪,就是得打一枪拉一下栓,推子弹上膛。八一杠自动式的,头回使不习惯。”说完把矛头又指向小白,“小白还用连发呢,三枪出去,枪口都翘上天了!”   聊着过去的事,互相揭伤疤,拿别人拿自己打趣,边吃边喝边聊,到最后就只剩下撞杯,又哭又笑,过去的日子无论怎样拼命回忆,都是一去不复返了。   很多人醉了,说起退伍后的不顺心事。连长攥着酒瓶子,醉得眼前一无是处。他说回老部队看了,大变样了,用惯了的120自行无后座力炮被突击车取代了,可还是炮好,架在吉普上,开哪儿打哪儿。甩惯了的木制手榴弹换成了手雷,看着像驴粪蛋似的倒胃口。八一杠使得好好的,也要换成九五了,九五不好,像玩具。还有现在的新军服,花花绿绿的,军人又不是模特……   老连长倒下睡着了,呼噜打得像坦克发动机。   小武醉眼朦胧地对刘伟说:“连长是杆枪,老旧,但是保养得好好的,给他装上弹,马上就能上战场……”小武也醉倒了。   刘伟的酒量在机关里练出来,只是微醺,意识清醒的很。   连长是一杆老枪,保养得很好,然而毕竟老旧了,总要被新式的取代,于是只能挂在墙上作为陈列,或者收起来成了压箱底儿。   旁   饭后,刘伟和另外两个打扫战场的兄弟一起,拖着这些人去了附近一早定好的招待所。   躺在床上,刘伟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的人也没睡,还在加班。叶小迪忙着敲稿子,把手机夹在耳边,问他:“聚会好吗?”   “挺好。”他轻声说,心里却有些憋闷,不自觉地看向旁边,老连长睡在另一张床上。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上午到北站。”   叶小迪说:“上午我们赶个节目,你来了就到楼里找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想转业……”   “嗯?”听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叶小迪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想一直留在部队……”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没想过有一天脱掉军装后要怎样生活。对于从十六七岁就进入军营,一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来说,离开部队就像从一个世界走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有着不同的秩序,不同的观念。   看着现在的老连长,刘伟有种悲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孩子以为父亲是撑起天空的高山,可是长大后,发现父亲也不是万能的,于是天塌了。当孩子渐渐成熟,接触社会,经历更多的人事,又会回到父亲身边喜欢听他讲话,因为话里有值得学习的智慧,那种智慧是由人生经历沉淀而来。而现在刘伟的感觉,还停留在天塌的瞬间,这让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一种不确定的担忧。   停了几秒,叶小迪推开键盘,手拿起电话,问他:“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他刚才的口气就像初中时候上几何课,他拿着作业问她,这道题应不应该加辅助线?加在这边,还是那边?   过了一会儿,刘伟自己笑了两声,说:“喝多了说胡话呢。”   叶小迪说:“早点睡觉吧,一早还得赶火车呢。”   “你也别熬夜了。”   挂了电话,刘伟闭上眼。受聚会的情绪影响,他跟自己较劲钻起牛角尖,她的一句话把他从南墙打回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怎么走,全凭自己。   第十九章   -->   “胖大海”和大白小白要在当地待两天,回老部队看看。刘伟是身不由己的人,大伙也不强留他,一大早送他去了火车站。临登车时几个人感慨:“又是送你小子走。”   刘伟握着兄弟们的手说:“以后一年得聚一次。”   “胖大海”说:“我们哥几个时间都好凑,就你最不得闲。下回你请个长假,咱们多聚几天。”   刘伟点头答应了,只是请长假谈何容易。告别了战友和老连长,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返京的列车。   车行至终点北京北,刘伟随着人流往外走,远远看见一个俏丽的身影,踮着脚朝这个方向张望。看到她,和战友离别后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情绪,一下被填满了。他来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不是加班吗?”他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叶小迪说:“知道您进城一趟不容易,组里人让我先走了。”   牛郎织女难得会一面,一听说他老人家今天放风,以小欧为首的可爱同事们主动承担了本应是她的工作。跑路的时候,连主任那个伪劳动人民都没吭声。叶小迪侧头看看他,许久没见伴随而来的等待和小埋怨,都被见面时的一笑冲淡了。   刘伟说:“下回见着,我得谢谢她们。”   叶小迪说:“已经替你口头表扬过了,等你谢,花都谢了。”   “这么说我保质期比花期还长点儿?”   “牵牛花!”   刘指导笑着说:“我可是牵着你呢。”   北站离叶小迪住的地方不远,两人一路溜达往回走,路过超市,刘伟说买点菜回去做。他推着购物车,她挽着他的胳膊,竟然有了些过日子的感觉。她在心里悄悄记录那些温馨的片段,他修好了厨房的顶灯,疏通了浴室的下水道,天凉了他把空调擦干净盖上罩子,他做饭她在旁边帮倒忙,她炒了一盘没水准的鸡蛋西红柿,看着他吃光……这些,都只有在他休假时才能实现,可是他的假太少了。   徐萌萌有句话说:“人家是部队财产,只有部队允许的时候,才能借给你一小会儿。”   叶小迪当时听完心里酸酸的。   排队结账时刘伟的手机响起来,她很想让他假装没听到,休假时的铃声,多半是催他回去的十二道金牌。看一眼来电显示,刘伟松口气,不是营区里打来的。接通了,是出来采购的司务长,问指导员一会儿用不用跟车回去。   刘伟问:“几点回啊?”   “两三点吧。”司务长说,“我刚进城,东西还没买呢。”   刘伟想想两三点太早了,他计划陪她吃完晚饭再走,于是打发司务长该干嘛干嘛去,不用惦记他。   家门口,叶小迪掏钥匙开门,门锁忽然“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叶小迪惊讶地瞪着开门的人:“妈?您怎么来了?”   她留过一把钥匙给家里,出差的时候她妈就过来帮她检查煤气水电。叶小迪推了旁边人一把,刘伟赶紧喊:“阿姨。”   叶小迪拉着他介绍说:“这是刘伟,我男朋友。”   看着面前的小伙子挺拔的大高个,长得还算精神,就是黑点儿。第一面印象不错,叶妈妈把人让进门。   刘伟心里忐忑不安地,太突然了,还没准备好见家长呢。叶小迪跟在后面,问她妈:“您来干嘛来了?”   “给你送厚被子。”叶妈妈说,“让你回家拿,你老说忙。忙着见男朋友,没工夫见老妈!”   叶小迪挽着老妈的胳膊,小声问:“怎么样?”   叶妈妈装糊涂:“什么怎么样?”   “人呀!”   “不是属鸡的吧?”   “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三人坐在客厅里,刘伟有点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起来上初中好像见过她妈一次,是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   叶妈妈问刘伟:“小刘家是哪的啊?”   没等他说话,叶小迪插嘴:“他父母家跟奶奶就隔着一栋楼,我们小学初中都是一个班的。”   “你们一届的?”她妈有点儿不信似的,对闺女说,“看着像比你大几岁。”   刘指导内心暴汗,心说我比您闺女还小大半年呢,就是这脸比较风霜,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又没抹过大宝。   “小刘做什么工作的?”   叶小迪说:“他管人的。”   “管人?”   “嗯,管一百多号人呢,他是军官,驻地就在XX区。”   叶妈妈愣了半天,问刘伟:“是军人?”   刘伟点头,眼看着她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   叶小迪赶紧说:“他现在是连队指导员。”   “指导员能每天回家吗?”   刘伟老实回答:“不能,得和战士在一起,可以请假外出,但是有一定比例。”   “打算在部队干到什么时候?”   刘伟看看叶小迪,说:“暂时还没有转业的打算。”   叶妈妈的表情很严肃,闺女在旁边说了一车好话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算是正常反应吧?刘伟心里苦笑,当妈的听说闺女找这么个不靠谱的人,能不犯愁吗?见不着几面,挣不了多少,还没志向地想在部队里待一辈子。   叶小迪推他,意思让他说句话,表个态呀。   刘伟说:“阿姨,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情况您不放心,但是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小迪。”   “你怎么照顾?”她妈问,“小迪有什么事,你在部队里能随时回来吗?”   叶小迪不在意地说:“能有什么事啊,我自己都能处理。”   叶妈妈看着闺女:“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上大学时候,她妈就说找对象不能找戴大檐帽的,包括军人警察和城管。叶小迪有个表姐,老公是个警察,也是常出任务不着家,脾气还不好,两口子从结婚就开始闹离婚,现在儿子都上小学了,还没闹完。她妈老拿这个举例当现实版教材。   叶小迪说:“妈,您都不了解他,刘伟跟表姐夫不一样,他脾气好。”   “结婚前什么都好,结了婚就不一样了。”叶妈妈看看刘伟说,“小刘,我们娘儿俩得谈一谈,你看你要没什么事……”   刘伟识相地站起来,说了句“阿姨再见”,转身就要走。   叶小迪拉着他,对她妈说:“哪天我回家跟您谈去,他好不容易放一天假。”   她妈本来就嫌刘伟在部队顾不上家里,她这么一说,更坐实了这条,于是不客气地对闺女说:“我把你养这么大还不容易呢!”   刘伟拍拍叶小迪,开门走了。   出了楼道口,叶小迪从后面追上来。   “我送送你。”她说,“你别生气,我妈不是讨厌你,她就是不太喜欢军人这个职业……”   “你妈说的有道理,我们这样的是顾不上家,以后真结了婚,你自己太辛苦。”刘伟有些赌气,但说的也是心里话。   叶小迪推他:“说什么呢?”   刘伟说:“其实你这么好条件,找个比我强一百倍的都不是问题。”   “比你强一百倍的什么样啊?”叶小迪笑着问:“奥特曼?”   “有正常工作的,有自己私人时间,对你对你家里人都好……”   她打断他的话:“刘伟,不是你自己说的,狗头狗尾巴分不了家吗?这才多大事儿啊,就是我妈暂时不看好咱俩而已,你就把自己说的话都忘啦?她不看好,咱就过好了给她看呗。”   刘伟知道她妈说的都是现实,当妈的不愿意女儿受累,反对他们在一起,这是能理解的。即使他想要照顾好她,可很多时候没法由自己。进入战备了,出去集训了,家里有什么事他也管不了。在他的立场上,他能怎么办?死乞白赖拖着她?   刘伟闷声闷气说:“我怕你以后太辛苦,觉得委屈。”   “你怕?我还没怕呢,你怕什么呀!”叶小迪瞪着他,“你说让我考虑的时候,我考虑了,不光是你说的不能常见面,还有以后很多实际问题。我说过这是两个人的事,我答应你,就是对你有责任,你答应我了,也对我有责任。别说什么我能找更好的人这种话,这是你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从气象局大院里出来,刘伟给司务长老廖打了电话说跟车回去。坐公车到体大门口,一辆绿吉普开过来,刘伟上了车。车启动的时候,一个女学生从旁边过,老廖吹了声口哨,感叹美女多啊!   刘伟说:“看美女,那你再往前开点儿,上电影学院门口看去。”   老廖嘿嘿笑:“看半天也不是自己的。”   刘伟伸手在椅子底下转圈摸,老廖开着车,瞟他一眼问:“找什么呢?”   “酒。”   “我没买。”   “不可能!”   下礼拜就到了老兵退伍的日子,最后一餐饭总是丰盛又伤感。虽然年年复退期间有文件禁酒,可是老兵们在部队里待了这么些年,要离开了,怎么能不喝酒。刘伟从副驾驶爬到后面,把后座椅掀起来,果然下面藏着几瓶白的。   刘伟拿起一瓶看看,问老廖:“这月伙食费超标了吧?”   老廖说:“这算我自己钱买的。”   “你刚来时候那帮臭小子那么整你,还给他们买酒!”   老廖嘿嘿笑:“站岗不战二五岗,当官不当司务长,谁让咱是人嫌狗厌的司务长呢。”   部队里的司务长不好当,挨骂的差事。现在不是过去能吃饱就乐呵呵的年代了,他要吃甜你要吃辣,真把司务长和炊事班的当五星级大厨子,恨不得让人炒出龙肝凤胆。一个月指标就那么多,吃好了不够,吃差了当兵的能骂你祖宗三代。当家不易,战斗力从哪来?什么是立军之本?柴米油盐。   老廖是在刘伟来之后调来的,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惹了那几个老兵油子,一帮人憋着整他。食堂晚上主食一般是馒头,第一天晚饭时候,那几个小子把盘里剩的馒头都偷偷带出去,吃不了就扔了,结果别人就不够吃了。晚操时候有人没精打采的,邵一鹏一问,说没吃饱饭,那几个老兵油也添油加醋起哄架秧。邵连长一听这还得了,当场把司务长叫来,去给大伙买方便面去。第二天晚上,按照头天的量又多蒸了些馒头,那帮小子,还有几个是班长,带着兵进食堂装装样子,溜达一圈就出来了。结果那天的饭就多了。晚点名的时候,司务长正偷偷把馊馒头往泔水桶里倒,正好被邵连长撞见,一顿熊骂,他妈的你一个司务长,连伙食量也掌握不好!   老廖自己心里明白,但是没把人兜出来。刘伟想得多,老廖虽然是新来到一连,但不是第一天当司务长。当天晚上他到各班转转了解情况,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作为指导员,刘伟有义务教育那些捣乱的,但是老廖说算了,挨顿骂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常该做多少饭他也了解了。后来刘伟找了个机会,还是跟那几个人说了一下,那些人听说老廖没揭发他们,都觉得他挺仗义,之后也就不再为难司务长,后来他们关系还不错了。这次有几个人退伍,刘伟知道这酒就是为他们买的。   老廖说:“司务长好当也不好当,想轻省也能混工作,大不了就是挨骂呗。但是换成自己,一天训练累得苦哈哈的,还吃不好,肯定也不爽,所以就尽量调节好吧。这就跟两口子过日子一样,慢慢磨合,理解万岁。”   刘伟把酒收好,座椅放下,他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   临走时叶小迪说:“坚守得两个人才称得上坚守,你要不明白这一点,我自己也没什么意义。”   决定在一起是件容易的事,但是真的一起坚守,就需要互相之间最大的理解和支持。他和叶小迪,他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总是顾虑太多。两个人的相处需要慢慢磨合,也需要和对方家庭的磨合,想要继续就不可能一直退缩。   刘伟掏出手机,想了想给她发条短信:“狗尾巴的责任就是紧密跟随狗头,指东绝不打西。”   半天没回音,他又发了一条:“还生气呢?那你罚我这几天饭吃不香,觉睡不着,做梦只能梦到你。”   过一会儿,收到回信了:“觉睡不着,怎么梦到我!”   刘伟对着手机笑,问她:“你妈那怎么样了?”   叶小迪回:“一号高地久攻不下……我已经回单位加班了。”   刘伟回信:“那咱就团结一切有生力量,先从你奶奶家团结起。”   第二十章   -->   刘指导的一篇文章在军内某个影响力较大的刊物上发表了,是有关城市作战步坦协同方面自己的一些见解和想法。   其实想法不是现在才有的,但是一直没有付诸笔头。后来下决心动笔,是听了教导员的几句话。那次连里组织看了坦克资料片之后,有一回教导员找他谈话时提了一句,“有工夫可以把自己的想法经验总结总结,写几篇文章投投。”   刘伟开始有点不好意思,怕自己那半吊子水平拿不出手。   教导员说:“你以为那些专家水平有多高?你当过侦察兵,做过坦克手,现在在咱们这训练科目比较偏重城市作战方面,这么多经历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写出来,对你自己也是个总结嘛。”   刘伟想想也是,发不发表在人家,写不写是自己说了算。于是回去整理整理思路,就动笔写起来了。   材料是现成的,从上军校他就有剪报的习惯,平时在军报或者杂志上看到有意思的文章就收藏起来,有时还写两句自己的感想,久而久之积累就多了。这个习惯跟思想先进无关,主要是学校里太无聊,地处大农村,校园里除了训练场还是训练场。学校的娱乐设施,只有活动室里永远抢不到的乒乓球台,以及跟菜市场有一拼的机房。于是剪报就成了消遣,从学校一直带进了部队。当侦察排长的时候,他们那连长老抱怨,自打小刘来了,蹲茅坑想找份全尸的报纸都难,后来连长也不看报了,就看他的剪报本。这么多年刘伟换了好几个部队,别的东西扔了不少,只有学校的书和这些本子一直背着。   写文章的时候,东西都在脑子里,花了三个晚上就写好了。投稿之前刘伟先给邵一鹏看,想让他提点意见。邵连长看完,拍着书记肩膀说:“等我做了军长,提拔你当我司令部的参谋长。”   刘伟笑他,“就一小连长口气还挺大,您就算当个师长,请我当参谋长也行啊。”   文章登出来之后,最先打电话来的是刘伟军校里一个宿舍的哥们儿小佛。   小佛是个神人,神人经常干神事。有一次大冬天出去拉练,晚上宿营时候天暴冷还没有热水,只能用地上的雪水擦脸。某天小佛从外面回来,大喊一句:“指挥所外面架了口太阳能大锅,有热水了!”喊完就跑了,在雪地里不知摔倒多少次,又坚强地爬起来奔向热水……十分钟后人回来,刘伟问他热水好使么?小佛垂头丧气骂:“他妈的中国移动!”   这个神人现在念研究生,还是他们以前那个学校。小佛毕业后也分到一个侦察连里当小排长,侦察连才辈出,佛小排长干了两年多还是个排长。好在他脑子够活泛,跟上面交道打得好,争取到了一个研究生报考资格。之后选学校联系导师,考试复试……层层“礼尚往来”,说到这其中的奥妙,大概能当一个选题来研究。总之神人小佛又回母校念书了,刘伟发表文章的那个刊物,就是他们母校主办的。   小佛说:“今天碰上老铁头了,问你打没打算回来接着念?”   老铁头是他们当年学员队的队长。想起那老头,刘伟脑子里就是他们吭哧吭哧跑步的时候,老头骑个破二八车在旁边喊:“跑!快他妈跑!”老头其实不老,就是毛比较少,脾气十分暴躁。   刘伟说:“我可没你那上下疏通的本事。”   “扯!跟机关里待一年,不但丰满了你的肉体也丰满了你的灵魂!”刘指导心宽体胖那一阵大家都有目共睹。小佛说:“我跟老铁头说,你肯定不想回来念,硕士评级是正连,孙子你现在就正连,有念书的工夫还不如再混两年就副营了。”   听着小佛在电话里愤愤不平,刘伟岔开话题,问他:“老铁头现在怎么样?还那么暴躁?”   “靠!前两天还看见他把一学员一脚踹飞了。听说是那破孩子拿椅子腿儿压子弹,想把火药倒出来,做个子弹项链送女朋友,结果压的时候走火了,幸亏没伤着人。”   刘伟说:“这不是咱们那会儿干的事吗?这么多年了也没点儿新鲜玩意。”   “这破地方有屁新鲜玩意,障碍场又给平了,整修呢,最好他妈到哥毕业的时候都修不好!”   小佛大概快憋疯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聊的人,恨不得把学校里的鸡鸭都说一遍,最后连院长做搭桥手术的事都抖出来了。   小佛说:“他老人家还参加一支架协会,据说会长搭六个,副会长四个。”   刘伟一听:“好么,跟丐帮似的,六个桥就是六袋长老?院长道行还浅点。”   小佛说:“听说克林顿搭了八个。”   “那就是八袋了。”刘伟随口说,“希拉里也不管管。”   又贫了几句,挂了小佛的电话。   坐了一会儿,刘伟趴桌上开始写周五政治教育的材料,这可比写文章费劲多了,又要讲政治,又不能让人当政治课听,还得讲得有意思。写着写着,这话题又偏转到关于武装直升机在城市作战中的地空协同作用,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才反应过来跑题了。   邵一鹏查岗回来,看见桌上的纸团顺手抓过来擦鞋。擦完了要扔的时候,瞥见纸上武直几个字,好奇于是打开看了两眼,冲案头那位搜肠刮肚的人说:“书记,这干嘛扔了?”   “跑题了。”刘伟憋不出词来,正烦呢。   “跑题?我看你别写那带三个表了,把这写完吧。现在外军都开始空中骑兵化了,咱们也应该重视,空中打击对地面装甲就是一记必杀。”   刘伟脑子还在教育材料上呢,随口说:“高炮是干嘛吃的?”   “那是野外,在城市里高炮能好使吗?”   刘伟把那张纸拿过来看看,又揉了个团:“被你擦成这德行了,我重写吧。”   正说着话,通讯员来了,在门口喊了报告对指导员说:“娄团长要见您。”   “见我?”刘伟纳闷儿,平时没怎么跟团长打过交道,顶多跟政委说过几次话。   邵一鹏一听,笑着对搭档说:“估计是为年后演习的事儿,老娄正嫌司令部那帮作战参谋光会送文件出不了主意呢,你就蹦出来了。一看还不是个军事主官,搞政治的指导员都能写出这文章,那帮参谋绝对挨了一通血骂,你去了可得低调。”   刘伟没理他,跟着通讯员出来,往团部去了。   第二十一章   -->   在团部大楼门口,刘伟看见娄团长送一个人出来,两人握着手互相拍拍肩膀告别。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刘伟注意到他的肩章,半环绕麦穗的交叉步枪加三道粗折杠,那是六期士官的标志。   六期士官意味着什么?军龄至少在二十二年以上,甚至可能比刘指导的岁数还长;带出的兵里或许有团长、师长,甚至更高级别的长官;业务绝对大拿,数量比将军还少,地位比熊猫不低。一般士官干到三期就退伍了,一个六期士官在部队里是极受尊敬的,他可以拍着师长的肩膀说“新兵蛋子”。试想一个人从十几岁入伍,当了三十几年兵,可以说这一辈子最好的时光就留给部队了。   士官从台阶上下来和刘伟走了对脸儿,对方向他行礼,毕竟刘伟是军官。刘指导赶紧立正还礼,他当了十年兵,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一个六期士官,那感觉就跟见了将军差不多。那人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车,车开走了。   “刘伟。”团长喊他一声。   “到!”刘伟两步跨上台阶,跟在后面进了楼。   团长办公室在二层,娄团是个豪爽的人,从他办公室的布置就能看出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西南角是写字台和座椅,写字台上摆着电脑,座椅就是一把普通没有扶手的椅子,外面套着咖啡色的椅套。椅子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北京及周边地区地图。屋子西北角是个大书柜,旁边的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色植物。刘伟站在屋子当中,他背后靠墙摆着一个三人座沙发,旁边是一张茶几。这就是一个手底下管着一千七八百号人的团长的办公室。县团县团,团长在地方上相当于一个县级干部,转业后规定降级任用,就算是副处吧,刘伟不知道在北京这个地方,一个副处的办公室应该是什么样?   “坐。”团长发话。   刘伟可没傻到去坐后面的沙发,他看靠墙有两把椅子,搬了一把放到办公桌外侧,和团长面对面坐了。   娄团长开门见山说:“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刘伟心说肯定不是为了指导员的工作,他看见一摞文件上摆着的那期刊物,回答说:“是因为那文章吧?”   娄团长拿过来随手一翻就是那篇,上面还做了不少标记。团长说:“看过不少资料嘛,在别人的战争里找到自己的想法,写的不错。”   刘伟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纯属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是一种谈兵,有自己的见解在里边。”娄团长说,“你举了不少国外坦克应用于巷战的例子,如果以我们目前的装配进行城市作战,你有什么想法?”   “99不适合巷战。”刘伟说。   “没有一种坦克适合巷战,包括梅卡瓦4。”   “但是它们的机动性和防护性能都有很大改进。常规坦克在设计上车前和炮塔前方的装甲最厚,侧面其次,炮塔顶部和尾部最薄。如果是平原冲击作战,这都不成问题,但是在城市里,四周都是高楼,尾部和顶部随时面临攻击。还有重要的一点,在城市里坦克行进速度上不去,走走停停,对传动系统要求很高。西方坦克大部分是自动档方向盘式的,我国的坦克沿袭苏式设计,手动操杆,传动性能有待改进,一旦趴窝了,对里面的坦克手来说那就是一个铁壳子陷阱。”   娄团长问:“那你认为假如开展巷战,我们的坦克是没有用武之地喽?”   “当然有用,得看怎么用。”刘伟说,“没有坦克保护的步兵,那就是步兵的噩梦。”   娄团长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到两人都能看到的角度,那上面是一个模拟城市的全图,军用民用的各种设施都标示出来。娄团长随口设定了两方兵力,敌方指挥部据估计在偏东南一隅,敌军分散为多股小势力潜伏在城市街道当中。   “假如你接到任务攻取这个城市,说说你要怎么布置?”   刘伟觉得这像上学时的作业题,给出一定条件参数做战役预想。不同的是当时只是从本专业侦察的角度出发,现在是做全局的考虑。对方既然分散作战,最首要就是破坏他们之间的通信联系。己方兵力只有地面部队,无法对通信设施进行空中打击,市内高楼林立,远程炮火的作用也有限。   刘伟看了图一会儿,开口说:“首先对目标区域实施全频段压制干扰,切断敌方的通信,同时保障我们自己的联络畅通。派一支步兵掩护的工兵部队去除阻挡进城的障碍。一部分坦克兵编入前沿攻击群,协同其他兵种突击夺取外围和市区内的要点。”他点了屏幕上几处高层建筑说,“这些都是首要抢占的目标,还有隘路道口。坦克要用在地形开阔的街道,和步兵协同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娄团长看着图问:“敌人退至纵深街道和小路呢?”   刘伟说:“坦克应该避免进入狭窄地带,除非把周围都炸成不超过两三米的废墟,但是攻城不是毁城,攻城本来就是下策,把城都毁了就没有打的意义了。”   娄团长抬眼看看他:“读过孙子兵法?”   “上学没事时候翻过。”刘伟接着说,“狭窄的街道还是以步兵和轻装甲车为主,侦察兵要渗透进去寻找打击目标。我们不可能逐栋建筑物争夺,主要任务是迅速占领敌方司令部、通讯部、补给和军火库。如果是在演习中,这就算获胜了。”   “可是在实战中,每个角落都会有抵抗和反击,战争没有彻底完结的一天。”   娄团长站起来,拎起地上的水壶给茶缸里续上水,问刘伟喝水不喝?刘伟哪好意思让团长倒水,说不渴。团长嘀咕一句:“说了半天,怎么不渴?去茶几上拿个杯子过来。”刘伟老老实实拿了个杯子,接过水壶,自己倒了一杯。   接着团长刚才的话,刘伟说:“看看巴格达就知道了,即使城市成了废墟,美军也不敢在街道上大摇大摆地走。”   娄团长说:“不用看巴格达,想想我们八年抗战,即使军队吃了败仗,民间的反抗也不会完,否则国家早就改了姓了。我国奉行的是防御性国防政策,但是不代表我们的军队不能打攻势战,知道怎么攻才知道怎么有效地防守。给你留个作业有没有兴趣?”   刘伟已经猜到了,问:“是根据这个进攻方案制定防守策略吧?”   娄团长喝口茶,笑笑说:“就这样太简单了,增加难度,红方现在加强了一支武装直升机中队,你考虑考虑要怎么防御?”   刘伟一听,来之前他写一半又揉了的那篇文章就是关于武直的地空协同作战。至于怎么防,这可是现在各国都在研究的问题。他问团长:“既然红方加强了,那我能提要求吗?”   “说出来听听。”   “我要求增加一个防空营的兵力,配备95式25mm自行高炮防空系统,部署到各防御点周围。”   娄团长哈哈一笑,说:“这个我也想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给!”   有参谋敲门请团长去开会,刘伟起身告辞,娄团长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和他一起往外走。   刘伟想起那个士官,问团长:“咱们团有个六期士官吗?”   “你说在楼下看见那个人吧?不是咱们团的。”娄团长说,“他姓宋,论起来你们比较近,你调来之前跟他是一个军的。老宋可是机修的一把好手,干了快三十年,明年要退了。趁现在有假,把以前关系好的战友走访走访。”   刘伟问:“团长您以前也是那个军的?”   “我不是,我以前在云南,自卫反击战时候老宋被派到前线修理所,那时候修个枪修个炮的都找他,就熟了。”   到楼梯口,团长上楼去会议室开会,刘伟回连里。   刘伟回到一连部的时候,三连长也在,正和邵一鹏侃山。一看他回来,侯严路笑嘻嘻说:“呦,刘参谋回来了!”   “一边玩去!”刘伟把侯严路轰起来,趴桌子上继续他未竟的政治教育材料。   邵一鹏问:“老娄找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瞎聊。”   “跟我们还保密?”   “真没什么可保密的。”刘伟把在团长办公室聊的叙述一遍,那二位听完,都没明白老娄是什么意思。   侯严路说:“我以为要提你当作战参谋呢。”   刘伟说:“写一篇文章就让我当参谋,你以为参谋都是吃白饭的?”   “操,我还真这么以为。”   邵一鹏问刘伟:“你自己想不想去?”   刘伟说:“我倒庆幸团长没问,我想去,但不是现在。”   他知道自己的经验少,资历也太浅,去了没有发言权,当个跑腿儿的秘书而已,那不是他想干的事。今天老娄找他谈话,有考核的意思,又像是随便聊聊。老娄以前是参谋长提到团长的,自己今天说的那些,在人家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刘伟想,也许是想再锻炼锻炼他,甭管怎么着,写完这政治材料,他得把那作业好好想想。   忽然想起来团长说以前是云南的,邵一鹏老家也在云南,刘伟问他:“你跟团长是不是老乡?”   邵一鹏“嗯”一声,说挺近的。   “师长也是云南的,他们一串过来的吧?”侯严路问。   邵连长说一句:“爱谁谁。”站起身出去了。   屋里这二位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刘伟问侯严路:“他怎么了?”   “我哪知道!”   “你们俩不是穿一条裤子吗?”   “操,那也隔了条内裤呢!”   第二十二章   -->   自从那次不成功的家长见面让刘指导几乎见光死,一个迂回进攻曲线救国的战略方针就浮出了水面。然而方向有了计划有了,想落实却不是那么容易,原因是到年底了,一个字,忙。老兵走了,新兵刚来,连里几名班排长被抽走带新训,剩下的人除了日常训练还要应付没完没了的各项检查。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的某天,小叶领导下了最后通牒。   刘伟一想再不请假过后更没时间了,马上进入元旦战备,元旦之后又准备过年,过完年就到了新兵下连,新人一来事儿准少不了。   去找营里批假的时候,教导员念叨这么忙还有工夫往外跑?   刘伟说:“‘领导’放话了,再不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来之不易的一个周末假,刘伟按照“领导”要求穿着军装去见爷爷奶奶,据说能增加印象分。叶小迪的爷爷是个老兵,上过抗美援朝战场,从朝鲜回来就退伍了。   两人约在半路转车的公交站见面,叶小迪下车,一眼看见站在候车人群后面穿着军装的刘伟。   按规定非公外出不允许穿军装,虽然很多人照穿不误,但刘指导外出休假的时候一定是换便装的。这会儿被人看来看去,他有点儿不自在。下半年各部队才陆续换的新装,刚才有个小姑娘一直盯着他臂章问:“这挺酷的,有没有卖的?”刘伟说:“发的,军品,不卖。”小姑娘还不死心地嘀咕:“肯定有仿的。”   叶小迪穿过人群站到刘伟旁边,故意问:“解放军同志,跟您打听个道儿,去北京猿人遗址坐什么车啊?”   刘伟瞅她一眼,说:“跟我走吧。”   “跟您去哪呀?”   “走就知道了,解放军能给你瞎指路吗?”   叶小迪绷不住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刘伟赶紧往边上靠靠,手背到后面,小声说:“别瞎闹!”   她纳闷儿地看着他,不就是拉手吗,又不是第一回。   刘伟看着别处,尴尬地解释说:“穿着军装呢,别拉拉扯扯。”   瞧他一副正经的样子,叶小迪在心里笑。穿便装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到哪都攥着她的手像怕人跑了似的。她忍不住心眼儿一坏,靠过去拽住他的手就不松开。   刘指导脸刷就红了,平视前方,手里挣扎又不好动作太大,小声说:“这么多人,影响不好!”   叶小迪说:“我拉我男朋友,怕什么呀?”   “边儿上有人看着,穿着军装得注意军容!”刘伟心虚地瞄到旁边有几个学生摸样的小姑娘笑嘻嘻看着他们,还悄悄地议论。他压着嗓音低声下气地说:“祖宗,你让我自在点行吗?”   “不行。”叶小迪挺得意,嘴角带着笑,也不看他。   刘伟说:“咱分开点站行吗?”   叶小迪十分听话地往边上跨了一步,但手还牵着。   刘指导没辙了,过了两秒钟又自动靠过去。   叶小迪笑着问他:“你不是要分开点儿站吗?”   “拉着手,还故意分这么开,这不是秀给人家看吗!”   叶小迪一早就给奶奶打了电话,说好今天带男朋友去看他们。到奶奶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里炖排骨。一看孙女拉着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进门,高高的个子,老太太一看就喜欢,冲里屋喊老头子:“孙女婿来了,快出来!”   听奶奶这么喊,刘伟有点儿不好意思。   老头出来一看:“嚯,上尉同志!”说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抬手敬礼。   叶小迪拉着爷爷:“您别逗了,您给他敬礼,他还敢跟咱家待吗?”说完又问老两口,“你们没看出来他是谁啊?”   老太太眼神不好,对着刘伟觑了好一阵也没认出来。   叶小迪提醒:“小时候跟我一个班的,老跟三儿在一起那小不点,他妈是幼儿园的老师,他们家以前就住幼儿园旁边那楼……”   奶奶回忆老半天,说:“你说梅老师家的小子?小干巴瘦,有一回来家里玩还在屋里翻跟头?”   爷爷也想起来:“还打碎我一盆上好的君子兰。”   刘指导可是一点不记得自己还干过这事。叶小迪转头看着他笑,那表情像是说“瞧您小时候那点出息”。   “就是他,您老两口这记性无敌了,我们上一年级的事儿都记着!”叶小迪搂着老太太胳膊逗他们高兴。   奶奶怎么也不信眼前这大高个就是原来那小豆芽菜,拉着刘伟问:“你真是梅老师的儿子?”   刘伟笑着答:“奶奶,真是。”   “长这么大了!听梅老师说过儿子当兵去了,你现在在哪呢?”   “调回北京了。”刘伟说。   叶小迪看爷爷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放大镜,她问爷爷:“您这是干嘛呢?”   奶奶说:“他那老收音机又坏了,用了二十几年,我说买个新的,他还舍不得老伙计。”   爷爷说:“还好好的,就有些个焊点脱了,点上就好了。”   “您看得见吗?”叶小迪心想难怪进屋时候闻见一股怪味,敢情儿是老头点焊锡呢。老爷子退伍之后做了焊工,干这点事是轻而易举,但是现在岁数大了,眼睛不好使,还得拿放大镜照着。   刘伟说:“我帮您修吧。”   爷爷问:“你会修这个?”   刘伟笑着说:“以前修过不少,好几年没碰了,可能手有点儿生。”   那年全连拆了收音机帮他找枪零件,后来他和班长的俩月补贴都被扣了用来买收音机上的器材,买回来自己修,里面什么结构怎么回事全摸清了。老爷子的收音机比他们当时用的还老,但原理都差不多。   爷儿俩进里屋鼓捣收音机去了,叶小迪帮着奶奶做饭。来的时候两人在路上买了些副食半成品,还有给爷爷买的酒。老爷子就爱喝西凤,当年当兵的时候驻地就离产西凤那地方不远。   在厨房里,奶奶小声问孙女:“听说你妈不同意这女婿啊?”   “您都听说啦?消息传得挺快啊。”   “你小姑说的,说你妈打电话跟她念叨了,让她劝劝你。”   叶小迪一笑:“我跟小姑打过电话了,小姑已经倒戈了,她说回头帮我劝劝我妈。”   “你妈就嫌是个军人,顾不了家里,怕你委屈。”   “我知道,这些我自己都想好了。”叶小迪问奶奶,“您觉得他怎么样?”   奶奶说:“看着挺踏实的孩子,梅老师两口子也是老实人。”   “这么说您不反对?”   “你都看好了,我老太太反对什么?”   给老爷子修好了收音机,吃饭的时候刘伟又陪着喝了几盅酒。老爷子喝多了,吹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和班长两个人用90火箭筒干掉美国鬼子坦克的事了。刘伟也有兴趣,就陪着老头一块侃。老头说不上那是什么坦克,按年份算,刘伟估计是辆M24,早期在朝鲜战场上□掉的主要是这一型,装甲比较薄,机动性也差,后来逐渐被替换了。即便是这样,扛着火箭筒干掉铁壳子,这也够彪悍了,刘指导一个劲夸老爷子英雄。这么多年爷爷可算找到知音了,一高兴话就多起来,话一多喝起酒就没完没了。叶小迪一个劲给刘伟使眼色,奶奶也劝老头,总算打消了他开第二瓶的念头。   吃完饭,老头有些不胜酒力,睡午觉去了。叶小迪和刘伟两个人收拾了厨房,奶奶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孩子,越看越觉得满意。   下午,两人转移阵地去刘伟家。刘指导的爹妈对叶小迪当然一百二十个满意,从小看着长大的,叶小迪刚上幼儿园就在梅老师的班里。在刘伟家待了一下午,爹妈要留他们吃晚饭。刘伟看看表实在来不及,他只有一天假,必须在晚上熄灯前回营。   儿子匆匆来又匆匆走,每次回来就待个把小时。他妈不舍得让他走,可是也没办法,只好在家里搜罗有什么能给他带上的。刘伟看看厨房里放着刚炒好的瓜子,就说把这个装一包吧,别的不用带了。   从家里出来,他把瓜子递给叶小迪:“你带着,我妈炒的比外面干净。”   叶小迪问:“你不带回去啊?”   “我们哪有功夫嗑,弄一地还得打扫。”   “那你让装这个干吗?”   刘伟说:“我要说什么都不要,她不是更难受吗,每次装点儿东西走,让她心里踏实。”   叶小迪看看他,乖乖地把一包瓜子塞进自己包里。   一路上,刘伟没怎么说话。   叶小迪问他想什么呢?   想什么?衣食住行,刘指导在犯愁住的问题,这个不解决,恐怕再迂回再曲线也难以让她妈放心。自己在部队里,她呢?人家一心一意跟自己,以后要是结婚,总不能还让她租房子住吧?   第二十三章   -->   元旦前生产队养的猪被送走了,原因是家属区和猪圈仅一墙之隔,关于卫生问题家属们已经抱怨了很多年。再加上现在吃肉都是从市场上买,部队也不能把猪当宠物养,于是就便宜卖给老乡了。这批猪里还有十头是刘指导接生的,感情不同寻常。   送猪走的那天,生产队小孙看着分别的场面忍不住感慨:“指导员是好人啊,猪都舍不得他!”   为送猪的事,刘指导消沉了大半天。想想它们在部队里过的是啥日子,吃饱喝足养膘,天天有人给打扫卫生。猪要是知道天堂这回事,准把这些穿绿军装的当上帝。到了老乡家谁能拿豆渣馒头喂猪,从天堂冷不丁掉到人间,猪也得讲心理承受力。   小孙劝他:“指导员您别操心,它们苦也就苦一个月,到过年就成老乡家桌上的下酒菜了。”   刘指导一听这叫劝人吗?他对着空猪圈发了会儿呆,似乎那还有它们粉嫩嫩刚出生时的影子。一回头,看小孙还在旁边腻歪。刘伟问他:“你咋还不上炊事班报到去?”   小孙吭哧半天说:“指导员,我想上车队。”   刘伟一听:“小样儿,养猪养得你自由散漫了,还由着你想上哪就上哪?”   小孙说:“他们也不愿意我去炊事班。”   “谁们?炊事班的不让你去?”   “连里有些人,说我是喂猪的,现在猪走了改喂人了,这不是骂他们是猪吗。”   刘伟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谁了,二排的几个刺儿头,就爱没事找事。这几天进入战备不能外出,大概又闲得他们冒泡了。既然这么有精神,回头跟邵连长商量一下,今儿晚上拉紧急集合。   刘伟对小孙说:“你去炊事班报你的到,谁有话让他来找我。”   小孙答应一声,走了。   当时刘伟没觉得这是多大事,心想有些人爱抱怨,抱怨两天就过去了,吃饭的又不是光他们几个人,连长和指导员也吃一锅饭,一连都成猪啦?   刚过了元旦,这天下午休假没安排训练,一连和三连组织篮球赛,刘伟也在场上。激战正酣的时候,一个战士跑到场边高声喊“指导员”。刘伟把球传给队友,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   “怎么了?”   “打起来了!”   “谁跟谁?”   “五班和炊事班!”   “在哪呢?”   “炊事班后面……”   战士话没说完,刘伟已经跑出去了,心里估摸跟小孙有关。这两天在食堂吃饭,看二排的几个人嘀嘀咕咕,其中就有五班的,五班副也是一号。   刘伟赶到的时候,邵一鹏已经在那了,打架的都住手了。一看这阵势,好么,之前老兵退伍五班的走了几个,这会儿除了班长几乎全员上阵了,打仗时候要能有这拼搏精神就好了。炊事班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孙,让人揍得鼻青脸肿,下巴上还挂着血。两拨人这会儿全靠墙蹲着,二排长、五班长和炊事班长也陆续跑来了,看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谁也没敢吱声,都在一边杵着。   “显你们有胳膊有腿是吧?闲得给我窝里斗!”邵连长在这几个人面前来回走,到五班副跟前,一把把人揪起来,“出息大了你!有种你找我打呀,打炊事班的,你有脑子没有!”   刘伟看邵一鹏火大要上脚,他在后面咳嗽一下,现在不是讲究文明带兵吗,边儿上还有别的连的人看热闹呢。邵连长没动粗,手里加了劲儿把人掼回去:“蹲那!”   刘伟问那几个:“为什么打?”   没人吭声。   “不说话?讲哥们儿义气,还是不好意思说?”   还是没人打报告。   邵一鹏一挑眉毛,说:“算你们有脑子,打架归打架,还知道旁边蹲的是战友,不能出卖。”   动手这几位没有傻透的,知道连长是最讲战友情的人,对底下人也这么要求。战友就是互相信任、互相掩护,这会儿谁要是不知好歹地蹦出来指责对方,自己也落不着好果子吃。   刘伟皱眉头,谁都不说话这事儿怎么解决啊?   邵一鹏转过身喊:“五班长!”   “到!”   “带着你们班人,每人负重二十斤,十公里。二排长跟着一起跑。”   “是!”   排长和班长领着一拨人走了。   “炊事班长!”   “到!”   邵一鹏指着伙房里:“背着锅,十公里。”   “是!”   炊事班长也领着人走了。   邵一鹏看着这几个兵跑远的背影,忍不住骂:“闲得他们,晚上不拉紧急集合对不起这精神头儿!”   刘伟说:“你也不问清楚了,罚完就不打了?以后还得有事。”   “拿脚想都知道怎么回事。”邵一鹏说,“五班今天打扫卫生区,肯定是吃饭晚了,光剩剩饭。五班副本来就对小孙有意见,借题发挥呗。”   刘伟笑笑说:“挺明白呀?我以为这事儿都不入您的眼呢。”   “天天看这帮混球,什么看不明白?就是有的事爱管,有的事我不爱管。”邵一鹏说,“小五那脾气倔得跟驴似的,你那怀柔路线、说服教育对他皮毛不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再说。”   晚上下起小雪,战士们放心了,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吹紧急集合,今天晚上怎么也不能折腾了。   夜里副连查寝,各宿舍转了一圈,回来告诉邵一鹏,都脱了睡了。   邵连长看看表,十二点整。   “吹哨。”   副连到走廊里,“嘟——嘟嘟”,一长两短,连续急促。   两秒钟后,整个楼层无声无息地沸腾了,一切都在黑暗中悄然进行。三分钟的时间,穿衣打背包楼前集合,杯子、毛巾、牙具、水壶挎包,一个都不能少。丢了哪个,就如同上了战场没有枪,等死!   雪还在下,雪片变大了。   邵一鹏站在楼外面掐表,看着人陆续跑出来。很多人是真没料到今天还有紧急集合,睡得迷迷糊糊的,半路有被子散了的,有装具没带齐的,有忘带帽子半路又跑回去拿的……等人全员到齐,值班员集合整队汇报过后,邵连长看着表冷笑,五分半。   “讲一下,稍息。”邵连长对大伙说,“通知一件事,下雪了。”   有人在心里问候连长一百遍。   “有人说下雪有什么新鲜?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今年是什么年?奥运年!奥运年能有几回?奥运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一回,让咱们赶上了。咱们要迈开双腿,迎接这第一场雪!”邵连长说完下口令,“三公里,训练场方向,跑步——走!”   跑完三公里,各班带回睡觉。累得不想脱衣服,不行,必须脱了睡,副连挨班检查。   有人心里明白,知道后面准还有一次集合。于是等副连一走,又把衣服套上了,刚在雪里跑完,衣服半湿,穿在身上实在难受,那也忍着等集合哨。这一等,就是俩小时,把人都等睡着了。   邵一鹏回去眯了一觉,上上表,到两点钟铃响了。刘伟在对面床上爬起来,一边骂,一边梦游似的整好衣服往外走。邵连长敲敲副连的门,没过半分钟,紧急集合哨再次响起,又是一通忙乱。   这回从吹哨到集合完毕,三分钟,邵连长比较满意,看着睡眼惺忪的一众人等,说:“为什么又集合?刚才忘嘱咐了,大家衣服都湿了,大过节的别感冒,顺便把大家叫起来放放水。没事儿了,解散吧。”说完没事人似的,吹着口哨走了。   如果大伙的眼神够锋利,邵某人一定被千刀万剐无数遍了。   这还没完,副连又查了一次寝。于是人人都有数了,谁也不脱衣服,连背包都打好了坐等吹哨。   宿舍里,刘伟倒在床上骂:“你瞎折腾什么!”   邵一鹏神神秘秘地说:“不瞎折腾,好戏在最后一场。”   “我不起了,指导员阵亡了!”   “阵亡也得亡在集合路上,亡在床上你好意思啊!”   半小时后,邵连长亲自吹哨,喊:“轻装!不打背包!带背包绳集合!”   紧急集合分全装和轻装,轻装不必打背包。邵某人还恶毒地要求带背包绳,这下提前打好包的人全傻眼了,打得紧紧的背包拆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在外面等人集合的时候,刘伟站在旁边小声嘀咕:“太孙子了!”   邵一鹏笑着说:“看他们以后谁敢提前打好背包。”   等人到齐了,面对一众愤怒的目光,邵某人开口说:“讲一下,第三次紧急集合为什么?今天白天,咱们连有人打架。谁参与了?出列!”   五班和炊事班几个动手的向前一步走,站在队伍外面。   “还有精神窝里斗,说明平时训练还不够,咱们就多吹几次紧急集合。”邵连长皮笑肉不笑地说,底下人的怒气于是都转移到这几位身上了。   “为什么打?你们不愿意说,我也不想听,我不是幼儿园阿姨,还得听你们告状。但是指导员发话了,光罚不管用,这事得解决。怎么解决?当兵不习武,不是讲义务。习武武不精,不是合格兵。你们两个班就来个比武怎么样?”   刘伟憋着笑,亏邵连长想得出来。   “报告!”五班副喊了一嗓子。   “讲。”   “比什么?比炒菜还是比蒸馒头?”   底下人哈哈笑起来。   邵一鹏上去给他一脚:“下回把你嘴缝上让你跑一万米!讲一下,比赛科目,五公里,四百米越障,格斗。”   底下人炸了,五班和炊事班的比格斗?   邵一鹏看着炊事班长:“有没有信心?”   炊事班长虚弱地应了一声:“有。”   “听不见!”   “有!”   “十天之后比武,两个班回去都准备准备,平时训练照常。”   炊事班长弱弱地问一句:“做饭咋办?”   邵连长一瞪眼:“做饭照常,让你跑个步,全连都不吃饭了?把你们吃夜宵那工夫拿出来训练。”   “是!”   刘伟在后面问:“谁赢谁输,有什么奖惩措施?”   邵一鹏一笑,就等着有人问这句呢。   “炊事班的要赢了,五班的从此不许对饭菜有意见,给你泔水都得吃。”   五班副挺不屑地答应了,他压根儿就没想着他们能输,梗着脖子问:“我们赢了呢?”   “五班的赢了,炊事班以后训练强度提高,和其他人标准一样。”   其他连队的炊事兵一般不参加训练,但在邵连长“习武武不精,不是合格兵”的高压政策下,一连没有不训练的兵,除非有假条。有假条的只要能下床,就是跑不了,也得到场边见习。平时训练时候,炊事兵比其他人提前结束去做饭,所以对他们要求也没那么高。   比武的事定下来,邵一鹏说:“解散!回去睡觉,衣服都脱了,背包解了。”   有人不怕死地问:“还集合吗?”   邵一鹏瞅瞅他:“你不睡我还睡呢!”   回到宿舍里,刘指导倒在床上越想越乐:“你是成心把人折腾迷糊了,再演这么一出戏吧?”   邵一鹏说:“早就想把炊事班的训练强度提上去,一直找不着机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炊事兵没有个好体力,行军时候掉队,我一个连的人怎么吃饭?”   刘伟说:“这两边甭管谁输谁赢,对你都是有益无害。”   “说得那么自私,什么叫对我,对一连!再说没有个双赢的结果,我吃饱了撑的,一晚上拉三回紧急集合!”   “我看你有点吃饱了撑的。”   “睡觉!”   第二十四章   -->   训练成绩不是短时间内能提高的,尤其是一班炊事兵。话说邵连长定的这三个项目,五公里、四百米越障、格斗,和人家战斗班比,这不纯粹就是白给吗!   早饭的时候,这几位伙计一边做饭一边商量对策,越商量越觉得前景堪忧,馒头都捏出了包子褶。有人抱怨班长当时就不该应战,拿屁股想也知道赢不了五班。要比也成,好歹加一项蒸馒头比赛吧,这也算专业技术考核。   炊事班长学着邵一鹏的表情语气,瞪着眼说:“打仗能拿馒头噎死敌人吗!”   有人发牢骚:“这明显是偏向五班,咱哥几个这体型,就是跑死也撵不上那帮兔崽子。”   班副说:“这话你找连长说去,连长问你平时训练干啥去了?你咋回答?”   “做饭啊,咱也不比战斗班的轻松。”   “不比人轻松,你咋比人宽呢?”   熬稀饭的那位小声说:“咱干脆下药吧,比武那天让五班全拉稀,格斗时候照着五班副肚子踹一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黄河一泻千里!”   班长说:“少废话!把药下饭里?连长和指导员一块拉……”   炊事班长的话音还没落,外面有人接了一句:“连长和指导员拉什么呀?”   这几位探头一看,呦,说曹操曹操就到,指导员来了。   刘伟进伙房转一圈,瞧瞧灶上:“小米粥加馒头,养胃。”   炊事班长问:“指导员,最近胃病没犯吧?”   “这阵儿没闹过。”刘伟说,“你那心里美萝卜煮水的偏方挺管用。”   刘指导的风寒胃好几年了,天一冷就爱抽筋,疼起来能要人命。这也算当兵的职业病一种,饭后剧烈活动,出野外三餐没准点儿,冬天拉练饿急了蹲在风口里吃饭。以前没病时候不知道注意,总觉得自己胃动力强劲,吃颗钉子都能消化。可是病都是慢慢累积的,累积到一定程度,那个饱受摧残的胃就罢工了,它一罢工,人就歇了。   刘伟看看这几个兵,天天泡在厨房这环境里,嘴肯定闲不住,瞧这体型,跟五班的比武,这不是让人白玩儿吗。   刘伟说:“我和连长商量了,比武之前你们就不用跟大部队训了,给你们派了三个老师,突击练几天。”   炊事班长看伙计们都盯着自己,刚才说下药那位还一个劲递眼色,想让他跟指导员求求情别比了。现在可是最佳时机,指导员不像连长,一向是好脾气好说话的。   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炊事班长硬着头皮开口:“指导员,您瞅我们这几位哪是人五班的对手。跑五公里回回都是秤砣,四百米别说越障,平地上轻装都跑不过人家,格斗更别提了。跟五班比武,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班长开了个缝,其他人赶紧跟着往里钻,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刘伟听着也不插话,等人都说完了他总结:“说了半天,我就听出一个重点,知道自己体能不行,比不过五班,怕丢人。”   大伙心说丢人不怕,怕的是往后没好日子过,但是这话可不敢说出来。   班副说:“我们也想好好练,但是炊事班事太多,每天做饭洗碗打扫厨房,都得占用训练时间。”   刘伟笑着说:“这个困难好解决,今天早上在全连交代了,比武前这几天吃完饭各班轮流帮厨,给你们腾出时间训练。要怕以后日子不好过,你们比武时候争口气,赢了五班不就行了吗。”   大伙一片哗然,赢五班,人家可是战斗班!   “战斗班怎么了!你们也不少胳膊少腿,就是欠练。”刘伟说,“吃完早饭去操场,‘老师’在那等着你们。”   班长问:“谁是老师啊?”   “去了就知道了。”刘伟往外走,临出门又提醒一句,“早饭少吃点。”   早饭后,炊事班整队来到操场,四下寻摸不知道老师是哪个。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这呢!”大伙回头一看,树后面蹲着一位竟然是文书!   这几位顿觉泄气,有人小声嘀咕:“连长大概也觉得咱没戏,随便拎个人对付一下,派文书练咱们!”   班副在这年头比较长,说:“你个吃货,文书刚当兵那年全团比武,全装五公里跑第一的就是他!”   “他跟连长比谁快?”   “连长最快十七分钟,听说文书当年不到十六分,得了个全团嘉奖。”   “真人不露相!”   “你小子回回倒数第一,你哪知道正数第一是谁!”   ……   说悄悄话的工夫,文书蹲树边抽完烟晃过来,看看这几位,开口说:“连长让我带你们五公里,一天两个,上午一个,晚上一个。我说这有什么可带的?撒丫子跑呗!连长说不行,不带你们跑,你们最后一个能拖出二里地。要跑,咱就得讲点规矩,不能瞎跑。我的要求最简单了,排成两列,跟着我。谁掉队了,一千个俯卧撑。排头离我的距离超过三米,算集体掉队。”   一千个俯卧撑!众人还没来得及震惊呢,文书已经开始下口令,“两路纵队!全体都有,跑步——走!”   这可不是慢跑锻炼身体,起跑就是全速,当然文书同志缓着劲呢,后面几位是全速。这个操场是大训练场,一圈一千一百米,五公里就是四圈半。又要保持队形,还得跟住他,刚跑完半圈,有人就不行了。更孙子的是,跑完一圈之后,文书开始变速跑,三百米快速,三百米慢速,这可是拉体能的训练方式,过程极其痛苦。大家终于理解指导员临走说那句“早饭少吃点”的含义了。有人受不了已经趴场边吐去了,吐完了接着跑,跑完了还有一千个俯卧撑等着。   好不容易快到终点,文书在最后阶段随便一冲,就把排头甩出去十几米,于是乎集体掉队。过了终点,一伙人喘得跟狗似的。文书面不红心不跳在场边溜达,等这几位缓过来了,他转回来说:“所有人,一千个俯卧撑,开始!”   有人累得要开骂,一个文书凭什么这么训!话还没出口,看连长往这边来了,只好老老实实趴地上做俯卧撑。   “怎么样?”邵一鹏问文书。   “二十分钟都进不了,五班最末一个都比他们快。”   “开始先慢点,逐渐加快。”   “我已经够慢了,再慢我走着得了!”   “行行行,知道你牛!”邵连长看看地上几位问,“多少个?”   “一千。”文书说,“老大,您给我派这活,我可是把炊事班的得罪了,以后我要没饭吃,我可上你那打秋风去。”   邵一鹏笑着说:“让人做一千个俯卧撑,别说你没饭吃,估计今儿中午全连都没饭吃!”   众人做俯卧撑的工夫,文书蹲一边讲故事:“别觉得一千个俯卧撑就要了命了,我新兵刚下连的时候,每天晚上抠体能,睡前两千个俯卧撑,老兵给数着,一个都不能少。头半个月从熄灯一直做到后半夜才能睡觉,后来做多了就习惯了,不到十一点就能做完。多练练好,增加臂力,以后你们掂大勺也稳当……”   听这话,炊事班这几位这叫一个气!   一千个俯卧撑做完,就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了,伙计们头晕眼花互相搀扶着回去。中午吃的全是水煮青菜,连个肉星儿都没见,炊事班的无声抗议。   三个项目里,让老兵选,五公里是最轻松的,就是跑呗,跑习惯了还有舒筋活体、心旷神怡之功效。而最痛苦的,要算是四百米越障。有句话说:要想身体好,天天练长跑;要想身体棒,天天去玩杠;要想死得快,天天跑障碍!   四百米障碍考验的是人的毅力、耐力和整体军事素质。新兵连体能训练打下一定基础之后,一般都会将这个项目作为重中之重来进行特训。而炊事班的下连后就围着灶台转了,这个项目练得少,合格的没几个。   带他们四百米障碍的老师,是付排长。   付斌让他们先绕着障碍场慢跑两圈,活动开。神奇的是,跑完之后,上午做完俯卧撑酸疼酸疼的胳膊,竟然又好使了。   四百米的头一百米和回程最后一百米是冲刺空跑,中间的二百米包括十几个障碍,五步桩、独木桥、高低板、铁丝网、下深坑…… 一分45秒以内为优秀,两分之后算不合格。老付的成绩是全连数一数二的,一分二十几秒就能跑完全程。他讲完动作要领下场做示范,刘伟也过来了,站在炊事班旁边看着。   付斌跑得似乎也不是很快,可是每到一个障碍跟前,他的动作就快若闪电。过高板的时候,两米高的板子,看他脚一蹬身体就腾空起来,两手攀住板子,借势一跃就过去了。钻桥洞时,按正常先跨一条腿过去,接着身子过去,最后另一条腿再过来。但是这样速度就慢下来,之前冲刺的优势也荡然无存。付斌过桥洞时,根本没有减速,反而迎着冲上去,到了近前低头缩肩膀、两臂前伸,像跳水一样一下穿过窄洞,然后就地一滚,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刘伟一边看一边给炊事兵做讲解,老付做的有些不是规定动作,却比规定动作能有效地节省时间,光钻桥洞这一项就省了至少五秒钟。但是这一招看起来简单,却没几个人有勇气学他。洞口只比肩膀宽了两拳不到,高速冲刺的情况下,万一没对准撞上去,肩膀都得错环儿。   老付示范回来,有些喘。刘伟给他掐着表:“一分三十多,歇了两个月还能跑出这成绩,你可真是咱连的宝!”   付斌笑着说:“不比以前了,跑一趟就上不来气了。”   轮到这几位上场,那就笑话百出了。过高板时候上不去,退回去助跑几步再翻上去,这还算好的,好几个人还得靠别人在下面托着。下深坑的时候就更逗了,两米的坑,跳下去上不来了,那真是绝望啊。但是当坑里人多了,力量就大了,踩着别人肩膀爬上去,然后再把最后一个拉上来。刘伟和老付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倒是挺团结,就是一窝没一个能及格。   等人跑回来,一个个脸色苍白,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就差晕过去了。付斌让他们别坐下,都在场边溜溜,活动一下。   刘伟拍着老付肩膀:“你担子不轻,我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吧。”   老付笑笑说:“你这会儿幸灾乐祸,五天之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按照邵连长定的计划,先砸体能,体能不过关,格斗练也是白练。所以前五天只训五公里和四百米障碍,第六天开始上格斗。   炊事班的格斗教员,是指导员同志。   第二十五章   -->   前五天的体能训练还是有些收效的,原来腆肚子的几位明显缩进去了。文书每天憋着法儿让他们做一千个俯卧撑,增强上肢力量,还有付排长要求的深蹲和蛙跳,加强腿部肌肉锻炼。对于之后的格斗训练来说,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基础。当然十天时间太短,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有什么质的飞跃。   第六天加入了搏击练习。   刘伟带着这班炊事兵在操场一角做准备活动。不一会儿,邵连长拉着大队人马过来了,有意在他们旁边摆开阵势,可气的是,邵一鹏安排的也是格斗科目。各排带开训的时候,刚巧二排离炊事班最近。跟人家一比,这几位有些臊眉搭眼,动作也放不开,软绵绵的。   五班的几个小子捣蛋,有个兵打拳故意慢悠悠轻飘飘,捏着嗓子说:“班副,你瞧我绣的花儿好不好看?”   五班副笑嘻嘻说:“好看!海棠,玫瑰,再绣个芙蓉!”   周围的人哈哈笑起来,有人喊:“‘绣花儿兵’,你打的是啥拳?”   那位捏着兰花指:“讨厌!人家这是女子防身术!”   二排长脸上挂不住了,指导员在那边,这帮臭小子还胡说八道。他给五班长递个眼色,五班长上去照那个兵的屁股踹一脚:“防你大爷,好好打!”   刘伟不理会那边,对着炊事兵们喊:“出拳打出力度!腿要稳,腰顶住,身体别晃!”   纠正了好几次动作,示范了无数遍,可同样的招式有人就是做不到位。刘伟观察了一会儿,最大的问题是腰上没劲。虽然格斗中一般不会感觉到腰用力,但其实每一个动作的完成都有腰的参与,这是连接上下肢的中枢环节,腰上没劲,动作就不协调。   “停!”刘伟喊了一嗓子,冲着后排的一个人,“孙超,过来!”   孙超就是生产队前“猪倌”小孙。小孙出列,小步跑到指导员面前。刘伟指挥他,两人面对面相隔两臂距离,抬起双臂,和对方的两只手相握。   刘伟说:“我哪只手往前推,你和我握着的这只手也用力推我,我另一只手往回拉,你那只手也要往回拉,明白吗?”   “明白!”小孙回答。   刘伟左手用力向前推,同时感受到对方推来的力道,阻止他向前;右手往后拉,与之相握的那只手也往后拉。小孙有一股蛮力,大概是跟猪练出来的。刘伟力气也不弱,两人势均力敌,就那样僵持着。   刘伟问:“感觉到腰上用力没有?”   “感觉到了。”   收了手,让小孙归队,刘伟对所有人说:“按我们刚才的做法,两人一组,开始练习……身子保持正直,不要跟着扭……”   邵一鹏盯着几个排训练,也注意到炊事班这边,晃过来问刘伟:“书记,这是练什么呢?”   刘伟扫他一眼:“你训你的,我训我的,我们这绣花功不适合你那帮骄兵。”   邵一鹏嘿嘿笑:“跟我分家?你也不能把我厨子都带走啊,这不是断我粮吗?”   刘伟推开他:“去去一边儿训你的去!”   邵一鹏学着样抬起胳膊,但是他只看出形,看不出人家怎么使劲,于是纳闷儿问:“这到底练什么呢?”   “腰力。”刘伟站到他对面,四手相握,“一个手往前推,一个手往回拉。”   邵一鹏照着他说的做,确实能感觉到腰上用力。   “简单实用,这是你们侦察兵什么独特训练法吗?”   刘伟放下胳膊,说:“上学时候跟我同寝一个‘黄牌’学的。”   看他转身要走,邵一鹏手痒想活动活动,于是在背后搞偷袭,抬腿一个侧踢。刘伟背对袭击方向处于劣势,他挡了一下邵一鹏的腿,退开两步转过身来。邵一鹏先下手为强,一个直拳快速捣向他眉心。刘伟一拳拍掉,反手朝邵一鹏脸上扫。打人先打胆,打胆先打眼,打眼很容易让对方胆气消退。邵一鹏是格斗高手,不闪不躲,不退反进,他反手抓住刘伟的手腕,迅速转身贴近,背抵住就要使过肩摔。刘指导毕竟在侦察连里混过,反应速度快,身体动作先于大脑,右手被人控制住,他左手按着邵一鹏的后腰,身体向一侧闪,同时抬起左脚用脚背去磕对方右膝窝。两人此时都没带护具,攻击时收着力,假如在实战中,这会儿就不是脚背而是用前脚掌踹了。邵一鹏此时不占优,他松开刘伟,迅速退开两步转过身。   在一连,连长和指导员动手不算稀罕事,这二位年轻,不像岁数大的干部在战士面前矜持,再加上刘伟是半路出家的指导员,武斗比文斗在行。他们打得热闹,一连的人在旁边围观,看得聚精会神。   邵一鹏没打过瘾,活动着膝盖,冲刘伟说:“上护具吧?”   “您那老腰不疼了?”   “以毒攻毒,越疼越得捶打。”邵一鹏接过战士递过来的护具。   刘指导扎好拳击手套,晃晃手腕说:“那看来只能我给你治了,换个人不好意思捶你。”   邵一鹏在格斗上学多而杂,他腿脚功夫好,灵活,优势就是让对手无法贴近自己,然后依靠强大的股四头肌踢出致命的一腿,快准狠地解决对方。但是没有哪种打法是无敌的,假如对方骨头硬,豁着挨一腿逼到他近身,腿就不好使了。偏巧刘指导就是这个战术思想。对方一个高踢过来,躲还是不躲?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不但消耗自己体力,还丧失了争取先手的机会。刘伟的对策是胳膊拼大腿,所谓歼敌一千,自损八百。拼着吃一腿,对方也有消耗,贴到近身就比谁拳头硬了。   刘伟的一个优势是,一般人硬磕磕不过他。在侦察连时为了锻炼反应和抗击打能力,格斗经常不戴护具,身体下意识地回避打击,很多部位也习惯了只靠自身肌肉保护。   邵一鹏在力量上没有胜算,于是避免和刘伟正面对抗,凭借灵活和速度在外围找机会。如果在比赛中,刘指导就吃亏了,邵一鹏可以靠腿和刺拳赢点数占优。但私下里对抗,就看谁能把谁放倒或者摔出去。   刘伟想靠侧踢控制对方的路线,但邵一鹏总能避开,不跟着他走。刘伟暗自盘算这样下去空耗体力,对方就等着他力气用尽再使出制胜的一腿。他于是加快出拳速度,表现得急于进攻,有一瞬间面前门户大开。邵一鹏抓住机会,一个勾拳照他下颌打过来。这是刘伟卖的一个破绽,让对方主动靠近,他没有避开拳头,而是脚下扫了一腿。刘伟很少用腿,他个子高,重心不稳,容易被人抓住机会放倒。这一腿出乎邵一鹏意料,他往后退,但收拳慢了。刘伟两拳夹住对方撤晚了的右臂,转身快速把人摔出去。这么摔是很疼的,想到搭档那劳损的腰,刘伟早早撒了手,让邵一鹏在空中有翻身的机会。邵某人调整重心双脚落地,往后退了几步站住了,并没有摔倒。   围观的战士们看到这,喝起彩来。这两个人互有优势,要论技术,邵一鹏明显高一筹,但吃亏的是力量不如刘伟。刚才的背摔,双方要是换个位置,邵连长不一定能把指导员摔出去。   邵一鹏摘了手套,冲刘伟说:“大有长进!你刚来时候,我让一个左胳膊,你都不灵。”   刘伟说:“刚来时候是废柴,在机关里一年才轮训几次,人都退化了。”   邵连长冲他的几个班排长喊:“老子要被他拆了,你们就干看着!”   底下人笑嘻嘻谁也不出来,吃饱了撑的跟指导员叫板。邵一鹏喊付斌:“老付,你当过他老师,来教育教育他。”   付排长笑呵呵说:“我这心肝脾肾还得养养,禁不住摔打。”   “放屁!你都能跑障碍了,还揍不了他!”邵一鹏笑着骂。   刘伟看看队列里,喊:“刘元来吧。”   刘元就是五班副,跟炊事班滋事打架的刺儿头。让他上,刘伟是想了解他的路数,好有针对地给炊事班训练。毕竟时间太短,想打基础是不行了,只能使这种作弊的方法。   刘元听见指导员上来就点自己,心里犯嘀咕,怕是他们刚才起哄,指导员就憋着要揍他呢。邵一鹏把身上的护具解下来扔给刘元,刘元出列,捡起护板往身上套。   “报告!”   炊事班的队伍里有人喊。刘伟回头一看,是小孙。   “讲。”   小孙说:“指导员,让我上吧!”   刘伟心想也好,让他们提前热热身,熟悉一下对方的打法,就是不知道小孙行不行,这小子力气倒是很大。听文书说,小孙现在跑五公里能咬住他了,四百米障碍他也是唯一敢学老付那些高难动作的。这小子挺倔,也不怕吃苦,冲这点刘伟就挺喜欢他。   把护具脱下来给小孙,刘伟对这两人说:“这是训练,互相切磋,可不是给个机会让你们俩打架的。”   小孙和刘元都笑着点头,说知道知道,可是看向对方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好了。   第二十六章   -->   一看见小孙,刘伟就想起小时候看的革命电影《闪闪的红星》,倒退十年让小孙穿上一件破夹袄,肯定跟虎头虎脑的潘冬子有一拼。   这个“孙东子”一点儿不怯场,在全连面前大模大样地做着准备活动。刘伟忍不住想笑,甭管水平咋样,这气势倒是挺足。对面五班副刘元穿好护具,也活动着手腕脚腕,看向小孙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轻蔑。   刘元的格斗水平在一连算拔尖的,成绩好的兵大都是连长排长眼前的红人,五班副也不例外。只是为人不大懂得收敛,仗着排长宠连长爱,有时甚至连班长都不放在眼里。刘伟对这样的兵不以为然,当兵要讲规矩,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个兵成绩好,对一场集体战斗来说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但一个不服管教的兵,却可能给整个部队带来灾难。刘伟以前和邵一鹏讨论过这个问题,而邵连长的看法是,尖子兵总归要有些特点,没有特点怎么就成了尖子兵呢?只要不出圈,邵某人就睁一眼闭一眼,拿出成绩来就是他的好兵。于是乎简单思维的连长带出简单思维的兵,刘指导对此也无可奈何。   这边两人准备就绪。刘元没有率先发起进攻,而是对小孙挥了挥拳头,示意他过来。“猪倌”小孙没有多少格斗经验,看对方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自己吃不住劲儿了,猛地挥拳砸过去。刘元不慌不忙隔开他的拳头,左脚迈步上前,右手一个直拳冲小孙的鼻梁打过去。刘元出拳的速度极快,小孙往旁边闪头,勉强躲开了。   刘伟在旁边看着,五班副的路子和邵一鹏有些像,也是灵活速度型选手,但是他腿功不如邵连长扎实,下盘不稳,显得有些毛躁。性格决定拳头,这确实是普遍真理。如果刘元面对的是一个稳扎稳打型的对手,他那样跳来跳去的步法很容易被人抓住空当撂倒。可惜对手是小孙,于是给了刘元安心发挥的空间。   小孙轻点左拳,企图干扰对手视线。刘元根本不理不睬,反正也没什么力量,他继续攻击小孙的头部。两人如果都豁出去互吃对方一拳,明显是刘元占便宜。小孙也意识到这一点,看他拳头来了马上后撤。刘元突然一矮身,一个扫腿勾住了对方脚踝,小孙应声倒地。   五班的人“噢噢”叫好。其他班人不屑地撇嘴,这两位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叫好声还没落,就看小孙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这个动作做得利落漂亮,连邵一鹏在旁边都忍不住鼓了两下巴掌。   小孙不理会喝彩声,站稳身子又冲着刘元挥拳过去。刘元往后退,嘴里说着:“你都输了,怎么还来啊?”   “能起来就没输!”小孙浑不讲理,大声喊着冲过去。   刘元对这无赖打法也没辙,对方咬住他不放 ,他也脱不开身。他用刺拳点击小孙头部,小孙不躲不闪,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一双发红的眼睛透出恶狠狠的目光。   那不是“猪倌”小孙,倒像是一头狼。   这头狼被对手放倒了N次,又N次爬起来猛扑上去。刘元渐渐疲惫了,就在他又一次把对手踢到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冲着地上同样喘粗气的小孙说:“猪倌,不……不起来了吧……”   小孙在地上撑起来。   “你就给我躺着吧!”刘元补上一脚,转身往队伍里走,以胜利者的姿态。   在他背后,地上的小孙又爬起来了,拼着全身力气,动作很快,从后面扑过去抱住刘元的腰。刘元本来就没劲了,走路晃晃悠悠,这会儿被他一冲,两人一起就地滚到。小孙骑在人家身上就开始挥拳猛砸,这不是格斗,纯粹是街头打架了。   刘伟喊着“住手”,上去拉小孙,邵一鹏也嚷嚷,“去把这两个兔崽子拉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拽开,邵一鹏看这二位立都立不住,也没法讲评了,于是冲扶他们的人挥挥手,“拖回去拖回去!”   刘伟不放心这二位,喊付斌带着炊事班的训练,自己跟着一起回去了。   刘伟先去五班看了刘元,除了最后被小孙砸在背上那几下,其余的没什么大事。刘元嘴里骂骂咧咧不停。刘伟作为指导员,对哪个也不能偏心眼,而且这事确实是小孙做的不地道,不认输就算了,还搞背后袭击揪着人打。刘指导拿了瓶红花油亲自给五班副背上抹药,又安抚了几句,那个才不说话了。叫来五班一个战士继续给他揉背上的伤,刘伟拿着剩下的药去了炊事班宿舍。   和五班那边相比,小孙的境遇比较凄凉,炊事班的都在场上训练呢,抬他回来的人把人撂在这就走了。刘伟进门的时候,小孙脱了上衣正自己揉胳膊上的伤。五班副下手一点没留情面,刘伟看看他身上,淤青要是散不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伤好不了。   看指导员要帮忙上药,小孙挺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吧。”   “背后你够得着吗?”   小孙老老实实趴到床上,刘伟坐在床边,就着红花油给他揉后背。一边揉,刘伟问他:“你跟刘元有仇啊?让人撂倒了还不撒手,揪着人揍。”   小孙不说话。   “就因为他说你是喂猪的?你之前在生产队本来就喂猪嘛,这也不是什么难听的事。”   “不是因为喂猪!”   “那为什么?”   “他欠揍!”小孙堵着气说。   刘伟笑,“他欠揍,你不欠揍?”   小孙不吭声,刘伟探头看看,“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听听。”   小孙趴了一会儿,开口说:“新兵连……”   “新兵连怎么了?”   “新兵连时候,刘元是我班长。那时候他们老兵借着训练的由头欺负新兵,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顺心了就上去踹两脚。对看不顺眼的兵,就想法子整。那时候大家刚来,都不敢吱声,挨打就挨了。但我就是气不过,老兵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我们多吃了几碗部队的饭吗,还把他们吃张狂了!”   刘伟听着,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三个月,小孙讲的这些遭遇,他何尝没有体验过。那时候岁数小,身体素质差,挨老兵打骂就是家常便饭。老兵们笑话他是首都来的,娇贵,最爱欺负他。军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多当一年兵那也是前辈。新兵挨揍,被几个人围殴,再有理也不敢反抗。你打回去,那你就出名了,不服管教,下连的时候没哪个班愿意要你。   冲小孙这脾气,刘伟能想象出来他在新兵连都干了什么事,“你打老兵来的吧?”   小孙说:“他们几个人合起来揍我,我憋不下那口气,就打回去了。”   “所以你被分去生产队了?”刘伟算算小孙下连的时候,自己是刚调到这个连队,对连里的事情不熟悉,对新兵更是一无所知。   小孙说:“喂猪挺好,猪不会给我脸色看,给它们吃,它们就跟我亲,比跟人打交道轻松多了,他们那一套我学不会。”   他话里一会儿“它们”一会儿“他们”,刘伟听得糊涂,问他:“你说‘他们那一套’是哪一套?”   “指导员,您可别说您不明白,您也当过两年兵。新兵下连给老兵洗衣服、刷鞋、叠被子,恨不得洗漱前牙膏都给挤好了摆着,这些事我做不来!他们连这些都不做,老兵还凭什么叫老兵?他们拿什么体现军事素质?”   小孙没有问刘伟,但刘伟哑口无言。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连里整顿了几次,可是收效不大,风气依然。   “炊事班挺好的。”小孙说:“大家都是孬兵,谁也甭笑话谁。这几天我们也想开了,跑跑也没什么不好,刚开始几天酸疼,这两天就觉得精神头特足。比武输就输了,我们也不在乎。指导员您别觉得我们这么想就是不上进,炊事班又不是战斗班,非要争军事素质第一。我们的工作就是保证全连按时吃上饭,保证饭的质量。五公里跑第一,馒头蒸不好,那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炊事兵,您说是不是?”   刘伟听着想笑,说:“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能说啊。”   小孙说:“以前没人说,就跟猪说,现在猪走了,就跟您说说。”   “他妈的你会不会说话啊!”刘伟气得笑出来,手里狠劲摁了他背上的伤一下,小孙疼得“哎呦”一声喊出来。   这时候邵一鹏进来了,小孙喊一声“连长”,要爬起来。邵一鹏按住他,问刘伟:“他没事吧?”   “没大事儿,就是得疼几天。”刘伟说。   小孙身上有几块大面积的淤青,红花油确实是活血化瘀、跌打损伤之家居必备良药。身上常挂伤的人都知道,淤青散出来就没大事了。   邵一鹏问小孙,“你小子是不是学过武术啊?看你像有点儿底子。”   小孙说:“没正经学过,不过我老家那地方尚武,小子都能打两套拳,有的女孩也会两下子。”   “你老家在哪?”   小孙说了个地名,某省一处有名的武术之乡。邵一鹏一听那地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了?”刘伟问。   “没什么。”邵一鹏笑笑,“齐帜家也是那的。”   有一回邵连长吃了闭门羹回来,心情郁闷,喝了点儿酒,跟刘伟讲了自己前女友的事。   小孙插嘴说:“齐帜?我们那有个叫齐帜的,假小子,她们家祖代开医馆。我们那地方两个馆多,一个是武馆,一个是医馆。老齐家医馆可是老字号,现在不兴叫医馆,改成中医诊所了。”   邵一鹏一听,估计说的是一个人,以前听齐帜说过她爹是治跌打损伤的师傅。邵连长于是来兴致了,问小孙:“你跟她熟吗?”   小孙说:“见着认识,但是没说过话。她比我大多了,我上小学,她都上中学了。”   邵一鹏有点失望,还指望找到个熟人能跟她说上话的呢。   刘伟把红花油给小孙,让他自己抹身前的伤。小孙翻个身坐起来,一边抹一边说:“老人们都说老齐家医馆可惜了,开到她爸这代就算到头了,到齐帜这辈就一个闺女,还不肯学医,一个姑娘家非学小子成天打架。”   邵一鹏笑笑,想象着她小时候的样子。   “对了,上个月我家里来信提到,齐家医馆现在不看诊了,她们家老头得肝癌住院了。医者不自医,齐老头那暴脾气,肝没毛病才见鬼了……”   小孙絮絮叨叨地说,邵一鹏转身往外走。   刘伟问他:“你干吗去?”   “请假,出去一趟。”邵一鹏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十七章   -->   “齐帜请假回老家了,听说她爸病危……”   “什么时候回来?”   “具体日子不清楚,反正一直到春节都没排她的班。”   邵一鹏回到驻地时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战士们自由活动时间。路过器械场看见单杠旁边有几个人,刘伟和付斌都在,还有四五个战士。老付正给小孙讲白天那场打斗中的问题,小孙聚精会神地听着,手里时不时比划两下。   “他伤没事了?”邵一鹏问刘伟。   “小子属狼的,一身伤换别人都下不了床,他一下午就活了,追着让我讲评他和刘元那场。路过这正好看见老付带人练大回环,我就推给他了。”刘伟说着,替付斌盯着那几个战士练单杠。   单杠练习分一到八,正手引体向上是练习一,《士兵突击》里许三多做的腹部绕杠是第七个练习,最难的是第八个大回环。随着《士》剧热播,团作训股的干部大概也看电视了,不知动了哪根筋要求营以下干部加战士统统要过单杠八,这可苦了一大票人。单杠练习讲究技巧,会者不难,有新兵第一次摸杠就能一口气环一百多圈,也有老兵在杠上吊一天一个都过不去。   刘伟和一班长站在杠下一人一边保护做练习的人,杠上那位老大难来回悠了好几趟,无论如何就是转不起来。当他再一次下来的时候,刘伟喊了一声:“身体绷紧了!”对面的一班长立刻明白指导员的意思,两个人同时在他身后一推,一瞬间给他一个加速度,人一下荡了起来,成功绕杠一周。   “身体别放松!继续!”邵一鹏喊道。   杠上的人绷直身体,借着下来的冲劲,又绕了一圈。到第三圈没悠上去,吃不住劲了,吊在杠上晃了两晃,松开手下来。   刘伟笑着拍拍他,“不错,合格了!找着感觉下回就能自己做了。”   小战士脸色煞白地点点头,排到后面去了。   邵一鹏对刘伟说:“你这格斗教员真能偷懒,总共就让你训五天,你还请外援,自己拣便宜活干。”   刘伟笑笑说:“老付技术全面,一拳一脚都有门道,让我讲可讲不出来。”   付斌讲得细,有些东西不亲自上手很难领悟,他和小孙一边说一边比划。小孙有底子,学得快,但手里总是不自觉地带出武术的招式,花里胡哨不实用,攻击时还会提示对手做好准备,速度也因此减慢了。   “停!”邵一鹏喊了一声,冲小孙说:“格斗不是拍电视花把势,打一拳就是一拳,别做那没用的。”   小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手里依然故我,有些东西习惯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   看了一会儿,邵一鹏对刘伟说:“把他放炊事班可惜了,比武完调到二班,那狼崽子的脾气在老付手下我放心。”   刘伟也有这个意思,下午他翻了翻小孙的成绩,都不错,尤其是单兵技术,以前当个“猪倌”确实可惜了。   “不过他跟五班副结下梁子,以后两个班少不了打仗。”   邵连长倒是想得开,“不怕他们打,不能打的还叫兵吗?最好给我打出个全团第一来。”   看着战士们练完单杠,刘伟和邵一鹏一起回连部。路上刘书记想起关心党支部副书记的个人问题,问他:“下午见着人了吗?”   副书记窝窝囊囊地说:“没有,她回老家了,说是她爸病危。”   “要不周末你请假去看看,她们家离得不是没多远吗?”刘书记出主意。   邵一鹏犹豫着问:“合适吗?人家躲着不见我,我突然去她们家……”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磨不开面子?你是觉得姑娘会武术,就啥也挡不住吗?毕竟是女孩,家里出这么大事,心里都脆弱,你去了好好安慰安慰。”   邵一鹏瞅他一眼,“口气跟知心大姐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经验多丰富呢,总共就谈了一个。”   “谈一百个,你不知道从女方角度想想,难怪你屡战屡败。”   邵一鹏被噎得没话说,问他:“你跟你那电视台的怎么样了?”   “没水平,人不是电视台,那叫节目制作单位。”刘指导纠正完,叹口气说:“挺好,就是发愁房子,她妈的底线是没房不能结婚。”   “呦,为房子,书记都骂人了!”   刘伟心说我骂什么人了?回想自己那话,反应过来,“她妈妈的……丈母娘的底线!”   最近和叶小迪开始关注房子的事,看看她单位周围的,房价高的爬上去都觉得头晕,凭他那点工资,倾家荡产也还不起房贷。叶小迪对房子倒是无所谓,反正买了房他也得住营房,就她自己一个人,在大院里租房住挺方便。但是她妈不这么想,嫁个人平时不着家,连个房也没有,那还叫家吗?   邵一鹏说:“在你们家那区买一套,跟北京猿人做邻居,多好!”   “别说风凉话!”   “老三要当副营长了,知道吗?”   “听到风声了。”刘伟说,“一开始不是让你干你不干吗。”   “他也是着急为房子,提到副营够资格分房了,就是不知道他那猴脾气说急就急的,能不能跟上面磨下来一套。”   刘伟现在能体会三连长的心情了,以前拉练演习大枪大炮的都没皱过眉头,现在脑门上恨不得刻着房子俩字,现实压死人。难怪侯严路天天念叨:“还是单身好,部队就是大家的老婆,管吃管住。自从有了私人老婆,每月工资一分不敢动如数上交,攒钱买房,连抽包烟都得打报告批零用钱。”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沉默着走了一路,快到营房时邵一鹏忽然说:“我可能快离开一连了,上面有意让我去接作训股长的位子。”   作训股就是作战训练股的简称,隶属于团司令部,股长是这个部门老大,顶头上司是参谋长。在战时作训股负责战斗任务,和平时期主抓全团训练考核,撰写各种预案演习文件等等。   这个消息实在突然,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邵连长在正连位子上差不多够年头,是该升副营了。作训股长是正职,也符合他老人家不愿意给人当副手的心理。   刘伟看着他问:“什么时候走啊?”   “新兵下连之后,等这阶段共同训练科目结束。”   “没俩月了!”听他这么说,那就不是可能,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搭档了一年越来越默契,突然邵连长要调走,刘伟还有点伤感,问他:“你走了谁来接?”   “副连提上来,我跟上面推荐老付接副连的位子,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刘伟点点头,副连在一连干了两年,对连里工作熟悉,这样自己的担子也不会太重。   到了营房门口,看着熟悉到忽视它们存在的一草一木,邵一鹏忍不住感慨:“一毕业就来到这,从见习排长干到连长,好几年了,要走还真舍不得。”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拨又一拨,战士干部都如是。再说团部离得不远,你抓训练,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刘伟情绪也不高,随口说着安慰的话。   邵一鹏说:“你也快了,老娄现在三天两头找你,调个作战参谋是早晚的事,说不定过几个月咱就团部见了。”   “那你岂不是成我上司了?”   “谁让你资历浅呢。”   “咱俩资历章可是一样的。”   十年前的秋天,邵一鹏军校开学。同年底,相隔不过百公里的地方,刘伟新兵入伍。   邵一鹏拍拍同年兵的肩膀,“早一天都是早,新兵蛋子!”   隔一天就是周末,邵一鹏请了两天假。   临走时候,刘伟嘱咐他:“别忘了回来,礼拜一炊事班和五班比武。”   “忘不了,礼拜天晚上就回来了。”   “到了武术之乡别给保卫科的同志找麻烦。”   邵一鹏没理他,背起包出门了。   从南站坐火车到了离齐帜家乡最近的市,然后按照小孙说的,从火车站出来搭旅游专线,车开到终点就是目的地。   这个乡本来不大,常住人口也不多。古装片里经常看到的发配充军情节,在过去,一家老小多半就是来这地方参加建设了。自古以来这就是民风彪悍之所,尚气力、披肝胆、轻生死,出侠义之士。穷山恶水多刁民,统治者口中的刁民,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走在街上,三五步就有一家武馆挂着招牌,邵一鹏想,确实是一方水土养一方儿女。   现在这里的流动人口大大增加了,不少是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习武的年轻人。据小孙说离得不远还有个影视基地,当兵前他还去当过群众演员,在上千人的场面里演死人,往地上一躺,挣两个盒饭钱。   一路打听老字号的齐家医馆,穿过热闹的街市,越走越清净,甚至有些荒僻。就在邵一鹏怀疑自己走到了明清某个年代的时候,路边一栋两层高的砖房吸引了他的目光,上面挂着中医诊所的牌子,两扇大门紧闭。   上去拍了拍门,没动静。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堂上悬着一块匾,上面是古体的“齐家医馆”四个字,蚕头燕尾、一波三折,看起来颇有些年代。   “你找谁啊?”   邵一鹏转回头,街对面小饭馆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对着他看。   “大姐,齐帜家是在这吗?”   “你是她家什么人?”   “齐帜的朋友。”邵一鹏说。   “她们娘儿俩上医院啦,老齐要不行了,就这两天的事。”大姐在围裙上一边擦手一边说。   “在哪个医院?”   “市里,第一医院。”   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搭上旅游专线又回到了市区。辗转找到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在肝硬化肝癌住院病区,他挨个病房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到开水房对面的那间,刚一探头,门被拉开了。   他设想过很多见面时要说的话,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很多年没见,除了电视新闻里转瞬即逝那一面。   她眼圈红着,挂着来不及擦去的泪痕。   在一起三年,他没见过她掉眼泪,连分手时都没有。   而此刻,面对面站着,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的眼泪流下来,再也控制不住。   第二十八章   -->   病房里,齐帜妈探头看看门口,问:“小帜,外面是谁呀?”   她抹把脸,深吸口气平静下来,回头说:“碰到一个熟人,我出去一下。”   不想让屋里的人看到眼泪,她没进去拿大衣,轻轻带上病房门,径自在前面走了。邵一鹏跟在她身后,两人沉默着,一直走出住院楼。   北方的冬天干冷,她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风一吹就透了。他把羽绒服脱下来给她,她说不冷,却冻得搓了搓手。   医院外面有家小面馆,两人进去找了张空桌子,伙计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汤过来。   “两位吃点什么?”   她捧着汤碗捂手,对他说:“我中午吃过了,你点自己的吧。”   邵一鹏问伙计:“刀削面有吗?”   “有,要什么浇头?肉炸酱,羊肉汤,猪肉卤,三鲜卤,素卤,金针木耳鸡蛋卤……”   “羊肉汤,两碗。”   伙计麻利地收了菜谱,吆喝着奔后厨去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对着她看,她对着面汤看,谁都不说话。大概是太久没见,久到都快忘记了,他们其实一直没学会好好地沟通。   邵一鹏打破沉默,问:“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她摇摇头。   “什么时候得的病?”   “前年十月份确诊,大夫说最多半年,都没想到他能撑到现在。”   请假回来的时候,老爹的病情已经恶化到昏迷比清醒的时候多。夜里陪床,整夜整夜地守在他身边,时不时探探鼻息,怕他睡过去就那样悄悄地走了。   “以前不听他的话,老和他唱反调。现在想听了,不知道哪句就是最后一句。元旦前有一次他醒来跟我说,‘明年奥运,上北京看你去’……” 她低头吹着面汤,掩饰发红的眼圈。   安慰的话无关痛痒,他试探着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躲开。   那只手真的不像是女孩的手,骨节有力,即使小心保养,也掩盖不住手心手背上常年握枪打拳留下的硬茧。这样一只手,握起拳可以放倒一个彪形大汉,可以把几十公斤的沙袋打得悠悠转。可是此刻那么冰凉,就像手的主人,也需要片刻的温暖和包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伙计把两碗刀削面端上桌,她撤回手。   当地民风果然彪悍,那两大海碗就像两个小脸盆。他拆了双筷子递给她,她摇头吃不下。   “喝点羊肉汤,外面冷。”他推给她一碗。   邵一鹏是真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颗粒未进,一大盆连汤带面,不大会儿工夫就见了碗底。她把自己面前那碗也推给他。   “吃不下了。”他拍拍肚子。   “饭量小了?”   “岁数大了。”   上学时候,吃这么两碗不成问题。那时候大概新陈代谢快,每天晚饭就算塞六个馒头,第二天早上出操跑圈还是饿到头晕眼花。有时候半夜饿醒了,想吃没得吃,看见耗子嘴里有食儿都眼红。至于耗子的口粮从哪来,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勾起过去的回忆,他给她讲:“上大三时候有一次打扫卫生区,老四从旮旯里扒出一桶压缩饼干,半夜大伙在宿舍里分赃,眨眼就吃光了。喝点水一发酵,肚子差点撑爆了。后来有人想起看生产日期,好像是67还是76我忘了,反正比我们岁数都大。”   齐帜听完一笑,“以前听你讲过。”   邵一鹏想想,确实,上学时候枯燥乏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讲过无数遍了。   饭桌上恢复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他:“你妈现在怎么样?”   “退休了,回云南守着我爸。”   “她自己一个人?”   “她说留在这才是一个人,回到那是两个人。”   对父亲,邵一鹏没有太多印象。小时候母亲带着他住在昆明市区,父亲的部队在边境驻扎,一年探家一次也许两次。母亲说带他在部队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他太小,根本记不得。他记得的,是四岁那年的一天晚上有两个穿军装的人来到家里,他们还没开口说话,母亲已经哭昏了过去。不久之后,母亲带他去了一个地方,那有很多石碑,青松翠柏环绕。在其中一座新竖起的碑前,母亲指着上面三个字对他说:“这是你爸爸。”   红漆涂的字,漆太浓,溢出来,像石碑在泣血。   那天,他学会了写父亲的名字,一起学会的还有两个字——烈士。   后来他到了上学年龄,母亲带他回到北方的娘家。   年少时不懂事,追着问妈妈,爸爸是怎么牺牲的?   母亲没有回答他,却给他讲了战场。   “……满眼的伤兵和尸体,到处横飞的血肉和断肢,火药味、尸体的焦糊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担架被一层一层的血糊住,那些断了胳膊腿断了头,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人,他们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不要问哪个人是怎么牺牲的,那是亲人永远不想知道的答案。”   他看过家里的老照片,母亲年轻的时候,一身戎装,手枪水壶挎包腰带,没戴帽子,扎两个小辫儿,师野战医院的卫生兵。   他也看过父亲的照片,只有一张,是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看不出父亲的军衔,戴的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红领章红帽徽。母亲说,他们结婚的时候,父亲是侦察连的一个排长,牺牲时是副连。   父母的故事,在那个年代很平凡。有人说战壕里没有爱情,因为没有时间和空间来寄托。然而当两颗年轻的心相遇、碰撞,像天下所有渴望爱又不懂爱的小情侣一样,两个幼稚的思想生机勃勃地争吵。后来他们经历了炮火,看过生死之后才懂得爱情,结了婚,有了儿子,他的部队调去参战,最终她等来的,是红色恋人生死永隔。   每当回家看到母亲,一个人冬去春来,鬓发有了雪丝,邵一鹏会想如果父亲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家里是什么情景?柴米夫妻,磕磕绊绊,也会为儿子上学着急,为找对象着急,找到对象又为抱孙子着急。终有一天,也会面对别离。只是现实中,这别离来得太早,边关古炮台,相思土中埋。   坐了一会儿,邵一鹏说:“回去吧,我去看看你爸。”   她没说话。   他有些尴尬,说:“上学时候老说放假去你们家,假期老凑不到一起……你爸不是怕你找不着对象吗,我去凑个数……让老头安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生怕她说一句“你不是我对象”。好在她什么都没说,叫来伙计把剩下的面打包,买单。回去的路上,他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她没再拒绝。   邵一鹏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齐帜的情景,大一那年春节,学校不放假。她的学校和他们是兄弟院校,过年时候组织新生开了一场联欢会。一个是和尚庙,一个是准和尚庙,准和尚庙里的女生自然就成了全场焦点。她念的专业只有两个女生,邵一鹏第一眼看见这个酷酷的女孩就动心了。   他向往父母那种战壕里的爱情,憧憬并肩作战的酣畅。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当她终于成了他的女朋友,两人之间更多的,倒是无休止的争吵。争吵的日子其实也很美好,只是争吵的话题通常不怎么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是两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精力充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争个高下。   争吵的话题到了最后分配的一年,渐渐提高级别,和毕业后的现实挂起钩。他想让她去机关,她反问你怎么不找个安稳顾家的工作?他厚着脸皮说男主外女主内,自古如此。她说你能赢我再吹什么男主外。这个时候,她已经摔不动他,但是想赢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何况他也不能真动手打女人。分不出输赢,倒是等来了她的分配通知。那时两个人都年轻气盛,背起行囊各赴天涯。   他问她:“前一阵去找你,为什么不见我?”   “怕没有结果,还不如不见。”   “现在呢?”   现在?她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守在病床前,体会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无奈。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到错过了再后悔,就来不及回头。   她平静地说:“现在想看看会不会有结果。”   他听完,刚喝的羊肉汤在肚子里火热地烧起来。   第二十九章   -->   五班和炊事班这场小范围的连内比武,调解战士之间的矛盾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给炊事班的训练加压加码。每年共同训练科目结束之前全团都要进行一次大考核,不落一个项目,不落一个兵。今年也许是邵一鹏在连长职内最后一次带兵参加考核,于公于私,他都希望一连能打个漂亮仗。   十天的突击训练只能起到临时抱佛脚的作用,指望把体能提高一个档次不太现实,减肥的效果倒是挺明显,不光是炊事兵,全连人都跟着苗条了。白菜豆腐土豆,头两天还能说是给大伙清肠胃,日子长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别说每天大运动量训练的战士,连处于半冬眠状态以节省体力的指导员都熬不住了,邵一鹏这个肇事者占了他的外出假,事后证明邵某人不但泡了妞还有羊肉汤刀削面可以吃,刘指导只好周末亲自下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喂饱全连一百多口子确实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光切菜就折腾了一下午,这还是在找了两个人帮厨的情况下。头一回在全连面前露手艺,刘指导使出毕生绝学,两道菜,一个是刚当兵时候跟战友胖大海学的粉蒸肉,还有一个四季豆炒肉末。当天的晚饭,战士们的反响相当热烈,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肉末切的实在太粗糙了,什么型号都有,肉丁、肉丝、肉片、肉块,见证了一个业余厨子在切肉过程逐渐失去耐心的诸多心理变化。   在一片天怒人怨的呼声中,五班和炊事班的比武如期而至。按计划,周一上午进行四百米越障和格斗,下午是全装五公里跑。   早饭后,全员在障碍场集合。轻装跑障碍,看五班人大多一副儿戏的表情,邵连长笑笑,只说了一句:“路上有惊喜,注意脚下。”   五班长是第一个上路的,一马平川冲了一百米,到三步桩一脚踏上去,身体依惯性向前,还没踩到下一个桩,支撑脚下面猛地一晃,碗口粗的桩子,人差点栽下来。没想到第一个障碍就险些失了前蹄,五班长大概惊出一身冷汗,稳了稳身子去够下一个桩,这次感觉踩实了,才继续向前迈步。   场边的战士们看得一清二楚,本应砸实的桩子,现在松动了。为什么松了?大家看向连长,邵一鹏脸上分明写着“说了让你们注意脚下”。众人这才明白,障碍场还是那个障碍场,而障碍已经不仅仅是他们熟悉的那些障碍了。   增加障碍跑难度,这主意是邵连长和指导员聊天时一起想到的。刘伟看了一篇文章,讲一个驻扎在山区的连队,没有条件建障碍场,连长就活用地形,翻峭壁下深沟,即使是同样的高度,也远比训练场里砌的平平整整的障碍让人胆寒。看完文章刘伟就说起了现在的障碍场,一成不变的深坑高墙,甚至从这个坑到那个墙之间跨几步都牢记在心,这样单纯地提高速度到底有多大意义?在真实的战场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缺乏临机应变的能力,一个老鼠夹子都能要了人的命。邵一鹏也有同感,于是两人一合计,正好借这次小比武的机会,搞个试点。   几乎每个障碍都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难度,矮墙上安了铁丝网,不能像以前一样单手一撑跃过,腾空跃过也有困难,会勾到裤脚;低姿网的高度往下压了,稍微抬头就会剐到脑袋,有人顾头不顾腚,一撅屁股就听“刺啦”一声,裤子上划个大口子;最损的是下深沟,两米五的沟原本下面铺了半米的沙子做缓冲,前两天邵连长派人把沙子挖走了,不但深度增加,底下还是实地,有人没有心理准备,像砸夯似的跳进去,腿震得直发麻……   这些还不算什么,毕竟是死东西,只要多加小心就能应付。最怕的是“活”障碍,时不时滚过来一个烟雾弹遮住前进的路,还有突然甩过来的教练弹,即使不会爆炸,也要按规定做出战术规避动作。果然如邵连长所说,四百米的障碍场,处处充满 “惊喜”,置身其中必须时刻绷紧精神。时间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血溅”障碍场,失去比赛资格。   比赛的顺序是两个班交叉进行,胜负看总成绩。对于双方来说,这一场较量都是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五班毕竟整体军事素质强一些,基本功扎实,在这一项上险胜炊事班。   两班休整之后,一连全体带到操场,进行格斗项目比赛。   格斗并不是全员上阵,每班出两个人,分两组进行对抗。五班这边,刘元是第一号,他一站出来,小孙自然不会在队伍里干看着,也向前一步走。刘元瞅着小孙,挑衅地说:“猪倌,上回还没摔够?”   小孙撇撇嘴回应:“怕你没摔够。”   邵一鹏皱眉头,给这二位的调解看来没什么效果,双方现在都有点撕破脸的意思。这对小孙不利,本来想比武之后把他调到二班,可看二班长的表情,老兵到底是向着老兵,虽然不满五班副的嚣张,但也不愿意要小孙这样不服管的。   刘元不把他放在眼里,随口说:“爪子上没活,你也就嘴上逞强。”   小孙不说话了,活动着手脚,把关节按得咔咔响。   两个班又各上了一个人,五班是那位“绣花兵”,炊事班内部选了半天,最后公推了一位“胖厨”,好歹体重占优。   比赛开始后,刘元的技术优势逐渐显现出来,以腿攻为主,逼得对手只能在外围绕圈。小孙也灵活,但和五班副比还有一定差距,那些难以改掉的花把势也让他吃亏不少。刘元的速度快,但有个大问题是力量不足,无法给予对手致命的打击。再加上小孙抗揍,挨几下就像搔痒痒。   刘伟上午开指导员会,结束后来到操场观战,这时候刘元和小孙正难解难分。他问了问文书障碍跑的情况,那些改动毕竟有风险,怕出安全事故。好在成绩看起来还不错,只有两个人面对“手雷”发扬大无畏的一不躲二不闪精神,被判“阵亡”,取消成绩。   刘伟和文书说话的工夫,小孙已经吃了五班副好几脚,在点数上处于下风。就在裁判老付抬手要喊停的时候,猪倌突然发威了。大概是从前几天连长和指导员那场格斗中学到经验,他居然也用上了刘伟的战术,而且更彻底!完全不挡对方的攻击,和刘元大打对攻,就看谁的拳头硬,谁更禁揍!   老付把手放下了,没喊停。   刘元显然对这个无赖多了忌惮,左躲右闪,拼拳头他还真扛不过这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猪倌。格斗除了比技术,比战术,还有取胜的决心和气势。气势这东西看得见摸不着,双方此消彼长,你弱我强。在这种对攻中,谁能挺住,谁就往前迈了一大步,心理上的一大步。   可惜五班副没挺住,倒在小孙的重拳下。   老付判这场格斗,炊事班孙超胜!   猪倌洋洋得意,还没忘记伸手拉对手起来。刘元打开他的手,自己翻身爬起来,恼怒地回五班队伍里去了。   看着满面笑容的小孙,刘伟给他泼冷水,“笑什么笑?仗着皮厚,格斗还是打架?真遇上敌人,他死你也残了!回去好好练!”   “是!”   小孙立正答道,还是忍不住窃喜,往炊事班队里走的时候颇有些英雄回归的味道。他班里那些人也兴奋地拍拍他,摸摸脑袋。另外一场比赛早就结束了,胖厨意料之中的输了,还是被绣花兵四两拨千斤摔出去的,面子栽大了,不过也没有五班副栽得狠。   格斗比赛,两班平分秋色。   下午的全装五公里就到了见分晓的时候,炊事班现在一平一负,想赢五班已经没有希望,指望打个平手,以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所谓全装,背包、水壶、枪,一个都不能少,水壶是灌满水的。这样的负重别说五公里,跑出五百米背上就像压了一座山。   从出发哨响起,五班一直保持集体队形,速度快的在前面领跑,后面的人只要跟住,成绩都不会差。相比之下炊事班就显得散了,有人赶超五班大部队,有人落在后面跟不上,各自为战没什么章法。   邵一鹏中午吃完饭被叫到团部去了,刘伟盯着下午这场比赛。他站在场边,二连新调来的指导员过来问他工作上的事,两人聊了一阵。等再转回操场上,大部分人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紧咬着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刘元,另一个小孙。刘元输了格斗,想在五公里上找回面子,小孙自然不甘示弱。他们后面跟着五班的大部队,中间夹着几个炊事班的战士。五班骄傲的斗士们大概没想到会被一帮炊事兵赶超,队形有些乱套,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拼命往前冲。   刘元和小孙几乎同时过线,在终点计时的文书裁判:小孙比五班副快了半个身子!   文书对着秒表登成绩,随口嘀咕一句:“邪门!”   “什么邪门?”刘伟问。   “五班的跑优秀不稀罕,炊事班这几位秤砣今天可是超常发挥。”   “别谦虚了。”刘伟说,“炊事班出成绩也有你这大烟袋一份功劳。”   文书抱怨:“以后让连长别整这事,我做梦都梦见炊事班的给我下药!”   刘伟一笑说:“还有工夫做梦,看来还没训到位。”   文书脸色都变了,“靠!再训连早上立正那功能都省了!”   刘伟笑着拍拍他,刚想回两句话,目光被一个炊事兵挂在腰间的水壶吸引了——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怎么会随着走路甩来甩去呢?   “出发前检查装备了吗?”刘伟突然语气严肃起来,问文书。   “查了,背包都是打开检查的,一样都不少。”   刘伟看着刚跑完的人,有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累得呼哧带喘。他也想让他们歇一会儿,可是这个问题刻不容缓。   “五班,炊事班,起立!集合!”   有人小声抱怨,“不能喘口气啊!”   两个班长招呼人起来,集合整队,等指导员下口令。   刘伟冲文书说,“找个人一起,把炊事班的称搬来。”   文书脑子灵,知道怎么回事了,看了那边两个班长一眼,喊了其他班一个战士跟他一起去搬称了。   刘伟看着集合站好的两班人,说了一句:“查装备!”   第三十章   -->   有的人天天生气,但事后别人往往记不得他为什么生气;有的人,也许一辈子你只见过他发一次火,但一次足矣。   刘指导就是后一种人。   操场上,一连人立着军姿,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刚刚结束比武的两个班。此时背包都卸了下来,装具扔在一边,牙缸、水壶、雨衣、胶鞋,还有几把战备镐,这些是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必不可少的。留在身上的,是各自吃饭的家伙。五班的战士每人背着一把步枪,四个空弹夹和一百五十发子弹。旁边那一队忍者神龟,一人背一口野营用的炊事锅。   刘伟脚边扔着三个背包,背包绳已经扯开了,被褥散乱地摊着。猛地看上去,这三床被褥并没有什么特殊,都是部队统一发的,特有的那种深绿色。可仔细看就瞧出问题了,这些被褥明显比其他人的薄,就像人老了皮肤也不饱满了,一层皮干瘪地贴着。   刘伟一开始只是注意到水壶有问题,后来看那个兵的背包,炊事锅再大也是有尺寸的,扣在背包上怎么也不能把包全罩进去,那一床被褥加枕头包,就算打得再紧,它也不能缩成个鸡蛋呀!他让文书去搬称,那称虽然不怎么精准,但大概分量还是有谱的,上下浮动几斤还能说得过去,但撑到这三个包,足足减了一块秤砣。   刘指导当了这么多年兵,偷懒耍滑的把戏听过不少。负重跑故意把水壶盖子拧松,跑一路水颠没了的;跑越野的时候,把被子扔掉一床,返回时再捡回来的;有通信兵把双线剪成单线,设备不带齐全的……可有人勤快到把被褥里的瓤掏出来一大半,这事他可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枕头包里的携行服装也不全,规定军装一套、衬衣衬裤、内衣裤、袜子、毛巾各一,用统一发的包袱皮裹起来,睡觉时当枕头,有任务时打进背包随身携带。   刘伟把这三个枕头包拎出来,抖一抖,看着文书,“都检查了,齐全?”   文书低着头,不敢吭声。连内比武,尤其是带着炊事班玩,说实话大多数人就把这当成儿戏解闷,五班一直是正常训练,连个别加训都没有。跑之前文书负责检查装备,大概看了看差不离就过了,根本没仔细翻。   “如果今天上战场,你的兄弟因为没带子弹,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回想起来,因为自己检查装备不负责把兄弟的命丢了,你后半生良心能安吗?”   刘伟说完,不再看他,转回身踢踢地上的被褥,问一句:“谁的?出来!”   他声音并不高。如果换成是连长,出了这样的事,早就大骂三百回合,说不定人都踹出二里地去了。可是指导员沉得住气,他的气都压在胸腔里,脸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伙头班的一个小战士战战兢兢地喊了声“报告”,往前迈一步出列。   刘伟看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两个是谁?”   两声蚊子喊的“报告”,又有两个战士出列,还是炊事班的。   炊事班长的脸都快埋地里去了,不用指导员喊,他自己站出来了。   “报告,是我的责任!”   刘伟看着炊事班长,那眼神就跟看战士不一样了。战士可以犯错误,尤其这三个都是去年才入伍的,当了一年兵,头年兵是新兵,二年兵是新兵蛋子,到第三年才能称得上是老兵。为什么要到第三年?前两年只能做到掌握各项技能,但是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这样做,战士们不懂。只有到了第三年,经验多了,才能慢慢体会到这些动作的战术意义,这就是为什么老兵值钱,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能个顶个。可惜现在的兵役制度是义务兵两年,刚学会动作,还没来得及领会,就脱掉军装拜拜了您嘞。   现在带兵还要讲文明,不许打不许骂,哄着劝着能带出像样的兵吗?供桌上摆的泥龛有什么战斗力!兵是打出来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同样出好兵。打,是为了让你记住,让你以后别犯类似的错误,上了战场可以降低伤亡,可以有命回来。   可是现在不许打,以人为本。在这地方当兵的,不少是城市兵,家里都有个叔有个舅能跟谁谁扯上关系。你打了他,转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那三个小兵,十七八岁,多说两句就要哭出来了。刘伟想不明白,果真一代不如一代么?自己当兵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岁数,老兵们说什么黄鼠狼下崽儿,一窝不如一窝,可是自己也能扛得住揍,打得脸上像长了个包子,也不会当着老兵的面哭。再看现在的小孩,他还没说话呢,那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刘伟不看小兵,只看班长,看着班长,他那火就拱起来了。他妈的一个二级士官,当了七八年兵了,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不懂么?他手按在武装带上。新军服的黑色武装带跟作训服挺配,美中不足就是那皮带扣是金属做的,容易反光,执行任务时可不敢带着,一晃不就暴露了吗。可是这东西真是好武器,比以前那老式武装带杀伤力大。刘伟握着皮带扣,压着火,终于还是没解下来。   “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知道,作弊。”炊事班长老老实实回答。   刘伟还没说话,出列的一个小战士喊:“报告,不关班长的事,是我们自己做的,班长不知道!”   刘伟看看那个战士,还算有点血性。   “让你讲话了吗?跟你班长说话,你插什么嘴?一百个俯卧撑!”   小战士伸手要去解背上的锅。   “背着锅做!”刘伟吼了一声。   没见过指导员发火,小战士被吓得一激灵,趴在地上,背后扣着锅,更像个龟壳了。   “文书!”   “到!”   “过来给他计数,这回别数岔了!”   “是!”   刘伟继续看着炊事班长,“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报告,知道!”   刘伟瞪着他,一个班长知道自己的兵做这样的事,甚至还参与,那就不光是罚的事了,他这个班长也别做了。炊事班长已经是二期士官的最后一年,这时候被抹下来,意味着干到今年底就差不多该复员走人了。   地上做俯卧撑那个小战士嚷嚷:“班长不知道,是我们自己……”   “闭嘴!做你的!”炊事班长喊一嗓子。   刘伟问:“他们是在哪拆了被子又缝起来的?”   “在班里。”   “这么说你全班人都知道?”   炊事班长不说话了,他替自己的兵扛,但不代表要把其他人也扯进来。   刘伟追问,“拆出来的棉花怎么处理了?”   “扔了。”   “扔哪了?”   炊事班长硬着头皮说:“出去买菜的时候扔外面了……”   “没扔!”地下那位又喊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就放在操作间大灶旁边,打算跑完还塞回去呢!”   刘指导气得快笑了,“有劲是吧?再加一百!”   “加就加!再加五百个也跟班长没关系!我们三个跑不快,每次都拖班里后腿,我们不想输!”小战士较劲,脑门上黄豆大的汗珠掉下来,砸在北方冬天干硬的土地上。   刘伟觉得这个小战士有点意思,只不过想赢不是用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他再次看向炊事班长,这个事可大可小,但是在全连面前抖出来,对其他人必须有个交代,否则这股风气越演越烈,以后想刹都刹不住。   “这个事必须处理。”   炊事班长点点头。   “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说不知道最多算个失察,工作没到位,批评一下写个检查就完了。   但是炊事班长说:“知不知道不重要,他们是我的兵,他们犯事,理所当然是我顶,不然要班长是干嘛的?”   刘伟无话可说了,拍拍炊事班长的肩膀,转而面对全连人宣布,炊事班长停职,暂由副班长代替职务。文书和那三名战士,每人八千字检查,周三晚课在全连做检讨。   做俯卧撑的小战士跳起来,冲刘伟喊:“凭什么给班长停职!班长根本不知道!”   “凭什么?问问你们自己凭什么!为了赢就可以作弊,可以不择手段?你以为你们聪明?以为当兵是来玩,来疗养,吃饱喝好拍拍屁股走人?”刘伟看着全连人,“我不管别的地方什么样,在一连一天,就是一连的兵!做一连的兵,就得拿出真本事!一连不养大爷!”   他话音刚落,背后响起拍巴掌声,“书记,说得好!一连不养大爷,谁他妈当自己是大爷,就给我滚蛋!”   刘伟回头看,是邵一鹏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团里作训股的参谋。   刘伟心想,你他妈要是知道我为什么说这话,这巴掌肯定不是左手拍右手,不定拍谁身上去了。他刚要说话,余光瞟到旁边还摆着炊事班的称,还有地下摊这些被子褥子,尤其是快被掏空的那三床。这事是这样,自己家里骂骂,处理一下就得了,他可不想把家丑往外扬。   不等作训参谋问,邵一鹏这直肠子开口了,“书记,你摆个称在这干嘛呢?”   “快过年了,给大伙称称体重。”刘指导心里骂姓邵的二百五,赶紧转头喊那两个班的战士,“打背包,三十秒计时,开始!”   战士们反应过来,今天这事就是连里风雨一下,绝对不能传出去,不然一连的脸以后就没地方放了。五班和炊事班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地上散乱的被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反正抢过一套就开始打起背包。   邵一鹏纳闷地看着自己的兵,问刘伟:“打背包干嘛不跟宿舍里练,还搬操场上来?”   “呼吸新鲜空气!”   那位还不知死活地问:“你老握着武装带干什么?”   刘指导咬着牙说:“我想请你吃宽条方便面!”   背包打好,连值班员整好队,指导员下令:“五公里越野,炊事班全装,其他人轻装。五班长带着你们班人去还枪还子弹,还完追大部队,背背包,带装具!明白没有?”   “明白!”五班长带着自己班的人跑步走了。枪械库和弹药库不在一个地方,这两样东西是要分开保管的。枪和子弹和在一起是武器,分开了,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全体都有,向右转!北门方向,跑步——走!”   刘伟下完口令,跟着一起跑出去。邵一鹏在身后喊一嗓子,“书记,你也跑啊?”   刘伟没理他。   战士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指导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炊事班长扛起一个班长的责任,他也得扛起他的。关于炊事班长停职的事,回头还得跟那二百五连长合计合计。   第三十一章   -->   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天气预报,各排组织自由活动。刘伟让一个战士去喊炊事班那三个兵,就说指导员在靶场等他们。   操场、器械场、障碍场上哪都是人,还有一个多月到全团比武,很多人在加紧练习。团里比武的头几名选拔参加师里的比赛,师里再往上选送,出了名次最起码也能立个功得个嘉奖什么的。付斌当年提干就是因为四百米障碍跑得快,一战成名,全军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刘伟当时刚毕业在侦察连,侦察连里不乏牛人,但大家一说起那个跑障碍跑进一分二十的小子,简直不是人的速度。后来调到这个部队来,见到传说中“不是人”的老付,刘伟真有点不能相信,想象中这样的人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也得像电影里的独行大侠那样吧,可付排长半点独行侠的素质都不具备,就是一个整天笑呵呵的老好人。越牛逼越低调,这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付斌能出成绩,除了天赋,也是汗水铺就的。而今天炊事班作弊的事,正好相反。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社会,到底什么才是异类?虽然身处军营与世半隔绝,但外面的世界一天天变化,他们也能够感觉到。人们不再相信付出收获的自然道理,追求的是投机取巧,一夜暴富。   军队里的人思想也在转变。战士们生活在教导员指导员制造出来的理想化政治氛围中,以为只有姓资的才是头号敌人,姓社的都是一个大家庭。可当他们拿着少得可怜的津贴,地位越来越低,谁都会感到不平。人民军队保卫人民,那些一顿饭吃掉他们一年工资的人民,也配让他们保护吗?更让人难受的是社会的不理解。去年他们被调去给河道清淤,活太累,地方上的人不愿意干,所以只能用他们这些不要钱的壮劳力。干完活人人又脏又累,有个战士想去旁边的小商店买包烟,结果被店主赶了出来,怕他弄脏地面。战士觉得委屈,回来跟指导员说,清河道又不是为我们自己,这不是给他们改善环境吗?刘伟能说什么,只能掏出自己的烟给了那个战士。   刘伟很少抽烟,一包烟在兜里能揣好几个月,偶尔来一根在头疼事情难办的时候。   靶场这边没人,他坐在一个土堆上,那是打靶用来架枪的地方。点了根烟,一个人一点亮光,难得地安静。脑子里很多事挤着,公事、私事、家里的、战士的,在他想消停会儿的时候,全都不客气地冒了出来。   远处有三个人,朝着烟头上这一丁点亮光的方向走来。   “指导员。”   三个战士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立正敬礼。刘指导现在不想讲规矩,没有亮儿其实也有好处,让人能自然一些,白天规矩讲得太多,连他自己都觉得累。   “坐吧,自己找地方。”   三个人在他周围席地坐了。   “要烟吗?”   两个战士摇摇头,另外一个,就是下午被罚俯卧撑那个,叫程杨,犹豫了一下问:“指导员,我能来一根吗?”   刘伟把烟和火儿扔给他。   “都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打了,看完新闻副班长……代班长带大伙去打的。”程杨反应过来,班长被停职了,现在班副是代理班长。   “指导员,这事都是我们的错,朱班长真的不知道,您……”   刘伟没让他说下去,问:“棉花塞回去了吗?”   “塞回去了。”   “还是原来那样吗?”   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战士小声回答:“不是。”   好好的被褥,从工厂出来时候絮的平平整整,被他们这么一折腾肯定恢复不了原样,恐怕豆腐块都叠不出来。今晚这仨估计睡不成觉了,且得折腾被子呢。刘伟心想活该,让他们熬一宿,明天再告诉他们去领新被褥。   把烟头摁在地上,他看看三个小子,高中还没毕业吧,就来当兵了。新兵基本都是这岁数,别人家孩子还被父母捧着护着备战高考,他们稚嫩的肩膀已经扛起保家卫国的责任,尽管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责任。   “知道错在哪吗?”   “不应该作弊。”   “为什么不应该作弊?”   被他这么一问,三个人愣住了。上学时候老师说考试不能作弊,为什么不能?作弊给处分,那没抓住的呢?没抓住的你就运气好了。   刘伟把烟盒够过来倒出一根,程杨这小子有眼力见,凑过来给他点上。   “以前作过弊吗?”不等他们回答,刘伟说:“小时候我老作,不作及不了格,卷子得拿回家签字,不及格我爸就拿鞋底子抽我。那时候脑子都用在打小抄上,就没想过平时稍微用点功,考试就不用费那么大劲。”   听着指导员自爆短事,三个小战士谁都没接话,老老实实听着。   “作弊的滋味好受么?偷偷盯着监考老师,一有动静赶紧把小抄捂上,假装没事人似的对着卷子看,其实什么也写不出来。作弊考过了,沾沾自喜,要被抓了,当着全班面被拎出去,还得装着没脸没皮,其实心里也不好受。”   想起小时候的事,很遥远的感觉,就好像是上辈子一样。算一算,也不过就是十年前,可是人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了。   刘伟说:“当兵之后就没作过弊了,知道为什么没作过吗?”   战士们看着他。   “练习时候偷懒少打一拳,被人揍的时候就得多挨几脚,不想挨打,就得比别人强,拳头得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个屁的保家卫国!输可以,今天输,明天输,输得有尊严,你总有赢的那一天。但是作弊,你输掉的不是比赛,是赢的机会。”   刘伟不知道这样说,程杨他们能不能懂。他不想讲大道理,他说的是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体会。   “跑不赢五班不难看,他们每天训练就是这些内容,跑不出成绩他们丢的是几百万战斗人员的脸。邵连长定这场比武,并不是要争个谁胜谁负,他想的是加强炊事兵的体能和军事素质,到了战场上全连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力气战斗,全看你们。别觉得现在有炊事车,不需要背着锅跑了。南疆作战的时候部队开进困难,是因为我们没有车吗?是地形不允许,丛林山地,轮子靠不住,只能靠人的两条腿。你们觉得炊事兵练战术没意义,蒸馒头用不上。战场上炊事兵也是跟大部队在前线,不是在后方,敌人拿着枪扫过来,不懂战术规避,你顶着锅去挡子弹?”   三个小战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刘伟接着说:“你们觉得自己只当两年兵,这两年发生不了战争,我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吧?如果几百万的中国军人都这么想,钢铁长城上每一块砖都是空心的,后果是什么?敌人来了,被屠杀的不是只有别人家的父母姐妹,还有我们自己的。”   程杨说:“指导员,我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不能作弊,作弊最先对不住的是自己。”   “男人是为尊严而战的,没有尊严挺不起脊梁,只能看别人的脸色活。为一个五公里跑,你们不会想把自己的尊严输出去吧?在负重上偷工减料能差几斤?我就不信加上这几斤,你们就跑不回来了?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做不到,别人凭什么看得起你?!”   起风了,靶场的背后是山,山风带着哨呼啸而过。   从那天起,炊事兵们训练比从前认真了,成绩也提高了。他们是抡饭勺的,抡饭勺的也是兵,是兵就是男人,不再是男孩,尽管他们只有十七八。   那天晚上跟程杨他们谈完,回到连部,刘伟和邵一鹏开始合计炊事班长的事。朱班长现在是停职,并没有撤,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恢复原职,不然别人会怎么想?指导员说话就是放屁?或者连里对这事不重视?   周三晚上的政治教育时间,文书和炊事班三个战士先做了检讨,然后由连长宣布了对炊事班长职务的决定:炊事班朱建成,撤除班长职务。   这个命令一出,朱班长倒是没有太大反应,炊事班哗然了。   紧接着邵连长又宣布了一个决定,对炊事班新任班长的人选,连部不做安排,本班进行民主选举,班里任何人都可作为候选,当天晚点名前将结果报到连部。   这是给朱班长的一个机会,也是一次考验,假如这个班长当的不得人心,选举自然会推出其他人。   晚点名时报上来的结果,炊事班长朱建成。   熄灯后在一连部,邵连长还想着那个选举结果,他问对面床上躺着的人:“书记,你说把我这连长撤了,重新民主选举,他们还能选我吗?”   刘伟笑他:“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啦?”   “严肃点,现在这是咱们支部组织生活的一个论题。”参与讨论者只有书记和副书记两个人。   “悬。”刘书记说,“这关系到人品问题,我估计他们得选我当连长。”   “扯淡吧!你已经暴露你的真实嘴脸了,人人都知道指导员是笑面虎,不能惹。”   刘伟不理他,过一会儿说:“你这主意还不错,有时候你这二百五脑子还能想点正事。”   邵一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到让他们民主选举吗?”   “为什么?”   “你知道我礼拜一下午去团部跟我说什么吗?”   “您能别一次问两个问题吗?”   邵一鹏坐起来,说:“前一阵师参谋长下来检查工作,结果那天值班的参谋脱岗,老吴当时就急了,这要是战时鬼子进村,上面传达命令都找不着人,那还得了!他老人家狠发了一通威,交代干部必须考核任用,尤其是作训股长这个职务,管全团作战训练安排,手底下人都镇不住,还安排个屁!所以团里决定,全团所有连长参加考核,谁成绩好用谁。”   刘伟心想这吴参谋长岁数也不小了,脾气还这么火爆。他问邵一鹏:“考什么呀?”   “作战计划制定,标图,就这些呗,总不能考蒸馒头吧。”   一听这考试项目,刘伟明白这就是走个形式,位子还是邵某人的。其他那几位连长,不是看不起他们,带兵可以,但是考合同战术、参谋业务这些内容,他们水平还真不行。都是旧制度惯得,觉得有了位置就能升,平时也不学习。三连侯连长还行,但老猴要升副营了,估计不会参加这个考核。   邵一鹏自己也觉得考就考呗,不在话下,于是跟搭档随便聊了聊,就睡觉了。   三天后,团里正式下了通知,作训股长职务考核任用,参与考核人员包括全团所有连长,侯严路也在内。老娄说副营这个职务也很重要,不考考怎么知道能不能胜任。娄团长还指示,一连指导员刘伟,参加考核。   第三十二章   -->   刘指导以前从来不关心天气,训练计划安排好了,第二天刮风下雨也得执行。但是现在谁要是想知道明天气温多少,刮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降水概率穿衣指数,问指导员准能给你说得一清二楚。自从知道天气预报就是叶小迪她们那制做的,每天新闻之后的几分钟看着播报员 “指点江山”,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电话短信之外的一道特殊纽带,尽管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   又是一个多月没见面,从元旦战备开始,眼瞅就到春节了。叶领导最近也很忙,要把过年的节目赶出来,过小年那天晚上还在加班。刘伟打了个电话,是她组里同事小欧接的,说叶小迪觐见主任去了。小欧是个能说会道的南方女孩,听出来是叶小组长家的指导员,跟刘伟贫了半天问他什么时候给她介绍男朋友。   这事得追溯到几个月前刘伟和叶小迪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休假去找她,她和同事们加班。一看刘伟来了,叶小迪就想开溜。她组里都是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大家起哄说走可以,中午得让你们家那位请客,不然不放人。那天刘伟请她同事五六个人吃火锅。席上,小欧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军人情结,非让刘伟给她介绍男朋友。刘伟以为她随口说说,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女孩还挺认真。   小欧在电话里质问:“托你的事,给我忘一边去了吧?”   刘伟说:“没忘没忘,关键是您门槛太高,我们那人够不着啊。   小欧说:“我门槛高,你们家叶小迪门槛低?”   刘伟笑着说:“我们那人圆的扁的都有,不知道您爱好什么样的?”   “长相过得去就行,人老实,不能随便发脾气……”小欧想起一样说一样,一会儿就列了一串。   “好么,光这前三条就去了多一半的人了。”   “你们人那么多,少一半也得有几百号吧,我就不信一个都挑不出来。”小欧算数学的挺好。   刘伟应付这小丫头脑袋都大了,听她那些条件,他倒是想到一个符合的人,付排长。但是老付家经济条件不太好,还有生病的母亲和没出嫁的妹妹,他找媳妇肯定得找个能照顾家里的。像小欧这样的娇小姐,估计老付说什么都不敢招。   红娘的差事着实让刘伟头疼,听话筒那边好像有叶小迪的声音,他赶紧问:“你们小组长是不是回来了?”   小欧喊“拥军模范”接电话,喊完还不忘嘱咐刘伟一句:“我的事别忘了!”   话筒里终于换成叶小迪的声音,问他:“你怎么有空打电话,不搞政治教育了?”   “这不是开会没词了,想听你教育教育,充充电,我再教育别人去吗。”刘伟笑着问,“今天小年,吃饺子了吗?”   叶小迪叹一声:“还饺子呢,晚饭都没吃!这几天得把初一到初十的节目赶出来,所有部门都加班。”   “你们主任真行,周扒皮还得给杨白劳一口饭吃呢!”   “哪跟哪呀,周扒皮和杨白劳是一地方人吗?”不理他的胡扯,叶小迪捂着话筒小声说,“我们过节放到初六,三十和初一在家陪我爸妈,初二到初六我去找你吧?”   刘伟一听:“真的?!”   叶小迪说:“如果节目能赶完的话。”   “那咱别聊了,你快工作去吧!”   叶小迪气得够呛:“你怎么比我们主任还资本家!”   刘伟嘿嘿笑,外面传来哨声,到晚点名时间了。他嘱咐她去吃点东西,两人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想到她要来过节,刘指导激动得一宿没睡好觉,一会儿担心她工作忙不完,一会儿又担心来了没地方住。家属院那边有两栋楼是为来营探亲的家属准备的,按规定已婚才能申请,没结婚的只能自费住外面的招待所。可是战备期间他不能外出,让她自己住外面他可不放心。   第二天上午刘伟报了申请,抽空又跑了一趟营房股,副股长是他以前军校的师兄,关系很近。部队里同乡同校之类的,互相之间是一种牢固的关联,称兄道弟,干仗的时候枪口都是一致对外。刘伟带了条烟去找师兄,说过节时候女朋友要来,想申请一间屋子。师兄的桌上扔着好些条子,估计都是来要房的,一到过节房子就紧张,结了婚的都未必能申请到。师兄拨了个电话,交代几句,让刘伟去旁边的办公室找协理拿钥匙。   “留点神,过年查得严,军务的人事儿多,别让人找麻烦。”师兄嘱咐。   刘伟心里有数,平时非过节期间探亲的人少,上面睁一眼闭一眼,这会儿人人都盯着房子,他这不符合规定的当然能低调就低调。   谢了师兄往外走,身后的人喊他:“回来,把烟拿走!”   刘伟笑着说:“给你带的。”倒不纯因为托人办事,快过年了关系好的朋友也该走动走动。   师兄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两条中华往桌上一扣,加上刘伟带来那条,一起推给他。   “你那点工资留着娶媳妇吧,别跟我假客气了,这些拿走,过节该送谁送谁。”   刘伟一想,就冲桌上这些条子,他这师兄也不缺人送烟。他也不客气了,抽了张报纸把三条烟包起来,带着出门。   身后,师兄举着话筒不知道冲谁嚷嚷:“军务那谢顶……丫是蛋的参谋!他老婆孩子占着房住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滚蛋?把部队当旅馆啊……”   刘伟感叹,管房的果然在哪都是爷。   年三十和初一部队放假,不用训练,但是这不训练比训练还忙,从早到晚都是检查,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拨。不光战士抱怨,干部们也烦,一年忙三百六十天,过节了还不让人消停消停,首长们在家陪陪老婆孩子好不好,非得赶这时候下基层折腾人。   集合整队迎检,路上碰上其他几个连的连长,大家这会儿都为年后的考核焦头烂额。有几个连长已经自动放弃这次晋升机会了,当初他们提干虽然也被送到军校进修,但有些人就是混过来的,学的也不系统。这些人基本都是岁数大的,放弃了这次,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差不多就该转业了。   刘伟这个政治主官和连长们一起参加考核,别人表面不说什么,背后也在议论。当初是一营教导员跟上面推荐把刘伟调来的,有人说教导员刚提政治部主任了,想找得力的干事,当然是把以前的手下提上去。刘伟懒得理这些空穴来风的事,有些人永远看不到别人的努力,以为成绩都是用关系换来的。对于这些人,实在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因为他们对自己就是这样的期望。   关于这场考核,刘伟知道即使成绩高他也不够升作训股长的资历,正连才干了一年,就算立功都升不了这么快。他分析老娄让他参加考核的用意,成绩好的话,可以名正言顺地调个作战参谋。有一次教导员跟他提过,政委不同意放人,说培养一个政治干部不容易,团长说培养一个懂政治的军事干部更不容易。教导员私下问他自己是什么意见?刘伟说听组织安排。教导员那时马上要调走了,嘱咐他在上级面前也要保持这个意见。刘伟心里明白,表现得过于积极无异于自我断送,团长和政委是一家,不会为一个基层干部的调动起争执。   考核这个事,邵连长按说应该是反应最大的,本来他是板上钉钉的人选,结果师里一个检查搞出这么多事。可那二百五压根不懂什么叫心理压力,也不见他看书,他说临时抱佛脚管个屁用,又不是考背单词,多记一个是一个。对于考核邵一鹏是双手双脚赞成,甚至更极端,应该让作训股那帮参谋都参加考核,不合格的滚蛋。作训股现在整个一个烂摊子,政令不行,随便什么人都敢私自离岗。邵某人现在想的不是考试,而是上任后怎么大刀阔斧拨乱反正。   初二的上午,战士们恢复训练。最近这阵子邵连长练兵像练牲口一样,大概是觉得自己快走了,总想着把他们练的再好些,随便哪个拎出去能让别的连的人竖大拇指。刘伟觉得邵一鹏是真舍不得一连,毕竟从他一毕业就来到这,流水的战士换了一拨又一拨,一连有他的心血,早就紧紧和他联系在一起。   刘伟在操场上看着战士们练擒敌,一个值班的小战士跑过来喊他。   “刘指导员,北门领家属!”   生怕他耳背,连喊了三四遍。   刘指导脸都黑了,回了一声:“听见了!”   邵一鹏给他一脚:“滚滚滚快滚!”   刘伟往北门走,身后的战士们“嗷嗷”起哄。   到了北门,他一眼看见叶小迪站在铁门外面,拖着一个小旅行箱。他笑着朝她走过去,突然发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之前没注意还以为是背景群众甲,仔细一看竟然是她的同事小欧!   刘伟一边填表一边瞄小欧:“您怎么也来了?”   叶小迪说:“她假期没回家,听说我来找你,她非要跟来看看,就带她一块来了。她就待半天,没事吧?”   刘伟心说当然有事,好不容易两人在一起,带一个拖油瓶算干嘛的?半天都碍事!填到来访人员关系那栏,刘伟故意问小欧:“你算我什么人呀?”   小欧笑得很谄媚:“你就当认一妹妹呗,谁让托你办点事你老推三阻四,我只好自己上阵了。”   刘伟瞅她一眼,一边念叨“不明人员”一边在表格上写字。   小欧急了,跳着脚看到关系那栏里,刘伟写叶小迪是“未婚妻”,小欧的名字旁边写的是“妻妹”。   小丫头呵呵笑:“呦,我成你小姨子了!”   第三十三章   -->   家属院和营区相隔一公里,刘伟头天来看过房,顺便搬来被褥和日用品。家属楼的内部布局跟招待所差不多,每层是一条长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   上楼送行李的时候,小欧站在楼道口笑嘻嘻说:“我就不上去参观了,你们两口子好久没见,我在这等着,不用着急啊!”   刘指导被她调侃多了,脸皮也厚了,对她话里的别有深意丝毫不觉尴尬,转过头对她说:“您就在门口蹲着,看见合适的千万拉住别让人跑了。”   小欧翻个白眼,“在家属院这活动的还能是光棍吗?你以为我傻啊,破坏军婚把我送去吃臭牢饭!”   刘伟拉着叶小迪往楼上走,笑着说:“这小丫头还挺有脑子。”   “嘁!”小欧转回身望天,郊区的天就是比市区里透亮,还有云呢,孤零零的一片在天上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三楼最东边一间,打开门进去,是一套四十多平米的一居。叶小迪打量着屋子,和她租的那间差不多大,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厨房。她没看过其他部队的家属房什么样,无从比较。刘伟说他们这条件算不错的,有些地方就是筒子楼,厨房厕所都是公用。   他从背后搂住她,闻着她发间的味道,静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靠在温热的怀抱里,感受他胸膛的起伏,时间、距离、思念、离别、相聚、再离别……因为有了这一刻,所有的等待就有了意义。   想到最初那段时间他时不时的犹豫和退缩,他们也吵架,多半是他一言不发,听她在电话里骂他软弱不知道争取。她知道他的想法,这是一场无休止等待的伏击战,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太辛苦。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愿意放弃,知道有一个人为你着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好在那段时间已经成了过去,她也越来越明白他这个人,想得太多所以徘徊,而一旦他下定决心,就会全心全意地去实现。   她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眼里都只看到对方。他低下头吻她的脸,温暖有力,带着压迫感,慢慢滑到她的唇上。屋里静悄悄的,整栋楼里都没有一点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一唱一和。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分开,她轻轻说:“下去吧,小欧还在楼下等着呢。”   “她不是说不用着急吗?”   “人家跟你开玩笑你也当真,她就待半天,你带她去转转。”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打算跟去凑热闹,也好,他也不想带她到处走给那群饿狼免费观瞻的机会。只是一想到还有个红娘的任务,刘伟就犯愁,“现在的姑娘怎么这么开放,自己到军营找对象,总不能把我们一个连拉出来给她展览吧。”   叶小迪笑着说:“你们不是‘鼓励军嫂走进来’吗,姑娘都不走进来,你们上哪找军嫂去?”   她把旅行箱拉开,里面有几盒稻香村的点心,怀旧的大红纸包装,透着老北京的年味儿。   “这是给你同事们带的,过年了也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刘伟一看,好多年没吃过这京八件了,这东西就得过年时候吃才有味,可是一到过年就战备,哪有机会出门买点心去。   “给他们吃都糟践了,什么东西到他们嘴里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分不出好赖,还是留着咱自己吃吧。”说着拎过一盒就要拆开。   她拍开他的手,“瞧把你抠门的,几盒点心,你的给你留着呢,不够吃下回再给你带!”   看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亲她的脸,说:“点心没有也无所谓,把你自己带来就行了。”   她轻轻笑着推他一下,“赶紧下去吧,那小姑奶奶一会儿该急了。”   “得,给她找姑爷爷去!”刘伟把她箱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把几盒点心又放进去,拉着箱子走,要不这么明目张胆地抱着点心盒子在营地里逛,到不了连里就全被瓜分了。   刘伟拎着箱子下楼,看小欧在楼门口逗一只小野猫,还挺自得其乐。看他下来,小欧站起来说:“呦,这么快,我以为你们在上面生米煮熟饭呢。”   刘伟瞅她一眼,“小小年纪什么思想!”   “做饭要什么思想,您真是指导员的脑子。”   刘指导员拉着箱子往营地走,小欧跟着他,一路上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鲜。   “你们围墙这么矮,普通人都能翻出去,能拦得住当兵的吗?”   刘伟说:“墙就是架三米高照样能翻出去,拦住他们的不是墙,是纪律。”   小欧不屑地说:“这年头也就你们和小学生还天天把纪律挂嘴边。”   刘伟懒得反驳她,心里酝酿着干脆找个二百五的人让她见识见识,趁早打消念头算了。可是又一想,这墙里面的人八百年轮不着和姑娘说一次话,再二百五的人也知道装一装,万一真把她骗到手了,这不是害了人姑娘吗。   小欧像小女孩似的,一路走一路蹦跶,一副春风吹野花开的摸样,哪里知道刘指导动动脑子险些卖了她。她指着围墙说:“既然纪律就能把人拦住,墙上干吗还架铁丝网啊?搞得跟监狱似的。”   刘伟正琢磨上哪给她找个靠谱的人,听她问,随口说:“防猴使的。”   “啊?这还有猴呢!”   路过操场,看邵一鹏已经开始带人练体能了,一般到了体能训练就差不多快结束了。今天的连值班员是付排长,付斌集合整队后向连长汇报。   “连长同志一连集合完毕请指示!值班员付斌!”   “越野,路线经弹药库,过靶场……”   从邵一鹏嘴里说出一串地名,刘伟一算路程快二十公里了,回来直接拉食堂吃饭。大伙都有点懵,好么,真是拿人当驴使,驴跑完腿都得软了。   邵一鹏看人没动静,一挥手里的武装带,大喊一声:“跑啊!等什么呐!”   付斌赶紧转回身,“全体都有,弹药库方向……”   其实都不用他下口令了,连长一声“跑啊”,所有人都撒开腿跑出去了。付斌挠挠头,还是喊完了他的口令,“跑步走!”然后追大部队去了。   百十号人乌乌泱泱地从指导员面前跑过,有人故意“嗷嗷”地怪叫几声,也不管刘伟旁边站的到底是谁,反正就知道是个女的。在这没有恐龙一说,只认公母,连母蚊子都比公蚊子吃香。   “有瞧上眼的没有?”刘伟问小欧。全连人除了炊事班的做饭去了,其余大小人等,三个步兵排一个火力排,连干部带战士一百多口子,全在这了。   小欧被这群下山的饿狼唬得有点晕,说:“怎么全长一个模样啊?”   刘伟指着自己说:“一个鼻子俩眼,人再黑点,穿一样衣服可不都是一个模样吗。你以为当兵的是拍电视剧啊,都是明星。”   小欧指指那个跟刘伟带一样肩章的人,问:“那人是连长啊?”   刘伟看邵一鹏正跨上破二八车骑过来,手里还挥着他的武装带,这是一什么形象啊!   邵连长骑到他们跟前,破车也没闸,俩脚一撑就站住了,看看刘伟拉着个箱子,问他:“你这是要私奔啊?”   “被你看出来了,我打算带着一箱点心盒子私奔。”刘伟说。   “呦我操!给我留着啊!我回来之前哪也不许去!”   “操!我私奔还用得着跟你请示!”   刘伟照他后车轱辘踹一脚,邵一鹏蹬着破二八追大部队去了,还把武装带甩得啪啪响,高喊:“逮最后一个!”   这绝对是最有效的速度保障策略,谁都不想当最后一个,别人跑完吃饭去了,被逮的人至少还得来个五公里。   小欧瞅瞅刘伟,“你跟我们小组长面前装的人模狗样的,原来你也说粗口。”   “粗人不说粗口说什么?跟这帮人五讲四美,您好,谢谢,欢迎下次再来,人不当我有病啊?”   刘伟带她往食堂去,趁着恶狼们没回来,赶紧让炊事班的炒两个菜一会儿给叶小迪送过去。   小欧问他:“刚才集合整队那个人,带一颗星的,他是干嘛的?”   刘伟心想,就想给你介绍这位呢,就是不知道付斌愿不愿意。   “他是我们一排长,少尉军衔,他家也是南方的,不过在农村,比不得你这城市大小姐。”   “农村怎么了!我们家以前还不如农村种地的呢,我爸说我们祖辈都是渔民住在船上。后来到我爷爷当了村长,才把大伙迁到陆地上盖了房子种庄稼。”   刘伟看小欧脸红红的争辩,本来以为她这样的城里小姐看不起农村娃,没想到她还不是那样骄横跋扈的女孩。他岔开话题说:“你爷爷还挺有远见。”   小欧骄傲地一甩头,“那当然,我爸说那时候别人家儿子都去种田,就我爷爷供我爸他们三个兄弟读书,我爸当初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后来我两个叔也上大学了,家里没那么多钱交学费,我二叔就去念的军校,现在是XX空军的一把手。他们都是农民的儿子,我就是农民的孙女!”   刘伟听她话想笑,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就问她:“那你怎不让你叔给你找个开飞机的?空军多精神呀。”   小欧撇撇嘴,“天上飞的多危险,还是地上跑的踏实。”   刘伟一听这都什么理论呀。不过她要是能这么想,说不定跟老付还挺合适。   刘伟给炊事班的战士们送了盒点心,平时他们挺辛苦的,训练完还得给大伙做饭,吃的时候也不坐在食堂里,一般都是在操作间解决。朱班长接过点心挺高兴,但是也没都留下,他们人少,一人拿了一块,剩下的又包好让指导员带给其他人尝尝。刘伟一想也是,战士们都是孩子,谁不想过年吃好吃的。说起来他们是首都御林军,可是有几个见过首都什么样?有人当了几年兵,退伍的时候连城区都没进过,更别提吃老北京的点心了。刘伟把几盒点心都留下,让炊事班的一会儿吃午饭时候给每人发一块。可是算算不够数,还差十几个人的,只能让干部和班长们别吃了,留给战士吧。   在后厨,刘伟让人煮了两碗面,捡小菜炒了两个,端着要给家属送过去。一出食堂门,一连的人已经集合在门口唱歌了,他招招手把付斌喊过来。   “指导员,啥事?”   刘伟一指跟在他身后的小欧,说:“给你个任务,吃完饭带她在营区里转转。”   付斌一听头就大了,跟刘伟说:“我今天值班。”   “换个人。”刘伟把文书喊过来,“你跟老付换个班,他一会儿有任务。”   文书猴精猴精的,看看老付,又看看旁边的女孩,满口答应着没问题。   付斌急了,让他带姑娘逛街,还不如给他一刀呢。他小声说:“我腰疼……”   刘伟说:“别跟我废话,你那腰天天疼。”   “我肺也疼,这两天又犯病了,喘不上气,中午得歇歇……”   刘伟看着他,“心肝脾肾的,您还有什么毛病一块说出来,有脚气没有?”   “脚气倒是没有,但是我怀疑最近得了甲亢。”   “去滚一边去!”刘伟给他一脚,回头冲小欧说:“盯好了这人,待会儿进了饭堂就跟着他,他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让他溜了我可逮不回来。”   小欧笑眯眯地看着老付,说:“放心,我盯人最拿手了!”   老付脊背一阵发凉,靠,早知道就说有肝炎了!   第三十四章   -->   “你不会真有甲亢吧?”   饭堂里,小欧坐在付斌旁边看着他吃饭,不不,说吃饭太客气了,吃得有嚼的过程,他这简直是倒饭,满满一餐盘的大米饭,转眼就倒进胃里。风卷残云,谁要是不理解这词什么意思,去部队食堂看看人民子弟兵怎么吃饭就知道了。   食堂改成了自助式,不像过去那样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抢饭。付斌起身去餐台又拿了两个馒头回来,小欧看得眼睛都圆了,据说得了甲亢的人就是贼瘦还贼能吃。付排长叼着馒头,心想饭后吃个点心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平时吃饭付排长爱跟战士凑一桌,但今天被指导员强行安了个跟屁虫,他走到哪她跟到哪,身后还带着无数的幽幽绿光。他只好带她坐到干部这桌,于是包括邵连长在内一桌人都被战士们的哀怨目光点亮了。指导员不让媳妇来食堂是明智的,一群半大小子整天憋在军营里,看见个女的他们就不是人民的战士了,天上要有月亮这就是狼人了。   不要以为干部就是良民,他们只不过修炼成精褪去了狼身而已,类似于白素贞那样的,但白素贞喝了雄黄酒还变身呢,一看见漂亮姑娘,这一个个就现了原形。老付这么不识抬举的,有个跟美女亲近的机会他还不乐意,以副连为首的光棍们纷纷摩拳擦掌。小欧是本着找对象的宗旨来的,自然要擦亮双眼,眼瞅这几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表情,比起来还是得甲亢这个靠谱。   小欧对付斌说:“把你帽子借我看看。”   付斌一口馒头没咽下去,不明白她要帽子干嘛,他还没来得及问,三四个帽子从不同方向伸到姑娘面前。小欧朝帽子们的主人笑笑,然后扭回头瞪着付斌,付斌的眼里只有馒头。   桌上有人咳了两声,邵老大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排长,平时教育你的话都是放屁啊?敢打敢拼敢抢,这帮孙子都出手了,你就这么干看着?”   邵连长的话让人联想到某圆形斗兽场,踩着成堆尸体走出来的勇士只有一个。可惜眼下的情形,付斌觉得自己更像是挨宰的野兽,这个笑起来满脸心机的小丫头才是勇士。他把压在左肩章下的帽子抽出来,连句“你要我帽子干嘛”都没好意思问,就给了人家。小欧拿着帽子看了看,然后迅速塞到自己包里。   “你,你干嘛?”付斌的眼睛终于离开馒头了。   小欧笑着说:“你们指导员说你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我得压根萝卜。”   桌上的对手们都看出来了,纷纷收起大灰狼的尾巴,一律斜眼瞟着付斌,小白兔的眼睛都没这么红。   小欧看着他一顿吃完了自己一星期的饭,当他把最后半个馒头塞到嘴里,她问他:“能走了吗?”   付斌把两个人的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往外走。小欧跟在他身后,对满食堂的注目礼丝毫不觉得尴尬,就差挥手喊一声“同志们辛苦了”。   “你想去哪?”   食堂门口,付斌看着地面问她。付排长平时对谁都是笑呵呵的,但显然这个谁不包括陌生的漂亮姑娘,此时没了馒头,他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小欧心想石灰地比我脸还好看?   “这是你的地盘,我怎么知道去哪,随便逛逛呗,你吃了那么多总得消消食吧?”   中午都消化完了,下午怎么办?付斌心疼自己的肚子,没好意思说出来,就带她在营区里瞎走,始终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少尉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欧跟在他身后问。   “付斌。”   “我叫欧雯,不是那个踢球的欧文啊,雯是雨字头底下一个文。”其实解释都是多余,付斌哪知道什么踢球的欧文。   “你家是哪的啊?”   “苏北。”付斌说。   小欧追上他说:“我老家也是苏北的,你在苏北哪?”   付斌说了一个地名,和她家乡不在一个地方,但是离得也不远,算是半个老乡。   “你家那做的煎饼特别好吃,我爸每次回老家都绕道去你们那买煎饼,小麦的,玉米的,高粱的……”   “小麦的最好吃,刚从鏊子上揭下来又香又脆,得趁热吃,凉了就得换种吃法了。”   说起家乡的煎饼,付斌也有话说了。从小他就看他娘烙煎饼,那时候他被带到他爸爸家养,大娘对他不好,兄弟姐妹也欺负他,他就偷偷跑回自己家,他娘就给他做煎饼吃。在平面大鏊子上用油布卷擦些油,浇上一小勺小麦浆糊糊,滋溜一冒烟,用竹片子转上两圈摊匀,熟了铲起来再翻到另一面炕炕,直到熟透微焦香气四溢时起锅。他家乡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烙煎饼,这可是看家本领,一次做够十天半月的,用柳筐装着吊在房梁上,这就是一家人的主食。   想起家乡的煎饼,就想起家的味道,想起家里的母亲和妹妹,付斌又不说话了。   小欧看看他,问:“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快三年了。”   几个月前她们来看过他,想起那次差一点就天人永隔了。当时下水救人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就那么走了,以后母亲和妹妹谁管?   “你想家吗?”小欧问。   “想。”这不是废话吗,谁不想家。   “你爸爸妈妈也想你吧,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付斌不想说那个家庭,自从他爸死了,那边的人就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小欧没看出他的心事,自顾自说:“我也想家,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我妈让我回家过年,可是春运太挤了,去年回家时候,厕所里都被人站满了,连行李架上都是人。想坐飞机回去,三十的票早被订光了,我买的是初三的票,明天走。”   付斌心想,如果能让他回家看看,别说春运的火车,跑都要跑回去。可惜过节战备,离营十分钟都要请假。   小欧问他:“你有没有要给家里人带的东西?我这次要回老家一天,可以帮你捎过去。”   付斌倒是有些东西,想等战备解除了,有老乡回家帮他带回去。听小欧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见面不到一个小时,哪好意思麻烦人家,连说不用了。   “客气什么呀,从我老家开车去你们那就一个小时,过节了他们收到你的东西,多高兴呀!”小欧说。   他一想也是,而且都是冬天用的东西,给母亲和妹妹买的保暖内衣和电热毯,等天暖和了就用不上了。于是两人往营房走去拿东西,不知不觉也不隔得三米远了。   付斌一米七五的身高,长得精神,要在一连挑美男子,他能算上一号。他身上穿着迷彩作训服,扎着武装带,站在那是一杆枪,走起来就是一杆移动的枪。小欧走在他旁边,心里对这个半拉老乡很有好感。悄悄瞄他一眼,她脸有点红,也不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了,安静地走着。   走到汽修班的时候,车库后面就是围墙,看见墙上的铁丝网,她问付斌:“你们这还有猴呢?”   “猴?没见过。”他纳闷她怎么问这个。   小欧指着铁丝网说:“你们指导员说那是防猴使的。”   付斌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确实有‘猴’,带你去看看。”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俊,小欧于是晕晕乎乎地就跟人去看猴了。   付斌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捡小石子,顺着围墙走了不到五十米,路边有很多松柏树,把墙都挡住了。他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悄悄绕到树后面。小欧跟着他,一看树后的围墙,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铁丝网被人剪断了,墙头上蹲着好几个当兵的,正对着外面指手画脚,那景象真跟动物园猴山似的。   付斌用手里的小石子打“猴”,照着屁股一发一个,准得不得了。墙上的“猴”们扭头一看是个挂弦的,赶紧跳下来呼拉拉跑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估计就跟这情景差不多。付斌也不去追他们,把剩下的石子扔了,拍拍手又回到路上。   小欧笑得快岔气了,问他:“他们在这看什么呢?”   付斌说:“墙外面有个馄饨摊,这帮人准是没事闲的又盯馄饨西施呢。”   “这铁丝网剪了就不管了?”   “管也没用,过两天还这样。他们也就是看看,在这里头憋久了,看外面什么都新鲜。”   小欧看了付斌一会儿,忽然指着自己问:“那你看我新鲜吗?”   付排长脸刷地一下红了,晒得这么黑还能看出红真不容易,连脖子都红了。他没答话,又继续往前走。   小欧追在后面问:“新鲜不新鲜啊?”这姑娘真可以,你说人家是说你新鲜还是不新鲜,这是自由市场买菜呢,西红柿黄瓜新鲜不新鲜?   到了营房门口,通信员从一层一个窗户里露出头来喊付斌:“付排长,回来正好,你电话!”   付斌进去接电话,小欧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楼上各个窗口都探出好几个脑袋看着她。小欧忽然有种冲动,刚才在食堂她就想干这事,她冲楼上喊了一声:“同志们辛苦了!”   还真有人回应:“为人民服务!”然后全楼一片笑声。   小欧于是又喊了一声:“同志们睡觉去吧!”   “领导先睡!”   楼道里一阵咆哮,大概是值班员们跑出来维持纪律了,大嗓门连站在外面的小欧都听得真真切切,然后窗口的脑袋一眨眼都不见了。   过一会儿付斌从楼里出来,对小欧说:“我下午有事,不能带你逛了,我送你去家属院找你姐姐吧。”小欧对外宣称自己是指导员未婚妻的妹妹,本来嘛,传达室登记表上就是这么写的。   看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说假话想把她糊弄走。也许人家是真有事,毕竟这是部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任务。小欧于是掏出包里的帽子还给他,说:“我不去家属院了,你送我去大门吧。”   付斌领着她往营门口走,小欧忽然拉住他,问:“你要给家里人带的东西呢?”   “不用麻烦了,有个老乡要回家,让他带就行了。”   小姑娘心里有点失落,说:“那等我从家回来给你带特产。”   付斌没说什么,把她送到大门口,挥挥手,转身就回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小欧觉得他跟刚才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一辆停在营门口拉活的出租车开过来,她坐上车回市区了。   第三十五章   -->   家属院离营区虽然只有一公里,但是刘指导能和家属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上午安顿好住处,中午吃完饭接到邵一鹏的电话,说师里来人进行保密工作突击检查,指导员短暂的快乐时光结束,下午就被拎回去迎检了。   检查的结果不太妙,团机关的一台涉密电脑上竟然插着一个无人认领的优盘。好在盘里没有任何保密资料,否则团里领导班子恐怕要大换血了。政委拉着检查组的人“吃饭”,交代下面彻查,结果是宣传股一个干事拷完资料忘记带走了,倒霉鬼大年初二背了个大过处分。事件的后续就是全团组织条例学习,没完没了的保密教育教育再教育。   批斗会一直持续到晚点名才告一段落。点名一结束,刘指导就像脱了笼的兔子,撒腿往家属院方向跑。规定未婚干部不允许在外留宿,另外过节期间党员干部值班,排到他夜里十二点到两点的班,所以能钻的空子只有上岗前这两个小时而已。   往家属院去的路有一段黑漆漆的没有灯,拐过一条弯路,对面突然蹿出来一条黑影,刘伟本能地一闪身隐蔽起来,再往外看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对方也隐蔽了。   安全是第一要务,熄灯后还在营区里逛的除了纠察就是“不明人士”。刘指导现在也属于不明人士,他可以说自己去查岗,问题是查到家属院来您就奇怪了。对方的样子肯定不是纠察,纠察的小白钢盔在夜里十分显眼,再说纠察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跑。   “口令!”   刘伟朝对面黢黑的树丛里喊,之后迅速换了一个隐蔽点。   “初一!回令!”不远处传来一声。   “十五!”   “哪个连的?”对方喊。   “一连,你哪的?”   “侦察连。”   两人从各自的隐蔽点走出来,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刘伟看对方个头比他稍矮,精瘦,穿着干部服,不是战士。   “兄弟上哪啊?”   “家属院。”   那位明显松了口气,学绿林好汉一抱拳:“同道中人!同去同去!”   两人并排跑,越跑越有较劲的意味。到了家属楼下,侦察连的兄弟没奔楼道去,而是冲到楼前,蹭蹭几下攀着墙上去了,动作干净流畅,如同壁虎一样灵活。   刘伟在心里骂:“小样儿,今天要怕了你,以后出门没脸说混过侦察连了!”   爬楼是每个侦察兵的必修科目,这也讲部队特色,有轻装爬,全装爬,穿着军大衣爬,还有背着战友爬的。刘指导上学时候,侦察专业的宿舍安排在四层,第一年学员不允许走楼梯回宿舍,必须从楼外面爬回去。刚开始想什么招的都有,也不管姿势好看不好看,潇洒值几个钱,能回去睡觉才是真的。每当这时候,下面三层的人就拉开窗户鬼哭狼嚎制造障碍,还有录像的,事后播出来一看,真是要多寒碜有多寒碜。等爬了三个月之后就熟练多了,甚至到了第二年可以走楼梯了,有人还改不了爬墙的习惯。   刘伟毕竟很久没玩这手了,有点不协调,费了些力气才爬上来。两人都停在三层,中间隔了几个窗户。   借着窗口透出的亮光,对方看清刘伟的肩章,问他:“你是一连指导员吧?身手不错呀!”   刘伟爬上三层楼有点喘,歇了口气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连长?”   “邵一鹏那孙子我还不认识?”   对方是个中尉,估计是侦察连的副连,刘伟记得他们连长是个小矮个,江西人,军事素质一级棒。平时和侦察连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他们和炮连两个团直属离大部队比较远,靠在山里。   对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挺潇洒的动作,只不过眼下这处境,怎么看都像猴山上的猴子学人飞吻。   刘伟笑了一下,抬手敲窗户。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叶小迪到窗口一看是他,赶紧打开窗户让他进来。   “好好的楼梯不走,爬什么墙啊!”   “嘘——”听外边还在敲,刘伟探头看看那位仁兄,“让人关外面啦?”   那位苦着脸说:“‘政委’交代不许爬墙,又给忘了。”   刘伟憋着笑,在外面气势挺足,敢情儿在家也是受人领导的。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兄弟媳妇真的叫郑玮。不过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有心支援一下这个倒霉蛋,刘伟小声问他:“你叫什么?”   “陈恪。”   “陈副连,你脑袋上流血呢,快去卫生队缝针吧!”刘伟朝外面喊。   那位也装模作样地喊:“别管我,让我跟媳妇再说句话!”   没过两秒钟那边窗户就打开了,刘伟听见有个女声说“别丢人了”,陈副连笑得跟朵花似的,扒住窗框一蹿就进屋了。   “谢了,战友!”   刘伟关上窗户。   叶小迪皱着眉头看刘伟,爬墙蹭得这一身灰。刘伟低头看看自己,自觉到外屋掸土去了。   “下回爬墙我也不让你进屋,你就在外面挂着吧。”   刘伟笑着问:“那我要是头上缝好几针,你也不让我回家?”   脱了外衣挂在外面,他回到里屋。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靠墙是一张上下铺床。头天来看房他就纳闷,别人家两口子团圆,难道是分上下铺睡觉?他搬来的被褥放在下铺,床单被单是她带来的。本来冷冰冰的屋子,因为有了她的气息,就有了温馨的味道。   他来时她正看电影,暂停的画面上有一行字幕:“头皮上飞子弹,裤裆里趟手榴弹,就是神仙也得尿啊!”刘伟觉得这台词有意思,现在的电影不兴喊什么“怕死不是党员”了?   “你还看战争片?”他点了播放,影片继续下去,主人公在禁闭室里开导一个文弱书生军人。   她捧着热水杯坐在他旁边说:“去年底上映的,想等你一起去电影院看,你老没时间。”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有股清香的味道。   电影讲的是一个战争幸存者为他牺牲的战友们找回身份的故事。   刘伟之前听人说过这个片子,一直想抽空组织全连一起看。片子里的对话很实在,有句话给他印象很深,主人公对着无名烈士墓碑说:“生下来爹妈都给起了名字,怎么就成了没名的孩子呢?”   死者永生,活着忏悔。   看完片子,这是刘伟最大的感想。   他的身边有很多这样的战争幸存者,拿他们团来说,团长政委参谋长,都是从南疆战场回来的,经历过血与火的军人,他们身上有种聛睨一切的气场。同时,他们也背负了很多,对故去战友的思念,还有忏悔。   团长曾经讲过一段亲身经历,那时老娄是一个侦察班长,他们一个小分队到边境执行任务,带队的是副连。回程遇到了越方一支队伍,由于是秘密行动不能暴露,所有人分散埋伏。当时听到有动手的声音,但是没人呼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没有命令谁也不能动。敌人虽然人多,却不敢在边境恋战,十几分钟后就撤走了。小分队的人起来集合,却发现副连没了踪影。最后在一片草丛里找到已经断气的副连,他跟敌人动过手,但是一个人敌不过对方一队人,为了不暴露己方行踪,他一声没吭,活活被打死。老娄说,当时的情形所有人都哭了,收起副连的遗骸用了很长时间,他的头都被打碎了。   也许每个上过战场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他们团参谋长,黑铁塔似的人物,他们叫他“煞星”。“煞星”每年都去龙州扫墓,祭奠他的兄弟们。   刘伟这一代是和平时期的军人,没经历过战争,但他们也能理解这份战友情。睡上下铺的兄弟,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在你最苦最累的时候扶你一把,在你开心时比你还开心,在你迷茫的时候陪你抽根烟,然后想方设法帮忙……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就是战友。   片子演完已经十一点半。   屋里没开灯,笔记本的屏幕暗下去,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室的静谧。   她忽然认真地说:“无论出什么任务,你都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心窝里有一阵暖流,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这个片是讲战友情的,你想到哪去了?”   叶小迪说:“想到烈士很伟大,陪上自己的命,还搭上了不属于他们的——他们走了,他们的家人呢?”   刘伟想到团长的那段经历,老娄说他们副连牺牲时,儿子都四岁了,却没见过几面。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没有哪个妻子希望自己的丈夫成为烈士,宁可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和平时期的军嫂们也不容易,聚少离多,就像现在,她来陪他过节,他却只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轻轻拍拍她的脸,他说:“放心吧,我出不了事。”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来准备回营。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接通了是邵一鹏。刘伟以为是催他回去接岗的,还想开句玩笑。   邵一鹏问:“你知道老付上哪去了吗?”   刘伟一愣:“他没在连里吗?今天没排他的班。”   “查寝时候还在,一班长刚才来找我,说老付去上个厕所,之后就没回班。”   “各个岗看了吗?”   “我刚转回来,都说没见着。”停了两秒,邵一鹏说:“你小姨子不会把老付怎么着了吧?下午他就不大对劲。”   “别胡说,一个小丫头能把他怎么着。”刘伟说,“我马上到连里了,回去再说。”   第三十六章   -->   付斌失踪了!   这个责任谁也扛不下来,别说连长指导员,团长都扛不了。未经批准私自外出不归,超过三天就算逃兵。逃兵是什么概念?在战场上就地枪毙,任何帮助、接送和雇佣逃兵的行为都属于违法,一个人要是背上了这个罪名,一辈子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但是付斌怎么可能当逃兵?!   邵一鹏瞪着刘伟,“会不会跟那丫头有关?”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虽然刘伟觉得小欧再疯也不至于把老付怎么样。他向叶小迪要了小欧的手机号,小欧还没睡,正在收拾行李。   刘伟开门见山问她今天跟付斌在一起谈什么了?   小欧夸张地笑道:“大哥你太八卦了吧,组织关心同志们的个人问题,也没有半夜三更打电话的!”   刘伟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这个问题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看法,小欧不知道一顿饭吃了一斤米饭外加两个馒头算不算反常?听刘伟的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小心地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别问不该问的。”   小欧紧张了,没有要紧事不会半夜来电话。她仔细回想和付斌接触的情形,其实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顶多一个小时,对他这个人还谈不上有多深的了解呢。   “要说反常,本来说好我帮他捎东西回老家,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就说下午有事,东西也不用捎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挂了电话,刘伟叫来白天值班的通信员,问他付排长是不是中午接了个电话。   “报告指导员,午休的时候是有电话找付排长。”通讯员回答。   “别报告了,电话哪打来的?”   “听口音像是他老家来的,付排长没咋开口,光听那边说。”   “他接完电话情绪怎么样?”   “情绪?”通讯员回忆中午的情形,“情绪没咋样……他出门绊了一下,我问他‘一排长咋脚软啦’?他说‘跑了二十公里哪个不脚软’,说完就走了。”   极有可能是老付家里出事了,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让他宁可当逃兵也要走。战备期间不能请假,就是能请至少也要两天才批得下来,他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没跟任何人讲,自己偷偷跑了。付斌不是头脑容易发热的人,他接了电话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拖到晚上大家都睡觉了,他是有计划的。假如不是一班长水喝多了起夜,恐怕要到第二天早上出操才能发现人没了。   刘伟回宿舍翻出列车时刻表,到付斌家乡的火车,最早的一趟是早上四点发车,他肯定是为了赶这班车,从驻地去火车站的路程可不近。看看表,他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现在怎么办?连长和指导员都清楚,这事得上报,军队是纪律大于天的地方,不能因为跑的是兄弟就瞒下来。何况要出去找人,也得上面批准才行。报给谁?直接上级也就是营里?这事要让老螃蟹知道,老付就断送了。邵一鹏的意思是直接报到团里,刘伟知道邵连长和老娄关系硬,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因为白天保密工作检查的事,团长和政委都上师里挨批去了,晚上没回来。现在唯一的希望,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团参谋长。   参谋长被称为黑铁塔不是浪得虚名,首先他魁梧,再一个他长得黑。当兵的天天晒太阳都黑,但是老参要是称第一黑,别人还真不好意思排第二个。老参还有个绰号叫“煞星”,这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物,传说在战场上被他手刃的敌人能拉出一个连。老参经常说:“念阿弥陀佛能挡子弹吗?刺刀不是吃素的,八一杠也不是用来打花生豆的!”   参谋长是半夜从家里被叫回来的,当然他家就在家属院,离得也不是很远。   听完邵一鹏的汇报,老参的脸更黑了,狠狠一捶桌子,桌上的不锈钢水杯弹起来轱辘到地上,和水泥地面亲吻发出的巨大声响在空旷的机关楼里异常刺耳。值班参谋跑过来看怎么回事,被老参一声“滚”骂得吓跑了。   “他妈的两个饭桶!”   劈头盖脸给这二位一人一熊掌。疼!但谁也不敢动。   “邵一鹏你还有脸吹你的标兵连,连他妈排长都跑了!就你还能当作训股长!”   在平时,“煞星”骂人的时候底下人是绝对不敢插嘴的,别看参谋长奔五张了,宝刀未老,一脚踹倒一班人不成问题。但是今天的事不同一般,邵一鹏也顾不得了,顶撞起来。   “参谋长,只要您放我出去把人找回来,之后您怎么骂都成,作训股长我不干了,我还当我的连长,再不行把我打回新兵连都成!!”   “兔崽子你还威胁我!”参谋长气得不轻,当然不是为邵一鹏顶撞他,而是付斌的私自离营。“老子最恨逃兵!在战场上我亲手毙了他!”   邵一鹏喊:“付斌不是逃兵!”   “不是逃兵是什么?任何事都不能做为私自离营的理由!这是新兵第一天就知道的道理!他当兵多少年了!”   “事还没搞清楚呢。”刘伟比搭档冷静些,对老参说,“您批准我出营,我去把他带回来!”   “你去哪把他带回来?”   “他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否则任何人能不可能把他从军营里带走。他现在应该是去火车站的路上,最早的一班车是四点发车,现在去应该还能把他截下来。”   大家都是当兵的,都是远离家乡远离父母亲人,家里有事而自己远隔千里什么都帮不上,那种心情他们都能理解,包括参谋长。   “截下来之后呢?他家里有急事你能不让他走?”老参太了解这些兵了,到时候那个没带回来,说不定再拐走一个。   刘伟沉默了一下,说:“不管什么情况,先把人带回来,有什么事回来一起商量。”   老参不看他们两个,考虑了一会儿,忽然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小田,把车开到机关楼下。”   挂了电话,老参对刘伟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人带回来,三天之后见不着人,按逃兵上报。”   “是!”   刘伟知道,老参是顶着压力的,他压下来,就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给三天时间,其实是给付斌时间,如果他家里真有什么事,三天够他回去走一趟了。   刘伟和邵一鹏行了礼,离开参谋长办公室。   在机关楼外面等老参的车,邵一鹏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票子,零的整的全算上有一千五百多块钱,本来白天取出来准备给老妈寄去的,还没来得及。他把钱给刘伟,说:“这给老付家的。”   刘伟看看他,把整的叠好收起来,零的塞回给他。   “你家属还在这呢,用不用跟她说一声?”邵一鹏问。   刘伟这才想起叶小迪来,万一要走三天,何苦让她自己住在这。他掏出手机,看看电量只有一半,备用电池在宿舍里,来不及回去取了,这点电还是省着吧。他琢磨着第二天早上看情况再给她打电话。   这时候小田开着参谋长的猎豹飞奔过来,一脚急刹车停在他们面前,刘伟打开车门上车。   “小心点,保持联系。”邵一鹏交代。   “知道。”   猎豹拖着一屁股烟跑了。   小田开车就不知道红灯为何物。坐公共汽车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这会儿两个半小时就进城区了。猎豹在城里跑得依然很猛,好在是大半夜人少车少,警察也不会拦他们。   到了火车站广场前,刘伟下车踩到实地,脚有点虚。靠,几百年没坐过山车了!   买了张站台票,此时往付斌老家去的那趟车已经开始检票了。刘伟在候车室里找了一圈,净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没看到付斌。老付穿的肯定是便装,他总共就那么两身衣服,刘伟熟悉的很。此刻刘指导有些后悔自己穿着军装,太显眼了。   离发车还有不到半小时,刘伟想了一下,出了候车室,朝着不远处的卫生间走过去。这个卫生间的方位很好,他刚才进来时候就注意到了,既能看到检票口,也能看到大门口。一个计划逃跑的人,他也能算计到如果被人追到火车站来,哪能作为藏身之所,同时还能关注各方动向。   厕所里有两个人解手,五个隔间,两个空着,另外三个关着门。等那两位方便完出去,隔间里的一位也出来了,仰头瞅瞅刘伟,甩着手出去了。刘伟关上厕所门,上了锁,省得再有人进来。   他敲了敲其中一个隔间门,“有人吗?”   没人答话。   又敲了两下,还没人理。他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垫步上去一脚把门踹开了。   里面蹲着一位正使劲呢,门“呼”地一下甩开,差点煽着他脑袋。   “你大爷的!有病啊!”   刘伟一看不是付斌,赔着笑,“对不起对不起!我敲门没人答应,我以为没人呢。”   “操!老子拉屎呢凭什么理你!当兵的你牛逼啊!”   “不牛逼不牛逼,您继续。”刘指导伸手把门给人带上。   正这时候,厕所门外面有钥匙声,门锁被人打开了,一个人跺着脚跑进来,一边跑一边解裤子。火车站管理人员站在门口瞪着刘伟,“你锁的门啊?这是公共厕所,你锁什么门啊?”   刘伟说:“对不起,我执行任务……”   “执行什么任务?你有介绍信吗?”   “我……我找人……”   “找什么人啊?到厕所找什么人啊?当兵的了不起啊?”   刘伟心想当兵的招谁惹谁了,怎么说话都这味儿?   管理人员进来要看他的证件,正纠缠不清的工夫,一个人低着头戴着帽子从他旁边一闪身过去了。   再假装勾腰驼背,天天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年了,这个人是谁刘伟还认不出来吗?他冲上去抓对方后脖领,对方显然有所准备,一矮身,紧跟着跃起来扒住厕所门框,身子一悠从门口看热闹的人头顶上越过去了——这是他四百米过障碍的动作之一,没想到现在用在了逃跑上。   刘伟扒开人群冲出来,前面的人已经跑出二三十米远。   “付斌你他妈还当自己是军人就给我站住!”   听到这句话,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刘伟。   “指导员,我求求你,你让我走吧!”付斌朝着检票口的方向喊。   刘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付,声音几乎是嘶喊出来,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刘伟走到他身后,对着他的背说:“军人不用‘求’这个字。”   付斌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   “我必须回家!”   “为什么?”   付斌拼命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如果可能,刘伟一辈子都不想看到老付这样的脸。   “你知道我来是干嘛的,你如果不给我一个理由,你今天……”   “我妹妹被混蛋欺负了!”说完这句,付斌捂着脸蹲在地上。   他在哭。   第三十七章   -->   上车后刘伟补了张硬座,给连里打了电话,没当着付斌的面,他到车厢连接处给邵一鹏转述了事情经过。   付妹妹在镇上餐馆找了一份临时工,一起的其他人都在镇上租房子,她不舍得租房钱,也不放心她妈一人在家,于是每天下了班搭老乡的车回村里。前两天老乡有事出车,只能带她一半路,剩下一段她自己走回去。乡下的孩子走十几里路是常事,当时也没在意,结果就出事了。路上几个混混看姑娘一个人,把她劫到了一处民房里,想干什么就不言自明了。   付斌的家乡有个很出名的人物,就是自刎乌江的楚霸王。这个地方出英雄也出烈女。付斌妹妹捡地上的碎酒瓶子碴儿,扎伤了最先把她摁倒的人,然后把自己的脸和身上都划破了。对方看这模样没兴致了,开车拉到偏僻地方,把人扔下去,那群畜生就跑了。后来是一个开拖拉机路过的老乡,看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爬,她衣服被人扒了,身上的血和着地上的土。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村里没人敢管。更可恨的是那群畜生还堵到他家里,让他妈出医药费,说他们的人被她女儿扎伤了。   邵一鹏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妹现在人怎么样?”   “在医院里。”刘伟说,“我们在火车上,我跟老付一起回去一趟。”   邵一鹏忿忿地骂:“干死那帮畜生!报警没有?”   “那帮人是村霸,在农村这号人就是天。就算告,对方没把她……那什么……她的伤也是自己划的。”刘伟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这是兄弟的亲妹妹。   邵一鹏问:“对方有多少人?”   “听老付的意思是个小团伙,平时收保护费什么的,他们还有头儿,背后好像有什么关系。”   付斌是做好了打算,安置好母亲和妹妹就去跟人拼命。刘伟对他说你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你是我的兵,我不能让你自己上阵。付斌说自己一条命不算什么,不能把别人扯进来。刘伟戳他心口,你有妹妹,也有兄弟!   刘伟跟邵一鹏说:“既然这事没法放到台面上,那就私下解决。”   天天训练为了什么?保卫人民。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还保卫什么人民。那群人渣只能算是畜生,算不得人民。指导员也不是对谁都好脾气,恶狗不能永远咬人,好人急了也会咬狗。   邵一鹏想了想说:“你们先去医院,看着付斌别让他出事。我给参谋长打电话。”   “别告诉参谋长啊!”刘伟急了,这事捅出去他们还能动手吗?   “老参让你去不让我去,是觉得你稳当,结果搞得你比我还热血。你以为老参是菩萨?他待过的地方多,面儿广。”两个人对一团伙?邵一鹏怕他们吃亏。“有信儿了我跟你联系,千万看住老付。”   “知道。”   刘伟没想到,下了火车在出站口迎接他们的,是参谋长的司机小田。这小子真是飞车过来的,刘伟心想他在高速上得开一小时两百公里吧,敢坐这车的也不是一般人。   小田把他们带到车边,参谋长在里面坐着,看了他们一眼,“上车!”   付斌往副驾驶上蹭,被刘伟拽过来塞进后座,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开门的时候其实犹豫了一下,这可是“死亡座位”。他瞄了小田一眼,心想这条命就系在你脚上了。   后座也不是乐园,甚至死得更快。参谋长突然出手给了付斌一拳,要不是有车门拦着,老付就飞出去了。他“砰”地一下撞在门上,脑袋磕到车窗。猎豹的玻璃果然不一般,纹丝未损,要知道老付的脑袋是可以碎砖头的。   揍完这拳出了气,老参收回手直视前方:“带路,去医院!”   “是!”挨揍的那位老老实实答。   医院里,谁看到病床上付斌妹妹的样子还能坐得住,那他就不是人。   上次老付住院,他妈和妹妹来看他时,刘伟见过他妹妹。老付长得精神,他妹妹也漂亮,虽然没有高级化妆品,也没有时髦的衣服,但就是由内而外透着健康淳朴的美,一双眼睛好像能说话。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光泽,脸上的伤口缝合后像几道蜈蚣,狰狞地趴着。身上用纱布包起来,在地上爬时伤口感染化脓了。   付斌的妈抱着儿子哭:“都是我做的孽啊,让你们兄妹俩从小受欺负!”   付斌站在床前看着妹妹,一句话都没说,眼泪掉下来。   他把母亲扶到椅子上,突然转身朝门口走。老参挡着门,付斌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去,膝盖磕到水泥地上发出声响。   “参谋长,我死过一次,什么都不怕,但是我怕我家人受伤,我怕她们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兵,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和哥哥。我妹妹遇上畜生,当哥的不管就没人管了!等我回来,枪毙也好,劳改也好,我认了!”   老参的熊掌收紧了,刘伟在旁边看着,真担心他给付斌一拳。但是老参没有,他揪住付斌的脖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我的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跪!”   老参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他看着付斌,一字一顿地说:“天天拼死拼活的训练、出任务,抛家舍业为国效力,你们的亲人出事了,你觉得就没人管了?老子不信天也不信地,只信一条——同袍战友!”   刘伟不知道付斌此刻什么想法,老参的几句话说到他心里。老参是在战场上,冒着敌人的火力封锁,把战友的遗体一块不落捡回来的人。在他心里战友的地位,比家人更重。他不是那种把手下当成棋子往上爬的人,他把他们当成并肩的战友,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团参谋长。有时候当头儿的并不需要多高明的领导手腕,你肯替你的人出头,你的人就会死心塌地为你卖命。那些吸着手下人的血,踩着他们肩膀往上爬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时刻担心背后的冷枪。   “刘伟!”   “到!”   参谋长指着付斌:“把这兔崽子给我看好,他跨出医院一步,先办了你!”   “是!”   参谋长带着小田出去了。   邵一鹏说,老参的面儿广。买他面子的人,都是他的同袍战友。   当天夜里,一辆车牌被遮起来、盖着篷布的解放开到郊外某个小院。从指挥车上下来一个人,一个手势,解放上涌下来一批穿迷彩的人,没有肩章,手里都握着防暴棍。侦察的人回来报告了屋里人员情况。一队人趁着夜幕潜进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领头的人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那天晚上没出人命,行动前接到的命令是:打废。同时在市区里一个涉嫌黄赌毒的歌舞厅也被砸了,砸到连一块完好的墙砖都没剩下。第二天的新闻里报,当地端掉了一个恶性欺诈团伙窝点,所有犯案成员全部落网。   有人说以暴制暴是文明的倒退。但文明保护不了我们的时候,我们还剩什么?司马穰苴说“杀人安人,以战止战”,战争机器也可以为了和平而启动。   付斌妹妹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具体是哪出的钱不知道,保密守则上写着不该问的不能问。   老参要回去了,他为他的兵做了所有能做的,还有不该做的,现在他得把他的兵带回去。   刘伟不知道付斌走不走得掉,看着妹妹了无生气的眼神,悲痛欲绝的母亲,无论把那伙人怎么处置,对她们的伤害已经造成了,还有对老付的。   付斌没有要求再留几天,跟着参谋长的车上路了,因为老参说:“我对你讲的话,我做到了。你的呢?”   回去,不知道等待付斌的是什么。就像他自己说的,他的眼神里只有两个字,认了。刘伟想替他求情,毕竟他离营才两天而已,而且确实有特殊情况。   老参摆摆手:“自己做的事,就得承担。”   他们走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来送行,有人穿军装有人穿便装,穿军装的人里有大校,还有一个将军。   看着这一群五十上下的老男人抱在一起,刘伟想,他们是生死之交。   车开了一天,中途没有休息。车里带着自热单兵口粮。这种口粮分三种型号,A是压缩饼干加炒饭,B是面条加炒饭,C是炒饭加炒饭。老参随手拿了一份是A型,刘伟看见了,把自己的跟他换过来。常吃这鬼东西的人都知道,压缩饼干贼硬,得在嘴里含老半天才能咽得下去。谁要是出野外连续两天拿到A型,那简直就是极品倒霉蛋了。   吃完饭老参靠着椅背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毕竟岁数大了,精力不如年轻人。   老参就像一支老五六,战争年代冲锋陷阵,即使到现在仍然装配部队,然而部队已经是八一,甚至是九五的天下,于是人们渐渐忘记了五六在战场上的披靡。   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了。   付斌从车上下来,过来两个战士把他带走,去往禁闭室的方向。   刘伟想说什么,看看老参的表情,没说出口。   这是老付该得的,他是个儿子,是个哥哥,但是穿上军装他首先是一个军人。   第三十八章   -->   初四晚上回来,刘伟被叫到团部汇报事情经过。团长和政委听完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说对付斌的处理结果会下达到连里。   “付斌现在关在纠察连的禁闭室。”刘伟看着老娄。   那可不是信佛的地方,一间小储物室似的屋子,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通风口,通到哪不知道。禁闭室里只有两种状态,黑暗,反省错误,或者亮着灯,写检查。至于黑灯还是亮灯,不是关在里面的人能选择的。试想一天24小时,一连好几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知晨昏,人要憋出毛病。对于当兵的人来说,犯了错误最可怕的不是体能上的惩罚,而是被拉去关禁闭。   刘伟告诉一二号首长的意思,是想替付斌求情。老娄没说话,看看政委,政委摆摆手,“带回你们自己连关着,什么时候解禁等通知。”   “是!”   政委的意思就是团长的意思,团长的意思自然就是团里的意思。在连里关禁闭,条件当然比纠察连那鬼地方舒服多了,吃喝也不会亏着。一听这话,刘伟就知道团里不想为这事大动干戈,老付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处分大了是要寒人心的,而且不是一个人的心。何况他离营也没有超过三天,算不上逃兵。   刘伟敬个礼转身要走,老娄喊住他,让他去办公室等。   参谋给他开了团长办公室的门,刘伟站在屋里等着。老娄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上面似乎有他的名字。他瞥了一眼,没上去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娄回来了,看他立在屋当中,让他坐。   “明天考核准备的怎么样了?”   刘伟怔了一下,这两天为付斌的事,他压根儿忘了初五就是考核的日子。老娄一说,他才想起来。要不是昨天参谋长去了付斌老家,他们现在还不一定在哪呢。   “报告,准备好了。”   老娄看看他,“底气不足,都忘脑后去了吧?”   刘伟傻笑两声,说:“工夫用在平时。”   老娄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对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吧?”   刘伟猜到了,点点头,“知道。”   “没看看?”   “听组织安排。”   “又是这话!你呀,你比你那搭档油,邵一鹏那小子太轴,跟他爹当年一个德行。”   刘伟看看老娄,老娄没再往下说,把手头的文件递给他,“自己看。”   那是一份任命书,刘伟扫了一眼,调任侦察参谋,仍然是正连级。看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考核结果出来,这个任命就会下达。”   刘伟点头,一年多的指导员快要做到头了。只是短时间内一连的连长和指导员都要更换,对于继任者来说可能会有些吃力。但是部队就是这样,没有时间让你去慢慢适应。   老娄说:“侦察参谋的位子空了一阵了,团里懂这个专业的不多,你是一个,而且以前干过侦察排长。咱们团侦察连的张连长刚转业了,现在副连是代理连长。他们之前的指导员是机关去的干部,现在又申请调回来了。团部的意思,是你接任这个职务后,先去侦察连待三个月,一是熟悉业务,二是代理指导员。”   刘伟心想,原来是换了个地方当临时指导员。他忽然想起那天跟他比爬楼那主儿,陈恪,他说他是侦察连副连,看来这个代理连长就是他了。   “别觉得换个地方还是干指导员那摊事。你的职务是侦察参谋,侦察连的训练计划、考核比武、任务安排,都是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想混,容易,但是想都别想,要干好,这个担子可不轻。”   刘伟说:“我知道,保证不让团里失望。”   老娄一笑:“主要不能让政委失望,铁公鸡拔毛可不容易,这代理指导员算是附加条件。”   原来自己是铁公鸡身上的一根毛。刘伟猜到代理指导员这个事,老娄说是团部的意思,估计是政委的主意。这一年的指导员生涯还是学到不少东西,一开始工作没经验,连发展党员团员的程序都搞不明白,政治教育也不知道该给战士讲什么。后来被送去参加了两次培训班,工作才渐渐上手了。很多人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虚的,每天大会小会,开得人昏昏欲睡。其实政治工作本身就有作战的功能,这是新政工条例里特别强调的,是构成战力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提升战力的一个辅助角色,这包括三战:舆论战、心理战、还有法律战。老美出兵伊拉克的时候为什么搞个核武器的幌子,而不直接说我要去你们家挖石油?当然是为了出师有名,这就是舆论战。   老娄把文件收到抽屉里,闲话家常地问他:“当初把你调到这当指导员,心里有想法吧?别跟我说听组织安排,组织能安排你工作,安排不了你的想法。”   刘伟说:“是有想法,怕自己干不了。”   “现在呢?”   刘伟知道机关楼里很多“案头参谋”的工作方式,接电话送文件倒开水,跟秘书没两样。团里想整顿,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高素质的参谋是司令部的灵魂,更是一支部队的灵魂。   “当人物,不当宠物。”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太直白,他知道老娄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老娄站起来走到窗口,背着手看着外面。从机关楼前笔直的大路通下去,那里有他一个团的官兵,充足的武器装备,还有现代化的营房训练场。   “这有施展的空间,有能力有想法的人不会被埋没,至少在我的团里不会。把你调来当指导员,你的能力不只是一个政工干部。我们这一批人都有退的一天,把位子交给你们,你们得能让我们放心。”   刘伟看着团长的背影,老娄比参谋长大两岁。他们这一期的人上过战场,经历过大阵仗,知道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计算机和沙盘推演的虚拟战争。这批人现在是部队的中坚力量,等他们退了以后呢?这些七零后八零后成长起来的人,甚至军营里都有了九零后的身影,接力棒迟早要传到他们的手中。   初五的考核进行了一天,上午在电脑室里进行,网上制定作战计划、标图、战术计算、军事英语等科目。下午是野外作业,以及体能和射击考核。作训股是司令部主力业务第一处,股长本身也是参谋人员。现代战争里,短兵相接已经不是战场的主旋律,有勇无谋不讲技术,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新时期的军人,仅仅做到身先士卒、带兵往前冲,已经远远不够了。   刘伟没什么压力,轻装上阵,发挥不错。邵一鹏也是信心满满的样子。考核一结束,两人一起回到连里。   路过食堂去操作间转了一圈,炊事班正在包饺子。破五吃饺子,这是中国年的传统。   朱班长问指导员:“用不用先煮一碗,给你家属送去?”   刘伟想想,“不用了,带她来跟大伙一起吃。”   邵一鹏笑他,“舍得把弟妹带出来啦?”   “怕掉你们眼里拔不出来。”刘伟说完去家属院接叶领导去了。   前天在火车上,他给叶小迪打电话说临时有任务出去三天,怕她自己无聊,让她回家陪父母,她却要留下来等他。这两天一直是邵连长派战士给指导员家属送饭。   昨天晚上刘伟回来就去了团部,等回到连里已经熄灯了。自从出了付斌的事,团里查得严,他也没去成家属院。她来了几天,他陪她的时间全加起来也不够半天。   连长和指导员走之后,朱班长在灶台上寻摸,“我搁这那把韭菜花上哪去了?”   小战士说:“让指导员顺走了。”   朱班长瞪着眼,“他拿韭菜花干什么?”   “不知道。”   “你看见了还让他拿!”   小战士嘟囔:“指导员说我要敢说,就让我去‘提精神’。”所谓“提精神”就是五公里跑的换一种说法。   叶小迪在屋里写节目计划,听见敲门声,看一眼时间还不到五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送饭了?她起身到外屋开门,才开了一道缝,一把草梗突然伸到面前,顶上带着一簇簇没来得及盛开的小白花骨朵,一股韭菜味扑鼻而来。跟在后面探进来的是一张黑脸,笑起来一口白牙跟韭菜花有一拼。   “情人节快乐!”黑脸笑嘻嘻说。   叶小迪本来一肚子埋怨,这下也没法绷着脸假装生气了,一把把他拉进屋。   “哪天是情人节啊?”   黑脸挠挠头,“就这几天吧?”陪付斌在医院的时候,看见有个花店门口挂着招牌:情人节鲜花预定,这才想起来还有情人节这回事。大冬天的营地里也没有花,刚才在炊事班看灶台上有把小花,看着挺清爽,就顺手牵羊了。   她找了个喝剩的矿泉水瓶子,接了半瓶自来水,把韭菜花小心地放进去,摆在窗台上。离远了看还有几分水仙的感觉,就是味道比较提神。情人节送把韭菜花,也就是他这种想浪漫又浪漫不起来的人才干得出来吧。   “任务完了?”她靠在他怀里问。   “嗯。”他贴在她脸边闻闻,“还是把花扔了吧,怎么到处都有股韭菜味。”   她笑着说:“不扔,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束花,怎么也得把它带回家栽起来,回头包韭菜饺子吃。”   这味实在受不了,他打开窗户连瓶子一起放在外面,又透了会儿气才关上窗子,屋里的味儿小多了。   叶小迪问她:“你给小欧介绍的那个排长,他是不是出事了?”   刘伟给她讲了老付妹妹的事,没提付斌是私自离营。叶小迪虽然没亲眼看到,听他的描述也觉得揪心,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毁容了。   “做整容手术应该能恢复吧?要不她以后怎么嫁人啊?”   刘伟想起付妹妹空洞的眼神,外表的伤即使能复原,心里的伤呢?   “老付家那边的医院大概做不了整容,远的地方让老太太带着闺女跑也不容易。回头看看北京这边有没有这方面技术好的,把她们接到这来,老付也方便照顾。”   叶小迪说:“我问问小欧吧,她打听过整形医院的事。”   “她那脸不是原装的?”刘伟有点惊讶,可别给老付介绍一个人工美女。   “她之前想垫鼻子,但是怕疼又怕变形,最后就没做。”   “还是别做的好,回头亲着亲着歪一边去了,多有阴影啊。”   “你想什么呢!”她捶他一下,“再说又不让你亲。”   刘伟笑着说:“我替别人想呢。”   “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你管的还真宽。”   看着她的笑脸,让他觉得心里又暖了。这两天看到的悲剧,让他都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是为了保卫什么而存在。此刻回到这里,在她身边,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保护的,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笑脸和家庭,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看他突然盯着自己不说话,她抬头问:“怎么了?”   他收紧手臂搂住她,贴近了,炙热的鼻息扫过她的脸颊。她脸有点红,低下头。他的唇轻轻印上她的,揉和在一起。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吻。   有那么一刻,他抱起她,她不知道他去向哪里,只想跟随他一起。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放开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她坐在床上,还没有从刚才的天旋地转中恢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在里面尴尬地咳了一声,隔着门板对她说:“上次你说买房的事……”   “嗯?”   “合适就定了吧。”   第三十九章   -->   买房不是个小事,何况还是在北京这寸土寸铂金的地方,基本上房价能承受的楼盘,站在屋里打开手机就能收到一条“河北移动欢迎您”的短信。   去营房股还钥匙的时候,刘伟跟师兄聊了两句,说起想买房的事。   “你中五百万啦?”师兄看着他,“再过几年够级别了,走走路子,等着分房多好。”   刘伟随手翻着桌上的台历,说:“分也不够经济适用房的资格,营房又没房产证,再说离市区太远,上班也不方便。”他指的是叶小迪上班不方便。而且“走路子”的花销都够买一个厕所了,还是按三环以内的房价买厕所。   “你吃秤砣铁心要当房奴了?”   “这不是跟你咨询一下住房补贴的事吗。”   “想都别想。”师兄说:“那到你转业才拿得出来,而且补贴最多够买两平米,就能放一张单人床。”   揣着有限的工资,看着房价一日千里,在现实的蜗牛壳面前,那些热血和英雄主义都显得那么飘渺。   从营房股回来路过六连,看见六连长从他们食堂里出来,一脸闰土相——成年以后的闰土,手里拿着小半颗白菜。   “六哥。”刘伟跟他打招呼。   六连长点个头,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从连队食堂往家拿白菜,占战士便宜,但刘伟挺能理解他。六连长是这几个连长里的老大哥,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但是文化水平和个人能力有限,一直提不上去。他老婆有尿毒症,没有工作,儿子上小学。部队破格给他办了家属随军,借给他一套一居室。连长那点工资,养家供孩子上学都不富裕,更何况还得给老婆看病。   刚才在营房股,师兄给了刘伟一兜元宵,快过正月十五了。刘伟正愁这么几个元宵全连吃不够,自己吃又不好意思,就让六连长拿回家去。六连长推辞。   刘伟把元宵推到他怀里说:“给我侄子吃的!”   六连长看着元宵,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空上家玩去!”   刘伟答应一声,往自己连里走。他想起小时候学的课文《最可爱的人》,现在他们这样的人还能算可爱吗?他毫不怀疑一旦国家有事,他们还会焕发英雄气概,但现实生活的压力已经让他们的形象不可爱了。军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也得过日子,拿着少得可怜的工资站在北京的街头,怎么升腾起豪迈的感觉?   回到连里,刘伟去禁闭室看老付。一连的禁闭室好几年没迎过客了,更别提还是个排长。刘伟让站岗的打开门,这比纠察连那个储物室大多了,四五平米,里面也没有窗户和桌椅板凳。   刘伟看屋里黑着灯,小声问站岗的:“不是让你们白天装上灯泡,晚上睡觉再摘下来吗?”   小战士答:“一排长说不用开灯,他想黑着。”   付斌靠墙坐着,脸朝里边。刘伟走进去,让战士关上门。   “指导员,要灯吗?”   “不用了。”   屋里漆黑一片,一丝亮光都没有。刘伟挨着付斌坐下,拍拍他,没反应,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并排坐着。   “你私自离营的事团里不打算深究。”   付斌没说话。   “别担心你妹的伤,等过半年稳定了,可以做手术消除疤痕。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有办法。”   回答他的只有室内不流通的空气。刘伟知道付斌担心他妹妹以后的生活,外伤容易恢复,心里的伤需要时间。   “过一阵把她们接这来吧,你嫂子认识个心理医生,去见面聊一聊,早干预好,别以后留下心理阴影。”“嫂子”说的是叶小迪,虽然一直管付斌叫“老付” ,其实他岁数还没有刘伟大,只是因为在一连待的年头久。   刘伟伸手摸到付斌的头,他的脸上是湿的,压抑着不发出声音。刘伟把人拽过来,按着他的头靠向自己。没有人是天生的大树,树也是从幼苗长起,也会断枝也会落叶。抛开军人的身份,此时的付斌只是一个受过太多苦的人,也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低沉的哭声在禁闭室里持续了很久。黑暗有一种魔力,能让人把平时不敢说不愿说的话,都痛痛快快说出来。付斌讲了很多事,讲他和妹妹小时候在村里受人欺负,讲为了供他念书,他妹妹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务农,讲他入伍那年给征兵的送礼,他妹妹没黑没白地编小竹筐赚钱,手上磨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一个筐才给两毛钱,讲他妹妹二十二了还没对象,本村的看不上他家,外村的又嫌她嫁人还得带着老娘,哥哥在部队也没什么本事……   “这个家不是靠我支持,我的工资只能让他们娘儿俩吃饱饭,家里要没有小萍,这个家就完了!”   刘伟想,小时候觉得自己家条件不好,父母的工资不多还得接济在农村的叔伯大爷。上学看同学玩变形金刚,他也想要但爹妈买不起,后来自己跟人拍洋画赢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变形金刚,当宝贝似的,晚上睡觉还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玩。那时看身边的人,就以为自己算苦孩子了,可是和付斌的家境比,他简直是生活在天堂,至少不发愁吃不上饭、上不起学,那时候他倒是希望上不起学,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上课铃。   “会好起来的。”刘伟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那么苍白。   付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转业。”   从阎王殿转一圈回来都不舍得脱掉军装的付斌,现在说“想转业”!刘伟真想看看此刻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表情说的这句话。   “我没法看着她们受欺负自己还躲在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是这个家的男人,我得为她们撑起屋瓦!”   刘伟问:“你怎么撑?离开这你打算怎么养家?”   在这个连研究生都不值钱的社会里,一个高中没毕业就当兵、只参加过军校一年进修的少尉排长,他所熟悉的战术口令动作、机枪火箭筒操作,能为他找到什么样的工作?退伍后的战友回原部队讨饭,这样的事已经不再是新鲜话题。   “如果你有好的出路,我不会拦你,即使我不当一连指导员了也会想办法帮你。不光是我,我想邵一鹏也是这么想。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你拿什么养家?”   付斌没说话。回家种地、去工地扛包、搬运、当建筑工、保安、开车,养家的营生他就能想出来这些,他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但是他不知道靠这些他能不能养活一家,还要给妹妹看病。   刘伟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但是你也想想,你现在不能常回家,离开这就能守在她们身边,时刻都能照顾到?家里有事你不上班了?请一个月假,这一个月还能开你工资?回去还能有你的岗位?在哪都有哪的难处,在这至少你还有兄弟,还有连队,连里管不了还能往上报。你想想这次的事是怎么解决的,老参是拿自己的前途替你顶下来,就是为了让你回来退伍?”   付斌不说话了,在他眼里,参谋长就是付家的恩人。和他这个“逃兵”比起来,老参做的事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这与目的结果无关,是事件性质问题。一旦曝出去,牵扯的就不是一个人。   “部队留不了你一辈子,但是至少你得想清楚,走得明白。”   刘伟叫站岗的开门,晚饭已经摆在门口了。   “给他装上灯泡,到熄灯时候再摘下来。”   黑着灯越想越糊涂,亮着灯让他看自己看事情都明白些。   和付斌的谈话让刘伟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和政治教育,却没有教给战士任何社会生存能力。这里大部分人迟早都会离开,也包括他自己,他们每个人都面临和付斌一样的问题,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不光是生存,还要有尊严的生活。   马上就要离开一连了,当了一年指导员,对这个集体有了感情,临走前他还想做点事。晚上和邵一鹏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在连里收拾出来一个活动室,到修理所找板子钉了几个书架。军事方面的书籍多得是,刘伟又列了单子让司务长采购一些其他类别的,修理、计算机、通信、管理、还有农产品养殖方面。连里本来就给官兵们配了几台电脑,但平时训练忙任务多,有功夫就睡觉了,最多拿电脑打打扑克。现在电脑里装了一些基本的办公绘图软件,连里有些城市兵电脑玩得好,让他们先教会几个班长,再由班长组织各班战士学习使用。这年头光能识字不好使,不会电脑就是半文盲,既然有条件,就要利用起来。在部队里学到些以后用得着的东西,总比回到社会上两眼一抹黑好。   一连什么事都做在其他连队前面,当初他们第一个把食堂改成了自助餐形式,也是他们第一个给一成不变的四百米障碍场增加难度,现在看他们又有行动,其他几个连也纷纷仿效。团里听说了,开会的时候特别表彰了一连,说这个标兵连的称号不是白来的。   坐在台下,刘伟忽然有些伤感,这是他作为一连人,最后一次见证这个集体受表彰了。   元宵节前一天,付斌的解禁通知下来了,没提处分,这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和解禁通知一起来的,还有刘伟的任命书,三天后到侦察连报道。   邵一鹏也接到了军令状,由于指导员马上要走,考虑到连里工作衔接问题,这个新任的作训股长要等这一阶段的共同训练科目结束再上任。   元宵节的聚餐,一是给归队的付排长接风,最重要的是给指导员送行。   大伙正热闹的时候,值班的通讯员跑进食堂,大喊了一声:“一排长,北门领家属!”   第四十章   -->   付斌想不出谁来看他,妈和妹妹都在老家的医院,即使付萍没出事,她们也舍不得几百块钱的路费,上次来回的车票都是部队报销的。他往北门走,身后跟着一群凑热闹的兵,起哄要看嫂子。付斌心说哪来的嫂子,懒得理他们,爱跟就跟着吧。   离北门传达室老远,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喊:“斌子!”   付斌一愣,看向营门口,母亲瘦削的身影正扒着铁栏杆朝他招手,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穿着城里人嫌老土的暗紫红色棉袄。   “妈?!”   付斌跑过去,隔着栏杆握住母亲的胳膊,“您怎么来了?小萍呢?”   付斌妈见着儿子激动,支吾了半天也没回答出来。值班室的战士拿出表格让他签字,付斌签完了领着他妈往营地里走。   “排长,还有一个呢。”小战士拦住他,指指警戒线外面,那停着一辆大吉普,一个女孩正从后备箱里拖出来一个旅行袋,扛在肩上朝这边走过来。   付斌一看,这不是那天指导员硬塞给他的“跟屁虫”吗?看看她,再看看他妈,他那有限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帮个忙!”小欧喊他,旅行袋的分量不轻,她背都直不起来了。   他妈推他,“去帮帮姑娘。”   付斌走到小欧跟前,把包接过来,拦着她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妈一起来的?我妹呢?”   小欧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您就是有一百个问题,也得让我先喘口气,我开了七个多小时车到家,又开了两个小时到你们这。”   付斌看着她从旅行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塞回去,伸伸胳膊踢踢腿,又扭扭腰,终于开始答疑解惑。   “我听说你妹妹的事了。我找大夫咨询,人家说得看是什么程度的疤痕才能定治疗方案。我不知道她具体情况,也没法给大夫形容。这周末就跟朋友借辆车去你老家,看看她的伤。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妈刚办完出院手续,正收拾东西要带你妹回家……”   付斌算算日子,“这么快就出院了?”他走的时候他妹身上的伤口还感染呢。   小欧猜测:“可能平时不经常用药,所以吃点药就恢复得快。大夫说她脸上的伤口五天就拆线了,身上的伤有感染,十二天拆的线。”   付斌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些事他这个当哥的都不知道,她却清楚,她与他无亲无故,只能算半个老乡,却专门开车一千多公里去看他妹妹。   “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小欧见他那么真诚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平时的爽利劲忽然不见了,微微笑着说:“谢什么,老乡嘛!”   付斌问:“我妈怎么来这了?我妹妹在哪呢?”   小欧看看他妈,轻轻推他一下,“大冷天别让你妈在这冻着,好歹吃你们食堂几个元宵,我再慢慢跟你说。”   他背起她的包,领着他妈往连里走,小欧走在他旁边。   “你包里装的什么这么沉?”   “不是说了给你带我们家乡特产吗?”   付斌妈拉着儿子的手说:“还有你爱吃的煎饼,临来前妈给你烙的。”   进了一连的食堂,刘伟和邵一鹏过来迎老太太。其实付斌妈的岁数不算老,但一辈子做农活操劳,还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生活的艰辛就显得人老态。   刘伟瞅一眼小欧,“来啦?”   “来了!”   付斌看看这两人,问刘伟:“你知道她把我妈接来?”   “我当然知道,你妹妹现在就在她家,你嫂子照顾呢。”   付斌彻底懵了,他禁闭到底关了多久,怎么一出来世事都变了。   刘伟说:“她要去看你妹妹,我就告诉她医院地址了。她拿手机把你妹的情况拍下来发给你嫂子,你嫂子去问大夫,大夫说最好现在恢复期就开始辅助治疗,你嫂子也说让她来看看心理医生。我们一合计,就让她把母女俩接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刘伟语速比较快,付斌妈听不大懂,光看着他们笑。付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妈又没见过小欧,怎么跟着陌生人就走了?再说老太太最不放心她那个家,虽然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可一步都不能离开。还有家里的地,每年到这会儿就该翻翻了。   付斌问了母亲几句,母子俩说的都是方言,其他人听不懂,只有小欧老家的口音相近,明白他们说什么,时不时她也插两句。刘伟笑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欧说了一句她家乡话,刘指导没听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得意地笑,付斌也微微笑了一下。   付斌妈当初不同意来,怕给儿子添麻烦。后来刘伟找到参谋长,打通小欧的手机,让老参劝了几句。老参说你们来不是给他添麻烦,是让他安心了,他妹妹的病好了他才能踏实工作。付斌妈把不信佛的老参当神明,听了他的话才答应来了。但付斌的妹妹还是不肯走,自从出了事就像变了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怎么又同意来了?”付斌问母亲。   付斌妈看看小欧,意思是她劝动的。   小欧脸有点红,没等他问,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治疗的事。   刘伟说,团里同意在家属院找间屋子让她们母女俩暂住,但是离医院太远。小欧说让她们住在自己租的小屋,她去和叶小迪一起住,都在气象局院里,方便照顾。付斌听着他们讨论妹妹的事,自己插不上嘴,指导员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心里一股热流,不知道怎么表达,眼眶有些湿润。背过身悄悄揉了揉眼睛,转过来看刘伟正看着他。   “你说要转业,我不想点辙,怎么把你留下啊。”刘伟笑着说。   “谢谢你,指导员。”   “别谢我,要谢得谢小欧,她把你家人接来,还把自己住的地方腾给她们住。”   付斌转头对上一双眼睛,小欧对他笑了笑,又陪他妈说话去了。   聚餐之后,新兵组织条例学习,老兵自由活动。   付斌领着母亲到自己住的地方,老太太坐了一天车累了,跟儿子说了一会儿话就瞌睡起来。付斌让母亲躺在下铺一张床上,把自己的被子抱下来给她盖好。   看着他做完这些,小欧小声说:“上次还没逛完你们营区呢。”   “营区太大了,一天都逛不完。”见她不说话看着自己,付斌说:“那出去走走吧。”   往常这个时间训练场上到处都有人,但今天是正月十五,新兵们在屋里学习,老兵们忙着给家里打电话,外面就显得空旷了。   走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付排长不擅长跟姑娘打交道,小欧也一改常态,不那么叽叽喳喳了。看到他妹妹的伤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总是春天花会开,好人会受伤、会无奈,以前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身边就有人正在经历着。   “你妹妹的伤得有心理准备,疤痕不容易消掉,治疗只能起到淡化的作用。”   付斌点点头,他自己腿上有一块被弹片咬的,缝了十三针,好几年了还留着疤。付萍的伤是碎酒瓶子划的,伤口有深有浅,愈合后会形成鼓起的疤痕,很难消除。他想过就算妹妹嫁不出去,他养她一辈子,把她以前吃的苦都弥补回来。只是一个女孩,不能体验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幸福,他难过的是这个。   小欧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其实我们商量带她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她脸上的伤,而是心里。她现在的状态……不是太好。”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怕他着急,她尽量说得委婉。“受到惊吓刺激之后人变得反常是正常的,但是不尽早干预,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越来越严重。”   付斌想到自己回去那两天,妹妹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句话都没说过,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她现在……”   “不跟人交流,有一点声音就会害怕躲起来。”   看他拧着眉头的样子,她很想握一握他的手,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但是她不敢,只能拍拍他的胳膊,安慰说:“别担心,叶小迪认识一个心理医生,是她大学的校友,可以让你妹去看看。但是有一个问题,你妈妈特别排斥看心理医生,觉得我们把你妹妹当精神病了。所以最好别跟她提,就说去见见朋友聊聊天。”   付斌知道,农村人哪讲什么心理疾病。别说他妈,一开始刘伟跟他说看心理医生,他也不能理解。后来找卫生队的大夫给他解释了几次,才慢慢能接受了。他知道跟心理医生聊天是要钱的,而且不比看头疼脑热的便宜。   “这个你别担心了。”小欧说:“你们参谋长说医疗费有出处,冤有头债有主。”   付斌想了想,“她们不能一直住在你那,那附近还有没有租房的?或者我把租金给你。”   小欧没告诉他,在那附近租房,他排长的那点工资连半地下室都租不起。她笑笑说:“让她们先住着,做完一个疗程看看情况再说。我们大楼里现在招保洁员,算临时工,每月有工资,还发食堂的饭卡,够她们娘儿俩吃饭了。你问问你妈妈愿不愿意干?”其实她自己的饭卡都用不完,足够带母女俩吃饭,但是他肯定不想人家这样施舍。   付斌问了问保洁员的工作。母亲在家也闲不住,每天下地干活,帮人裁衣服,自己烙煎饼挑出去卖。来到这肯定也得找点事做,与其在外面做工,倒不如在小欧单位这让他放心。   时间不早了,开回市区要两个小时,她还得去给朋友还车。两人往营房方向走。   “你周末有假就来看看她们,多陪你妹说说话,你妈说她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付斌点点头,想起吃饭时被她故意岔开的话题,问她:“你是怎么把我妹妹劝来的?”他知道付萍的脾气犟,她自己决定的事,别人谁说也不行。   小欧脸有点红,好在天黑看不出来。   “我跟她说,‘你哥要结婚了,你嫂子想让你当伴娘,你脸上不治好了怎么当伴娘啊?你哥就结不成婚了。’”   付斌有点哭笑不得,“她就相信了?”   “为啥不信?”   “她没问嫂子在哪?”   小欧不知哪来的勇气,看着他说:“我说就是我啊!”   付斌愣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开玩笑的吧?”   她扫了他一眼,迈开大步往前走。   “当然是开玩笑的!”   第四十一章   -->   离开一连的时候,刘伟的行李只有一包衣服和日常用品,外加一个纸箱装着书、材料和几年攒下来的剪报本——当兵十年的全部家当。   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他坐在空床板上。楼道里静悄悄的,战士们都出去训练了。这些年调了好几个地方,以为可以走得从容,可是每离开一处,都像有只手在心里掏了一把,有一部分就永远留下了。   “指导员,车来了。”   连部的门敞开着,通信员站在外面。   刘伟站起来背上包,通信员帮他搬着箱子往外走。走到营房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外面站着全连的人,列队整齐,有朝夕相处过的熟面孔,也有刚下连还叫不上名字的新兵,站在最前面的,是搭档了一年的连长邵一鹏。   “敬礼!”   一百多只右臂齐刷刷举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响,标准的军礼。   刘伟的视线一下模糊了,咬紧牙没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他把包扔在地上,立正站好,抬手向他的战友们庄严回礼。   军礼,这是军人的最高荣誉。   一年前当他刚来到这里,同样是一个包,一箱书,战战兢兢如何当好一个连队指导员。第一次的全连政治教育会上,他讲到一半没了词;第一次党员发展会,作为一连的党支部书记他搞错了程序;第一次给战士做思想工作时沉不住气动了手,被告到上级差点挨了处分……   一年的时间,他收获了很多,战士们在成长,他也在成熟。   邵一鹏重重拍了一下搭档的肩膀,拎起地上的包朝停在营房门口那辆二零走过去。   “指导员,常回来看看!”   “指导员,别忘了我们!”   “指导员……”   已经调到战斗班的“猪倌”小孙拉着刘伟:“指导员,侦察连那帮小子敢给你滋事,我们替你摆平!”   五班副刘元在旁边接话:“就你三脚猫那两下子,出去别给一连丢脸了!”   小孙瞪着刘元:“有你什么事!你当过我新兵班的班长,我不爱跟你计较,你别老没完没了的!”   “怎么着不服?”刘元撸袖子,“不服来一动!”   刘伟照着两个脑袋一人给了一下:“我都要走了你们俩还不让我省点心!”   “指导员……”   刘伟看向喊他的人,是三班的战士杨树明,半年前装疯闹退伍的那个。刘伟指指自己左脸,笑着说:“放心,没落疤,我媳妇才能给我盖钢印呢,你那牙口不灵!”   小杨不好意思地一笑:“谢谢你,指导员!”   刘伟拍拍他:“初试过了也别放松,好好准备复试,多跟张师兄联系,他在学校里了解情况。”   小杨点点头。他已经通过了军校的初试,报考的就是刘伟的母校。刘伟帮忙联系了以前的室友小佛,让他多关照这个未来的小师弟。   炊事班的战士程杨挤过来,交给刘伟一个袋子:“指导员,这是班长交代一定让您带上的。”战备一结束,炊事班的朱班长休探亲假回老家了。   刘伟接过来,是一袋生花生。他胃不好,炊事班长听人说吃生花生养胃,就经常给他备着。   程杨说:“班长和侦察连的炊事班长是老乡,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刘伟看着那袋花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替我谢谢朱班长。”他对程杨说,然后面对着全连的战士,“谢谢兄弟们!”   再见了,一连!心里有一个声音悄悄说。   走到二零跟前,邵一鹏已经帮他把行李放进车里。   “这规格待遇,赶上首长了。”刘伟心里发酸,表面上还笑着。   “大伙要送你。”邵一鹏说,“其实我不想让他们来,等我走的时候要没你这规格高,我多没面子啊!”   刘伟笑笑:“您都是我上级了,过三个月咱就团部见了。”   两人握住手,邵连长说:“你是我共事过的最好的指导员。”   刘伟说:“你不是最好的连长,但是是最好的搭档。”   两人都笑起来。   刘伟上了车,车子向侦察连的方向开去。他挥挥手,向一连,还有一连的兄弟们。   侦察连的位置离团部最远,靠近山里。   侦察兵,古代称为斥候或者探马。许慎注《淮南子》,斥,度也;候,视也,望也。侦察兵的作用就是刺探敌情,做到知己知彼。在各个时期各个部队对侦察兵都非常重视,三八年新四军派粟裕带一支先遣队深入江南敌后,实际就是执行战略侦察任务,奠定了大部队在江南发展和胜利的基础。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期,由于侦察兵的特殊任务和激烈战况,这一兵种的折损是最大的。那时只有侦察兵才配发迷彩,据说因为中国侦察兵太厉害,手太黑,越军看到穿迷彩的就会追着打。曾经看过一组当时穿迷彩的侦察兵照片,都是普通人的面孔,和现在军训穿迷彩的大男孩看起来差不多,只是不知道照片里的英雄们,有多少活着回来。   在信息技术高速发展的今天,侦察兵的作用仍然不容小觑。部队要打仗了,首先得侦察敌情、地形、火力部署。战斗打响后,作战人员不足,他们也要冲上战场,作为机动随时调往战况最危险的地方。战斗结束后,其他人员休整,侦察兵还要到外围执行任务,防止敌人扫荡偷袭。   正是由于这样的任务,造就了侦察兵机警善应变的特点,单兵作战能力出色。但牛人往往脾气也火爆,碰上事一点就着,打架挨批是常事。刘伟有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到侦察连的第一天,就碰上了群架斗殴事件。   侦察连的训练场上,全体人员都在,不是为了迎接新来的代理指导员,而是挨骂。骂人的那位,一副黑铁塔的伟岸身形,那架势要有一把冲锋枪在手,恨不得扫了眼前这百十来号。这气势不是参谋长还能是谁!   “……陈恪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你他娘的出息给我倒着长!”   首当其冲挨骂的,是侦察连的副连,代理连长,陈恪。   参谋长骂得兴起,刘伟走过来站在旁边,老参都没顾得上理他。刘伟在一边听着,大概齐明白怎么回事了。   侦察连墙外面走两里地有小饭馆,三个兵偷偷翻墙出去喝酒,跟地方上的人打起来了,起因是几个混混调戏小饭馆的服务员。当兵的看不下去,出手把人揍了。揍完怕连里知道,三个人赶紧往回跑。小混混打手机喊来二三十号混混,在半路把人截住了。这三个人一看形势不利,对方人多还带着家伙,于是两个兵拖着这一群人,另外一个跑回连里搬救兵。由于今天要欢迎代理指导员驾临,原本安排的训练计划取消,全体人员打扫卫生整理内务,那三个人正是因为闲得无聊所以偷跑出去的。   陈恪一听自己的兵让人围了,从二楼宿舍直接开窗户跳下去,吹紧急集合拉着人就跑过去了。赶到的时候眼看兄弟挂了彩,一群愤怒的狼扑入羊群。狼多羊少,几个人逮着一只羊揍,外面的想插手都挤不进去。混混们招架不住报了警,这世道逼得混混都报警了。警察来了一看,部队上的事他们管不了,于是给他们团里领导打电话,然后老参就来了。   “一群饭桶!”参谋长歇斯底里地骂,“二三十个渣子,值得出动我一个侦察连!废物!给我丢脸!”   刘伟一听,敢情不是为了打架生气,是因为打架去的人多了,打得不漂亮。估计也就老参这号领导才能为这个生气。当兵是干嘛的,打仗,打仗就得赢,赢还得赢得漂亮!   老参骂人骂得词穷了,这不能怪他,当兵的时候初中都没毕业。后来从战场上回来提了干,进修培训啥的没少参加,自己也努力学习,但毕竟底子薄弱,骂起人来反反复复就是“他娘的饭桶废物”。骂完了不解气,跑圈!侦察连全体,绕着操场,跑!   全体当然指所有战士和干部,包括代连长陈恪,还包括没来得及介绍的代理指导员。刘伟把包扔一边,也跟人一起跑。   老参喊他:“你干啥去!”   刘伟回头说:“报告,跑圈!”   老参看看他,一摆手:“跑跑好,省得他们不服你。”   老参说跑,但没说跑多少,跑多少得看他老人家心情,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算。在一群作训服破胶鞋的跑圈队伍中,还夹着一个穿常服皮鞋的,战士们都好奇地打量这个上尉军官。   有人小声嘀咕,“他干啥的?”   “不认识,新来的?”   “他不会就是代指吧?”   “上尉,比咱代连还大呢!”   “他也跟咱跑?”   ……   刘伟喝一声:“跑步嘀咕什么?有劲没处使,跑完再加五公里!”   他心里搓火,一群不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代连长!他还不能不跟着跑,新到一个地方,最怕的就是战士不服管。部队讲究先来后到,即使你是干部也一样,不拿出本事来没人搭理你。这也算是共甘苦吧,眼下没有“甘”只有“苦”,姥姥的,这三节头皮鞋不是跑步使的!   还有人时不时看他,刘伟不耐烦了:“别看了,我是你们代理指导员!”   战士们真不见外,纷纷打招呼,“代指好!”“代指好!”   刘伟无语了,这是一群什么兵啊,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陈恪跑在最前面,刘伟在后面,就像行军打仗,连长带队,指导员压阵。战士们跑多少,他们也得跑多少。   这是大操场,一圈将近一公里,足足跑了二十圈,老参才下令停。然后什么也没说,坐上他的猎豹,司机还是小田,一屁股烟地跑了。   值班员集合整队,陈恪给大伙介绍:“这是团里的侦察参谋刘伟,来咱们连做三个月代理指导员,大家欢迎!”   战士们呱唧呱唧鼓掌,按正常情况,这会儿应该刘伟说几句,他走到全连人面前。   “讲一下。”   底下刷地立正。   “请稍息。”   刘伟脚疼得厉害,估计是磨出水泡了,他只讲了一句话:“带回,休息!”   第四十二章   -->   侦察连的营房,前身是一栋民国年间修建的二层楼,据说当年是一个大军阀为他三姨太盖的别馆。那时世道不太平,今天有枪炮有金条有百八千的喽啰,明天喽啰就成了别人的手下,枪炮金条也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在一场混战中大军阀魂归西天,到死也不知道是自己人在背后放的冷枪。他的三姨太是有情有义的女人,花光所有积蓄雇杀手干掉了那个卖主求荣的小人,然后就在这座楼里吞金自杀了。吞的是一块纯金打造的手表,是她男人当年送她的定情之物。这是当地流传甚广的说法,另有一种说法是三姨太把金表当了,投身革命去了。后面这个比较符合主旋律,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宁愿相信第一个说法。   吞金也好,革命也罢,都已经随着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别馆几经易手,改建扩建,文革时曾被砸了个彻底。后来这一带成了部队的驻地,小楼又重建起来,做为战士们的营房。   按规定单身干部必须住营区宿舍,并且不允许单人居住。但侦察连的空房多,领导们又不会查到底是单人住还是双人住,于是刘指导就有了一间自己的临时宿舍,他隔壁住的是代连长陈恪。早有人帮他把行李搬进宿舍,刘伟到屋里的时候,被褥已经铺好,床头整整齐齐码着豆腐块。   整理书籍资料的时候,通信员给他提来一壶开水,刘伟问小战士:“你叫什么?”   “报告指导员,夏明。”   刘伟把暖壶接过来:“以后这些事我自己做,不用麻烦你。”   给连长指导员叠被子倒开水刷鞋洗衣服甚至给牙刷上抹好牙膏,似乎都是通信员的分内事,没有人规定,但大家心知肚明。可是刘伟不习惯别人替他做这些,又不是大老爷还带个小厮。在一连的时候,邵连长也不用别人伺候,那位担心半夜“跑马”跑到被子上,让人看见不好意思。   能当通信员的一般都是聪明伶俐、有眼力见的战士,这个夏明也不例外,他笑着对刘伟说:“您工作忙,这些事我……”   刘伟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我要忙到那地步我就当总理去了。”   夏明滑头地虚应着,之前调回机关那个指导员,刚来时候也是这么说,可哪一样没做好,那位一整天都阴阳怪气,搞不好还有小鞋穿。那才是个后勤参谋,下连队混点基层经验好往上爬。这位可是正经作训股的侦察参谋,是他们的直属上级单位。连里上下统一思路,这三个月收着尾巴把佛爷供好别出岔子,待三个月后送佛上机关,他们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就回来了。   机关里的参谋不招基层官兵待见是有原因的,业务水平普遍不高,军事素质不强,缺乏实际带兵经验还喜欢指手画脚。可是又不能得罪他们,只能当个泥龛供着,糊弄走完事。刘伟一直在基层,对于这些他心里有数,但是初来乍到他不想说什么漂亮话,这三个月只是一个认识期,三个月之后,他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连长在宿舍吗?”刘伟问。   “陈连开会去了。”话一出口,通信员就后悔了,脑子浆糊了怎么冒出来这句。   果然刘伟抬起头来看他:“开什么会?跟谁开会?”   通信员支吾两句,老老实实说:“和班排长开会,可能是布置下阶段训练安排。”   刘伟放下手里的资料。他刚来到这,没人介绍情况,连里开会也没通知他,这不是明摆着把他架空吗,搁谁谁都得有想法。   “开会不在连部?他们在哪开?”   “活动室。”   刘伟起身说了一声“带路”,话音落时,他已经出了宿舍。   一路上,刘伟的脸绷着,通信员战战兢兢地跟在旁边。到活动室门口,刘伟敲了两下,没等里面人答话,他伸手推开门。陈恪和班排长们坐在里面,惊讶地看着来人。刘伟倒笑起来,一边打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屋里的人表情各异,陈恪看着站在门外的通信员,一时没问出话来。   刘伟冲通信员说:“麻烦你了,回去吧,把门带上。”   夏明看了看代连,陈恪一摆头:“关门!”   屋里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吭声,都等着“佛爷”责问为什么开会不通知他。刘伟却笑着说:“刚才在屋里收拾东西,迟到了,下次我注意。你们继续,我听着。”   陈恪本来是召集这些人交代这三个月千万盯紧自己的人,别找麻烦。前几天已经安排好了,结果今天发生了和地方人员群架的事,又得多交待几句。这个会就为了避开新来的指导员,谁想到他自己找过来了。陈恪也不傻,刘伟刚才那句是给他们找面子,第一天来就不带人玩,这话说到哪都不太好听。   陈代连清清嗓子,冲几位班排长说:“大家给指导员介绍一下情况,一排长先发言,排长讲完班长讲。”   刘伟来这之前跟团里要了侦察连现役人员的资料,大概情况都了解,尤其是这几个班排长,叫什么名、哪年入伍、有什么特长立过什么功,他心里都有数。但是资料毕竟是纸面上的文字,从他们的言谈当中,更能加深对每一个人的认识。比如一排长是这个连的老资历,从战士提干,资料上显示他个人军事素质很强,这点从他说话就能听出来,硬气,连陈恪似乎都让他几分。二排长是军校毕业分到这,受过四年正规专业培训,言谈举止都有股傲气。而三排长提干还不到半年,是一排长带出来的兵,说话不多。刘伟记得他得过全军区侦察兵比武第三名,军事素质自然不弱,为人还能这么踏实低调,这让刘伟想起了老付。   他重视这三名排长是有原因的,侦察连的连首长不能一直空缺,现在是团里对陈恪的考察期,这个代连迟早要转正,副连的职位多半是从这三个排长里选一个。以后自己的工作就是跟侦察连打交道,负责各项作训安排考核,到时团里问他的意见,当然得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   班长们讲的时候,刘伟一直没插话,等九个班长挨个介绍完各自班的情况,他转头看向陈恪。   “咱们连去年退了三十七个,今年全补上来了?”   陈恪点点头,“三十七个新兵,都补上了。”   刘伟说:“分到各班的新兵,我加了一下怎么只有三十二个人,其他都去炊事班了?”   屋里十几个人互相看看,没想到指导员记得这么清楚,只是听各班长报了新兵人数,一般人谁会想到一个一个加起来,跟总人数比看对不对得上。刘伟看着这几位,他来这不是糊弄事的,自然不能让别人糊弄他。   陈恪说:“有三个去了炊事班,有一个书法好,被宣传的要走了。还有一个不提也罢,反正过一阵他就走人了。”   “走人?这不是刚下连吗,他去哪?”   “关系兵,家里有背景,来侦察连就是镀层金,瞧个新鲜,过后就转走。”   “他现在在谁的班里?”刘伟问。   九班长起立,“报告,在我班里。”   一四七扛旗手,二五八跟着走,三六九嘛,按顺序排就是最末的,老弱病残和刺头们,基本都集中在这,免得分散到各班坏了一锅粥。把这关系兵放到九班,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刘伟对陈恪说:“回头你给我指指这个兵。”   陈代连鼻孔里哼一声,说:“一会在饭堂给你指,纯二百五,不知道他们家送他当兵是干嘛来的!”   晚饭的时候,刘伟果然见到了那个兵,不光见到了,还见识到了。   这天晚饭吃的是面条,迎接指导员嘛,上车饺子下车面。面条是好东西,连汤带水,做的方便吃的也方便。   正吃饭的时候,饭堂一角传来吵闹声。刘伟看过去,九班那桌一个兵端着碗骂炊事班做的是猪食,九班长和三排长都制止不了。   “我只吃我妈做的饭!”那个兵大喊大叫。   陈恪脸都气绿了,吼了一声:“这他妈没你妈!”   “这他妈不是人吃的东西!”   “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陈恪急了,拿起自己的饭碗甩过去,一路汤汤水水不少人受了牵连,海碗砸到那个兵身上,残余的面条泼了一身。   “你敢打人?!”那个兵跳起来,指着陈恪。   陈代连岁数轻,沉不住气,站起来指着对方骂:“打你怎么着!想不开?想不开后山跳崖去!”   “我告你去!”   现在在部队打人可不是小事,有个班长因为新兵训练不刻苦,动手打了其中一个,结果被人告到了军务。那个班长本来已经考上了军校,结果名额取消,当年就被退伍了,所在排的排长受了处分,连长都挨了批。所以现在谁敢打兵?真碰上那号浑兵,动不了手那就臭着你孤立你没人搭理你,肉体上不能动你,那就精神折磨你。   陈恪气得真要动手了,刘伟拉住他摁回椅子上,转身指着那个兵,冲三排长说:“把他拉出去!”   三排长和九班长拉着人走了。   陈代连坐那运气,“这号人就欠抽!从小被抽得少了,老子替他爹妈教育他!”   “犯得上跟他治气吗?”刘伟说:“让他参一本,你就踏实了。”   通信员早盛好了一碗放到桌上,没敢搁代连长面前,怕他一碗扔得不过瘾,再甩个二条出去。刘伟把面条推到他面前,自己转身往外走。   “你干嘛去?”陈恪喊他。   “看看那‘弼马温’!他就算过后走,现在也是侦察连的兵。”指导员是干嘛的,不就是给战士做思想工作嘛。   陈代连心里琢磨,妈的,怕什么来什么,想相安无事过三个月,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多故事。不过这个代理指导员,倒是跟以前的指导员不一样,跟那些机关里的参谋,也不一样。   第四十三章   -->   刘伟出了食堂,看三排长蹲在门口,九班长拉着那个兵站在远处,两个人的争吵声不断入耳。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浑兵,要搁以前早就被班长一脚开出去了,说服教育也得分人,就这号的,你说他他还嫌你水平低呢。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当着全连人的面嚷嚷“只吃我妈做的饭”,刘伟想想就觉得可笑,干脆带个保姆一块当兵算了,洗衣喂饭叠被子全管了,就是不知道保姆会不会叠豆腐块。   听着他们吵,刘伟没过去,和三排长一块蹲在食堂门口。班长得有班长的威严,自己的兵都镇不住,以后谁还服你。   刘伟想不通,“每年来的新兵,都是成绩好的先被侦察连挑走了,你们谁把他挑来的?”   “谁敢挑他呀。”三排长无奈地说:“上面安排进来的,在侦察连待过,以后到别的地方名声也好听。”   “他成绩怎么样?”   “五公里从来没跑完过全程,四百米障碍过不去,别的更别提了。”也不知道他新兵连三个月是怎么混过来的,三排长就盼着赶紧把这祖宗送走,现在共同科目都完成不了,下阶段的专业训练,全连的成绩都得被他拉下去。   那边的争吵声渐渐消停了,不是说服了,是九班长说累了。刘伟朝他们走过去,三排长要跟着,他没让。到那两人跟前,那个兵梗着脖子看着他。   刘伟对九班长说:“你先回去吃饭,我找他聊聊。”   一个新兵都收拾不了,九班长觉得没面子,临走前指着那个兵放狠话:“你给我老实点!”   刘伟拍拍他,“回去吧。”   等九班长走了,刘伟看看那个兵,“你叫什么?”   “廖佚名。”   没打报告,刘伟也没跟他计较,随口问:“哪个‘yi ming’?”   “就是无名氏。”他不耐烦地解释。   “哦。”刘伟点点头。   ‘廖没名’看看面前这个军官,问完名字他就不说话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宿舍了。”   刘伟晃晃手腕,那个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你要干嘛?想打架?”   刘伟心想就你这身板,打架都不值得我出一回拳头。   “会打篮球吗?”   廖佚名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别告诉我现在高中生连篮球都不打。”   “当然打了!”   “你水平怎么样?”   那位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一声。   “比比?”刘伟看着他。   “比就比!”   到活动室拿篮球,门锁着,钥匙在文书手里,这会儿人还在食堂吃饭呢。   “爬窗户。”刘伟指指二层那扇没关严的窗子。   廖佚名看看他,没动窝。   “咱俩我是军官,你是兵,你总不能让我爬吧?”   看他还不动,刘伟忽然反应过来,“你好歹是个侦察兵,不会连二层都上不去吧?”   天色暗也看不出廖佚名的脸是不是红了,他走到楼前犹豫了一下,扒着一层的窗沿开始往上爬。营房外面没有阳台,窗沿也是很窄的一条,根本立不住脚。这种情况下就得一气呵成,靠臂力把人带上去,不能想着等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刘伟在下面指挥,“贴紧墙面,别留空隙,左手够你头顶的砖头缝,再往上够……用劲!没吃饱饭啊!”说完想起来了,这位确实没吃饱饭。   廖佚名挂在墙上很快没劲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往上爬,松了手直接跳下来。   刘伟一叠声地骂着废物,走过去把人拎起来,“跟着我!我踩哪你就踩哪!”   常服上衣太板实,他把衣服脱了放在地上,活动一下手臂,扒着砖缝就上去了。整面墙在刘伟眼里可供借力的地方太多了,为照顾那个废物,他特意捡那些好放手脚的地方。可就是这样,下面那位也跟不上来,臂力不够,带不动自己那一百多斤。   刘伟攀到二层窗沿,把窗户打开,一只手握着窗框,另一只手把腰上皮带解下来垂下去,冲下面那人说:“拉着上来。”   廖佚名心想,刚才说自己是军官不能爬墙,这会儿爬上去了,进去把篮球拿出来不就完了吗,费这么多事干嘛?他看着皮带,没动。   “快点!我还得给你做战前动员啊!”刘伟催他。   廖佚名伸手拉住皮带,踩着墙面往上走。皮带绷得紧紧的,刘伟一只手拉着一个大活人有些吃力,使出最大劲让皮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廖佚名终于攀了上来。   “扒着窗沿。”   那位就像根腊肠一样挂在二层窗户下面。   刘伟把皮带绕在脖子上,正要翻窗户进去,听底下有人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句:“指导员,你们干嘛呢?”   是侦察连的文书吃完饭回来了,还有几个战士从楼那边转过来,都好奇地抬头看着。那景象让刘伟想起来小时候春游去动物园猴山,看着猴子们在假山上跳来跳去,他兴奋地指手画脚。现在的情形和那时颇为相仿,只不过自己成了山上的猴子,被人观赏,还不收门票。   拿个篮球容易吗!   廖佚名挂在旁边,小声问:“还进屋吗?”   刘伟心说进个屁,这么多人围观他们爬墙翻窗户偷篮球,这是什么行为?再说打篮球就是个幌子,他只是想多了解了解这个兵,爬楼也是临时发挥,这个廖没名还没让他失望,要真是浑得没救了,也不能这么听话跟着他上来。   “下下下去!”   廖佚名看看底下,“怎么下去啊?”   “手一松就下去了,你刚才不是挺利索吗?”   “这太高了!”   “高什么高,四米都不到!”   看他还犹豫,刘伟说:“你自己挂着吧,我先走了,下去我就说你想进活动室搞破坏,被我逮着了。”   “没人信,他们知道我自己爬不上来。”   “多光荣的事啊,好意思说出来,我要是你,直接头朝下下去!”刘伟不管他了,松手跳下去,把脖子上的皮带摘下来往腰上扣,文书很有眼力见地把他衣服捡起来在一边候着。   廖佚名也跳下来,落地不稳还坐了个屁墩儿,周围人都看着他笑。   “笑什么笑!”一下来,他又恢复了在饭堂里那副浑样儿,看哪都不顺眼。   刘伟接过衣服穿好,有点尴尬,指指二层对文书说:“下回记着把窗户关好。”   文书嘴上答“是”,心里纳闷儿这新来的指导员不会是为了上去关窗户吧?关窗户也不用带着那人嫌狗厌的关系兵啊!   刘伟给那个连二层楼都自己爬不上去的侦察兵布置了一个作业,每天晚上一千个俯卧撑,到他屋里做,做完再回去睡觉!   刘伟观察了廖佚名几天,他没有朋友,除了训练时候和大家在一起,平时总是独来独往。五公里跑他确实没有一次能完成,对于新兵来说,尤其是当兵前锻炼少的,跑五公里是累,可是也不至于跑不下来,很多时候只是缺一句战友的鼓励。   各班之间进行篮球赛,廖佚名也手痒,可是他班里的人都不愿意跟他配合,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要么就回宿舍睡觉。当兵的也有仇富心理,你家有背景你就牛逼?当你是个人物,你才是个人物,不把你当回事,你就什么都不是。廖佚名这个狗脾气,别人越不愿意理他,他就越摆出一副不屑与你们为伍的样子,他越这样,别人就更不待见他。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刘伟也不好硬插手。都不是幼儿园小孩了,闹别扭阿姨给调解。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表面上答应了,底下还是照旧。   刘伟跟陈恪谈过,陈代连看不上廖佚名,不是不许干部动手打战士吗,他就三天两头安排格斗训练,专挑九班的特别辅导,尤其“关照”这个关系兵。侦察连的格斗训练不带护具,无论谁招呼廖佚名,那就是倒拔垂杨柳,拳打镇关西,实打实的一顿胖揍,你还没地方说去。所以说人不能太嚣张,文明几千年了,还愁没有治你的法子吗?   “共同科目马上就结束了,不到一个月就全团考核,他这样怎么考啊?”刘伟问陈恪。   “报个病假呗。”陈代连不在乎,看看刘伟脸色不对,反应过来这位虽然是代理指导员,人家还是作训股的参谋,管的就是他们侦察连的训练考核。   “我给他单独‘加餐’,这行了吧!”陈恪抓起桌上的帽子出去了。   廖佚名始终是连里的一个特殊分子,大家知道他迟早会走,所以没人招他,也没人理他。他倒是每天晚点名之后都到刘伟宿舍里报到。第一天做一千个俯卧撑,一直做到后半夜,赖在地上起不来,被刘伟踢出去。一周之后,他的速度就明显加快了。对于这小子能每天主动来,不用人废话,刘伟一开始有点不可思议。直到有一天自由活动时间,看见他站在篮球场外面看里面的比赛,刘伟才觉得,其实他也想找个人说话,只是自尊心太强,拉不下面子主动和周围人搞好关系。   没事的时候刘伟一直琢磨怎么处理这样的战士关系,这不是特例,在他以前待过的部队,哪都有不合群的兵,包括在一连。部队是最讲共性的地方,可把一百来号人生拉硬拽到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人就是很难和别人融合。   周四刘伟接到了叶领导的电话,从新年之后两人就靠电话线和短信联系。   “周末请个假呗?”   “什么事啊?”刘伟写着作训总结,他现在已经开始接手一些参谋的案头工作。   叶小迪说:“看房啊!”   “哪的房?”   “西边,二手的,一个两居室。”   刘伟翻翻这周的安排,周末没有迎检的任务。   “行啊,我明天正好去团里,顺便请假,请下来给你发消息。”想起调职后刚涨的那点工资,刘指导相信一份耕耘一分收获,更相信多一分收获,多一分消费。   “付斌周末应该也过来看他母亲和妹妹,你们联系一下,一起来吧。”   “是,领导。”刘伟答应着,问:“他跟小欧怎么样了?有进展没有?”   “有什么进展,一根木头,比你当初还木,小欧天天在我耳边抱怨。”   “人就是怕比,一比就知道了,我还算好的吧?”   叶小迪“呸”一声,“别臭美了,你还是有空点化一下付排长吧。”   刘伟说:“老付不傻,别人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明白,没表示自然有他的道理,两个人背景差得太远了。”   “小欧这傻丫头还一根筋呢。”   “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个人有个人的媳妇,你看我不就找着你了吗。”   “狗尾巴!”   电话里她轻轻笑着。   第四十四章   -->   过完年,刘伟和叶小迪买房的事就提上了日程。那阵子刘伟工作交接忙得不得了,而且刚到新地方也不好请假,所以看房的事都是叶领导一个人在忙乎。   小两口已经放弃了买新房的打算,地段好的太贵买不起,便宜点的要么太远,要么就是期房,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交付使用。两人一合计,房子又不像衣服新不如旧,旧房刷白重新铺上地板,照样住得好好的,于是二手房就成了首选。   叶小迪青睐机关大院里的家属住房,人员不像外面那么复杂,而且院里一般都有食堂,叶领导那厨艺水平喂兔子还凑合,让她天天自己做饭,刘伟也不放心。另外大院里的水电供暖也是统一的,不用自己操心。   看房之初刘伟列了一个评估表,这也算发挥参谋本职工作,评估项目涉及交通、户型、面积、价格等等一众参数,还包括周围有没有好的幼儿园和学校。那段时间叶小迪找房看房忙得焦头烂额,电话里没少发脾气。可一看到这个表,火气不由自主就降了些,想想人虽然帮不上忙,至少还有这份心在这。   叶小迪看中了一套房,刘伟周末请了假跟她一起去看看细节。   “姐姐,不蒙你,这是我手里符合您条件的性价比最高的一套,这你要放过去,我真没辙了。”   中介是叶小迪本科时候的师妹,毕业了没搞本职工作,嫁个老公是做房屋租赁出售的,于是夫唱妇随吆喝起了自家买卖。学传媒的本来就能说会道,干这行也算学以致用。   叶小迪在屋里东敲敲西摸摸,随口说:“我怎么记着上次看农大院里那套,你也是这么说的。”   师妹辩解:“怎么可能,上次的语气肯定不如这次强烈。”   “反正你是越熟越杀,徐萌萌说她买房时候被你狠宰了一笔。”   “徐师姐那房我真没多赚,她自己要求太多,我得跟以前那房主协商,都是要加银子的。”想起徐萌萌那笔买卖,师妹心有余悸,“后来我拔智齿去找她老公,她老公可真够狠的,拔两颗牙害我肿了半个月。”   叶小迪笑她,“活该!”   师妹看看在厨房里检查管道的刘伟,悄悄说:“师姐,你们家这位不会报复心特强,回头给我甩俩手榴弹吧?”   叶小迪压低了声音,“不好说,反正价钱的事,你看着办。”   “得,那你们给我送面锦旗吧,上面写着‘拥军模范’。”   “行,明儿就给你发街道去。”   师妹手机业务忙,上外面接电话去了,留他们俩在屋里慢慢看。   叶小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刘伟,同样是看房,他关注的角度和自己不一样。让她看只会看房子布局好不好,是不是南北通透,采光怎么样。他看的是管道容不容易堵,水压够不够,楼上楼下有没有漏水的情况。之前她自己看房,总觉得越看眼越花,做不了决定。现在他在这,她心里就踏实下来。   “怎么样?”   刘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厨房有点漏水,厕所的马桶也得换新的,不过都不是大问题,老房子免不了有这些毛病。”   “装修的时候,改换的就换了。”   “嗯。”   刘伟点点头,见她站在门口,不放心地看看这看看那,又没个具体目标的样子,他笑着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叶小迪看着客厅里,考虑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挺好的,地方偏了一点,但四号线马上要通过来。周围的环境也不错,对面是国关,隔壁就是颐和园……”   刘伟接话说:“回头办个年卡,晚上就能绕着昆明湖遛弯了,跟当年慈禧老佛爷一个级别。”   叶小迪看看他,“你能回来住几天呀,我自己遛有什么意思。”   “呦,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埋怨了,那我以后得争取多回来陪老婆,反正请假浪费的是纳税人的钱,又不是我自己的。”刘伟笑着说。   叶小迪“嘁”一声,“我还是纳税人呢!”   她拉着他,兴致勃勃地讲各个房间怎么布置,客厅里沙发摆在哪,餐桌摆在哪,大房间当卧室,小房间做书房……   “书房里别放太多东西,搬来搬去麻烦,以后有小孩,这间屋子就改成孩子的房间。”   叶小迪心里一热,小声说:“想得还挺远,婚还没结呢,都惦记上孩子了。”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刘伟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恭喜您顺利通过政审,已经通知我下礼拜去开结婚介绍信了。”   “这么快?”   “又不是过去审走资派,小老百姓还想耽误组织多长时间?”刘伟笑她,“嫌快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领了证可就由不得你了。”   叶小迪懒得理他,打开阳台门站到外面。早春的天气反复不定,但此时正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也有了些暖意。他站在她身后,一起看楼下老头老太悠闲地走过,父母带着小孩出门,还有人牵着狗在院里散步。   两个人忽然意识到,如果房子定下来,这就是自己家了,属于他们俩的第一个家,也许过不了两年,还有一个小的入伙。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怀里,头顶只及他下巴的位置。他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小声问:“我一直好奇。”   “什么?”   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怎么看上我了?”   “这问题咱们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   “说什么了?”   “你这样的没地方花天酒地去,我放心呀。”   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着说:“跟你说正经的呢。”   她知道,从交往之初他就一直不自信。她身边不乏出色的男士追求,有自己单位里的,也有业务上往来的。他们大都温文尔雅有谈吐,像周力那样的三高人士,出入标榜着高档,也懂得如何讨女孩欢心。曾经那也是她向往的童话,可是童话的结局不一定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和周力的草草收场,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对方,她知道问题一半一半,自己也没有认真去经营。总觉得周力是追求的那一方,以为别人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最初周力抱怨她不关心自己,后来渐渐地,他也不说了。两个人的疏远,其实早就开始了,在他们都不经意的时候。   这些事,是直到和刘伟在一起,她才慢慢意识到,学会反省过去的自己。他们相聚的日子少得可怜,交往之前他说过那一番话,她说她考虑好了,可免不了还是会抱怨。他的工作并不清闲,难得请一个假,坐两三个小时的车赶来看他。有时她发着脾气,看到他眼里的疲惫,心里就不忍了。他们很少出去消费,她知道他工资不多,那些所谓的小资情调酒吧餐馆,他都闻所未闻。两个人会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在她许久不曾开火的厨房里,他能捣腾出一桌子美味大餐。色香味的后两个都具备,第一个就算了,跟炊事班大厨学出来的手艺,要求不能太高。   看上他还因为什么呢?他会修家里的零七八碎,什么东西出问题了,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扔在一边等他来。他对家人孝顺,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她的家人,连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的未来丈母娘都不再坚持了。他挣得不多,但也不是小气人。徐萌萌有一次说她,周力以前没少送你礼物,没见你这么挠心挠肺地显摆呀。她知道很多东西是不能横着比的,挣一千和挣一万的人,银子对于他们的意义和用途都不一样。还有他对待工作,因为部队的保密需要,他很少在她面前谈工作,但她知道他有自己的目标,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充实自己。   她说不明白是他身上哪一点打动她的。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得让她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踏实,平凡得让她坚信,这一生都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一个能为她挡风遮雨的脊背。   “怎么看上你了?”   她喃喃地反问,转过身脸贴在他怀里,双手交握在他背后。她在心里悄悄地回答自己,是因为一旦拥有了这一切,就不想再放手吧。   师妹接完电话,走进来找他们,看到阳台上的景象,微笑着轻轻退出去了。   看完房子,两人都觉得满意,当然还得跟双方家里商量,毕竟首付还需要老家儿们的资助。   坐车回她住的地方,刘伟手机响起来。   “是小欧,她怎么打我手机啊?”   叶小迪翻出自己的手机,“我的没电了。”   “那你接吧,肯定找你的。”   她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听了一会儿又把电话还给他,“她找你。”   “找我?”   刘伟疑惑地把电话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欧那大嗓门就喊起来。   “你赶紧过来管管你的兵!”   刘伟愣了一下,问:“老付又招你啦?”   “他非要给我房租!”   敢情儿这俩还没折腾清楚呢。   小欧继续嚷嚷:“我要不收房租,他就要带他妈和妹妹出去找地方!你赶紧回来说说他,军人不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吗?”   “人现在不归我管!”刘伟哭笑不得,问她:“你现在在哪打电话呢?”   “在楼道里!他要走,我就出来把门反锁了,他要想走那就跳窗户吧,他不是擅长这个吗?我住的地方在十层!”   刘伟赶紧劝:“您消消气,消消气。多大事啊,他要给你房租,那你就拿着呗!”   “这房子是我爸的关系给我找的,我自己不花钱,他给我房租干什么呀!”   “嗨,你就当帮他存钱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小欧压着嗓门说:“你说的有道理啊,那我应该收他多少钱啊?”   “这不是您自己定吗,你想替他多存就多收,想少存就少收。”刘伟出主意。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你们过来吃饭啊,都做好了。”小欧快言快语,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等等!”刘伟喊住她,“你先告我谁做的饭?你做的我们就不去了。”   “那轴人做的!”那边“啪”地挂了电话。   刘伟笑着摇摇头,冲叶小迪说:“这二位可有的折腾!”   第四十五章   -->   小欧住在气象局院里的青年公寓,一室一厅。房子是她爸的同学给找的,局里的领导,一开口连房租都省了。她的朋友天南海北哪都有,家里经常作为聚会根据地,有时候还兼收容所,吵架离家出走的小姐妹都爱往她这凑,最繁荣的时候曾经凑够了一桌人打麻将。看多了两口子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她也自诩为恋爱专家,可惜是理论高于实践的砖家。在欧大小姐二十多年的人生道路上,唯一一次有始有终的恋爱经历是上中学早恋。后来上了大学一直到参加工作,追她的人不少,奇怪的是到最后都发展成了饭局票友,谈天说地百无禁忌,可谈情说爱,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过完年,朋友们发现小欧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聚会经常不出席,根据地也对外封锁了。圈里于是谣言四起,恋爱砖家终于理论指导实践了。   把付斌的母亲和妹妹接来以后,小欧腾出自己的房间让她们住,她和叶小迪挤到一起,美名其曰贴近组织。今天小组长和指导员两口子团圆,她当然不能去当电灯泡。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见的人现在就在这。   付斌在里屋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问问妹妹的情况。付萍的伤在恢复当中,情绪也有所好转,不像刚来时那样怕人。看她面色平静地做手工活,付斌心里宽慰了些,只是她脸上的伤疤依然触目惊心。   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小欧的心思没在节目上,看他从房间里出来,她小声问:“她们睡午觉了?”   付斌点点头,轻轻把门带上。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腰背习惯性地保持正直。   “共军,您总这么板着不觉得累啊?”她忍不住问他。   付斌笑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些,可靠着椅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没过一会儿又坐直了。   “我知道你后背为什么不能打弯儿了。”她故作神秘地说。   “为什么?”   “缺一根筋呗!”   付斌没反应过来,怔怔地说:“我们每年都检查身体,大夫没说我有这个毛病。”   小聪明没得逞,她张口结舌了半天,说:“这个毛病不容易发现,下次你提醒一下大夫。”   付斌明白过味儿来,憨憨地一笑。   小欧坐到餐桌旁削苹果。   付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苹果,天地良心,这是她削给自己吃的。   “谢谢你帮我照顾我妈和妹妹!”   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真的感激她为他做的这一切,把母亲和妹妹接来,给她们落脚的地方,联系付萍看病的医院,还帮他妈介绍了一份临时工。这些都是他这个当儿子当哥的应该做的,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而她替他办到了。一句谢谢太轻,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   “以后有什么活你就放着,等我来做。”   小欧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她不需要他的感激,她怕自己的喜欢带上交易的味道。把他母亲和妹妹接来的时候,她没想过很多,可是现在她越来越担心他会这么想。   她很想问一句,照顾她一辈子这个活,能不能放着等他来做?   但是她问不出口。   低着头,她看看手里的苹果,一切两半,分了一半给他。   “太大了,我吃不下。”   付斌接过苹果,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母亲和妹妹都在这,让他觉得家就在身边。这些都是眼前这个女孩为他带来的,她的关心是那么自然而然,和他的家人也相处得很好,这让他除了感激,心里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小欧不是一个容易悲观的人,她总能轻易看到事情好的一面,至少他在这不是吗?而且以后能经常见到。屋里很安静,她装作被电视节目吸引的样子,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一直在看动物世界。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勉强能听到赵大叔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做解说,这一期讲述的是非洲大地上的野生象群。   一头脱离了家族的小象,在草原上疲惫不堪而又执拗地追随另一个象群,巴望着寻找一个机会钻入大象们的保护圈。但这个群体并不欢迎它,大象们冷漠地将它驱赶。小象已经饿了很久,倒在泥泞里,半天没有力气爬起来。从它的小眼睛里,甚至能看出它对黑暗和孤独的恐惧。   “太可怜了!”小欧忍不住感慨。   付斌看看她,没说话。   小象挣扎着站起来,象群已经走远,再也追不上了。它呆望了一会儿,茫然地掉转头往回走。远离象群的小象受到土狼的攻击,它们张口咬它的厚皮,围着它前蹿后跳。小象就拖着这些土狼,趟过了一个泥潭,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它不想活了。”   声音在背后响起,小欧和付斌同时回头,付萍站在里屋的房间门口,看着电视喃喃地说。   “小萍……”   小欧拉她坐到沙发上,朝付斌使眼色让他换个台,片子里的小象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经历。付斌到处找遥控器,却发现遥控器就在沙发上,被他妹妹握在手里。   “小萍,咱们换个节目吧?”   付萍没说话,眼睛也没有离开屏幕。   小象悲鸣了一声,此时已经走远的象群站住了。首领是一头母象,听到呼声它忽然掉头循声奔回来,整个象群也跟着它往回奔。土狼逃走了,象群终于接纳了这个流浪儿。可是小象已经筋疲力尽站不起来,大象们用鼻子轻轻拍打它的背,从水洼里取水往它身上喷……   付萍的眼泪无声地留下来,付斌坐到妹妹身边,揽着她肩膀。   小欧悄悄躲到厨房里,把客厅留给他们兄妹。她不能想象如果是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该怎么办。付萍很少哭,即使哭也是像现在这样默默地流泪。能够说出来的悲伤不算悲伤,这样的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体会不到她当时的那种绝望和恐惧。   付斌轻声地安慰妹妹,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怕眼泪浸了伤口,他拉她到洗手间,沾湿手指轻轻给她擦脸。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小时候,在村里受了欺负,到没人的地方,他帮她擦掉眼泪。   小欧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有些羡慕他的妹妹。这个男人的细心体贴,他对家庭和亲人的责任感,看在眼里,让她没法不动心。   付斌要赶在晚点名前回营,傍晚早早吃过饭,小欧送他到大院门口的车站。   下午虽然劝好了付萍,他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知道他放心不下,安慰说:“你别担心,哭也是一种发泄,郁积在心里不好。”   付斌点点头。   “她已经比刚来时好多了,恢复是慢慢来的,不能心急。”   他看看她,只穿一件小薄棉袄,手缩在袖子里。刚开春的天气还是挺冷的,尤其是晚上。   “你回去吧,别冻着。”   “不冷。”她帮他看着远处开过来的公车。   从这回驻地,要先坐车到四环,再倒一趟往郊区去的车。下了车还有很远一段路,要么打车,要么腿着。像付斌,那一定是当做越野跑回去。   “来车了。”   他冲她挥挥手,随着候车的人往前走。这一天就这么匆匆地过去,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不舍。付斌上车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拽他的衣服,他回头看,是她。   “我去超市。”她随口说了个超市名字,在四环上,也坐这趟车。   “这么晚去超市干嘛?”   “不晚,还不到六点呢。”   身后的人往车门上涌,把他们挤到一边。   “这么多人,你明天白天再去吧!”   “我现在去!”   付斌没办法,让她跟在他身后,她拽着他的衣服一起上了车。   车上人太多了,想给她找个能扶着座椅把手的位置都挤不过去,两人被夹在过道中间。付斌握住头顶的横杆,小欧没什么可扶,只能扶着他。   “这么多人,你非要跟着挤。”他小声说她。   她不说话,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公车司机威武,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这一车人被他悠来悠去。到了人民大学路口,有名的拥堵加混乱,突然一个急刹车,小欧是背对车行方向,身体随着惯性往后倒。付斌手快把她拽回来,他站得笔直,背后不断有人倒在他身上。怕她再被甩出去,他一只胳膊圈住她,尽量隔开周围挤过来的人。两人贴得很近,她一抬头就会碰到他的下巴。   车子继续走走停停。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贴着他的脖子,很温暖。她怕他会躲开,幸好没有,只是扶在她腰上的手臂有些僵硬。   车厢里这么嘈杂,她的小世界却很安静,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   第四十六章   -->   看房之后的一周,刘伟去团里开介绍信,在楼下碰上政治部主任高明,就是以前的一营教导员。高主任之前去西安参加了一个进修班,刚回到团里。刘伟敬礼打了招呼,两人一起往机关楼里走。   “您可吃胖了,在西安玩一个月,乐不思蜀了吧?”刘伟在一连时候跟教导员的关系就不错,说话也随便。   高主任把手里的文件卷起来敲打他:“进修,懂吗?臭小子,上我办公室。”   在高明屋里,刘伟瞪着手里的小东西:“这不是挖耳勺吗?这东西还做这么精致?”   一个掏耳朵的物件,柄的尾端是镂空的,系着一条长穗。刘伟心想这种东西也就老高感兴趣,爱整些新鲜玩意冒充文人雅士。   “您去趟西安不刨俩兵马俑就算了,好歹带点小吃回来,挖耳勺哪没有啊?”   高主任笑着说:“吃的喝的不好往回带,这个不占地方。别看它小,是牛角做的,十块钱一个呢!”   “真高档,我都用那一块钱十个的。”刘伟顺手把小东西放进上衣口袋里。   高主任提起暖壶倒水,随口问他:“还在侦察连呢?”   刘伟说:“刚去半个多月,好多情况还不熟悉。”   “你小子现在可是香饽饽,上次考核放了卫星,全团的连长考不过你一个政工干部!老娄拿着你的成绩跟政委要人,老徐还不愿意放你。”   那次选拔作训股长的考核,参谋业务方面综合排名第一的,竟然是考核人员中唯一一个非军事干部,时任一连指导员的刘伟。当时高主任在西安进修,一听说这个事,简直比他自己考第一还得意,当初是他向上面推荐把刘伟调来的,这小子还真给他争气。   “考了第一,只平调一个侦察参谋,心里有啥想法没有?”高主任问。   “啥想法?”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伟笑笑:“没啥想法,我资历不够,再说作训股那烂摊子我也撑不起来。”   高主任点点头:“现在作训股太松散,非得一个强硬派的领头才掌得住。之前转业走那个李股长,哪方面业务都不错,就是放不开。邵一鹏的驴脾气干这个合适,他也不怕得罪人。”   “他这刚上任,手下人被他骂了个遍,作训股天天鸡飞狗跳的!”   “已经上任了?不是等这阶段全团考核结束吗?”高主任出去一个月,团里有些安排还不太清楚。   “李股长走之后一直是副股长盯着,上礼拜副股长得阑尾炎做手术,团里就让邵一鹏赶紧上任了。”正说着话,隐约听见楼道里有人嚷嚷,刘伟站到门口听了一会儿,冲高主任说:“您听听,又训人呢。”   走廊另一头是作训股的几间办公室,邵一鹏正对着手下发飙。   “……让你定路线,不是让你在地图上随便画条线完事!你手一划拉,一百多号兄弟连人带装备就得按这个行进,路上经过哪你都说不上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挨骂的小参谋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伟在门口敲敲门,冲里面喊一声:“邵股长!”   邵一鹏抬眼看看他:“你来干嘛来了?”   刘伟指指走廊另一边说:“老高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邵一鹏站起来,冲小参谋说:“这条路线是你给一连定的,拉练的时候,带齐你的装备,跟着一连一起走,吃住和战士一起。你不是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吗?走一趟就全知道了。一个参谋人员,从你嘴里就不应该说出‘不明区域’这四个字!”   一听说要自己跟着战士一起去拉练,小参谋的脸色都变了。邵一鹏没理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出了办公室和刘伟一起往高主任那屋走。   刘伟问:“又怎么了发这么大火?跟老高那屋都能听见你嚷嚷。”   邵一鹏余怒未消,愤愤地说:“别提了,能被这帮糟人气死!安排拉练路线,我一看给一连定的根本是条死路,走不通!一百多人走好几天的路,就是这帮瘪三随手在地图上划拉的!去年拉练就是这样,简直不是人走的路,七班长把腿摔断了,年底没能签上二期士官。我最好的一个班长,就这么退伍了!”   刘伟想起那个七班长,一个淳朴的农家子弟,家里指望他出来当兵能走出一条路,不用再回去种田。那是个军事素质很好的兵,就因为这个伤退伍了,走的时候刘伟都不忍心看他的眼神,他的腿里还带着一块金属支撑。当时邵一鹏到处找关系,也没能把他留下来。   “素质太差,净是滥竽充数混事儿的!”邵一鹏骂,“拉练回来我就打报告,都送基层锻炼去!”   刘伟问:“侦察连的路线你看了吗?”   “那不是你定的吗?走沟里去我也不管!”邵一鹏对旧搭档说:“跟政委说说,你别跟侦察连混着了,我这缺人手缺的厉害!”   刘伟笑着说:“你找老徐说去,你现在是我上司,你得‘对我的成长负责’!”   这个段子来源于徐政委在军人大会上的发言,“干部不应该只重视自己的业绩,要对战士的成长负责”。这句话就被他们学来了,张口闭口对谁谁的成长负责。   邵一鹏捅他一拳:“有你媳妇对你负责,我操什么心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刘伟说:“办事不着急,先领证,这不是来开介绍信吗。”   邵一鹏好心提醒:“马上拉练走了,最近请不了假。”   “等拉练回来,不差这半个月。”   “拉练回来有演习。”邵一鹏说。   刘伟看看他:“我怎么不知道演习的事儿?”   “还没下通知呢,这次是拿咱们这当试点,上面抽调了一个法律工作组,演习期间随机检查,看咱们的行动是不是符合战争法规。”   刘伟觉得可笑:“闲的吧?”   “不懂吧?‘运用战争法规范作战行动,能赢得国际社会的理解和支持,瓦解敌军,实现政治上、道义上的主动,塑造我军威武之师、正义之师和文明之师、仁义之师的良好形象。’”   “扯!背一篇法规就能瓦解敌军?兵者诡道,战争要能有法可依,那咱大使馆为什么被人炸了?”   邵一鹏嘿嘿笑,说:“这可不是我编的,我这是给你复述呢。提醒你跟媳妇说好,拉练完了也请不了假,什么时候能放风你再开介绍信吧,那玩意可是有保质期的。”   好事多磨,刘伟看看已经签了字的婚姻状况证明,再等等吧。   “你们行动够快的,才半年都准备领证了!”邵一鹏不忿,他可是看着这小子交了女朋友,眼瞅就要结婚了,自己这还没谱呢。   刘伟一笑,话题又扯到邵一鹏身上,问他:“你那保镖媳妇还出任务呢?”   邵一鹏无奈地点头:“又走了,跟访问团去欧洲了。”   “这工作不错,到哪都能见识大场面。”   “不错什么,多危险,心理压力大。”   “她不能一直干下去吧,岁数大了,反应和身手都会减退。”   “考虑退呢。”邵一鹏说,“之前她爸去世,忙后事的时候,她自己说想退了多陪陪家里人。”   刘伟笑着说:“你可抓紧,没准咱们还能赶在一起办事。”   邵一鹏说:“回一连办,到时候让朱班长整一桌菜。”   “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朱班长那会儿还在不在炊事班。”   “退了也得把他拎回来做饭!”   第四十七章   -->   往年的冬季野营拉练安排在年前,今年推到了开春后。早春的天气也不见得暖和多少,尤其在山区昼夜温差大,白天全副武装翻山越岭走得全身冒汗,到了夜里又冻得睡不着觉。宿营用的单兵帐篷,薄薄一层类似防雨绸的材质,既不扛风也不保暖,跟睡在野地里没什么区别。   五天的行程,途经四县,三百多公里。由于途中不开火做饭,每人还要带上自己的口粮。老兵们有经验,在背囊里偷偷塞两瓶二锅头,半夜冻醒了喝两口酒取暖。   这次拉练出发前刘伟的状态就不好,侦察连和机关两头忙,胃也跟着抽筋。按说今年他可以跟着机关队伍,路程相对轻松,住宿条件也稍好。但考虑到连里三分之一是新兵,第一次拉练可能会出现很多问题,作为代理指导员,刘伟还是跟连队一起走。   第三天下午安排了一场小战术行动,队伍按地图走到一条河边,河对岸有一股被击溃的“敌军”向南逃窜,上级命令赶在六点前抢占河对岸某高地,做好狙击“敌人”溃逃的准备。   冬天这条河由于上游水库截流蓄水,河道干涸了一半,轻而易举就能淌过去。没想到前两天水库开闸泄水了,水位涨起来。队伍带到这,绕路已经不可能了,连里干部商量了一下,决定武装泅渡过河。   做决定容易,实际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新兵下连后还没有接触过这项训练,陆战部队里老兵也没有多少机会演练这个科目,要让这些人带着背囊带着枪把自己安全运过河去,再接着执行任务,有一定风险。陈恪现场讲了武装泅渡的要领,所有人按要求严格整装,这不是简单的游泳,几十斤的负重足以让人在水中很快耗尽体力。   检查完装备,刘伟简单做了战前动员,然后陈恪打头阵带着一排的三个班下水了。水性好有经验的老兵肩负着照顾新兵的任务,两个人把一个小兵护在中间,甚至还要帮他们承担一部分负重。零上三四度的天气,河水冰冷刺骨。一排用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游过河心水流最急的区域。此时二排下水,三排在岸上做掩护,俨然是一场小的战术演习。   一排到达河对岸,每个人的衣服从里湿到外,滴滴答答淌水,冷风一吹那滋味就如同陷入了冰窟,然而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能脱衣拧水。陈恪点了两个人去前方侦察探路,然后做了一个分散隐蔽的手势,其余人迅速散开,警戒掩护还在渡河的战友。   刘伟跟着九班在最后压阵。   下水没多久两个新兵冻得意识全无,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沉。刘伟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是“关系兵”廖佚名。他想喊另一个打起精神,可嘴冻得不听使唤,上下牙控制不住地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好在九班长及时游过来,拉住了另一个人。   越往河心水流越急,廖佚名哆哆嗦嗦地说:“指,指指……”指导员三个字半天发不出来。   “闭嘴!”刘伟费劲地拖着他,为节省力气,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二排过河后留下一个班在岸边做接应,后面的人到了浅滩,马上有人过来把他们扶上岸。此时大部分人已经精疲力尽,但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息,陈恪一声令下,全连迅速整装列队,背着浸了水的包袱,浑身僵硬地跑步向高地开进。   跑了一会儿,战士们身体暖和过来,廖佚名也来了精神,跟在刘伟身边。   刘伟问他:“在河里你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非得在要命的时候说?”   廖佚名不吭气,过一会儿小声说:“出来之前,陈连说我这样的上战场,准是第一个当俘虏的。”   刘伟看看他:“你自己觉得呢?”   廖佚名垂头丧气说:“以前觉着他对我有偏见,今天我知道了,连条河都游过不来,不当俘虏当什么!”   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刘伟给他一拳,说:“你有战友,知道战友是干吗的?要么一起突围,要么一起‘万岁’,轮的着你当俘虏?!”   廖佚名低头跑步,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刘伟听到他轻轻重复两个字:“战友……”   当晚队伍带到宿营地,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潮的。到了夜间,山区的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整个人被冻成了夹心冰棍。不能生火烤衣服,也不敢让战士们就这么睡觉,陈恪带着全连人在空地上打军体拳暖身。   这是一群二十上下的大男孩,也许他们很多人在家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皇帝。可到了军营,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兵,扛起钢枪,学会承担别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很多人把八零后九零后看成是垮掉的一代,在这个莫名其妙“伪娘”盛行的社会,现代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在退化。可无论在哪个年代,总有一些人永远也不会垮,在他们眼里苦难是一种锻炼,就如同浴火的凤凰。   下午过了河刘伟就觉得胃里绞着疼,任务完成后到宿营地,晚饭又是压缩饼干就着凉水,胃疼得更厉害了。他没声张,自己翻出止疼片吃了。   二十多岁的人,六十多岁的胃,他本来就有胃溃疡的病根儿,是军校刚毕业分到侦察连当排长时落下的。那年九月,部队拉到内蒙演习,从驻地开到大草原这一路,历经了初秋到深冬的景色变化,越往北走草枯叶黄,有的地方甚至还有积雪。天冷、疲劳、加上没规律的饮食,刘排长的胃就罢工了。其实毛病是当兵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演习只不过是个导火索。那时刚到侦察连不久,刘伟不想被人看扁了,于是对谁也没说,一直坚持到演习结束。之后部队回驻地休整,他被拉去了野战医院,一检查是胃溃疡,再拖就有穿孔的危险。医院大夫说他,就是个演习,那么拼命干吗?刘伟不知道怎么回答,尽管每天喊着站备战备,可有几个人真的相信战争明天就会降临?   吃了药还是疼得躺不住,刘伟怕吵醒睡一个帐篷里的文书,他出来找个背风的地方,靠着树坐下来。止疼片吃多了有抗体了,疼痛不但没有减轻,还像刀绞一样越来越严重,浑身冒虚汗。   陈恪带着人在营地周围巡逻,脚底下突然绊了一下,不像石头和树根,是软的。他赶紧关上手电,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也把手电都关了,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陈恪蹲下在周围摸了摸,低声喊了一句:“有人!”。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制住了地上的人,对方没怎么反抗,只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胳膊。   “来人给个亮儿!”陈恪小声喊,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同时照过来。   看看被压在底下的人,有人小声说:“好像是代指!”   “不可能,代指在这干什么?”   “他怎不说话呀?”   “废话,卡着脖子呢!”   “坏了,真是代指!松开松开!”   ……   巡逻队一通乱乎,刘伟被人扶了起来。   陈恪拍拍他:“您练什么功呢?干嘛睡这啊?”   “我坐会儿……”刘伟捂着胃,说话声儿发虚。   “你这脸白得都能吓人了!胃病又犯了吧?”陈恪喊通信员,“去烧点热水。”   通信员小声提醒:“不能生火……”   陈恪骂了一句“废物”,起身进了旁边的帐篷。刘伟想喊他,没喊住,捅捅通信员:“让他别胡闹,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通信员心说自己哪看得住这代连长,硬着头皮跟过去。陈恪在帐篷里用战备锹挖了个坑,底下填上干草,点着了,把凉水倒进钢盔里,架在坑上正好盖住火苗。要说钢盔真是个多功能的好东西,耐高温,做饭烧水全用得上,要有玉米面还能烙锅塌子。   没过一会儿,水烧开了,通信员捧着钢盔出来,端给指导员。   “火灭了吗?”   “灭了,放心吧。”   刘伟喝了一口。   陈恪盯着问:“好点没有?”   胃里还是疼,但这么多人期盼地眼神看着他,刘伟点点头:“好多了。”   他把钢盔推给身边的人,说:“天太冷了,都喝点。”   别人不好意思,都推辞。在刘伟坚持下,大伙传着每人喝了一口,最后又回到他手里。   陈恪不耐烦地说:“别让来让去的,赶紧喝,一会儿凉了白烧了!”   刘伟把剩下的热水都喝了,说实话有股怪味儿,钢盔大概有日子没刷了,但是喝到胃里很暖和,心里也暖和。   其他人继续巡逻去了,陈恪蹲在刘伟旁边。胃溃疡这个病,一犯起来疼得要命,继续走下去只会更严重。陈恪说:“天亮了留个人给你,在这别走了,跟团部联系派人来接你上医院吧。”   刘伟扶着树站起来,堂堂一个侦察参谋,拉练中途被送进医院,说出去脸往哪放?!   “走完,就剩一天半了。”   陈恪看着他:“你这样还能走吗?”   刘伟把带着余热的钢盔推给他,一步一晃往帐篷里走。   “谢谢热水啊!”   最后的一天半刘伟真是生挨过来,疼到后来几乎成了惯性。陈恪嘴上说指导员假装焦裕禄,实际还是照顾他,让战士背着他的负重。到达目的地,在临时的团部指挥所汇报完毕,一出帐篷刘伟直接坐上了专车——野战急救车,一路拉进医院。大夫大概看多了这样的人,也没什么话好说,拍完片子就交代两个字:住院!   当病号期间刘伟也没闲着,写这次的拉练总结,下阶段的作训安排,还有侦察连的事务,总之是不能让他躺着睡大觉。住院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定点煲电话粥,可惜叶小迪最近去山西做节目了。怕她担心,他没告诉她住院,两人在电话里商量等忙过这阵去领证和办房贷的事。   这天刚打完电话,来了个探病的人,是廖佚名。   “你不训练啊?”刘伟看看表正是上午操时间。   廖佚名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指导员,我要走了。”   “去哪?”   “总参通信部。”廖佚名说,“我来跟您道别的……我知道我不适合当侦察兵。”   早就知道他会离开,刘伟也没感到太惊讶,嘱咐说:“到新地方跟周围人搞好关系,记着只有你尊重别人,别人才能尊重你。”   廖佚名点点头,抬手向刘伟敬了一个礼,他的目光很真诚。   “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兵了,谢谢您!”   刘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对这个兵,他其实并没有尽到义务,如果他能在侦察连待的时间长一些,也许会有更好的方式和他沟通。   “指导员,我走了,车在下面等着呢。”   刘伟拍拍他:“去吧,好好干!”   “是。”   廖佚名刚离开,护士就端着药盘进来了。   “那个兵是来看你的?”   刘伟点头:“我的兵,刚调走了。”   “他够牛的呀,坐总参车来的!”   刘伟一笑,什么是“牛”,带着身份的标签就是牛?其实廖佚名能够学会认识自我、了解自我,这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正胡斯乱想,病房里又来人了。这个人来探视,刘伟可不敢当,赶紧坐起来要下床。   参谋长把他按回去,大嗓门说:“我可不是来探病的,我是来催命的。”说着转头问护士,“他穿孔没有?”   小护士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没穿呢。”   老参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什么叫‘没穿呢’?现在没穿,过两天就穿了?”   “不,不会,吃药控制着慢慢调养就恢复了。”护士说话都结巴了。   “没工夫让他调养了。”老参看着刘伟,“今天能走不?跟我上山。”   “上山?”   “演习场忙得拉不开栓!有个事交给你,去给我堆一个沙盘,这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堆沙盘本质上跟小孩玩的堆沙子没什么不同,但是军事上的沙盘不是随随便便堆几个城堡就行,它要精确地表现出演习部队作战地域的微缩景观和敌情态势,方便进行作战构想。老参都开口了,刘伟当然不能再跟医院待着了,就算胃穿孔了都得爬起来跟着走。   他起来换衣服收拾东西,老参看看托盘里刚送过来的药,冲护士说:“就这么几片?照这分量再加三倍,我的兵都皮糙肉厚,这哪管用啊!”   小护士一听差点厥过去,“首长,加三倍?您这是兽医给驴看病呢!”   第四十八章   -->   沙盘的主要材质是细沙和锯末,有时为增加粘度也会掺土。制作时用专用的塑料框围出三米乘两米的范围,用沙子打底,根据军用地图比例尺和等高线设定好高地、公路、铁路、建筑物的位置,然后开始制作大致的地形。有植被的地方会撒上绿色的细沙,河流则用蓝色的细沙表示,公路、铁路、桥梁还有建筑物用布条或者微缩模型来代替。   刘伟和另外两个参谋埋头堆制沙盘。沙子容易干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喷壶,不时往上面喷水,同时用裹着沙子的湿布整理地形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三人正忙着的时候,指挥部的帐篷外面忽然有人吵吵,动静挺大。片刻之后一个参谋进来向团长报告:“侦察连逮着一个‘间谍’,人带到外面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帐篷里的人都听见了。刘伟抬头看看老娄,老娄跟着参谋出去了。参谋长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对刘伟他们三个说:“停了,都收了吧。”   沙盘已经大体完成了,这个时候让收了?   老参一言不发,把司令部汇总上来的作战计划文件合起来,转身出去了。   刘伟把沙盘外围的塑料框拆下来,看那二位不动手,他说:“间谍都摸到这了,咱们已经让人盯上了,一会儿就得下令转移。”   另外两个人互相看看,俯身拾起沙盘上的模型,把这个花了近四十分钟做成的微缩作战地域跺成一滩散沙。   走出帐篷,刘伟看外面一伙人围着一个穿便装的,人是陈恪押过来的,老娄正在问话。   刘伟把陈恪喊过来,小声问:“怎么回事?”   陈恪说:“二班巡逻的时候看见这小子骑个蹦蹦在营地周围过了好几趟,觉得可疑就给他拿下了,一问是帮蓝方探情报的。”   刘伟看那个人,脸庞黑红,勾着背,不像是当兵的,大概是这附近村子里的人。   “都探到什么了?”刘伟问。   “数咱们有多少辆车,大车几辆小车几辆,从哪个方向来的,知道这些就能推断出咱是哪个部队,兵力多少、怎么部署全在人掌握之中了。”   刘伟听完,叹口气:“人家这才是把演习当成实战打,咱们前脚刚踏进来,后脚就暴露了,还一点自觉都没有。”   陈恪说:“来这一路还喊号呢,生怕人家不知道。”   说话的工夫,老娄下令集合部队立即转移,陈恪回连里去了,刘伟跟着司令部的车走。到了新地方搭起指挥帐篷,几个人重新堆好沙盘,插上不同符号代表敌军的位置和我军的进攻方向。老娄招来各营连的主官,讲解了整个作战行动安排。   布置完任务,老娄叫住刘伟:“间谍的事你怎么看?”   “对方是专业蓝军,专门陪全军区各部队训练演习的。”刘伟说,“咱们的情况人摸得一清二楚,但是人家什么路子咱可不知道。”   老娄点点头说:“前面几个兄弟部队都是在这翻了船,这个蓝军不好惹,他们能摸到这来,咱们也得探探他们的底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对方的部署给我搞清楚。”   “是!”   领了任务往侦察连走,一路上刘伟琢磨,对方是专门打防御战的,想混进去没那么容易。化装侦察,人家找当地村民来探他们,再想化成平民肯定瞒不过对方,化装成红十字也未必混得过去。到了侦察连的宿营地看见巡逻的,刘伟想要是化装成对方的人倒是保险,但是演习为了区分双方,每个人的衣服和武器上都有各自的标志。   到了连部帐篷外,几个士兵从里面出来,陈代连长跟在最后。一看见刘伟,陈恪喊他:“正要找你呢。”   “什么事?”   “咱不能坐以待毙呀,侦察兵是干嘛的,得主动出击。”   刘伟看看那几个全副武装的战士,问:“你想怎么行动?”   “化装。”   陈恪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几个胸牌袖标亮给刘伟看,不是自己这方的,而是蓝军的标志。   刘伟一笑:“想到一块去了。”   陈恪说:“别耗着了,赶紧跟上面请示一下行动。”   刘伟说:“不用请示了,老娄已经发话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搞清楚对方的部署。”   挑出来的几个人都是老兵,一个排长带队。陈恪把标志交给他们每人手里,交代说:“有车送你们到阵地前沿,剩下的靠你们自己潜进去。换好标志,见机行事。明白吗?”   “明白!”一行人整装出发了。   不久,指挥部的情报信息中心就收到了消息:   “蓝军一营部署在三号高地。”   “蓝军二营部署在六号高地。”   “蓝军指挥所迁往四号高地。”   ……   通信员找到刘伟,说团长来电,让他去指挥部一趟。   “现在?”   “团长说‘马上’。”   刘伟跑步到了指挥部,在帐篷外面打了报告,娄团在里面喊“进来”。掀开帘子进去,团里一到五号领导全在场,还有几位没见过的,级别最高的一位跟老娄平级。   娄团长给那几位介绍刘伟是团里的侦察参谋,又对刘伟说:“这是导演部派来的检查组,抽查咱们在演习中的行动是不是符合战争法规范。”   一听这话,刘伟想起邵一鹏跟他提过这事,他一直以为就是挂个羊头打打旗号,没想到来真的。   老娄说:“侦察连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检查组的同志们很感兴趣,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把蓝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摸得一清二楚的,你来给大家汇报一下。”   团长都表扬“非常出色”了,刘伟也没多想,就把他们的行动照实说了,化装成蓝军混到对方阵地上摸清了情况。   他说完,检查组的同志们脸色不好看了,有个中校开口说:“根据《日内瓦四公约关于保护国际性武装冲突受难者的附加议定书(第一议定书)》,对战争中的伪装问题有规定,第三十九条国籍标志,在从事攻击,或为了掩护、便利、保护或阻碍军事行动,而使用敌方的旗帜或军用标志、徽章或制服,是禁止的。尽管这种侦察方法很奏效,但如果交战各方都采取这种做法,战场就会更无序。你们一定要注意,以后类似的行动不能再进行……”   刘伟听晕了,不光他晕了,站在对面的老参显然也听晕了,娄团等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仗都打起来还讲究有序?你打一炮,我再打一炮?看谁皮厚扛揍,谁先把对手拖死?   检查组的人走后,帐篷里这几位沉默着谁都没吭声。虽然刚才那番话是冲着刘伟说的,但行动也是在团首长们默许之下进行,这番话等于把全团的人都批了。   刘伟心想领导的面子不能栽,怎么也得让头儿们下台。这顶多算是执行任务出了纰漏,战术不当,演习不就是为了发现错误改正错误,锻炼队伍提高队伍嘛。虽然这通狗屁呲挨得有点莫名其妙。   刘伟说:“团长,是我没安排好这次行动。”   娄团还没开口,老参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放着老祖宗的三十六计、孙子兵法不学,学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跟着小声嘀咕:“打仗还上纲上线,战场上只有一条法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真打仗的时候,就送这几个货去!”   ……   老娄对刘伟说:“先回去吧。”   “那后面的行动……”   “把人撤回来,原地待命。”   “是!”   刘伟转身往外走,老娄喊住他,停了一下,说:“别有负担。”   往回走,刘伟越想越觉得窝囊。快到宿营地时,远远看见全连人都列队集合了。他刚从指挥部回来,这么快就有任务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队伍前面,陈恪没时间细讲,喊所有人员迅速登车出发,目标——蓝军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   路上,陈恪给刘伟解释了这次任务。   “参谋长打的电话,为缓解前沿阵地的压力,让侦察连从侧翼迂回到蓝军野战医院,发起进攻,目的是逼蓝方动用后续部队。”   “围魏救赵?”   “是这意思。”   刘伟想了想,这倒是个有效方案,从刚才在指挥部看到的情形,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现在蓝方各作战群也抽不出兵力去救野战医院。想保住后方医院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动后续部队。   后续部队是在最后胶着状态投入战场的重要力量,甚至是决胜力量,如果在这个阶段就投入战斗,失去的有可能就不是一个野战医院,而是整个战场。保医院还是保主战场,这是蓝军头疼的事。对于红军,娄团这一方,假如蓝军按兵不动那就拿下他们的医院,对方如果保医院,那么侦察连就要面临一场恶战,但好处是能够拖住并消耗对方的预备队,争取在前方战场上的主动。   到达作战区域,陈恪指挥迅速包围目标。后方医院只配有少量警卫力量,一边进行着微弱的抵抗一边向蓝军指挥部报告,请求火速救援!   正在这时,陈恪举着望远镜发现一辆二零开进了视野。   “这什么路子?还冲咱招手,丫以为在长安街上阅兵呐!”   车快到跟前,已经能听见对方喊话了。   “……医疗队应受尊重和保护,不能成为攻击的对象……”   又是检查组的!   “有病吧他!不能攻击医疗队?那他妈跟越南打仗时候,牺牲了多少医疗兵啊!都是运伤员时候被炸死的!”   刘伟也火了,刚才在指挥部憋那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这要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下一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还讲个屁的条条框框!小鬼子侵略时候讲法了吗?美国打伊拉克时候讲法了吗?!只有打胜仗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法,死人不讲法律!   刘伟喊身后的通信员:“让他给我闭嘴!”   第四十九章   -->   导演部下达指令,红方停止攻击野战医院。   接到命令时,陈恪气得一拳捶在破二零车前盖上。   “这他妈跑龙套呢?!什么他妈违反法规?!”   刘伟叹口气,对陈恪说:“导演部下的令,说什么也没用了,带回吧。”   检查组那位站在一边揉胳膊,刚才被两个战士架着,他没敢吭声。人家一个连的人都端着枪,就算枪口不指着他,万一哪个人犯起混来给他一枪托,他可吃不消,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现在命令下来停止攻击,他腰杆又硬起来。看陈恪从面前经过,那位小声嘀咕一句:“傻逼!”   刘伟耳朵尖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你再说一遍。”   那位大概是在上级机关里待久了,平时基层的见了他们都不爱招惹,惯出脾气了,真把自己当钦察大臣,看眼前这人面相斯文不像是好动手的,于是不知好歹地叫嚣:“再说一遍怎么着?傻逼,说了让你们停,你们不听……”   毫无先兆地,刘伟抬腿照他踹过去。在场的人都傻眼了,眼看那位飞出去,摔在地上连声哼哼都没有,直接晕过去了。周围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代理指导员突然爆发,平时都觉得他好脾气,尤其跟陈代连长比。   刘伟憋着一肚子火不比谁少,这次演习他带的两个任务,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太监”了。检查组这孙子要是不嘴欠,他也不想找谁的麻烦,毕竟是上面的命令。可人都是有底线的,这话太伤人心,兄弟们拼死拼活到头来白忙活一场,还得挨这号人的骂,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下这口气。   那位躺在地上咳了两声醒过来了,见围着这么多人,他不自觉地往后蹭,抬手指着刘伟:“你……你……”   刘伟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对别人指手画脚,真要送上战场,看见炮弹准是第一个尿裤子的。刘伟坐进车里,陈恪让全连人登车,没人再理会地上那位,车队往指挥部的方向开回去了。   导演部的介入,不但使蓝方的野战医院化险为夷,整个战场的局势也被扭转了,蓝方后续部队按原计划投入战斗。到了规定的演习结束时间,根据汇总上来的双方数据,导演部判红方失败。   “真他妈窝囊!”陈恪当着全连人骂。   一个战士跑过来找到刘伟,对他说:“团长让您马上去指挥部一趟。”   陈恪看看刘伟说:“要是为揍那孙子的事,你就说是他先动的手,反正当时就他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都能给你作证。”   刘伟没说什么,跟着那个战士往指挥部去了。   进了帐篷,演戏时的紧张气氛已经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团里的领导都在,检查组的人也在,刘伟刚才见过他们,还有之前被他踹了一脚的那个人。   “就是他!”   刘伟一进来,那人就指着他喊。刘伟没理他,走到老娄面前,敬个礼:“团长。”   老娄问:“怎么回事?”   “他动手打人!”那个人喊,“我代表检查组通知他们停止袭击野战医院的行动,他指使两个战士威胁我,后来又动手……”   “我问我的兵呢!”老娄语调并不高,但很有震慑力,那人立刻闭嘴了。   刘伟这才开口说:“他先骂侦察连,我们执行任务是奉命,任务取消也是奉命。你给我说说我们‘傻逼’在哪了?”   最后一句刘伟是看着那个人说的。这号人也算是个军人,让人一脚踹出去,连反抗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刘伟心想要换了是自己都没脸跟人说,挖个坑就地埋了。   检查组的头儿是个上校,脸色不太好看,问这两个人:“你们谁先动的手?”   刘伟说:“他先打了人,我才踢他的。”   “放屁!我一个手指头都没动,你先上的脚!”为证明,那人拉起自己的衣服,肚皮上一大片乌青清晰可见,那脚确实挺狠的。   帐篷里的人瞅着那白嫩嫩的肚皮,都憋着笑,老娄的脸上隐有得意之色。那位上校面子上挂不住了,一个手指头没动就被人踹成这样,这么废物的事还亮出来给大伙看。   “注意军容!”   那位讪讪地把衣服放下。   上校冲刘伟说:“你说他先打人,打谁了?谁能证明?”   刘伟指着自己胸口:“打在这了,打在心里,用不着谁证明。”   这话谁都能听明白,基层的官兵是什么?流血流汗在前,吃苦受累在前,到头来就换了一句“傻逼”,活该他们受这份窝囊气吗?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那个上校对娄团说:“在演习中打检查组的人,不管伤怎么样,这个事件性质恶劣,必须有个说法。既然你我解决不了,那就往上报吧。”   老娄说:“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我的兵打人是不对,但检查组的同志说话态度也有问题。我的意见是,事再大也大不过演习,大家都是为了打出技术、打出水平、打出实战的效果,既然演习都已经结束了,那么这件事也在我这个指挥帐篷里解决了吧。”   老娄朝刘伟使个眼色,刘伟明白这事闹出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也让领导下不来台。他朝对方走过去,伸出右手,以和解的口气说:“那一脚对不住了。”   那人看双方领导都没表示异议,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抬手握了一下,看都没看刘伟一眼。刘伟并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只不过做给领导们看罢了,以后说出去不理亏。   检查组离开的时候,那人走在最后,对刘伟小声说了一句:“你等着。”   回到驻地忙着总结经验教训,这次的教训不好总结,刘伟憋得内伤,再加上这段时间休息不好,胃又开始疼了。叶小迪做完节目回到北京,打电话时听他说话声儿都变了,这才知道他犯胃病的事。   “你去医院看了没有啊?”叶领导着急。   “看了,大夫建议住院调理。”   “那就住院啊!”   “现在这么忙,哪有时间请假。对了,房子的事怎么样了?”他一直请不了假去领证,买房又不能拖着,就以叶小迪的名字把房子定了,双方家里凑钱给他们出了首付,剩下的办了三十年贷款。   叶小迪说:“咱们也踏入房奴行列了,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银行的,一直得还到退休。”   刘伟说:“媳妇,以后我每月工资全上交。”   叶小迪说:“天天吃食堂大锅饭你也受不了呀,周末不得跟人下馆子改善伙食?还要给手机充值,再留点零用,你那工资就差不多了。”   听她这么一说,想想实际情况确实如此。军官吃食堂得交饭钱,到周末和朋友出去吃吃饭,也不能顿顿都让别人请。自从脱离了单身,电话短信不断,话费也月月刷新高,全贡献给中国移动了。平时大节小节免不了有些人要走动,银子就这么不见了踪影。想想还是过去好,六十年代一个排级军官的工资可以养活一家六口人,而现在一个排长的工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连级也没高到哪去。   刘伟心里不是滋味,叹口气说:“嫁给我委屈你了。”   听他语气有些消沉,叶小迪想刚才那样说是挺打击他自尊心,在这个社会的传统观念里,男人养家糊口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说老婆挣得多就觉得没面子。可他是吃这碗军饭的,自己就看上他这个人了,那能有什么办法?   她笑着说:“知道我委屈,那你就别再病病歪歪的了,听医生的赶紧住院,你要不好意思请假,下午我去找你们领导给你请假!”   “别别别!”刘伟赔着笑,“我请,我这就请!”   花两天工夫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干净,刘伟又回到了医院,还是那间病房,那张病床,跟演习走之前没什么区别。   护士一看见他,打趣说:“呦,从兽医所回来啦?”   刘伟笑着说:“还是给人看病的地方保险。”   护士说:“老这么折腾,自己不知道保养,小心有一天发展成胃癌。”   “你别吓唬我!”   “不吓唬你,你能在意吗?还没成家呢吧?真到了胃癌还怎么娶媳妇啊!”   一听这话刘伟害怕了,证还没领呢,真成焦裕禄了可怎么办。住院这段时间他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让干嘛就干嘛,拉练演习期间掉的肉,一个礼拜不到就全补回来了。   这天下午他正靠在床上看书,邵一鹏来了。   刘伟笑着说:“邵股长,您百忙之中还拨冗探病,我这都躺不住了!”   邵一鹏脸色不太好,说:“没工夫跟你开玩笑,我来找你说正经事的。”   “出什么事了?”   邵一鹏说:“团里新调来一个侦察参谋,你知道吗?”   刘伟摇摇头,自己刚住院五天,按说不至于这么急着找人顶他的缺啊。   “你知道演习时候你揍那人是谁吗?”   刘伟没言声,听这话的意思就知道那人有来头。   “副司令员的侄子。”邵一鹏说。   沉默了半晌,刘伟问:“给我调哪了?”   “调了个闲职……”   “哪?”   “管理股……管饭堂的……”   第五十章   -->   邵股长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新来的参谋写的第一季度训练总结,另一份是刘伟在住院前写的。同样的标题,两个一对比,格式、内容、深度,立见高下。   电话铃响,邵一鹏接起来,是作训股的参谋汇报工作的。目前正处在军事训练转段时期,共同科目结束,技战术科目展开,马上要开一个誓师大会,上级首长机关要来检查验收第一阶段的训练成果。大会的“压台戏”是一百二十人的军体拳汇报表演,人是从全团选出来的,各连都有。参谋来电话请示什么时候开始集中训练,而邵一鹏还没想好由谁来当这个指挥。   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他又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找哪位?”   “宋阿姨,我是邵一鹏。”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意外:“小鹏?你好久没来电话了,最近好吗?”   “挺好的,这一阵儿事太多,老没时间去看您。”   “上个星期我和你妈妈通电话,说你到作训股了,你也没来电话说一声,你陈叔也没提。”   “刚上任的,一个月不到。”邵一鹏把话题岔开,“陈叔开会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天上午回来,直接就去办公室了。”   “晚上我去看你们。”   宋阿姨很高兴,说:“好呀,晚上来家里吃饭,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邵一鹏笑着说:“好。”   开车两个小时到师机关大院,邵一鹏把车停在一栋四层楼下,提着两兜水果上了楼。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里面的人笑着看他。   “你在下边停车,你陈叔在厨房就看见了,喊我快给你开门。我说你上楼还得几分钟呢,他不高兴,嫌我开晚了!”宋阿姨热情地拉他进门,看他提着水果,嗔道:“让你别买东西,不听。”   “路上看见农民推车卖,人家自己地里种的,新鲜。”邵一鹏把水果放在客厅桌上,朝厨房里喊了一声:“陈叔。”   厨房里的人举着锅铲,系着围裙,围裙下面是墨绿色的军裤。这个场景让邵一鹏回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母亲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隔壁是宋阿姨家。陈叔那时是师里的外事办主任,机关里自由些,经常能回家。印象里陈叔一回家就系着围裙做饭,最拿手的就是红烧排骨。多年后的今天,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的这个人,成了邵一鹏的师长。   陈师长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厚嘴唇,说话带着改不掉的胶东口音。别看貌不惊人,他当年可是南疆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侦察连长“陈大胆”。当年边境上有块“死亡界碑”,从七九年起越军在周围埋设了上千枚地雷,很多边民和侦察兵都在那里丧生,后来是陈大胆带着人,在地雷窝里找到了界碑的准确位置。   陈大胆当连长的时候,邵一鹏的父亲是副连。当年两个人都追求过邵一鹏的母亲,邵副连性格活跃,长得也比陈连长精神,最终赢得美人心。邵一鹏的妈把自己的战友介绍给陈连长,就是宋阿姨,当时她们都是野战医院的卫生兵。后来,邵副连成了烈士,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野战医院不久接到撤回的命令,母子俩跟着医院回到了北方,同时回来的还有宋阿姨。陈大胆是八八年被调到这支戍京部队,二十年过去了,从一个副营职的参谋一步步走到一师之长的位子上。   晚饭三个人坐在一起,宋阿姨给邵一鹏盛了满满一碗饭,感慨说:“你妈要在这就好了,咱们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离得这么近,你也不常来看看。”   邵一鹏说:“陈叔是师长,我是他的兵,三天两头往这跑让人说闲话。”   “你这孩子,别人巴不得抖搂自己有关系,你倒藏着掖着。自己干得好,怕什么闲话,让爱嚼舌头的说去吧。”宋阿姨不以为然。   陈师长拿筷子敲敲碗边:“吃你的饭,不懂别瞎说。”   “我怎么不懂?避嫌嘛,你们这一避,我可见不着儿子了!”   陈师长两口子没有孩子,当年宋阿姨怀过一次,那时战事紧,条件也差,就忍痛打掉了,伤了身体,以后就再也没怀上。邵一鹏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陈师长和他父亲又是生死兄弟,自然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看待培养。   邵一鹏笑着说:“以前在连队里请假不方便,现在机关里松一些,有时间我多来看看。”   宋阿姨说:“记着这就是你家。”   邵一鹏连连点头。   吃过饭,宋阿姨去厨房洗碗洗水果,这爷儿俩坐在客厅里说话。电视里播放一条中学生到烈士陵园宣誓入团的新闻,陈师长说:“快到你父亲的祭日了,今年回去看看吧?”   邵一鹏点头:“等誓师大会完了走,这次请了十天假,能多陪陪我妈。”   陈师长说:“这次我和你一起去,劝劝你母亲把坟迁过来吧。她一个人在那,岁数越来越大,你也不踏实。”   “劝不动,劝好多年了,她说我爸的心愿就是看着那几座山,人不在了,墓碑也要看着。”   爷儿俩同时叹了口气,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偶尔听到厨房里碗盘碰撞的清脆响动。   过了很久,陈师开口说:“那次越境侦察,我知道危险性极高,当时那一带敌军特工活跃,他们对我侦察兵恨得入骨,可我还是让你父亲带队去了。这么多年,你妈心里恨我,她从来没说出来过。”   邵一鹏盯着电视,电视里讲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其实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但是我见过我妈半夜一个人偷偷哭,对着他的照片。以前我也恨过你,甚至现在,想到我妈孤伶伶守着我爸的碑过日子,心里就不好受。我知道这不能怪谁,我也是个兵,任务下来明知是死也要上,我不上就得有别人上。可是从心里讲,我爸的死让我妈伤心了一辈子,她没有开开心心笑过一次。”   对陈叔,邵一鹏的心情是复杂的,自己从小没有父亲,听别人说起爸爸,想到的就是隔壁的陈叔。可正是陈叔当年布置的一个任务,自己的亲生父亲再也没能回家。邵一鹏看着身边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是意气风发的一师之长,而他这一辈子又何尝真正地开心过,始终带着对战友对兄弟的忏悔和愧疚。这是战争的罪,却要让这些死去的、活着的、还有他们的亲人来偿还。   邵一鹏说:“陈叔,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您说。”   “我知道为什么事,今天老娄也找过我。”陈师长说,“一个连级参谋的调动是平常事,能让团长为他说情,不简单啊。”   邵一鹏从包里翻出他白天看的那两份总结,递过去:“您看看,这就是差距,为什么娄团亲自去找您求情。”   陈师长接过来,大略扫了两眼就把新来那个参谋写的放到了一边,专门看了看刘伟的,点点头说:“有条理,也有想法,不是当成一个单纯的训练总结来写的。”   “现在我那正是缺人的时候,不缺废物,缺有能耐的。这么个人让他去管饭堂,您不觉得可惜吗?”   陈师长放下总结,说:“打检查组的人,这个事可大可小,有人想用它做文章,这次到军区开会也提到这个事了,先过了这个风头再说吧。”   邵一鹏说:“有人来当兵是为了混个高位,以后转业能有个好饭碗。有人当兵,是因为热爱这身军装,热爱他所作的事业,让这样的人寒了心,我们的军队还剩下什么?”   陈师长说:“是金子,总要发光的。”   “发光也得有人能看见才成。”   刘伟出院后,直接到管理股报到。管理股不光是管饭堂的,比如什么理发啊,部队的招待所啊,也归他们管。刘伟这个饭堂参谋,工作就是时不时到机关还有基层的连队食堂里串串,检查检查卫生管理、饭菜伙食什么的,定期给司务长和炊事班的开开小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诸如提高思想水平蒸好馒头之类。   当了十年兵了,第一次摊上这么轻省的活,以前忙的时候总想着要是能闲几天就好了,现在倒是闲下来了,有时候闲得发慌他就跑到一连的炊事班给朱班长帮厨。刘伟不是祥林嫂,但人都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嘴,都能打听出来他为什么调职,大伙除了同情,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人一没事干就爱瞎琢磨,切个白菜都能琢磨点东西。那天炊事班做猪肉炖粉条,刘伟拿了刀就要劈肉,被朱班长夺过来了。炊事班两件镇班之宝,一个是砍刀,一个是菜墩儿,万一赶上个业务不熟练的把砍刀劈上菜墩儿两败俱伤,风水就坏了。朱班长顺手塞给他一棵白菜,让他去切菜。白菜还是冬天储存的,外表看起来白白胖胖,可切开了一看,里面已经烂心儿了。刘伟叹口气,皮还是皮,瓤还是那个瓤吗?说不定在里面某个角落已经开始烂起了。   朱班长看他切个白菜还感慨上了,不敢让他切了:“您还是歇会儿等吃饭吧。”   刘伟往外走,边走边说:“吃什么饭,活都不干还吃饭呢,饿着!”   朱班长看着前指导员的背影,嘀咕:“这跟谁较劲呢?”   第五十一章   -->   调职的事刘伟没和家里人说,老两口知道了就得劝他转业,他妈提过几次,想托人在地方上给他安排个旱涝保收的工作,不管挣多挣少,好歹能常见面,谁让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呢。刘伟知道老太太还有个心愿就是盼着他赶紧成家,房子都定下来了,结婚证却迟迟未领,前一阵是事赶事拖着,现在倒是闲下来了,却是被人晾起来了。   管理股的工作吧,确实不像基层带兵那么一刻不着消停,可要说清闲又对不住同志们劳心劳神的细致工作。刘伟才来一个多礼拜,恨不得团长家一个月吃几袋米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谁是哪调来的以前做过什么,谁的级别不够老婆也办了随军分了房子,谁家生了大胖小子,谁跟媳妇闹离婚……消息来源之芜杂,采集难度之高,汇总之透彻,刘伟一边看报纸一边想,演习时候这几位没去指挥部的信息中心效力,还真是白瞎了人才。   在办公室里闲坐着生疮,刘伟合上报纸准备出去溜一圈。   坐对面的同事老冯抬头看他,问:“小刘又去逛食堂?”   刘伟拿起帽子拍拍,说:“去给大伙侦察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   “包子,昨儿板报上画了。”有个姓丁的协理员说。   老冯说:“小刘你这画菜谱的主意不赖啊,一目了然,还解决了机关食堂多年的板报难问题。”   刘伟笑着说:“他们以前那板报太寒碜了,有人反映挂食堂门口影响食欲。让他们换吧,战士说写不好,写不好就画呗,花鸟不会画,包子馒头还不会画吗?”   丁协理说:“昨天画板报的小战士是个新兵,我问他‘多大了’,你们猜他回答什么?”   老冯说:“肯定说十八,不够岁数也得虚往上报。”   丁协理摆摆手:“你肯定想不到,那小子说‘老大了,吃四个就顶了!’”   屋里人一听都笑了。   “人以为你问包子多大呢。”刘伟一笑,戴上帽子出去了。   等他走了,老冯小声对屋里这几位说:“小刘是从主力业务组下来的,听说演习前绘首长决心图统筹图都找他,现在调咱这管饭堂,他能待得住吗?”   丁协理说:“待不住怎么着?都被通报批评了。”   “不就是演习时候打个人吗,至于闹这么大吗?”   丁协理一副了然的口气说:“检查组可是军区抽调法律骨干派来的,他打那人还是副司令员的亲戚,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屋里这几位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   “他这还能有起复的一天吗?”   “难说,人家憋着法儿整他,他又没什么后台。”   “小刘不像是脾气火爆的呀。”   “不懂吧,会叫的狗不咬人,厉害的都是平时不叫的。”   “老丁,大伙都觉得你挺能叫。”   “去去去!”   刘伟出了机关楼没去食堂,而是绕到了食堂后面的猪圈鸭棚。要说机关也挺有意思,连队里的猪都处理了,这还养着,大概是机关兵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他们找点事做。刘伟站在鸭棚跟前看了一会儿,部队的鸭子都跟战士一样,一只只收腹挺胸站军姿,神气十足。离鸭棚不远就是猪圈,猪圈外面趴着一大一小两只黑狗,懒洋洋地晒太阳,大黑是现役“猪倌”,小黑是预备役。看见穿绿军装的,小黑颠颠儿地跑过来在刘伟腿边蹭,扑到他脚上铆劲儿解他的鞋带。   刘伟想起看过一部训练军犬的片子,心血来潮也想训小黑,正教它练坐呢,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刘伟回头看是老参背着手站在不远处,他跑过去,敬礼喊了声“参谋长”。   “工作时间逗狗,你小子越来越有本事了啊!”   老参指指他脚边,刘伟低头一看,那小家伙也跟着跑过来了。大黑看见孩子跑远了,站起来“汪汪”叫了两声。刘伟用脚背轻轻踢踢小黑的屁股,小家伙掉转头跑回去了。不到两个月的小狗崽,在部队里三餐饱食、无忧无虑,肥肥地两条后腿都并不拢,跑起来内八字。看它那小样儿,刘伟脸上带着笑意,转回头来对老参说:“上午的事干完了,准备去食堂看看呢。”   老参说:“走走吧,坐一上午了。”   走就走吧,刘伟知道老参是想找他谈谈。首长单独找谈话也不是头一回了,调到管理股之后,团长、政委、政治处主任都分别找他谈过,无非是让他别有心理负担,好好干。刘伟知道像他这种级别的,调来调去太普通了,得不到晋升把一个位子坐穿走人不是新鲜事儿,团里这几号首长轮番找谈话是重视他,只不过重视也敌不过上头几个字的批示。   沉默着走了一段,老参开口说:“小子,说说你为什么来当兵。”   这话要是别的领导问,刘伟得掂量着回答。但老参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他也没必要说冠冕堂皇的话,于是照实说:“当初家里把我送来的,考不上大学,找条出路。”   老参点点头。   “参谋长,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讲。”   “您为什么当兵?”   “臭小子,我还没问完你呢,你查我的底?”   刘伟笑着说:“不是,就想听您讲讲那时候的事儿。”   老参说:“那年代不比现在,农村家里孩子多,饭不够吃,有招兵的就跟着走了。原本招的是老大,老大身子骨弱,我就来了。”   “您上前线的时候多大岁数?”   老参想了想,“十八还是十九。打仗前不许透露消息,我就给家发了封信,说一切都好,隔了两天部队就开拔了。”   刘伟其实最想问打仗的事儿,又不敢问,亲历过战火的人大都不愿碰触那段经历。   看他欲言又止的,老参说:“想问上战场头回看见死人,我吓得尿没尿裤子吧?”   领导这么直白,刘伟倒不好意思了。两人并排走着,老参看着前方,思绪却回到了当年。   “刚到前线时候还没开打呢,天天训练。有一回全连带出去,连长说是训练,都带着枪,子弹上膛,到地方了才知道对面就是白眼狼的越南小鬼子。排长班长都知道实情,不敢告诉战士,为什么?怕新兵腿软走不动道儿,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打了第一仗。”   老参说完就停了,刘伟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见了血就不怕了,看过死人眼就红了。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杀红了眼站起来和越军对射,炮击过后一地残肢,被高机打中面目全非,经历过那种场面你才能知道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有个屁的规则!”   老参想起刚结束的演习,骂了一句,问刘伟:“知道在战场上人是什么心理吗?”   刘伟看着参谋长,没说话。   “不是想着怎么活,是先当自己死了,在搏杀中再把命找回来!战斗不是你们在泥地里爬几圈就懂得什么叫战斗了,战斗是在血与火里学会的。”   刘伟说:“看过资料,当时打穿插战术根本没时间派前哨搜索前进,听到枪声就已经中伏击了。”   “很多人枪都来不及放。冰雹砸在地上什么样儿见过吧?子弹打过来就是那样。卧倒,隐蔽,还击,谁都懂,可你根本看不到敌人。有一回我们遭了伏击,一发60炮就打在副指导员身上,炸成两截。”老参叹口气说,“想把他带回来,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打穿插,即使抢下来也带不走,他还是我老乡呢。”   刘伟听着没插话,老参的话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叹息。   “打完仗很多人都退了,我没走,多待了这么些年,是替弟兄们穿着军装,当完他们没能当完的兵。好些人前一个月还在家务农,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参跳出自己的思绪,转过来对刘伟说:“老娄说让我有空找你谈谈,怕你思想负担重。我说你们都是闲的,你小子凭什么有思想负担?好好想想当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受领导重视,为了提拔得快?”   刘伟说:“我希望我所学的能够有所用。”   “所以觉得调去管理股委屈了?不要以为人人说你刘伟管饭堂屈才,你就真的屈才了,别人怎么说,嘴长在他们脸上,你不能这么想。团里真的没人了吗?全军就非你莫属?”   刘伟被这几句话说得脸上发烧。这一年受领导重视,耳边少不了恭维的话,不管说的人是真心还是奉承,他也不知不觉地认同了这些恭维。一旦从山峰跌落谷底,不是先反省自身,而是一味归咎于不公正待遇。自己果真是雄才大略,当个饭堂参谋就委屈了吗?   老参放缓了语气说:“我不信鬼神,要有鬼神早就要了我的命,没有小鬼儿来收我,说明我的命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你手里。挨个通报批评又怎么样?有本事就干出成绩来,抽那些批评你的人一耳光!”   刘伟回到办公室,屋里几位正打算去食堂,老冯打趣问:“侦察得怎么样?中午包子什么馅儿的?”   刘伟心里乱,没说话,只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丁协理看他情绪不对,问:“怎么了?”   “胃有点不舒服。”刘伟随口找托辞。   “饿得吧?吃饭去吧?”   “你们去吧,我坐会儿。”   老冯听人说过这刘参谋有胃病,看他杯子里没水了,拎起暖壶给他倒了一杯,说:“喝点热水,缓缓就去吃饭,饿一顿对胃更不好。”   “我知道,一会儿就去。”   这几位同僚别看平时八卦,人倒是挺热心肠。看他们走了,刘伟坐在椅子上回想和老参的对话。自己如果这么消沉下去,别人早晚会忘了他的存在。既然不想转业,他没有别的可想了,安心做事,业绩是他唯一的出路。   喝完一杯热水,他起身要去食堂,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是机关里的通讯员来的。   “刘参谋?”   “是我,有事么?”   “传达室来电话,您家属来了,小东门领人。”   第五十二章   -->   刘伟来到小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暖暖的画面,营门口一个女孩静静地等他,她穿着淡黄色的薄呢小外套,阳光洒在身上,充满春天的朝气。那一刻,心底跃跃涌动的幸福感冲散了多日的阴霾,他微笑着朝她走过去。   门岗的小战士像打了鸡血似的,昂头挺胸手里握着枪,余光偷偷瞄着美女。刘伟咳一声,小战士的眼珠立刻转了方向,瞅了瞅来领人的军官,眼神颇像是为美女打抱不平。刘参谋不自觉地整整衣服,心想我有那么惨吗?   进了营区,碍于周围人来人往,两人不好太亲近。他带她避着人走,到清净地方凑过去拉起她的手。叶小迪有些好笑:“咱们怎么跟初中生早恋似的。”   刘伟说:“初中我可没动过这念头,你老催我交作业,我躲你还来不及呢。”   “小屁孩!”她瞪他一眼。   刘伟笑着问:“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们不是有个新版块要开播,最近都加班吗?”   叶小迪说:“上午到一个气象观测站补几个镜头,离这不远,拍完了让摄影先回去了,我过来看看你。”   “吃饭了吗?”   “这不是来蹭你们大锅饭嘛。”   他带她去了食堂,前厅都没人了,炊事班的战士正打扫卫生。部队的食堂就这样,吃饭像打仗,去晚了渣儿都剩不下。到后面操作间,炊事班长正吃饭,看他进来,赶紧放下碗站起来问:“刘参谋,有事啊?”   刘伟四下寻摸着问:“还有饭吗?”   “中午的包子都吃完了,要不下面条?”   刘伟转头看叶小迪,她点点头。他抱歉地一笑,知道她不爱吃面条,可是已经过了午饭点儿,炊事班忙了一上午,他不想耽误人家休息时间。   刘参谋熟门熟路自己架起锅烧水,炊事班长哪好意思让他动手。刘伟笑着说:“我媳妇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让我表现表现。”听他这么说,炊事班长笑嘻嘻闪到一边,识趣地端着饭上外头吃去了。   班长出去时那副贼笑的模样让叶小迪挺不好意思,小声说刘伟:“让你请假领证你说没时间,这会儿叫得还挺顺口!”   刘伟一边下面条一边说:“之前不是忙吗,又是拉练又是演习。”   她忍不住问:“现在还忙?”   他没接话,最近调职的事儿搅得干什么都踏不下心,老参那番话虽然让他想明白目前的处境,可心态上不是那么容易就转变过来。   看他不吭声,叶小迪说气话:“忙的时候任务第一,闲下来自己跟自己较劲,在你眼里除了部队的事,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   刘伟拿筷子搅搅面条,盖上锅盖,转过来哄她说:“这不是刚换了地方嘛,之前的工作要交接,还得熟悉新岗位,最近也没闲着。等过一阵儿,过一阵儿我请假,行不行?”   叶小迪看着他,“过一阵儿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半年?”   刘伟语塞,他心里憋着口气要回到主力业务组,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甚至能不能回去都是未知数。一路披荆斩棘爬到半山腰,被人轻易就踢到了低谷,有情绪还不能表露,搁谁身上都得觉得窝囊。眼下这情形,说实话他的心思真没在娶媳妇上。   叶小迪也觉得委屈,女孩本来就把婚姻看得重,两家亲戚朋友老问什么时候办事啊?人家找不着刘伟,都给她打电话。可他一拖再拖的,证还没领呢,办事更没谱了。   最近还赶上另外一件事,周力要结婚了,婚宴就在下个周末。她单位和他台里有业务上的往来,平时接触也比较多,连小欧都收到了请柬,自然不会落下她。同学朋友里很久不联系的人,听说周力要结婚了,纷纷打电话安慰她,顺带八卦一下她的感情生活。有人听说她找了个军人男朋友,贷款买了房,就传她受不了刺激想赶紧把自己嫁了,带着房子倒贴都行。这些闲言碎语搅得她火大,有些人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避也避不开。她就奇怪了,自己的工作忙得像狗一样,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怎么就有那么多闲人呢?   此时邵一鹏站在操作间外面,他是来找刘伟的,听里面气氛不大对头,没敢贸然进去。   邵股长吃午饭时候就在找刘伟,结果刘参谋没来吃饭。饭后又到办公室和宿舍找他,也没见着人。问管理股的人,有人说刚看见他领着一个漂亮姑娘往饭堂去了。邵某人一琢磨,漂亮姑娘肯定是刘参谋的未婚妻。自从这对旧搭档陆续离开一连,他也没机会见这弟妹了,既然她来了,就想过来打个招呼,顺便找刘伟说事。   邵一鹏小声问偷偷瞧热闹的炊事班长:“这两口子怎么了?”   炊事班长也纳闷儿,“刚才还好好的,刘参谋要在媳妇面前表现表现,怕是没表现到点子上?”   两口子吵架不能瞎掺合,邵一鹏给炊事班长撂下句话:“告诉他,败完火去办公室找我。”   操作间里,叶小迪听刘伟含糊的回答,她脾气也上来了,自己又不是嫁不出去了,搞得她像结婚狂一样!   “刘伟,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小家大不过国家嘛,我也记得你一开始就说过的话,不能天天陪我,不能保证和我过这个节那个节,生病有事可能你也不在身边。我就想问你,咱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要求过你必须请假陪我做什么吗?一个电话把你召回的时候,我耍过赖不许你回部队吗?”   刘伟摇头,在部队和她之间,她从来没让他做过为难的选择题,即使不高兴,也只是事后抱怨一下。她能理解支持他的工作,这一点也是他最感激的。   叶小迪说:“结婚的事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好的,不是谁强迫你的,对吧?”   他点头,张口要解释,她打住他的话头。   “之前拖着,是因为你有任务有演习。现在呢?也是因为公事?还是因为你自己心里的坎儿?”   停了片刻,他老老实实回答:“因为自己。”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结婚不是你心情好就娶,心情不好就无限期推延,也不是你得意时我就嫁,你失意我就不嫁。这不是一个决定,是一个承诺,无论你领千军万马还是管馒头白菜,承诺的是两个人有能力在一起。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对你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她的话敲打着他,让他一时无法回答,这件事他确实太关注自己的感受了,陷在失落的情绪里跳不出来。看她转身往外走,他拉住她:“你去哪?”   “回单位!”   “你别说气话,是我不对,我明儿就请假,我今天下午就请假!这周咱们就去把证领了,好不好?”   她转回身看他:“我没跟你说气话,也没逼着你结婚,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刘伟急得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先把饭吃了!”   “我饱了,回去还得修片子呢!”   炊事班长看这两人出来,冲刘伟喊:“刘参谋,作训股的邵股长让您去他办公室——”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等他喊完,那二位已经出了食堂了。炊事班长到操作间里一看,好么,煮面条的锅都扑了也没人管!他赶紧把锅盖揭了,一边收拾灶台,心里忿忿地想,下次掌勺权决不能随意下放!   叶小迪生着气走了,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临走前,她说下周末她去参加周力的婚礼。他记得那个人,她做针眼手术那次在她家楼下碰到的,她的前男友。   刘伟没精打采地回到机关楼,晃到邵一鹏的办公室。   看他那德行,邵一鹏幸灾乐祸地说:“里子工程没做到位吧?给媳妇赔礼道歉不能要面子。”   刘伟没心情跟他贫,问:“你找我什么事?”   邵一鹏说:“下礼拜誓师大会有个一百二十人的军体拳表演,你去指挥。”   刘伟脑子还有点懵,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都不是你的人了,你给我安排活,不太合适吧?”   邵一鹏笑嘻嘻打岔:“别说这么暧昧,幸亏弟妹没在这。”   刘伟说:“这事你得跟我们老田说,我现在是管理股的,替你干活那叫借调。”   “摆臭架子,今天中午吃饭时候我跟老娄说了,老娄同意,也跟田股长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心吧。”   刘伟问:“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今天下午。”   他看一眼表,站起来说:“我回去换衣服。”   邵一鹏喊住他,严肃地说:“我可告诉你,师里领导来检查,陈师长来不来不知道,吴参谋长肯定来。这一百二十人挑的都是各连最好的兵,你把他们训好,绝对不能出差错,好好表现。”   刘伟知道邵一鹏这是帮他,誓师大会压台戏的指挥是露脸的事儿,作训股长完全可以自己带,即使邵一鹏不上,还那么多老资历呢,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管饭堂的。让他上,是给他增加曝光率,让上面记着还有这个人。刘伟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兄弟,还有几位好领导,在这种时候还能安慰鼓励他,帮他想办法。   从作训股出来,这一天的公事私事,老参的话、叶小迪的话、还有誓师大会的事,都搅合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梳理一下。之前那段日子,太过顺遂,让他只顾着往前看、争上游,越来越少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吾日三省吾身”,其实对每个人来说,不是一天三省四省的问题,而是保持审视自己的意识,才能清醒看到以后的路。   第五十三章   -->   誓师大会那天,师参谋长吴靳和作训科的夏科长都来了,团里的主要领导陪同。   最后一个科目是军体拳会操表演,一百二十人的方队喊着洪亮的“一二三四”番号入场。随着指挥的口令,百十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虎虎生风,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声呐喊“杀!”震天的喊杀声将会场的气氛带入高/潮。吴参谋长坐在主席台上,注意到场中带操的指挥员,整个过程中跑位准确,口令清晰有爆发力。   “这是哪个连的连长?”   老娄介绍说是机关的。   夏科长插话:“上次全师组织参谋业务比武,他们团派的代表里有他,标图作业相当漂亮,作训科专门组织讲评过。”   这么一提,吴参谋长也有印象,问老娄:“他叫什么?”   “刘伟。”看参谋长若有所思的表情,老娄补了一句:“之前演习挨批的就是他。”   夏科长惊讶地说:“就是他揍的人?我当是重名呢。看着文气,倒是块外柔内刚的料,他还在作训股吗?”   老娄说:“调到管理股了,外面来个人顶了他的位置。”   “这么好的苗子搁在服务保障岗位上?”夏科长觉得可惜,转头对吴参谋长说:“作训科倒是马上空出个连职参谋的位子,主管内情的小何要到XX团去当副营长。”   老娄没想到夏科长想要人,作为团长他当然不愿意放,当头儿的都想把能人搂在自己手底下。这段时间看那小子也踏实下来,不像刚调职时那么浮躁,说明他开始摆正心态了,学会在挫折中认清自己,这样的人老娄更不想放了。可另一方面,团里现在各个岗位上都是满员,什么时候能空出位子不好说。如果有机会调到师作训科,对刘伟倒是一条好出路。   吴参谋长看着台下的人,说:“考察一阵吧,如果确实有能力,留在管理股可惜了。”   誓师大会结束,师领导在团机关食堂吃了顿工作餐,下午到各连队转了转,最后一站是参观炮连打靶训练。阵地上六门152榴弹炮一字排开,主、副炮手、瞄准手、装填手各司其职,气氛紧张又井然有序。   “各炮攻击准备!”   “一炮完毕!”   “二炮完毕!”   ……   随着一声声报告,武器人员就绪,严阵以待。   一声“开炮”令下,一个连齐射,炮筒前瞬间爆出巨大的火光,气势甚为壮观,热浪卷着滚滚烟尘扑向炮身后方。   前观传回报告:“落弹五发。”   “几发?”   炮连连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脑门上青筋都暴出来。   “五发!”   “敢保证是五发?!”   前观确认:“肯定是五发,过来五发,爆了五发。”   师团领导都在旁边,看阵地上情况不对,老参过来问怎么回事。炮连长把情况一讲,老参黑着脸下令:“逐门炮检查!”   各炮射击诸元正确,阵地上弹丸数一发不多,炮膛内也无留膛弹,这可见鬼了!六门炮齐射,打完了落地五发,还有一发打卫星去了?!152榴弹炮射程十几公里,一发炮弹能干掉一个排,万一落在周围哪个村子里还不把老乡房子都炸飞了!   娄团当机立断,喊通讯员:“叫侦察参谋来,集合侦察连,最快的速度把这发炮弹给我找出来!”   接替刘伟的侦察参谋姓程,通讯员小声提醒团长:“程参谋休探亲假了,没在团里。”   老娄这面儿栽的,当着师参谋长,炮弹打飞了,布置任务又找不着人。   “叫陈恪带人马上过来!”   老参插一句:“把刘伟也叫来吧,他懂侦察业务,让他带队,陈恪那小子毛躁。”   老娄点头,通讯员立刻下去传令。   侦察连接到命令后全连紧急集合,七分钟不到,就见三辆大解放风驰电掣地驶来,急刹车停在阵地边,陈恪带着人从车上跳下来。刘伟从机关过来,和侦察连前后脚赶到,来了之后没有废话,划分区域布置好任务,饭堂参谋随即率领着侦察连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一个战士跑回来报告说找着了,落在射界内的一个村子里。   一听说掉村子里,在场的人差点没吓死,吴参谋长赶紧问:“伤着人没有?”   战士回答:“没伤人,根本没炸,掉老乡家猪圈里了,就死了头猪。”   大伙的心着了地,没伤着人就行,猪好说。老娄让小战士领路,一行人还有后赶来的卫生员和军械股的人直奔落弹的村子。   刘伟和陈恪带着两个战士留在村里,侦察连其余人守在村口不让群众进来。   四个人站在被炮弹砸中的猪圈外面,看着里头一地狼籍,臭哄哄的,一头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砸死的,看样子倒是被吓死的。   “不幸中的万幸,没砸着人!”刘伟卷袖子往猪圈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过来把猪抬走。”   四个人合伙,两人搬身子,两人拽着前腿后腿,卯足了劲把猪挪到圈外面。   陈恪拍拍手上的泥,骂道:“炮连那帮孙子,回家跟媳妇打炮也跑偏一个试试!”   刘伟懒得废话,抓过一把战备锹说:“挖。”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下锹,这种土质正常情况下152炮弹能下去五六米,可刚挖了一米多,土里就露出了弹丸尾部。刘伟有点懵,连忙喊停,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周围的土,看样子是炮弹落下后撞到墙基下的石头,弹丸翻滚才没下到太深的地方。可为什么没炸呢?他想不明白。   他让那三个人离开,两个战士出了坑,陈恪没走。   “还是我来吧,你都调走了,出了事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让我带这任务,就是我负责。”刘伟换了把木锹抠那个炮弹,看那位还在旁边杵着,“你倒是躲远点啊!”   陈恪握住木锹的柄说:“我来!”   刘伟把他推出去,“每回出去吃饭结账时候你怎么不抢啊?我肯定不拦着!”   陈恪站在坑外嚷嚷:“用不着你把你挂起来,出事了又找你来卖命,你他妈傻呀!心里没想法啊?”   “有想法!”刘伟吼一句:“想法就是我比你多一颗星,我他妈让你走你就得走!”   陈恪瞪眼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伟看看躺在外面那头死猪,心里骂一句晦气。   领导们赶到村口的时候,老百姓正吵吵着要进村挖炮弹卖钱,侦察连拦着群众不让他们进去。   一个女的嚷嚷:“那炮弹落俺家猪圈里就是俺的!你们谁都别动!”   老娄说:“那炮弹是我丢的,我来拿回去。”   那女的哭天喊地骂开了:“你们说丢就丢,说拿走就拿走,还有没有王法啦!砸坏了俺家的猪圈,砸死俺家的猪,你们都得赔!”   徐政委不愧是做政工干部的,会开导人,说:“大妹子,你的猪算我买的,猪圈我们管修,这个炮弹我也买了,等挖出来过秤,一斤五毛钱行吧?”   “五毛钱?早就不是这个价了!你去问问去,卖废铁按一块二毛钱收呢!”   这边正热闹,陈恪和两个战士出来了。老娄一看见他,赶紧问里面情况怎么样?   “刘参谋在里头排弹,让我们都撤出来了。”   大伙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焦急地看着村内的情况。   刘伟用木锹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撬松扒开,动作谨慎缓慢。他把外衣脱了,只穿着衬衫,天气微凉,汗却不停地往下滴。说不害怕是假的,即使炮弹相关的机构部件失灵、保险失效,但爆炸威力仍然在。把弹丸从土里抠出来这个过程,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检查了弹丸的情况,他松了口气,引信不在了。线膛炮炮弹的弹体上压有弹带,发射时弹带嵌入膛线,使弹丸高速旋转,保证弹丸飞行稳定。这颗炮弹大概是发射时弹带脱落导致弹丸翻滚甩掉了引信,由于弹道不稳定就掉到了这个地方。他抹了把汗,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成了泥汤,顺着脸流下来。   刘伟扛着弹丸出了坑,走了两步感觉腿脚发虚,刚才紧张太过了。到村口看见外面围着的人,他喊了一句:“引信不在了,响不了了!”   军械股的人跑过来接过黑乎乎的弹丸,村口那个女的嚷嚷着过秤,徐政委忙着做善后工作。   老娄拍拍刘伟,“干得不错!”   “好在是虚惊一场。”他扯扯嘴角,心里还有些后怕,想笑没笑出来。看师里的领导也在,敬礼喊了声“首长”。   吴参谋长回了礼,点点头说:“辛苦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淡然了许多,以前总好像为了领导一句“出色完成任务”的评语而努力工作,就像老参一针见血道出的那句,当兵是为了受领导重视好提拔的快?现在他想,当兵一天,只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就足够了。   老娄让他回去洗涮换衣服。回到宿舍看到熟悉的东西,心才逐渐踏实下来。他翻出手机开机,拨了一个电话,忽然很想听听亲近的人的声音。电话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挂断了,过了半分钟收到一条短信:“开会呢,什么事?”   上次她说让他什么时候想明白再去找她,他在短信里写:“媳妇,我想明白了,咱们领证去吧。”   等了好半天没有回音,他端着盆去水房洗脸洗衣服。再回到屋里的时候,正好听到一声短信提示,打开收件箱,看到那条新信息:   “周末参加婚礼。”   刘伟惊了,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第五十四章   -->   撂下手机刘伟才反应过来,婚礼不是他和叶小迪的,而是周力娶媳妇。   周力这个人,虽然只有过一面之交,但从叶小迪她妈貌似不经意的明示暗示中刘伟也能听出来,自己和人家比,那就是没得比。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体面收入又高,举止儒雅谈吐有度,软件硬件都齐活了,这号人简直就是万千丈母娘心目中的最佳女婿形象。虽然叶母对“鸡犬不宁”这个事也颇为不满,可这模板已经竖起来了,往后走在闺女身边的人怎么也不能太离谱吧。   谁曾想,叶小迪就相中了一个她娘最不喜欢的大檐帽。   和同龄人相比,刘伟的经历是另一种丰富,军队院校的本科,干过侦察,会开坦克,做过步兵连的指导员,组织个战术行动不在话下,偶尔还在军内刊物上发表篇文章。可这些能为居家过日子的生活带来什么?没有独立供房的能力,买车只能考虑飞鸽和永久,节假日不能陪家人,赶上野外驻训一走两三个月,连电话都打不了。   刘伟记得在军校的最后一年,同宿舍一个兄弟收到青梅竹马的女友寄来的吹灯信,没过多久女孩就嫁人了。那个兄弟受打击不轻,一直盼着毕业结婚,可十几年的感情也敌不过往后看不到头的分离。后来那个兄弟去了藏南,中印边境上的乃堆拉山口,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环境恶劣,吃的用的都靠战士背上边防站。刘伟一直和他有通信来往,知道他前年结婚了,娶了个拥军的川妹子,有了闺女,孩子半岁了还没见过爸爸。   他们自己可以讲保家卫国奉献青春甚至生命,可家人呢?刘伟很清楚,他和叶小迪能走到今天,她的付出远远多过于他所作的。   周六刘伟请了一天假,陪叶小迪去参加婚礼。   周力的婚礼在一家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举行,来的客人很多,新郎和亲友在宴会厅门口迎宾。叶小迪挽着刘伟走过去,周力的爸妈看到她顿时有些尴尬,而周力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客气地和每一个人握手寒暄。   婚礼也许是每一个女孩从小的梦想,生活可以是柴米油盐的现实,却并不妨碍它有一个童话般的开始。会场里布置得温馨浪漫,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真人大小的婚纱照,新郎风度翩翩,新娘的模样娇美,笑容可人,眼神里透出对爱人的依恋。   叶小迪看着照片,半天没说话。刘伟握握她的手,问:“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这让刘伟有些不安,毕竟是她前男友的婚礼。他刚要开口,肩膀上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老刘同志够精神啊!”   一听声音就是小欧,刘伟回头看她自己一个人,问:“你怎么没把老付带来呀?”   小欧坐到叶小迪旁边的位子上,诉苦说:“一听说参加婚礼,老先生连假都不敢请了,说值班走不开。上周末他就值班,怎么这周还值班啊?”   刘伟笑着说:“老付现在是副连长了,事多。再说连队干部得保证三分之二在位,没轮上他是正常的。”   小欧撇撇嘴:“你别替他说话了,他躲着我呢我知道。自从他妈和妹妹回了老家,他就去找过我一回,还是他妈交代的,让给我送袋大米。”   刘伟纳闷儿:“给你送大米干嘛?你不是吃食堂吗?”   叶小迪笑着插嘴:“老太太喜欢这儿媳妇呗,想给儿子制造机会,这儿子不争气,撂下米就跑了。”   一提起这事小欧就来气,端起桌上的杯子喝凉水。   刘伟问:“那母女俩干嘛着急回去,这边找个活干,不比回家种地收入多?”   小欧说:“有消息说他们村儿那片地方规划要盖高楼,老太太就着急了,要回去看着两间房子。付萍的伤也稳定了,她们就走了。”   “看着房子管什么用?规划要拆迁,她们也拦不住呀。”刘伟以为老太太是舍不得老房。   “不是。”小欧说,“占了房子不是得给拆迁费吗,他妈为了拿那钱给儿子娶媳妇。”   “哦。”刘伟点点头,“那老太太一片好心,这不是为了你吗?”   小欧皱着眉头:“我要那钱干什么,还是留给付萍当嫁妆吧。”   叶小迪“噗嗤”一笑:“还挺像个嫂子的样儿,你真是一门心思嫁付斌啦?人家都躲着不敢见你,怎么办啊?”   刘伟煽风点火说:“没关系,我们领证那天我把他给你押过来,你们一块领了,以后再慢慢培养。”   小欧抬头瞪这两口子:“你们俩烦不烦呀,就会说风凉话!”   她剥了块喜糖扔到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却无比惆怅。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清不楚,她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了,只不过没亲口说出来,一个女孩也不能什么都主动,最后这层窗户纸她就想让他来捅破。可付斌呢,装傻最在行了。她觉得他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一点没动心,只不过处在他的位置上顾虑太多,比如两个人的家庭条件。   叶小迪劝她:“别逼得太紧,慢慢相处。”   小欧点点头:“我向小组长学习,可是那榆木疙瘩没有老刘同志这么容易开窍,人家都能陪你来参加前男友的婚礼,真不简单!”   她一说完,另外两个人都不吭声了。小欧一看踩了地雷,有点心虚,自言自语说:“闭嘴,吃糖!”   十一点,仪式开始。新娘的父亲当着众多亲朋好友,郑重地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结婚进行曲响起,一对新人走过红毯,迈入婚姻的殿堂。当司仪宣布交换戒指时,会场的气氛热烈起来,台下的人纷纷起哄让新郎吻新娘。   刘伟不关心这些,他转头看叶小迪,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其实来出席这个婚礼,刘伟有些想不通,这样的场面让他想起军校同寝那个兄弟,在前女友结婚的当天,他在宿舍里唱张宇那首《曲终人散》,结果唱得有朋友没朋友的都跟着长吁短叹。此刻刘伟忍不住胡思乱想,是还有留恋吗?隐身热闹中,看昔日的恋人为别人许下诺言。   他们旁边一桌是周力的校友,也有叶小迪的同学,有些人在工作中也会打交道。台上的新人接吻时,有人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看。刘伟靠过去握住叶小迪的手,她看看他,微笑着和他十指相扣。   婚宴上,新郎新娘挨桌敬酒。周力领着新婚妻子往这边来,旁边那桌有人大声朝他喊:“妇女之友!”   周围人哈哈笑起来,这是周力上大学时的外号,说他有女人缘,老少通杀。当初他追了叶小迪两年她才同意,也是担心这个人不可靠,可他对她倒是很执着。这一声喊让叶小迪一下想起过去,大学里那段充满幻想、浪漫、青春肆意的时光,很多美好的回忆,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周力朝老同学们招招手,中途被几个人拉住干了几杯,才脱身来到叶小迪这桌。这桌人都是工作上往来的,大家客套几句并不为难新人。敬完酒,他朝叶小迪走过来。   “恭喜!”她对他说。   周力举着酒杯,连说了两声谢谢,看着她和刘伟说:“你们也快了吧?”   “准备领证了。”   周力拍拍刘伟,笑着说:“小迪是好女孩,你有福气!”   他的语气很真诚,说完看了看她,眼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一闪而过,也许是对过去的回忆,也许是为今后的祝福。   刘伟揽着未婚妻的肩膀,祝贺说:“你也有福气,新娘很漂亮!”   这两人干了一杯,周力带着妻子又去了下一桌。   宴席过半,叶小迪和刘伟提前撤了。刘伟的周末假只有大半天,晚饭前必须回营。此时刚过正午,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人悠闲惬意地轧马路。   叶小迪晃晃他的胳膊:“谢谢你陪我来。”   刘伟看着她一笑,没说话。   “其实我犹豫了挺长时间,我知道你不想来。”她停顿了一会儿,“听说周力要结婚的时候,不少人给我打电话。来参加这个婚礼,也是想让他们看看你。可是来了又觉得挺傻的,其实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自己觉得好就是好。”   刘伟笑着问:“有多好?”   她没回答,而是说起另一件事:“刚才在会场看见他们的结婚照,你问我想什么,我是想到周力他奶奶说的‘鸡犬不宁’。现在想想,那时确实不安宁。我和周力性格都要强,工作的事爱争高低,小事上也指手划脚,经常吵,谁也不肯退一步。其实哪有那么多正确错误,争了半天一点意义也没有。”   叶小迪想到婚礼中,那个女孩始终跟在周力身后,全心依赖他,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家庭生活。自己呢,工作上能够独挡一面,生活中也不用靠他人,可她也希望有一个人真心包容她,在他面前可以安心地做一只缩头乌龟。她知道刘伟不能经常陪在身边,大部分时间天塌了还得自己顶自己补。可是和他在一起,让她觉得日子很实在,她有时发发小脾气,他也不会计较,而且两个人分离比相聚的日子多,在一起时就格外珍惜。   刘伟说:“休年假的申请我已经交了,现在不忙应该很快能批下来。到时候咱们第一件事去领证,然后看家具,房子装修完了就可以搬进去。不过婚礼可能来不及办……”   “你们不是有集体婚礼吗?”叶小迪说。   “集体婚礼太简单了,家里人也没法参加。”他去过几次同事自己办的婚礼,一般是找个好点的饭馆包几桌,也有在酒店的,但是都没今天这么高级,毕竟经济能力有限。他心里也感慨,有钱谁不想搞得气派,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军营婚礼一般人还没机会呢,军嫂才有这个待遇。”叶小迪说,“家里人那边,找个时间,两家亲戚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集体婚礼咱们参加,在外面也可以自己办一个,我有同事就是办两次。”刘伟觉得她跟了自己就够委屈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叶小迪一幅看败家子儿的表情看着他:“办两次干什么?办婚礼的钱还房贷!集体婚礼多好,吃喝都不要钱!”   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刘伟心里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媳妇,你真是……”   叶小迪看他一只手无意识地又摸西装扣子,一把拍掉他的手说:“说多少遍了,穿西服别把扣子都系起来!”   刘伟赶紧把手放下,军装穿习惯了,所有扣子都得系上。今天参加婚礼难得穿回西装,三个扣只让他系中间一个,走路都觉得别扭。他小声说:“这上下都敞着,多不整齐啊。”   叶小迪拿这土人没辙了,拉着他往前走说:“你也就只能穿军装,婚礼就在军营里办!”   第五十五章   -->   周一上午,刘伟正在办公室里写季度中期总结,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团政治处打来的,让他马上去一趟主任办公室。政治处主要负责干部调配考核、立功受奖之类,这阵子风平浪静的,刘伟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撂下电话把手头的材料收一收,他冲对面老冯说:“我去趟政治处。”   老冯随口问:“找你什么事?”   “准是好事。”一旁的老丁端着茶杯煞有介事地说。   刘伟一笑:“你怎么知道不是把我发配后勤菜站去?”   “不可能。”老丁说,“你不是刚演了一出孤胆英雄吗,单枪匹马挖出一枚152榴弹炮,奋不顾身挽救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多好的材料。”   “老丁是讲评书的好材料!”刘伟说,“炮打飞了多栽面儿的事,还能大力宣传?关起门来且得总结呢。”   出了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从上面冲下来一个人和刘伟擦身而过,是邵一鹏,穿着便装。誓师大会一完邵股长就歇年假了,这会儿人应该在云南啊?   刘伟喊他:“你假休完了?”   邵一鹏像是没听见,两步跨下台阶急匆匆地跑了。   “着什么急呢?”刘伟纳闷儿地看着他的背影念叨一句,上楼奔高主任办公室去了。   高明正给干事布置工作,刘伟听了一会儿,是有关安全教育的事,肯定是炮连这次事故引起的,各连近期的大会小会都以此为主题,要求官兵们在训练中提高安全意识。干事走后,高主任把桌上的文件整了整,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凉了,于是端着缸子到窗口浇他那两盆万年青。   “知道找你来什么事吗?”一边浇花,高主任一边问。   刘伟老实说:“不知道。”   “你胃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没犯过病。”   “管理股的工作没那么紧张,正好养养病。你调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未必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刘伟点点头,心里搞不清主任把他叫来的用意,不会就为了上班时间话家常吧?他自己已经想通了,在哪干都是干,管理股事不多,除了做好本职工作,正好有时间充充电。   高主任浇完花,坐回椅子上不紧不慢对他说:“病养好了,就该走马上新任了。师里来通知,要你去作训科报到,帮助工作。”   乍一听这个消息,刘伟有点懵。   高主任笑着说:“还没反应过来?师里借你这个饭堂参谋,先试用一段时间,干得好就正式调过去!”   回主力业务是刘伟一心盼望的,虽然说要安心现在的工作,可毕竟志不在此,眼前这个去师作训科的机会,让他又惊又喜。   “我什么时候报到?”   高主任说:“已经通知田股长了,你下午把手里的工作安排一下,明天就去师里。”   刘伟有些惊讶:“这么快?!”   “夏科长来的电话,让你尽快过去。炮连那个事,你的表现吴参谋长也看到了,想再进一步考察考察。”高主任说,“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调职的事对你确有些不公,但团长政委也说过,是金子就会发光。老娄一直想找机会把你调回去,可是机关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没有空位。去师里是个好机会,把握住,以后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这段时间刘伟能感觉到团里几位领导对他的肯定和关照,也正是因为他们一次次找他谈心,才没有让他动转业走人的念头。刘伟郑重地说道:“我明白团里对我的栽培,到了作训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团里丢脸。”   从主任屋里出来,路过团长办公室,刘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进来。”   老娄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推门进来的是刘伟,就放下手中的文件对他说:“高主任跟你讲了吧?”   “讲了,让我明天就去师里报到。”   刘伟看着团长,想到那些纸上谈兵论战的日子。现在想来,从前侃侃而谈的很多观点不乏幼稚和偏颇。面前这个人并没有因为他资历浅没上过战场,就对他所说的不屑一顾,而是看到他思维中闪光的东西加以肯定,再指出问题一起探讨。在刘伟眼里,老娄不仅仅是领导,更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辈,是不可多得的导师。   老娄告诫道:“不要松懈,现在名义上是借过去帮忙,要通过考察期才能正式调过去。夏科长这个人不错,要不是他几次三番提这件事,我也未必同意放人。你去了以后要多听多看,多学习,不要骄傲。”   “是。”刘伟答应。   老娄起身绕到办公桌前,拍拍他肩膀说:“干几年,说不定还会回到团里,那时就不是连职了。我们这一拨也快该退了,以后就看你们了!”   这是刘伟第二次听到老娄说这样的话,上一次是在选拔作训股长考核前一天,也是在这间办公室,老娄说“把担子交给你们,你们得能让我们放心”。话里有明显的交付意味,交付的并非是区区一个位子,而是他们那代人一辈子的信念和事业,他们为此奉献了青春、热血、甚至生命,而这些,也是和刘伟一样的年轻军人们所甘愿奉献的。   回到办公室,刘伟没有大肆声张要去师里的事。一下午把该写的总结写完,手头的工作处理干净,他才想起来上礼拜提了休年假的申请,光顾兴奋了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节骨眼上也别想休了。他给叶小迪打电话,抱歉地说结婚的事恐怕又得往后推了。   得知他要去师机关工作,叶小迪很为他高兴,说:“你不是一直盼着这样的机会吗,可见头儿的眼睛还是雪亮的,有能力就不应该被埋没!”   刘伟笑着说:“媳妇咱能别这么自夸吗,我听着都脸红。”   叶小迪说:“还是夸少了,多夸夸就习惯了,省得你老不自信。”   “谁说我不自信?”刘伟想到以前那些退缩动摇的时刻,内心里也十分发指和不齿,但嘴上坚决不能承认,说一个男人缺乏自信,这简直和污蔑他对某项运动不在行一样有辱雄风。   刘伟说:“这是个好机会,就是又得委屈你了,咱俩的大事还得往后推。”   叶小迪叹口气:“谁让我要嫁个大头兵呢!你到新地方好好工作,等正式调过去,稳定了再请假,别让人觉得你偷懒耍滑。”   听着她的话,刘伟感慨说:“我今天谢过很多人了,但是我最应该谢谢你,媳妇!”   好半天没有回音,他忍不住问:“你是偷偷感动呢吗?”   电话线的另一头,叶小迪在办公室里,周围都是忙碌的同事,她握着话筒,那感觉就像置身于一个只有他和她的小世界。听他说出那句感谢的话,让她觉得再多的委屈都是值得的。她微笑着小声问:“你怎么谢我啊?”   刘伟心里沉甸甸的,那是知道这世上有个人与你心意相通的感动。他恨不得马上冲到她面前报到,可是身上的军装把他牢牢钉在这里,留给两人的只能是隔着电话线的短暂温馨。   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靠着桌子,脸埋在臂弯里,听着话筒里传来那个吼惯了军歌的破锣嗓子,温柔地对她唱:“我亲爱的媳妇,长了一对儿千里眼,在我出远门的时候,她说什么都能看得见……”   晚上刘伟在宿舍收拾行李,想起应该跟邵一鹏说一声。白天在楼里看见他急匆匆跑出去,连招呼都没打,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拨了邵一鹏的手机,响了好久才接通,对方“喂”了一声,嗓音沙哑。   刘伟说:“我今天在楼里看见你了,你着急干什么去?你不是应该在云南吗?”   “今天早上回来了。”邵一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凭着一年朝夕相处对老搭档的了解,刘伟觉得他不对劲,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呢?”   “医院。”   “谁病了?”刘伟第一个反应是邵一鹏他妈住院了,可是一想他妈住院也应该在云南,怎么会大老远跑回北京呢?   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邵一鹏看着躺在里面的人,她打着吊瓶,一动不动,只有起伏的氧气面罩还显示着呼吸的迹象。他想进去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无论她能不能感觉到。可是大夫不允许。他攥着拳拼命抵着墙壁,才能忍住想打破门的冲动。   刘伟在电话里催:“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女朋友背部中枪,还没度过危险期!”   第五十六章   -->   十年前邵一鹏第一次见到齐帜,是在和警官大学的新年联欢会上,一个“抢凳子”的游戏,最后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鼓声停时,她灵活地一脚把椅子勾到自己身后,笑着看他傻立在当场。她其实不知道,那时她不伸脚,他也不会和她抢。   两个学校在同一个城市,他有限的外出假几乎都耗在她的学校里,看她带着二十几人练习长拳,他也混在其中。后来她才知道,他其实没笨到分不清肩绕环还是肘绕环,只是不想错过让她手把手纠正动作的机会。   毕业时在火车站,她和几个人背着行囊,跟着两名武警军官从专用通道登上一列火车。她不知道,就在那一天那个时间,他乘坐的列车正缓缓驶出车站。   她不知道他后悔当初轻易说出的分手,不知道他有好几封写了又不敢发出去的信,不知道当他重新找回她时,心里是怎样的兴奋和喜悦。而现在,她躺在监护室里昏迷不醒,更无从得知他守在外面寸步不离,还要安慰她那几近崩溃的母亲。   齐帜妈刚来到医院几乎哭昏过去,拽着闺女的领导,反复问一句话:“不是穿着防弹衣吗?不是穿着防弹衣吗……”   队长无言回答一位母亲声泪俱下的责问,躺在里面的是他的部属,他的队员,他心里也不比谁好过。这次的任务是保护来访的某国元首和夫人,早在行程初定时,队里和海关就接到了黑名单,厚厚的三大本,列着这段时间禁止入境的人员,多是他们自己国内的反对派武装。这期间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警卫措施,确保行程安排万无一失。然而百密一疏,访问团成员的一次私自外出引来了这场祸事。   涉外的情况不能透露,队长只能安慰齐帜妈说:“子弹已经取出来了,现在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昏迷,医院正全力抢救,所有的医疗和复健费用都由局里承担……”   对于母亲来说,这样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大安慰作用,即便军功章立刻摆在眼前,也不如一个完好无缺的女儿更重要。   邵一鹏把齐帜妈扶回座椅上,看她一下失去所有力气瘫在那,再也站不起来,年初的时候丈夫刚去世,现在女儿又生死未卜。他明白那位队长无法对一个母亲说出的话,防弹衣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在紧要关头警卫人员挺身而出,有了这层防弹衣,子弹就不会穿透他(她)们的身体,伤害到护卫对象。这样的解释如何能告诉亲人,尤其是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的父母。   邵一鹏心里很乱,半个月前他和齐帜匆匆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午饭。他问她能不能请假,和他一起回趟云南见见他母亲。她说马上有任务,走不开。那时他们谁都没想过会有事发生。   齐帜的队长看邵一鹏精神不太好,走过来拍拍他:“回去休息一会儿,队里留人守在这,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时候邵一鹏怎么会离开,他把队长拉到一边,低声问:“齐帜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队长看看他,说:“你也是军人,保密守则不会背么?”   “我不是以军人的身份问!”邵一鹏的嗓音提起来,“里面昏迷不醒的是我女朋友,我是她家属,我就想知道她怎么会成这样!”   队长叹口气:“兄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纪律是什么不用我多说。我只能说齐帜是一名优秀的警卫人员,她是在执行任务中受的伤。”   “她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邵一鹏攥着拳,压抑着想揍人的冲动,“瘫痪对她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队长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访问团要到第二天上午才离开,他们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临走前队长对齐帜妈说已经在局里的招待所为她申请了一个房间,随时可以过去休息。齐帜妈看着监护室的门,像是没听见,半点反应都没有。   邵一鹏看着那位武警中校离开的背影,过度的焦虑让他憋着股火,说不上是针对谁,对开枪的人,对她受命保护的人,对布置任务的人,也许更多的是对自己发火,看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他却无能为力。   一拳狠狠捶到监护室外的墙壁上。   邵一鹏的年假只请了十天,他申请延长,但作训股事务繁忙,没批准。   这天到师作训科开会,碰上刘伟,两人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儿。   “你女朋友怎么样了?”刘伟看着老搭档,心事重重的样子,像一下老了十岁,身上那股狂妄劲儿都见不着了。   邵一鹏说:“还在监护病房里,已经醒了,下不了地。”   齐帜的伤像一块大石压在心里,一刻也不得缓解。人醒过来四天了,大夫说子弹擦到了脊椎,下肢瘫痪的可能性存在。对齐帜这样前二十多年能跑能跳能打的人来说,后半生再也离不开轮椅和双拐,那将是什么样的打击?邵一鹏不敢想。   刘伟问:“现在谁在医院照顾她?”   “她妈陪着,我妈每天也过去帮忙。”   “你妈从云南回来了?”刘伟有点惊讶,“我记得你说你妈好像不太乐意你们俩……”   “不是不乐意。”邵一鹏说,“就是觉得我们工作都忙,谁也顾不上家里。现在她出事了,我去不了医院,我妈坐不住就过来了。”   “当妈的还是心软。”刘伟想到叶小迪她妈,当初也是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后来看闺女心意坚决,也就不反对了。   邵一鹏说:“我妈照顾人我倒是放心,干了一辈子医务工作。但是她那脾气,还有洁癖,到哪都像检查卫生的,总嫌别人不干净,非得自己做才满意,我怕她跟齐帜她妈不对付。”   刘伟在这方面小有心得,安慰他:“不至于,亲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处得时间长了,熟了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自己老娘的脾气,邵一鹏心里就含糊。   周末,邵一鹏请了假去医院。到齐帜病房的时候,她妈没在,倒碰上自己的娘了。邵母炖了汤,正端着保温桶往碗里倒。   “妈,我来吧。”邵一鹏要接过来。   “洗手!”   洗完手出来,他坐到病床边,齐帜侧躺着,脸色比之前好一些,有了血色。他摸摸她的额头,问:“伤口还疼吗?”   她摇摇头,扯到背后的伤,不由得皱一下眉。   邵母搬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对儿子说:“你那个屁股到处坐,细菌都带过来了,坐椅子,不要坐床。”   在老娘的瞪视下,邵一鹏不情不愿地挪到椅子上,顺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汤碗。   齐帜妈进来,看到他手里的碗,赶忙喊了一句:“你喂她什么?”   “鸽子汤。”   “鸽子汤是发物,她受了枪伤,刚做完手术哪能喝这个呢!”   “怎么不能喝?”邵母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带着医生的腔调,“鸽子汤可以促进组织生长,‘发物’是毫无科学依据的说法,在西医里可以说是过敏,齐帜对鸽子汤过敏吗?不过敏就完全可以喝。”   邵一鹏头大地听这二位妈辩论。争论得正激烈的时候,两个人突然都住了口,看病床上齐帜一手撑着身子,一手端着碗,两口把汤喝完了。邵一鹏接过碗放回床头柜上,扶着她躺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齐帜妈冲闺女说:“可不敢随便喝补汤,要清养。”   邵一鹏趁自己娘发话之前,赶紧拉她出了病房:“我知道您是为齐帜好,她妈也不想害闺女,咱们少说两句行不行?病房里还有别人呢。”   邵母说:“她母亲刚才去开中药了,自己说不要喝补汤,中药也是补汤嘛。”   “对对,都是补的,您接着每天炖鸽子汤,多补补好得快!”邵一鹏劝,“要不您今天先回去?我在这陪着,一会儿我让她妈也回招待所休息。”   邵母临走前交代:“保温桶里还有一些,让她都喝完。”   “喝完,一定喝完!”邵一鹏心想喝不完我喝。   第五十七章   -->   床头柜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本红皮的立功受奖证书和一只锦盒,锦盒里是一枚二等功奖章,背面刻着编号。邵一鹏把奖章拿在手里,心情和荣誉一样,都是沉甸甸的。如果那时子弹偏一些,如果人没抢救回来,当家属面对军功章甚至是更高的荣誉称号,该是什么样的情形?他脑海中闪现出幼年时的记忆,冰冷的墓碑,鲜红刺目的字迹。   齐帜侧倚在床头看着临床的一对父女,眼神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邵一鹏把军功章放回抽屉里,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声说:“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外面飘着春雨,两人没出住院楼,找了一个安静靠窗户的角落,他坐在她旁边。认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感受宁谧的二人世界。总是脚步太匆匆,匆匆地见面,又匆匆地道别,都想趁年轻做出成绩,却一天天错过相守的时光。   “还记得以前我宿舍那个大头吗?”邵一鹏问   齐帜想了想:“是大二时候被退学那个吗?”   “是他。”想起同窗当年的荒唐事,邵一鹏想笑,“那二百五,总参首长来学校视察,他一激动跑走廊里喊了声‘立正’,底气特足。来的人全是老将军,学校怕影响不好,让他‘向后转’了。”   齐帜问:“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在网上看到你们局有个女警卫受伤,问我是不是你,还问咱俩现在什么情况。”邵一鹏笑笑说,“那小子现在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自己做个小买卖,日子过得挺滋润。”   齐帜没说话,望着窗外。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邵一鹏又起个话头儿:“今年春节,我们以前那战术教员结婚了,你知道他媳妇是谁吗?就是你们学校教擒敌那周夜叉。”   齐帜看他一眼说:“女的会功夫就是夜叉?”   “谁说的?你可不是!”邵一鹏赔着笑说,“但是你们那周教员够狠的,有一次我去学校找你,翻墙进去正好被她逮着,她罚我在你们操场打一圈擒敌拳,要不就通报我学校!”   “你不会跑啊?”齐帜说。   “能不跑吗?没跑过她!”想起那次滑铁卢邵一鹏就无地自容,一脸苦相说:“一套擒敌拳十六栋,前八栋往前走,后八栋往回走,你们学校四百米的操场,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吗?!”   齐帜脑子里想那个场面,那时候的邵一鹏可是个自命不凡的军校生,被警校一个奔三的女教员扣在操场上体罚。她笑着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事?”   “我哪好意思告诉你,打了一下午,外出假都耗完了,打完赶紧回学校销假去了。”见把她逗笑了,邵一鹏的心情轻松了些,自从她受伤住院,就难得一见笑脸。   齐帜说:“你跑不过她不稀奇,她以前做特警的,很多男教员都是她手下败将。”   “不知道她跟我们战术教员打起来,两口子谁厉害?”邵一鹏笑着看她,“我估计还是媳妇厉害,你看你打我,我从来没赢过。”   听他的话题总扯着结婚,齐帜没吭声。邵一鹏看她低着头捶腿,知道在她担心什么。他抬起她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微微用力给她按揉穴位。   “前几天你妈给我一本小册子。”他一边按一边说,“你们家祖传的手艺,你妈说到你这辈儿就一个丫头,还不肯学。我说那我学吧,好东西别失传了,这几天我净研究这个了。”   齐帜看着他,依旧是棱角分明的脸庞,十年如一日的板寸,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是额头上的几道沧桑,还是眼神里多了些沉稳。从前的他们年轻气盛,很少为对方着想。这几年,两个人都长大了。   她叹了口气,对他说:“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我要是站不起来……”   “怎么站不起来?别这么悲观。”邵一鹏说,“咱这腿不是有知觉吗?等伤口愈合了多下床锻炼,会慢慢恢复的。”   “慢慢恢复?”她淡淡地说,“要是十年二十年呢?”   所谓有知觉,只是能感觉到麻木和痛,却无法按自己的意志伸直或者蜷起。第一次尝试下床,双腿完全没有力气支撑,倒在地上的那一刻,绝望甚至大过子弹撕裂身体的疼痛。做这一行她有牺牲的准备,可是瘫痪,再也不能自如地行动,起居要别人料理,这样的生活比失去生命更需要勇气。以后会有很多困难,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面对,更不想把他拖进来。   邵一鹏知道她的脾气,独立惯了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你知道我怎么想我爸吗?我真希望他活着,哪怕不能动不能说话,需要人伺候,至少我妈还有个念想儿。就像你爸住院那会儿,即使不能自理,可家里这精神支柱还在。人没了,剩你妈一个人,这几个月她看着见老了。”   齐帜低着头,他握住她的手说:“咱俩也一样,十年二十年算什么,我想跟你耗一辈子,你老不给我这机会。坚强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看我在你面前就不较劲,腰酸背疼关节炎,等我犯风湿病的时候,你能把我踹一边去吗?”   听着他的话,她眼圈有些红。邵一鹏抬手捏捏她的尖下颌,笑着说:“想哭就哭出来,这没别人,我不说我老婆没出息。”   齐帜闭上眼,眼底蓄满的泪水挂在睫毛上。他扶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贴在她耳边说:“你妈把你们家祖传的小册子都交给我了,事到如今你不想跟我也不行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说:“那小册子我们镇上家家都有,去看诊的就送一本……”   刘伟到师作训科已经三个星期了,业务上逐渐得心应手,与人相处谦逊随和,同事们对新来的小刘评价都不错。   每周五下午作训科有个例会,做做工作小结,会后有时间还会组织看一些资料片。由于是科里自己的活动,气氛不那么死板,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资料片的选择大多是贴近时局,比如这一年四月美国陆军正式做出决定,在太平洋中部夏威夷长期部署一只快速反应部队——步兵25师“斯特瑞克”2旅,这标志着美陆军由重装甲部队向快速反应部队转型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作训科这周的例会上,资料片的内容就是当初美军第一支斯特瑞克旅投入伊拉克实战中的情况。   “斯特瑞克”旅是因车而得名,就是装备“斯特瑞克”轮式装甲车的陆军旅。这是一种8轮轻型装甲车,重量轻、体积小,尤其擅长城市作战,也是美陆军近几年大力发展的快速攻击部队。   片子播放的时候,底下就有人议论:“瞧这一车零碎儿,对付小股武装倒是很有用!”   有人说:“装甲太薄了,这也就能和游击队打,要和坦克对上了,基本就是送菜的。”   “作战对象不同。”旁边人说,“本来就是装甲运兵车,不能太求全责备。再说那一圈防爆栏防RPG之类的破甲火箭弹挺有效,提前引爆战斗部,你看那辆被炸的,里面士兵就是被弹出去手臂骨折,别的一点事儿没有……”   坐刘伟身后的一位姓姜的参谋捅捅他,小声问:“伪装网前面立着那棍子是干嘛使的,你知道不?”   刘伟说:“应该是反狙击手的,以前看过一篇介绍,是类似麦克风那类的可以接收声音的器材,能迅速判断枪声来源,找到狙击手的位置。”   姜参谋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那边上竖起来像音箱似的,又是啥?”   刘伟看了看,也不太确定:“可能是探测路边炸弹、阻断无线电信号用的,让一定范围内的IED无法引爆。”   “你懂得挺多呀!”姜参谋说,“平时事儿那么多,你还有工夫看这些?”   刘伟笑着说:“美帝在战争中学习,咱们得多在人家的战争中学习。”   放完资料片,科里的人陆续走了,刘伟自告奋勇去资料室还片子,留在最后。一边收拾,他一边还在想刚看的内容。斯特瑞克装甲车不单是一种兵器,它代表了美陆军近十年变革和发展的重点,是美军总结海湾战争中的教训,为了弥补重型部队过重,轻型部队过轻的尴尬局面而提出的快速反应部队。能够在接到命令后的96个小时内投入全球任何地方作战,尽管它有着很多缺陷,但当其他国家还很难做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就足以为美国的全球干涉战略保驾护航。   从会议室出来,刘伟拿着带子往资料室走。此时机关楼里已经下班了,只剩下值班的。上楼梯的时候,楼上下来一个人和他走个照面,刘伟抬头一看,是师参谋长吴靳。   “吴参谋长,刚走啊?”刘伟敬个礼打招呼。   吴参谋长见是他,说:“刚接了个电话。怎么你还没走,值班啊?”   刘伟比比手里的带子:“去还个片子,这就走。”   “又是你们科借的?这次是什么片?”   刘伟说:“讲03年美军在对伊战争中第一次投入使用的快速装甲旅。”   吴参谋长点点头,随口问:“看完有什么感想?”   “感想挺多的,值得借鉴啊。”   刘伟正考虑三言两语怎么讲清楚,吴参谋长挥挥手,对他说:“去把片子先还了,一路走一路说。”   第五十八章   -->   还完资料片,刘伟到一楼,吴参谋长正在看宣传栏里的司令部干部综合素质考核表。师司令部每月进行一次考核,不光是作训、侦察、通信这些主力业务科,连军务、机要、管理的参谋也得参加,考核内容包括战术标图、航空图片判读、汽车坦克装甲车驾驶、射击和体能等项目。刘伟到师里三个星期,最大的感触就是在这想当一名合格参谋,不是简简单单接电话、送文件、抄写就可以立足,考核的成绩公开透明,没有真材实料就会被淘汰。   刘伟参加了这月的考核,吴参谋长看着他的成绩说:“你这个英语和你的标图一样惊人啊,都是‘第一’!”   刘伟尴尬地一笑,面子有点挂不住。标图他在所有参考人员中得分最高,而军事英语那一栏他也是“第一”,倒数的。从小到大刘伟的英语都很烂,典型的哑巴英语,光会看,不会说。考核审问战俘那一项,他只能照背材料,可对方回答什么又听不太明白。考前抱了好几天佛脚,这中土的佛爷也不懂洋文。   吴参谋长笑笑说:“21世纪的大学生了,英语水平还不抵我这老头子!”   说到这个刘伟绝对服气,在团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老吴不但能说一口流利英语,年轻时候还在前苏联学习过三年,会讲俄语,又自修过日语,一些军事外刊上的文章都是他亲自翻译的。   刘伟老实交代:“以前不重视英语,一背单词就犯困,是得好好补补。”   “不光是英语。”吴参谋长在考核表上点了点,“凡是跟你自己专业相关的,成绩都不错,可是其它业务上相比就弱一些,比如通讯。你别不服,觉得有通讯参谋懂就行了,是不是?”   刘伟嘴上说“不是”,心里倒真有这样的想法。以前在团里都是各人管一摊儿,各司其职。可在这他发现,作训科的参谋有时也替别的科写材料,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一阶段全师官兵的训练计划竟然出自一个军务参谋之手。司令部的老参谋们除了自己的本行,对其他科的工作也非常了解。   “‘如果统帅周围有一大群各自为战的人,这种人越多、越自以为是,事情就越是糟糕。’”老吴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现代参谋制度的创始人、普鲁士的总参谋长老毛奇说的。战争本来就是多元的,只有将多方面的参谋人才组合起来,才能提高司令部的效率。”   刘伟在考虑参谋长的话,老吴接着说:“05年演习时候,首长决心下了,却迟迟不能下达部队,这个事情你知道吧?”   刘伟摇头:“我是07年调来的。”   老吴说:“那次演习,放眼中军帐除了通信参谋,其他业务参谋没有几个懂得通信装备和网络系统操作的。就是从那时开始,司令部下决心要培养一批‘T’型参谋。‘T’这个英文字母很形象啊,下面一竖代表本专业支撑,上面一横代表相关专业跨度,通才和专才一样可贵。”   出了机关楼,老吴对刘伟说:“没吃饭吧?走,去食堂。”   “您不回家吃?”刘伟有些奇怪,参谋长家就在后面家属院里。   老吴说:“家里不开伙,老婆子上儿子家去了,儿媳妇快生了,没人照顾。”   刘伟忍不住问:“您儿子……”   “在雪山上。”老吴语气放缓了些,“他是驻西藏边防的,这个季节山上雪还没化,人下不来,信也不通,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   提到儿子,参谋长脸上有些说不上的表情变化,带着自豪,也有思念。刘伟看在眼里,对这位老军人又多了些敬佩。副师职参谋长,想把儿子留在内地也不是什么难事,却送去西藏戍边。边防军人苦,在雪山上的边防军人更是苦中苦。   老吴换个话题,提起作训科下午看的资料片,问刘伟:“你刚才说有很多感想,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刘伟整理了一下思路,说:“美军组建‘斯特瑞克’快速战斗旅的构想,是在2000年,当时的陆军参谋长提出来的。现在的战争形式已经不是世界大战了,而是多发性的地区冲突,这就造成了重型坦克多数时候没有用武之地。像斯特瑞克这样的轮式装甲车,快速灵活见长,逐渐会成为战场的主角。”   老吴说:“美军造的这个概念很吓人,宣传攻势也很猛,其实也没有多神秘,不过就是全员装备轮式装甲车的轻型旅,在打击能力和机动性之间的一个平衡。”   “我觉得这点值得学习。”刘伟说,“我国地域辽阔,现在公路建设也比较发达,对于组建这样的快反部队有现实需求。从现在的装备发展来看,我们也在做这方面的努力,用我们自己的装备,套斯科瑞克旅的概念。”   到食堂,老吴带着刘伟一起去了团以上干部的小餐厅。打了饭,两人坐下一边吃,老吴问刘伟:“你觉得什么原因促使这种快反部队的发展?”   刘伟记得刚才好像提到过了,又重复说了一遍:“因为现代战争形式改变了,不适合重装甲坦克和步战车的集群冲锋。”   老吴继续问:“为什么战争形式会改变?”   刘伟想了想说:“冷战结束后,各国都在发展自己的经济,互通的利益减少,所以很难再发生全球性的大规模战争吧。”   “经济是一个重要因素,没有利益,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打仗。”老吴问,“当年美国打科索沃为了什么?”   刘伟脱口而出:“石油。”   老吴说:“当时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战争爆发前欧元已经流通几个月了,一度走强。美元是世界通用货币,多了一个欧元体系,这是一个威胁。克林顿不直接动欧盟,而是把刀插/进了科索沃,同样会让投资者恐慌,四千亿热钱流出欧洲,去哪了,最终去了美国,造成当时的经济繁荣。”   科索沃战争爆发,是在刘伟当兵第一年,当时只是关注战况,不会想到战争背后的含义。   老吴扒了几口饭,接着说:“911之后一个月,美国向阿富汗动刀。不动不行,世贸大楼倒了,投资者慌了。发动战争也是为了表明美国的军事打击能力,足以提供安全的投资环境。过去一有事发生,美国总统先问航母在哪?现在不是这个反应了,为什么?航母的速度赶不上物流的速度,科技这么发达,鼠标一点几千万上亿就转移了。美国开发全球快速打击系统,从三天打遍全球,到24小时打遍全球,到6小时,3小时,最后到1小时,这个速度足以跟上资本流动的速度。说到底,战争是为金融体系服务的。”   刘伟思考着参谋长的话,他明白战争和经济的不可分割关系,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具体想过。以前听人谈论,吴参谋长很有经济头脑,今天确实领教了。   老吴说:“为什么讲这些呢?娄团长跟我讲过,你在军事方面肯钻研,肯动脑子。我想说的是,军事不是独立的,单从军事看未来往什么方向走,看不出来。要和其它因素结合起来,看到总体的走向,才能制定发展的策略,才不至于总是跟在别人身后,只想着套用别人的概念。”   这一顿饭,不光是吃到了肚子里。吴参谋长的一席话,让刘伟意识到了过去想问题的狭隘,只是想到出现了什么先进武器,有什么战术能够应对。如果只是这样想,永远不会达到领先一步,模仿是在技术落后时期的无奈之举,想要走在前面,就必须开拓眼界,尝试创新。   从食堂出来,迎面大步流星走过来一个人,是陈师长,兴冲冲地对吴参谋长说:“老吴,你太太真是英明!知道你自己在家不做饭,打电话打到我家里,让我告诉你好消息,你得孙子啦!七斤半的大胖小子!”   老吴听到这个消息,惊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搓着手好半天,想起对陈师说:“你看你还亲自跑一趟,找通信员知会一声儿就行了……”   陈师笑呵呵说:“这好消息,哪能让别人告诉你,我得第一个找你讨彩头!老宋在家做好饭了,走,上我家给你庆祝庆祝!”   老吴走了两步,转头看刘伟:“你小子也见证喜讯了,走,一起去!”   参谋长高兴昏头了,刘伟哪好意思上师长家蹭饭,推辞说:“晚上还要值班。”   看着两位首长离开,刘伟感慨这样见过生死不形于色的老军人,在听到“得孙子”的消息时,那张风霜的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替吴参谋长高兴的同时,刘伟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一直在等着他的未婚妻。想到她,嘴角就不自觉地挂上笑,心里也柔软下来。他打定主意,尽快请假,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了。   第五十九章   -->   五一节前,刘伟的档案正式调到师里。   过节期间照旧是战备,机关里各科人员轮流值班。战备解除后,刘伟惦记找个合适机会请婚假。可这假还没请下来,五月十二日下午,四川汶川发生强烈地震。作为负责北京地区防务和维稳任务的部队,地震发生后防震应急预案在第一时间启动,所有外出休假人员一律召回,部队再次进入战备状态。   电视里的每一个画面牵动着寻常百姓的心,也牵动着军营子弟的心。坍塌的屋檐下那些匆匆结束的花季生命,奋战在一线救援的兄弟部队,自备物资前往灾区的志愿者……刘伟和战友们上不了前线,他们和很多人一样,有自己的岗位要坚守,在国家发生重大灾难的时刻,在分裂分子蓄意造谣生非的时刻,首都的防务一刻不能松懈。   六月,刘伟还未能请假离营,叶小迪又随着气象工作组奔赴灾区,采集当地的气象资料。她出发后,刘伟的手机,除了有外出任务,其余时间始终保持开机状态。工作组去了十天,实地考察了几个重灾区的县镇。由于有些地区通信困难,十天里叶小迪只给刘伟打了三个电话报平安,每次都是哭着说再见。有一次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几乎崩溃,她告诉他白天工作组去了一个山坡,那原本是一个山谷,在两座山之间,地震时山体塌陷把山谷填平了。   “我们当时站的地方往下六十米,是被埋的几十户人家,挖都挖不出来!”   听着她哭,刘伟在电话这边也流下眼泪,恨自己此时此刻无法陪在她身边,给她安慰。这一个月看到太多的亲人永隔,每个人都学会珍惜身边的人,尽可能和家人在一起。而他们两人之间,别说相聚,甚至连电话都不能保证。   叶小迪在日记里记录着每一天看到和感受到的:   “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所到之处一片瓦砾,气象观测站也损毁严重……   “天气很热,空气里飘着腐烂的味道……   “很多人都吐了,我前两天吐了,今天忍住了,以后也要忍住,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干活……   “刚发生了一次余震,有个老太坐在瓦砾中不肯跟着救援人员离开,她的儿子和孙女还埋在下面……   “遇到小股泥石流,好在一辆路过的军车把我们的车拖出来……战士们穿的衣服和他的训练服一样,领头的也是上尉,背影看起来真像他……   “丈夫失去妻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母,老人失去子女……亲爱的即使我们不能每天相守,只要我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安全,就足够了……”   工作组返京的那天,叶小迪和摄影还有好几个人把身上的钱和药都留给了灾民。那十天他们的经历,就像她在节目最后所说的:“不仅仅是十几次四级以上的余震,不仅仅是满眼家破人亡断壁残垣,国难让我们看到,比物质更重要的东西,是情。”   七月,刘伟和叶小迪终于领到了迟来的结婚证。照片里大红色的背景,刘伟穿着军装,叶小迪穿了一件翻领小衬衫,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幸福甜蜜,而镜头外没有拍到的,还有他们自始至终紧紧相握的手。   七月底,刘伟以前所在的团举办集体婚礼。刘参谋人虽然已经调到了师里,可当初那份结婚申请还是在团里时候提交的,于是他也报名凑份子。全团一共四对新人,都有过因男方执行任务而将婚期一拖再拖的经历。   新娘们有的提前几天就到了部队,住在驻地的家属区。叶小迪向单位请了两个星期的婚假,婚礼前一天她还在上班,当天下了班才赶往部队。奥运即将开幕,刘伟又不能外出了,这两个礼拜的蜜月她就跟他住在部队,宿舍就是两人的婚房。   这间婚房是刘伟一手布置的,叶领导验收成果时,最让她感兴趣的是摆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只插着玫瑰花的高筒花瓶。玫瑰倒在其次,那只“花瓶”棕铜色的外表,分明是一颗炮弹的药筒!正是刘伟在老乡家猪圈里挖出来的那枚,经处理后,他把药筒要回来做纪念,布置“新房”时灵机一动,就当成了花瓶。   两人的临时“新房”在师部大院,距离团里可不近。第二天一早师里派了辆车送这对新人去参加婚礼,同行的还有师政委,代表全师官兵送祝福去的。   到团驻地时,车子驶进大门,看到熟悉的营房训练场,刘伟的心里百感交集。在这片土地上有他的战友,有他的老领导,有过欢笑,洒过热血,跌倒过,又爬起来,这里是他成长的地方,他从这里离开,今天他带着妻子回来,将在这里举行婚礼。   综合楼的会场里,为婚礼搭的台子、挂的横幅、气球红毯音乐,早已布置妥当。在临时的化妆间里,叶小迪见到另外三位新娘,两个已经化好妆披上婚纱,还有一位,她坐在轮椅里,穿的不是白纱裙,而是深橄榄绿的武警礼服,卷檐帽,胸前挂着金色的装饰穗、铭牌和资历章。叶小迪知道她就是齐帜,邵一鹏的女朋友,现在是老婆。以前听刘伟提到她的职业时,叶小迪很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想象中应该是不苟言笑,一身硬功夫?可现在见到本人,齐帜的脸上带着淡淡地微笑,不健谈,但绝不是拒人于千里。如果不是时间紧,叶小迪很想和齐帜聊一聊,听她说一些不同于一般女孩的经历。   化妆师在一旁催促,叶小迪不愿画浓墨重彩的新娘妆,于是自己动手,比平时的妆稍微描重了些。礼服不是蓬蓬的婚纱,而是一条露肩的白色鱼尾裙,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自然过渡到膝下变成轻便可爱的小巧拖尾。化妆师帮她把长发松松地盘起来,搭配了一袭轻盈的头纱。   叶小迪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悄悄说:“你是个军嫂了。”   化妆完毕,新娘们从侧门直接去了会场后台。叶小迪推着齐帜,一路走四处张望。给她们领路的是卫生队的女队医,看到叶小迪的样子,笑着说:“别看了,一会儿他们就出场了。”   在台后等了没一会儿,外面奏起音乐,调子分明是《咱当兵的人》。叶小迪觉得好笑,正想着不会要她们踩着这个曲子上台吧,就听外面由远而近传来整齐的踏地声。小队医站在帷幕后面偷偷看前台,八卦地给这几位新娘直播说:“来了来了!踢着正步进来的!”   有人高喊了一声“立正”,脚步声停下了。   会场里十分安静,还是那个声音喊道:“向右看——齐!向前——看!”   另一个声音喊起来:“邵股长,你这口令不行啊,还没看齐呢,你就向前看了,太着急了吧!”   外面一片哄笑声,叶小迪这才知道有满场子的人啊,刚才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邵一鹏面对笑声不为所动,铿锵有力地冲台上说:“报告团长同志!XX团集体婚礼新郎全部到齐!应到四人,实到四人,没有缺席。报告完毕,请指示!”   会场里的笑声快把房顶掀翻了,难为邵股长说完这一番话,竟然自始至终没有笑场。   娄团长把这四位“应到人员”的名字都点了一遍,后台的新娘们竖起耳朵听着自己新郎那一声干脆有力的“到”,都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   点名完毕,老娄下令道:“你们四人要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把各自新娘领上台来。一定要听从命令,相互配合,坚决完成任务!”   “是!”   响亮地一声吼,四人迈着整齐地步伐来到台后。叶小迪看着刘伟,他已换上了军官礼服,威武的松枝绿,头戴宽檐帽,正中是“八一”帽徽。他大步走过来,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一起走向台前。   “选择了他们,你们就选择了聚少离多,选择了守望幸福,选择了军嫂这个光荣而又沉甸甸的称呼……”   听着团长的主持词,叶小迪侧头看着她的新郎。不知从何时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已经渐渐淡出了她的记忆。此时回想起来的,是去年夏天他们在三儿的五金店里重逢,之后的每一次见面,他的模样都深深印在心里,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一幅幅画面闪过,定格在这一刻,在他的战友们见证下,他温柔而坚定地为她套上婚戒。   今天,她真真正正嫁给他了,嫁给百分之一的浪漫,百分之九十九的责任和奉献。   军营里的婚礼,没有新人相拥亲吻的场面。交换戒指后,他站在她面前,庄严地向她行了一个军礼。这个军礼包含了什么?叶小迪想,这是军人对妻子的歉疚,还有对军嫂这一称谓的尊敬。   第六十章   -->   上午的婚礼仪式规规矩矩,毕竟团首长们都在,闹也有个限度。可一旦脱离领导视线到了连队里,那折腾起来就没谱了。刘伟和邵一鹏虽然已经调离一连,但前任连长和指导员同一天结婚,对一连来说这可是大事。一连现任连长李涛,就是以前的副连,力邀两对新人回老连队庆祝。刘伟和邵一鹏当然乐意,婚礼嘛,就图个热闹!   但是回连队,可不能轻轻松松闲逛回去,李连长代表全一连给两位前连首长布置任务:“从团部到一连两公里,新娘脚不能沾地,新郎肩扛怀抱都行,就看两位的本事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刘伟背过身对叶小迪说:“上,媳妇!”   叶小迪为难地瞅瞅自己的裙子,在他耳边说:“裙摆太窄了……”   刘伟看她红扑扑的脸,白色的小礼裙裹在身上像条美人鱼,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想搂着啃一口。他弯下腰把她横抱起来,不理会战士们的“嗷嗷”叫,抢在邵一鹏前面跑出去了。   “一排的跟上!”李连长在后面喊,“指导员,不行了说一声儿啊,战士们可以代劳!”   “李涛,你给我等着!”远远地传来刘伟的吼声。   另外一边,邵一鹏跟他的兵们讨价还价说:“我推回去,保证做到脚不沾地。”   战士们不答应,扭头看着李连长。李涛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煽动大伙说:“同志们,当初咱们全副武装跑五公里的时候,是谁骑着自行车在后边追,跑慢了还得罚?大伙能放过他吗?!”   “不能!”齐刷刷地一片喊声。   李涛笑嘻嘻对邵一鹏说:“连长,是背着还是抱着嫂子,快点做决定吧,指导员都到半路了!”   大伙瞧热闹,这两口子一个陆军一个武警,资历章同龄,肩膀上都挂着一杠三星,不知道在家是东风压倒西风呢,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齐帜不善言谈,看这些人故意作弄邵一鹏,她不说话,只是微笑。以往人多的场合,她总是站在受保护者身边,以局外人的身份观察周围人一举一动。而今天,被这么多他的战友围在当中,自己成了主角,她还有些不适应。   邵一鹏转回头笑着对媳妇说:“咱穿着军装,听说过‘背战友’,没听说过‘抱战友’的!”   齐帜见躲不过,只好点点头。   邵一鹏拉着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两手托住她的腿,把人从轮椅里背起来。   “李涛!”邵一鹏喊。   “到!”   “给我推着轮椅!”   “是!”李连长答应得倍儿干脆。   邵一鹏稳稳当当地背着媳妇,撒开退往一连跑。   后面不知道哪个孙子喊了一句:“打道回高老庄!”   一路上战士们朝新人喷彩带,撒花瓣,还有半路堵截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官兵之分。新郎们很坚强,虽然七月天穿着军礼服这么折腾,浑身都湿透了,但是无论阻力多大,都没有把媳妇放下来,带着满头满身的彩带一路飘飘挂挂地冲到一连。   婚宴在食堂举行,团里出的经费。战士们像往常一样在门口集合,两对新人刚要往里走,里面出来一个人把他们拦住了。刘伟拍拍穿着炊事班白大褂的付斌,笑着说,“难怪婚礼上没见着你,副连长改行当厨子了?”   付斌在围裙上搓搓手,嘿嘿笑说:“朱班长人手不够,我带几个人帮厨。”   邵一鹏说:“不光帮厨,还当门神,朱班长这饭还没做好怎么着?”   “饭倒是做好了。”付斌慢吞吞说,“但是你们就这么进去啊?”   “那还怎么进去啊?”邵一鹏反问。   付斌冲战士们说:“新兵都知道吃饭前有件事不能少,是不是?”   战士们齐声喊:“唱歌!”   刘伟叹口气,对邵一鹏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邵一鹏打个手势,刘伟心领神会。   “上!”   这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付斌的胳膊,硬把他拖进食堂。付斌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喊:“饭前唱歌,唱的不响没得饭吃!”   邵一鹏说:“把这倔驴给朱班长送去!”   刘伟附和:“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付斌改口说:“不是我的主意,真不是我的主意!”   刘伟问:“快说谁的主意?指导员给你做主。”   付斌笑着说:“你小姨子的主意!”   食堂操作间门口探出一个脑袋,脸上还挂着一道白,小欧两手揉着面团从里面出来,笑嘻嘻冲刘伟喊了声:“姐夫。”   刘伟看着她:“怎么哪有热闹都少不了你!”   小欧走到叶小迪身边,吹吹她身上挂的彩带,得意地说:“我姐结婚,我当然得请假来观礼了。”   叶小迪说:“观礼时候可没见着你,你是趁机来观老付吧?”   小欧晃晃面团:“我给你们蒸‘同心馒头’!”说完,拽着付斌回操作间了。   连队食堂里,今天的饭菜比平时丰盛许多,桌上还破例地放着啤酒。席间,叶小迪跟着刘伟一桌一桌地敬酒,每桌战士说一句祝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之类。战士们很有心,一共十桌,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听着他们亲热地喊 “嫂子”,看到他们脸上灿烂真诚的笑容,叶小迪心里很感动。这里没有奢华的排场,点缀最多的就是满眼的绿色,但是这样的婚礼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吃喜酒,战士们整了很多节目,最不可少的当然是听新人介绍恋爱史了。邵一鹏喝的有点高,晕晕乎乎端着杯子跟大伙讲:“我和我媳妇的恋爱史,说起来惊天动地,就说这吵架,你们谁能被媳妇摔出去?我能!”   齐帜坐在旁边挡着脸,这还当光荣史讲呢,太丢人显眼了!   刘伟对李连长说:“去让人给他端一碗‘酸甜苦辣汤’,让他醒醒酒!”   酸甜苦辣汤是炊事班长的拿手好戏,厨房里所有的调味料统统倒一起熬成一碗汤,新郎新娘不听“招呼”的时候拿出来,美其名曰“尝尽人间甘苦”。   邵一鹏端着碗看都没看,一口把汤灌进去,喝完把碗扔桌上,大声喊:“朱班长!”   炊事班长赶紧跑过来,在他面前立正站好。邵一鹏指指碗,大着舌头说:“这酸辣汤,咸了!”   战士们笑得不行了,李连长看邵一鹏真喝多了,赶紧扶他坐回去。刘伟在旁边说:“咸了就对了,你没尝出来别的味儿啊?”   邵一鹏嘟囔说:“好像没放胡椒粉……”   说到刘伟和叶小迪的恋爱史,一连人差不多都知道,第一次叶小迪来驻地找他,好些战士还跟去凑热闹。有人学刘伟当时的口气:“这不是我对象,是我同学!”   邵一鹏在旁边插嘴:“我当初没说错吧,同学最容易发展成对象。”   刘伟生怕自己也落到喝汤的待遇,顾左右而言它,往四周看了看问:“老付上哪去了?”   炊事兵们都不怀好意地笑,朱班长说:“副连在后厨蒸馒头呢。”   操作间里,小欧要给新人蒸“同心馒头”,她所谓的同心馒头就是两坨面贴在一起,捏出两颗心的造型。付斌的工作,就是帮她揉面。等馒头上锅了,两人都盯着锅看。平时嘴里一刻不停的小欧,今天忽然不说话了,付斌倒有点不适应。听到外面的笑声,他忍不住问她:“你来参加婚礼,不出去看看啊?”   小欧对着锅说:“外面那么热闹,咱们在这清净一会儿不好吗?”   付斌琢磨这话,来参加婚礼,难道不是为了来瞧热闹的?他看她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托着下巴,盯着灶上的火苗,脸上透着一份恬静。他从来没发现她可以这么安静,就像一个邻居家的女孩。他知道她对他还有他家人的好,可是这也让他看到他们之间的差距,让他不敢往她身边站。   时间就在两人各自想心事时流过,付斌关了火,小欧急于看自己的劳动成果,上手去揭锅。付斌还没来得及喊她,眼看锅里的蒸汽扑出来,小欧不由自主地一甩手,大锅盖“咣当”一声掉到灶台边。她俯身去捡锅盖,付斌把她拉起来,看她胳膊有点红而已,没什么大事。   “蒸馒头关了火要等五分钟再揭锅,揭早了馒头就缩回去了。”他没想教育她,只是告诉她常识。   小欧看着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其实烫的地方也不是很疼,可不知怎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付斌拉她到水管下面冲凉水,心里想这种程度的烫伤不至于哭吧,还是自己刚才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哭什么呀?”   这么一问,小欧心里那点委屈全冒上来了,自己都做到这份上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锅盖掉地上的时候,正是刘伟在外面问“老付上哪去了”,听说他跟姑娘一块蒸馒头,大伙都颇有兴趣地凑到操作间门口,正看见这两位一个哭一个劝的场面。   刘伟笑着问老付:“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付斌尴尬地看着门口这些人,小欧转过身擦眼泪,装作去看锅里的馒头,馒头都缩成一团了。   刘伟戳戳那些皱巴巴屁股样的小馒头,问小欧:“这就是您的‘同心馒头’啊?”   “你不吃拉倒!”小欧没好气地说。   “吃吃吃,您可别为这个哭!”刘伟赶紧找个盘子把馒头盛出来。   有人建议在中间栓根线,让新郎新娘从两头咬!大伙十分赞同这个提议,于是一伙人端着小屁股馒头走了,操作间里又只剩下小欧和付斌两个人。   付斌看着小欧,忙活半天了,两人一口饭都没吃,他问她:“你饿不饿?”   小欧老实说:“饿。”   “出去吃饭?”   刚才被人看见躲厨房哭,小欧不好意思出去,赌气说:“不去。”   付斌想了想,又问:“那我帮你盛点菜回来?”   “不要。”   “摊个鸡蛋?”   小欧还是摇头。   付斌没辙了,看看锅里还剩下一个她的成果,抽得最小,刚才刘伟盛的时候,实在没看上这个。   “那吃馒头?”   看她终于点头了,付斌无奈地拿出馒头,刚要掰开,小欧急忙喊:“别掰!同心馒头?掰开就离心了!”   付斌把馒头整个递给她,小欧咬了几口推回去,说:“碱少了,有点酸。”   付斌接过来两口吃完,没吃出酸味,就是有点硬。他看看面前的女孩问:“你笑什么?”   小欧笑着往外走去看新人,没回答他。   有时候男人希望给心爱的女人很多东西,给不起,就觉得爱不起。其实多数时候,他们心爱的女人需要的很简单,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一个拥抱,甚至仅仅是同吃一个馒头,两人一起亲手做的,她就很开心。   尾声   -->   2010年年末   平安夜那天下午,刘伟正在办公室看作训股参谋提上来的总结报告,关于刚刚结束的全团冬季野营适应性训练。办公桌上的电话响,是夫人打来的,问他周末能不能休假。   “不知道啊。”刘伟眼睛一刻没离开总结,一会儿司令部工作会议,他要做这次拉练的成果汇报。   叶小迪听出他的心不在焉,不满地说:“马上要下班了,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请假?明天过节,爷爷从上个月就念叨你什么时候去看他?”   刘伟笑着问:“老爷子还知道圣诞节?”   叶小迪说:“爷爷说的,中国传统节日你回不了家,外国节不用你们战备,你得回家吧?”   刘伟想这话有意思,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门口有人喊他去开会,他简单跟她说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今年初的干部调整,刘伟在正连的位子上已经干了几年,正好某团作训股长的职务空缺,师里决定由他接任,提到副营级。   前两年在师机关,离家不算太远,新婚的小两口算是过了一段好日子。周末只要有空刘伟就请假回家,有时候周中也回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去上班。现在这个团的驻地,和他以前那个团是两个方向,更偏僻,回家不方便了。到年底事多,十二月又进行全团野外拉练,前天才回来,回来之后休整做总结,一刻都没闲着。   开完会刘伟跟着团参谋长一起出来,听他交代任务。再有一个月地方大学放寒假,将有一批国防生来他们这参加集训,到时候训练场地和器材都要安排好,不能和部队的正常训练发生冲突。另外明年开春要进行全师侦察兵比武,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要抓紧训练。两件事,刘伟答复回去排出计划表,周一送到司令部。   到一楼,值班室的战士喊刘股长有人找。刘伟看值班室里出来的人,是当年侦察连的关系兵廖佚名。廖佚名义务兵役服满之后去了军校,进修一年,出来就提了干。这种机会当然不是人人能有,普通士兵想提干,得转成士官熬个三四年还得立个二等功才有希望。立二等功什么条件?比方说齐帜那样拿半条命换来的。廖佚名上军校前找过刘伟,听说他之前的遭遇,小廖同志义愤填膺,嫌刘伟没早告诉他,一个副司令员的侄子算什么东西!那时刘伟已经在师作训科了,这事也就不再提了。后来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刘伟有时想借的资料只有总参有,就得找这关系兵帮忙。   刘伟拉他到楼上办公室,廖佚名把随身背的旅行包甩到桌上,说:“都是你要的,看看全不全。”   刘伟翻了翻,想借的基本都在这了,他对廖佚名说:“现在年底太忙,这些书得明年再还给你,会不会有麻烦?”   “有什么麻烦?”廖佚名满不在乎,“这些从上了架就没人动过,在你这搁半年都没人发现。”   刘伟心想什么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就是有限的资源不能平均分配,想要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又不当回事。   廖佚名说:“我给你办张借阅证得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上我们那翻去。”   刘伟当然乐意了,每次让这小子跑来跑去也不合适,他问:“我不是你们单位的,能给办吗?”   “你给我两张一寸照片,办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刘伟从抽屉里翻出照片交给他,说:“谢谢啊。”   “谢什么。”廖佚名笑嘻嘻说,“战友,要么一起突围,要么一起‘万岁’,这不是你说的吗?咱们没啥可‘万岁’的,这点小忙还能帮。”   刘伟看着面前这小子,不由得想起在侦察连时他那副熊兵样,没想到自己当年说的话,他还能记着。   晚上,刘伟给老婆发短信,报告说请了两天周末假,周六一早到家。叶小迪回信说还在加班。第二天清早刘伟起床,开手机看到叶小迪在凌晨四点发来的短信,那时她刚赶完节目回家睡觉。   刘伟跟着一辆去市区的车从他们那旮旯出发,到家时才七点半。怕吵她睡觉,他掏出钥匙自己开门。叶小迪一个人住,家里安全措施很到位,几道锁把门,刘伟拧了半天也没打开。这时候听见屋里有脚步声,门开了,叶小迪顶着熊猫眼站在里面看他。刘伟进门搂着媳妇,赔笑说:“钥匙都生锈了。”   叶小迪“哼”一声,爬回床上裹着被子嘟囔:“你也知道自己好长时间不回家啦?”   刘伟郁闷地说:“连门口保安都知道,刚才拦着死活不让我进门,说看我眼生,我就差说我是来修热水器的了。”   叶小迪缩在被子里笑,问:“那怎么又把你放进来了?”   刘伟说:“后来他们领班过来看我半天,跟拦我那保安说‘是这院的住户,部队上的,有几个月没回来了’。”   叶小迪呵呵笑,拉住他的胳膊。刘伟伸手捋一捋她耳边的头发,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楼下买菜。”   她拉着他不放,耍赖说:“你陪我躺着。”   刘伟笑着说:“都躺着谁做饭啊?”   “一会儿出去吃。”   他脱了外衣半躺半靠在床头,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她贴伏在他胸前,手悄悄伸进衣服里,掌心划过他结实温热的腹部。   他按住她不老实的手,低声说:“你不是困吗?”   “这不是睡觉呢吗?”她紧紧闭着眼,手里却继续煽风点火。   有人的火不用点就着,刚才担心她加班太辛苦,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看来她更替他着想。刘伟翻个身压住她,手探入衣物,低头吻她的唇,沿着脖子、肩膀一路向下……   卧室里厚厚的窗帘挡住冬日冷风,一室春宵。   睡个回笼觉,快到中午时被电话铃吵醒了。叶小迪捂着被子假装没听见,刘伟只好起来接电话,一听是丈母娘,和叶小迪的爸爸已经到爷爷奶奶家了,问他们什么时候过去吃饭。这边电话还没撂下,刘伟手机又响了,是他自己娘打来的,也是问什么回家。两个都是独生子女,两边家里都盼着他们回去,尤其到年底了刘伟难得休个假。   这一下午,两口子先赶回刘伟家,陪他父母吃了午饭,待到下午四五点钟,再去叶小迪的爷爷奶奶家。晚饭时刘伟的主要任务是陪老爷子喝酒,听他老人家吹牛。老爷子就爱讲在朝鲜战场上那些事,尤其这阵子朝韩炮战,世界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三八线,老爷子说起当年更来劲了。别看老头退伍了几十年,说起打仗仍然一腔热血,叶小迪她爸没当过兵,不了解这些事,老头不爱跟儿子讲,就把孙女婿当成知音。   这边爷孙俩侃半岛危机,另外一边叶小迪应付她爹妈还有奶奶的轮番轰炸,话题始终围绕着小两口什么时候要孩子。叶小迪一听这个就头疼,两人现在贷款买房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工作又忙,刘伟在部队好几个月见不着是经常事,哪有条件要孩子。   叶小迪妈说:“没有条件成熟的时候,再过几年你岁数就大了,趁现在还年轻,有了孩子妈给你带。”   叶小迪咬着筷子说:“谁带,也得我十月怀胎把他生出来呀,我天天加班,哪有功夫要孩子?”   奶奶说:“梅老师两口子也着急抱孙子呢。”   叶小迪说:“刚才在他们家吃饭,他爸妈可没提这事,就你们老着急。”   “公婆怎么好意思直接跟你讲,讲也是对儿子讲。”她妈悄悄问闺女,“刘伟没跟你提过啊?”   叶小迪瞟一眼饭桌对面的人,刘伟把老头哄得红光满面。她印象里,几个姑父和她爹陪爷爷喝酒,爷爷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难怪老爷子老惦记小刘什么时候休假。可惜刘伟太忙了,尤其是这一年当了作训股长,活最多,压力也最大,全团一千多号人的训练、考核、验收都得他负责。   孩子的事,两人还没认真谈过。她想起今年中秋他们机关里请干部家属聚餐,那些有孩子的同事,端着小碗四处追着孩子喂饭,孩子们吃不了的,爸爸们就填了自己肚子。这些人尽管平时不顾家,那一天他们都是模范爸爸、模范丈夫。刘伟那天喝多了,从恋爱到结婚这几年,难得见他喝多一次。晚上挤在他宿舍的单人床上,他迷迷糊糊好像说了句“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再问他,他就睡着了。   叶小迪想,他也想要个小孩吧,又怕她一个人照顾孩子还要上班太辛苦,所以从来不提。   晚上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坐公交车回家,下了车两人沿着颐和园北宫门的外墙往家溜达。天冷,叶小迪往手上呵气,刘伟握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老付买房跟咱们借的钱已经还了,我存到银行了。”刘伟说。   付斌家的老房子拆迁,在他们县城里买了一套不到五十坪的小两居。他们那的房子便宜,两千一坪,当地人就觉得天价了,一套房下来才十万出头。老房拆迁费,加上付斌自己的存款,又跟刘伟和邵一鹏一人借了两万,全款付清了。这个房是留给他妈养老的,以后就留给付萍。   叶小迪说:“当初借的时候,没想让他还,他工资也不多,还要负担母亲和妹妹。”   刘伟说:“老付那个人不会欠谁的人情,别人对他好,他得加倍还。”   “小欧呢?”叶小迪忍不住说,“小欧当初对他不好吗?他还了吗?”   刘伟没说话。   叶小迪说:“小欧是个傻丫头,她给的太多,让老付觉得还不起,所以不敢要。”   想到那两个人,刘伟也有些感慨,当初付斌明明喜欢人家,就是不敢接受。他问:“小欧现在怎么样?”   叶小迪说:“她后来交过两个男朋友,都处不长,对谁也没有像对老付那么上心。她爸妈想让她回南方工作,在那边找对象,她又拖着不肯走。”   “听邵一鹏说,以前的六连长明年初转业,要把老付调去当连长。”刘伟说,“跟三年前比,老付变化挺大的。以前什么都不争,埋头苦干,现在也知道要抓住机会往上走了。他虽然一直拒绝那傻丫头,其实自己也在挣资本,想有一天能配得上她。”   叶小迪叹口气:“就怕等到他敢争取的时候,另外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回到家洗漱完,两人靠在床上看电视。叶小迪头天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就开始犯困了。刘伟拍拍怀里的人说:“以后别加班到那么晚,对身体不好。把你照顾好是我的任务,替我照顾好你自己就是帮我完成任务,也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完不成,我的任务也完不成……”   听他絮絮叨叨讲“你的任务”“我的任务”,叶小迪的脑子自动开始漫游,想起晚上在饭桌上那些关于要孩子的话。   刘伟发现说了半天,她也没什么反应,推推她问:“记住了没有?”   记住什么了?她压根儿就没听他后面的话。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小孩了?”   “啊?”   刘伟觉得这话题扯得有点远,不过听她提起要孩子,让他很高兴。她一直抱怨工作忙工作忙,她的工作也确实忙,看她每天加班熬夜那么辛苦,他也不敢提。   叶小迪说:“这两年半,大部分时间还是你在部队,我自己在家,结婚了跟没结婚一个样。家也不像家,白天我上班,晚上回来睡个觉,感觉还跟租房似的。要是有了小孩,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最后这句话,她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刘伟听得心里酸酸的,无论婚前还是婚后,他对她的照顾都太少了,如果有了孩子,他依然是无暇顾及这片后方阵地。   “要不再等两年?”他犹豫着说,“等咱们都不太忙的时候?”   “你没有不忙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盖在自己小腹上,感受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心里想如果这里孕育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应该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她想起她妈妈的话,轻声对他说:“没有条件成熟的时候,既然你闲不下来,那我就闲下来,总有一个人要去适应。我想明年逐渐减少工作量,现在部门里来了几个新人,可以布置给他们做。只不过接的活少了,收入就会减少,每月还完房贷就不富余了。”   刘伟说:“今年升了职,工资涨了一些,听说明年还要统一涨,提高军人待遇。即使不涨,咱们两个人的收入也够了,以后少在外面吃饭还能省不少。要是上幼儿园交赞助费,咱们就把小孩送我妈那,她当了一辈子幼儿园老师,带孙子就当重操旧业嘛。上学呢,也不用让孩子当神童,平平安安长大就行。到时候要是交不起大学学费,就让他去念军校,毕业了还包分配,不愁找工作……”   叶小迪听他越扯越远,影儿还没有呢,都考虑到以后找工作了,她笑他:“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还让他上军校,跟你一样当兵?找不着媳妇怎么办?”   刘伟笑着说:“找不着媳妇,那他得跟他爸多取取经。”   叶小迪“嘁”一声:“就你当初那样,要不是我立场坚定,你现在还打光棍呢!你还是多考虑考虑眼前吧。”   “考虑眼前?”他贴过来,隔着衣服抚摸她纤细的腰,在她耳边说,“那是不是眼前就得努力了?”   她半推半就,小声说:“你不是白天刚努力过吗?”   “下次再努力就得等明年了……”   刘伟不知怎么又想到那句话,旱时旱死,涝时涝死。难得回一趟家,容易吗?!   第二天在家吃完午饭,刘伟又要回他那旮旯了。   临走前,他抱抱媳妇说:“明年见。”   一次又一次经历相聚到别离,每次送他走时,叶小迪还会觉得鼻头酸酸的。她冲他挥挥手,一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才在心里悄悄说:“明年见!”   2010年就要过去了   祝所有工作在一线不能和家人团聚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祝所有和另一半两地分居鹊桥遥望的军嫂以及准军嫂们,新年快乐!   各位看文的朋友,新年快乐,明年见!   ----全文完---- -------------------------------------------------------------- 92Դ��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92Դ��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