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情》 作者:千岁忧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梦华年 噩梦来得毫无预兆,夏末的夜晚,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在一个幽暗森冷的长道里独自行走,莫名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却看不到身边有人。落脚似有回音,我腿脚发软,磕磕绊绊地走不快,无形中似乎有人在不断逼迫我向前走,半步也不能停歇。尽头之处隐约可见有一盏虚无的昏灯,是何情形不得而知,因我每回将要接近时,便会一身冷汗惊醒过来,再也不肯入睡,怕这个没有头的梦做下去会看到比妖魔更可怕的事。 鸣玉一本正经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姐定是白日里热闹瞧得太多,才会做这许多怪梦,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了。 沉玉了然颔首,前几日看到莲池里的花开始残败,就知道小姐你又要开始折腾我俩。 我长叹一声,何其无辜又何其无奈,对着一池残荷想昨夜的梦究竟有何寓意。 从记事起我便多梦,无梦不欢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午睡打个盹也能梦到自己上天入地,跟周公聊得不亦乐乎。有时一梦笑醒,望着锦帐暖灯,竟想不起自己做了何等好梦。都说好梦留人睡,但每当夏末之时,我便翻来覆去做噩梦,夜夜需得鸣玉与沉玉轮番守着,随时服侍才行。 一定是名字起得不好,梦华梦华,如何能不做梦?这个噩梦我做了整整十年,好在每当夏末入秋之时,便该回京探亲,以致于我一做噩梦,鸣玉与沉玉便知,该收拾东西启程回京了。 杏洲离上京城不远,不过几日水路便可到达,那里是子夜国的国都,母亲与阿姊住在富丽堂皇的风华夫人府中,仆婢成群,全不似杏洲别院这般冷清。 非是我爱清静,只因我那姿容倾城的母亲,生下阿姊之后不久,因夫婿病逝开始守寡,如何能在两年后多出我这样一个女儿,只好在我初生未久便送回了杏洲,寄养在这谢家别院。 故而,我便是世俗人眼中的私生之女。 抛开私生之女这个尴尬身份不说,我的日子称得上事事如意,但凡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前一刻我想吃东山的锦鲤,下一刻摆饭时就能看到烹鲜鱼。今日我嫌胭脂颜色不够鲜亮,明日七宝斋的各色胭脂都会出现在我的妆台。平日里要去哪里,无需向人交待,自然,我会刻意避开上京城。 不知远在京城的母亲可曾时时想起我,如非必要,我极少愿意想起她,因我知母亲并不寂寞,她身边还养着一个女儿,我那阿姊承继了她的美貌,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儿,并且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世人面前,想来要比我好上千倍。 在母亲眼中,或许我是盼着每年与她相聚的可怜女儿,可并非如此,我甚至不曾为此伤心难过,真的,虽然认得我的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伤心难过。母亲怕我心生怨恨,曾不住地对我讲当初她有多为难,每每想到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便痛心不已,挂念不已,故在我六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将我召回上京,万般宠爱,想好好补偿我。 说是补偿,不过是允我在上京城住个把月,年前得赶回杏洲。 如此来回,已经整整十年了。 鸣玉一向心细,见我在荷池边半天没有言语,慌忙跑过来逗我说话,沉玉也捧着一盆玉色烟花跑出来,她正在收拾行装,拿不准我是不是连这东西也要带回去。 当然要带回上京城,送它给我的那个少年,还在等我带着它一起回去。 会向瑶台月下逢(一) 晴天,有风。 一艘双桅楼船缓缓行驶在运河之上,秋风吹得船帆鼓涨,玄色大船破水而行,激起层层白浪,舷侧恣意张扬地刻着一个大大的“阮”字,往来船只少有敢靠近,远远地看着船上站着的羽林卫指指点点。 船非官船,却能动用羽林卫护送,不得不让人猜测船上到底载的是哪位贵人。 据说长运河乃许多年前的一位不世明君下令开凿,彼时天下一统,并未分成现今的诸多大小国家并存,当时的运河连通了沧云大陆上的多条水系,自西向东,流经子夜,沧浪等国,许多城郡都有渡口。长运河水道宽阔且水流平稳,一路向东近海,行驶其上赏沿途风光,别有一番情趣。 京东渡口离上京城不远,往日船只靠渡口本是易事,今日却被勒令一律不得往渡口停靠,暂泊在三里之外。渡口的小官苦着脸亲自乘了船带人守在水道口,为今日无法收好处费在心里心中不住哀叹。他扭头看了眼那些持刀站在渡口的皇城右卫军,想骂又不敢骂,那领头的少年将军银甲紫衣,手扶佩剑,一双利眼看过来,吓得他不住催促河上的船夫:“都快点,官家办事,内河道暂不开放,全都给我听好了,一刻之后若还有船只停在内河道,立时收为官府之物,另加重罚!” 官家出动,谁敢不听。各路船只不得已,均离岸往远处划处,有急性子的已忍不住骂出了口,但也只是低声诅咒,谁敢在右卫军慕容将军面前放肆。 与此同时,那艘快到渡口的玄色大船上,阮梦华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两个丫鬟忙来忙去。 “鸣玉,小姐那条松花巾子哪儿了?” 鸣玉正在为小姐最后一次检查妆容,头也不抬地道:“刚收到右首第一个木箱子里了。” 未几又听得沉玉慌张地来问:“那只包角的樟木箱子哪去了?给府里准备的东西可都装在里面呢。” “昨儿夜里我已经都按着份子分好了!我说沉玉,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回回上船下船你得来这么一出!” 沉玉顾不得顶嘴,左看右看查点物品。 鸣玉把一柄玲珑玉梳轻轻插在梳好的发髻上,侧身让到一边,看着妆镜里的佳人道:“小姐,你看这样妆扮可好?” 阮梦华放下手,对着妆镜左看右看,赞道:“这一打扮倒真象个美人儿。” 此去京城,不比在杏洲,再不能布衣钗裙上大街,日日须得端正妆容,陪着母亲闲话赴宴赏秋景,说不得还要进宫三四次,见见老太妃,再搜刮一堆用不着的物件带回杏洲。另有一桩要紧事,便是城南邵家的三子邵之思与阮梦华的婚事,夏日里梦华已过了十六岁的生辰,风华夫人的意思是,也该与邵家商量商量几时为二人办喜事。 沉玉一乐,与鸣玉对看一眼,均摇了摇头。她家小姐样样好,就是常不把自己当回事,人前还象模象样端着小姐的架子,人后长吁短叹,连说自己就不该来世上这一趟。她们二人初到杏洲别院服侍时,战战兢兢地小声说话,对着这位小姐大气不敢出一口,因听人讲过这位小姐的身份来历,满是尊崇之心。日久天长,慢慢地却也知道,衣食无忧,偶尔行事乖张的主子,也有其可怜之处。 船很快便到了渡口,远远的瞧见河道附近多只船只停了一大片,站在船上高台迎风而立阮梦华微微一笑,似是极满意自己回来弄出的动静,鸣玉上前为她披上件甚是华丽的锦帛,缀着明珠,绣了枝缠叶绕的繁花,这是夏日阮梦华生辰时,京里赏赐下来的,据说是异邦进贡珍品。 她低头看看,挑眉笑道:“鸣玉,你倒是明白我。” “奴婢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想着只有这件披帛方才衬得上小姐这身流云裳。” “年年回京,我若是不用心陪着走这一次过场,倒真对不起千般赏万般赐,也对不起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了。不说了,你猜这次来接咱们的会是谁?” “自然是邵公子,小姐,奴婢去捧那盆玉色烟花。”她是真心为小姐高兴……若是婚期定下来,小姐便不用再在杏洲与上京城之间来回,嫁入邵家为妇,自然是长住京城了。 鸣玉走后,高台上再无旁人,阮梦华从袖中拿出一张已看过无数回的信纸,慢慢抚平皱褶,重又看了一遍信中所告之事,秀眉紧蹙,手一松,那张薄薄的信纸飞了出去,打了几个转便落入水中,浮了几浮便再也不见。 当玄色楼船慢慢驶入渡口河道时,岸上等候的慕容毅终于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可随即想起另一桩事,再也笑不出来。看着从跳板上缓缓走来的俏丽身影,抬步迎上去:“阮姑娘,又是一年未见,慕容毅奉命在此迎接。” 奉命来接,只能说下命令的人有心了。 没见倒邵之思,阮梦华并不意外,两个丫鬟却有些诧异,小姐回京,风华夫人府自然派地有人来接,阮家的车马便在一旁候着。 可是邵公子呢?慕容将军怎地来了? 四周尽是探究的眼光,阮梦华微抬下颌,淡淡地道:“劳驾,辛苦你。” 慕容毅人如其名,性格坚毅,不善言辞,恭恭敬敬地回话:“哪里,阮姑娘是否要歇息片刻再上路?” 连坐了几天船,确实有些乏累,但这种地方怎么能歇息得好,再者身后那些船只尚在河面上等着停靠,阮梦华客客气气地道:“不必了,我早些回去,少将军也可早些回去复命。” 慕容家一门忠烈,三代为将,至今他爹慕容承还担着大将军之职,上下多称慕容毅为“少将军”。可这位小将军的眼光令人不敢恭维,竟自降身价来对她示好,真真让人想不通,慕容毅是几时、因何喜欢上了她? 阮家派来的管事姓常,陪着笑走上前请自家小姐上车,但那明黄色的宫车让阮梦华望而却步。阮家受帝王恩宠她知道,一年未归,竟不知已至此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小厮放了脚踏在马车前,等着她上车,常管事垂手立在一旁道:“夫人在宫里等小姐。” 原来如此,适才还觉得秋风凉爽的阮梦华突然觉得有些发热,生生出了身薄汗,咬紧关才没让自己脸色变得太难看,她有心换辆车坐,但,又何必非要逆了人家的好意? 宫车晃动,只有她一人安坐在里面,身边的丫鬟自有车辆安排她们回府等自己,她悄悄地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正好可见路过朱雀大街附近。外头右卫军在右,护送自己回京的羽林军在右,街上行人莫不驻足让路,商贩停止叫卖,所见之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估计都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上京城里关于阮家的风言风语,十几年中就没断过,阮梦华远在杏洲也有耳闻。 她的母亲风华夫人本是出了名的美女,容貌性情在族中拔尖,成年后嫁到上京阮家,才刚育下一女,夫婿便病逝,之后也是孽缘,无意中与百年难得出宫一次探查民情的仁帝遇上,新寡之身却长宠不衰,此等行为自然惹来群臣非议,言官们的折子如雪花般片片飞上君王的案头,然则仁帝却似着了魔,将道德礼法全抛在脑后,依然独宠那位新寡的妇人。 当然,以风华夫人的身份当年绝无可能入宫为妃的她在宫外长居,偶尔会入宫伴驾,仁帝纵容她,甚至在上京城大动土木为其建居,时时出宫探望,俨然将风华夫人府当成了一处行宫。 有人说风华夫人是天下女子典范,倾城风姿得尽君王宠爱。也有人说她不守妇道,顶着阮家夫人之名,却恣意妄为,有失体面。可即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受天下人指点,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 有这样的母亲,不知是幸与不幸,阮梦华摸摸自己的脸,不禁抱怨老天不公,怎地不让自己的容貌象母亲多些,而不是象那位仁帝。或者象阿姊一样也行,她们都那么美,只有她,生得错了。 荒唐事架不住日久天长,风华夫人除了生活奢侈一些,行事张扬一些,并未做什么祸国殃民之事,这些年言官们不再揪住皇帝的一点点风流之事做文章,这天下是还是他的,总与皇帝对着干没有好处。说起来他也不负其仁帝之名,从政以来知人善用,颇有明君之风,人无完人,皇帝老子总要有这一点点私欲并不算什么大的过错。除了几年前皇后病逝,仁帝不愿再立后位,以致后宫之主位子虚设,又引起朝堂上一片非议之声外,一切都很好。 在阮梦华的眼中,仁帝与母亲之间倒象是寻常家户夫妻相处之道,或许君王所求的,也不过只是有人相知相伴,如此简单而已。若她不是这两人所生,或许会同天下人一般,权当作谈笑之资,况且这不失为一则佳话,世间真情少有,难得一个君王痴了一回,所以那些女人在不屑之余,又深深嫉妒着风华夫人。可她却是那两个痴情人的女儿,注定备受非议,也许母亲当初做的对,把她送得远远的,无论世人将来如何看待她,至少她过得不是很难。 京城到底是京城,入目皆繁华无比,各式各样的商家贩卖着不同的货品,最让阮梦华心动的,便是异邦之物。她对那些透着神秘气息的古怪花饰、鸟兽琉璃情有独钟,只是这些东西除了在上京城,便只有亲身去那些番邦小国才能见到,平时难觅其踪。 她本把每年回京当做差事来办,上京城里的风花雪月,统统与她无关,繁华也罢,富贵也罢,那些琉璃瓦、飞龙檐都让她没由来觉得心中压抑,尤其回来后她要见的人不止母亲与阿姊,还得入宫去见一见那位仁爱的皇帝。 今年不知为何,刚刚下船便要她即刻进宫,总不会是太过挂念她吧。 会向瑶台月下逢(二) 马车直入宫门,平稳地驶进子夜皇宫。下车时阮梦华意外看到慕容毅仍一路跟着,神色微动,停步道:“慕容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阮姑娘,在下想……” 他想说什么?阮梦华微微一叹,心中念着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若是她已知的那回事,切莫要说出来让自己难堪。 他话未说完,芷慧宫的怀姑姑已带了几名宫侍过来,还抬了个步撵,远远地跪倒迎接,恭声请安问好,阮梦华顾不得慕容毅,上前几步将怀姑姑扶起,笑道:“姑姑这是做什么,敢情一年不见已不认得梦华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更添了一丝疑虑,怀姑姑是个人精,若非有大事,必不会如此恭谨。 慕容毅让到一旁,怀姑姑顺势站起来,小心地看了一眼慕容毅,道:“老奴怎会不认得梦华小姐,知您午时入宫,赶紧差人来接了。” 她倒不是无事献殷勤,今日宫中上下全都在等着这位主子进宫,虽然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但谁敢对她不恭敬?况且说不定马上就要名正言顺了。 “姑姑身子可好?来时为姑姑带了些杏洲的果子酒酿,不想才下船就被召进宫,回头我再让人送进来。”阮梦华微露懊恼:“不知是何大事,传得这么急。” 她这后一句,却是想向怀姑姑口中打听一下,看她知不知道宫中今日传召所为何事。 怀姑姑连说不敢当,左右看了看,低低说道:“老奴也不知,倒不是大事,早上的时候老奴瞧见阮小姐也入了宫,想是夫人今日会在宫里为梦华小姐接风。” 别看她一口一个老奴,其实才四十左右,芷慧宫原是先皇后的居所,仁帝于后宫之事从不过问,都交于芷慧宫全权管着。先皇后病故,后宫无主,嫔妃们争宠夺权的闹了一段时间,但没人能在仁帝面上说得上话,交给谁都不合适,故内务府依旧照着先皇后在时的规矩来办,怀姑姑自然当仁不让被请去协办。她是先皇后在时最倚仗的老人,万事做的滴水不漏,任哪宫的贵人也别想挑出来毛病。 怀姑姑能做得长久,另一个缘由却是风华夫人,她不进宫,但也不想让哪一宫得了势去,如此一来,倒让一个管事姑姑得了便宜。她二人虽无私交,但隐约中有了那么一点牵连,阮家人进宫,怀姑姑总是亲力相陪,照拂得妥妥贴贴。其中阮梦华六岁进宫那年,曾在宫中迷路,还是怀姑姑无意中遇上,亲自送回风华夫人面前,这点事虽然算不上恩情,但阮梦华年年回京,总忘不了与她见上一面,送上些礼物。 阿姊入宫?这事儿倒是稀奇,她这位姐姐自懂事后,一向视自家小妹与母亲为家丑,连带着厌恶自己的身世,打小就不愿踏入皇宫一步,即便阮梦华每年只回府一次,也是冷脸相对,出口全是伤人的话。 但她还是抬头露出欢意:“阿姊也来了嘛,极好,这就去罢。” 望着渐渐往花深处行去的步撵,慕容毅紧皱眉头,或许天意如此,那些没说完的话本轮不到他来说。 凤香殿里没有点香,却摆了几盆茉莉,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风华夫人独爱茉莉,世人皆知,仁帝特意在宫里为她建了个园子,只种茉莉,阮梦华看到殿中这几株花朵开得极盛,手指大动,心里痒痒,真想上前摘走,把花瓣捊下来才行。在杏洲别院中有一只墨玉匣子,本是京里送来用做存放珍奇的,她却用来存放四时鲜花,且是那些花儿最美的时候摘下来,只捡些没有瑕疵的花瓣嫩蕊,隔几天打开换一回,屋中常有种若有若无的的芬芳。鸣玉不忍,道是可惜,她却不听,还说等着她们在枝头残败不如拿来实用的好。 当然,当着仁帝与母亲她却不能如此放肆,温顺地对着殿上并坐着的二人行下跪礼,道过万岁,问过母亲安好,起身又对殿中另两人敛身行礼:“阿姊,邵公子。” 阮如月回了一礼,低低叫了声:“阿妹。” 她的衣饰十几年如一日,纯白无瑕,简简单单的挽起发髻,玲珑玉环佩在腰间,那尚是已逝经年的阮父留下的遗物,不能说不好,她的容貌与风华夫人最是相仿,甚至更胜一筹,令阮梦华艳羡不已。此等美人儿若是打扮起来,定是惊人的美貌。但她不,衣只着白,从不簪花戴金银,生怕那些俗物玷污了自身高洁之质,人若称赞她好看,更是犯了她的大忌。 两人站得极近,一素一艳,阮梦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华丽的披帛,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姊一向可好?咦,你为何面孔发红?” 这话说得阮如月面上潮红更甚,低头避向一旁,顺着她眼光看去,正是邵之思所站之处。 邵之思拱拱手:“见过梦华小姐。” 梦华小姐?这一声叫得阮梦华心中发苦,面上却愈发笑得甜:“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地阿姊与邵公子也一起进宫了,莫不是要在宫里为我接风?” 殿中几人闻言面色均是一僵,风华夫人的声音在上面响起:“左右没有外人,梦华,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确实没有外人,除了宫侍,在场的将来都要成一家人,阿姊不是外人,虽然她从不认可自己人。邵之思嘛,也不能算是外人,若无意外,他便是自己今后的良人。而殿上望着她一脸慈爱笑意的仁帝,却是她身份尊贵行事荒唐的父亲,自然,眼下她还只能称他陛下。而她的母亲,风华夫人已在用眼神催促她,她依言上前,偎入风华夫人怀中:“母亲,我在杏洲听人家说这世上最美的人非风华夫人莫属,今日一见才知你又美了些。” 虽略有夸张但却是实话,风华夫人虽已年届四十不惑,可青丝如墨,肤若凝脂,与两个妙龄女儿同在一起,却半分也不逊色。听了女儿的夸奖,她忍不住笑起来:“别乱说,陛下知你今日到上京,想早些见到你,一年不见,梦华又长大了不少。” 仁帝膝下无女,子夜国没有公主,加之阮梦华自幼天真讨喜,他一向偏爱她,往杏洲别院的赏赐从没有断过,当下笑道:“梦华长大了,你我却老了。” “是啊,皇上,转眼儿女长大,前几日四皇子大婚,我便在想自己的两个女儿也到了花嫁之期,真是舍不得都送出门去。” 她叹息一声,低头对怀中的阮梦华道:“梦华,长幼有序,得先送如月出门,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母亲,不知阿姊许给了哪家公子?好在我从杏洲回来,不然可要错过这件喜事了。”装傻谁不会,今日这情形怕是难以善了。 “这……嗯,咱们阮家与邵家是订了亲的,如月自然是嫁入邵家,正与陛下说起,婚期便定在下月初八。” 邵家这一代只得邵之思一个男子,母亲的话,殿中的情形,一切都昭示着已成的事实,阮梦华心中哀叹,慢慢抬起头,用心都碎了的神情,颤声问道:“邵家?” 她向下看了看并肩而立的邵之思与阮如月,目光收缩,竟想发笑,这二人不知何时暗通曲款,如今站在一起给她看,是否她还要感谢他们没有当场眉来眼去?想到这里霍地站起身,即使是心中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她仍是不愿相信,万不料才回京便遇上这种事,良久才道:“这门亲事,当初是订给我的,如今……如今为何却说是阿姊?” 才说完又觉可笑,当时只是有那么一说,并未下过文定,如今反悔起来倒也容易,怪不得母亲与阿姊如此迫不及待,不顾她舟车劳顿也要将这件喜事定下。 一时间她想起很多事,幼年被扔在别院时的冷清,头一回进京时莫名的兴奋,遭人冷眼后趴在邵之思怀里眼泪鼻涕横流,刚订亲时因为羞涩故意推倒那个蓝衫的小小少年,细心照料那盆玉色烟花时的欢愉……收到京中那封击破美梦的书信。 真是大大的喜讯! 风华夫人缓缓起身,想要安慰她,她一味后退,不愿与人接近。风华夫人只得想了想道:“梦华,此事也是不得已,邵家……邵公子他一直属意于如月,今日他进宫陈情,便是求陛下为他和如月做主,并且邵家的意思是想要早点为他二人筹办婚事。” 仁帝此时也开了口:“当日与邵大人一句戏言,算不得准,邵家既然属意于如月,那便成全他们吧。梦华,你放心,朕必不会委曲你,我已于你母亲商量过,这次回来便留在宫中长住,再不用回杏洲。” 她似是没听到任何人的话,目光一点点的移到邵之思身上,他面容平静,仿佛周遭之事与他无关,一迳沉默着。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心中有愧?去年那个冬日,他亲自送她上船,嘱她一定要照看好那盆玉色烟花,待来年秋日再相见时,一定带上它。转眼就对他人柔情万种,要和她的阿姊成亲嘛? “梦华,你可曾听到陛下的话?从今后你再不用杏洲、上京来回奔波……” 接下来母亲还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耳中,不言不语,惨然笑了笑,不用再回杏洲,长留宫中,那是她幼年时最大的愿望,如今他们终于决定赐给她这份恩惠,让她是皇室遗珠的身份慢慢浮上水面,她却没了喜悦。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要如何推到人前,阮梦华不得而知,真难为他们打算把不甚光彩的她接回来。 她注视着邵之思:“邵公子进宫陈情要娶我阿姊……倒是情真意切。” 他的身子一颤,抬起头与她目光相交。 阮如月的心也很忐忑,进宫是她最不屑做的事,但为了能与心上人厮守终生,她愿意放下身段,进宫面对那个夺走她母亲的人。眼见着阿妹如意料中那般激烈反对,她发现自己心中一点把握也无,邵公子……会不会反悔? 一时间凤香殿内静默无声。 邵之思终于缓缓开口:“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邵某之幸。” 会向瑶台月下逢(三) 阮家有两个千金,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称阮如月为阮小姐,而称阮梦华为梦华小姐,以此为区分。邵之思说的阮小姐,自然是与他并肩而立的阮如月,那清俊男子说出的话让阮如月眉梢眼角都露出喜意,而阮梦华心中颇不是滋味。 她能怎样?正主儿都开口说中意阿姊,母亲也偏着她,连仁帝都发了话,甚至打算留她长住上京作为补偿,大概在他们眼中,这一项恩宠压下来,她纵然千般不愿,也只得从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便不会真闹一出二女抢夫的好戏给人看。 阮梦华定定地看了邵之思好一会儿,再一次感慨世事无常,做人就得认命,来之前她还想着邵之思对她是有几分情分的,毕竟之前几年他们互通书信,有来有往,彼此在心中都将对方当作了命定之人。另此次婚事不成,最大的原因不是阿姊介入,而是邵家反悔。风华夫人名声在外,与阮家结亲之事邵家老祖母一直心存不满,可是苦无机会退了亲事,眼看着一年一年过去,邵之思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邵家终于等来机会,阮家大小姐竟然与邵之思意外相识,且二人之间好像有了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如此一来,便有了亲事不退,但要换人一说。 老人家的心思阮梦华自觉要体谅,反正她从来都是旁人眼中的笑话。可母亲居然会同意邵家的请求,想来是她觉得亏欠了这个大女儿,想要成全与她,每每想到此处,阮梦华便止不住微微鼻酸,随即一笑,十几年来她与母亲聚少离多,论母女情份,她哪里比得过阿姊。 她样样都比不过阿姊,阿姊的容貌绝美,她望尘难及,阿姊冰清玉洁,与其母完全相反,她远在杏洲,无人管教。阮梦华想来想去,若她是邵家之主,也会在无法退亲的情形下选姊弃妹。 仁帝有些不忍,虽是早商量好的,可他何尝想委曲了自己的女儿,只是夫人之意已决,而且想趁此机会将梦华长久留在身边,邵之思又非绝世男儿,梦华即将回归皇朝,有更好的男儿才可与之相配。他看了眼风华夫人,想了结如此尴尬的局面:“今日梦华才到上京,定已劳累,朕已吩咐下去,将紫星殿赐与你住,不若先到新居安顿下来,用过膳再说不迟。” 事到如今,已然成了定局,她该趁势谢过仁帝,去看看将成为她日后富贵荣华象征的紫星殿是如何地奢华,却突然问向那个白衣女子:“阿姊,你呢?” 阮如月讶然抬首,看向站在的她。不知是否错觉,一向在她面前唯唯喏喏的阿妹竟目中含煞,令她心惊。是了,她到底是夜姓女子,是个公主,这些年来在阮府被自己冷待,听母亲的意思,不日将会为其正名,说不得会再来难为自己。 公主又如何?只要邵公子属意自己,难不成她还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来抢不成?一时间阮如月竟忘了邵之思也不过是自己抢过来的。 阮玉月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红,她与邵公子之间并未曾有过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左右不过见了几回,她本就慕其才高气清,而他对她也似有怜惜,至于邵家如何,母亲如何,都不及适才邵之思一句“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邵某之幸”,只觉情意惟君知,她也是同样的心思。 她这边心中思量来思量去,阮梦华又问道:“邵公子已当场表白自己的心意,阿姊,我想知道你的心意。” 她的心意?未及多想阮如月已盈盈下跪,并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但觉与君三生尚不足,求阿妹成全。”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吐露真情。 阮梦华低叹一声,下了铜台,来到阿姊面前,见她身子轻颤,弱不胜衣,真真是我见犹怜。也怪不得邵之思移情别恋,这样的眉眼,如何不叫人动心。她解下身上的披帛,替阿姊轻轻穿戴上,柔声道:“自家姐妹,阿姊何必如此大礼,你看你,入了秋还穿得如此单薄,怎能不叫人心疼。” 阮如月待要推辞,她又道:“左右不过是个物件,让与阿姊又何妨?” 她意有所指,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邵之思已听出她话中之意,身子一震,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入夜后的皇宫被一层轻雾笼着,紫星殿里植满了月桂树,桂花开得正繁茂,星星点点的淡黄色香花正在夜雾中吐露馨香。 入夜之前怀姑姑特意来了趟紫星殿,净说些宫中的禁制忌讳,阮梦华一脸受教的乖巧模样,全不似午后风华夫人离去时那般不恭。 风华夫人怕小女儿在宫不中惯,特意又进了一趟皇宫,说是送鸣玉与沉玉进来继续服侍阮梦华。小睡起来的阮梦华正在用膳,这还是她今天第一顿饭。摒退众人后,风华夫人沉吟半晌,象是在想措词。纵然年华已逝,但她的风姿仍可称得上国色天香,不负风华之名,那一双凤眼中几多为难,还有些莫名的伤感。 “梦华,你姊姊她心里苦得很,我此生亏欠她颇多,如何舍得让她再伤心绝望,所以你别怪母亲,更不要怪你姊姊。” 母亲,你亏欠的只是阿姊一人? 阮梦华没有言语,自顾吃着宫侍奉上的精食,船行几日,她的胃口始终不好,这会儿饿得狠了,且宫里御厨手艺实在好得很,她举箸不停,吃得津津有味,完了正想让人再添上半碗玉梗米,抬头才想起殿中的宫侍均被母亲摒退,只得作罢,叹息道:“此事已成定局,母亲说这些又有何用,可是担心我会行事失德?” 她在失德二字上加重了声音,唇角微翘,话中暗讽之意令风华夫人头痛不已,这个女儿似乎一朝变得不好相与起来,从前她为人乖巧,因每年在上京呆的时间不长,在所有人眼中,阮梦华性子讨喜,会说话,连宫中的老太妃都喜欢叫她去陪伴。即使阮家上下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有意冷待,但她从来不计较那些,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总的来说,她生性纯良,即便是将来为她正了名,也不用担心会是生事的主。 风华夫人虽然与阮梦华不是太亲近,但也不希望从此让母女离了心,她认为最好的补偿就是接她回来,容日后再慢慢与梦华亲近起来,想到这儿她觉得心中舒坦少许,儿女情长之事很难讲,非得梦华自己想通才好。 她走了,却不知阮梦华刚吃下的饭食全涌了上来,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说不出的难受。 深宫里行走规矩极多,多到让阮梦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讲了半天的怀姑姑察颜观色,知她心情不好,末了叹道:“老奴多嘴了,梦华小姐如何会不知道这些,子夜皇宫您处处可以去得,再有禁制也用不到您身上。” 真是太看得起她了,阮梦华含着微羞的笑,连声说不敢,又叫了鸣玉把给怀姑姑的礼包好让她带上,恭恭敬敬地送出紫星殿,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长叹了一声气。 秋风吹来,带得她衣裾飘拂,沉玉上前围着自家小姐转了两圈,突然叫道:“小姐,你那件披帛哪去了?” 她才发现阮梦华身上只剩下船时穿的衫子,那件镶着宝石的披帛却没了。 阮梦华咬着牙道:“兴许是我命薄,用不起此等贵重东西,竟叫人给占了去。” 沉玉自然不信,她家小姐回回出门不能带太多钱和值钱的玩艺,回家时必定钱也光光物也光光。当下悻悻地道:“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小姐命贵?说不得又是充大方地送人了,要我说,您存不住好东西。” 哪知这句常有的抱怨却触动了阮梦华的心思,她幽幽地接了句:“是你家小姐我没用。” 说罢转身回去,留下沉玉在那里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其实两个丫鬟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二女易夫的风声——邵家早已对外宣扬了邵之思即将迎娶阮家大小姐阮如月一事,连婚期也已定好,根本没人提起阮梦华。二女易夫,姐姐抢了妹妹的未婚夫婿,何况妹妹不是一般人,让人想不通之余,又觉荒唐,拿来当茶余饭后谈资。这便是为何慕容毅去迎接阮梦华时欲言又止的缘故,他却不知,此间之事早已有人去信杏洲,阮梦华早知此事。 早就知道又如何,她既不能冲回上京去质问邵之思,也不可能阻止与这件事有关的人的各种心思,于是看着这事儿走到如此地步,如今倒好,各取所得,各了心愿,至于她,如今身在深宫,这样的恩宠还不能让她说不出话吗? 紫星殿的宫侍成群,来向她请安时跪了一地,把鸣玉与沉玉唬得闭紧了嘴巴,话都不敢多说半句,有心想多陪她一会儿安慰她,却被她撵了下去。 四下无人,她独自在殿外最大那株月桂树下徘徊不去,想着今日进京后的种种。凉风阵阵,不时有细碎的小黄花掉落下来,有些簌簌地掉进她发中衣里,清香萦绕不去,脑中浮现最多的一个人,偏偏是那个在殿堂上垂首不语的邵之思。 原就是个没有寄托的人,曾把那个少年的名姓深深镌刻在心底,为有个人在心中记挂和能有个让自己记挂的人而喜悦,心动,他在上京,而上京是她自小便极度向往的地方,到后来他便是上京,上京便是他,如今她回来了,可是他却不见了。 下月初八便是他与阿姊的婚期,真快,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在这间华厦里,等着他迎娶自己的阿姊。 “你哭够了没有?” 头顶突然有人发问,声音好听的不象话。 她吓了一跳,讶然拭去泪水,抬头看到枝叶间探出一张人脸,在月色下朦朦胧胧如梦似幻,一时间迷茫不已: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美丽的男子,莫不是花精? 烟开兰叶香风暖(一) 阮梦华仰头与他对视着,慢慢看清他并非什么花精,却是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男子横卧在老桂树粗枝丫上,探着头在对她说话。 那人见她只知发愣,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人影一闪已经站到树下,掸掸衣裳,拂去满身的桂香露水,如同在自家庭院里一般,说不出的潇洒自如。 紫星殿里闯入陌生男子,这深宫守卫的御林军怕是徒有虚名。阮梦华猜他是仁帝的某个皇子,可他长得太过出色,与仁帝并不相象,那些成年皇子除了太子住在皇宫外,其他的都早已搬出宫另建府邸居住,太子宫与这里相距甚远,况且太子的年岁才过十八,这一位相貌虽好,也总有二十五六了。 阮梦华拿不准要不要叫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虽是一身白衣,却纤尘不染,足下一双崭新的双色丝履,这样的人若非位尊也必定富贵,身上连件佩饰也无,实在瞧不出身份,可以肯定的是非盗贼之流。但不知为何要潜入皇宫,还出现在她的紫星殿中。 “你这丫头倒会挑地方哭,怎么了,是否被情郎抛弃?”他象是被人注目惯了,毫不在意她灼灼的目光,折下桂枝轻佻的往前一送,想勾起她的下巴,嘴里啧道:“莫哭,小心哭坏了眼睛。” 她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他的举动:“你是何人?” 他轻轻一笑,竟有无尽风流之感,眉长入鬓,眼带英气,又比那年华正好的少年人多了一点点要命的沧桑,饶是阮梦华此时为了未婚夫婿被抢面上无光,也不禁红了脸庞。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极不正经:“我是……天上的仙人,被这片桂香引下凡尘,又意外遇上了你,小人儿,你可信?” 阮梦华瞪大眼,她自然不信,被“小人儿”三字羞得脸色更红,恨声道:“我瞧你是千年的狐狸已成精,趁着今儿个十五,出来汲取日月精华了。” “你倒有见识,能看出我的真身,不错,在下便是千羽山闻香洞的狐狸大仙,”他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往她面前凑去,用不怀好意的腔调说着:“合该丫头你与我有缘,今夜……” 眼看着他就要一亲芳泽,下一刻便被突然纵起的绚丽火光灼得退后一丈有余,失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可阮梦华却似动也未动过,眼光闪动,笑嘻嘻地道:“大仙好本事,居然全身而退,我从未见过狐狸精,更想瞧瞧你把尾巴藏在何处。” 适才他面上被灼得一痛,分明是那丫头的手段。有意思,他原是想逗逗她,倒不想被她戏耍,摸摸眉毛,尾角竟被燎得发焦,再看她脸上泪痕未消,却一脸灵动,浑不似刚才那般神伤,叹声道:“丫头,你又哭又笑,倒也不羞。” 她心中一黯,适才不觉竟泪流满腮,还被这神秘男子取笑,甚是气恼,不客气地回道:“焦头烂额的狐狸大仙又好到哪里去?” “嘴还挺硬,丫头,我能潜入深宫便有本事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你不害怕?”他作势吓她,心中想的却是怎生让她说出刚才使的什么手段。这许多日子以来,看到的人全都无趣得很,此女不一般啊。 “怕,怕得要死。”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突然扯开喉咙叫起来:“来人哪,救命啊!” 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法子虽笨,但最是奏效,少顷远处便传来人声,这让一脸兴味望着她的男子有些扫兴,他却不着急离开,立了片刻才道:“我说过,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 他足下轻点,踏着树枝借力远去,下脚之处随之飘下一片黄色花雨,落在地上煞是好看。 九月二十一,癸酉月己已日,宜祭祀,会亲友。 风华夫人已是连着七日进宫了,今日更是带着阮如月一同前来,两人直赴紫星殿,却扑了个空,道是梦华小姐陪着华太妃在慕容宫里听戏。 后宫女子多嫉恨风华夫人,连带着也瞧不起阮梦华,紫星殿里住进去这么一个人物,宫中诸人得了消息后看笑话的居多,十几年前正是风雨满朝之时,风华夫人名不正言不顺,生下了皇室血统也不能公布于世。十几年后她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是皇家血脉的回归却无人能拦,至于会闹出什么名堂,谁也不知道,只知这颗皇室遗珠才刚被亲姐姐抢走了未婚夫婿,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华太妃是宫里为数不多的先皇宠妃之一,仁帝生母早已去世,继位后奉行孝义,对几位没有子嗣的先皇宠妃极为优待,当作母亲来养,太后也早早地去陪先皇,华太妃的地位便等同太后,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性子和乐,最喜欢小一辈的皇子皇孙,其中一年才回来一次的阮梦华颇得她眼缘,这几日有事没事常被她唤去陪伴,赏她吃的玩的,恨不得留她宿在自己宫中。 所见之人均想,梦华小姐很快便会恢复夜姓,无需再借用阮家的名头了。 阮梦华正听戏听得昏头,跟着咿咿呀呀地唱词打瞌睡,一名小宫侍磨到她身后,装作换茶水,弯腰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话,顿时赶走一堆瞌睡虫。别看华太妃耳聋眼花,这会儿倒灵动起来,慢声问:“梦华,什么事?” 她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实话:“回太妃,家中来人看望梦华,说不得要少陪了,改日梦华再来陪罪。” 想到风华夫人,华太妃收敛笑意,她疼阮梦华是一回事,却极不喜她的母亲,当下有些不愉:“又来?平时不想着多亲近,这会儿倒慌起来,告诉你母亲,多想想修身养性,别整日做些荒唐事。” 阮梦华低了头不吭,见华太妃摆手放行,长出一口气退了下去。 宫中几日,她自忖还应付得来,起码住在宫里有个好处便是无需听外头的闲言碎语,不用看到府里张灯结彩为下月初八的喜事张罗。 邵之思将在下月初八迎娶阿姊,每每想到这里她便有无尽的失落,原本该是她的幸福,却要拱手让与别人。她略略有些茫然,想这都是命。 母亲这几日见她很勤,怕是心中觉得对不住她,人真是奇怪,前一刻她觉得亏欠了大女儿,硬是断了小女儿心中念想来成全大女儿,后一刻又觉得对不住小女儿,想要补偿她,实则都不容易,她吃力且不讨好。 阮梦华刚出了慕容宫,便碰上了候在杳杳亭里的母亲与阿姊,远远望去,她们容貌相似,似一对姊妹花,可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象为了某事在争执不休。 杳杳亭左接花木,右接流水,是赏风赏景的好地方,母女三人无言以对,风华夫人看了看两个女儿,借口仁帝还在等她,先行离去,留两人在这杳杳亭中吹风。 阮梦华不安地扭一扭去,后悔今日没有带鸣玉出来,石凳冰凉,随侍的宫侍没有眼色,竟不知在她臀下垫个软垫。 “这几日阿妹在宫中过得可好。”阮如月忍不住先开了口。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阮梦华可不敢指望一向高傲的阿姊特意进宫是来找她叙姐妹情的。当下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认真想了想才答:“极好。阿姊好事将近,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阮如月有些不自在,轻声道:“阿妹,我想……” “你想什么?”她笑眯眯地接话,心中却微酸,怕不又是与邵某人有关。可她已经连人都让给了阿姊,按理说两姐妹今后应该能不见就不见,为何她再会再次入宫? “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 “是什么?” “是……邵公子曾送你的玉色烟花。” 那是一盆会开出晶莹剔透、泛着淡绿色花朵的兰花。 有一年邵之思无意中看到她把开得好好的墨菊摧残得不成样子,才知还有如此古怪的爱花人,便捧来家中的玉色烟花送她,嘱她万不可将同样的方法对待它,待来年她再回到上京,会仔细验看她有否遵守诺言。 少年人总是执着地把一件小事当成一生的承诺来看待,她回来了,也带着那盆完好无损的玉色烟花,整整一年的悉心照料,竟使得花期延长了一些时日,可是情却不能延长。 沉玉怕小姐看见玉色烟花会神伤,这几日愣是藏了起来,阮梦华眼不见心却不静,本想着找个机会把花物归原主,又觉得如非必要,还是少与邵之思有牵才好。这几年间来往的书信留在杏洲未曾带回,日后她回去会一一销毁,不留对方任何痕迹。如今她尚未将花还给邵之思,阿姊便当成要紧事来办,好像那是邵之思留在这里的一颗心,不错,邵某人确实够花心的,居然挑中她们两个。 不过是一株花,既然与邵之思再无关系,给了阿姊又如何,于是她随口应承下来:“阿姊想要便拿去,吩咐人来说一声便行了,何必再跑这么一趟。” 阮如月竟流下泪来,连声道:“阿妹,多谢你。” 她微感诧异,这次回京,阿姊似乎变了个人,从前冷情冷性,如今柔弱得象一朵易碎的花,动不动便下跪,流泪,果然,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不说阿姊,就说她自己,面皮功夫更上一层楼,人前欢笑人后黯然,几可大成也。 看着阿姊心满意足离去,阮梦华失魂落魄地坐在亭子里,浑然不知对面石凳上又多出一个人。 烟开兰叶香风暖(二) 过了良久,她揉揉眉心,乍一看到那个自称狐狸大仙的男人坐在对面,愣了一下连忙看周围:“你怎的白天也在皇宫?” 他今日换了身浅碧色长衣,便是坐在那里也惹眼得紧,站在离亭子不远的小宫女,一个个地偷眼往这里瞧,还面上飞红,定是识得此人是谁,故无人上前来打扰自己。莫非他是皇亲贵胄?她迅速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却想不出子夜国几时多出这号人物。 “我是仙不是鬼,能见光的。”他依旧一副散仙般的自在神情,就差手里摇一把纸扇。 她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男人家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太不象话。适才在阿姊面前憋气太久,涵养几乎耗光,当下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还真当自己是仙?算了,有的人就爱装神弄鬼,上回突然在棵桂树上出现,这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微微一哂,不跟她计较太多:“你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这里,我再不下来安慰你,怕你又得掉眼泪。” “下来?你刚才……便在这杳杳亭上面?”她脸上一黑,心中庆幸刚才没有失态,好言好语的打发阿姊走了。 他神情无辜地道:“紫星殿那片桂林被你占了,我总得再找个地方呆着,刚发现这里风景不错,没想到你就又来了,所以在下说,你我有缘,必定会再见面。” 说话间还对不远处的小宫侍颔首点头,这下不光宫女脸红,就连净了身的小宫侍也羞答答的抬不起头来。 阮梦华叹为观止,又对自己的定力很是佩服,很是嫌恶地道:“天下之大,难道只有这两块地方风景好?你干嘛不回自己家?” “我家远在泉州,眼下暂居宫中太医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是太医院的人,阮梦华不以为意,皇宫里除了宫侍,只有太医院的男子偶尔可以走动。她非是没见过世面,初见此人夜现深宫,来去自如,知他定是武功极佳,江湖上有种功夫叫轻功,许多游侠儿高来高去使的便是轻功。不过她还没见过御医也会轻功的,当下觉得有趣,笑眯眯地问:“你知道紫星殿是我的,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谁,听了刚才和跟阿姊的话,是不是觉得我可笑至极,被人抢了未婚夫婿还拼命装大方?” “哪里,丫头你仁心仁义,大公无私——我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他一口一个丫头,全然没有恭敬,似乎有取笑之意。 她倒不恼,浅浅一笑道:“自然不会,难得你如此有见地,但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他眼角含情,大大方方地道:“叫我云澜好了。” 很有名吗?阮梦华堆起笑:“原来大叔你叫云澜。” 云澜脸上一僵:“我自觉年华正好,何来大叔之说?” “太医院里那些医官个个仙风道骨,医术极高,若真比起来,你当然是年轻有为,嗯,年轻得很。” 以她的年龄和身份,叫他一声大叔那是便宜了他,而且这么着打击他似乎让自己的心情不断好起来,是了,一定是她受气太久,极需发泄出来,正好有这么个人送上门,老天爷毕竟还是公平的。 远处过来一行人,却是风华夫人同鸣玉带人来寻她,阮梦华端正了面容,掩去一切情绪,起身迎接出杳杳亭:“母亲来了,我以为母亲已和阿姊一同回府。” 风华夫人一脸爱怜:“我在紫星殿久候你不回,便想来再看看你,让她先行回府去了。” 眼下的情形确实是阮梦华值得怜惜一点,故而也重要了起来。她规规矩矩地答道:“劳母亲记挂,梦华贪恋这里的景致,就又多坐了一会儿。” 这边云澜却没迎出亭,只是含笑看着她生疏有礼地与风华夫人应对。 母女对答完毕,风华夫人抬步进亭,想看看是谁和自家女儿在一起,见是云澜她意外不已:“原来是云公子。” 云澜只是起身一礼:“风华夫人。” 阮梦华不禁诧异,小小一个医官见了母亲只是一礼,也忒托大了吧,而且母亲居然称他公子,有意思。 风华夫人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极是宽慰:“公子与小女梦华相识?” “哪里,在下闲来无事,便在宫里转悠,偶然碰到令千金,便闲谈了几句。我本在想,不知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入宫游玩,原来是风华夫人之女,怪不得才貌如此出众。” 阮梦华垂首不语,暗恨他不会说话,她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容貌不及母亲与阿姊,偏此人要说她才貌出众,定是反话来着。 哪料风华夫人笑得更开心:“云公子过奖,小女眼下刚入住紫星殿,这几日我怕她不习惯,日日进宫来陪伴,若是公子闲暇,可否多多指点她,小女愚钝,即便是与公子闲谈也可受益。” 就让她一生愚钝下去好了,也好过被人摆布,母亲在想些什么她清清楚楚,情急之下开口道:“母亲,我好得很,云公子贵人事忙,怎可麻烦他。” “梦华,你才回来,却不知云公子之能,他除了善用药石,可谓是不世之才,你要好好向他请教才是。” 从来她都逆不得母亲的想法,她叹了口气:“母亲说的是,不知云公子是否愿拔冗指点一二?” 一定是她刚才那声大叔得罪了他,一定是她不情愿的意图太明显,但听得云澜笑着答道:“夫人有命,不敢不从,再说以我这等年纪还能于梦华小姐平辈相交,实在是云澜的福份。” “我看云公子不过双十年华,怎地说起笑话了?” “不才已虚度光阴二十五载。” “梦华今年十六,你与她才相差九岁,本当是平辈相交,梦华,你别总跟着太妃听戏,那些都是老人家的消遣,正经的多向云公子请教才是。”风华夫人趁机教导女儿离那个老太婆远些。 母亲不避嫌地跟男子说起自家女儿的年纪,让阮梦华无语,半晌点头道:“是,梦华记下了。” 至此阮梦华在宫里不再孤单一人,日日都能见到云澜,她不知他有哪里不同,但不光风华夫人看重他,仁帝也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允他在深宫里行走自由,有时阮梦华恶意地想,放这么一个人物在后宫,莫不是陛下长年专宠风华夫人,自觉太过对不住后宫的嫔妃,以至于自挖墙角,打的是让潇洒倜傥的云澜来慰寂那些个女人芳心的主意? 隔几日,慕容毅突然差人送来一盆花,古朴的灰石盆里开满了大朵大朵的淡粉色花朵,单论品种来说,已属上乘,难得秋日还开得这般绚丽。 沉玉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阮梦华没听清楚,想到以前都是她在打理那盆玉色烟花,于是闲闲地道:“老规矩,这花就交给沉玉,好在咱们不必再回杏洲,否则搬到船上也太费事了。” 鸣玉想得周全:“小姐,是否要回礼?” 阮梦华想到回礼,有些肉痛,前几天皇宫各处往这里送礼的可不少,收了就要回礼,大都是恭贺她搬入新居的,其中云澜还送了件礼物,她理所当然地没回他礼,直接该去哪还去哪儿。 她略一思索:“回什么礼,不年不节的,他送了这玩意来我还觉得闹心得慌,我们很穷的,还不起礼。” “昨儿皇上赏下的东西里有几串南珠子,不如用作还礼吧?” “你都想好了还来问我,算了,命啊,我就留不住好东西。”她长吁短叹,为意外破财伤痛不已。“你记得见到慕容毅,问问他这是什么花。” 等到鸣玉出去办事,沉玉磨蹭过来,揿怨道:“小姐,为何不把这盆花交与鸣玉,她比我心细,每日都要看管这些娇嫩的花叶,我也快和小姐得一样的病了。” 她坐直身子:“呸!乌鸦嘴,你家小姐我可没病。” “真的,小姐,就是看时间长了,忍不住想把它们全部揪下来,一片片地撕碎抛弃,光是那样想就觉得舒坦。” 她不过是把好看的花瓣揪下来存在盒子里闻香,哪象沉玉一般彻底毁了,算不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语气沉重地道:“沉玉,待云大夫来时,你可向他求一良方,速速根治这隐疾才好。” 沉玉哭丧着脸在屋子里转了几转,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说。” 一提云大夫,沉玉脸上霎时有了光,随即又黯然,让阮梦华不得不心惊肉跳,瞧她一脸为难,莫不是与云澜有了私情?她颤声道:“说吧,连有了隐疾这事都能说,还有什么事得瞒着我?” 沉玉象是鼓足勇气,趁四下无人,轻轻在阮梦华耳边说了句话:“就是……那日大小姐带走的玉色烟花被我偷偷挖出来把根给剪了又埋好土给了她。”【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与云澜无关啊,那就好,这么长一句说完阮梦华先是吐出一口长气,随即又长长吸了口冷气——根都没了不死才怪! 她看了沉玉半晌,最后不死心地问:“你当真这么做了?” 沉玉指天发誓:“小姐,我哄谁也不哄你。” 如此忠心,苍天可表。 为什么沉玉会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是……太贴心了!她一向被阮如月欺压得惯了,居然会看不得她露出柔弱之态,做下这种事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可是阿姊好像很紧张这盆花,若是有什么不对…… 沉玉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只有交待道:“沉玉,你千万别对人说起这件事,连鸣玉也不要说。” 虽然一向是鸣玉服侍得她最贴心,可有些事,阮梦华却是宁愿让大大咧咧的沉玉知道,也不想给鸣玉看出端倪。只因为鸣玉是从风华夫人身边派过来服侍她的,而沉玉则是从府里的一般丫鬟里挑出来的。 “我哪敢啊,鸣玉会撕了我的皮。”这事搁她心里好几天,有点后怕,今日讲出来好受多了。 见阮梦华沉吟不语,她小心翼翼地道:“那花很值钱嘛?小姐,我只是个丫鬟,没有多少银子的。” “要是赔钱倒还罢了,只怕阿姊要这花另有缘故。” 若不是,她何必为了一盆花再入皇宫,还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平日里不爱搭理的阿妹。会是什么原因呢?邵之思想要回去?邵之思犯不着找阿姊这么做。且不管玉色烟花如何,阮梦华尚在头疼另一件事,那便是云澜云公子,他借口风华夫人之命,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面前。 见得多了,她无法再维持那种客气有礼的语气,或者说云澜云大夫有让她卸去所有伪装的本事,最后她已不客气地直指他自由出入皇宫却不避嫌,视皇家礼法与无物。 他却答此举全是为她:“丫头,你真是不知好歹,我早不想在这里住下去,可是陛下不让我走,你母亲又殷殷求了我来,总不能就此扔下你不管吧?我,是好人。”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干嘛扯上我?”他还是一口一个丫头,她却不敢当面再问他叫大叔,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大叔,啰嗦的大叔。 正与云澜斗嘴斗得痛快,突然鸣玉跑了过来,喘着大气不成声地道:“小姐,你快去!大小姐……大小姐带人要拿了沉玉走,我瞧她是气得狠了,怕会出大事。” 阮梦华心中一凛,怎地这么快就寻来了? 烟开兰叶香风暖(三) 未入殿门,阮梦华已听到几声喝斥,依沉玉的性子,必不会安安生生地任人摆布,反抗在所难免,看来还来得及。她在门外停了下,喘口气,进得门来看到母亲与阿姊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两名精壮的仆妇欲拉沉玉走,只是沉玉抱住殿中的柱子,跟那两个女人比起了力气。她鬓发散乱,身上的单衣被扯碎了几块,一见阮梦华进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出眼眶,却什么也没说。 殿中不太结实的物件如贡瓶、晶兽等已碎了一地,紫星殿的宫侍个个伏跪在地上,想是被风华夫人喝令不得起身。 好威风啊好威风,母亲愈发地惯着阿姊,竟纵容她到这里来了。 阮梦华忍了又忍,上前拦住那两名妇人:“住手!” 左首一名仆妇边使力边道:“梦华小姐莫怪,这婢子使坏毁了大小姐的物件,该好好惩治才是。” 她眼睛扫了扫满地的东西,轻轻“哦”了一声:“什么物件如此重要?” 风华夫人看了看阮如月,叹道:“梦华,你姊姊前几日把那盆玉色烟花带回去养,谁料竟死了,找人来看,才知道花根早被切掉,平日一直是沉玉来看顾的,不是她还有谁?我倒要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 沉玉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倔强地抱着柱子不撒手,死也不跟她们走的模样。 阮梦华先不看她,对阮如月道:“阿姊,平时你可是请都请不动的贵客,为何这几日频繁入宫,你看看,这才不过几天,已进宫三次了。” 阮如月傲然道:“你以为我真想来这种地方?” “不想也已经来了,怎么,这回又想要带走什么,带沉玉走?第一次是要邵之思,你我姊妹情深,我让给你了,第二次是要邵之思送的劳什子花,好,我也给你了。阿妹愚钝,着实想不出沉玉会跟邵公子有什么关系。按说你要什么有什么,为何偏偏要与我过不去?” “你!我岂是你说的那种人!” 阮如月气得脸色煞白,衬着一身雪白的衣裾,更是让人心疼。 阮梦华淡淡地接着道:“那花死便死了,阿姊何必强求,再说人的命还比不得一盆花?” 她从没有一刻如此厌憎那盆玉色烟花,看高它的时候,绿色花朵就是稀罕物,如今想来,连棵菜都不如,菜还能吃呢。 “你知不知道那花有多珍贵?你又知不知道若是没了这盆花,邵老太君会不让我进邵家的门?”阮如月冷笑一声,她向来颐指气使惯了的,尤其不喜阮梦华,便又道:“该不是阿妹你支使沉玉这么做的吧?” 阮梦华立时反驳道:“我又不是先知,怎知你会来要这盆花,阿姊未免小人之心了。” 眼见着两姐妹便要吵起来,风华夫人不得开口:“梦华,怎么可以这样跟姊姊说话!” “母亲要梦华说什么?若非你带了阿姊进宫,她又怎会胆大到来宫里拿人,紫星殿不是风华夫人府,沉玉进了宫便归宫中所管,”她顿了又顿,转身对着门口道:“怀姑姑,你说是不是?” 门外站着的正是眉头微皱的怀姑姑,她领着宫侍走进紫星殿,对风华夫人施了一礼方才道:“不知夫人今日进宫,老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怀姑姑免礼,我也是突然想起来找梦华有点事,刚好让姊妹二人聚一聚,你也知道,梦华刚回来便进了宫,她们姊妹间向来情谊深厚,下月初八如月便要出嫁,更是要多见几回的。” 姊妹间情谊深厚?阮梦华不禁笑弯了眼,上前扯住阿姊的衣角摇了摇:“阿姊莫要生气,梦华不过几句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阮如月扯了两下没有扯动,当着外人面不好发作,只得作罢。 风华夫人在殿门口扫了几眼,心中疑惑这老货怎地突然到来,口中却客气地问道:“怀姑姑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老奴才从内务府过来,想到紫星殿前日来报说是有些物件损旧,就进来瞧瞧,有什么该换的该扔的,老奴好早些换新的来。”她眼角一扫,装作才刚看到了伏卧在地上的沉玉,意外地叫起来:“哟,这不是沉玉丫头吗,好好地干嘛这副模样?还有这地上,啧啧,想来这些东西真的损旧不能用了。” 这个老人精,明明一进来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阮梦华强笑道:“没什么,丫鬟不懂事,犯了个小错,母亲想惩治她来着。” 怀姑姑体谅地道:“到底是刚入宫,遇事不知轻重也是有的,我看不如这样,回头送到我那里好好学学规矩,万不可轻易饶过。我瞧也不用再一一记下该换什么,明儿我便差人来全都换上新的。如此老奴先回去了。” “让姑姑费心了,慢走。” 怀姑姑又恭敬守礼地向风华夫人告退,啰嗦了一堆话才走。 送走了她,风华夫人叹了声气,道:“梦华说得对,皇宫毕竟不是风华夫人府,沉玉既然跟着入了宫,便是宫里人,不能再由咱们阮家惩治,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 “母亲,那女儿如何向邵家交待?邵老太君她……”说到这里阮如月地落下眼泪,她内心焦灼,不知如何是好。 阮梦华已听到两次邵老太君之名,却不懂此事为何要牵扯上她,花是邵之思的,且只不过是盆花而已,当初想着阿姊是瞅着邵之思送自己的东西不顺眼,硬要抢回去,现在想来,该是邵家的意思。 是邵之思吗? 她好心好意地劝道:“阿姊,你别哭了,就说花早被我给养死了便得了。” 谁知人家不领情,怒道:“你说得容易,邵老太君最看不惯咱们阮家,如今却不得不迎阮家的女儿作孙媳妇,如何肯善了。她早叫人告诉我,若是没有那盆玉色烟花,我就别想进邵家的门。” 她意带怨怼,风华夫人有些不自在地哼了声:“亲事是板上钉了钉的事,还怕他们悔婚不成?” 上京城中有许多人看不惯风华夫人,偏邵家心中怨气最大。这其中有个缘故,先皇后便是姓邵,是邵家老太君的唯一一个女儿,仁帝的心全都放在风华夫人身上,叫先皇后无颜,邵家如何容得下风华夫人之女进门。但当年的婚事却是先皇后在时,和仁帝一起定下来的,那时阮梦华刚回上京,在宫里迷路,不知怎地走到了芷慧宫,先皇后便让怀姑姑送她回去,婚事便是订在这一面之缘后没几日。 说实在的,风华夫人对与邵家结亲一直是心有芥蒂,先皇后因病而亡,那病多半是被她气出来的,她心里不是不知道,而且婚事来得太突然,彼时她并不在场,后来苦思无解,只能归结于阮梦华天真活泼,不知哪里让膝下无子的先皇后喜爱上了。再说与邵家结亲是好事,她没理由拒绝。如今连大女儿都喜欢上了邵之思,且一无反顾地要嫁入邵家,真真是孽缘。 阮梦华心中气苦,婚事婚事又是婚事,为何此事没完没了,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多久?她细声细气地道:“阿姊不如回家再想,留在我这紫星殿难道就能想出法子了?” 阮如月怎会听不出她有逐人之意,立时被得罪:“你别得意!母亲,若是邵家问起,我只能说是阿妹缺家少教,连丫鬟也没规矩,主仆合谋毁了那株玉色烟花,此事可怨不得我。” 缺家少教?说她无人教养?她何尝想远离家人,独自居住?她被伤得极重,母亲此时却不发一言,似乎突然作聋。阮梦华想到过去几年回来受阿姊的种种冷待,声音平平地道:“自然,万事都是我错,在阿姊眼中,自小梦华便一无是处,也不在乎多上这么一桩了。我劝阿姊把心放回肚子里,邵之思有眼睛,若不是他看上你冰清玉洁,知书达理,也不会舍我而选你,娶妻是是他,何必在乎邵老太君区区难为。” 风华夫人喝道:“好了,都别说了,此事我会亲去邵家解释清楚,如月,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就此撇下阮梦华与满地宫侍转身离去,待到人影也看不到,阮梦华才低低地,恭顺地开口:“母亲,阿姊慢走,不送。” 鸣玉刚才被阮梦华派去叫怀姑姑,可又怕被夫人和大小姐看到是自己叫来了怀姑姑,只好守在外面,等夫人走了才进来。宫侍已扶起倒在地上的沉玉,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鸣玉只得吩咐他们带沉玉下去上药,再把拉扯中损坏的物件收拾好,上前扶住自家小姐,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阮梦华本想问为何母亲与阿姊那么清楚是谁一直照料玉色烟花,但想了想又作罢,强笑道:“也不是头一回被阿姊欺负了,算不得什么,鸣玉,我很累,要休息一下,晚饭就不要送进房里,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要进来。” 关上房门,她低下头靠着门站了半天,仿佛真累得走不动,一步步挪到床前仰面躺下,耳朵里嗡鸣得厉害,半天也静不下来。刚刚被母亲阿姊闹了一场,她只觉心力交瘁,好在沉玉没有被她们带走。一时间她突然有个念头:下月初八快些来到,阿姊快些嫁给邵之思,她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昏沉沉中闻到一股饭菜独有的味道,阮梦华晚饭没用,早饿得狠了,当下居然连连腹鸣,睁眼一看,屋内多出一个人,正独享一桌好菜。 却是云澜云大夫,见她起身,脸上挂笑招呼她:“快来快来,菜香酒浓,便只等你一人了。” 烟开兰叶香风暖(四) 看着他手持杯盏意态悠闲的模样,阮梦华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睡梦中自己走到了他的住处,先是一惊,后又面容平静,不动声色的触了触袖笼里的东西,发现并无异常,便抬手理了理乱发,走到窗前离云澜远远的,好半天才高声开口:“云大夫是母亲口中备受推崇的君子,却为何要夜半潜入我的卧房?” 云澜轻轻笑道:“丫头,不必费力说那么大声,我还听得到,至于外头的人,他们都睡了,此时好梦正酣,你再大声他们也听不到。” 说完放下杯盏,从从容容地拿起筷子夹了几样菜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道:“我知道你喜欢吃这几样菜,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的手艺?阮梦华无法想象如谪仙一般的人物拿着锅铲的模样,一时难辩真假,撇嘴道:“真真好手段,不知云大夫到底想要做什么?” 云澜站起来,一步步地走过来,灯光下姿态潇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他平日定是风流惯了,做这种事轻车熟路,连脸上的笑也比往日温柔些许。微微的酒香一点点传过来,她对情事并无经验,邵之思与她之间的来往只是几次白日人前相会,几个微笑,几次书信来往,连梦里也不曾如此接近过。她的心开始止不住咚咚地跳,云澜的才貌实属上乘,哪个少女不盼着情郎能有如此人才。 可一想到他今夜不知是何动机,阮梦华立时清醒,低下头道:“你……你别过来。” 他真的停在她面前三步远,半天没有动静,忽听得“吱呀”一声,却是他推开了窗户,望着天上的小半个月亮嗟叹一声:“唉,如此良宵,我却得来哄小丫头吃饭,真真煞风景。” 语声幽怨,倒也有趣,阮梦华一乐,暗骂自己多想,紧绷着的身子松弛下来,便也抬头望月,大概估摸了下时辰,怕是已近子时,她一向觉得紫星殿的这几扇花窗造得极不好,高长且窄,一眼看出去,只能看到小小一片园中景致,今夜就着小窗,看着半轮明月,忽然有一种夜静人寂之感。 她想起午后的事,又觉颓然,虽然她没让阿姊占到便宜,但心里却极难受。突然饿得狠了,又不愿与云澜窗前并立,便转到桌前,拿起筷子待要吃饭,却又犹豫起来,这饭菜不知有无问题。 他也跟了过来,一看便知她心有顾虑,调侃道:“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菜凉了?” “不是,我突然又不饿了。”话音刚落即腹鸣不止,恼得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对着一桌子好菜暗流口水。 云澜继续游说她:“丫头,不是我说你,做人万勿太过较真,我好心好意送来了饭菜,你却连谢也不曾,还满心防备。来,我先替你试菜,在我面前用不着假装斯文秀气,只要做你自己便成。” “笑话,我怎地就不是我自己了?这怪不得我,半夜三更有男子闯入卧房,是女子都要防备万分,啊对了,你把外面的人怎么了?” “不要紧,只是让他们睡个好觉,方便你我叙话。”他边说边吃,每样菜都当着她的面尝了一点,又斟了杯酒喝下,道:“如此你可放心?” 她还是摇摇头,犹豫半晌道:“我听说毒药都是有解药的。” 若是菜中有毒,他大可事先服用解药。 “我害你做什么?”她立马一脸“我怎知道”的表情,云澜有些无奈:“风华夫人曾言,你天真可爱,最是容易知足,自小便不爱哭闹,也不喜与人计较。我现在真怀疑,你是否她口中的小女儿,从何处听说这些东西。” “很容易啊,若你自小没人约束着,成天出去游逛,万事都会懂些。”这几年她年纪大了,胆子也跟着大了,一年之中那么长时间,她总得出几次远门散散心,再说了,杏洲别院里一直养着仁帝派去的羽林卫,有这些人跟着,去哪里都不怕。 她思量再三,明知不可信他,但忍不住饥饿,还是拿起筷子吃菜,边吃边为自己找借口,依这位大叔的功夫,不必在菜中下毒也杀得了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菜是好菜,确实有几样自己一向爱吃,味道也与平日御厨所做的不同,她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总之要好上不止一筹。 云澜听了那番话,慢慢品出味来,想她一个小女孩子独自呆在杏洲,身边没有人能约束她,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虽然恣意,总觉带着股凄凉味道,道:“看来风华夫人一直不知你在杏洲是怎么过的。” 许是饿得过了,她吃了一点便觉得不怎么饿了,与他说起话来:“此言差矣,母亲自然是知道的,但我年纪尚小,贪玩也是有的,何用管束?” “话不是这么说……” 她歪歪头打断他的话:“你果然老了,啰哩啰嗦的,我一直未曾问过你的来历,不如今夜我们把酒畅谈,如何?” 他把酒壶一倾,半天才滴下一滴,笑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你还懂得喝酒?” “莫要小瞧人。” “我哪敢小瞧你,初见那晚你弄得我焦头烂额之事,至今记忆犹新呢。丫头,虽说当时是我大意,可你手中的物件也挺不凡,拿出来让我瞧瞧?” 她有些得意,摇头道:“不行,就是给你提个醒儿,以后别总一副风流舍我谁家的模样,不定哪天就吃了亏。” 他装作心惊,故意凑趣地道:“看来以后真要离你远点。” 那样倒好,她正求之不得,不知是否她多想,总觉他在不时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且能轻易看穿她的心事,这一点让她有些烦躁。 但他接着又道:“不可,若我走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什么我该如何是好?” “你这么爱哭,又不知爱惜自己,一点小事就不吃饭,我如何能放心。”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仿佛关心她是天经地义的。 此人一向在人前如谦谦君子,人后却鬼祟得很,今日之事他定是躲在某处看了个够。阮梦华皱眉道:“云大夫,非礼勿视这句话你该记在心中。” “啧,丫头,你若是对着那位大小姐也这般伶牙俐齿的便不会受这许多气。” 她自觉还没有沦落到要他来关心的地步,但总算一番好意,当下摆摆手道:“你不懂,我与阿姊向来不曾亲厚,她也不容易。” 阿姊那个人,总觉天下人负了她,说话从不容情。难得有她中意的人和事,不免紧张了些。 云澜又笑了:“这天下还有我不懂的事?” 如此张狂的话语,让阮梦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奈地道:“这是真的,我也不想这样,我长到六岁才知道自己在上京城还有个家,那里不叫杏洲别院,而叫阮府,嗯,现在是风华夫人府了。自那之后,我就开始盼着秋天快来,通常夏天没有过完,我就急着收拾东西,等母亲从上京派人来接我,每年我会在上京城住两个月,也只能是两个月。所以我说,你不懂。” 夜深露重,云澜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她说话。她却没有再说下去,自顾陷入深深地回忆。 还记得头一回从杏洲入京,她紧张了一路,船行几日她便晕眩了几日,脚踏上实地那一刻,她又欢喜起来,早知道家中有位如同小仙子一般的阿姊,想见阿姊的心倒比见母亲还要急切一些。 可阮如月不见她,阮家的奴仆把她挡在大小姐的门外,并不曾把她真正放在眼中。母亲虽然呵斥了那些奴仆,但也拿阮如月无法。 她在杏洲的日子虽然孤独,可未曾有人给过她脸色,逆过她的意,小小如她,性子也有些骄纵,当下大哭一场,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阮如月姓阮,而她阮梦华,却该姓夜。 夜梦华。 她曾经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一时恨透这个尊贵的姓氏,一时又怨为何不能生来便叫夜梦华。一日日地长大,知道的事也越来越多,来返与杏洲上京两地之时,看着流水迢迢,发誓总有一日再也不要如那些冬来南飞的鸟儿一般,年年往返两地。 如今终于不必再回杏洲了,不必远离母亲与阿姊,仁帝也打算认下她,马上她便能改口叫她父皇,她却来不及欢喜,便得面对邵之思与阿姊的婚事。 若是阮梦华此时抬头,定能看到云澜眼中有抹重重地忧色,可在她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又挂上平日惯见的不经意的笑:“别管我懂不懂,只是可惜了那盆玉色烟花,唉,这东西再难找到了。” 她扬了扬眉毛道:“不过是盆花,有什么了不起,邵家不知道想做什么。” 万事由不得她做主,婚事已经不是她的了,那盆玉色烟花还不还给邵之思,她都没有意见,沉玉把花根切掉,她也觉得没什么打紧,难不成花死了她就出气了?只是没想到阿姊会如此在意,邵家又如此难缠,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要这盆花。可世事难料,早知今日,她就不该认识邵之思这个人。 云澜突然问她:“你可见过邵家老太君?” 她摇摇头,与邵之思也只是几面而已,十根指头数不完,此时真不想再想起邵家。想想今夜她居然和一个男人独自在卧房里吃菜谈话,有些不可思议,敲敲桌子道:“我说,你该不会打算一整晚都不走吧?” “丫头真狠心,居然要赶人。我还想与你彻底长谈,伴你到天明呢。”他说得情深款款,似乎在暗示她今晚想做什么都行。 “不必费心了,还有,”她指了指桌上的碗盘,“这些东西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走。” 其实她很好奇他怎么把这些菜带进来的,只见他在房中的屏风后拎出来一个红漆描金的大食盒,打开来把桌上的菜一样样收拾进去,忍着笑道:“很容易,不是吗?” 阮梦华只得“哼”了一声,看着他轻轻跳出窗外,又探身回来:“丫头,不送我一程吗?” 她上前恨恨地关上窗子,说道:“不送,快走!” 醒来已是天光大明,鸣玉与沉玉守在门外多时,此时听她唤人,忙进来服侍,怕小姐饿了多时,洗漱间已送上来饭食。鸣玉隐隐闻到一股酒香,心中疑惑,却不敢多言,沉玉昨日受了惊,只是默不作声。 阮梦华才刚用完饭,听得宫侍来传,道是仁帝要见她。 烟开兰叶香风暖(五) 人世间常以亲情为重,只是做皇家的女儿,却极难有这个福份。 阮梦华跟着来传口谕的小宫侍走过一道道宫殿之间回廊,宽大的顶檐挡住秋阳,行走间只觉阵阵阴凉。她住进紫星殿已十日左右,最多只到过华太妃的慕容宫,去御花园里走过两回,还未曾与别的宫妃有过来往,故而对子夜皇宫并不熟悉。 从前是想回来不能回来,如今长住上京,却又困在这宫里头,她不禁自嘲人心果然是不知足的,若真叫她回风华夫人府,又是何等情形呢?其实那里不好算是她的家,府中奴仆多为阮家旧人,大概都知道,她是个顶着阮家名姓的私生女,即便是皇帝老子的私生女,那也是不名誉的,故而人人都瞧不起她。 子夜皇宫景致甚美,她走得不快,顺带将各色美景浏览一番。宫侍知她身份,一路上甚是恭谨,时不时为她指点那处葱茏的竹林是翠明宫所在之处,这湖净水一半都在镜羽宫中,走了半晌,阮梦华瞧出些门道,蓦地停下脚步:“你且站住!皇上召我过去,为何咱们总在后宫里行走?” 那宫侍见无法隐瞒,躬身道:“梦华小姐莫要怪罪,非是小人假传圣旨,实在是有个人想见一见你。” 一时间淡淡的失望浮上心头,回来这许多天,仁帝并没有单独召见过她,除和风华夫人一起见过一次外,再没有别的。当然,日常所需及额外赏没有忘了她,跟以前一样,丰厚到令人赞叹。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心中想要的父亲对女儿的慈爱,很遗憾。 是什么人要在那里见她?失望过后便是浓浓的疑惑,她年纪不大,却警觉得很,马上想到几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有人看她这个未正名的公主不顺眼,已胆大到要在宫里动手。可怜今日见驾,她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倒是与人方便了。 本来还在为了她的皇帝老子第一次召见有些雀跃,哪怕是母亲入了宫才召她前去,谁知竟另有蹊跷,真是令人沮丧。 小宫侍催促道:“梦华小姐请随我来,前面便到了。” 她望了望,前方是丛茂密的花林,一条石径蜿蜒其中,不知通向何处。 这一处偏僻寂静,连个人影也无,阮梦华慢慢理了理繁琐的裙裾和衣带,尽量不让这些碍到自己,暗中蓄力,张口道:“我为何要去?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冒用陛下之名,你这小子模样老实,没想到奸滑得很,快说,是谁?” 她是忖了一下双方强弱,那小宫侍瘦伶伶地没有几量肉,若敢来硬的她推上一把便能脱身,说真的她还没机会跟人打架,往日见人街头斗殴便兴奋莫名,看得不亦乐乎。 “梦华小姐……”小宫侍哪敢跟她动手,心想果然传言无误,这个养在外头的皇家公主太不寻常。 忽听得有些许动静,那从花林中走出一名蓝衫少年,发黑如漆,面冠如玉,直叫阮梦华看了心中微苦,心道:“原来是他。” 此时日未近午,斜斜映在二人身上,小宫侍微一施礼,悄没声地退下去,还没走两步,阮梦华喝住他:“站住,你还想溜走?” 转头忿然道:“邵公子来得正好,此名宫侍居然假传圣旨,说陛下召见我,将我骗到这里,你说是不是天大的胆子,诛九族也够了,你说是不是?” 小宫侍暗暗叫苦,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邵之思本有满腹话语,万般愁肠,见她看似在说宫侍,实则想安诛九族的罪名给他,也不禁莞尔,清声道:“好了,别顽皮,放他走吧。” 看着那宫侍逃命般离去,阮梦华只得暗记下此人形貌,回头定要问清楚这是哪个宫里的人。 因入了秋,花林的花大半都已凋零,只剩些黄绿叶子,她佯装着看那些落败的花枝,也不愿去看身边的男子。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邵之思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另选阿姊。但越想越苦,无论什么也是背弃了她,这不是件小事,是关乎到与谁一生为伴的事。 她满心不是滋味儿地过了这么多天,今日他却寻了来,会说些什么呢? 邵之思终于开了口:“梦华,我听说那盆玉色烟花……已经不能活了?” 居然是为了这等事!她暗恨自己竟在期待他能为毁约一事做个解释,哪怕只有片言只字,也可稍解她多时的郁结,可是他没有,竟只是单单为了一盆花而来,并且有质问之意。是,当初是他亲手交给她,要她用心栽培,可是她践约归来,却已无意义。 “不错,怎地,邵公子又待如何?莫非真要为此事为难我阮家母女?你不是说此生得阿姊相伴便是幸事,莫非邵公子心意又改了?”她此时只想极尽嘲讽之意地拿话伤他,叫他不好过才行。 只是邵之思岂是轻易会被伤到的人,他怅然不已:“我从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让那盆玉色烟花能好好留在你身边。” 她往前走,他跟前两步,她停下,他也停住,只是不敢离她太近,看她烦躁地揪着枯叶道:“没那个必要,是谁的东西,我一定会还给谁,只不过那花没福气,见不到你了。” “你可知……”他欲言又止,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垂了首道:“我只是为你好。” 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样了还叫为她好,真是颠倒黑白,如此天理不容的话居然被他说得无比顺畅,真真好笑。 母亲说将她自小养在杏洲,是为她好。怕被人知道有一个她,六岁前不闻不问,也是为她好。准她一年回一次上京,更是为她好。他们都是好心好意,可她真不知有多好。 有风轻轻吹来,她低头看到一角蓝袍微微飘拂,有些颓然。在杏洲之时,她可是时时想起这个一身蓝衫的少年,不想一朝回来,他却要与阿姊成亲了呢。 亏得她还年少,算不上情根深重,往日那些朦朦胧胧的念头也因他殿前对阿姊的承诺而断绝,心中惘然若失,但仙有仙命,人有人命,他邵之思要喜欢谁便喜欢谁吧,既成事实,她也不是个不大方的人,想了想道:“若无他事,我便要走了,下月初八邵公子便要与阿姊成亲,你我不好再如此单独会面,就此别过。” 要是让阿姊知道他们曾在宫中相会,再闯进宫闹腾,她可应付不来。 他似未听见,犹自眉峰紧锁,末了道:“我听闻沧浪国之南有一奇域,盛产奇花异草,不知那里可会有此花,若有,我定去求来花种,你莫要再轻易将它让出。” 她立刻接道:“有自然好,邵老太君也不必为难阮家,大家欢欢喜喜地操办婚事,和和气气地做亲家,我是不要的。” 莫名其妙,干嘛非得要她养着那东西,莫非他想着还留份情在她这儿?有道是:一枝一叶总关情。从前想到这句她会有种淡淡的喜悦,现在嘛,只觉肉麻。 这般斩钉截铁的话让邵之思微眯了眼眸,心中暗叹,那一日他说的话让她难堪,只怕她心中恨意已足。如此也好,终有一日,他会做出让她更恨更恼的事,到那时不知还有无机会这般相对?这几年她愈发大了,要见她一面还得等秋日回京,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其实他明白,她并不曾如他一般真正情动,不过是为了婚约才觉得他亲近。 子夜国女子善歌,无论尊卑贵贱,敲起牙板便能唱上两句:上京长梦思郎夜,明月只知照离人…… 朗日晴空,邵之思的心中却莫名响起两句月下离人的唱词,那几年冬日每回送她离开上京,在渡口总能听撑船的阿姑替人唱起离歌,直唱得船上船下俱是悲凉,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子夜宫建宫年深日久,处处花木深幽,阮梦华离了邵之思后急急一阵前行,来时那个小宫侍早已不见,没有人带路,她竟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与邵之思相见那处过于偏僻,这一池子水清澈如镜,与来时瞧见的镜羽宫那池是否相同?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走,偌大一个深宫,走了半天不曾遇上一个宫侍。 忽然听到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人在低低的劝慰声:“莫要哭了……主子心情不好,日后……” 她寻着声音找过去,两个小宫女蹲在一块湖石后说着悄悄话,其中一个哭得鼻子眼睛红通通的,花绢手帕湿得能拧出水,正伤心地往下掉金豆,泪眼朦胧中看到湖石上探出一张脸,吓得一口气噎在胸口,指着阮梦华说不成话。 “你们是哪个宫的?” 另一个宫女眼尖,瞧她素缕环佩,不是普通宫装,站起身施了一礼道:“奴婢们是贤贵人宫里头的,这会儿是派饭的时辰,出来迎接膳房的公公,不知您……” 怪不得她饿了,已经这么晚了。贤贵人是哪个,她并不清楚,瞧她们的样子,似是刚刚受了点委曲。 “很好,你们知道紫星殿怎么走吗?” 一说紫星殿,两个宫女明白过来,更见恭谨,细声细气地回道:“嗯,绕过这池子往东走,过了薇霞殿就是片竹林,穿过去就到了正宫道,一路全是游廊,极好认的。” 来时确实走了许久的长廊,那就没错了。她看了看两人,好奇地问:“你哭什么?” “没有,奴婢没有哭。”小宫女抽着气连声否认。 她笑了笑:“还说没哭,都成这样了,算了,我先回去,有空可去紫星殿找我,还没谢过二位指路之情呢。” 说罢沿着水池边往东边去了,两个宫女愣愣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敢说话:“姐姐,那位让咱们去紫星殿呢,我没听错吧。” “好像是这么说来着,还要谢谢咱们给她指路。” “不是都说她……哎,她好像走得有点偏?” “……” 阮梦华站在一片空旷的玉石空地上,苦恼地望着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宫殿,她好像又走错了,明明已经绕过池水,也遇上了一片竹林,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闲窥石镜清我心(一) 这座宫殿与别处不同,殿门紧锁,高墙森森,正中央该是挂着匾额写着殿名的地方却用了白色绫绡紧裹,生生透着股寒意。这难道是座空殿?平日华太妃护得紧,她又不与人来往,消息闭塞,有心猜测这儿是冷宫又觉不象。母亲曾说后宫之中才是炼狱,凡入了宫的女子均需清寡单调的了此一生,甚至常有惨绝人寰之事发生,所以她偏不入宫。 无故想起母亲,想起传闻中曾听到过的种种流言,阮梦华的心蓦地揪疼,眼见着四周空旷,自己一人独立其中,顿时有种身软发虚站立不稳的感觉。刚要定定心神离开这里,猛听得身后有道轻轻的呼吸声,她很确定不是风声,也不是落叶盘旋而下的声音,实实在在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喏,地上短短的影子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便是那个人的。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能如鬼魅一般跟着她,一瞬间她汗毛倒竖,不敢稍动,脑中急转闪过种种念头,在心里咬牙切齿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单独在子夜宫里行走。背后那人也不说话,两方僵持被一阵腹鸣声打破,却是有人耐得住性子,却耐不住腹饿。 阮梦华在那人的大笑声中转过身子,惊惧之后怒气陡盛:“姓云的,原来是你!” 看着一身正统医官细麻衣的云澜笑得开心,她恨牙痒痒却也无法。 云澜不知自己为何总爱逗弄她,按说自己“老”大不小的,那丫头甚至叫他“大叔”,当然她是故意那样叫来气他,通常被气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笑过之后,他淡淡扫了眼那座宫殿,问道:“是否迷路了?丫头别太生气,我进宫替贵人们瞧病,正巧所上你在水池子边跟人问路,便跟上来,以便不时之需。果然,你又走错了。” 阮梦华汗颜,杏洲城大街小巷她可从来没有走错过,回上京也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可一进子夜皇宫就不行了,记得幼年时头回进宫便因迷路被先皇后遇上送回去。难道她与子夜皇宫犯冲? “那你也不必如此吓人,大白天的我真当见了鬼。” “可怜的,定的吓坏了,连肚子都吓得叫起来……”他再一次笑不可抑,她看着那张已经扭曲的脸,想的却是再好看的男人一旦失态,那可是相当的丑陋。 “你就笑吧,老太妃常说她脸上的皱纹都是笑出来的,马上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届时更象个大叔!” “嘴还挺毒,好了,不笑了,走吧,跟着我保管不会再迷路。” 自然要跟着他,阮梦华再也不想独自一人呆在这里,想到刚刚那种揪心的难受,她不由自主身子一颤,云澜倒看得清楚,关切地问:“怎么了?” “说不上来,”她指着殿门上头被绫绡裹着的匾额问:“那是什么,为何要包起来,这儿是冷宫吗?”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有些古怪,摇摇头道:“非也,这儿是先皇后的芷慧宫。” 先皇后?芷慧宫?阮梦华头皮发麻,记忆与幼年那次迷路重叠,她也是迷路走错了地方,走到了芷慧宫。不对,或者是她遇上了先皇后,是否在芷慧宫就不得而知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十年间她竟从未认真回想过,这会儿用力想也想不起来,纷念陈杂,竟似有些魔怔,两次迷路让她莫名有些惶恐,再看那座宫殿,确实与旁的宫殿不同,宫墙内可见院落重重,竟自成一体,到底是中宫所在。 云澜见她一脸恍惚,含笑道:“别想太多了,这里平日有人打扫,你看,墙边连棵落叶都没有几枚,只是再无人居住罢了。” “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有些瑟缩,往云澜身边靠了靠,医官整日与药材打交道,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说不出的好闻,当下心神安宁了少许,拉了拉他衣角,示意快走。 他忍住笑没有扯回衣角,带着她离开那片空地。一路上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恹恹的精神有些不济,小模样比起平时少了活力,心竟有些说不清楚的发软,一送便送到紫星殿,交待她这几日多休息,晚上若睡不安稳则喝些安神汤。 他这么一反常态的啰嗦,倒叫阮梦华起了疑,她走了半日,双脚酸困且麻,靠着软软的垫子如飞升云上,有气没力地道::“不然云大夫与我把把脉,看我的病要紧不要紧。” 鸣玉一听也紧张起来,端了个胡凳过来,要云澜当场把脉。 云澜打发她去拿帕子净手,趁着宫侍站得远,两人跟前无人,低声笑道:“还用诊治?我是神医,一望便知七分病情,丫头你眉头皱得尖尖,分明是害了相思之症,心药还需心药医,我便勉为其难留下来陪陪你,以慰你相思之苦。” 这比什么汤药都管用,阮梦华连声唤人扶她起来,称要亲自送云大夫走,云大夫善心可嘉,他日必有好报。 不知是否白日的事触动了阮梦华哪根筋,到了晚上就寑前,她心神不宁地在房中转了几转,突然想起一样物事,叫来鸣玉说要找前几年有位高僧送给她的护身玉环。 前几年她还小,那样的噩梦连连之后,吓得惧怕黑夜到来,杏洲别院的奴仆不敢怠慢,将此事报与上京,风华夫人请了位高僧去杏洲,念经作法后情况稍有好转,那和尚还赠了阮梦华一枚玉环,道是佛前开了光的,可驱邪僻恶,意外功效。 只是来年入秋,她又是噩梦不断,玉环用处不大,不几日阮梦华便扔得不见踪影。鸣玉一边找一边问:“小姐怎地突然想起这个?” “我今日心惊胆战,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和沉玉今晚也来陪陪我。” 玉环找到了,触手冰冻凉,她拿着把玩了好半天,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是沉玉却不好找,她自那日事后,沉默寡言象是变了个人,鸣玉怜惜她,连活计也不让她干,由着她发呆。这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也是低着头,让她坐就坐,让她站就站。 看着平时活泼伶俐的丫鬟成了这副模样,阮梦华有些难过,劝慰了几句,她便掉下眼泪,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噩梦如约而来,即使是在梦中,阮梦华也无声地笑了,她知道这是在做梦,虽然是个噩梦。依旧是黑暗的通道,无形的压力也一如既往,她极艰辛地往前走着,却总也迈不出步子,一点点地往前挨。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那里有她的武器,只准备在走到尽头的那一刻,燃将起来,把一切都照亮,是谁在逼她,尽头里有什么,她全部要看清楚。只是,该不该这么做呢?万一她看到的是猛虎,是暴狮,又或者是她意想不到的丑恶景象, 她胆怯了,犹豫了,软弱地哭起来,心口一阵阵揪心的疼,已醒了过来。心怦怦地直跳,这回的梦没变,可是适才心口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真的有病了嘛?转头看到帐外站着个朦胧人影,待要仔细看清,疼痛突又袭来,她挣扎着叫不出声,待到不再疼痛已是累得无力睁眼。 或许是鸣玉和沉玉中的谁吧,自己这病有些蹊跷,她向来不曾有过这样难受的时刻,明日得好好让大夫瞧瞧。只是那个云大夫就免了,她要找个更老的,白胡子飘飘的老神仙给她诊治才放心。 第二日醒来,听得鸣玉与沉玉轻手轻脚地在外头收拾地铺,她微微“哼”了一声,本以为自己会无力起身,想让她们扶一把,哪知一发力便坐了起来,别提多利落。 好像昨夜的疼痛都是在做梦。 她揉揉心口,大口吸气,竟全然无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她在做梦? 下床时动作大了些,那枚放在枕边僻邪用的玉环“啪”一声摔成几块,阮梦华跺脚道:“该死,这叫我去哪儿再求个回来?” 鸣玉跑过来拣到帕子里包好,又用双掌在她面前空拍几下,以示空话:“大早上的,小姐别说晦气话。” “行,我不说,可惜了,昨儿刚想起来,今天就没了。” 难道她真是留不住好东西的命?念及此,不禁微微伤感,忙问鸣玉:“今日有什么事吗?” 她突然盼望着能忙起来,可是不能出宫,她忙什么呢? “没什么大事,老太妃昨天派人来请小姐,说有好玩艺赏您呢。” 怕是又要听戏,母亲说得没错,那确实是老人家的消遣,她小小孩儿听多了确实不妥。但难得有人记着她,便高高兴兴地道:“也好,鸣玉,你且留下,我带沉玉去便成了。” 便让沉玉跟着去听听戏她是好的,热闹一下或许她就能恢复从前的性子,势必别再如现在一样,死气沉沉的,让人看了心里不爽利。 闲窥石镜清我心(二) 今天已是初五,还有三日便是邵阮两家办喜事的日子。她照旧带了沉玉在华太妃的宫里厮混,搭了台子教太妃玩花牌,一堆花花绿绿的木牌子名目极多,规矩也不少,用来打发时间最好。沉玉也被按得坐着一角凳子,战战兢兢地凑人数,老太妃打什么她都说好。 “太妃,不是这样,你一对点不能这时候撂下来,得留着,留着……” 外头风吹叶落,慕容宫里却一派热火,阮梦华借口教人,却赢了华太妃不少钱,笑得极开心。 华太妃也是图热闹,玩了一下午也不去歇息,眯着眼看了半天牌:“哀家眼睛不好使,这是八个点吗?” 站在她身后的宫女回道:“回太妃,是八个点。” “八……梦华,再过两天就是初八了,邵家是不是那天办事?” 她点点头,玩得好好的,干嘛提起这个,扫兴。 “你那糊涂娘有没有说要你到场?” 她再点点头。 华太妃不愿意了,她当阮梦华是自家的宝贝,见不得她受气,把牌放下肃然道::“她说你就去?” 阮梦华吐吐舌头,乖觉地道:“人家还没想好呢,” “你若不想去,就呆在慕容宫里,看谁敢来烦你!” “太妃对我真好,不过毕竟这是阿姊的终身大事……” 其实不去也罢,她的身份,还有之前和邵之思勉强算得有过婚约,去了只会让双方尴尬。母亲大概以为两个女儿该没有隔夜仇,或者说她该已经放下心结,能做到真心祝福阿姊与邵公子白头偕老吧!他们成了亲,那么邵之思日后便是她的姊夫,一家人总有见面的时候,早些认清这个事实才对。 “哀家觉得邵家的人个个心思过重,你没有嫁过去也是好事,这样吧,待他们婚事办完,哀家做主,替你张罗一门好亲事,子夜国能叫到名号的男子随你挑,你看可好?” 很……不好,她不想挑,起码眼下没有这个心思,刚要笑着婉拒,眉头一皱,一声闷哼说不出话来,一旁沉玉已极有经验地站到她身边,替她揉着胸口,又从偠包里拿了一小块松香放在她鼻下,连嗅了几下才缓过来。 华太妃忙问:“梦华,你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太妃,不必了,我这只是小毛病,不碍事的。”她只是难受那一小会儿,很快就与平常无异。“想是这几日天气冷了些,一时心口疼痛。” “小小年纪,如何会有这毛病,往年不曾听说啊?” “我也不知是怎地,叫过太医看了,说是夜梦过多,睡得不好所致,算不得病。”那个太医就是云澜云大夫,阮梦华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医术高明。母亲这两年偶有头疼之症,经他略为诊治已大好,且他颇有来头,是仁帝专程请到上京,好不容易才留他在太医院一年,明年便要走了。 不知她是否错觉,那云澜替她把脉时似乎认真得过了头,害她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不想他左看右看最后只是叫她多休息。 “你看你,才提到那件事就小脸苍白,邵家那位公子就那么好?” 先皇后没死之前,除了她子夜皇宫里没有人比华太妃的地位高,偏偏她觉得自己才是子夜宫的女主人,不象仁帝那般对几位太妃尊崇,只拿她们当先帝遗留下来的女人,故而惹得华太妃对她意见颇多,连带着对邵家也没了好感。 阮梦华没有接口,听着她继续道:“论功名,论才学,都不如我慕容家的毅儿,你说呢?” 华太妃并不姓华,她是慕容家的女子,连所居宫殿也改了叫慕容宫,慕容毅论辈份是她的侄孙,对阮梦华的心思她心里清楚,却从不多话,如今少不得替他说两句。 邵之思如何能和慕容毅比呢?他没有功名,按说以他的人才和邵家的家世,入仕途定平顺无比。可他并未考取功名,空有一身才学却闲居在家,不知道邵大人是如何想的。而慕容毅则是名列三甲之首的武状元,既是将门虎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右卫军的首领,虽然军功尚立,但其人堪称将才。 再说下去,指不定就得又跟人订次婚。这会儿得顺着老太妃的话,她点头道:“慕容将军自然是好的,前两日还特意让人送花给我,难得这时节一日比一日开得艳。” 可是她的老毛病犯了,把那些开得好好的花瓣扯了个精光,不住后悔没将那个墨玉匣子带来。 华太妃笑得合不拢嘴:“是吗?平时看他不言不语,没想到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其实她一直拿不准该不该提这事,在她眼中,阮梦华娇俏可喜,让人打心眼里喜爱,若是配给自家那个只知道舞枪弄剑的木头小子,总觉得委曲了,眼下看来,倒是可行。 “可他有一样不好。” “哪里不好?” “他爹慕容大将军啊,有那样一个爹,他再会讨人欢心也不行,太妃,你老人家说说,我哪里有得罪过他,为何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睛。” 对性子耿直的慕容大将军来说,风华夫人是误国误民的红颜祸水,阮梦华是皇家一个耻辱的标志,居然还招惹自己的老实儿子,实在是可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回上京。华太妃虽然身份尊贵,却管不住他,当下爱怜地拍拍阮梦华,不再说什么。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阮梦华见的冷眼多了,她并不在乎慕容毅他爹是怎么看她的,只是对回京之日仁帝所流露出要为她正名一事并不看好,公主?他们也不掂量掂量,当初就不可能的事,如今就能成吗?弄个不好,还不如现今这样,又没抬到明面儿上来说,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她要的只是想留在上京,不要再孤伶伶地呆在杏洲,仿佛被人抛弃了似的。 此时她坐在杳杳亭里看着落花流水,嗟叹不已,根本无视对面坐着的云澜,反正他一天总要出现几回。 云澜认得沉玉,自问她话:“你家小姐今日如何?” “今儿个一天才疼了一回,要紧吗?” “这得看她自己了。” “此话怎讲?” “她若是时时心情舒畅,便不会犯这毛病,但做人难保时时顺畅,比如看到不好的东西,想到不好的事,再受点小气,心中疼痛在所难免。” 他说的是病症?明明是暗讽她是个小心眼,有病都是自找的。阮梦华不自觉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明白。 沉玉为难地道:“啊?这可如何是好?还请云大夫妙手替我家小姐好好诊治才行。” “小意思,举手之劳而已。”他抬手挑开吹到面前的一缕发丝,面上清清淡淡一笑,令瞪着眼看他的沉玉顿觉如沐三月春风,整颗心狂跳起来,听他继续说道:“无他,若要梦华小姐时时心情舒畅,只需日日与我相对便可,保管她整日开怀,自然,我是不介意被她看的。” 阮梦华“噗嗤”笑出声,再也忍不住笑话他:“你倒好意思胡喷大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沉玉,你别理会他,免得他愈发得意。” 每每想到初见时误当他是仙人,她便忍不住想笑,此事也常被他拿来取笑她。 沉玉一脸迷醉,心道:云大夫虽然是在自夸,但他并未说错,小姐你明明就是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云澜大乐:“丫头,你总算正眼瞧人了。” “我的眼睛没毛病,自然不用斜着眼看人。” 自回到上京,她从来都是乖巧柔顺的模样,见人未语先笑,只是面对着他,却牙尖嘴利不让一步,尽是真性情。正想仔细问问自己这心疼之症,远远地看到怀姑姑带人走过来。 子夜皇宫里的各位娘娘,莫不给怀姑姑三分面子,把她打发好了,日子也会好过些,所以她的地位比先皇后在时还要高些。阮梦华一向敬着她,这会儿见她过来,忙面上带笑,等她近前便先开口招呼:“怀姑姑快来歇歇。” 怀姑姑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她自然认得云澜,对云澜在宫里的特权很清楚,见是他们二人同坐亭中,有些吃惊,但她小心地把吃惊的情绪压回去,开口道:“梦华小姐原来在这里,倒叫老奴好找。” “找我?”满宫的人谁不知道只有慕容宫与她有来往,找她再容易不过。阮梦华却也不点破,笑着吩咐:“沉玉快扶怀姑姑坐下,光是傻站着干嘛?” 想是沉玉还记着怀姑姑当日所说,要把她带走教规矩这回事,不往前去,反而更往阮梦华身后挪。 “梦华小姐客气,老奴不敢当。”说是不敢当,她却坐到了石桌前,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宫侍忙站到她身后,一人半蹲为她捶腰,一人双手替她捏肩。 云澜轻笑一声,似是不屑,转过脸不拿正眼瞧人,同样的动作,他做来便带着几分潇洒。 阮梦华奉承的话随口即来:“姑姑日夜操劳,辛苦了。”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能说出这么昧良心的话,怀姑姑听着却很受用,口中自谦了一番,道出来意。 原来是杏洲别院那边接到她的信,知道她这趟来了上京便不再回去,便照着信里的安排,收拾了她要的东西送到京城,不进阮府,不入宫门,而是先托人递信儿进来,先知会她一声,一切待她安排。 闲窥石镜清我心(三) 杏洲来人,阮梦华为之一喜,当即便要去请旨出宫,云澜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梦华小姐来了亲人,这会儿出宫怕不太好吧。” 她看了眼怀姑姑,也觉失态,倒不是那些东西有多要紧,也就是冬日衣物及惯用的小东西,可能找到借口出宫不容易,她一晚上都没睡安稳。第二日一早便去见仁帝,他自然是准的,只是关切地问她会否回风华夫人府,若是的话可准她在外多呆两日。 多呆两日便到了阿姊成亲之日。 她一直在为是否回去苦恼,说实话她根本不愿意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从前被人指点身世,如今姊夫原是她的未婚夫,她去了简直就是现世。而且她不觉得阿姊会愿意看到她,不知母亲如何跟邵家解释那盆玉色烟花的事,邵老太君又如何不再坚持固已,总之婚期不变,后日邵家便要迎亲了。 仁帝看她一脸忍耐和恭谨却不说话,心里暗叹。阮梦华幼年被接进宫来时,爱闹爱叫,她在哪里,哪里就异常的热闹。他没有别的女儿,听着她尖叫笑闹,又或者为不能把玉玺拿在手中玩耍哭泣,只觉得异常有趣,对她的关注比那些皇子还要多。如今她长大了,每年只见一回,与他一日日地生分,这回的事更觉得对不住她,即使她在宫里这些日子,也不曾单独召见过她,或许是无法面对,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日她想出宫,说是从杏洲来了人,仁帝知道是借口,宫里还会缺了她吃穿用度嘛?或者直接让人送进宫来,她不过是想出去一趟,那便去好了。 阮梦华谢了恩便马上动身,无论如何,她要先出宫去见一见那个人从杏洲来的人。 天上的白云被秋风吹得四散,露出明澄的一片蓝天,人若抬头看得久了眼睛极不舒服,阮梦华放下软轿的织锦帘子,端正坐好,又问走在轿旁的沉玉:“到哪儿了?” “小姐,快到明月桥了。” 才在宫中住了不到一个月,阮梦华却恍有隔世之感。明月桥以南最是热闹繁华,她想下去走走,但仁帝特意吩咐了一堆人跟着服侍,她不能在人前太过随意。 从杏洲送东西来的人是南华,年纪与阮梦华相仿,乃是三年前被阮梦华从街上拣来的,无处可去,便留在杏洲别院做了个护卫。这是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阮梦华对那些江湖及游侠儿的模糊认知全从他那里得到,也算有了些见识。南华身为护卫,却极有名士风范,等闲人用不动他,还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只有阮梦华的话他还听些。 阮梦华见到是他,心中蓦地一松,笑道:“定是我眼花了,这莫不是南华?” 南华翻了个白眼,不带一丝恭敬地道:“你眼花了,我不是南华。” 他的臭脾气一如既往,阮梦华也不在意,笑了笑道::“知道我不用回去,你却不立马走人,没想到啊……不错,不错。” 说话间不住颔首,似极满意。 “大丈夫言而有信,说了五年就不会变!”南华想起当初被她哄骗去当护卫的事,忍不住牙痒:“喂,你真不回杏洲了?” 看他依旧是没大没小,跟在一旁的沉玉叫了起来:“喂什么喂,说过多少次,你得叫小姐,我们小姐马上就要是公主了!” 公主?南华当然知道阮梦华是什么身份,也隐约知道点她的心思,看了阮梦华一眼,没看出来有任何喜悦之意,反而略带着嘲讽的笑,心下明了。但还笑嘻嘻地道:“公主小姐,这样行了吧?” 阮梦华不去理会他,兀自问道:“你这次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用脚踢了踢身边的木箱,无所谓地道:“既然来了,就呆上几日,这客栈房间够大,服侍得够殷勤,吃用挺方便,就是贵了点。” 沉玉又叫起来:“坏小子!你小心点,别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箱里也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有个墨玉盒子被阮梦华挑出来,吩咐其余的原封不动送到风华夫人府暂存,又让沉玉拿些钱给南华,这里是上京最好的客栈,不贵才怪,偏他没钱又喜好享受,看来是专门等着她来给钱。 沉玉想问一问小姐,怎地让人专程送来的东西又不用,但那边阮梦华已同南华低声在说着话,不知为何面容竟有些凝重。 未过午时,阮梦华便已决定返宫,不知南华说了什么,她的脸色不太好,让沉玉有些担心,若小姐此时犯了心疾之症倒不好收拾了。 风有些紧,吹得轿帘晃动,沉玉看着渐渐走近的宫墙,叹了口气。 轿子里阮梦华突然问道:“沉玉,你是否不愿回宫?” “哪有,只是出来得不易,小姐为何不多在外头多玩一会儿?”她连声否认,怕阮梦华将她遣送回风华夫人府。 “上京不比杏洲,到处都有人看着呢。再说身后跟这么多人,如何能尽兴?”阮梦华有些遗憾,为何会一心想回上京呢,她在杏洲过得不是不好,甚至要比在上京开心多了。 沉玉想起过去也是眉飞色舞:“是啊小姐,想当初咱们在杏洲那可是想出门便出门,别提多自在了。” 还是外头好,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在杏洲别院住得久了,日子悠闲且无人管,她差点就以为可以安稳地渡其一生。但小姐到哪儿,她们做奴才的就得到哪儿,那日被大小姐唤人揪住时……想到这里沉玉身子一颤,蓦地深秋凉气侵入骨头似的,连心都冷了。 阮梦华出宫只是件平常的事,可怀姑姑还是亲自到宫门处接她,准备为其整理从杏洲带回来的箱笼。谁料想她却什么也没带,只说是些旧物,搁在宫外即可。 若在往日,她必定会坐下来,亲亲热热地邀请怀姑姑一同回紫星殿闲话一番,可这会儿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偏偏怀姑姑今日眼珠子不亮,絮叨个没完,她只得适时的、虚弱地捧着心口叫起了疼,霎时宫门口乱了起来,阮梦华被抬着送回了紫星殿,弄得宫中各处均知紫星殿里这位身患有疾,有没有福气做个公主还是另外一回事。 云澜匆匆被请了过来,隔着帐着再次为阮梦华把脉,皱着眉看了半天,却不言语。 阮梦华在帐中悠悠地道:“云大夫,是否我这病没治了?” 当着这么多人,云澜自不可以再叫她丫头,正容道:“梦华小姐多虑了,这不是病。” “哦?那是什么?难不成是毒?” 他搭在阮梦华手腕上的手指轻不可察地一颤,别人看不出来什么,阮梦华却能觉察出来,轻笑出声:“你莫紧张,我开个玩笑。” 怀姑姑的老眼突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云澜,只听他缓缓地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闲窥石镜清我心(四) 一屋子人均静悄悄地站着,明知不是好时机,阮梦华大着胆子道:“母亲对云大夫的医术甚是推崇,你是神医嘛,自然知道我是不是在说笑。” 可他只是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拿过一张白帕擦擦手,施施然道:“梦华小姐出宫游玩乏力,多休息几日便好了。” 他说得轻松,可在场的人各有想法,刚刚阮梦华那句虽是笑言,但谁会这么说自己个儿?这宫里的事没个准儿,要不然怎么早不有病,刚住进宫里没一个月就出事了呢?大家心中早已信了几分,暗自猜测是谁对这位小姐下了毒。按说以她的身份,再尊贵也只能是公主,皇上认回来也轮不到她争皇位,不会有人这么快就想除去她。要说是哪宫的娘娘看她不顺眼,那大都是冲着她娘去的,真要下毒,干脆给她娘下就得了,何必多事整治一个小丫头。 阮梦华心头火起,又有种莫名的失望,若云澜真是个平常的御医倒也罢了,看不出她的病症也没什么,可是为何他要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他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她以为……他们是朋友。 虽然他说话恼人,总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出现,拿她当小丫头一样逗着,还曾夜半送来吃的,阮梦华不经意间已当他是自己回来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他神秘却又英俊,让口口声声叫他大叔的阮梦华无限好奇,偶有绮念时也会猜测是否他心仪自己,才会一直出现在她周围。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多情。 幸好她只是偶有绮念,似他那样的男子,不定已骗得无数女子倾心。她才被邵之思所弃,难免心神不稳,受了迷惑也是有的。 鸣玉疑惑地问:“可是小姐说心口疼痛,这几日每天都要疼上一两回。” “偶发之症,无妨,我那里有些明水香,有宁神之效,等会儿让人送过来。”他略一沉吟,又道:“大约是天凉,梦华小姐体质娇弱,不若我再开个补方为小姐调理一下身子。” 怀姑姑也开口道:“没事就好,皇上和夫人最是着紧梦华小姐,若是有个好歹,老奴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足惜,刚刚皇上还派了人来过问,此刻在门外等着回话呢。” 没想到竟弄出这么大动静,阮梦华没好气地道:“都散了吧,没听云大夫说的话吗,要我多休息,都走都走。” 听得出她话中恼意,隔着云帐层层,云澜也想像得出她此刻涨红的脸,咬牙切齿的模样,微微笑道:“梦华小姐好生歇着,近几日莫再乱跑,我会日日来看你的。” 这话好生暧昧,也只有他敢如此不敬,谁不知道太医院的云澜公子无官职在身,却得皇上看重,他人又生得俊,为人风流有趣,宫中娘娘们自持身份,没人敢乱来,那些宫女却没有顾忌,日日送他礼品零食的女子有很多,他若说看谁简直是那女子的福气。 诸人散去,云澜移步在侧厅开方之际,阮梦华再也忍耐不住要同他理论,跳下床便跑,在沉玉的惊呼中一路冲出去,侧厅挂着的水晶帘子被她扯落,珠子撒了一地,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她伸手拽过那张没写完了药方,气哼哼地道:“庸医,你不用开方子了,反正吃了也没用!” 说完几下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朝他面上一扔,就那样赤足站着与他对视。 时已深秋,玉石地面冰凉无比,鸣玉慌扯下个垫子放在她足边,沉玉已拿了鞋子追过来,二人哄着她要替她穿上,可她只是不理。 云澜任那些碎纸在眼前落下,抬手拿着笔的手,往她面上点去,笑道:“丫头,你不装了?” 她皱眉躲过:“好一个神医,既然知我是装病,那更不用开方子了,请回吧!” “莫气,莫气……” 他话未说完,阮梦华突然弯下了腰,手捂胸口低低叫出声,原来此时犯了心口疼痛之症,登时说不出话来,两个丫鬟忙一边一个扶住她,连声叫道:“小姐,小姐!” 云澜身形一动,探指在她眉间一点,贯入一道柔和之力,阮梦华稍觉好过,却毫不领情,抬手拍向他,喝道:“别碰我!” 因怕她受反震之伤,云澜及时收回手,她拍了个空,察觉心口疼痛之感渐去,心中气苦:“不要你假好心,我就是喜欢装病,如何?” 今日疼痛已过,那么下一次便到明日了,这病症也奇,一日一次,不定时候,不分地点,片刻之后便与平常一样,若不在意,确实算不得病。可命是她的,人家不在意,她却是极爱惜,此生她尚未活够呢。 他就那种站着,一脸平静,既不打算说什么,也不做什么。 鸣玉跺足道:“小姐,你快些坐下来,沉玉,还愣着干什么,拿垫子先给小姐垫在脚下。” “不必了,让这个人快快消失,我自然会好好的。”见他不动,便叫起来:“来人,来人!” 不待人来,云澜微一躬身转身便走出侧厅,无意中带得一颗珠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转动,阮梦华看着那颗珠子出了神,觉得甚是无趣,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生气。 云澜还是让人送来了明水香,淡淡的清香让人极是受用,或许真有安神之效,她嗅着这股清香味,心中的不安少了些,再想到南华的到来,更有几分把握。不要紧,她总是有办法查出来的,她会好好活下去…… 风华夫人午后便入了宫,她到紫星殿时,阮梦华刚歇下没多大功夫。鸣玉轻手轻脚地为她打起帘帐,看着阮梦华额角微微出汗,她抽出锦帕轻轻为其拭去,又顺手碰了碰额头,感到并没有发热,隧放下心来。 她这几日都在为了与邵家的婚事忙碌,如月万事都要挑剔,力求以最好的一面嫁入邵家,而邵老太君一面恨声不断,一面又催着早办喜事,常为一点小事变卦后又反悔,弄得阮家这边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边还没等来邵家来办准亲之事,宫里却传出小女儿中毒的消息。刚从仁帝那里来的她,虽然得了皇上的保证,且听说有云澜亲自诊治,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梦华自小便不在身边长大,或许没有如月那般亲近,但为她付出的心力却也不少,从前不得相见之时,她夜夜不得安睡,甚至连仁帝都怨上,后来盼回女儿,虽一年只见一回,也是欢喜的。可女儿总会长大,她们甚至未曾亲近过,便已生分。 阮梦华睡得极不安稳,她似是极冷,又像在怕什么,眉头紧锁身子发颤,风华夫人看了眼鸣玉,有心想问她如何服侍的小姐,却又怕扰醒了她,只得狠狠瞪了鸣玉一眼。 这时沉玉为风华夫人奉上茶水,只是茶盏放在木桌上的细微击撞声,阮梦华已惊醒过来,睁眼看到风华夫人,便低低唤了声:“母亲来了。” 风华夫人仔细打量了番阮梦华,发现她比回京那日要瘦上些许,不禁感慨道:“梦华,你怎么地了,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母亲不必为梦华担心。”她为醒来时有母亲在身旁感到欣喜,毕竟这样的时候不多。 “后日便是你阿姊成亲之日,这些天只顾着操办喜事,倒疏忽了你,不如这样,你若是愿意,后日待亲事办了,你便回府里与我同住,可好?”她深知这回委曲了小女儿,希望能有所补偿。 “阿姊成亲是大事,我懂得分寸。” 她拉起阮梦华的手,道:“梦华不怪我偏心便好,你们都是我所出,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 “不会,母亲有母亲的难处。”阮梦华摇摇头,谁心里不苦呢,她常自怨自艾,恨不托生在别人家,只不过从未说过,倒是阿姊,从不避讳,无时不流露出宁为平民女之意。可她不想想,就她那种孤傲性子,受不得半分委曲,真若成了平民之女,怕是一天半日也受不了。 “你明白就好,人人都当我仗着君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其实不然,我反倒最不自在……不说这些,等你回府里,咱们母女再好好说话。我听说你有那心疼之症,是怎么回事?” “云大夫说无大碍,那便没事了,”她不想提起这个,反正他们都说不妨事,再者母亲极信那个云澜,何必说他的不是。 “话不是这么说,宫里的御医没有比得上他的,保不齐宫外没有,我定为你寻到好大夫。” “多谢母亲。”她口上应着,心里却想到了南华,她如今的希望,可都寄托在南华的身上了。 当晚风华夫人没有回风华夫人府,留下来陪阮梦华,这还是她这次回来后,母女二人头一回如此亲密。 入夜时分,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一团团的寒意漫入各个角落,再听不到有秋虫呢喃。 雨夜中的子夜皇宫湿冷阴暗,未过戌时,已无宫殿燃着灯火。芷慧宫是先皇后的居所,宫门紧锁,后园里却亮起一点火光,一晃一晃地移动到宫门停止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过了片刻,两扇宫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闪进来一个人影,进来便道:“侄少爷叫老奴来有何事?” 正是宫中红人怀姑姑,她穿着一身防雨的斗篷,走得急了,微微喘息着,又道:“还未给侄少爷道喜,一晃这么多年,你已长大要成亲了。” 闲窥石镜清我心(五) 水珠子成串落下來,微弱的灯光照着它们落在石阶上,溅得粉碎。 邵之思一路没有撑伞,只执了柄琉璃灯,深身上下早已湿透,此时站在宫门口的檐廊下避雨,开着一条缝的宫门口灌入阵阵冷风吹打在他身上,却不觉得冷,夜行至此,想着将要见到的人心头阵阵狂跳:“姑姑身体可还安康?我来得贸然,不知可曾给姑姑惹麻烦?” “不曾,平日我想见老夫人与侄少爷一面也难,常盼着多多与你们亲近些才好。” “姑姑长情,邵家记在心里。今夜……我入宫是想瞧个人。” 他的来意怀姑姑早已猜到几分,没想到他竟真是为了阮梦华而来,当下默然不语。她看着邵之思出神,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处深陷进去,眉目间依稀有邵皇后的影子,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还有身处在这旧地,让她想起许多旧事,好像昨日芷慧宫里还热热闹闹,日日有众嫔妃前来请安跪拜,转眼深宫闭锁,衬着冷雨凄风,叫人好不惆怅。 还有积年的怨恨…… “侄少爷去不得。”她硬声开口:“这儿可是芷慧宫,是邵皇后的寑宫,她若是听到侄少爷的话,会有多难受!你莫忘记自己是谁,那丫头又是谁的女儿!” 说到最后竟连声音也凄厉了几分,邵之思闻言一震,举目四顾,黑漆漆的夜看不出去太远,灯火朦胧间依稀看到美丽忧愁的皇后姑姑垂泪不语。他一时有些踌躇,好不容易进得宫来,就这么走了? “我听说她这几日病了,不过是想去看一看。” 看一看?若不是情之所钟,怎会冒雨半夜入宫?怀姑姑纳闷,多少好女子,为何他偏偏只在阮家的两个女儿跟前打转。 “病了有御医,侄少爷又不懂这些,还是请回吧。” “只怕御医也难有回天之力……求姑姑带我去见她一面。” “那也是她的命!侄少爷怎地糊涂了,你后日便要成亲,该当惜取眼前人才是。阮家大小姐虽然也是风华夫人的女儿,但才貌双全,身世清白,与她的母亲妹妹却是不同的,我听说她对你是极倾心的,你也曾亲口说愿娶她为妻,为何此时又来招惹别人?” 不知为何怀姑姑如此失态,这些话原不是她能说的,也轮不到她来管,只是想起这座宫殿已故的主人,心中不平言辞才会有些激愤。 邵之思只有苦笑,他当然会如期成亲,毕竟阮如月是他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任发间滑落下来的雨水缓缓流过面颊,突然又睁开急促地道:“她的命不该如此,姑姑,她又得罪过谁?为让她来承受这些?” 怀姑姑一脸阴沉地道:“该不该如此要皇后娘娘说了算,可她已经去了,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命。” 说完竟又笑了笑,幽暗灯光下骇人得很,邵之思固执地站在原处不肯离去,怀姑姑只得告诉他今日风华夫人留在紫星殿,即便是自己带他去也见不到阮梦华。 今晚确实不是见她的好时机,要让风华夫人这个丈母娘看到准女婿私会小姨子,两相都不太好看。 寂寂深宫中的阮梦华并不知道这些,冷雨敲窗,最舒服的事莫过于在床上消磨时间。白日里赤脚跑来跑去受了点寒气,午后睡起竟咳嗽了两声,鸣玉便又往太医院跑了一趟,带回许多药材,全是云澜云大夫开的。 药很苦,苦到阮梦华认为是云澜成心在整她,她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咂着嘴要糖吃,沉玉捧来洒了糖霜的软糕,一点点地用勺子喂她,风华夫人一直陪她用完药才去安歇,仁帝早已派人请了几回。 等她一走,阮梦华大大出了口气,她极少有病,也从未有母亲陪在身边的待遇,母女间突然如此温情让她很不自在。照母亲说的,阿姊后日出门便来接她回家去住,能出宫住自然是好的,与南华相见也方便些,不然她又得想着如何才能再请旨出宫。 想到南华,便想到了他从杏洲带过来的东西:“沉玉,你去把那个玉盒子拿来。” “是,小姐。” 墨玉盒子不轻,入手冰凉,阮梦华从前只拿这个当玩物,塞些杂七杂八的事物,后来与邵之思通信,收到的信一封封地收在这玉盒子里,才不过几年,已积了厚厚一迭,平日她闲来无事,采摘下鲜花瓣后与这些信放置在一起,久而久之,连那些信纸也全都沾染上了花香。 少女总是自诩有颗寂寞芳心,她也不例外,杏洲的日子太过平静,邵之思的来信回回都能让她雀跃一番,把回信当成大事来办,那样爱热闹的她,也可在桌前安安份份地坐上好半天。 只是那个曾过她些许安慰的男子,后日便要迎娶阿姊了呢。按说她该将这些信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了事,再感伤地对着那些灰烬掉几滴珠泪,如此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没打算这么做,既然阿姊连一盆花也得从她这里要回去,那么,她这里也不好留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全数归还才好,连一片纸也不留,都还给他! 不知是否雨夜让人怀旧,阮梦华抱着玉盒子想得出了神。沉玉打了许多个呵欠,困意浓浓地过来剪去灯花:“小姐,已快三更,该歇息了。” “这么晚?怎地我一点困意也无?” 小姐不困,她们自然也得服侍着,沉玉暗想云大夫送来的熏香是安神用的,又不是清脑的,小姐怎么会不困? 不多时,连鸣玉也呵欠连天,阮梦华看二人着实是熬不下去了,便撵了她们下去歇息。 深宫幽冷,夜雨连绵,阮梦华不禁替长年居住在这里的女人们感叹,怪不得母亲不愿入宫,再在这里住下去,人也要发霉的。或许她该听从母亲的安排,待阿姊成亲后回风华夫人府小住,见一见那些所谓的亲朋,吃酒谈乐日子也好打发。 只是她的病……到底是不是中毒呢? 连她心中极了不起的南华也无法确认,那一定很不一般。上京城她认识的人太少,并无可能得罪谁,子夜宫里宫妃们不屑跟她来往,皇子们也还无从得见,充其量有成为子夜国公主的可能,仅此而已,会碍到谁的事? 窗子“喀喀”响了一声,阮梦华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去听,却不再有声响,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坐在床上僵着身子坐了半天,确定没有异动才松开抓着玉盒子的手,刚刚一紧张,手在枕头边上只摸到这东西还可当暗器用,便抓在手里,这会儿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没见过云澜之前,她以为南华功夫高深,无人可及,哪知有人可以如鬼神般,视禁卫宫墙于无物,来去自如,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若是他肯说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就好了,想到这点她一阵气闷。云澜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太让人看不懂,整日里挂着轻浮的笑,背底里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这些天相处下来,从没见过他正经的,她是病还是中毒也不给个痛快话,难不成她得了绝症? 有些人是不经想的,比如云澜。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摸进房里,即使手里还提着一个人,也力求姿态潇洒,对坐在床上的阮梦华眨了眨眼,给她一个魅惑无比的笑。 阮梦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他拎在手里的南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制住南华,此刻南华的眼睛象要喷出火来,看得出恼怒到了极点,但苦于无法动弹,嘴里也说不出话,只得用目光一再地瞪视阮梦华。 “丫头,怎么谢我?” “谢你?” “我在外面碰上这个宵小之辈妄想撬窗进来,便顺手替你拿下了,你说该不该谢?” 刚刚听到窗子那里有响动,原来是南华夜入皇宫来找她,不料碰上了这个煞星。说起来南华的功夫不弱,怎地如此不济,她可没听到外头有打斗声。 她没理会南华快喷出火的目光,颔首道:“是,我是得好好谢你,不如找个牌位把你供起来,早晚三柱香,你看如何?” “这……就不必了,丫头看来心情不太好?”他明知故问。 她微微一哂:“哪里,能叫云大夫半夜还记挂着,梦华受宠若惊,我就纳了闷了,你一会儿拿我的命当草芥,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来关心我,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云澜不客气地把南华扔到地上,正色道:“我从未把你的命不当成一回事。” 南华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掉到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可那两人谁也没有理会他。 听了云澜的话,阮梦华不由感叹,真是高人,连这样的话也能面不改色说出来,她抬高了声音:“可你却一再地敷衍我!” 她快被他那种敷衍的态度弄疯了,他是名士,说出的话无人不信,连她自己都不断地怀疑自己想得太多了。又听得他问:“丫头,你相信我吗?” 阮梦华立刻大摇其头,她要死了才会相信他。 “你若听我的话,多休息,别乱想,一定会没事。” 还是这种态度,还是这样的回答,阮梦华气得身子发抖:“我倒是想信你来着,你不是神仙,说的话做不得准,敢情每天疼的人不是你,你自然不怕,我怕,怕得要死。” 他依旧不肯正面回答,反而以极认真的口气问道:“要怎样你才信?” 她已经不想问他要答案了,当下反问道:“要怎样我才能信你?” 云澜失笑,她比自己想像的固执得多,也是,在她心中,他可能半点份量也无。 阮梦华指了指地下的南华,心中好笑,却板着脸问:“这个人怎么办?” “自然交给禁卫,此人躲过重重守卫潜入皇宫,又出现在紫星殿,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岂可轻易放过。” 阮梦华走到跟前左看右看,笑了笑道:“放了他吧。” “放了?” “对,我说放了他。” “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是看清楚了,没想到长得还不错,很顺眼,比某些人顺眼多了。” 闲窥石镜清我心(六) 云澜自负一笑,不去于她计较,上前将南华放开,南华一声不吭跃起出招,漫天掌影攻向云澜,云澜只将身滴溜溜一转便化解开来,不知使得何种身法,如鬼魅般转到他身后,伸指点向要害部位,南华急忙回身相护,一时间两人便在阮梦华的卧房中相斗起来。 所幸二人均未发出太大声响,阮梦华低低叫了几声住手,奈何二人光顾着打,谁也不理会她。情急之下她顺手拿起一样事物朝战圈扔了过去,也不管会砸中谁,只听哎哟一声,南华捂着右肩跳到一边,一脸痛苦地道:“我就知道好心没好报,你会扔不会,连个准头都没有?” 扔出去的是装满信的玉盒子,阮梦华刚一扔出去就后悔了。云澜眼明手快,已拿在手中,盖子没有盖好,击落在南华身上时,撒落了满地的信。云澜看了眼信封,多数写着梦华亲启,落款乃邵之思之名,他不禁轻笑:“居然拿着情信当暗器,丫头你真是的……” 阮梦华嗔怒道:“快放下,不能看。” “我偏要看!”说着手已经动了,开始看其中一封。 她先冲过去把地上的信一一拣起来,又伸手朝他要,却怎么也拿不到。 南华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今夜他冒险入宫,好不容易躲过守卫,找到她住的紫星殿,居然在将要跳进窗户时被人用极怪异的手法点住穴道,本以为此命休矣,没想到阮梦华是认识此人的,貌似二人很熟悉。 此时他已被完全忽略,只得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云澜拿着信逗弄阮梦华,不断猜测这个容貌出众的男子是什么来头, 云澜好笑地问:“丫头,你们认识?” 她恨恨地道:“不错,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里管闲事。” 说他管闲事?云澜不自觉眸光一沉,不再与她躲藏,任她把手上的玉盒子和信夺去,淡然道:“原来我多管闲事了,那好,深更半夜来此相会,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聊。” 这话说得好不暧昧,阮梦华刚想反驳,不知想到什么,摆摆手道:“慢走,不送。” 他临走前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眼南华,看得南华立刻防备起来,却他意外笑道:“我听南宫峰治家甚严,几时出了你这样有趣的人?丫头,你可不要有了新人忘记旧人,也不挽留挽留我,忒无情了点儿吧?” 南华面色一变,只是几个照面,竟被他轻易看穿自己的来历,他到底是谁? “胡说八道,什么新人旧人的,也不害臊,你快走!”阮梦华的脸皮太嫩,止不住似火在烧,羞怒不已赶他走。 “我没说错,旧人便是我,还有给你写这些信的人——看来你也不是不念旧,把这种东西随身带着,你准备留它们一世吗?”听她这么说,云澜倒停住脚步,继续打趣她。 她当然不打算留着,因为邵之思没有给她有长情的机会,她恨恨地道:“我是要还给邵之思的,你别想歪了!” “啧,真绝情,不过是个好主意,真想看看邵家公子看到这些退回去的信是什么表情,你什么时候还,我争取到场。”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快走,走吧!” 云澜走了,阮梦华转过身看到南华还捂着右肩,便问:“你要不要紧?还有你怎么会……落到他手上?” “还行,他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房外?”南华有此沮丧,他本为了直入皇宫而自得,没想到会被人一招拿下,虽然当时云澜是偷袭,但他也太不济事了。 “我不知道他是来历,只知陛下和母亲极看重他,应该来头不小。”她想到头回见到云澜,他笑言自己是神仙的事,不禁浮上些笑意。 南华没注意她的表情,道:“这大半夜的,难道……他一直就在你房外呆着?不然哪里会这么巧。” 是不该这么巧,除非云澜也是来找她的。如此深夜……阮梦华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却又不敢往别处想,只能当作他是因为白天她太过生气,过来哄哄她,才会与南华碰了个正着。 她不及深想,南华又道:“喂,我可为你才受的伤,你一点表示也没有?” 她这辈子只见过这么一个无赖,无奈地道:“你想我怎么表示?” “我挂念你的安危,深夜前来,却为此受伤挂彩,连面子都失了三分,难道不应该酬谢我?”南华平时样样都好,只是在钱财上太过看重,好像上辈子穷得死了似的,这一世便使劲敛财,不放过任何一个生财的机会。只听他口中喃喃地道:“好歹给个辛苦费。” “财迷!”她使劲啐了他一口,想到刚刚云澜走时古怪的笑,心中不自在起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好像不太对,她到底不是江湖儿女,虽心中坦荡却总觉得不自在,板起脸道:“快说,你进宫找我做什么,不是要你等着我吗?” 他收起无赖样正色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又不知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怕耽误事才连夜找来,你以为我愿意冒这种险吗?” 阮梦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若非大事,南华确无必要进宫来找她,那么一定是不好的可能。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颤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我也不能确定,得仔细查证才知。” 他越是说得慎重,越是让人心惊,她脸色有些发白:“怎么查证?” 说到这个,南华却害起羞来,转过头道:“这个……有点费事,我得以金针探穴,刺遍全身才知。只是你我男女有别,不太方便。” 真的假的?她深表怀疑,抱着双臂往旁边退了又退:“你还是先说到底是什么可能。” “你走之后,我想了又想,突然想起一件事。”南华眉头紧皱,一脸肃穆,他缓缓地道:“传说在沧浪国之南,有一个古老山族,族中的人个个善蛊,人若中了蛊,是查不出来得了什么病的,只是日渐发作,最终死去。” “蛊?”这是什么东西,阮梦华从未听闻。 确实象她的情形一样,查不出来是什么病,或许她最终也会一日比一日严重,直至死去。她的心慢慢凉透,浑身皮麻,莫非她的命真不好到如此地步,死也不得善终吗?会是什么蛊呢?她的心口疼,说不定就叫噬心蛊,心疼蛊,又或者是别的吓人的名字。那个山族的人为何好好日子不过,弄这种害人的东西出来? 南华见她怕得狠了,又安慰道:“我只是猜测,按说这儿是子夜,还是在深宫之内,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也不可能有人会这个。” 但愿如此,彼时她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这会儿她宁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突然就想到了云澜的话,他是否早知有这一天才会一直瞒着她?不,也不一样就是蛊,她何必自己吓自己。想明白一点,若是有人想要她死,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如此费心。她自问与人无怨,无需在这里杞人忧天。 她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法子能查出来,千万别说只有用金针,那我宁愿不查不治,死了算了。” “还有一个法子,找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渡以真气,便可查探到蛊虫所在位置,再施以妙法,引它出来。但极少有成功的例子,蛊虫只听从下蛊之人的命令,能不能成功,还得看你的造化。” 何谓内力深厚,如何渡以真气——此等神奇之事她闻所未闻,在她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南华与云澜二人符合这个条件,很明显云澜更象一些,可他…… 她异想天开地问道:“你说是不是我从前听你讲的江湖奇事太多,老天爷终于满足我,打算让我的日子也传奇一些呢?” 南华打了个哈哈:“老天爷说我今夜很辛苦,得回去好好歇息一下。” 上京城无人不知,邵阮两家联姻之事虽是早已定下,但婚期却极突然,尚未见媒人话亲,也未曾准日,便要嫁娶,确是罕见之事。 初八那日一早,阮梦华便被华太妃召去了慕容宫,下令谁也不准来打扰,生怕宫外那场婚礼让她心中不快。 华太妃让宫人把自己历年来收集的珍珠宝贝摆开来,将它们的来历一一讲与阮梦华听,无数金光耀得她眼花缭乱,骇笑不已,怪不得都说皇家有钱,一个女人竟能攒下如此多珍宝。 大多是先帝赐予华太妃的,寂寂深宫,也只有这些华美的物件才是真正陪伴她们的人。阮梦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边赞叹一边想不知阿姊今日是如何盛装。 不知是否云澜开的药起了作用,昨日到现在她并未犯心疼之症。自听了南华的猜测,她心惊胆战地煎熬着,就怕有什么蛊虫在体内作怪,直到今晨醒来突然发觉已一日安好,心中大喜,什么蛊不蛊的,真真是莫须有的东西。 云澜云大夫不知今日可有空,她琢磨着是否该谢谢他。 抚心茫茫泪如珠(一) 月儿在林梢,满天看不见一颗星子,只有几片夜云不时遮在它面前,衬得泼了墨般的夜愈发的寂寥。正是夜阑人静之时,邵府后巷小门却开了一道,一人缓步踏下青石台阶,朦胧月光下一张清俊面容,却是该正与新娘子共渡良宵的邵之思。四周寂静无人,他似是想起忧心之事,怔怔地立在小门外出了神。 府中有喜,处处结挂了彻夜不熄的彩灯,门内的光晕透出来一片,把他的孤影拉得老长。远处传来了更漏声,可他等的人还不见来,这让邵之思微有些焦灼。 突然起了一阵风,冷冷地拂过树枝吹落残叶,他只觉眼前一闪,巷角阴影之处已多了一个人,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道:“邵公子久候,我来得晚了。” 若非亲眼所见,邵之思定不敢相信世间有人能如鬼魅般来去。 那人往小门走了几步,来到到亮处,可见他轻裘缓带,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却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云澜。 小巷清冷,任谁也想不到邵之思会在这种时候和一个男人相会,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云澜。 邵之思躬身道:“先生肯来,之思已很感激。” 原来这二人竟是认识的,且约在这里相见! 云澜懒懒地打量着昏弱灯光下的邵之思,见他大红喜服系着锦丝鸾带,鬓发有些散乱,眉间隐有忧色,忍不住心中微叹造化弄人,若芙蓉帐内的新娘是阮梦华,那么他会不会从婚床上溜下来? “若非我认得你传书中的暗记,真怀疑有人冒你名姓要见我,邵公子不觉得今夜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吗?洞房花烛,佳人如玉,你舍得吗?”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极暧昧,可邵之思听了却眉头紧皱,舍得吗?一整日他都有些恍惚,人人都道邵家公子好福气,谁不知道风华夫人的大女儿如花似玉,丝毫不逊其母。红烛摇曳,挑起鸳鸯喜帕时,他多希望那张朱颜是自己曾经幻想过许多遍的甜美容颜,可看到的却是阮如月羞涩笑脸,漾着满满的柔情。 他做了什么?他已当着皇上的面亲口毁约,纵使后悔也无法回头。 沉默半晌,邵之思终于开口:“我想问一问先生,梦华如今怎样了?” 云澜象是早知他的意图,挑眉道:“你找我来,只是问她怎样?” 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两日祖母怕他会再入宫,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待今夜他大婚才撤去了家仆,此时府中上下人等喜酒喝得尽兴,连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也被他赏的银钱喜得昏了头,没有人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来,即使是枕边人也没有察觉。 “前日她在宫中晕倒,我怕……” 怕?云澜苦笑,那丫头可精神得很,指着他鼻子让他走,更让他意外的是,她居然还认得极有趣的人,两人虽然没有猜中她身子有什么问题,但相差不远矣。 “她很好,已有两日未曾发作了。” 邵之思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先生。” 停了停云澜轻声笑道:“真巧,今晚令祖母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可她与邵公子的脸色恰恰相反。” 邵之思神色微变,欲说什么却又忍下,黯然道:“祖母她老人家仍不肯罢手,之思不知该如何是好。” “令祖母怎么也想不到是你先找的我,邵公子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做到。良宵苦短,你快些回去吧。”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隐入幽暗角落,再不见踪影。 邵之思悄悄地循着原路返回,没有惊动任何人,红烛淌泪,帐内人儿兀自好睡,他褪去沾满寒气露意的衣衫,轻轻躺下。身边的女子微微一动,露出半截光裸的玉臂,朝他偎依过来,他僵了一下,还是将她揽入怀中,紧闭双眼将脸埋入她如云的黑发里,只愿再也不用醒来。 风华夫人府建在城西,据说当初建府之时,瞅的地方在城东沙柳园子那片,后来不知犯了哪门子禁忌,说她有上犯东宫之意,只准在城西择居。风华夫人是何等样人,连后宫也拒入,怎会把这种无稽之谈放在心上,但先皇后母家便在城东,邵府离沙柳园子不远,她若执意在城东建府,倒真成了有意入主东宫,故择西而居。 阮如月三朝回门,一早离了夫家,与邵之思相携从城东回城西风华夫人府。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街上行人颇多,马车行走得较为艰难,她倒也不恼,坐在车里赏着街景。成亲三日,邵之思哪儿也没去,一心一意陪着她,不说蜜意柔情,她自觉两心相知,二人都不爱闹,共吟诗句或赏一幅画便能打发一天,到了夜间同寑同眠,亲密无间,有夫若此,此生足矣。她侧头看了眼邵之思,他正如她一般望着窗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回她一笑,道:“快到了,莫要心急。” 她根本不曾心急,甚至有些遗憾路程太短,心中想着便是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只是再长的路也有心头,不多时便到了风华夫人府前,阮如月扶着夫君的手下车,一眼看到门里一群仆妇簇拥着风华夫人走出来,她欣喜地叫了声:“母亲。” 她为人清冷,向来不喜与人亲近,这会儿却没由来觉得母亲与府中众人格外亲切,上前拜倒。风华夫人含着笑扶起二人,眼光已看向他们身后。 “母亲。”另有一道声音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邵府的马车后面停下一列队伍,为首的宫人恭谨地从鸾轿上扶下一位宫装少女,正是阮梦华。 仪驾尊宠,阵仗不凡,生生压过了邵府的车马行头。 阮如月身子有些发颤:“她怎么会在这儿?” 风华夫人叹道:“梦华这些天身子不好,我接她回来住些日子,你看她才回来个把月,人已瘦了一圈。” 为何非要在今日,非要在此时回来?阮如月眼前阵阵发黑,她怨恨起母亲的安排。 天地良心,阮梦华并不愿今日回府,她知道阿姊一定在心里恼火至极,可她何尝不想掉头就走?她已见过南华,且与云澜恢复邦交,不必受那心疼之苦,也不用去什么沧浪,回不回府住已不再重要。可母亲坚持要接她回来,仁帝也发了话,她想拖两日也不成,只得听从安排今日回来,谁知会与阿姊迎头碰上。宫里象是怕府中人手不够,跟过来许多人,可这真不是她的本意。 她微一踌躇,依礼上前叫了声:“阿姊、姊夫。” 她没有抬头,只能看到眼前的蓝衫一动,邵之思似是往后避了避:“梦华回来了。” 阮如月却不答话,硬着声问道:“这么说,母亲并非来迎接我们的?” 她心里有气,往夫君身边退了退,转头发现自己的夫君神情模糊,眼神有些闪烁。 风华夫人嗔怪地道:“怎会呢,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知道你今日同之思回来,我早命人备好了酒宴,你房中日日有人打扫,之思嘛,便让他住在畅园。” 今趟回门已同邵家打过招呼,留女儿女婿住一晚,次日再回邵家。 阮如月面色稍霁,心里却仍不痛快。 风华夫人左右看了看,执着阮梦华的手问道:“梦华,云公子呢?” 此番她特意向仁帝请旨,要宫里派个御医随侍,指名要云澜前来,这让阮梦华心里犯起了嘀咕。母亲如此刻意行事,真不知云澜有什么好。 “夫人,我在这儿。” 云澜从那群宫人身后走出来,他站在一旁有一会儿了,将几人面上神情看在眼中,阮如月分明怒上心头,邵之思自下车看到阮梦华,便成了根穿着衣服的木头,一句话也无。而阮梦华拧着手,浑身不自在直往一边让,恨不得离那一对夫妻远远的。只有风华夫人一脸欣慰地招呼云澜和两个女儿进府,还抽得出空打发一部分宫人回去复命。 他人才实在出众,所见之人无不动容,只觉这一位比新姑爷出色得多,他与二小姐回来,难不成日后会是府中另一位姑爷? 在人前邵之思与云澜连目光也没有碰一下,只当作陌生人,风华夫人为二人引荐后还互相寒暄了一番。刚进府门没走几步,阮如月不经意看到一个人,眸光一冷,想喝出声时,又忍住怒火不发,却对邵之思道:“夫君,你可记得那株玉色烟花?” 说着眼中光芒如利刃般射向沉玉,吓得本就心神不宁的沉玉更加惊慌,紧紧跟着阮梦华不敢稍离半步。 邵之思当然记得,他还托了人打听哪里还有花种,可世间再没人知道这种花开在何处。 “那花就是被这个奴才毁了,不如今日将她捆了送回去,也算对太君有个交待。”关于此事邵老太君确实耿耿于怀。 阮梦华一拦:“阿姊,此事早已揭过,你又何必呢?” 阮如月不愿做咄咄逼人状,依在邵之思身旁轻声轻气地道:“不过是个奴才,阿妹你何苦从宫里护到宫外,难道当日我并没说错……是你让她那么做的?” 抚心茫茫泪如珠(二) 她旧事重提,惹得在场几人脸上均不自在,阮梦华心中有气,谁不知那花原是邵之思送给了她的,彼时二人身有婚约,当作是定情之物也说得过。后来婚事突变,不管邵之思是移情他人,还是邵家硬要换人,总之她是憋气得紧。她心知今日回府两相遇上颇多尴尬,依阿姊的性子,必要生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心急,赶不急坐下来便要让人拿自己的丫鬟。 眼前的情形是相当的尴尬,风华夫人刚要说话,邵之思先开了口:“如月,今朝回门,还未正式与母亲拜礼,此事……” 阮如月如何听不出他维护之意,想到成婚后这几日的心满意足,一时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不由黯然道:“不错,是我糊涂了。” 下一刻她被风华夫人揽过,道:“今日莫提那些了,快些进去吧。” 说罢带着她往头走,阮梦华落下几步,宁愿离得阿姊远些才好,却见邵之思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歉然,似有话想说。 耳边听得云澜低低笑道:“你姊姊姊夫倒也奇怪,一个针对你,一个护着你,有趣得很。” 她侧目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低声道:“你才有趣,非要到别人家里住,皇宫还住不下你嘛?” “丫头,我如今是贵府的客人,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阮梦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风华夫人府可从来都是不是她的家,她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初冬寒意未重,华园里几丛长葛还能看到些许绿意,静静地爬在影壁上。这儿是阮梦华在府中的居所,鸣玉带人快手快脚地整理好箱笼,把阮梦华惯用的物品放置妥当,看到那个墨玉盒子时,不禁犹豫起来。小姐的东西一直是她在打理,里头是什么她很清楚,再者小姐巴巴地让人从杏洲带过来,可见心中着紧。 阮梦华正好进房,一眼瞧见她手中的盒子,脸色未变,倒淡淡地吩咐:“就搁那儿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鸣玉想了想,小心地道:“小姐,这些信……不如烧了干净。” 阮梦华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曾经的婚约永远是阿姊心中的一根刺,连一盆花也得要回去,若是日后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夫婿还通过信,再无理取闹,她若说烧了阿姊会信嘛? 此时无故找着邵之思送还倒着了痕迹,她摇摇头道:“先放着,以后再说。” 只是与家人吃了顿饭,她已困乏不堪,这几日虽然不再心口疼痛,精神却不怎么好,不知云澜那个庸医能不能根治她的病,她实在对他没有信心。 鸣玉看出她的困意,将高高束起的玉色钗环从她头上取走,放下如墨长发轻轻梳理,又道:“小姐,别怪鸣玉多嘴,咱们在杏洲虽然离京城远,可你要快活得多。” 阮梦华闭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跟着我在杏洲,早已呆得腻了。” 其实是她自己呆得腻了,如愿以偿回到上京,却又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不知该怎生是好。 “怎么会,我和沉玉愿一直伺候小姐,在哪儿都无所谓。” 正说着话,沉玉带着个小丫头捧来熬好的药服侍她喝,待要喝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了垫嘴的糖点心。 阮梦华困得不行,急着睡,当下皱眉问道:“我那糖点心呢?” 沉玉垂下头,闷声回道:“府里的厨子还在准备,过会儿便送来了。” 老规矩了,她每年回来小住,但凡要什么,府里都给,只是大多得等等才行,沐浴用热水要等,出门用车要等,连见一见母亲也要等。等什么?不知道,只是人家极客气地要她等等,久而久之,阮梦华自觉此身是客,倒似是她来此给人家添了许多不便。 鸣玉待要说去催一催,阮梦华已拿过药碗,张嘴倒入腹中,又苦又烫,难过得流下来眼泪,将碗“啪”地一摔:“不用等了,下次再用什么,直接让人回宫里取,来的时候不是跟了许多人嘛,正好一个一趟,也不白跟来!” 细瓷药碗碎了一地,迸溅了一片碎片在跟来的丫头身上,她虽惊到却不敢言语。沉玉慌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鸣玉蹲下去把摔烂的药碗一片片捡起来,交给那个丫头,轻声道:“拿下去吧。” 那丫头本是府中人,见阮梦华摔碗又发狠话,知她气得狠了,忙捧着碗处退下去,估摸着跑出去与人说闲话去。 阮梦华苦着脸道:“何苦?别的都可以忍,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喝过药,没有糖点心我忍不下去,晚上可还有一顿药呢,我等不了!” 她虽开着玩笑,实则口中发苦,心里更苦,只觉万般厌烦。阿姊虽嫁了出去,可方才府中众人围着真心实意地恭贺她,那个才是邵家真正的小姐,一个个从未将自己放在眼中。谁让她这些年来名为小姐,实为孤女,明明她身份尊贵,如今也快正其名,还住进了宫中,可他们仍来怠慢她,十年如一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好在阮梦华没再说下去,借口倦了要歇息,忙服侍了她躺下。 午后她在华园里摔了药碗,未到晚间便已传到风华夫人耳中,只是味儿却变了,说是梦华小姐吃不惯府中的点心,硬是使唤宫人回子夜宫去拿合心的来。风华夫人知道阮梦华向来不曾如此娇纵,便叫人训斥了厨子,她接女儿回来养病,若是厨子连个合心的点心也做不出来,那留他何用? 阮如月对此不置可否,她此番回门,晚上不能与夫婿同寑,风华夫人安排了邵之思住畅园,虽离得她的闺房不远,但总是心中不安。 晚饭时阮梦华称病不出,独自在华园里用饭,厨房这趟老实了许多,三五丫鬟抬着食盒送来饭食,放下了四面纱帘,在外堂摆好了来请她用饭。纯肉在右,带骨依左,脍炙处外,疏酱处内,每一样的陈设都不马虎,规规矩矩地呈上来,另备了四样糖渍点心,要梦华小姐尝合不合口胃。 如此讲究的一餐饭,阮梦华却吃不出滋味来。厨子的手艺不错,其实人也没多大过错,他们只不过是惯常如此,教训了一番让他们听话,却又没了意思。 她心里有许多古怪念头,有时听南华讲到北有鲲鹏一样大的奇雕,南有无边的海水,常笑他在胡吹大气,其实心中早信了三成,向往着几时去长长见识,看是否真有那么大的鸟儿,海水是否比运河还宽。在杏洲无人管头管脚,有几次还带了人跟南华跑去相邻的州郡,去看所谓的江湖争斗,她右臂所佩的连环焰便是求了位奇人专门定做的。 人人都当她只懂得玩闹,谁也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前嘛,她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母亲身边,留在上京城,姐妹不和睦并非大事,谁家的姐妹不是吵闹着长大呢,她曾见过乐洲表姨的一双儿女,总在斗嘴,感情却最是深厚,她与阿姊年岁还小,平日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有好多东西要讲给阿姊听,这个世上只有她们是她的亲人。 如今她好像不再稀罕这些了。 邵之思是阮府的新姑爷,今夜住在畅园,他知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尤其此番是陪着新婚的妻子回门,但止不住心中记挂另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睡得安稳。 她旧事重提,惹得在场几人脸上均不自在,阮梦华心中有气,谁不知那花原是邵之思送给了她的,彼时二人身有婚约,当作是定情之物也说得过。后来婚事突变,不管邵之思是移情他人,还是邵家硬要换人,总之她是憋气得紧。她心知今日回府两相遇上颇多尴尬,依阿姊的性子,必要生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心急,赶不急坐下来便要让人拿自己的丫鬟。 眼前的情形是相当的尴尬,风华夫人刚要说话,邵之思先开了口:“如月,今朝回门,还未正式与母亲拜礼,此事……” 阮如月如何听不出他维护之意,想到成婚后这几日的心满意足,一时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不由黯然道:“不错,是我糊涂了。” 下一刻她被风华夫人揽过,道:“今日莫提那些了,快些进去吧。” 说罢带着她往头走,阮梦华落下几步,宁愿离得阿姊远些才好,却见邵之思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歉然,似有话想说。 耳边听得云澜低低笑道:“你姊姊姊夫倒也奇怪,一个针对你,一个护着你,有趣得很。” 她侧目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低声道:“你才有趣,非要到别人家里住,皇宫还住不下你嘛?” “丫头,我如今是贵府的客人,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阮梦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风华夫人府可从来都是不是她的家,她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初冬寒意未重,华园里几丛长葛还能看到些许绿意,静静地爬在影壁上。这儿是阮梦华在府中的居所,鸣玉带人快手快脚地整理好箱笼,把阮梦华惯用的物品放置妥当,看到那个墨玉盒子时,不禁犹豫起来。小姐的东西一直是她在打理,里头是什么她很清楚,再者小姐巴巴地让人从杏洲带过来,可见心中着紧。 阮梦华正好进房,一眼瞧见她手中的盒子,脸色未变,倒淡淡地吩咐:“就搁那儿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鸣玉想了想,小心地道:“小姐,这些信……不如烧了干净。” 阮梦华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曾经的婚约永远是阿姊心中的一根刺,连一盆花也得要回去,若是日后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夫婿还通过信,再无理取闹,她若说烧了阿姊会信嘛? 此时无故找着邵之思送还倒着了痕迹,她摇摇头道:“先放着,以后再说。” 只是与家人吃了顿饭,她已困乏不堪,这几日虽然不再心口疼痛,精神却不怎么好,不知云澜那个庸医能不能根治她的病,她实在对他没有信心。 鸣玉看出她的困意,将高高束起的玉色钗环从她头上取走,放下如墨长发轻轻梳理,又道:“小姐,别怪鸣玉多嘴,咱们在杏洲虽然离京城远,可你要快活得多。” 阮梦华闭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跟着我在杏洲,早已呆得腻了。” 其实是她自己呆得腻了,如愿以偿回到上京,却又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不知该怎生是好。 “怎么会,我和沉玉愿一直伺候小姐,在哪儿都无所谓。” 正说着话,沉玉带着个小丫头捧来熬好的药服侍她喝,待要喝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了垫嘴的糖点心。 阮梦华困得不行,急着睡,当下皱眉问道:“我那糖点心呢?” 沉玉垂下头,闷声回道:“府里的厨子还在准备,过会儿便送来了。” 老规矩了,她每年回来小住,但凡要什么,府里都给,只是大多得等等才行,沐浴用热水要等,出门用车要等,连见一见母亲也要等。等什么?不知道,只是人家极客气地要她等等,久而久之,阮梦华自觉此身是客,倒似是她来此给人家添了许多不便。 鸣玉待要说去催一催,阮梦华已拿过药碗,张嘴倒入腹中,又苦又烫,难过得流下来眼泪,将碗“啪”地一摔:“不用等了,下次再用什么,直接让人回宫里取,来的时候不是跟了许多人嘛,正好一个一趟,也不白跟来!” 细瓷药碗碎了一地,迸溅了一片碎片在跟来的丫头身上,她虽惊到却不敢言语。沉玉慌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鸣玉蹲下去把摔烂的药碗一片片捡起来,交给那个丫头,轻声道:“拿下去吧。” 那丫头本是府中人,见阮梦华摔碗又发狠话,知她气得狠了,忙捧着碗处退下去,估摸着跑出去与人说闲话去。 阮梦华苦着脸道:“何苦?别的都可以忍,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喝过药,没有糖点心我忍不下去,晚上可还有一顿药呢,我等不了!” 她虽开着玩笑,实则口中发苦,心里更苦,只觉万般厌烦。阿姊虽嫁了出去,可方才府中众人围着真心实意地恭贺她,那个才是邵家真正的小姐,一个个从未将自己放在眼中。谁让她这些年来名为小姐,实为孤女,明明她身份尊贵,如今也快正其名,还住进了宫中,可他们仍来怠慢她,十年如一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好在阮梦华没再说下去,借口倦了要歇息,忙服侍了她躺下。 午后她在华园里摔了药碗,未到晚间便已传到风华夫人耳中,只是味儿却变了,说是梦华小姐吃不惯府中的点心,硬是使唤宫人回子夜宫去拿合心的来。风华夫人知道阮梦华向来不曾如此娇纵,便叫人训斥了厨子,她接女儿回来养病,若是厨子连个合心的点心也做不出来,那留他何用? 阮如月对此不置可否,她此番回门,晚上不能与夫婿同寑,风华夫人安排了邵之思住畅园,虽离得她的闺房不远,但总是心中不安。 晚饭时阮梦华称病不出,独自在华园里用饭,厨房这趟老实了许多,三五丫鬟抬着食盒送来饭食,放下了四面纱帘,在外堂摆好了来请她用饭。纯肉在右,带骨依左,脍炙处外,疏酱处内,每一样的陈设都不马虎,规规矩矩地呈上来,另备了四样糖渍点心,要梦华小姐尝合不合口胃。 如此讲究的一餐饭,阮梦华却吃不出滋味来。厨子的手艺不错,其实人也没多大过错,他们只不过是惯常如此,教训了一番让他们听话,却又没了意思。 她心里有许多古怪念头,有时听南华讲到北有鲲鹏一样大的奇雕,南有无边的海水,常笑他在胡吹大气,其实心中早信了三成,向往着几时去长长见识,看是否真有那么大的鸟儿,海水是否比运河还宽。在杏洲无人管头管脚,有几次还带了人跟南华跑去相邻的州郡,去看所谓的江湖争斗,她右臂所佩的连环焰便是求了位奇人专门定做的。 人人都当她只懂得玩闹,谁也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前嘛,她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留在母亲身边,留在上京城,姐妹不和睦并非大事,谁家的姐妹不是吵闹着长大呢,她曾见过乐洲表姨的一双儿女,总在斗嘴,感情却最是深厚,她与阿姊年岁还小,平日见面的机会不多,她有好多东西要讲给阿姊听,这个世上只有她们是她的亲人。 如今她好像不再稀罕这些了。 邵之思是阮府的新姑爷,今夜住在畅园,他知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尤其此番是陪着新婚的妻子回门,但止不住心中记挂另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睡得安稳。 抚心茫茫泪如珠(三) 夜深人静,另一头锦园里住着的阮如月也是难以安寑,几次打发丫鬟到畅园去看,一会儿怕姑爷睡不安稳,送了安神汤,一会儿又说天寒夜冷,提醒姑爷莫贪凉。她性子本冷清,家中奴仆几时见过小姐如此在意一个人,对新姑爷的本事也愈发的钦佩起来。 “小姐,都快亥时了,早点安歇吧。”阮如月身边的丫鬟佩玉尽忠尽责地提醒着,她已困得不行。 阮如月轻斥道:“你是跟着我去了邵家的人,这称呼怎地总也改不过来?” 佩玉忙改了口,赔笑道:“三少奶奶,奴婢知错,许今夜回到锦园太过熟悉,才一时范了糊涂。” “罢了罢了,下去。”她一阵阵心烦意乱,却无从排遣,挥手让佩玉下去时又改了主意,说道:“回来,你悄悄地去华园一趟,给我找一个人……” 她犹豫着低下声去,云鬓上的珠钗颤了一颤,终是下定决心,在左耳边轻轻说了个字,佩玉不动声色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佩玉领着一个人悄悄走进锦园,园子里的丫鬟婆子早被打发下去,那人犹豫着将怀抱着的一样物事递了上去,阮如月打开来一一查看,脸上不由得发青…… 第二日清晨,风华夫人起身后等着大女儿来陪她用饭,因两个女儿同时回,造成颇多不便,昨晚略与阮如月谈了两句,说好今日一早由得二人回邵家,只是到厅里摆好饭后大的小的都不来,一时起了疑,便先去了锦园。 不知为何,一向守礼的阮如月竟还未起身,明显昨夜睡得不好,见了母亲来微将头扭向帐里,淡然道:“想是昨儿个回来有些高兴,大半夜还没睡着,兴许着了凉。” 风华夫人上前抚了抚她的额角,担心地道:“倒也不热,莫如让云大夫瞧一瞧,这天一日日地冷了,可别病了。” 阮如月立马拒绝:“不必了,母亲,云大夫是跟着阿妹回来的,还是别扰到人家,哪里请不来大夫了?” 她便是病死也不要沾人家的光! 风华夫人何尝不明白她的想法,叹道:“你这孩子,真是狷介,自家姐妹干嘛见外呢?” 她竟冷冷地一笑:“怨不得她,都怪我……算了,母亲,我收拾停当便与夫君去与母亲拜别,日后还请母亲不要挂念。” “如月,出了何事?”风华夫人如往常般揽近她,拍拍她的肩膀,到底是母女,阮如月偎入母亲怀中,欲言又止:“只是小事,母亲,你若只生得我一个女儿,该有多好。” “傻话,梦华比不得你,好不容易才回京城,无论如何你都得让着她。”风华夫人想了想,问起旁的事来:“成亲这几日,邵家太君对你如何?” 阮如月讶道:“邵家上下对女儿自然依礼相待,没有什么不好的,母亲在担心什么?” 过往种种在风华夫人眼前闪过,她轻声叹道:“没什么,邵家老太君一直不喜为我,我怕她……” 别人倒还罢了,每回她看到邵家的老太君,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犹如被毒蛇的利眼紧紧盯住的感觉,其实她哪里见过什么毒蛇呢。 阮如月了然地道:“母亲若是早些想到此上,早些远离了该离开的人,也不会有这种担心了。我并不怕老太君会如何,毕竟我已是夫君的人,是邵家的媳妇,她再不喜也不会如何的……” 说到这儿,她脸色绯红,任佩玉扶着下床,穿戴整齐洁面上妆,出嫁前清一色的白衣如今全已收了起来,锦纹云绣团团绕绕,都是新鲜亮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立时去了几分颓势。 这让风华夫人想起了阮梦华,昨日见她一身宫装,想是宫里头赏下来的,如今回到府中,可不得找人来给小女儿添置些新衣物件,话到口边又佯装咳了一声,轻声吩咐众人快些,邵之思这会儿怕已到了前厅,不好叫新姑爷一个人晾在那里。 阮梦华正喝着早晨的第一碗药,洒了糖霜的桂子糕安安份份地摆在她面前,总算府里的厨子还知道害怕,否则真逼得她回宫里拿所需之物太小题大作。她满以阿姊要在家里住几日再回邵家,没想到竟只住了一晚,吃惊之余还有一丝放松。走了也好,不会有碰面的尴尬。 为此她心情稍好了些,觉得今日的点心美味无比,吃得津津有味,不妨鸣玉来报说云大夫来为她例行诊脉,已在门外候着。 阮梦华扬声道:“怎可让云大夫等着,快请呀。” 她这几日没有再犯病症,再加上今日心情不错,连带着也给了云澜好脸色,笑道:“虽说是请了云大夫跟来,但你可是我们府里的贵客,不必一早便来的。” 一见云澜,她忍不住心中叹息,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偏偏常气死人不偿命。只听他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和夫人的吩咐,在下不敢怠慢。” 鸣玉连忙请了云澜坐下,阮梦华推了推眼前的碟子:“那我请你吃点心吧。” 他眼中泛起古怪的笑意:“不用了,我吃过了。” “这几个很好吃的,你试试,” “不用试,这本来就是我买来的。”他笑道:“上京城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是哪家知道吗?” “真的?是哪家?” “离风华夫人府不远,过两三条街的京东糕王便是,你若想吃,天天都不带重样儿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倒让她一时难辩真假,沉玉在门口处笑着点了点头,竟是真的。 “听说昨日有人为了吃不到糖点心连碗都摔了,药是我开的,委曲苦了点,我甚是过意不去,便跑了一趟。” “我说呢,王府的厨子做来做去就那几道板斧,如何做出这种好东西,我还以为他们是顾忌到我……”想到这儿不由鼻塞,自家人竟还不如一个外人知情识趣。 “丫头,怎地又不高兴了?” 他这声丫头叫出来,才觉得自然些,阮梦华故做深思状:“我是在想,你无故献殷勤是何用意。” 云澜定不知自己笑起来有多迷人,连鸣玉也呆呆地立在一旁,看他笑道:“我云澜是什么样的人,难得对人好些,你莫要……” “可是说我莫要不识好歹?”阮梦华嘻嘻一笑,道:“你是大仙嘛,自然不会与我这等凡夫俗子计较,对不对?” 鸣玉终于回过神送上清水服侍阮梦华喝了漱口,本想扶她躺回去让云澜好好把脉,可她又如何能安份,随意在云澜面前坐下,伸出手臂让鸣玉在腕部搭上丝帕,再轻轻拉起袖子,非要如此将就着。看云澜宁神静气地把着脉 ,她又低低地凑近些道:“既然出宫了,咱们就别学宫里那般打机锋,你就告诉我,这是什么病,治得好嘛?虽然这几日我没再疼,可总是心中不详,万一……” 她今日没再穿着宫装,只作了家常打扮,一身天青色七成新的镶边衣裙,乍一眼望去跟府里穿着青色夹衣的小丫鬟一般,如今又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云澜,乌曈仁里只立着他的影子,少了几分调皮,多了些柔弱。 他忍不住柔声道:“放心,丫头,我总是陪着你的。” 为着这句话,她又高兴起来,且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总是个对自己好的人。 新姑爷与小姐只在府中住了一晚,用了早膳便急着回去,这让风华夫人府里的旧仆们好生不舍,自然也与昨日新姑爷包的红包份量有关,大家伙都聚了过来要送一送小姐,场面甚是浩大。 阮如月微微自得,到底是阮家的旧人多些,母亲念着旧情再加上自己坚持,没有撵这些人出去,可是看看邵之思,又看看阮梦华,她眼内却是冰凉:“阿妹,什么时候你的好日子,我一定亲赴道喜。” 她的好日子?阮梦华一时迷茫,不知阿姊为何偏要提这个。 风华夫人笑道:“梦华才十六,如今回了上京,正该好好在家陪我两年,好日子早着呢。” 阮如月微噙一抹笑:“你们想哪里去了,我是说陛下应了梦华赐她恢复公主之名,何时赐封便是她的好日子,并没说到亲事。” 此事虽经仁帝应允,但真若弄起来却有些麻烦,想是最近朝堂上的事务忙了些,竟一直搁置,风华夫人自然知道,她心中有了计较,漫声道:“几时不知道,但已定好了下月,接梦华回来便是好做些准备,免得在宫里有事不得商量。” 且不管她是言语上安慰梦华还是别的,阮梦华心中已很感激母亲说出这番话,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 耳朵尖的人早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门外便是邵家的车马车接,阮如月此刻却不着急走了,站着只是闲话:“怪不得,怪不得阿妹好精神,原来一早已经知道了。” 阮梦华也不过刚刚听说,本就没怎么指望的,她也无心去仁帝面前撒着娇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看着阮如月的眼睛:“那也没什么的。” “阿妹好气度,果然是公主之身,果然不是姓阮的。”阮如月还待再说下去,邵之思已向前踏了一步:“别再说了!母亲,我先带如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 抚心茫茫泪如珠(四) 风华夫人向来疼宠阮如月,只是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却将自己的母亲得罪不轻,谁都知道阮梦华并非姓阮,可这与皇上和风华夫人的私德有关,怎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风华夫人的脸色沉下来,只是当着女婿的面才勉力压下心头气恼,当即打发他们走人。 虽然已是冬日,上京城中入目一片萧条,四处已无景可赏,可那些贵人们自有去处,风华夫人府上就没少了请柬,多是邀请她移步赏光,去往城外的庄园赏梅赏雪,饮茶消遣。其时初雪尚未落下,哪里来的雪景,不过是想同风华夫人结交罢了。这些年仁帝对风华夫人的宠爱不减半分,城中看不惯她的人有很多,可要巴结逢迎的更多,连阮家许多亲友也跟着沾光不少,他们可不如阮如月那般有骨气,敢当面给阮梦华脸色看,只在背后嚼舌,如今知道皇上有认回阮梦华的意思,更是对她格外亲热,恨不得她真是阮家一分子。 如此一来,府中日日都有亲眷来访,阮梦华不光得应付那些长辈,还得招待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姐妹,没过几日她便受不了这种热闹,借口要调养身子避了开去,云澜自是帮着她说话,药总是没有断过。 华园,阮梦华对着一盆松竹盆景气闷不已,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过身道:“我一定要去!” 原来是对着坐在屋内悠闲品茶的云澜说的,只见他放下茶盏,慢理斯条地开口:“你不能去。” 她已经想了好半天,主意已定,摆摆手道:“你管不着我!” “可惜,夫人却是听我的,我说你身子还没有调养好,你便不能去。” 她很无奈,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不松口,母亲不会放心让她跟慕容毅去什么马场。 几日前慕容毅带了华太妃的旨意来,还有宫中的赏赐,这还是她回京后第二次见到他,不免多说了几句,根本没有别的意思。谁知慕容毅一副遵从老太妃旨意的模样,此后便日日来府中探望她,风华夫人怒在心头,暗恨华太妃多事。 说老实话,华太妃虽与风华夫人互相看不惯,但对阮梦华真的不错。她知道慕容毅倾慕阮梦华,有心撮合二人,可慕容毅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来得再勤快也没用。倒是前日提及他家中有马场在郊外,阮梦华静极思动,想去游玩一番,最好能骑一骑高头大马。慕容毅求之不得,当下约定要来接她去玩耍。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阮梦华眼珠转了转,上前替他将茶水斟满:“云大夫,云大哥,你就让我去吧。” 他被逗得轻笑不已:“来,再叫几声哥哥我听听。” 她也知再叫几声他也不会答应,悻悻地呸了一声。突然发觉门口沉玉正痴痴地偷看着云澜,那边鸣玉虽然站得远,也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耳根子却是红的。阮梦华看在眼中,有些怪怪的感觉,她大约猜得出二人这般是为的什么,便又仔细地打量了云澜一番。 他身上一袭出云缎袍,腰带上金丝银线缠绕,正中间还缀着粒明珠,这种打扮搁到哪儿都是翩翩公子一名,怎地会是一名大夫? “你真的是大夫吗?”她心里想着,嘴里已问出来。 “你这丫头,整日想些什么,如今又来问这个,是否再得个什么病我来治上一治才成?” “都怪你自己不好,成天只会对着人乱笑,喏,就象现在,你看看,又笑了,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会笑似的。” 云澜脸上的笑意更深:“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你又不是卖笑的。”说完赶紧捂住嘴,闺阁女儿口中不该说出“卖笑”这样的字眼儿,甚至刚刚也不该那样“呸”人家,好在鸣玉她们离得远,并不曾听到。 她想起刚刚的事,重又提起:“说了这么半天,你到底答不答应让我去马场?” “听着丫头,我是为你好,那马场腌臜无比,你去不合适。” “你骗谁,我又不是没去过马场,在杏洲的时候南华带我去过。” 说起南华,云澜更忍不住想笑,阮梦华搬回府后,南华又在晚上来过一次,却再次失手被云澜在窗外点了穴拎进房,只是他在云澜面前似乎老实多了,解了穴后安份地没再冲上去动手。 笑完之后却微微沉吟:“看来南华那小子带你去的地方不少。” 哪有很多,阮梦华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有太多行动自由,除了杏洲,她哪里都想去。猛一下子想起从前在杏洲时的快乐,她不禁发起了呆,又听得云澜问道:“南华这个人,你是如何认识的?” 如何认识的?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年纪不大,却极有眼力,只觉得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该是个乞丐,又或者刚看了出戏文,想救人于微时,总之她在南华最落魄的时候把他带回了杏洲别院,还待之以礼。总算没有浪费她的心力,南华果然是个有些本事的,虽然在云澜面前差得远了。 不知云澜为何问得别有意味,她还是答道:“在杏洲的时候遇上的,当时他穷困潦倒,偏偏脾气古怪,坚持不肯向人低头,差一些被人打死,我路过之时顺手救了他下来,收他当了名护卫,如此而已。” 云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阮梦华诧异不已:“怎地,他有何不对?” “没有,我好奇而已。”他却不说为何,只将话岔了开去。 眼见着慕容毅就要来到,她无心再跟他废话,跺跺脚自去寻风华夫人说项。 风华夫人果然不同意,脸色沉得如同冬日寒天:“我只道他是来传宫中旨意的,不想竟另有想法,几时与你说好的?都说我眼里没有规矩,慕容家的规矩也好不到哪里去。” 华太妃想到的事儿风华夫人也能想到,她可不想与慕容家攀上亲事,自然是能远着尽量远着点儿。 阮梦华吐了吐舌头,不敢说是自己挑的头,低下头没了言语,风华夫人又拉着她道:“你如今也大了,不比小时候爱去哪里便能去得,何况这儿是上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若是让人知道你跟慕容家来往得近,得有多少闲言碎语?” 说罢又叫人请了云澜过来。 阮梦华心中微叹,回京这些日子,她除了与母亲一同出门赴了几次无法推拒的宴席,还真没去哪里游玩过。她以为母亲叫云澜来是要问自己的身子如何了,心中更加不悦,皱眉怨道:“既是不打算让我出门,何必叫了云大夫来?” 谁知风华夫人微微笑了笑道:“傻梦华,那慕容家的小子如何比得上云公子?你若真想出门,不如和云公子……” 说话间云澜已到了门外,小丫头在外面掀起棉布绒帘脆生生地道了声:“云大人来了。” 阮梦华一向对云澜这个官职嗤之以鼻,有人叫他大人,她便在心里跟着叫声大叔,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走进来,一副万事早知的模样就来气,想到母亲竟会起把自己与他扯在一起的念头,更觉荒唐。 依着华太妃的意思,阮梦华与慕容毅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从前梦华有婚约,自是不提。如今她没有了婚约,慕容家愿意接纳这个媳妇儿,过些日子请皇上为他们指婚相配,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不过阮梦华不会如太妃所愿,她对慕容毅着实没有那个意思,既然母亲不想她跟慕容毅走得太近,那便依她,反正上京城里城外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那边云澜已与风华夫人见过礼,说起这几日梦华的病情如何。 “病还未好全,我如何放得下心。”风华夫人说着话,眼睛却是放在云澜身上。“再说女儿家要端庄贤淑,如何能去骑马?” 云澜顺着她的话道:“正是,为女子者,清闲贞静才是合宜,梦华小姐断不会去的,莫忘记慕容将军那边也还需告知一声。” 阮梦华揉了揉眼睛,这还是那个几次夜半去她房里的那个云澜吗?却见他在百忙中还不忘偷偷朝她挤眼睛,显然得意之极,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他虚伪。 慕容毅自然明白是风华夫人不喜自己,他倒也不气馁,几次上门来访,回回都有华太妃的口谕,慢慢地来得多了,坊间居然传出慕容家要与阮家结亲的事来。都说风华夫人受宠,连她的两个女儿也不俗得很,大女儿嫁入邵家,做了少奶奶,小女儿虽然被抢了夫婿,但另有一门亲事送到眼前,慕容将军的家世比邵家还要好许多,好配得上公主了。为此事风华夫人颇是愁了一段日子,生怕仁帝哪天心血来潮,御笔一挥,就此准了慕容家与阮家结亲。 入冬后天气严寒,阮梦华虽未再犯心口疼痛之症,却一日比一日精神不振,吃再多的补药也没用,人瘦了不少。云澜整日为她调配药剂,换了几个方子也不见起色,心中忧虑,连玩笑心也收起来。反倒是阮梦华想得开,满心期待着她在上京城的第一个新年。 抚心茫茫泪如珠(五) 年关时节,京都百姓已陆续备好了年货,单等着除夕来到,上京城却下起了雪。大雪下了足足三天三夜还未停,整个京城被冬雪覆满,入目皆是白色。天冷路滑,街市上车马行人全不见踪影,往日热闹明月桥边,再也没有商贩叫卖。 京都客栈离明月桥不远,是上京城最好的客栈,虽然是临近年关,可客栈里多的是不回家过年的客商。雪天无事,客商们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谈论的多是京城趣事,说得最多的,便是近日最为轰动之事,便是那颗出名的皇室遗珠即将恢复夜姓。 仁帝有意下旨为阮梦华正名,子夜国即将有一位公主,这本是好事,要知道子夜国均是皇子,没有公主。可朝堂之上颇多争议,虽然仁帝育有一女是官员们心知肚明的事,但皇上从来不提,大家也装糊涂。如今皇上提了个头,站出来反对的臣子却也不少,事关皇家体面,毕竟那位梦华小姐的身世有些不太名誉,再说她这些年养居在外挺好,何必多事要昭告天下呢?说来说去,竟怨到风华夫人身上,若是无她,这些年皇上也不会受人非议,朝堂上必定会安静许多。 客栈一楼是供来往人客歇脚喝茶的大堂,此时热闹哄哄,伙计拎着茶壶不时为客人添茶倒水,送些点心。 正中一桌的客商大抵正谈到兴头上,摇头晃脑地道:“自古红颜皆祸水,咱们朝这位也差不多了。” 立马有胆小的拉了拉他:“蔡老板,你我只是一介布衣,皇家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来管。” “话不是这么说,那位夫人自己行事荒唐,两个女儿有样学样,还抢起了夫婿,唉,那位梦华小姐还未嫁人,若成了公主,她的夫婿就是驸马,邵家竟然舍弃公主,定是那梦华小姐长相丑陋。” 茶座周围都是闲人,听了全都点头赞成,阮家大小姐如月长相不俗,容貌与其母相似,这是公认了的。所以邵家宁可毁婚也要迎娶她,定是嫌那梦华小姐貌丑。 有一人插嘴道:“说起来邵家还出过一个皇后呢,只不过邵大人在朝中不得势,邵家也日渐没落了。” 另有一人神秘兮兮地道:“错,是邵家如今不允许子孙再踏仕途,想是当初邵皇后之死让邵家凉了心。” “当年皇后不是病死的嘛?” “病死?我看未必,谁不知道皇宫三千,皇上却只宠着不是宫妃的风华夫人,皇后娘娘大约是气过了……邵大人当时已官至内阁,愤而病休,直至如今担个散职,再不理朝事了。” “原来如此……” 客栈大堂的一角,南华缩在座位上喝着热茶,悠闲地听着这些无聊客商议论不已,嘴角浮起淡淡地笑,他才不会为了雇主受非议站出去,听得津津有味。 他在这里住的时间颇长,伙计们都知道这位爷是有钱人,包的是最好的天字号房,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既不象商人也不是贵族子弟,身边不带一个下人,天好就出门转悠,不能出门的时候便守在大堂瞧热闹。 待到午时,他却不叫伙计上饭菜,而是整了整衣衫,披上刚买不久的狐裘,俨然要出门的样子,一旁殷勤的伙计忙凑上去,热切地问:“大爷往哪儿去?这天寒地冻的,吃饭才是正经。” “免了,晚上再回来,记得烫好酒等着爷。”说罢扔了块碎了,伙计一脸欣喜接住,又奉上一把伞躬着身子送他出门。 莫看他在这里派头十足,一想到过会儿要见到风华夫人府里的那个云澜,他就心头发闷。只因前几次夜访雇主阮梦华,回回都被云澜抓个正着点了穴拎进去丢在地上,脸面全无。 梅林有雪,阮梦华即使在病中也不安份,偏要裹着冬装去赏雪,鸣玉等劝说了半天也没用,只得将观景阁里点上火炉,收拾停当后将她从东暖阁扶了过来。 因着她身子弱,冬日天寒,早已从华园里搬到东暖阁居住,风华夫人日日去探望她,到底是自己生出来的,这些天下来,母女间亲近了不少。阮如月自从那日回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阮家没了大小姐在,也无人怠慢梦华小姐,再说此刻夫人最在乎就是梦华小姐,皇上也来府里看过她几次,从宫里来的赏赐基本没断过,日后封礼成了公主,那才是荣耀呢。 阮梦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常乏力困顿,只是从东暖阁到观景阁,她便喘息不止,半路得人扶着才行。未到观景阁,她赏雪的好心情已全部消散,恨不得立时返回。 鸣玉送上茶水点心,她略看了看,并不只有她常喝的花茶,还备的有术山茶。看得她不由地在心里哼了一声,术山茶是云澜喜爱之物,他倒有本事,一干丫鬟的心里怕是把她这个小姐也放在他后面呢。并不是她讨厌云澜,此人的风度样貌无可挑剔,但却太过神秘,尤其是为她诊治病痛之时,闭口不谈病情,只是开药了让她不断地吃,这两个月下来,已然快成药罐子了。 一直以来,她都对云澜的来历好奇,问过母亲几次,却只知他是名家后人,医术无双。 想到这儿,她有些不安,回京后她就没好过,难道她真的不适合呆在京城?虽然母亲不让人讲起外头的事,她却清楚知道朝堂上因为她引起的争执,南华时不时会来见她一面,总是问她可要离开这里,他已在京城呆腻了。 走?她微微冷笑,为何要走!只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她就得识相离开吗?十六年杏洲独自过活,她已经受够了,京城就是她的家,她再也不会离开!公主之名未必就好,她并不很稀罕,却比私生之名好得多了。再说她也想尝尝父母双全,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是何滋味。眼见着梦想马上就要实现,她终于等到这一天,可没由来觉得心慌,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做了夜梦华之后呢? 一干奴仆不明白为何梦华小姐刚才还兴高采烈,突然之间却又一脸不痛快,坐在楼台之上望着漫天雪粉皱眉发呆,厚重的锦狸缎氅裹在她身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地精致,只是最近瘦得狠,衣服松塌塌地堆在身上。 云澜来到赏景阁之时,看她落落寡欢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究竟她有何错?这些苦难为何都要她来承受? 阮梦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他只得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雪地里走一圈,打个滚,哪怕摔一跤也成,似现在这般走两步便没了力气,倒不如死了的好。”她恨恨地道。 这样堵气的话却让他为之一滞,马上安慰道:“待雪停之日,我陪你出府散心,可好?” “你会这么好心?”她想起每天喝的苦药,还被他限制了行动,慕容毅几次来府中探望她,她总想趁机出去,都被他制止,连南华也被他逼得改在白天上门了。 “我说真的,再几日便要过年,到了十五元宵节,我陪你去看花灯,据说上京城最最有名的便是灯市了。” 她脸上终于绽出笑容,随即又忧郁起来:“云澜,我吃了这么多药,怎地还未有起色?我……是不是快死了?” 云澜在她身边坐下,想谈些别的事情盖过这件事,可她却执着地望着他,乌亮的眼眸似会说话,很是正经,既不是调皮也不是故意难为,让人不忍敷衍,他只得问“你很怕死?” “自然,怕死又不是丢人的事。或者我该问你怕过吗?” 云澜虽然身在太医院,但他在阮梦华心中一直是个江湖人,江湖人做江湖事,何曾怕过。 谁料他却坦然道:“我自然也怕,幼年时体弱多病,因怕死才学了医,到今日不敢说活人无数,但至少送到我身边的病人,悉数被我救活。” 只是她却撇撇嘴,不信他满身风流味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取笑道:“大叔今日很是不同寻常,竟说了这些,难道怕我质疑你的医术吗?” 他微一苦笑,非是怕她质疑他的医术,而是有人质问他是否遵从当初的约定,是否还记得师命。自从师父驾鹤西去之后,他无人管束,仗着面容出众医术高明,畅游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佳人围绕,本以为此生就这么过去,没想到会有人寻到千羽山来。 那一日,身着蓝衫温润如玉的邵之思来到他面前,提了个矛盾至极的要求,云澜根本不想理会他,哪知他却拿出一件多年前师父留下的信物,但凡有千羽山的弟子见此信物,需得答应对方一件事,且全力以赴完成此事。 “我要你救一个人。” 救人是他的看家本领,云澜正庆幸可以轻易完成师父遗愿,哪知邵之思却接着道:“然则我的家人却是要她家破人亡,故请云公子稍在家中长辈面前替我多加掩饰。” 适才他冒雪去与邵老太君会了一面 ,老人家因为他一心救治阮梦华虚火上升,直问他是否还记得故人旧约,为何迟迟未见动手。 “喂,大叔,你聋了,听到我和你说的话没有?” 云澜回过神大笑出声,正要说什么,外头有人声传来,鸣玉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回道:“小姐,是夫人过来了。” 看着云澜若无其事的样子,阮梦华收回狐疑的目光,刚刚他的沉默让她心慌,是否在想她的病?她还有救吗? 兴许是有什么喜事,风华夫人今日一脸荣光,坐着陪梦华赏了会雪,笑吟吟地连沉玉打翻了茶盅也不介意,连说碎碎平安,直到陪着阮梦华用完饭,才说了件喜事:“梦华,刚刚邵府派了人过来,说你阿姊她有喜了!” 那能得计访情亲(一) 有喜了?阮梦华一愣神间没明白过来,倒是云澜目光闪动,已朝阮梦华那里投去。 她岂不知他在想什么,抬头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说几句喜庆的话,但觉当着云澜的面说出来有些假,便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淡淡地道:“确实是喜事,母亲若见到阿姊,代我恭喜她。” 母亲心中欢喜并无过错,她一向疼爱阿姊,接下来也不必日日看着她,必定会将重心移向在邵府的阿姊。 她的模样实在谈不上欢喜,风华夫人心略有些遗憾,她贪心地想让两个女儿能亲近些,她也好做人,可自小姊妹二人便不合,如月欺负梦华的事她全都知道,梦华与阿姊不亲她更知道。但她纳闷不已,明明梦华的性子随和得很,对谁都一副笑脸迎人,偏与如月相处得不好。如月的性子是冷清了点,若梦华铁了心要与谁交好,一准能成,就连宫里最难缠的怀姑姑也疼她的紧。 不待母亲再说什么,阮梦华已扶着鸣玉站起来:“母亲,今日南华说要来见我,女儿先要行告退。” 风华夫人不快地道:“他为何还没有回杏洲?” “他并非咱们家中奴仆,如今我用着他办些事方便些,母亲不高兴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这些日子常见他,还是少见的好。”风华夫人觉得有必要提点一下她,马上宫里的旨意就要下来,她不日便是公主之身,怎么能跟这些小人物混在一起? 但见她仿佛有些迫不及待要走,风华夫人只得叫住她,为她包裹严实了才放她走。 回到东暖阁,耐不住性子叫人去看,南华果然已经来了,只是今日老老实实地候在二门外,等着传唤。他上回他过府来见阮梦华,正好碰上风华夫人,她只知此人是从杏洲别院过来的,护卫不是护卫,友人不是友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当日心情不好,便教训了南华一通,府里的规矩要遵守,小姐的话要遵从,总之她最无法容忍的便是南华不重礼节,与梦华之间说话往来均是你我,全然没有主子奴仆的规矩。 故而这次一见阮梦华高声唱诺行下礼去:“梦华小姐安好。” “起来吧。”阮梦华忍不住勾起嘴角,心情也好了许多,让人上茶端椅子,要他一起坐下来说话。 谁知他竟做作起来,又是长长一揖:“谢梦华小姐。” 说完就那样低头垂手用眼睛看着地面,阮梦华愈发笑起来:“坐吧。” “小的不敢,” 阮梦华忍住笑让人给他看座,伸手便跟他要东西:“给我带来了吗?” 他慢呑呑地拿出个描金盒子递过去,并道:“连着几天下雪,铺子关得差不多,只能买到这个。” 幽幽的馨香随着盒盖打开飘散出来,淡粉色的胭脂掺上香露,看上去就象一团暖玉,让人舍不得碰触。 她一脸欣喜:“我要的正是这个。” 有云澜在,南华若是夜半来见她说要紧事,必定失败,故此二人便白天会面,云澜总不至于神通广大到时时都在。虽然几回来会都遇上风华夫人,但比被人点穴扔进房好些,今日他入府的理由是为梦华小姐送些新鲜玩意儿,这般投其所好,整个儿就是个巴结主子的好奴才。 她捧着盒子赞叹了好一会儿,只差没当场试上一试,忽听得南华幽幽地道:“此物极是难得,所费一金……” 原来他还在等着她给钱,真是抠门,先前在客栈给的就不少,如今还来和她算这个,若是他多来见她几回,多带几样东西,那得多少银子? 她有心与他好好算算这几年的帐,但到底心中有事,支了沉玉出去,又让余下的人退后些才低声道:“你有没有……” 南华自是明白她问的何事,不再装腔作势,也学她一般低声道:“已经办妥了,不过时候不对,要到春日雪融冰消才可。” 她歪头想了想道:“还要那么久。” 他嫌丫鬟搬来的小凳坐着不舒服,又换了张靠椅,懒懒地往后一靠,往阮梦华靠着的软椅和房中摆设一打量,啧道:““急什么,咱们去的地方又不会跑。” “你花钱如流水,我有金山银山万不够用,再容你在京城呆下去,怕不得一路要饭去沧浪才行。”说完自己先笑了,随即黯然地道:“若是我连沧浪国也没挨到……那便省了钱了。” 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南华听着声儿不对,收回在屋中乱瞄的眼光,坐直身子低声哄道:“你别哭啊,实在是规矩如此,不好冒然上路,咱是求生,不是求死,万事慢慢来。” 好在她没真哭出来,墙角站着的几个丫头离得够远,无人听得见,他好声好气地道:“不如我们今晚就走,如何?” “你当是私……”私奔二字她说不出口,冷了脸不言语。 _奇_南华见她冷脸,反倒笑起来:“我今日见你,仿佛又瘦了些,简直就是见风倒,我如何会带着这样的女子私奔?听说海风甚大,你这样子如何出得了海?” _书_他们都是低言轻笑,鸣玉端着药进来服侍时,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沉玉却忍不住喝了声:“臭小子,你的座儿可不在那儿!” _网_她对南华一向不客气,也无好感,南华自然比她更毒舌:“哪里又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话。” “你……” 眼见着二人当堂要斗起嘴,梦华手抚额头:“下去,都下去罢。” 南华打着伞晃悠悠地跨出风华夫人府,大门外却热闹无比,不知是谁冒着雪还往府里送年货,当先一人搭着件银色宽氅,看起来并不象出门办事的管事,听得门房往里通传,却是邵家的三公子亲自送来若干年节用的东西。他登时上了心,眼睛在那位邵三公子脸上打了个转——长得不怎么样嘛。 东暖阁里却因为一盒胭脂乱成了一团,南华刚一走,阮梦华便让鸣玉支起妆镜,她兴冲冲地想要试一试那盒据说卖出了天价的凝香玉。难得近日病怏怏的小姐想要打扮,屋子里的丫鬟全都忙碌起来,沉玉还翻出了为小姐过年准备的新衣,这是从宫里送来的,金丝银线缀绕,华贵且又雅致,一般人何曾得见。 她不太爱妆扮,平日鸣玉和沉玉为她梳妆妥当后,从不费心思照上一照。今日只见妆镜中的少女脸颊消瘦,竟是愣了一下才看清,那便是自己。她顿时没了兴致,将那盒胭脂随手扔给鸣玉,要她分给大家,之后便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房。 外头的雪仿佛下得又大了些,阮梦华站不长久,靠坐着在心中思量着南华走时说的话,他竟建议她与云澜好好商量一下,若是可信,便拉他一同行事。 她才不要! “梦华小姐只需用心调养即可。” “丫头,你不信我?” 敷衍也是一种欺骗,她信他才有鬼。 云澜并不知她是何想法,此时正如往常一般端着碗温药来督促她喝药。 东暖阁里自有煎药的地方,但云澜却坚持要自己做这些,从不假他人之手。 每到这时,东暖阁的丫鬟们全都殷勤服侍,这个为他奉茶,那个替他张罗暖手炉子,阮梦华受不了人多晃眼,终于咳了声道:“日日要云大人亲自来伺候我喝药,梦华真是罪过,你们也莫要光站着看,快去服侍云大人啊。” 一时间忙活着的众人站定不动了。 看着奉上的热茶点心以及才刚送到他手上的热巾子,她又一脸遗憾地跟了句:“招呼不周,您多担待。” 此一招乃是刚刚从南华身上学来的,有时装模作样一番把一切反着来说,似乎真能出上一口气。 云澜一眼便瞧出不对来:“丫头,谁又惹你了?” “没有人惹我,只是午前咱们才刚见过,云大夫实在不必出现得这么勤快,您这一来不要紧,我身边的人可就乱了心迷了眼,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不怪她有怨气,这些日子哪一日不乱上这么几回。 几个丫鬟看梦华小姐的脸色是不太好,不敢再对云澜飞眼,低着头退了出去,鸣玉笑道:“刚刚夫人说有稀罕物儿送来,我替小姐上前院瞧瞧去。” 说罢顺便拉了还在磨蹭着的沉玉走,她倒不担心小姐与云大人独处一室,且不说云大人是皇上下令跟过来的,与小姐一为医者一为病人,屋外那些丫鬟哪舍得走远,都隔着二道门打着帘子候着呢。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阮梦华面色稍霁,歪靠在胖圆松软的元宝枕上病恹恹地胡乱揪着流苏玩。抬头看到他递过来的药碗忍不住道:“又是这苦药,明明吃了也不见效,何苦来哉。” “若是无效,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了。” 她仰头甜甜一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站着了?” 云澜暂先将药碗放下,来到她跟前,轻轻说了句:“你要与南华去哪里?” 她豁然睁大眼睛,心生百念,却佯笑开来:“今日南华带了些胭脂露,可惜我这张脸憔悴得用不上,只得分给了那些丫鬟,真是可惜了呢。” “要去哪里?”他并不放松追问, 她拉下脸,不客气地道:“你如今越来越让人厌烦了。对了,我若是问你在赏景阁母亲未来之前,你神思不属在想些什么,你会说吗?” 云澜一愣,暗暗佩服她机敏,竟能瞧得出他那会儿的不同,他嘿然一笑:“我只是在想,如我这般相貌周正,才质绝佳的男子到哪儿都招人待见,偏你自打见了我,少有露出好脸色来,总也不入你的眼,莫非……你心中还记挂着那个邵之思?” 不等她反驳,又飞快地接着道:“然则他已成婚,新妇还是你的阿姊,你这口气怕是憋得久了,可怜的丫头,只能守着几封信独自掉泪,说到这儿,我记起来了,当初在紫星殿与你相遇,你便是在哭,一脸的不甘不愿,啧,如何,我说中了吧?” 看着她惊气不已地坐起来,云澜心中暗笑,想起那回她神不知鬼不觉点火烧他,心中有些异样,还从来没人这么对他,她一点也不象别人口中和气懦弱的二小姐。左右无人,他笑着逼近些:“如若不是,眼下你将人遣走,单留了我,我明白了……” 她暗自戒备着跟了句:“你明白什么?” 离得近了些,云澜几乎能看到自己在她清雅双目中的双影,近些日子她虽病着,眼睛倒还澄静明亮,只瘦得过了,一张小脸比自己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他猛然自省,怎地这会儿年纪倒退,非要与一个小丫头抬这种杠,何况她还病着。当下退后少许,极力自然地端起药碗道:“没什么,来把药喝了吧。” 阮梦华疑神疑鬼地接过来,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郁怒:“我可没在心中记挂谁,你别胡说八道。” “是,你没有,喝吧。” 她到底还是喝了药,云澜知道她的习惯,立刻递上块点心,说道:“本来这与我无关,只是你如今有病在身,我身负皇命,尽心尽力地为你治病,千万莫要为了一点小事郁结在心中,影响了病情可不好。” 病情?她冷冷地笑了,如今连什么病都瞒着她,又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尽心尽力便是将我治成这般模样?我在杏洲好好的……” 她想到甫一回京便被告知阿姊与邵之思的婚事,后来莫名其妙还得了病,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情形,低声喃喃道:“早知如此,我便在杏洲不回来了。” 当什么公主,嫁什么人,她就是孤寡之命,老死在杏洲得了。 云澜见不得她没有生气的模样,道:“你还太小,不太懂男人的心思,邵公子他……” 她头疼不已,打断他的话:“他们二人一个是我阿姊,一个是我姊夫,你好好的总把我扯进去干嘛,莫要再提了。” 他眼光朝门口处瞟了一下,咳了咳又道:“也许他有苦衷呢?” “什么苦衷?唔,我早想问问清楚,你为了诊病这些日子,总不肯说我得了什么病,难道是个男人都是有苦衷的?” 云澜为之一滞,小丫头倒会往他身上扯,他嘿然一笑在桌边坐下,重拾之前的话题:“不如丫头你再说说,打算跟南华往哪儿去?” 仿佛她做什么云澜都知道,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既然他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她,看来只是知道她与南华的初步打算而已。 “要听实话,得先说些实话才行,大叔,你说呢?” 她倒够精的,云澜不在意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受人之……” 正在此时,暖阁内门的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正是二人才正说着的邵之思。 那能得计访情亲(二) 云澜面上波澜不兴,倒是阮梦华吃了一惊,不知邵之思如何会到府里,他是怎么进的东暖阁,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他为二人解惑道:“前头夫人那边发赏,那几个丫鬟看赏去了。” 她愣愣地“哦”了一声,这群没良心的,只要鸣玉与沉玉不在,做什么都不上心。 三人一室却均无话,她暗自回想刚刚与云澜说了什么,好像不曾说过不中听的,即使有,那也是义正言辞,极为妥当的话。本来就是啊,他已然是她的姊夫,就这么着进了小姨子的房,该有愧的人也是他,她心虚什么? 邵之思深深地看了云澜一眼,他本来只是想隔窗看她一眼,谁知竟听到云澜的声音,还提到了自己,若他不及时制止,谁知云澜会说出什么? 可面对他眼中微微的怨责,云澜却只是了然一笑,站起来拍拍袍子对阮梦华道:“药已喝完,我要回去了。” 他想留二人独处,这如何使得?邵之思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云澜了,刚刚有意与梦华提到自己,还差些说起他所拜托之事,究竟想干什么? 他心里想口中道:“留步!” 阮梦华可不愿与邵之思单独面对,急急叫道:“别走!” 二人同时发声,又同时住口,如此巧合不由得对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云澜长眉一挑:“梦华小姐有客来访,在下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先告辞了。” 邵之思赶紧道:“我过府给岳母送些年货,知梦华身体有恙,便来看望一下,正要离去,我与云大人同走。” 可风华夫人府什么没有呢?皇上赏赐从未断过,要他操的什么心?云澜微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匆忙。” 邵之思低眼苦笑,只不过三两个月,他们之间不复当初那种少年喜悦,已隔上了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人怅然。刚想问声好,阮梦华已硬着声道:“劳姊夫费心,梦华好得很,倒是听说阿姊有喜,可真要恭喜姊夫了。” 她将“姊夫”二字咬着重音,话语谈不上苦涩,但却冷淡意味十足,直听得他心头微酸,所答非问道:“你怎地……瘦成这般模样了。”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成天提心掉胆地过活,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了, “请姊夫替阿姊带去问候,就说梦华身染重病,不能亲自前去道喜,还请她多多原谅。” 何喜之有?邵之思心中更是难过,满目怜惜地看着她孱弱的身子不再言语。 阮梦华被他看得心中怪异,不明白他眼中哀痛是打哪儿来的,明明是她凄惨惨地病倒在床,人家倒好,成亲生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老天着实太不公平,给阿姊美貌,给她母亲的宠爱,还把自己的未婚夫也给了她,仿佛阮梦华生来便是送给阮如月陪衬的。她真想加上一句,说自己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小外甥出世,可这话味儿不太对,说得象在诅咒孩子面不了世似的,想了想只得作罢。 忽又想到自己还有样东西要还给邵之思。可桌上床头都不见那个墨玉盒子,猛然发觉已有好久未曾见过,该是鸣玉将它收拾起来,看来得再找机会再还给他了。 云澜不再提要走,站在一旁眯着眼看二人面上的反应,毫不理会阮梦华抽空给他使的眼色,气得她差点跳起来。恰好门外丫鬟来禀,道是夫人请云大人和邵姑爷到前厅去。 原来母亲竟是知道邵之思来了东暖阁。 阮梦华皱着眉送二人离去,心中有些忐忑,母亲该不会以为她与邵之思二人还有什么吧? 果然,晚间的时候风华夫人来见她,左敲右击地说了一堆话儿,大多是讲一家人要和睦相处,姐妹之间更该友爱,尤其如今如月还有了身孕。她提起往事,对邵之思曾与阮梦华有过婚约一事后悔万分,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答应邵皇后那个莫名其妙的请求。她虽未明言,但阮梦华心里跟明镜似的,往后邵之思与她之间只能是姊夫与小姨子的关系,避嫌为上。 天知道她半分也不愿同邵之思有来往,今日明明是他找到她房中去的! 邵家以往逢年节之时,门前总是热闹非凡,不为其他,只因邵府的女儿争气,竟出了一位皇后,邵家的男儿也有才气,邵皇后的哥哥官至内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因邵皇后去世一事意志消沉,邵家也逐渐没落沉寂,门前冷清了许多。 冷风在暗夜中呼啸,雪夜处处上了冻,路滑难行,邵府的守门人给晚归的三少爷开了门,重又落了锁继续睡大觉,临入睡前还在想三少奶奶不知会给三少爷生个小少爷还是小小姐。 邵府入夜之后少有灯火,只因老太君不喜喧闹,更不喜太多亮光,他一回来就先去了老太君屋里,祖孙二人关起门也不知在商量什么大事,很长时间也未出来。 邵之思成亲后便搬到了后园一处新落成的院子里,因三少奶奶颇有些来头,故邵家虽是先前不太情愿与阮家结亲,面子上却样样做足,处处表现得重视这门亲事。得知夫君回府,阮如月急急往外走:“佩玉,快随我来!” 佩玉连忙上前掺扶着自家小姐,另外几个丫头也不也怠慢,一下子跟出来一串人,全都站在门口候着。 “少奶奶,您慢着点儿,三少爷先去了老太君那里,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谁都知道三少爷自小便得老太君的眼缘,是极受宠的,老太君万事都交给三少爷做。 “这……”阮如月站定了身子,想到邵老太君阴沉的脸,不由得心中发怵,打了个颤:“佩玉,去西厢房把我今日做的活计拿来。” 佩玉不情愿地道:“小姐,大晚上的拿那东西做什么,别再扎了手。” “没用的东西,叫你拿便拿,啰嗦什么?” 佩玉连忙打着灯去了,阮如月站在廊下,看着昏昏灯火照着一小片被白雪覆着的花草,她嫁过来时这一园子花草还未败尽,如今不是枯死便是被雪压死,真是枯荣天定。想到这儿陡然间鼻尖一酸,原本有了身孕是喜事,可她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邵之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身后的丫鬟都是邵府的人,对这位三少奶奶的举动很不理解,却也不劝,还是佩玉拿了东西回来,上前劝道:“少奶奶进屋里等着,外头天寒地冻,你如今可得小心了。” 阮如月低声吩咐道:“我没事,你找人去前头问问今日跟着三少爷出门的人,看他去了什么地方。” 待知道今日邵之思去了自己娘家,还在邵府逗留了好大会儿功夫,她不禁脸色发白,头嗡地一声响,“哎哟”一声便人事不知。 邵之思与祖母叙话完毕,回到自己的院子才知阮如月晕了过去,问众人只知是少奶奶心忧他晚归在外头呆久了才出的事,不由心中有丝愧意。召来的大夫看过后只说无事,开了安胎的药,嘱咐这头几个月要万分小心,再不可惊着气着,否则动了胎气便不好。 大夫来的时候阮如月已经醒来,她泪水涟涟的望着夫君,有太多话要问却问不出口。其实他去风华夫人府原本没什么,可是阿妹如今就在府中,他会不会是去看望阿妹?便是这个念头使得她心神受激,竟晕了过去。 她向来看不起阮梦华,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可却做出了抢阿妹夫婿这种事,实在是情难自已。不知为何,自嫁入邵家,她却胆怯起来,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被阿妹抢回去,更何况,阮梦华如今回了上京,就要被册封公主,不再是那个被她冷待的小丫头,若是有心与她做对,那她会有几成胜算? 心慌之下她用力抓住邵之思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呼吸也急了起来:“要夫君担心了。” 邵之思魂不守舍,正在想祖母的话:“她竟然还没死?看来云澜此人不可信,竟是在救那个小丫头!我倒要看他有多大本事,不信他能化解得了那丫头的危难!” 老太君上了年纪,头脑却很清醒,尤其对阮家之事格外的执着,邵之思没有接话,他习惯了在祖母面前隐忍、沉默,无力劝阻这一切的发生,一切早已在他知晓前便已发生。 他只顾着沉思,倒忘了手中还握着刚有身孕的如月的手,佩玉看自家小姐心碎一般地等着三少爷说话,不由地高声叫道:“三少爷,少奶奶醒了!” 他的目光重又注视在她身上,柔声道:“如月,往后我会早些回来。” 邵府的三少奶奶因为心系夫君,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等了大半时辰,导致受寒晕厥的消息,霎时间传回了风华夫人府,风华夫人急得一宿没睡好觉,直到清晨确定无恙才又睡下。 那能得计访情亲(三) 邵府的三少奶奶因为心系夫君,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等了大半时辰,导致受寒晕厥的消息,霎时间传回了风华夫人府,风华夫人急得一宿没睡好觉,直到清晨确定无恙才又睡下,过没多时还是放心不下,想到云澜现下恰好在府中,便请他一同到邵府去, 。 这一夜阮梦华睡得也极不安稳,翻来覆去梦见一个蓝衫少年目光忧郁地望着她,而她却象个傻丫头一样,没心没肺地嘻笑游玩,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过来,今日竟是初晴。 她睁眼想了好大会儿才想起那个蓝衫少年可不正是邵之思嘛。 那一年他们才都是半大的孩子,被人告知皇上一句戏言给二人订了亲,阮梦华在外头养得野些,向来不知轻重,一把拉住入宫来见邵皇后的邵之思用脆脆的童音问道:“你就是我的小郎君?” 小郎君当场面红耳赤,而阮梦华已松开他跑去瞧别的新鲜。 阮梦华一年回一次上京,他们真正见面的次数,十根指头便数得完,哪里谈得上情深若海,只能说是明白了事理,知道婚约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再也不敢胡言乱语提什么“小郎君”了。此番回京二女易夫,要她心伤难耐是万万不可能的,更多的是羞恼,可为何昨日邵之思的目光象是多出些什么,让她心生不自在,以至于晚上梦到了八百年前的旧事。 按说她白日里见得最多的人是云澜,那人时不时便要逗弄她两句,若以此论亲疏远近,她昨夜该梦到云澜才是。再或者南华、慕容毅…… 她这边懒懒地想着有的没有的,寻思着是否自己大限将至,否则竟想起这种事,眼角余光扫到沉玉进了房,没精打彩地叹了一声:“云大人今儿是怎么了,现在还没端药过来。” 阮梦华日常喝的药都是云澜所熬,一日三次,从未少过一顿,今日这种情形确实有些不寻常。 鸣玉知道一点小姐的心思,戳着她额头道:“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小姐护着你夫人才当没看到你的不是,你倒好,胆子愈发大了,先伺候好小姐再说,把不该有的心给我收收。” “唉哟,鸣玉姑奶奶,你轻点儿,我是替小姐着急,耽误了用药可如何是好?”沉玉捂着头呼痛不已。 鸣玉拿她没法,打发人去,还是派人去过问,才知道云大人与母亲一早去了邵府看望大小姐,说是一会儿就回来,交待了话要阮梦华等着他回来再喝药。他不在,没有人知道该用哪味药,沉玉借着催药又往云澜的住处跑了几回,都是失望而回,竟然入了夜还没见他回来。 阮梦华却不在意,反正吃了也不见好,耽误一两顿也没什么。只是不知邵府那边如何了,难道是阿姊有什么事? “小姐,好像出事了。” 阮梦华精神不济,等不及二人回来便要睡下,一向沉稳的鸣玉慌张地进来禀告:“还不知何事,我才刚去找常管事问夫人可曾回来,他急匆匆地连理我也顾不上,只是点点头,还吩咐了厨房熬压惊汤,想来是夫人受了惊。” 难道邵府真的出了事?阮梦华刚要强撑着起身,鸣玉又小声地道:“我不方便问太多,又到夫人那里探了一下,奇怪的是夫人好像是从宫中回来的,脸色不太好,有人说她今日与陛下有争执,闹了好一场。” 即使是两人不和,这么多年下来,毕竟要有些感情,阮梦华几乎没有想过一向专宠的母亲会与仁帝起争执,她独自在杏洲之时,曾怨过一双父母,只顾着做神仙眷侣,尽冷落她这个当女儿的。 “咦?不是去看阿姊的嘛,怎地又进了宫?”阮梦华沉吟了思量了一会儿已觉乏力,刚想丢开不想,却忽闻宫中有人进府,无缘无故赏给阮梦华一匹宫缎,大晚上地郑重其事让人过来,弄得她满头雾水。好在仁帝体恤她身子不好,并不要她接旨,而是风华夫人代她接旨。 等宫里的人离开,府里安静下来,阮梦华早已入梦,浑不知有人潜进来替她把了半天的脉。 自风华夫人与仁帝两情相悦,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一起之后,阮家诸多受益者。虽不敢说鸡犬升天,但在上京城中却是新贵一族。好在阮家人尚知分寸,十八年来行事并不张扬,也从没有谁打着风华夫人的名号在外作恶多端,故大家相安无事,抖起来的阮氏家庭多盼将这有些尴尬的荣华富贵一世世地传下去。所以风华夫人荣,他们便荣,风华夫人损,他们便损,平日里就差没烧香拜佛求神明保佑仁帝继续对风华夫人痴迷下去。如今日这般若皇上生气,对阮家人来说,这可不得了,相信只要第二天传出消息,府里便不用想消停,那些亲戚保准上门来劝慰。 鸣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和沉玉一起讨论什么帝王妃子,阮梦华无奈地敲打二人一顿,末了道:“别把时日都浪费在这上面,沉玉,你去催药,鸣玉扶我去见母亲。” 沉玉先是一喜,又觉得可惜了,小姐定是去问风华夫人到底出了何事,她若是去见云澜便听不到宫闱趣事,想到底还是云澜重要些。 半个园子还没走完,避雪的回廊拐角处有个婆子和丫头嗑着瓜子聊天,婆子边不停地咬瓜子皮,瓜子皮飘洒下来,话音也随之传来。 “我看皇上不会怪咱们夫人,否则也不会连夜又赏下来。”老婆子经验丰富,世间男子多会这一手,打了骂了之后再哄一下,不愁你不回心转意。 丫鬟纠正道:“说是赏给梦华小姐的。” “你懂什么,难道要皇上开口向夫人赔不是?说是给小姐,其实就是给夫人的,这是给夫人面子呢。” 这些年,皇上明里暗里进府多次,有时事先打招呼,有时突然而至,对夫人的情意让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了直羡慕。身为阮家的仆人,许多人觉得夫人行事不甚名誉,连大小姐都不高兴,常与夫人闹着要搬出去住。还有许多是后来进府的,并不觉得不好,反倒觉得夫人是替女子们出了口气,那些宫里的娘娘贵人们命好,可她们都比不上咱们夫人啊。 小丫头继续问:“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只是一匹布?君恩难测吗?” 阮梦华也想知道,为何只是一匹布?她竖起耳朵听,只听那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哑着声道:“这其中的情趣你我如何晓得?再说了,宫缎能叫布吗?圣物啊!” 瓜子嗑完了,闲话也说完了,等二人离去的声音渐行渐远,阮梦华扶着鸣玉的胳膊走出来,颤巍巍地身子发软,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嗡着声道:“可算了走了,我差点没忍住。” 到这时她才相信云澜的药还是有效的,只是一天没吃药,她便觉得身子更虚弱了些。 风华夫人住的暖阁离东暖阁不远,此时她正对着昨天夜里宫中送来的赏赐发愣,一袭墨绿色宫制裙装,愈发趁得肌肤赛雪,想是这两日有些劳累,略见憔悴,便仍是位标致的美人儿。 只是可惜她已日渐苍老,容颜难复青春,留不住那个人的心了。 昨日宫中一名女官突然死去,临死前挣扎着说出四个字:风华夫人…… 女官不比宫女,地位身份要高上少许,可行走御书房等地,也不乏有女官被皇帝瞧上纳为妃嫔的。这些年仁帝的心思连后宫的贵妃也未能留得住,何况是名女官。偏偏这名女官前几日刚在皇上面前露过脸,颇有文采,仁帝多看了两眼,没两天就丢了小命,谁最有可能下手,不言而喻。 故而仁帝急召风华夫人入宫查问此事,风华夫人当时正在邵家,但觉此事甚是荒谬,一肚子气进了宫矢口否认自已是那种人。 究竟那个猝死的女官为何要说她的名字?竟是想栽她一个赃,说她因妒成性,见一个杀一个,若真如此,那么幕后定是有人了。 “母亲,出了何事?” 她回头看到阮梦华,伸手揽过,道:“梦华怎地不在房中歇息,别看天放了晴,消雪天更冷,你好好养身子就成,别乱跑。” 阮梦华不依地问:“母亲,出了何事?” 风华夫人心烦意乱,胡乱答道:“没什么,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皇上……他为何动怒?”她始终叫不出父皇,又或者爹爹。 良久,风华夫人才不确定地道:“君心难测,或者皇上对阮家的恩宠已经到了头了。” 她不说仁帝对自己的恩宠到头,实是不想在女儿面前讨论此事。 阮梦华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风华夫人手从那匹宫缎上掠过,沉吟不语:“别想太多,无论如何,他对你还是不错的。” 那能得计访情亲(四) 阮梦华无言以对,这都算什么事,父母亲大人太不平凡并非是件好事。 还记得从前她不懂事,冲着那个应该是她父亲的皇上大呼小叫,要什么有什么,那会儿真觉得皇上才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等明白他为何会宠着自己,难免为了自己的身份感到不自在,原来她是个私生女,怪不得阿姊宁可触怒母亲,被禁足也不肯进宫,怪不得阿姊回回把火气撒到她身上,一切都是错。 早已想通的事,如今想起还是有些不适,她身子微微发抖,手心开始出汗,眼前阵阵晕眩,该是早起未曾喝药的缘故,她强自镇定地问:“昨日母亲去了邵家,阿姊她没事吧?【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还好,我就是怕她有事,一早请了云澜去邵家,说起来邵家也真是的,如月的吃穿用度比在这中差得远了,亏邵家还是皇后的娘家呢。” 不知是否想起皇后已被她气死,风华夫人提到邵皇后时突然住了声。 传说邵皇后当年是仁帝自己选的,为此还翻过宫墙偷溜至邵府,就为了瞧邵家小姐一眼,那容貌和性情自然入得了少年人的眼,毫无悬念当了太子妃,皇后。阮梦华幼年曾见过她不止一次,那是与自家母亲完全不同的女子,端庄雅致,气度雍容,常年穿着皇后朝服,似在云端雾峰中。 她失神不语,风华夫人却误会了,烦乱地道:“伴在君王侧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祸事,明明与咱们不相干,可是有心人却总能将罪名安插在咱们身上,这些年你在杏洲反而是最好的,莫要看你阿姊在上京城,其实是跟着我受了十几年众人非议,故而我总觉愧对了她,如今她有了身孕,你我都要对她好一些。” 祸事?罪名?阮梦华咬着唇努力想要明白这段话的意思,却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忍着难受站起来,恭敬地回道:“是,母亲。” 阿姊定不会有如此想法,巴不得永远不再见到她。 今日的风华夫人似有所悟,话也多了些:“我记得有一回带她赴酒宴,那些同龄的官家小姐们孤立她嘲笑她,没个分寸,回来路上任我怎么问都不说一句话。只是自那以后,她不愿再同我一起出门,想是那日之事对她……” 她艰难地吐出话语:“母亲难道以为,我受的嘲笑便会少些吗?” 没有人敢说,但是那些异样的眼光便已让人无法承受。她深吸一口气道:“母亲以为我不说便是没有吗?只有更不堪罢了,阿姊她受的苦楚最深,她心中的委曲才是委曲,我的便不是嘛?她又没象我一般当成个私生子养着,她是正经阮家的大小姐,府中的老仆人宠着养着,哪里象我,在外面流居,回家还要被自己的亲姊姊恶言相向!” 天下做父母的不会真正讨厌了自己的孩子,但亲疏有别却是真的,她还记得记得初回上京,头天晚上她以为终于可以同母亲共榻而眠,谁知当晚母亲照旧搂着阿姊好睡一晚,她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里,只有丫鬟陪着,到半夜才睡着。 年幼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偷偷哭过几回,如今想来喉头还是一哽。已过去几年,今日提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自杏洲来,母亲与阿姊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羡慕,可是没有人与她亲近。 风华夫人心中本就对昨日仁帝的态度有怨气,被她如此一说登时恼怒起来,抬高声音喝道:“你如今是在怪我怨我吗?早知今日,我决计不会生你下来,也不会落得满身埋怨!” 话刚出口隐隐有些后悔,何必迁怒到女儿身上呢?可阮梦华不待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胸中一股闷气竟撑得住几步急行出了门。风华夫人只听到门外候着的鸣玉口中叫着小姐跟上去,后终至无声,缓缓站起来想去看看,又坐下去想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不再理会。 鸣玉的叫声阮梦华全然没有听到,她只觉耳鸣眼花,强忍着不适冲出来,只在心中默念着母亲的话:“早知今日我决计不会生下你!” 天才初晴,地上积雪未消,阮梦华一脚踏进厚厚的雪粉中,脚滑身软,歪倒在地,鸣玉一声呼喊:“小姐!” 地上冰寒入骨,她以为就此西去,忽觉身子一轻,跟着栽倒的身子被扶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她费力地抬头看去,正好撞进一双急切的眸子里,是云澜那张好看的脸,他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来不及再说下去,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一丝丝地消散,最终无知无觉。 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孱弱无力的模样,云澜心头一颤,听了她的话更是难过,抱紧她低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说罢将她抱起,吩咐惊慌失措的鸣玉速去准备间静室以便施救。 风华夫人那边已经得了信儿,知道女儿从她房里出来便昏了过去,慌赶过来探看,却被拦在门外,鸣玉紧张地解释:“夫人,云大人交待谁也不能进去,他要为小姐施针,若是受到干扰便会有生命之危。” 这话吓得风华夫人唇色顿失,好半晌才发话:“我不进去,只是云公子不用人帮忙嘛?” “奴婢不知,这是云大人的原话。”鸣玉咬着牙刚说完这些话,沉玉已道:“鸣玉,我要去陪小姐。” “你就别添乱了祖宗,夫人都进不去你还要进去?” 沉玉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酸酸地道:“我替云大人打打下手……总好过让他们孤男寡女在里面吧,” 云澜正拈着金针做最后的决断。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用镇定的话语和眼神一次次地骗她,说只要休息几天便能好,其实不然,她的病很严重。或者不该说是病,应该叫蛊毒。 蛊毒若不是下毒之人,或者熟识种蛊之事,根本无药可解,即使你是天下名医,也会束手无策。好在云澜并不是寻常的医者,又有邵之思事先提醒过,从旁协助,他对阮梦华所中蛊毒有了些了解,才能想出暂时应对之法,一天三顿亲自为她熬药延续生机。 他并没有把握治好她的病,只是一点点地延续着她的生机,小心地医治着,生怕被压制中的蛊毒会突然发作。这些天费尽心思调养着,但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让他满心不是滋味。 谁料她竟会受了刺激昏倒,体内被压制多时的蛊虫激发毒性,他需立时三刻做出决断,要不要以金针为其渡气施救? 南华没有说错,若有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渡以真气,便可查探到蛊虫所在位置,再施以妙法,引它出来。只是说着容易,做起来可难得多了。况且只是说不定而已,谁也没有把握,若是他有把握,也不会等到如今。眼下连冒险将她唤醒都不敢,蛊毒攻心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感叹,能对一个当时才六岁的女童下这种毒手,那人一定心肠歹毒至极。 他与邵之思曾反复讨论过如何才能解此蛊毒,答案只有一个,便是寻觅传说中的古老山族,据说那个神秘的山族在沧浪,他本待先为她调养着身子,天气转暖便带她远行沧浪,哪知出了这回事。 如今情形危急,惟有一试此法。 阮梦华还未醒来,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几近透明,云澜想了半天终于慎重地出手,运力于指上金针,飞快地刺入她身上几处大穴,跟着长吸了一口气,手掌贴在她小腹丹田处,顺着丝丝力道闭眼暗查,凡蛊毒均是由蛊虫所种,若是能探查出蛊虫的位置将它逼出来,或许…… 做这种事不光阮梦华有凶险,云澜武功再高强,极速耗费真气同样会走火入魔,江湖人士一身武功修为不易,都 爱惜得很,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置自己于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云澜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重重打湿,面上没了一丝血色,如此耗费心神和真力却依然没有成功,这让他心中沮丧万分。终究是没有成功,或者只能说成功了一半,暂时又将蛊毒逼退,这中间的凶险自不必说。 他闭目调息好大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睁眼看到阮梦华脸色比之前好了三分,替她把脉之后心中稍安,待要将她的手放时,不知怎么想的顺手合握在自己的两手掌中,轻笑道:“丫头,你倒睡得好香。” 今日之后,她会逐渐好转,如蛊毒未发前一般标致,只是却不是真正解了蛊毒,而是将危险又压制下去,再次爆发出来时势必更加凶猛。想到这儿他忧思甚重:“我瞒了你这么久,眼下还得继续瞒着,怨不得我的话你从来不信。” 平日里他总动不动叫她丫头,如今明显是带了宠溺的意味,那些似是而非的调笑之语也不尽是在开玩笑,他好像由最初受人之托前来看顾,变成了不由自主看护着她。 阮梦华自然是无知无觉,他放好她的手,开门出去,一直守在外头的风华夫人含泪问道:“云公子,如何了?” “夫人可以自己问她,已经没事了,不过得等一会儿,她还在睡。” 风华夫人连声道谢,等着云澜又交待了些事才送他回去歇息,知道阮梦华过了今晚会大好,便满心欢喜等着她醒来,心想要好好哄哄她才是。 谁知第二日睡醒睡足的阮梦华却似变了个人,视风华夫人的好言好语于无物,把自己关在东暖阁里谁也不见,连打算再去为她把脉开药调养的云澜也被赶了出来。 那能得计访情亲(五) 东暖阁里鸣玉正在劝着梦华:“小姐,夫人那边真的不去吗?寒玉跪在外头半天了。” 寒玉是风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跟着夫人进宫出府,行事说话颇有分量,在府里是一等一的人物,这次是替夫人给梦华小姐送汤药,夫人交待她千万劝得梦华小姐把药喝了,最好能让她别这么固执。 被女儿拒见的风华夫人其实心中十分懊悔,本就是接女儿出宫调养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好在云澜及时赶到,否则她再难安心。这些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亏欠的不止是如月一人,只不过梦华常年在外,从来不曾象如月那样时不时将满心怨气做给她看。 寒玉本以为送个药是极简单的事儿,谁不知道梦华小姐在阮家向来低头做人,到时候自己三句两句一劝,保准梦华小姐乖乖地吃药,最后再主动来见夫人。 谁料东暖阁一行的结果让她叫苦不迭,梦华小姐连内门都不曾让她进,赶她不走,便让她滚去外头雪地上跪着,冻得她三魂六魄半天不得归位。 老让人跪在外头确实不是个事儿,冲着外头道:“寒玉,你且起来,回去告诉母亲,若再逼我,明儿我就搬回宫里去。” 母亲昨日说的话太过绝情,她不得硬起心肠拒绝她一切好意。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多余的,这里是阮家,不是她的家,子夜宫也不是她的家,何况马上就要过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宫,不知道杏洲别院还有没有为她留着,她很想回去。 看着寒玉脸色发青地回去复命,鸣玉叹了口气,端着药碗问:“小姐,不见云大人,那这药也要倒了吗?” 阮梦华自昨日醒来后,便觉自已的身子元气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与昨日晕倒之时的感觉完全相反,难道云澜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想起曾被云澜抱进房关了半天,她就禁不住咬牙切齿,亏得沉玉一脸沉醉地向她讲述细节,仿佛被他抱过的人都该死而无憾。 被那样的人抱过她还有清誉吗? 她蹙眉道:“还用问吗,倒了!” “要不再让云大人过来仔细瞧瞧,小姐的身子要紧。”鸣玉劝了又劝。 “不必了,我这条命就是拣的,老天爷爱收就收去吧。”昨日她差些魂归天外,能活着毕竟是好事,她不过是在说气话。 唬得鸣玉连声念佛,祈求老天爷别听小姐乱说话,阮梦华微笑道:“老天爷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就别浪费唾沫了。” 她精神尚好,从早上清醒过来,一直到晚上才略觉不支,睡下不多时,便被房中动静惊醒,不出意外,果然是云澜趁着半夜来找她了。 云澜坐在冲边冲她温柔一笑,“你醒了?” 房内特意为她留着盏灯,此时已是快子时,阮梦华眯着眼看了云澜,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男人究竟有没有当她是个女人?暖阁里热哄哄的,平日只着小袄便可,阮梦华支着胳膊坐起身,被子下面居然穿得整整齐齐,她在云澜又吃惊又好笑的眼光里不客气地道:“请云大人移驾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这儿可不是你坐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她穿这么整齐是猜到他会来,取笑道:“原来你睡觉也要穿得这么整齐,倒也有趣。” “我也觉得有趣,云大人不在自己房里,半夜喜欢串门子,岂非更有趣?”她皱了皱眉:“我再说一次,尊臀再不挪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种威胁云澜才不会放在心上:“别这么见外嘛,好歹我们抱也抱了……” 她已然一脚带着被子踹向坐在床边不动的他,可久病体弱,自然没有什么威力,反被云澜抓住,虽然隔着被子,她却觉得如同火烙一般,恨声道:“放开!” 夜半闯入女子香闺,本是极香艳的事,可云澜却无心再开玩笑,他缓缓松开她的小腿,叹息道:“看你,已瘦成这副模样了,为何不喝药?” “关你什么事?”她怎么会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过之前喝的药全是云澜亲自熬了送来,虽然他不太可信,可是她觉得别人比他更不可信。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皇上饮命要跟着服侍你的御医,来,喝了吧。” 说着起身端来一碗微温的药,“正好能喝了。” 她哼了一声:“你这么好心?”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莫忘了昨日你命悬一线,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那云大人这会儿能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连命都差点没有?” “自然是……”他眼珠一转,似乎随便打发了她。 阮梦华当然不愿意,紧追着问:“少拿话来糊弄我,你昨日在我耳边说什么瞒着我的话,都忘记了吗?” 他微微一笑:“原来,那会儿你醒了。” 当时她确实清醒了一会儿,只听到他在说瞒不瞒的话,有心想问个清楚,却动弹不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也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自己,如此矛盾的事让她搞不清楚,不知该骂他还是谢他。 “你说啊?” “我不能说,” “为什么,对了,上回你说什么受人之托,话没说完,可确实是受人之托的意思,受谁之托?” 他依旧在打着太极:“你知道的,便是皇上,陛下!” 她气得脸上发红:“胡扯!” “我说错了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的母亲。”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来,把药喝了。” “你不说我就不喝。” “真不知你这脾气象谁。” “用不着你管。” “其实,你也不必太生夫人的气,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突然说起这个,阮梦华有些不明白:“怎么说?” “那日我同夫人一同到邵府去,宫中突然传召,却是为了一女官被人谋害之事,众口烁金,全都指向你母亲,她” “母亲如何会做出那种事来?我不信。” “陛下也不相信,可是此事颇为蹊跷,竟有人指证那女官死去前曾被夫人召去过。” 风华夫人确曾召见过这名女官。她入宫便象去自己家后花园,说出的话莫有不从的。听说有这么一个女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她有些意动,好多年不曾听说过这种事了,叫她如何能不多心,自然冷笑一声,找个由头把她传过来,也不动怒,就是好生盘问了一番,别的再也没做,可偏偏就死了。 “此事我听说过,那又如何?”她一点也不担心仁帝与自己的母亲会真的分开,他们若要分开便早分了。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对梦华提起自己的猜想,此事并不象巧合,而象有人刻意针对风华夫人而为,但他终是道:“我并非来劝说要你去见她,而是来说另外一件事。” 东暖阁里鸣玉正在劝着梦华:“小姐,夫人那边真的不去吗?寒玉跪在外头半天了。” 寒玉是风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跟着夫人进宫出府,行事说话颇有分量,在府里是一等一的人物,这次是替夫人给梦华小姐送汤药,夫人交待她千万劝得梦华小姐把药喝了,最好能让她别这么固执。 被女儿拒见的风华夫人其实心中十分懊悔,本就是接女儿出宫调养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好在云澜及时赶到,否则她再难安心。这些年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亏欠的不止是如月一人,只不过梦华常年在外,从来不曾象如月那样时不时将满心怨气做给她看。 寒玉本以为送个药是极简单的事儿,谁不知道梦华小姐在阮家向来低头做人,到时候自己三句两句一劝,保准梦华小姐乖乖地吃药,最后再主动来见夫人。 谁料东暖阁一行的结果让她叫苦不迭,梦华小姐连内门都不曾让她进,赶她不走,便让她滚去外头雪地上跪着,冻得她三魂六魄半天不得归位。 老让人跪在外头确实不是个事儿,冲着外头道:“寒玉,你且起来,回去告诉母亲,若再逼我,明儿我就搬回宫里去。” 母亲昨日说的话太过绝情,她不得硬起心肠拒绝她一切好意。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多余的,这里是阮家,不是她的家,子夜宫也不是她的家,何况马上就要过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宫,不知道杏洲别院还有没有为她留着,她很想回去。 看着寒玉脸色发青地回去复命,鸣玉叹了口气,端着药碗问:“小姐,不见云大人,那这药也要倒了吗?” 阮梦华自昨日醒来后,便觉自已的身子元气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与昨日晕倒之时的感觉完全相反,难道云澜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想起曾被云澜抱进房关了半天,她就禁不住咬牙切齿,亏得沉玉一脸沉醉地向她讲述细节,仿佛被他抱过的人都该死而无憾。 被那样的人抱过她还有清誉吗? 她蹙眉道:“还用问吗,倒了!” “要不再让云大人过来仔细瞧瞧,小姐的身子要紧。”鸣玉劝了又劝。 “不必了,我这条命就是拣的,老天爷爱收就收去吧。”昨日她差些魂归天外,能活着毕竟是好事,她不过是在说气话。 唬得鸣玉连声念佛,祈求老天爷别听小姐乱说话,阮梦华微笑道:“老天爷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就别浪费唾沫了。” 她精神尚好,从早上清醒过来,一直到晚上才略觉不支,睡下不多时,便被房中动静惊醒,不出意外,果然是云澜趁着半夜来找她了。 云澜坐在冲边冲她温柔一笑,“你醒了?” 房内特意为她留着盏灯,此时已是快子时,阮梦华眯着眼看了云澜,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男人究竟有没有当她是个女人?暖阁里热哄哄的,平日只着小袄便可,阮梦华支着胳膊坐起身,被子下面居然穿得整整齐齐,她在云澜又吃惊又好笑的眼光里不客气地道:“请云大人移驾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这儿可不是你坐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她穿这么整齐是猜到他会来,取笑道:“原来你睡觉也要穿得这么整齐,倒也有趣。” “我也觉得有趣,云大人不在自己房里,半夜喜欢串门子,岂非更有趣?”她皱了皱眉:“我再说一次,尊臀再不挪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种威胁云澜才不会放在心上:“别这么见外嘛,好歹我们抱也抱了……” 她已然一脚带着被子踹向坐在床边不动的他,可久病体弱,自然没有什么威力,反被云澜抓住,虽然隔着被子,她却觉得如同火烙一般,恨声道:“放开!” 夜半闯入女子香闺,本是极香艳的事,可云澜却无心再开玩笑,他缓缓松开她的小腿,叹息道:“看你,已瘦成这副模样了,为何不喝药?” “关你什么事?”她怎么会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过之前喝的药全是云澜亲自熬了送来,虽然他不太可信,可是她觉得别人比他更不可信。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皇上饮命要跟着服侍你的御医,来,喝了吧。” 说着起身端来一碗微温的药,“正好能喝了。” 她哼了一声:“你这么好心?”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莫忘了昨日你命悬一线,是我救了你。” “救了我?那云大人这会儿能告诉我,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连命都差点没有?” “自然是……”他眼珠一转,似乎随便打发了她。 阮梦华当然不愿意,紧追着问:“少拿话来糊弄我,你昨日在我耳边说什么瞒着我的话,都忘记了吗?” 他微微一笑:“原来,那会儿你醒了。” 当时她确实清醒了一会儿,只听到他在说瞒不瞒的话,有心想问个清楚,却动弹不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也知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自己,如此矛盾的事让她搞不清楚,不知该骂他还是谢他。 “你说啊?” “我不能说,” “为什么,对了,上回你说什么受人之托,话没说完,可确实是受人之托的意思,受谁之托?” 他依旧在打着太极:“你知道的,便是皇上,陛下!” 她气得脸上发红:“胡扯!” “我说错了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的母亲。”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来,把药喝了。” “你不说我就不喝。” “真不知你这脾气象谁。” “用不着你管。” “其实,你也不必太生夫人的气,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突然说起这个,阮梦华有些不明白:“怎么说?” “那日我同夫人一同到邵府去,宫中突然传召,却是为了一女官被人谋害之事,众口烁金,全都指向你母亲,她” “母亲如何会做出那种事来?我不信。” “陛下也不相信,可是此事颇为蹊跷,竟有人指证那女官死去前曾被夫人召去过。” 风华夫人确曾召见过这名女官。她入宫便象去自己家后花园,说出的话莫有不从的。听说有这么一个女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她有些意动,好多年不曾听说过这种事了,叫她如何能不多心,自然冷笑一声,找个由头把她传过来,也不动怒,就是好生盘问了一番,别的再也没做,可偏偏就死了。 “此事我听说过,那又如何?”她一点也不担心仁帝与自己的母亲会真的分开,他们若要分开便早分了。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对梦华提起自己的猜想,此事并不象巧合,而象有人刻意针对风华夫人而为,但他终是道:“我并非来劝说要你去见她,而是来说另外一件事。” 吴宫花草埋幽径(一) 他想说什么?阮梦华紧张起来,会不会比父母不合更糟糕的事? 岂料云澜带着笑意道:“莫怕,我想说原先不是答应了你,等你身子大好后陪你去看元宵灯节,还记得吗丫头?” 原来是这件事,她放松不少,却装作不感兴趣地道:“那个啊,到时再说吧,我困了,你走不走?” “走,马上走,你把药喝了我便走。” 药送到她手中时,竟还是微温,大半夜她也没那么讲究,咕嘟几下喝完,药碗刚一离嘴,便有颗糖点塞进嘴里,缓解了那种苦涩的后劲,云澜低笑一声:“你睡,我这就走。” 说罢身形一动,已悄没声息地离去,临走前还弹出一道指风将那盏灯打熄。 炮竹声声,已是新年来到,家家户户辞旧迎新,放起了鞭炮,争取让来年的日子更红火。风华夫人府却格外的冷清,只因年前女官之死闹得颇大,死者家人曾指天为咒,要杀人者偿命才肯罢休,甚至闯入宫门闹事,仁帝不得已下旨严禁风华夫人出府,并未说明这禁止令下到什么时候。这可是十几年来头一回二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僵化,大伙儿都觉得有些不寻常。阮梦华本与母亲正冷战着,闻此不好再与她添堵,主动去见了她一回。风华夫人倒甚是平静,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她是从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人,想当初拒不入宫,宁可要仁帝为了她受臣民指点,那般惊世骇俗之事都做得,何曾怕过别人的眼光,如今只把那时的气度拿出一二分便可。 年夜饭母女二人只是少少吃了些便各自安歇,但听得窗外冰雪渐融水落有声,阮梦华惊觉自杏洲归来,才三月有余,便已出了这许多事,真是京都居,大不易,她以往盼着能在上京城过年的愿望终于实现,却是这副情形。 这时候子夜宫里掀起了一股讨伐风华夫人之风,不时有嫔妃哭哭啼啼地来见仁帝,诉说这些年的不易,仿佛这些年皇宫被风华夫人搞得乌烟瘴气,整个后宫怨声载道,生生把这个新年的气氛给冲淡不少。 仁帝不至于不明是非,听着几个妃子说得过头,竟说起了风华夫人狐猸专宠,将自己比做荒淫无道的昏君,愠怒之下夺去在场几个人的封号,其中一位夏贵妃早在他未登基前便已跟了他的,不说之前有多受宠,起码这么多年下来,情份是有的,而且这位夏贵妃的父亲曾是朝中重臣。朝臣们本不该多管后宫之事,但万事一扯到风华夫人,便似乎持相同意见,纷纷上言书,仁帝欲认回阮梦华一事遭到了极大的阻力…… 正月里无大事,仁帝与华太妃几次召阮梦华回宫见驾,她不敢回宫去见华太妃,怕她问起让自己尴尬的事,只是推托不回宫。她不回宫,慕容毅来得甚是勤快,该是在华太妃的授意下才会如此主动,否则慕容将军少言木讷,如何会突然热情似火。 南华取笑她红鸾星动,来年定会出嫁,是否他们不用再离开上京,直接嫁进慕容家。阮梦华认真地想了想,道:“若是你想替我出嫁,那我一定嫁。” 二人还是打算要走,若是想要出海,一定要先走水路。随着二月一天天临近,阮梦华积极筹备此事。她不可能准备太多,都是南华在操办,与人联络。 云澜知道南华日日来见她,也知道慕容毅整日来风华夫人府献殷勤,更知道阮梦华从没有放弃要寻找自己身体虚弱真正的秘密,可是他不能说,也不干涉他二人胡闹一般的举动,他另有想法,与阮梦华的不谋而合,他要带着她远行求医,只是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初来求他的邵之思。邵老太君仿佛已不屑再来问他任何事,如此他倒落个清静。 他不喜欢过年,一个自幼便失去父母,跟着师父长大的人,不大可能对这种喜庆的日子有想法的,只是每年找上些美人相陪,饮酒作乐便打发了时日。 仁帝召风华夫人进宫的旨意在二月末的一天来到风华夫人府,再过三日便是风华夫人的生辰,风华夫人接旨谢恩,半句废话也没有说,等传旨的人走个没影,她才淡笑着道:“陛下如此好意,万不能拒绝,梦华,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阮梦华犹豫了一下,难道是母亲心生怨气,不愿与陛下单独相对,故而才会拖自己去相陪?想到他们到底是自己的父母……她这个做女儿的,当然要从中周旋一二,到底无法看着母亲受冷落。 她这边一应声,风华夫人便拍手道:“我再派人去邵家请了你阿姊来,到时咱们一家人真正聚一回。” 阮梦华顿时说不出话来,她与母亲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当下无比艰涩地道:“难得母亲有此雅兴,梦华自当同去。” 到了那一日,阮梦华早早地便妆扮好等着与母亲一同进宫,她虽说大好了些,仍是瘦伶伶地没长多少肉,走路一步三喘,偏头上乌发又重,小脸被鸣玉擦得白是白,红是红,人是精神了,可与之前相比,完全是两个样子。 今夜沉玉陪她进宫,她有些遗憾云澜云大人居然今晚不去赴宴。阮梦华装作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对云澜此人的人品极度不满。他算是客居在风华夫人府,却丝毫不顾主人家的感受,公然呼朋唤友——也只南华一人,在他的客院饮酒作乐,某日竟召了几个女子上门,惹得府中一干倾慕他的女子芳心失落,定力差的伤心掉泪。 阮梦华根本不敢和这种人去看什么元宵灯会,见了他也没给好脸色,南华被她无缘无故地轰走,倒是与慕容毅这种老实人说了好半天话,想必华太妃听说之后一定会说她乖巧听话。 子夜宫的朱红宫门威严依旧,阮梦华跟在风华夫人后面闷着头走路,打在宫门口遇上邵之思夫妇,她就没再抬起来头,全凭沉玉眼疾手快拉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往哪儿走。 等众人进了仪楚宫,一一坐在宫人早已备好的宴席前,风华夫人笑着问两姐妹怎地不打个招呼,阮梦华才抬起头道:“阿姊,你可还好。” 仁帝还没有到,若不闲话大家干坐着委实有些怪异。邵之思又是一个多月未见阮梦华,几次私下与云澜见面时听过她的消息,如今看她还是那么瘦弱,眉头不禁皱起来。 阮如月伸手替他揉开眉头,轻声道:“夫君,怎么了?” 邵之思极不愿同她人前这般亲密,拉下她的手道:“没什么,梦华在问你话呢。” “还不错。”阮如月仿佛很累的样子,她才三个月多月的身孕,并未显怀,但走路架式已不自觉象个身重行走不便的女子。 她与阮梦华一左一右坐在风华夫人身旁,风华夫人拉了她的手连声问她可曾有过孕吐,每日吃些什么补品,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等,直问得阮如月不知该如何回答。 阮梦华觉得无趣,无意中与邵之思深沉的目光撞个正着,忙转过头不敢乱看,心中不住哀叹时间难熬。 若是云澜在就好了。 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又连忙命令自己忘记刚刚所想的,可云澜的脸随即便在脑子里左浮一个,右浮一个,要说他长得是真不错,可惜就是风流了一些,就跟她的皇帝爹一样,后宫佳丽养着,还要找一个女子养在宫外,若是母亲早早地入了宫,怕也不会宠上这许多年。想到这儿她不禁佩服起母亲,看她今日的装扮,何等的艳光四射,阿姊虽长得好,但此时因着身孕面上无光,而自己就更不用提了,简直就是来给那两人做陪衬的。 仁帝终于来到,风华夫人领着三人跪拜迎接,当即被心情格外好的仁帝拉起,至此再也没有松过手。今日这场算是家宴,也是仁帝与风华夫人为期两个月的短暂分开结束,也只有他们二人是真正的高兴,阮梦华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恨不得早早吃完散场,阮如月的眼光在自己的夫君与阿妹身上瞟来瞟去,生怕他们有半刻的交流。邵之思仿佛心事重重,只是专注与自己眼前的饭食,偶尔答几句仁帝的问话,也是意简言赅。 好容易用完这餐饭,仁帝却留众人宫中歇息,要明日才能回去,阮梦华自是回自己的紫星殿,她不愿面对阿姊难看的脸色,先一步回去,半路却被一宫人拦下,道是怀姑姑请她往玉漱苑,有事相商。 怀姑姑做人向来滴水不漏,此番他们一行进宫,按理该早早地过来请个安见个礼,没有见她人影不说,还神神秘秘地要她去什么玉漱苑,这是何道理?阮梦华懒懒得本不想去,但沉玉提点了句:“小姐以往挺看重她,万不不因这一次怠慢得罪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得也是,得罪小人没什么好下场,那怀姑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忍不住夸沉玉两句:“沉玉果然沉稳了许多,办事也周道,回头小姐我有赏。” “别回头了,小姐现在就赏了奴婢吧,奴婢肚子难受,得马上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小姐您说成吗?”沉玉苦着脸捂着肚子一副受不住的模样逗笑了她,挥挥手让她先回去,自己慢慢地带着几个宫人往玉漱苑走去。 吴宫花草埋幽径(二) 此时天气已渐渐回暖,今日又是个好天,阮梦华也不乘车辇,顺着宫道慢慢往前走,看着才刚冒出绿意新芽的花木,心中欢喜起来,边走边问那个宫人:“怀姑姑人在玉漱阁吗?” “回梦华小姐的话,姑姑本打算亲自过来,谁知道皇上和夫人刚刚叫了她去办差,故命奴才来请梦华小姐,说是给您备了份大礼,去了玉漱阁便可知晓。” 大礼?阮林华猜不透怀姑姑是什么意思,好端端地送什么礼。待她到了玉漱阁,看到无数精致无比的华美绣服,又听那宫人禀道全是为她而准备,不由吃了一惊。这一处原是先皇后在宫中设的锦绣如意坊,专门养着些绣工绝佳的女子,平日只为邵皇后做绣品。皇后娘娘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生□洁,专用精品,她穿用的衣物绝对不会穿第二回,这个绣坊可以说是专为皇后所设,大到凤袍小到绣帕,她所用之物全是从这里出的。 自打两年前皇后不在之后,锦绣如意绣坊便形同虚设,仁帝没有发话,这间绣坊的女子也没有出宫,怀姑姑念旧,私下留着她们,宫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如今她看阮梦华受封在即,宫中要早早为她的受封大礼做好准备,除必备的冠顶,朝服外,还有各种衣料的四季宫装,只能多不能少,更不用说头饰、珠宝,这可是子夜国第一位且是唯一一位公主,皇上极为重视,朝臣们再不愿意也拖不过皇上的意愿,不仅要办,且要办得隆重非凡。 阮梦华说不清楚心中是喜是忧,她因病久居在风华夫人府中,甚少出门,瞧见这么大阵仗才知受封一事已在进行中,怪不得母亲要说那位皇帝老子对她不错。只是,真的就这么便受封,要做公主了吗? 袍服柔软,用料精细,绣娘们个个手艺精湛,所绣之物不俗,任她平日并不注重妆扮,看了也不禁赞叹怀姑姑是人精儿,做任何事都考虑得极周到。 出了玉漱阁,阮梦华独个往前走了一段路,竟没找到候在门外的那几个宫人。回头望了望她才发现自已仿佛走错了出口,这个阁子定是有前后两道门,那几个跟着她来的宫人似乎在另一个门口候着,她在阁子里头转了个圈,出来时非得不让人送,哪知竟会走错。 她只得折回去,后阁门已然关闭,她便顺着外墙往前绕,走没几步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仿佛便是邵之思。 他来这儿做什么,难道在等她?阮梦华不欲与之相见,连忙后退,生所他走过来,一直退到一处浓密的藤蔓后,想等他走了再出来,哪知这藤蔓后别有洞天,幽幽一处石头屏障,后头还有流水的声音。 子夜宫建成已有几百年,最早建宫时天下并未安定,战乱灾祸连年时,皇宫里最多秘道方便宫人避祸,后来这些秘道不再用来避祸,而成了后宫倾扎与阴谋横生的所在,几朝皇帝将这些秘道逐一封闭,多年下来,很少有人知道还有秘道之事。 阮梦华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瞧儿这不象是天然所在,似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关注着有无人走过来的同时,往石头上多看了几眼。只是这几眼却让她着了魔一样,看完又看,似乎记忆中曾到过这里,见过这处石头似的,欲罢不能。 到石头后面看一看……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可又觉得危险。正在犹豫不决的当儿,外面似有人声,她慌得往石头后再退了一步又一步,终于一脚踩空掉落下去。 随她一起落下的还有此些碎石草屑,离地面不很远,她连尖叫都没得及叫出来便已坠地,受的惊吓要比疼痛来得多,没有光线,洞口被草木堵得很严实,她像落入一个极静的所在,耳朵里嗡嗡发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 明知她现在呼救还会有人听到,不过那人却是邵之思,她不能叫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者她该等着他离去再说。身在黑暗的洞穴中,阮梦华却并不太害怕,她挽起自己右手的衣袖,摸到机括轻轻一按,黑暗中,她随身带着的宝贝帮派上用场,射出一道细细的火光,就跟走江湖的人带着的火折子一样,照亮了四周。 火光亮起时,她想到初识云澜的事,若世上真有神仙该多好,那他真能神通广大到前来搭救。 这儿该已很久没有人来,空旷且布满灰尘,丈许的圆形空地,石壁上一道小小的石门,推开石门阮梦华看到一道长长的走道,她手臂上的光线照不多远,看不出走道有多长。 一切情形都好生熟悉!她蓦地想起自己常做的那个梦,在梦里她便走在一个阴冷潮湿的,长长的走道里,尽头是什么?她在梦里从来没有走到过,那么,如今梦境变成了真实,她是不是要走下去,走到尽头,看一看尽头到底有什么? 在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脚步已自动自觉地走进去,这里并不完全象梦境,走道干燥且通风,只是有些太过狭小曲折,仿佛走了走了很久都没有尽头。其间她曾想过要返回去,可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动力在鼓舞着她向前走。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无法停下,当尽头出现时候,她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认真的想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尽头什么也没有,仅仅是另一道石门而已,她再次推开石门,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石室,里面连张椅子也没有,只在迎门的一道墙壁上挂着一块黑布,另两道墙上各有一面石门,不知通向何处。到了这儿她便关掉手臂上的火光,因这间石室别的没有,但有一样宝贝,那便是悬在当顶的明珠,发出灰濛濛的一片光。 原来只是这样,她以为梦境中要看到如何可怕的情形,居然只是这样而已。一时间恐惧大大降低,她细细打量起这间小室。 子夜宫不愧是皇宫,连个秘道也要用明珠来照,太过奢侈,阮梦华摇着头一把将明珠抓在手中,心想这倒是个好物件,她那里明珠虽多,用来照明却均不及此物。她顺手扯下墙上的黑布擦拭明珠,却发现石壁上露出一面晶镜,不知如何镶嵌在石头上,镜身华贵无比,在淡淡的光线下隐隐有柔柔的光线在流动,这可奇了,难道这条秘道竟只是为了保存这一方晶镜? 阮梦华细细打量着镜面,突然发觉里面的人像竟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处宫殿的一角,正对着一张金色大床,透过隐约绣满腾龙的幔帐,可辨出正有一男一女肆意享受着欢 爱,她登时傻愣呆住,继而不知所措,先是脸上赤红,瞬间又血色全无,虽然不是很清楚,可……那、那明明是仁帝陛下与她的母亲,这张晶镜,竟不知如何照着陛下寑宫的情形! 她有心把黑布拣起来把那面晶镜挡住,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羞怒,惊诧,恐惧,杂念纷沓而来,只觉数不清的黑暗记忆,争先恐后从脑海深处分离出来,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最深处的东西不断飞到自己面前:一条湿冷的黑道,一个跌跌绊绊的女童,一个冷酷无情推揉着她向前走的女人…… 仿佛是在看着另外一副情景,她看到了幼年时在宫里迷路的自己,在人逼迫下走过了一道黑暗的长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绫罗绸缎,手和脸上有几道擦痕,血丝和泥土混在一起,流着泪却倔强得不肯哭出声,原来这里她曾经来过! 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她慢慢想起当时还有一个人,便是那个人逼迫自己不停地往前走,是谁?会是谁?阮梦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四周,会不会……会不会那人此刻也在此地?她还没有完全想起当日的情景,但那种对记忆中发生过的事产生的恐惧却越来越多,她好像听到有人在笑,凄厉地笑声回旋在脑子里,捂住双耳也挡不住那道笑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似乎不停地在说话,说得很快,很乱。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的爹和你的娘,看看他们有多快活,白日宣淫呢,还生下了你这么个野种!” “你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母亲也不该活在世上!” “看吧,好好的看看,我看着你母亲淫邪的模样就想立时杀了她才解恨!” “死?太便宜你们了,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自以为风华绝代,好,我便让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厌弃,死后永世不得安宁!” 她是谁?阮梦华揪着一颗心想了又想,只知那人让她惧怕,让她心惊,在这间狭小的石室中,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至于你……小梦华,我有更好的东西给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根长长的金针,好像会动,是活的一样,在她眼前不住扭动, 有人用哄婴孩入睡的语气道:“乖乖地,听话,只要一下子就好了,不会很疼的。” 不要,不要,不要……她只能无助的摇头。 “喏,小金很好养,它每天只需要一点点的心头血,你已经六岁,心头血盈足够它吃好几年,受一点点罪而已……”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想不起来,一片金光覆住她所有视线,或许是久远的疼痛,又或者说不上来的难受,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那颗明珠早已滚到墙角,她碰也不愿再碰一下,仿佛那里扎着一根会吸人血的金针,隐隐的心口作痛。 墙面上的晶镜里不知何时已没有了人,空荡荡的宫床只余凌乱的锦被,结束了吗?阮梦华隐约明白那是什么,她只想呕吐,恶心。怪不得十年来她一直做同一个梦,她是秋日回京的,出了这么恐怖的事,看到那样难堪的情形,那么小的她,不知为何会忘记,不过忘记了才好。只是心中遗留下来的恐惧让她不断地重复走在黑暗中,总是在走到尽头前嘎然而止,一定是心中隐隐的惧怕才会让她在期盼回京的同时,却还要做梦。 阮梦华终于知道她在六岁那年出了什么事,她这一身的病痛又是从何而来,大概那根会动的金针便是让她心口疼痛的根源。今日她的无意之行,竟遇上这样的事,天意吗?幼年时是谁抓了自己来?她还不曾全部想起,但一定是宫里的人,那人话语狂乱无比,似乎恨极了自己的母亲,除了宫中嫔妃,又会是谁? 不知过去了多久,再没有一点声息,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她一个人,她被遗忘在这个地方,再也出去不了吗?想到这里,她颤抖着站起身,推开另一扇门,抓了明珠照路,且不管会通向哪里,她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哪怕通向阎罗殿,约摸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突然头顶有光亮射下来,原来顶上石头向外穿着许多孔洞,再走几步,还能闻到一股花草泥土香味,最后竟斜斜地穿进一片竹林,她终于再见青天。 吴宫花草埋幽径(三) 阮梦华走错了不要紧,玉漱阁外等着的宫人却慌了神,只听说梦华小姐另行离开,却不知去了何处,正没了主意时,沉玉终于赶到玉漱阁,一听便知自家小姐又不知走到哪儿去了,也不惊慌,一面吩咐人去请怀姑姑,一面又安排人从另一道门的方向寻找。 这会儿谁也不敢拿此事去惊动仁帝与风华夫人,怀姑姑不知因何事耽搁,大半日方才出现,她先是将带梦华小姐来的那个宫人拘来问了一遍,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道:“老奴原就好心,不想梦华小姐竟会走岔,沉玉此番做得很好,咱们只能先找一找,指不定是梦华小姐瞧哪处景致尚好流连忘返,我与你回紫星殿等着便是。” 等到仁帝与风华夫人午后歇息了一阵醒来,唤二姐妹同去见驾,才知阮梦华在子夜宫里走迷了路,闻之先是一惊,后是一乐,均想起幼年梦华头回进宫便跑得没影之事,深宫守卫安全,料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心中担心她独自一人不知要走到几时,便发动宫人四处寻找。 直到入夜时分,宫人才来回禀说是梦华小姐自个儿回来了,安然无恙,确实是走迷了路,现下身子疲乏,已歇息下了。 今日是风华夫人的生辰,午间只是家宴,仁帝早已安排下去,宫中宴庆,有歌舞可赏,美酒佳肴齐备,宫中各处还皆有封赏。风华夫人已换了身海棠云裳,几色纱绢罩在外层,更衬得姿容艳丽,加之才刚与仁帝和好,心情大好,闻得女儿已然回来,放了心又嗔道:“陛下,这可怨不得梦华,若是她从小长在宫中,哪里会在自己家中生疏迷路,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她。” 仁帝无奈笑道:“这么说我也有不是了,眼下才正是要好好补偿,受封一事我已定下,让咱们的梦华真正成为我子夜国的公主,这子夜宫便是她的家,往后时间长了,她自然会慢慢熟悉。” “多谢陛下!” 风华夫人心中另有思量,从前她不愿入宫是为了一口气,如今年华渐渐老去,慢慢觉得总在宫外非长久之计。梦华回宫后,她也会长住宫中,再不与陛下分离,也省得再出年前那样的事。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就走到任人百般指点这一步,她逃离过,抱怨过,犹豫过也恨过,最终还是倔强着屈服,世人说了她没做的事,她偏要做一做,看谁过得更好些。年复一年,她从初时的一切随心,任性洒脱到今日渐多埋怨和后悔,全都在那死去女官的亲人伺机冲到她面前怒骂的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人,不是她杀的,她根本不屑去做这种事,皇上喜欢谁那是他的事,后宫嫔妃那么,她若是有此毒心,还不得把她们全部除去?为何偏要跟一个小小女官为难。 但那家人恶毒的诅咒却刻在她的心上,或许这些年不经意中她已结怨太多,若是后半生没有个好下场,又该如何自处? 庆宴不光请了宫中各处,还特意接了阮、邵两家交好的眷亲,子夜宫中的嫔妃再厌恶这个抢尽风头的女人,但总有人愿意来捧场,打扮得花枝招展来露个脸,说不定皇上偶尔会想到她们,否则说不得便如前些日子被夺去封号的那几个妃子一般,落个凄凉下场。 面对着一派喜庆气氛,阮如月一迳沉默,啜着特意为她换上的汤水默默坐在一旁。她并非在担心阮梦华,而是在心中不住揣摩自家夫君的心思,午后她浅眠之时,他去了何处?听佩玉讲,夫君并没有呆在歇息的宫殿,好半日才从外头回来,一脸失魂落魄,象是遇上什么难事。 他该不会趁此时机去见阮梦华了吧?猜忌如同一只小手轻轻地揪着她的心,暗暗的疼痛不适弥漫了周身。是又如何呢,他们本就是在宫中相识,那时候她在哪里呢?她正不屑母亲示好,对与皇帝有关的一切深恶痛绝,子夜宫更是她的禁忌——母亲便是被住在那里的人抢走了,她再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那个男人的女人。 有时阮如月极其羡慕自己的母亲,风华夫人专宠于君王,这是何等的荣耀。阮如月所求不多,只希望邵之思对自己稍稍宠爱些,并非是他对自己不好,而是那种好太过正常,夫君对良妻,热情关心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她要得不多,可他给的太少,若是他能象殿上那位君王对自己的母亲一般,或者只是一半也行啊。 她对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没有半分好感,几次前来,只是为了邵之思,今夜是为了母亲生辰。如今他的心思究竟是在自己与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还是在阿妹身上?从来她以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母亲宠她,人人都需让着她,嫁入邵家后她才用了心做人,已经够难的了,若是连夫君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那她还有什么意思? 越想越是难受,加之出来得久,腰膝酸软不说,还要忍住心头烦乱,几次看邵之思恍惚的神情,心越来越冷。 “陛下,母亲,我有些不舒服……” 她有身孕在身,邵之思纵然满腹心事也紧张起来:“哪里不适?” 风华夫人闻言立即让宫人送她回房歇息,又请了御医过来,一时间众人忙乱不已,风华夫人更是抛下仁帝与庆宴上的诸人跟去探看,阮如月暗自欣慰,母亲到底还是在意她的。 紫星殿里静若无声,沉玉瞧着地上被砸得变了形的妆镜骇然不语,不止是妆镜,梦华小姐入夜归来之后,将屋中一切发亮的物件全砸了个稀烂,之后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什么话也没说便进了内殿,将一干奴仆晾在外头。 这是怎么了?小姐因何暴怒至此?任沉玉平日再敢说话,小姐性子有多和善,也不敢在此时仗着自己与小姐一同长大的情份造次,连连摇手阻止宫人清理这些东西,怕发出的声响惹小姐脾气再上来,她们谁也担待不了。 谁都知今夜宫中庆宴,可是皇上却与风华夫人未等庆宴结束又一同来探望阮梦华,看到这满地狼藉皆是一愣,风华夫人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沉玉伏在地上颤着身子回道:“小姐……小姐回来时……” “你这奴才!你家小姐在宫里迷路时你在哪里?定是你护主不力,只顾着自己安乐,当真是没有一点规矩了!我记得上回就是你私毁花根,那时没治了你真是错着!”她想到上回的事,气得身子发抖,怎会由着这般不称心的奴才在梦华身边。 “夫人不必动怒,不若将她交给老奴,这等劣奴当好好管教才是。” 沉玉听出竟是怀姑姑的声音,抬头正好与她阴狠的眼神撞个正着,啊呀一怕惊呼,低泣着任人架起胳膊。 正在此时,“哗啦”一声,却是阮梦华从里同出来,大力挥开珠帘发出一阵脆响。 她哑着声道:“母亲莫要怪她,要怪就怪女儿好了。” 说罢眼泪珠子成串掉落下来,她头发蓬乱,眼眶发红,风华夫人上前要揽她入怀,却被她抗拒一般避过,又听她闷声道:“是梦华贪玩,在宫中乱走,让陛下与母亲担忧,与他人无关。” 风华夫人一笑:“傻女儿,谁也没有怪你,只是看沉玉不用心服侍你……” “要母亲费心了。”她急急避开眼光,却正好看到仁帝,避无可避只得恭谨地行下礼:“见过陛下,我本想着明日再去谢罪的,谁知还是惊动陛下来此,梦华心中着实不安。” 仁帝与风华夫人对视一眼,不懂她今夜为何格外客气,从前并非如此啊。当下只得扶她起来,温言相慰,提及适才耽搁之事,阮梦华连道明日一并去向阿姊姊夫陪罪,不想她迟归竟要这许多人费心。 风华夫人只觉她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略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莫非梦华是为了我们来晚了心中不快,真是小孩儿家心性,连这个也争,你可是咱们子夜国的公主,论起来谁也不及你的尊贵呢。” 她争了嘛?对于母亲的误解,阮梦华根本没有心思去辩解,只在心中祈祷眼前这两人快快离去,她已砸了房中的镜子,便是不想再想及自己今日看到的那一幕。可他们却双双来到自己的面前……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目光回避着尽量不看向母亲,好在前殿庆宴未曾结束,他们不曾久留,待看着众人将殿中清扫干净,又交待了宫人尽心尽力服侍之后,风华夫人才随仁帝离开。 诗词话本中对于男女情事着墨最多却也最是隐晦,阮梦华知道天是蓝的地是绿的,世间之人莫不是父母生养,至于如何生养出来的,那便是她成亲之后才能知道的隐秘之事,未出阁的女子想想都要脸红上半天。 她却只能惨白着脸不住命自己别想别想,天地万物生长自有其意,飞禽走兽莫不有其繁衍的道理……她决心要尽快忘记那件不堪入目的事,极力提醒自己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的父,她的母,可她做不到,快要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她如何以在宫中长住? 最最让她心如死灰的便是那隐约的记忆中的金针,到底是什么?心头血若被吸干,她还能活吗?想到这儿她不禁抚上心口,早前她心口疼痛,是否性命危急?怪不得,怪不得云澜从不说她是何病症,料想不是好事。 死生一度人皆有(一) 沉玉一早便候在殿外等着服侍小姐起身,看到墙缝中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捏起来才发现是片头饰碎片,她沉思了好一会儿,却想不出来小姐昨日究竟受了何种刺激,意会有那样疯狂的举动,连镜台都要砸烂才罢休。 “沉玉姑娘在想什么?” 她受了一惊,回身看到怀姑姑悄没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赶紧低下身子:“您来了?” 怀姑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我这不是不放心梦华小姐嘛,才刚办完事就赶紧地来看看她,还没起身吗?” “还没呢,小姐似乎睡得不大好,又不让我们进殿服侍,以往这会儿早起身了。” 阮梦华昏沉沉地半梦半醒着,一会儿想自己十六年来避居杏洲,一会儿又想着被人指点非议,她只觉满腹苦楚无法言说,再者又能对谁说呢?她倒不是想对人诉说心中的苦恼,而是真想有个人依靠着,不要再想起那件让人难堪的秘密,她会把那件事烂在心里。 门外是怀姑姑来了,她无力应对,索性连声也不出,就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未起身,实在是懒得动弹。不一会儿门外却传来争执,隐约象是阿姊的声音:“你敢拦着我?” 怎么回事,怀姑姑哪儿了,为何变成了阿姊? “大小姐……奴婢不敢,只是小姐她还未起身……” “你去说,我要见她!” 阮梦华苦苦一笑,这就是她的阿姊,永远也别指望哪天能姐妹情深一回。 她扬声道:“是阿姊嘛?进来罢。” 一张白玉床,金色流苏帐从殿顶垂坠下来,比自己暂时歇息用的好了不知多少倍,这里一应物件全是公主的待遇,样样看着不俗。正靠坐在床上的正是阮梦华,她长发未梳,只着一身月白深衣,年前病时瘦下去的身子此时还未完全养好,看起来娇弱得很。 阮如月自恃貌美,从不将这个妹妹放在眼中,可她心中有一根刺,此时只觉她比自己还惹人怜惜。往年每回见阮梦华时,都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快活,她一点都没把自己尴尬的身份放在心上吗?只是无拘无束地活着,为什么她不和自己一样敏感且多刺,谁的话她都要放在心上咀嚼半天,看有没有更深的一层意思。 或许因为阮梦华本身的身份?早年间她的存在尚是个秘密,是个知情人不敢提起的话题,可她到底是公主之身,身上流着的是皇族血液,如今受封在即,而她阮如月算什么呢? “阿姊找我何事?”阮梦华让她落了座,就在自己的床边,她懒得挪动地方,希望阿姊快说快走。 想到自己的来意,阮如月定了定神,道:“何事?你会不知我为何而来?我只问你昨日假借在宫中迷路到底做什么去了!” 阮梦华闻言一惊,莫非阿姊也知道那个秘密?突然她有些压抑不住的欣喜,不必再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心事,她原本是打算把此事烂在心里,永远也不会说出去的,哪知阿姊会察觉出端倪! “阿姊……我不明白,你……” 她待要问是否阿姊也知那条秘道,哪知阮如月已冷冷打断她:“真好,你这边在宫中迷路,人跑得没影,可偏偏我的夫君午后也曾离开过我,阿妹,你说巧不巧?” 阮梦华错愕之后便是深深的失望,她低头用手指勾画着云帐上的暗纹,半晌才道出一句:“阿姊竟会有这种想法!” 她与阮如月这十几年姐妹做得真是悲哀,成日相争,从未有过温馨相处之时。 阮如月并不放松追问:“那你说,昨日去了哪里?” 她去了一处秘密所在,在那里看了一场好戏,还回忆起自己受过怎样的折磨,往后是死是活还是未知,这便是她昨日的经历!可这些她都不能说,难道要把一切细细讲给阿姊听?那可是无比难堪的事啊! 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愤使得她猛然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我在宫中迷路,阿姊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不信!”在阮如月的心里,阮梦华一定是和邵之思相会了,故而一早便来探听,从进到殿里便一直死盯着她,看她有否心虚。偏偏阮梦华的神情有古怪,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有所隐瞒,她在隐瞒什么?还会是什么?一定是她昨日与邵之思在宫中相会,是,平时在宫外没有机会幽会,如今到了宫里,他们两个连一点点空闲也不放过……阮如月只觉呼吸急促,头也晕眩,突然伸手紧紧抓住阮梦华的手臂,颤抖着身子象是要昏过去,慌得阮梦华连声要人传御医来,却被她极力制止。 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柔声道:“从小就有人告诉我,阮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母亲也只能是我的,若是你回来了,那我便会什么都没有了。” 难得她愿意坐着好好说话,阮梦华放松紧崩的身子,听她慢慢讲些从前的事。想了想道:“怎么会呢?阿姊,你永远是母亲的女儿,阮家确实只有你一个女儿。” “可是你六岁那年还是回来了,竟然还姓阮!我那会儿已经懂了不少事,在外头听人说不好听的话,被人指点着受气,时间久了慢慢便恨起母亲,也恨你。”她低头笑了笑:“马上你就改姓夜了,要做我子夜国的公主,我要恭喜你了。” 不知为何,一声恭喜从她嘴里吐出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阮梦华扯了扯嘴角,实在喜不起来。 她拉着阮梦华的手,突然说道:“只是不知子夜国的公主是否还是完璧!” 话刚说完,她便一手将阮梦华的月白深衣袖子拉高,露出一条玉臂,右臂近肘弯处一点殷红如血,赫然是象征处子之身的守宫砂。 阮梦华猝然不防,差点掉下床,反应过来后将她拍开,怒喝道:“阿姊,你这是何意!” 阮如月扶着腰身缓缓站起来,冷笑着道:“没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便自己看了。” 老天爷一定是糊涂了,竟让她投生为阮如月的妹妹!阮梦华的脸红白交错,恨声道:“你疯了!竟会有如此今人作呕的念头,我与邵之思根本没有什么,将来也不会有什么!自他与你成亲之后,我早已忘却从前之事,你这番举动真让人恶心!” “我是疯了!被你们弄疯了!你没看出来吗?昨日他的眼光一直在你身上,我才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君,为何总是对你有说不出的情意?阿妹,你骂吧,你骂我我也要说,邵之思他如今是我的夫婿,不管你怎么想的,他是怎么想的,我一定不会容许你们再有半分情意!” 她话未说完已是泪满腮,昨夜她有好几次想问一问邵之思,但终是忍住。一晚未曾睡好,这会儿又说了半天话,她只觉得身子一会儿重一会儿轻,腹中隐隐不适,却强撑着不肯罢休。 “这只是阿姊你自己胡思乱想,我与他之间何来情意之说,即便是你们未成亲前也甚少见面,这你还能不知?” “不见面,还可以写信——鸿雁传书,诉不尽相思意。”她从袖中里抽出一张信纸,递到阮梦华面前,那竟是之前邵之思寄往杏洲的一封,阮梦华还记得此封信的大意,信中道邵家有意早些替他筹办婚事,那么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成为夫妇…… 二人书信来往不多,所书不过是些日常琐事,通常邵之思会嘱咐她细心养好那盆玉色烟花,多注意身子,也只有这一封信上谈及二人的婚约,才会有这么一句出格的词句,不想竟落在阮如月手中。 阮梦华蓦然想起上回邵之思到风华夫人府送年货,顺便探望她时,她曾想将那个玉盒子里的书信交还给他,只是当时没有看到。她一向对这些不上心,或许是丫鬟们收拾起来也说不定,慢慢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今日看到这封信,突然警觉:“阿姊手中的信从何而来?” 左右不过是鸣玉或者沉玉,是了,鸣玉是从风华夫人身边派过来的,是与阮府亲近,不是她还能是谁。 “原来阿姊是为了这个在意吃醋,难不成与邵之思有过婚约也是种错?要知道这次回京之前,我可一直以为会和他成亲,书信来往很正常,该不会你连这个也要怪?自小到大,吃穿用度,母亲的宠爱,阿姊想要什么就抢过去,你什么都抢,到最后连我的未婚夫也抢了,如今还来怪我不该和他有过去?你该去怪陛下,怪母亲,怪死去的邵皇后,独独不该来怪我!” 她早知与阿姊之间无法相处,此时再也无法忍住心里的愤怒,高声道:“来人!” 沉玉本就候在殿外听吩咐,立时应声:“小姐有什么吩咐?” “阿姊一早便赶过来,怕是连饭都没吃罢,沉玉,快送大小姐回去,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她是说实话,阮如月不光脸色不好,怕是得让人扶着回去。 阮如月不可置信叫道:“你要赶我走?” 阮梦华心中厌烦,她的母亲只顾着自己享乐,她的阿姊整日来给她添堵,事到如今她又何必客气:“你走吧,那些信既然已到了你手里更好,留着好好看,只要你不觉得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沉玉上前一步,欲扶阮如月离开,却被她抽开袖子一拂:“我只要你说,昨日到底去了哪里,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你简直不可理喻!”阮梦华听不得她一直追问昨日之事,那是她最不愿想起来的。 阮如月见她毫不理会自己,自顾上床去歇息,直欲上前几步将她拉起再问,突觉脚跟发软,一步还未迈出去便脱力摔倒,“啊”的一声痛叫,竟是直直撞到了硬物上。 死生一度人皆有(二) 紫星殿传来消息时,仁帝上朝会未归,风华夫人才刚起身沐浴更衣,慵懒地半躺着让宫人为她按摩,闻讯惊坐起来,匆匆挽好发丝便赶过去。 宫中御医早已被传到紫星殿,正在为阮如月施救。 她摔那一下恰恰撞到了肚子,当时便呼痛倒下,阮梦华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瞬间没了半分主意,全都是沉玉在做主,叫人请御医以及通知夫人和姑爷。 等到风华夫人赶来,一切已然成了定局,阮如月初胎不稳,在紫星殿里情绪又不太稳定,意外失足才致滑了胎。 意外失足?怕是说出去谁也不信,人们只会说阮家姐妹不和,阮梦华手段倒狠,只是太笨了些,竟在自己的宫殿中下手。风华夫人初闻讯时也曾有过这种念头,但她总还是两姊妹的母亲,尚存着一丝理智,如月性子清冷偏激,而梦华开朗活泼,从来有事都是梦华让着如月,如果说梦华会有意害如月,她无法接受也不愿意相信。 “梦华,你阿姊她如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才刚进殿门,便看到阮梦华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沉玉伺立在她身后,她心中嘀咕,难道真与梦华有关? 阮梦华怔怔地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又哽住,脸上挂了晶莹泪水道:“他们说阿姊的孩子没了……” 风华夫人有些撑不住,缓了缓才说得出话来:“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阮梦华咬了咬唇,想不通明明阿姊好好地站着说话,怎么就突然摔倒在地?当时房中只有三个人,她命沉玉扶阿姊离开紫星殿,若是早些送她早便好了,如今她有嘴说不清,而且阿姊一定不会罢休。 此时阮如月正躺在里头的床上,面色苍白眼眸紧闭,自她摔倒便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未醒来,只怕会难以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风华夫人详细问过御医之后,不由连声叹息,进房握着阮如月的手泪流不止。 过了好半天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邵之思呢?他身为如月的夫君,在这个时候为何不见踪影? 邵之思并没有碰上来找他的宫人,他一早便来到玉漱阁附近,此时正穿过一丛丛才冒着绿芽的花木,试图在玉漱阁附近找到另一条路出来。昨日午后他确实来过这里,一路跟着阮梦华过来,只是她明明看到了他,却偏要避而不见,这一片花木建得极古怪,明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昨日梦华避向了何处? “侄少爷在找什么?”一道阴森无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眯了眯眼,却是怀姑姑站在块石屏前,只她一人,并未有宫人跟着。当下诧异道:“姑姑怎么来了?” 怀姑姑动也不动:“我若不来,只怕你还要在这里费上许多功夫。” “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既然如此,姑姑何不明与我说。” “说什么?” “这里别有幽径,我幼年时常在这附近玩耍,记得该有……”进日久远,他已记不真切。 她面上冷冷地道:“侄少爷定是记错了,您还是快些回去的好,与其在这里担心不相干的女子,倒不如陪陪少夫人,你可知紫星殿已经出事了?” 紫星殿是阮梦华的寝居,邵之思面色一紧,再顾不得找什么秘道,匆忙离去。 哪知出事的人不是阮梦华,却是自己的孩子没了,这让邵之思顿时怔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怀姑姑竟是这个意思!邵之思心乱如麻,竟想不到可以说的话,额际的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不知该怎么安慰阮如月。她才刚醒来哭了一回,这会儿正闹着要回家去,只说再在这里呆着命也会没的,字字句句直指阮梦华,她把自己失去孩子的痛与怕全都怪在了阮梦华身上,语无伦次地指责着,一会儿怨一会哭,闹得不可开交。 待邵之思来到,她方才安静少许,想到自己刚刚失去的孩子,心中悲苦,哽咽得几乎再次晕倒,泪珠子断了线一般成串流下。 “夫君,都是我不好,孩子……” “如月……不妨事,你莫要太难过,好好休养才好。”邵之思叹息着拥住她,如月因何要来紫星殿,他一想便知,这两日她一定因自己的冷淡心事过重,才会失态。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只是没想到会出这个意外。 此时阮梦华差了沉玉送来汤药,要服侍阮如月喝药,谁料她一场手“啪”的一声将碗打到地上,顿时裂碎,风华夫人道:“这是何苦,眼下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听话,万事先调养了身子再说。” 阮如月哭着摇头,她很怕,在邵家她并不十分讨人喜欢,才刚刚有了孩子,指望着地位更加稳固,可孩子居然说没就没了。这都怪那个女人,她决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 “母亲,你叫她进来,我要问问她为何那般狠心,下毒手害我孩儿!” 风华夫人只得又劝:“如月,梦华是你妹子,怎么会如此行事,你想太多了。” “若真如此,她为何不敢进来面对我?” 阮梦华在外殿听得清楚,缓缓走进来,木着脸道:“阿姊,我知道你正难过,可你莫要血口喷人,当时沉玉也在场,是你自己摔倒的,母亲若不信,可以问问她。” 阮如月抢先道:“沉玉是你的人,自然要为你说话,母亲不用问这个奴才,上回他们主仆二人便合谋把花悄悄弄死,这回又合谋来害我,求母亲做主!” “阿姊,你……” “住口!我不是你阿姊,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她泣不成声地说了半日,母亲与夫君却都只是一副无奈的模样,没有人去为难阮梦华,登时心灰意冷,止住眼泪道:“你是谁啊,你是子夜国的公主,人人都向着你说话,你做错了什么,都有人担待着,沉玉会说什么我猜也猜得到,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这样闹下去不是法子,风华夫人只有安抚她:“你若是气难平,我让人打发了这丫头便好,你得好好养着才行,千万莫要生气!” 她如何能不气!她一定快要死了,阵阵晕眩还伴有头痛,如同要裂开一般。忽听得沉玉求饶的声音:“夫人,不关沉玉的事,求夫人不要将沉玉打发了。” “沉玉,当时你也在场,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夫人话,大小姐一早便来见了小姐,没得一会儿二人便吵起来,奴婢不敢偷听,并不知她们说什么,后来小姐叫了奴婢进去,说是送大小姐回去,大小姐不愿意,两相一拉扯……” 阮梦华蓦然大惊,当时她明明已上了床,未曾与阿姊有过拉扯,沉玉她为何要这么说? 只听沉玉继续讲道:“就那么巧,正好有个椅子,之后……” 之后是一片混乱。 阮梦华定定地看着沉玉,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她还是那个无甚心机,风风火火的“沉玉”吗?那个沉玉伴她一同长大,心地善良,偶尔爱犯个小错,不说与她情同姐妹,主仆情谊也是极深厚的。为何她要这么说? 心惊的不止是阮梦华,还有阮如月,她不知道沉玉这么说的原因,但即刻哭倒在邵之思怀中,泣不成声地想母亲为她做主。 风华夫人又惊又气,看着阮梦华的神色渐渐不同:“梦华,沉玉说的可是事实?” 若说她刚知此事时对阮梦华还有些信心,可沉玉是谁的丫头?是她的,连她自己的丫头都说了当时怨她,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母亲,我没有……”她把眼光转向邵之思,只见他把阿姊拥在怀中,一下下轻柔地拍抚安慰她,并不曾看自己一眼,不由低下头,咬了咬唇还要说些什么,外头宫人已来报,说是皇上下了朝便直接来紫星殿,眼下已到了门外。 好在仁帝并无心上演一出清官案的戏,他为梦华办的受封礼成在即,不想将此事闹得太大,只是打发了众人离去,将阮如月送回夫家休养,风华夫人依旧带着阮梦华回风华夫人府,闭门思过。 阮如月临走时恨恨地抓住她的手,对她低语:“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无言以对,为什么不去死?阿姊眼中的狠毒和怨恨让她心凉,她真想告诉阿姊自己命不久矣,如今一日日不过是在等死。 初春的夜晚略带着寒气,后半夜的雾气最浓。鸣玉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沉玉如今被留在宫中,忍不住长声叹,看向小姐的眼光里充满了不忍。她虽然和沉玉一样,陪着小姐长大,平日里小姐对自己和沉玉是一视同仁,但她自己明白,夫人才是她的主子,大小姐的话她也得听,小姐或许知道这一点,但从不说破。只是沉玉……真是没有想到,她竟会在这种时候伤了小姐。 她不知道小姐为何非要将房中的妆镜收拾过去,但还是顺从地一一做妥,不无担忧地想,小姐此番被皇上下令闭门思过,那受封之礼何日举行? 闭门思过的阮梦华疲惫不堪,回府后母亲将她叫去,说了一番无外乎失望以及痛心的话。真正失望及痛心的是阮梦华自己,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想多久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想要母亲的疼爱,姊妹间互相的敬爱。 夜已深,人愁不能寐。云澜跃入她房中时,意外发现她象早知他要来似的,正等候他的来到。 “丫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他献宝一样奉上一个羊脂玉瓶。 阮梦华兴致缺缺地接过来,打开一闻,只觉有股说不出来的香味飘散出来,闻之精神一爽,心知定是极珍贵的物件,勉强笑道:“什么好东西?” “这两日你进宫,我便跑了几个地方,采到几样珍贵药材,炼制出来的新药,旁人吃了没用,但是对你的病大有奇效,往后若是心口疼痛,用上一滴便可。” 阮梦华淡淡地道:“多谢你了,我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说什么傻话呢,瞧我这个如何,比南华送你的香脂好上千倍吧?” “嗯,是好得很。” “丫头,你今晚不太对劲,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她喉头发硬,似有千般委曲涌上心头,想说却说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云澜天生便有种能力,让人如沐春风,愿意与他倾吐心事,从前她爱与他作对,回回见他先调侃,故意贬低他的魅力,今夜她没有心情自建心防,只觉他深沉的嗓音问出的话句句贴心, 见她眼中泪光闪动,云澜心中大奇,他此番去的远,日夜兼程地来回赶路,并不知宫中两日出了什么事,话音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可是两日不见,有些想我了?” 往日他若是如此调笑,早得了阮梦华连连呸声,可这会儿她却用手捂了脸轻轻哭泣起来,直至痛哭出声,口中含糊不清说着话:“……都欺负我……没有……没有人……” 云澜立时后悔,顾不得往日对她恪守着的男女之防,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入怀里,待她挣扎时轻轻哄道:“别动,你若想哭,就哭个痛快。” 阮梦华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让眼泪肆意流淌,她自小到大甚少哭泣,即使流泪也只是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因为没有一个怀抱可以让她依靠。她哭着想了很多,把自己的从前想了个遍,每个认识的人,做过的事,想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终累了,睡了。 云澜守了她一夜。 西来青鸟东飞去(一) 这是上京城最富盛名的商家香宝斋的楼船,每年到这个季节,香家会派出商队从运河至东明城,再从出云港转而出海行商,沧云大陆物产丰足,沿途收购来的货物到了那些番国可都是稀罕东西,准能卖得高价,以货易货,再进些番国产物回来兜售,获利甚丰。 上京城往东明城走水路半月方可到达。这半个月中,大家伙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头回远行的伙计甚多不适,甚至有人趴在船沿上吐了几回。 “小宝子,你还是早些上岸回家的好,光是运河上就不行了,那到了大风大浪的海上,可有你受的!” 一个瘦弱少年用手紧紧抓在船舷上,用力忍住不适,挣扎着道:“不行,我答应我娘,一定要赚钱回来!我……” 话未说完,又开始干呕起来,却实在是吐不出东西了。 一帮伙计有的劝有的嘲笑,聚在一起闲聊。船行才半日不到,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看得时间长了,早没什么新鲜,这半个月都要呆在船上,只有闲谈来打发时间。 “文山大叔,你出过海,给我们讲讲那些番国的事,可好?” “要说的太多了,你们想听什么……” 五年前海运通航后,香家是最早走海运的,几回下来所得之利让见者动心。只是出海一个来回就得一年左右,海上多风险,少有人敢尝试,故利益虽大,却只有那些有财力的商号才会走海运。其他为了发财铤而走险的小商人,多半找上这些商家,暂时加入商队,交些钱财,搭搭顺风船。 阮梦华便是以此为名目上的船,此时她已换了身装束,扮作一个落魄的独行商人混在船上,化名孟华。天气不错,她坐在甲板上靠着盘成一团的粗绳晒太阳。那件天青色斗篷被她卷成一团,当作包裹随身带着,样子略有些残旧,量有扒手也不会多瞧一眼。 想要发财的人很多,但是能上船的却没有几个,香家势大,按说不在乎照拂些许商家,但人总是怕麻烦的,所以并非来者不拒,多少托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说项的商贩都被拒之门外,更别说如阮梦华这种离开渡口前一刻才到的。可她手中持有一张名贴,里面留书之人来头甚大,一向谨慎的香家门事荣毅不得不将她迎上来,甚至客客气气地单独替她安排了间舱房。 风轻水柔,红日高照,阮梦华看着两岸隐隐的青色山丘,默然想着心事。 半日,足够府中派出人手四处巡查她的行踪,上京城要再添一条关于她的传闻:刚被长姊抢走夫婿,传说会赐封公主,如今却下落不明…… 那又如何?她不是突然做此决定,而是早与南华商量好的,从宫中回来没几日,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只不过计划略有改变,她扔下了南华独自上路,还有云澜……想到这儿她摸了摸怀中的玉瓶,临行之前她终是带上它,也许这真能救她的命。 水流湍急的地方,船夫唱响了号子,船尾喧闹的伙计们停下来,看着船夫如何操使船只避开漩涡,坐在甲板上的阮梦华察觉到甲板震动,回过神才知已到了望天峡。 峡谷险峻的风光令人惊叹,一向平静的河水在此处多有激流,两岸的山向内欲合,只有抬头望到天空才不会让人误以为船只穿行在山腹中。再往前开阔处,两边幽深秀丽的山林清晰可见,便如一幅长长的画卷。 不多时楼船便已出了望天峡,江河水再次平缓下来,中层的舱房里,香眉山徐徐收回画笔,满意地对着刚刚完成的惊涛图左看右看,末了自赞一声:“画意涌然,一蹴而就,果真了得!” 他等着有人能附合一声,但等了片刻却不听房中另一人出声,只得将画笔搁下,回头问道:“柳兄还未睡醒?” 适才船身不稳,连墨汁也溅出些许,难为他柳君彦还能长睡不醒。 “香二少,你若不在我房里大呼小叫,我便能多睡片刻。” 柳君彦无奈地坐起身,他可是赶了一夜的路,上船倒头就睡,如今才是午时,哪里睡够了。 “不知为何,从柳兄这里赏景最是合适,我做画也象有如神助,不若你与我换房住,可好?” 柳君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香二少喜欢这间舱房,无妨,船是你香家的,你想住哪间便住哪间,不过照你这种喜好,我怎么觉得下舱房那些伙计住的大通铺更适合你一些。” “柳兄说笑了……”突然二人同时噤声,听外面的动静。 柳君彦的这间舱房在中层最里间,对面还有一间,此时过道上有人走动,直直走到最顶头才停下,开了对面的房门,进门后便没了动静。 香眉山眉头微微皱出一个好看的“川”字,似在想什么难题。 对面舱房的人甚是无趣,进房后便没有了声响,象是连水也没喝便倒下去睡。柳君彦哈哈一笑,突然转变了态度:“香二少不是要换房吗,那便换吧,我正想住得宽敞些。” “如此多谢柳兄。”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分,风流成性,风流成性啊。” “何以见得?” “我说你这趟居然不带一两个小娇娘上船,原来是为了对面这个女子。” “柳兄厉害,我若不是见过此女一面,绝看不出她是扮了男装。” “小意思,此女定是常常扮做男子,行动言语老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你还敢说自己不风流,若不是想住得面对面同人家搭讪,何苦大费周张地要跟我换房?” “错矣,香某还没自不量力到要去同那名女子搭讪的地步。” 柳君彦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香兄如此自谦,倒叫我甚是不惯。” 香眉山摇头不语,只是在心里想了又想:她为何孤身一人,还偏偏上了我香家的船? 香家此趟派出的主事人是家主的二弟,香眉山的二叔香文盛,早些年金安王朝未曾开通海运时,香文盛便已扬帆出海,远游数年后回到香家,总念念不忘那一片碧海蓝天。这五年来他一次也没落下,海上经验老到,香家能一次次在损失极少的情况下安全往返,全仗此人。 香眉山却是头回出海,他一向重文轻商,还在上京城办了个画院,成日与一群画师钻研画技,若不是此次香父以番国画师更胜本地之语相诱,他是不会甘心情愿随二叔出海。 当然他并非一味沉浸在作画赏画之中,既然答应了出海行商,也知孰轻孰重,在管事荣毅带着那张名贴来找他时,他便已去瞧过那位古怪的商人,一见之下微惊,哪里是什么搭靠香家的商贩,居然是女扮男装的阮梦华!说来也巧,他们曾在杏子坞见过一回,也知她的名姓和身份来历,只是阮梦华并不知自己是谁,根本未把他放在眼中。 他犹豫了一会儿,去向二叔通禀此事,但瞒去了自己与阮梦华相识一事,只说有一身份来历不明之人上了船,介绍之人乃是与香家有极深渊源的一位东家,之后便细心留意起阮梦华一举一动。 风华夫人府的大事小事在上京城纷纷流传,二女易夫之事他略有所闻,可为何她会孤身一人?虽闻这位小姐自小寄养在外,仁帝恩宠风华夫人是出了名的,他甚至允风华夫人为其女儿请宫卫前去护卫,她此番回京仁帝更是接入宫中,怎会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船行水上,即便是香眉山不盯着阮梦华,她也跑不掉,何况她每日不是在甲板上晒太阳,就是在舱房里睡大觉。香眉山只好继续作画打发时间,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与柳君彦闲谈。 “君彦,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的手一抖,下笔一塌糊涂,苦笑道:“你说的什么话。” “如若不是,为何我到哪里,你便跟到哪里?你要看美人儿,我把舱房让给你,但你又不看美人了,成日跟我吃住在一起,难道不是看上我了?” 香眉山无奈,放下笔,理了理袍裾,端坐下来,离柳君彦远远的,正色道:“呆会儿船会停靠在松城渡头,松城最有名的便是游妓,夜路独行多寂寞,今夜叫一两个美人上船,可好?” 柳君彦摇摇头:“我才不爱好这口,你请别人同去吧,不如叫上你二叔,我看他老人家老当益壮,一定会欣然同往。” 叔侄同去狎妓成何体统,香眉山指着他气笑道:“你这些年越来越不象话了。” 他们有同窗之谊,只是柳君彦在许多年前便另拜了名师,行踪莫名,几年中每回上京城,总能让香眉山更多惊奇,他似乎走了另外一条路,与文士们格格不入,却更见名士之风。 “君彦,你这趟似乎又神秘不少。” “何出此言?” “你要去何处?” “不定,或许便跟着你们出海也未可知。” “为何?” “这船上值得一探的人,何止是我?且不说你一直想盯着的孟华,光是你二叔……” 西来青鸟东飞去(二) 香眉山一挑眉:“我二叔?” 船行至今,香文盛吃住都在舱房内,轻易不出舱门,还吩咐香眉山无事不得打扰,连请安也免了他的,前几日香眉山去见他提及阮梦华一事,香文盛似另有隐忧,对船上多了位贵客毫不在意,只让他看着点便成。 他本就在猜测柳君彦上船的目的,不想竟坦言为了二叔而来。在香眉山眼中,香文盛是香家的传奇,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即使与自己少有亲近,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柳君彦这些年神神秘秘的谁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曾听闻他有公职在身,也不知是真是假,莫非香宝斋有何问题? 谁知柳君彦邪恶的跟了句:“我想你二叔定是带了女宠,日夜行云布雨,连房门也顾不得出来……” 香眉山脸上一黑,柳君彦又道:“这几日你我不时听到房中有响动,似有人在他房内,你猜老爷子在干什么?” 原来让他感兴趣的居然是这个,香眉山拿这位老友无法,只得任他胡言乱语。 傍晚时分,香宝斋的船停靠在岸。 松城渡头是沿路较大的渡口,每到华灯初上,来往商船停泊之后,城中游妓便乘了小小花船前来招揽生意,妖妖娆娆的女子站在小小板船上挨个来问,兜售自己廉价的美貌,若遇上称心的客人,便一同往城中游玩。 管事荣毅发话,说是二老爷有吩咐,不拘着大家伙耍乐,准许船上的伙计结伴出行,只是需得在亥时前返回,明日一早出发时,船可不等人。 阮梦华与几位搭船的商户老板不熟,也不打交道,独自一人在房中等着吃饭。几日下来,她还是不习惯船上粗鄙的食物,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鸣玉与沉玉二人均不在身边,这些年她习惯了两个丫头一静一动,有时吵吵闹闹日子也容易过些。可惜,她们二人谁都不是省心的主,鸣玉倒还罢了,沉玉……真没想到她会突然倒戈。 入夜后渡头格外喧闹,隐约有丝竹之声,想是有船商在召妓狎乐,还有一些水上人家便在船上点了炭火烧鱼煮饭,晚风把焦焦的鱼香吹开四散,引得躺在舱房床板发呆的阮梦华愈发的饿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此时已过了晚饭时分,船上的伙计难道都不吃饭吗? 走出舱门,对面的门板也即时打开,里面走出两个人,当前一人冲着她微微一笑,正是香宝斋的二公子香眉山,这几日如这般“巧”的相遇已有过几次,他极友善地道:“孟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孟老板?听他如此招呼阮梦华禁不住身子一僵,虽然以前跟着南华出过几次门,换个装束也能蒙到人,但她有自知之明,任自己怎么装也不象是个做生意的,就她如今的身板瘦弱得还不如船上那个小伙计小宝子。偏偏香二公子总爱一本正经地称呼自己“孟老板”,她几次干笑着应付过去,甚至怀疑此人已看穿了她的女儿身才一遍又一遍地这么称呼她。 阮梦华含糊地应了一声,还没想好说辞,香眉山已热情地邀请她上岸进城,走出船舱她看到今晚船上只余了些守船的人,伙计们全都不见踪影,原来都去了城里看热闹,对香眉山的邀请有些意动,这几日她闷在船上确实够久,还真想脚踏实地上岸一游。 “孟小兄弟也有兴趣?” 说话的是一直跟在香眉山身后没有出声的柳君彦,他冲船边抬了抬下巴,阮梦华这才发现自己竟看着渡头上的游妓入了迷,连忙收回眼光,讪讪地往旁边退了一点:“看看而已。” 她只知此人常与香眉山在一起,却非荣毅之流,明明眼光凌厉,口中却爱开玩笑:“这多是庸脂俗粉,不如城中小馆中香花怡人,呆会儿小兄弟可别丢了魂。” 香眉山横过一只手臂挡在二人中间,道:“柳兄只是开玩笑,孟老板莫要介意。” 阮梦华不自在地离柳君彦更远,匆匆说了句:“不会,不会。” 柳君彦哈哈一笑,目光抬往上,看的却是二层香文盛所在的方向。 松城一向有十五城会之说,日中起会,月落始终,摊贩们均点了灯火,从城门口一路摆开,整条街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上京城繁华归繁华,可入夜便要宵禁,除了元宵佳节,晚上谁也不敢在街上乱走,倒不如松城这等热闹。 三月春还寒,阮梦华知自家事,裹着披风慢呑呑跟着香眉山和柳君彦挤入人群中。刚刚她在船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跟二人去吃顿好的,原因有三,一是她不敢独自入城,二是钱带的不多,三是她认为自己该补一补。在船上这几日,虽然并未劳累,但满腔心事,又无人细心服侍,这两日只觉精神不是太好,再不吃顿好的,说不定哪天死了也得抱着遗憾而去。 香眉山是冲着松城有名的酒楼而去,据说那家酒楼的老板自诩风雅,墙壁上有许多文人学士的题词及诗画,虽多不闻名,倒对了他的胃口。 酒楼名曰长安,处处都垂挂着晶帘,烛光一照满目光华,恪守规矩的伙计低眉顺眼的请来请去,并不大声喧哗,偶有簪花的游妓被客人带来吃酒,见了此等阵仗也收敛了笑声,垂首低目不敢放肆,生怕掉了身价。 一进二楼雅室,香眉山便叫了一桌盛筵,他知阮梦华身份,自不敢再同柳君彦开玩笑去那烟花之地,柳君彦也甚少如二人单独相处一般胡言乱语,只是讲了些趣闻,并与他一同品评字画,二人时不时看一眼只知埋头苦吃的阮梦华。 自打菜上齐后,阮梦华便没有停过筷子,她自小生活富足,杏洲别院的吃用不比宫里头差,即便是和南华出行过几次,依他恨不得败光钱财的性子,只能比她更讲究。故阮梦华早已养成了对着再精致的菜式不过淡淡扫一遍的胃口,这半年身子不好,更是名贵补品养着,瘦伶伶地不长肉。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不想,没的时候拼命想。这几日她在船上想得最多的,除了离开上京前那令人怅然的一切,便是所有能想起来的菜式。 既然是出来跟人混饭,那她只有把脸面放在一边,先顾好肚子吃好便成,至于香眉山和柳君彦二人在谈论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吃到八分饱的时候,忽听得楼外呼声不断,还有烟火大放之声,酒楼里的客人纷纷探身窗外,看究竟出了何事。 一轮满月当空,绚丽多彩的烟火亮若星子,夜色变得妩媚起来,至东而西一小队人缓缓行过来,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打着呼哨鼓掌取乐。 “快看快看,是城中公选出的几楼花魁出来游街了,小娘子们穿着打扮惹眼得紧哪!” 今夜是松城人集会的日子,连这些女子也来凑热闹,阮梦华皱了皱眉,非是她厌恶这些风尘女子,而是从未见过如此招摇过市的……女人。但香眉山和柳君彦明显感兴趣,且走出了雅室,与楼上其他人客指点谈论着。雅室中再无他人,阮梦华自在了许多,呼出口气左右顾盼。她坐着的位子正对着窗,一眼望出去可看到街对面的临街楼上全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她摇摇头打算继续进食,突然又抬起头睁大眼眸看向对面——刚才一瞥间似乎看到张熟悉的容颜,不对,确切的说是那道目光让她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竟是云澜似笑非笑在看着她! 《老子》第YI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TIAN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第二章TIAN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老子》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也。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第五章TIAN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TIAN地之间,其犹橐龠与?虚而不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老子》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TIAN地根。绵绵兮其若存,用之不勤。《老子》第七章TIAN长地久。TIAN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TIAN之道也。《老子》第十章载营魄抱YI,能无离乎?搏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监,能如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以知乎?TIAN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以为乎?生之畜也;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是谓玄德。《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TIAN下,若可寄TIAN下;爱以身为TIAN下,若可托TIAN下。《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YI。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其若冬涉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蔽复成。 西来青鸟东飞去(三) 灯影缭乱,窗外依旧是人声喧闹,并没有熟识的人出现。就在阮梦华以为自己眼花之际,雅室里突然起了阵风,四隅燃着的灯枝突然齐齐熄灭,她手中尚举箸进食,但觉身子一轻,不由自主被人带出窗外,忽又冲天拔起之势,终是被吓得闭眼大叫一声。 她只叫出了半声便被一只手捂住嘴,云澜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丫头,我这就放你下来。” 说放就放,云澜抱着她在一片屋脊上停下来,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轻笑道:“梦华别来无恙?” 阮梦华脸色发白,不敢看脚下一眼,顾不得姿势难看,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衫,一只手用还抓着的筷子指着他颤声问道:“你想吓死人嘛?” “啧啧,几天不见,堂堂阮家二小姐、子夜国的公主竟落魄到蹭饭吃的地步,刚刚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他仍是一副招摇装扮,光灿灿的锦袍用玉带束着,发冠缀着明珠,愈发衬得阮梦华形容憔悴。 他是在取笑她嘛?阮梦华心头气恼,将手上还沾着油腻的筷子丢向他,却被他轻松避过。 “别恼,别恼,今晚月色正好,最适合……”他本想接着调笑几句,但见阮梦华身着男装,瘦弱如男童,显然大失情调,改口道:“不如你先来讲讲如何出的上京城,竟连我也瞒过,实在是了不起。” 霎时间上京城的一切又重新回到阮梦华眼前,她还记得离开风华夫人府的那个黎明,她除去钗环,换下华服,只裹了件青天色的斗篷,走在半明半暗的冷风里…… 阮梦华沉默以对,末了瑟缩着道:“我冷……” 说罢口中还应景地咳嗽了几声,云澜无奈只得带着她跃下屋脊。他一路追踪而来,还未有落脚之地,只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你如何上了香家的船,难不成真要出海?”他只比她晚出发一日,若不是南华透露她的行踪,他也找不到这里。 阮梦华略带些茫然地摇摇头,她的身子哪禁得住那种颠簸,又不是当真要出海做生意,全是当初南华为她联系的船只。若让她选,根本不会再乘船,过往十年间,她曾无数次企望不必再坐船来往于杏洲和上京之间。但那夜只想着走得越远越好,不用再面对当时的一切,至于怎么走、要去哪里还真没决定。 云澜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语带怜惜:“既然没有去处,不如跟我走。” 她立刻退后三步,睁大眼看着他道:“跟你走?” 也不怪她多心,云澜的行为举止太过神秘,刚刚又如鬼魅般出现将她掳走,恐怕这会儿酒楼上的香眉山二人会当她已遭了不测呢。 云澜嘴角微扬,伸手解开自己外袍束着的玉带,边向前边道:“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你想干什么,别过来!”眼见着他剥了自己的外袍,又作势要剥长衫,急得差点摸不到手臂上的流火,正想狠狠教训他,他却将脱下的外袍张开罩在自己身上,笑嘻嘻地道:“我没想要过去,你慌什么。” 她被呛得一阵咳嗽,心中大恨,怎地会有这种男子,偏要来与她做对,只是为何脸会这般烫,难不成她会为了他害羞? 云澜倒看出些不对劲,伸掌一触,惊觉她额头微烫,不顾她挣扎替她把了把脉,正色道:“别乱动,想是这几日没好好看顾自己的身子,受了风寒。你也是,在家里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不会照顾自己还要到处乱跑,往后千万别大意了!” “原来我是病了,并非……”她心中稍安,又可怜兮兮地道:“我会不会死?” 他失笑道:“离死差得远哪,莫非忘了我是谁?两副药喝下去保你无事。” 他说得轻松,可阮梦华心里却哀伤不止,呐呐地道:“你不懂……” 子夜宫那番奇遇她一直闷在心里,有时她宁可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这世上真有什么会饮人心头血的金针吗?她不相信,可无缘无故怎会有那样的记忆,说起来幼年之时在宫中迷路确实有些古怪,或许是她命大,拖了十年没有死,直到年前才犯了心疼之症。 她阮梦华来到这世间,满打满算,才不过十七年而已。 “我是不懂,你年纪小小却整天胡思乱想,如今又在想什么?” 她侧耳倾听远处的喧闹,似乎离得并不远,随口道:“我在想回去的路怎么走,我要回去吃药养病。” 说到这儿不由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他出现得突然,她也不会犯愁该如何跟香家人解释自己无故消失之事。 “船上能养得好你?” 她立刻警觉:“我不回上京!” 上京再好,那里却不是她长居之地,没有人待见她,母亲怨她姊姊恨她,她还回去做什么? 见她脸上变了色,云澜忙安慰道:“你跑出来就不想再呆在上京城了,我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嘛?” 不是上京城就好,可她忍不住又问:“我回船上,你呢?” “可见是病糊涂了,我是你的大夫,自然是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虽然她一直倔强地告诉自己,一个人从小长到大没关系,一个人上路也可以,但有人陪着总是好事,她忍不住有些开心,却板着脸告诉他:“你也要上船?据我所知,香家船号轻易不会收人,更别说半路上人。” 谁料他却胸有成竹地道:“是吗,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回去的路上阮梦华便开始头昏沉难受,无力行走,只得任云澜将她抱起,即便如此她仍无比矛盾地想:究竟她是想云澜陪在她身边,还是不想? 香宝斋商船上,香眉山正急得团团转,按说他与阮家并无交情,不该着急,可若是将来查到阮梦华是在他香家的船上没了踪影,说也说不清。谁让阮梦华身份特殊,谁让她偏就上了香家的船! 柳君彦倒了杯茶,自顾喝着不去理他,可他倒反过来揪着柳君彦道:“柳兄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雅室里发生变故时,柳君彦确实最先反应过来,他是习武之人,惊觉有人进了雅室便往回冲,但终是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阮梦华半声惊叫便没了人影。重新燃上灯枝,看到空无一人的雅室,香眉山顿足不已却也无法,二人在长安酒楼等了片刻,只得先回船上。 柳君彦放下杯盏道:“我知道孟华不是什么搭船出海的商人,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你如此在意?” “我也说不准,他是开船前才拿了张拜贴来见我的,恕我不能说那张贴子上写的是谁,总之与我香家的干系极大,不然我也不会让他上船,关键是……”香眉山顿了顿,苦笑着压低声音道:“她其实并不是男子!” 柳君彦嗤笑一声:“这点我岂会看不出来,可即便是个女子,你也太在意了些,凭她的姿色,能入得了你香二公子的眼?” 先不说他安排孟华住在单人舱房,平日又让荣毅在饭食上多照顾她,且说今夜,明明是见她孤单的模样起了怜意,刻意要请她上岸用饭,香二公子平日沉迷书画,几曾对哪个女子上心过?刚刚回船后便吩咐荣毅发动人手去找寻失踪的孟华,一副紧张的模样,任谁也不信他没有想法。 “柳兄莫要再玩笑,只因她是风华夫人之女……你可明白?香家不过是生意人,哪敢觊觎皇室之人。” 柳君彦听了波澜不惊,象是早知她的身份,却来打趣香眉山,紧跟着问道:“听你这意思,竟似对她有些动心?如若她不是皇室血脉,你便要动上几分心思?” 香眉山总是说不过柳君彦,面上一红道:“我只是见过她一回,哪里谈得上动心,如今她无缘无故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二人皆静默不语,船舱外陆续有伙计游玩归来的响动,忽听得管事荣毅在船上高声道:“孟老板,您回来了!” 二人吃惊起身去看,竟真的是孟华,不过却是被一白色长衫的男子抱在怀中,眼眸半闭,脸色潮红,显是不大对劲。香眉山情急喝道:“你是何人,快快放下孟老板!” 云澜双足一点轻轻跃在船上,不急不缓地扬声道:“主人家莫慌,我乃孟华的兄长,他在外受了些风寒,我是送他回来的。” 兄长?香眉山心知肚明阮梦华没有兄长,可眼下当以她的安危为重,连声唤船上随行的大夫来看,奔上前想要相扶。 阮梦华并未昏迷,扶着云澜勉力站好,对香眉山歉意地道:“不麻烦二公子了,我家兄长也懂医术,回来路上已抓了药,吃了药便会没事。” “那……我……”她无恙归来,香眉山心安了不少,至于她为何突然不见,身边冒出个兄长,但见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不忍再问,只得安排人去给她煎药,又让荣毅替她的“兄长”安排住处。 北去南来不逾月(一) 病痛的折磨远没有心神上的损伤来得厉害,阮梦华晕晕沉沉地喝了回药,隐隐知道是云澜在一直守护着她,心中安定莫名,待睡到清晨已觉精神好了许多。 商船马上便要再次出发,她靠坐在床铺上,看着窄窄小窗外的灿灿霞光,想着接下来该去何方。云澜为她端来刚刚熬好的药,放到床边小几上,突然道:“真看不出来,如上简陋的舱房你竟住了好几日。” 她回过头扯起一抹笑:“呆会你再试试船上的伙食,保管你更佩服我。” 云澜不用试便能猜出来,不然她昨夜也不会吃得那般专心。 “府里那么多珍宝,随便拿一两件,也尽够你半生吃用了,你要离家出走,为何不做好万全准备?傻丫头!” “你也说了是府里的,不是我的。”她只带了点原先在杏洲别院剩下的些许银两,其他的早交给了南华挥霍。想到南华她笑了笑:“你怎地出了京?御医院终于知道你是个庸医,打发你走人吗?” “没良心,刚好一点就开始牙尖嘴利,我可是为了你才追到这儿。” “你真有本事,居然追这么远,一定是南华跟你说我上了香家的船,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子。”说是这么说,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些感激他。 “你该感谢他,若非如此,谁来给你治病?” 她忍不住又想打击他:“说得你挺有本事似的。” “我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是嘛?那你告诉我,为何无所不能的云神医偏偏治不好我的病?”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讽刺他。 云澜不明白为何她一口咬定自己有病,且谁也治不好,但那是事实,起码他现在还没有办法,故无法反驳。他从一开始便猜到是邵老太君因邵皇后早逝之事对风华夫人不满,恨极她们母女,故而要置她们于死地。只是当初邵老太君将他请来时,言说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出力对付风华夫人,阮梦华并不曾被邵老太君看重,后来他太过关注阮梦华,邵老太君大骂他违背师命,对当初所提之事闭口不谈,仿佛怕他会泄露秘密一般。 他微微切齿道:“我一直在给你治病,还没治完!” 阮梦华也不想深谈此事,她猜到是母亲给她带来了这个灾难,可她无法埋怨母亲,也许她该安安分分在杏洲,富足地过完余生,不用太久,再次投胎转生,来世,她想做花草鱼虫,总之不必为人。 不知母亲是否担心过她,阿姊的身子可曾有起色? “我走后,母亲那里……”她犹疑地问出口。 云澜摇摇头,这丫头只会在自己面前牙尖嘴利,被气得离家出走还在心中记挂着别人,如此良善怎能不被人欺负。 左右无事,他缓缓讲起之后的事。 风华夫人因着沉玉的话,不得不相信姊妹二人争执拉扯间才出了意外,她惊怒兼而有之,心想梦华即使是无心,也已犯下了无可弥补的大错。可阮梦华却执拗地不愿认错,甚至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风华夫人更是气恼,出事第二日她曾到邵家探望如月,见阮如月形容憔悴,甚是怜惜,而邵老太君阴不阴阳不阳地向她质问此事该如何处理,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切,皇上自然是偏向梦华,嘱她不可还没等回来好好问责于梦华,梦华却已离家出走,半个字也没留下。鸣玉只说头一晚小姐吩咐不要打扰她,第二日约摸着她睡足睡够,进房却发现床帐里空无一人。 她什么也没带走,只字未留,慌得鸣玉以为自家小姐离奇失踪,待报到风华夫人处,府里派出人手四处找寻,却半分踪迹也找不到。幸好还有人记得常来见梦华小姐的那个护卫南华,又查到了客栈,却得知南华才刚退房,人已不知去向,自此阮二小姐行踪行迷。 云澜当然知道与南华脱不了关系,早早截住了他,不待他逼问,南华便什么都说了。 “南华为何单单怕你,我总觉得你有他的把柄似的。” “你猜,猜得出来的话,今后我便任你差遣。” “很神秘吗?我偏不猜,很稀罕嘛?我偏不用你!”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心情莫名好起来,他留下自然好,说实话天大地大,她一个人行走天地间还真有些彷徨。 云澜想起一事:“丫头,我与你兄弟相称,人前记得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我记得你大我许多,一向都叫你大叔……好吧,大哥就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介意有这么个大哥。 正在此时,船上似乎有人起了争执,隐约听得香眉山低声说着什么,另有一人声量颇高:“我说不行就不行!” 云澜走出船舱,正好遇上香眉山一脸为难地从二层木梯上下来,见了他更是尴尬:“云公子,实在对不住,香家船号从未曾半途搭过客人,要请你……” 站在二楼船板上的香文盛年过四旬,留着一把长髯,身形富态,睨视着甲板上的几人。 这还是出行以来他第一次在人前露脸,云澜并不惧怕,冲上面拱手道:“这位便是香二爷了,在下云澜,昨夜偶然与孟小兄弟相逢在松城,恰逢他身体不适,在下又略懂医术,待照顾孟小兄弟几日便会离去。” “我不管你是谁,会在船上几日,总之香宝斋的商船不是客船,任谁想上便上的。”他气度威严,说得云澜尴尬不已,他还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香眉山忍不住替云澜说话:“二叔,孟……老板有病在身,有兄长在身边总是好些。” 不料香文盛竟毫不客气地一挥手:“既然他有病,可下船自去养病,跟着我们在船上也于他身体无利,请吧!” 世上竟有如此不通人情之人,阮梦华早已在舱内听得不耐烦,披上外衣走出来,淡淡地道:“香家的船就很香嘛,我说这船臭得要命,云大哥我们走,省得看这到这臭老头。” 她是真的不在乎,又对香眉山道:“二公子,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请你吃饭,你是个好人,只是好人没好命,摊上这么个二叔,啧啧……” 香文盛何曾受过这等奚落,可他挂不住脸也不敢真把阮梦华怎么了,只有阴沉着脸,克制着心中的怒气。 云澜眼中带着笑意,拉住她不让她走,有些遗憾地抬高声音道:“这就走?我刚在给你熬的药里加了一粒忘忧香丹,得再镇上小半时辰便能服用,不如我们再留一会儿?” 阮梦华火大不已地道:“那什么丹很了不起吗?我说现在就走!” “好好!”云澜副拿她没脾气的模样,说着两人便要下船,阮梦华连行李都忘了拿,云澜也不提醒。 “且慢!”站在上面的香文盛在听到忘忧香丹的时候便已动容,此时又情急叫了声“且慢”,他不敢确定是否自己听错,这几日他正在为不知何处求得灵药犯愁,忘忧香丹恰恰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当下顾不得脸面,连声道:“这位兄台请留步,刚刚你说什么?” 本就没有去意的云澜作势头也不回地道:“在下什么也没说,呀,孟小兄弟不喝药怎么成,我端下船,咱们下船再用。” 说罢自顾进了船舱将那碗药端出来,香文盛已走下二楼船板,瞪着眼看他手中的汤药,明明看着是一碗苦药汁,在场众人却觉得异香扑鼻,好似一碗琼浆玉液。 阮梦华隐隐瞧出云澜在搞什么把戏,一定是他拿什么忘忧香丹来诱那个香文盛上钩,至于香文盛为什么上钩,云澜又为什么知道他会上钩,那她可想不出来。 “什么玩艺,臭得要命,我不喝!” 云澜苦笑道:“是,臭得要命,我还是倒了吧。” 有人却急得跳脚:“别!千万不可,咳 ,若是孟老板执意不喝,我倒是愿意重金购买,云公子意下如何?” “哦?不妥吧……” “是,是不妥,对症下药才是正理,云公子才说自己通医术,可否请公子为我诊治一番,人老了就犯糊涂,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他前倨后恭,只听得阮梦华眼睛越睁越大,云澜用端着药碗的小指一翘,指向阮梦华:“香二爷客气,你几时得罪过我了?” 香文盛明白过来,连忙对阮梦华一施礼:“孟老板见谅,我这几日病得狠了,时常不知自己做过些什么,定是失心疯了才说要赶令兄长走,请孟老板看见我老弱有病的份上,饶过我这回吧。” 他变脸如此之快,倒叫阮梦华不能适应,朝旁边一避,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船是你家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怎么,这会儿又同意我们坐船了?” “那是,前几日多有怠慢,还请孟老板给我香家一个机会,我定会用心补偿。” 情势急转而下,让刚才还在为他们说好话的香眉山看得失愣,半晌没说出来话,连他二叔吩咐他为二位贵客换到楼上的舱房也没听到。怎地二叔有病嘛?柳君彦瞧着这一幕,目光闪动,盯着香文盛打量了许久许久。 换过的舱房甚是整洁,比楼下舱房豪华多了,阮梦华注意到壁角屏风后还有只浴桶,她心痒痒起来,琢磨着晚上洗干净入睡该是何等享受。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她心中不悦,懒懒地说了声:“进来吧。” 难为云澜还端着那碗药,推门进来要她喝。 “你……”她刚想说话,云澜却示意她别吭,指了指外面,笑道:“别发脾气了,快来喝,这药可真的挺金贵的。” 她恨恨地接过来,却不喝,云澜叹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小小的果脯,道:“船上可没那么讲究,你将就一下。” 北去南来不逾月(三) 四下里一片漆黑,香文盛的舱房里灯还未熄,要说他的舱房该是船上最好的房间,可事实却非如此,空荡荡的房中除了一张与舱板固定在一起的木床,一套桌椅外,便只有一个极大的木箱,其他什么也没有,一盏孤灯昏惨惨地照着不大的舱房。 香文盛还未入睡,大半夜独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眼光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大木箱。他这个样子有些奇怪,有些象看守木箱的同时,又象担心里面有什么危险。 灯光太暗,从外面瞧不仔细木箱子有什么玄机,隐约可见是只普通的乌木箱子,寻常人家是不会用这么大的箱子,香文盛不让人瞧见自己房中的情形,难道是往这里头藏了个人?这箱子大得出奇,两个人也藏得下了。 偷窥之人观察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恢复原状,又循着原路返回,今夜不同以往,船上多了个难缠的人物,他要费比前几日更大的力气去查探,待回到自己的舱房,耗费真气过盛,气息有些紊乱,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恨恨冷哼一声。 舱房的灯突然点燃,吓得他血往上涌,顷刻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更多的是想直接制服突然出现自己船舱里的人,可是当他看到云澜气度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不由泄了气,讶声道:“云公子!” “怎地不多看一会儿,这么快便回来了?如何,柳兄看到了什么?香二爷那里是否够香艳刺激?”云澜不管在何处,总不忘开玩笑。 夜半摸到香二爷船舱外的正是柳君彦。他退后数步,看似轻轻巧巧地临窗而立,其实暗中蓄着力气,想要拼上一拼,口中说道:“还凑和,云公子不如自己看看去。” 云澜自然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架势,戏谑道:“你做什么那般谨慎,手腕不疼吗?” 柳君彦不禁脸上一红,日间云澜被请入香文盛的舱房时,他曾冒着被人发觉的危险,青天白日去偷窥,不料竟被此人暗中出手,伤到手腕,才不得不离开,故刚刚再去探过,看能否有所发现。他从来没有小瞧云澜,只是未曾料云澜竟高明如斯,早已察觉是他。 云澜下手不重,意在警示,柳君彦的手并无大碍,他被人捉个正着,便没了顾忌,坦然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对你的行为举止有些好奇。” “一样,我也是对香二爷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如此而已。” “当真?” “果然。” “你不说,我也不好逼你,只是若让香二公子知道你对他的二叔如此好奇,那么你猜他会不会好心来替你解惑?” 柳君彦无奈地叹口气,他此番不得已的行为最不愿有一个人知晓,那便是香眉山。 “眉山并不知道这些……我也是奉命行事,否则你以为我想出海?香家是上京城的首富,有人想知道究竟香家这几年在海上的生意是否全是奉公守法,如此而已。” 他说得很明白,奉命行事,谁的命?还有谁会在乎香家的钱来得是否光明,柳君彦极可能是官场上的人。 云澜懒懒地道:“原来是这样,你查归查,但不要偷窥有我在的场合,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但凡江湖人性情都古怪得很,柳君彦早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只不知如何与阮梦华相识,他苦笑道:“是,我记下了。云公子为何不带着梦华小姐下船呢,真要跟着香家出海?恕我直言,此番出海路途遥远,且变数不少,梦华小姐的身子可能支撑不住。” 云澜神色稍缓,今晨阮梦华要下船离去,其实正合他意,都怪他对船上有人服用金石散感到好奇,于是想法子留了下来,香文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人他是见着了,可那奇特的病症更让他欲罢不能,看来还得多留几日。 末了他道:“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从第二日起,除了给阮梦华熬药,云澜便整日整日地呆在香文盛房中,人影也不见,就如同之前的香文盛一样,怎么叫也不出来,所有吃食都是送到房门口,里头的人自然会吃。 不知云澜在里头做什么,里头传出来的古怪声音象只猫在抓阮梦华的心。她要见云澜一回就问上一回,对那个所谓的病人充满了好奇心,恨不得冲进房里看个究竟。云澜笑吟吟地逗她,一时说那人生的麻疯病,一时又说沉疴多年,人已半入土,尽说些恐怖至极的形状来吓她。 如此过了十日,香家商船终至东明城,阮梦华受的些许风寒早已好了,船上日子甚是无趣,半途她已想离去,只是云澜困着她不放她走,只说到了东明城便不再跟着香家。 初离上京时,阮梦华虽不是落荒而逃,却总觉得内心凄惶,窝在船舱里感叹亲情凉薄,对船上粗茶淡饭初时并未上心,没几日缓过劲来,方觉所带银钱似乎不怎么够用,她锦衣玉食惯了,正愁眉苦脸不知接下来如何,正逢云澜追上来,心安之余便暂且随他做主,他想在船上多呆几天也由着他,但出海却是不行的。此时她情绪早已不再低落,想往南华说起的沧浪国一行,去碰碰运气,或许能找到位神医对症下药解了自己的未难。 出云港是子夜国极东之地,这里已是边境,据说过了这片海峡便是沧浪国的智真州地,与东明遥遥隔海相望。子夜与沧浪的交界共有两处,一处是这出云港,一向有重兵把守,五年前一直闭关锁国,不许商人来往,怕的便是有沧浪细作由此潜入。另一处便是东南方两国土壤相交之地,赤龙坡。这些年子夜沧浪友好相处,从未起过干戈,故而仁帝也将海岸关口适当开放,肥了一些胆大的商人。 阮梦华迎着微带凉意的海风,站在船头微眯着眼朝海对面望去,只有点点帆影,看不到沧浪之地。若有机会,她倒真想畅游那些番属小国,挑个气候适宜的住下来,逍遥一生,多年后谁会想得起曾经的尴尬旧事呢。 “丫头没见过海也不用站得那么靠边,小心掉下去。” 说得她多没见识一般,阮梦华头也不回,哼道:“你舍得出来了?” 这会儿确实很早,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香眉山怕她寂寞,日日寻她下棋论画,天知道她并不好这一口,但香眉山谈吐性情没得可挑剔,她便耐着性子结交。那位柳君彦却跟怕见人一样,成天窝在房中,香眉山几次相邀他都不来,即使无意中相遇,也少与他人目光相对。 这算是哪回事,她曾问起云澜有无察觉香家商船上有种怪怪的气氛,云澜打着哈哈让她别管闲事。 此时云澜一副又要打哈哈的模样:“此话差矣,医者父母心,我也是想快些将病人医好,早些与你上岸。” 医者父母心?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将云澜看了又看,缓缓地道:“今日船到了东明城,他们择日便要出海,也该到头了吧?” “这个……香二爷那儿还没好彻底,我总不能治了一半就跑,你也知道,我能从追着你跑到这儿,便是本着治病救人到底的意思,故不能就此放下,反正香家商队是择日出海,又没到出海的时候,咱们就再多留几日。你看这东明城临海而建,水色风光不同于上京内陆,是个极好的去处,不如……” “不如多留几日,好叫你同那位女子再相处几日?” “……你怎知里面是位女子?” “猜的。” 她这几日在船上无事,除了香眉山日日借口来陪她一会儿,便在船上逛逛。这船上除了厨娘就是洗衣娘,连个服侍人的丫鬟也无,她与那二位熟稔了些,听她二人讲近几日出了几件怪事,一是丢失了几件随身物品,倒不值什么钱,不过木梳、小镜之类。另外一件事便是二爷房中每到晚间必定要人送热水沐浴,之前二爷并未让人送过,船上沐浴不太方便,只阮梦华会用到热水,二公子等人都是趁着商船停靠在大些的渡头上岸打理这些事。 云澜没有反驳,低低道了句:“你倒会猜。” “不是我会猜,你如蜜蜂见了蜜糖般不肯轻易离去,所以我才敢断定,有病之人是位女子,且是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她微微一叹:“倒也委曲了这女子,一连几日都未曾在大城镇靠岸,连婆子们用的东西也得将就,真真比我还惨。” 云澜走上前与她并立,微微低头:“惨?香二公子恨不得在船上造间金屋供奉着你,日日陪着小心待你,惨在何处?” 她环抱起双臂,不满地道:“谁要他小心了,我闷也闷死,在船上呆得腻烦。” 海边凉爽,她尚未如东明城海边少女一船换上薄衫,只是南华为她准备的这件袍服却稍大了些,一阵风拂过,衣裳全数贴在身上,只衬得倩影娉婷,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模样。云澜突然道:“船头风大,仔细着凉,回房去吧。” 北去南来不逾月(四) 不知为何,云澜自船到东明之后,便不日日呆在香文盛房中,似乎不必再给人治病,而香文盛也有些怪异,命人收拾了另一间舱房住进去,原先的舱房上了锁,谁也不能进去。 对二叔这些天反常的行为,香眉山有说不出的别扭,心中会时不时怀疑香家是真的靠二叔才得以发达的吗?出海经商是何等的大事,为何二叔的心思竟完全不在正事上,究竟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好在香文盛自搬出那间舱房后,作息便恢复了正常,出海之前有许多事都要做足准备,香宝斋不光在上京有名姓,海城之中也颇有名气,自有相熟的商家前来拜会,还有现成找个精通番国话的买办。香家叔侄一同出面打理了一连串应办事项后,香眉山才知二叔并非泛泛虚名,只不过脾气古怪了些。 虽然云澜曾警告过柳君彦,但他还是忍不住挑一个晚上去探了探,舱房里没有点灯,隐约可见还是原来的摆设,大木箱子照样放着,没有任何声息。 阮梦华也疑惑不已,难道自己竟猜错了嘛?还是说那女人已被治愈,在众人没有察觉的时候下了船走人?真是太神秘了! 不过也好,云澜空了下来,他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带阮梦华在出云港四处游逛,教她认识那些陌生的海鸟和海鱼,不同于上京内陆的迷人景致让她几乎忘掉了烦恼,只有一样吃不消,那便是船上的饭菜入乡随俗,顿顿都有海鱼,她觉得腥味过重,常常挑三拣四,香眉山自然看在眼中,便让厨子日日进城去多采买些新鲜的菜蔬。 港口离东明城还有段距离,这般往来一番需大半日,他的这番心意阮梦华并不知晓,云澜却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说香眉山恨不得在船上造间金屋给她,最好是藏着她一路出海去。 可阮梦华却不出海,她要同自己的兄长回家乡去。 她的家乡在上京,但她又怎么会回去呢?这样的说辞不过是借口,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罢了。一念及此,香眉山便有些失落,停下作画的笔,再无心情看外头的景致。细观云澜与佳人相处的情形,阮梦华涉世未深,兼之心情欠佳,对云澜的依赖显而易见,而云澜……那个出色的男子毫不掩饰对她的处处关怀。 船舱里只有柳君彦陪着,他饮着茶悠悠地问他:“怎么,才十几日便舍不得了?” “柳兄说笑,我哪里有舍不得了。” “好了,不如今日我来做东,请你去城中一游,上次在松城便没有尽兴,听说这儿的渔家女子热情得紧,你看她们都穿着半截薄衫,多露着玉足,别有一番风情,回到上京城可是见不着这些,多多享受眼前才是,那一位是个娇贵人儿,多想无用。” 香眉山只得苦笑,他不会天真得以为能和阮梦华一路出海再回京,她不过是在极偶然的情形下才上了香家的船,一番相遇,十几日结交,缘浅至此,有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人才要下船,正好碰上了香文盛,他正站瞧着空阔的大海出神,香眉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叔。” 出海的准备已做全,只是日期一直没定下来,香眉山几次询问,香文盛只说没到时候,眼见着许多大船已扬帆出海,香眉山空在心中焦急却也无法。 “嗯,眉山要去哪里?” “侄儿与君彦要去东明城一趟,顺便再采买些日常用的东西。” 香文盛越过他看向柳君彦,微眯了眼打量好半晌,道:“听说柳公子与眉山从小是好友,我常年不在家,也不知你是哪家的公子。” 柳君彦连忙拱手道:“二爷,我是东门柳家的,此次是想跟着出海长些见识,我与二公子是好友,也是您的晚辈,直接叫我君彦便成。” 香文盛一想,香宝斋之前确实开在东门,似乎有柳姓人家在做贡用的物件,算是官商了。商人之间也有互通情谊地,不然也不会让那些小商家跟了香家出海,更不在乎多这一个熟人,当下道:“柳公子客气,请便。” 他虽然不再呆在舱房里不出来,仍是不怎么下船。香眉山有心邀请二叔一同进城,但一想这里对二叔来说不算陌生,哪里会如自己一般觉得新鲜呢,便又作罢。 忽听得阮梦华在二层问道:“二公子要上岸进城,可否载我一程?” 香眉山心中一喜,转头看到她从梯子上下来,一双澄目巴巴地看着他,当下应道:“当然可以,孟老板也想进城?” 阮梦华并不多说,点了点头,实在是心里正上着火。因今晨用饭时同云澜说好今日进城一趟,谁知要走的时候,他不见了人影。船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不多,她甚至还扒着被香文盛锁上的舱房看了半天也没找到。 香眉山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云公子呢?” “我也不知,大抵是被海里的妖精捉了去。”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过云澜长得比女人还好,妖精看了也要动心吧。 柳君彦忍住笑招呼二人下船,雇了辆车进城。 东明城异常繁华,因有出云港,城中商家繁多,且有许多非子夜国民众来往,时有衣着怪异的番邦人走过。还有许多在上京城卖价极高的番邦物品,在这里却售价极廉,令阮梦华动心不已。行至半路,她已抛开云澜无故不见之事,专心致志地挑拣自己中意的东西。 香眉山极有耐心地陪在一旁,并不时应付她的问话,只苦了柳君彦,他仔细打量着阮梦华瘦弱的身形,想不通香眉山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子。 好容易等到中午用饭的时候,忙提议到就近的酒楼祭祭五脏庙,阮梦华笑吟吟地道:“也好,上次在松城是二位请我,今日我请二位,权当给二位送行了。” 她带的钱不多,但应该够好好吃上一顿,没了有云澜呢。说到这儿又想起云澜的好处,起码有他在不必担心银钱的事。 香眉山自然是要推辞的,柳君彦怕这两人一啰嗦不知到什么时候,强拉了他进酒楼。三人在靠窗的位子坐定,小二上前殷勤地问道:“三位想吃点什么?” “上些招牌菜,再来两道清淡的时蔬,记着别上海味。” “二公子与我口味相同,我也是受不了海腥味,这里的鱼看着稀奇,却难吃得要死。” “是,我也这么觉得。” 柳君彦摇摇头,叹好友在阮梦华面前无半分主见。酒楼的窗子极大,支起来正好瞧见一片街景,他坐在最靠窗子边,此时眼光一瞟,恰恰瞧见一个人,愣了愣道:“那不是云公子?” 果然是云澜,阮梦华抬头望过去,外头的光太亮,竟有些刺眼。不知云澜打哪里来,明明在船上只那么一两身衣裳,这会儿换了身新衣,还系着一根串金的镏花腰带,端得是华贵非凡。他手中还挽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正陪她驻足在路旁的花铺前,看来是想买朵花戴。 那女子也是簇新的衣饰,所用之物皆是精品,恰恰在额头往下覆了一条白色纱巾,看不清容貌。不过能劳动云澜这般对待的女子,应该长得差不到哪儿去。 他竟这么闲,失了约跑去陪别的女人!阮梦华微微有些怒气,坐着没动。 柳君彦含笑道:“真是巧了,我去请他过来。” 云澜并没有立时过来,而是认真地为那女子挑了枝三月海裳簪上,与她低语了数句才过来坐下。 香眉山从来都觉得云澜有些古怪,可碍于阮梦华的缘故,二叔又极看中此人,一直不便说什么,今日他身边无故多出位姑娘,不能不让人生疑,皱眉道:“没想到半日不见,云公子身边已多了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他问得直接,云澜却不接招,轻笑道:“香二公子果然是我道中人,上来便问姑娘家名姓,不如让她自己告诉你,可好?” 那女子似是瞟了云澜一眼,白纱后不知是何表情,只听她大大方方地道:“奴家名叫……召召。” 奴家?阮梦华起了身鸡皮疙瘩,只觉她声量不高,听不出来年纪,只觉细细软软,名字又是叠音,看她头上那朵海棠颤危危似动非动,未见其容已可让人想入非非。 柳君彦接着问:“召召姑娘与云公子是……” “奴家是云公子一位故人。” 她只说这么一句便不做解释,既没说自己的来历,又不说为何凭空出现,阮梦华满是疑问地看着云澜,他只是装作未曾看到,此时菜已上齐,阮梦华气闷不已,埋头苦吃。 “吃饭要细嚼慢咽,你看看你……”云澜啧啧两声,摇头道:“上次我见你时,便跟几天没吃饱一样,今日怎地还是这副模样?” 她一口菜噎在嗓眼里差点咽不下去,怒道:“食不言寑不语,云大哥何时这么多话了,莫要在召召姑娘失了体面!” 其实香眉山想到这是送行宴,胃口不大好,吃了几口便停了箸,他不知将来回到上京还能否再见到她,犹豫良久鼓气勇气对阮梦华道:“孟老板,在下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二公子请讲。” “这……可否请孟老板移步,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她正觉气恼,不想再看云澜,便随了香眉山出了酒楼。 北去南来不逾月(六) 港口往日虽然热闹,却不似今日这船慌乱一团,且有军士往来。云澜拉了个站在一旁围观的渔人问究竟,那渔人操着方言呜哩呜啦说了一通,说是有艘商船出了事,不光船上的人被全数杀光,船也被烧毁。 竟出了这样的事,看香眉山的反应,被毁的定是香家的船,那么说除了他们这几个上岸进城的人,其他的人全都死了吗?云澜与召召互看了一眼,均明白对方想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 阮梦华刚回来的力气顿时跑了个精光,只觉腿脚发软,一阵阵后怕。是谁这般残忍,是香宝斋的仇家?还是另有所图?她自小被保护得极好,就连跟南华出门也跟着护卫一堆,从没真正历过险,这一日却受尽了惊吓,由着云澜扶她在一处小小的食摊前坐下。而看似柔弱的召召反倒不用人扶,一路从容得很,跟着她一同坐下等云澜去找香眉山二人。 柳君彦此刻正不知如何面对香眉山的质问,一眼瞥见云澜等人,沉声道:“眉山,你我相交数年,当知我为人,且不说我上船的原因,我只能告诉你,今日之事与我半点关系也无!” 香眉山低头沉吟,缓缓抬头道:“今日是柳兄提议上岸进城,我才会逃过这一劫,莫非柳兄便是看在这相交数年的情份上,心软留下我一条性命?那我真该谢谢柳兄了!” “你!”柳君彦气结,香眉山又道:“那我问你,城外树林中那个客商是怎么回事?一船人只有他逃了出来,冒死用只有你们看得懂的信号示警,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柳君彦是有嘴说不清,船还未沉没时,火势蔓延开来,人根本上不去,他见香眉山情绪激动,硬要上船,只得先将他弄晕。可香眉山醒来后,船已沉没,香文盛和船上伙计们的尸首也没见着,当下更是气愤莫名,怒斥他不该将自己弄晕,二人争吵时又扯到他上船的动机,偏偏柳君彦心中有事,无法自圆其说,更让香眉山心中生疑。 此时云澜也来到二人身前,知二人终究晚来一步,船上众人无一生还,船烧得半毁,沉没在水中,港口驻军正派了些好手下水,看能否在沉船里找到尸首。 港口嘈杂的人声让阮梦华受惊过渡的心慢慢平复,人群之中她觉得很安全,起码不会突然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场面。不远处云澜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就在原地等着。听着身边的人议论纷纷,她极力镇定着,不敢想这起祸事有多惨。 一直安静坐在她身边的召召突然道:“那些人就算是没死透,泡在水里这么多会儿,也该死透了。” 想到鲜血淋淋的死人泡在水里的情景,阮梦华不自觉打了个颤,喃喃道:“真可怕。” 忽又狐疑起来,自见到召召起,她便不肯主动说一个字,这会儿为何开了口,而且她比自己镇静多了,一点也不曾胆怯,她到底是什么人? 面纱下的召召似是冲她笑了笑,又道:“小姑娘,别怕,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死人永远没有活人可怕。” 她这是在安抚自己嘛?阮梦华不能确定,点了点头道:“这话象是有些道理。” 何止是有些道理,简直是大有深意。她自问待鸣玉与沉玉不错,十几年相伴,总要有些感情,可她们无一人真心待她,尤其是沉玉,一向大大咧咧,没想到竟有那么深的心机。还有那个在子夜宫对幼年的她下手的人,那是她今生的噩梦……啊哟!她突然醒过神来:“你说谁小姑娘?” 她赶紧左右看看,好在周围的人都关注着官兵的打捞结果,没有人在意她们。 “说你呐,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偏学人男扮女装,啧,好好的模样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对。” 一定是云澜告诉她的,阮梦华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努力更自然些,轻哼道:“看召召姑娘打扮得这么光鲜,一定长得极美了。” 谁知召召一点也不自谦,微微点头道:“还不错。” 她可真敢说,阮梦华不屑地转头去看别处,抬头目光寻到云澜和香眉山、柳君彦三人均是一脸肃然,心中有些不安。才准备离开香家商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还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 召召突然又道:“你是云公子的小情人?” 小情人?恰似一道惊雷响在阮梦华耳边,她着恼喝道:“住口!你胡说些什么?” “不是便不是,小姑娘凶什么?”召召并不在意,又道:“如若不是,你为何只把眼光放在他身上?呀,我忘了,刚刚那位香二公子叫了你出去说话,还送了你一样东西,难道他才是你的意中人?” “你……”阮梦华无言以对,她才没有把眼光放在云澜身上!虽然他一路追来,可只是为了给她治病啊!不管他能不能找到办法救自己,总是一片心意。对于这种心意,她没必要回应。 却听召召接着又道:“我竟忘了还有位柳公子,小姑娘,给你个忠告,男人一个便够了,千万莫要招惹太多,会有祸事的。” 说到这里还沧桑无比地叹了一声,似有不尽的惆怅。 她嗓音细而柔媚,说起话来轻却不惹人厌烦,一改之前冷淡模样,如老友叙旧一般说个没完,阮梦华古怪地问她:“你才多大便一口一个小姑娘地叫我。” “你不是常问云公子叫大叔嘛,我跟他是故人,自然要比你辈份高些。” 再次重逢后,阮梦华已很少以互戏称作弄云澜,他比她是大了几岁,还不至于叫大叔,只是想到云澜竟如此对着召召介绍自己,她心中有些不痛快,硬邦邦地道:“辈份高有什么好,女人辈份高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老了。” 这话只惹来召召轻笑一声,毫不介意她话中不恭的意思,竟然拉起她的手无比亲近地道:“我同云公子说好要同行数日,到时候咱俩可得做个伴儿,你说好不好?” 阮梦华连忙将她的手甩开,二人一拉一扯惹周围人多看了几眼,她尴尬不已地低声叫道:“你知不知羞,我如今是男子打扮,青天白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召召看了看天,无辜道:“何来青天白日,都快黑了。” 暮云初合,天色渐暗,已经不能再下水打捞尸首。整个下午只陆续打捞上来几具死在舱房里的尸首,其他的大概都已随着海水飘流无踪。官兵们开始疏散聚在一处的民众,那校尉已认定了是香家的仇家所为,目的是搅得香宝斋无法再做出海的生意。他只说官府会彻查此事,追缉凶人,可官府真能查出来些什么吗?如此离奇,简直是桩无头公案,香家在此无敌无友,又从何查起? 香眉山紧皱眉头,望着那几具尸首叹了又叹。离家时都是大好男儿,指望着能赚得金钱养家活儿,谁料想还未出海便遭遇不测。最可叹的是有的人连尸身也未曾寻到,二叔香文盛的尸体也未在其列,他心中不免存了一丝侥幸,二叔他也算闯荡江湖多年,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会不会逃过此劫? 饶是心中难过,但他看到阮梦华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下心中悲痛,安慰她道:“商船突逢巨变,连累诸位受惊,香某实在过意不去。” “二公子节哀顺便。”阮梦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云澜不搭腔,召召又变回沉默寡言的样子,柳君彦满脸怒意,没有人说话。她想了想又问:“不知二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日在下便要搭船回上京,将此事详情禀明家父,香宝斋一众伙计的后事及亲人如何安抚,都要听他示下。” 理该如此,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只不过是个刚出来学做生意的毛头小子,保住命已是万幸,其他的拿不得主意,只好在等此地官府追查之时,回家告诉老子去。 “不知我能否帮到什么忙?”十几日同船而渡,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结局,阮梦华是真想帮香眉山一把,可她力有不逮,即便她的真实身份有用,亮出来交待地方官用心协查,怕是也查不出来什么。 “孟老板高义,此事万不可再连累你,你本欲同兄长回返家乡,不如咱们就此分别,日后有缘再见。” 柳君彦在一边踱来踱去,想上前与好友理论什么,但二人翻脸后,香眉山固执到不愿再同他说一句话,直气得柳君彦一脸铁青。 那校尉临走之时,给几人留下辆车,要他们进城歇息,香眉山自是不会进城,他还要搭明早的船回去,便落了单,柳君彦本来崩着一张脸上车回城,没走一段路还是放心不下,跳了车返回去陪他。 等柳君彦一走,阮梦华终于忍不住问出来:“柳君彦哪里得罪了二公子吗?怎地他们会吵起来?” “傻丫头,那是人家的事,不用你担心,再说香家能做这么大,也非浪得虚名,香家大爷自然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但愿如此……” 既然与香眉山道了别,那么明天他们也该上路出发,要往哪里走她还未想到,可眼下却有另外一件事得先摆平。 阮梦华悄悄用脚踢了踢云澜,凑近他低声道:“你的召召姑娘说要跟咱们一同上路,可是真的?” 小丫头似乎很不高兴,云澜忍住笑:“咳,不错。” 她刚嘟起嘴要说话,召召已在另一头取笑她:“小姑娘跟情郎说什么悄悄话?大声点让我也听听。” 哪有这样的女子,开口闭口情郎意中人,她深觉被冒犯,怒斥道:“你再胡说我就赶你下去!” 召召只是吃吃笑道:“当我说错,小姑娘脾气不小,云公子,你不如往奴家这边坐坐。” “不准过去!”她一手扯住云澜的衣衫,面上薄薄一层嫣红,生怕他去跟她坐在一起,口中道:“你究竟是故人还是奴家?又蒙着面纱,装什么神秘?” “奴家也不愿带这劳什子,早就想摘下来了。”说完召召随手将面纱扯去,马车内灯笼光亮不足,阮梦华要聚集目力才能看清她的容颜。 从前她总说云澜长得比女人都要好看,所以才拖得年纪老大还未成亲,如今竟让他找到一个绝色来。召召的脸庞,三分秀雅,七分妍丽,可以说美到了极致,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震撼,阮梦华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人攀明月不可得(一) 扯去面纱的召召似乎极满意阮梦华的反应,不待云澜反对便道:“你是否怕我会被认出来?” 云澜只是摇首道:“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召召姑娘还是将面纱戴上,或者如梦华一般换了男装才好。” “没有必要,那些人既然敢上船动手,一定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今日不过是意外错过,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得知我已清醒过来,究竟他们还敢不敢再来。”明明语调柔媚,可她浅浅笑影透着股森冷,似是极惋惜不能立时见到那些人。 云澜的目光透着股焦虑,闻言皱眉道:“非是怕那些人,只不过我不愿惹太多麻烦,还是尽早上路为好。” 他二人说话声音虽轻,却未避着阮梦华,她再傻也明白了个大概,原来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香家在商场上的仇家!他们杀人放火,不留一个活口,只为了眼前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还有她说什么清醒过来,也就是说之前香文盛舱房里的病人是她无疑。怪不得她会突然出现,白日里云澜失约,把自己晾在一旁,还说是什么故人,不过是应付香眉山等人的说辞,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必再躲在那间舱房里。 一个个念头如在阮梦华脑中闪过,她不由失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今日香家商船的惨事与你有何关系?” 召召眼中煞气骤浓,微微冷笑:“如果你想想让外头那个小兵活得长些,就小声一些,否则我杀了他,就让你的小情郎去赶车。” 美人的威胁效果不大,阮梦华只是装装样子拍了拍胸口,还有兴致娇弱地叫了声“好怕”,云澜已侧身挡在阮梦华前道:“净彩圣姑莫要恐吓于她,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略收起眼中煞气,若无其事地道:“什么净彩圣姑,还是叫奴家召召好了,云公子与孟姑娘感情真好,叫奴家好生羡慕。” 净彩圣姑?那是什么?玩梦华突然看到云澜悄悄向后伸了一只手,想要安慰地握住她,她一掌拍开,从他身后探出头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还是尽早说出实情,好让官府抓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今日死在船上的人一个公道。” “公道?你跟我讲公道?”召召突然娇笑起来:直笑得气也不顺,咳了好半天才喘着气道:“小姑娘天真得紧,有几分我当年的神采,只是可惜不是长寿之相……” 这句话才真正吓到了阮梦华,脸上血色瞬间全无,低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召召看了眼云澜阴沉的脸色,忽然改口道:“啊哟,我胡言乱语来着,嗯,我的意思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怕是还会再来,你识相些就快回家去。” 家?她若不是有家回不得,又如何会在这里。死亡的阴影总是淡淡地笼罩在阮梦华的心上,不管召召是有心还是无意,却唤醒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不走,咱们还要一起上路,召召姑娘要怎么做随你的心意,只是莫要忘记咱们谈妥的条件。” 召召咬牙哼了一声:“当然没忘。” 看来那个条件极其苛刻,阮梦华却一点也没心情好奇,任云澜转过身握起她的双手,也没心思挣脱,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进城的时候天已全黑,那小兵将他们送到城内一家客栈门前便赶了车回去复命。看着客栈招牌上“祥云老店”四个金字,阮梦华顿觉困意上涌,今日委实累得够呛,最要命的事便是看到一场极惨的祸事,她只盼今夜别做恶梦。 客栈伙计殷勤的迎上来,哈着腰道:“三位是要住店?” “自然。” “里面请。” 高坐在里间的掌柜看到生意上门,其中两位锦衣华服,忙满脸堆笑开口道:“客官,小店客房分上中下三等,另有独立的小院厅房,不知几位想住什么样的客房?” “不必说了,三间上房。” 住店得先押些钱,可云澜掏来掏去,在袖笼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个金豆子给了掌柜,要他兑了银子付帐,剩余的银子又仔细收起来。 阮梦华自觉自动地跟在云澜身后,只等这位大财主打点一切,她本想着小院清静,可云澜却选了三间上房,这让她有些不满,却又不好说什么。 上房布置得还算精致,阮梦华的客房正好在云澜和召召之间,安顿好后三人只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便各自安歇。 真正上了床阮梦华却又睡不着,在船上住了大半个月,乍一睡得平稳反倒有些不适应。她的脑袋嗡嗡直响,不由自主便想起白天的事,可以肯定那个召召的来历有问题,香文盛为何要将她藏在船舱里,连香眉山也瞒着,若不是云澜无意中救了她,估计得一直藏下去。香文盛又打算把她带到哪儿去呢?是要出海吗?或者说召召的家非本土? 是了!她想起一事,那召召说话语调柔媚,此时突然细想似有外族口音,言语大胆,动不动便情郎情人,子夜、沧浪的女子可没这般大胆。不过她真的很美,谁会那么残忍要杀掉她才甘心呢?之前听云澜说船上的病人可能中过邪术或者受过极刑,真真可怜。 想到云澜,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和他斗嘴也罢,埋怨也罢,总之不知不觉中她已将云澜当作极重要的人。可为何召召硬说他们是小情人时,她又为何气愤呢,是她根本没那个心思?抑或是她不敢有那种心思? 有还是没有?她想得甚是头痛,果然,情之一事麻烦得很,她不该有此念头。 不知几时终于睡去,只剩下床头一盏明灯伴着长夜,阮梦华自从记起幼年时的可怕经历后,便不再重复地做那个噩梦,她困乏至极,睡得极沉,只是眉头并未展开,似有极苦恼之事未曾想个明白。 当月儿西沉,正是黎明前的一刻,本该静悄悄地祥云老店却异变突生。几声长长的惨叫响彻夜空,客栈里的客人均被吵醒,纷纷点亮灯火,掌柜的打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一看,几具尸体横在当院,死状可怖,竟是面目全非,身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吓得他一声大叫,扔下灯笼就跑:“死人了!死人了!” 出了人命案子,官府自然是要过问的,这几个人死得莫名其妙,均是一身黑衣,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客栈里并没有客人受伤,而且这几个人死之前只是惨叫了几声,没有半分打斗的声音和痕迹,他们究竟是怎么在顷刻间丧命且满身伤痕的? 天光大亮时,官府的人才盘查完毕,多数客人都回房去睡回笼觉,这时候阮梦华才睡足睡够醒过来。那几声惨叫她根本没有听到,云澜悄悄在她房中的灯里加了点料,可保她睡得极牢,不论外头如何喧闹,全都充耳不闻。 店伙计来送水的时候,阮梦华正坐在桌前支着下巴发呆。大清早她看着客栈里的摆设忽然想起以前杏洲的日子,往常她起身时,最先看到的是层层绡纱床帐,最先听到的是鸣玉轻声问好,接着是沉玉走进来拔开水晶珠帘的声音,二人细心服侍她起身,由着她迳自沉思该如何渡过这一日。 今时今日,却无一人在身边随侍。她叹了口气,低头看到自己的穿着,这一身布衣男装已穿了两三日,她怀念自己那时的锦绣衣裙。 那位召召姑娘怎么说来着? “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偏学人男扮女装,啧,好好的模样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对。” 在船上她每天看到的都是男人,厨娘仆妇穿的也邋遢,并不觉得有问题,昨日见到那么貌美的女子,她突然浑身不自在起来,再也不愿这身装束。反正离家这么远,穿回女装也没什么打紧。 可她的包袱已随着香家商船沉没海底,别说女装了,连件换洗的男装也没有,昨日请大家吃了顿饭后,她身无分文,此时真后悔离家时没多带些银子。 云澜来找她时,看到她一脸忧愁的模样便笑起来:“大早上你叹什么气?” 她朝云澜伸出手:“给我个金豆子。” 云澜长长吸了口气:“你可真舍得要。” “怎么,你不舍得给?” 他苦笑不已:“当然不是,对你我什么都舍得,只不过眼下金豆子没有了。” “没了?金银票子也成,实在不成就给点现银。”出门在外,自然是银票方便,这些她都听南华讲过。 他把身上的银子全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喏,全在这里了。” 这下轮到阮梦华长长吸了口气:“这么一点点钱?” 他手上放着的是昨夜付了押金之后剩下的一锭银子和几个银角子,不多不少,大概够他们在路上省吃俭用好几天。 “你打算用这么点钱带我们两个上路?说到上路,咱们准备往哪儿走,我不一定和你们同路。”她有她的打算,南华曾告诉她一个地址,若她去了沧浪便去那里找他,左右她没有目的地,找到南华商量一下也成。 云澜却道:“傻话,我们一定同路!” “眼下又该如何,我可是听说没钱寸步难行。” 人攀明月不可得(二) 云澜含笑点了点头,阮梦华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此人说话不尽不实,没几句是真的,看他半点也不发愁的样子,说不定早有主意。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一反常态不与他理论,坐下开始吃早饭。 果然,云澜忍不住开口:“你一点也不着急,这是为何?” “我打算吃完饭出城看看香二公子走了没有,他应该可以先借我们一些银两。” 香眉山这会儿应该早已坐船离开,阮梦华不过是说说而已。 云澜一挑长眉,尔后半掩了眸光,沉吟道:“你几时与他候攀上了交情,我怎地不知?” 她反问道:“你做事几时让我知道了?” “我做了什么?”他神情无辜。 做了什么?阮梦华不用想便问出一大堆问题:“你与那个召召之间是怎么回事?此时我大概可以猜到,她便是香文盛说的有病之人,你在船上就是给她治病。她到底是谁?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还有船上的惨事是不是和她有关?” 明明是很严肃的问题,但云澜就是控制不了想笑:“丫头,你问这么多,我该怎么说?不如你先说说你跟香眉山是怎么回事,昨日他还有话单独对你说,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都是些无关要紧的话,谁让在船上的时候你日日呆在召召姑娘房里不出来,把我一个人晾在船上,二公子待人和善,没有一点架子,对我这个小小的布衣商人很是照顾,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说到最后她也觉得不可信,闷在舱房同香眉山闲话委实无趣。 “最好的人……怎知他不是看穿了你的身份才会接近你?丫头,我巴巴地追了你这么远,你可不能没良心。” “呸,瞎说什么,你才没良心呢。” 不过香眉山确实知道她的身份,还送了一帧她换回女装的画像,可谓有心。想到这儿她不由掏了掏袖笼,怪了,昨日明明将帧小像放了进去,怎地没有了?难道不小心掉在某处? “谁没有良心?”召召人未到声先到,推门而入:“云公子果然在这儿,大清早便卿卿我我好不亲热。” 阮梦华被她说得又恼又羞,低下头只是喝汤,云澜闻言一笑,见她华衣簇新,显然与昨日那件不同,淡声道:“召召姑娘今日风采更胜昨日,真是人比花娇。” “你当着心上人的面夸另一个女子,不怕她心里不痛快?”召召捂嘴一乐,走到阮梦华面前拉她站起来:“我打发小二跑了趟昨日去过的衣铺,要他们送来几身衣裳,还特意给你也挑了两身,快跟我来换回女儿家的装束。” 那张娇美容颜凑了过来,甚是亲热,若换作是个男人,怕不早已身子酥软,就算是女子也硬不起心肠拒绝。可阮梦华不同,她从小被身边的人如珠如宝地捧着,身份再不被承认,那也是尊贵无比,她只是脾气好,却极不惯与人这般亲热,当即甩脱了她,冷冷地道:“你别拉拉扯扯,我穿自己的便好,不敢让召召姑娘破费。” 突然想到她若是一直呆在船上病着,不可能有钱,便捞起她衣裙上垂着的丝缎细细一看,赞道:“真是好料子,竟用的是宝缎,东明城到底近着海,好玩意儿多的是,上京城里都不一定能见着的新货,在这儿却随便一个衣铺做件衣裳就用了,得不少银子吧?” 召召眨了眨美丽的眼:“很贵吗?奴家太久没出门,也不知道现在的行情,衣铺的伙计还在外头等着拿钱呢,云公子……” 敢情她也没有钱,拿别人的钱装大方。阮梦华发觉一件事,召召刻意娇笑着自称“奴家”时,一准说出来的话口不对心。她拿眼睛一瞟看着云澜,但见他又是手一伸,把那仅有的一点银子全给了召召,让她打发衣铺伙计走。 召召理所当然地接过银子,转身出了门,阮梦华气结:“很好,好得很,我本想用这点银子支到沧浪找着南华再做打算,如今看来,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她几曾这般看重过钱财,此时心急火燎,胸口有些犯堵,对着没有吃完的早饭胃口全无,云澜柔声安慰道:“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 阮梦华最恨他这副模样,什么也不让她知道,在上京的时候隐瞒她的病情,如今又同那召召交换了不让人知的条件,弄得她满心是火。想要离得他远些,可他偏偏要跟着她,总是一副为她好却什么都由不得她的样子,让人想恨却又恨不起来。 阮梦华气得手捂心口,一脸痛不可挡的样子吓到云澜,紧张地问她哪里难受,却听她道:“也没什么,只要你立刻从这儿走出去,我就会没事。” 与坐船顺水而行相比,马车确实颠簸了些。云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找来辆马车代步,还有一名老实马交的汉子在外面赶车。马车并不奢华,只是够实用,出了东明城便一路向南,所行之路不甚平整,颠得阮梦华骨头快要散架。她不曾到过这么远,有些好奇为何不乘了船过海,直接到东明城对面的智真州,却要舍近求远,去什么赤龙坡,得多费两日的功夫才能过境。可她实在懒得再问云澜的想法,便由着他去,反正从哪走都要到沧浪,南华曾说过会在青山等候她。 青山在沧浪之北,距国都尉城不过两日路程,是座极负盛名的灵山,传说山中有神仙洞府,偶尔会有人在山中遇上几个神仙般的人物,均道住在朝洛宫,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这座宫殿。 在船上时,阮梦华曾向人打听过沧浪有没有姓南的大家族,可谁也说不上来。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车外的风景,想着听来的事,倒没料意其他两个人在做什么。 车行半日,却无一人说话,召召紧紧地盯着车外,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怕看漏了什么。云澜在面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正凝神看着,仿佛除却这些,什么也不在意。 人攀明月不可得(三) 说实话,云澜与召召二人均是长相极为出色的男女,可召召来历比云澜更神秘些,商船上的惨案竟是为了她,如此美丽的女子,谁会下那样的狠手?再者那些人枉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却没有得手,会不会继续追杀她? 想到这里,阮梦华有些不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却没有引起云澜的注意,他只顾着摆弄那几个玉瓶。 那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竟让他那么专注。阮梦华不由往云澜身边挪了挪,仔细看那些高矮不一的瓶子。宫里见惯好东西,这些个小瓶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云澜注意到她凝神看他的视线,抬头对她挤了挤眼,她想到清晨在客栈里的争执,回他一个怒眼,将头转向另一旁。 明明召召一直没有回头,并不知道二人暗中眼斗,却正好懒懒地说了句:“女人生气的时候,男人最好快些去哄,晚了可别后悔。” “言之有理,多谢召召姑娘提点。”云澜说罢收起了玉瓶,笑嘻嘻地看向阮梦华,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这可了不得了,别看阮梦华经常贬低他,嫌他只会以自身的出色迷惑众女子,可轮到她自己身上,明知该无动于衷,却免不了脸红心跳。她恨召召说得暧昧,扯着身上的衣角说不出话来。 马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来,车夫一声长吆,扯得骏马嘶声长鸣,阮梦华猝而不及被闪得从座位上跌落下来,不知如何掉入了云澜的怀抱。他倒是好身手,紧紧揽住怀中人儿一跃便出了马车,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去路被十几名身着灰劲装的持刀蒙面人拦住,道路两旁皆是参天古树,差点挡住了天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些人出现倒也不算突兀。 车夫在后面颤着声道:“爷……” 云澜皱眉道:“你钻在车底下别出来。” 车夫立马钻进车底不敢出来,阮梦华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便被蒙面人手中的刀光吓到,又埋首在云澜怀中。 面对云澜的质问,灰衣蒙面人没有理会,却看着他身后慢慢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如临大敌。 不是旁人,只是柔弱无依的召召,她一身缎衣,宛若林中仙子,下了车缓步走过来,宝缎衣料摩挲着路旁的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召召环视一周,轻笑一声:“只来了你们这些人吗?” 离她最近的一人紧张得不行,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似乎想立刻冲上去砍断她柔软的项颈,但不知为什么,却动也不敢动。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姑娘是明白人,请跟我们回去,我们也好交差。” 难道不是赶尽杀绝吗?昨日那场惨祸可不是假的,今日见了正主却客气起来,这些人真怪。阮梦华抬头看了看召召的脸色,却发现她笑得格外甜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灰衣人自然不知,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务必要将该名女子带回去,且消除她存在的痕迹,比如那艘商船,比如马车里和她同行的人。 “怪不得你们会锲而不舍地追上来,想必派你们来的人没有说过……嗯,让我想想,如此我便送你们你们去跟阎王爷交差吧!”她仰天一笑,黑衣人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昨夜之前他们过于轻敌,只派了四个人去客栈动手,结果那四人莫名惨死,故而今日严阵以待。 他们答不上来,也不肯让步,云澜早拉了阮梦华让到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悄悄对阮梦华道:“你猜这些人会有什么下场?” “不得好死!”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一定不得好死,可惜香眉山和柳君彦不在,不然的话就能抓了这些人,为香文盛还有船上的人报仇。 “说得没错,他们会死得很惨。” “你能收拾得了这些人?” “谁说我要出手?” “你不出手,难道等着他们拿刀砍了召召姑娘?你确定不会心疼?” 他的眼神一时变得复杂起来,仿佛不曾陷在险境中,居然说道:“除了你会让我心疼,再没有其他人了。” 突然一名灰衣人怪叫一声,挥起片片刀影砍杀过来,云澜眼角扫到,将阮梦华反手拉到身后,正欲迎上去,一只纤纤素手拦在他面前,召召略带着娇媚的声音响起:“我来就好。” 说话间她已轻身闪过,如一道光羽瞬间冲入杀手群中,但不知她如何出手,那些人无不惨声长叫,接二连三地倒下,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短短一瞬间。 偷偷从云澜身后探出头的阮梦华根本未曾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觉十几道金光闪过,那些杀手已无活口。四周静悄悄,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可见他们死得很透,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长长的裂口,鲜血慢慢流了出来,染红了灰衣和身下的青草。 阮梦华的呼吸一紧,昨日在小树林里见到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嗓子干涩无比,云澜察觉到身后她微微颤抖,转身轻轻拍抚着她,想要化去她心中的恐惧。 召召仍旧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满意地笑了笑,道:“若非赶路,我真想瞧瞧还会不会有人再来送死。” “召召姑娘的这一手出神入化,没有辜负我送你的金针。”云澜没想到一根金针在召召手中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昨日在东明城,她提此这个要求时,他满心以为会另有用途,没想到却是件利器。 “哪里,跟云公子比起来,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她看了看躲在云澜怀里的阮梦华,笑道:“小姑娘莫怕,你要想着是他们该死,是他们杀了船上的人,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连着两日见到血腥场面,阮梦华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喃喃地道:“原来是金针,不是……” 召召刚才出手如电,但还是让她看到片片金光,与她幼年时记忆里的那片金光重叠,她甚至觉得那些金光就是冲着她来的,她的恐惧并非全部是因为见血,绝大多部分来自于幼年的记忆。 车夫从马车底钻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站也站不稳,扶着马车半天才缓过来,有心想说报官,却一个字儿也不敢说,小心伺候着三人再次上了车,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绕过尸体继续赶路。 车内的气氛有些诡异,召召仍旧打起帘子看窗外,云澜却看着抱膝缩在车厢一角的阮梦华若有所思。 阮梦华的心很乱,想不通召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和她走在了一起。她刚刚离开上京城之时,独自一人在船上几日,想的最多的,不是母亲和阿姊,不是刚刚发生的宫中流产之事,也不是沉玉背叛,而是她记忆里说不清楚的那一幕幕景象,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那个女人是否存在,到底她的心疼之症是否和记忆里那根会动的金针有关?想来想去,她大概明白那些都是真的,她活不了多久了。 心头血,一个人能有多少心头血呢?尽管她现在还好端端地,说不定明天就是她的死期。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万念俱灰,她尚留恋这万丈红尘,还未曾好好为自己打算,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死去?亲情淡薄也就罢了,可连唯一有那么点情意的邵之思也还被阿姊抢走……到底怨没怨过阿姊呢?怎么可能不怨呢,阮梦华想,若是当日他们有了情意不曾瞒着她,好言好语告于她,若是他们没有定了婚期才来逼迫她同意,她不至于心中发苦,苦到心生怨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南华说过沧浪国之南的古老山族人人善蛊,不去试上一试,怎么也没法安心。 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云澜追上,他执意要与她同行,那些真真假假的表示她只当是自己听错,谁会信呢?再后来他身边有了召召姑娘,二人一对神秘,阮梦华觉得二人相衬得紧,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一对。 手如白玉,衬着乡了锦绣如意的缎子袖,显得格外好看,阮梦华看了又看,直看得召召手如火烫,终忍不住出口相询:“你总看着我的手是为什么?” 阮梦华想了想道:“自然是因为好看,召召姑娘可否将那枝金针给我看一看。” 她想来又想去,当年那个对她下手的女人不可能是召召,因为年龄不对,只是那片金光给她的印象太深刻,就这么丢开不想太可惜,只好借着与她结交,打探她师傅是哪一个。 召召看了眼云澜,从他眼中同样读到了不解,犹豫一下,拿了出来交给她:“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有兴趣,只是你敢拿吗?” 云澜笑道:“你别小瞧她,我跟她头回见面,便差点被她给点了。” 他说起旧事便想笑,可阮梦华只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金针,对他的调笑充耳不闻,专注地看着那根长长的金针,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缘来同是悲秋人(一) 金针不过三寸长,在召召手中却是杀人的利器,阮梦华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与印象中那抹金色相似,让她止不住心悸。她把眼光从金针上移开,落在召召身上,努力回想自己幼年时所见的那个女人与眼前的绝美容颜可有相同之处,却一无所获。而且召召的年纪太轻,不会是她。 她将金针还给了召召,随口道:“这个好,比我袖笼里的火器更方便些,只是不好学罢?” 召召似是想到件事,突然热切地同她道:“小姑娘想学也不是不可以,若你舍得抛下云公子,我便教了你又如何?” 她这一胡言乱语,羞得阮梦华啐了一口,顾不得想打听她来历的本意,扭过头去不理她,正好撞上云澜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大有询问之意,看她是否舍得。 车夫受了惊吓,生怕再有人追杀上来,闷着头一直加速赶路,途中歇脚打尖也不敢多停,不断催促着赶紧上路,如此奔波了一整日,云澜与召召并未觉得劳累,可阮梦华有些吃不消,未到晚间便精神萎倦,加之心中有事,竟支撑不住,马车只得在个小镇停下,找了间客栈休息。 窗外几声狗吠,客栈小小的院子里偶有人声,原来是夜晚出来纳凉的客人闲聊。阮梦华有心开一扇小窗让凉风进来,却又觉得不合适,毕竟出门在外有许多不便。静下心她不由想到白日里召召被人追杀的事,虽然觉得她不可能是那个人,但阮梦华还是对她有无尽的怀疑,连带着对云澜也避着,偏偏他没有眼色,吃过晚饭后便来找她。 阮梦华一脸戒备地地开了门:“做什么?” 她刚打发走店伙计,不知云澜是怎生得事事兼顾的本事,即使是在这荒野小镇,也能支使得店家给她特别优待,新换的床铺,新鲜湃好的瓜果,还在她她房中放了盆驱蚊的草。他到底怎么做到这些的? 云澜无视她一脸冷漠,仍是笑着道:“丫头,我来给你把把脉。” 她沉默少顷,忽用手掩了半边脸,学召召那般娇声道:“云公子受累,奴家不敢当。” 云澜哭笑不得:“看来是我多想,你好得很。” “对,我好得很,云公子请放心吧,你一路上照顾那位美人就够操心的了,还得分心来照顾我,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她不是非要同召召比,但不由自主就说出这话。 他不去理会她话中的酸意,自顾进了房,拉她坐下来给她把脉,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坐着不走。 阮梦华早知他会如此模样,哼了一声道:“不说话又不走,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我可要休息了。” “我可是好心来陪你说话的,要赶我走吗,可别后悔。”他作势要走,却不曾真的动,反而拿起桌上的鲜果吃起来。 “后悔?”她没好气地道:“我决不后悔,你快走吧,说不定召召姑娘正在等你,死活非要带着人家,不是看上她还会是什么?” 不料他竟承认般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和她年岁不太相衬,若是我早生十几年还有那种可能,如今只能感慨生不逢时,今生到哪里去找这等绝色呢?”阮梦华吃惊地睁大眼,看他眼中含笑,故意慢悠悠地为她解惑:“不然为何她总问你叫什么小姑娘,论年纪和辈份都比你我大了一轮,只有你看不出来。” 何止看不出来,她现在都无法相信,不光是外貌看不出来,召召的行为举止也不象上年纪的人,她不解地问:“怎么可能,难道她会驻颜之术?” 金针杀人的本事倒还罢了,驻颜之术可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仙家之术,连阮梦华也怦然心动。可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未定。她悲壮地想,也许不用经历慢慢变老的过程,她马上就要死去,还学什么驻颜之术? “这你就要问她了。” 阮梦华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转,对云澜说的半信半疑惑:“无缘无故我跑去问她这些做什么,不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被追杀?她今日杀了这些人,明日再来又该如何?” 原来她是为此担惊受怕,想来也是,成日养尊处优的她,怕是没有见过这等场面。昨夜在东明城就是怕吓到她才用了点药,没想到那些人会胆大到白天出来。他低声安慰道:“放心,那些人不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他耐心地同她讲:“那些人其实对召召怕得很,今日是来试探她是否功夫真的恢复,见过召召出手示警之后,不会再有人敢来。” “这话说的奇怪,怎知不是你出手?” “很简单,你还记得她手中那根金针吗,那些人的死状,只有她的独门手法才能做到,下令追杀她的人怕还来不及,怎么会再派人来。” 惯用的?阮梦华打了个寒噤,难不成召召当年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女?她心中对金针有极大的阴影,听他这么一说,更不敢接话,只是烦乱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窗外人声渐少,想来夜深人静都歇息去了。她再也忍不住,推开长窗,迎着冰凉如水的夜风,她没有回头,轻轻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等他回答又道:“啊,我忘记了,你向来不屑同我说这些的,是不是?你只会说,丫头,你没必要知道这些,我是为了你好。对不对?” 她话里有种深深的寂寥,云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地咳了一声,却说不出话。 只听阮梦华用空洞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也许是呢?有什么打紧的,反正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母亲,阿姊,还有……我的父亲,甚至是邵之思,你们个个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她活得太被动,在杏洲与上京之间来来去去,看似自由却没有自由,好不容易尝试着独自过活,还是被云澜看得死死。别看她面对他时嘴硬挑剔,其实光是与那样出色的人物站在一起,已足以让她未经世事的心漾起一丝甜蜜。只是他的心思太深沉,令人难以捉摸,这让她心慌气短,烦躁不已。 直至后来召召突兀出现,且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她一向有自知之明,任召召再怎么拿她和云澜开玩笑,心中苦涩之余也不多想。如今听云澜说到召召年长,显然他们之间并非自己想的那样,那即是说,她又要开始无止境地去猜测他在想什么吗? 云澜侧身站在她身旁,用温柔的眼光看着阮梦华。她比初在紫星殿后相逢那会儿瘦多了,眉目间的稚气消退,宛然成长了许多。此时她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出神,有些不安,茫然,让他不忍心欺瞒下去。可是说出实情便能忍心吗? 心里还未做出决断,想说的话却已冲口而出:“我初时在船上见到她时,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氏羌族的圣女。” 氏羌族?阮梦华茫然转头看他,忽然醒悟过来,他这是要同她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嘛? 云澜叹了声气,拉她坐下,慢慢同她讲述船上的事。 当日他进了香文盛的舱房,并未见到想像中的病人。香文盛故弄玄虚,不着急让他救人,而是请他坐下,先讲了个故事,说自己无意中从歹人手中救出一个人,只是因为某个缘故一直昏迷不醒,而他要出海经商,留在上京必定会重新落入歹人之手,便掩人耳目,将那人装在木箱中带上了船。 香文盛的舱房中放着个大箱子,云澜进来之时便已看到,他根本不信香文盛的这番鬼话,只是对箱子里的人好奇无比。要知道他上船不过一晚,便察觉船上有个很特别的人物,若说这人服用金石散让他觉得吃惊,那么此人时有时无的呼吸更让他想一探究竟。平常人的脉息或轻或重,都有其规律,习武之人较普通人不同,气息要绵长些,如船上的柳君彦,都是可以辨识的。可香文盛舱房中这个有病之人,竟时不时没有一丝气息,如死人一般沉寂,这太不合常理。若非要照顾着阮梦华,云澜早去查看一番,第二日被香文盛驱逐时,他才有意拿灵药引得他改变主意。 在香文盛神神秘秘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一个瘦弱如孩童的女子时,云澜只是稍稍挑了挑眉,但当他手搭上那个细弱的手腕上,不由脸色一凝。 都说医盅不同家,云澜并不知道何谓蛊毒,只是在阮梦华身上见识过蛊的威力。据邵之思说,此蛊乃是家中长辈所为,至于是怎样的仇怨,他却未能言明。云澜潜心钻研了许久,也未能摸清楚其中奥秘,但凭着自己一身超凡的医术,强行将她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力量给压治下去,只是不知几时会反噬复发,到那时…… 只是这一点他却在向阮梦华讲述时略了过去,只说她也是中了不知名的蛊毒,和邵之思之间的事他更是没有提起。 缘来同是悲秋人(二) 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体内生机盎然却又处处险象环生,脉息之间生死轮回,怪不得会时不时一点生气也无。他深思半晌,又细问香文盛从何处救得女子,可香文盛却吱吱唔唔说不上来,此时又察觉到柳君彦潜到窗外,只得先出手吓退了他,对香文盛交待了需将会用到的物品,要他准备齐全了再为这名女子诊治。 在阮梦华整日无所事事与香眉山谈天论地之时,他费了几日功夫将神秘的女子救醒,究竟醒过来后会活多久他却不敢保证,这女子体内蛊毒较阮梦华体内之蛊毒更为凶险霸道,几乎让她气血亏损到了极致,全凭体内一股生机之气撑着。才刚醒来那日,吐了好半天黑血,云澜暗自心惊,他只是冒险一试,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如果她就此死去,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蛊毒不同与一般的病痛,其神秘之处非常人所能理解,云澜的医术再高明,也难以明了。故他在为阮梦华诊治时格外小心,更不敢象对这名女子一般兵行险招,当然,他也不是拿这名女子的性命不当一回事,而是两人的情形不同。这名女子已到了生死关头,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只有全力一搏! 合该那女子命不该绝,本就是吊着一口气等死,恰恰遇上了云澜。不过云澜的欢喜要比她更多些,因那女子吐了血之后,撑着说出几句话,旁人听了或许会听不懂,云澜却听得懂,竟是一种行功秘法,按此法替她行功之后,那女子竟缓过气来,一日日地变好,到后来几日,全是她指点着云澜为自己行功诊治,虽然船上解蛊有颇多不便,但那女子对身上所中的蛊毒了如指掌,如何解也胸有成竹。 云澜有自己的打算,说不定从她身上可以找到彻底治愈阮梦华的办法,他询问这女子的来历,那女子并不隐瞒,直言相告自己原是氏羌族的净彩圣女,当年无意离开了世居的山谷,本想着来这繁华世间走上一遭再回去,哪知会有此变故,差点再也不回去了。 氏羌族,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云澜想起一个传说,沧浪极地有一个古老山族,那里的人个个善蛊,若这个氏羌族便是那个古老山族,阮梦华自然有救。本来他救了净彩圣女,求她为阮梦华解毒是很容易的事,岂料净彩圣女只是摇头,言道自己身上的蛊毒也需要回到沧浪才能彻底清除,眼下以她的能力并不足以为别人解毒。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想尽早回去,而不是去找对自己下毒之人报仇雪恨。 任何人有过如此遭遇都会性情大变,可那女子只是沉默了两日便露出开朗的笑颜,毫不在意体内蛊毒未袪。她的身体也在起着变化,只短短十几日,便肌肤丰盈白嫩,一张绝色面容让云澜与香文盛不敢直视。如此美人,究竟是谁会下了狠手,而且是氏羌人最擅长的蛊毒!关于这一点净彩圣姑却闭口不提,她的性子本带着些外族特有的爽朗,说话百无禁忌,但一提此事便眸中伤痛,显是对过去受过的苦楚未能全忘。 香文盛自她醒来便搬到另一间房,她边与云澜商讨病情,边谈天说地,打听外界的事,只是问的事全是十几年前到如今的。原来她竟已被人关了十几年,日日受蛊毒侵害着。只是她本身便是用蛊的行家,中蛊之初便拼尽全力给自己另下一蛊与之相抗衡,十多年来受尽折磨,近两年才支撑不住,只等着死后魂魄回归故里,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天日。 而关了她十几年的人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还派了人一路追杀到海上,香家的商船便是因此被烧毁沉没,救了净彩圣姑的香文盛也生死不明,他是为何救人,他与氏羌族有什么样的关系也成了一桩谜案。 “净彩圣姑……”至此阮梦华终于确定了召召并非是对幼年的自己下手之人,若记忆没有骗她,那么在她被下蛊之时,召召早已遭遇不测且被关了起来,不可能是那个疯狂的女子。 刚刚她几次欲打断他的讲述,都被他以眼神制止,如今待他讲完,她却低头叹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云澜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阮梦华皱皱鼻子把手抽回来,轻轻哼了一声:“云大夫,神医把脉可用不了两只手。” “你不怕?”他刚刚说的那些全是真的,蛊毒,圣女,包括她身中奇毒,至今还未有解救之法,她一脸平静,象是早已知道这些。 “我早说过,我怕得要死。”阮梦华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终于确认那些回忆和猜测并非是臆想,而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子夜宫里的遭遇让她不寒而栗,女人们之间也有血与火的斗争,只不过身不在其中看不到硝烟,她充其量只是个小小的牺牲品,从六岁起她就被种下了蛊毒,其间就是做些噩梦,没伤没痛地多活了十年,上天实在太厚待她了。 “我曾私下与南华商量过,他说过我非是病体缠身,氏羌族之事,也是他告诉我的,你说这些不过是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云神医,既然你早知道这一切,为何偏要瞒着我呢?”这些日子她一如常人,且不再心口疼痛,心中奢望着毒啊蛊的全是自己在乱想,原来并非好了,而是暂时没事。 一时间她突然后悔追问得这么清楚,从前恨他故作神秘,今夜突然全数告诉她,倒叫她有些接受不了。已再次确认她活不长,这让她无比沮丧,云澜以前并没有做错,他瞒得好,如果能一直瞒下去未尝不是好事。只是召召的身份让她意外,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我不是瞒着你,而是瞒着所有人,依我看来,你中蛊时间颇久,很有可能是幼年便已中蛊,什么人会对一个年幼的孩子下此毒手?自然是与风华夫人有隙,且怨毒已极。” 他说得八九不离十,阮梦华暗暗心惊,心想你不知我已中毒整整十年了。只听他继续道:“皇上对你极为疼爱,正欲加封你为公主,此事若是翻查起来,必定会掀起泫然□,极有可能下蛊之人的目的正是如此,故万不可轻易说出去,我只得暗中托人查探,有些事情太过久远,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来,眼下为你解了身上的蛊毒要紧。” 毒当然要解,不然她不会离家时与南华说好在沧浪会面,一起去寻找那个古老山族,这下好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心中一动,想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宫中秘道,疯狂的女人,无一不直指子夜宫,可她却不能说出这个线索,一说就得全说,有些事她羞于启齿。 云澜直觉她有所隐瞒,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道:“南华倒有些见识,不愧是沧浪名家之后。” 且不说南华的身世,阮梦华并没有太多心思去理会这些,而是犹疑地问:“你猜我还能如现时一般多久?” “别怕,我说过会一定会护你周全,相信我。” “相信你?云澜……”她试着叫出他的名字,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哽咽不已:“我真的很害怕!” 云澜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由着她流泪不止,好容易才哄得她困意上涌,扶了她回床睡下,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又细心地关好窗户才离开。 夜深人静,过道里一片漆黑,云澜轻轻将阮梦华的房门拉上关好,转身道:“什么时辰了,怎地召召姑娘还不去歇息?” 门外黑暗中站着的正是召召,她一身宝缎闪着朦胧的衣影,捂嘴吃吃一笑:“是啊,什么时辰了,你怎地会在梦华的房中?想不到云公子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我实在不懂,你看上这个小姑娘哪里?” 他一直对净彩圣姑为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心存疑惑,召召,谁会起这种名字,有种别致的婉转,也象是意有所指,不过却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这个不劳你费心,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我等了大半夜,看来那些人是真的不敢来了。”她话虽无聊,却透着股杀意,显然昨夜和今日杀的那些人未能泄心头之恨,但她只能先回沧浪绝地,任幕后之人逍遥快活。 刚刚她在外面听了半天,知道里面的女子同自己一样中了蛊毒,心中微叹,若是换作以前,她随手可解,只是如今她也毫无办法。 云澜陪了阮梦华大半夜,已不愿再多说话,懒懒地道:“你大显神威不就是想逼退他们吗?” “话是如此,眼看就要离开子夜国了,今后还不知道能再来不能。”她还记得初入子夜国时正值青春年少,如今容颜依旧,却不再是那么回事,惆怅之意顿生。 云澜想到她的遭遇,心中一动:“前辈若是有未了心愿,可交托给在下,定不负所托!” “叫什么前辈,真是无趣,你这么正经八百,我想当这十多年是场噩梦也不行。”说是说,她还是很感激云澜有此心意,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只是日后有机会,请替我杀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邵镜尘。” 云澜心中咯噔一声,竟是姓邵的,看来与邵之思脱不了干系。 第二日却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在东明城雇下的马车夫竟趁着半夜跑得没影,此人被吓破了胆,连车钱也不要便跑了。 缘来同是悲秋人(三) 事儿不大,却挺麻烦,阮梦华与召召皆是女子,眼光自然而然全看向了云澜。 他自觉责任重大,苦笑道:“不要看我,这种小镇哪里会有什么象样的马车,不如我去找客栈里的客人们碰碰运气。” 他出门去想办法,剩阮梦华和召召在屋中相对。 客栈伙计送上了他们要的干粮,只是些寻常之吃食,阮梦华没有半点胃。大概是睡得晚了些,今晨起床时头有些晕沉,休息了一晚后反不如昨日精神好。 召召也安静地坐着,偏头沉思。她容貌惊人,昨日进客栈时便引来众多惊叹的目光,这会儿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道道亮光似在她白玉般的脸上飞舞,为她添了层艳光。在她面前,自己的那美丽的母亲风华夫人,还有阿姊,全都算不得什么,阮梦华看着看着竟有些犯痴,会否氏羌族的女子个个如此美丽?她对氏羌这个神秘山族无比好奇,照云澜的说法,召召在短短几天恢复原貌,青春如昔,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居然就发生在她身边,真是令人无法想像。她更想像不出来召召是如何被蛊毒禁锢了十几年,相比之下,自己遭的那些罪真算不得什么。也许是同病相怜,之前她一直看不惯召召,如今却极为顺眼,尤其是自己身上的蛊毒还得召召来化解。同为女人,差别却如此之大,阮梦华不禁惭愧。 不过她倒是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她们两人的蛊毒会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吗?她在心里猜来猜去。幼年的事她实在记不起来多少,想一想,都说氏羌人善蛊,没准儿那个宫中女子定是与召召有莫大的关系。她一定知道那女子是谁!想到这儿,她呼吸有些急促,有心问个明白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还是召召发觉她的不对劲,问道:“你脸色潮红,是否哪里不舒服?” “是吗?”她抬起手摸了摸脸,并不觉得发烫,只有些喘不过气。恍惚间想起一事,心如刀割般巨痛——距上回在府中昏迷才几个月,难道又开始了吗? 召召只当她是为了云澜片刻不在便魂不守舍,待要取笑她,忽然改了念头,哄她道:“不错,我也懂些医理,不如让我为你把脉。” 若是昨日之前,阮梦华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为自己把脉的,如今情形不同,她乐意听这位氏羌族的净彩圣姑的话。 召召握起阮梦华的手腕,不由感叹了句:“这么瘦,定是吃了不少苦。” 阮梦华低下头,好像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受苦,都以为她比金枝玉叶还要金贵。 她淡淡地道:“没什么,养回来便是了。” 养回来?说得轻巧,她体内那股力量在慢慢侵蚀她的生机,除非真正化解掉,否则永远也养不回来。这话召召自然不会说出来,她装模作样地把了半天脉,却不说话,反而顺手将她的袖子捋起一大截,仔细看了会,又在阮梦华脸上摸了摸,轻轻抚过脖子,跟着来到衣襟领口,大有扒开细瞧之意。 把脉需要这样吗?阮梦华待要出声反对,云澜已从外面回来,推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轻轻咳了一声:“召召姑娘在做什么?” 召召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道:“她有些不舒服,要我瞧瞧,怎么,难不成还怕我染指你的小情人?” 她说话太露骨,阮梦华面上飞红,把脸扭过一旁。云澜知她向来如此,因为并不在意,笑道:“可曾看出些什么?” 她紧锁眉头默然不语,阮梦华心中自凉了几分,难道竟是没救了嘛?好半会儿才听她道:“我又不会把脉,有病自然是要看大夫。” 不会把脉?阮梦华不由气结,明明是她自己说略通医理,这会儿居然矢口否认,刚才又是做什么? 然则召召心中却在惊疑,云澜在船上向她提出条件时,她便猜到是与他同行的阮梦华身中蛊毒。阮梦华的身子孱弱,不似正常人那般康健,云澜又那般在意要拉她同行,至于是何人下手何种蛊毒,她却没有深究。 蛊也称巫蛊,从前并未加上毒字,只因太过诡异,世间人并不明白其中奥秘,而那些中蛊之人多半下城凄惨,比中了剧毒还要恐怖,故世人也称蛊为蛊毒。氏羌族人早已避世而居,已许多年未曾出现在世人面前,直至如今,尚有些人打着蛊术来蒙蔽世人,其实不过是下三滥的行为,只是无人揭穿罢了。 若不是云澜医术高明,由他口中说出,她甚至不信阮梦华小小年纪便已中蛊,早先她刚见到阮梦华时曾借口握住阮梦华双手想要窥探一番,岂料人家却不领情,将自己甩了开去。今日哄着她好好瞧了瞧,才知她所中蛊毒甚是麻烦。 别人不知,召召却是明白的。阮梦华所中的蚀心蛊,确实是她门中秘术,这世间除了氏羌族,只有曾骗她害她之人会用此蛊。下蛊之人当真恶毒,居然用在一个幼女身上,只是她如何拖了这么久,早该发作的蛊毒并未发挥最大的作用。那个看似娇滴滴的女人下手极为恶毒,断不会容情,一定是有什么事她不知道。 召召仔细打量阮梦华的脸色,忽然道:“昨日我在车上说的话还算数,你考虑考虑。” 说罢叹了口气出去,看云澜弄了辆什么车。 她说过什么吗?阮梦华仔细回想,却不知哪一句才是。云澜却记得清楚,昨日召召曾说过要阮梦华拜她为师,还要她舍了自己……他只要一想,便明白召召话中含义,那个神秘的氏羌族定是有某种规矩,要命的话就留在那里呆一辈子,如果不同意,就别怨她们不救人。 他当即半眯了眼,上前拉了阮梦华起来:“莫要想得太多,还是先上路要紧。” 召召正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发呆。说是马车,只是一副车板,上面搭了个架子,撑起了四方的帐子,跑起来肯定是四处透风,一匹老马低头着,无精打采地套在马车前边。 如果在坐这样的马车和走路之间选择,她一定选择走路。 客栈里住的人不多,男客们皆被她的美貌引出来,却不敢上前搭话。此时见美人面有愁容,心中义气壮了胆,有人自告奋勇上前问她要往何处去,可保送她前往。有一便有二,另外几人不甘落后,顾不得自家婆娘眼刀子飞过来,纷纷上出主意。 云澜拉着阮梦华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形。阮梦华别扭得很,两个男人拉着手成休体统?再说男女有别,她从未与人如此亲蜜过,还是在这么多人前。可云澜偏用了巧劲,象怕她跑了似的,挣也挣不脱,即使没有人注意,她的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一时甜蜜,一时哀伤。 那边召召已看到二人,撇下那些献殷勤的男人,过来质问云澜:“这就是你找来的车?” 出乎她意料,云澜否认道:“自然不是。” “那我们怎么上路?” 云澜突然手放到口边,轻轻打了个唿哨,远处传来阵轻快的马蹄声,一辆覆着华盖拢着轻纱的四驾马车由远至近驶过来。 在这偏远之地突然出现如此华贵的马车,众人皆哗然。训练有素的马儿直直跑到众人面前齐齐停步,赶车的大汉身材魁梧,跳下车大声道:“贵客请上车!” 从外面看,乌木车厢极大,车门从里面打开,两名白衣小婢从车上跳下来,怀中还抱着一团东西。只见她们手脚不停,先是支起短梯,又在车前摊开了丈许的绫罗,一直铺到了云澜三人面前,竟是请他们踩着绫罗上车。 两名小婢跑倒路旁,莺声轻语:“请贵客上车。” 阮梦华迷惑不已,哪儿来的车,她在上京也不受过如此隆重待遇,会不会认错人了?召召到底见多识广,只是稍一惊诧,便恢复自然,伸手在左首那名小婢的脸蛋上摸了一把:“不错不错,这样的马车才合我心意,有劳云公子费心。” 云澜微微一笑,自谦道:“一时之间找不来合适的,召召姑娘将就一下。” 车内果然宽敞舒适,还有茶水果点,两名小婢自觉自动地服侍起阮梦华与召召。召召倒还罢了,可她们象是早知阮梦华是女子,拿来面巾为她净面,抹手,毫不避嫌。这车上一物一品皆奢豪得不象话,全不似倾刻间能准备得出来的。阮梦华瞪了云澜一眼,他这是办的哪一出,又做些让她看不懂的事了。 云澜觉得十分好笑,却也不做解释,敲了敲前车板,问那车夫:“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要去哪儿吗?” “小的叫聂生,但凭贵客吩咐。” “召召姑娘,你来说,咱们该走哪条路?” 召召略一凝思,报了个地名,如今他们已快出子夜的边境,到了沧浪便先往邺城。邺城在沧浪中部,按说氏羌族在沧浪之北,他们应该直接北上,只因召召早年间从世居之地出来是个意外,她不知世事,并不明白方向,曾胡乱走了一段时日,等到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入尘世,已到了邺城。不过她天生记得自己曾走过的地方景物,如今只有先到邺城,她才可记起走过的路,再寻回家之法。 阮梦华已不再想着去与南华会合,本来也是想去打听氏羌族的事,这下也省事了。 一宿行人自可愁(二) 天气炎热,马车里却堵得严严实实,闷得人头脑发蒙。 云澜坐在昏沉沉睡着的阮梦华身边,目光锁在她瘦了一圏的小脸上,暗自叹了口气。这才养了没几天,身子骨都还弱着,长时间拖下去全无益处。若是到了邺城再往北去还是山路的话,会更费时。可急也没用,今后要往哪儿走都得听召召的,毕竟氏羌是个神秘所在,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寻找。 所谓关心则乱,身为一个医者,最忌与医治的病人沾情惹爱,他从未象此时这般心里没底。 召召的话越来越少,时常莫名叹息,眼角偶然扫到那两名小婢时,发现她们缩在车厢一角,满是艳羡地看着睡梦中的阮梦华,大有恨不得已身是彼身之意。她微微一笑,怨不得两个少女怀春,见到云澜那般出色的男儿少有不动心的。二十年前她离开氏羌时,何尝不是为了觅得良配?可身为氏羌圣女又岂能容她有此想法,她只有远去他乡,一迳去了子夜。 只是后来的事却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没遇上合心意的人,反被害得二十年身陷囵囫。 日正当午,邺城外十里长亭外站满了身着白色武士服的人,阳光无情,照得他们汗流个不停,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标枪,生怕亭子里那位小爷骂他们懈怠。 亭子里的人看似在悠闲地饮茶,其实内心焦虑,他已在此地等了好几日,南来的车倒不少,没一样是他要等的,今日居然从早到外一辆南来的车都没有,再这么从早到晚地等下去,他非交待在这里不可。 终于有一辆四驾马车从南面奔驰而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叫了一声“来了”,亭子里的人更是冲到路中间拦下了马车。 邺城在望,马车却突然被拦下,云澜沉声问道:“聂生,出了何事?” 聂生已跳下车冲来人行礼:“少主,贵客已到。” 刚睡醒一觉的阮梦华在车上扒着窗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人是脱胎换骨变做贵介公子的南华。 两个小婢也跟着下车盈盈跪倒,娇声呼道:“见过少主。” 这下阮梦华想不清醒都难,看着南华抬手轻轻挥退了两个小婢,来到车门前冲她一笑:“梦华小姐别来无恙,我扶你下车。” 说完伸出一只手,动作潇洒至极,他的姿态、语气与之前那个死要钱的南华相差太多,阮梦华顿觉脑子里混沌一片,正待开口拒绝已被云澜抱下了车。 南华挑了挑眉,想不通二人何时亲密到这种程度,但云澜的事他却不敢多问,惟有当作没有看到。 “云公子一路辛苦,如何,在下安排得还可以吧?” 云澜毫不客气地道:“差强人意,你来邺城做什么?” 当日南华送了阮梦华上船之后,便打算走另一条路回沧浪,却被云澜截下,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走。南华多次栽在云澜手上,一见他就没了脾气,岂止是阮梦华的消息,连自己身份来历也倒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南华本应姓谢,乃是沧浪谢家的独子,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可不知为何偏在少年时逆出家门,改名换姓流落江湖。沧浪谢家掌控着沧云大陆几乎一半的木材生意,而南华的母亲一族也是大有来头,两路人马找了好几年才得知这位小爷跑去了子夜。 云澜知晓他的来历后没露出半分惊奇,只“借”走了他身上一块玉佩,要他在赤龙坡沿路安排好接应的人,讲好以玉为凭。因他也知解铃还需系铃人,阮梦华身上的毒说不得需往沧浪跑上一回,找不找得到那个古老山族不得而知,不去却是死定了。 此去氏羌是办正经事,又非游山玩水,南华根本就是凑热闹,云澜心中有事,沉下脸一言不发。 南华打了个哈哈:“我为梦华小姐而来,沧浪毕竟是我的地头,梦华小姐是贵客中的贵客,我自然要亲自招待。” 跟着又用埋怨的口气对阮梦华道:“不是说好了在青城等你吗,你却不去,我只好一路寻来。” 阮梦华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原来马车和小婢全是南华派来迎接他们的,看样子还是和云澜事先商量好了,她不知该夸云澜心思缜密、设想周到,还是赞他神通广大。 一个落魄的沧浪少年到子夜谋生无可厚非,可刚刚那两名小婢口呼“少主”,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南华何需去做什么护卫?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她虽不是正经的子夜公主,但也不得不生出几分防备,于是疏离地回问:“我该叫你什么?南公子?南少主?想来南华并非你的真名,敢问公子何名何姓?” 南华摸了摸下巴,苦笑道:“何必见外,还是叫我南华好了。” 说罢看了云澜一眼,他离开上京时早已把底交待给了云澜,难道他不曾在阮梦华面前提起过吗?刚想说话,却看到了跟着二人身后下车的召召,那一张妍丽容颜震慑住他的内心,登时说不出话来。 召召似是受不了烈阳,抬起手遮在额前,娇声抱怨道:“怎地停在这里,不嫌晒吗?” 一瞬间南华觉得热不可挡,应声道:“是,这天气实在太热了。” 阮梦华身上无力,靠在云澜身上笑出了声,人生得好些果然是有用的。 几人移步亭中叙话,青霜绯玉自觉自动地站在几人身后服侍,各自拿了柄扇子轻轻摇送凉风,南华指着她们问道:“这两个婢子如何?我也是离开子夜时仓促间挑了两个,若梦华小姐喜爱,我就将她们送与你。” 阮梦华却不领情:“你可真大方,还是免了,我身边不需要来历不明的丫头。” “看来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既然你不要,我就送与召召姑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他早接到消息,与云澜、阮梦华二人同行的是位绝色美女,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一时没想那么多,热切地看着召召,盼着佳人能多看他一眼。 召召甚是怕热,才走几步脸上便出了层薄汗,刚歇过劲来,闻言闲闲地道:“也好,不过要跟着我就得依我的规矩,每人先吃我一针,种个‘不二蛊’后方能为我所用。” 一个蛊字让南华清醒不少,云澜更是面色不豫,握着阮梦华的手紧了紧,他看也不看南华,自与召召商量正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走,还请召召姑娘示下。” “你急什么,我来过这里,亭子没变,咱们也不必进城,呆会儿直接上路便是。” 阮梦华“啊”了一声:“怎地连城也不用进,晚上住哪儿?” 她只觉精神不济,想快找个地方躺下睡觉,可召召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小姑娘,从今日起大概你就得住在马车上了。” 召召并不是在说笑,当日她离开氏羌后,走得尽是些山野小路,氏羌的大致位置在沧浪极北之地,比青城还要偏僻,能顺顺当当一路乘车就算不错的了。 南华并不知道召召的身份,此次在邺城等着几人,便是知晓阮梦华要去沧浪最神秘的氏羌族,这等大事他怎么会错过。可眼前貌美如仙的女子张口就是蛊毒,难道与氏羌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也要去!” 他话音刚落,随行的武士中出来一位头领模样的人劝道:“少主不可,出来时主公千万嘱咐你不可轻涉险地,谢家老爷也一直交待……” “得了,我陪梦华小姐办事而已,哪里称得上是涉险,莫要多言!” 阮梦华并不领情,兼对他隐瞒身份未能释然,半闭着眼睑道:“南公子太客气了,现下你已不是我家护卫,用不着如此,还是回家去吧。” “应该的,之前几年多蒙梦华小姐照顾,此等恩情在下永生难忘。” 阮梦华嗤笑道:“你瞧瞧你出行的阵仗,我怎么敢说照顾你!我倒要问问你,当初为何跑去杏洲做护卫?还巴巴地跟到上京,究竟是何居心?” 南华叫起屈来:“一言难尽,总之我绝非有意欺瞒,这几年我可曾做过有损小姐之事?” “那倒没有,你这人就是贪财一些,惫懒一些,勉强算得上是忠心不二。” 南华面色一整,阿谀奉承之词随口就来:“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梦华小姐你一向待我不薄,我自然要报答一番再走。” “那我再问你,你是如何跟香家搭上线的?香眉山曾说过,我上船持的那张名贴可大有来头,说啊,说不上来了吗?” 南华想不到她竟会问这个,一时有些语塞:“这个……很重要吗?” 也不是十分重要,若不是南华将她送到香家的船上,也会不遇上召召,更无可能找到氏羌族人,说起来阮梦华还得感谢他,念及此,阮梦华没有再逼问下去,不外乎是利与利之间的合作罢了。 “不用勉强,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这会儿太累,你能不能跟着我们却由不得我们做主,先问过召召姑娘。” 南华立马眼巴巴地看向召召,她也不答话,只是抻出两根指头,竟还是那个意思,要想跟在她身边,必须得发誓效忠才可,也就是种上“不二蛊”。 南华小心翼翼地问:“何为‘不二蛊’?” “顾名思义喽,中蛊之人必须忠心为主,死生不离,凡事均会听从我的吩咐,若有逆心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召召的目光在青霜绯玉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不意外看到她们身子轻颤,唇边勾起一丝笑,又转头对南华道:“南公子你想试试吗?” 南华无所谓地道:“这个容易,我绝对不会违背召召姑娘任何吩咐!” 一宿行人自可愁(三) 最终上路时南华并没有跟上来,因召召并未答应南华的请求,所谓“不二蛊”只是听着可怕,却是她杜撰出来吓人的。那些随行的武士怕这位少主人真的跟去人神难觅的氏羌,不惜以死相逼,南华只得作罢。 从头到尾云澜都未出声帮南华,此去氏羌是为阮梦华解毒,又不是游山玩水,聂生与青霜绯玉再伺候一段路也得打发回来,氏羌人行事莫测,几百年来神秘得很,怎么可能多带外人进入。 想到南华奔波数日,又在邺城等了好几日,只一小会儿功夫就又分开,阮梦华有些不忍,不过她才不信南华会就这么算了。以她对南华的了解,说不定他这会儿已摆脱掉那些武士,偷偷地跟在马车后面,一路跟到氏羌去。本来她是有些窝火的,这几年她并未当南华是护卫,而是少年玩伴,有趣的朋友,在她难过时肯出手帮她,没想到他也有所隐瞒。当然,这算不得什么,谁能没有秘密呢,想当初她若不是好奇南华的来历也不会留下他,沧浪的世家少主为何会落魄到去给别人当护卫,想必自有其辛酸之处。 虽是正午,几人却没有心思进邺城歇息几日,云澜的心情自不必说,眼瞅着阮梦华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忧心如焚。而召召也一改往日那般懒散,打点起精神指点聂生开路,只是时隔太久,许多道路都已改变,马车停停走走错过宿头,晚上只好在野外歇息。 夏天的夜空下燃起一丛篝火,空旷远处偶有受到惊吓的鸟儿飞起,鸣叫着另觅良居。这还是上路以来头一回在野外留宿,好在云澜早有准备,还够吃用几日,但要永远这样下去可不行。青霜绯玉打来清水,搭起简易的灶台,煮粥熬药,忙得不亦乐乎。聂生不光会赶车,身手不弱,在附近转了一趟,拎回几只野味,架在火上烤得喷香…… 夜虫声鸣,有不知名的小兽隔山嚎叫,阮梦华在车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真吵,鸣玉,去把窗子关严实……” 说完才记起鸣玉早已不在身边,而她也非是在杏洲别院,她止不住心慌气短,捂着胸口坐起身,恰好云澜掀开帘子钻进车,手上还捧了碗粥,原来一觉睡醒便是晚上。 车上的帘子只打开一刻便放重又放下,她只瞧见一角夜色,茫茫的树林在黑夜瞧不清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这是在哪儿?”她喃喃自语着低下头,随即想起一切,黯然不已。 她躺得时间太久,浑身酸痛无力,由着云澜给她把脉,听他说道:“你忘了吗?我对你倾慕已久,无奈天公不作美要将你另配他人,我只好携了你私奔,放心,我会对娘子你好的,来,喝粥。” 私奔?娘子?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云澜忍住笑扶她靠好,边喂她吃粥边半真半假的教训她:“你看看你,出来才几天居然学得如市井女子一般,没半点公主的样子。” 阮梦华的眼更是翻得差点没抽筋,想起临别时南华哀怨地要她这个公主大人保重就不由得牙痒,躲过他喂过来的饭勺恨声道:“得了吧,我是哪门子公主,南华这个死小子,明明是你们不同意他跟着来,干嘛拿话挤兑我。” 她兴致缺缺地扫了眼粥碗,打定主意不喝,这些天本就没什么胃口,更别说吃完饭就意味着该喝药,雷打不动,难为两个丫头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熬出来药。 “他说得没错,你本是金枝玉叶,却流落在这荒郊野外,还要身受蛊毒折磨之苦,放心,待到氏羌解了毒之后,我带你一路游玩回去,想去上京或者要去我家任你挑选,万事都如你愿。” 他笑得比车内那盏错灯还要明亮,似乎明天就能解毒一样,阮梦华知他是在劝慰自己,忍住心酸道:“真的?我记得之前你在子夜宫给我送饭那回,有一味香酥鸭子最是美味不过,比这碗粥可强多了。” 本来这些事绯玉也可以做,但云澜已习惯做这一切,温声劝道:“你醒得正是时候,聂生打了几只野鸡,才刚弄好,虽不及我的手艺,闻着味道该是不差,你先喝了粥再吃肉,最后喝药。” 还是没能躲过那碗药,她突然觉得车外肉香味没初时那么诱人,沮丧地问:“召召呢,咱们还得走多久才到氏羌?” 这也是云澜最想知道的,待他陪着阮梦华用完饭又喝了药,从马车上下来,缓缓走到召召跟前,发现她这大半个时辰里竟然一动未动,没有变过坐姿,似乎已入了定。 他也学召召盘腿坐下,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召召先发了话:“云公子有话就说吧。” 云澜见过不少美貌女子,却从没有过如此复杂的心情。火光下的召召妍丽如花,明明是个风华正茂的美人,却韶龄早过,若非机缘巧合在船上救下她,又怎能得知氏羌在何方。当初听她毫不做作坦然讲述自己的来历,云澜无比惊诧无比庆幸,隐隐猜得到是谁害得召召被困数十年,至于那人是如何习得蛊术,则是召召未曾说出的旧事了。 “不知道召召姑娘在想什么?” 良久召召才答道:“或许我真的老了,许多少年前的旧事都能想得起来。” 无缘无故怎会想起旧事,他顺着话又问:“还记得你在边境小镇说过有件未了的心愿,要我为你杀一个人,若我没记错,那个叫邵镜尘的人是已故邵皇后的兄长,不知我说得可对?” “是他,你若不想做就算了,杀不杀其实不是太重要,那样的人活着,痛苦的未必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此时说起邵镜尘,召召面容平静,似乎更多的是怜悯。 女人的心思果然变幻难测,云澜并不在乎杀不杀邵镜尘,他执着的是另外一件事:“非也,我突然想到你的名字,召召,召召,其实是从邵字中取化而来,对否?” “你也没说错,当时我刚刚清醒不久,除了求生,便是恨意!便随口说了这个名字,有提醒自己莫忘之意。”其实忘了又如何,她不如早日回到氏羌,这些年她无时不刻都在想念族人的一切。 “你是氏羌的圣姑,邵家是皇亲国戚,如何会……” 他其实能猜到一些,但却不敢肯定。 “云公子是聪明人,又岂会想不出这其中的牵扯。我来问你,阮梦华一身蛊毒是谁给下的,她不知道,你能不清楚吗?”她有些不耐烦,氏羌女子性子利落,有话便藏不住,跟着又道:“氏羌蛊术秘法又不曾流落外间,除了我一人在外行走,而我这些年被人囚禁,不可能是我种的蛊,这世间只有一人习得我氏羌秘法,定是她下此毒手,你不来问我这个人是谁,只能说你早已心中有数。” 他苦笑道:“我查了许久都没查出来是谁会下此毒手,只知此蛊无人可解。” “我也一直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对一个小姑娘下这种毒手,直到今日在邺城外,那位南公子一句无心的话却让我想得通透。” 南华说了许多废话,但他却说出之前云澜一直没有告诉召召的事,便是阮梦华的身世。 “是否关于梦华是子夜国公主一事?” 火势渐渐变小,四周黑暗下来,召召娇媚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阴冷:“当年不过是因为一个不长眼的男人写的一封信,她便趁我不防下了最烈最猛的蛊毒害我,何况是风华夫人夺去了她所有尊宠,只是没想到她如此心狠,居然将气出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召召被人囚了二十年,并不知尘世之事,醒来后在船上曾问过香文盛,知道邵家那位皇后三年前便已故去,据他说是被一位极受宠的风华夫人给气死的,这位夫人还为仁帝生了个女儿,算是子夜国唯一的公主,那便是阮梦华了。 至此云澜已知她口中那人是谁,早已猜到此隐情的他犹有些不信,小心地问道:“不知你说的她,是哪一位?” “还能是谁,就是已故去的邵皇后!” 这样的事真正匪夷所思,却是事实,邵皇后未入宫前无意中与初入尘世的氏羌净彩圣姑相识,天真烂漫的两人结为异姓姊妹,净彩圣姑随她一同去了上京,就住在邵家,却偶然与出宫偷看自己未来皇后的仁帝打了个照面,仁帝以为她便是群臣为自己挑选的才德兼备之女,回宫后还偷偷让人送来书信一封,道是极喜爱邵氏女儿的异族装扮,更在信中表明心意,定会早些迎她入宫为后。 邵家这个女儿容貌不在净彩圣姑之下,也是一等的好,其天资聪颖,不然也不会在短短几个月内习得许多氏羌秘法。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机过重,收到那封信后不动声色地与好友结伴出游,并极力拉拢自己的兄长与净彩圣姑,可惜圣姑不仅没有对仁帝动过心,也不曾喜欢上邵镜尘,她在上京住了一段时日,只等着邵家女儿成为皇后便起程游历天下,不料被邵镜尘骗得喝下一杯酒酿后,竟昏迷三日三夜,醒来后发觉被困在一处小院,已身中极烈极猛的蛊毒。 这一味蛊却是邵皇后自己研配,她也算是极有本事的人,举一反三制出比净彩圣姑所授更狠的蛊毒,但恰恰是她自己研配,故而有其缺憾,才给净彩圣姑一个缓和身中蛊毒发作的机会,这二十年没有解药竟抗了下来。 邵家的人没有杀她,只是将她好好囚禁在一处隐蔽所在,时不时来问她些蛊术之事,她自不会真心传授,乱讲一气,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一宿行人自可愁(四) 淡淡星光下召召白晳的脸庞如同会发光的玉石般,笼着一层光华,她并没有细细讲述过往二十年的恩怨,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与邵皇后一家有何牵扯讲给云澜听,语气平淡得似乎并不把仇恨放在心上。 一个人被无故囚禁了二十年,时时受蛊毒折磨,任是心志再坚强的人也会满心怨怒。所以她会对那些追上来的黑衣人下手无情,尤其是刚清醒后言语间时不时透出股戾气,如今这股戾气却不见了,只剩下回归氏羌的渴望,他想若是邵家的人此时出现,她大概也会淡然以对。 这是何故?他突生一念,伸掌在召召面门前晃了一晃,等召召愕然醒过来以双手合拍欲拦截住时,他却翻转手掌一把擒住她手腕,寸息间便明白过来:召召这这副模样并非是将世情看透,而是她体内未清尽的蛊毒如阮梦华一般渐渐浸入全身脉络,只是凭着些许真气维系表相的平和,比阮梦华的情形有过之无不及。 召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云公子好眼力,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云澜手指微颤,这些日子他只顾照看梦华,想着召召即使体内余毒未清,可一个善蛊之人哪用得着自己费心把脉,再说日常见她并无异状,行走坐卧甚是精神,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不曾想她体内蛊毒比之前更加肆虐,隐隐有压制不住之势,可谓凶险到了极点! 自家事自家清楚,召召不说没人能够察觉。可云澜想起在船上救治召召时所施之术并非对症下药,她能醒过来其实是种运气,或许那个时候他既是在救人,也是在害人。阮梦华说得对,他自诩医术高明,其实就是个庸医。 “莫怕,我这毒压制了二十年,反噬之力太强,怨不得谁。这一路能与常人一般我已知足,还要多谢云公子活命之恩,你放心,明日我自有办法让咱们快些找到氏羌。” 她越是如此,云澜越觉得惋惜,算起来召召被囚禁起来时正当青春年少,二十年韶华便在幽居中渡过,即便回到氏羌性命能否保住还是未知。 “只不过我……” “我什么我,云公子几时婆婆妈妈起来,我问你,若是重来一次,你在船上还会不会出手相救?” “自然是会的,我已尽了全力,再来一回也不可能比当时做得更好。” “是啊,万事尽已心尽已力便可,至于我嘛,命当如此,这是白石神对我擅自离开族人做出的惩罚,我只求神明能够原谅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合上一双妙目对着茫茫夜色默念心愿。 若世间真有神明,云澜会祈求那个古老的白石神能保佑他们能早日回到氏羌,解去阮梦华和召召体内蛊毒,自此再无烦恼。 第二日一早,召召将聂生叫过去,围着他转了三圈,又拿出一样东西念念有词地在聂生眉心迅速一点,至于那是什么,谁也没有看出来,眼尖如云澜稍能看清那东西就象活物一般,随着召召的手势一点跟着便消逝无踪。 昨日在城外,青霜与绯玉已知这位召召姑娘是氏羌族人,她们虽是小婢,却也有些见识,知氏羌蛊术神妙无比,对召召很是敬畏,这会儿她明显是在对聂生施术,难道跟着服侍的人还得下什么“不二蛊”吗?二人以为接下来就该自己,吓得小脸苍白不住后悔,怎么摊上这么个差使。 可聂生似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双目偶有一丝金光闪过,其他并无异状。收回手的召召似是疲乏至极,站立的身子晃了一晃,青霜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扶住她,怯怯地道:“姑娘怎么了?” 实则心中在想:看召召姑娘的样子,大概是没有力气再对她二人下蛊了。 等青霜和绯玉搀扶着召召上车安坐好,阮梦华正好用完早饭,看到她难得娇弱得被人搀扶上来,忍不住笑道:“这下可好,有召召姑娘和我做伴,定不会寂寞。” 说是这么说,她极好奇召召出了什么事,怎地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憔悴一些似的。 云澜虽不知召召所为是何用意,但怕她出事,关切地移过去道:“怎么回事,我给你把把脉。” 召召侧身让过,摇首道:“不必了,我不过是想让咱们早些找到氏羌,故而在聂生身上放了一样东西,有了它,聂生自会知道路怎么走。” “是什么?地图?”阮梦华皱起眉毛,应该不是地图,她记得召召到邺城之前并不认路,难道给聂生的那样东西才是关键? 她眼波一转,发觉云澜对召召的态度与之前不大相同,刚刚那股子关切她可看得清清楚楚。又听云澜柔声问道:“你的身子吃得消吗?”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说穿了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咱们几个人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路,若我有何变故便不妥,放心,聂生没事,我只是将一样等若路引之类的物件教给他,接下来该怎么走他全知道了。只是青霜、绯玉……” 她轻唤二名小婢,还未说下去,却看她们如受惊的小鸟般抱在一处,眼泪不住往下掉,跟着跪着哭道:“求姑娘放过我们,咱们都听您的!” “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想问问你们愿意不愿意跟我到氏羌去游玩一番?那儿可美得很哪,若是不想回来,愿意留在那里也可以。” 她越是柔声,两个小婢越是忐忑,二人互望一眼咬牙道:“奴婢们……愿意。” 说罢闭上双眼,一副待死的模样,阮梦华想到昨日召召说过的话,吃惊地问道:“真的要给她们下不二蛊吗?” “不二蛊?”召召先愣了一下,“噗嗤”一笑道:“哪有什么不二蛊,昨日我吓唬你们那位少主人,倒让你们当真了。” 青霜和绯玉将信将疑,瑟缩着不敢乱动。不是她们胆小,而是世间人对神秘莫测的蛊术太过敬畏,又传得神乎其神,面对着传说中的神仙人物,自然是怕多过敬。 蛊术或许真有其神异功用,聂生今日行车有如神助,不用召召指点该走何处,他驾着马车绕山涉水,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 阮梦华趁自己还算清醒,悄悄地问云澜:“你知道召召说的路引是什么吗?” “我怎会知道。”他话音刚落,召召在一旁听得清楚,笑道:“早说要你拜我为师,留在氏羌学艺,我还会很多有趣的玩艺儿,保你乐而忘忧。” 一宿行人自可愁(五) 这已是召召再次提及让阮梦华留在氏羌之事,云澜目光微动,却没说话。 阮梦华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对蛊有种天生的惧怕和反感,若是要她终生呆在氏羌处处是蛊的地方,还不如杀了她。 她没把不乐意摆在脸上,可召召哪会猜不出来她在想什么,问道:“你以为氏羌是荒蛮之地,处处毒蛇虫豸,人人茹毛饮血?” “哪里,单看召召姑娘便知那是一处神仙洞府,梦华早心向往之。”哪怕就是龙潭虎穴她也得满嘴奉承,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若你们去过氏羌,便会明白什么是人间仙境……”召召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语声渐低,陷入自己的回忆。 此时正当盛夏,日日行车极是艰苦,几人虽急着赶路,但顾人车上两人身子较弱,只得放缓了速度,而且马车翻山越岭极不方便,许多时候聂生要只身去探明了前路,再回来赶车绕道而行。如此行行走走一月有余,据探路的聂生讲,他们已将将到达沧浪之北,可阮梦华的情形越来越不好,有时一日也难清醒一回。她不清醒的时候,云澜想尽办法也没能让她进一点水米,只有等她自己醒过来,才能吃上些食物。 云澜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受了内伤还好,起码他可以每日给她输些内力延续生机,可阮梦华体内的蛊毒极是古怪,输入多少内力也没有效果,倒白白浪费了云澜许多内力。 这一日,马车停在一处密林之中,四处皆是丈余高的树木,葱葱郁郁的树叶枝影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青霜和绯玉忍不住想要下车去采摘青草从中开着的各色花朵,却被召召叫住,告诉她们这里的花大多皆带有毒性,她记得当初自己走过这里,若不出意外,三日后便能到达氏羌。 如此让人激动的消息阮梦华却不知道,她已三日三夜未曾清醒,云澜一直将她靠着放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双手一次次地尝试为她输入内力,生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召召本也倦到了极点,见此情形强挣着将自己的手腕割破,滴了些许血液哺入阮梦华口中,说也奇怪,片刻后阮梦华便清醒过来,缓了缓精神后说笑道:“怎地又不走了,是否我们已到了氏羌?” 她的脸色依旧灰败,看起来会随时昏迷过去,看得云澜颇是心惊,想不通是何道理,只得柔声道:“不错,马上就要到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也到不了呢。”说罢强撑着要看车外的情形,云澜无奈只得抱起她,让她看车外的树木和花朵。 她这次醒来明显大不相同,几乎支撑了好半天,吃喝也比平日好些,直到聂生探路回来,马车重新出发,她才在颠簸中重又睡去。 既然喝血有用,云澜想他的血也可以。可召召却苦笑一声道:“云公子还是省些力气,以血饲养的蛊虫可不会食用一般人的血,你也别谢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我也中着毒,喂她喝的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顶多能让她再撑些日子。” 夏日未尽,可山林的夜间却已有些微寒之意,云澜独自倚靠在马车边久久不能入睡,愈是离氏羌愈近,他却愈发不安,习武到了他这种境界,已到了“有触必应,随感而发”的地步,这一路前行,初时还未察觉出什么,这些天所行之处有人烟的地方极少,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们这一车人,但又仿佛不止是他们,还有其他人也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难道是南华悄悄跟来了?云澜和阮梦华想的一样,都认为南华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会想办法跟上来。如何仅仅是南华跟上来也就罢了,但为何他会觉得不安?想来想去,他想到当初追杀召召的那些黑衣人,或许那些人只是一时被吓退,又追了上来? 不是没有可能,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有心的人定能追踪而至。 没想到这片密林大得出奇,聂生往前探了三回路,驾着马车绕着密林走了三天,竟还未找到另一头,该是走的方向有些偏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按召召指的路,该穿林而过,再经过一片水地便可到达氏羌,但阮梦华昏沉不醒,召召又精神不济,几人只好乘车绕过去,实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再弃车。 最麻烦的是阮梦华,只有等召召将自己手腕割破喂她喝血才会清醒,且一回比一回所需血液多,三天下来召召唇色发白,脸上血色全无,早没了划往日的娇媚模样,云澜有心制止她,却又怕不这么做阮梦华撑不下去,只得尽力替召召找来止血的草药,尽量不让她失血太多。 没有人告诉阮梦华她是喝了召召的血才能清醒过来,当召召一日比一日看着没精神,只对她讲是身中蛊毒发作的缘故。想到身为善蛊之人却为蛊毒所害,阮梦华不由得心中恻然,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尽力说些有趣的事来逗她开心。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将几人困在了山间,聂生沉闷地呆在车厢外不肯进来避雨,青霜只得给他送把伞出去,回来后跟绯玉窃窃私语:“你看出来没有,自从聂生得了那个路引,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该不会……” 不消说,这两个丫头一直认为召召给聂生下了蛊,至于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阮梦华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道是否她的错觉,今日的手指比往日要白嫩些,连胳膊也不再象个干柴棒,多了些圆润。她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想让绯玉给自己找面镜子来仔细瞧瞧,正好看到她二人缩在一块讲悄悄话,不由顽心大起:“你们在说什么,大声点儿!” 二人慌忙齐声回道:“奴婢们没说什么。” “我都听到了,快点自己说出来。” 车外大雨滂沱,雨声嘈杂,二名小婢才不信梦华小姐能听到,但主子问起,她们只好回道:“奴婢们在说聂生,他最近好像有心事。” “只是这些吗,你们最好说真话,不然小心我把你们送去炼长明油。” 明知道她是在吓唬人,两名小婢脸色还是瞬间惨白,召召本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们,这会儿不由不好奇地问道:“什么是长明油?” 到底什么是长明油阮梦华其实也不懂,她只知道这东西在上京城是件讳莫如深的事,公开又隐秘地存在各个贵人府上,想来该是对府中下人的一种惩罚。 她说不上来,只好去问云澜:“什么是长明油?” 云澜明显在想别的事,闻言不赞同地皱眉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可不是好东西。” “还不是听那些下人胡言乱语,到底是什么?” 云澜想了想道:“很多有钱的人家会各地的乡间收来有残疾的人或者傻子,平日里养在府中,等主人死后,用他们的脂肪炼长明油。” 在场的四个女人面色全变,阮梦华听得心悸难受,差点喘不过气来,连连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到底这是干什么用的她已经不想知道,光是做法已经无法接受。 半晌召召叹道:“氐羌族确实有许多秘事比较恐怖,人人说起来惧怕得要命,其实世人又好到哪里?” 雨声渐歇,聂生提出要继续去前方探路,云澜突然笑道:“这些日子尽在车上窝着,我跟你一起出去探路,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这本是极正常的话,听在召召耳中却不正常。往常他护着阮梦华一步也不肯离开,这会儿为何如此行事?而聂生的回答更不对劲,他连声拒绝:“不必了,在下一人便可,怎也劳动云公子,再说我们一起去的话留两位小姐在这里不安全。” 云澜倒也不坚持,微微一笑放他离开:“也是,是我思虑不周,那好吧,你速去速回,我估计马上就该过水地了。” 他回过身与召召若有所思的目光碰个正着,两人对聂生的不对劲皆是心中明了,却不点破。召召在心里盘算着呆会儿聂生回来直接下个萦心蛊,此蛊的厉害绝不亚于她杜撰出来的“不二蛊”,好叫聂生一五一十全招出来有什么古怪。云澜却在想呆会儿找个借口离开马车,悄悄地跟上聂生,看他到底是不是探路去了。他这两日一直在暗中防范,生怕猜测会成真,没想到身边的聂生先露出不对劲,那么车上的青霜、绯玉会不会也有问题? 还未等二人想好,附近的山坡上突然传来几声长啸,阮梦华隐隐觉得熟悉,还未想出是谁,身子已被云澜腾空抱出车厢,躲在一颗大树下面。召召跟着下车,青霜、绯玉倒也机灵,以最快的速度爬出来,跟在三人后面藏好。 过不大会儿功夫,一道人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左臂上深深地插着一支羽箭,身上也有多处伤痕,血顺着伤口往下流,看样子伤得不轻。他一边跑一边长啸,竟象是在向云澜几人示警。 云澜看得分明,低声道:“是南华,他竟跟到这里来了!” 可不就是南华,在他身后还有一群蒙头蒙面的黑衣人追了上来,看来是他寡不敌众,一路被追杀至此。 南华冲到马车附近时,雨地泞滑,他的伤腿一软倒在车前,随行而至的黑衣人呼啸跃起,大有将他斩于车前之势。云澜一把将阮梦华推给召召,也不见他拿什么兵器,斜踏两步一脚扫出去,瞬间便踢倒三人,未等落地站稳便又指戳疾点,最先冲至近前的黑衣人已被他全部放倒,也不知是死是活躺在泥泞中。 他一把拉起南华,喝了一声:“想活命的住手!” 其实不用他说,那些人已停了下来,互相对望一眼后突然向后散开,云澜隐隐觉得不妙,这些人定不会怕得自动退开,南华急声道:“莫放叫他们有机会放箭……” 一宿行人自可愁(六) 离他们歇息之处不远的山坡上突然掠出数道人影,顾不得还有同伴未归队,一言不发挽弓射杀众人。 云澜无暇去想南华为何在此时出现,手一甩将他送至车前,身形一晃已往山坡上疾奔而去。 箭矢如流星般繁多,大部分被云澜挥掌拦截,还有一小部分未到车前已势弱掉落下来,也有射中了先前被云澜放倒在地上嘶呼挣扎的人身上。这些人定是杀人如麻的冷血杀手,眼看着同伴无辜被射杀也无动于衷。 云澜眉头一皱,身为医者,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出手,即便出手也甚少出狠招。上次没等他出手,召召便杀人立威,这回不行,聂生此时还未回来,怕是凶多吉少,马车里还有四个女子,召召以前杀个把人不在话下,可这会儿正虚弱着,阮梦华手无缚鸡之力,那两名小婢更不用说了,也不会武,故而他下手再不容情,如鬼魅般来到那些杀手面前,随手拍出去,近前两人一声也没叫出来便倒在地上,头颅如被铁锤重击过,血流和泥水混在一起真是惨不忍睹,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不等其他人回过神围攻过来,云澜继续欺身向前,他神色清冷,只在鲜血飞溅避之不及的时候才微微有些变化,那些杀手脸色发白,知遇上致命煞神,却仍是拼死抵抗,无人敢逃离。 那厢南华已忍痛站起身躲在车侧,瞧了一遍自己的伤势没什么大碍,还得腾出手来替拉车的畜牲挡些流箭,一眼看见召召歪靠在车里的模样,立时为那股病态风流所倾倒。身上有伤算什么,周遭那些泥泞算什么,不远处那些濒死之人的惨呼算什么,南华但觉得青山绿水,悠悠然神清气爽,他将流血的手负在身后,端着风流倜傥的架子,文绉绉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召召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召召看了眼远处云澜的情形,知云澜一人能应付得过来,微微笑道:“是很巧,不知南公子要往哪里去?” “我也是随便走走,游历一番,不想竟与你们重逢。”他说起假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好似真的出门踏青,在一片绿柳红花之中遇上了心仪之人,满心的欢喜。 只是一支不长眼的箭嗖地射过来,他急忙将身子贴子车厢狼狈避过,还未说出话来,数道风声从车后袭来,十几名杀手已将马车团团围住,避无可避之下,他只得拼尽全力举剑相格,一阵金戈交击声过后,他虽杀了几人,自己却也被旧伤拖累坐倒在地,血流不止,兼胸口气血翻涌,难受得差点晕倒。 那些人抛下他不理,转而攻向马车,当先一人刚跳上马车一个照面就被打了下来,里面几声女子尖叫,南华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急忙咽下喉头的血腥之气,强挣着冲上去。 混乱间马车突然一声轰响,随即侧翻在地,几匹马也被当场击杀。此时云澜恰好回转身来,出手便重挫了大半名杀手,暂时逼退那些人,又出掌将一面车厢震散,召召与绯玉扶着人事不知的阮梦华走出来。云澜一惊:“丫头出了什么事?” 召召面有忧色,低垂着眼道:“暂时没事,先把这些人杀了再说!” 眼见着不能成事,来袭击他们的杀手眼神灰败却毫不退缩,咬牙又围上来。南华正欲上前帮云澜,却觉身子一轻,被拎着扔到青霜和绯玉身边,召召冷冷地喝道:“看好梦华!” 话音刚落,她已闪身到了那些杀手面前,下手之狠辣比云澜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每次她一抬手便有一人惨叫着死去,有的人甚至闭上眼等着她下手,象是知道无法躲避。 南华苦笑不已,他小看了这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也是,氏羌的女子怎会有简单的。再看身边阮梦华昏沉沉地倒在绯玉怀里,绯玉也受了伤,肩头的衣服被血染红一大片,许是惊吓过渡,面对着自家主子张了半天嘴才说出来两个字:“……青霜……” 透过车厢碎裂的缝隙,南华看见青霜倒在里面,心口插着一柄利剑,动也不动,应该已经死去。 他惊怒不已,聂生也死了,就死在那片山坡的背面,当时他探路回来,与一直偷偷跟着马车的主子见面,才说了几句话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杀手杀掉。南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追杀,他是因为好奇才跟上来,却不想会遇上这等事。 剩下的人毫无意外全部被盛怒中的召召杀掉,没有放过一个人。看着山坡下这片惨状,南华不解地问道:“为何这些人象是根本不怕死,明明是没有胜算的事。” 云澜将阮梦华抱在怀里,仔细地诊脉,并不理他。 召召却弯腰翻查着一具死透的尸体,该是一下子便发现了什么,面若冷霜地道:“因为他们被人下了蛊,若不拼尽全力截杀我们,会死得比现在更惨。” 为何世人闻蛊色变?其实蛊术本身并不会去害某个人,只不过有些人会用蛊术来害人,故而蛊术被世人所惧,且深恶痛绝。就象是医术,有的人可以用医术来治病救人,有的人却用医术来害人,一切皆是人的错。 南华默默走到一旁,扶着一棵树木坐下来调息,半晌睁开眼后,云澜来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跟上来的?” “聂生是我的人,他自然有办法给我留下印记指路,当日在邺城我虽不能马上跟来,但之后总有法子摆脱麻烦。”南华说着心却越来越沉,难不成那些人是被他引来的? 云澜的话证实他的想法:“难为聂生如此忠心,为了你的好奇心,居然给我们引来这么大的麻烦!他人呢?” “已经死了。”南华站起来,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全是我不好,梦华小姐她没事吧。” 云澜揉了揉眉心,无力在此时痛责他的过错,叹口气道:“她身子本就虚弱,马车侧翻替召召挡了一掌,眼下还说不准。” 刚刚他给阮梦华把过脉,却对她的状况无能为力,就连召召哺喂她喝鲜血也醒不过来,此时已是气若游丝。 若是可以,南华情愿自己没有跟上来,他满心愧疚:“那怎么办?” “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我怕还会有人追来。” 绯玉已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忍着痛陪在昏迷的阮梦华身旁,她只是个小小的丫鬟,想不通刚刚几个还在赏景看雨,怎么一会儿功夫青霜便死去,少主也突然出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心中的不安和伤痛,身边的召召姑娘脸色为何那么苍白,她怯怯地叫了声:“召召姑娘……” 眼看着召召要晕过去的样子,突然眉间一凛,高声道:“什么人,快给我出来!” 云澜也已惊觉,身形一动正要掠起,有两人从树后绕出来,赫然是柳君彦与香眉山二人! 这里已近氏羌,深山之中人迹罕至,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云澜沉声问道:“是你们?” 柳君彦拱手道:“我们是寻人至此,非有意窥探,云公子勿怪。” 能与阮梦华等人重逢,香眉山自是心喜,但阮梦华的情形又让他高兴不起来,看着周遭一片狼藉,他以为阮梦华是遇袭受伤,急问道:“梦华小姐出了何事?” “梦华身体有些不适,香公子有心了。不知你们二位又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柳君彦与香眉山却是真正无意与他们相遇,当日香眉山乘船回京,向老父禀明香家遇上的这场灾祸,听闻二弟死无葬身之地,香老爷子默然不语,末了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样也好,你二叔不用再受苦。” 到底有什么好?香眉山百思不得其解,却无法从老父口中问出些什么。他第一次出海就遇上这样的大事,颇有些心灰意冷。直到柳君彦再次来访,带来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香文盛并没有死,曾在沧浪境内出现过,如今一路向北,往青城去了。 香眉山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件事,柳君彦只得将自己上船是为了察查香家出海行商是否与沧浪暗中勾结之事悉数告之,让他自已去想。香眉山惊怒之余却冷汗涔涔,他对二叔的神秘过往一向佩服得紧,香家又是在他手中兴起,每次出海行商均是二叔在拿主意,若说他暗中与人勾结并非不可能。到底自己的父亲是否知道,他不敢肯定,但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最终选择和柳君彦一起赶赴沧浪,去亲自查证。 他们和云澜等人走得路线不同,直接在东明城过海到智真州地,而后再赶赴青城,比云澜等人绕到赤龙坡再进沧浪要快得多。据柳君彦所说,青城谢家一直与香文盛暗中有来往,早被柳君彦等列入怀疑对象,且派了人手潜在青城盯着,路途遥远,留在那里的人并不知道香文盛在东明城身死的消息,只是尽忠尽责地将此地的异常传回去,却让在上京城的柳君彦惊诧异常。 毕竟此去之地非子夜属地,不能兴师动众,柳君彦与香眉山一路潜行到了青城,正欲与香文盛会面,却发现他行踪诡秘,离开了谢家。他好像受了重伤,行动极为不便,让跟着来的柳君彦等有机可乘,两日前跟到这里跟丢了人,刚才听到这边有打斗声被引了过来,才发现他乡遇故人。 绿萝飞花覆烟草(一) 听柳君彦简单说了二人为何在此地的缘由,云澜下意识地看了召召一眼,他可以肯定他们说的不是假话,因早知香文盛与氏羌关系匪浅。当日香文盛将召召藏身在船上,便是要送她回到氏羌,后来被人追杀得船毁人亡,只有香文盛一人逃脱,而后不知为何又潜入沧浪来此,难道他是放心不下召召,怕她未能回归故乡? 虽说是碰上故人,可柳君彦却紧绷着身子,对面几人,他只认得云澜和召召、阮梦华,其他负了伤的一男一女却不认识。云澜不好惹他在船上时就知道,可召召刚刚最先出声叫破他们的行藏却让他吃了一惊,何况她此时还满身血腥,似修罗女刹。他与香眉山循声而来,却晚了些,没看到召召出手杀人的情景,只觉得她颇不简单,在东明城刚一出现,香家商船就出事,难道一切和她有关? 相对于柳君彦的紧张,香眉山的注意力只放在阮梦华身上,猛一下子看到她口唇边仍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不由心中痛惜,出声质问道:“云公子不是大夫吗,怎地梦华小姐成了这副模样?” 柳君彦阻拦不及,咳了一声道:“眉山不可!” 他太明白自己这位兄弟的心思,可云澜不是他们能惹的人。不错,当时在船上时他并不知道云澜的来历,回京后一查这位身份莫名,仁帝却极为推崇的云澜大夫竟是出自千羽山。 他虽身在公门,却总在江湖上行走,千羽山一向被子夜国的历代皇帝奉为灵山,从那里出来的人均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是近一两百年与皇家往来少了些,传到至今已极少有京中贵人知道千羽山是什么地方,即使有人说起,也会认为传言夸大。 可千羽山在江湖上却是赫赫有名,纵然到了云澜这一代只有寥寥数人,各大门派依然不敢不敬。故柳君彦将香眉山拉至身后,道:“我这兄弟无状,云公子不要见怪。不知几位又是如何来到这里?” 南华不想说话,红绯是根本没有资格说话,云澜则根本没把香眉山的无稽言语放在心上,小心抱起无知无觉的阮梦华,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才对柳君彦道:“二位自管寻人,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云公子且慢,我与眉山在此地转悠了两天,都没有找到前行的路,实在是……还请云公子指点一二。” 这一带已至沧浪极北,关于这里住着一个神秘山族的传说很多,附近山民没有人敢走近,都说所有进来的人没有生还的。柳君彦二人跟着香文盛进山后便不见了他的踪影,足足在山林里晃了两天也没找到香文盛的半点踪迹。他真想不通,到底香家二爷去了哪里? 不管云澜等人是为了什么原因在这里,柳君彦都觉得是个转机。 云澜不无嘲笑地道:“柳公子真是尽忠尽责,看来你是追到天边也要将香文盛找出来。” 柳君彦微微苦笑,都说忠义两难全,他此刻一半是想把香文盛找出来好解迷案,另一半却是为了身边的兄弟,可香眉山却是认为他一心为公,时时防着他。 云澜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可身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召召突然道:“你们要找香文盛?” 她出口便叫出香家二爷的名字,显然是极为熟稔,香眉山听了喜道:“不错,姑娘知道我二叔的下落?” “若我没猜错,你二叔眼下已在我族中做客,反正你们要找他,不如也跟我回去做客吧!” 此时尚是正午,雨后山林却有些阴暗,远处传来鸦声阵阵,没由来让人觉得心惊肉跳,柳君彦强自镇定地问:“不知姑娘家住何处?” 刚刚她说香文盛在族中做客,只可能是那个神秘而古老的氏羌族,人人擅长施蛊的地方,一旦到了那里,他们还有命回来吗? 苍白着一张脸的召召诡异一笑,嘴唇轻动道出意料中的名字:“氏羌。” 柳君彦面色一变,强自笑道:“原来召召姑娘是氏羌族人,如此多谢姑娘成全。” 他一拉香眉山,跟了上去,眼下这种情况,他们唯有见机行事。 马车已毁,但之后的路甚是难行,即便马车好好的,也走不了多远,只有一路向前。 他们这几人伤的伤,晕的晕,召召遇袭时强行提用内力,此时毫无力气,走得甚是缓慢,天黑时才来到一处不大的山瀑前,水流从高处飞溅而下,落入一片深潭,最终只汇成一条涓涓小溪蜿蜒着流向密林深处。 召召松了口气,坐下来休息,对云澜道:“不用再走了。” 难道这里便是氏羌所在?这两日柳君彦把这附近早走了个遍,这片水潭便是他二人饮用休憩之处,曾细细查看过这里,连那条细小瀑布后面也看了,没有什么可疑的。但说不了,氏羌最是神秘,或许有什么阵法在这里也说不定。 云澜问出了大家的疑问:“到了吗?” “也算到了,若是我好好的,定会带大家走另外一条路,眼下只好在这里等着人来接咱们。” 说罢召召让柳君彦拣了些树枝,在水潭边燃起一堆烟火,又往火中投了点东西,那股烟冲起好大一股,尽管天色灰暗,这股笔直升起的飞烟却耀眼地很,在空中停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瞬间柳君彦想到一件事,他二人追到密林外不见了香文盛踪影后,找到这里时,便有烟火的灰烬,所以才肯定香文盛就在这片林子里没了踪影。难不成香文盛也是用这种办法让人来接的?他怎么会和氏羌有关系,不是和谢家有关系吗,事情越来越复杂。 过不多时,突然传来阵阵浓郁的花香,连默不作声的云澜也被引得抬起头默默看过去,突兀地问道:“曼陀萝?” “云公子到底是我辈中人,一闻便知。” 他微微一哂,大致明白召召是何意思,但笑不语地看着其他人。香眉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好浓的香味,为何我竟想睡一觉?” 他与红绯均没有武功在身,闻到甜香不多时就倒下睡了,南华有伤在身本就无力抵抗,知道是召召所为,更是放心睡去。柳君彦即使明白是氏羌人不愿他们知道隐秘所在,仍是不甘心咬牙苦苦撑了好一会儿才倒下去,召召看着云澜若无其事的样子,叹口气道:“云公子这样会让我难做,不若你做做样子,也睡过去得了。” “不行,我需得亲眼看着梦华才行。” “一切交给我便可。” “净彩圣女初回氏羌,一定有许多要务,只怕你难以□照顾梦华。” “你……算了,由得你!” 伴随着几声清啸,十数道人影突然轻身飞近,均用面纱遮住脸庞。到了潭边后,不知何故只是远远地打量着召召,象是不敢上前相认,最后终是大着胆子上前行礼道:“您便是净彩圣女吗?” 氏羌的服饰均以黑色为主,女子的布衫上甚至不允许绣上花鸟,乍一看去几乎分不出男女,只在行礼时才能分得出来。见到族人熟悉的衣着打扮,召召无比感慨:“嗯,我久未回家,不认识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如何知道是我?” “我们是妙月圣女门下,前两日谷中来了位客人,之后圣女便命我们夜夜留意庭外,若是您回来后好及早报与她。”说话的是一女子,她好奇地询问道:“这位是谁,是氏羌的客人吗?可氏羌的客人从不许走着入庭,为何他却清醒如常?” 召召缓缓地道:“那你们便要亲自问问他了。” 这些氏羌族人言语间多见质朴,但动起手来毫不含糊,原本和善地与久未归家的长辈叙着话,转眼见已将云澜团团围住。云澜自没有怕意,可此时怀中的阮梦华似乎有所感应,身子痛苦地蜷成一团,仿佛她身上的蛊毒随着这些人的出现,骤然猛烈发作起来。 很疼很疼,人都说痛到极处便会无知无觉,可阮梦华不是,她从在马车上中掌那一刻起,便开始心口生疼,即便是在昏迷中,那种痛觉让她煎熬着,无法真正无知无觉。 她惟有靠着一丝清明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快到氏羌了,云澜一定会救她,她会没事的……可纷乱无比的杂念不断扰乱她的心神,逼着她崩溃,逼得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世人的嘲笑,阿姊的轻视,母亲的淡漠,还有无法言说的难堪回忆和不为人知的痛苦。 太疼了,她情愿死了也不要受这种疼痛,对!死!她一直都是个无用之人,十几年来不过是苟活于世罢了,即便是死了也没什么,起码不用受这种罪! “丫头……” 除了云澜,大概没有人会如此叫她。 他的声音似乎成了她执意离开世间唯一的牵绊,在她脑海里荡着回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让阮梦华在痛不可挡之中安心不少,暂缓了求死之心,挣扎着想说句什么。只是越想要生,却越是说不成话,甚至觉得全身被束缚着,连眼皮也沉重地差点抬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使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却只是半睁开了眼睛而已。 绿萝飞花覆烟草(二) 四处皆是黑暗,阮梦华努力睁大双眼,却无法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昏迷前的种种回忆瞬间涌上心头,雨后遇袭,有人冲上马车,刀剑指向来不及运功的召召,是青霜扑上去挨了那一剑,当即丧命。后来,是她又替召召挡了来人一掌,那么,她也死了吗? 哀想了一会儿却又不像,她身子不能动弹,但还有些知觉,能觉察出来身下是厚软的垫子,身上还盖着被子,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鼻端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仿佛是从天外传来一道清冷之音:“你醒了?” 跟着一道淡淡光华亮起,她转头去瞧,黑暗中突然蹦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身上还用丝绢缚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在黑暗中发出蒙蒙的光华,照亮这一方天地。 阮梦华还没从迷茫中完全清醒过来,只当是那只雪兔口能人言,吓得紧张莫名,想要说话却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那只雪兔往前又跳了两下,它身后的浓黑动了一动,一个全身黑袍的女子现出身形,直直来到她面前,接着问:“你笑什么?” 原来不是兔子会说话,是那女子一身黑色的衣裳,站得又远,以至于阮梦华以为自己在跟一只兔子说话。但刚刚这里没有人声,她是怎么来的? 阮梦华闭了闭眼,又睁开,很好,一人一兔还在,不是她眼中看到了幻像。她急着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何事,见到有人来很是高兴:“请问这是哪里?” “这儿是重芳庭的觅仙洞,乃我氏羌秘地。”黑衣女子弯腰抱起那只雪兔,将它背上的明珠取下,往旁边走了几步,安嵌在一座石台上。 “氏羌?”阮梦华有些激动,她终于到了氏羌,那么说她没有死?“我没死?” 黑衣女子的眼光略带嘲讽,一下一下地抚着雪兔道:“我倒是想让你死,不过净彩圣女替你赎了命,我还得救你。” 净彩圣女?那是说的召召,阮梦华想不通赎命是怎么一回事,但听到她说要救自己,忙道:“那我要多谢你了。对了,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呢?” 那女子不胜其烦,她日常哪说过这许多话,想了想道:“这儿是氏羌圣地,不是谁想进来都可以进来,若不是救你需得让你在这求仙洞呆上七天七夜,连你也不得进来。” 到了别人的地盘,自然是由得别人做主,那黑衣女子像是不太愿意和她说太多,阮梦华不再言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后,她发现向上看不到顶,左右只有几座高低不平的石台。 她在打量着周围的时候,那黑衣女子抱着雪兔走过来,盘腿坐到她旁边,也极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看得她心中忐忑不安,张口道:“我可以起来吗?” “不能起来。” “这是为何,不是说要救我吗?” “照规矩,你得在这儿躺足七天七夜才可开始解毒,可算一算你才睡了七天六夜,为何会提前醒来?”最后一句却是黑衣女子在问自己了。 听到是规矩,且与自己解毒息息相关,阮梦华不再奢望早点起来,苦笑道:“大概是因为我身子骨比别人都健壮罢了。” “不可能,你中的蛊毒非同一般,全靠有手段极高明的人为你调理着才能撑到现在,哪谈得上是健壮,这其中定有缘故。” 那个手段极高明的人定是说云澜,那个经常被她叫做庸医的人,若此次无事,她真该好好谢过他。 至此那黑衣女子再不说话,坐在一旁深思,她怀中的雪兔乖乖地卧着,只有嘴巴不停地蠕动。黑暗中时间过得极慢,阮梦华不能动弹,又不敢打扰那女子,便在心中胡思乱想。她记得日子才刚刚夏末,怎么地这里却象是寒冬?还有大家是如何脱险如何到了氏羌?她胸中几多疑问却没法问,真恨自己为何没有一觉挨够七天七夜。 好在那黑衣女子想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冷冷地道:“既然已经醒来,那就跟我来吧。” 阮梦华刚想说自己动弹不得,却突然觉身上力气充盈,手臂一撑便坐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新换的衣裳,与那女子一般全黑,盖着的棉被也是黑色,身下的垫子居然也是黑色,暗暗摇头,难道氏羌人崇尚黑色吗? 这里冷得很怪异,与冬日的冰寒有些不同。黑衣女子指着棉被上一件黑色的大袍子道:“冷的话就先穿上。” 她借着幽光打量着眼前的黑衣女子,看清后不禁感慨,这氏羌女子不知是什么养出来的,个个容貌出色,眼前的女子与召召不相上下,区别只在于太过冷淡,让人无法生出亲近之心。 黑衣女子郑重地同她道:“虽然净彩圣女与你赎命,但你到底非我族中之人,呆会儿为你解毒的详细情形不可说与别人听。” 阮梦华连连点头:“这个自然。” 黑衣女子不再多言,放下怀中雪兔,那兔子像通人性似的带着她们转过那几座石台,明明不过转了几转,却似到了另外一片天地,初时眼前一片漆黑,阮梦华停下不敢朝前再走,慢慢地才看到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大团冰雾,鼻端嗅到的清香味较之刚刚她躺在地上时闻到的更浓一些,越往前走地面越是冰滑无比,好几次她差点摔倒。 离那团冰雾近了,雪兔又蹦回黑衣女子的怀里,两人也停住不前。阮梦华发现眼前那团其实并不是冰雾,而是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高树,树上开满了累累坠坠的花朵。她不由自主走到最前,着迷地看着那些白色半透明的花瓣,想抬手轻轻地摸一下,又觉不妥,回头看了看黑衣女子,见她无甚反应,于是大着胆子轻轻摸上去。 花瓣柔软如轻棉,触手冰凉,只是被她轻轻一碰,整个花朵却如冰雪受了火炙般瞬间化为无形。这可了不得了,从前她是有扯花瓣的毛病,但在氏羌秘地怎敢造次,阮梦华自觉闯了大祸,想转回头看那黑衣女子,但觉脖子僵硬动弹不得。 身后那女子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这朵化了,你再摘一朵,记着掐着茎根摘,别碰花瓣。” 好像没有人怪罪她,阮梦华长舒一口气,按她说的轻轻摘下一朵,左看右看,只见这朵白花象冰雪结冰一般晶莹剔透,并发出幽幽的暗光。 “这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是,这棵树有上千年了,我氏羌移居此地不过数百年,只见过她开过两次花。它与这洞府似乎自亘古以来便已有了,这地上的千年寒冰也是为它而结。你瞧这这一树繁花开得多好,可惜,再过几日便全部化为无形。” 难得她说了这么多话,却没一点有用的。阮梦华叹道:“真真可惜,我在子夜从未见过这样的花,美得不象是真的。” “吃了它。” “为什么?” “要解你体内的蛊毒需连服七朵,前六日我采了喂你服用,既然你醒来了,当然不用我服侍你。” 居然还有解毒功效,阮梦华忙放入口中,还未咀嚼,那朵花已化尽入腹,根本来不及品出是什么味就没了,但觉口有余香回味无穷。 难道就这么简单毒便解了?若是如此,真要想个法子把这些花全都保存起来,将来再不用怕什么蛊毒。她正这样想着,突然心头巨跳,如受重击,受力不住坐倒在冰层之上,那只雪兔从黑衣女子怀中跳到她身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阮梦华正想将它扯过一边,黑衣女子已将她点住,又将自己手腕割破,凑到她嘴边逼她吸吮。 阮梦华想吐出满嘴血腥,却由不得自己,黑衣女子收回手臂手,将她的衣襟褪去大半,挥出数根金针插在她身上,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她。说也奇怪,阮梦华体内炙热无比,神志渐渐迷糊起来,隐约觉得有一道微弱之气从心口开始游动,但凡走到有金针之处便折回去,她看着那只雪兔更是跟着跳来跳去,象是在等待着什么,最后听它兴奋的叫了一声,她想:兔子是会叫的吗? 再一次醒来已是天亮,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阮梦华想抬起手捂住眼睛,刚一动弹已被人握住手臂,云澜微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你肩膀上有伤。” 肩膀上有伤?她微微一动,真的挺痛,睁开眼先看到云澜,再看到他身后的摆设,还有屋中的亮光,终于确定自己已经从氏羌秘洞中出来,不禁笑道:“我又重见天日了?” 云澜见她脉相平稳,当下放心不少,点点头,握着她的手道:“你体内蛊毒已解,赖在里面做什么,自然得出来调养。” 原来已经解毒了吗?她想起那个黑衣女子让她吃花再喂她喝血,之后那只雪兔的奇异反应,仍是有些懵懂。但也自觉好了许多,起码没之前那种疲累感,心情放松之余问起她昏迷后的情形:“我还不知道咱们怎么到了氏羌,这儿又是哪里,南华他们人呢?召召呢?” “他们都在,这里是氏羌待客的居所,你安心调养便成。” 他并没有说自己在外面等了七天七夜,只是看那张俊颜略有憔悴,阮梦华知他为自己担足了心事,低低地道:“辛苦你。” “你这么见外,倒不象我往日认识的丫头了。” 她是真心诚意想好好谢他,故而也不在意他的取笑,接着道:“人家以前是不知好歹嘛,若非有你,我这条命大概难拣回来。总之,我余生都会感激你。” 云澜面无表情地放开她的手,微哂道:“这天底下要感激我云澜的人不多却也不少,梦华小姐大可不必如此。” 看他生气到客气无比,她只觉得肚中好笑,面上仍是一脸感激地道:“现下咱们尚在氏羌,梦华无以为报,若他日回到子夜,定要让母亲重谢。” 他哼了声道:“如此甚好,你刚醒来,不宜太过劳累,好好歇息吧。” 说罢再不停留,转身离去。阮梦华在斗嘴上向来不及他,这会儿能气得他走,深觉自己功力大增,一个人美了半天,暗想若他真的生气,再找个时机哄回来便是。 不大会儿进来个着黑衫子的年轻女子手脚麻利地摆上汤饭和药碗,笑眯眯地问道:“饿了吧,我来喂你吃饭。” 她这一问,阮梦华便觉腹中饥饿难忍,想来也是,昏迷后在洞里呆了七天,只吃了七朵花,喝了点人血,早饿得不行,这会儿光是闻闻饭菜香味已经受不了,忙点了点头。 “我叫妙艾,那位绯玉姑娘胳膊受了伤,这两日就由我来服侍你。”妙艾边将她扶起来,边告诉她自己的姓名,期间又用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怎地氏羌随随便便一个女子便比自己美上三分?阮梦华无奈地问:“妙艾,你们氏羌人长得都这么好吗?” “我反倒觉得你长得美,惹人怜爱,外头的姐妹们不知有多羡慕你。” “我?”阮梦华无比吃惊,难道氏羌以丑为美嘛? “你大概不知道云公子如今在我族中女子眼里的地位吧,说全都想嫁给他也不为过。只是他的心思全在你一人之上,其他女子全未放在心上。”妙艾说得动情,停下喂饭动作,感叹道:“那一日众位长老好不容易同意救你,云公子虽然不能进我氏羌秘地,可他在重芳庭守了七日七夜,如此情深,怎么能不叫人心动。” 岂止是心动,连心也微微痛起来,阮梦华心中震动,没想到云澜会做出那样的行止。她不是不知道云澜对她的不同,但就凭她,真能得到如此情深? 妙艾再喂的饭食她吃到嘴里已没了滋味儿,勉强吃了少许便停住。妙艾又端起药碗:“云公子交待的药,要你务必喝完。” 她听话地全部喝掉,想让妙艾找云澜来,又学不了人家热情大胆,便问起召召:“你可知召……不对,净彩圣女现在如何?” 妙艾黯然叹气:“净彩圣女不大好呢。” “怎么个不好?” “她一回来就被长老们接到香庐,族人少有能见到她,我也是听去香庐回来的好姐妹说,净彩圣女不大好。” 绿萝飞花覆烟草(三) 难道召召所中之毒连氏羌也解不了吗?阮梦华默然不语,自打她知道召召乃是氏羌圣女后,常常自怜身世,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那样的绝色佳人,如何会香消玉陨! 妙艾悄悄打量着床上的女子,氏羌已有多年未曾有外人进过山谷,族人被严令外出,更何况听说这位还是子夜的公主呢。看她一副瘦弱的模样,大概被那蛊毒折磨得狠了。不过底子还是不错的,将来若是留下来,调理一番也不会差到哪里。 阮梦华想立刻见到召召,顾不得身子虚弱挣扎着要下床,妙艾急忙按住她的身形,劝道:“别动,小姐身上蛊毒才清,肩上又有伤,实在是不宜走动,还是先静养的好。若是小姐觉得寂寞,我去请和小姐同来的人与你说会儿话,可好?” 她这么一动牵动肩膀上的作口,痛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为何我肩上多了道伤口?” 妙艾轻轻掀开她的衣衫一角,查看包扎好的地方有无渗血,见她一脸痛苦便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随手揪来一朵小花,送到她脸前让她闻。说也奇怪,那股清凉的香味竟有止痛之效,瞬间便不再感到疼痛。 妙艾又道:“是玉玛圣女为你解毒时,为使你体内已成形的蛊虫有个出路,于是划破一处肉皮将它逼出来,才会有这道伤口。” 蛊虫蛊虫,可不就是虫子?一想到有只虫子且是成形的虫子在自己身体里呆了那么久,阮梦华就觉得身子更虚弱了,她颤声道:“那现在呢?” “已经被小雪吃了,它最爱吃我们饲养的蛊虫,难得遇上养了这么久的,可便宜它了。” “小雪又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她是条更大的蛊虫,她曾听云澜说过一些养蛊人的传闻,通常最厉害的蛊虫会把其他毒物一个个吃掉的。 “那是玉玛圣女养的一只雪兔,别看它平日吃草,却极喜食蛊虫,往日里我们总要养些蛊虫来供它出洞的时候享用。” 怪不得在洞里它那么兴奋在自己身边跳来跳去,原来是想吃……肉了。这世上会吃肉的兔子能有几只?阮梦华无法想像看起来蛮乖巧可爱的小兔子竟会吃那些可怕的东西,也只有在氏羌这样的地方可以见到。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苍白,妙艾出言相慰:“我知道,女儿家总是担心会留疤,不怕,氏羌有的是疗伤的圣药。” “你们还会制药?不是说养蛊吗?” “精于毒必然精于药,自然,我们打小就开始练习养蛊了,哦对了,花饲的蛊虫有养颜之效,你是我氏羌的尊客,若有需要……” 阮梦华连忙道:“不必了,我用不着。” 她真后悔开这个头,妙艾说起养蛊滔滔不绝,半点也不怕外人偷学,满口尽是养蛊心得,只听得阮梦华头疼不已,不得已装睡不听,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阮梦华醒来的时候,已过午后,出现在她房中的还是妙艾,服侍她用完饭和药后,南华带着绯玉来看她,只是独独不见云澜,不免让她有些失落。 莫不是云澜真的生气,打算至此不再出现,又或者已经离去?他从来都是来去如风,在子夜尽心尽力地为她调养破败的身子,还一路相伴到氏羌,如今她体内蛊毒已解,怎么着都算仁至义尽。他要是走,她又该说些什么? 绯玉倒是一进来就扑在她身上掉眼泪,把南华这个真正的少主晾在一边,抽抽答答地说着那天阮梦华中掌昏迷后的事。 那时青霜肯为了救人挡下那一剑,真是勇气可嘉,一个才相处几个月的婢女尚能有此义气,比在阮梦华身边长大的沉玉与鸣玉不知强上多少辈。她心中黯然,问道:“青霜……可惜了,有没有好好安葬她?” 绯玉抹泪道:“当时又来了两位公子,云公子与召召姑娘都认识,大家怕还有人会来,只好先把青霜就地埋了。” 两位公子?南华在一旁接口道:“是香家的二公子,还有一个叫柳君彦的,他们大概是发觉香文盛在沧浪现身,又一路跟到了这里。” 如果说香眉山和柳君彦的来到让阮梦华吃惊,那么香文盛还活着的事让她更是惊得合不拢嘴。随即又释然,香文盛定是与氏羌有某种关系,否则召召怎会在他船上,此人甚是不简单,与沧浪大家族的关系不明不白,还能在满船皆遭杀戮之时逃出生天。 但柳君彦等人之间有何恩怨,阮梦华懒得理会,目前她只记挂住召召如何,云澜在哪儿,当下磨着要出去看看。南华自然是支持的,妙艾犹豫了半天,终是答应带路去香庐,绯玉虽然也伤着手臂,但在氏羌养了这几天早已好了许多,服侍着阮梦华起身洗漱。难为她当时情形那般狼狈,还记得收拾些常用之物带在身边。 艰难着收拾一番,又换了身衣裳,阮梦华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等到出了自己休养的房门,真正看到氏羌所在之处,又被眼前那一片云遮雾绕、青山碧岭的景象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 阮梦华没想到氏羌居然是个如仙境一般美丽的地方,比什么镜羽宫、翠明宫美得多,整座山谷处处为景,绿树掩映着座座精致房屋,堪称得上是块世外桃源。 几人顺着山谷的主道往西行去,快到香庐附近,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只见一丛丛低矮的花树呈阶梯状排开,一层层地往山坡上递去,每一层再分成多个花圃,中间的隔断供人行走,从下面望去,宛如条条杂乱无章的花道一般,煞是好看。此时的季节百花盛放,山谷中气候宜人,那些花树上开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花朵,品种均是阮梦华在子夜国不曾见到过的,无不令人着迷。 妙艾尽责地提醒道:“这里便是重芳庭了,九重之上便是族中秘地,诸位记得不要随意乱闯。” 原来这儿便是重芳庭,那么她曾到过九重之上,万朵芳华守护着的却是一片黑暗与冰天雪地,实在令人费解。 “这些花儿真美,小姐要不要采一朵……”没听到阮梦华出声,绯玉抬头一看,却发现她如同魔怔了一般,痴痴地望着长在九重之外的一片花丛。 花开只有几朵,却是花色淡雅,若不仔细观赏,几乎看不出来那丛碧绿丝草上开着花。 南华也“咦”了一声,他曾在杏洲别院见过这种花。 突然一阵嬉笑声传来,间或有男子低沉醉人的话语:“哦,花好人更好……” 却是云澜与几名氏羌族的妙龄女子边说边笑走了过来,他已休养好精神,换了华服,走在一群面容姣好却身着黑衣的氏羌女子中,意态悠闲,看得妙艾眼睛一亮,迎上去招呼道:“云公子,梦华小姐的药已喝过,我陪她去看净彩圣女。” 云澜含笑点了点头,柔声道:“有劳妙艾姑娘。” 之后自顾与身边的女子说话,也不去理会阮梦华等人,南华忍住笑捂嘴轻咳一声,惹来两道眼刀,一道云澜,一道梦华。 那些氏羌女子虽然性情直爽,但也不乏眼明的,云公子进谷后便为了那个楚楚可怜的阮梦华守了七天六夜,这会儿突然变得有礼冷淡,自然是情人之间闹了别扭。有人含羞退到一边,也有人不甚在意,依旧笑着不肯离去。 在阮梦华心中,只当他半日不见便常态复发,与那些热情大胆的氏羌女子风流上了,心里顿时如有只虫子狠狠咬了一口,虽不是蛊虫,却胜过蛊虫之毒。她不愿再看下去,扭过头继续去看那丛花,却吓了一跳,一个抱着兔子的黑衣女子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那丛花的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 其他人也看到了她,纷纷躬身行礼:“玉玛圣女。” 即使站在阳光下,那玉玛圣女也不带一丝烟火气儿,面对族人的崇敬,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倒是那只胖胖的雪兔见到阮梦华,蹭地一下跳过来,一蹦就蹦到她肩上,低头就往她的胸口拱去。众人皆惊呼出声,阮梦华肩上有伤,被它一撞之下痛不可挡,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云澜身形一动冷着脸将兔子一把抓过去,拎在半空中不放手。雪兔的短腿儿乱蹬,看清楚是一个气势骇人的男子后,不满意地用一双红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趁他手劲一松跳下来,蹦跳着跑回玉玛身边。 即使玉玛再不通人情,也不得不为自已的兔子解释一二:“它好吃蛊虫。” 这个阮梦华已经知道了,大概它看到自己就想起好吃的。 末了玉玛又说了句:“它是母的。” 管它公的母的都不能往她怀里拱啊,南华在一旁笑得阮梦华脸上微红,不自觉抬起未受伤的手捂在胸前,一时想不到该说的话,只好指着那丛花树问道:“这种花我曾见过,是否叫做绿色烟花?” 在氏羌人的眼中,花便是花,哪里来的名字,但看着那些如玉般着绿意的花瓣,玉玛不禁颔首,玉色烟花这个名字起得不错。 她比较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直接问道:“不知梦华小姐在哪里见过?” 说起玉色烟花,她想到很久未曾想起的往事,那个蓝衣少年,还有他的殷殷嘱托。 “从前有人送过我一盆,放在我身边养了几年,说来也怪,每年此花开时,我便能睡得安稳些,可惜后来死了。” 玉玛皱眉思索良久:“怪不得,若非有此花延缓你中的蛊毒发作,恐怕你早在两年前就该发作死去。” 竟有这缘故,阮梦华心中的怀疑愈来愈浓,为何邵之思要送她玉色烟花,难道她早知自己中了蛊毒?还有他怎知玉色烟花可延缓她的毒发,这花又如何在他手中?他时常以歉然的眼神注视她,究竟是在为对她不起难过,还是为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死去难过?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心中绕来绕去,她几乎可以肯定邵之思与当初那个或者说对她下毒之人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茫然抬头,与云澜探究的目光相遇,两相碰撞之下,他却微垂眼眸,想要掩藏心思。 想起邵之思送给她时那般郑重的嘱咐,不由产生了怀疑, 玉玛已想到为何山谷外会有不该在外面生长的花流传出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上一代圣女负气离去,远走他方带走过一粒花种。 觅仙洞里的那棵无名花树虽然花期不长,却意外结了许多花籽,族人们全数收集,在那片冰原上培植无果,只得在洞外试验,不想悉心照料下,竟长出许多品种不一的花木来,这些新长出来的花木虽不能象那棵花树上的冰花一般珍贵,但于解蛊还是有一定的效果。年年岁岁积累之下,虽未成树,却也成花,才成就了重芳庭。 她自然想不到阮梦华如何中蛊,玉色烟花如何在外流落的缘故,也根本不在意,抱起雪兔问道:“你们也要去香庐?” 阮梦华对她是无比敬畏,规规矩矩地答道:“梦华心系净彩圣女安危,想去探望她。” 南华虽然已知召召的年岁比自己大上许多,但也很记挂她,随即道:“我也是。” 云澜也撇下那些女子,跟上来道:“既然大家都是,那便同路吧。” 香庐离重芳庭不远,几座房舍依水而建,别有一番趣味,是氏羌诸位长老居住之地,等闲氏羌族人均不敢近前,到了香庐外,只有云澜、阮梦华及南华三人跟上来,连绯玉也被打发回去。 玉玛圣女甚少与这么多人相处,想早点说完要说的话就回觅仙洞,直接道:“我先要和净彩圣女说几句话,请三位在外面候上片刻。” 她说完便三人只得站在外面干等,好在里面的人说话,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绿萝飞花覆烟草(四) 屋内召召似是才刚梦醒,呢喃道:“是谁……” 有人轻轻告诉她道:“是玉玛圣女。” 跟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是召召的轻笑声:“好妹妹,你又来了。” 阮梦华本以为玉玛圣女也是来探望召召的,谁料她开口便道:“净彩,你这几日可曾有过反省?” 这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惹得召召笑个不停:“你说呢?” 玉玛也不气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再过三日那棵树上开的花便要凋谢,你若是改变心意,就告诉长老们。” “多谢你的好意,三日……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再开三年,也救不了我,否则我怎会那么大方替人赎命?”她似是将生死大事毫不放在心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阮梦华终于明白玉玛在洞里说召召为她赎命是何意,心里慢慢腾起一股悲哀。一直以来,她对盛行恶毒之蛊的氏羌又怨又怕,即便是召召带着她一路往氏羌解毒,心中也并无多少感激,反倒想问清楚给自己下毒之人与氏羌有何关系,此时却有种想要掉泪的感觉。 说起赎命,南华先叹了口气,他们入谷后,本以为到了氏羌一切问题都能解决,怎料氏羌的长老们以不治外族人这一规矩为由拒绝为阮梦华医治,无奈之下召召提了个以命赎命的法子,道是阮梦华曾舍身为她挡下一掌,合该自己欠她一条命,这下正好还上,若是长老们不同意,那她便将历代圣女传承法门带入坟墓里去。 受到要挟的长老们自是气愤不已,最无法接受的反而是南华,怎么如花似玉的佳人会是上任圣女,比他年长不止三五十岁?还未来得及心碎,又知晓召召命不长久,眼看着一代绝色慢慢香消玉殒,总是心中难过。云澜倒是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为何召召几次欲言又止,总想着将阮梦华收归门下,原来她早知到了氏羌会有此难关。 其实赎不赎命救不救阮梦华都与玉玛无关,她这一任圣女是在召召突然离开时被临时选出来的,长老们也是被召召吓怕了,玉玛不理世事正合他们的心意,族中事务全交由长老们,这回出手为阮梦华医治过后,她念着旧情来看召召,才知她身中之毒已无回天之力。 临了还设计了别人一回,气得长老们悔恨不该苦苦寻她回来,却又不忍心再狠斥一个将死之人,只是命她在香庐反省,不得随意走动。 玉玛与召召年岁相同,本是幼年的伙伴,这几日都会来看望她,先是问她可曾反省,再与她讲讲阮梦华的情形。两人久未见面,召召感激她在自己走后接下圣女一职,也替她不值,常劝她不要死守着觅仙洞,而玉玛也怪,别人会觉得觅仙洞枯燥无味,她却呆得津津有味,日常陪伴她的,只有一只雪兔。 大概玉玛再无话说,干巴巴地道:“我要走了。” “别走,一个人怪寂寞的,说不定明日你来我已经不在了呢。” 玉玛听她说得凄凉,便又坐下来,可召召突然盈盈笑道:“若是那样,我们反倒能天天在一起,甚好!” 随即笑容淡下去,寂寥地道:“我不想死后去觅仙洞那冷冰冰地地方,可否将我葬在重芳庭?” 玉玛皱眉道:“不行,历代圣女死后都要葬在冰层下,规矩就是规矩。” 原来那些冰层下面埋了许多具尸骨,站在屋外的阮梦华打了个颤,氏羌人的种种习俗古怪又恐怖,远非她能想得到。 召召只有退而求其次:“那就劳烦玉玛时常给我带一些外面的花草,好教我知道有人记得我。” 也不知道玉玛是否答应,总之没再听到她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出香庐,看也不看屋外三人,抱着雪兔迳自去了。送她出来的两名氏羌女子见到屋外还站着三个穿着打扮与族人大不相同的人,大方地笑了笑:“你们是来看净彩圣女的吗?” 说着将她们迎进屋,又端来花茶。氏羌族人在房舍上颇花心思,香庐依水而建,门外能看到重芳庭,房后便是大片水境。召召正半靠在一张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水光山色,似已陷入冥想。她两颊红润,看起来气色尚好,只是一头原先乌黑的秀发已变得灰白。 云澜与南华眼力好,看得出她眉心有一团隐隐黑气,心下骇然,此时召召已在那两名氏羌女子提醒下回过神,坐直身子含笑道:“你们也来了。” 云澜上前深深躬身:“多谢召召姑娘成全,只是在下枉学了数年医人之道,不能为你的伤略尽绵薄之力。” 他们还按着以前的称谓,没唤她净彩圣女。 “哪里,若非云公子,召召能否回到氏羌还是未定之数。”她往前一伸手,在空中虚探几下,旁边的氏羌女子忙扶住,听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哪里会有这么不中用,我只是想请梦华小姐上前来,有些话同她说。” 眼见着她眸光散乱,以及方才的举动,竟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怪不得刚刚他们三人在屋外半日也未曾被她发觉,说不定一身功力也已化去。南华不忍再看下去,悄悄退出门外,一路往重芳庭行去。 阮梦华往前走了几步小声道:“召召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 “说起来你在马车上还替我挡了一掌,左右我是没治了,还不如报了你这救命之恩。对了,本来你可是十分讨厌我呢,怎地那会儿会……” “不不,是你救我,一路上若非靠召召姑娘时不时喂我些血,怕是梦华无法撑到氏羌。” 云澜“啊”了一声:“你都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怎么不知道?回回醒来满嘴血腥味,初时还以为自己昏迷吐了血,你们怕我吓着都不说,后来又觉得不像,再看召召姑娘手腕上的伤,隐约想起有人喂我喝这东西……还有那个玉玛圣女,也逼着我喝她的血。” 她回想起自已喝过人血,体内还有过一只虫子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小姑娘定是嫌弃了,其实你中蛊时日太久,寻常解蛊术是无用的,若无圣女之血是解不了毒的,玉玛可是好心好意。” 阮梦华立刻附和道:“她确实是好心好意,可为何不让她救你?我在屋外都听到了,她说还有三日!就算,就算是不能全解,说不定拖上一拖就有法子了。” 召召摇摇头,一脸恬淡:“你可是糊涂了,人生在世,活得几日便是几日,何必太强求。实话告诉你,在船上时我已知自己毒中过深,无法可解,拼死赶回来只为了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听起来太过凄凉,完全是老人的口吻,阮梦华想起初见她时,那娇媚的语调:“奴家名唤……召召。” 转眼她却已满头灰白头发,生机渐无,怎能叫人不悲伤。她不禁哽咽道:“总是为着我才拖累了你。” 屋里那两名氏羌女子早在召召示意下退出外面,云澜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又听得召召道:“你莫要如此,说起来你受这些苦全与我不无关系。当年我一念之差,轻信他人,将蛊术教给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差些没命回来,有此报应也是天意,并非是你的错。” 却是说起旧事,这也正是阮梦华想要知道的。 到底是谁? 那一年,她看厌了重芳庭的繁花似锦,也将圣女种至尊无上的荣耀视为桎梏,未曾留下书信随性地走出了几百年来封闭的山谷,怀着对万丈红尘的向往踏入尘世,只带走了一粒小小花种。先到沧浪后至子夜,无意中遇上了回祖家探亲的邵家小姐。 谁曾想会发生那么多事呢,她在船上被云澜救醒,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的下落,没想到她居然已经死了。 “你是否想问是谁给你下的蛊?其实也不难猜,你中蛊十年,那时不过六岁,谁会和一小稚龄女童结怨,自然是对你母亲不满之人将满心怨毒发泄在你的身上。算来算去,只有那些宫中女子才有理由。” “不错,确实是我六岁回京那年,入宫后才出的事。”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阮梦华是知道的。阮梦华身子一僵,莫名紧张起来, 她自然无法细诉详情,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当下苦涩地道:“当时的情形我本来是不记得的,毒性发作出来后,终于想起大半,只知道是在宫里某处,却始终无法看清那个疯女人是谁,她拿着一根金色的会动的东西,甚是可怖。这十年中每当要回上京时便会噩梦连连,想来我虽然忘记了那件事,可心里却总是害怕回京,害怕噩梦重现。” 云澜的心一紧,她竟忍受了十年之久。 “丫头,你从来没有说过。” 她淡淡地道:“远在杏洲之人,又有哪里可以诉说,身边的丫鬟们倒是知道,那又有何用。” 召召不懂她的处境,奇道:“你不是子夜国的公主吗?” 公主?她倒情愿自己不是。若她不是陛下的女儿,或者可以象阿姊那样有人疼爱怜惜,不必被远送到杏洲,更不会有人来给她下这该死的蛊!只是怨也罢,恨也罢,万般皆是命。 她不愿在这件事上想太多,继续问道:“玉玛圣女说我这毒早在两年前便该发作死去,全凭了一盆玉色烟花才缓了死期,听她的意思,世间本不该有玉色烟花,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召召姑娘将此花带出谷,敢问你当时给了谁?” 她记得召召是被亲近之人所害,那么玉色烟花自然也是在那人手中,而送她花的人是邵之思,难道就是邵家吗?邵家有一女进宫做了皇后娘娘,要说最恨母亲的女人不是邵皇后是谁? 那一年她初次回京入宫,迷路之后遇上那个疯狂的女人,后来被邵皇后送了回去……心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记忆中的一幕幕在她脑子里不断闪回,那个女人疯狂的声音呼啸着重重压迫而来,她顾不得肩上有伤,死死绞着自己双手,僵着身子等待召召的回答。 “给了谁?自然是给囚了我二十年的人,小姑娘,难道你还猜不出来是谁吗?” “是……邵家的人?”她仍要确认了才甘心。 召召点点头:“不错,就是邵家,在东明城你们问我叫什么,我随口化名召召,也是为了让自己记住邵这个字!” 开心写意君所知(一) 霎时间邵家以及邵之思的种种都涌上阮梦华心头,她身子轻颤,衣衫簌簌抖动,倚靠在云澜身上,半响无法言语。 那个疯女人无疑便是邵皇后,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对一个幼龄女童下手,又偏偏还为她定下与邵之思的婚事,难道是怕她死不了留的后手,将她拘进邵家受苦受难?邵之思定是知晓一切,竟半点口风不露,谁又能想得到那个蓝衫少年的心事会如此复杂,说他狠心,偏又送给他与蛊毒相克的玉色烟花,一意为她着想的样子。说他有情有意,可他还会看着她死去。 云澜在她耳朵边低低地唤道:“丫头,别害怕,都过去了。” 召召听了也道:“没错,她已经死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死了三年之久的女人,仍能将阮梦华数次送上黄泉之路。不安和恐盘踞在她的心头,似乎邵皇后还在某处阴森森地注视着她,或许这事件远远没有结束,她还记得那个疯狂的声音,象宣誓般在叫嚣着仇恨:“她自为风华绝代,好,我便让她活着的时候被人厌弃,死后永远 世不得安宁!” 一切只是开始吗?她胡乱猜测着,心慌不已,不会的,母亲在上京荣宠至极,绝对不会有事,她的不安好没来由。 云澜不忍看她这般难过,与召召道别后带她离开香庐。他自然早猜到事情的缘由,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左右看看寻了一处干净的山石,扶她轻轻坐下,温声道:“丫头别想太多,作孽之人已经不在,若是你觉得不能出气,那便向召召要几条蛊虫,回头给邵家的人吃了便是,要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我看都是邵家老太君的不是,竟教养出那般狠毒的女儿,就种在她身上,你看可好?” 他想到邵老太君找上门要他下手毒害阮梦华,不由心中来气,真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邵皇后的恶毒真是家学渊源。 阮梦华茫茫然抬起头,张张嘴想说自己的担忧,又觉得太过无稽,更不想将心底的秘密全吐给他听,听到蛊虫二字极为反感,皱眉道:“那种东西我才不要,可别再提了。” 他立意要将她的心思从邵家身上拉出来,于是故作沉吟状:“我留意过这些氏羌女子的容貌,比外头的女子要出众许多,与养蛊不无关系,你真的不想养两条?将来后悔可就没机会了!” 本来他跟着阮梦华坐在一旁,手臂轻轻圈住她,姿势极为亲密,等他说完这句话,阮梦华想起在重芳庭他被众女子环绕的事来,用力挣脱开去,口中道:“你倒有心留意这些,反正那些女人对你倾心得紧,不如你就留下来,仔细跟她们学学驻颜养容的本事。” 没想到他眼光一亮,拍掌道:“这个主意不错。” 不错?难道他听不出来她说的是反话吗?阮梦华冷哼一声,扭过头不想看他。 云澜接着道:“待我学会之后,拿来讨好我家娘子,甚好,甚好。” “你家娘子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阮梦华的心跳跟着加快起来,他说的莫不是她?她几时又成了他家娘子,真是不害臊!却听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近在心间,说了你也不认得。” 一时不察便受他取笑,当下板着脸道:“谁稀罕认得你家娘子!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你在这里慢慢想吧。” 还未走两步,迎面与南华相遇。他连声道:“你们可算是出来了,猜猜我碰上谁了?” “是香二公子?”云澜想都不用想便猜是谁,进谷这些日子他都在为阮梦华的安危着急,倒忘记还有两个人一进谷被关了起来。 阮梦华也道:“我听说他们也跟来了,只是还未见面,难道没有和你们住在一起?” 南华摇头笑道:“咱们托了召召的福份,氏羌以礼待之。不过香二公子与柳公子却没那么好命,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离香庐不远的一片精舍里,虽然没有受苦,却不得自由。” 南华本是往重芳庭去的,不料在香庐附近走岔了路口,竟走到了关着香眉山等人的地方。他们谢家与香家之间的生意往来是秘中之秘,子夜那边觉察后极为在意此事,柳君彦身负使命来查,可到了氏羌却由不得他。在氏羌人眼中,香文盛有功,柳君彦是谁他们可不管,只是想要抓香文盛却是不行,于是将他二人请到香文盛的住处附近安排下来,至今还未见上一面。 故而两人见到南华能在谷中自由行走,很是羡慕,香眉山更是想知道他二叔目前是什么情形,便托南华行个方便。香眉山根本不知南华的底细,而柳君彦却清楚得很,南华虽然从了母姓,但他还是沧浪谢家的少主人,他此番若还想将香文盛缉拿回去,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阮梦华出来半天,已有些力乏,略带着倦意道:“二公子在船上时对我多有照顾,他有事我可不能不管,再说异地他乡,我们同为子夜人,自当过去一会。” 若是能为他们说说好话,放了他们便更好了。 “你放心回去歇息,我过瞧瞧,呆会儿熬好药给你端过去。”她体内蛊毒已清,身子正虚着,他决意替她好好调养,当下不顾她反对,要南华送她回房,自己往那处精舍走去。 阮梦华待要不依,南华拦住她一本正经地道:“身为女子,岂可随意去私会男子。” 她听了甚没好气地道:“你是在教训我吗,谢家少主?” 最后那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南华连忙陪笑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不过你再不回去妙艾就该着急了。” “看不出来,你们一个个的倒挺会惜香怜玉,刚刚还对召召姑娘情意难忘,怎么这会儿又瞄上妙艾了?”口中这么说着,到底还是随他回去歇息。 子夜与沧浪皆无以女子为尊的风俗,在氏羌却是圣女地位最高,族中长老居次,也不是说女子的地位比男子要高,其他人等还是要尊崇男尊女卑的礼法。玉玛已经回了到重芳庭九重之上的觅仙洞,云澜自是不能随意打扰。他先去见了几位长老,请他们同意香眉山叔侄二人相见,几位长老一合计,总不以一直囚禁着这两个人,也就准了云澜所请。香眉山与柳君彦困在一处已经七八天,早急得不行,忽见云澜飘然而至,心中大喜,上前齐声道:“云兄来了!” 在他们心中,云澜的能耐非同一般,果然他带来好消息 :“二位莫急,香二爷便住在前边不远,正等着你们呢。” 香眉山急不可待要去见亲人,柳君彦则拱手又问:“多谢云兄仗义相助,敢问我们几时可以离开?” “我也是人客,哪里能做得了你们的主。” 香眉山颇以为然:“不可难为云兄,我看我们还是先见过二叔再做打算。” 香文盛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子一路跟到这里,乍一见香眉山出现在氏羌,很是吃惊:“眉山,你怎地会来?” “二叔,你瞒得我们好苦!”香眉山终于亲眼见到香文盛无恙,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他想起那满船惨死的伙计,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柳君彦也苦笑道:“香二爷真是福大命大,那日船被烧毁沉入海中,眉山以为是我害得你们,差点没当场取了我的性命为你祭奠!” “当时情形危急,哪里还顾得上许多,逃命要紧。”他一逃便逃到了氏羌。 这些年香家的生意是欣欣向荣,可香文盛一直有块心病。他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状凄惨,活过今日便没了明白,一直不能踏实过活,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只有他的兄长,香眉山的父亲知道一些。 柳君彦毫不放松,逼问道:“香二爷是船上唯一活口,那一定见过行凶之人,他们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这……”他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可是又怎么跟眼前这两个满腹疑问的人解释呢? 说起来香文盛牵涉到其中完是个意外,他年轻时候在外游荡,乘坐的海船遭难后,辗转来到沧浪,无意中闯入氏羌,差点便为了一个氏羌女子永远留在这里。只是他终是过不惯氏羌族的日子,族中长老怕他出去后宣扬此间之事,惹来麻烦,本不欲放他离开,后转念一想,何不让此人去找寻离开多时的净彩圣女。 他们有求与人,却不好好商量,反倒在他面前亮出种种可怖手段。饶是香文盛在外行走多年,许多事见怪不怪,但对氏羌神乎其神的蛊术有着深深的恐惧。虽然离开时长老们告诉他没有在他身上下蛊,只要他替氏羌找到失踪的圣女便可,可香文盛哪里肯信,深信自己如果不完成使命,便会死状凄惨,于是乎尽心尽力地查找线索。 好在那位净彩圣女容貌行止出众得很,让人印象颇为深刻,虽然过去多时,总是有迹可寻,一找便从沧浪找回子夜,慢慢查到了一国之母身上。种种迹象表明,邵家曾出现过这么一位娇客,只是后来踪影全无,香文盛不敢轻举妄动,回到自己家中再做打算。正逢香家没落,他一咬牙,全力助大哥振兴家业,暗中留意查看邵家有何异动。 邵镜尘当时的官职不小,在他身上也找不到什么缺口,香文盛一直等到三年前邵皇后含恨病逝,邵家逐渐没落,才查到线索,宫里的怀姑姑每隔两三个月总要出宫一趟,去了哪里无人知晓,由此他终于查到净彩圣女的下落。 又到了香家商船出海的日子,香文盛算好了时间,又费了好大周折在商船出发前将净彩圣女从牢笼里救出来,藏身于船上。可是当他一脸敬畏请箱子里的净彩圣女示下时,才发现圣女的情形不太好,眼看着就要咽气,不得已才求云澜出手相救。 后来的事比较好解释,香文盛想了想道:“我也不认得那些人,逃命时极为艰苦,生怕再遇上那些杀人者,只想跑得越远越好,便一直朝北走,于是就到了这里。” 这种鬼话连香眉山都不信,何况是柳君彦。 开心写意君所知(二) 可他们身在氏羌,自己尚不自由,又有拿香文盛如何?香文盛这些年东奔西走,尽管衣食无忧却总也不快活,他不敢娶妻生子,也不敢纵情享受,生怕噩梦成真。这几日重回氏羌,虽然怕了这些年,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心畅快,简直是这些年过得最好的时日。他甚至有个想法,就是留在这里过完下半辈子。 香眉山苦劝无果,只得与柳君彦怏怏离去,临走时想问梦华小姐如今可曾安好,转念一想,若是梦华小姐有事,云澜怎会有此闲心来理会他们,便又作罢。 云澜倒是看明白他临去回首那眼中的意思,无奈在心中一笑,他不知阮梦华是天真懵懂还是压根就不打算同他好好的,有时模样让人心软,有时却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 过了几日,天气开始转凉,阮梦华的精神气逐渐好转,果真是氏羌的水土养人,眼见着瘦伶伶的身子跟着丰润起来。不说云澜以药食调理,单说妙艾整日用氏羌女子惯用的法子为她从头到脚地养护着,恨不得一日三洗,倒也颇见奇效。她倒不怎么在意容貌,反正再怎么变也变不成召召玉玛那般的好相貌,一心琢磨着出谷。但一来云澜不准,非要她彻底无恙才可动身,二来召召的情形每况愈下,令人心忧,眼看着已拖不了太久。 南华整日叹息,虽然初次倾心的姑娘没希望,但总是感慨红颜薄命,连带着玩心也收了起来,无视热情的氏羌女子好意。这一点让阮梦华对他改观不少,不再揪着他隐瞒身份一事不饶。她与召召初见时谈不上交好,但一路同行,又蒙她大恩解了蛊毒,心中对她的感激更盛。看着召召一日不如一日,很是难过,又怜她眼睛不能瞧见东西,便带着绯玉日日过去相陪,言谈时尽量避开那些旧事。 大概玉玛圣女说的三日之期已过,冰花凋谢,花树结籽,重芳庭开始扩建,僻出来许多地方栽种新的花树。阮梦华路过重芳庭时,总要摘些花束带给召召,这些不世奇花虽然珍贵,在氏羌却与凡草无异,就只有稀少的玉色烟花还被重视些。 她这样整日在香庐行走,没几日就见到了三位氏羌的长老。虽然她是客,但对当时不肯出手救她的三个老顽固没什么好感,云澜见她小孩心性心中暗笑,其实他同这几人打过两次交道,也不全是固守成规,一味为难别人之人。 氏羌眼下共有三位长老,一曰天离,一曰天目,一曰天悠,均已年过花甲,他们对阮梦华颇为客气,待她以上宾,甚至知她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后,心有歉意,打算补偿一二。天悠长老是女子,看阮梦华的资质还算可以,有意将她留在氏羌,若她愿意,也可跟她研习蛊术。 要知道这几位长老已有很多年没收过弟子,族中不知多少人想要拜在他们门下。可对于这份厚爱,阮梦华却不待见,不等云澜开口就连忙拒绝,今生后世她都不想再沾上蛊半分,更怕长老们一个不喜给她苦头吃,直往云澜身后藏,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云澜笑着顺势拉了她的手,同她出了长老们住的小阁后,好生哄了半天,至于说了什么,如何说的,她心乱之下已不记得大半,只知他要她放心不会扔下她一个人不管,大有表露心迹之意,直说得她将头低了又低,脸红了又红。 一人独处时,阮梦仔细想过这回事,一颗心是早已为他而动,可下意识的就想把他的呵护与若有若无的情意拒之门外,这一切与她自卑过了头不无关系。之前蛊毒未解,她一时厌弃自己,一时又怕他放弃自己,大抵这点小心眼云澜早已看得透透的,一味包容她的任性。眼下无毒一身轻,她渐渐放开心怀,连目不能视的召召也觉察出略有不同,更是常拿他二人来取笑。 这两天谷中明显热闹了许多,绯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是谷里象在置办什么大事,到处都被装点一新,处处可闻欢快的歌声。正说着话,妙艾哼着不知明的小调进来,用采来的花草布置房子,看得阮梦华迷惑不已,问道:“谷里要办什么喜事嘛?” 妙艾停下手中活计,笑盈盈地告诉她:“也算是喜事,再过两日就是我们氏羌的祈圣节,也是头任圣女生辰之日,年年到那一天谷中要燃起圣火,为圣女祈福,每个族人都得参加。” 说到这里,她脸上突然一红,略有股羞涩之意,祈圣节是氏羌最重要的节日,不光是为圣女祈福,族中相爱的男女也会得到圣女的祝福,据说能得到圣女祝福的男女会长长久久,直到白头。 听明白后的阮梦华想到她刚才脸红的样子,取笑道:“妙艾姐姐还用得着圣女祈福吗,我看你如今已是一脸幸福,哪里还用等到那一日。” 妙艾倒不害臊,大大方方地道:“我自然是想要好上加好,梦华小姐也可以带着情郎去,我想云公子一定会十分乐意。” “胡说胡说,我和他……才没有!”阮梦华急得跺脚,都怪云澜不好,自从来到氏羌,不知怎地学会了人家的胆大包天,再不象以前那般含蓄逗弄她,天天陪着她东走西逛,一刻也不想分离。 “不是吗?那你要和谁一起去?那位南华公子?好像也不错,要不然就是还被关着的香公子?你若都不喜爱,那我让华扎多带几个族中男子来,绯玉也分一个,可好?” 华扎是妙艾的情郎,虽然族中不乏向她求爱的男子,但她只喜欢华扎勤劳善良,这些日子华扎也曾来过此处,阮梦华虽避在房中,却跟绯玉两个躲在窗子后头偷看那两人说话,为氏羌男女之间不做作的交往瞠目不已。 绯玉一听连自己也被拉进话里,脸上飞红,低着头假装整理小姐的衣裳,阮梦华捂了脸道:“不害臊不害臊,哪有这样的女子。” “说真的,梦华小姐可要看好云公子,我们族人有些可是会求一夜之欢……” 阮梦华见她越说越不象样子,只管捂住耳朵不听,撵了她出去,可心中到底不安起来。要真有那样的女子缠上去,云澜会如何?大概他会如鱼得水…… 绯玉小心地道:“小姐莫听妙艾胡言乱语,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再说了,云公子岂会是这种人?” 阮梦华正是不确定他是哪种人才觉得不安,平日他虽然总是与自己在一起的,但从上京城到氏羌,多的是女人心甘情愿地贴上来,子夜沧浪的女子倒也罢了,都还顾念着礼法道义,只在心里想想,面上流露些那个意思,再无可能。可氏羌的女子可没有礼法约束,成日与他笑语晏晏,还个个风情万种,平心而论,她若是个男子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想了半会儿心事,忽然恼了起来,指使着绯玉把云澜早上才刚送来的果子全扔出去。 绯玉不敢不听,又觉得糟蹋,悄悄拿了去给妙艾,正巧云澜也来了,一眼便瞧出来绯玉面色不对,问了两句,知道这会儿阮梦华自恼着自己,反倒心中一喜,轻笑着自去找她。 小丫头最近开窍不少,居然吃上了莫须有的醋,怎能不叫他欣喜。当下随她怎么别扭着找不自在,他总是面带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张俊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走,凑到跟前道:“过两日是祈圣节,那天……” “那天你想如何?”听听,这口气,俨然管家娘子的模样。 他收起玩笑之心,一本正经地道:“我正要与你商量,祈圣节毕竟是氏羌族的事,咱们在此地做客,还是莫要参与的好。” 这下轮到她想不明白了:“为什么?” 云澜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讲江湖上的禁忌,踌躇半晌后道:“你来这些天,是否觉得这儿的人非但不神秘,而且还十分可亲?” 确实如此,这里的人只当她是来求医的普通女子,并不知道她的身世,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可云澜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只是凑个热闹,至于想这许多? 他又斟酌着道:“世人谈起氏羌蛊术多有忌讳,且对他们惧怕无比,想来这种古老的山族有其神秘莫测之处,咱们虽然来到这里,又得以贵宾相待,或许是运气,又或者是召召的缘故,但行事之时需得再三思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说那祈圣节不去也罢。” 阮梦华想想也是这个理,便答应了下来。 祈圣节的前一晚,三位长老亲自传话,请几位新到谷中的客人参加族中节日,不光阮梦华三人,还给香家叔侄以及柳君彦开了禁,瞧这意思,大概是想安排他们祈圣节之后离谷。 主人有请,这下不去也不行。妙艾捧来一套洁白的氏羌女子衣裳,要阮梦华换上,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天,所有到圣火前的女子皆须穿着白衣,就连圣女也会换上洁白的纱衣。 难得整日穿着黑色衣裳的氏羌女子肯换上其他颜色,阮梦华也笑着换了衣裳,看着自己一身怪异的外族服饰,略有些不惯的同时,又有些新奇。妙艾嘻嘻哈哈地将她的头发打散,为她戴上缀满银饰的软帽,满意地道:“今夜的月亮再美也不及梦华小姐。” 阮梦华摸着头上沉重的银饰,不自觉想到云澜见到她会有何话说,口里却不肯放过妙艾:“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华扎听到还不跳起来,难道最亮的明珠不是妙艾姑娘吗?” “我的小姐,你真该照照镜子,就会知道自己有多美。” 却不料“镜子”二字犯了阮梦华的忌讳,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再无刚刚那股兴头,强打起精神带着也换了白衣的绯玉与妙艾一起赴那祈圣节。 祈圣节入夜才开始,她们去时天已全黑,谷中处处燃着火把,远远地从高处看去,竟似整个山谷被点亮,连天上的星子也明亮不少。 无处传来隐约的笑闹声,不知为何,阮梦华竟想起来子夜,叹息着道:“绯玉你看,这里的夜竟比子夜美丽许多。” 绯玉抬头看了看,并未觉得与别处有何不同,但同为他乡客,心头不禁泛起淡淡的忧伤,也跟着叹了口气。 “想青霜了吗?” 绯玉犹豫片刻,回道:“小姐,奴婢没有。” 阮梦华自然看得出来她心口不一,低声道:“若是南华没安排你们去见我,青霜也不会死……” “小姐别这么说,少主说了,若是小姐不嫌弃,以后就让奴婢跟着你。” 沉玉与鸣玉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阮梦华苦笑道:“我?跟着我有什么好,只会连累人罢了。” 末了又沉吟道:“为人奴婢又有什么好的,你若愿意,我同你家少主说,让他还你自由身,可好?” 绯玉乍喜还忧,面色几变后摇头道:“只怕是给了奴婢自由身,奴婢反倒不知该如何过活。” 阮梦华心中不解,又听她道:“奴婢父母双亡,更无可以依靠的亲戚,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为人奴婢。现在如今虽然不是自由身,可总有个去处,若是一朝自由,奴婢恐怕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绯玉的一番话让人好凄凉,阮梦华心有戚戚然,她的命看起来比绯玉好上千倍万倍,其实都一样,锦衣玉食不假,可一朝离家,真正连个去处也没有。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担,若不是云澜找到香家的商船上,她又如何能到这里? 祈圣节设在离重芳庭不远的地方,天为幕地为席,平日散居在谷中的族人聚集在此地,热闹而随意地围成一圏,正中间是一座丈余宽一人高的石台,上面点着堆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不知是否就是氏羌人说的圣火。 妙艾引着她们穿过人群往三位长老端坐的首位走去,不时有人同她热情招呼,对一身氏羌女子打扮的阮梦华投以好奇的目光。等知道阮梦华的身份后,更是惊叹。多少年来氏羌与外族断绝来往,如今竟有非本族人参加祈圣节,还是子夜国的公主,人群中顿时嗡声大起。 与三位长老坐在一起的还有南华与香眉山、柳君彦,他们三个干坐着不说话,脸上都有些不自在,想想也是,香家与沧浪谢家的交易南华心里是清楚的,可香眉山却是知道柳君彦在查案子后才隐约明白一些,他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二叔的行踪已说明一切。而柳君彦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查出个名堂,因为香文盛已经求得三位长老许可,留在氏羌不走,世人只知他已死在东明城的船上,后来在青城出现的人会不会是真的香二爷,那只有等找到活人才可确认,即使柳君彦明知他还活着,也不会将查到的真相说出去,因为他不敢。 柳君彦正被热情的氏羌女子看得脸色发黑,只在心中谋划着回京后如何向上司交差。今日他们被告知解禁的同时,也被告知明日便可离开氏羌,只是对外不得透露此地之事,至于透露后会有什么后果,不消氏羌人威吓他们自然省得。柳君彦是恨不得当时便离开,在他看来,这片山谷处处危机,不需被人关着他也不愿出门走动,能早一天离开最好,再不顾自己此行的使命。 香眉山正不死心想着如何劝二叔回上京,所以当阮梦华一身奇异装扮来到他面前时,乍一看居然没有认出来,还是柳君彦起身行礼他才省悟过来,跟着道:“梦华小姐。” 入谷多日,他终于又见到阮梦华,但见她的气色比在谷外时好了不知多少,心下稍安。他一直以为她是伤了心离开上京,没想到却是身中奇毒,小小年纪扮作男儿身落魄飘泊,忍不住替她不平:“我听说梦华小姐之前竟中了蛊毒,不知是何人所为?” 阮梦华哪里肯说,只是淡淡地道:“没什么,都好了。” 自古以来宫闱中多有秘事,柳君彦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莫要再问,随即说起另外一件事:“梦华小姐,在下此次出门前,慕容将军曾托在下寻找你的下落,若再见到梦华小姐,务必护送小姐回上京去。” 慕容毅?许久未曾听过这个名字,阮梦华微微一笑:“慕容将军有心了,只是我暂时并不回京,怕要辜负将军好意。” 不回京要去哪里她还真没想过,或许会先到青城,云澜也说过要带她回子夜泉州,想必会再去泉州一行。只是来了半天,怎么不见云澜?她微微有些失落,本想看看云澜见到她的新妆扮会是何种表情,怎料他居然不在。 香眉山生怕她与自家二叔一般想要永远留在这里,追问道:“不知梦华小姐要往何处?” “梦华还有些事未办完,等办完了事再回去不迟。”其实不过是些敷衍的话,她哪里有什么事要办。 上前见过三位长老后,阮梦华被安排在一张石桌后,绯玉静静站到她身后服侍。她有心事,一双眼只是寻找着云澜的身影,没找到人却把南华引过来,低声取笑她:“你心神不定是在找我吗?” 阮梦华瞪了他一眼,问道:“他去哪儿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云澜,南华笑嘻嘻地道:“我怎会知道,许是被你这身异族女子装扮给吓跑了,又或者被谷中精怪勾走了魂……” 那厢天悠长老突然招手让她过去,阮梦华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生怕她再提要自己留下来的事,这会儿云澜不在,她该怎么办? 天悠长老似乎极喜欢她的打扮,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殊不知这个动作让阮梦华起了一身身的鸡皮疙瘩,不自主地联想到她的手曾经养过多少只蛊虫,紧张地说不出话。 天悠长老似乎会读心术,笑够了才道:“小姑娘别怕,你想知道云公子在哪里,我告诉你。” “真的?” 天悠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你看到我身后这片林子没有,月亮湖就在树林后面,你找到月亮湖就能找到云公子。” 开心写意君所知(三) 阮梦华有些糊涂,天悠长老不似作伪,堂堂氏羌长老实在没有说假话的必要,但云澜怎地跑那里去了? 她想了想,待要抬步往那片林子走去,却又觉得不妥,转身去唤绯玉相陪,正好看见妙艾拉着绯玉往华扎身边走,绯玉红着脸扭着身子,看到小姐忙招手,却仍被拖了去。而南华等人身边也多了几位手持香花的氏羌女子,想是找到借口过来攀谈。 天悠长老叫来一名女子,低语了几句,那女子笑着过来挽住阮梦华的手,指了指林子的方向,示意要陪她去。 那女子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又带着善意的笑,阮梦华朦胧间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如此良宵,伴着满谷欢声笑语,她仅存的些许戒心消逝无踪,任那女子挽了走向林子。 月色微明,枝木掩映的林子里一切都模糊不清,那名氏羌女子走得极快,似乎不需要认路,也不同阮梦华说话,只一味地带着她向前走。林间青草已有湿露,不断轻拂着二人的纱裙,凉意微微浸透罗袜,冰凉又细微的触感是她从未有过的,一味身不由已向前走着。 穿出林子便看到一湾平静的湖水,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暗光。葱郁的树林象是一道屏障,将这里与远处的喧哗声隔绝开来,愈发衬得这里寂静无比。 大概已经到了地头,阮梦华还在为夜间湖水的景色着迷,同来的那名女子嘻笑向后退,转身跑进林子里不见了踪影。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倒退几步,站在湖边不知该如何是好。刚刚的情形就跟做梦一样,明明看得到听得到,心里也清楚得很,可偏偏想也不想地跟了过来,云澜说得没错,氏羌秘术果然诡异。 天悠长老不是说云澜在月亮湖吗?难道只是在诳她?阮梦华四下看了看,湖边草木幽深,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左右走了走,才发现湖岸上远看着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石头,却是一座座用树枝搭起来的矮篷,只有一人高低,每间矮篷都用新鲜采来的花朵装点过,沿着湖边建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却有这么多空空的矮篷,她想不透是什么用意。大着胆子叫了声:“云澜?云大人?云大夫……大哥……大叔……喂!” 空旷的湖面上只有她的颤音回声,连只飞鸟也没惊动,四处安静得不象话。阮梦华按捺着心中的恐惧,站在满天星光下,心里思忖着天悠长老把她引到这里来的用意,也许她该大着胆着从原路返回。 突然有人在她身后咬着牙道:“你叫谁大叔!” 这一声差点没把阮梦华吓得魂飞天外,缓缓转过身发觉来的不是鬼,却是云澜,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一松,指着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末了怒道:“可不就是你嘛,大叔!” 他闻言皱眉,却紧闭双唇不再反驳,反而盘腿在原地坐下,闭上眼后复又睁开,简短地交待她道:“就站在那里别过来。” 阮梦华不知他搞什么名堂,呆呆地看着他闭上眼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以前她曾好奇地打听过,知道这叫调息,受不得人打扰。可大半夜她来这儿又不是看他练功,再说他刚才又是从从哪里冒出来的? 饶是阮梦华满心的疑问,仍是听话的站在一边耐心等着,有云澜在,她不再害怕,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坐在青草上,看着他的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心里却在七想八想着莫名的心事,等到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忽听得不远处一间花房里有女人“嘤”地长声出气,登时醒过神,还未等她问话,云澜已如疾风般扑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一直向后掠了数丈才停下。 不管碰到谁,遇上什么样的危险,云澜向来气定神闲,可如今是什么人令他如此戒备?阮梦华偷偷从云澜怀里探出头,却被他摁回去,若无其事地道:“妩姜姑娘好些了吗?” 居然还有一位姑娘也在湖边,仿佛阮梦华未来之前,云澜与她不知出了何事,只落得二人均吃了点亏。 些微轻响后,有人从花房中走出来,一人叹道:“云公子不喜欢奴家嘛?” 奴家?怎地和召召初相遇时一个调调!阮梦华铁了心要看看是谁,拨开云澜挡着的手臂一看,好嘛,一名女子罗裳不整地倚在花房前,样貌虽比不得召召和玉玛那般绝美,年纪也比那两人小些,可一脸风情却是谁也比不上,单单抬手理了理发丝便已媚意横生,称得上是世间尤物。 慢着,这衣裳样式还挺眼熟,可不就是召召北上时所穿的衣物嘛。 这倒好,今夜祈圣节,她换上人家氏羌的衣裳到处显摆,等着云澜夸赞,却有人穿了她们的衣裳来和云澜相会。她赌着气要把云澜推开,还顺手下了暗劲拧他,云澜面皮一动,低声道:“别闹。” 明明防备着那女子,口中仍是好声好气地同那女子道:“妩姜姑娘没事就好,云某有幸入谷为客,实在是无意冒犯姑娘。” 妩姜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的阮梦华,一双大眼澄明动人,闻声道:“奴家早已说过,不求朝朝暮暮,但求公子一夜怜惜,难道这样公子也不成全?” 淫词秽语!阮梦华想起妙艾说过的话,今夜氏羌族人也可求得一夜情缘,竟然是真的。而云澜含含糊糊地态度让她冷笑不已:“真不要脸,这种话也能说出口?” 妩姜捂嘴一笑,款步向前:“你就是那个公主?放心,他是你的,奴家不跟你抢,只是今夜……” 云澜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忙打断道:“咳,妩姜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无福消受。” “都已中了奴家的……嘻,你又何必呢?”她吃吃一笑,走近二人,云澜揽着阮梦华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保持着丈余的距离。 见她步步紧逼,阮梦华忍不住道:“他都已经说了不喜欢你,你还不走?” 妩姜有些苦恼地嘟起嘴:“谁知道你们这些外族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净彩圣女说,你们越是喜欢越爱表现得不在意,不是这样的吗? 她立时反驳:“才不是!” “那么你敢说自己喜欢的是云公子吗?” 阮梦华一哽,她还真的不敢,恨恨地道:“这不关你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上了嘴,倒把云澜晾在一边,几次想插话却被打断,妩姜似乎有意激阮梦华,悠悠地道:“怎么不关奴家的事,你若喜欢,奴家便不同你抢,你若不喜欢,也别耽误我们的好事。” “你……”阮梦华咬着唇说不上话,她同这种无赖没得好说。 云澜终于得以开口,一脸认真地道:“姑娘还是请回吧,祈圣节上怎可少了姑娘,长老们说不定正在找你。” 妩姜望了望天,约摸着已快到圣火祈福之时,有些遗憾地退后,临去时留下一句:“公子若是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找我。” 她去得极快,转眼间空留一道余音袅袅,云澜苦笑,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这位手段诡异,非常人可比拟,若非他有所准备,差些便着了道。低头抱紧怀里的阮梦华,却不意被她一手挥在脸上,力道虽然不重,却带出一声脆响,打人的和被打的皆是一愣。 一道血丝从云澜嘴角缓缓渗出来,阮梦华的怒气和委曲霎时烟消云散,随即慌乱地伸手去为他拭去嘴角的血迹,不料越擦越多,吓得她差点哭出来,怎地轻轻一掌竟会打得他吐血? 云澜身子一软,歪倚在她身上,虚弱地道:“丫头,你好狠啊!” “不是我,我没有,我……”她被血吓得六神无主,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他身子越来越重,凭她的小身板已支撑不住,唉呀一声二人已倒了下去,好在草丛厚软,云澜又及时拉了她一把,用自己的身子垫在她底下,倒没摔疼。 “你到底怎样了,我去叫南华他们过来。”说罢便要起身去叫人。 云澜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倒真没大事,忙一把搂住她:“别,别动,我是刚刚与妩姜交手时伤着了,躺一会儿就没事,你千万不要再动了。” 阮梦华不敢再乱动,半趴着气也不敢大声出,可又觉得不对劲,问道:“她不是想同你……又怎么交上了手?” 他不答反问:“我还没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天悠长老指引我来的,没想到你真的在月亮湖。”现在想想,天悠长老当时的话和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云澜低咒一声,又问:“你看到湖边的花房没有?” 她早看到了,却不知有何用处,难道有人会住在湖边吗? “每当祈圣节,总有许多有情人来湖边相会,这些花房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这样解释足以让阮梦华的脸蛋烧红,挣扎着想坐起来,云澜抱着她的手臂一紧,身子侧过来与她面面相对,轻笑道:“地上躺着再不舒服,你也不用这么心急进花房,咱们不是氏羌族人,怎么着也得三媒六聘方可洞房花烛呀。” 鬼才想和他进什么花房,眼前的他眼睛明亮,弯起嘴角笑得极是蛊惑,让她不由心跳加快,嘴硬道:“我是问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妩姜又是怎么回事?” “妩姜是天悠长老最宠爱的弟子,将来会是下一任的圣女,我曾向她请教过与蛊术有关的事,今夜我来此地之前并不知月亮湖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竟是那个意思。”他知氏羌女子胆大热情,已是刻意避之,没想到竟会有这种麻烦。 阮梦华可没留意过人家氏羌长老有什么弟子,当下哼道:“我看你是言若有憾,心实喜之!” “天地良心,若是我同意她的要求,还会跟她交手吗?” “照你这么说,人家一个女孩子还会用强不成?” 云澜忍住笑点点头,事实确是如此,而且是天悠长老出面请他到月亮湖,真不知道这些长老们掺合个什么劲!妩姜道明来意被拒后,二话没说便要下蛊,几番交手二人都没讨了好,妩姜昏迷,云澜中蛊,但他医道高明,对蛊术又钻研了这话多日子,早已另僻蹊径想出抵御法门,在中蛊当即便自行施救,虽落得元气大伤却也解得七七八八。 阮梦华犹自不信,轻声哼道:“不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便成。” 夜风轻柔,来来回回拂过静静躺在草丛里的二人,云澜思忖着氏羌的人快要来到,他们还需尽早离开。但又不舍得就此起身,俯过轻轻地道:“丫头今夜真美……” 她脸色微红,扭过脸不敢看他,庆幸月色不是太明亮,否则非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他却不肯放过她,低下头在她面上印下一吻,一时间风也轻柔,将他垂下来的发丝吹乱,拂上她的面颊,连带着心也有些发痒,犹如万只蚁虫在咬,两只手不该放到哪里,只得紧紧握住放在身侧。 小丫头这般生涩的表现让云澜心生爱怜,轻吻不断掠过她的眉稍眼角,惹得她轻喘不已,忍不住抬手捂住脸。落在手背上的吻湿凉,却仿佛热得可以灼伤人,她犹如置身于火炉般浑身发烫,轻颤的身子被他拥入怀中后,立马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胸前不敢抬头。 过了良久,云澜听到林子另一端有隐约人声,知是祈圣节已毕,他们得离开这里把地方让给那些热情的氏羌人,于是抱起仍在羞得捂着脸的小丫头从另一边离开了月亮湖。 亦是当时绝世人(一) 微凉的风在夜色中穿行,不时吹起早衰的残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香庐小阁今夜寂静如常,丝毫没受谷中的热闹影响,小阁里一灯如豆,不断有令人揪心的咳嗽声传出来。 昔日绝美的女子面如金纸,强撑着靠在窗边,目不能视却固执地面向窗外,无神的双眼眨也不眨,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一切收入眼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刚主持完祈福仪式的玉玛圣女。今夜的她也是一身白衣,头上戴着一顶吐露着夜之芬芳的花冠,往日清冷的神情看到召召后柔和不少。 今夜是祈圣节,也是召召大限将至之日。可看她仰着脸享受晚风的模样,玉玛忽然觉得如她一般恣意过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召召嗅到花香,转过头笑道:“圣女花冠用的还是第九重的奇花异草,好香!祈圣节应该没这么快结束,三位长老肯放你走?” 玉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前坐下来,将自己头上的花冠摘下来为她戴上,而后静静地陪着她。多年前她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好朋友,一动一静相得宜彰,只是谁也想不到因缘际会,竟先后做了族中圣女,如今有一个却要永远离开,怎能不叫人心酸。 花冠遮挡住召召灰白的头发,垂下来的花瓣轻轻抚着她的脸,记忆中她也曾戴过这样的花冠,那时她青春正好,尚在嫌弃这顶花冠带来的责任与使命,如今想来真正感慨万千。 “你不说我也知道,今夜我便要不行了,长老们大概是想让你来送我一程。”她黯然不已,低声道:“替我谢谢他们,净彩任性妄为,此一生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命中注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虽然曾为圣女,却非圣人,无法堪破生死之关。 玉玛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轻摇着问道:“那一年,你为何离开?” 净彩的离开无声无息,之前毫无预兆,故而在她离开后,族中长老惊怒之下却也无法,只得另推了玉玛做圣女,还落得个二十多年未得传承的法门。 召召眯着眼睛往后靠下,想到三位长老的样子就想发笑,随即正正经经地道:“我离开前一日,正是祈圣节。” 玉玛不明所以,心想这与祈圣节有何干系? 召召摇摇头,笑了笑道:“我竟忘了,依你的性子怎会明白……我只是突然无法再在觅仙洞里呆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觉得叫一个形只影单的人年年替他人祈愿太过残忍了吗?” 故而她在祈圣节第二日消失无踪,远走他乡,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氏羌每一届圣女均是从族中适龄少女中挑选数名佼佼者,再经过甄选,成年后接任圣女。氏羌族人长年居与此地,从未有人敢离开,只因每个人生下来便被下了禁忌,奉行着古老的承诺。净彩也不例外,她从未想过要离开氏羌,直到接任圣女一职,进了觅仙洞,知晓一生将要佩戴着圣女的光环在黑暗中隐忍渡过,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外人看来,从重芳庭的九重之上一路缓步而下,受族人的膜拜和尊崇,在他们的注视中点燃圣火为族人祈福,既是圣女的责任和使命,同时也是无上的荣耀。 可召召却轻易放弃这一切,若是重来一回,她依然会选择离开,哪怕落得如此下场。 玉玛凝神细思,却没有言语。若是当初长老们没有选净彩为圣女,那么一切会否不同? “确实残忍!” 两道附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云澜与阮梦华携手走了进来。他们从月亮湖避开后,并不敢在谷中乱闯,何况云澜还受了伤,便商量着来陪召召,不意与玉玛圣女相遇。 在外人面前,玉玛收拾心情,回复面色冷淡。云澜向她施了一礼,阮梦华好奇地打量着她头上的花冠,问道:“你一个人来,没带那只兔子吗?” 玉玛摇摇头,反问他们:“你们也是来送净彩的吗?” 二人大惊,同时向召召看过去,发觉她与往日比起来并无不同,几乎以为自己多想。但玉玛圣女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难道今夜召召便要离开人世?他们暗中揣测玉玛出现在这里的缘故,一股浓浓的不安弥漫在心头。 召召面色平和,浅笑着将话引到别处:“你们怎么来了,刚刚可曾在圣火前许愿?” 此招甚是有效,一说起刚才,阮梦华立刻忘记一切,忸怩着道:“不曾……” 那会儿他们两个还在湖边滚来滚去,哪见过什么圣火,真是羞死人了。她偷偷地瞄了云澜一眼,但见他眉头微皱,似乎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听召召接着道:“可惜了,小姑娘要想拴住情郎的心,在圣火前许个愿就管用。” 阮梦华已经习惯听她把情郎这种称谓挂在嘴边,反正今夜她真正见识到了氏羌人是如何的胆大直接,相比于月亮湖边那座座花房,召召这种只在嘴上调笑一二还真不算什么。 她刚想到花房,召召便道:“你们怎地现在过来,今夜是祈圣节,怎可辜负良宵,不若往月亮湖走上一遭。” 云澜不禁苦笑,轻咳一声道:“正要请教二位,天悠长老将我二人先后骗至月亮湖,更对在下施用蛊术,不知是何用意。” “怎会如此?”玉玛事先并不知情,而召召更是意外,抬手示意云澜上前,待要查看他中了何种蛊毒,才想起自己功力已失,只得让玉玛为其查看。 玉玛圣女只在他脉上一探便收回手去,神色间略有异样,末了淡淡地道:“这位公子好生了得,竟然解得了我氏羌之蛊。” “哪里,在下用的是笨法子,伤身费力,还请圣女施以援手。” 玉玛圣女想了想,在召召头上的花冠上摘下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将花瓣去除后空余花茎,扔给了云澜道:“你所中蛊毒服用此花花茎便可清除。” 云澜一嗅便知这药材是否好用,忙收了起来:“多谢圣女。” 阮梦华不情不愿地跟着道谢,心里嘀咕道:谢什么谢,明明就是氏羌欺负人,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偏生解蛊还非得他们不可,倒成了欠人情的。 亦是当时绝世人(二) 更深露重,召召的精神却更好了些,不断催促三人回去歇息。 玉玛却绝口不提回觅仙洞歇息的事,稳稳坐在一旁,偶尔凝神看召召一眼。云澜不失时机上前向她请教,她也一一作答。 云澜此行大有收获,试想世上还有谁能象他一样,亲身到氏羌见识蛊术?虽然并非正式向人请教,但他本就是行医之人,又因为阮梦华和召召的病症,已小有心得,来到谷中更是便利异常。谷中只严禁族人出谷,倒没苛令不得将所学蛊术看严实,这一点从当初召召入世后轻易将蛊术传授给了邵家便可见一斑。更何况那许多氏羌女子巴不得能与云公子多说会儿话,即便是谈论蛊术也毫不藏私。就这样有心无意中,虽未得其门而入,却也略窥其境,小有所成,若非如此,月亮湖边就要被妩姜拿下,这会儿能再得到玉玛指点,会有极大的好处。 阮梦华不屑听这些无趣的东西,凑到召召面前说悄悄话。她再不济事,也能觉察出来召召今晚情形不大好,否则玉玛圣女为何守在小阁不走,而且召召的双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色,衬着花冠倒显得异常美丽。 虽然明知召召总会离世,但阮梦华仍是心中悲怆,再没有比召召更让她折服的人了。说吃苦,她虽然身中蛊毒十年之久,但前九年都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渡过的,哪有召召被人背叛下毒二十年有余折磨更苦? 此时召召正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她体内毒素肆虐,一日日地拖垮了自己的身子,先是失明,后是咯血,直到今夜大限已至,竟然会有些舍不得。 “怎地不吭声了?”她的心思不由自主恍惚,回过神发觉小阁里没了人声,扯出抹笑问道:“小姑娘不如讲讲你们在月亮湖边的事,难道没想着挑一座花房?” 阮梦华实在想学那粗俗妇人般啐她一口,想想还是近身向前,低低对着召召一通嘀咕,把他二人在月亮湖边的遭遇讲了一遍,说到妩姜自荐枕席时虽有些脸红仍未停住,只略过了自己与云澜在草地上的亲昵举动。 云澜与玉玛均是武功卓绝之辈,在一旁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想到刚刚的亲昵嘴角上勾,一个微微蹙眉,觉得甚是荒唐。 召召听完也是一笑,云澜在谷中所为三位长老必然是知道的,可并无人干涉,大概是认为没有人能听得只字片言便学成蛊术。真正叫她意外的却是妩姜所为,她回谷后虽然一直呆在小阁,但谷中事物却也知道。妩姜便是下一任圣女,且是天悠长老的入室弟子,要知道继任圣女之人是不可以将身体献给他人的,妩姜今夜所为是长老们授意?还是她真的痴迷到了如此地步。 长老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想来天悠长老更不舍得心爱弟子没了清白,特意派人去打探,顺带把阮梦华也送了过去。 “嗯,这么说你见过妩姜,她长得可美?” “妩姜姑娘风情万种,我哪里敢比。”说是不敢比,眼睛却狠狠瞪向云澜,仿佛都是他的错。 “来,小姑娘,我告诉你,你若是心里不痛快,也可在我氏羌族人中找一个共渡良宵……” 正与玉玛说话的云澜突然一把将阮梦华拉到身后,叹着气打断召召:“梦华可听不得这些。” 饶是阮梦华听惯她说一些露骨的情话,也禁不住面上火烧,悄悄捂着火烧一般的脸躲在云澜身后,又听召召道:“我瞧这小姑娘性子太过于死性,小小年纪竟有些堪破情关的模样,特地来点化她呢,云公子莫要不识好人心。” 也不知她是真懂还是在胡说八道,哪有人好心到怂恿一个守了十几年礼教的女子去找不直干的男了,这未免太骇世惊俗了。 召召说完阮梦华,又去说云澜:“小姑娘,云公子对你如何不消我多说,看在咱们一路同行的情谊上,我劝你多多放开胸怀,难得在他心中谁也及不上你,倒是难能可贵。” 谁不盼着能有人一心一意待自己好?阮梦华听着她如交待后事一般不忘关怀自己,心中颇为感动,既舍不得她就此香消玉殒,又感怀身世,一时欢喜到了极点,竟莫名悲伤茫然起来,只揪着衣襟不说话。 说来好笑,还未知情意几何时,她便已对所谓的情和意万分失望,虽未如召召所言堪破情关,但也不远。她的母亲风华夫人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连个女儿也保护不了的弱女子。还有死了的邵皇后,虽然她给阮梦华下蛊,可阮梦华依然觉得她很可怜,做了天下无双的皇后娘娘又能怎样,似乎也没多少开心,一生郁郁而终。再说阿姊,她终于嫁给了邵之思,却不知道邵家与母亲的恩怨,一味无知地幸福着。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如今她也要为情所动,为情所伤了吗? 云澜心中暗叹,想要回身握住她的手,不料听她惊呼一声,原来是召召出了事。 几道血丝从她双眼及口鼻中缓缓渗出,可怖的是召召并不知晓,兀自靠在那里浅笑不已。 云澜与玉玛同时身形一动,到底玉玛的动作快些,几点金光已经护住召召心脉,云澜伤势未复原,妄想着输些真力过去,无奈召召体内的蛊毒太过霸道,撑这许久已是极限,任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召召只觉浑身力气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费力地抬起瘦削的右手,想要抓住些什么,阮梦华抢上前握住,泪已是涌入眼中,哽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召召勉强道::“劳几位相送,我实在是过意不去。能死在氏羌,我心愿已足,此去无牵无挂。” 想到她曾托自己杀了邵镜尘,云澜试探着问道:“召召姑娘,那邵家的人……” 她微弱地摇摇头:“何必理会他们,我不想到了阴间还要看到邵家的人。” 恨 的时间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恨,她只想三生三世都不要再见到有些人,哪怕是在天上地下。 阮梦华忍住阵阵心酸道: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邵家行事卑鄙,难道就任由他们活在世上逍遥吗?” “错了,小姑娘,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切皆是浮云。” 亦是当时绝世人(三) 窗外水面上突然起了风,清凉的水气吹入屋中,灌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墙壁上的笼影灯随风轻摇,灯影飘浮中阮梦华几乎睁不开眼睛。 召召的情形却更加不好,鲜血染红了她苍白的脸,云澜知已无回天之力,退后挡在阮梦华身前,抬手将她双眼蒙住,她待要挣扎,玉玛的声音似从缥缈虚无中传来:“二位贵客请速速离去,净彩圣女的后事……自有我族人料理。” 想到历代圣女死后都要葬在觅仙洞,阮梦华心中一凉,任云澜将她拉出小阁,脚步不停地离开香庐。 秋风乍起,谷中似乎一夜间入了秋日,处处花残叶落,就连重芳庭也不例外,祈圣节当日还茂盛无比的浓芳翠草,也有了衰败之势。 香眉山与柳君彦在祈圣节过后便离开了氏羌,这里非久留之地,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香文盛,可真正找到,却未能如愿将人带走,香文盛余生都会在氏羌渡过,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依着长老们的意思,召召已死,这些个外人一个也别留着,全部送走为好。可南华为未能送召召最后一程扼腕叹息,赖在氏羌不走,连着几天都在觅仙洞外守候玉玛,想要再见召召一面。 在他心里,召召并不是那个比他大了许多的神秘女子,更不是氏羌的圣女,他将永远记住她自马车上下来时探手遮挡阳光的一瞬风情。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玉玛无情地告诉他,觅仙洞聚集天地灵气,不能沾染半丝浊气,别说他一个外人了,就连氏羌族人想要进洞也是难上加难。 此话却是不假,当初阮梦华能进洞解毒,确实让氏羌人难办,不进洞解不了毒,进洞却又违背族训。三位长老商议后,暗中做了一个决定,若是可以便将阮梦华留下,救治族人不算违背族训。但他们未对云澜等人明说,只是等阮梦华解毒之后,观其言察其行,再由天悠长老出面收她为徒,将她留下来。 可谁知阮梦华根本不愿留下来,也不愿拜天悠长老为师,祈圣节那晚长老们默许妩姜对云澜出手,其用意也是想着一旦得手,阮梦华情伤之下,留在氏羌的可能会大些。 此等用心算是白费了,阮梦华等人半点不知,只当是外族人行事古怪,无从揣测,若非为了召召,也不会留到今日。 等南华终究死心与他们一同离开氏羌,已是十日之后。妙艾将阮梦华抱了又抱,不舍得她走,还装了许多谷里的特产吃食装在绯玉拎着的包袱里,阮梦华虽有些心惊胆战,还是痛快收下。云澜收到的东西则多得没法拿,大都是女子所送,妩姜也出现了一回,白日里看她美艳更甚,手中白玉盒里装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阮梦华拿出不大用的气度来,装做未曾看到她,往一边走去,眼不见为净。云澜倒也识相,紧跟着她走到一边,悄悄地道:“回头都是你的。” 她心里一乐,仍是板着脸道:“谁稀罕嘛?” 几人出谷后循了原路返回,其间又去了青霜埋骨之地,将她重新安葬,绯玉痛哭出声,惹得已哭了几日的阮梦华流泪不止。 满山林木萧瑟,竟比在谷中要冷得多,已有料峭寒意,几人的衣裳带得不足,还是出谷时换了秋日衣裳才不至于落得狼狈。只是无车马行路,这里又是极北之地,没什么人烟,走了两日才见到村落,云澜怕阮梦华身子虚弱,受不得折腾,便找了个镇子住下来替她养上几日再走。 南华的来历颇是神秘,阮梦华只知他是谢家独子。但谢家只是经商,即便是有财有势,哪里能神通到南华甫一出现便得到消息,快马赶来服侍他。而且他身边的人全武行打扮,口称少主,若是商人之子,怎么着也该叫少东家吧? 镇子上住户不多,可一日日赶来的武士却不少,已经没有地方容得下那么多人。阮梦华不客气地请南华早些动身回家,免得再招来更多的人,可南华只是不理。 他还打算跟着云澜二人转往子夜,往千羽山和泉州一行,根本没打算回家。 这正是云澜和阮梦华要走的路线,出谷后她与云澜商量过,柳君彦与香眉山一回到上京,那么她在哪里的消息也会传回去,上京城她暂时不想回去,就按原来商定好的,跟着云澜回泉州一游,顺便再去传说中的千羽山,这一趟下来,大概就得明年,或者后年,总之越晚回去越好。 休养好精神,阮梦华打算上路起程,可南华一副你们去哪儿我跟哪的模样,让她气恼不已,有心让云澜带她悄悄离开,却还有绯玉无法带走。 绯玉已南华禀明了愿梦华小姐回子夜,她本是孤儿,无所谓去哪里,连阮梦华给了她自由身也是枉然,她年岁尚小,还不到嫁人的时候,服侍人总归是个活计。 阮梦华只得苦口婆心劝南华:“南少主,你还是请回吧,毕竟你带着一大帮人呢,就这么跟着我们,怕是到了边境就会被我子夜官兵围剿,不知道的还以为沧浪要跟子夜开打,你们这些是先头兵呢。” 这两日连谢家的人也得到消息赶过来,成日劝少爷回家,谢家家主已经动身往这里赶。南华摇摇头,慢理斯条地道:“非也,梦华小姐要走,我怎么着也得护送你平安到家吧。” 坐在侧首的云澜给绯玉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泡茶,这两人斗起嘴来得好半天,他则气定神闲地观看。 “我已不再是你家小姐,南少主不必这么客气,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你把我送出这个门就行了。” 无论她怎么说,南华就是不松口,打定主意要跟着她走。 “你排场太大,我现在不比从前,养不起你呢。” “今时不同往日,一路费用全由在下包了。” “少主真是财大气粗,你也知道如今不比从前,又为何非要离家万里,去那么远的地方?” 一家不知一家事,南华与父亲不和,母家管得又严,他还真没想明白有哪里自己可去,只是一味缠着两人要跟去子夜,最好是快些上路,他可不想被谢家的人带回去。 想到这里,他急切地道:“你若嫌我身边人多,不如我把他们甩了就是,又不是头一回。” 看着他一脸兴奋,阮梦华头疼不已,刚出谷那几日,这小子一脸哀伤,倒平添了几分稳重,没几日又回复原样。她冷着脸道:“谁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万一跟到子夜闯什么乱子可如何是好?” “他们是我母家的护卫,和绯玉一样,你能让绯玉跟着你,却不让我去,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小丫头?”说起来他有些忿然,明明绯玉是他送去的人,到了最后竟还比不上她。 阮梦华瞪大双眼:“人家绯玉无处可去,跟我做个伴儿,你就别添乱了。” 她身边没个人服侍不行,难得绯玉是和她共过患难的,自由之身还愿意留下来服侍她,想来不会如沉玉鸣玉般受人摆布,再说她既无公主之名,也非阮家小姐,身边的人也不会别有用心。 “我怎会添乱,以前你可没嫌弃过我,真是有了云澜便大不一样。” 南华这话却有些不大恭敬,气得阮梦华脸色涨红,却又拿他无法。 “啪”地一声,却是云澜敲打他替她出气,只一个眼色便让南华连呼痛也不敢,坐在那里连吸冷气。 “既然你要跟去子夜,就先把这些人打发走,不然就别想去。” 说罢拉了阮梦华出门,哄着她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脂粉铺,那里当然没有什么好货,但聊胜于无,而且阮梦华几时有机会逛过商铺,居然也能玩出兴头来。 第二日阮梦华起身后,吃惊地发现往日人满为患的客栈安静异常,前来寻南华的人突然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南华本人也不见了,只留下书信一封,道是先回青城家中一趟,日后再见。 她左想右想也不明白,为何云澜一句话,却比她费尽唇舌有效得多。 关情 作者:千岁忧 君边云拥青丝骑(一) 南华一走,阮梦华便催着云澜上路,她怕南华他故技重施半途偷溜,再一看南华还给他们留下了车马,更觉得自己推测得没错,故另找了马车上路,一再催促快点赶路,直到确定不会有人追上才慢下来。整日坐车确实辛苦,反正他们不用再赶路,阮梦华也不再是来时昏昏欲死的模样,便弃车乘船,转到智真州地过海回东明,虽然慢些,总是比坐车好些。 这一趟沧浪之行收获颇多,不光体内蛊毒解了,还弄清楚当初下蛊之人是谁。至于邵家与召召还有自己母亲之间的恩怨情仇,她一时还未想好该怎么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她现在回到上京,将此事公布于众,会有几个人肯信?邵皇后娴德淑雅,生前死后都被皇帝敬重,邵大人清廉能干,虽退出朝堂但仍有余势,说他们用邪术害人?怕不先被定个诬告之罪。 虽然离子夜越来越近,阮梦华却提不起精神,窝在船舱里不大想动。 这些年邵家确实不比以前,刻意低调行事,若非年前二女易夫一事,上京城也想不起来邵家原先也曾风光过。由此阮梦华想到了当初邵皇后为自己和邵之思订下的婚事,那时母亲尚以为邵皇后见自己得宠,有意与她交好,现在想想,大抵是存了另外的心思。 可是邵皇后已死,嫁过去的人也换成了阿姊,即便邵家有别的心思,也该收拾了去,安安生生地做亲家,阮梦华想到之前母亲与阿姊待她的凉薄,大概她没法开口诉说她受的这些苦楚。 沧浪秋日风光甚好,天高云淡,云澜怕她心事太重,时不时拉她上岸游玩,顺便和她斗斗嘴,绯玉极有眼色,刻意避了开去,一路上云澜带着她东走西看,大半月方才到了海边。 把心事全部放下的阮梦华其实是个十分容易满足的小丫头,这一年折腾下来,居然也长开了许多,原先稚嫩的脸蛋下巴变尖,眉眼间依稀有了些婉约风情,虽不似召召那般绝美,但却清丽异常。 这会儿她正曲起膝坐在船舱里,两臂叠交将下巴枕在上面,好奇地看着云澜。出谷时妙艾曾送了个包袱,里面不是吃的,也不是什么让阮梦华忌讳的东西,而是她历年来收集的养颜圣品,可都是用重芳庭那些花草制成的。 绯玉在谷里时与妙艾相处的时间最长,知道如何用这些,某一日阮梦华在车上觉得无聊,两个人翻到妙艾给了包袱后如获至宝,当即试用,捣鼓个没完。这日云澜无事,拿来细看,半晌才抬起头,长叹一声道:“世间难求的圣品,却被你们用来养颜,真是暴殄天物。” 他这边感叹不已,阮梦华却双眼发亮,紧张地问道:“这么说……我也能变得和召召那般美?” 云澜忍住笑道:“丫头,饭可以多吃,梦要少做,他们这一族功法诡异,这才是容貌异与常人的根源,再加上那些圣品养着才会更有效。你若是留在氏羌给那个天悠长老做个弟子,或许有可能。” 当初召召在船上被他救醒时,还瘦得可怜,短短几日便骨血充盈,艳光四射,将香文盛吓得如见鬼魅,不敢近前,全是此功之效。 听了他的话,阮梦华不由泄气,她宁可容貌丑些也不要再去氏羌,更别说做什么天悠长老的弟子。 过海只用半日功夫,东明城的出云港热闹如常,来往商船繁多,没有人会一直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案,想来已是不了了之。阮梦华站在船头放眼望去,辽阔海面上点点船帆,阳光下四处泛起点点金光,正待拂一拂被海风吹乱的秀发,感慨着终于重回子夜,却被一声招呼将满心欢喜破坏殆尽。 “梦华小姐,海上风大,不如快些下船到城中歇养两日,我们好一同上路回云大哥家去。” 她低头一看,一艘小船靠过来,上站着南华和几名护卫,正满脸得意地冲拱手。 怎地他竟比自己还先到子夜? 其实阮梦华倒不是非要赶南华走人,毕竟从前在杏洲相识了一场,得他相助才能离开上京。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沧浪谢家之子,还与香家有私,若不是南华多事跟着他们去氏羌,那些黑衣人没那么容易跟着追杀过来,青霜也不会死。 云澜也听到了他的叫声,在她身后笑了笑:“我几时成了云大哥,他倒叫得亲热,既来子夜便是客,咱们下船去吧。” 原来南华听了云澜的话后,不再任性地呆在外面不回,毕竟难为那些武士来回奔波不是他的本意。他干脆回到母家,求了长辈们同意,只带了几名精干之人陪护,确保安全便可。从母家出来,他又马不停蹄地回到青城谢家,好声好气地同父亲商量出行一事。 谢老爷难得与儿子有商有量,这一年中为了拉回爱子的心是费足精神,这下子更不会反对,闻知岳家松了口,便不再难为,只是嘱咐他早早回来。南华口中应着,颇不及待地追阮梦华与云澜去了。好在云澜他们乘船南下,走得并不快,终于叫他给撵上了。 南华引着三人去了东明城最大的客栈,道是自己来到东明已有三日,早给他们安排妥当。几人刚到客栈里安顿好,只听得外头人声嘈杂,未几一名武将在掌柜的指引下敲开房门,要面见阮梦华,并附上书信一封。 阮梦华先想到云澜,绯玉去了他房中却不见人影,只好叫了南华来。她想了想,请了那人进来,南华带人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倒也有几分气势。 信是慕容毅所书,要她务必在东明城等上一等,他已奉皇命率众前来迎接。 慕容毅怎知她的行踪?自然是柳君彦所为,他离开氏羌后便让人传了消息回上京,将阮梦华人在沧浪之事告知相关人等。但他也知孰轻孰重,不敢说出与氏羌有关之事,只说是无意中与在沧浪求医的梦华小姐相遇,眼下她已经云澜的陪伴下返回子夜,需人手接应。 既是说奉着皇命,阮梦华倒不好让这些人莫管闲事。她放下书信,淡淡地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那人躬身行下礼去:“末将乃是慕容将军麾下一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慕容将军还有三日便到东明,这里鱼龙混杂不够清静,城中太守已备好园子,还请小姐随末将前去住上几日。” 她自觉身份未明,不愿受那名武将的礼,皱着眉避开,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才道:“将军费心了,只是我才到东明,一路上有些乏了,在这里歇着便好,不想去什么园子。” 那武将也不敢强求,只在南华等人的面上溜了一遍,试探着问道:“可要末将留下些人手?” 阮梦华连忙婉拒,说怕扰了客栈生意,让人送了他们离开。 君边云拥青丝骑(二) 饶是客栈老板整日见惯南来北往的客商,却瞧不出这几位是什么来头,擦着汗送走了那队人马,请那些听到动静出来打探的客人们回房安歇,一边交待店中伙计务必要对上房的几位贵客恭恭敬敬,不得怠慢,一边求神念佛祷告着千万别出什么事。 不用阮梦华交待,南华先让人去客栈周围查看了一番,那名武将虽然明着离去,却留下不少眼线在附近,显是已将几人监视起来。 阮梦华心中微怒,她又不是犯了事,慕容毅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偏偏云澜不知去了哪里,她只得与南华商量。 南华无所谓地道:“你当初不声不响离开府里,府里和宫中怎会不找你,好不容易有你的消息,当然得接你回去才行,说不定会好好补偿你。” 他毕竟在子夜呆过几年,对这位非名义上的皇家公主甚是同情,再者仁帝本就在筹备着为她正名,此番回了上京定会大肆操办。 阮梦华何尝不知这点,但如今她再不是那个渴慕亲情的小丫头,宁可回杏洲长住,也不想再去上京。她眼珠一转,抱怨起南华来:“你这次就只带了这几个人?” “怎么,这会儿梦华小姐又嫌人少了?是谁说我带得人多会招来麻烦,我可都是照着你的意思,好不容易才撇下那些人的。” “该少的时候不少,不该少的时候偏偏少,你……不堪大用!” 南华哭笑不得,连声道:“好,好,这几个人都归你,千万别嫌弃。” 他身边这几个人可是外祖家中身手最好的武士,比他的功夫强多了。 她挥了挥手,叹了声:“也只好将就了。” 本想在东明城歇息几日,看来得在慕容毅赶来之前就走。她就不信,总不能她要离开,还有人敢把她捆了不成? 云澜直到入夜才回客栈,放着正门不走,穿窗而入,带着一股夜的凉气。阮梦华在房中坐卧不安了半晌,连晚饭也省了去,刚打发绯玉出去,支着手臂小憩一会儿,突觉凉风袭面,旋即已被云澜拥入怀中。 阮梦华愣了一愣,待看清是云澜,才低低叫了一声,双掌推开他道:“你去了哪里?” 云澜却不作答,顺势退开坐在灯下,伸手为自己倒了盏茶水,浅浅酌着,神情有些莫测。 她顾不得再追究他去了哪里,反正这人时常神神秘秘,便道:“你不在的时候出了事,陛下知晓我的行踪,竟派了人来接我,眼看着两三日内便要到东明,你看该如何是好?” 他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地道:“陛下仁厚,待你如掌上明珠,定不会怪你擅自离京,你怕什么?”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回客栈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于是先和南华打了个照面,问清楚后什么也没说来见她。 “谁会怕这个,我是说……”她蓦地停住,直直地盯着云澜:“你这话何意,难道忘了咱们说过的话?” 云澜避开她的眼神,此时非彼时,她到底是皇家血脉,眼看着回到上京便是位正宗的金枝玉叶,何苦再记得曾说过些什么。他甚至在想,若她仍是那个不得宠的小丫头,事情便好办得多。 眼下真不是带她回泉州的好时机,起码要先回京看看形势,当初他被邵家请来,与仁帝曾有一年之约,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这些他没见阮梦华之前已思量过,知她听了心里定会不痛快,仍是劝道:“你大难不死,确应回去见过父母,再说,我可是陛下赐给你的御医,也该回去复命了。” 乍一听此言,阮梦华又是惊怒又是失望,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后商量快点动身避开慕容毅,可没想到他却要她回京!她静静站了半晌,忽尔笑道:“说得也是,就依云大人所言。” 说罢肃着脸一指窗外道:“既如此,云大人就该避嫌,请回吧!” 笑话,他不光私入她的房,还抱了她亲了她,如今来规劝她回京?是了,在他眼中,她就是一个物件,想要便要,想扔便扔。不光是他,连她的父母都知道,她阮梦华自幼便是个招之既来,呼之即去的物件!他高兴的时候可以为了她奔波万里救医治病,一路上的呵护几近真情,不高兴的时候就要送她回去,当她稀罕做什么公主吗? 她是越想越怒,眼见着云澜依然坐在那里,顺手抓起身边的东西便扔,不论什么全向他招呼过去。 云澜自然无法再安坐,跳起来边闪边苦笑着道:“丫头,你先别气,这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吗?” “谁是你的丫头!” 她打定主意不再跟他说一句话,手边东西没得扔,便在屋里寻些趁手的,弄出天大的动静,不光南华绯玉听到来喊门,连客栈里尚未安歇的客人也被惊动,客栈老板哭丧着脸守在外面,听着屋里清脆的响声,心也跟着一阵阵的疼。要知道上房里放的可都是上等摆设,他可不敢开口让这几个贵客赔钱。 砸到再无可砸,阮梦华收了手,拉开门出了房,对南华与绯玉道:“明日一早收拾东西,我们启程回杏洲。” 不带她去泉州便罢,但她也不会如他所愿回上京去。 那间上房自然是不能再住的,南华把客栈老板叫来,又开了间上房,嘱咐绯玉小心伺候着,转过身又去找云澜。 云澜仍留在那间满地狼藉的客房,手上还握一只茶盏,那是唯一没被阮梦华砸烂的东西,看到南华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笑意不改地道:“她去睡了?” “为何要回京,明儿一早起来她若还是执意要走怎么办?她可是把我的护卫全要了去。”南华可是冲着千羽山才来子夜的,若是云澜和阮梦华回了上京,谁带他去千羽山? 云澜反问他:“难道真的不顾皇命带她走?况且……” 他话说半截却又停下,南华不禁问道:“况且什么?之前你带着她去沧浪是救了她一命,如今怎地忽然怕了?换作别人倒还罢了,可若是你,皇帝老子又能奈你何?” “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他淡淡地扫了南华一眼,警告他道:“你最好不要跟着她胡闹,更别惹事。” 南华无辜地摊手:“我?我是那样的人吗?倒是你,为何非得要她回去,怎么我觉得你有些不对,难道你刚才消失的那会儿出事了吗?” 他就是那么一问,谁知云澜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淡,神色莫名凝重起来。 云澜还真是去托人送信回家,此地贸易繁荣,各地均有做生意的人在此,想往哪里送信都方便得很。云澜的家虽然在泉州,但父母早亡,也无兄弟姐妹,留下偌大的田产宅院连个主人也没有,平日叔伯长辈们照看着,忠仆管事打理着,他只需年节时偶尔回去一趟。他少年成名,一直在江湖上漂泊,这回带着阮梦华等人回去,少不得要知会长辈们一声,要府里早做准备。 可就在他安排完了之后,却听说了一件事,是有关上京城风华夫人的。 君边云拥青丝骑(三) 若按着阮梦华的意思,第二日便要离开东明城。不料半夜里沿海一带竟刮起了狂风,凌晨时更下起了暴雨,来势甚是凶猛。城中百姓谁也不敢出门,处处可见折断的树干积水,听说还有谁家的墙不结实被风吹倒的,差点伤到人。 这下子别说走了,连门也出不去,而且船行都歇了市,谁敢也不愿为了点钱在这种天气出门揽生意。 住在城中客栈的客商们无不称奇,此等大雨只在夏日才会有,这会儿早已入秋,不知道老天爷发的哪门子怒。他们的生意耽误了,可客栈老板却心中暗喜,下雨天就是留客天啊,最好是下个十天半月,保管他这个客栈日日爆满。不过象阮梦华这种客人还是少有为好。 想一想,昨日她已弄毁一间上房,啊哟,莫不是这女子发怒老天才跟着发怒吧,那岂不是神了? 阮梦华自然不知客栈老板心里的古怪,她正把自己关在房中生闷气,只准绯玉将餐饭端入房中。她怕慕容毅来了就走不了,冒雨走却行不通,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云澜这两天几次来找她都被赶走,却拿她没办法,只得吩咐绯玉好生服侍着。 东明城的城令已贴出告示,明令出云港内停靠的商船一律不得擅自出港,所有交易暂停。大家伙谁也走不了,还得坐等老天开恩,两天下来,客栈里聚集了一批闲谈的商人,成日高谈阔论,全是行商路上所见奇闻。 一个身着胡服的商人拍拍自己的胸膛,得意地道:“看到我这一身衣裳没有,可是胡人首领送的,我敢打保票,那个胡人首领得的便是古文兰国失落已久的镇国之宝,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围观众人皆不信,一人道:“老兄,你这衣裳在胡地随处可见,有甚稀罕,还不如海外那些丝绸,再说了,文兰古国早已不再,传说镇国之宝是国主的爱妃殉葬之物,试问谁能盗得了早已消失不见的古墓!” 胡服大汉反问道:“这位老兄在哪里发财?” 说话那人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道:“不敢,我从前也是跑北边的,胡国更是去了无数次,怎地从未听说过那里流传着文兰古国的珍宝。” “那你怕是有小半年没去了吧,我是刚刚从那里来的,听说胡王已经决定来子夜朝见陛下,届时会奉上部分珍宝呢。” “真有这种事?胡王真的会来?”众人关心的不再是珍宝,而是传说中的胡人三头六臂,凶猛神勇,是否真的吃人。 那汉子又道:“当然,我还听说胡王将去沧浪向沧浪公主求亲哩。” 那就是联姻了,胡地距子夜较远,而离沧浪近,与沧浪交好也是应该。有人嘿嘿一笑道:“我朝只有皇子,没有皇女,如若不然……” 说到这个,不少人都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一人压低声音道:“怎地没有,咱们子夜也是有位皇室女的,只不过是偷着生的,哈哈。” 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何况客栈这种地方,三言两语又说起子夜国主的风流韵事。不过说归说,都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时不时传出会心的哄笑声。 阮梦华站在二层楼口忍了忍才没扭头回房,本来她看雨下得小些,想出来透口气,谁知竟又听到这些话。也许她就不该回来,留在氏羌才对。 绯玉不知她为何站着不动,又不敢多问,倒是南华那六名护卫见阮梦华出了房门,忙跟了过来。 一阵急雨伴着风吹进大堂,有人走进客栈避雨,闻听有风华夫人,公主之类的字眼飘过来,按捺不住加入里面,张口道:“风华夫人的事嘛,在下也听说了一些,不过却是从京中刚传过来的。” 他的声量不小,一开口便引得众人注目,更让他自得起来。有胆小的人咳嗽一声,示意不可太过。他却缓缓地道:“诸位不必如此看我,更不必怕什么,那风华夫人已在上京城被下了狱,只等着皇上下旨处置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想那风华夫人盛宠不衰许多年,怎会被抓起来?究竟她犯下了什么错? “此事说来话长。”他越这么说,越引得人想听个缘由,当下被请入座中,又有人要了茶水给他,等他喝了口茶才又道:“在下在衙门里行走,听我家老爷说起的。据说和死去的先皇后有关。” 具体是什么情形,那名小吏也不清楚,大抵是有人查出先皇后并非病死,而是被风华夫人以邪法所害,邵家人自然不依,仁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将她下了狱。 先皇后贤良淑德,不光京中人知道,在子夜也是有盛名的。但她是个短命的主,早早地便病逝了。如今一查是被人害死,不光朝中大臣们连连请命将她处斩,京中人氏无不痛骂风华夫人的。 如此宫闱秘事在那名有心卖弄的小吏口中说得是有声有色,几乎让人以为他在京城眼见着一切发生。 阮梦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栏杆的手指用力之下泛白,恍惚中听得绯玉焦急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拒绝了绯玉的搀扶,深吸了一口气,“在这里略站一站便好。” 只听得有人问:“邵家不是和风华夫人是亲家吗,竟有些恩怨,真真意想不到。” 那小吏哪里知道这许多,搪塞道:“亲家也做不成了吧。” “你哪里知道,阮家大女儿嫁入邵家为妇,一向最是不耻乃母行止,遇上这种事怕不早早划清界限,这种母亲不要也罢!” 阿姊不会的,她不会这么狠心!阮梦华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堂,来到那名小吏面前,直直地问:“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那名小吏见雨势暂歇正要离去,不意被一名女子拦下,疑惑地打量着她,只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站着护卫,气势非常人,不禁犹豫着“啊”了一声。 掌柜的忙过来哈着腰道:“这位贵客……” 阮梦华不耐烦地喝道:“走开,不关你的事!快说,详细点儿!” 后一句却是对小吏说的,他诧道:“这位姑娘,你要小的说什么?” “就说风华夫人如何,你刚才不正是在说她吗,说!是不是你造谣!” 她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多嘴多舌的小吏一掌打翻,是,她的母亲失德,她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了十几年,也听了十几年的非议,这些她都忍了!可为何他们要这般作践她们母女,一定是的,眼前这个人造谣,母亲才不会有事,阿姊也好好的,这些人无中生有,她一句话也不会相信! 无故被拦的小吏有些害怕,委曲地道:“小的没有造谣,此事千真万确啊。” 早在看出阮梦华有些不对的时候,绯玉已示意一名护卫去叫人,云澜与南华闻声赶来,绯玉又低低地向他们说了几句,云澜了然地点头,上前挽住阮梦华劝道:“别说了,我带你回去。” “我为何要回去?你别管我!”此种情形下,她忽然心中透亮,转而逼问云澜,“你……是否你早听说了什么,你说!” 该来的总会来,云澜深深叹息一声:“不错,昨日我出去之后便已听说,所以才会劝你先回上京一趟。” “那他说的是真的了?” 云澜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阮梦华闭了闭眼,怪不得要她回去呢。可他为何不对她说呢?她觉得自己还是不懂云澜,明明可以告诉她的事,他却从来不说,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云澜有难言之隐,超初他是被邵家请出山的,虽然阳奉阴违地与邵之思暗中护下阮梦华,但对邵家的那点心思,那些阴谋没有理会过。尽管他没有出过手,邵老太君早弃他不用他也没什么责任,但明知事情终要有个结果,却依然看着它发生,那么,对阮梦华来说,他其实已经算是个从犯。 他不是没想过提醒风华夫人,但一来阮梦华蛊毒未解,他一路跟来沧浪,二来邵家要如何做,他半分也不知晓。此次听闻上京出事,他想了又想,却不知该如何对阮梦华提起,难道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父已将你母拿下大狱? 他只好按下了带阮梦华回家的心思,欲先带她回上京,没想到仁帝动作倒快,慕容毅已经派了人来。 阮梦华又追问那名小吏:“你说这些话都是你家老爷说的,他是谁,带我去见他!” “我家大人……胡闹!我家大人是东明城的城令,名讳岂是你这小女子能知道的 ?” “放肆!” 一队士兵涌入大堂,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几声锵锵声响,明晃晃的钢刀便架在了小吏的脖子上,吓得他当场软倒。 掌柜的自然认出来,可不就是那天来客栈找人的军爷吗? 领头的武官朝阮梦华躬下身子:“梦华小姐,慕容将军已乘快船到了东明,即刻便要入城!” 阮梦华冷冷一哼:“他来得好快啊!” 原先说的三日后才到,没想到他竟如此心急。难道他们捉了母亲尚且不够,还要将她她拿回京不成! 君边云拥青丝骑(四) 最终那名嚼舌头的小吏还是被放走了,既然慕容毅马上就到,那么问他最好。 堂中闲人全数被驱散,客栈住客也不得随意走出房门,连掌柜的也被撵到后头,此刻的客栈大堂一片寂静。 雨势才收,长街上也没什么人走动,即使有也不敢往客栈门前走,手持钢刀的官兵将客栈守得严严实实。 阮梦华被绯玉扶着坐在大堂正中,她执意不回客房,只在这里等着慕容毅。她也不去看云澜,只在心里胡乱想着,为何母亲竟会与邵皇后之死有关。 难道她不是病死的吗?那样的女人,学会了蛊术就用来害人,连六岁的她都不放过,死了也是恶有恶报,可偏偏死了也不安生!对了,邵皇后在那秘道里曾经说过,要母亲活着的时候被人厌弃,死后永世不得安宁……她突然打了个寒噤,难道这一切早已安排好了吗? 死人怎么会做这些,定是邵家在做怪,她该立刻回上京才是,告诉陛下她知道的一切,若是他知道邵皇后的真面止,而邵家一直对母亲心有怨恨,定知此番事体是邵家所谋,云澜便是人证,陛下总该信他吧? 云澜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对她道:“别想太多,万事有我。” 这话虽然只惹来阮梦华一个白眼,却也让她心中一暖,虽然他有时气死人,但总得来说,他帮她甚多。 慕容毅带的人不少,整装就用了小半天,待进城时已是午后。披挂着一身银色铠甲的慕容毅甫一进大堂便冲着阮梦华单膝点地拜下身去:“慕容毅见过梦华小姐。” 他一跪,随行之人都跟着跪下,云澜等人倒还罢了,绯玉并不曾听说过阮梦华的身世,站在一旁咋舌不已,原来这位小姐来头甚大。 瞧这架式倒不象是来捉她的,阮梦华压下心中万般滋味,站起身缓缓问道:“慕容将军何故如此恭谨,该是梦华与将军见礼才是。” 说是这么说,却未动弹,也不叫人家起身,慕容毅行足了礼才率众站起来,抱拳道:“陛下派臣来接您,只待您回京后便行受封之礼,自当礼数周到。” 母亲入狱,女儿却要受封,这是哪家的道理?她的皇帝爹到底在想什么?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将脸沉下道:“既如此,我想问慕容将军一件事,还请将军给我道个详细。” 慕容毅微一沉吟,看来梦华小姐已听到些消息。他本不该说太多,但向来对阮梦华依从,此番更是自请命来接她,更不可能瞒着,便道:“梦华小姐请问。” 阮梦华深深吸一口气:“我离家甚久,不知母亲与阿姊可还安好?” 母亲被拿入大狱之事定然不会有假,会不会遭罪?阿姊身为邵家的媳妇,如何面对这一切?虽然她当初将自己逼得狼狈离去,但若是因此被人嫌弃,阮梦华怎么也不会好受。 慕容毅边想措词边道:“夫人暂时囚在天牢,不过梦华小姐放心,臣已打点过,必不会有人为难夫人。至于令姊……” 她如何能放心!当下追问道:“她怎样?” “据闻邵家本是要将令姊送回去的,可又传出她有孕的消息,我来之前她仍在邵家。” 这样……也好。阮梦华最是担心母亲,想她在上京城里风评不好,一朝有事,谁会伸手帮她?世人大多是见高拜见低踩,那些明着暗着嫉恨母亲的人,还有平日里阿谀奉承的小人……她惟有向慕容毅道谢:“梦华多谢慕容将军援手。” “不敢,不敢。”慕容毅连忙避过,他的父亲一向对风华夫人无甚好感,此番事一出来,朝中大人们接连上书,数他的父亲上奏请的折子多。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邵家会突然将先皇后的死赖在我母亲身上?” 此事说来话长,慕容毅带来的消息自然详细得多,原来要追溯到去年冬天死的那名女官身上。 去年冬天死了名女官,死得突然且古怪,当时都道是风华夫人所为,皇上为此还下令将她禁足,两人几欲恩情断绝。后来一切揭过不提。谁料此事还有后续,那名女官的家人一直没放弃追究凶手,要替女儿讨个公道,三天两头往上告。可谁不知最有可能是凶手的便是风华夫人,哪个衙门也不敢接这状纸。有好事者去告于风华夫人,她平白无故背上这种黑锅颇觉得晦气,却也不曾放在心上。 没想到事隔快一年,那女官的家人突然寻到证据,确实是风华夫人下的毒手,且此事与先皇后之死有关。许是知道这状并不好告,那家人并未再去衙门,而是在城中四处传播,说的是有理有据,将整个上京城闹得是沸沸扬扬。 风华夫人一向风评不好,而那女官家人告了一年,家境委实落魄,竟有些文人替他们抱起了不平,朝中诸位大人更是连上奏折请仁帝下旨彻查,邵家虽然惊怒,却没有吱声,象是在静观事态发展。 仁帝迫于无奈只得让人查办。所谓查办,不过是想走个过场,在仁帝心中,那件事早已过去,即便真是风华夫人所为,那也是没奈何之事,一个女官哪比得上风华夫人,再说,与先皇后之死有关毕竟牵扯到宫闱案,闹开了对皇家脸面不利。 岂料由此竟真的牵连出先皇后的死因,不是病死,是被风华夫人下毒害死。 先皇后在宫中有个绣坊,叫锦绣如意坊,她爱洁,故而所穿用的衣物只一次便不会再穿,全由锦绣如意坊中所出,并不假他人之手。后宫嫔妃惟有皇后才有明黄色朝服,绣五彩云金龙,是多少女子蒙昧以求之物。按说这不是什么吃食,害人也不会将主意打到这上面。可问题就在这衣料上,下毒之人将所有送往锦绣如意坊的衣料浸过无味的药水再呈入宫中做贡物。这且罢了,药性不大,且没什么害。但邵皇后每晚睡前要喝一杯凝露用以养颜,此习惯宫庭中由来已久,据说风华夫人日日都会饮用此露,保养得当,年近四十却娇美如昔,一直得陛下宠爱,故宫中兴起此风,个个都要喝。 凝露中有味调味品却与衣料上加的药相融合,日久天长,会留下了祸根,可杀人于无形中。 那女官原先正是管着这凝露的宫女,她初时并不知道此中奥秘,更不知道阮家有门亲戚便是做织锦生意的皇商,直至成为女官后才发现此中秘密。至于如何发现,谁也不知道,总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将此事深埋在心底。先皇后死了两年,明黄衣料上没再出过问题,她本想就当没发生过此事,谁知与陛下无意中相遇,多看了她两眼,风华夫人将她拎了去,只不过是想吓吓她,谁料她竟鬼使神差说露了风,本是为自保,却引来身之祸。 她也算谨慎,早将凝露及衣料送至家中保管好,只对家人说是要紧物件。估计是想着若是身遭不测,家人总会发觉,找人看过后便能想通与风华夫人的干系。 至于耽误这一年的功夫,是因为一直无人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关联,如今堪破了才能告得出来。 阮梦华才不信自己的母亲竟会有如此心机,且不说邵皇后是怎么死的,先说她死了母亲有何好处?当皇后吗?凭母亲的身份,岂能为一国之母,轮也轮不到她,何必多此事端。再说了,邵皇后懂得蛊术,怎会轻易被人害死,她自己才会去害人,倒反过来诬陷起风华夫人了!阮梦华冷哼道:“诬陷!邵家真当这世间没有天理了嘛?” 慕容毅道:“陛下初时不信,说要在宫中彻查。你知道,宫中每匹衣料用在何处,给了何人都均有记载,但两年前的事是真不好查。就在此时,库管上的一个老人莫名死了,还有尚衣监各死了几个人,一连串的事下来,谁能不生疑?恰在这时,连宫外也死了人,你们猜是谁?” 谁有心情乱猜,云澜平静地问道:“可是阮家那门亲戚?” “正是,他可是自尽页亡,这不明摆着心中有鬼吗,此时陛下已信了七成,雷霆震怒要继续查,还要给邵家人一个交待,便下旨将夫人拿入了天牢。”邵家的人一直没有吭声,直至事情逐渐明朗才出头,老太君长跪宫门,邵大人也跟着,要为姐姐讨回公道。 没有人同情风华夫人,更多的是谩骂,一个女人得到皇帝的宠幸,居然不感恩戴德,还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君边云拥青丝骑(五) 未出这档事之前,京中才刚接到柳君彦从沧浪传回消息,说是与梦华小姐在沧浪重逢,眼下身体康健,不日即将返回子夜。风华夫人闻听大喜,虽然那一场宫中风波让大女儿流产小女儿离家远行,但已过去大半年,她只盼着时过境迁,一切都烟消云散。况且仁帝甚是挂念唯一的女儿,深觉欠她良多,便与风华夫人商议等她回来便行册封之礼。 可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一朝风云突变,风华夫人沦为阶下囚,仁帝气痛伤神,却也不忍心立即处置,便以阮梦华即将回来受封,压着着朝中大臣对风华夫人的声讨,先是遣了几路人守在东明城和赤龙坡,又派慕容毅前来接她,终是等到她了。 慕容毅不敢太过刺激阮梦华,略去许多旁枝未提,拣紧要的说了些。眼见着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对她的心意未改,半年多没见,发觉她虽然还是有些瘦弱,但比去年有病之时气色好了不知多少,心中宽慰。 阮梦华愁上心头,陛下与母亲这十几年恩怨痴缠,难道就此到头?分明是邵家想趁着这档子事掀起风波,好替那死去的邵皇后出口气。要说说母亲恃宠而骄她信,又或者说她妒心重也行,但说到她能有此心机,花这么多心思弄什么衣料与凝露害人,却是个笑话。她若真的争气,也不会呆在宫外任年华流逝,早进宫争后位去了。 她暗暗咬牙问道:“先是女官家人翻案,后是宫中其他相关人等莫名死去,连阮家的亲戚也恰好死了,难道这些人竟是约好的不成?” 慕容毅唯有无言,连她一个没多少阅历的小女子都能想到这点,陛下与其他人又怎么会想不到,但那些人死的太巧,恰恰坐实风华夫人的罪名,更多的人愿意相信是她怕罪行暴露枉杀无辜。 云澜连使了几个眼色给阮梦华,显是有话要私下跟她说,她只当作没看到,只与慕容毅商定明日一早起程回京。 东明城的城令也已接到通报赶过来,慕容毅是上差,即使一城之令也得客客气气迎着,得知客栈里还住着位贵客,心中更是惶恐,待将贵客一同迎回去好好招待,无奈阮梦华从那多嘴的小吏口中得知母亲的事便是这位大人说的,心中恼怒,不愿见他,仍留在客栈再住一晚,慕容毅只得留下军士守在客栈各处。 临走时慕容毅想起老太妃的交待,终于敢开口说些劝慰的话,要她宽心莫多想,万事都等回去后好做打算。 慕容毅离开后,绯玉搀着阮梦华往回走,云澜一把扯住她的袍袖道:“我有话同你说。” 她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袖子,垂着眼并不看他:“云大人这会儿又有话说了?我偏偏不想听了!” 云澜登时被噎住,刚刚慕容毅在的时候,他只听不说,其实心里清楚事情的关键还在邵家,若阮梦华回到上京,将身中蛊毒之事向仁帝和盘推出,纵然有自己的旁证,仁帝全信了,事情也是棘手得很。试想谁会相信一向贤良淑德的邵皇后竟会蛊术,还害过人,尤其这话是从阮梦华嘴里说出来,母女情深,她有回护风华夫人的嫌疑。 是夜,客栈里前所未有的谧静,住客们仍呆在房里不敢出来,连饭也是让伙计挨个送进去的。外头军爷把守,谁若多在房外流连或者靠近贵客房门一步,明晃晃的钢刀可不是好看的。好在这些贵客明日便会上路,大家伙不用太受罪。 阮梦华关着门在房里转来转去,等着云澜来找她。点灯的时候绯玉便被南华叫走,贼眉鼠眼地冲她笑,似乎知道晚上会有人来找她,还给她行方便。谁知云澜竟没动静,难道有话要说的不是他?虽然那会儿她憋着气不听,可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她正心急吗?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非常时候,阮梦华也顾不了许多,悄悄拉开门一瞧,外头就数她门前站的人多,大晚上一个个精神抖擞,见她开门立刻屏息躬身等她吩咐,倒把阮梦华吓了一跳,反身拍上门,捂着胸口半天不能平静。 却看到里间帘子一挑,云澜从容地走出来,含笑望着她:“你这是打算上哪儿呀?” 阮梦华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掐着时候来的,等他不来,她这边一有动静就来了?当下没好气地道:“我想去做贼,没想到贼先来我房里了!” 说实话,跟他治了两天气,人没气着,倒把自己气得不轻,又得知母亲出事,她再没心情生气,只觉心乱如麻,做什么都没头脑。 外间向来是绯玉住着伺候她的,两人恐被门外的军士听到,不敢高声说话,一同往里间走,想来外面的人不会听到。 云澜往窗边走去:“看来梦华小姐气还没消,那我先告辞了。” “走吧,走吧,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恨恨地咬起了唇,他总有法子气到她,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 云澜当然不会真走,跟过来来站在她身边,对着墙上挂着的画赞起来:“不愧是东明城最大的客栈,房中随意一副画也是不俗,甚是风雅。” 她低头胡乱擦着泪水,抽着鼻子道:“你房中也有,回去看你的。” “可我偏偏就喜欢你……房里的画。”他温柔地拉她入怀,又仔仔细细地替她抹去眼泪鼻涕,叹道:“好不容易养起点肉,这两天又瘦了。” 人长得好真是占便宜,她看着那张离得颇近的俊脸,没脾气地嘀咕一句:“谁让你气我!” 云澜笑着摇头,他就喜欢她一脸不甘心的样子。两人生了两天闷气,这会儿好不容易又在一起,半天谁也没吭声。还是云澜把持得住,问她回京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没个头绪,明摆着是邵家想至母亲于死地,我却不知该怎么办。若是我将自己中蛊一事说于陛下听,再告诉他是邵家不安好心,你说,他能信吗?” 她早不毒发晚不毒发,偏偏在邵皇后死了两年之后才毒发,怎么看都象是假的。不过她仍对仁帝抱有期望,不相信他会狠心治母亲的罪。 “有我在,不由得他不信。”这点云澜还是能肯定的,虽然自己的皇后会诡异的蛊术让人难以接受,但仁帝也会倾向于相信这个,毕竟他不也不信是风华夫人害了邵皇后。 “但愿如此,那样我便能求陛下放了母亲。” “你想得太简单了,陛下即使相信我的话,也不会将这件事昭告天下,事关皇家名誉,难道要告诉天下人,他贤良淑德的皇后是个狠心毒辣的女人?所以邵家不松口,风华夫人是没办法脱罪的。” 邵家!阮梦华恨邵这个字,想起一路上追杀过他们的黑衣人,还有召召的死,她中的蛊毒,无一不是邵家做出来的事。她本想着邵阮两家是亲家,不想回去让大家都不痛快,学召召忘却曾经受到的伤害,反正邵皇后死也死了,没想到邵家竟不放过她们,非要将母亲至于死地才甘心。 说来奇怪,邵家的人应该已经知道她还活着,既然她活着,那么他们不怕自己揭穿邵皇后的真面目吗? 她将此事一说,云澜道:“没凭没据的事,他们自然不怕。”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还真没凭据。 “别怕,我说过万事有我,最不济我将他们一个个地都杀个干净,这样一来就没有麻烦了。” 他眼中有一抹煞气稍纵即逝,看得她心惊,慌道:“那我阿姊呢,刚有身孕就没了夫君,还不得恨死我。” “这个我倒忘了,你多替自己想想,管别人如何。” 那是她的父母阿姊,叫她怎能不理会。再说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虽然不想回上京,心里却还是会想着他们。 “放心,我有分寸,我还打算向陛下与风华夫人提亲,如此重要的事,他们当然得安然无恙。” 阮梦华再心事重重,也禁不住脸上飞红,什么时候了,他居然在想这个! 君边云拥青丝骑(六) 第二天几人跟着慕容毅上船回京,依旧是水路,十二艘官船一溜列开,江面上的船只都远远避开。 秋日江上景萧瑟,天气虽然晴朗,但江风却急,阵阵秋风吹得人面皮发紧,阮梦华浑浑噩噩地倚着船舷,跟着水波一晃一晃,茫然望着远方。绯玉劝了几回都没把她劝回船舱,只得跟着吹风。 南华识相得很,知道这儿不是沧浪,安份地带着自己的护卫在另一条船上,铁了心要跟着云澜,哪怕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千羽山。 这会儿绯玉已经知道跟着的这位小姐是何身份,以前的少主人,如今的南公子那晚将她叫去,把小姐的来历讲给她听,问她有何打算。她只是看阮梦华是个有真性情的人,跟下去算是个出路,没想到小姐竟然是位公主。光是慕容毅带来这些人的排场就让她忐忑,要是去了皇宫…… 四下无人,她大着胆子问道:“小姐,你真是公主吗?” 阮梦华本就在神魂不属,听了绯玉的话后心更乱:“是不是不象?其实我算哪门子公主,只是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多余的人。” 安上公主的名头就是公主了吗,这些年下来不说她没这个自知,大家谁曾正眼看过她,若不是母亲出了事,她根本不会回去。 她回去有用吗? 绯玉犹豫地道:“我不想去皇宫,小姐……我很怕呢。” 阮梦华拍拍她的头,绯玉今年才十五,比她还小着两岁,死去的青霜和她同年,但行事稳重些,平日对绯玉一直很照顾,如今世上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跟着自己也不见得是好事,当下叹了声道:“不去也好,你想去哪里我让人替你安排。” “不如小姐你也别去,我们一起去泉州。”虽然不知道泉州是个什么地方,但总要比皇宫好吧。 一听泉州两字,阮梦华也露出向往之意,随即黯然,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离开上京。 绯玉察其神色,也叹口气道:“是不是不行?那我还是陪着小姐吧,两个人总比一个好些。” 她已经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可怜的地步,真是让人心酸。 官船行驶神速,比之前乘的商船快了不知多少倍,今日便能到上京,绯玉被她打发回去收拾东西。云澜寻了出来,陪着她默默看了半晌,问道:“丫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往年这时候,我已经从杏洲乘船到上京小住。”她幽幽地发了句感慨,“那时候我总在想,终有一日我用不着来回奔波,能留在上京与母亲相伴,直到今日我才悟出个道理,你越是想要的,越是得不到。” 许是日头刺目,她仰头微眯起眼,小脸上全是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云澜想了想,劝道:“有些事情并非你想像中的那么好,说不定你费力得到会后悔,还不如不要,你说呢?” “大概是吧,可我连知道的机会也没有。”她心中全是遗憾。 他话锋一转,道:“你有的够多了,我记得上一回咱们乘的船上有香二公子,这一回是慕容将军……小丫头忒不知足。” 话虽酸却成功将她的伤感之意给消得干干净净,她哪里在意这个,难得对着秋日发些感慨,偏偏他总是来搅乱,哼了声回舱房去,呆会还得准备下船。转头就碰上了慕容毅,他态度恭谨,规规矩矩地拱手叫了声:“梦华小姐。” 她只好客客气气地回了声:“慕容将军。” 云澜也跟着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慕容毅看着二人并肩而立,心里突然有些苦涩,他是少年将军,本是铁血之人,单单面对着阮梦华时老实得不得了。老太妃瞧出他的心思,常有撮合二人之意,奈何家中父亲不赞同此事,而风华夫人更不稀罕慕容家的人。 云澜的底细慕容毅查过,梦华小姐的“随行御医”,来历莫名却得仁帝看重,当日在风华夫人府曾见过几回,那张脸太过出色,总让人忽略他本身的修为。慕容毅并没有小瞧他,但几次去找梦华小姐,都被这位御医挡了回去,心中对这位高人几多腹诽。 可谁叫他没有一路追随去呢,眼下看来,他们竟是有些缘故的。 “梦华小姐,再有一刻钟便到渡口,宫里自然派了人来接你,到时候怕连个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我……先来向你做个别。”他目光黯淡,却忘了再自称臣。 “辛苦慕容将军,梦华甚是不安。” “梦华小姐保重,如若有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吩咐。” 阮梦华有些感动,阮家此时定是人人避而不及,难得慕容毅还能如此,甚是难得。 京东渡口在望,她突然有些无措,一种仓皇无依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从前她虽然过得不如意,但起码日子安稳,母亲给予她的照顾是在无形中的,现在她想要也不能了。 岸上来接她的人不少,为首的宫人面生得紧,瞧着服饰地位不低,起码是统领总管,他伏下身哑着嗓子请阮梦华登上宫车。 她打量了一番,问道:“我才刚下船,可否先家一趟。” 即使见不了母亲一面,也得看看风华夫人府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总管又伏下身去:“陛下吩咐过的,梦华小姐和云大人即刻进宫面圣,千万莫要难为奴才。” 云澜刚安排了南华几人回来,低声道:“陛下大张旗鼓接你回京,便是想让人知晓你回来的消息,你且进宫面见陛下,同他商议如何救夫人出来。” 他也是要面圣的人,但并不能与她同车。 城西风华夫人府如今朱门紧锁,路过的人莫不指点着议论不休,自从月余前风华夫人被带走之后,府里便没了主人。 大概都知道夫人这回难再翻身,往日前来奉迎的人没了影子,有些身份不明的恶人趁机上门讹诈。不安份的下人开始思忖着出路,胆子大些的偷偷将府中贵重物品私挟出去变卖,忠心点的老家人怒斥严管却没多少用,眼见着家宅就要没落,直到有一日,姑爷带了些人过来将府中的人整肃一清,查点府中物品,连原先被卖被偷的也找回了大半,至此府里才算安生下来。 有人说风华夫人害死了邵皇后,邵家不该恨她入骨吗,怎么还替她打理府院之事。再一想合该如此,阮家大小姐是邵家的媳妇,风华夫人一死,家产无旁人可继,自然是阮如月的,她的也就是邵家的,肥水不流外人田,邵家出面才是正理。 这样一想大家都明白了,风华夫人专宠多年,想必家产不会少,邵家这仇可报到了家。 不管外间传言有多不堪,邵之思总是出了头,阮家的亲戚都不敢出面,他们怕自己象那位做皇商的阮家一支,莫名其妙人就死了…… “夫君,你回来了。” 邵府后园院子里清冷异常,阮如月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去迎自己的夫君,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 因着风华夫人的关系,阮如月如今半囚禁在属于他们的院子里不能出门,丫鬟仆人们非不得已谁也不会往这儿来,身边只得陪嫁过来的佩玉一人服侍着。之前邵老太君下令将她送回阮府时,她受不得刺激晕了过去,醒来惊喜地发现尚在邵府,老太君紧盯着她,面色不郁地告诉她从今以后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而她的夫君邵之思则握住她双手,好半天才神色复杂地告诉她,她再次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阮如月自上回竟外流产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几次被邵老太君叫去,商量着再给邵之思纳房妾室回来,弄得她伤心欲绝。好在邵之思私下里极为体贴她,并表明无意纳妾,婉言拒绝了祖母的好意。如今她有了身孕,既不怕夫君纳妾,又留在夫君身边,不知多么庆幸。 至于母亲……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是母亲害人呢?她当然不相信,可从始至终也没有站出来替母亲说话的勇气,更怕老太君赶她出去。 “夫君……可是老太君又为难你?”看到他有些怔忡,她的心跟着抽痛,殷勤地递上热茶:“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如此难做!” 邵之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伸手去接,缓缓坐下来,道:“你别多想,是梦华……小妹她回来了。” 伴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茶盏落地碎裂。 宫车行到子夜宫的内门,阮梦华被那名尚人扶着下车换乘步撵,往仁帝所在的凤香殿而去。走了一段路,她发觉大半年不见,宫里的人脸生了许多,转头朝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总管微微一笑,状若无意地问道:“敢问总管,怀姑姑现在何处?” “奴才叫章平,梦华小姐唤奴才的名字就行了。”章平是新升上来的总管,虽然不多说话,办事却极为老成,微弯着腰回道:“罪奴怀英因触怒陛下,如今囚禁在芷慧宫里。” 平日里总是叫怀姑姑,却不知她也是有名字的。阮梦华微吃一惊:“出了何事?” “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前些日子她失心疯,在芷慧宫里闹出来动静,说了些大不敬的话,陛下震怒,本想叫人处置了她,但念她是先皇后身边的人,才暂时关在芷慧宫。”他答得甚为谨慎,既然是大不敬的话,他不好学。 那边邵皇后死因未明,怀姑姑便立刻生事,为她的主子抱冤吗?要真这么忠心,她怎么不追随了邵皇后去阴曹地府! 仁帝正极力安抚邵家,还真不好在此刻处置她,眼不见为净将她关在芷慧宫,好好陪伴她的主子。 阮梦华低着头深思,宫廷花景一概不见,章平也不去打扰她。过了会儿她才又问:“怀姑姑不在,眼下宫里谁主事?” “陛下让奴才接管了怀英掌管的事务。” “章平公公定是十分能干,日后还是多多麻烦你呢。” “哪里,奴才只求尽力办好差事。对了,梦华小姐已不用再住紫星殿,陛下另给您建了处新殿,一应器具还有人手奴才都已给您备周全,您带回来那个丫头,我也让人送了过去。” “很好,多谢章平公公。” 凤香殿上的琉璃瓦依旧绚丽多彩,殿内淡淡的茉莉花香叫她想起许多事,一年之前她也曾站在这里,看自己的阿姊与自己的未婚夫婿成双成对,如今时过境迁,不知他们如今可曾安好? 章平送了阮梦华进殿后便悄悄退下去,还带走了一众侍立着的宫人,空旷殿里留下了一对神色难明父女。 阮梦华自然要参跪下去,匆匆一眼,她发觉仁帝苍老憔悴了许多,想来近日为了风华夫人之事心神耗损。 仁帝见到她后倒是满心欢喜,走下来伸手去扶:“回来就好,如今你身子复健,朕马上下旨,不日册封你为华真公主,从此改口叫父皇罢。” 按理阮梦华应该顺势饱含着眼泪,叫一声“父皇”扑进仁帝怀里大哭一场,诉尽心中委曲,最好是父女抱头痛哭,十七年间的生疏与隔阂烟消云散,从此做子夜国最尊贵的公主。 可她面上一僵,身子一颤,伏跪着往后一退,呼道:“求陛下放了母亲,邵皇后之死与母亲绝无干系,陛下明查!” 她也不知为何,竟似替母亲抱着怨恨,他是一国之君,从小她这个女儿不能叫他一声爹爹,今日是万万叫不出那一声“父皇”的。 一声叹息在她头顶响起,跟着被仁帝搀扶起来,听他道:“朕自然不信,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她,朕总不好一味地袒护着。” “不,邵皇后绝无可能是被母亲害死,她……她是坏事做多,老天爷给了她应有的报应才对!” “住口,怎可诋毁已死之人!”邵皇后生前仁帝并不看重,未登基前,她是他的太子妃,后来做了皇后,两人相敬如宾,他总觉得这个皇后有些过于冷情了,不管是在笑还是口中说出多么温柔的话,总带着些冷意,直到她三年前逝去,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居然连个子嗣都没给她。 “陛下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如此说她?”阮梦华不信他与邵皇后能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去年冬日我总是病着,却查不出来病因,原来自小便被人种了蛊毒,若不是云澜,此刻我怕是不会在这里站着了。” “有这种事?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便是那位贤良淑德的邵皇后!”她冷冷一笑:“陛下不信我?” 仁帝似乎有些疲惫,叹道:“梦华,朕知道你想救母亲,也不至于反过来说邵家下毒害你,别说朕无法相信,怕是没人能够相信。” 她将自己六岁中蛊,十六岁上发作,以及在氏羌的见闻说了一遍,看着仁帝一脸惊骇有些解气,末了又道:“还请陛下可叫云澜过来一问便知。” 云澜正等得发慌,来到凤香殿后将一切说得极有条理,他猜先皇后并非病死,更不是风华夫人害死,而是受蛊术之力反噬,日渐衰竭而死,若是能开棺查验一回就更能肯定。 他的话信服力大得多,仁帝犹自无法接受,更不可能准他去开棺查验。云澜突然问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未登基前,曾去过邵府之事?” 他突兀地说起旧事,仁帝略为讶异,他自然记,年少轻狂时他谁也看不上眼,听闻父皇给他订下了太子妃,便去偷看,倘若不合心意便不要了。他趴在邵府后园的墙头,看到她正细心呵护着一盆花草,用手指调皮地指着那棵花草道:“听话些快开花,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他永远记得那张绝色容颜,还有可爱的性情,只是大婚之后,他发觉她与那一日相差太多,不光是性情,连容貌也渐渐不复从前。 “那一日,您看到的并不是邵家小姐,而是她的结拜姊妹,名叫净彩,其实是氏羌的圣女,邵皇后一身蛊术,皆是从她身上学到的。” 妾处苔生红粉楼(一) 蛊术是什么,不需云澜多讲仁帝也明白,他只是不敢置信,良久问道:“若不是同一人,又怎么会面貌相同?” “陛下,若是有心,想要改变容貌并非难事。” 是了,他去邵府偷瞧邵家小姐一事,回来后满心期待大婚之日,并未将此事隐瞒,甚至在短时间里传为逸事,邵家自然也知道。 凤香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仁帝微喘的声音。身为君王,见过的绝色女子何其繁多,飘然出尘,妍丽如花,都不若邵皇后初为太子妃时那般美得惊心动魄。他总以为大婚过后的太子妃是为人妇后才变得温婉沉静,又接连病了几场花容渐败,不料是这么一回事。 云澜接着道:“姑且不论是不是邵家有意相瞒,邵家小姐却是情知陛下喜欢的另有其人,却不声不响地将净彩圣女囚禁起来,改妆易容嫁了过来,其心机深沉得让人胆寒。若不是她还想从净彩圣女身上知道更多的蛊术,早被杀了一劳永逸。” “云卿,这么说,朕的皇后是个满身邪术的女人?”仁帝喃喃自语,涔涔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皇后知书达里,温柔体贴,甚至在他专宠宫外女子时也没有怨恨,反倒极力促成邵阮两家结亲,得到的是他的尊敬,后宫在她的打理下一派平和共处之像……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修习蛊术,行万恶之事?可云澜所说教他不得不信,她其实是一个心如蛇蝎、对六岁的孩童下手的恶妇!若她……还活着,会不会也对自己下手? 他不禁有些庆幸,庆幸她早已死去。 半晌仁帝才平静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云澜和阮梦华,一个是他欣赏的千羽山传人,一个是他愧对多年的女儿,这些绝不是他们为了救风华夫人才杜撰出来的。 “你们说的召召姑娘便是净彩圣女?” “不错,这二十多年她没有一刻不想着回到氏羌,终是教她逃了出来,机缘巧合下与我们在东明城相遇,也恰恰因为如此梦华才能得救。” 云澜与阮梦华已有默契,不约而同隐去了香文盛与氏羌、香家与沧浪谢家的关系,只说是无意中与召召相识,随她去了氏羌才得以解毒。另提到他们曾遭人追杀,至于是谁,猜也能猜得到,自然与邵家脱不了干系。 只是人死如灯灭,即便是邵皇后当初犯下滔天罪行,那也是无法追究的,倒是风华夫人却为了邵皇后的死进了天牢,邵家人不依不饶,让仁帝束手无措。 “陛下,如今你该知道,邵皇后是因为修练蛊术才被反噬而死,怎么可能是母亲害她?从那名女官身死,到后来的发现证据,再到牵扯出来衣料香露等,都不过是邵家暗中谋划好的,其用心可谓是险恶至极!” 阮梦华并不认识邵老太君,也没见过邵镜尘,这一切都是云澜仔细分析得出来的结果。若不是无法启齿,她真想告诉仁帝当初在宫中密道里见过的一切。邵皇后已然被嫉妒和仇怨刺激得疯癫了,非常之人必做非常之事,她口口声声说要风华夫人生前死后遭人唾弃,如今想来,这一切未必不是她死前设下的局。 什么样的女人会拿自己的死来做文章?这是一个死局,邵家或者说是邵皇后早想到今日的局面,这样的心机和狂意让人胆寒。 仁帝皱眉道:“你这么说未必没有可能,只是……” 如今朝中上下无不在谈论此事,邵家本是苦主,没凭没据他很是难办。 仁帝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朕要仔细想想。” 云澜微微摇头,象是早知他会如此。 阮梦华的心瞬间冰凉,她竟糊涂了,陛下首先是仁帝,其次才是她的父亲,不然也不会由着她流落在外。专宠母亲对他来说顶多是做为一个男人的劣根性,却不意味着他会此自毁仁君的名号。 她不肯放弃,步步紧逼追问着:“既然已经知道一切是邵家所为,陛下何不将他们叫来对质,母亲可还在天牢里等着问罪!” “朕又怎么舍得看风华受些冤屈,可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没凭没据的事,不可能凭一时猜度便为你母亲翻案,也无法将邵家定罪。” “可是……陛下!” 云澜扯了扯她的衣襟,她只得收回忍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怨意,黯然改口道:“梦华想见见母亲。” “准。” 天牢建在宫外,她下船后便入宫面圣,出了凤香殿便赶着再次出宫,已是快一天水米未进,云澜不放心,跟着过来,却不得而入,只能看着阮梦华强自镇定,和章平一起跟着狱卒走进去。 这里轻易不允许有人探望,等闲之人不得靠近,墙高逾丈,重兵把守,虽未有阮梦华想的那样污秽不堪,却幽暗湿冷难见天光。被打入天牢的人犯通常都是重犯,多数进来就出不去,到处愁云惨雾,连狱卒脸上也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到了这里,连章平也不能再跟下去,只能在外头等。狱首接过仁帝的手谕,恭敬地陪她往天牢深处的甬道行去,边小声道:“慕容将军有过吩咐,小的不曾难为过夫人,只是在这儿的犯人哪个不是要紧人物,倒不好太特殊了……” 甬道暗且长,得狱首提着盏灯笼照着才能看清路。隔一段路便有一道铁门,随行的狱卒不断地开锁,落锁,发出的声响带着回声,阴森刺耳。阮梦华一路走着,那狱首的话根本没听进心里,脑子里想的全是云澜刚刚说过的话:“……你想要陛下昭告天下人,先皇后乃是修行邪功而死,与风华夫人无关?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在人看,在等,又有多少人会信?若他这么做了,只会落得个昏君之名……”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可是要眼看着母亲身败名裂,还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吗?也许她该考虑云澜的再次提议——不管什么邵家、陛下,直接从天牢里将风华夫人带出来,他很乐意效劳。 “梦华小姐,夫人就在里面。” 不知何时,狱首停了下来,阮梦华跟着收住脚步,看着他打开一间牢门。 门后便是母亲吗?母亲就呆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牢房里还算干净,墙上点着盏昏暗的油灯,一张陋床上面还有薄被,靠墙角的地方有人蜷着腿缩在那里,见有人来迅速抬头来看,许是长久未曾见过人,乍见之下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还是阮梦华移步上前,克制住心里的激荡,问了声:“母亲可曾安好,女儿来看你了。” 风华夫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不是在做梦,簌簌抖着却说不出话。 狱首默默退出去,将这里留给母女二人。 好半晌风华夫人才能开口说话:“梦华,你回来了。” 阮梦华真怕她把自己认成阿姊,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她与母亲一向并不亲厚,刚刚开口说话前,她想了又想,不知自己该不该扑上去悲切地叫声“母亲”,然后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看着母亲身上只得一身青色囚服,鬓发未挽,散落在身前肩后,忍不住心酸。往日母亲极爱妆扮,每每换得新姿,让上京城女子既羡又妒。可如今…… 一日之内,才在宫中见至尊无上的父亲,转眼却在天牢看到落魄至此的母亲,落差大得叫阮梦华一时未能忍住,还是挨上前深深抱住母亲,象个孩童一般不愿撒手。或许她怨恨过母亲,为了得不到母亲的喜爱自伤自怜,这会儿也全抛到九宵云外,往日母亲对她的些许爱护无止境地扩大,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母亲还有谁曾真心记着她一些。 风华夫人倒是想得开,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反过来劝她道:“别哭了,仔细伤着眼睛。” 又在灯下将她仔细端详,看到她果然不再有病态,一如柳君彦所说的病已治好,大大地松了口气。 “母亲受苦了,陛下他……竟将你关在这种地方!”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风华夫人此时十分淡然,幽幽叹息道:“梦华,你也别难过,一切皆是报应。能再见你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色衰爱驰本是必然之事,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也曾妄想过借着小女儿之势稳固地位,只是一切还未来得及,祸事登门,一夜之间她成了谋害先皇后的凶手,那些证据让她瞠目结舌。曾经她以为,有陛下的庇护万事皆可如意,原来,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愿意护着她。连疼爱至今的大女儿都不曾出面,也罢…… 阮梦华慌乱地道:“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我不会让母亲离开我的!” 妾处苔生红粉楼(二) 当初她离开上京时,以为今生都不会回来,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邵家害死! 即使是奉了圣谕,阮梦华也不可能在天牢多做停留。 顺着原路缓缓走出天牢,阮梦华微眯着眼望天,只见天际昏暗,和着秋风阵阵格外凄凉。云澜上前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却说起不相干的事:“这些年我每回见到母亲,都觉得她没怎么变过,永远那么高贵美丽,可这一回……女人的年华最是易逝,年幼时我最爱看她打扮得光鲜照人,带着我穿行在宫中,一任那些宫妃们恨妒,不管她们背地里说得再难听,她总是不屑一顾。” 可如今呢?她看得出母亲眼中那抹强掩的悲哀和黯然,想必对陛下失望至极。纵使在天牢里有人暗中关照着,可是让一向自诩风华绝代,又万千宠爱与一身的风华夫人呆在污秽阴冷的天牢,本身便是一种折磨。 “云澜,”她低低地道,“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不如将母亲救出来,我们一起走。” 云澜象笑了笑道:“不必担忧,风华夫人定会平安无事。” 阮梦华满眼希翼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邵家如此行事自然有迹可寻,交给我去查好了。” 章平亲自护送她回新殿歇息,告知陛下未赐殿名,任她随心意起个。虽未正式受封,仁帝却先在新殿里为她摆下了公主的排场。才落成的新殿比原来的紫星殿大了许多,琉璃屋瓦在处处宫灯照射下竟也生辉,明亮的殿堂内殿内宫人无数,动辄跪倒一片,就差没高呼一声“公主千岁”。 阮梦华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陛下就是陛下,他才是活得最随心所欲的人,母亲当年没有选择做节妇而是从了他,世人不敢对陛下非议,只是骂她不守妇道,难道该骂的只是母亲吗? 宫里嫔妃们个个消息灵通,之前众人已知阮梦华要回京的消息,这下她回来了,大家莫不在心里猜测风华夫人还会不会翻身,毕竟她为陛下育有一女。上京城里关注着风华夫人之事的大臣们也在等,等着看仁帝的举动,若是风华夫人轻易放出来,大家伙还得多辛苦一番。 只有邵府安静如常,早早地熄了灯火,全府上下谁也不敢随意走动。 云澜伴着一阵秋风残叶悄悄潜入邵府,无声无息地来到邵之思所住的院落,离京大半年,他想先见一见邵之思。 邵之思仍未入睡,半闭双目陪着有孕的妻子。今日阮如月一听小妹回来,吃惊地打破了茶盏,随后有些心神不宁。也不怨她,之前邵老太君将她关在这个院子里,只让她想清楚是要夫家还是娘家,至于风华夫人现下如何她还真不清楚。阮如月其实并未将风华夫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只因在她心里,仁帝最最宠爱母亲,故而母亲被关入了天牢又如何,用不了几日就能出来。 阮如月心事重重不能入睡,碍着夫君陪在身侧不得不闭上眼假寐。阮梦华的回来却让她意外,一想到她,阮如月便想起自己那个未能保下来的孩子,心里说不清是怨还是怒。一晃眼,她嫁入邵家一年,不管如何,夫君待她尚可,只要,只要小妹不出现。她总觉得夫君看着小妹的眼光里有太多让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情意?是愧疚?她一遍遍地在心里揣摩着,总也想不明白。 正当她困乏将要入梦之际,却听到窗棂微微发出轻响,似是秋风吹打着落叶拂过,跟着察觉身侧有轻微响动,邵之思竟也未曾入睡,这会儿还起身了。 他要去哪里?阮如月的手在锦被下悄悄紧握,强忍着睁眼去看的冲动。 邵之思本就未睡,听到声响睁眼一看,却是云澜在外头向他招了招手,而后身形一晃不见了。他悄然起身,来到屋外,随着云澜的身形走到院中的一座山石前,沉声道:“云大人才一回京便来看之思,这份情谊教我好生感激。” “一别数月,邵公子别来无恙?”云澜左右环顾一周,诧道:“怎地院子里如此安静,以往的人都哪儿?” “自姑母死因被翻出来后,祖母便将如月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院子里只留一人伺候。” 他本觉得胸口发闷,此刻迎风而立,不觉冷反有种舒畅的感觉。 “令祖母真是无情得很,看来真是要把邵皇后的死怪在风华夫人身上了。” 云澜边说边打量着邵之思,却见他面色不变,淡淡地道:“大人何出此言?” 如此说来便是不肯承认了,云澜叹了口气道:“还记得邵公子当初找到我,要我照顾着梦华,总算是不负所托。” 邵之思微微苦笑:“那也没什么,是祖母她有所求,非是我的意思。” 云澜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可是家师遗命我不得不从,我答应了你的托付,自然不必理会邵老太君的意思。也是梦华命不该经,机缘巧合竟让我们找着氏羌一族,她身上中的蛊毒已经清除,还见着了那位与邵皇后结拜的氏羌圣女。” 他以为提起召召,邵之思就该明白他的意思,岂料邵之思皱眉道:“氏羌圣女?那是谁?” 看来邵之思对以往之事知道的不多,云澜只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当年邵皇后的死全是她咎由自取,与风华夫人无关,反倒是邵家做了亏心事,不光害了召召,还对阮梦华下蛊,这一切均是他那位死去的姑母所为。 邵之思怔在当场,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的姑母无比痛恨风华夫人,无意中在宫中听到小梦华被下了蛊,少年的他隐约知道与姑母有关,却无可奈何。还有他的父亲,三年前突然辞官后,把自己关在府中后院不肯出来,发妻爱妾全都不见,他与兄长也无从得见。老太君下令府中人等不得枉自非议,对外只说邵大人心伤难以自抑,从此不见外客。而邵府另一大怪事便是入夜后都不准点灯,违者重责。关于这点,邵老太君只说是要严整家风,谁也不得违背。 这些他全然不知晓,邵家何时暗中豢养过杀手?又将那位召召姑娘囚禁在何处?想来祖母对他并非完全信任,姑母死后,那盆玉色烟花被他转赠给阮梦华,为此祖母曾厉声训诫,逼着他讨回来,是他苦苦哀求才算是宽限了少许时日,还是以梦华即将嫁入邵家,那花也会随之回来这个理由才作罢。谁料想还是被人毁去,蛊毒终是发作。 他心中寒意大盛,想了良久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一直以来,他都只在心里替梦华难过,小小年纪却要为了大人之间的矛盾承受痛苦,他以为姑母死了,这段恩怨就算了断,谁曾想…… “依你这么说,那名女官带出来的佐证全是假的?” 云澜点点头:“只能说令祖母好手段,这一罪名坐实,风华夫人惟有听候处决。” 他倒没敢直接说邵皇后心机深沉,毕竟只是一种猜测。 “我看得出你与令祖母不一样,不然也不会在找到我时求我照顾梦华,其实换做是我,也是十分难办。” 夜愈发的凄凉,邵之思话语低沉,几乎要随着风声飘远:“你想我怎么做?” “不是我想要你怎么做,而是你会怎么做。”云澜心想此事容易得紧,只要邵之思能站出来…… 邵之思心里浮上丝忿意,这些年这些事压在他心上甚久,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又来逼他了嘛? 其实云澜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何必逼他对付自己的亲人,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他朝不远处的房屋瞥了一眼,改口道:“我听说尊夫人有喜,更深露重,有孕之人不宜站得过久,你还是早些回去陪她吧。” 邵之思讶然向那边望去,却只见一片漆黑,但云澜意有所指,他明白定是如月不放心跟着起来,叹息着回房去。 云澜并不愿意与邵老太君面对面,那个老妇人已经彻底沉浸在为女儿复仇的执念中。他打算从那名女官身死之事查起,既然那些佐证全数是假的,必定会留下漏洞。 大概上京城只有华太妃一人会为了阮梦华回京高兴,一连几日都叫了她陪伴身旁。老太妃人老却不糊涂,对盛传的风华夫人害死邵皇后之事根本不信,在宫里活了几十年,她什么样龌龊的事没见过,对一个女官的死被人拿来大作文章十分不齿。她一身看风华夫人不惯,但却知道这个张扬的女人做不出来那种阴毒之事。 她抱着阮梦华心肝肉的叫了半天,连仁帝为阮梦华安排好的每日习礼宫人都被她全数撵走。问过阮梦华的身子再无病痛后,直言道:“人好好的便成了,学那些做什么,连你那些皇兄皇弟也不要见,只会听他们的母亲说些闲言碎语,一个个全都不成器!” 阮梦华强笑道:“谢太妃体谅,不知太妃能否为我母亲向陛下求情……” “你倒是有孝心,比你那个姊姊强了不知多少倍。”华太妃叹了口气,想到朝堂上极力主张将风华夫人尽早处置的一干人里,还有自己的侄子慕容将军,不禁有些犯愁。其实她心里有个主意,侄孙慕容毅一直倾慕着阮梦华,若是他们二人能结成夫妻,慕容将军不再反对,说不定反过来为风华夫人求情,此事却也有几分可能。 妾处苔生红粉楼(三) 一转眼看到阮梦华身后一身崭新藕色宫婢装束的绯玉,仔细地打量半天,问道:“听说这是你从宫外带近来的人?” 阮梦华心知老太妃想起了以前跟在她身边的沉玉,心中一涩,回道:“是与我共过患难的小丫头,其实算不得宫婢。” “也好,唉。”老太妃没再追问下去,拉着她聊些与沧浪有关的见闻,直说她受苦了。 等出了慕容宫,绯玉顿觉轻松不少,刚刚她只顾着小心翼翼地摒息而立,根本不敢抬头细看上首那个雍容华贵的华太妃,这会儿才敢开口:“小姐,老太妃单独问起,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 “非是你的缘故,别瞎想。” “奴婢可是连大气也不敢出,总觉得这里到处都是眼睛,怪瘆人的。” 她不说不要紧,一说之下阮梦华也恍惚有这种感觉,象是一直有人暗中盯着她。或许是她疑心生暗魅,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惧让她不安,回路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慎重,生怕行差踏错。 夜间寒气蓦地重了许多,阮梦华用过晚膳便准备歇息,打发了宫人全部退下,独留绯玉在寝殿闲话。这子夜宫虽大却无一人知心,到了晚间便无可去处,又没有抚琴弄画的喜好,惟有早睡早起。早两日还想过云澜半夜会来告诉她一些好消息,如今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 偌大的宫殿到了夜间只觉得空旷,风声寂寂,吹落树叶飘落在殿外玉石阶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绯玉靠坐在床前一块满是富贵花开的毯子上,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玉青色纱帐里的阮梦华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想心事。 不知邵府里阿姊如何,她回来两三日,并未刻意问过她的消息,只知她又有了身孕,仍在邵府。邵之思一定待她极好,要不然也不会……她心烦地翻了个身,告诉自己邵家没有好人,当初邵之思送自己那盆玉色烟花是无意还是有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想着想着已有些迷糊,正打算就此入睡,却被殿外突然几声暴喝与刀剑相击的金鸣声给吓得立马清醒,绯玉已跳起来隔着帐子叫道:“小姐快听,好像出事了!” 外面的打斗声里还夹杂着宫人们慌张地呼叫声,无怪他们惊慌,深宫大内刀剑利器都属禁制物品,几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架式,眼见着那些持刀的黑衣人如鬼魅般跃过高高的殿墙扑向主殿,瞬间便有几名宫人流血倒地,顿时乱成一团。 未等他们来到主殿前便被一道剑光逼退,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人与他们交战在一起,此时殿门打开,阮梦华喝退了簇拥上来的宫人,眯眼看殿前的情形。绯玉挑起了宫灯,待看清场内那些黑衣人,不由一声惊呼。那些在沧浪见过的黑衣杀手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怎地今夜会在宫中出现? 阮梦华已认出拦住黑衣杀手的正是南华与他的几名护卫,心安不少,却不知他们又是如何出现。来人虽然凶狠,却敌不过南华等人,不多时便倒下了不少,却依然不要命地厮杀着,看来不杀了她是不会罢休。 “南华,只留一个活口便可!” 此言一出,不光强撑着的黑衣杀手们心头一震,连在场的宫人们也都吸了口气。只见玉石阶上鲜血横流,十几具黑衣尸首或躺或趴,有胆小的宫人已呕吐出声。 阮梦华说是说,到底看得难受,忍住恶心没有当场吐出来,御林军也已闻声赶到,统领之人看到新殿前一片狼藉,心中暗暗叫苦。这些年宫里一向太平,怎地会有人潜入宫刺杀这位主子,她可是本朝唯一的公主,册封在即,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他这个统领别想当了。当下他只得连声请罪,声称会彻查到底,本想连南华等人也拿下审问,却反被训了一顿,原来这是梦华小姐的私人护卫,若非他们,只怕他这个统领罪责更重。 好在阮梦华并不为难他们,只交待将生擒那人交给了统领,转头悄声问南华:“你们怎地会来?” “自你回宫那日起,云澜便嘱咐我守好这座宫殿,总算没有白等。”敢情他为了没白等还挺高兴。 听说是云澜的安排,阮梦华心中一暖,嘴上却问:“他?倒显得他有通天的能耐,连有人要来杀我也知道,可为何不见他人影?” 南华不答却邀起功来:“我说梦华小姐,出力干活的可都是我和我带的人,他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阮梦华还想细问,远处传来喧嚣声,已然惊动了仁帝连夜过来看望梦华,见她无恙始放下心。 至于是谁要杀阮梦华,父女二人各有猜测。仁帝首先想到的是邵家,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毕竟想要风华夫人死的人不少。阮梦华则想到这几日宫里在暗里偷窥她的人,心中阵阵发冷。幸好今夜没出什么事,仁帝默许了阮梦华身边留着南华等人,还允诺待她休养两日后,让章平再送她去天牢探视风华夫人。至于新殿的安危则指派了侍卫不分日夜严守新殿,再不要发生这种事。 一夜不得安稳的仁帝第二日上早朝时,听到奉常官陈文宣再提要处决风华夫人之事,不由心中大怒,扬手将手中的折子扔到脚下,厉声道:“陈卿是在指摘朕有失德行?” 群臣中走出一人直挺挺地跪倒:“陛下,臣不敢!臣忠心可表天地,冒死进言是为了不让陛下的子民对您失望啊!” 这正是子夜的奉常官陈文宣,为官清正,刚直不阿,他一跪,几名言官跟着跪倒,呼声阵阵,皆是要仁帝将谋害先皇后的风华夫人处斩。 仁帝大感头痛,臣子们大概看出来他着紧梦华册封之事的用意,今晨以陈文宣为首的几位臣子奏请尽快断决风华夫人一案,言词激烈,大有誓不罢休之意。 慕容大将军出列拱手道:“陛下,此案不宜拖得太久,除此恶妇乃是顺应民意,若是再不下旨意……” “好了!”仁帝站起身,扫视着殿堂上一干臣子,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仁义之名,岂可叫天下人失望,为了一个妇人……他微闭眼后轻声道:“ 君失臣兮龙为鱼(一) 同时也有人和仁帝一般恼怒无奈,那便是邵老太君。在邵皇后的死因刚被人“无意”审出来时,她不顾年老体衰,带着邵氏一门老弱长跪宫门前,要陛下严惩真凶,生生把仁帝逼得将风华夫人投入天牢。后来她也没消停,虽然儿子没出面,但她几次约见了朝中素有耿直之名的大臣,泪流不止,见者心酸。 仁帝久不做决断,邵老太君把心一狠,想要再次长跪宫门,只是这一次,一向听话的乖孙邵之思却出言反对,且极力阻拦祖母此举,直气得她神识一混,差些晕厥过去。 呼啦啦一阵脆响,邵家老太君将丫鬟奉上的汤药打翻在地,对房中跪着的邵之思怒道:“还喝什么药!我老了,早该入土的人,为了你们这些孽障才勉强活这些年,如今你大了,我迟早是要死,今日就被你气死算了!” 任身旁兄长等人七嘴八舌地劝,邵之思垂着头抿紧了嘴,只是一言不发。从老太君被扶回房他就跪下,到现在跑了有大半个时辰,却没有任何服软的意思。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疼那贱妇的女儿,怕她伤心难过才如此,对不对?”邵老太君无比后悔,当初怎么就应了这门亲事,原本她是主张悔婚的,反正女儿不在了,阮梦华再来邵家也没有意义,可又一想等到这一天时,风华夫人受死,阮梦华蛊毒发作而死,剩了一个阮如月被邵家当作弃妇休出去,岂不更加快哉! 谁料自家孙子邵之思却让她失望,一直以来,邵老太君把所有的事都对家里人瞒得死紧,只有邵之思因为是女儿生前喜爱,也知道一些内情,故而对他期望甚高。如今看来,她错了,他居然对阮家姐妹生了情意! 这会儿她提起阮家的女儿,却没说是哪一个,邵之思脸色一变,抬起头道:“求祖母看在如月有了邵家骨肉的份上,放过她母亲!” 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是在邵老太君心头点起一把火,她的女儿一辈子也没能有个子嗣,还要看着别人受宠,就连风华夫人那贱妇也生了个女儿,阮梦华为何没死!而阮如月……她不配怀邵家的子嗣! “你们都退下!”邵老太君喝退了一屋的人,连丫鬟也赶出去,这才恨声道:“你若还记得自己是邵家的子孙,趁早将那贱妇的女儿送走!” “祖母,孙儿做不到!” 邵老太君气得发抖,想不到自己一向信任的孙儿竟敢忤逆自己,指着他道:“你……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那贱妇让我邵家蒙羞多年,更害了你姑母的性命,我绝不能放过!” “侄少爷,你太叫老奴失望了!”帘帐后走出一人,竟是被关在芷慧宫里的怀姑姑!她脸色煞白,显是气得不轻,上前扶住邵老太君,同她一起指责邵之思:“皇后娘娘生前最疼爱的人是你,若是她冤魂有知,定会为此伤心!” 邵之思要定一定神才想到芷慧宫里有通向外界的地道,怀姑姑虽然被仁帝关着,却丝毫不影响她暗中走动。怪不得昨夜宫中出了刺客,想必是怀姑姑……他看着两个老人,满眼痛楚地道:“姑母若真是被风华夫人所害,我自是无话可说,只是我却知她并非被害死,而是练了一身邪功,练功不当受反噬之力而亡!” 邵皇后跟氏羌女子学过蛊术,后被邪功反噬而亡,邵老太君自然是清楚的,可这是秘密,只有怀姑姑和她知道,乍一被邵之思揭破,邵老太君只觉得阵阵晕眩,耳听得怀姑姑尖声叫道:“你胡说!” “祖母,你们虽然没有说过梦华幼年中蛊是何人所为,可我却明白,是姑母亲自所下!” 他知道,并觉得自己是害她的凶手之一,这么久以来都让自己活在煎熬里,却无从诉说。如今一口气全说出来:“我一直都知道,心中不忍,才故意将玉色烟花送与她,姑母为我们定下婚事,不过是觉得她活不到成年,让陛下觉得她大度,能容得下人人生厌的风华夫人。” 他的姑母并非是位贤良淑德的皇后,也不是他眼中那个娇弱幽怨的可怜人,而是一个被妒恨蒙蔽了心灵的狠毒女子,他一直都不想承认这一点,谁知真相比他知道的更残酷。 “谁告诉你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沉声问道:“怀姑姑,是否父亲也快死了?” 怀姑姑避开他探究的眼神:“老奴不知。” 邵老太君强忍着没有昏过去,凄声道:“好啊,你越来越放肆了!” “之思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如今连你父亲也要诅咒,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一阵厉喝过后,邵老太君无力再站,抚着生疼的额际坐下来,怀姑姑替她轻轻揉捏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劲,虚弱地道:“之思,我原以为,你的两个哥哥什么也不懂,你父亲又……我能倚仗的人只有你,可你呢,太让我失望了!” 邵之思眉目间浮上一抹浓重的痛意,他的心里有一道声音喊道:若是可以,我宁可不要知道这些! “求祖母放过风华夫人,她已经受到了教训,姑母已经走了这么久,陛下再不会宠爱她,算是对她惩罚过了,罢手吧。” 邵老太君大口大口喘气,指着门道:“邵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孽子,你给我滚下去!” 眼见着满头白发的祖母情形不妙,邵之思跪行几步想扶她坐下,却被邵老太君强硬地拂开,怀姑姑赶紧替她抚胸顺气,劝道:“老夫人莫急,莫气,小心些!” 气劲未消的邵老太君闭上眼不去看他,断断续续地道:“你别妄想了,就……就算你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罢手!你若是一心向着那贱妇一家,大可去向天下人说一说,就说你姑母是咎由自取,去……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邵之思待要再说什么,怀姑姑已冷着脸道:“侄少爷先退下吧,让老太君喘口气。” 待他黯然离开,怀姑姑轻声道:“老夫人,老奴约摸着是那个云澜将此事告知了侄少爷,昨夜咱们派出去的人手也都折在宫里,想必那丫头身边有人护着。” “云澜!当初真不应该请他来!”当初她想起旧时之约,暗忖着若由千羽山的人出面论定皇后是中毒而死,那么陛下定然不会有疑心。后来云澜依约下山,初时也听话地入宫接近风华夫人,可后来总透出股不对劲儿,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呢? “没想到他会与净……”邵老太君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含糊地道:“……与那个人碰上,叫他知道当年的事……” 听说云澜已去过氏羌,而那名氏羌女子未一同回来,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邵老太君与怀姑姑自然巴不得她死了才好,派了人千里追杀,却无功而归,她们一直未能真正放心。 “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凭他一已之词,陛下就降罪邵家?咱们行事天衣无缝就行,眼下证据确凿,由不得陛下不处置那贱妇!” 邵老太君想到家里关着的那个女人,叹息道:“话是这么说……唉,就怕夜长梦多,谁料想阮家那个小东西没死成,还回来了!” “既然如此,老奴倒是有了计较,还要老夫人配合一二。” “哦?” 怀姑姑在邵老太君耳边低语一番,只听得她眉头紧皱,浑浊老眼中却透出抹凌厉的光来。 君失臣兮龙为鱼(二) 秋末一场浠浠沥沥的雨为上京城带来初冬之意,从子夜宫里抬头仰望,只看到一团雾蒙蒙的天飘洒着细雨,如同阮梦华此时的心情,阴郁而且粘湿,极不舒服。她也听说了朝堂上那些臣子是如何固执地求陛下早些处置母亲,遂打消了求见陛下的念头,继而装作不适叫人请云御医来。 云澜此次倒是一请便来,宫中到处是回廊,他不怕淋到雨,伞也未拿便来了。他仔仔细细地替阮梦华看了一回,温声道:“没什么,只是虚火上升,用些药便会痊愈。” 他只当没看到阮梦华眼中的疑问,挥毫写药方,交与御医院的宫人去抓药煎服。 按说看完病就该告退,算他识相,没有立刻走人,安坐在一旁。绯玉笑吟吟地递上茶水,道:“云大人,请喝茶。” “几日不见绯玉,怎地连称呼也给我改了。” “那是,您可是大人哪,宫里规矩多,我好不容易才记住这些。” “在这里过得还惯嘛?” 他轻轻一笑,惹得绯玉有些失神:“还……好。” 及时看到小姐恼怒的目光,绯玉吐了吐舌,又连忙给小姐奉上杯香茶,向云澜示意好生安抚,欠了欠身带人退开。 阮梦华压低声道:“到底怎么样了?” 这几日她不光见不着仁帝,连云澜也极少见到,只得在心里着急。 “不太好,我与南华分头行动,查遍所有线索,包括那些伪证,一切都没有破绽,显然是多年前已开始谋划。”云澜学她一般低语,不远处垂首站着的宫人大概都竖着耳朵在听他们说些什么。 阮梦华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宫人会怎么想,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金枝玉叶,宫里已经有了流言,说的便是她私离家后在外漂泊,不知与多少男子有过接触。如今还从宫外带回来几个男人,说是私人护卫,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至于相貌出色的云大夫,定是被阮梦华纠缠连累的。 “我特意去查了邵镜尘这个人,自邵皇后死了之后,他便辞了官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如今邵家掌事的还是邵老太君。另外那天晚上出现的黑衣杀手来历十分古怪,按说他们和追杀召召的应该是一路人马,可竟然查不到邵家与他们有一丝关系,奇怪,究竟是谁……” 阮梦华不免有些焦急:“那该如何是好?” 他放下茶盏,叹口气道:“两个法子,一是我们再等等,看陛下会不会改变心意。” “他?大概……”她眸色深邃,越说越轻,最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她不应该对自己的父亲心存不满,尤其明知他对母亲并非无情。这几日仁帝没少往她的新殿赐东西,还让钦天监占卜了几个好日子,急着为她册封,或许如华太妃说的那样,想将此事拖到她册封之后,看事情可否会有转机。 “二则是按你说的,干脆走江湖路子,将风华夫人从天牢里搭救出来。”云澜是压低声说这几句的,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做,只要找个替死鬼,装扮成风华夫人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出来,之后再安排名义上关在天牢里的风华夫人猝死,如此一来,风华夫人一案未有定论,邵家也没法再追究。 阮梦华先是眼中一亮,后又愤恨不已:“如此也太便宜邵家了,再者世人愚昧,多半会说母亲是畏罪自尽,白白地叫邵家那位老太君得意,可她犯了哪门子罪!她之前名声已不好,难死了以后更要惹人诟病吗?” 还有她自己,小小年纪被人中蛊,受了许多苦难,她心里对邵家的恨意并不少,也曾想过将自己身受的苦楚全数还给害她之人,但邵皇后死去多时,她又还到谁的身上? 云澜明白她内心感受,拍了拍她,劝道:“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其他的事慢慢来。” 今日说这些给她听是为了让她别再为此事担忧,邵家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不想世间污秽沾染到她。 他的话让她安心不少,其实邵家现今的情形她从南华那里知道一些,许多事邵之思并不知道,甚至连邵镜尘也早早不理家中之事,全是邵家老太君一手操纵着。或者真是老而不死,那个老妇人近乎疯狂般要至风华夫人与死地,但仍未查出邵家与那些杀手有任何关系。 长窗外雨声滴答,殿门口的宫人摒息不语,阮梦华抬眼发觉云澜看她的眼光有些古怪,便问:“怎么了?” 云澜微微叹息,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问道:“一转眼你长大了……我可是听说华太妃为你提了门亲事,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眯起眼打断他:“你说谁是肥水?” 那一日老太妃隐晦地提了提此事,她要回到殿里过了半日才想明白,并不曾放在心上,且不说慕容大将军那关如何过,单说她自己,又怎么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慕容毅眼光不错,竟然能达到我这种境界,实在是令人意外!”他答非所问,反倒有些洋洋自得,仿佛对自己十分佩服。 好半晌阮梦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你何年纪这么大还未成亲,大概没人能受得了你这般自大!” 云澜忍不住轻笑,点头道:“也许你说的没错,不过如今我找到了……” 到底阮梦华还是脸红了,将头扭过一边,连连咳嗽,象是被什么卡住了。她何尝不明白云澜是有意让她暂时忘记烦忧才会说起这些,但直觉想要回避。 却听他柔声道:“丫头,你的毛病便是总把自己的情意关在心里不肯示人,喜欢便是喜欢,爱便是爱,万事总是思量半天,还有什么滋味。” 她双手在袖子里绞着,好半天才抬头笑道:“这话我听着好生耳熟……召召最爱这么说,你竟得了她的真传。” 她虽极力装作自然,可忽闪的睫毛,泛红的耳根无一不透着羞意,教云澜心头一阵涟漪,正经着道:“莫想太多,我也想早些了结此事,好带你去山川湖海走走,瞧瞧……除非你不愿离开这华美宫殿,舍不下华真公主的名号。” 初时说到携她遨游四海,阮梦华眼中一亮,听到后面又怒瞪他一眼,这人一天到晚只是逗她。 云澜忍住笑佯装作势说要面见陛下提亲去,叫她耐心等待,便在满殿宫人惊诧的眼神里笑着扬长而去。 缠绵的雨势终于收歇,放晴后的天气有些回暖。邵府后园的小院里,阮如月正与佩玉慢慢绕着院墙走,忽听得有人拍门。 阮如月一惊:“快去看看谁来了?” 自打她们主仆被关在这里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人了。佩玉想起邵家奴仆的古怪,有些害怕地道:“小姐,三少爷说过不能乱给人开门。” 偏偏这会儿邵之思出门去了,阮如月怒道:“让你去,你就去,难不成要我去?” “是……”佩玉无奈地上前开门,见是上房老太君屋里的丫鬟,她面无表情地道:“老太君唤少奶奶去呢,快随我来吧!” 该来的总会来,阮如月深吸一口气,微提裙摆道:“好,这便走罢。” 她知道自己在邵家连个地位也没有,以前还算是三少奶奶的时候就对邵老太君有种没来由的惧怕,如今更是战战兢兢。虽说这会儿还是青天白日,她忽然就怕了起来。 君失臣兮龙为鱼(三) 等到了邵老太君的屋里,阮如月更被她那古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鼓足勇气抬头看了邵老太君一眼,发现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妇人,屋内昏暗,阮如月只觉得那老妇人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究竟是谁。 “坐。”邵老太君手里转动着一串玉色念珠,不说话的时候十足慈眉善目。 “谢老太君。”她没敢坐,只往侧边移了移脚步。 邵老太君自然不会再让,放下手中的念珠,喝了口茶道:“最近家中出了大事,也没顾上过问你的身子,几个月了?” 阮如月心中一惊,低下头抚着自己的肚子,细声道:“已有四个多月。” “你太瘦了,回头我会请个宫里的御医来家里好好给你瞧瞧,补补身子,我邵家的孙子可不能薄待。” 听了这话阮如月不禁有些放松,到底自己怀着邵家的骨肉,瞧老太君这意思,竟是承认了她。她虽心喜仍低眉顺眼地屈膝道:“谢老太君。” 接下来邵老太君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平日吃什么,可少了什么等等,阮如月咬咬唇,明明将她禁在院子里的是她,如今一脸慈爱的还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摸不清邵老太君是什么心思,只得捡些好听的回了。末了终于鼓起勇气道:“求老太君准如月去看望母亲。” 邵老太君面带讥诮地道:“你想看她?” 阮如月受不得这样的目光逼视,心想话已出口,后悔也没用了,只得跪倒在地,却不敢再说什么。那位一直不做声的嬷嬷走过来将她搀起:“三少奶奶快起来,你可是有身子的人,再说了,老太君又没说不让你去。” 邵老太君捧着茶盏饮了半日,总算开了金口:“到底是生你养你的娘呢,即便千错万错,也怨不到你身上,好,我就准你去看。” “多谢老太君,多谢老太君。” 邵老太君掩去眼里的一丝厌恶,慢慢地又道:“打扮打扮,别弄得太寒碜,不然人家会当我们邵府欺负你,需知道一码归一码。” 阮如月就盼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能护自己,甚至能佑得老太君看在孩子的面上,饶过她的母亲,转念一想,一步步地来,今日见过母亲,明日说不定陛下便迎她回来。 她走后,邵老太君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念珠扔了出去,看也不看崩了一地的玉珠子,恨声道:“她以为她是谁!若不是之思护着,我早捻死她,再不济撵出家门也好。” “侄少爷就是太心软了些,也幸好没撵出去,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怀姑姑含着笑劝慰着,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怀姑姑,这么做有用吗?” “有没有用,且等着吧。陛下不舍得让那贱妇死,我们舍得就行了。” 邵之思如今最不愿呆的便是他自小生活着的邵府,可他又不知该去哪里。他想过夜入皇宫去见阮梦华一面,可他有什么面目见她呢?祖母一意孤行,已陷入执念中,他也是才听说宫里前两日有刺客潜入,枉想刺杀阮梦华,虽然最后抓了个活口,没曾想还未问出些什么,就离奇死在宫里头了。 好在她没有事,当初他没有托错人,云澜不光履行的那个约定,还待她如珠如宝……邵之思心中微微有些苦涩,他不能做到的,云澜全都能做到,他不能给她的守护,云澜全都能给。 他从年少时便放了千斤之石压在心头,这些年下来已不负重荷,回房后握住阮如月的双手,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叹息。 阮如月察颜观色,跟着忐忑起来:“夫君……” 她以为自己想去看望母亲让夫君为难,登时更是后悔,正要说明日便不去了,邵之思摇摇手道:“如月,我很累,什么话也不想说,且让我先睡一觉。” 当下不管是否入夜,和衣倒在床上。 “夫君,今日老太君找我去,说是同意我去天牢探望母亲……”话未说完却发现邵之思已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叫她好生不忍。 阮如月温驯地跟着躺在他身侧,静静地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这是世上与她最亲之人,一想起之前老太君曾提起要为夫君纳妾之事,她便惶恐不已,偏偏又出了母亲毒害先皇后之事,她心生绝望,以为经此之后再难在邵家立足,没想到查出有了身孕,夫君执意留下她,没有丫鬟服侍不要紧,只要夫君一人足矣。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阮如月一早便被邵老太君派来的人团团围住,梳头妆扮了好半天,镜中那个艳光四射的女子有些惶然,她不明白为何要隆重其事,只不过是去天牢而已。看着院子里反常的热闹,邵之思一头雾水,问过之后才知自己的祖母不知如何想通,竟允了如月去看自己的母亲。 他有些不安,却又无法劝说阮如月放弃这次机会,于是想了想要和她同去。阮如月自然高兴,被佩玉等人簇拥着向门外走去。 临上车时一位嬷嬷扯住佩玉,递给她一个精致的食盒,似笑非笑地道:“三少奶奶怎地连去探监的东西也没准备,老奴只好在膳房胡乱拿了些吃食来,省得佩玉姑娘被主子责怪。” 这些日子佩玉在邵家没少看人白眼,难得这老妇人想得周到,佩玉自然是连声道谢。 阮如月上车后忽然想起一事,撩起帘子想要嘱咐佩玉一句,瞧见一老妇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记昨日在老太君房里见过,以为她也是来帮忙的,便没有多想。 “佩玉,快去准备些吃食,再把我房中为母亲准备的衣物拿上。” “是,小姐。” 她转头看了眼同车而坐的夫君,却发现他望着远处若有所思,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夫君?” “没什么,我一定看错了……我在想天牢重地,也不知能不能进去。” 阮如月一愣,她只想着要去看望母亲,却忘了风华夫人如今关在天牢里,不是谁想见就见的。邵之思安慰她道:“不要紧,看看再说。”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天牢门外遇上正要回宫的阮梦华。 许久未见,乍一相逢,姐妹两人均愣在当场。躬着身送章平公公一行人的狱卒也瞧出有热闹可看,不禁偷笑起来,天牢门前可是许久未曾这么热闹过了,不知今日会闹到何种程度。 阮如月上下打量着小妹,虽然瘦了很多,但这一年间她长大不少,出落得有模有样,风姿犹胜如今的自己,再看身侧夫君脸上的笑已凝固在脸上,心中止不住有些酸苦。究竟他今日是为陪自己来探母,还是早知会在此地碰上小妹? 目光微滞的阮梦华没有多做停留,又淡淡地向邵之思瞟了一眼,便迳直往宫车走去,章平带着宫人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邵之思似是看明白了那一眼中的疏离与怨恨,在心底微叹,或许以往他们之间有过些许情份,如今早已成了如烟往事,他对她隐瞒了太多的事,又眼睁睁看着她逐渐死去,眼下还要任自己的家人将她母亲害到如此地步,却什么也不能做。 看她清丽的身影就要登车而去,却被阮如月扬声叫住:“阿妹留步!” 君失臣兮龙为鱼(四) 章平待要说话,却被阮梦华抬手止住,回身看她,对那一身盛装皱起眉,她到底是来探监还是赴宴? “真是要做公主的人,眼高于顶,从前见了我口口声声阿姊叫得多甜,如今却连话也不愿说一句,好大的架子。”阮如月上前两步,微微冷笑着看她如何做答。 天牢地偏,左右阮梦华仰头想了想,那一日阮如月在紫星殿里也是这般,仗着做姊姊一惯的威风,最后逼得她心伤离京。其实眼前这个女子根本就没承认过自己是她的妹妹,如今这种情形还想如何? 她眼光扫过阮如月的小腹,淡淡回道:“你想我如何,我是不祥之人,若再害得阿姊你有何不妥,岂不是千古罪人。” 阮如月眼眶微红,颔首道:“好,你倒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对不起我……” 章平尖细地嗓子响起:“大胆!梦华小姐奉圣谕前来探母,你是哪家的妇人,竟敢在这里生事!” 一声喝斥后,倒让邵之思醒过神来,拉住了根本不将章平放在眼中的阮如月,示意她不得放肆。那厢阮梦华已对这个阿姊彻底失望,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一想到这世上本该与她最亲的亲人不是关在牢里不能出来,就是身在高位无法亲近,眼前这个还颠倒了黑白来质问她,忍不住心灰意冷:“章公公,你可要看清楚,这位是我的好阿姊,大约她想在这天牢门口与我算算旧帐,你千万别怠慢了她。” 阮如月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没有半分尊敬,忍住气恨声道:“谁爱与你算旧帐,我是来探望母亲的。” 亏她说得出口,是谁这些天从未来探视过身陷囹圄的母亲,是谁呆在夫家不肯露头?又是谁自小到大倍受宠爱?阮梦华知道,虽然母亲口中不说,但心里却是极失望的。想想忍不住出言相讥:“阿姊贵人事忙,这么多天才想起来此探望,有心了。” “你……”受了奚落的阮如月自知理亏无法反驳,忽地皱眉痛“哼”一声,手抚着肚子向邵之思偎去。 邵之思心事再重也不得不回过神来,轻轻将她圈在怀里,着紧地问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若搁在从前,这一幕或许会刺痛阮梦华的眼睛,如今她只觉得有些怅然,也许谁与谁有缘上天早已注定,阿姊的良人便是邵之思,而她自己也遇上了云澜。才不过一年,可她却觉得从前的事犹如远隔天涯。 阮梦华正想踏上宫车离去,远远的似有马蹄声,不多会儿街头出现一队急行而来的人马,当先一人未等来到人前便勒住骏马,翻下便下了马鞍,身姿潇洒,正是得了消息赶来的慕容毅。 他一来天牢门前更加热闹,三方人马聚集在一处,阮如月并不知道慕容毅的身份,但看得出他非尊即贵。再看夫君的神色,知他一定认出那男子是谁,却听那男子下马后朝阮梦华行礼:“见过梦华小姐!” 慕容毅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死板,回回都要依足规矩行下礼,阮梦华面带微笑着请他免礼,听他道:“几日不见,梦华小姐好像又清减了些……我来送你回宫。” 只是为了来送她回宫吗?想到华太妃曾提过的话头,阮梦华差点笑不出来,面上仍是温声道:“多谢将军,有章公公一路照应着,不必劳烦将军。” 慕容毅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邵之思夫妇时皱起了眉:“二位还是请回吧,这里是天牢,没有陛下的手谕,谁也不能见探望风华夫人。” 仁帝此举也是变相的保护风华夫人,如此可省去许多麻烦。 阮如月不领情地“哼”了一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阮梦华登车离去。 她走后,留下来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掩去心里的不自在,打发人去跟狱卒交涉。岂料那狱卒翻了翻眼道:“入了天牢的人哪个不是有身份的,可是甭管之前多风光,到这里来就得守规矩,天牢可不是谁想进去探望就行的!” 也不知他是否听到了慕容毅的话,不管邵家的人用银钱还是威吓全都不预理会,阮如月垂泪欲泣,今日她来此没见到母亲不说,反倒象是送上门的给人取笑的。好容易求得狱卒将手中食盒及衣物用品收下,还是在那些吃食被银针戳了个遍之后,狱卒没查出什么问题,才勉强看在她有个公主妹妹的面子上拿进天牢里,只是不知能否真的交给风华夫人。 午后突然秋风大起,狂风卷着残叶飞入窗子,绯玉心里嘀咕着骤然变脸的天气,连声叫人关紧门窗。才住了没几日的殿堂里虽然添置了许多摆设,但仍显得空旷,绯玉总觉着自家小姐不会在这里住多久,满室的珍宝再多,金玉珠翠再华美,却都入不了主人的眼,到现在为止新殿也没等到小姐给赐个名儿,宫里管事的宫人给各宫分派例用时,都不知该如何在帐册上造这一笔。 眼瞅着阮梦华心神不宁地在寑房里转个不停,最后竟敛衣而出,她忙跟上去:“外头变了天呢,小姐这会儿又要去哪儿?” “去哪儿?”推开门,阮梦华瞧着外头昏天昏地一片,一时没了主意。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只是没由来阵阵心惊肉跳,总觉得会有不详的事发生。 绯玉不敢惊扰她,摒息立在一旁,远远地却看到狂风扫叶中,章平带了两名小宫人走来。阮梦华收回心神,静静等着章平走到跟前,却是仁帝着他带来旨意,终是挑好了日子为她行册封之礼,就在十日之后。封号是仁帝早就拟定好的,册封之礼后,子夜便会多了一位华真公主,也是子夜唯一的一位公主。 肆虐的秋风突然停歇,天也放了亮,除了满园的落叶,根本看不出起过大风的痕迹。绯玉不禁暗暗称奇,难道老天也为小姐高兴?再看小姐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听那章平堆着笑道喜,反皱着眉一把将他抓住,低低地道:“我想出宫一趟,麻烦章公公想想法子。” 章平满脸的笑意登时凝固,为难地道:“奴才可做不了主……” 她也是一时犯急,倒真没难为别人的意思,含笑道:“我去见陛下谢恩,这总行吧?” “近日将有胡国使节到来,陛下这会儿正与几位大人商议朝事。”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谢恩,阮梦华眸色变幻,她这位父亲……圣明仁君不过是虚名,实则懦弱自私,明明是要认回她,却又极力避开她,难道他能避一辈子吗? 她只得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的,我这心里发慌闷堵,要不章公公为我找个御医来瞧瞧。” 章平满口应下,梦华小姐之前的康健一直是云大人管着,自然还是请他来稳妥些。谁料前去请他的小宫人跑回来说没找到人,御医院里也无人知道云大人的去向。 阮梦华只得作罢,她也是心里不安想找云澜定定心,这几日他们已做了决定,若仁帝在她册封之前还未对风华夫人之事做出决断,便实施偷天换日之计。如今册封她的旨意下了,而母亲之事仍未有定夺,她等不了十天,早些将母亲从天牢里救出来才好。可早上刚刚去过天牢,母亲一切都好,想来不可能有事。 一小会儿功夫,宫里各处都派了人来,皆是打听得仁帝要册封她的旨意,前来道喜。绯玉看她心事重重,劝道:“小姐,要不要换件衣裳,出去见见她们?” “不必,一个个虚情假意,有什么好见的!”眼看着天色渐暗,云澜却还是没有消息,连南华也不见踪影,她在心里暗暗着急,连晚膳也没用,嘱咐谁也别来打搅她,便沉沉睡去。 枉杀落花空自春(一) 直至深夜,她被人自睡梦中唤醒,一眼看到云澜凝重神情,她心里象是有根弦被人拉得死,张口想问,却发不出声,在心底呼喊:千万不要…… 恐惧来临时悲喜都没了踪影,好半天阮梦华才找回自己声音,如同梦呓般问道:“出事了吗?” 云澜却看得出她眼中焦虑,心里一疼,仍是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风华夫人被人在狱中下毒,马上就不行了,我已尽力延长她性命,此刻来带你去天牢见她一面” 不,不,一定是她迷梦未醒,所有这一切只是发生在梦里,没有人要死,云澜是她臆想出来她想试试闭了眼仰倒,会不会就此真正清醒过来,却被云澜拉住身子:“眼下不是难过时候,快跟我走” 她方才醒悟一切不是做梦,午后那人心悸不详预感如今成了真,亏她还当一切已如平息下来狂风……窗外疏落树影摇曳着,不知何时竟又起了风,原来她还是没能救得了 上京城百姓被长街上骤然响起马蹄声及奔跑声惊醒,却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连从自家门板缝里偷看一眼胆子不敢有不少朝中重府第里相断亮起了灯火,听了天牢出事、仁帝连夜出宫消息后,大都吃了一惊,却又莫名有种轻松感觉 天牢外重重包围着手持火把禁军,慕容毅脸色铁青地命人将负责看守天牢官员以及一干狱卒拿下,等候仁帝审问出了这事谁讨不了好,别说下未对风华夫人之事下旨降罪,就算是下了旨意定了罪,那是不能怠慢可谁知道她竟中了毒身亡呢? 风华夫人入夜后还无异常,当值狱卒每夜便行查监时听到一声长长惨叫,闻声赶去,发现她口喷鲜血,其状可怖,一时间不知死活,连忙通知了上峰慕容毅早托了关系暗中照顾风华夫人,故而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赶来此地时,云澜已赶到,顾不得守军阻拦地,冲进牢房对风华夫人施救,却只是为她延续了不时性命 此事非同可,狱首连忙一级级禀上去,仁帝先惊后怒,最后失魂落魄地想了半天,命人知会阮梦华,与他一同出宫只是他晚了一步,云澜已将阮梦华带出宫,直接去了天牢 慕容毅自然不会拦她,顾不得仁帝马上就到,低头一想跟着进了天牢,待他来到风华夫人监牢前,却被南华等人在监牢外挡下慕容毅不知这几人身份,只知是云澜带来,在他去宫里接阮梦华时,这几个人看守着风华夫人监牢,不放一个人进去监牢里传出阮梦华悲恸哭声,慕容毅心下了然,打消了同那几个人理论念头,想等她平复之后再进去 牢房内,一方丝帕掩在已无知觉风华夫人脸上,阮梦华跪伏在地上,搂着尚温热尸身哭得格外凄惨六岁之前,她不知为何物,这一生真正和相处时间尚不足两年她恨过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将她带在身边,为了得不到属于自己情怨过,只是这些年所有难过都不如此刻痛 她来得再快赶不上死去脚步,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听她说三两句话,便此天人永隔云澜并非神仙,他能做到只有这些,缓缓将风华夫人身上扎着几根针拔下,犹豫着是否再给痛哭着阮梦华一针,怕她受不住悲痛哭伤身子 当怀里身体逐变得冰凉,阮梦华止住哭声,抬起头,哽咽着问:“是谁下毒,为何要说不必追究?” 云澜无言以对,牢房中气氛突然无比凝重,阮梦华想到临死时郑重交待她不要追究,心思飘忽起来自古君主无情,下明知无罪,却思虑,不肯放她出来,怕就是那些朝和子民们当他是昏庸误昏君,江山坐得不稳会不会今日下旨册封她同时,一道密旨降下,将毒害?不,不会……她心生惧念,连忙往别处想,此事一定与邵家脱不了干系 “我在氏羌时曾听他们族人说过这种毒,并不能算是氏羌最上乘蛊毒,还没有你当初中蛊毒毒性一半强只是这种毒有个特点,那就是体内蛊毒被诱发后,会在最短时间里流尽鲜血而亡,即使好救治,时间却来不及”好在有云澜为她详解中毒原因,她突然松了口气,若是蛊毒,便不可能是下 “诱发?那便是说早已中了蛊毒……如何直到今日才发作?”她以为只有自己受了十年折磨,却原来女同命 “这种蛊潜伏在体内可数年不动,无异样,任你医术再高明无法察觉,但有一样,若一天被人刻意诱发,那便是灭顶之灾至于为何今日才发作……”云澜一时犹豫起来,他救治风华夫人时,慕容毅盘问过狱卒,今日只收过邵家三少奶奶送来吃食给风华夫人,他们算是心,接过食盒时便用针探过,等拿到牢里又找了只猫每样尝一点,瞧了半天没什么异常,才放心地把食盒送给风华夫人,并言明是她大女儿送来旁人送风华夫人未必会吃,可这却是她一向疼爱大女儿送,自然会吃 想必风华夫人临死时已想通了是有人借着阮如月手对她下毒,故而交待阮梦华不必追究,死在自己女儿手中便罢了,再为此两个女儿相残,岂不更加残忍 他叹了一声,在阮梦华固执追问下道:“我说了你莫要激动,只能说邵家好计算,竟借着你阿姊来探监之际,在她带来吃食里下了诱毒” 事实比她猜测得更残酷阮梦华心中惊骇到了极点,身子克制不住地颤抖,断断续续地发出声来:“难道说……是阿姊她……害了?” 不等云澜回答,她想了个通透,而后痛苦地闭上眼,不知该恨邵家物尽其用,还是该恨阮如月无心弑云澜心中不忍,安慰她道:“据我所知,令姊一直被邵家限制着儿不能去,许她并不知道那些吃食中有诱发蛊毒发作东西” “我明白,你是想说在吃食里下毒另有其人许这样想,我会好受些,但这样就没有她事了吗?”她低低喃着,将心神拉回牢房中,一脸坚决地道:“我要把带走,不能她死后还得呆在这天牢” “下就快来了,他不是个无情之人,定然会安置好夫人,你不打算他们再见上一面?” “关他何事?死活早与他无关”她这是连仁帝恨上了,想想是,从前把风华夫人关到天牢里还可以说仁帝是不得已,毕竟他被蒙在鼓中可阮梦华回来后,邵家想要如何他已然清楚,但为了他仁君之名,为了皇家脸面,一味地回避着拖着,到如今拖成了这个结果,叫阮梦华如何不恨他凉薄 云澜还要再劝,她已抱起风华夫人尸身,只是力弱无法真正抱动,反蹭了满身血污,那情景看得云澜不忍,伸手接过,与她一起走出牢房 监牢外等候慕容毅担忧地叫了声:“梦华姐” 她双目红肿,先对极力平静地道:“谢慕容将军日来对我照拂,以后不用麻烦将军了” 说罢便继续前行,慕容毅不得不道:“你这是要去儿?” “我带离开这里,人已经死了,难道还要关着她?” “下马上就到了……” 阮梦华恍若未闻,迳直往外走,慕容毅本想拦下她,却被南华几招逼退,只得跟着走到牢外,与才刚赶到圣驾正好迎上,仁帝声音微颤:“梦华,朕已派人去接你,不想你已先来了” 乍看到云澜怀中抱着尸身,仁帝便知一切已无法挽回,那曾经在他生命中绽放过光华女人离开了尘世,心痛已是枉然他想要上前揭开那张覆在她面上丝帕,铭记住她容颜,横里却插入一道身影,阮梦华冷淡地道:“下可是不信她是真死了?” 枉杀落花空自春(二) “住口,她是朕的……”话到口边,却又顿住,他记起自己从未给她一个名份,生前只封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风华夫人,用的还是她的名字,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入主后宫,他曾为她的不争不闹心慰,虽说给了她最大的宠爱,可这宠爱给她带来的并不只有表面上的风光。如今她去了,背负着骂名走了,从今以后世间再无风华夫人,他突然感到无尽悲凉,没有她的余生会不会更加不易过? 即使周围站满了禁军,四处火把高高燃着,阮梦华仍觉站在旷野之中,狂风从四处吹来,脸上的泪狠早已干透。她等了片刻,不见仁帝说下去,知他无话可说,心中一股荒唐之意腾起,竟扯出一抹轻笑,不愿再理会他,抬步便走。 仁帝慌忙让人拦住她:“梦华,你这是干什么去?当务之急便是厚葬了你母亲,再将毒害她的凶手追查出来!” “凶手!”她凛然地回头,满是嘲笑地问:“陛下知道是谁吗?便是知道了,又会替她讨回公道吗?” 对上她指责的眼光,仁帝无比心痛,他何尝不后悔,还能是谁下的毒手,自然是邵家,若他早些对邵家出手,而不是等着拖到册封之后再想办法,那么风华也不会死。他重重点头:“朕自然要查出真相,不管是谁,杀无赦!” 好一个杀无赦,可惜……阮梦华垂下头闭上眼,想起母亲临去时说的话,那是遗命,叫她别杀那个人。不过,不杀那个人,并不意味着她得放过其他人,那些真正的凶手,一个也别想跑! 她吸了口气,手抚着右臂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抬头道:“陛下尽管慢慢去查,母亲死了,我得赶紧去告诉我那好阿姊一声!” 仁帝被她眼中的清洌冰寒看得心头一震,若自己再迟疑下去,那么今夜失去的不仅仅只有风华夫人。他挥手让禁军退开,又命慕容毅带上人马跟着她,郑重地交待云澜:“替朕看好她,莫再出更大的乱子!” 云澜也知道今夜无法善了,将抱着的尸身交给南华,嘱他妥当置,匆匆而去。 夜已经深了,上京城却有许多人夜不能寐,比如慕容大将军,他在等自己的儿子回府,今夜发生了什么他自然已打探清楚,可为了慕容毅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恼怒不已。明明是人家的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分明是把一颗心都系在那女子身上,若是人家当他是一回事也罢,宫里华太妃都传出了话,可那傻小子仍是一心为她。慕容大将军知道,今夜之事与邵家脱不了干系,任谁都猜得到风华夫人是怎么死的,定是邵家不想再等陛下无止境地拖下去,忍无可忍才出了手,试想,谁家遇上此事能忍得了的?只是如此一来,陛下定不会轻饶了邵家,不知明日朝会上又要起怎生的波涛。 不光是慕容大将军做此想法,京城里大多数臣子都是这样想,此事总算有了结果,朝堂安宁指日可待,至于邵家,杀了人嘛,总是不好的,明日上朝时且看陛下如何处置。 慕容毅率众将邵府团团围住,火光与喝呼声已惊动了邵府家人,正不知如何应对,府门已毫无征兆地被人撞开,轰响声中,任府中规矩再大,各处也点起了灯火,惊慌失措地出来查看原由。 “老夫人,外头有许多官兵冲进来!”当几位忠仆冲进邵老太君房里,要请她出去主持局面时,发现老主人衣着整齐,发丝不乱,面容平静如水,似乎早知府里要出事。 她自然还未睡下,虽然已经知道天牢里的风华夫人中了毒,但到底死了没有?听说连圣驾也惊动了,她迫不及待想知道风华夫人的最终下场,有点儿担心那个医术高明的云澜。她希望毒性够猛烈,谁也救不了那贱妇!这几年她没有别的期盼,只等着将风华夫人打入尘埃,再要了她的命,方可解心头之恨。 “慌什么!没用的东西!”邵老太君昂首走了出去,未出内院门,便被堵了回来,官兵流水般涌了进来,明晃晃的尖刀吓得内院的女眷们尖叫不已,围着她乱成一团。 阮梦华与云澜最后才步入内院,她身上血迹斑斑,脸色惨白,眼光缓缓扫过那群瑟缩的女人,令人心中发寒。似乎阮如月不在其中,她皱了皱眉,沉吟道:“麻烦慕容将军先将我阿姊找出来,其他的人全都拿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住手!邵家犯了哪门子王法,要劳动这么多人半夜来抓人?” 说话的人头发花白,身材低矮,可是硬气无比,正是邵家老太君。她凌厉的眼光在云澜身上停下,跟着落到身形纤瘦的阮梦华身上,对那一身血迹很是满意,只一眼便猜出她的身份,心知天牢那里必定得手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云澜并不在意邵老太君会不会说出他们当初曾有过来往,只是满眼担忧看着身边的阮梦华。而慕容毅也一样不答,今夜之事发生得太突然,陛下对风华夫人的死心中有愧,说是派他来 别出乱子,实则是怕她只凭一时之气冲来邵府有险,暗含相助之意。 阮梦华虽然未曾见过邵老太君,却也一眼就能认定她的身份,不想同她废话,扬声道:“阮如月在哪里,快叫她出来!” 说话间邵之思与阮如月已被搜寻到,他们夫妇二人早早便歇下,被惊醒后连忙从独居的小院往前赶,正好赶上两相对峙的场面。阮如月不知出了何事,双手只护在腹前,生怕无意中伤到肚子里的孩儿,忽听到阮梦华的声音,才知今夜如此大动静,竟是她闹出来的。 火把被劲风吹得火苗老长,声声作响,老太君的脸也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变幻不定,看到她来冷笑不已:“孙媳妇儿,你妹子好大的威风啊!” 阮如月吃不住那道凌厉的眼神,转头道:“阿妹,半夜三更的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阮梦华心中悲苦,若是知道阮如月会把母亲送入黄泉,今日就该在天牢外将她赶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的阿姊亲手害死母亲,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辈子都无可原谅!她们姊妹之间从来不曾亲近,如今那些对亲情的渴慕也在今夜消散无踪。 邵之思看到她衣裳上惊心动魄的血迹,急急拦在两人中间:“梦华,你身上怎么都是血,是否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她微讽轻笑笑,眼中的冥黑更深了些,“你们邵家做过些什么,你会不知?” “你明知我……”面对阮梦华的质问,他无言以对,想起这十一年来的种种,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痛苦再次升腾,克制不住的心头狂跳,隐隐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事与他有关,必定十分恐怖。 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阮如月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 阮梦华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母亲死了,她吃了你送去的吃食后便中毒身亡!是你害死了她,如今可满意了?” 这不啻一道惊雷轰响,邵之思蓦地转头,用无法置信的眼光看着老太君。而阮如月则冷汗涔涔,转瞬间想起昨日邵老太君太过突然的慈悲,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寒噤,尖声叫屈道:“不会的!母亲怎么会死,怎么会是我害死的!” “可她真的去了,你一定想不到,她临死也嘱咐我,千万不要追究害了她的人是谁……可我怎能不追究呢,阿姊,你不该说些什么吗?” 佩玉本就在人堆里站着,听到风华夫人是因为吃了她们送去的吃食才中毒身亡,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步步地往后退,没走两步就被人揪出来,阮如月拽住她急切地道:“那个食盒是佩玉帮我准备的,不信你们问她!” 佩玉战战兢兢地道:“小姐,不关我的事,食盒是府里一个仆妇上车前递给我的,我也不知道……” 主仆二人皆不知食盒中有毒,但确实是阮如月送到了天牢。她无力地坐倒在地,忽然朝邵老太君的方向望去,此时方才懂得这个老妇人有多残忍。她又看向夫君,指望着他能替她说句话,可邵之思却如老僧入定一般呆立不动。 她向前匍匐着跪行几步,泣声道:“老太君,求你……求你将那仆妇……” 邵老太君冷喝一声:“住口!你想将这等罪名安在别人头上!慕容将军,你也听到了,此女蛇蝎心肠,竟然谋害了亲生母亲,这等恶妇邵家是容不下的,今夜我便做主休了她!” 休妻的话如同利剑斩下,阮如月两眼一黑倒在当场,身下缓缓流出一股血红,浸透了罗裙。 枉杀落花空自春(三) 阮梦华一声惊呼,云澜动作最快,与反应在过来的邵之思合力将她扶起来,把脉后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成了。 这已是邵之思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他紧紧抱着阮如月,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邵老太君厌声道:“之思,快把她交给她妹子,如今她已不再是邵家的媳妇,莫管闲事!” “你好狠的心!”阮梦华没想到这老妇人心狠至此,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阮如月毕竟是她的姊姊。云澜已使唤着邵家的几名仆妇将阮如月暂且抬入房中救治,邵之思慢慢松开手,看着她被抬走后地上的那团新鲜血迹,咬着牙不说话。 邵老太君暗暗庆幸怀姑姑出的良计,若要追究害死风华夫人的凶手,那么阮如月会是第一个,看陛下如何查这桩亲女害母的案子!她转身慕容毅道:“慕容将军可瞧清楚了?害人者与邵家已无关系,速将我府中的人放了!” “很好,我终于知道邵皇后那恶毒的性子是哪里来的,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住口!是风华那贱妇害死我那可怜的女儿,如今她恶有恶报,就是死一万遍也不足惜!你是皇家之女又怎样,即便是陛下亲来,休想拿她的死来治我们邵家!” “你以为陛下不知,你那爱女表面上是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实则暗地里修练邪功,自食恶果才死的!” 她当众将邵皇后的死因揭了出来,不管是邵家的仆人,还是今夜来此的官兵,全都吸了一口气,却是谁也不敢相信。 邵老太君象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手抚胸口喘了半天,望了眼身后惊疑的家人,缓缓道:“前些日子风华夫人关在天牢里的时候,陛下放着明摆着的罪证不理会,今夜风华夫人一死,却想着将这口气出在邵府人身上,连诬蔑先皇后的清名这种事也不惜做出来!” “邵老太君,人在做,天在看,你是想说她毒害净彩圣女是诬蔑,还是说她对六岁的我下蛊毒是诬蔑?还有我那母亲,也是中了蛊毒甚久,今日被你们设计发作死去,这些也是我在诬蔑?”若是邵皇后在世,她还想问一问,这些年稳坐在皇后高位之上,可曾夜夜好眠过? “一派胡言,老身今夜拼着血溅三步,也要让世人知道那个明君的真面目!” 她视死如归挡在了家人面前,激发了邵府人不少血性,纷纷叫着“老太君”,均对官兵怒目而视。 慕容毅眉头紧皱,今日这形势若是硬来,明日传出去便是陛下为一已私降罪邵家,他慎重地想了想,刚要说话,却听有人叫道:“还是先让世人看看你邵府的真面目!” 云澜挟着一人跃入当庭,松开手后,一个中年男子软倒在地,不知为何一言不发,只是艰难地喘息着。 已有眼尖的邵家家仆认出那人是谁,叫道:“老爷,是老爷!” 正是邵家家主邵镜尘,他闭门谢客两年多,有些新进的家仆才是第一次见到他。 看到软倒在地的邵镜尘,邵老太君也觉得浑身发软,她早料到会有今夜这种情形,将邵镜尘藏在府里隐蔽之处,怀姑姑还安排了人手看着,不想云澜如此容易将他找出来。 邵之思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朝邵镜尘走去,云澜怜悯地看着他,并不阻拦。邵之思走近才发现,父亲双目紧闭,周身弥漫着一股死气。他颤声问道:“父亲……他怎么了?” 云澜盯着邵老太君,咧嘴一笑:“邵大人与先皇后一般,练了邪功却不得其精要,如今内力反噬,马上便要步先皇后的后尘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活不了几天,邵老太君终于失控,恨声道:“云澜!你……你可还记得你师门遗训!千羽山欠我邵家的,你不还便也罢了,为何要处处为难!” 云澜看了眼阮梦华,果然,小丫头若有所思,定是已察觉他与邵家暗中的来往,心中微叹,面上却笑得极轻松:“我师门欠邵家的早已还清,不信你问邵公子。”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看向邵之思,他点头道:“不错,祖母,在您命我去千羽山之时,我便拿着信物求他帮梦华治病……云大人医术卓绝,实在是令人佩服。” 诸如此类的赞誉云澜从来是照单全收,拱手道:“好说,好说。” 邵老太君怒不可遏,怪不得云澜自来到子夜,便对她的要求阳奉阴违,却原来是邵之思背着她做的好事!她颤巍巍走上前“啪”地一声给了邵之思一掌,怒道:“从今后你再也不是邵家的子孙!” 邵家的人总算听出些不对,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悄声议论着,刚刚那点被邵老太君以死逼出来的激愤也悄然无踪。谁也不傻,都明白自己这些人被蒙在鼓里,老太君一意孤行做的事,犯下的罪孽,若是累及大家伙,这可如何是好? 邵之思惨然摇首:“若是可以,我宁可不姓邵……” 他的眼光掠过地上苟延残喘的父亲,阮如月留下的那滩血迹,家人模糊的面容,满院的官兵,最后飘到阮梦华的脸上,二人的目光相对,忽然就记起那一年在宫里初相遇,她青涩的模样。 “之思不孝,让祖母失望了!可直到今日,之思也没有后悔!只是我没想到……”可是终究不能如愿,他尽了力,祖母却偏要固执地将仇恨延续,下蛊,杀人,甚至连他未出世的孩子也在祖母的算计之内,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从云澜将邵镜尘带到当场,情形便由不得邵老太君掌控,慕容毅不禁对云澜刮目相看。他并不清楚邵家之前曾做过什么,听这意思邵皇后的死别有内情,而风华夫人与阮梦华才是真正被害得不轻的那一方。虽然邵老太君并未亲口承认,明日面圣一审,一切便可定论了。 云澜双手负在身后,踱到阮梦华身边,状似无意,却隔断阮梦华的目光,施施然道:“邵老太君,事到如今,你不认也不行。先皇后如何死的,邵大人又是如何成了这副模样,风华夫人又是如何被你们陷害毒杀,你全都清楚。另外那些追杀到沧浪的杀手又在哪里?你若说了,我可以看在邵公子的面上为邵大人诊治一番,凭我的医术也可与阎王爷争上一争!” 邵老太君素来专横,但对一双儿女却是极回护,故而会为了邵皇后不惜做任何事,此时闻听儿子可以活命,一时静默无言,走到邵镜尘身前蹲下,手抚他的面颊,嘴唇轻颤,眼中泪光微闪,邵之思欲开口相劝,却被她尖声喝退,非得离得远远才行。 风声阵阵,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说话。 一片落叶盘旋着斜斜落下来,眼看要落在邵镜尘的脸上,邵老太君的手轻轻一拂,抬手间却有一道冰寒光亮闪过,落势极快,一柄短刀插入心口,昏迷中的邵镜尘哼也未哼便已丧命。没人想得到她会狠心杀子,想阻拦也不及,待鲜血喷溅出来才惊呼出声。 云澜一转身捂住阮梦华的眼睛,慕容毅身边有人冲上去将邵老太君拉过一旁,她强挣着叫道:“我宁可他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那苍老妇人如疯似癫地哭了笑,笑了哭,声音久久回彻,阮梦华听得心中发寒,邵老太君果然是非常之人,借阮如月之手害死母亲固然毒辣,但比起她亲手将儿子杀死又算不得什么了。 恩怨几载,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究竟是谁害了谁? 她看到邵之思站在邵镜尘的尸身旁,面色如死,心里莫名难过,走上前欲言又止,还是邵之思先开了口:“我知道你恨邵家每一个人,可除了老太君和我,其他的人根本不知情,还请你放过他们。” 邵老太君已被抓,邵镜尘已死,而邵之思却间接救了阮梦华的命,她已无来时那般气势,黯然摇首,再说抓了这些人回去有何用处? “你也别恨如月,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以为阮邵两家成了亲家,说不定会淡化祖母心中的怨气,是我累了她。如今我虽然已不是邵家的子孙,她却仍是我的妻子,我自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阮家与邵家名为亲家,如今想来真是荒谬。阮梦华至此才明白当初他为何执意选阿姊为妻,他的用心良苦,他的隐忍艰难,令她无语凝噎。 慕容毅喝令邵家的人安份,走过来与他们商量:“今夜之事我会如实向陛下回禀,只是这邵府的人还要抓回去吗?” 云澜却道:“慢,我还有话想问一问邵公子。” 不等他问,邵之思已然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芷慧宫中有秘道,怀姑姑可自由来去,你们要找的人只听她的命令,其他的我亦不知。” 原来如此,怪不得南华他们查不出来那些杀手的踪影。 云澜也不多说,拱手道:“多谢。” 他还得快些回去做安排,挽着一身血污的阮梦华离开。临走时阮梦会几番回眸,终是化为一声轻叹。 慕容毅将已经抓起来的人放了,收兵回去,又告诫那些未知情的邵府众人不得胡言乱语,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今夜之事不出明日便会转遍上京城,至于世人会如何评说,却是无可奈何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正月十五如约更新~~~ 枉杀落花空自春(完) 天色微明,殿堂里燃了一夜的灯火仍未熄灭。仁帝一脸灰暗,听着慕容毅详细回禀当夜的情形。邵老太君人虽未死,却已经疯癫,关于先皇后的一切,仁帝如今已深信不疑,当初他不愿让皇室失了脸面,掩盖真相,却累得风华夫人惨死,而且死在了自己女儿手上……如今真相未能掩得住,也无法弥补风华夫人,心中伤痛后悔,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陛下,臣留了人手在邵府外头,紧紧看住了邵之思,还有阮家大小姐胎儿不保,如今也还在邵府住着,是否要将这二人带来查问?”他想了想又道:“我看梦华小姐的意思,是不想追查他们的罪。” 仁帝一手撑着头道:“就依着她罢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将几条秘道封死,不能再容人在这深宫里作乱!” 云澜回到子夜宫后,与慕容毅兵分两路,一路将芷慧宫堵死,他则与南华等人潜入秘道,搜寻了半夜才循通向宫外的一条秘道找着怀姑姑,当时她已探知邵府的事,带了黑衣杀手准备潜入宫中作乱,被云澜当场格杀。 此事本该告一段落,可慕容毅派侍卫搜寻秘道时,发现一条秘道竟是通往仁帝的寝宫,秘道尽头封闭的小室里另有乾坤,竟能透过一面晶镜清楚地看到陛下的龙床!这可让仁帝大吃一惊,旋即想到这条秘道用处何在,脸上青红白三色交替,特意嘱咐慕容毅深藏此事,毁了秘道。 旭日东升,仁帝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朝,应对来自各方的疑问。确实,上京城里不说人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起码一多半的人已经知道,无不绘声绘色地谈论母子相残、亲女杀母的事。 “试问我子夜的公主如何能有如此多的非议!” “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朝中反对册立公主之声如潮,却独有慕容将军一改前态,大声道:“陛下,臣认为册立公主之事不宜再拖,想那胡国派使臣前来,有联姻之意,我朝除华真公主外再无他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想到了日前传言沧浪欲与胡国联姻之事,若是任由沧浪、胡国结盟,子夜岂不危险?想通这个关节,原先反对册立之事的臣子均默然不再反对,有公主比没公主好像强那么一点点。 消息传来传去,大家只知仁帝在殿上动了真怒,厉声斥责以慕容将军为首的多名重臣,却不知最终是何结果。 阮梦华只回过一次子夜宫,她将母亲生前所用之物全数从宫中搬走,为风华夫人陪葬用,其他东西一概未拿。待仁帝终于想好如何开口欲见她时,却无处可寻。他赶到风华夫人府,那里人去府空,只有慕容毅候在府中,见了他来也不行礼,只默默呈上一封书信。 信是云澜所留,寥寥几句,简单说了如何为风华夫人办了丧事外,竟要携阮梦华远行,从此不再归来! 这一日,正是之前仁帝下旨定好的册封之日, 信纸从仁帝手中滑落,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才落地,又如同一只深秋的孤雁缓缓飘出去很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终章 冬日,暖阳。 一艘普通客船上,阮梦华正靠坐在软椅中,半眯着眼晒太阳,绯玉在一边轻轻地服侍着茶水,船身摇晃中她渐渐犯起了困。刚打算进船舱里小睡一会儿,突然水声大作,她睁开一条眼缝望了一圈,随即诧异地睁大,坐直身子,直直地看着远处。 一艘快船乘风破浪从后方而来,极具气势,不多时便已与他们的船并排而行。 河面宽广,能容得下三船并行,可追上来的这艘船却似有意同行一般,快速而来,追上后便缓下来,与阮梦华所乘的船同等船速,两条船激荡起的水气溅到了船上,阮梦华不得不从甲板上撤了下来,退到舱房中。 只听一人朗声道:“敢问云公子可在船上?” “不知是何人要找云某?”船行得缓下来,云澜自会带着南华出面应酬,阮梦华只要呆在舱房中听着就行。 “在下乃是龙云阁阁主龙云,几日前十二连环坞蒙寨主传信于我,才知道云公子大驾已到龙某的地头,特来拜见。” “龙阁主客气了,云某与舍弟路经此地,不敢打扰阁主……” 又是这一套,短短十几日,如今日这般你来我往的会面不下十次,来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和尚道士,据云澜讲,全都是江湖异人。 南华还好,兴致勃勃地跟着云澜见客,阮梦华却已听得发腻,对江湖之事再无好奇心,倒是那些人拜会之时都要奉上些礼物,金银算是普通的,有两个人还送了些精巧的玩物,都是可以佩在身上当兵器使,比她手臂上的连环焰差不到哪儿去。 “……自家兄弟,龙阁主何必客气。” 听到这里,阮梦华已知这场会面到了尾声,那龙阁主喜道:“能得云公子称一声兄弟,是龙某的福份,日后若再来蓟州,定要来找在下才是。” “一定,一定。”云澜笑得云淡风清,听不出来一丝敷衍。 龙云阁的人告辞离去,客船又恢复正常行驶,南华来敲阮梦华的门:“梦华小姐,你不出来瞧瞧有没有好东西吗?” “有什么好瞧的,都是些黄白俗物,当我们没见过吗?”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出去瞧那位龙阁主送了什么。 “说得也是,云大哥医术高明,哪里缺这些了,招招手自会有人送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南华在夸大,总之千羽山是什么地方阮梦华不知道,这些日子下来,她也看出来了,云澜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云澜瞧她对送来的东西兴致缺缺,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凑上前去:“龙云阁是蓟州大派,阁主是位风雅人物,送来的寒玉棋质材不差……” 阮梦华翻着看,把玉石棋子在手里抛来抛去,她自是认得出东西好坏,察觉到他走到近前,暗自一笑,离开上京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云澜究竟瞒着她多少事,与邵家有何关系,之后气劲十足要他离得远远地,等她气消了才准过来。 其实不光是生他的气,还为了风华夫人的死伤心难过,一想起上京城发生过的事,便止不住意志消沉。如同上一回离京时那般匆忙,她拒绝了仁帝的召见与安抚,将母亲葬在一处安静的山林后,便不声不响与云澜一起离开了上京,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阿姊是否清醒,邵之思是否陪在她身边,仁帝会如何处置邵老太君,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她想,召召临去时说的那些话,毕竟是有些真意的。 云澜着意哄了许久,都无法让她开怀,直到不断前来拜会的江湖异人才引得她忘记了烦忧。本来云澜不喜有人打扰,为了她那点好奇心才耐着性子与来人打交道,直到前两日有人送礼竟送了两名女子,说是来服侍他,这才让阮梦华恼起来。 “他们全都是受过你的恩惠?” “恩惠谈不上,都是冲着千羽山去的,虽说山上开销用不了这么些,可有总比没有强。” “前两日那个什么寨主送来两个美人,也是要送给千羽山,不是给你的吗?”她刻意在“你”上加重了语气。 “咳,活人我自然不会收。” “当真没收过?”他这回没收,难保以前没收过,阮梦华狐疑地看着他,转过头问南华:“还有多久下船?” “云大哥说还有两日。”终于可以上千羽山,南华比谁都要兴奋。 阮梦华不明白他为何兴奋:“你说,咱们上了山会不会发现那里人满为患,全是女子啊?” 南华看了眼一脸笑意的云澜,正色道:“怎会如此,千羽山可不是谁想去就去的,否则那里早被求医问药的人给踏平了。” 阮梦华将信将疑,云澜上前携了她的手道:“丫头,来,我好好给你讲讲千羽山是什么地方。” 虽然有些羞意,可她终究没有挣脱他的手,二人移步到了船头,低声私语,不知是在讲古老的传说,还是在诉说无尽情意……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庆祝,终于能打上完结标志了~某又开了新坑,又一篇狗血文,可移步一看: →《惜流光》又:日后写了番外单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