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一笑间》 作者:纪朵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短信突兀的一声响,惊得苏影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一抖。她拿过来看,内容于常人而言,再平淡不过:我回来了。 苏影撩起半边纱帘看了看窗外,闷热的空气仍然悬在空中,知了的叫声更胜过热浪一声高过一声,看来没去杂志社是个明智之举。她坐回桌前,拿画笔轻轻地修着晕开的颜色,刚刚那一抖让本来很顺畅的线条顿下一个大点,变得有些扭曲。 这句“我回来了”跟两年前何其相似,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满脸歉意的大男孩,如同那年冬天一样,局促地站在她的面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直到她笑起来,他才敢伸手拉她,轻轻地耳语:“苏影,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慢慢抚过他舒展的眉眼、挺立的鼻梁、轻抿的嘴唇,他不说话,任由她摩挲,脸上是丝丝沁骨的凉意,心里却惬意温暖。手指轻轻点过他的薄唇,她突然笑出声来:“你看,你的嘴就跟诗里形容的古代美女一样,‘樱桃樊素口’。” 他不怒反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让她心底大叹一声“不好”。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揽她,用手扶住她的腰,戏谑道:“那你就是‘杨柳小蛮腰’咯!” 被冻得鼻尖通红的两人咧着嘴笑,呼出的白气一直萦在他们之间,就连笑声也在寒风中飘荡,暖暖的,都没散去。 青蓝的天,蜿蜒的绿,白色的木制双人椅,相依相偎的情侣,比肩而靠的背影,紧握彼此的双手……适逢杂志周年庆,要在原本发行的月刊之外增加一本特刊,她此刻笔下所描的正是特刊中的一幅插画。 白围裙在她身前早已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颜料,红黄蓝绿各种颜色,各种线条、笔点、色团,在裙布上零散地分布着,杂乱无章中却给人一种凌乱的美感。就像以前杜一旻经常拉着她的围裙取笑她:“来来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印象派大师又出了什么作品啊?” 她举起满是颜料的手去打他,他赶紧跳开:“大师是不打人的!” “你说是印象派嘛,当然是凭自己的印象来行事咯!”她举着画笔当令箭吓唬他,“快过来,让我给你画只小乌龟在脸上!” “不行,画了乌龟我怎么走出去啊,外面那么多学弟学妹,丢死人啦。”杜一旻一边躲,一边连连摆手。 她抓住把柄问他:“哪个学妹又给你递小纸条了?” “没,没有……” 苏影住的小区是遥城近些年开发最得当,配套设置最完善的小高层公寓,各种设施齐全,绿化也做得很好,还在遥城今年的房地产年会中被评为“最佳人居环境奖”。所以就算是在炎热的夏天,从屋内望出去也是绿荫连连,遮天蔽日,将当头烈日和刺目阳光隔于窗外,屋内保持凉风徐徐,十分舒爽。 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手心冒起汗来。 冰箱里有早晨冻上的冰镇柠檬水,苏影倒了一杯来喝,酸酸的柠檬、甜甜的蜂蜜,加上清凉爽口的新鲜薄荷,终于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影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一上班,同属设计部的小米就趴在苏影的办公桌上关切地问道。 “有吗?”苏影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可能是没睡好吧。” “要不现在眯一会儿吧,我帮你放风。”小米眨巴着眼睛,刷了睫毛膏的睫毛像一层屏障在她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苏影看着眼前这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妹妹,笑着点点头:“谢啦!” 她向来不愿与陌生人打交道,与杂志社的同事也是相处久了才彼此熟悉起来的,而小米却是她一眼就喜欢上的。她枕着手臂在桌上打起盹儿来,脑子里全是小米青春的面庞和纯净的笑,她喜欢那些可以和人很快熟络起来,却懂得把握亲近分寸的人,这样的活力是她极爱的。 沈浩宇在会议上宣布杂志社将推出电子杂志的新计划。与杂志的电子版不同,电子杂志的受众将有别于传统读者,更注重喜欢使用手机等新方式阅读的读者群体,杂志社也会与IT公司合作,推出适合手机的阅读器。电子杂志在内容方面也有异于纸书,着重专题策划,对当期甄选的主题进行纵深报道和解读。 “之后有得忙咯,电子版跟发行版的内容还不一样,那岂不是工作量翻一番?” “是啊,而且还是专题策划,磨人啊!” “工作量增加了,工资也会增加的,不然老沈也不会同意的吧?” “小沈肯定是照老沈的意思宣旨呀,放心啦,肯定会涨薪水的。” “杂志社一向待我们不薄的,不然,我们早走了,不是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老沈是沈浩宇的爸爸,杂志社是老沈十年前创办的,由于杂志内容新颖独特还曾在遥城掀起过轩然□,质疑声不绝于耳,他却硬是顶住风浪撑了下来,现在《城,不遥》已经成为遥城人的必读杂志,并且风靡全国,发行量和销量都始终保持在第一名,老沈也连续五年被传媒界评为“风云人物” 如今,老沈转移了重心,从事无巨细到现在退居二线,他渐渐将杂志社的管理权交给了儿子沈浩宇。在外人看来,小沈虽然年纪轻轻,却绝对遗传了老沈的优良基因,不但将杂志社本身的经典版块进行了丰富,还推陈出新地注入当下时尚和流行的元素,除了稳固了老读者,还吸引了大批的年轻新读者,把杂志社搞得是红红火火。 看到苏影望着电脑屏幕在发呆,沈浩宇走过来,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苏影回过神来,摇摇头,又对着电脑修改起图画来。 “杜一旻回来了,约着晚上一起吃饭。”沈浩宇说得很轻,害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敲碎什么。 苏影当然知道他传达的“晚上一起吃饭”必定是杜一旻的意思,而这个“一起”里面也必然包含了她。 “我就不去了。”苏影淡淡地说道。她没有抬头,仿佛“杜一旻”、“回来”、“一起”、“吃饭”这些字眼都与她无关。 苏家跟沈家是世交,两家一直都很亲熟,苏影和沈浩宇同岁,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就连工作,苏影也进了沈家的杂志社,和沈浩宇共同工作。但是,这两个人之间压根就没有点燃爱情的小火苗,倒是兄妹情谊愈来愈深,两边家长也只能叹息没有结成亲家的缘分。 沈浩宇望着她清瘦的脸庞,欲言又止:“我也去。” 苏影抿起嘴唇,朝他淡淡一笑:“今晚跟泽泽约好的。” 沈浩宇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了班,苏影没有跟往常一样搭公车回家,而是转了个方向去了父母家。一进家门,她就听见泽泽脆生生问道:“外公,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爸爸摘下老花眼镜,笑着摸摸他的头:“你画完这条小鱼,妈妈就回来了。” “我画,画小鱼鱼,”泽泽的小手把蜡笔握得紧紧的,嘴巴嘟起来,“画快快,画好鱼鱼妈妈就回来了。” “泽泽——” 趴在小书桌上的小男孩慢慢地扭头过来,小眼睛张得圆圆的:“妈妈!”小手把画笔一扔,像只小狗一样扑了过来。 苏影蹲下身,伸手抱住他,感觉怀抱比几天前又满了一些。不知不觉,当年那个小小偎在自己怀里的小不点已经六岁了,个子长高了,小胳膊小腿也长了。 小狗在她的脸上蹭:“妈妈,外公说鱼鱼画好,你就回来了,我还没画好,你怎么就回来了?” “那妈妈走咯,等你画好了,我再回来!” “不,妈妈不走,不走。”说着,泽泽瘪起了小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人儿,苏影心头一紧,赶紧搂住他:“妈妈不走,泽泽乖,妈妈不走。带妈妈去看看你画的小鱼鱼。” 小人儿立刻转了笑脸,拉着她去看小鱼:“妈妈,你看,小鱼鱼。” “哇!泽泽画的小鱼鱼真好看啊!” 小人儿听到表扬,居然红着脸害羞地趴在苏爸爸的腿上,小脑袋埋得深深的,逗得一旁的苏影和爸爸笑出声来。 苏妈妈也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起来:“吃饭啦!你们仨儿快洗手。” 吃饭的时候,苏爸爸和苏妈妈讨论起泽泽上小学的问题,苏影算了算时间,最迟明年九月就得把他送进学校了。 苏妈妈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小影,这两天在赶画吗?看你都瘦了。” “这才几天没见啊,您就看出我瘦了,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厉害呢!”苏影笑着接过汤。 “可不,你妈向来眼神很厉的!”苏爸爸也附和着打趣她妈妈。 “外婆,孙悟空,我知道。”已经吃完饭,坐在一旁看动画片的泽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了,插话进来。 “我们泽泽真聪明,连孙悟空都知道呢!”苏影摸摸他的头。 小人儿点点头:“就是这样的,妈妈——”他龇着小牙,用手在小脑袋上左挠挠右挠挠,学着猴子的动作。 一家人笑作一团,小人儿看到大人们都笑了更是卖力地表演起来,就差在地上翻跟斗了。 苏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晶莹中仿佛看到当初那个靠在她怀里的小泽泽,瑟缩地蜷在她的腿上,有些好奇又带着些害怕,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转眼,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儿长成了一个会完整表达自己意思的小男孩,从一个小不点儿长成了现在让全家都欢喜的小开心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 希望喜欢,欢迎收藏,也欢迎批评指正。 鞠躬。 PS:? 逸是故人来 ?番外火热更新中,请继续关注。 第二章 沈浩宇由迎宾领着进了包房,推门而入就看见杜一旻正与旁人谈笑风生,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他扫视一圈,除了杜一旻的同学旧友之外,别无他人。 杜一旻走到他面前,朝他的身后张望片刻,没有看到人,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杜一旻跟两年前一样,没有改变,沈浩宇在心底感叹,还是那张桀骜的脸和一副不羁的神情,只是眉宇间相较以前多了几分逼人的英气,少了些当年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 沈浩宇拍拍他的肩膀,附在他耳旁低语:“苏影今晚要陪泽泽,所以没来。” “你们家的杨冰冰呢?” 沈浩宇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 杜一旻心领神会,有些自嘲地点点头:“她怨我是应该的!” “冰冰跟苏影,比我跟苏影的感情还好,你知道的。”沈浩宇端起斟满的酒杯,朝杜一旻的杯子一碰,“一旻,我代表她俩欢迎你回来!” “浩宇,谢了。” 沈浩宇和杜一旻本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因为苏影的关系,两人认识并熟悉了起来,而杨冰冰也是借着跟苏影的同学关系,跟沈浩宇连上了线,成了一对。这几个人就这么交叉往复,彼此关联着,当初是好到同挤一张床睡都嫌宽了的,而如今谁都知道,别说当日情形难再现,就连四人坐下来心无杂念地聊天也成了奢望。 杜一旻前脚刚到家,田甜后脚也跟了进来,趁他不注意,她从后面扑上他的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他一把将她捞到身前,搂在怀里挠她:“叫你突然袭击,也不看看袭击的是谁?嗯?” 田甜更敞开怀地笑,笑得面带娇色,唇齿轻颤:“我不敢了,一旻,饶了我吧,再不袭击你了。” 他停了手,顺势抱她坐到沙发上:“跟老同学玩得开心吗?” “嗯!”田甜的卷发乖顺地贴在他的脸颊,长长地伸进他的衬衫里,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晃着,搔得他痒痒的。 杜一旻索性闭了眼睛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哪个女同学还没毕业就嫁了个老外出国了,谁谁谁现在继承了千万家业,谁又跟谁谈恋爱成了她们高中班上唯一的班对,又有谁休了学傍了个香港大款,还有谁从国外留学回来准备拍电影…… 他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全是沈浩宇说的话“苏影今晚要陪泽泽”。“苏影”这两个字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禁忌,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一团乱麻不敢理更不敢砍,他自己都不知道,眼前恍惚的还是那个带着腼腆的笑,仰起头便是一眼清波荡漾的女孩。 突然,田甜停了下来,在他耳边吹气般地问道:“今晚见到影姐了吗?” 杜一旻惊得睁开眼睛,对上她透黑的眼神,不免有些心虚,仿佛被读了心一般,吞吞吐吐地回她:“没,她,没来……浩宇说她晚上陪泽泽,没空。” 田甜转着眼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苏影陪着,泽泽特别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还没入睡,缠着她再讲一个故事,苏影拿他没办法,只好右手拿着书继续给他读故事,左手轻轻地拍。估计是折腾得久了也累了,小人儿还没等这个故事讲完就睡熟了,她也关了灯躺下睡了。 因着设计部的上班时间比较自由,她只要有空就一定亲自送泽泽上幼儿园。每逢这时,泽泽也比平时更精神,一路上见人便打招呼——“多多,你好。”“小美,早。”“童童!”就连幼儿园门口的保安叔叔也不能落下,他探着小脑袋有模有样地朝人家敬个礼:“叔叔好。”保安也极友善地回他一个敬礼:“泽泽好,妈妈送你上学了?” 等到他进了自己的班级跟小朋友一起玩起来,苏影才离开教室去了楼上,轻轻叩开园长办公室的门。 园长给她倒一杯水:“最近跟默默有联系吗?” “我们偶尔一起吃饭。”苏影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们最近好像都挺忙的,好久没来看我了。”园长埋怨起来,嘟着嘴俨然一个老小孩。 苏影笑笑,拍拍她的手:“最近我忙着出周年特刊,浩宇忙着和冰冰谈恋爱,颜默在跟一个案子,所以都还没得闲。” 园长点点头,问她“泽泽来了?” “嗯,”她放下水杯,继而认真地说道,“今天是有事问您的。” “泽泽明年就该上小学了,但是他的户口我们一直还没给他办好。当初上幼儿园也是您关照的,现在估摸着该上学了,户口的事还没落实,想问问您。幼儿园里的孩子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的?” “没有户口上我们幼儿园的倒是有,不过最后小孩不是办好了户口在这里上了学,就是回了原籍去。” “您知道的,泽泽是不可能回原籍去的。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在这里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就是户口的事,一直压在我的心上。” “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你也别太担心,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园长拉过苏影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的抚摸,“小影啊,好姑娘,会有办法的,你放心。” “谢谢您,园长,辛苦您了。到巡查时间了,您去忙吧,我也上班去了。”苏影挎上包,跟园长道了别。 园长起身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远的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她才转身,不禁感叹,当年那个教小朋友画画的苏影一眨眼就长大成熟了。她却一直都记得那个夏天束着马尾的女孩,她和颜悦色地逗小孩的可爱模样,跟幼儿园的孩子们一样的天真笑容。大学毕业那年,她送来一个小男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长得跟她一样乖巧,这个男孩就是泽泽,而她“唰唰”几笔填完入园登记表,在“母亲”那一栏清晰地写着两个字——苏影。 一晃眼几年过去了,苏影再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了,少了旧日的活泼,多了份沉静的气质,却让她在这些年来越看越喜欢。 遥城有一句俗语:“遥城人不能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若是很久没见到一个人或者是相约的某个人还没来,大家谈到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十之八九都会马上出现在你的面前,所谓的“不能说”就是一说就现的意思。因此,当颜默打电话来邀约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影一点也不惊讶,果真是应了俗话,早上才跟园长提到他,人就出现了。 颜默一抬头便看见苏影走过来,杏眼含笑,眉色弯弯。他笑颜盈盈地问她:“浩宇呢?” “接冰冰去了。”苏影抿一口茶水,顺手拈起他放在一旁的文件袋,“不涉及你当事人的隐私吧?” “一些新出的条例,随便看。” 沈浩宇的妈妈跟颜默的妈妈,也就是幼儿园的园长是多年的老朋友,当初也是沈妈妈介绍苏影去幼儿园当代班老师的。也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她才认识了颜默。但凡是跟他在一起,苏影都觉得很放松,不用掩饰情绪,两人随意自在。 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情景,她不自觉地笑出声来:“还记得我俩第一次一起吃饭吗?” “忘不了。”他弯起唇角,脑海里尽是她翘着腿坐在餐桌前的样子。 苏影自嘲地笑:“估计你是没见过女孩在你面前这么豪放吧。” “可不。第一次见到有女孩这么不拘小节,吃牛排居然用手拿着啃,还吃得津津有味的。”颜默学着她当时用手拿着肉啃的模样,两人都笑开了。 她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我记得那次我们吃的是牛仔骨,我一看,骨头多肉少,还用什么刀叉呀,所以才对你说‘对不起,我确实挺喜欢吃牛排的,可是用刀叉太不尽兴了。让你见笑了。’” “说完,你就拿起牛仔骨啃起来,真是把我看呆了,愣是脑袋里空白了两秒钟才回过来。”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杨冰冰的声音飘然而至,随后的是她忠诚的护花使者沈浩宇。 苏影往里挪了个位置,笑着接过她的包:“说你几年前放我鸽子的事。” “你去幼儿园当美术老师的那个暑假?” 见苏影点头,她有些委屈地辩解:“不就是家里临时来了客人,取消了和你的约会吗?都三年了,还记着,真小气!” 颜默递给她一杯茶:“我们是在多谢你的鸽子。” 杨冰冰接过杯子,恍然大悟:“对,不是我,你俩说不定现在还不认识呢!” 那是大三暑假的一天,她刚给中班的小朋友上完美术课,准备离开幼儿园时却被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吸引住了。她辗转来到音乐教室,凑近一探:教室空空如也,只有前方的钢琴传出连贯的音乐,坐着弹琴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短袖体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跟黑色的钢琴相互映衬着,显出特别的干净。琴声舒缓流畅,像是轻轻淌过的流水,又像是柔柔吹过的清风,隐约间有茉莉花的淡香,她闭起眼睛靠在走廊的窗户边凝神听起来。 正听得入迷,却被手机铃声打断,害怕吵到教室里的弹琴人,她赶紧走到一边接起电话:“你竟然敢放我鸽子……那好吧……你记着,欠我一顿……”挂掉电话准备离开,却看见刚刚音乐室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她的面前,他双手插袋,影子长长地落在地板,面容干净,弯着细长的眼睛,笑得毫无杂质。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隔日一更,遇事请假。 谴责一切形式的潜水,溺水者不救。跪求留言收藏。 PS:? 逸是故人来 ?番外更新中,虽然慢,但还是跪求关注。 第三章 颜默大学毕业一年后,在律师事务所圆满完成了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打赢官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幼儿园跟他妈妈报喜,顺便到音乐教室去弹了会儿琴。谁知,就在他弹得忘我的时候听到了窗外的铃声,出门去看,只见一个女孩坐在楼梯上,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衣角沾着水彩笔划过的印迹。 等她抬头望他时,那一潭波光粼粼的眼神,清澈透明,悠然不见底,只一眼便摄住他的心魄。 “你是,苏影?” “你……”苏影被眼前这个陌生男人问住了,她并不认识他。 他伸出手,像个大男孩一样在自己头上揉了一把:“我叫颜默,沈浩宇算是我弟弟吧。” 此话一出,苏影才转着脑筋想到:哦,原来园长的儿子就是他啊。而沈浩宇经常提到的颜默就是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浩宇从小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爬树、掏鸟窝、揪女同学的辫子,两人形影不离,十足的大哥带小弟。 “你怎么知道我?”苏影还是很纳闷。 他指了指她的衣角:“美术老师才会被小孩子蹭上这个吧?我已经听我妈讲了很多次代课的美术老师了。” 知道她被沈浩宇的女朋友放了鸽子,颜默颇具大哥风范的请她吃了顿晚饭,一来是庆祝自己刚刚打赢了官司,二来也是安慰她失落的小心情。于是,也就是在牛排馆里,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 凡是女孩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娴淑,举止优雅,笑时掩嘴,吃饭小口。却从没有一个女孩在他面前如此无拘无束过——两手握着牛排,一口一口地啃着骨头,毫无遮掩、害羞之色。刀叉整齐地放在一边,泛起的点点寒光耀在她的唇边,透进她的眼里,却显得格外温暖人心,光彩熠熠。 “影姐,周年庆的时候你穿什么衣服啊?” 杂志社正在筹备周年庆晚会,届时所有的人都必须盛装出席。这几天,很多人都开始置办行头准备了,小米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苏影对这类灯红酒绿的晚会向来不感冒,自然也就不怎么上心:“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呗。” “怎么能到时候再说呢?”小米听到她毫不在乎的口气,立即提高声调,“那天要跟IT公司签定合作协议,为了杂志社的面子,也应该早做准备呀!” “有你在,杂志社的面子铁定撑得足足的!” “我可不行,人家一看我,压不住场子呀,还得你出马!”说完,小米有些神秘地贴近她耳语,“听说这次合作的IT公司可是帅哥云集啊,到时候他们的项目部总监负责签合同,还会出席晚会呢!” “然后呢?”苏影抬手轻轻点过她的脑门,把这张凑在自己面前花痴脸戳得离自己远些。 “我还听说,这个总监帅得没天理,我……” 小米正春心荡漾的时候,公关部的丽雯敲了敲门:“小米,谁帅得没天理啊?” 每逢周年庆,杂志社都会组织大家表演节目,或隆重或简单地庆祝一下。今年适逢《城,不遥》创刊十周年,杂志社更是要好好的庆祝一番,每个部门都要出一到两个节目在晚会上表演。按照惯例,设计部每年都是由刚进部门、资历最浅的人负责,一来是展示自己的才华,二来也是让大家增进彼此的了解。今年的重任自然是落到小米的头上,丽雯就是来询问节目筹备情况的。 “你的节目是什么?我可是要安排晚会流程了。” 刚刚还春花怒放的小米此刻像打了霜一样愁眉苦脸的:“想是想好了,不过我觉得节目太干了,没有内涵。”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趣,苏影也侧过头来问她:“什么节目啊?说出来大家帮你设计设计。” 小米垂着头,很没底气地吐出两个字:“唱歌。” “嗨!”丽雯赶紧坐下来安慰她,“节目无非就是唱歌、跳舞这一套,你还想搞出什么内涵来?不就是大家热闹热闹呗!” 苏影也赞同她的观点,点点头:“看来我们这些前辈没有好好引导小米啊,让你进入了误区。” “可是,光是唱歌这礼物也能献给杂志十岁生日?”小米疑惑地看着她们,“我怎么老觉得拿不出手呢?” “可以找个人帮你伴舞啊?要不就发挥你们画画的优势,边唱边画。”丽雯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设想。 苏影听见她“边唱歌边画画”的创意,再看看左右为难的小米,“噗哧哧”的笑出声来。不笑倒好,这一笑让丽雯仿佛灵光一现:“小米,你有救了,找你影姐出马啊!” “影姐能边唱边画?” 丽雯一拍腿,眼泛金光地冲她笑:“她不能边唱边画,但是她能帮你伴奏啊!” 把泽泽哄睡之后,苏影轻轻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很久不碰的吉他,拂去上面的灰尘。被琴压在柜底的还有一本琴谱,纸张页脚卷了起来,透着一丝尘味。她翻到最后一页,纸页晃动带起的细小灰尘在台灯的微弱灯光下飘飘荡荡,笼罩在她周围。 三年前,杜一旻离开遥城的那一天,她就把琴和谱子连同跟他的情感一起束之高阁,这些东西就一直藏着这个房间的柜子里,就算父母为她置办了新公寓,她也没有带走。她知道,人走了,心散了,过去的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带不走,更留不住。 世事难料,有的时候有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她万万没有想到,多年不碰的吉他,多年不翻的谱子,会因为周年庆重见阳光。下午丽雯最后的建议被小米采纳,硬是拖上她来伴奏,而小米准备的竟然是这首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歌。 苏影赶到服装店的时候天色已暗,还没等她开口,店里的姑娘们笑着指了指后面的工作室,她心领神会地点头朝里走去。 服装店地处临近市中心的偏街,外面人不算多,清静却不荒凉,透着一股子傲气。杨冰冰在一具模特像前配着衣服,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影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们两人是遥城大学艺术系的同班同学,又同住一个寝室,感情很好。毕业后,苏影进了杂志社做插画师,而冰冰就开了这家服装店。她设计的服装在遥城小有名气,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服装店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毫无疑问,冰冰靠自己的才能实现了多年来的理想。 “冰冰设计师,忙着呢?”苏影看她丝毫没有察觉,便打趣道。 杨冰冰转过头来:“你来了,怎么没声儿啊!” 说话间,冰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裙装递给她:“拿去。” 苏影接过来展开一看,一条白绸及膝连衣裙婀娜于眼前,缎面柔顺光滑,泛着冷艳的光,不用试也知道裙身裁剪得利落大方,缀上藤蔓繁盛的葡萄枝,再垂下零星几串饱满的葡萄果实,葡萄点点,再衬上底色的泛光,像一颗天然不经雕刻的珍珠。她知道这是寓意杂志社十年历程硕果累累,看起来冰冰在这条裙子上没少花心思。 “真漂亮啊!冰冰,你还是这么匠心独具!”苏影又把裙子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通。 “你喜欢就好,我真怕你会不喜欢呢!” 苏影一愣:“什么意思?” 冰冰收起裙子,叠整齐:“我知道,你肯定是不会准备周年庆衣服的,于是帮你做了这件。”说罢,将裙子规整地放进袋子里递给她。 “这也太正式太隆重了吧?我用不着。”苏影连连摆手,不敢接袋子。 “周年庆晚会,人人都盛装出席,难不成你还牛仔裤上阵?” “一开始我是还没想好穿什么去,不过现在我要帮唱歌的人伴奏,只有体恤配牛仔比较符合那个……”她一边解释着,一边拿眼瞅着冰冰。 “你上台体恤牛仔我不管,在台下的时候就穿这裙子,不能丢我们家老沈和小沈的脸啊!”冰冰不由分说地硬是把袋子塞到了她怀里,“务必给我打扮得美美的!” “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维护老沈家,嫁过去还指不定怎么护着呢!”她也不好再推脱,只好接受了冰冰的好意,“谢谢沈家媳妇儿,你和裙子,我都很喜欢!” 两人叫了外卖回来吃,窝在工作室里边吃边聊。新一季的时装周在下个月举行,冰冰正忙着筹备和设计参展服装,而杂志社的周年庆她也是必须出席的,几头忙的她丝毫不觉得累,反倒乐在其中。 最后苏影准备走的时候,冰冰吞吞吐吐的像是有话要说,末了却什么都没说,急急地打发她走了。 回到爸妈家时,泽泽已经睡了,老两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影,单位组织的旅游定下时间了。”苏妈妈碰了碰苏影的胳膊。 “什么时候?”苏影捧着盆,大口大口地啃着西瓜。 “下周,”苏妈妈叹了口气,“你说,我们去旅游,你又要上班,一个人怎么带泽泽啊?” 苏影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咳,我说你操心什么呢!我能带下的,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就放心去旅游吧!” 苏爸爸也开了口:“早不早晚不晚的,非得这个时候组织退休职工旅游。” “爸,那你说现在不去,啥时候去呀?今年,你们惦记着泽泽去不了,那明年呢?就不惦记了?不一回事儿吗,去吧去吧,别担心这担心那个的,好好去避避暑。记得给我俩带好吃的回来就成。”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又延续了逸是故人来的潜水风格。。。。。。 我别无他法,惟有在角落里画圈圈诅咒潜水的,全部溺水全部溺水。。。。。。 玛米玛米轰~~~ 第四章 苏影把吉他背到了公司,方便在休息的时候练习。这么多年不碰吉他,手有些生了,原本因为弹琴磨出的茧子也都褪了,好在曲子早就烂熟于心,几个和弦也在一天之内重新拾了回来。 吃过午饭,本来打算练琴的苏影有些困意,于是钻进了办公室角落里的帐篷。设计部的一角长期放置着两顶帐篷,为熬夜赶画的人提供休息,平常在中午的休息时间也可以钻进去小憩一下,所以设计部向来被称为杂志社里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虽然只有设计部得此殊荣,并不代表社里其他部门就过得水深火热。实际上,《城,不遥》并不像一般的杂志社或者公司那样,在这里大家拥有独立的创作空间,也拥有随时串门气氛融洽的工作氛围。除了设计部的帐篷,社里的厨房、阅览室、休闲吧台、软沙发……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宜家装置,都能在这里找到,就连楼顶的露台都装着秋千椅、遮阳伞、乒乓台,包括树木花草,一应俱全。又因着年轻人居多,有时闲来还会搞个屋顶BBQ聚会。 苏影躺了一会就去洗手间洗脸,回来的时候刚巧碰到沈浩宇来找她:“跟我来一下。” 沈浩宇虽说是接了老沈的班,不过并没有霸占他的办公室,而是隔了个小间出来,作为自己的办公区域,同时也方便他堆放自己的摄影器材和作品。这个小房间的摆设和布局倒也符合他的个性,苏影一进来就看到堆在沙发脚跟前的一大箱体恤了。 “冰冰动作真够快的啊!”苏影急急地打开箱子,翻出一件来,“啥时候发给咱们?” 沈浩宇一把抢回来,把衣服塞进箱子里:“行政部发给你们,你激动啥!” “啧啧,冰冰简直太可爱了,又帮我做礼服,又帮你做体恤,劳苦功高啊!” “你拿到礼服了?”浩宇坐在沙发上,挨在她身边,“喜欢吗?” “是你让冰冰帮我做的吧?”苏影靠在沙发上,不用想也知道,做衣服肯定是她这个发小儿的意思。 “苏影,我们要跟杜一旻的公司合作。”沈浩宇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粒尘埃,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耳廓。 “电子杂志?” “对,他们就是这次跟我们合作的IT公司,一起合作开发电子阅读器,包括新的电子杂志的设计。” “好,我知道了。”苏影明白,这一定是杂志社经过详实的考察之后确定的合作对象,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让沈浩宇难做。 果然,沈浩宇向她解释了选择杜一旻所在公司的缘由:“之前我们也接触了不少公司,都不满意,知道杜一旻回来,他现在是这家IT公司在遥城分公司的运营总监,也是在周年庆上跟我们签字的代表。” 苏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起小米之前说的话,本来靠在沙发上的头一下弹了起来:“不是项目部的总监来签合同吗?” “也是他。” 她颓然地将头靠回原处,没想到他们会再见面。想到杜一旻走的那一天,就像是一个梦,做了好久好久,也做好长好长,终于醒过来了,习惯了,他却又回来了。此时,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紧张和不安,都让她觉得呼吸困难,她仿佛已经置身他们重逢的那一刻,她想象着杜一旻的神情和动作,是惊喜还是尴尬,是笑着还是板着脸,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总也想不起他的脸,他的脸像被揉碎了的片段,薄的唇、亮的眼、淡的眉、小的鼻,全都模糊地在她眼前晃。 苏影赶紧起身:“我去干活了!” 她走出去,深呼吸,吐气,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想起那晚冰冰欲言又止的神情,苏影此际全然明白了。 苏影和小米等大家都下班了才开始配合练习,两人每天都会抽时间演练几遍,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小米坐在椅子上活泼地动着,一脚点地,随转椅轻轻地晃动,苏影静静地靠在一边,默默地数着节拍伴奏。 原本以为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设计部的门口,并且以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把她俩围了起来,甚至到了副歌部分,大家会跟着苏影的琴声小声地唱。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装作旁若无人地继续练习。 “我们是跟杜一旻合作……杜一旻来签合同……他是运营总监,也是项目部负责人……”不知道为什么,浩宇的话却在此刻就在大家和着的歌声中再次回响在苏影的脑海中。想当初那个在学校叱咤风云的杜一旻如今真的如偿所愿有了一番作为,她打心底里特别为他高兴。 “听说你现在是管理学院的风云学长?”苏影偏着脑袋,悄悄地问了问坐在她身旁的杜一旻。 他把手压在唇上,放低声音:“传说总是比事实来得慢。” 虽说是实话,从当事人自己嘴里说出来,却多少有几分自负。她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难怪,这个低年级弟弟妹妹封为“风云学长”的人,学习好、唱歌美、吉他棒、篮球强,更重要的是他还长得俊,这些都让他拥有不可一世的资本。但是,这个风云人物,却只专属于她苏影一人。 她的这个男朋友总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孤高自傲,可是真实的他却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有时候会对别人的称赞害羞,有时候也会自恋的夸赞自己,还有的时候会任性的耍耍脾气。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只对她一个人,只有她知道,他爱喝牛奶的小习惯,他打篮球投中时瞟向她的小眼神,他爱在冬天穿得少少的假风度,他总是用温暖的大手掌牵着她的小幸福。 想到这里,她脸红红的独自窃笑起来。杜一旻用膝盖在桌下碰了碰她,然后用他温柔的眼神冲她眨了两下,于是,两人迅速收拾好书本,快速地离开了图书馆。 “同学,你没事刚刚脸红啥?”走出图书馆,杜一旻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 苏影记起刚刚的心思,摸了摸自己的脸,低着头笑:“没什么没什么。” “哎,其实有时候,我挺烦恼的!” “怎么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书,塞进自己的包里:“你有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得有多少人嫉妒你,视你如仇敌啊!啧啧,太危险了,太不安全啦!” 她用肩膀撞了撞他:“美得你!” 苏影停下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小米吐了吐舌头:“Sorry。” 对于她刚刚弹错的地方,小米只是笑笑:“影姐,要不副歌的时候你给我和一下?我们来试试吧。” 拗不过她的央求,苏影点头答应,她们试着和了和声音,当她按完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她听到周围一片尖叫声,围观的群众自发地鼓起掌来。 就在被掌声包围的这个时候,她却有些矛盾了。杜一旻要参加的杂志十周年庆典,她到底要不要这么出风头呢?但自己已经答应了小米帮她伴奏,还练习了这么久了,现在如果退出,必然导致小米独自一个人撑场,甚至是改节目。可是,假使让她在晚会上唱起这首歌,又让她和杜一旻两个人情何以堪呢? 直到坐上颜默的车,她还在想着这件事,以至于他叫了她好几声也没有人应。 “不好意思,我在想周年庆的节目。”苏影捋了捋头发,有些抱歉地向他解释。 颜默笑着拍拍她:“瞧你一头汗,不用这么紧张的,反正是内部聚会嘛。” “好久没摸琴,有些生疏了。” “要我帮忙吗?”他看了她一眼,紧张的她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不,不用。”她尽量展给他一个舒缓的笑,“这几天在忙什么?” “对,忘了跟你说。待会边吃边讲吧。” 苏影闭起眼睛,不再说话。车里流动着音乐,刻录在CD里的音符像丝巾一般滑过她的肌肤,缓缓的、柔柔的。 “什么案子?”苏影看着一言不发的颜默。 “高校腐败,”他停下筷子,抬起头来,“记得那个王教授吗?” “就是你们院里那个出了名的秃头教授?”苏影诧异地问道:“不会是他又利用学生的论文署自己的名终于被人告发了吧?” 颜默比苏影高几届,也是遥大的学生,他们法律系的王教授在学校很有名,由于他常年留着光头,又喜欢不劳而获占用别人的劳动成果,他的学术研究几乎跟他的头一样寸草不生,学生私底下都叫他“秃头王”。这个“秃头王”之所以如此有名,全赖他爱在学生发表的论文上署名的这一习惯。 “是!这个研究生不顾学校的阻拦一定要告发教授,而且他打听到我以前也是法学院的,就找到了我。” “是个好机会,可以替教育界杀杀不正之风!”苏影愤慨地说道。 “但是,”颜默望着她幽幽地说道,“教授是被诬陷的。” “怎么回事?”她送进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筷子还停留在嘴里,就这样呆住了。 “在高校想要生存下去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容易,上课、进修、职称,样样都逼得紧,没有够质够量的论文,想要评职称想要晋升,那是不可能的。也许是人老了,没有什么可争的了,也不想做昧良心伤害学生的事了,他已经不再干当年那样的蠢事了。”他叹了口气,时刻保持阳光笑容的脸上出现少有的阴霾,“这几天我和同事一直在做调查,也得到了不少信息和资料,不管是校方,还是他所带的研究生,都能证明教授是清白的。” “那个研究生为什么要诬陷他?” 他放下筷子:“那个学生曾经因为考试作弊被教授抓到,一直怀恨在心,最近又因为多篇论文涉嫌抄袭被教授训斥……”苏影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跟着他叹气。谁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被千万学生唾弃、总是不劳而获的“秃头王”教授这次竟然会栽倒在学生手里,而且还是诬告。 “那就秉公办理啊!有什么好烦恼的呢?”她皱着眉很是不解。 “因为这次的诬告,把以前的事情也翻了出来。” “真够绝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偏袒也不诬陷。公道自在人心。” “是啊,教授也许活不过年底了……”颜默的声音小而轻。 “为什么?” “肺癌晚期。” 苏影惊得掉了筷子。 这个一直在她面前保有童心的阳光大男孩,在此刻眼里却盛满哀伤。良久,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本来开心相邀的一顿饭,到最后竟然吃得索然无味。 第五章 杜一旻站在三分线外,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漂亮的弧线划过球场上空,只听“咚”的一声,应声而中,场边的人使劲鼓掌,他用力攥紧拳头,自信地振臂一跃。苏影听着耳边的尖叫声和欢呼声,觉得脑袋有些炸了,只盼着他赶紧打完。 好不容易等到球赛结束,杜一旻脖子上搭着汗巾,远远的走过来,朝他咧嘴笑。洁白的牙齿在他的薄唇下绽开,像是闪亮的钻石,透着刺眼的光芒,连带着他的笑,都变得耀目起来。 他越走越近,头上的汗随他的走动轻轻滑落,他的笑却不减反浓,越来越深。她扬起嘴角也朝他笑。只见他跟她轻轻擦肩,略过她,径直朝她身后走去。身旁的人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她的笑僵在脸上,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她才收起笑颜转过头去。 他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身前是一个披散着卷发的女孩。女孩的笑很甜很甜,像蜂蜜一样甜蜜,像冰淇淋一样缠绵,两个玲珑的小酒窝缀在脸颊,犹如两颗红润的樱桃充满诱惑。他温柔地拉着女孩的手,用她闭上眼也能想象的他温暖的手,紧紧地拉着。 她呆呆地望着他们,凝神很久才开始下意识挪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脚步缓慢却非常坚定地迈向前去。就在她快要触到他的那一刹那,他却牵起身边的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喧闹声越来越小。只剩她一个人没有再前进一步,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两个离开的背影,手还保持着伸出的那个姿势,静静地立在原地。 眼见着他越走越远,她终于忍不住了,张开喉咙大声喊他:“一旻!杜一旻——杜一旻——” 苏影挣扎着醒过来,她摸摸额头竟是一手的汗,慢慢坐起身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摸到床头的杯子,她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喝了一口水,又喝一口水,再喝一口,好不容易才让喉咙觉得滋润了些。 雨还在继续下着,闪电把天空劈开一道亮口子,雷声跟在后面轰隆隆地震着,滴答答的水声透过空调运转的声音传过来。苏影团起被子躺下身去,做了一会思想斗争,她终于还是爬起来,关了空调,打开窗户。窗外的雨退去了白天的闷热,带着股清新的泥土气,她脑海中还回放着刚刚做的梦的片段,空气中雨水的潮湿和土壤的气味扑鼻而来,她重新回到床上,终于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苏影趁周末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上面有泽泽喜欢的卡通图案。因为泽泽平常也会过来跟她住几天,所以小人儿盖的童被、用的儿童牙膏和小牙刷、还有卡通小毛巾、浴巾在她的公寓里都一应俱全。 她去父母家再稍微拣了些小泽泽平常的衣服和他惯常爱玩的玩具,让浩宇开着车送她和小人儿回了公寓。 泽泽见要跟妈妈一起住,别提有多高兴了,回到公寓就不停地唱歌跳舞,还把玩具一样样地拿出来,整齐地放在客厅的一角。看见苏影在倒果汁,小人儿也跟过来帮忙,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杯递到沈浩宇的面前:“干爹,喝水水。” “泽泽,喝水,不是喝水水哦。”苏影有意识地纠正他,她想赶在小人儿上学之前把一些儿童语言尽量减少些,毕竟上小学就是小大人了。 “那,干爹爹,喝水。”说完,他调皮地冲沈浩宇眨了眨眼睛,长长的小睫毛扑闪扑闪的,足足一个俘获人心的小天使。 苏影走得近了,听见他把“喝水”改了过来,却叠了“爹”字,这个小人儿知道跟大人开玩笑了,她不禁一笑,也不再纠正了。 沈浩宇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再一把楼住小人儿:“小泽泽最近乖不乖啊?” “我很乖的,我帮外公外婆倒垃圾。” “真能干啊!那,有没有想干爹啊?” 泽泽捧起自己的卡通小水杯,喝了大大的一口果汁,腮帮子涨鼓鼓的,听到干爹问他,也不紧不慢地咽了水才回答:“想!我想干爹,也想干妈!” 苏影扯出一张面巾纸,擦擦小人儿淌到嘴下的果汁,笑着看沈浩宇的反应。只见他皱着眉,哭笑不得的样子,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接下小人儿的话去。她见状,便支了泽泽去一边玩。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他干妈扶正啊?”苏影看好戏般地望着他,“冰冰可是一心向着你们沈家的啊!” “你不觉着这么年轻就被婚姻束缚住,会浑身不自在的!”沈浩宇活动一下手臂,再扭扭身子,感觉他被绑了很久似的。 “随你便,反正婚不婚,我儿子都得管你俩叫干爹干妈。”苏影看一眼泽泽,他正专心地搭着积木,小嘴嘟嘟的像只小猪。 “哪儿能不婚呀,只是我俩现在都忙着冲击事业,等稳定了再说。”沈浩宇也跟着她的目光寻过去,看到小人儿专心致志的小模样,心中不禁起了涟漪,“你呢?还在等……”话到嘴边,“杜一旻”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影摸着手里的杯子,轻轻地笑了笑:“杜一旻?早不等了。” “那你在等什么?”这几年,他看着她身边出现的各色男人,优秀的、拙劣的,通通都被她拒之门外,没人能靠近她半步。 “等我缓缓劲儿,再去找一个对的人呗。”她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往事早已成烟。 你都缓了两三年了,还没好么?这句话“突突突”地冲到了他的喉咙口,当他想起苏影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清亮的眸中盛满散不尽的伤,单薄的剪影倒映在画室的地板上,倔强的背影在画板前不停地画啊画的样子,他就怎么也张不了口了,硬生生地把这句话混着果汁吞进了肚子里。 一直以来,苏影就是沈浩宇的保护伞、挡箭牌,每次他犯错的时候,只要搬出苏影这个大救星,总是能在父母师长的面前逢凶化吉。他曾经戏谑两人的关系为“同一个战壕里的革命战友兼革命友情上升的血肉亲人”,是势必愿为对方两肋插刀、甘洒热血的。所以,当看到苏影孤单的身影出现在杂志社的时候,他的心痛自然不言而喻,曾经,那个说要陪她一辈子的杜一旻离开了。 在苏影面前,他照顾她安慰她,讲笑话逗她开心,极尽关怀之情。换到杨冰冰的面前,他愤怒暴躁,甚至冲到沐城找到杜一旻狠狠地揍了一顿。可是回来之后,面对苍白憔悴的苏影,他仍然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他和冰冰只得拖上她一起去疯玩,游乐场、电影院 、小吃店、古镇、风景区……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害怕她在他俩的面前更显孤单,他还拖来颜默陪同,他知道,苏影在不了解内情的人面前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于是,有了颜默的加入,她果真不再愁眉苦脸,四个人边玩边闹,她也渐渐收拾起伤心,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笑颜。 “小熊说,小狗是我的朋友,你不能伤害他。小狗说,小熊也是我的朋友,你也不能伤害他。说完,小熊和小狗就牵着手离开了,小狮子急忙跟了上去,你们等等我,我也要跟你们做朋友。小熊和小狗停下来,高兴地牵起了小狮子的手,他们三个一起唱啊跳啊,开心地宣布:我们三个是好朋友……”苏影随口讲着自己编的故事,都很简单没什么情节,泽泽却也听得出神。 泽泽睁着眼睛对她说:“妈妈,我也有很多好朋友,在幼儿园里。” “乖,闭上眼睛。”苏影拍着他的背,一边讲故事,一边哄他睡觉,“那你们也要像小熊和小狗一样,互相帮助,知道吗?” 小人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宝贝儿,睡吧。晚安。”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小人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苏影轻轻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了书房。 在书柜最靠窗户的那扇木门后有两个抽屉,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放着两本相册。木地板的凉意刚刚好,她盘腿坐下,相册摊开在她腿上。 第一张是元旦晚会,被宣传干事拍下演出画面;第二张是她的生日,他为她亲身做了一个生日蛋糕;第三张是两个人靠在一起,背后是绚烂的春节焰火;第四张是情人节,99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比她的嘴唇还要红;第五张是运动会,篮球赛颁奖礼他捧起金灿灿的奖杯;第六张是在贵州旅游,朴实的当地居民和笑成花儿的他俩站成一排;第七张是他的生日,她把奶油抹到他的脸上;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一张照片就是一个故事,翻着相册,每一个跟杜一旻有关的回忆都鲜活起来,看着照片上的画面,仿佛再次经历一回。 但是,在她的心里,这样的经历只此一回,这些画面上所呈现的景象和故事,现如今也只存在于她的回忆里,所有的这一切都随着彼此转身而行的背影散在那年的风中,物是而人非。 第六章 “妈妈,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吗?”快到幼儿园门口了,泽泽歪着小脑袋问苏影。 “当然接啊,妈妈来接泽泽。”苏影蹲下身,摸了摸小人儿的头。 “那我们,我们来打钩钩。”说着,他就伸出小手指来。 苏影跟他拉过钩,然后把他送进了教室才离开。 走到街口她碰到了颜默,他是刚刚送园长来上班,见她正往外走,于是等在路口。听说苏影的父母去旅游了,颜默便向她毛遂自荐:“那这周就我来接送泽泽吧。” “那怎么行,你够忙的了。”光是路上来来去去的时间就不知道得耽误多少,苏影一口拒绝了他。 “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她还是觉得不妥:“让颜大律师来接个小孩儿,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迟早的事,你就当我是提前练习。”他冲她一笑,灿烂的笑容迎着东升的旭日,闪着金黄的光。 听他这样一说,苏影只好笑着应下来。 “影姐,这个图怎么修都回不了原来的感觉,怎么办啊?”小米苦大仇深地对着电脑,叫着苏影过来救她。 设计部的人都知道,小米很依赖苏影,有什么困难总是找她,所以大家都戏称苏影是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大家听到她嚷开了,都笑了起来。 苏影不急不忙地走过去,在她修的图上左点点右点点,鼠标键盘相互配合着操作,不一会儿就把图片修好了。她指指电脑上的画:“你看看,行不行?” “影姐,你是我的偶像。”小米双手合十,一脸的崇拜。 “现在看上去跟原图还是有些区别,不过不是一定要修得跟原图一模一样的,只要色调和谐,颜色搭配起来美就可以了。” 小米虚心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 苏影刚回到座位,沈浩宇的信息框就跳了出来:“你真的要表演这个节目???”后面还跟着一个震惊的表情。 周年庆就在这周五,晚会的节目也已经写入流程,已经没办法更换了,她深深地呼一口气,敲下两个字:真的。 浩宇的回复也很快回来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更改节目。 知道浩宇为自己担心,她顿时觉得知己贴心,一切都值当。她又侧头看了一眼小米,再说,怎能拂了小姑娘的意。她灵动的指头在键盘上飞舞:不用了。别担心,我很好。 往常泽泽见到颜默总是彬彬有礼,难免有些疏离感觉,许是最近经常见面,他又极有耐心陪小人儿一起玩,泽泽自然跟他亲厚起来。这天接了小人儿放学,回到公寓楼下时他硬是拖着颜默去家里玩,苏影见颜默没有其他要忙的事,也邀请他留下来吃饭。 “妈妈,我要喝圆圆汤。”泽泽卫生习惯特别好,进屋就到洗手间去搓手。 “当然可以!”苏影笑眯眯地看着他洗手,把擦手巾递给他。 小人儿放好手巾,转着头看着颜默:“也请颜叔叔喝,好不好?” 苏影捏捏他的小鼻子:“好!” 颜默陪泽泽搭积木,苏影在厨房做饭,不一会儿就准备了三菜一汤,给泽泽舀上一碗冬瓜肉圆汤晾凉,然后摆桌盛饭,三个人便吃了起来。 泽泽高兴地吃着“圆圆汤”,还主动帮颜叔叔也盛了一碗:“颜叔叔,喝圆圆汤。” “好啊!”颜默端起碗来闻了闻,“哇,好香啊!” “妈妈做的圆圆汤最香了,我最爱吃了!”泽泽一口吸进一个小肉圆。 泽泽小时候不爱吃肉,小胳膊小腿的别提多瘦了,于是苏爸爸苏妈妈变着花样给他做炒肉丝、肉丝面、滑肉片、肉片汤,全都没用,小人儿照例是把其他的吃完,剩一堆肉在碗里。有次老两口剁了肉馅准备包饺子,苏影就舀了些肉馅出来放上调料淀粉,用勺子舀成一颗一颗的小小的圆球,给小人儿做了一个青菜肉圆汤,哪知道小人儿“呲溜溜”地喝了个精光,还直说:“妈妈做得圆圆好吃!”自此之后,苏影就常给他做“圆圆汤”,猪肉、牛肉、鸡肉和鱼肉,全都剁得碎碎的变着花样给他做,只要是她做的圆圆汤,不管什么肉馅的,小人儿都必定喝个精光。 苏影看着开心喝汤的小人儿,指着桌上的其他菜说道:“儿子,每样菜都得吃哦。你看,绿油油的青菜、软软的排骨、脆脆的胡萝卜丝全都是很有营养的,吃了就能长得高高的。” 小人儿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妈妈,能长得跟颜叔叔一样高吗?” 她和颜默听到后,都笑了起来,两个大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当然能!” 泽泽吃完了就自己跑到沙发上去坐着看动画片了,苏影和颜默继续在餐桌上吃饭。她想起上次提到的案子,有些担心地问他:“王教授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学生和校方都愿意在这件事上为教授作证,证明他没有抄袭原告的论文。” “那现在是确定要打官司了?” “还在协商。” 苏影点点头:“你既要忙工作,又要帮我接送泽泽,我还真是过意不去。” “咳!”颜默擦了擦嘴,“说这话就生分了不是?不能白捡个叔叔当啊,得为小泽泽切实做点事才不辱名号啊!” 说完他便起身收拾要去洗碗,苏影连忙把他拦下,她仰起头喊泽泽:“儿子,快来拉颜叔叔陪你看动画片。” 小人儿听到妈妈的指令屁颠儿屁颠儿地就跑过来拉了他去,苏影也三下五除二,麻利地将一切收拾妥当。 三楼的宴会厅人声鼎沸,苏影在楼下都听到了上面音响里传出的声响,主持人声音洪亮:“现在我宣布,《城,不遥》正式启动电子杂志项目,周年庆典现在开始!”之后便是欢呼声和掌声。 这个时候,杜一旻和沈浩宇应该正在握手吧,然后大家一起举杯预祝合作顺利。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杜一旻如今成了什么模样?他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冷酷的外表下有一颗幼稚的心?是不是还是会带着一点小任性对自己的爱人发脾气? 爱人……杜一旻爱的人……苏影强迫自己中断了脑海中的画面,拿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用手写板在图上勾着线条。 杂志社所在的楼房在遥城有些年头了,老式楼房时时刻刻都透出古老的气息,加上独门独落的院子里绿树成荫、花草丛生,更显出独特的韵味。楼房的一楼二楼是杂志社员工的主要活动区域,会议室、各个部门的办公室、休息室、厨房、阅览室等等都分布在这两层,三楼是宴会厅,用以举行大型会议、周年庆之类的聚会和晚宴等。 宴会厅除了可供开会和聚会使用的高科技电子设备以外,还专门配有大厨房专门来准备食物,沈浩宇很早就联系了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团队来负责今天的餐食。此刻,烤蛋糕、小饼干和各式茶点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散出来,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香香甜甜的味道。 苏影一边给图上色,一边用力吸了吸鼻子,这不吸倒好,一吸之后满鼻的奶油香,搞得她直摇头: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叫人如何干活啊!刚想着,就听见有高跟鞋声叮叮咚咚地传来,她向门外望去,只见杨冰冰手里托着小碟子娉娉婷婷地走过来。 “鸵鸟小姐,你果真在这!”冰冰把盛着糕点的小碟子放到她跟前,不免取笑她,“忙什么呢?” “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叉一块小蛋糕轻巧地咬下,“签字仪式结束了?” 冰冰点点头:“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对方的签字代表?” 苏影正在咀嚼的动作停下两秒,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关心?殷勤地拥抱一个,还是面若桃花地献一个吻?” 冰冰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也不再多说,转了话题:“你的节目准备好了吗?” 苏影咽下蛋糕,擦了擦嘴:“万事具备,不用担心。” “对了,裙子带来了吗?”冰冰翻了翻她的包。 “挂在小沈的办公室呢,我中午拿到洗衣店去熨了,”苏影指了指浩宇办公室的方向,“瞧,我多重视你!” “谢谢你的重视。只希望你不要再当鸵鸟小姐,穿上漂亮的裙子摆出高姿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冰冰继续叮嘱她,“待会我替你拿着裙子,你给我好好表演节目,完了立马给我穿上裙子美美地出来。” 苏影轻笑出声,这小妞竟然替她瞎操心,比她还紧张跟杜一旻的会面,她赶紧做了个敬礼的姿势以表决心。 晚会虽说是内部表演,但是因为有IT公司在场,舞台布置和节目编排也比以往更惊喜,搞得有模有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公关部还在舞台前面装上了暗红色的丝绒幕布,安装了电动开关,在节目开始和结束时拉开和闭合。 在遥城,大家公认的最藏龙卧虎的地方除了大学,就是《城,不遥》杂志社了,光看这周年庆上的节目就能观其一二。书法表演、古筝演奏、自组乐队演唱、街舞……各种形式的节目悉数登场,博得台下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等到幕布再次拉开,苏影和小米已经上了舞台,中央摆着高高低低的三个话筒。小米是主唱,高脚椅摆在中间,她轻轻地扶着话筒,苏影则坐在她身旁,一只高话筒立在她唇边,另一只稍低一点儿的凑在吉他跟前。两人都统一着装,穿着短袖、仔裤和帆布鞋,体恤是冰冰特意为杂志社十周年庆设计的,牛仔裤是经过泛白做旧的浅蓝色,帆布鞋是白色的,看上去特别干净清爽。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滴童鞋们,轻言细语、恶言相向、赌咒发誓、画圈圈都治不了你们,说,你们吃哪一套?软的硬的甜的咸的?我都如数奉上。嗯? 求撒花,求评论,求收藏…… 第七章 没有其他乐器也没有混音效果,单单一把吉他轻轻拨动着旋律,宴会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住呼吸,凝神听了起来。舞台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杜一旻被隔在一层人外的舞台右侧,跟编辑部、设计部的负责人谈着电子杂志的一些大体思路和构想,听到吉他声时,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朝舞台望去。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变迁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杜一旻看着台上穿着体恤仔裤的女孩,他顺着琴声望过去,眼神落在弹吉他的人身上时不由得心下一颤,再挪不动目光了。小米的声音带着点嘶哑,听起来特别有味道,配合着歌词,仿佛那些年少记忆都一一涌上心头。 苏影束起的马尾乖乖地垂在脑后,发梢轻巧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黑黑的头发随着她拨动琴弦的手臂丝丝轻动。和弦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得行云流水,在座的人无不鼓掌叫好。杜一旻望着舞台上的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墨黑的眼眸中透着晶亮的光,看到他走来,逆着光的她扬起嘴角露出腼腆一笑,这一笑仿佛划过长空,在他孤傲的心里架起一道彩虹。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再次相见,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波澜不惊,台下掌声不断,她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看到她一直微低着头,没有小米面对观众时的深情眼神,只有恬淡的笑浮在脸庞。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舞台,时光的碎片纷纷扬起,台上的光线和布景仿佛都变了,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大一那年冬天的遥城大学元旦联欢晚会。他和她在舞台的阶梯上席地而坐,没有凳子也不用伴舞,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拉开五米的距离,他轻轻的唱,她浅浅的和。他们的歌声在学校礼堂里飞舞盘旋,他转头望向她,她远远地坐着回望他,杏目含波眼角带笑,那画面,美不胜收。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苏影会像歌里唱的那样偶尔想起他吗?从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不知道如何来面对她,这样拖着,一直拖到跟杂志社合作,见面在所难免的时刻。原本以为当年他一走,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可就在刚才,小米清新的歌声在厅里悠悠绵绵地绕,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知道,他回来了,但他和她,再也回不去了。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进了副歌,苏影边弹边唱,沉着嗓子和着小米的歌声,这个时候她才稍稍抬起眼眸望了望台下。本是毫无预备的一抬头,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目光,深锁的眉头之下是他通透的眼神,掩了往日的轻浮狂躁,多了温静却邃远的力量,笼罩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她慌忙转了目光看向别处,却被刚刚的那一瞥扰乱了心跳。她想起那年元旦的晚上,节目结束之后,她听到他说:“为你自己的心也找一个家吧。”清淡的月光下,树叶在寒风中“唦唦”的响,他握住她的手放上自己的心口,她感觉到他和自己一样狂乱的心跳。那一晚的夜色在回忆里也变得特别明亮,他们绕着体育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塑胶跑道上落满他们的影子,他用大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纤细的手,紧紧地握着一直没有松开。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什么是爱的代价?是她曾为他伤心流过的眼泪,是在他走后的每一个夜里,她想起他的脸他的笑,他怀里拥抱她的温度时,隐隐作痛的心,付出的这一切都是为爱,都甘愿也值得。今天,她又唱起《爱的代价》这首属于他们的歌,唱起这让他们相遇又离开的歌,再一次跟他重逢,如同年少岁月里的她那么深切地爱过他,都已足够。 “乖乖,你俩唱得真好!我都听得热泪盈眶啦!”冰冰一手搭一件礼服,分别伸到苏影和小米的面前,“快换装!” 小米乖巧地接过衣服,对杂志社的未来老板娘点头感谢:“谢谢冰冰姐!” 冰冰对她一笑,领了苏影进换衣间,待她穿好裙子之后,冰冰从手袋里取出一对珍珠耳环替她戴上:“喏,挺搭的嘛!” 苏影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正要出去,又被她拦了下来,将她一把按在椅子上,替她散开头发,细致地梳:“穿上这裙子,你再顶个马尾出去,像什么样儿!” “你都快成我的造型师了!” 冰冰白了她一眼:“高跟鞋,换上!给我争争气,让那个杜一旻瞧瞧,没有他,你照样过得漂亮!” 闻听此言,苏影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才是冰冰帮她设计礼服的最终目的。 晚宴在所有表演结束之后准时开始,要是往常苏影绝对会对沈浩宇大发牢骚:干什么整自助这种跑来跑去、不能安生吃饭的形式!可是今天她却在心里表扬了浩宇一百二十遍,自助好啊,想吃啥拿啥,关键是她要早点回家陪泽泽,可不能让颜默当了司机又当保姆,晚了还做陪睡。于是,她迅速地扫了几大盘自己爱吃的菜端回来,也顾不上跟同桌的人聊天了。 跟浩宇和冰冰打过招呼之后,她便抽身离开,刚走出宴会厅,直直地撞上了杜一旻。银灰色的西装把他的身材勾勒得恰当好处,大厅里耀目的光线衬得一米八个头的他格外高挑挺拔,他缓缓地走近她,轻启薄唇:“要走了吗?” 苏影将长长的发丝别到耳后,精致的珍珠耳环点在耳垂上,她朝他微微点头,唇角细微的弧度还是美丽如昔。 “我送你吧。”杜一旻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她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他见她推脱的神情,也不便强求,只说一句:“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她见他坚持要送,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往楼下走去。她低着头看台阶,也不说话,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落在她身后两步,白色的裙子温柔地勾勒出她的身线,婷婷娜娜的背影荡漾着成熟的美,却比三年前越发清瘦了,头发披散着的样子格外温柔,连身裙的绸缎笼着银色高跟鞋闪着亮晶晶的光,和他身上的西服相互辉映一色。 走到院子里时,苏影停下脚步,微笑对他:“你上去吧,我走了。” 正准备转身,却听到他压着嗓子叫她:“苏影——” 她的身体直直地僵住,只听见他声线柔柔:“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她回过头给他淡然一笑,“好胳膊好腿儿的。” 听她戏言,他弯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之后有得忙了,电子杂志开始做的话,工作量会增加不少吧?” “还行,你们也要开发新的阅读器,大家都闲不下来了。” “现在,”杜一旻又起了话头,“还每天都练吉他吗?” 苏影摇摇头:“很久不摸琴了,今天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弹得很流畅,完全看不出生疏。你……”他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就听见有人叫她,于是收住嘴看向来人。 “能走了吗?”颜默走过来,背后是泽泽,小人儿玩累了早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嗯。”苏影点点头,凑近看了看睡得正香小泽泽。 杜一旻有些狐疑:“这位是?” “哦,”惊他一问苏影方才想起来,手在两人的面前指了指,“这是杜一旻,这是颜默。” 两个男人倒是不拘束,大大方方地交手一握:“你好。” 随后,苏影便和颜默一起离开了。 以前,杜一旻听苏影提起过“颜默”,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想不到几年后,这个人已经代替了曾经的他站在苏影的身旁,来完成他当年许下却没能兑现的承诺。苏影是个看上去温顺的女孩,但她的内心敏感脆弱,需要人好好疼爱和保护,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看着他们三个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如同一家人一样,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温柔的母亲和一个可爱的孩子。爸爸背着熟睡的孩子,妈妈轻轻的扶住孩子的背,慢慢的,静静的,他们一同回家,温暖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他们回家的路,多么和睦温馨。 可是,如此温暖的场面却让杜一旻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俩今晚吃的什么?”苏影摸摸泽泽的头,这孩子都睡出汗来了,“他没有吵你吧?” “怎么会?”颜默轻声回答,“泽泽很乖。我们找了个饭馆随便点了几个炒菜,他吃了不少,很听话。” 她听了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今天可耽误你不少时间啊,算我欠你一顿。” “大餐肯定是不能少的。” 他打着方向盘,笑脸盈盈,她偏着头,正好将他的笑容收入眼底,颜默总是这样笑容满面,让她觉得阳光明媚,生活美好。不像杜一旻,想到这里,她皱起眉头,可自己却爱死了他的冷酷、乖戾,而当时的杜一旻,又是爱上了她的什么呢? “对了,”颜默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教授的案子圆满解决。” “怎么解决的?”苏影展了眉,悄声问他。 “告他的研究生同意通过协商和平解决,学校为严肃校纪,给他记警告处分。至于教授以前的事情,因为考虑到老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学校也表示会酌情处理。” “这样挺好,你也可以宽心了。”泽泽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轻轻地拍拍小人儿的后背,他就又不动了。 突然,她笑眯眯地问他:“你以前写的论文被教授霸占过吗?” 颜默刚想大笑,瞥到泽泽便收住,他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得像是强抢民女一样。” 王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年来大家都很清楚,可是眼前的颜默却用一句笑话四两拨千斤地略去重点。苏影看着他,没有笑声,笑容却格外潇洒,不由得心中荡漾:这个不计前嫌的善良人啊! 第八章 看到杜一旻走进来,在他们的桌前坐好,沈浩宇问道:“送苏影去了?” 杜一旻点点头:“她过得好,有人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我和冰冰肯定没有亏待她。”浩宇叫他放心,笑吟吟地喝光杯里的酒。 “我是指,颜默……” 冰冰敬完一圈酒回来,刚巧听到这句话,立即沉下脸:“当初走得那么干脆,现在阴阳怪气的做什么?看苏影身边有人了,吃飞醋呢!” 浩宇瞪她一眼,转而对杜一旻说道:“苏影父母旅游去了,最近颜默帮她接泽泽,嗯……他俩,没什么。” “有什么又能怎样?”冰冰一听这话,那是不依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 杜一旻苦笑一声:“确实,我没什么立场。” “咳,你俩,啥时候才能不这么别着劲儿啊!”浩宇有些无奈地叹道。 “不怪冰冰,都怨我,”杜一旻碰了碰他的酒杯,“来,喝酒喝酒。” “杜一旻,你家小甜甜真签给了‘遥远星空’?”除了谈苏影的事,冰冰会夹枪带棒地对付杜一旻,遇到其他问题,她都能客观对待。 “嗯,在沐城实习完了之后就签下了遥远星空的经纪约,毕竟遥城的发展更好一些。” “遥远星空”是遥城最大的模特经纪公司,在国内同行业里也是属一属二的,在它旗下知名模特众多,全都是在国内外赫赫有名的角色。 “如果不是小甜甜签回了遥城,估计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的吧。”冰冰气定神闲地吃着点心,语气里却是透不完的嘲笑。 浩宇生怕冰冰再发起更大的战争,连忙接过话:“你这护花使者当得可真够到位的,当年从遥城跟到沐城陪读,现如今她回来发展,你又跟着回来。” “那可不?小甜甜魅力不减啊。当年可以‘以一敌千’,现在没有敌人,对付他这区区一个男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吗?把他收得服服帖帖的!”想到当年,田甜一个小女生轻而易举地俘获杜一旻的心,用短短的一年时间抵消苏影和杜一旻相识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冲这“以一年抵一千天”的战斗力,小甜甜也绝非弱者,冰冰的脸上挂起轻蔑的笑。 看见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冰冰赶紧收起神色,露出标准的“八齿笑”,起身迎上敬酒的人。 苏爸爸和苏妈妈旅游归来,大包小包的礼物堆了半个客厅,苏影直接对老两口搬回的这“半壁江山”树起大拇指,旅游纪念品和土特产全是老两口千里迢迢背回来的,真是让她佩服不已。 泽泽像个小大人似的围在外公外婆身旁,帮着提东西、递东西,时不时地还帮外公外婆擦擦汗,小小的手捏着纸巾轻轻的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擦拭,老两口真是觉得买再多的礼物给这个香软贴心的小人儿都不够。 回到外公外婆家,泽泽就知道不能每天跟妈妈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也不能每天让妈妈送自己上幼儿园,接他放学了,小人儿有点舍不得,只要一见苏影闲下来就坐到她腿上,紧紧偎在她的怀里。 “妈妈,我每天都想吃你做的圆圆汤。”泽泽开始撒起娇来。 苏影摸着他短短的头发,知道小人儿想跟她待在一起:“那妈妈每天下班都过来给你做圆圆汤好吗?” “嗯!”小人儿见妈妈答应了,又提了新问题,“颜叔叔也来吗?” “颜叔叔?”正收拾着衣服的苏妈妈听到这个立马来了精神,“颜默吗?” 苏影点点头:“这几天多亏他帮我,不但按时接送,也陪泽泽一起玩,俩人现在可好了。是吧,泽泽?” “我跟颜叔叔是好朋友。”小泽泽朝外婆咧嘴一笑。 外婆闻言脸上绽开了花:“泽泽很喜欢颜叔叔吧?” 小人儿赶紧从妈妈身上跳下来,冲到外婆面前,重重地点点头:“当然!” 苏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拉着他一起坐到苏影身边:“颜默这孩子细心,体贴人……” “行了,妈,”苏影赶紧打住妈妈的话,“你要再说下去,我可走了。” “妈妈别走,妈妈别走!”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小泽泽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苏妈妈见状也只好作罢:“有缘分,你自己要好好把握!”随即又对泽泽宽慰道:“小傻瓜,妈妈跟外婆开玩笑呢!” 苏影也不再多说,点头答应。 跟颜默认识的这四年,要说没动心那是假的,可是,两人总是徘徊在比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的位置。她知道,自己曾经因为迟迟走不出杜一旻的世界而拒绝了很多人,可颜默是个例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完全忘记这个世界上有个杜一旻的存在,她愿意让颜默靠近,也愿意靠近他。 兴许是颜默从浩宇那里知道了些关于她的事,知道了杜一旻的存在;也许是她自己的潜意识里不愿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颜默,借机翻身忘掉过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也许,他只把她当作好朋友,他根本没有想过跟她在一起。否则,她和他怎么会一直在恋人未够的级别上盘旋摇摆。 接到田甜的汇报短信,杜一旻刚刚结束了项目统筹会议,本来拢作一团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笑着摇了摇头。“遥远星空”组织新模特去外地进行封闭式训练,田甜刚刚的短信就是来抱怨训练环境恶劣、条件艰苦的,看来这小妞有苦头吃了,估计她得磨掉一层皮。这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跳到他怀里,满腹委屈可怜兮兮地跟他诉苦,再懒懒地躺在沙发上,让他给按摩按摩。 想到她嘟起嘴,晃着卷发摇她手臂的撒娇样,他就觉得甜蜜,就像在大三那年暑假在遥城大学看到她。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刚刚从篮球场上坐到场边休息,只见几缕活泼的卷发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无意识地追了目光去,只见她轻轻绕到另一边的空地,和一堆女孩子一边说笑一边对着场上运动的人指指点点。她的面容本就生得极甜美,配上两枚迷人的酒窝,不禁让人如沐春风、如食蜜糖,再加上她本就出挑的身材,就算静静地站着也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何况她还甜甜地笑着,玲珑的酒窝浅浅的凹着,微卷的发丝在阳光下闪动,篮球场上立刻沸腾开了。事后才知道,田甜是被拖来给高中同学的哥哥加油的,而这个同学的哥哥正是杜一旻篮球队的队友,于是一来二往,他们也就认识了。 想到这里,杜一旻的脸上洋溢着深深的笑意,当年那个掀起满场风雨的小公主如今成了自己的女人,心里的得意和满足自是不必说的,更重要的是,她依赖他,像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女孩柔柔弱弱惹他怜爱,也像个缺乏安全感容易破碎的玻璃姑娘需要他的呵护,这带给他极大的责任感、成就感和满足感,同时也带给他的巨大幸福感,让他深深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日前《城,不遥》和儿童出版社洽谈了合作事项,将共同出版儿童绘本杂志。儿童的视觉习惯跟成人有区别,从构图、笔画到色彩都较以往有所不同,因此为了画出更贴进儿童生活的插画,苏影整日泡在杂志社的阅览室里研究近年来的各种儿童绘图本。 除了儿童绘本这个新任务之外,《城,不遥》的杂志插图也丝毫不能松懈,不过设计部负责人也很照顾她,把她的电子杂志插图工作转移给了小米,相应地减少了她的工作量,替她分担了不少的压力。即便如此,她依然是不得空闲,跟儿童出版社沟通意见,做主题插画,忙得连轴转的她常常错开高峰时间去厨房吃午饭,连负责煮饭的阿姨都渐渐摸清了她的时间习惯,总是在她来的时候才端出事先给她预备好的饭菜。 这天她刚端上饭碗,和煮饭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见小米跑到厨房来找她,小妞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脸都快落进她的碗里了。苏影赶紧把碗护到一边:“你不是刚吃过吗?别来抢我的食。” 小米拉过凳子坐到她身边,嗔怒道:“我才不抢你的呢!” “那你不好好干活,跑来干嘛?”苏影见她不是来抢饭吃的,也就放好碗慢慢吃起来。 “影姐,你成了摄影师的宠儿啦!” “什么玩意儿?”她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神情疑惑地问。 “我在整理电子杂志里要用到的周年庆照片,你知道我看到谁的照片最多吗?”小米故作谨慎地环顾周围,然后用手挡在苏影的耳边说道,“是你!” “我?开什么玩笑?”苏影用手肘支开她,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骗你是小狗!每个摄影师传给我的照片里都有你,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发错了,结果后来一看,不对啊,都是不同的人发给我的。” “那又怎样?当天是他们负责宴会的拍摄啊,这太正常不过了。” “问题是,每个人都拍了你,每个人都拍了你很多,每个人都把你拍得美极啦!”小米对她的轻描淡写显然不满意。 “那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影姐,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你美呆了吗?你还不信。摄影师的镜头都这么青睐你,这就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苏影被呛得咳嗽起来,这小妞弯了一大圈,只为了说明自己的判断正确,她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第九章 “颜默,你怎么在这儿?” 出了厨房,苏影瞧见颜默正走出沈浩宇的办公室。 “我们换了法律顾问。”浩宇跟在后边,帮颜默做了回答。 “颜默?” 颜默微微颔首,眼里点点笑意:“怎么?我不行?” “不不不!”苏影连忙摆手,“是我觉得意外。”随即,她有些玩笑般地伸出手:“合作愉快,颜大律师!” 他也很配合地伸出手,轻轻一握,脸上笑意深深。 等到颜默走后,小米迫不及待地拉住苏影:“影姐,这个新来的法律顾问也是你的人?” “什么叫也是我的人?”苏影故意加中了“也是我的人”几个字,瞪了一眼小米。 “还有IT公司那帅哥,我那天看见他送你下楼了,还跟你聊天呢!” “你个小间谍!”苏影敲了一记她的头,“谁让你跟踪我的!” “嘿嘿,你知道的,我对帅哥向来没有抵抗力!”小米摸摸头,傻傻地笑。 “他们都不是我的人,大学校友……”苏影说完“大学校友”四个字后,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在后面补了两个字,“而已。” 这两个字仿佛也是她在自己心里的加强音——杜一旻仅仅是她大学的校友,颜默也仅仅是她的大学校友。虽然事实上并不如此简单,一个是曾经的前男友,一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朋友,但她此刻宁愿麻醉自己,他们都是跟自己没有任何附加关系的人,仅仅只是校友,而已。 下过几场大雨的遥城渐渐有了秋意,苏影替泽泽拢了拢衣领:“冷不冷?” “不冷。”泽泽摇了摇小脑袋,学着样子帮她理了理衣领,“妈妈,你冷不冷?” 她对着小人儿摇摇头,杏眼弯起好看的圆弧。 正笑着,她扭头看见杜一旻穿着条纹POLO衫,风度翩翩地走过来。他带着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的笑,双手插袋远远地走过来,在看到躲在苏影身后的泽泽时,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这样的笑容让苏影有些恍神,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起那一年他也是带着这样和煦的笑,迎着阳光走进她的世界的。 “是你吗?” 他站在苏影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的头发迎着窗外的阳光泛成一片金黄。 苏影站起来,微红着脸怯生生地点头:“你是杜一旻同学?” “你好啊,苏影同学。”杜一旻轻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极淡却极好看。 她看见他笑了,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早就听过传闻,管理学院的杜一旻是个极酷的人,别人看他,总是觉得他带着些自命不凡的清高。所以像刚才那样的浅浅一笑,不要说难得一见了,谓之“奇观”也毫不为过。 他把背后的吉他取下来,和她的吉他挨在一起:“你带谱了吗?” 她点点头,递给他:“学校给安排的政治任务,你看怎么弄?” 遥大的元旦联欢晚会向来都十分精彩,各个学院彼此合作表演节目。苏影他们美术系是和管理学院结对子,于是会弹吉他的她被派来和杜一旻一起表演,节目是自弹自唱《爱的代价》。 杜一旻没有说话,拿起琴轻轻的弹了起来,眼神专注,心无旁骛。 在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他们每周都会抽出时间来练习,也许是在画室也许是在某个没人的教室,一人一把琴安静地排练,于是才有元旦晚会上那让所有人惊艳的一幕——男生轻轻慢慢地唱,女生低低浅浅地和。节目结束之后,他接过她的琴,一边一把吉他背在自己的肩上走向后台,那画面跟表演时一样美,他慢慢地走,不时回过头来看她,她就在后面低着头紧紧跟着,生怕跟丢似的。 家里的那本相册就有这样两张照片,一张是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他们相互对望,一张是在下场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她抬起头看他。千言万语都是多余,惟有当时热望的眼神永远刻在了她的心里。 “泽泽,不认识了吗?” 苏影被他的声音拉回来,牵着泽泽到他面前:“泽泽,来,叫……”只是一瞬间,她又停住了,潜意识推着她差点将“爸爸”脱口而出,可是“爸爸”的份量太重,小人儿喊不出口,而她也担心杜一旻承受不起。到底该叫他什么好呢? “泽泽,还记得叔叔吗?”杜一旻好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他率先开了口,抱起了泽泽。 泽泽很听话,甜甜地叫了声“叔叔”,杜一旻的心被深深地震到了。这个小小的小人儿,这把充满童稚的小声音,仿佛让他回到了过去。那个被他高高举起的小不点儿,那个咧着嘴笑得口水滴嗒的小淘气,那个拽着他的衣领睡得呼呼沉的小宝贝,怎么就一下子长大了,大到可以开口叫他了呢? 尚且是一声“叔叔”就已经让他心绪荡漾了,如果小人儿叫他一声“爸爸”,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他也愿意摘下来给他,他也愿意从此醉倒在他小小的香香的小怀抱里,这就是他的世界从此再也不想要其他。 可是,这只是如果。 “你走的时候,泽泽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除了‘妈妈’以外几乎什么不会说。”苏影喃喃地说道,像是在为泽泽刚刚不知道怎样称呼他解释,也像是在为自己刚刚手足无措不知道教泽泽叫他什么而辩白。 可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在泽泽的意识里,是把他当作爸爸的,尽管“爸爸”这个称呼从来没有从小嘴里蹦出来。当初杜一旻还没离遥城的时候,泽泽特别黏他,只要一见到他,泽泽就会扑到他怀里咧着嘴笑得特别开怀。 泽泽坐在杜一旻的腿上,任由他抱着,他宽大的手掌在小人儿的头上摩挲着:“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泽泽户口的事情,我听浩宇说还没办好?” “哦,”苏影抬起头,视线的焦点落在泽泽身上,“挺难办的,我正愁着呢!” “明年该上小学了吧?”杜一旻轻轻地问道。 她点点头,难为他还记得。 他继续说道:“我这边有熟人在公安局,我来办这个事儿吧,你别担心了。” “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难题被他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嗯,你到时候把身份证和泽泽的免冠寸照给我……哦,对了,他的户口上在哪儿?是你父母那吗?” “哦,不上那儿,上在我的户口上!我到时候把户口本和房产证都一并给你。” 杜一旻点点头,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你搬出来自己住了?” 苏影对上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也是为了能解决泽泽户口的问题,我爸妈另外给我置了套房,到时候就把孩子的户口单独上到这边。” 泽泽专心地吃着小饼干,不时还用小手捏着饼干喂给他俩吃,远远望去,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人,父母带着孩子来吃下午茶,外面是微凉的秋风,可是这一家子看上去分外温馨幸福。 隔了一会儿,杜一旻从窗外拾回目光:“这几年,辛苦你了。” “什么?”苏影也正在走神,冷不防听他提到“辛苦”下意识地问道。 “你一个人带泽泽,辛苦你了!” 杜一旻的眸色中带着暗暗的亚光,她对上他有些歉意的眼神,笑着摇头:“泽泽很乖,一点儿也不难带。” 小人儿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立刻扬起脸对杜一旻说:“叔叔,我很乖的,外公外婆都夸我呢!” 泽泽软软糯糯的话传入他的耳朵,他的心下一片柔软,捧起小人儿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我们泽泽最乖了!” 这一幕被苏影尽收眼底,不免诸多感慨。 杜一旻啊,我曾经以为你会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就像那年元旦晚会后一样,一直都不松开,以为你会只对我一个人笑对我一个人发脾气,以为你会跟我永远在一起,而我这一辈子也只为你一个人洗米。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跟你一起生活的场景,我们手牵手一起上班,在分手的时候给彼此一个亲吻,然后在工作的闲暇时间里给对方发一个甜蜜的短信,下班的时候你顺路来接我,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节假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书店看书、去爬山,或者是去运动场看你打一场篮球赛,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觉得再平淡似水的生活都会因为有爱而过得精彩。 此刻,你就在我面前,和泽泽开心地玩,眼里满是温情,薄薄的嘴唇亲在小人儿的脸上,好像怎么都疼不够爱不完。而你也许不会相信,我曾经多么想和你有个孩子,他有爸爸的皮肤、妈妈的眼睛,爸爸的嘴巴、妈妈的笑容……就像泽泽一样乖巧懂事,我们一起送他上学,再一起接他放学,我会给他做很香很好吃的圆圆汤,把他养得可爱极了。等他慢慢长大后,还会遗传爸爸的身高,像你一样帅气潇洒。 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遥城,我们是不是就能像我想的一样,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公园、去游乐场、去动物园?我们一人牵起孩子的一只手,任他蹦蹦跳跳,也许,你会摆出爸爸的威严,严厉地训他,看他红了眼圈瘪起嘴要哭的时候再一把搂住他,轻言细语地跟他讲道理,然后两父子继续开心地玩。 杜一旻,你知道吗?我多想就这样,和你一起白头啊! 苏影在心里浅浅地叹一口气,埋头喝水掩饰泛起的点点泪光。 作者有话要说:被病毒侵袭,请假几日。 各位潜水员不说话,我就当是恩准了哈,多谢。。。。。咳咳 中秋节,送逸是故人来番外月饼一个,请各位于明日下午两点准时领取。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团团圆圆! 第十章 “苏小姐,你来了?”杨冰冰店里的女孩把苏影迎进门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冰冰呢?”苏影左右都没瞧见大设计师的身影。 “冰冰姐在准备时装周呢,她把东西送来又赶去会场了。”女孩转身递来一个口袋,“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苏影接过礼物袋,朝女孩道谢。 秋意渐浓的遥城特别漂亮,高大的梧桐是遥城永远不变的风景,也是苏影的最爱,跟其他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同,她虽用力裹紧大衣却步履轻缓地慢慢欣赏街景。当年决定留在遥城上大学和工作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爱极了这些在秋风中轻摆的梧桐树,树木一字排开整齐地立在道路两边,秋风吹动着枯黄的树叶发出通透的“哗啦”声。苏影的衣角也被吹得随风翻飞,和纷纷扬扬而落的梧桐树叶一起构成了一道亮丽的街头美景。 颜默的生日就在这个秋风瑟瑟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苏影都会为他准备礼物,早已成了习惯。 他接过苏影递过来的礼袋,连声道谢。 苏影抿着嘴,扬起的唇角浅浅地绵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有一次闲聊时颜默曾跟沈浩宇抱怨:商场、网店到处都买不到合身的衣服,不是样式古板僵硬就是颜色毫无新意,总之是样样不如意,还开玩笑让杨冰冰涉足男装领域,让他也能买到称心的衣服。聊到后来,颜默还拿出纸来涂涂画画,跟浩宇讨论起衣服要怎么设计衣领、袖口配什么材质的扣子、衣长多少……怎样才能潇洒而不失稳重,工作休闲两相宜。苏影默默地听他们讨论,没有说话,却将他的想法都如数记了下来。 颜默打开袋子,探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衣服,轻轻展开,满脸惊讶:“上次我们讨论的样式?” “看看喜不喜欢?”看着他仿佛不认识她般的惊讶表情,苏影点点头,“这可是我软磨硬泡、许愿发誓,好不容易求我们的冰冰设计师百忙之中为你赶制的。” 杨冰冰正在筹备的时装周展示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忙得不可开交,人更是一刻也不得闲地待在现场,衣服搭配、模特展示、音乐和灯光……样样都亲历亲为,连睡觉也是在休息间里凑和着。但是接到苏影的指令之后,她还是头悬梁锥刺股地为颜默准备了这份生日礼物,选料、款式都是照着苏影给她列的单子,设计成衣后直接送去店里,没等和苏影碰面她就又赶回了现场。 “苏影,谢谢你。”颜默眼神如水,闪着温柔的光。 苏影咽下一小口开胃菜,施施然地摆手:“浩宇去了外地采风,冰冰忙着服装周,可不能让我一个人独享荣誉,功劳是大家的!” 他收好衣服,纤长手指整齐地扣在桌边,眉目舒展的脸上笑意渐深:“今天是单独感谢你的心意。” 认识苏影的这几年,颜默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好。她温柔体贴,总是给别人最大的关心和照顾;她心细如发,记得每一个朋友的生日,也周道地为他们准备生日礼物;她不仅能观察到别人的冷暖喜悲,就算是一些无法言明的不便也能体谅,所以,她的周围一直都围着像沈浩宇和杨冰冰这样热心的朋友。当然,她的身边更不乏趋之若鹜的追求者,而对待那些人,她的微笑和温柔全都收起,给人感觉高傲清冷不可靠近,只有相熟多年的朋友才能得到她的关心、她的微笑和她俏皮的玩笑。 从见到苏影的第一眼起,颜默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这些年来,他虽不动声色,却安静地将她的笑她的好,关于她的一切悉数收入眼底,一一妥帖放在心上。 灯火通明的IT公司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是一片凌乱,各种文件交错摊在桌面上。电子阅读器的开发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项目部的人都在加班加点努力赶工,他们的目标是在24小时内完成最后的设计并且测试成功。 杜一旻不停地在电脑上敲打着,其他人一吆喝,他立即起身去看,然后讨论,再设计。回到座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灌了一大口,丝丝苦味充斥着口腔,也让他紧锁的眉头稍稍展平了些,困倦的睡意渐渐远去,他被告知新的问题出现了。 杜一旻拨给沈浩宇商量插画和照片的处理问题,可是只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模式化女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无奈之下他拨通了苏影的电话,好在她还没睡,知道他们正在攻关之后,她在电话里详细分析了插图跟照片的异同处理。放下电话之后,杜一旻又跟程序员、技术员讨论了各种处理办法,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当他们做最后测试的时候,却又卡住了。 杜一旻有些泄气又不好发作,怕影响其他同事的情绪,只得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惊得一众专心工作的人都小声地吁了口气。杜一旻接起电话,听到楼下保安说有位叫苏影的小姐来找他,便匆忙下了楼。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苏影背朝着他面向大楼的门站着,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外套显得格外的小,玻璃门窗透着街灯和日光灯的亮,映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流泻了一地的月光。听到保安轻轻的一声“杜总”,她才转过身来,明明如此近,他却看不清她的眼睛。 苏影快步走到他面前:“怕你们还是不清楚图片处理上的问题,我就过来了。” “辛苦你了。”杜一旻憋了半天,吐了这四个字出来,然后领着她上了楼。 苏影跟主攻这部分程序的技术员详细解释了部分插画同照片在图片大小、色彩识别及浏览方式上的不同,并且在一边等着他们做数据处理和测试。可是,时间早已过了凌晨,她的眼皮重重地搭了下来,她趴在杜一旻的桌子上睡着了。 杜一旻抬手看了看表,短针和长针指向两点和十二点的位置,他示意还在熬夜的同事小声些,迅速关了苏影头上的几盏灯,给她盖上了自己的风衣。他捧着第四杯咖啡站在偌大的落地窗跟前,路上的街灯照着明亮的光,汽车零星地从路面上跑过,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擦动。 苏影蜷在桌上安静地睡着,键盘的敲击声掩盖了她平稳的呼吸,旁边的灯投着白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身上,杜一旻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不知道在他大衣下的她睡得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安稳。 大四下学期做毕业设计的时候,苏影在校外租了间小屋,以便自己心无旁骛地创作,杜一旻也跟来陪她。她昏天黑地的画了好几天,终于只差最后一点上色了,于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睡觉,想一鼓作气完成。可是头却越来越重,眼睛也睁不开了,手也慢了,连画笔也不受她的控制了,她就趴到旁边的小桌上准备眯一会儿再起来接着画,可是却渐渐地睡沉了。 等杜一旻玩至凌晨到小屋来看她时,她早就睡着了,小小的肩膀伴随着沉沉的呼吸在桌边一起一伏。他走过去,轻轻揽她入怀,顺势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却不想她又醒了,有些气恼地怨他:“干嘛呀?我不睡我不睡!” 他拉过被子来给她盖上:“都睡得流口水了,还不睡!” “谁说我睡了,我没睡我没睡,我还要画画,我马上就画完啦!”被吵醒的她本就不高兴,见他笑她更是不耐烦地掀了被子。 “明天再起来画吧,这么晚了,睡吧。”杜一旻已经完成了毕业论文,这段时间都跟同学聚会,玩到很晚,他也难得好脾气地哄着她。 “谁让你吵醒我的!让我趴着睡一会儿不就行了吗?谁让你弄醒我的,谁让你把我吵醒的……” 见她生气地喊着,他也来了气:“行行行,以后再也不抱你去床上睡了!爱睡哪儿睡哪儿,管你是睡桌子还是板凳,也随便你是睡厕所还是大马路,我都不管啦!”说完就坐到一边打开电脑玩起了游戏。 苏影走到画板前,重新拿起画笔开始调色,心里却想着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不由得伤心起来。她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到休息,特别是睡觉的时候更不喜欢被吵醒,杜一旻原本是好意,可是却在她说了几句气话后跟她对着干起来,还说以后都不管她了。想到平常她总是好言好语的像哄小孩一样逗着他,可刚刚才说了两句气话他就不耐烦地嫌弃她,苏影眼里的雾气慢慢氤氲开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杜一旻听到抽泣声慌忙走过来,一把夺过她的画笔扔到一旁:“不许画了,现在就睡觉!” 他一把抱起她扔到床上,任她挣扎也不松手,给她盖上被子,她也不再动弹,他便关了灯坐到床边,和衣躺下,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搂她在怀里。一下两下三下……他宽大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后背,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拍着。借着电脑的光,他看到苏影慢慢放松,随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停了手,亲了亲她脸上的泪痕。 听到一阵低沉的欢呼声,苏影直起身来,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杜一旻走过来似有似无地扶住她的肩:“测试成功啦!” “真的?”她半睁着眼睛,试探性地适应着对面的光线。 “我送你回家吧。” 苏影点点头,脱下背上的风衣递给他:“谢谢。” 他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那个在他怀里安稳睡觉、安心享受他的爱和关心的苏影永远丢在了那年的夏天。 苏影落在他身后半步,随着他进电梯去车库,上了车她就闭起眼休息。杜一旻没再开口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坚持过来,只有她知道,自己风尘仆仆赶来救急帮忙的原因,所有他开口的求助和他难以启齿的请求,她都明白,也都不会拒绝。 在杜一旻的面前,她仿佛失去了拒绝的能力,只愿倾尽全力帮他。即使,她不再是他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来消病假了,经过漫长的高烧和咳嗽,我终于恢复了元气。 各位焦急的亲们,久等了,鞠躬感谢。 第十一章 冰冰的品牌服装在时装周展示会上一亮相,立刻博得满堂喝彩,骨感模特依次出场,巴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表情,冰冷的笑把新一季的冬装衬得格外温暖。冰冰被模特簇拥着走到台前,彩灯把她身上的素色长裙染得特别的美,她站在一众高挑的模特中间像朵温婉的浅色牡丹。 苏影在后台为设计师献上一束香艳的百合,冰冰捧着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期赶回遥城的沈浩宇和专门来捧场的颜默被晾在了一边,随后,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常去的饭店庆祝。 一是为冰冰庆功,二是欢迎浩宇采风顺利归来,三则是他俩为颜默补一个生日宴。席上,浩宇和冰冰都拿出了事先备好的礼物送给颜默。 “颜默,您老的生日过得可真够本儿啊,先是苏影替你祝寿,再是我们仨一齐,这级别可够高的。”冰冰递了礼物,便笑着逗颜默。 颜默也不推辞,接过礼物,两手抱拳:“那可不,还得多谢几位抬爱啊!” “哎,本来以为今天的主角是我呢!”冰冰假装丧气地耷拉着头。 “不就是你吗?”浩宇夹给她爱吃的菜,“刚刚苏影那么大一捧花,不是恭贺你是谁?” 苏影无奈摇头,对浩宇说:“谁叫送花的人是我不是你呢,你真是不解风情啊!” “亲爱的,还是你了解我。”冰冰红润的脸上堆满笑容,轻轻地碰了碰苏影面前的杯子,“贴心姐妹啊!”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插科打诨,在桌边笑得东倒西歪,一顿饭花了两个多小时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颜默送苏影回家,站在楼下看她上楼。苏影进了单元门,用力地跺脚试图将声控路灯打开,不管她是使劲踏步还是用力拍手,灯就是不亮,索性放弃了,伸手去包里掏手机,却在这时看到黑暗中亮起一束光。 随后,她听到颜默的声音:“苏影,路灯坏了。” “我说呢,怎么一盏都不亮。” “我在楼下听你咚咚咚的猛跺脚,就没见灯亮,还好车里有后备光源。” 颜默左手举着电筒走到了她跟前,他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楼上走去。 苏影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自然地牵起自己,虽然只是拉着手腕,可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他手心传来的温热,周围静悄悄的,他手里的电筒投出的光就亮在他们的身前、脚下,她任由他领着,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只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地踏在水泥阶梯上。 往常几步就到的三楼此刻像一个无法抵达的目的地,苏影跟着颜默跋涉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前面只有微弱的一缕光线,可在她的心里却洒满阳光。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哪怕走到世界的尽头,只要有身前的一丝亮,只要有身旁的这个人,只要有他牵着引着,多远都不怕。 他们到了三楼,颜默才松开手,替苏影照着锁孔开门。 他站在门口,看她换好鞋,进屋开了灯:“行了,安全到家,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她倚在门边叮嘱他。 “我看单元门那贴了张通知,说是在做公用电路检修,也没说明天能不能修好。你明天出门记得带手电筒。”他深邃的眼眸里装满关怀,一抹清浅的笑漾在唇边。 她扶着门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颜默的车规矩地停在自家停车场的老位置,车子早就熄了火,他却一直没下车,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掌轻轻地攒成一个拳头,反反复复地捏紧、放松、捏紧、放松,手里还残留着苏影腕间的温度,温润的缱绻在他的指间。 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握住她瘦削的手腕,他伸出自己的手,像领一个迷路害怕的小女孩一样带她回了家。而她嘱咐他“注意安全”的模样也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如同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既甜蜜又羞涩,她怯怯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附着屋内的光,织成薄薄的一层绒,在眸间流动。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暖气恰到好处,一对男女对桌而坐,布艺沙发上搭着各自的外套。 “这里面是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泽泽的照片,我把落户可能要用到的信息大致列了一个单子,也放进去了。”苏影递给杜一旻一个封好的文件夹。 “到时候有不清楚的,我再电话联系你。”杜一旻点头接过,眼神落在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 “嗯,就麻烦你了。” 面对曾经的恋人,没有人会泰然自若谈笑风生,更何况是面对昔日爱人的客套言谢,杜一旻也不例外。他把桌上的小点心推到她的面前:“尝尝,这家的点心做得不错,不会太甜。” 最后一句落在耳里,难得他还记得她不嗜甜食的小习惯,苏影回以微微一笑。 “对了,待会儿甜甜要过来,说是很久没见你了……” 苏影的眼神掩在额发之下,神情淡到看不真切,杜一旻小心地问道:“你不介意吧?” “当然,”她抬起头来,还是刚刚那样的微笑,“是很久没见了……” 田甜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远远地走过来,玻璃橱窗上倒影着两个好看的身影,男的腰背挺直、气质卓然,女的面容姣好、温婉动人,不知讲了什么开心事,两个人神情放松,还微笑对望。田甜心想:真是郎才女貌啊! 进了店里,只见杜一旻朝她招手,多年不见的苏影也起身相迎,她娉娉婷婷地移近,才发现:这不就是刚刚看到的那对壁人吗?这几年在沐城,连她自己都忘了,时空转换之前,他们原本就是一对佳人。 “影姐,好久不见!”田甜亲热地拥抱了苏影,然后优雅地在杜一旻的身边落座。 “是啊,两三年没见了,你都成名模啦!”苏影笑盈盈地望着她,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个19岁的小女孩,散着卷曲的长发,有些害羞地跟在人后,见到她时跟别人一起甜甜地叫了声“影姐”,点在脸颊的酒窝像樱花一样绽开在唇边,更添几分娇俏。 田甜皱起眉头抱怨道:“什么名模啊,我就是一个打杂的。” 还不等苏影开口问是怎么了,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去:“集训的时候大家都是新人,没体会到,这边结束了回到公司才知道,内部等级那叫一个森严啊,绝非外界看到的那样光鲜亮丽。不仅要乖乖听经纪人的话,对于那些前辈也得毕恭毕敬的,她们让你端茶你就不能倒水,他们让你提服装袋你就不能拎化妆包。影姐,你说这不叫打杂叫什么,我都快赶上十项全能保姆啦!” 苏影听着她机关枪似一连串的诉苦,脸上一直挂着笑,这十足的小女孩神情真是让人心生怜爱啊,真恨不得能替她挡了那些繁杂的琐事,将她独独宠爱起来。当年,杜一旻也是这样从心底漫出强大的爱意,想要用尽全力去保护她的吧。 “行了,别叨叨了,先喝点水。”杜一旻拍拍她的头,递去一杯柠檬水,眼神无限温柔。 田甜“咕咚”灌下去一大杯,对苏影说:“影姐,你男朋友呢?” 这一问一语双关,让苏影着实愣住了,随即加深了笑容:“小丫头,你操心的事儿还真多啊!” 杜一旻也赶紧来解围:“真想当十项全能啊?” “影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那次一旻他们篮球队的队友过生日,正好寿星是我那高中同学的哥哥,我们都参加了他的生日会,你还记得吗?我就是那时见到了你。说实话,我当时真是惊呆了——怎么有人能这么美!” 苏影摇摇头,打趣道:“我真是待不下去了,杜一旻,你家小妞今天是不是喝醉了?” “影姐,你不知道,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怎么能有人美成这样,那是美到骨子里去的好看啊,透着低调的气质,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服务生及时出现解了苏影的尴尬:“先生,这是您刚刚订的水果蛋糕。” “好的,谢谢。”杜一旻接过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到苏影面前,“带回去给泽泽吃。” 想到爱吃蛋糕的小人儿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苏影没有推辞收下了:“谢谢。” 当年的蛋糕要比如今拎在手里的这个大很多吧。那是杜一旻亲手为她做的生日蛋糕,是他缠了蛋糕店老板五天才得到的机会,准许他进入蛋糕店的制作间,亲手烤制亲自喷奶油镶花边,终于做好了一个满意的蛋糕送给她。虽然知道她不喜甜食,却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满满的一腔爱意凝满了献给她。 苏影提着小巧的盒子跟他们告别,看着在店门口相拥而去的两个背影,她转身敛起目光,小蛋糕在她手下摇摇晃晃地左右摆动着,这里面会不会有他的爱吗? 反正于她而言,所有深情过往,俱已消散。 第十二章 “泽泽,快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苏影一边脱鞋一边朝屋里喊着。 苏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嘘,小声点,睡觉呢!” “这什么点儿啊?”苏影看了看时间,“困了?” “有点咳嗽,给他吃了点感冒药。” 苏影随妈妈进了屋:“咳得厉害吗?还有其他症状吗?” 泽泽乖巧地躺在床上,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写着“我不舒服”。 苏爸爸给小人儿掖了掖被子:“估计是季节变化造成的,稍微有点咳嗽,其他倒没什么。” “从公园回来就闹着要去你那儿住,还哭了呢!”苏妈妈有些心疼地摸摸孙子的额头,“真让人心疼!” “妈,我明天把他接到我那儿去吧。” “那怎么行?你还得上班呢!” “孩子不是闹吗?让他去我那住几天吧。”知道父母一定会反对,苏影赶紧搬出了小人儿。 苏爸爸和苏妈妈摇摇头:“还能依着他闹?” 爸妈这两年不计回报地付出,用心照顾泽泽,就像他们当年含辛茹苦养育她一样,可是这一切却是自己为他们多添的负担,实不应该。想到这里,苏影趴到妈妈的肩上心疼地说道:“爸妈,你们为他没少操心,让我这当妈的来照顾他吧,你们也歇歇。” 第二日早上醒来,泽泽看见苏影躺在他身边,高兴地爬过去亲她。小人儿叫醒了妈妈,撅着嘴对她说:“妈妈,我想去你那儿。” “是吗?”苏影一把抱过儿子,在他的额头亲了亲,“那就穿上衣服,叫干爹来接我们。” “好!”小人儿重重地点头,随后是一阵咳嗽声。 她赶紧替孩子穿上衣服,担心地问道:“除了咳咳,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跟妈妈说说。” “没有不舒服,就是这里,像有小虫虫在爬一样,”泽泽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痒痒。” “回家还是去医院?”沈浩宇把泽泽抱进车里,小人儿软软地靠在苏影怀里,小眼睛滴溜溜的水。 “比昨天严重了,我看还是先去医院吧。” 苏影摸了摸泽泽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小人儿精神也还不错,叽哩呱啦地跟干爹说个不停。 医生说泽泽是上呼吸道感染,喉咙发炎,开了些药给孩子吃,嘱咐大人这几天孩子的饮食要清淡,还得多喝水多睡觉。苏影和浩宇也稍稍放心了些,出了儿童医院,驾着车回了家。 一进屋,泽泽就跑到苏影的书桌前,翻出白纸和彩笔画起画来。不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问她:“妈妈,今天我能吃圆圆汤吗?” “当然可以啦,想让妈妈煮什么菜菜在里面?”苏影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唔……”小人儿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绿菜菜。” “好!”泽泽口中的“绿菜菜”就是所有绿色茎叶类蔬菜的统称,只要是带着绿叶子的菜都叫这个名字。苏影眼角带笑,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干爹,你留下来陪我吃圆圆汤吗?”小人儿撇开她,径直跑到沈浩宇的跟前。 浩宇放下杂志,一把抱起他:“干爹跟干妈约好了,今天不能陪你了。” “哦……”泽泽有些失望地垂下头,没过两秒钟,他又重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开心,“妈妈,我想让颜叔叔来陪我喝圆圆汤。” 目睹这一切的苏影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她指指瞬间“失宠”的浩宇:“你请干爹帮你打电话,好吗?” “干爹爹,你能帮泽泽给颜叔叔打个电话吗?我想请他等会儿喝妈妈做的圆圆汤。”小人儿摇着浩宇的手臂,柔软的小身体在他身上软绵绵地蹭。 浩宇冲苏影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心里直说:你儿子真够厉害的!苏影回他一笑,倒不是嘲笑他受了孩子的冷落,而是心里感到欣慰,因为泽泽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刚刚说的话不仅把想要做的事情说得相当清楚,还运用了自己的优势,用撒娇的方式精准把住大人的软肋,成功实施自己的计划。 浩宇愉快地通知了颜默,等到他来,两人就这段时间谁接送小人儿做了一番热烈的谈论,甚至可以理说是争执。 “我来吧,先前我也接送过一段时间,轻车熟路!”颜默脱了大衣,坐到浩宇身边。 “呵,照你这么说,我不轻车熟路了,我在遥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哪个角落我没去过!”浩宇急了,声音瞬时提高了八度。 苏影递了茶给颜默:“他就是遥城一霸,你可以质疑他的帅气,但你不能质疑他的地位!” “对,还是你了解我!”浩宇拍拍苏影的肩,脸上分明写着“这才是知己”。 “霸王,麻烦你回归主题。”颜默端起茶杯,不屑地朝他努努嘴。 “哦,主题……”他挠挠头,眼睛东瞅西瞧的。 “干爹,你去接干妈吧,我要颜叔叔接我。” 不知什么时候,泽泽拿着捏好的橡皮泥走到了沙发前,撂下这句话后便挤到两个大男人的中间一屁股坐下。沈浩宇一个人带着郁闷到内伤的表情站起来,朝他摆摆手:“儿子,干爹走了,这几天就让你颜叔叔接送你吧,有事给干爹打电话。要想我哦!” “嗯,”小人儿头也没抬,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橡皮泥,“你不是有干妈想吗?” 沈浩宇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敷衍地朝苏影和颜默挥了挥手,然后摔门而去,留下他俩憋着笑望向浑然不觉自己秒杀了别人的小人儿。 晚上,泽泽和颜默都胃口很好的各自喝下一大碗“绿菜菜圆圆汤”。泽泽看了动画片,跟颜默玩了会,然后吃了药洗了澡,爬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苏影和颜默清闲下来,边看电视边聊天。 临走前,颜默去了卧室看泽泽,小宝贝盖着最喜欢的汽球童被安静地躺在床上,脸颊红红的,他忍不住伸手抚摸小人儿,这一摸可就要了命。 “苏影,快来!”颜默压低声音,却克制不住焦急的语气。 “怎么了?”苏影站在卧室门口,听见他喊,急急地走到跟前。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轻轻地覆在泽泽的额头上:“你摸摸看,是不是发烧了?” 她一惊,手被烫得缩了回来:“怎么这么烫?” “应该是发烧了,家里有体温计吗?”颜默着急地问道。 “有,你等等。” 给泽泽量了体温,颜默一看“38度5”,立即招呼苏影快速给他穿好保暖的衣服,马上去医院。颜默抱着泽泽带着小跑奔到车前,苏影提着包紧紧跟着,一前一后地上了车,他把小人儿交到她怀里,发动了车子一路飙到医院。 医生询问了详细情况,开了打点滴的药。直到躺到病床上时,小人儿还沉沉地睡在她的怀里,颜默跑前跑后地办手续、开房子、交费、拿药,在这个深秋天却忙得一头大汗。等到针头扎进孩子的手里,药水一点一滴地输入小人儿的身体,颜默才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苏影递去一张面巾纸,他还是照例腼腆一笑,迅速擦干额上的汗珠。 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好看的米白色衬衫,声音轻柔舒缓地对苏影说:“医生说了,最近是儿童感冒的高发时节,小孩在幼儿园里又是互相接触的,难免被传染,等烧退了就好了。” 他狭长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带着静如大海的温情眼波,映在苏影的脸庞。她看着他点点头,因为泽泽而焦躁的心顿时变得安定了。她靠在他的右手边坐着,扭头对他低语:“多亏有你。” 他淡然一笑,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别担心。” 泽泽醒过来,看到不是睡在家里,而是在到处都白亮亮的医院里,手上还打着吊针,不禁嘤嘤地哭了起来。不等苏影说话,颜默便俯身过去,凑到小人儿的跟前笑着安抚他:“泽泽乖,不哭。你生病了,所以我和妈妈带你来打针,打完病就好了,我们就回家,好吗?” “宝贝儿,是哪里不舒服吗?”苏影摸摸他的额头,还有些烫手。 小人儿摇摇头:“妈妈,那你要一直陪着我,好吗?” “好,”苏影赶紧郑重点头,“妈妈当然会陪你的!” “颜叔叔也会陪我吗?”小人儿继续问道,软糯的声音绵进颜默的耳里。 他伸出小手指勾住小人儿的手:“颜叔叔和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乖,我们打钩钩。” 泽泽开心地点头:“有妈妈和颜叔叔陪,我乖我不哭,我是男子汉,我勇敢!” 苏影俯身给他甜蜜一吻,看到小人儿咧着嘴露出虚弱的笑,心里疼得厉害,想到小宝贝竟然在她的照顾下病得越来越严重,还要遭扎针这样的罪,她就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颜默竖起大拇指热烈地称赞了小人儿后,扭头便瞧见她杏眼点泪,闪着细碎的光,从裤兜里掏出叠得规整的手帕递到她手上,低语道:“妈妈坚强,儿子才会勇敢哦!” 她赶紧转身拭泪,他轻轻拍她的背,哄孩子一样用手掌温柔拍着,仿佛在说:“乖,别哭别哭。”手指灵巧地敲在她的背上,透过背骨传到了心窝里去,她酸着鼻头又湿了眼眶,一遍一遍反复地擦。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停电一天,我忘记放存稿箱的存稿就这样华丽丽滴错过了首轮直播。 向各位被“隔日下午两点”放鸽子的亲们鞠躬道歉。 第十三章 苏影趴在床边静静地守着,累了半晌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倦意,半梦半醒的恍惚起来。颜默附在她的耳边轻声叫她:“苏影,你去睡觉吧,反正泽泽的点滴早就打完了,我守着他就行。” “你也休息吧,你个儿高,躺沙发舒服,我就在这趴着睡。” “躺沙发我也伸不直腿,还差一大截儿呢,你就别跟我争了,快去。” 苏影微睁的眼睛盖不住疲惫,她点点头躺在了沙发上。 颜默把自己的灰大衣给她盖上:“凑和着搭搭,你可不能再生病了。” “那你盖什么?”她支起手肘,探身看了看。 “这屋里挺暖和的,我还出汗呢!”他伸手抹了抹额头,“放心,我冷落不了自己,你就安心睡吧。” 她也不再多说,和衣躺下,却不知为什么消了一大半的困意,抬眼便见他坐在自己身前一米不到的位置替泽泽拉被子,背影在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下愈显硬朗。就像那年初遇时,他领她去吃饭,挑高的身材足足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她就跟着他的背影傻傻地往前走,眼神落在透着点点汗星子的白体恤后背上,那感觉让她觉得格外亲切可靠。 她拉了一把大衣,用下巴压住衣领,这一动传来一股洗衣粉的气味,仔细一闻是颜默的衣服。衣服上干净清爽的香气扑面而来,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阳光灿烂。 她埋首在这片香里,闭着眼静静呼吸,是有多少年没有关注过这种专属的味道了? 苏影想起贵州旅行那次,她和杜一旻并肩坐在老乡家的院子里,平整挺阔的坝子上随意放着些长凳,山间的雾气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绿树的味道把他俩的衣服沁润,透着湿漉漉的凉气。杜一旻拿了外套给苏影披上,用手圈住她搂在怀里,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乖巧地把头倚在他的肩上。 天上繁星斗斗,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透着在遥城从未出现过的光芒,山间的虫鸣鸟叫像是一曲永远没有结尾的歌,连绵不绝地回响在山区的天地之间。相互依偎的年轻恋人看着山间亮起的点点灯火,像是永远不知疲惫一样说着绵软的情话。 “以后,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你会在门口迎接我吗?”杜一旻悠悠地问苏影。 她的脸不自觉红了,却大方地点头:“当然会。” “就像那些灯火一样,”他指了指山间亮着灯的房屋,“你也会为我亮一盏回家的灯吗?” “亮一盏比他们都亮的灯,等你回家。”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在她的额头印上深深一吻。 清风东倒西歪地吹着,她埋首在他的颈窝闻到淡淡的沐浴液香气,仿佛甘甜的夜露。 天刚朦朦亮,苏影就被晨光叫醒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颜默身后,替他披上外套。颜默动了一下,擦了擦眼睛:“你醒了?” “嗯,你再睡会儿。” 颜默拢住衣服,站起来穿好:“我去给你们弄点早饭来。”熬了一夜的他,唇边冒出浅浅的一圈胡渣,添了沧桑的成熟气质。 苏影捂着嘴笑他:“有时间回家刮刮胡子。” 一个小时后,刮了胡子的颜默提着保温桶回来了,里面装着新鲜的鱼茸粥。他舀了两碗出来,和苏影坐下吃起来。白白的粥里是浓浓的鱼香,米是熬开了花的新米,鱼是挑了刺剁得碎碎的鱼茸,汤白米香,闻着就特别有食欲。 苏影不傻,当然知道这不是外面买的味精粥,于是盯着他问:“还专门回家熬粥,你也不嫌麻烦!” 颜默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回话:“我路过早市看到有鲜鱼就随便买了条,粥是我妈熬好的,我顺手把鱼肉加了进去。” “随便、顺手,你可真轻描淡写啊!” “趁热喝吧,待会泽泽醒了,你就得喂他啦。” 暖暖的朝阳静静地落在他的背上,细细的金光薄薄地勾出他的身形,他的睫毛轻巧地一翕一和,如烟的阳光斜斜地投过来,在他的眼下落成斑驳的影。 他利落地站起来,从发呆的她手上夺过碗去洗。 护士来量了泽泽的体温后,把苏影叫到了门外。 “还有点低烧,你们看还需不需要打点滴。”护士在病历本上做着记录,跟苏影说道。 她点点头:“烧久了对孩子也不好,那就再打打吧。” “那我叫医生等会过来给孩子再瞧瞧。” 送走了护士,苏影刚要进病房,却被人拍了拍肩。她扭头一看,是田甜,身旁跟着护花使者杜一旻。 “这是怎么了?”杜一旻有些惊讶地问她。 “泽泽病了。” “很严重吗?” “感冒发烧。” 苏影看了看脚上缠着纱布的田甜:“脚扭了?” “是啊,”田甜指了指自己的伤脚,“最后一次训练了,看着要登台了,崴了。” “怎么不小心一点呢?”苏影蹲下身,仔细瞧了瞧,“肿得很厉害呢!” “只有慢慢养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上台。”田甜懊丧地垂着眼。 “伤筋动骨一百天啊,多喝骨头汤多休息,登台的事等脚好了再说。”苏影关切地说道。 杜一旻搀着田甜,低声问她:“我们进去看看泽泽吧。” “哦,对,看我,就顾着自己了。”田甜一拍头,爽朗地笑起来。 “泽泽怎么病成这样了?这段时间很容易感冒,我们公司好多人都病了。”孩子还沉沉地睡着,田甜摸了摸泽泽的小脸蛋,“宝贝儿,真可怜。应该注意些的,一不小心就感染上一些流行病毒和细菌,小孩遭罪啊!” “嗯。”苏影知道是自己疏忽,却不喜欢被人随意评论,强压着心里的不快,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拿棉签蘸了水往泽泽的小嘴上抹。小人儿的手上还能清晰地看到针眼,附近有些微青的肿,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恨不能代替小泽泽挨针受痛,只盼着他早些好起来。 “影姐,你平常应该多关心泽泽,小孩子一不注意就生病了。”田甜走到她面前,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大人的抵抗力强,有点什么小咳嗽小感冒的,挺挺就过去了,小孩可就不一样了,小胳膊小腿儿的,抵抗力也弱,幼儿园里小朋友相互传染的情况也很严重,平时就得当心,小宝儿就不至于受这些苦了。” 苏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人比她更爱泽泽,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跳出来指责她,而这个人竟然是杜一旻的田甜。她头也没回,斩钉截铁地说:“妈妈的爱,只有儿子明白。” 田甜的表情僵在脸上,刚刚还长篇大论说教此刻却一句话都讲不出,刚刚还得理不饶人的气势也烟消云散,她白净的皮肤上嵌着阴黑的脸色,站在病房中间进退不得。杜一旻皱着眉立在她身旁,不知如何开口。 苏影紧咬嘴唇,眼眶里盈满了泪。这些年来她独自抚养泽泽,把所有的不利消息全部屏蔽在外,可是此刻,面对田甜的无端指责和杜一旻的一言不发,那些她多年来装作没有看到的指指点点,假装没有听到的流言蜚语全都涌进了眼里耳里,格外真切清楚。 “啪—啪—啪—”眼泪划过她的脸滴到白色的被子上,棉布迅速吸收了水分再极速晕开,没人看见。 这时,颜默捧着洗好的碗走了进来,眼睛落在苏影的身上,正巧看到她脸上滑下的泪滴。他有些阴郁地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其中一个是有一面之缘的杜一旻。此时,杜一旻身边的妙龄女郎正疑惑地盯着他。 他理也没理,放了碗径直走到苏影身边,扶着她的肩,软声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借他挡住那两人的位置迅速擦干眼泪,然后起身介绍道:“这是杜一旻,你们之前见过的,这是……”她顿了顿,“他女朋友……田甜。他们是来看泽泽的。” “谢谢你们来看泽泽。”颜默搂着她的肩膀,话语间活脱脱一个男主人的形象。 “苏影……”杜一旻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摸了摸裤兜。 一阵塑料软包的摩擦声闷闷地响起,颜默立即掏出自己的手帕,温柔地替苏影擦掉挂在眼角的泪。随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她守了一夜,担心孩子,让你们见笑了。” 他的动作缓慢轻柔,透出万般柔情,连带他替苏影解释眼红红的理由都是话里带话,让人回味。 杜一旻很镇定地微笑点头,手却从兜口滑进底部,呆呆地捏着面巾纸包不再动弹。 医生敲开门,打量着屋里的四个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颜默见状迎上前去:“医生,你来了。”医生见有人迎他,便知道了孩子家长是谁,询问了前一晚的情况后开了新药。 杜一旻领着田甜告辞,两人离开后,苏影如释重负地坐到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捏着颜默的手帕向他道谢:“第二条手帕,多谢啦!” “我演技不错吧?”颜默坐到她身边,有些得意地看着她。 “恭喜颜默,以低调不失华丽的演技,四两拨千斤的台词,荣获‘点滴杯’最佳男主角!”苏影把手帕卷成圆筒状颁给他。 “哟!成了谁的最佳男主角啦?” 作者有话要说:这人破事真多,一天生病一天停电一天秋游的,嗷~~ 你说对了,这个人揍四我。你又说对了,我揍四要秋游。 你问十四章的更新?还是老规矩,隔日下午两点更,如果更了,那就是我RP爆发了,如果没更,延后一天。 啥玩意儿?香蕉皮。又是啥?臭鸡蛋。 顶着各种盔甲,遁……呜~ 第十四章 沈浩宇的声音破门而入,跟在他后面的是窃笑不止的杨冰冰。 “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到。”颜默揣好手帕埋怨一脸奸笑的两人。 “哟,这是嫌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的好事么?”冰冰坐在扶手处,意味深长地望着沙发上的两人笑。 苏影轻轻敲了敲她:“打扰你个头!刚刚杜一旻和田甜来了。” 冰冰“嚯”地站起来,迅速变了脸色:“他们是来看孩子笑话,还是看你笑话啊?” “田甜脚扭了,刚巧碰上了,就顺便来看看泽泽。”苏影按她坐下,小妞还是急火火的脾气。 “打着看孩子的旗号,笑话她是真。”颜默笑着开玩笑,瞧向苏影泛红的脸颊。 “我看看,眼怎么红着呢!刚刚哭了?”冰冰突然发现了她还微红的鼻头和眼睛,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推开冰冰的手,若无其事地笑。就在一屋子的人安静的瞬间,泽泽轻声唤起妈妈来。她赶紧走到床边,摸摸他的头:“宝贝儿,饿不饿?” “嗯,妈妈,我饿了,”小人拉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肚子,“妈妈,你摸摸,都饿扁了!” 颜默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来递给她,然后把孩子抱住,让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胸前。小人儿还是浑身乏力,懒懒地倚在颜默身上,他护着小宝贝扎着针的胳膊让苏影喂粥。 “泽泽,你看,干爹干妈来看你了。”苏影用眼睛给泽泽示意。 “干爹好,干妈好,”泽泽咽下一口粥,郑重地对他们说,“我病了,不能陪你们玩了。” “那等你病好了,陪干妈去动物园,好吗?”冰冰弯下腰,凑到小人儿跟前。 泽泽睁大了眼睛,欣喜地点头:“好!等我好了,就陪干妈去动物园。” 四个大人分外认真地盯着泽泽喝粥,眉目里全是藏不住的爱。 这个乖巧的男孩,总是带着甜甜的笑,用他适可而止的顽皮给大人们带去无限的欢乐,也是他,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比同龄孩子更多的懂事,抚慰了苏影曾经的伤心。 泽泽是上天派到苏影身边的小天使,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暖暖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仿佛给大地开了一扇天窗,稀疏的光线清浅地打在颜默和沈浩宇的身上,在医院的木椅上投下灰灰的两道阴影。 “演技派不好当吧?”浩宇手里端着杯咖啡,玩笑般地看着颜默。 颜默手里的矿泉水还剩一半,他摇了摇瓶子,扯起嘴角的笑:“不当怎么有机会拿奖。” 浩宇含在嘴里的咖啡还没咽下去,听到他的回答,生生地被呛得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才开口:“这么享受?” 颜默只笑不语,目光纵深在面前,意味深长。 “如果有疑问,但说无妨,”浩宇拍拍他的肩,“只要你想知道。”苏影的故事是时候告诉颜默了,他心里暗暗决定。 颜默沉默地拧紧瓶盖,摇晃间水轻轻撞击瓶身,反射出鳞鳞波光:“我没有疑问,也不想知道什么,我只关心一件事情。”他抬起头遥遥地望着对面的病房,玻璃窗上映着苏影的侧影,他静静地望着,虽然隔着不近的距离,却仍然可以看到她检查输液器的样子、她弯腰看小人儿的样子、她整理床头柜的样子,甚至连她的微笑,他都能感受到,“我只关心,她是不是快乐。” 浩宇微微一怔,意料之外却也意料之中。 苏影对于沈浩宇来说,并不是以爱情意义存在的恋人,也不仅仅是可以聊天抱怨的好朋友。她是他可以安心分享心事和秘密的人,是他最庆幸拥有的人。如果没有她,他不会有从小到大的放心闯祸,不会有胆量和魄力接手杂志社,也不会遇到生命中最爱的杨冰冰,这一路都多亏有她,也幸好有她。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有个温柔体贴的男人走进她的心里,心疼她保护她爱她,不再让她一个人在人生路上孤单徘徊,并且,永远不离开他。 此时,坐在他身旁的颜默眼神专注,如水的眼波清澈透明,用“我只关心她是不是快乐”这句话让他看到了苏影幸福的方向。 “我们俩是有三年没像这样坐着喝茶聊天了吧?” 杜一旻约了浩宇在茶馆见面,腾腾蒸汽在阁间里盘绕,氤氲在两人之间散发出浓浓的一室茶香。 浩宇抿一口茶,点点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今天约我出来,不单单只是为了喝茶吧?” 茶杯在杜一旻手里轻巧的一转,他挑起一边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这样子跟三年前丝毫未变:“先说正事,电子杂志做好了吗?在导入内容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我这里没有收到什么反馈,下周一电子杂志会在《城,不遥》的官网上正式发布。” “你不事先看看吗?”杜一旻对他放任轻松的态度颇感意外,难得有老板不担心新产品的问世,还能稳如泰山地坐定喝茶。 浩宇摇摇头,往茶杯里斟了新茶:“跟摄影一样,我喜欢带点刺激和挑战的新鲜感,突然迸发出来的事物能让我有更多的灵感。我认为一个好的老板就要放心把事情交出去,我只需要看到成果就可以了。” “好。另外,我……还想……问问苏影的事。”杜一旻吞吐着讲出了今天的主题,这模样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叱咤校园的风云人物。 “哦?”浩宇抬头望他,手指点着桌上的水珠,“她的什么事?” “她过得好吗?”杜一旻权衡着,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话。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本人啊,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浩宇笑笑,借着水珠画着圆圈。 “上次周年庆的时候,我问过她……” “那她怎么回答的?” “挺好的。” 浩宇不解地看着他:“那不就结了,你还问我干嘛?” “我想知道她是真的好还是骗我的,所以想跟你求证。”一丝苦笑悬在杜一旻的脸上,衬着他扯起的嘴角仿佛真的渗出了苦味。 “杜一旻,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浩宇突然提高了声调,反问的语气里盛着怒气,“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不,她过得不好’,你就开心了满意了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解释,“我怎么会希望她过得不好呢?” “那你还求证什么?她告诉你她过得挺好的,不就好了吗?你想要证实什么?”浩宇的手停在桌面上,刚刚才画的水迹已经干了。 “我只是……害怕她过得不好,但又在我面前逞强,假装过得很好。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杜一旻的眉头紧成一个川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担心算不算是自作多情。 “如果,她告诉你,她过得不好,你又能做什么呢?杜一旻,你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你已经有田甜了,你还惦记着苏影干嘛?你不是应该像当年那样,管她是伤心还是难过,拍拍屁股转身就走吗?” “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浩宇有些嫌恶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 “可我……” “为了田甜,你把工作签去了沐城还跟苏影分了手,我们都想不通都怨你,可苏影没有骂你一句也没有讲你一点不是。她不吵也不闹,每天到画室去画画,一句话也不说,不停地描不停地画,有时候握着笔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的,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小声哭起来,然后再一把擦干眼泪,继续画……那一年,我眼睁睁地看她因为你从不开心到开心再到伤透了心,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因为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难过得要命却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浩宇定定地望着窗外,这些年他始终没办法忘记那年夏天他在画室门口陪苏影的情形。 苏影时而发呆时而作画,一直到傍晚夕阳下山,橘红的光线透过窗户打在窗帘和地板上,也打在她的身上,孤单的剪影落在散了一地的画纸上,映出斑驳的倒影。她单薄的身体倔强地挺着,好像不知疲倦一样不停地挥动着画笔,开着空调的画室里,静得只有笔与纸摩擦的“唦唦”声,细密的汗珠渗透她的衣服,在背后印出大片大片的水渍。 那年夏天,遥城有多热,她的心就有多冷。 过了很久,杜一旻才缓缓开口:“那个,颜默……”他顿了顿,以他目前的身份仿佛没有任何立场,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会让苏影幸福吧?” “他一定会!” 即使颜默没有真正向苏影表明心迹,即使苏影没有真正正视过自己的感情,在这个时候,沈浩宇仍然要斩钉截铁的地回答杜一旻。他希望他知道苏影会有比他更好的人来爱,她会得到更好的幸福,即使不是颜默,也一定有一个“他”会让她幸福。 第十五章 杜一旻带着办好的户口到了苏影家,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家,不免细细打量起来。紧凑的两室一厅没有一丁点儿浪费的空间,各个部分都利用得很好,苏影也极用心,不仅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还布置了很多独具巧思的小装饰,真是“房如其人”。 “泽泽好了吗?”杜一旻走到沙发前,高高的个子立即挡住苏影面前的光亮,他弯腰坐下,长长的腿曲在身前。 苏影把茶递给他,浅笑道:“好了,活蹦乱跳的。就是埋怨上次的蛋糕没吃到。” “跟他说,我再给他买。”听到泽泽的要求,他像奉了圣谕一般郑重承诺。 “小孩脾气,你还当真?”她笑他,小小地啜一口茶。 只见他摇头,脸上满是宠爱,连带着唇边的笑也变得温柔:“怎么可以不满足儿子的……” 时钟在墙上自顾自地走着,苏影和杜一旻的动作都在这句还没说完的话后停住了,片刻的迟疑后,两人尴尬地朝对方笑笑,埋头喝茶。 “田甜的脚怎么样了?”苏影打破僵局,换了话题。 “比之前好多了,慢慢养吧。”杜一旻也聪明地接了话,“不用当跟班打杂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多熬点骨头汤给她喝,恢复起来才快。”就像完全忘记那天田甜对她的无礼一样,她如同没发生过任何事情,关切地叮嘱他。 他低头看着杯子,褐色的茶水倒影着他的脸,眼里映着茶,茶里映着他,就这样交叉叠影着,像是陷入深不可测的回忆里。在他的记忆中,苏影永远都是这样,她乖顺懂事,为别人考虑很多,给予身边人无微不至的关心,从不给人添麻烦。可是,这么好的一个她,还是被他弄丢了。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杜一旻深吸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影悠悠地说:“我不是不爱你才离开你的。” 她身上的毛孔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外面的冷空气“嗖嗖”地钻进身体,她的背僵硬地绷着,捏着茶杯的手不自然地加大了力量,能清晰地看见手指上分明的骨节。她愣愣的没有说话,然后若无其事地端了茶壶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加水。 她每走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快,直到走到厨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不爱我才离开我,那是为什么离开我?爱我怎么会离开?她想不明白,用力甩甩头,添了水又慢慢地走回客厅。 “苏影……”杜一旻接过她捧来的茶壶,轻声唤她。 她摆摆手,拿起他带来的文件袋看起来。于是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把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放好:“户口办好了,这些东西,你收好。” “谢谢,辛苦你了。”她端详着户口本上新加上的成员名字“苏泽”,诚恳地跟他道谢。 “这事从一开始就怨我,”他急忙叫停她的致谢,“现在,我为泽泽做的都是应该的。” 苏影微笑着摇摇头,发束随着她的摇晃轻轻摆动:“这原本就是我拖你下水的,你现在主动揽责上身,自然该谢你。” 此话一出,杜一旻才惊觉,虽然三年过去了,她却依然还是那个倔强骄傲的苏影,一如当初。 当年的苏影优秀得让人咋舌,在进入大学之后她迅速成为了艺术学院的明星,不论是文化课还是专业课都格外优秀,并且极具艺术天赋,擅长绘画吉他,被评为遥大“美丽与智慧、艺术与修养并重”的校花。 只是,当遇到桀骜的杜一旻后,她敛起了所有的骄傲光芒,不多言不多语,变成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女生。 离开的时候,他直直地站在门边,宽厚的手扶着微开的门。他从鼻腔里发出重重的呼气声,仿佛要把心里的叹息都一并发出一样:“苏影,对不起……” 他颓然地靠在驾驶位上,右手握着的手机上短信随着背光的暗淡一齐慢慢消失,屏幕上又恢复漆黑一片。 星期一早上的例会开完之后,杜一旻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除了做项目的时候他会待在项目部的办公桌,其余时间他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他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出《城,不遥》的官方网站地址,轻松地找到了最新发布的电子杂志,下载下来。 杂志中出现了周年庆的专辑,把《城,不遥》的周年庆活动以各种形式呈现出来,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当天的晚会,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穿着白体恤弹吉他的苏影。 摄影师好象特别钟情于她,从不同角度拍了很多不同味道的她。时间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三年前那个样子,清纯淡然,一切事物都在她的世界之外,如果没有她颁发的微笑准入证,没人可以走进她的心里。 照片上落满她的身影,认真弹琴的她、与演唱者对望的她、轻动手指的她、低眉浅笑的她、眼神清透的她、浅声低和的她……全都在电脑屏幕上荧荧发光。而这一页照片旁的文字也格外动人—— 我们有多久没有记起年少时的梦了?长大的我们是不是常常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像找不到家的迷路小孩一样茫然失措? 如同我们在坚持《城,不遥》的十年中,也曾经无数次的害怕、困惑,甚至萌生退意,但我们一直坚守着梦不退缩,终于捱过灰暗天色,看见绚烂彩虹。 因此,我们相信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论沧海桑田怎样变化,你们都会和《城,不遥》一起,将那些最初的理想永远留在心中,让它们带我们勇敢前行。 就在此时,杂志里的背景音乐缓缓悠悠地响起,熟悉的和弦熟悉的歌。 年少时候许下的梦,以为一定会实现的梦,怎么可能忘记呢?年少的他和她怀抱满心的爱相遇,为了彼此倾其所有用尽全力去爱,也拼尽所有许下承诺。当年说出的承诺大抵都勇敢无畏、不害怕明天,今日看来,虽然无法再实现却仍然温暖人心。 他闭着眼,扶住左额头,大大的手掌挡住眼前的光线,不可抑制地想起和苏影分手那天,闷热潮湿的空气笼罩着酷暑中的遥城,阴黑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 “杜一旻,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说过多少对不起,你算过吗?你觉得这三个字还有它原本的意义吗?你轻易地说出它,一次又一次地扔到我面前,你觉得很好玩吗?” 他站在苏影面前,头低低地垂着,“对不起”三个字横亘在两人之间,苏影挣脱他的手狠狠地跑开了。杜一旻心隐隐痛起来,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她,他最终还是伤了她。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看着苏影慢慢走远的背影,他拨通电话,轻轻地唱,歌声传到苏影的耳朵里,她的泪就像玉珠一样一颗一颗滚落,重重地打在地上。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就在耳边却仿佛遥遥的在远方:“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变迁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苏影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地淌,她自己对着手机使劲点头,心里反反复复地说:记得记得,我都记得,这是我们相识的歌,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歌,这是我以为会见证我们一辈子幸福的歌,为什么却成了让我们相遇又离开的歌,成了我们的分手歌呢?我不只记得我们的梦,我们说过的话我们答应彼此的事,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我全都记得。你怎么能把我们的过去都随手扔了呢? 我不要你永在我的心中,我要真实地抱着你,把头埋在你的胸口,感受你每一分每一秒的心跳。别说是爱,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我都愿意跟你在一起,陪在你身边,这辈子爱你疼你宠你,放你在我手心里!可是,你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说走就走呢? 她颤抖的背影一直深深地刻在杜一旻的脑海里,像是永远都无法熄灭的火焰狠狠地灼伤他。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也日复一日地折磨她,不得安宁。 就在那天,杜一旻送完户口簿走了之后,苏影靠在窗边,院子里牵手的小情侣映入眼来。风刮响树枝,洒下一地黄叶,他们欢笑着踩着落叶,干枯的树叶发出“哗哗哗”的破碎声,跟他们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一道传进她的耳朵里。 这情景好熟悉,她和杜一旻也曾经这样亲密地手牵手并肩走,面对洒落一地的梧桐树叶,他们一边跑一边踩,鞋子和地面的碰撞声夹杂着枯叶的碎裂声不停地响起,他们放声笑着,把冷风都抛在了身后。 曾经以为他的怀抱就是她幸福的终点,原来终点不过是另一个起点,他离开她的起点,他走出她世界的起点,也是她与他幸福的终点。 想到这里,苏影不自觉地轻声哼起歌来:“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的爱我,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 看见下了楼的他慢慢走远坐进车里,她拇指微动,给再一次向她说“对不起”的他发了一条短信:Love means never say sorry。 作者有话要说:? 逸是故人来? 番外三:禁忌玩笑 第十六章 泽泽在幼儿园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中午一点铁定犯困。刚才还活蹦乱跳吵着要画画的小人儿,此刻躺在床上发出沉沉的呼吸,苏影和颜默相视一笑,轻轻掩门去了书房。 “还是老规矩吗?”颜默轻声问她。 “要不对战一回?”这个提议一说出,苏影自己都有些摩拳擦掌。 “输了可别哭鼻子哦!”笔记本上悠悠泛着白光,衬着他的脸显出特别的光泽。 她抿嘴而笑,睫毛上映着浅浅的光,灵巧地冲他眨了眨。 不久前,颜默教苏影玩了一个游戏,不知不觉她竟玩上了瘾,于是两人经常组队一起玩,一个扮演侦探一个扮演警长,一起去游戏设置的犯罪现场,分工协作,根据现场的线索进行分析,直到找出犯人为赢。今天他们将各自为阵,和系统配置的搭档组队,彼此为敌,看谁先找出真凶。 几个回合下来,苏影小胜两局,颜默领先她七次,2比7的悬殊差距让她有些泄气地扔了鼠标。 颜默看着她耍性子的小孩样儿,心里分外动容,他靠近她坐下,偏着头看她:“怎么?真准备哭鼻子?” “你才哭鼻子呢!”不服气的苏影冲冲地顶了回去,“原本以为你会让着我呢!” “咳,你怎么不早说啊?”颜默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地解释,“我还以为你是真想来场对战比试比试呢!” 苏影推开凑到跟前的他:“谁要跟你比试呀,就算比试,也让我多赢两次呀!” “说实话,你已经很厉害了,很少有人能赢我的!”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狭长的眼睛笑起来时显得分外柔情,笑意从眼尾蔓延开去,像是沾满霓虹的丝带飞舞着飘过,把房间都刷亮。 她不由得笑起来:“再来一局,你得让我,不然等泽泽醒来,我让他帮我报仇!” 颜默唯唯诺诺,赶紧点头答应。 于是,两人又开始了新一回合的较量,期间,苏影听到颜默手机微弱的短信声。这一战很快结束了,苏影赢得胜利的时候,颜默那边还没有进入案件分析。 她得意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小伙子,服不服?” 颜默的右手放在鼠标上,还没有回过神来,左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着。 “怎么?”她弯下腰来问他,“这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把手机递到她的眼前,转身面对她,声音跌到谷底:“王教授去世了。”苏影木然地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赫然一排小字:王教授于今日中午13点10分去世,老人走时面容安详,各位切莫悲伤。 她轻轻地扶住颜默的双肩,像平常哄泽泽睡觉似地温柔地拍着。他垂着头,慢慢环住她的腰,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渐渐潮湿的衣襟提醒着她,这个向来坚强阳光的男人哭了。 他替教授正了晚年的名声,他保住了教授的晚节,却没有办法留住教授的生命,面对生命的流逝,他束手无策,也无能为力。他伤心难过,不带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绪,只是静静地排遣着自己的悲伤。 莫名的心疼在苏影的心上轻轻浅浅地刮着,颜默埋在她的拥抱里哭得像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她低头注视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柔缓地抚着他的背,一点一点地帮他顺着气。 外面的风横冲直撞,猛烈地撞在窗户上,发出“轰轰”的巨大响声。小区周围高大的建筑很少,所以在寒风肆虐的时候,毫无遮挡之物,狂风横贯而出,发出轰然剧烈的声响。风肆无忌惮地来回穿梭,鼓噪起不受控制的力度和方向,将小朋友手里的汽球吹走,把别家晾在阳台上还没有收的衣服刮掉,还有不知哪里的塑料袋也被狠狠撩起,它们被刮偏原本的轨迹,只留下了或哭泣或懊丧或不明真相的主人们。 生命里那些无法掌控无力改变的人和事,我们明明知道不能阻拦,却还是拼尽全力想要留住。 接到杜一旻电话的时候,苏影正在小区附近的超市里和泽泽一起挑饼干。他买了泽泽想吃的水果蛋糕,不料家里却没人,现在正往超市赶来。他提着蛋糕站在结帐口等着,小泽泽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奔着就过去了,到他面前时却又怯怯地停住,害羞地回头看苏影。 苏影拎着刚刚采购的两大包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孩子:“怎么不叫人呢?不认识了?” “认识!”泽泽嫩声嫩气地说道,然后用他好听的童音朝杜一旻叫了声:“叔叔。” “泽泽乖,看叔叔给你买什么了?”他把手里的蛋糕送到小人儿面前。 “蛋糕!”泽泽咧开嘴笑起来,玲珑的牙齿小巧洁白,“上次的没吃,因为我病了。” “叔叔知道,所以又送你一个。高兴吗?” 小人儿使劲点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到家里坐会儿吧,陪泽泽吃蛋糕。”苏影打断这一大一小的对话,伸手去拉泽泽。 杜一旻弯下腰一把抱起小人儿,朝苏影笑了笑:“叔叔抱泽泽,走,回家咯!”他的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稍重的一包东西,小人儿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 “谢谢,非常高兴能得到您的亲睐!” “田小姐,我们公司非常欣赏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在咖啡店前握手言别,田甜妖娆的长发散在寒风中,像是连绵不断的波涛。 她裹紧围巾挥手打车,目光却落在了街道对面。杜一旻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从超市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她放下招车的手,穿过人行横道跟在了他们身后,这时她才看清楚,原来是苏影和泽泽。苏影左手提着一包东西,右手扶着孩子的背,杜一旻的右手提着个更大的袋子,时不时地跟他俩说话,泽泽安稳地坐在他的臂弯里。 他们三人在熙来攘往的超市门口特别扎眼,年轻潇洒的父亲和美丽温柔的母亲带着宝贝孩子一起购物,这样仿若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像一根针一样深深地扎在田甜的眼里,刺在了她的心上。 “影姐,快来抽签!”小米朝苏影喊了一嗓子。 “又是什么活动啊?”苏影停了手里的工作,走到早已围成圈的同事中间。 “说好了,大家选好自己的位置,到时候每人抽一个纸团,里面写着‘冲啊’这两个字的就是这次选出来的代表,这样的纸团当然只有一个。其他抽到‘嗑瓜子儿’纸团的同志们就可以安心嗑瓜子儿啦!”小米站在一群人的前面,像是布置任务的领导。 “什么代表啊?这是什么活动?”也有跟苏影一样不明就里的人皱着眉头问小米。 “我保证是好事儿!”小米举着手里的纸团催促着,“大家先抽签,抽完我再详细解释!” 一堆人闹嚷嚷地挤在小米面前,大家乱七八糟地抽签,然后故作紧张地查看,苏影随便抽了一个便回了自己座位继续做插图。不一会儿,小米就凑了过来:“影姐,你抽到什么了?” “喏,我还没看呢!”她指了指放在电脑旁的纸团,眼睛又回到了屏幕上。 “影姐,我帮你看吧!” “我要看!”“我也要看。”“还有我还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聚到了她的周围。 苏影索性保存了图片,靠着椅背耐心等着小米拆开纸团。只见小米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展开纸团,飞快地扫了一眼之后赶紧合上,她望着苏影,眉头向下,仿佛要哭出来了:“影姐,你中奖了……” “啊?影姐抽到了?”“我看看。”“真的,上面写的是‘冲啊’。” 苏影抢下小米手里的纸,上面用黑色粗体字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冲啊,旁边还画了一个小骷髅头。 苏影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小米,你快给我交代,是什么活动?” “合作单位举办年会邀请我们杂志社参加并且准备一个节目在他们的年会上表演。OVER!”小米像念经一样快速地表述了抽签的意义所在。 “既然是准备一个节目,我们这么多部门,为什么单单落在设计部呢?”苏影对于她的解释还是充满疑惑。 “刚刚,我代表设计部在众多的‘嗑瓜子儿’纸团里抽中了这个‘冲啊’,于是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到了我们部门。为了以示公平,我决定继续用这个办法选出最终的表演者。”小米慢悠悠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听她说完,苏影立即赏了她一个爆栗子:“臭丫头,自己作的孽干嘛转嫁给我们?” “影姐,我想多点时间去认识帅哥,你就可怜可怜单身的我吧。”小米委屈地摇着她的手,“我保证在你表演的时候认真鼓掌,绝不看帅哥!” “说得我是双身一样,”苏影朝她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也发扬一下‘孔融让梨’的精神,让我得点儿好处,行吗?” “得令!”小米一副狗腿子的神态朝她保证。 “是哪个单位的年会?”苏影重新点开图片,两只手不停操作着。 “就是今年和我们合作的IT公司。对了,影姐,”小米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们的那个总监不是你的校友吗?你去表演,绝对的主场啊!” 她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胡乱地在画面上动着,却一直没有实际的操作。 每年的圣诞节,杜一旻所在的IT公司都会举办年会庆祝。除了总结这一年的工作成绩,表彰先进部门和最佳员工之外,公司还会邀请当年合作的企业和单位一起参加。毫无疑问,他们转战遥城的第一年自然是要邀请《城,不遥》杂志社的。 还是躲不过在满是熟人的场合面对杜一旻,还是要重复不愿再想起的初次见面的场景,苏影的心里不停纠结缠绕,那样的场合到底应该熟络地跟他打招呼,还是装作仅仅是校友般地含暄呢? 作者有话要说:求花求评求收藏…… 嗷呜…… 第十七章 苏影赶到公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的,她就瞧见田甜站在公园门口四下张望着。见她走近,立刻亲热地迎上来,挽着她的手去了暖气十足的室内水吧。 “影姐,你还爱一旻吗?” 田甜开门见山的直接,让脱去厚重外套的苏影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手指环绕,双手捧住盛满热橙汁的杯子,微烫的感觉透过皮肤传到心里,她看着田甜的眼睛,淡淡地摇了摇头。 田甜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真的吗?” 她点点头,手掌微微离开滚烫的杯壁:“我和一旻是过去时了,你和他才是现在时和将来时。” 面对她如此清省的认识,小姑娘忍不住道出实情:“那天,我看见你们一起从超市里出来,一旻抱着泽泽,你跟在他身边,你们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人。” 苏影轻轻吹了吹橙汁,含在嘴里的热饮在听到这句话时咕嘟一声顺肠而下,她抿着唇笑:“你也说了,只是像而已,并不是真的。” “我一直觉得,两个曾经的恋人如果不能再在一起了,那么他们就是陌生人了,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苏影的手交叠放着,手心的温度传给手背,相互温暖着,田甜的论点让她哑然失笑:“我也这样认为,只是……” “只是一旻做不到,还要来找你,是吗?”田甜很清楚地道出了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仰脸望着她。高挑女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别处,却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来找你吗?因为他愧疚。” 苏影望着公园里稀稀拉拉的人影,散步的老人、顽皮的小孩、亲密的恋人……每个人都开心地笑着,脸上掩不住的甜蜜幸福,没有一种情绪叫做——愧疚。她没有转头,声音微弱却坚定:“他不需要愧疚,他并不欠我什么。” “也许吧,可是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当年离开你是他负了你,不仅对你内疚,也愧对泽泽。”田甜顺着她的眼神望出去,明亮的路灯把公园照得透白,仿佛白昼一般。 “他想太多了,我们并不觉得亏欠。”苏影喝过橙汁的声音带着一丝酸甜,明亮的眼眸闪闪发光,她注视着对面的女孩,没有任何回避。 田甜的咖啡一直冒着热气,白茫茫的在她面前飘出好看的形状,她抬起头对上苏影的目光,涩涩地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并不觉得他需要被原谅。” “他需要。”田甜的声音杂糅在水吧轻缓的音乐里,却分外清亮,“这三年,他从来没有停止对你们的抱歉,总是怀着内疚的心想要为你为泽泽做些什么,比如办户口、比如买蛋糕……他跟你的每一次见面,他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 苏影的手又恢复了冰凉,她重新将手掌覆在饮料杯上:“如果他真的这么需要得到一个答复,我会让他知道。” “谢谢你,影姐,”田甜有些激动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不仅他需要,我也需要。我希望你原谅他,能让他从此以后都全心全意爱我,再不要有对你的内疚和抱歉,只专心爱我属于我,过我们的全新生活。” 苏影搭上计程车的时候还在琢磨田甜的话,自己的态度会影响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她只是单纯的以为,事过境迁之后,他们之所以还能微笑面对彼此,坦然面对往日的情怀,并不是因为还爱着对方,而是因为那些无法忘记的年少承诺总是跳出脑海提醒自己,彼此曾真心爱过。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杜一旻跟她的再见面,不是带着朋友的关怀,而是想要得到原谅想要得到救赎,这样,他才能整理好心情,用一颗全新饱满的心完完全全地去爱另外一个人。 遥城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苏影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杂志社门口等颜默,纷乱的雪花混在阴冷的空气中漫天而至,冷得她直哆嗦。院子里的参天大树抖擞着灰绿的枝叶依然俊伟地站立着,小雪点敲在冷得僵硬的叶片上发出如打击乐般悦耳的声音。 一辆车子快速地转弯,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颜默从车上下来,远远地迎着风雪跑来,他呼出的热气盘旋成白色的雾,在他的身前身后大片大片的积聚着。跑到近前,苏影才看清他脸上青黑的胡渣,她沾着水星子的睫毛利落一抖,没有掩饰的笑意悬在眼角唇边,仿佛一道银河在颜默的心里挂满星辰。 颜默帮着处理了王教授的后事,参加完学校组织的告别仪式,便迫不及待地赶来见她。缤纷的雪星子在他背后绵密地下着,他深蓝的条纹衬衫点在灰白的夜色中仿佛质地柔软的丝绒,悄悄地拉开了她的心帘幕布。 目光如钻石闪亮的她婷婷地站在他的面前,一瞬间便把他连日来的所有劳累都驱散了,他甚至想抱起她疯狂地转两圈,末了却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柔声道:“这里冷,快上车!” 好不容易到了火锅店,沈浩宇和杨冰冰已经开吃了。 “教授的事情办妥了?”店里的空调和锅里的热气翻滚着,苏影脱了外套解下围巾,工整地叠在一旁。 “嗯,”颜默细心地给她夹菜,“都处理好了。” “累坏了吧?”她看着他唇边的胡渣,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他笑笑,轻浅的纹路浮在嘴角:“没事儿。” “对了,苏影,听说你要参加杜一旻公司的年会?”沈浩宇捞起一块牛肉,吹了吹便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什么?”冰冰一声大叫赶紧放下饮料瓶子,一滴饮料挂在她娇俏的唇边,“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你嘴歪了?” 苏影伸手扶住她的饮料瓶,被暖气烤红的脸颊像是红润的苹果:“你没听错,他也没说错。” “那就是你神经搭错啦!”冰冰指着她破口怒吼,“我说你是疼不怕还是没事儿找虐啊?” “注意措辞注意情绪!”久未发言的颜默终于开了口,他把左手轻轻地放在苏影的椅背上,做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将她围在自己的范围内。 “怪只怪我运气不好,那么多人,偏偏我抽中了那根签。”她叹口气,也不埋怨冰冰的咆哮,埋头找食。 “真是臭手!”冰冰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抽签这事儿,就是老天派的,谁也甭想拦得住。 谁知她话音刚落,颜默就打翻了油碟,苏影赶紧扔了一叠纸去吸住倒在桌上的油,他的碗也底朝天地落到地上。服务员见状赶紧走过来处理,并且周到地对他说:“先生,我马上给你换一个。” “好的,谢谢。” 收拾好自己跟前的一汪油水,他对冰冰玩笑道,“叫你注意措辞,偏不听!” “谁让你这么配合呢,我说臭手,你还真来一出。”冰冰看着他面前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打趣他。 服务员很快就端了新的油碟来,冰冰堆着讨好的笑对他说:“来吧,颜大律师,我给你夹几块好肉!” 颜默的左手还维持在刚刚的位置,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轻轻地靠在了桌角。冰冰接过他的碗,捞了几勺肉放进去,然后推给他,就在快要推到他面前的时候,油碗仿佛带着视死如归的豪迈又一次倒了。 颜默眼疾手快地一把扶起油碗,看着碗底所剩无几的油和几片肉,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谁是臭手啊!” 冰冰此时也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我的手……不臭的……” 苏影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笑得脸都红了,她轻轻拍了下颜默:“行了,别吓她啦!” 他看了看苏影的油碟,凑过去讨好地说道:“你的油越吃越多,分我点儿呗。” 苏影对上他滚烫的目光,感受到浩宇和冰冰似是而非的笑,脸更红了,仿佛飞来两片桃花点在她本就绯红的脸颊上。她稍一踟蹰,转而赧然一笑:“你不嫌弃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雪稀落地飞着,烟灰的大衣在颜默的手臂上随意搭着,雪点迅速点落在呢绒毛料上,再一眨眼已消失不见。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笔直的后背挺出好看的轮廓,在她一手之隔的正前方,路灯照亮的人影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踩着匀称的阴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明明从小区门口到她的单元楼只有短短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他们却走了很久很久。 苏影轻笑出声,颜默扭头看她:“什么这么好笑?” “这么近的距离,我们好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眼睛却格外的亮,如同绽放的杏花。 “我还觉得走太快了,没几步怎么就到了呢?”他把大衣穿上,摆动的衣角轻轻地扫起一阵风。 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爽气味,沉沉地吸一口,仿佛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令人心安。 第十八章 五星酒店的多功能宴会厅被装饰一新,宽大的空间里处处透着浓重的圣诞气息,此时,所有跟IT公司合作的单位都齐聚一堂,恭贺他们转战遥城取得的巨大成绩,大家或站或坐,毫不拘束地边吃边聊。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专门请来的表演单位,也有自家助兴的节目,各个都收到台下的掌声一片。 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色彩缤纷的红酒和香槟在清澈的酒杯中映出深深浅浅的色彩,反射着大片大片的影子,跟富丽的灯饰一齐共耀出闪亮的华光。 突然,灯光都暗了下来,只留一排小灯在布置好的舞台上,一束追光罩在台侧的苏影身上,她抱着吉他走到台中央,朝来宾略一欠身便坐下。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在突然醒来的黑夜,发现我终于没有再流泪。原谅被你带走的永远,时钟就快要走到明天,痛会随着时间好一点。” 苏影沉沉的声音配合着吉他声悠悠懒懒地传出来,像带着蛊惑的秘语让喧闹的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聆听。 “那些日子你会不会舍不得,思念就像关不紧的门,空气里有幸福的灰尘,否则为何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么疼。谁都别说让我一个人躲一躲,你的承诺我竟没怀疑过,反反覆覆要不是当初的温柔,毕竟是我爱的人,我能够怪你什么。”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在突然醒来的黑夜,发现我终于没有再流泪。原谅被你带走的永远,时钟就快要走到明天,痛会随着时间好一点。” “那些日子你会不会舍不得,思念就像关不紧的门,空气里有幸福的灰尘,否则为何闭上眼睛的时候,又全都想起了。谁都别说让我一个人躲一躲,你的承诺我竟然没怀疑过,反反覆覆要不是当初深深爱过,我试着恨你却想起你的笑容。” 在年少时候,总是会有一个或优秀或平淡的人出现,也许他高大帅气,也可能他并不潇洒,总会有那样一个人,你就是爱他,就像杜一旻。 他带着不可一世的孤傲走进苏影的青春,他并不稳重也不细心,但她就是爱他,爱他阴沉的脸,爱他扮酷的笑,爱他清高的背影,爱他霸道的牵手,爱他倔强的拥抱……在那个懵懂年少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他,让她只爱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都甘之如饴。她为他付出,为他将眉目轻敛、笑容深藏,甚至为他等待,不计较付出与收获的多少,不在乎他离开与回来的时间,只是沉默不语地爱他,安静忍耐地等他。 等他站立的姿势在她等待的世界里站成了一个永恒,站成了一个回忆,她才翻然醒悟,回头看那一段爱着痛着等待着的岁月才发现:这些年,只不过是自己固执着在爱他。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在渐渐模糊的窗前,每个人最后都要说再见。原谅被你带走的永远,微笑着容易过一天,也许是我已经老了一点。”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微笑着站起来,看向杜一旻站着的地方。她红色的条纹衫打在背景墙的皑皑白雪上显得特别亮眼,宝蓝色的小脚裤和黑色的平底鞋拔着她纤秀的身材,柔软的长发被她随意一扎,服帖乌溜地垂在脑后,在追光下亮起好看的光斑。 微露的笑意漾在她的唇边,拍手叫好的人在眼里落成深深浅浅的影,却独独只有杜一旻透过远远近近的人好似就站在她的面前。她潇洒地一挥手,仿佛谢幕却是告别,在心里轻轻对他说:杜一旻,再见。 杜一旻差点伸出手给她回应,意识到后立即□裤袋,在层层华布的包裹下,手指在黑暗的袋里有力地蜷起来。怔忪间,他悬了三年的心顺着流线般剪裁的西服着了地,她到底还是看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他不禁在心底长吁一声:苏影,谢谢。 当颜默和泽泽出现在苏影面前的时候,她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一大一小两个戴着红色圣诞老人帽的人酷酷地靠在车门上,异口同声地对她说:“小姐,可以跟我一起过圣诞节吗?” 这两把声音套着雪把寒风都吹散了,暖暖地在他们之间缠绕起浅薄的热气。雪花一片片地落在车上,薄薄地盖上一层白茫茫的布,苏影的头发上沾着零星的雪点子,白皙的脸庞被冷风染成了淡淡的粉色,茵红的唇瓣像一朵含苞的山茶花盈盈带笑。 客厅里放着准备好的礼物和水果,墙角还有一棵小圣诞树,树上缠着斑斓的小彩灯,像是眨眼睛的小星星。泽泽拉着苏影的手,指着挂在树顶的星星骄傲地说:“妈妈,你看,这颗星星是我放上去的!” “真的呀!泽泽真能干!妈妈看看,”齐肩高的圣诞树被布置得光彩照人,小人儿放的星星正在顶端闪闪发光,“真漂亮呀!” “是颜叔叔抱我上去放的,”说完,小人儿狡猾地朝颜默眨了下眼睛,“颜叔叔说我以后一定能长得比星星还高。” 颜默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庆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打电话问问干妈,看她到了吗?” “浩宇还在年会啊?”望着刚挂掉电话的冰冰,苏影问道。 “是啊。”冰冰的话里满是无可奈何。 “你们俩都这么忙,有时间约会吗?”颜默跟泽泽玩着,一边抬头问她。 “没办法,他忙的时候我闲,我忙的时候他闲,我俩老是凑不到一块儿。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苏影叹口气,把果盘递给她:“元旦和春节之间的空档能稍微缓缓。” “不行,”冰冰叉起一块苹果喂到干儿子嘴里,“元旦后我得去米兰时装周,跟他也待不了。” “嘿,你俩还真是,就不能挪挪时间!”苏影递了叉好的水果给颜默。 “国际社会不肯为我这个小女子调整时间啊!”此刻,虽然在嘴里的是香甜的苹果,冰冰却味同嚼蜡。她看了一眼颜默和苏影,唉声叹气,“还是你俩好啊,随时都能为对方腾出时间来。” 一句自嘲的话却惹的两个当事人顿时红了脸颊,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一个假装继续跟孩子玩,一个拿了些水果去厨房洗。 苏影被安排到外地出差,与合作的儿童出版社就儿童绘本杂志的构思和内容做出版前的最后沟通。泽泽听说妈妈要离开几天,立刻红了眼圈,软软地黏在苏影的怀里怎么都不肯下来。 “泽泽,知道妈妈出差是为什么吗?”苏影搂着小人儿,轻声问他。 “不知道。”小人儿不解地回答。 她摸着他细软的头发,柔声道:“妈妈是去跟叔叔阿姨一起画好看的画,你不是最喜欢看妈妈画的画了吗?” 泽泽点点头:“嗯,我喜欢看妈妈画画。” “妈妈就去几天,你乖乖的在家等着,好吗?” “好,那我想妈妈了,怎么办?” 苏影笑着摸出手机:“想妈妈了就打电话,你记得号码的,对吗?” 小人儿流利地把号码背了出来,然后亲了亲她:“妈妈,我会想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望着她说:“妈妈,你出差的时候我可以找颜叔叔吗?” “你想跟颜叔叔玩?” “嗯。”泽泽红通通的小圆脸上满是欣喜。 苏影点点头答应他,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依赖颜默了。 苏影在来之前就进行了长时间的儿童绘本研究,不仅对收集的资料做了详细的整理,还总结了自己对近年来的各种儿童绘本的见解,因此在与儿童出版社沟通时得心应手,面对各种问题也应付自如。 儿童绘本杂志从选材到成图都非常讲究,不仅要贴近儿童的思维世界,更要带父母认识和走进儿童的绘画世界。苏影翻看出版社精心挑选的绘画作品和儿童故事,心里不禁赞叹不已。这些制作精良的绘图作品,不论是构图、笔画、线条和色彩,任何一个部分都完美到无懈可击,是让你不管是站在一个杂志从业人员的角度来看,还是从一个插画师的专业来看,或者是从一个母亲的身份来看,都为他们的专业精神所折服。 因为天气原因,回程的航班时间一拖再拖一改再改,等到苏影踏实地站在遥城的土地上才发现:由于遥城的大雾天气,导致了多趟航班延误。此时,出口处拥堵不堪,来接机的颜默帮她提着行李缓慢地朝前移动。 航班的延误让本该按时抵达的旅客极为暴躁,拥挤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挤进挤出,身边的争吵声也不绝于耳。苏影跟着颜默艰难挪步,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猛力的推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撞到颜默身上又被左右一挤差点摔倒,她微皱眉头有些难受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颜默一把扶住她,英俊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他朝后面推搡的人群大吼一声:“挤什么挤啊!” 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凝固,颜默赶紧拉着苏影和自己换了位置,把她护在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太多不如意,不必执念。 天冷了,有你们,便觉温暖。 第十九章 杜一旻回到漆黑一片的家,他换了拖鞋就径直去了书房,却在门口被吓了一跳。黑洞洞的房间里什么灯也没亮,只有电脑发着蓝莹莹的光,泛在田甜的侧脸。杜一旻打开一盏壁灯,走过去环住她:“怎么不开灯呢?” 田甜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杜一旻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埋在她颈窝的头稍稍上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电脑上是一张年会的照片。 “怎么了?”他亲了亲她冰冷的脸颊,“宝贝儿,说话啊!” “你和苏影是不是还爱着对方?”田甜的脸上波澜不惊,就像在说两个不相干的人。 杜一旻松开臂膀,俯身问道:“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 “那,这又说明什么呢?”她的手握着鼠标,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杜一旻终于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正是那天唱完歌的苏影,而来宾站在台下,掌声雷动。田甜挪动了一下照片的位置,他在画面上清楚地看到自己。田甜故意用光标在他和苏影之间拉起一条线,他和她的侧脸都完美如画,默默对视着,宛如深情恋人。 “这么深情的注视,还用我说吗?你难道自己不明白吗?”田甜的声音透着丝丝浸骨的冷。 他蹲在她身前,握住她冰冷的手:“这什么也不能说明,我就跟所有的观众一样,听歌鼓掌,就这么简单。” “但是,你的眼神没有像观众一样,只是欣赏。” “亲爱的,你把照片放这么大,图片的精度早就下降了,哪还能看清眼神啊!”杜一旻笑着伸手抚她。 她利落地别过脸去,提高了声音:“不管是小照片还是大图片,这样相望的感觉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吃错什么药啦?”杜一旻“嚯”的起身,“我辛苦一天回来,不是想听你神经质的唠叨!” “是啊,苏影永远都不会唠叨,她就像你妈一样宠着你惯着你!所以你到现在还忘不了她!”田甜暴怒的话语中夹着抽泣声。 杜一旻被她气得无处发泄,只得扭头就走,却听见哐当一声,回头一看,田甜倒在地上。他赶紧扶起她,只见田甜面色苍白,全身瘫软,吓得他大汗淋漓,手忙脚乱地把人抱起来往医院送。 还好没有大碍,田甜只是工作过度疲劳,造成睡眠严重不足,加上长期的控制饮食引发贫血,身体虚弱,两人的争执引起她情绪激动所以才会供血不足导致晕倒。医生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杜一旻守在床边,看着田甜惨淡的脸色,他犹豫着还是给苏影发了条短信。他简单地讲了今晚的争吵,希望她能过来帮他解释,拂去田甜心里的猜测。 苏影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和颜默、沈浩宇吃饭,得知田甜晕倒进了医院,三个人立即赶了过去。进了房间,看见田甜一个人躺在床上,微张着眼睛。 “影姐,谢谢你们来看我。”田甜虚弱地撑起身体,朝沈浩宇和颜默点了点头。 “别动,医生说你太虚弱了,要多休息。”苏影赶紧扶住她,替她垫高了枕头。 “影姐,知道我和一旻为什么吵架吗?”田甜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苏影递给她一杯水,看着她慢慢地喝:“你呀,本来就是个小孩子,一旻呢?又总是小孩脾气。你们两个吵起来,一定是互不相让的。”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卷曲的长发黯然地垂在肩膀:“我们之间永远都有一个杜一旻对不起的苏影。” 苏影和颜悦色的神情僵在脸上,视线直直地定在田甜发梢的弯卷处。 沈浩宇抢过话去,厉色道:“田甜,你是聪明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浩宇——”杜一旻声音突然出现,像划破天际的刺刀,突兀地吓人。 “我有说错吗?”浩宇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他,“杜、一、旻!” 他推门而入,撇开浩宇直视的目光,走到病床边,接过田甜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再睡会儿吧,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似乎是安慰,实则是下了逐客令,苏影默默地站起来,退到了颜默身后。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心里千言万语推到嘴边却只剩下简单的两个字:“走吧。” “影姐——”田甜叫住她,“你真的原谅一旻了吗?” 她提着包的手不自然地捏紧,转身看向病床上的人,杜一旻把田甜圈在怀里,心痛万分,田甜偎在他胸前,眼中带泪,就是这样不同心境的两人目光却出奇的一致。全世界仿佛都在等待她的回答,病房里静得只听得见他们的呼吸声:“你不需要担心,没有人可以从你身边带走他。” 正准备转身,她像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住了脚,看着小姑娘苍白脸上越发黑亮的眼睛,她微笑着说:“还有,苏影只有一个。但是如果你不能跟杜一旻幸福的话,一定会有人像你当初的出现一样。” “苏影……”杜一旻没料到温柔如她竟会说出这样不尽情面的话,本是请她来解围的弄不好却多生出事端,他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埋下头去,对怀里的女孩柔声道,“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 “可是,你永远都会对她充满歉意的。”田甜拉着他的衣领,特别让人心疼地细语道。 “那是因为我碰到了你,我爱你,我才会在心里充满对苏影的抱歉。难道你不应该更爱我一点儿,来平复我心里的愧疚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告白起了作用,田甜突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害怕他离开一样。苏影皱起眉头,心里酸苦难忍。 “我想,苏影不需要所谓的抱歉。”一直没有说话的颜默开了口,如同窗帘后洒进一缕温暖的阳光,“苏影在我心里珍贵到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他抓起苏影的手握在掌心,拖着早已呆掉的她走出了医院。 看着苏影被颜默拉走的背影,田甜疲倦地埋在杜一旻的怀里,可苏影的话却特别响亮地附在她的耳边,像是烙在她心上一样挥之不去。 她咬着牙紧了紧早已攥成的拳。 “睡了?”沈浩宇递给杜一旻一支烟。 杜一旻关上车门,点点头,按开了车顶的天窗。 “有劲吗?”浩宇敲着方向盘,不动声色地问他。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连同喷出的烟圈一起,缭缭绕绕地飞出车外。 “其实我经常觉得,你挺无耻的。”浩宇掐灭了烟头,吐出最后一口浓烟。 杜一旻自嘲的笑笑,不予否定:“对,我也这样认为。” “看看周围的人,我实在是找不出几个能像你这样有福气的,前任和现任面对面竟然能不掐架。”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这完全取决于我当年那么无耻的行为?” 浩宇轻笑点头:“你们家小甜甜跟你如出一辙,完全不以当第三者为耻,反而可以趾高气扬地指责别人。” 烟雾缓缓上升,把杜一旻的脸衬得一片灰暗:“不能怪她,她跟我认识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个苏影的存在。” “那你总知道吧,你竟然瞎到能麻醉自己。”浩宇的神色中带着些怒气,在车里显得分外明显。 杜一旻扔掉烟头,无可辩驳地叹气:“跟甜甜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完全忘记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人,我只觉得快乐、没有压力。等我们都意识到苏影的存在时,我们都已经无法回头,也不可挽回了。” “苏影她给你什么压力了?她让你不快乐了吗?”浩宇阴着脸侧头问他,“你他妈跟她好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呢?”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此时的杜一旻完全没了惯有的霸气,像是一个怯懦的小男孩,“她为了我收起所有光芒,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那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继续发光发热,在你面前展现一切能力?低眉顺眼的时候你都觉得压力大了,她如果照旧的话,你还能忍受吗?”浩宇连珠炮似地质问他。 杜一旻扯起嘴角一丝苦笑,右手撑住额头:“人就是这么贱,太差劲的看不上,太优秀的又配不上。” “田甜呢?她就那么刚刚好和你匹配?” “也许吧,她就刚好填补了我心里的缺失。怎么说呢?苏影……你把她扔在人堆儿里也能一眼看到,她就是那么醒目,即使她收起翅膀遮住羽毛,还是没办法掩盖住她的光芒。跟她在一起,永远都是她担心我多过我操心她,我可以像小孩一样在她面前撒娇,可以像小孩一样对她任性发脾气,即使我不在她身边,她仍然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需要我担心。可是,田甜不一样……”说到这里,杜一旻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甜蜜,“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强大的人,我照顾她保护她,给她安全感。她完全依赖我需要我,非常迫切,没有我就像没有了整个世界,而我也一样,在她身上肯定了自己的价值。” “那你一直跟她好啊,为什么还要跑回去找苏影呢?”浩宇盯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问题的机会,“你知道你最不能让人原谅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放弃了苏影,而是你跟她分手之后,又……” “我知道!”杜一旻狠狠打断他的话,“我不该又回头找她,然后再一次离开她!” 浩宇渐渐平静下来,原本捏紧的指节也慢慢松开了:“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是真的爱苏影吗?如果真的爱她,怎么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等你,又一次一次地伤她呢?其实,你根本不爱她,你爱的不过是她爱你的感觉罢了。” “我知道我浑蛋!可是……” “还可是什么?你现在得偿所愿,她原谅了你,你不用自责懊悔了,你还要她来做什么?看你们秀恩爱?” “不,”杜一旻悠悠地望着前方,眼神无焦点地落在车库尽头,“也许是,我还没看到她真正幸福。” “你他妈的还真贱!”沈浩宇用力地把车门摔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杜一旻自己愣在车里,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他凝固的眼神和呆滞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时间改成:周末不更,周一、四更新。 绝不坑人! 支持、留言、撒花、评论、收藏,一并跪谢! 第二十章 车停在了苏影家楼下,颜默和她却是一路无言。 “谢谢。”她尴尬地对他一笑,脸上却更显阴郁。 “谢什么?”颜默饶有兴致地对上她的眼,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玩味。 “替我解围。”她郑重地说。 “一半一半。”他耸耸肩下车替她开门,脸上浮着大男孩般调皮的笑。 苏影心不在焉地爬楼梯,在第二个台阶的地方被绊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跌下来,颜默赶紧一步跨上前去扶住她。这个时候,他才碰到她早已冰冷的手。 “别怕,”颜默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他长长的手指环绕着她手上的冰凉,“我陪你。” 不需要问及,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说明,她听懂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不是我支持你,也不是我等你,更不是我爱你,而是我陪你。 不给你压力,也不让你害怕,只是陪着你,像这些年来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那些你没有向我言明的过往,我全不在乎,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陪你,陪你走一段又一段的路,陪你慢慢走出过去的记忆,陪你慢慢卸下身上伪装的坚强,陪你慢慢走进我的世界。 周围尘土飞扬,而颜默立于身前,褪尽铅华,情深意浓。 “我们几家人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啊!” “是啊,我早就想约个时间和你们好好聊聊了。” “这几个孩子成天混在一块儿,我们几个老的反倒没有他们潇洒。” …… 这次是沈爸爸发起的春节聚会,于是苏家父母和颜家父母作为他多年的朋友均在邀请之列,在沈浩宇和苏影、颜默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这样和各自的父母围坐一桌,三个人一言不发、面面相觑。 打破僵局的居然是人见人爱的泽泽,他拿着餐巾跑到苏影跟前:“妈妈,给我叠一个小老鼠吧。” “什么小老鼠?”苏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泽泽一边扯着餐巾一边指了指颜默:“上次颜叔叔给我叠的那个小老鼠。” “那你请颜叔叔给你叠,妈妈不会。”她摸摸小人儿的头,把他推给了颜默。 “哟,还有你不会的啊?”浩宇趁机笑话在他爸妈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苏影。 “你这干爹太好当了,平时啥事儿也不干,白捡个儿子。”她也不恼,一句话呛得他败了阵。 泽泽窝在颜默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看他三下五除二的就折好了,递到小人儿手里,已经从一张整洁的白色餐巾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了。泽泽开心地拍起手来:“外婆,你看,颜叔叔给我的小老鼠。” 一桌人看着他蹦蹦跳跳地在包间里欢快地跑,老老少少全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园长,你家颜默真是优秀的没话说啊!” “你说什么呀,我更喜欢你们家苏影,这闺女是真好啊!” “苏影这姑娘,我看着她长大,从小就叫人省心!” 几个妈妈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对方的孩子,已经不知所措的苏影和颜默更是如坐针毡,谁料沈爸爸还插一句嘴:“我也喜欢苏影这孩子,聪明踏实,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子那样心浮气躁的!” 这下,苏影就更坐不住了,大人们明里点头称赞的话听起来倒更像是说媒,再瞟一眼自家妈妈的神情也绝对不是普通称赞颜默那么简单。她看了看坐在她怀里的泽泽,忽然喜上眉梢:果然还是母子连心啊。好像是知道妈妈不自在似的,小泽泽一个劲儿地打着哈欠揉眼睛,一副困得不行的表情。 苏影立刻跟一众长辈道别,带着孩子起身离开。 “我送他们,叔叔阿姨,你们慢慢聊!”颜默也跟着起身,顺势把孩子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那我去楼上茶座给你们定个包间,你们老几位喝喝茶打打牌!”浩宇也借势就逃。 街上路边全是放鞭炮烟火的人,泽泽的睡意也去了,央着苏影给他买鞭炮玩:“妈妈,我也想玩。” 她看着小人儿殷切的眼神,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去买。” 于是他便跟着颜默去了烟花销售点选了自己想玩的鞭炮,颜默提了满满一大口袋走过来:“跟我走吧,我知道一个放烟火的好地方!” 车子渐渐驶离城中心,路边的街景却让苏影觉得越来越熟悉,直到车窗外显出一道长长的古老院墙,她才恍然大悟。此时,遥大的后校门从眼前一晃而过,门后面是闭上眼也能想起的梧桐小道,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叶片厚厚地铺满一地。 颜默把车停到了遥大后门外,抱着泽泽慢慢地往山坡上走。这座小山因为树林茂密、青草遍地,一直是遥大的学生情侣约会的好地方,一到学期就会看到一对又一对的男女掩在绿树之下打情骂俏,因此这里也被遥大学子称为“爱情山”。 当然,这也曾是苏影和杜一旻的阵地,他们也曾在春节的时候脱离家人,独自坐在山头放烟花。因为放寒假的缘故,这里的人很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留校的学生三两成群地坐在山坡上。 颜默找了一块平坦开阔的地方,把买来的各种爆竹细细筛选了一遍,把安全的可以给小孩玩耍的安全烟花给泽泽,其他的都由他亲自来燃放,苏影在一旁顾着孩子,不时叮嘱点火的颜默小心。 旁边的情侣燃了巨大的烟花,一炮一炮地鸣到天空中,散出绚烂的花火,两人在火树银花下忘情拥吻,引得大家都纷纷侧目。苏影的眼睛里叠着相拥的恋人,影子却渐渐模糊起来,那两人分明是自己,还有杜一旻。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就是他们在这里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背后是和朋友一起燃放的春节焰火,大朵大朵的彩花在黑色丝绒的天幕中一一绽放,仿佛照亮了他们美满的爱情和甜蜜的生活。 今日与当时并无太多不同,一样璀灿如白昼的天际下,只是换了人。此刻的她,身边站着高大沉稳的颜默和活泼可爱的泽泽,斑斓的光华投在他们身上,利落地印上忽明忽暗的五彩斑点,像两道彩虹架在她的心上。 颜默欺近她发呆的脸,她怯然避开。他墨黑的眼中耀着天上的景,红的绿的光点在他幽亮的眸色中滴滴散落,他递给她一支安全烟花:“陪孩子一起玩啊!” 她莞尔一笑,羞赧的眼神丝丝温柔。 春节转眼就过,大家又恢复了常态,照例工作偶尔聚会。这天,苏影刚回家,就看见泽泽眼红红地靠在外婆的怀里,小嘴委屈地撅着。 “怎么了?泽泽。”苏影拎着包走过去,凑到他面前叫他。 “妈妈——”小人儿一溜儿地从外婆身上下来,直往她怀里钻,眼泪又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乖,不哭不哭!”苏影替他擦了眼泪,一边哄着他,“好好跟妈妈说,是为什么哭?” “因为,今天,画的画……没有,没……得优,秀……”孩子抽抽答答地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才讲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今天在幼儿园的美术课上,老师画了一只小猫,要求孩子们照着也画一只出来,画得好的小朋友能得到优秀的奖励——小汽球。泽泽画的小猫没有评上优秀,所以孩子委屈得哭了。 “那你画的小猫在哪儿,拿来给妈妈看看。” 苏妈妈从一旁递来,她接过来一看:是黄白相间的小猫,很像楼下张爷爷家养的那只小土猫,泽泽画的时候肯定是想到它了。 画上没有过多涂抹的痕迹,线条很流畅,看得出来在作画的过程中是多半是一气呵成的。颜色也非常逼真,小猫身上的黄色并不是简单的明黄,而是选用了偏暗的姜黄色,眼睛是浅蓝的,胡子是灰色。整个画面干净利落,如果不说绝对想不到仅仅出自一个六岁的孩子之手。 她又抱起泽泽,细细地问起来:“那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你没有得到小汽球呢?” “说,老师……”孩子还有些哽咽,声音听起来很让人心疼,“老师说,我的小猫没有照着她的画……”还没说完,小人儿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伏在苏影的胸口打湿了她的衣服。 泽泽伤心的样子一直在苏影脑海里打转,让她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突然,身边人的谈话中提到一个词“天性”,这让她突然一下茅塞顿开。 苏影向浩宇说明情况之后,马不停蹄地飞去儿童出版社的所在地,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更没有通知对方,当她出现在出版社时,儿童绘本杂志的负责人吃惊得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不起,我没有事先打招呼就跑过来了,实在是有很紧急的情况。”她没有带行李箱,随身的背包里装着必需品。 负责人给她倒了杯水,招呼大家都坐下一起听。 “也许我说完之后,我们先前对杂志的设想会被推翻,但是这可能是一个比推翻之前设计更刻不容缓的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孩子在幼儿园的绘画作业没有得到优秀,并不是他画得多么糟糕,恰恰相反的是,他所作的图画线条流畅、用色大胆,非常具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没有得到老师的亲睐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按照老师所画的示范图进行学习和描摹。 儿童绘本是给儿童阅读的书,可是我们知道这当中更有他们的家长和幼儿教育者,我突然觉得,如何引导孩子的审美观,如何帮他们建立正确的绘画知识和构图技巧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孩子们在他们儿童时期所作的画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天性表达,不需要我们带着成人的世界观来引导他们看我们的世界,他们有自己的眼睛、耳朵和鼻子,他们可以自己看这个世界、听周围的音乐,闻到花香,他们有自己的思维,不需要被灌输成人的绘画方式……” 负责人神色严肃,郁结的眉头紧紧皱着,不停地在本子上做着记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调整更新时间的第一天,下章更新在星期四。 希望大家给力的支持起来,收藏评论和花花,都来得更猛烈些吧! 否则,会有小月月替我爱你们哟~~~~ 第二十一章 苏影的话似乎引起了有孩子的同事的共鸣,他们都开始讲述自己孩子如何不听话要自己涂抹绘画的事情。于是,小声的议论变成了大范围的讨论,大家都开始反思儿童绘本杂志的定位。 负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苏影,你这个问题提得太不是时候了,你知道杂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校对阶段,如果没有意外,第一期杂志将马上进厂印刷了。可是……”他顿了顿,放在桌边的两只手交叉握起放在胸前,“你这个问题太及时了!” 大家都停止了讨论,看着负责人,他明亮的眼睛里透着睿智的光:“搞画画这行的都知道,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最好的动力,可是我们现在往往撒不开手脚好好作画了。苏影,听了你的话,我才恍然大悟。我小的时候也因为画不出和老师一模一样的画而沮丧过,我也因为复制不出成人世界里的色彩而痛哭过。”看到周围的人不住地赞同点头,他继续道,“原来,我们都是被这样把创造力和想象力给禁锢住的!” 听了负责人有感而发的一席话,原本还忐忑不安以为会被拒之门外的苏影终于松了口气,背上的冷汗也被暖气烘干了,整个人感觉很清爽。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国外已经有了类似的引导性读物,非常受欢迎,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做这样一本杂志,引导家长和美术教育者来读懂孩子的画,从儿童的心理和他们的成长角度来协助孩子绘画。” 她的声音并不大,轻柔和缓地慢慢吐出,显得格外从容,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来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说服力。 “杜总,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杨冰冰公事公办地跟杜一旻浅手一握,“真是令我这儿蓬荜生辉啊!” “冰冰,你就别挤兑我了!”杜一旻尴尬地缩回手来,挺拔的身材直直地杵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该退。 她一撩头发,请他坐下:“开门见山吧,你不可能没事儿来我这儿。” 杜一旻局促地坐下,清清嗓子:“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你。” “哦?”冰冰坐在转椅上灵巧一动,翘着的腿轻轻晃动,“你也有求我的事儿?” “想请你帮我们公司设计工作服,不知冰冰设计师肯不肯啊?”杜一旻放低姿态,诚恳地问道。 “你要市场价还是友情价?”冰冰手里握着计算器,右手高高举起,等他回答。 “我亲自来找你就是为了友情价,不过,”杜一旻望着冰冰昂扬的姿态,根本没有正眼瞧他,他顿了顿继续,“如果能用市场价获得你的亲自设计,也不枉我来这一趟。” 她飞快地敲下一串数字递到他跟前:“市场价的95折,是我能说服自己给你的最低折扣了。折去的那点儿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的面子。” 数字是多少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只要能请动蜚声国际的杨冰冰来为公司设计工作服,这无论是对公司还是对他个人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广告。他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好。” “我的习惯是:80%的款项到帐,我开始设计,交货之后,打尾款。” “没问题!” “好,成交!”她利落地抬腿放下,然后起身,“我的助理会跟你约签合同的时间,细节之后再谈。” “OK!”直到这时,杜一旻才轻松地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刁难我呢!” 冰冰手上的瓷杯泛着漂亮的光泽:“我不会跟钱过不去,尤其是你送来的钱,更不会!” 杜一旻单薄的嘴唇克制地抿着,目光清淡地落在瓷杯上,不可否认,他还是帅气得一如往常,就连阳光在他头发上泛起的光泽都熠熠的叫人心动。 就像曾经的他在运动会的领奖台上,把篮球赛冠军的奖杯高高举起,那笑容照在金灿灿的奖杯上,如同最皎洁的月光,剔透如晶。他甩甩沾满汗水的头发潇洒一跃,跳下领奖台,引得一众小女生尖叫不止。 苏影站得远远的,笑容含蓄,默默注视的眼光轻轻地打在杜一旻的身上,把他圈在一缕柔波中。他撇了人群不紧不慢地跑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猝不及防的一个吻。人群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把那些惊讶的倒吸凉气狠狠淹没住,他的唇色登时染红了苏影白晰莹透的脸。 他们相拥的画面仿佛一副永不模糊的油画刻在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包括杨冰冰。当初以为会爱到死的两个人,如今也只能全部忘记,连带旧日温柔一起。 望着杜一旻刚刚坐过的沙发位,冰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杜一旻的眼前是田甜殷殷期盼的目光,他简单嚼了两口囫囵着把菜吞下了肚,故作镇定的脸上给她一个完美的微笑:“嗯,不错。” 田甜乐开了花,欢快地吃了一大口,说是迟那是快的一瞬间杜一旻哪里来得及制止她。她连汤带水地把酸辣白菜一口吐在桌上,愁云密布的面容惨淡地写着三个字“真难吃”,他憋着笑递给她一杯水。 “你的味觉神经是不是被人挑了?这么难吃的菜都能咽下去,还说不错!”回过味儿来的田甜把矛头对准了杜一旻。 “对于初试牛刀的人来说,我向来采取鼓励态度。”他双手一摊,虽然话里有话,但那无辜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责备。 她撒娇地绕到他跟前,一跃跳到他身上:“一旻,如果我离开遥远星空,你会不会骂我?”想必这才是能让从不识油烟味的娇公主亲自下厨的真正原因。 “如果是有更好的发展前途,我支持你的。”他把她圈在怀里,鼻子里满是酸辣白菜那糊里带酸的怪味。 “我加盟了新的经纪公司,最近会很忙哦!”田甜睫毛一闪,女孩特有的俏皮展露无疑。 “哪家公司?遥远星空那边怎么办?”杜一旻有些着急地打断她。如果和遥远星空这样知名的大公司解除和约的话,那违约金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而田甜在模特界的前途也很可能从此中断。 “视野经纪。”被他严厉神色吓到,她喏喏地答道,“因为脚伤,在遥远星空的集训中断了,之后的演出和代言也都相继推迟,并且是无限期的。刚好视野经纪找到我,遥远星空那边恨不得立刻把我这个吃闲饭的踢开,于是顺理成章咯!” 视野经纪他是知道的,从香港发展过来的公司,比起遥远星空这种本地起步、主要市场在国内的经纪公司,视野的活动范围集中在珠三角一带,并且拥有更广阔的国际舞台。 杜一旻认真听她说完,终于展开眉头:“视野有没有为你做职业规划,之后的发展方向有没有确立?” “我会作为他们的重点培养对象,在今年推出的新人秀上领队。T台的走秀和各种节目通告都安排得很专业,他们也在积极物色适合我个性的代言。” “好吧,为了奖励我家这么能干的小妞儿,我决定,立即带你出去吃一顿低卡低热量的美餐!” “噢耶!”田甜欢呼雀跃,奔着去换衣服了。 杜一旻望着她欢快的身影在房间穿梭,一屋子都是她走调的歌声,当然,还有酸辣白菜散发的怪味,他对她的宠溺溢于言表。 苏影哗啦一声打开屋门,聒噪的门铃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带静下来的还有她准备发怒的抱怨声,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红红彤彤的鲜亮色彩,颜默将娇艳的玫瑰花堆到她面前。 每一朵都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她一朵朵地拆开,细致地斜剪去一节枝干,插到盛着水的透明花瓶里,暗绿的叶和艳红的花交辉在清澈的水中,在杯壁上荡出好看的纹路。 颜默随手翻着报纸,时不时地抬头看她插花:“路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小女孩,缠着非让买一朵,没办法,谁也不能伤害,只能从每人手里买一支。我也没数,是多少朵?” “十一朵,”苏影整理着落下的叶片和截去的茎,笑他道,“要是有一百个卖花姑娘,难道你还真买一百朵吗?” “一年就这么个情人节,卖花姑娘多不容易,一是能帮她们早点卖完回家,二也是解我空手上门的尴尬,权当借花献佛啦!”他说得格外轻巧,仿佛不曾打算没有计划,独是走到路上碰见了这么简单。 他不经意的话,却让她心里一咯噔:情人节?自己是有很长时间没收到花了,尤其是玫瑰花。不过,总共也没收过几次,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四次都是统一的99朵,冰天雪地里最娇红欲滴的玫瑰,杜一旻总会按时送到她面前。每一朵玫瑰都羞涩地凹着,层层花瓣一片覆一片,鲜红如唇的瓣片上脉落纤毫毕现,柔嫩得让人不敢碰触,只能凑近闻香。 这些预示爱情彰显幸福的娇花散发着令人迷恋的沉郁香气,这样的香气通常会持续半个月,一直香到暗黄的枯色将翠绿和鲜红都遮盖掉。 杜一旻送给苏影的玫瑰,艳得比他嘴唇还要红的花朵,天长地久的99朵,却只开放了四个情人节。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么寒冷的季节,流氓和强盗都打起来了,你们还不把我保护起来,包养回家,我真是想罢工想到SHI鸟! 第二十二章 “啊——”苏影低沉的一呻,玫瑰刺果然比想象的锋锐,尖利地划破她左手的食指。 颜默呼啦一下站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看见血一丝一丝渗出来:“酒精和创可贴在哪儿?” “书柜左下角的格子里。”她用右手小心托着受伤的手指,眼见着血慢慢凝成大团。 颜默提着小药箱过来,迅速脱掉米色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刺尖没留在肉里吧?” 她摇摇头,轻描淡写道:“只是划了一下。” 血滴像是慢镜头播放的影片,缓缓移到手指边缘,他赶紧堵上棉花团,替她按住止血。很快的,血便浸透了雪白的棉团,他柔声道:“酒精消毒,你忍着点儿。”她咬着下唇,点头示意他开始。 蘸着酒精的棉签刚一接触到伤口,她就“咝——”的倒吸一口凉气,酒精的冰凉触感如同一把冷剑刺来,她不由的闭起眼睛。 颜默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擦着,看到她蹙起的眉头,还是心脏一紧。他埋下头轻轻吹,凉风抚着伤口减轻了疼痛,她的手稍微放松了些。她的手软软地放在他的掌中,这才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带着点点汗意。 他替她贴上创可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食指上飞舞,像是弹奏美妙的乐章,不停翻飞舞动。如同最初,她遇见他时,别无旁杂,只有他静寂地坐着,她踮脚张望,钢琴声如水轻柔,如同他一直安静的陪她,只是默默的,溢出满满当当的情,格外打动人心。 原本以为,自杜一旻之后再不会遇上动心的男人,似乎好男人跟自己爱的人一样,都去了别人的怀抱。自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注意到不小心割下的伤口,再不会有人理睬心里装不下的伤心,就算伤痕累累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现在,颜默就在跟前,因为她手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而揪心,俊朗的眉毛拧成两条毛毛虫,皱在额上,却不难看,竟是额外难得的清逸。 “好了。”颜默收好药箱,物归原处。走回来的时候,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晚饭指望我了。” 苏影抱歉的朝他吐舌头:“那就有劳大律师啦!” “大画家,需要买菜吗?”他收拾了桌上残留的枝叶,笑着问她。 她想起空空如也的冰箱,点头如捣蒜。 超市比想象中人多,没有约会的情侣都跑到暖气充足的超市来选购巧克力和其他礼物,暧昧的情愫多少让苏影和颜默两人有些尴尬。 本来想快速绕开的巧克力区人满为患,堪堪地堵住了通道,挪不动步。颜默索性叫住想要挤出人群的苏影:“要不我们也应景买两盒?” “什么?”一门心思在突围上的她丝毫没有察觉颜默落在巧克力上的目光。 “还能有什么?”他拉着她,朝目标物努努嘴,“巧克力呀!” 她一扭头,瞥到他小孩般的神情,窃窃地笑他:“买呗,跟泽泽似的。” 他喜滋滋地拣了两盒放进推车里,笑眼弯弯,如夜空疏朗的星。 蔬菜、水果和牛奶,和一些填肚的小零食堆了满满一车,苏影扬了扬贴着创可贴的手:“你买这么多,我可帮不了忙。” 颜默嘴角微扬,朝她举了举手臂,那神情仿佛是刚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先生,您需要换购情侣手套吗?”收银员礼貌地询问道。 “怎么换购?” “购物满两百的情侣即可用一元钱换购一双情侣手套。” 苏影急忙撇清:“不用了,我们不是……” 还没说完,就被颜默打断:“我们不是,刚好想买吗?正好!” “好的,您拿好!”收银员把手套放进他们的购物袋里。 “以后接泽泽放学的时候,你就可以这样,”颜默把手伸进心形的手套里,假装另外一边也有一只手伸进来,给苏影做着示范,“牵着他过马路了。” 她不知所措地盯着路面,呆呆地“哦”了一声。 其实,我以为你会说:以后我们就可以这样,牵着手过马路了。 青草悄悄发芽,钻出一小丛一小丛的绿叶来,柳树婀娜地迎风扭着腰身,翠青的嫩枝舞得欢快。泽泽生日的那个周末,大家齐齐地排开了其他日程,一起郊游给他庆生。因为很久没有跟大自然亲密接触了,泽泽看到平坦宽阔的草坪就兴奋地打起滚来。 太阳正好,暖透了还带着寒意的料峭春风,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颜默带着泽泽在草地上放风筝,浩宇和冰冰在一边打羽毛球,苏影把吃的一样样地从食物篮里取出来放到野餐垫上。 颜默站在泽泽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才能让风筝飞得又高又远。小人儿看上去很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回头问颜默问题,他也相当耐心,一点点地教。过了不久,小人儿基本上掌握了放风筝的要领,颜默便静立一旁,看他自己放,拉线、卷轮、收线、压低,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很到位,龙形风筝也飞得特别特别高。 苏影半眯着眼望向天空,涂着彩色花纹的纸风筝飞在高高的天上,苍穹之间只有这一点亮眼的色彩,像是被人无意间滴落的几点颜料,又像是顽皮的孩子扔掉的一支棒棒糖。不知和颜默说了什么话,泽泽开怀大笑,风筝在天上翻了个跟头,飞得不如之前稳了,他便又帮着小人儿拉线调整,慢慢的,他们收了线把风筝往回拉。 她斜斜地坐在草地上,泽泽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一晃眼,小不点儿已然一个七岁大男孩站在她的面前了,仿佛岁月迎风一抖,小小男子汉便卓然而成,不仅聪明,而且知道疼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低叹一声,小人儿从来没有问过她谁是他的爸爸,这个让她一直在脑海里演习了无数遍的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但是,他看到别的小朋友跟爸爸亲热时那种羡慕的眼神,苏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热切的、羡慕的,甚至带着酸溜溜的醋意。这也是他长期以来那么依赖颜默的原因,这也是他一直固执地叫杜一旻“叔叔”而不是“杜叔叔”的原因,在他小小的心里,该是有多么期盼自己也能有一个拿胡子扎他的爸爸,有一个可以供他毫不迟疑地叠声叫着的爸爸啊! 泽泽和颜默四仰巴叉地躺在地上,风筝跌落在脚旁,一大一小深深地呼吸着,冷瑟风中的太阳味道、和暖阳光中的青草味道,混合着大自然特有的芳香吸入鼻孔钻入肺腑,他俩还兴奋地在草地上翻起了跟头。苏影笑中带泪,莹莹的闪着光,冰冰走过来搂住她:“这样,多好!” 她点点头,使劲眨着眼睛,点滴泪花沾在微卷的睫毛之上,仿佛碎钻一般。她的心底一片柔软:亲爱的宝贝,只要你问,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不管你能不能听懂,我都会让你知道,绝不隐瞒。 “妈妈,你做的面包卷儿真好吃!”泽泽一手抓一个,急急地往嘴里送。 这是苏影早起准备的干粮,面包片压平卷上新鲜的黄瓜丝儿和香肠条,一个一个用牙签串好。她伸手擦去小人儿嘴角的面包屑:“慢点儿吃,别噎着。”话音刚落,他就又塞了一个进嘴里,急得她吼道:“小心牙签儿,别扎到!” 浩宇笑她大惊小怪:“我们泽泽都七岁了,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不用担心!” 颜默也表示赞同:“妈妈紧张孩子也可以理解,不过男孩子,就得养得粗,这样才能长成男子汉。对吧,泽泽?” “嗯!”小人儿一边听着大人的话,一边吃着餐垫上的各种食物。 “宝贝儿,你是喜欢吃面包卷儿,还是喜欢喝圆圆汤呢?”冰冰捏着水果,悠悠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 “妈妈做的,都喜欢。” “那你很爱妈妈吧?”冰冰继续问道。 小人儿突然停了手,把嘴里的食物匆匆嚼完,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最爱妈妈。” 苏影笑出泪来,没有什么比得到泽泽的赞美和爱更美的事了,她激动地欢呼:“终于得到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爱啦!” 虽是玩笑,听在颜默耳里,却有些变了味,他低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在唇边一溜:“那我呢?” 比蜜蜂“嗡嗡”还要小声,仿佛轻声呢喃在苏影耳边,她一怔惊红了脸,刚一张嘴,饼干的碎渣随着冷风倒灌进来,呛得她止不住的一阵咳。颜默赶紧替她拍着背,递来一瓶水:“我这笑话还真是冷得吓人啊!” 苏影连连摆手,涨红的脸愈加粉琢,惹人怜爱。 泽泽见状,擦了手跑到她背后来轻轻地拍,还侧着头观望她的表情,那模样十足的小大人,既温柔又体贴。 “怎么办?浩宇,我受不了啦!”冰冰倒在浩宇的肩上,撅着嘴叫他看眼前的这三人,“你们是想刺激我俩的吗?” “你发什么神经了?”苏影终于止了咳,冷眼瞧她。 “多温馨的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的画面啊!真是羡煞我也!”冰冰转过头,埋了脸在浩宇的胸口,一副受了刺激的样子。 泽泽“噔噔噔”的跑过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干妈乖,泽泽也爱你!” 聪明的宝贝,不但替颜默拭去尴尬,替苏影解了围,还宽了冰冰的心。“噗——”四个大人无一例外全体大笑,真是个小人精啊。 “你说,叫我怎么不爱你,我的小宝贝啊!”冰冰一把搂住小人儿,狠狠箍在怀里,一个劲儿地亲。 第二十三章 召开首场服装发布会的那天春光明媚,亮眼的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暖暖地照着会场,自然的光线鬼斧神工一般布下意境深远的装饰。这是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时装发布会,由空降遥城的视野公司主办。 与其说是时装会,不如说是“视野”的新闻发布会。整个活动全部由视野旗下的模特独自撑场,除了展示今年与视野经纪签约的合作品牌的主打产品外,还将最新签约的模特一一介绍给媒体。 田甜就是被力推的“视野”新宠,她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一样,顶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徐徐走来,T台下亮起白茫茫的一片闪光灯。 自从上次颜默在医院牵着苏影的手离开后,田甜便理所当然地把他们看作一对儿,在派发的邀请函上也是将他俩的名字列在一起,一并请了来。结束了发布会展示和媒体采访后,田甜才从一堆记者里抽身出来,苏影走到她面前道喜,祝贺她首秀成功,泽泽跟在苏影身边,怯怯地望着美丽却并不熟悉的阿姨。 一番寒暄之后,田甜热情地跟经纪人介绍道:“这位是《城,不遥》的插画师苏影,这是她儿子。” “我很喜欢《城,不遥》的插画,想不到出自苏小姐之手。不过,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苏小姐如此年轻美貌,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城,不遥》在遥城的读者群相当庞大,旁边的人听到这里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田甜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娇娇地捏着高脚杯,酒窝里漾着香槟色的笑:“做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未婚妈妈,很辛苦的。” 声音溅入人群之中,没有得到褒扬,反倒是激出惊讶的回音,随之而来的是小声的嘀咕和窃窃私语。 苏影细长的眉毛皱成一团,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写满厌恶,本来是开心的赴约,愉快的欣赏和诚心的祝贺,不曾想却招来无谓的口舌。她小心地护着泽泽,小人儿惊恐地盯着围在他身边对他指指点点的大人,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闪亮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来,宝贝儿,咱们回家啦!” 颜默的声音像是划破长空的利剑,他如同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披荆斩棘踩着霞光而来,砍断了周围的议论声。人们齐刷刷地回头,不由自主地看向来人。 他一手抱起泽泽,小人儿吓得趴在他的肩头不再抬眼,他轻拍着孩子的背,仿佛是轻声耳语又像是昭告天下:“谁把我儿子吓成这样了?乖,不怕啊,爸爸在这儿!”然后又一手揽过苏影,把她紧在怀里。 苏影僵直的身体跟着他缓慢挪步,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轻轻地拢她在胸口,他手掌的温度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着她。望着她发白的脸,颜默有些心疼地闪了闪眸光,低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吻:“没事儿,有我在!” 她的心没来由得温热起来。 在杜一旻离开后的日子里,她曾经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世界上到底会不会有一个人,可以看穿她刻意的防备和假装的坚强,可以保护她坚硬外壳下脆弱的心?她抬头看向颜默,他浓黑如墨的眼里晕着光,仿若天上的星辰,不偏不倚地如数落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底泛起点点泪光,鼻尖一阵酸涩,仿佛有无尽的委屈无处诉说,用手环住了他的腰。颜默一怔,定下心来埋首看她,只见苏影的头靠在他怀里,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心底无限柔软,随即搂得更紧了。 杜一旻和他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他狐疑地走到田甜身边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一场好戏落幕,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 田甜的眼睛斜斜地落在越走越远的三个人影上,冰冷的语气仿佛遥城现在的“倒春寒”:“被揭了老底,没面子呗!”即便是这样说话,甜腻的笑依然挂在她的唇边,给酒窝平添了几分生动。 她花枝摇曳地去会宾客,留下杜一旻站在她的经纪人身旁尴尬地喝酒。 “一旻啊,你和那个苏影也认识吗?”经纪人的眼里满是八卦的欲望。 杜一旻没有看他,目光追随着田甜:“认识啊,怎么了?” “想不到啊,她竟然是未婚妈妈。”经纪人的脸上还残留着好戏过后意犹未尽的余味。 “什么?”杜一旻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盯着他,“什么未婚妈妈啊?” “《城,不遥》的插画师苏影,她是未婚妈妈呀!”经纪人朝苏影刚刚离开的门口指了指,“不过,刚刚带她走的那个人,是孩子的爸爸吗?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为什么不结婚啊?” 杜一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早已没有人影的大门,周围的喧嚣和沸腾都消弭而尽,只剩下“未婚妈妈”这四个字回绕在耳边。 更衣室里空空如也,田甜踢掉高跟鞋,懒散地站在杜一旻的面前:“亲爱的,我好累啊。我们赶快回家吧!” 他紧闭双唇,直勾勾的看着她,眼里没有惯有的温情,带着让人颤栗的寒意。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悻悻地问道:“怎么了?” “你明知道苏影不是未婚妈妈,为什么要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他的话比眼神更冷,端端地浇到田甜身上,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火红的唇轻车熟路地贴上他的颈:“我还说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别人问起孩子,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他拿掉她挂在自己身上的两只胳膊,“那你为什么没有介绍我呢?” 田甜的睫毛在睫毛膏的涂抹下显得格外浓密,扑闪扑闪的眼神里竟是无辜:“说你什么?” “苏影是未婚妈妈,那我呢?”他双手握住她羸弱的肩,“我是未婚爸爸呀!” 她一个激灵,用力打断他的话:“杜一旻!” “不是吗?难道你不知道泽泽是谁的孩子吗?”他压低声音,欺近她妆容精致的脸。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精灵面容强忍着怒气恨恨道。 他轻笑一声,别开目光:“难道你这样不是在挑战我的极限吗?” “我只问一句,”田甜努力克制着自己盛怒的情绪,一字一顿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全心全意跟我在一起?” 也许,永远都没有办法的吧。即使被苏影原谅,却是永远无法从心底真正把自己宽恕的,特别是想到她独自抚养泽泽的这些年。 更衣室只留了梳妆台上的小灯,一排黄光疏疏朗朗地照着,杜一旻的西服上流落出华丽的光斑。他鼻息均匀,唇齿相动:“她幸福的时候。” “泽泽,妈妈明天早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可能来不及送你上幼儿园,所以,现在妈妈把你送回外公外婆那儿,可以吗?”苏影坐在车上,轻言细语地跟泽泽商量。 “嗯,好吧。”泽泽乖巧地点点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理解,“妈妈,如果我害怕,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害怕?你告诉妈妈,你怕什么?”苏影疑惑地看着小人儿,倏的很是后怕,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有没有给孩子留下阴影。 “怕那个漂亮阿姨……”孩子瘪着嘴,有些委屈克制着眼里打转的泪花儿,“还有旁边,那些大人,他们好可怕。” 颜默把车平稳地停在了路边,转过头来摸摸孩子的头,安慰道:“泽泽,不怕,我们是男子汉,我们一起保护妈妈,好吗?” “好!”泽泽使劲点点头,搂着苏影的头说道,“妈妈,你别怕,我和……我们……保护你。” 终于回了自己的小窝,苏影招呼颜默随便坐坐,自己去泡了茶。明明已经是春虫嘶鸣的暮春时节,可是颜默在接过茶杯的那一刻还是触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甚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紧紧地抱着瓷杯,青花图案简单又隆重,蓝色花纹衬得她手指越发苍白。仿佛感觉不到热水的滚烫一般,她十指交叠捧着,想起被人里三层外层围住的那一幕,田甜诡谲的笑、泽泽恐惧的眼神、周围人群夸张的指指点点……无数个画面交叉重叠在一起,在脑海里面一遍又一遍的重放,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面目仿佛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怪通通狰狞着把手伸了过来。 苏影吓得一个激灵,滚烫的茶水溢了出来,把本是冰凉的手烫出一道红印。颜默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惨白的脸色仿佛涂了一层白腊,看到她惊恐之中被烫了手,赶忙拭了水握住她的手,这才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轻颤,他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柔情似海的眼波里满是疼惜。他慢慢靠上前去,拢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反复呢喃:“有我在,别怕,别怕,我陪你……” 她就这么被他握着手抚着背,渐渐被他手心和胸膛的温度暖了过来。他沉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温温徐徐地传到她的耳里,她静静伏在他胸口,像从未得到过一样贪恋着他的怀抱,这么纯粹这么明净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11月11日的更新,一个“1”是孤单,两个“11”就是成双成对。 愿,你们幸福,一生一世双双对对。 第二十四章 颜默的声音低回婉转,仿佛是古老的童谣,轻浅动人,听着听着苏影竟然睡着了。恍惚间觉得被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她也没有睁眼,只是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渐渐又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影渐渐醒来,门缝里微黄的光线丝丝缕缕的透进来,像是微茫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到床边,她听到外面悄悄翻动书页的声音,安心地翻了翻身。可是却再也睡不着了,脑海里又钻出那些奇形怪状的人脸,全都指指点点的凑到她的面前,“未婚妈妈”更是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苏影几年来被误解又何止一次,往常那些不被理解的时候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可是却没有一次可以像今天这样深达内心,把经年累月的疲惫和委屈从沉入心底的角落里捞起来,逼迫自己不得不清晰面对。 如果当年她没有和杜一旻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了呢?如果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是不是现在各自都拥有完满的幸福了呢?可惜没有如果,地球从来不为谁的假想而倒转。 想到这里,苏影突然一阵恶心难受,她掀开被子翻身起来,踢踏着拖鞋一路奔去了卫生间。颜默听到声响从书房出来,急急地跟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苏影朝他摆了摆手,干呕几下,只觉得胃里翻涌地厉害,却不真见吐下什么来,她漱漱口对他轻言道:“突然觉得恶心,想吐。” “踢被子了?凉了胃吗?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从他嘴里打出来。 她婉然一笑,因为呕吐脸颊飞上了两片云霞,浅浅淡淡,苍白的脸色显出别样的生动。她摇头:“不知道。” 突然肚子又咕嘟的响了起来,苏影尴尬地摸摸肚子,然后抿着唇不好意思瞥他一眼,颜默识相地退出去,替她关了门。 等她出来一头倒在沙发上,身体蜷起来,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颜默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啊。除了恶心想吐,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她揉揉肚子,毫无精神地回答:“肚子难受,咕咕咕的响个不停。” “怎么个疼法?”他蹲在沙发边,满是焦急。 “好像有一团气,到处乱窜,想……”她微皱着眉,连鼻梁都起了浅浅的褶纹,“像是拉肚子的症状。” 他赶紧倒杯热水给她:“暖暖胃。” 苏影坐起来,刚喝了一口,突然胃里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急忙把杯子推给颜默:“又开始了……” 几次三番,卫生间客厅的来回跑了好多趟,终于是累得腿都软了,苏影难受地扶着茶几坐下。颜默盛了白粥过来:“你睡觉的时候熬的,喝一点,又吐又拉的,人都虚脱了。” 粥冒着热气,雾腾腾的,温暖得不真实。她虽难受,却怕拂了他的这番盛情,耐着性子喝了几口。桌上还摆着两盘菜,都是就着冰箱里的食材随手炒的,他坐在旁边,陪她小口吃着。 苏影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摁着遥控器,电视频道换了个遍,也没找到好看的节目,她正准备再吃两口,却再一次忍不住冲进了厕所。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颜默终于是忍不住了,递了外套给她:“走吧,去医院。” “不去,这么点小病值得吗?”她撅着嘴,像个耍赖的小孩。 “反反复复的,这怎么行,到时候真虚脱晕倒了,怎么办?”颜默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往她身上套,像个严厉的师长。 她不情愿地穿着衣服,嘴里喃喃地辩解着:“不会的,怎么会晕倒,我哪有那么柔弱!” 颜默已经走到门边,手里攥着车钥匙,看她穿衣梳头,默默的凝睇不语。 苏影不肯去大医院,颜默只好陪她到附近的社区医院就诊。空空的医院门诊只有急诊值班医生,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照得浅色地砖透出冷涩的光,映出清浅的人影。她坐在输液室等着,颜默拿了药单划价、取药、叫护士,一路小跑。 她想起每一回孤立无援的时候,总有这样一个身影,忙前忙后跑进跑出,不管是冷风萧瑟的晚秋,还是夜深露重的暮春。她每一回无助的回眸里,每一个孤单的背影里,每一次狼狈的回忆里,全部都有颜默,他奔忙的身影、他热切的呵护、他绵长的陪伴、他昂长挺立的身姿和缱绻的温暖像是被浓墨重彩特意圈出一样,清晰得叫人无法忽视。 护士插好针后,颜默才坐到她身边歇下来,如释重负的样子:“还好只是急性肠胃炎,挂几瓶水就好了。” “总是麻烦你……”苏影浅浅的叹口气,深重的感念只化作客套的两个字“谢谢”。 他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落在她微肿的手背:“我乐在其中。” 她怔忡着挪开目光,诺大的输液室只有他们两个,挂壁式电视机里发出小声的节目声,给寂静的空间铺起一层小热闹。她觉得手背有些酸疼,不由得扭头去看,却正好撞上颜默的头,他低头认真检查针眼周围,鼓鼓的,肿起不大不小的一个包。他赶紧招护士来调整针位,护士检查之后给苏影换到右手重新扎针。 “麻烦帮忙调快点。”苏影仰起头,对护士说道。 “滴快了不舒服的,你要干嘛?”颜默偏着头,凑到她跟前。 她笑笑,疲惫的眼睛却亮得灼人:“你早点回家。” “护士,不用调。”他礼貌地阻止了护士,柔声对苏影道,“我陪你,不急着回家。” “你男朋友真疼你啊!”护士一脸的羡慕,“我还没见过这么细心体贴的人,你好福气呀。” 苏影刚想辩解却看见护士踱步走远了,羞红了脸的她只好尴尬地盯着电视。颜默心里窃喜,更是不会解释的,他盯着她发烫的半边脸颊,嘴角的那抹笑始终没有落下。 突然感觉到有些僵的手指上一阵温热,苏影侧头一看,颜默的手正覆在她扎着针不敢乱动的右手上,手指露在空气里早已冷得冰凉。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弹钢琴的人手指都像颜默一样修长漂亮,他用手掌和手指的温度,交替抚着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柔柔的替她暖着。 看了看还剩大半袋的药水,颜默起身往外走:“车里还有件外套,我去拿。” 敞亮的输液室外一片漆黑,金属座椅泛着阴冷的光,苏影看着他转瞬消失的背影生出巨大的失落感,突然很害怕他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一去不回了,直到看见颜默拎着衣服又重新走进来,她才定下嘭嘭乱跳的心。 他直接把衣服盖到她身上,提起一只袖子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手。 整个门诊一直都静悄悄的,除了值班医生和护士的聊天声、保安巡逻的脚步声,就剩下电视嘤嘤嗡嗡的声音了。苏影觉得有些困,头靠着椅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几次都差点把头点到地上去了,迷迷糊糊间被一只大手把头按在了肩膀上,这只大手和半边肩膀想也不用想一定是颜默的,可是她就是睁不开眼也就将计靠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起来。 颜默的肩膀结实平稳,靠在上面非常稳当舒服,还带着洗衣粉特有的清爽味,随着呼吸一阵阵地袭来,她睡得更安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默把她的头轻轻摆正,重新放回椅背上。苏影从朦胧中醒来,看见他站起来打开开关,让瓶子里的药水注入输液袋中,他高高地立在苏影面前,修长的手臂略微弯着,轻轻地调整着点滴的快慢速度,衬衣帖和着他紧实的小臂线条,耀起流光一线。他俊逸的面庞就在她的头上,下巴低低的悬在她眼前,显出光滑流畅的弧线,他专注地拨弄着调节器,狭长的眉眼里一片澄澈,流泄一地光辉。 她的头枕着他原本穿在身上的大衣,跟枕着软绵绵的枕头无异。他遮起她头上的灯光,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套,半俯着身,他微卷的睫毛就立在离她巴掌远的眼前,彼此呼吸的热气起伏着,弥漫起暧昧的情愫。 在苏影的印象中,这样逼近的面对面只存在她脑海深处,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她和杜一旻曾经借宿过的贵州老乡家,房子是就地取材的木结构,屋顶上架着横木,然后铺上一层茅草,最后盖上瓦石和泥土稳固。老乡家只剩下这一间屋子,原本是家里小儿子的卧室,因为孩子去了城里读书,平时没人住便闲置起来做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好在屋子里床没拆,打扫干净铺上干净的被褥,他俩也就在这里凑和着睡了。傍晚的夕阳透过木门斜斜地溜进一缕霞光,却在瞬间又被一朵低沉的乌云给遮了起来,天愈发阴沉了,苏影和杜一旻索性窝在床的两头各自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果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感觉在山区更加真切。风席卷着山林的湿气呼啦啦地撞击着窗棂门框,苏影瑟缩着身子,怯怯地叫了杜一旻一声,他赶紧爬过来,钻进被窝,搂住和衣躺下的她。 第二十五章 风越吹越猛,天地仿佛都被吹开了,飘走的乌云重新抖擞着亮开了天空,天际顿时明了起来。山间的树木和风还在搏斗,互不相让地撕扯着,枝叶摩擦碰撞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响彻云霄。 苏影和杜一旻头上的屋顶也翻腾着,发出哐哐的瓦石泥土滚落的声音,她更紧地蜷起来,躲在他的怀抱里。杜一旻环抱着纤瘦的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 又是几通猛烈的狂风袭来,只见头上出现了一丝光亮,瓦石刮落的地方被掀了茅草,渐渐有泥沙滚落下来。杜一旻立即翻身扯起被子,顶在头顶披在背上,越来越多的落土纷扬而下,连带着些细小的瓦石也从缝隙中掉了下来。 他撑起手肘,把苏影护在身下,上面是棉软的被褥,下面是她缩着头,小小的窝作一团,藏在他支起的这个小空间里。狂风卷落的碎石泥土被挡在他们的世界之外,他们待在只属于彼此的这个狭小空间里,分外安心。 苏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微抿的薄唇、安慰的笑容、坚实的臂膀像是坚固的城墙替她围起一个城堡。他保持着手肘支起的身姿,俯视着与自己面对面的她,她全身心相信他,闪烁如晶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畏惧。他压低自己的头,轻轻吻上她的嘴唇,唇瓣仿佛还带着露气,丝丝凉凉,婉柔辗转。 风势渐渐小了,杜一旻叫来老乡看了看刮破的屋顶,于是这屋是不能再住了。老乡让苏影挪了屋去他未出嫁的女儿房里,跟他老婆和女儿一起睡,而杜一旻则跟他挤一床。 颜默还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偏移半点目光。苏影赶紧支着左手肘撑起身子,故意活动了一下脖子,消除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明情绪。她内心百转千回,不同的人,相同的角度,仿佛在时空隧道里走散了一样,有人找错了出口,彼此迷失了,也有人迎了过来。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有时间签合同谈细节吗?” 杨冰冰透过车窗望向面前的大楼,玻面窗户反着耀眼的阳光。不一会儿就看见杜一旻从大楼里出来,急急地跑过来,领着她和助理上楼去。 合同并没有太多需要商讨和修改的地方,杜一旻快速地浏览完毕便将名字签在了模式化的合作协议上。行政部将各个部门对工作服的设想整理成详细的文件交给了冰冰和她的助理,于是他们就工作服的设计和构想做进一步的沟通。 杜一旻极少发言,只是静静地听冰冰和助理跟行政部的做着规划,对于面料、款式、甚至是纽扣的形状都做了讨论。但是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杨冰冰肯跟他合作,愿意面对面坐下来跟他讨论公事,不管她这个朋友是否原谅了自己,不论她对自己是调侃还是奚落,他都乐然接受。 这是对他和冰冰曾经友情的怀念,也是对他和苏影曾经爱情的纪念。 冰冰看着先行离开的行政人员和助理,停下脚步,侧头对杜一旻说:“视野找过我。”停顿了两秒,她又继续道,“不过……我的代言是不可能给她的!”撂下这句比她名字还要冰冷的话后,她便踩着8公分的高跟鞋信步离开了。 杜一旻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说的是田甜——视野经纪找到冰冰工作室,推举田甜作新一季时装的代言人。他听田甜提过,言语间对工作室的代言充满期待,毕竟是这间国际化的本土设计师第一次对外选拔代言人。 可是杨冰冰是何许人也?她是遥城本土出身却扬名海外的知名设计师,她是明星们争相预定的名设计师,她是让国际顶尖模特都压低身价想与之合作的明星中的明星,她是新款服装一上市就被名媛贵妇争抢一空的名牌……除却众多覆盖华丽光芒的头衔之后,她还是苏影的同窗好友、情比金坚的好姐妹,她更是最恨田甜的人。 静下心来,冰冰不是没有仔细想过的。苏影和杜一旻的感情如果已经走到终点,无论她如何不待见杜一旻,无论她有多讨厌田甜,她都可以坦然平静地接受现状。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苏影就像是被蒙在鼓里的笨小孩,被杜一旻和田甜迟来的两情相悦耍了,最后他们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站在爱情至高点上晒幸福秀恩爱,笑着看苏影会落魄惨淡到何种境地。 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也永远不可能原谅的。 “妈妈,你还疼不疼?”泽泽捧着苏影的手,小心地替她吹着淤青的针眼。 苏影亲他一口,拉他抱在怀里:“谢谢你,妈妈不疼了。” “我不在,是谁保护你的呢?”说这话的时候,泽泽滴溜溜的小眼睛不停地瞟着颜默。 颜默坐着和苏爸爸下棋,全神贯注地思考棋局,丝毫没有留意到孩子打量他的目光。 苏影却是看在眼里,笑着刮小人儿的鼻梁:“是颜叔叔啊,你要不要替妈妈谢谢他呀?” 小人儿却难得的扭捏腼腆,估计是几日不见,跟颜默疏远了。她拉着小人儿的手走到颜默跟前,蹲下身来对孩子说:“泽泽今天是不是还没有跟颜叔叔打招呼呢?” 泽泽难为情地点点头,可是却还是不张嘴。 “这孩子,平常挺黏你的啊,怎么几天不见就生疏啦?”苏妈妈端着水果走进客厅,对泽泽今天的表现也满是疑惑。 颜默倒是不觉奇怪,抚着孩子的头轻轻一笑:“是怪我没有陪你玩吗?” 泽泽一躲,缩到苏影身后,怯怯地盯着地面,也不看他。这一下,颜默有些尴尬了,手举在空中停了停,苦笑着收回来:“看来,是真生气了。” 苏影和泽泽走到卧室,在他最喜欢的小狗沙发上并肩坐下,她柔声问他:“泽泽,告诉妈妈,你是因为颜叔叔这几天都没来陪你玩生气了吗?” 小人儿摇摇头。 “那你是因为没能保护妈妈生气了?” 小人儿还是摇头。 她更加疑惑了,却还是对孩子循循善诱:“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赌气,不跟颜叔叔打招呼呢?” 泽泽的脸憋得红红的,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一样,却还是鼓足勇气抬头望着苏影的眼睛,张着小嘴说道:“妈妈,颜叔叔是我的爸爸吗?” 苏影和走到门口的颜默都是一怔,孩子的话直接又突然,让大人措手不及。她注视着小人儿的眼睛,细声问他:“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那天,他保护我们,他说……”泽泽断断续续地讲出了原因,“他是爸爸,那天,还有那个漂亮阿姨。” 她终于想起,在田甜时装发布会的那天,颜默抱起孩子和她离开会场的情景,那个时候,他抚着孩子后背的温言“乖,不怕,爸爸在这儿”。她也想起那天把泽泽送回家后,小人儿怎么也不愿意叫“颜叔叔”,只是一遍遍没有称呼地重复着“再见”。 原来,这个巨大的问题一直盘旋在他小小的脑袋里,迷惑着他,让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颜叔叔”还是“爸爸”。 苏影搂住泽泽小巧却结实的肩膀,细细地跟他解释道:“宝贝,颜叔叔不是你的爸爸。你还记得那天,他为了救我们保护我们吗?” 泽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她接着说道:“他只有那样说才能保护我们,所以他撒了一个谎。你记得,妈妈告诉过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不能撒谎,对吗?” 小人儿再次点了点头。 “颜叔叔撒的这个谎是善意的,是好的,是为了救你跟妈妈的,所以他是好人。你懂吗?” “我懂!”泽泽懂事地看着她,一瞬间让她仿佛有了错觉,这个孩子好像真的长成大人了。 “但是现在,你要听妈妈的话,做一个诚实的孩子,不能撒谎。记住了吗?” 小人儿再次郑重点头承诺:“记住了。做诚实的孩子,做妈妈的好孩子。” 苏影亲亲他的脸颊:“乖,真是好孩子。那现在你该做什么?” “跟颜叔叔道歉,不应该不理他。”泽泽垂着头,歉声说道。 愣在门口的颜默这时已经走到了他们母子身边,他低低地蹲下身子,拉住泽泽的小手,用从没有过的柔情眸光注视着小人儿:“泽泽,如果你愿意,我是颜叔叔,也是爸爸。” 他的话不只让泽泽不知所措,连刚刚才跟小人讲清道理的苏影和门外的苏爸苏妈也是大惊失色。 他没有理会大家惊慌失措的目光,继续说道:“也许我说的话,你不一定明白,可是你记住,只要你愿意,我就是爸爸。” 小人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苏影,然后回过头来问他:“那我,叫你什么?”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颜默释然一笑。 “叫爸爸,可以吗?”小人儿嘟着嘴,涩涩地拿眼看他。 “当然可以!”颜默欣喜若狂地点头,他没有想到泽泽会这么容易沟通,并且愿意叫他“爸爸”。 “妈妈,可以吗?”孩子看着呆若木鸡的苏影,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还没等她答应,苏妈妈就拍着手走了进来,笑容拉起眼角的鱼尾纹却显得年轻了不少:“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了!那就叫爸爸!”苏爸爸站在门外,厚厚的老花眼镜后面是隐约闪着泪光的眼。 “爸爸。”泽泽甜甜地叫了一声。 颜默答应得分外响亮:“儿子。”随后一把将小人儿搂进了怀里。 苏影愣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出声。 眼前的这一幕她憧憬了无数次,也幻想过无数遍,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场景。眼前是颜默和泽泽父子嬉闹的画面,却没有像脑海里曾经演练过的那样发生,如此突然,又如此惊喜,让她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 怎样发生有什么好在意呢?是谁有什么重要呢?称呼什么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只要给泽泽全心全意的爱,只要泽泽愿意,只要泽泽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的时候,我竟然在最后几段里情不自禁地酸了鼻子,真是不中用啊! 那些猜测泽泽在这章被“有”了的人,有没有脸红自己的不纯洁捏? 唔,泽泽说:你们,羞羞~~ 第二十六章 “你何必引火烧身呢?” 苏影罩着宽松的针织衫,懒洋洋地靠在木椅上,太阳正好,不浓不淡地落在广场上,冷静下来的她不忘提醒颜默刚刚做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你是指让孩子叫我‘爸爸’?”颜默侧头斜睨,暖阳的金辉给他描上一层淡黄的边,他的头发镀上了好看的浅咖色,仿佛人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她抱着手臂端在胸前,眼神没有焦点地扫在过往行人的身上:“不然呢?这团火已经够你烧的了。” “这件事对我而言没有你所说的那么严重,我也并不觉得是麻烦。”他的手臂向后搭在木椅的靠背上,脚轻松地伸直,“爱泽泽的心,我跟你一样。” 她抠着针织衫上的扣眼儿愣了半晌才开口:“谢谢。” “这俩字儿我不需要,”他潇洒一笑,眼角闪过的光芒比阳光更灿烂,“反而是我,要谢谢你。” 苏影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只见颜默收回双腿曲在身前,将原本懒散靠着的身子挺直,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用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语调和不急不徐的语速说道:“谢谢你……和泽泽,让我很快乐。”他默默地夹紧手指,只在心里轻轻低语:谢谢你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谢谢你愿意让泽泽叫我“爸爸”。 “对了,泽泽对我的称呼,你不要有什么压力。”他敏然一笑,如大男孩般毫无心机,却在心底把一切都为她考虑周详。 她摇摇头,微笑道:“去超市吧,小人儿该等不及要吃饼干啦!” 作为同《城,不遥》合作的儿童杂志,因为更改了之前的构想和计划,前期的准备和努力全都付诸东流。苏影把整个重心都转移到了绘本的筹划上,在杂志上开辟了专门的栏目来征选儿童的绘画作品,每天都会接收无数的电子邮件和信件,从中进行筛选。 虽然作品很多,但是符合条件可以入选的画作少之又少。家长们都形成了思维定势,认为只有完整的复制才能够被刊登在杂志上,所以孩子被先入为主的成人所指导的绘画形式所限制,无法自由表达出自己的内心世界,大部分寄来的作品都有大人教授或引导的痕迹。 在征选画作的版面上明确要求,要将孩子绘画时的所见所闻所感写下来,连同画作一并寄来。虽然所有的参与者都按照要求完成了,但是鲜有童言童语,决大多数都是成人的语言。这样,不仅不能真正懂得孩子的绘画世界,更是让孩子无法体会到自由表达的喜悦,甚至变得不爱画画。 苏影在选画的过程中,除了选出真正符合要求的作品,跟出版社进行网络会议讨论绘本杂志的完成进度外,她还会给每一个带着大人痕迹不能入选作品的发出者回信。这也是最近她常常一个人留下来加班的原因。 设计部的其他同事每每笑话她因为动作慢、做事拖沓导致不能按时下班时,她都涩涩的一笑,因为只有她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在挽救无数个即将被扼杀创造力的孩子,是她固执地在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和早已形成的庞大而顽固的教育体系做的斗争,是她希望让像泽泽一样爱画画的孩子永远能盛开艺术之花的渺小而强大的愿望。 也是她在本职之外,额外为自己添加的工作量。 安静的办公室只有几处微弱的灯光,加班的同事各自开着台灯埋首赶工。寂静无声的空间里杜一旻的来电让苏影着实吓了一跳,她敲打键盘的手指慌张的一抖。 “遥城的夜景还是这么美,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杜一旻望着梧桐树上挂满的垂灯,银光闪闪的,像是流星划过黑暗夜空。苏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新绿的树叶交相叠着,在流光下深深浅浅地掩着路人身上。 “你贵人事忙,哪有闲心看街景啊!”她和他玩笑道。 “别笑话我了,今天是来找你帮忙的。”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跟他隔着一掌之距的她。 她也回头看他,疑惑万分:“找我帮忙?” “有个不情之请,”杜一旻从鼻腔里沉沉地发出一声叹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想请你帮我劝劝冰冰。” “劝冰冰?”苏影更加不解了,连眉眼都微皱在一起,“什么事?” “希望她能让田甜代言她新一季的设计。” 他回过头去看着前方,街道随梧桐树无限延展下去,晶莹的灯饰有节奏地闪着,仿佛没有尽头。 “你的意思是,她不愿意田甜做她的代言人?”她看见他的眼里透着街灯的亮,却没有应有的光彩,而是缀满黯然,“你希望我去说服她?” 他点点头,声音几不可闻:“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可田甜她对这个代言很看重,所以我希望冰冰可以抛开对我的……对我的不满,客观地看待田甜作为一个模特的能力和潜质。” 冰冰的想法再明显不过,苏影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放下对杜一旻和田甜的抱怨和不满。 苏影看着她身边的杜一旻,曾经高傲潇洒仿佛世界都尽在掌握之中的人,此时寂落地走在右侧,束手无策。 “我试试看吧。” 她还是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刚刚还颓然无助的他一瞬间复活了,连无芒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苏影,我只能说声谢谢,真的谢谢。” 他有些笨拙地表达着谢意,如此谦卑谨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她惊得连连摆手摇头。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苏影不自觉地捂上心口,凄楚难忍。 很久以前听过一句话——爱情其实简单,简单得一切罪过只需一个眼神的宽恕;爱情其实又复杂,复杂得也许会让两个熟悉的人变得陌生。 这样的一个杜一旻,于她而言,显然是陌生得无以复加了。 这个人,曾经有没有也像今天这样为她考虑过?有没有也像今天这样害怕她失望过?有没有也像今天这样因为她偶尔固执的坚持而放低过姿态去求人帮忙呢? 好像,没有吧? 苏影回忆起跟杜一旻的点点滴滴,试图推翻自己的疑问。 她18岁认识他,跟他在一起三年,在毕业的那一年突生变故。他在大四上学期突然提出“感情进入了倦怠期,希望双方稍微分开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情”的想法,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分开一段时间”却不只是“一段”。 当她看到他和田甜亲密拥抱的照片时,一切都真相大白——需要调整的不是心情,而是人。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苦的三个月,杜一旻却在冰雪漫天的寒假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一句“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和好,你会答应吗”,她就忍不住激动地流下泪来。 那一天,遥城下着多年不遇的大雪,他的头发上落满雪花,眸色深重地问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她用手套擦干泪痕,嗔怒道:“不要再还给我了!” 在大四下学期,她和他虽然再次成双,可是他的走神他的敷衍,他们“嗯哦啊”的支吾对话,都让她意识到:也许和好如初本来就是一场美梦,而梦越是美就越容易醒。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关心,得来他的一通话却带着让人害怕的歉意:“田甜从学校逃课回来了,她跟我说,她……忘不掉我……我让她去找其他人,接受那些比我好比我优秀的人,她不,她说她接受不了,她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苏影呆呆的“哦”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一直抱着我,用一种从来没有的力量吻我……”杜一旻故作轻松地笑笑,“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其实没什么。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对不起。” 他望着她,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展开。 “不要为难自己。”面对他的难受,这是苏影唯一能说出的话,不束缚他、不死缠烂打。 “没事,我说过,这次由你决定。” “如果真的难过,不要为难自己。”她神情凝固地说道,有了想走的冲动。 “我说过,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看出了她的意图,急忙拉住她。 “杜一旻,你总是觉得自己可以不伤害任何人,但是你却往往是伤人最深,最无往不胜的利器!” 就是到了这地步,他还强撑着他那点虚伪的自尊心,让她来做这所谓的“决定”。 “对不起,我……” 她低着头,对他的“对不起”已经厌烦了:“你有你的固执,我有我的坚持,但是我不愿意看到我们僵持的局面。你可以逃避,我也可以逃避,但是为什么我逃到哪里都是灰灰的一片,除了记忆就是痛,很累的。” 她有些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想起跟他相识相爱的这几年,她都没有半点怨言的。就连现在他在自己面前讲述另一个女人对他无法忘怀的爱,剖白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无法释怀,她都一一接受。 “那……怎么办?”他六神无主地问她,“你今天,做个决定。”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决定要由她来做,这样的主动权是她永远都不想要拥有的,迷朦中有烟湿的热泪顺着眼角淌出:“你要我来做决定,你真的觉得谁做这个决定就那么重要吗?” “我说过这次我不会。”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急切的否定,让她想到一直以来自己近乎偏执的等待,突然觉得累了。 “我真的觉得心很累很累,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之前我就说过,我一直都在等待,在等一个拥抱,但我拒绝不确定的爱。可是你更残忍,给的不仅仅是不确定,更连爱都没有。” 如死寂般的沉默悬在半空中,她再次开了口:“你会幸福吗?”杜一旻愣了愣,她接着说道:“我害怕你不幸福,又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不要跟我说这些,我麻木了。只要你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 其实这是她期望的话,真的听到耳里时却是说不出的厌恶。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 “你走吧。”她闭了闭眼睛,望到一边去,已经抑制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倾出。 “苏影……”杜一旻脸上的表情已经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你真的爱我吗?你爱的,是她吧?”虽然很心痛,她还是强迫自己问了出来。 他定了定:“没人能替代她,你懂吗?” 即使是分手,他都从来不会放低他骄傲的身段,说出的话更是刀刀毙命。 苏影呆住,缓慢却坚定地吐出字来:“我放手,希望你幸福。” 最后,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用他们相识相爱的歌给彼此的爱情画下了一个残忍又决绝的句点。 电视里骤然变大的广告声唤回了苏影,她承认自己失败了,在这场回忆剧里,她始终搜寻不出今天这样一个低姿态的杜一旻。 甚至在他最后离开遥城,在去沐城的列车给她发短信的时候,都没有过。 那日的短信是他们分手后他给她的第一通慰问,也是最后一通。照例还是“对不起”三个字,字里行间是从未有过的低落,却是从没有放低的姿态的。 为了苏影,低微踌躇的杜一旻,从来没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讲清楚了他们分手的过程,从相识相爱到分开,然后和好,最终还是分开了。我的心跟着痛了一遍。 其实,生活本就是如此,并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会遭遇像电视剧里那样汹涌澎湃的误会和挫折而分手,也许只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比你更让我动心的人,为这个人,我甘愿冒险,甘愿失去你。 曾经,苏影一厢情愿的固执的等待过,最后还是不得不放手给他想要的幸福,也因为他无法兑现的承诺而一直都放不下。但是,她还是潇洒的用一首《原谅》给了他想要得到的救赎,这不正是“爱情其实简单,简单得一切罪过只需一个眼神的宽恕”吗? 第二十七章 “打住,就知道你要帮他!”冰冰冲苏影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还没说完呢……”苏影早料到她的反应,也不恼,笑着捅她的腰,“真是,老这么急。” “我对人不对事!”冰冰喝口饮料,冷冷地甩给她一句话,“我就看不惯他对田甜那副狗腿子的德性!” “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她看着冰冰,嗔笑道。 “是啊,所以我不是没管吗?” 苏影一口茶噎在嘴里,半晌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对吗?管不着就不管呗。”冰冰向来伶牙俐齿,讪讪笑着看她的反应。 “作为一个设计师,你看人的眼光肯定比我好,你要撇开个人成见看到这个人作为模特的潜质。”她晓之以理地说道。 “我在看一个人有没有做模特的潜力之前,会先看她有没有做人的潜质。”冰冰敲着手指颇有深度地说道,“至于田甜这个人,我保留我的看法。” “那你就当是帮杜一旻。” “这你就更别提了。他俩一路货色,我说的不帮,是两个都不帮!” “那你不是帮杜一旻公司做工作服了吗?”苏影笑她的前后矛盾。 “不,你得搞清楚,我设计他们公司的工作服是公事,这是做生意,与私人感情帮忙无关。”冰冰打断她的话,提醒道,“你也应该擦亮眼睛,不要再管杜一旻的事儿了。”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冰冰在她耳边低语:“他们到了,不说了。你也别再跟我提这事儿了,不然我翻脸了。” “冰冰,你的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颜默问了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谁都知道,冰冰设计室正在准备下一季的服装发布会,而这次有别于往常的就在于设计室公开甄选代言人。这已经成为连续几个月来,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的头条,而谁会有幸当选,更是掀起了业界人士的巨大讨论,连狗仔都来插一腿,从杨冰冰校园生活、出道经历,再到跟踪蹲守,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今天的四人聚会苏影特意帮她选了一个位置隐蔽的饭店,还专门提前预定了包间以免被偷拍。 “发布会准备得很顺利,只是选代言人的事有点小问题。”冰冰立刻愁云密布,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她的郁闷。 “很多托关系走后门的吧?”颜默玩笑道,“现在报纸天天都在说潜规则,你那也避免不了吧。” 冰冰忍不住站起来,隔着大圆桌敬了颜默一杯:“大律师,你太懂行啦!走后门托关系的多了去了,不说也罢。”随后她坐下,拿眼神斜斜地瞥了苏影一眼:“竟然还有人瞎掺和,给我添乱。” 苏影假装没有接收到她杀人的眼光,埋头喝汤:“嗯,这里的汤,味道不错。” “其实,我心里早已经有一个人选了,不过还没有最终决定。”冰冰得意地朝她挑挑眉,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不要再想着帮小甜甜了,我已经定好人了。 “是谁啊?属于什么类型?”一直没有搭腔的浩宇突然来了兴致。 她狡黠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你新一季的主题是什么?” “凡?花,平凡的凡,花朵的花。” “凡花?这是什么风格?”颜默对她这一期主题完全摸不着门。 浩宇宠溺地睇一眼冰冰:“她那脑袋里总是装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别人根本猜不透。不过……这好像是她成功的法宝。” “所以说,设计师不是人人能当的。”颜默颇为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聊得起劲时,苏影接到了泽泽的电话,她耐心地回答孩子的问话,最后把手机朝颜默的方向一举:“喏,找爸爸。” 颜默接过来,跟小人儿嘻嘻哈哈地聊了一通才挂了电话还给她。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以及惊呆了的浩宇和冰冰。 “这什么情况啊?”冰冰沉不住气了,眼睛瞪得比桌上的红烧狮子头还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虽然是问句,却是十分笃定的语气,苏影和颜默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冰冰指着苏影:“你,妈妈!”然后又换了方向,满脸疑惑地指着颜默,“你,爸爸?” 浩宇也加入了冰冰的阵营,拷问起埋头不语的两人:“你们……” “虽然泽泽叫我爸爸,但是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颜默澄清事实,在自己和苏影之间指了指,话语中却难掩失落。 “哟,怎么这么酸呢?”冰冰见他眼底不经意闪过的一丝遗憾,打趣道,“都当爸爸了,还不知足呢!” “你这仗打得真漂亮啊,我是自叹不如啊!”浩宇跟他碰了碰杯,眼睛里盛满笑意。 没有人比浩宇更明白颜默此举的用意,不论是对苏影还是对泽泽,“爸爸”两个字是这个男人为母子俩写下的一份郑重其事的保证书。 看着苏影渐红的两颊,颜默截断冰冰和浩宇的八卦:“我跟你一样,都是干爹,难道你俩不希望多一个人来疼泽泽吗?” “希望!不过苏影,”浩宇还是忍不住掖揄道,“我越来越觉得我这干爹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怎么会?”她唇角略弯,浅然回他一笑,“你们都这么疼泽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田甜小口小口地吃着蔬菜沙拉,一面颇有深意地盯着杜一旻。 想到之前求苏影帮忙的事,杜一旻不免有些慌神,他放下粥碗,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你说什么呢!” “你和冰冰设计室的那个杨冰冰是大学同学!”田甜怒目圆瞪,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哦……冰冰啊……”他抬起头来,尴尬一笑,“只是,校友、校友。” “只是校友?”她推开自己的低卡早餐,逼近他的脸,“听说她在帮你们公司设计工作服。” “哦,”他好像刚想起似的,恍然大悟道,“对,是她在设计。怎么了?” “我想让你带我去见见她。”田甜一脸谄媚地望着他,她的请求让杜一旻把粥一口吐了出来。 她赶紧递了纸巾给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情,”他擦擦嘴,连连摆手,“烫到了。” “哦,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上午有个会议,下午有时间。”他想了想今天的工作安排,对田甜说道。 她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捧着他的脸亲上一口:“那就这么决定了,下午带我去拜访杨冰冰!谢谢亲爱的!” 说完,田甜便抓起背包出了门,剩下呆坐桌前的杜一旻愣神半天。 车子驶进“冰冰设计室”所在的街道时,杜一旻放慢了车速,迟疑着问田甜:“你真的要去见她?” 田甜一边补着妆一边回答:“当然,你和她有校友这层关系,我还不赶紧趁热打铁去拜拜,那我可就真傻了。” “我跟她不是很熟,她可能不会买我的帐。”杜一旻搬出一个理由来。 “没事儿,她既然能帮你们设计工作服,一定会卖你个薄面的。”涂着唇彩的小妞丝毫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杜一旻忐忑的神情。 “她这人不好打交道,到时候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搭理她。”他继续拌理由出来,企图阻止田甜。 她一手关上化妆镜,拿眼斜睨他:“今天你是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嘿,到了,快停车。” 杜一旻泊好车便领她进去,冰冰正埋头画着设计稿,抬眼看见他们时,着实有些纳闷。还是田甜打破僵局,伸出右手迎上去:“冰冰姐,你好,我是田甜,视野经纪的模特。” 好歹冰冰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她迅速扫了一眼杜一旻,微笑着伸手跟田甜一握:“你好,请坐。” 一番寒暄之后,自然是进入了正题,田甜毫不掩饰地介绍起自己,从之前在遥远星空的表现,到最近签约新公司后的职业规划,以及之前的那场首场T台秀,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冰冰。她希望通过登门拜访和面对面的沟通能让冰冰对她满意,将设计室的第一个代言交给她。 冰冰认真听她介绍,不住地点头表示赞赏。当她讲完首秀表演之后,冰冰微笑着说道:“在这个圈子里是没有秘密的。” “嗯?对不起,我不太明白。”田甜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我们这一行,什么事情都传得很快,包括你的首秀。”冰冰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气若幽兰。 “难得冰冰姐这么关注我,我真是受宠若惊。”田甜的惊喜溢于言表,她仿佛看到代言已经稳实落进口袋的声音。 然而,她毕竟还年轻。 冰冰脸上的笑丝毫没有折扣,她只是转了转眼神,看着坐在田甜身边的杜一旻,继续道:“传得更快的,还有,首秀的花边和八卦。” 杜一旻沉寂脸色更显阴黑,他拍拍女朋友的肩膀:“我们走吧。” “为什么?”田甜一脸诧异,不明白自己男朋友从始至终的冷淡表现。 冰冰起身,假装惊讶地问道:“一旻没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对啊,你和冰冰姐是怎么认识的?”田甜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杜一旻,脸上的酒窝浅浅地凹着,分外可爱。 他没有看她,只是无奈地望了冰冰一眼,然后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冰冰毫不理会他,还是维持着刚刚那样精致的笑容:“因为苏影。” “苏影”这个名字让田甜的娇美的笑容不自然的僵在脸上,她搞不懂冰冰话里的意思,只能张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杜一旻,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释。 “我和苏影是大学同学、同班同学,同一个寝室睡上下铺的姐妹。我们好到穿一条裤子都嫌松!”冰冰说完,华丽又轻巧地转身,用一个背影下了逐客令。 田甜的眼神凝固在杜一旻身上,他搂着她站了起来:“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有你们,一路陪我。 第二十八章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她是你前女友的死党,我绝对不会低下身段这样去求她!” “真是笑话!我竟然去求苏影的好姐妹把代言给我,我还真是蠢到家啦!” “我凭什么去求她们,苏影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为什么要去求她杨冰冰!不就是个代言吗?成千上万的代言等着我求着我,我干嘛非这么贱,要低声下气地去受人侮辱!” “现在,估计她和苏影正咧着嘴大笑呢!” “你够了!”杜一旻的声音打断田甜四处喷溅的怒火,像寒冰一般瞬间凝固了聒躁的空间。 田甜望着打断她的他,狠狠地抛过去三个字:“我没够!” “你还想怎么样?”杜一旻的声音软下来,眼里却是满满的倦意。 “你亲自出品的这场戏好看吧!”田甜答非所问,脸上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看不到半点昔日的天真烂漫。 苏影等在候机室的时候接到了颜默发来的短信,说是临时有当事人到事务所咨询打官司的事,因为案件复杂,准备开会讨论,他赶不到机场接机了。虽然知道他来不了,可是收到信息的苏影知道自己被人惦记着,心里暖暖的。 离登机时间还早,苏影随手拿了本杂志来看,想起自己在儿童出版社看到样刊的情形,觉得特别有成就感,长时间以来的忙碌也变得值得。 通过甄选,最后定稿的画作在惯常人的眼里一定是不出色的,以“孩子自己的感受”为准则的选择出的这些,带着浓烈的幼儿色彩的涂鸦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杰作。儿童出版社的同仁们还非常有心地在每一副作品旁边列出了小作者的年龄、孩子对自己作品的解释和他们在作画时的心里所想,目的就是为了让家长和美术教育者理解孩子的表达和乐趣,从而保护孩子的天然本性和创造力,这也是大家辛苦的真正意义所在。 此时,苏影的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大家欣喜的面孔,憔悴的脸色和顶着的黑眼圈都被激动和喜悦的心情所掩盖。出来的样刊非常惊艳,也绝对可以说是精彩,让从事多年儿童出版事业的负责人都为之一振:“我觉得绘画的新时代就要来啦!” “田甜,你的花。”涂着艳红唇彩的前台小姐递给田甜一捧鲜艳的红色玫瑰。 “谢谢。”田甜道过谢后,取出花里的卡片。 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亲爱的甜甜,我爱你。 她撇开其他模特艳羡和嫉妒的目光躲进了自己的休息室,收起微笑的神情,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假装嗔怒道:“什么意思啊?” “对不起。”杜一旻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什么啊?”田甜虽然装作生气,却是带着一点小得意的。 “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他的声音柔软地贴在她的耳鬓,把她之前所有的不满、委屈和恼怒都吹散了。她偷偷地捂着嘴笑了,却还是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是你骂了我,我很伤心……” “我爱你。” 其实心里早就为他低头认错乐开了花,这时又听到他的表白,她也不再端着,美滋滋地笑出来:“知道啦知道啦!那要罚你什么好呢?” “晚上请你吃大餐?”杜一旻也眉头一展,松了口气。 “不行,最近有好几个秀,我得控制体重。”想到最近严格控制进食的计划表,她就一个头变两个大。 “那请你看电影,外加随你使唤,可以吗?”被大赦的杜一旻心情大好,打定主意放下身段伺候女皇。 田甜又跟他聊了几句,笑着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上扬,连酒窝都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她的,尽管他曾经属于别人,但最后都会回到她的身边。 想到苏影在发布会上被众人议论,最后落荒而逃,对比起来,自己那天虽受了委屈却仍然是被杜一旻带走的,田甜突然心情大好。毕竟,杜一旻最在乎的人还是自己,不是苏影。 田甜和杜一旻的相逢本就是一场意外,更意外的是田甜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嘴角带着点坏笑的男生。 她频繁参加高中同学聚会,频繁约高中的好姐妹逛街聊天,主动提议到遥大去看篮球赛,甚至参加同学哥哥的生日会……对于从来不乏追求者的她来说,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能够多知道些杜一旻的消息,跟他多见几面。 当她奋不顾身地坠入爱河时,才知道,原来他早已有一个相恋三年的女友。在好姐妹哥哥的那场生日宴上,她看到他拖着女朋友的手过来,她被同学簇拥着走近轻轻地叫了一声“影姐”,苏影明媚的笑像一把弯刀割伤了她的心。 那一年,田甜18岁,一个月后她去了沐城上大学。原本以为两地的距离会阻隔她对杜一旻的想念,最终将她的爱情埋葬,却没有料到思念却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无处遁形。有一天,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就逃了课买车票回了遥城,找到杜一旻。 她抛弃了长久以来公主的骄傲和自尊心,对他细数自己的情感,并且用从来没有过的冲动吻了他。就是这一趟冲动的表白,让他为自己把工作定在了沐城,也让她彻底俘获了杜一旻的心。 田甜想到她当时出现在杜一旻面前他惊讶的神色,和她突袭去吻他时他惊恐的眼神,以及最后,他霸道又不给她任何喘息的回吻,她就不自觉地轻挑柳眉,眼角带笑。 这笑容,是她胜利的写照,更是她赢家身份的最好标志。 “下班了,你们还不走吗?”颜默收拾着桌面的文件,对几个留下加班的小秘书说道。 “哦,这就走。”几个姑娘围在一台电脑前,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颜默把包单肩背在身上,走近她们:“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网友实况转播,机场高速上的交通事故,好惨啊,车都撞成这样了,”姑娘指着网上的几副照片说道,“后面的大车都没事儿,出租车上的司机是轻伤,主要是乘客,好像是一个女的,伤得很重。” 画面上有两辆车,一辆出租车在前,一辆商务车在后,出租车的后座被撞得面目全非,现场一片狼藉。小秘书手指轻巧地滚动点击着,图片一张张地切换,玻璃碎片、斑斑血迹、破碎布条…… 当点到最后一张图片的时候,颜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别动!放大一点!” 姑娘们被吓了一跳,纷纷侧头望向平时温文尔雅的颜律师。手握鼠标的秘书小手一抖,放大了图片:倒在路边的行李箱上斜斜地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行李牌,上面是几个大写字母——SU YING。 颜默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再一盘算,便发了疯一样的冲出事务所。 他钻进车里时,拿钥匙的手不停发抖,试了好几遍都没有对准锁孔。他微微定了定神,想起刚刚看到照片下面的标注,说是伤者已被紧急送往遥大附属医院,终于把车发动了,像赛车一般飙了出去。 今天的速度超出平时一倍,他全速飞驰在路上,还连闯几个红灯,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医院的方向驶去,脑海里全部是苏影的样子。 她在幼儿园,投来的第一缕眼波;她坐在西餐厅,双手沾满牛排上的黑胡椒汁;出去玩时,她强装欢颜的笑容;她拉着泽泽过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柔的光;她在厨房做饭时,跳脱的马尾在脑后一颤一颤;她埋头在书桌上安心作画,眼里映着斑斓的色彩;她默默记下他的喜好,给他生日惊喜的贴心;她像个小妻子般,叮嘱他小心时的羞涩;她委屈时,在眼底闪过的泪花;她抑制不住大笑时,灿若桃花的眸色……全部都是她,深深浅浅的剪影,远远近近的晃动,在颜默的脑海里像电影般放映。 在他下车跑去急诊室的那段路程里,眼前一直充斥着苏影血肉模糊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她湿嗒嗒的头发粘在额头,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全,腥红的血色布满全身,她闭着眼睛,痛苦的呻吟…… 从见到苏影的第一眼起到今天,他忧心着她的每一次皱眉,也欣喜着她的每一个笑容。这些年,她慢慢走他紧紧跟,一路下来没人知道他有多艰辛,也没人知道他如此坚持的原因,包括他自己。 但就在刚才,他看到行李牌上被放大的“SUYING”,他终于明白了。 杜一旻接到田甜的电话,她晚上有应酬不能陪他吃饭了,于是他开车去常去的那家饭店随便对付着吃点。虽然过了下班高峰时段,但正是饭点,街上的车并没有少一点,看着又一次亮起的红灯,他索性开了广播,边听边等。 “现在插播一条即时新闻:机场高速发生一起严重的追尾事故,一辆出租车被后面超速行驶的商务车所撞,车上的女乘客被撞至重伤,已紧急送往遥大附属医院进行救治。据现场交警介绍:从遗留现场的行李牌上得知,女乘客名字的拼音字母为S—U—Y—I—N—G,希望家属立即前往医院。再重复一遍,女乘客名字的字母为S—U—Y—I—N—G,请伤者家属或知情者速到遥大附属医院。” 杜一旻无意识地重复着,嘴里念念有词:“S—U—Y—I—N—G,SU苏,YING颖,苏颖?苏影!” 他的心跳刹那间停掉半拍,顾不得红灯限行,也顾不得车多人杂,立马掉转车头,连路口的监控拍照也没有注意,他猛踩油门奔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青春榜在榜的最后一天,感谢新朋友的捧场。鞠躬。 第二十九章 颜默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护士站,双手握拳,声线不受控制地抖动:“请问,刚刚车祸送来的伤者在哪里?” 护士翻了翻登记薄:“是苏影的家属吗?” 见他神情恍惚地点头,护士继续道:“正在手术室里抢救,来,家属在这个单子上签个字。” 颜默木木地接过来纸和笔,眼里氤氲的热气将视线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仔细看起来——姓名:粟莹,年龄:40…… 他再定睛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是“粟莹”,不是“苏影”! “护士,请问病人是叫粟莹,不是苏影吗?” 护士指了指单子上的姓名,好脾气地回答他:“是粟莹啊,粟米的粟,晶莹的莹。” 颜默的心中压抑着,反复确认道:“不是苏联的苏,影子的影吗?” “不是啊!”护士狐疑地盯着他,“你到底是不是她的家属啊!” 他如释重负地放下了心里悬着的千斤巨石,刚刚还盘算着该如何面对重伤的苏影的阴影一扫而光。不是苏影,受伤的不是她,颜默兴奋得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抱歉我听错了!” 虽然苏影的电话仍然关机,但是只要至少确定了那个被撞伤的女乘客不是她,那个行李牌是“SUYING”的人不是苏影。既然出车祸的不是苏影,按她之前说的登机时间,又早应该到了,可是却没有消息。她在哪儿呢? 车子驶上了去往机场的方向,刚刚还因为虚惊一场心情轻松的颜默突然又提心吊胆起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叨:没事,没事,她没事,她一定没事…… “到底是粟莹还是苏影?”护士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已经是第二个找“SUYING”的人了。 杜一旻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打出“苏影”两个字递过去,护士皱着眉朝他挥挥手:“不是不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反复确认终于得到“不是苏影”的答案,他这才算是定了心。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个人。虽然你再也不能跟她亲切相称、亲密相处,甚至亲热相拥,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是牵扯着你的神经,她是那个让你牵肠挂肚,无法安然前行的人。 对于杜一旻来说,这个终身都要牵挂的人就是苏影,是他曾经以为会爱到死的人,却也是被他伤得最重的人。 在分手后的这几年,她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沉默地凝望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他就站在她面前,低低地垂着头,等她怪他、责难他,甚至是骂他。可是一直到梦醒,都没有等到她开口。 醒来后,他总是不自觉间喃喃地哼几句歌,从前经常听她唱,他老是笑她:“哟,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她总是笑着敲他一记:“别打岔,我唱歌呢!” 歌词和旋律他从没用心看过,却记得真真切切——若你发现我难过是因为你造成的,是否你敢伸出手像我当初勇敢伸手拥抱你过,若你只是又寂寞怀念起从前的我,只是我没有把握如何隐藏爱你的伤口。 国内到达的出口,行色匆匆的旅客没有人愿意多滞留一秒,颜默四下张望,男女老少很多人都在往外走。 只是一眼,他便在人群里看到了苏影,她提着轻巧的旅行袋,随身背个小挎包。许是她在飞机上睡觉的缘故,长长的头发随意散着,面容疲倦,眼睛却是出奇的清澈。她从来都这样安静低调,却因为这沉静的气质陡生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即使是在人流拥挤的大厅,他也能将她一眼辨出。 苏影目不斜视,步履轻快地走到人流稀少的开阔地,放下旅行包。遥城已是带着初夏的味道了,机场大厅里四面落地的窗户把夏夜的小闷热暴露无疑,她把长衬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她弯下腰正准备提包,一道人影在眼前一闪,她被一把拉住,拥进怀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住的她意识到这个人是颜默时,才敛起慌张的神色:“怎么了?不是在开会吗?” 旋即,颜默哑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侧:“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苏影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好好说话,却被他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她索性由他抱着,轻笑道:“是在拍电影吗?” 他也不答她,自顾自地发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啊?” “飞机晚点延误,不是常有的事吗?” “为什么不开手机呢?” “我不是在飞机上吗?”苏影的笑愈加深重,一直聪明的颜默今天格外傻,提着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三魂七魄都吓没了!” 苏影拍拍他的背,借势拉开和他的距离:“颜大律师,你今天好奇怪。” 颜默一把捞起地上的旅行包,撇开侧头张望看热闹的人流,拽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颜默再一次握住苏影的手,他热切的眸色一直打在她的脸上。她动了动被他抓住的手,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却不料因这反抗被握得更紧了。 这多少让她有些不适,他却毫无察觉般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嵌入怀中。 她伏在他肩头,赧涩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以为新闻里的那个人是你,以为出车祸的是你,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声音暗哑,却又明净如昔,这样唐突又不关联的句子终于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了完整的情节,仿佛跟他经历了一遍,心情跌宕起伏。 颜默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抱着她,她细软的头发垂在背后,在他鼻息的带动下轻颤着,散发着明媚的花香。他埋下头,把她搂得更紧了。 希望在当下拥抱你的这一刻能给你一个交代:我不能失去你。 我爱克制抿唇的你,爱强忍眼泪的你,爱佯装坚强的你,爱淡然微笑的你,爱体贴入微的你,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爱。我也爱你的孩子,我希望养他,即使不是和自己生的。 “我爱你。” 颜默明显感觉到苏影背上一紧,他握起她的手:“苏影,我想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 她手心滚烫,脸颊绯红,眼神闪烁。 “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害怕不能给你安稳的依靠,现在也一样。”他温静的眸光里竟是噬人的热望,“但是,却更害怕失去你。” “给我一个位置可以正大光明的爱你吧。”苏影觉察到他轻握自己的手掌有温润的热潮传过来,直直漫到心里。 “不够好的那个,是我。”她清浅的字句点在唇边,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你好不好由我说了算,你没有发言权!”第一次,温柔的颜默如此强势,不给她任何退路和余地。 苏影看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优雅淡定、清净从容,他的爱和煦踏实、甘之如饴。他总是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出手拉她一把,总是在她脆弱不堪的时候将手帕递给她,总是在她恐慌害怕的时候搂着她,告诉她“有我在”。 他探询般地望着她,眼里流淌着焦灼的深情。 她抿着唇,亦不躲开他的凝视,轻轻颔首,璀璨如宝石的眸中点点晶莹。 直到颜默的车子驶出苏影家的院子,杜一旻才将车徐徐地停在了她家楼下。属于她的那扇窗倐忽亮了,明亮的灯光透过乳白色的纱帘荡涤了月色,分外柔美。 他第一次把苏影搂在怀里是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期末最后一个科目的考试之后,他提前交了卷,站在教学楼下等她。 苏影下了楼一眼就瞥到了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雪白一片的地上,肩略向内扣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羽绒服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本是厚重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却一点也不臃肿,反倒让人心生温暖。 他看见她,无意识地摊开双臂迎接她,她也不扭捏造作,直直地冲过来,狠狠地砸进他的怀里。 即使是穿着厚厚的棉衣,瘦削的她依然很是单薄,他用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实实地环住她。间或有同学走出教学楼,也是先惊后喜,女生捂嘴偷笑带着羡慕的眼神快步跑开,男生则吹着口哨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远。 他清清喉咙,嘴里吐出温暖的白雾:“咳咳,我说,我们不能在这儿现场直播啊!” 苏影吸着冻红的鼻子,调皮地一耸肩,任由他搂着走了。 杜一旻点燃的烟头在黑暗中亮着,星红的火点在他指间忽明忽暗——跟方才形成强烈对比——在机场拉高的宽阔空间里,灯光无限敞亮,如同白昼一般。 他亲眼目睹颜默将苏影拥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 颜默把脸深深埋在苏影的颈窝,像是害怕她突然消失不见一样紧张,而她的笑容和煦得仿佛四月的春风,眼里是比月光更明净的柔波。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一根黑色的头绳箍在她纤瘦的腕间。 结实的拥抱和黑色的头绳像是一道深深的沟壑,它活生生地横在杜一旻和苏影之间,隔开了他们的前尘往事,剩他巴巴地站在沟渠的这边,只能远远的望着她和颜默。 第三十章 “下面,由苏泽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为大家演唱歌曲《宝贝》,大家欢迎。”主持人温柔的嗓音让家长和孩子们倍感亲切,在台下一个劲儿地鼓掌。 今天是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专门为泽泽这个年级的孩子们举行,参加活动的也是他们各自的父母家长。除了有小朋友们的汇报演出之外,老师和家长也为孩子们表演节目,送上祝福。 苏影和颜默此时已经在舞台上就位,一个抱着吉他,一个坐在钢琴前,互望一眼之后便开始了。 苏影还是一如既往的体恤仔裤,俨然一个学生,引起台下一片惊叹声。随着她的琴声响起,观众们都屏息凝听。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在唱出“最美”两个字的时候,她微微侧头望向颜默,他双手抬起,钢琴声悠扬婉转,台下掌声一片。当他的歌声响起时,年轻妈妈们更是发出了令人惊叹的尖叫声。就连坐在后排的园长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因为颜默的歌声,她这个当妈的都鲜少听见。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捏捏你的小脸,让你喜欢整个明天。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苏影的脚轻轻打着节拍,头和肩随着旋律左右摆动,和颜默一起唱了起来:“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孤单时有人把你想念,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哗啦啦啦啦啦耶耶耶……” 远远望着布置成卡通乐园的舞台,倾耳听他们唱给泽泽的歌,园长心里感慨良多。这几年一点点地看着苏影长大,看着她毕业,看着她工作,看着她用心照顾泽泽,她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不经常联系,但是只要见面,总是贴己贴心。自己的儿子颜默,长期以来的心意和用心,她这个当妈妈的也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终于,儿子跨出了人生中最勇敢正确的一步,坚持自己内心的选择,让泽泽认了自己做爸爸,也和苏影牵了手。 看着这三个心爱的宝贝,园长打心底里高兴。 “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要你知道你最美。” 最后,画面定格在泽泽跑上台和颜默、苏影拥抱的一幕。当苏影被这一大一小,一个沉稳一个可爱的男人搂住的一刻,幸福、温馨、甜蜜,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两个男人用他们或大或小的力量、或长或短的手臂、或坚实或弱小的胸膛拥住她,虽然她被台下无数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可是,这两个男人的怀抱却是她现在最不想卸下的负担。 苏影和小米谈笑着走进会议室,却发现里面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找他们过来的沈浩宇,另一个则是他的女朋友、苏影的好姐妹——杨冰冰。 “人到齐了,你说吧。”浩宇握着签字笔在手上优雅地一转,对冰冰说道。 “小米,有没有兴趣做我的代言人?”冰冰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小米一脸迷茫地望着她,然后侧头求助于苏影:“影姐,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苏影顿了顿,接受到冰冰眼里肯定的目光后,她对眼前完全搞不明白状况的小米继续道,“依冰冰刚才的意思,是想让你担任她这一季服装的代言人。” “我?”不谙世事的姑娘反手一指,指尖点向自己愈加疑惑的脸,“为什么是我?代言不是明星的事吗?” 果然还是小姑娘,其他三个人一致笑了出来,冰冰轻挑柳眉:“难道你认为明星就一定比普通人更有魅力吗?” “不不不,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小米连连摇头加摆手,仿佛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魔咒。 冰冰得意地在空中打了个响指:“那不就对了,我早就确定好的人选,就是你——小米!” 苏影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早有安排,并不是当时她误以为的那样。 “可我是个外行,对服装没什么研究,对时尚也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冰冰姐。”小米睁着无辜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冰冰。 “说来说去,我要的就是你的一无所知。”看着小姑娘越来越迷蒙的表情,冰冰也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这一季时装的主题叫‘凡?花’,平凡的花朵,我想要传达的意思就是:再平凡的人,也能让生活开出美丽的花。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明星,我要的就是一个跟时尚界完全没有关系的圈外人,一个对这个行业来说完全陌生的面孔,一个城市里的普通人。” 苏影哦了一声:“怪不得你会断然拒绝我的游说。” 冰冰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公开为自己的品牌招募代言人,而从一开始,她就否定了惯用的明星代言模式。不管是这一次的甄选,或者是后续的代言,她都不会启用已经立足时尚圈的模特或者影视明星。不论当初苏影帮的是杜一旻和田甜,还是其他模特,她都会一口拒绝的。自然、纯朴、清新才是她的诉求,而普通与平凡是她坚持的最基本也是唯一的原则。 小米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还是带着紧张与不安,她似乎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属于人生意外的机会,面对着浩宇对她“杂志社全力支持你,好好干”的鼓励,她忐忑地替他们从外面关上了门。 “那我要做什么?”苏影看着浩宇和冰冰,直觉告诉她,叫她来的目的并不是陪小米那么简单。 “配合宣传。”浩宇悠闲地吐出四个字。 “我?”这次轮到她像小米一样反问了。 冰冰来到她面前,压低身体趴在她的肩头:“亲爱的,这次是设计室和杂志社进行合作,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可不会做衣服。” “谁要你做衣服啊!刚刚浩宇不是说了吗?配合宣传。我当然是需要你在杂志宣传方面多帮我把关咯!” 浩宇停下不停转动的笔,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次的宣传你负责。” “宣传向来不是我们设计部的工作啊,怎么……” 苏影的疑问还未讲出就被浩宇打断:“文字宣传当然是编辑负责,你需要把握的是大方向。这次的宣传肯定是以图片为主来展示时装,涉及影像构图、色彩搭配,由你来统筹更合适一些。另外,这也是合作方的要求。”说完,浩宇伸出左手恭敬地朝冰冰所在的方向一指。 她看着信心满满的“合作方”,笑着点头答应。 “对了,儿子对我们送去的毕业礼物发表了什么看法?”谈完正经事,冰冰轻松地往座椅上一靠,懒懒地问道。 “很喜欢,爱不释手,就差睡觉的时候抱着了。” 苏影想到泽泽一定要抱着浩宇和冰冰送的新款四驱车模型睡觉的情景,就觉得头痛。汽车对男孩有着巨大的魔力,所以小人儿会被吸引得睡觉也不撒手也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他坚持要把车子搬到床上去一起睡觉,这让她很是伤脑筋。 浩宇小时候也是汽车模型的狂热份子,他完全能够理解孩子的激动和好奇的心理,他笑容满面道:“喜欢就好。对了,想起件事儿来。” 苏影和冰冰都饶有兴致地望向他,他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上次你出差回来,杜一旻向我打听你的航班号来着。他有什么事找你吗?” 苏影摇了摇头:“没有啊,他没找过我。那天飞机晚点,我很晚才回来。” “他好像很着急,问我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坐的哪一趟飞机,最后我还是打电话到儿童出版社问到了你的航班号。” 冰冰也很疑惑杜一旻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她:“他能有什么好事吗?不过话说回来,他不会也看新闻了吧?那天我看电视,说是机场高速那边发生了很严重的车祸。” “好像是吧,据说是个叫‘粟莹’的女乘客,颜默当时还以为被撞的那个人是我,吓得丢了魂儿似的,还傻乎乎地跑去医院找我,最后冲到机场……”苏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不自然地流露着少女的甜蜜和羞涩,当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的时候,她的脸立马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连忙逃避开那两人探究的目光。 “咳咳,冰冰,看出什么了吗?”浩宇假装一本正经地问道,眼里却放射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早看出来了,可怜的颜默,终于修成正果啦!”虽然还不是很确定,冰冰说这话其实只是试探,还拿眼角余光不时瞟着苏影来寻求证实。 当她看到苏影一言不发地抿着微扬的唇线,却越发绯红的面颊和掩饰的游弋眸光时,她就一切都了然于心地笑出声来。 第三十一章 苏影坐在长椅上伸个懒腰,手掌挡在额头上微眯着眼对外面喊道:“累了就过来歇会儿!” 颜默和泽泽在球场上兴奋地打球,丝毫不在乎头顶的烈日,她对着篮球场微微弯起唇角。看看周围,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树,阳光被茂密的树叶隔在半空,在树下撑起一片绵延的阴凉,她连扇子都没有摇,就能感觉到凉风从旁边吹来,丝丝清爽,看来小区获得“最佳人居环境奖”委实不虚。 泽泽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不累!”继续扑腾着想要抢走颜默手里的篮球。 苏影却是一瞬的恍惚,仿佛看到杜一旻在球场上,传球、接球、运球、上篮,一气呵成,他身上穿的那件印着“S?Y”的球衣也尤其耀眼,白色字母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让人眩晕的光。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画面,回忆的大门就再一次向她敞开。 苏影不会忘记,在刚刚跟杜一旻分开的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抱着那件印着自己名字大写字母的球服流泪,上面的“S?Y”像是一道伤口,被割开在眼前,血淋淋的残酷,让人不敢直视。半夜醒来,脑海里全是杜一旻的样子和他说过的话,每一个身影、每一句话都那么清晰。 冰冰心疼她,总是一有时间就过来陪她,安慰她。直到今天,苏影都还清楚地记得冰冰搂着她,柔柔的说在她耳边的话。她说:“亲爱的,关系和感情脆弱的时候人一定要坚强。别把自己想得太神通广大,我们连让自己幸福的本事都没有,怎么给别人幸福?” 冰冰的话犹在耳畔,最爱的两个人就在她面前疯跑玩闹,苏影自己也没有想到,再记起这些话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幸福,真的有人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坐着树阴下,从叶缝间渗透下来的光点没有规则地打在长椅上,她静静地坐着,眉眼弯成甜蜜的形状,眼神格外清亮。 苏影递了汗巾给他俩:“你们慢慢玩,我回家冲果汁了,早点回来。” 颜默替泽泽擦掉额头和背后的汗水后,两人又返回球场继续玩了起来,苏影笑着拾起椅子上的羽毛球拍,慢慢往回走。 田甜忙着赶通告,周末独留杜一旻一人在家,他便开车出来闲逛,不知不觉,竟到了苏影楼下。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来这里,熄了火正准备下车转转,却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影正走过来,穿着运动衣服和短裤,背着羽毛球拍,还带着微微笑意。 这一路走过来,虽说有树荫避着灼热的阳光,苏影却还是被晒得出了汗,额发被汗湿得缕缕分明,几丝潮潮地粘在额侧。她绯红面颊隐匿在高高低低的树枝下,被若隐若现的光线衬得格外姣好,眼睛里也熠熠闪着光芒。 看着她越走越近,杜一旻却突然心生胆怯,害怕被她发现了,赶紧埋头躲了起来。等她走远,他才抬起头来,望向她一如既往瘦削挺直的后背,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次告别的时候都是一步三回头的再见。 “快回寝室吧,到门禁时间啦!”杜一旻揽着苏影的肩,轻轻推着她走。 她很不情愿,嘟起嘴:“明天你的篮球赛什么时候结束?” 他想了想:“四点左右,你下午有课的。” “那你结束之后来找我,一起吃饭?”她走到宿舍楼门口,眨着眼睛问他。 她长长的睫毛上浮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捞起的霜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揉乱她的头发,点头应下。 她捶他一记,嗔怪道:“需要思考很久吗?” 他讪笑着摇头,要他讲出“因为你太美了,我看得出了神”这样肉麻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把她拽进怀里,轻言道:“晚安,做个好梦……” 她调皮一笑,附在他耳边道:“梦里有你?” 他扳正她的脸,重重点头:“不然你想有谁?” “不告诉你。” 她长发一跃,滑过他的脸庞,不等他反应,她已经蹦跳着脱离了他的怀抱。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来,认真叮咛:“你也必须跟我一样。” 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抱住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什么一样?” “梦里有……”她环顾周围,还有些跟他们一样难舍难分的情侣在诉衷肠,她收起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把嘴巴窝成“O”形,勾起食指指向自己,指完便不好意思地跑远了。 蹦哒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再次嘱咐:“要记住哦!” 他点头承诺,一直站在楼下,直到她进了寝室,在窗边朝她挥手再见,他才转身离开。 以前,她总是一步三回头的“再见”,而当他们真的再见时,她却始终都没有回头。杜一旻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最后挥手告别的时候,苏影没有回过身来,哪怕是留恋地再看他一眼,即使被他看穿了她颤抖的双肩和哭泣的背影,她都只留给他像刚才那样一个纤弱的后背,都没有再给他一个挽留的目光。 直到有一次看到《城,不遥》上由苏影负责的插画版块,里面讲述的是一个恋人分离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有这么一段注解:为什么我在最后跟你道别时没有如往常一般再三回望,那是因为,你的身影已经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即使你要离开我,即使你已不再爱我。我的心里始终站立着那个深情不变的你,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永远相思。 他熄了烟,苦涩的笑容拂过嘴角,却看见苏影从楼里走出来。 她换了清爽的连衣裙,洗头后微湿的发丝有些僵硬地垂在肩上,许是被这辆停了很久的车吸引,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在走近时看见杜一旻下了车,朝她微笑。 “你怎么来了?”苏影面露惊讶。 他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取出一只崭新的篮球递给她:“送给泽泽的毕业礼物。” 球被硬塞到她怀里,她抱起来一看,惊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贵重了,他小孩子哪能玩这么贵的篮球!”就算是“运动白痴”的她也知道,杜一旻送来的篮球绝非普通,而是某国际比赛的专用篮球,由专业人士打造,并且限量发售。 杜一旻双手插袋,唇角还是漾着标志性的笑容,玩世不恭又带着玩笑:“孩子毕业、入学,我这也没别的好送,就送个篮球吧,学习运动两不误,也算是祝愿他德智体全面发展。”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没有一点要把球接回去的意思,苏影只得替泽泽收下,并且再三道谢。 “对了,田甜的事儿,我跟冰冰说了,她……”苏影顿了顿,在脑海里拼凑着尽量让人容易接受的措辞。 杜一旻笑着摇摇头:“知道了,难为你了。” 她咬了咬嘴唇,无力地解释道:“她早就敲定了人选,其实对外甄选,只是一种宣传手段。没能帮上忙,真不好意思。” “我明白,谢谢你。” 他找苏影帮忙也是不得已为之,本来对她答应劝说冰冰并不抱希望,却没想她一口应下,还去帮田甜争取,心里的感激和感动自是不必说的。她却因为没帮上忙跟他道歉,甚至惭愧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赶紧补充道:“苏影,谢谢你,真的谢谢。” 被他连声道谢的苏影更加不好意思了,局促地立在原地,手指轻轻地抠着篮球。 “妈妈——”一声清脆的叫声打破了僵局,泽泽奔跑着扑了过来,眼神触到杜一旻的一瞬,小人儿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喊了声“叔叔”。 杜一旻弯下腰,摸摸泽泽汗湿了的头:“泽泽,又长高了。” “快看,这是叔叔送你的礼物。”苏影赶紧把篮球递到孩子面前。 泽泽眼睛一亮,兴奋地接过球抱在怀里,朝他一笑:“谢谢叔叔!”随即抱着球向杜一旻的身后喊道:“爸爸,你看——” 杜一旻一惊,连带目光都凝滞了,他缓缓回过身去,看见颜默手里握着篮球走过来。 只见颜默额头上渗着汗珠,微笑着走近,杜一旻赶紧收起惊慌失措的神色,朝他点头致意。 “你好,”颜默礼貌地回他一笑,“上楼坐坐吧。” “不了,下次吧。”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好吧,那我们先上去了。”颜默领着泽泽准备上楼,“泽泽,跟杜叔叔说再见。” “杜叔叔,谢谢你送我的篮球,我很喜欢。”泽泽非常有礼貌地向杜一旻致谢,然后挥手道别,“我跟爸爸回家洗澡了,再见。” 叔叔、爸爸、杜叔叔,这三个称呼像是突然刮起的一阵台风让杜一旻有些眩晕。 “叔叔”和“杜叔叔”两个看似相同的叫法,却让他有了从赤道到北极的落差,而让他瞬间被冻住的理由只有一个——泽泽叫颜默“爸爸”。 曾几何时,他也想象过泽泽窝在他怀里甜糯糯地喊他“爸爸”的情景,小人儿香香软软的小身体像是一团绵软的棉花蜷在他身上。这个他和苏影共同的宝贝,一定会用那可爱无辜的眼神瞅他,直到把他融化。他也一定会带泽泽去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教他怎样过人,教他三步上篮,教他怎样防守进攻,教他如何漂亮地投中三分球……可是,这些想象比梦更虚无、更不真实。 这个宝贝在他离开遥城之后一转眼长大了,也一转眼叫了别人作“爸爸”。他和她的宝贝,怎么能够叫别的男人“爸爸”,他怎么可以见外到叫自己“杜叔叔”,他怎么可以无视自己对他一直以来的怜爱?只是这样一闪念,杜一旻又扪心自问:我又对他做过什么,付出了多少呢? 当泽泽还是个小不点儿,胆怯地蜷缩在苏影怀里时,黑漆漆的小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拿那可怜的眼神怯怯地望着他,他狠心离开了。他没有陪伴泽泽成长,没有送他上学,没有接他放学,没有开过一次家长会,没有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予鼓励,更没有给过他任何“爸爸式”的爱。所以,他又怎能奢望孩子叫他一声爸爸? 后悔、压抑、懊恼……杜一旻想不到一个贴切的词语可以准确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万能的存稿箱。 此时,我正在厦门晒太阳——对面的朋友,你们好吗? 第三十二章 杜一旻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三个人,看颜默带着泽泽走开,苏影追上去把钥匙递给他们。颜默扭头看她的侧面无比温柔,眼神里万般深情,而她明亮的笑容比今天的阳光更耀眼,带着鲜艳的颜色。 这样灼人的场景让杜一旻不由得一激灵,苏影的微笑是他熟悉之至的画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笑容再不专属于他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迎着阳光的笑;他和她排练时,她弹错和弦的吐舌一笑;他们在舞台上表演时,落进眼里的相视而笑;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时,她脸红至深的羞涩的笑;她把蛋糕抹到他脸上时顽皮的笑;他在篮球比赛时,她站在场边毫不隐藏的鼓励的笑;他们相伴旅游时,她完全信赖他的安心的笑…… 她每一个在他心里定格的笑容,都是对美好过去的怀念,可是如今的他,想来却没有任何资格再去追忆了,他摇了摇头,甩掉脑海里的片段,弯起一抹对自己的嘲笑。 苏影转身走到他面前,狐疑地瞧着他不明就里的笑:“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杜一旻慌忙敛起思绪,摇了摇头,轻言道:“你和颜默……” 她一愣神,回头看了看走远的父子俩,对他道:“我们很好。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泽泽叫他……爸爸?” 他的失神,苏影不是没有看出来的,她指着一旁的石凳道:“坐下聊会。” “泽泽这个孩子,乖巧、懂事,从来没有过分的要求,也从来不让大人难堪。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渴望有个爸爸,他想要有个能陪他玩游戏、接他放学、让他撒娇、被他炫耀的爸爸。虽然,有个干爹,可是,‘干爹’和‘爸爸’对他而言,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杜一旻点点头,手肘支在膝盖上:“我明白,我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这是泽泽自己的选择,也是颜默的选择,他们认定对方成为自己的亲人,我想,是件好事。”苏影望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空调散出的冷气吹动纱帘轻轻摇晃。 “是的,孩子应该有个爸爸,看样子,颜默……待泽泽很好,他们相处得也很好。”他低着头,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开释自己失落的情绪,也说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想也没想就点头表示赞同,作为一个未婚男性,颜默的爱心、耐心和良好的言传身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爸爸。 “那天,我也在机场,”杜一旻收起手肘,坐直了身子,“看见你们……” 苏影微微怔忡,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出差回来的那天,不过还是颇有些意外地望向他。高大茂密的树木撑起巨大的绿叶屏障,他的脸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里,在鼻梁一侧拓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他鼓足勇气,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对曾经的恋人。 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脚边的光斑里,若有若无的哦了一声。 “有很多事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我不是一个有始有终、信守诺言的好男人,我这样的人大概不适合托付一生,是我辜负了你。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成熟的人,我曾经说过的话,对你承诺过的事,都没有办到。”杜一旻叹口气,继续道,“相信你一定会得到你应有的幸福的,那个人应该是懂得珍惜、爱护你的人,不会像我这样。我不能遵守的诺言,希望你可以在颜默身上将它延续。” 他难得坦诚直白,仅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让苏影呆呆地愣住了。 细长的光芒透过不够严密的叶片罅隙穿透过来,在她头上笼起浅淡的一层光晕。曾经逝去的流光岁月再次呈现,在眼前折射出来不及躲避的光线,像是熬过漫漫长夜之后迎来了第一缕曙光,苏影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苏影,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他站起来,掸了掸咖啡色裤子上沾上的灰尘,径直走到车前。苏影还坐在原位,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临到拉开车门的一瞬,杜一旻又收住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曾经,我是真的爱过你。” 他的声音和缓低沉,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诧异着抬头,跟他从来没有过的坦荡眸光相遇,却只是静静的,对望着,凝睇不语。 就像她在年会上唱给他的那首歌:那些舍不得的日子,连空气都沾满幸福的灰尘,让她在闭上眼睛的时候都觉得被刺到生生的疼。杜一旻以前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曾被苏影狠命推翻,可是今天,不论是听到他事隔多年后的解释,抑或是再回想起来,都相信了,正如歌里唱的那样“毕竟是我爱的人,我能够怪你什么”。她曾经失望的心情已经走远,成长的岁月让她明白,他们曾经倾诉给彼此的语句,有旁人无法参透的重量,个中滋味只有他们彼此掂量得清楚。就是在那样的年华里,年少轻狂的他教会了她爱情,少不更事的她教会了他爱。所以,即使面对他的反复不定,她也从来没像歌里唱的那样试着恨过他。 她曾经因为等不到一句肯定的回应而夜不能寐,像一个困扰她的魔咒,时常和现实中的她进行搏斗。一个说“他爱你”,一个说“不,他不爱你”,两个不同信念的苏影争吵、打架,直到各种猜测在心里缠绕成解不开的结,直到“两个苏影”两败俱伤,仍然没有结果。 今天,他亲口说出“我是真的爱过你”,苏影甚至有些迟疑顿滞,在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终于释然。用这句话来见证她爱过和等待过的岁月,可贵且值得。 也正因如此,杜一旻可以获得原谅。 颜默捧着茶杯悠闲地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苏影做饭,她也不急,慢慢悠悠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厨房里明亮的灯光照在锃亮的金属器皿上,冷幽幽地泛着光,在苏影挽起的发髻上溜出一弧明晃晃的润滑线条。 “泽泽呢?”她正在摘菜,围裙挂在身前,在背后系了个简洁又漂亮的蝴蝶结。 “看动画片看得睡着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叫醒他。”颜默把精致的瓷杯轻轻放在流理台上。 苏影忙着手上的菜,没有在意他的动作,被他从后面抱住时,她侧头“嗯”了一声。颜默搂着她的腰,把头放在她的肩上,他的影子影影绰绰落进她的眼里。 “我吃醋了。”颜默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鼻息挠着她的侧脸,痒痒的。 “怎么了?”苏影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转身,便被他揽进怀里。 他只是抱着她,也不说话,近乎贪婪地享受此刻的温情拥抱。 “生气了吗?是因为,杜一旻……”她揣测着他的心思,试探着问道,却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话语显得断断续续,“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他跟我……” 颜默的头轻轻摆动两下,打断苏影的话,他细碎的短发擦着她的肩颈,和缓的语调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孩子般的撒娇:“你这么好,好多人都喜欢你,我要吃多少醋啊?我只是在想,你今后得准备一个大醋缸了,否则是不够我的。” 苏影听见他的戏谑,脸红红的很害羞:“你真的,不想知道杜一旻的事儿?” “我对他没兴趣。”他闭着眼,轻描淡写道。 “对我也没兴趣?”她娇涩地反问一句,颜默的问与不问,都牵扯着她敏感的神经。 他亲了亲她粉红的面颊,眼眸深邃,难掩情浓:“我只对现在的你和将来的你感兴趣,关于你其他仰慕者的故事,我一概屏蔽,自动过滤。” “不过,你什么时候想知道,随时都行,我全告诉你。”她鼓足勇气,下定了决心。 颜默摇摇头,狭长的眉眼里透尽深情,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温存。 从浩宇拉着他一起陪苏影散心起,他就意识到,这个眉眼轻敛的女孩似乎跟自己在幼儿园见到的苏影不一样了,全然没了吃牛排时的爽朗笑声。虽然她还是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认真倾听、开心嬉笑,但神色间凄凄的哀凉,像是掩不住的泉眼,汩汩流出来,汇进他的眼里。 直到他无意中听见浩宇和冰冰的谈话,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因为浩宇提到的一句话而心生感慨——苏影说,原谅他,再忘记他——该是有多勇敢才能如此坚决地选择原谅和忘记。 以颜默的眼光来看,苏影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妖娆美女,但却是从里到外都流露出美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停一顿、她的一静一动,全都掩在周遭的喧闹之下,却又跳出尘土之上。 更为难得的是,她淡定自若的神色和从容不迫的个性,是当下那些所谓的“美女”如何整形美容都学不了的。即使面对深爱过的人,也能做到不仇恨不埋怨。原谅他的离开,不管用什么理由,忘记他的好,不管曾经多么幸福。 颜默是真正的打心眼儿里佩服她,也是真的心疼她。 作者有话要说:每一对曾经相爱的恋人,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相爱,而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也是真的不爱了。 这样,你们是不是可以理解杜一旻,也跟苏影一样原谅他了呢? PS:从厦门平安回家,邮寄明信片只是略表心意,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第三十三章 《城,不遥》杂志开辟了专栏来配合冰冰设计室的宣传,从设计室的新一季时装为点,逐一介绍最初不起眼的小服装到现在一跃成名的知名时装的发展过程,层层铺开的叙述方式,配合意境唯美的图片,把设计室的成长史、设计师的设计理念和时装的风格都做了全面详实的介绍。包括新闻发布会、媒体跟进报道都由杂志社负责,小米的代言宣传照更是由沈浩宇亲自操刀,整个宣传事务全都有条不紊地展开。 沈浩宇和杨冰冰这对情侣首次尝试合作,两人的忙碌自是不必多说,苏影作为统筹宣传的负责人也是忙得连轴转,除了于公的职责所在之外,更多的则是对好姐妹事业的鼎力支持。 按照惯例,时装发布会只邀请娱乐圈的明星、时尚杂志主编、各大媒体,还会请少数国外的传媒前来参加。“凡?花”的新闻发布会当天,偌大的会场被挤得满满当当,除了盛装出席的受邀者外,还有许多未被列入邀请范围的报纸杂志在会场外摩拳擦掌,准备冲破保安铸起的防线。 化妆间里更是人声鼎沸,模特和化妆师接踵摩肩,杨冰冰在人群中穿梭,招呼着衣服的搭配和妆面的配合。杂志社的宣传人员都按照实现安排好的位置在会场各点就位,苏影也钻进了后台帮忙,给化妆师递饰物,帮服装师整理衣服,帮冰冰检查模特的出场顺序,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凡?花”时装发布会更让人意外的是,电视媒体集体进行卫星直播,这在遥城尚属首例。 模特鱼贯而出,带着甜美迷人的微笑,让来宾眼前一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面带笑容的时装模特,摒弃了冰冷寡淡的容颜,笑颜如花的姑娘们像是在盛夏绽开的花朵,绚烂之极。而在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当冰冰向媒体和嘉宾介绍起模特时,让现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现场的模特全部都是在校大学生。正因为如此,她们拥有职业模特没有的纯真笑脸,拥有毫无定势、毫不做作的走秀,虽然步伐略显生硬、动作略显生疏,可是每一个青涩的脸庞却都是“凡?花”最好的代言。 各路记者不停提问,虽然这些问题早就在都在杂志上做了分期详解和介绍,但冰冰还是从新一季“凡?花”的设计初衷、内涵寓意、代言人的选择为他们一一做了解答。 “冰冰小姐,请问你这次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孩来做你的代言人呢?” 冰冰眼光扫过提问的记者,如果没有记错,这是跟“视野经纪”交往颇密的香港杂志,她也听出了问话里的言外之意。她施施然地抿唇一笑,莹润嘴唇泛着剔透的光:“谢谢你的提问。刚刚我已经阐述过了‘凡?花’的概念,小米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美编,可是她却把自己的生活里过得精彩纷呈,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明星。而我想要传达给大家的也正是这样的信念——平凡人也能为自己精彩地活!” 台下的闪光灯不停闪着,白茫茫的一片亮光几乎晃花了小米的眼睛,她穿着“凡?花”季的主打坐在冰冰的左侧,面带微笑,手却在红色绒布围起的台面下死死握住冰冰的手。冰冰镇定自若地面朝台下,轻轻回握给她鼓励。 当颜默匆匆赶到会场时,苏影正站在角落里,凝神听着冰冰的回答。他轻轻扯了扯苏影的衣袖,满脸抱歉:“这个官司比较费时间,没赶上之前的展示。” 苏影摇摇头领他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她望着他额角滑落的含珠,温声问他:“赢了吗?” 他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仰头便喝,顺便用手背揩去额头的细汗。 她把纸巾递给他:“擦擦汗,歇会儿。”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涓涓细水流进他的心窝里,比矿泉水还甜。 “我还有些收尾工作,你等我一会儿。”苏影说完便匆忙离开了休息区。 颜默蹙眉望着会场前方,闪光灯还在不断亮起,快门声也响个不停。苏影像只飞舞忙碌的小蜜蜂,踩着黑色高跟鞋在会场里奔走,在人前谈笑风生,却在人后的黑暗角落里微微的弓着背扶着腰,踮着脚尖碎步行走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心疼。 此刻,田甜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现场直播,当目光扫过小米的脸庞时,她在脑海里使劲搜寻着关于这位代言人的任何信息。正准备打电话询问经纪人的时候,她听见音响里传来记者的发问,这才反应过来——拿下代言的根本不是圈里的同行,就连模特都是在大学校园里找来的临时“展示员”。 本以为会被国际知名模特踩在脚下,却不想是被一群毫无背景、毫不专业的门外汉推下了PK台,这让田甜心里积蓄着一股怒火,发泄无门,只能在胸膛里四处乱窜。如果说当时被杨冰冰严词拒绝的羞辱感让她丧失了理智,那么今天这一群无名小卒的登台则是杨冰冰甩在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彻底羞辱了她。 如果她不是田甜,如果她不是夹在苏影和杜一旻中间的那个人,也许杨冰冰肯给她这个机会也说不定,毕竟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潜力无限的新人,比起那些功成名就的知名模特更多一分“凡?花”所期望的普通。不过,如果她不是和杜一旻在一起的她,又怎会认识杨冰冰呢? 想到这里,田甜自己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重新把注意力移回屏幕上——笑容可掬的杨冰冰和她身边局促的代言人礼节性地朝大家点头。白花花的光亮附着在标志性的交际笑容上,刺得田甜眼睛酸疼,意识到是自己盯得太过出神,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濡湿的眼眶。桌角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氤氲白雾袅袅上行,她若无其事地端起抿了一口,却没想到不加糖的黑咖啡苦到了心底。 “小米,今天表现不错,看来我得和你签长期合同了。”冰冰笑着打趣小米。 苏影、颜默和沈浩宇也在一旁谈笑,把小米逗得脸颊绯红。 “还是紧张吧?”苏影侧头问道,“我看你肩一直紧紧的,好像没有放开。” 小米点头如捣蒜,对自己之前的表现也不太满意。 冰冰忙夹了个鸡腿个她,并且是赞不绝口:“很不错了,第一次代言能表现得这么好,很多专业模特也未必能做到的。” 浩宇也在旁边赞许地点头:“你镜头感很好,一点也不难拍,确实是比很多专业的还优秀。” “那是不是说我可以考虑跳槽了?” “傻孩子,跳槽?”颜默终于放下筷子,惊讶着开口,“你们老板都默许你打两份工了,你为什么要推掉一个,只赚一份钱呢?” “真的吗?老大,我可以兼职?”小米喜出望外地站起来,殷殷地望着浩宇。 苏影和冰冰被她的傻样逗得开怀大笑,一边招呼她要低调,顺便拉花痴的她赶紧坐下。 兴许是第一次代言得到了肯定,虽然不尽完美,却终究是得到了各方面的赞美,小米自然而然地喝得多了点,最后竟然拉起苏影干起杯来。 “影姐,喝一个!”小米语气镇定,丝毫听不出异样,脸上却明显是一副喝高了的表情。 苏影摇摇头,无奈地把周围三人扫视一遍,拿起面前的一杯白水很不情愿地和她碰了杯。 “干啦干啦!”小米看她抿一口便停下来,不依了,捧着杯子帮她继续灌。 “小米——”颜默紧张地看着她灌苏影,还好是白水不是酒。 浩宇眯着眼笑:“这孩子估计是喝疯了!” “她平常在办公室也这么high吗?”冰冰吃了满满一盘青菜,看着眼神依然清亮的小米问道。 苏影放下水杯,擦了擦被小米弄洒的水渍,微皱眉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答道:“知道她疯,不知道她喝多了能疯成这样。” 大家聊着时下的新闻趣事,小米偶尔插一两句话,不言语的时候就拉着其他几个人喝酒。没过多久,桌上除了苏影外,每个人都被迫喝了酒。小米借着酒劲,趁苏影不注意的时候,往她的水杯里掺了些白酒,笑着催她喝下去。苏影憋着气,又不好跟一个醉酒的小女孩发作,只得愣住手里的动作,愁眉苦脸地望着杯里的不明液体。 颜默冷不丁地站起来,微微欠身,把自己的水杯递到了苏影的面前:“喝这杯。”苏影接过水杯,抬头看他,他的眼里映着杯光,溅落一地的水波柔情,堪堪跃进她的眼中。 在其他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颜默将掺了酒的水杯换到自己面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望着大家。 “颜默哥,你这什么意思啊!”小米捧着发烫的脸蛋转向颜默。 颜默撑着头,一副不愿搭理她的神情,小米却被他激得来了劲,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们闹,还一个劲儿地嚷“我没醉我没醉”,最后被几个人架着送回了家。 第三十四章 《城,不遥》的电子杂志推出半年时间,深受年轻读者的喜爱,简洁的内容和明快的风格使它在电子杂志行业迅速立足,并且拥有了不少的追随者。电子杂志半月一期,每月1号和15号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下载量和在线阅读数均以百万计算。 杂志社决定乘胜追击,提出“插画故事连载”的构想,创作具有生活气息的漫画或者富有哲理的插画刊登在电子杂志上,满足现下年轻人文化速食的需求,为快餐阅读者提供更丰富轻松的内容,为社会人群舒压解压。 设计部重点围绕“生活气息和富有哲理”的主题进行探讨,最后确定以轻松的笔触描绘身边的小故事,透过或夸张或诙谐或无厘头的生活小事讲出一些小道理,抑或是仅仅博读者一笑,都算成功。 插画故事的形式最后确定为两种:一种是以某个特定形象出现的幽默四格小漫画,另一种是由插画师自己创作情节连贯的故事。小漫画的主人翁形象最后确定为一男一女,男孩子的名字叫“城”,女孩子叫“遥”,由设计部的负责人带领小米和几个新人进行创作;而另一种如同连续剧的连载故事则交给了苏影和一些资历较老的插画师。 因为连载故事的范围和内容都没有特别设定,由创作者自行发挥,给了插画师极大的想象空间和创作的自由,这让小米羡慕不已,捧着一脸嫉妒的表情坐在苏影面前。看到苏影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表情,她禁不住阴郁郁地问道:“影姐,你不满意吗?” “没有啊。”苏影头也没抬,继续在网上跟儿童出版社的同事联络。 小米凑近她的脸,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都不开心呢?” “没有啊。”她想也没想,不假思索地答。 “那你怎么都不笑呢?”小米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 苏影这才意识到身边这只“嗡嗡”不停的小蚊子有多么的招人烦,她腾出手来在她头上敲了一记:“没看我正忙吗?” 小米一脸讪笑,拖住她的手摇了摇:“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啊,可以自己创造一个人物形象,由你来操控它的命运,还能通过它把你的思想传递给读者。羡慕死我啦!” 苏影跟对方谈完了儿童绘本的后续跟进,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身反问:“难道你的不可以?” 小米想了想,底气不足地回答她:“好像……也,可以。” 她朝小姑娘笑笑,神情仿佛一个让人信服的知心大姐姐:“插画师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创造一个举世无双的人物形象,也不在于是否能操纵这个形象给读者洗脑,我们真正的价值在于是不是让读者有阅读下去的冲动,是不是让他们在看完图画之后能够打心底里露出会心一笑。” 看着小米若有所思地点头,苏影拍了拍她的脸笑道:“这才是我们最得意的作品,不是吗?” 苏影的生日向来不张扬,无非是两三好友一起吃饭聊天。可是早上刚来上班,小米一走进办公室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也不知道这姑娘从哪里打听到了苏影的生日,神神秘秘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进了她的抽屉,还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苏影趁同事们去吃午饭的空档打开来看,是一条柔滑纤美的丝巾,很合心意,她忍不住在聊天框里给小米发去数个火辣的香吻图片以表谢意。 下午,浩宇以“出去采访”为由拉了她提前下班,两人疯狂采购后回到家里准备晚上的大餐。虽说是寿星,却接到孩子 “要吃妈妈亲手做的蛋糕”的命令,苏影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浩宇和冰冰提前送出的礼物也正好派上了用场。 “颜默接泽泽放学吗?”浩宇按照苏影的吩咐正在清洗鸡翅,一边注意着烤箱里的动静,“这烤箱,您老还满意不?” 苏影朝他嗯了一声:“满意!可惜送礼的人有一个没来,挺遗憾。” 厨房里流动的水声淹没了浩宇“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她也懒得理他,继续铺桌布。 餐桌四面的边线都整理得平平顺顺之后,她才将餐具和餐巾整齐地摆好,最后把回来时买的插花摆上了桌。 这样隆重其事不过也是为了热闹,大家凑在一起过生日也是多个由头聚会聊天,不过图个开心,今年少了去米兰参加时装展的冰冰,多了俏丽可人的小米,想想也知道晚餐是不会冷清的。 草莓蛋糕、秘制烤翅两道烤箱作品果然是当晚最受欢迎的菜式,吃得泽泽小肚子圆滚滚的,连最爱喝的圆圆汤也被晾在一旁,没吃几口。直到最后走的时候,小人儿还不忘叮嘱苏影——他周末还要吃妈妈亲手做的蛋糕和鸡翅。 浩宇送泽泽和小米回家,颜默送他们到楼下,看着浩宇开车驶出小区才收回目光。他走到自己的车前,从后备箱里提了几包东西出来,他把纸袋拎在手上,潇洒地锁车上楼。 “他们走了?”苏影已经收拾妥当,正窝在沙发里喝茶。 颜默看了一眼客厅,所有东西都归了原位,恢复了以往的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凌乱痕迹。他笑着把包装精美的礼品袋堆在茶几上,苏影这才收回落在电视屏幕上的目光,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啊!”他答得分外轻松,完全忽视她惊讶的重点。 “你送的是哪一年的生日礼物啊?怎么这么多!”苏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挨个把袋子拆开。 褪掉精美的礼品袋后,展现在苏影面前的是五个不同的礼品包装,小心翼翼拆开来——手工绣花布鞋、少数民族扎染布、纯银耳环、玻璃茶具、Painter手写板。 颜默把包装纸一一叠好,细数每一件礼物:“绣花布鞋是21岁的生日礼物,扎染布是22岁的礼物,耳环是23岁的,玻璃茶具是24岁的,手写板是今年的25岁生日礼物。” 她细细抚摸着每一件礼物,光滑的绸布、绵软的织布、泛光的银器、透明的玻璃和实用的手写板,样样都深得她心。布鞋和扎染品是她很早之前就看中的,耳环是无意间说起的,玻璃茶具是想备来泡花茶的,而自己现在用的手写板也已经很旧了,原来她喜欢的中意的,就算没有说出口的,颜默都知道,他都记得。她不禁湿了眼眶,软腻的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等到今天才送?” 他出神地望着她声音温润却坚定:“我在等名正言顺的这一天,以爱人的身份送给我爱的人。”他把自己攒了五年的生日礼物捧到她面前,像是敬献宝物一样献出自己的爱。 “五年不是五天,你确信能等到?”面对他的深情,苏影嗔怪道。 “几年算什么。一辈子那么长,我要陪你很久的。” 颜默眸深一笑,暖意缱绻而来,苏影埋头钻进他的怀里,独属于他的那股清淡气息立即扑进她的鼻腔。 他抱着她,修长的双臂坚实有力,紧紧环住安心窝在自己怀里的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细长的呼吸声和着他的心跳,节拍一致地回荡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都彻底遮盖了。 颜默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别有一股芳香,他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青丝在他的指间缠绕,比屋里的灯光更柔。 此刻拥抱无声无息却渗透千言万语,如同他们给予彼此的一份隆重誓言,在这怀抱里他们共同承诺:惟愿今生,你若不离,我亦不弃。 颜默把银耳环从宝蓝色的丝绒方盒中取出,轻轻穿进苏影的耳洞里,精致的银耳环缀在她的耳垂上,小巧别致的音符轻吊吊地垂着,一闪一动的流落一团低调的华光。她的脸颊荡着如胭般的粉红,光滑的肌肤吹弹可破,他情不自禁低头,吻住她微润的唇。 他贴上她温热的唇瓣,所及之处一片柔嫩,如凝脂般水润饱满的触觉像巨大的磁力吸引他。他用舌尖轻轻舔舐,她因为紧张而微颤的嘴唇被轻松撬开,带着巨大征服欲的力道冲破牙齿的阻隔,湿热的气息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颜默像是久走沙漠渴坏了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救命的绿洲,他贪婪地吮吸着专属于苏影的味道,仿佛还沾着刚刚喝过的茶香,如同清晨的薄雾露珠带着让人微醺的香甜。他搂着面若桃花的苏影,像是捧着一团柔软的棉花,她瘫软在他怀里,亲吻也变得缠绵辗转。 颜默强压着身体的燥热,努力想要抽身退出越来越焦灼的热吻,手臂却不自觉的收紧,更深地拥住怀里的人。他试探性地伸手去解苏影的衣扣,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闭起的双眼睫毛微动,仿佛无形的手在撩拨他的心弦。 她勾住他的脖子,抬眼睨他,却被他眼里两团剧烈燃烧的火焰吞噬。她娇羞的面庞掩在阴影之中,仿佛一朵含苞的茶花蜷着好看的形态,引他俯身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突破尺度,害羞逃走…… PS:疑似抽风中,之前已经回复的留言有的不能显示,但是我在后台能看到,好怨念…… 第三十五章 手机铃声很不和适宜地响起,颜默泄气地叹了口气,摸出电话接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干什么?” 浩宇被他幽黯的声音一惊:“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他直起腰身,朝躺在沙发上的苏影比口形——浩宇。 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低头间看到自己被解了一半的扣子,连耳根都滚烫起来,她下意识抓紧衣领溜回卧室。 等她走回客厅的时候,凌乱的发丝已经束成马尾,纽扣也整齐的归了原位。 颜默挂断电话,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倐忽间,幽郁的气氛凝在空中,苏影涩涩望着他,等他说话。 “田甜想要泽泽的抚养权。”颜默的话平淡得不带任何感□彩,却让人在这平静之中窥到汹涌澎湃的波涛。 “不可能。”三个字从苏影的喉咙里冲口而出。 “她要替杜一旻拿回抚养权。”颜默的脸上早已乌云密布,神色更是异常凝重。 “她凭什么!” “她坚持这样做,杜一旻毫无办法。” 苏影郁结地吐出一口气,闭着眼摇了摇头。杜一旻拿田甜从来都没有办法,从前是,现在仍然是。 只不过,田甜这次想要夺走的不再是属于苏影的爱人,而是她的宝贝——泽泽。 不得不说,田甜每一次对苏影的宣战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和极大的侵略性,仿佛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巨大风浪,突如其来的巨大破坏力势必掀翻每一艘正在航行的船只,而这些或□或孤单的船舶上都有着同样的桅杆,挂着同一面旗帜——苏影。苏影的退让和忍耐成了她一次又一次兴风作浪的动力,她也总是能准确戳中苏影的命门,不得不说是下手既稳、又准、还狠。 可是这一次,也许苏影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容许她像拎走一瓶啤酒一样带走孩子。 颜默静静地看着苏影,她一丝不苟的马尾沉默地垂在脑后,跟她面无表情的脸色一样,毫无生气。她清透的眼波如同被浓烟迷住,克制的怒火在眼睛里燃烧,她紧抿的下唇被牙齿咬出苍白的齿印,最后变成一句话:“谁也带不走泽泽!” 此时,她的眼里、话里都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颜默伸手揽她,这才察觉到她因为震怒而抖个不停,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替她疏通郁结一般,柔柔地抚摸。冷静的他温言安慰,煦暖的气息吐在苏影的耳畔:“不怕,有我在。” “你通知苏影了吗?”田甜右手捏着小刷子,气质优雅地涂着指甲油。她斜睨一眼杜一旻,没等他回答,继续媚声道:“不用猜,已经私下通风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杜一旻低吼一声,惊得田甜手一抖,宝蓝色甲油在她漂亮的手指上划下一道斜痕。 她索性把刷子扔到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帮你要回泽泽啊!” “我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你为什么要把他从苏影身边抢走?”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愈渐无法克制的怒火就要爆发。 正在褪甲油的她一甩头,娇媚的卷发莹莹荡漾:“你不是爱泽泽吗?你不是说你是爸爸吗?我就帮你把儿子要回来啊!” “我是爸爸?苏影都做不了妈妈了,我还是哪门子的爸爸!”他猩红的眼中仿佛涌动着燃烧的火焰,火舌跳动,即将喷薄而出。 “我替你满足心愿啊。爸爸是你,妈妈……”说到这里,田甜扔掉手里的纸团,眉目间竟多了丝狠厉,“又不是只有苏影一人能当!” “拜托你不要给我添乱啦!”他敛起怒火,软下声音。 “我不这样,你能跟我好好过日子吗?”田甜倚着梳妆台,抱臂看着他。 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杜一旻的身上,他颓然坐在飘窗上,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她殷红的唇上。 只见田甜红唇轻启,一翕一合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话语间却再也拾不起往日的温柔:“你不是说要等苏影幸福的时候才能跟我好好过吗?我现在把泽泽从她身边带走,这是为她好。我们帮她养孩子,她就可以过幸福的日子,管她是跟颜默还是跟谁,反正没有泽泽这个拖油瓶,她也很好嫁掉的。” “拖油瓶?我们从来不认为泽泽是拖油瓶!” 杜一旻撇开目光,望着窗外深远的灯光,想象着泽泽正沉睡在甜美的梦乡之中,心中竟是无限酸涩。他曾经认为自己许了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也替他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而暗自高兴,看着他渐渐拔高的个子,慢慢俊朗的眉宇,自己的心里也是充满了成就感。可是这一切喜悦都即将打破,而破坏他快乐成长的不是别人,正是以为最爱他的自己。 田甜看着出神的他冷哼一声:“你和苏影什么时候成‘我们’了?不是你说的吗,她为了拉扯泽泽长大很辛苦。” “可是,这也是她最甜蜜的负担。” 她从鼻子里更大力地轻哼出声,轻蔑的神态溢于言表:“甜蜜的负担?不要给我讲这么恶心的话。” 见杜一旻一言不发,她像是得到默许般地替他下了决心:“总之我帮你要回泽泽,你就安下心来,跟我好好过!” 苏影刚抬脚走进茶室的包厢,就看见杜一旻起身朝她招手。田甜对门而坐,纤美的兰花指好看地翘着,弧度优雅的手影映在素白的骨瓷杯身上,明暗分明。田甜的目光越过苏影直接扫向跟在后面的颜默和沈浩宇,轻媚的笑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嘲讽:“影姐,阵仗真大啊!” 颜默拖着苏影的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浩宇挨在苏影的左侧坐下,一左一右的保护姿势不言而喻。过了两日,苏影情绪平静不少,她没有抬眼,目光停留在被颜默紧紧拽着的右手上,眼神倦涩却依然晶亮。 今天聚在一起协商解决是浩宇主张的,害怕事情闹大伤害到孩子的苏影同意了他的提议,他们约在光线充足的茶室,在隔出的私密包厢里跟田甜商量泽泽的抚养权归属问题。 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却被迫以协商的方式来决定最后结果,而谈判双方都没有礼让的意思。这让主张协调的浩宇犯了难,他轻摁眉心,最后还是燃了一支烟打破沉寂的尴尬。杜一旻一向清冷的脸上满是愁容,看到浩宇燃起的烟雾,他也侧身点上一支,无可奈何地看向田甜妆容精致的侧脸。 田甜微抿着嘴,酒窝点在上扬唇线延展的深处,凹成形状好看的花蕊。她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悠悠开口,气若幽兰:“影姐,你不想打官司吧。” 苏影抬头,这是进包厢后第一次跟她对视,她坦然迎上田甜玩味的眼神,只淡淡回她几个字:“这取决于你。”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却让杜一旻怔住,敛起神色的苏影到底还是那个倔强的姑娘。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四两拨千斤般将问题重新抛回给田甜,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你若放弃,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若坚持抢回抚养权,我奉陪到底。 浩宇宙掐灭手中的半截烟,直起身来对杜一旻说道:“一旻,你的意思?” “我……”杜一旻瞥了一眼田甜,从她脸上窥不到任何情愫,有的只是若隐若现的微笑。 “你不必问他,”苏影转向浩宇,硬生生的打断杜一旻的话,“进退由不得他。” 随着她话音而落的是三个男人的目光,颜默的坚定、浩宇的平淡,以及杜一旻的怅然。 田甜兴趣颇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苏影不苟言笑的面庞如同一张洁白的宣纸,被阳光泼了浅浅的金色,在她的侧脸拓下墨色的剪影。她好看的眉眼比起她们初见时并没有多少不同,岁月在她脸上没有落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阵轻风掠过耳畔,她甚至比当年更具韵味,连田甜这样自认为对美女免疫的模特也不得不在她身上停下目光,多看几眼。 “田甜,如果真的在法庭上见,我不认为你的胜算会大过我。”苏影啜一口茶,声音舒缓清澈,可是听进耳里却带着凛冽的冷意。 “百分之五十也值得。”田甜曲着手指细细地看,莹润饱满的甲油倒影出浅浅的人影。 浩宇的食指轻轻地敲在玻璃桌面上,他沉着嗓子说道:“不是一桩好生意呀!” “甲之毒药,乙之蜜糖。”田甜十指交叉,柔美的双手置于胸前。 放到四年前,这句话也同样适用——杜一旻离开遥城是苏影的毒药,却是田甜的蜜糖。 田甜向来都精于施毒,她擅长用最不起眼的材料配成毒性最强的毒药。苏影尝过一次,刻骨铭心,永生都不想再尝第二次,何况,女巫这次要毒害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泽泽,这是她永远不容许别人侵害的宝贝。 只是,苏影替她担心,宠爱她的王子是不是还会像当年一样,恭身为他的公主甘愿冒险。因为苏影相信,不管杜一旻对田甜如何惟命是从,他也绝对不会伤害孩子——这是他心底不可碰触也不允许破坏的唯一柔软。 想到这里,一丝轻笑从苏影的嘴角一闪而逝,她声色不动,左手缓缓抚摸瓷杯的滑壁,剔透的骨瓷莹莹润润,像是掬了一捧甜美的甘露凝在手中。 “你应该研究过政策,里面有一个不受限制的关键点,不要忘记。”久未开口的颜默出了声,他望着田甜好意提醒,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 对于颜默的规劝,田甜毫不诧异,她合上手机盖的时候,神色自信笃定,酒窝扑闪在她的脸颊,分外动人。她朝大家咧嘴一笑,指了指门口:“有贵客到。”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三十六章 包厢的门推开一半,阳光透过窗玻璃堪堪洒向门边,照在进屋的两人身上。苏影顺着田甜的目光望去,浅金的光线落在来人的身上,加上玻璃桌面的的反射,晃眼到看不清楚。等到认出进屋的一男一女时,苏影激动地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杜一旻也扔掉烟头,跟了过去。 许是被阳光刺了眼,两位客人适应了满室光亮之后,略显紧张地揉了揉眼,却在放下手的一瞬间,被苏影和杜一旻一左一右拥住:“王叔王婶!” “小影啊,”王婶搂住苏影,眼眶里噙了泪,“好多年没见了!”苏影比她略高,头微微低着,抵在她布满皱纹的额角,撒着娇点头。 “小杜,还记得我吗?”王叔苍劲的大手握住杜一旻,他慈祥的眉眼还跟当年一样炯炯有神。杜一旻连连点头,引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啪啪两声响,田甜拍着手打断了他们的叙旧:“王叔王婶,我把两位大老远的从贵州请来,不是让你们给我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苏影拉王婶坐下,看向田甜的眼中敛了刚刚的柔软,剩下的全是厉然。 田甜打量着他们四人,最后对王叔和王婶继续说道:“来之前也跟你们讲明白了,希望你们按之前约好的做。” 杜一旻的鼻息越来越重,他恨恨地瞪了田甜一眼,侧头向王叔问道:“叔,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王叔正准备张口,王婶扭捏着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紧张。 “田甜,你不会给自己戴一顶‘恐吓罪’的帽子吧?”苏影杏目怒向,眼前的田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娇羞乖顺的小姑娘了。 田甜咧嘴笑出声来,她怀抱双臂,直端端地迎视苏影的目光:“影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请王叔王婶来,无非想让他们做个证,多亏二位没糊涂,当年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 “然后呢?”杜一旻埋着头,低沉的声音却像从没化开的寒冰,“看了我的记事本,大费周张地找到他们,再请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证明当年并不只是苏影一个人,这样,你就能胜券在握了?” “当然!”田甜收起笑意,斩钉截铁地答道,“比起一半的胜算,我更喜欢掌握压倒性的筹码。” “王婶,是她让你们来做证人的吗?”苏影搂着王婶的肩膀,轻声细语地问道。 王婶点点头,双手交握在一起,隔了许久,她才开口:“小影,我和你叔听说,你和小杜分开了,你一个人带泽泽,是真的吗?”见苏影点头承认,王婶一把拉住她,眼里盈着热泪:“孩子啊,你受苦啦!” 苏影被王婶一句话戳到心底,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杜一旻还没离开遥城的时候,常常带泽泽到公园和游乐场去玩,那个时候虽然也被人背后非议过,却总是被他一个眼神就宽慰了。大部分人总是会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忍不住赞叹——“年轻的爸爸妈妈和可爱的孩子,一家人真幸福”,通常他们都回给别人一个温暖的微笑。 然而,跟杜一旻分手之后,苏影再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她一个人领着泽泽走进走出。难免有人猜度揣摩,邻居的猜测、同事的谣传……更像密不透风的墙壁将苏影团团包围,困在中间。倔强的她从来没有在父母和孩子面前表露出一丁点的在意,只是在晚上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小窝时才敢愣愣的发呆,那些流言蜚语如同在头脑里录好音的磁带,一字不漏地播放出来。她只是默默流泪,等到哭累了,抬头看一眼泽泽开怀大笑的照片,就把那些伤心全都忘记,所有的不堪和痛苦都和着嚼碎的饼干,咕嘟一口水通通灌进肚子里。第二天出门,依旧是精神焕发的苏影,依然是那个不畏人言的——单亲妈妈。 “婶儿,不苦,真的不苦。”苏影摇摇头,擦掉脸上的泪水。 “你个姑娘家,没结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得有多难,我跟你叔都知道,别人家的闲言碎语就是点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闺女,你怎么能不苦呢?” 王婶看着眼前的姑娘,还跟当年一样秀气,可是这几年独自领着孩子的生活一定不好过,人前人后的指指点点,肯定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她轻轻拍着苏影的脸,眼里带着责问,更多的却是抚慰。 王叔放下烟袋,沉沉地叹一口气:“小杜,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小影和孩子呢?” “我……”杜一旻一口噎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当年一心只想着跟着田甜去沐城,苏影的心痛他都顾不上,更何况她独自抚养孩子的辛苦,他更是从来没想过。 浩宇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恐怕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件事。” “那你为啥现在又想把孩子要回去养了呢?”王叔不解地望着杜一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老了,他已经吃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了。 “不,不是我……” “叔,是我主张把孩子要回来的。”田甜看着王叔,声音清脆响亮,“影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我就想不如把泽泽要回来,我跟一旻来养。” 一直怯缩着的王婶狠狠吐出四个字:“你凭什么!” 田甜的脸上分明有一瞬间的不敢相信,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竟然敢大声驳斥她。随即,她听到了王婶更响亮的声音:“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狐狸精啊!我还说呢,小影和小杜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呢,原来是你搅的事儿!亏你生了张好脸,否则,更是没脸没皮的了。” 田甜隐去了嘴角的酒窝,只剩下一脸苍白:“王婶,我给你钱不是让你来骂我的!” “钱?”苏影和杜一旻异口同声道,他俩不可置信地看向王婶。 “在这里。”王叔从包里掏出两叠钱,工整地放在桌上,“两万块,一分不差。” 他收起烟袋揣进兜里,声音浑厚有力:“其实,你们那年来住的院子我们早就不住了,闺女出嫁后,儿子给我们买了城里的楼房,我们早搬了,原来的那套老房子只是偶尔回去看看。那天刚巧回去走亲戚,碰到老乡亲说是有个人来找了我们很多次,就领我们去了村委会。估计那个年轻人是她派来的——”王叔抬起食指朝田甜指了指,然后他接着说,“说是泽泽读书需要户口,但是派出所要证明,所以希望我们过来做个证。我们想着孩子读书不能耽误,也没多问,就答应了。后来,老太婆才跟我说,那个年轻人走之前塞了一个大信封给她,我们打开来才发现,里面有一张纸,写着到这边之后的地址、联系方式,还有就是——这两万块钱。我想,做个证明不需要给我们这么重的礼啊,于是估摸着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我们就让儿子定了火车票赶了过来。” 杜一旻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把两万块钱推到田甜面前:“你那么有把握,又何必多次一举呢?” 田甜也不扭捏,把钱收回包里,她缓缓地开口,却没有输掉分毫气势:“既然你们不收,我也没必要强迫。我希望,你们到时候据实相告,不要在法庭上有所隐瞒。如果是做伪证的话,恐怕后果会很严重。喏,这儿就有律师——颜默,现在他是苏影的男朋友。”末了,她抬起下巴朝颜默座位的方向扬了扬。 颜默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走到王叔王婶面前,礼貌地握手问好,然后附在他们耳边小声说话。苏影离他很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晶莹闪动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子,在一室阳光的映衬下丝毫不逊色,反而亮得灼人,熠熠烁烁的眸光镶嵌在黑宝石上,格外让人心安。 “田甜,你真的那么想接受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吗?你就那么想养他?”苏影手握着拳放在唇边,认真问道。 苏影想赌一把,赌田甜说出真实的目的,因为她始终没有弄懂小姑娘大费周张想要抚养泽泽的原因,也绝对不接受小姑娘所谓的帮她减负这么可笑的理由。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在等田甜的答案。 “我要一个完整的杜一旻。” 田甜的卷发上洒满柔柔的阳光,伴随着丝丝轻浅的微风,发丝翩跹,淡淡地扫过她微露的梨涡,仿佛蕊丝颤动。她唇红齿白,年轻的面庞如蝉翼般薄而透明,美好得让人屏息凝神,害怕一个呼吸就让这一切姣好、绚烂、耀眼的光辉都破碎。 完整。 如果说,苏影曾经放弃自己的爱人,只为成全杜一旻和田甜,那么如今田甜得寸进尺要求一份完整的爱,是对她忍让限度的考验,还是对她脾气的挑战?只是,他们的爱情得到了完整,那她的幸福呢? 苏影轻笑出声,落在茶水中的眼神泛起涟漪,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冷色。 没有杜一旻的苏影可以心痛却不害怕,她真正害怕到绝不能接受的是失去朝夕相处四年的小人儿,没有泽泽的生活她从未设想过,也不敢想。 每个女孩都渴望一份完整无缺的爱,这一点苏影跟田甜一样,所以她才会在当初放手给杜一旻自由,成全他们的爱情。可是,她和田甜又有本质的区别,她绝不会为了自己得到完满的爱就夺去别人的心头肉。 不论杜一旻是出于对过去的愧疚,还是对自己无可回避的责任的重新担当,他把残留的最后一点关于过往的珍爱放在泽泽身上,刚好,泽泽是他和苏影唯一剩下的关联。仅就于此,这样简单的一份心情,也成为了田甜不能释怀的尖刺,成为她最后获得完整爱情的阻碍。 苏影的指尖碰到早已冰凉的瓷杯,几粒茶叶渣子沉寂在杯底,不像刚刚冲入器皿时上下起伏的模样,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第三十七章 浩宇打破屋里静得吓人的尴尬,敲着桌面问田甜:“先是苏影的男朋友,然后是她的孩子。田甜,我想问问,是不是苏影每一份完整的感情,你都容不得,都必须破坏?” 他的发问徐徐缓缓,话里透着懒洋洋的味道,却直白得让人心尖也不由一抖。 田甜还没有反应过来,颜默就开了口,他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不管你怎么闹,我会一直牵着苏影的手。”说着,他便握住苏影的手扬了扬,随后俯下身,贴在苏影的脸侧温言道,“永远不放开。” 颜默高挺的鼻梁坚毅直拔,看向苏影的眼神柔情万种,低声喃语的样子像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温柔谦和,情深意切。苏影靠在他厚实的肩头有片刻的失神,她仿佛倚住最牢靠的支撑,外面风吹雨打都无法侵蚀他为她筑起的这座城堡。 王婶出神地望着苏影,姑娘还跟当年一样,羞涩的面庞白皙中透着粉红,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倔强劲儿。王婶经常想起,五年前苏影和杜一旻手牵手走进她家院子的情景。 苏影浓黑的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被风一扫在脑后轻颤翻飞。她落后杜一旻一个身位,因为走山路的原因脸颊微微潮红,几根发丝贴在额角,像是在杏眼旁翩翩的蝴蝶。她站在偌大的农家院子里,看见一个五十岁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孩子吃着手,见到她的一瞬间,露出灿然一笑。 苏影也回孩子一笑,端端地走到妇人面前,轻声问道:“婶儿,我能抱抱他吗?” 妇人爽朗一笑:“难得这孩子不怕生,来,你抱着,我给你们腾屋子去。”说罢,便将孩子交到苏影怀里,放手之前朝孩子一逗:“泽泽,你是喜欢漂亮阿姨吧。” 苏影那时还没有过二十一岁的生日,被人称作“阿姨”的一时间很不习惯地小声反驳了一句:“他该叫我姐姐吧。” 许是没料到她会嘟囔这样一句,王婶笑得更欢了,她涨红了脸拍拍苏影的肩膀:“闺女,这辈份可就岔了。那你也跟泽泽一样叫我奶奶?得换我不乐意啦!”说完,她接过苏影的包,径直进了房里。 苏影望了一眼杜一旻,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坦然一笑。 孩子黑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在苏影和杜一旻的身上来回地扫,末了伸出自己还带着泥的小脏手捏了捏苏影的鼻子。苏影软着声音细细地问他:“你的名字叫泽泽吗?泽泽,泽泽。” 孩子张着嘴,含混不清地发着“啧啧啧啧”的声音。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一家之主回来了,见到两个年轻客人,他憨厚一笑,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吃饭。听说杜一旻是陪苏影来采风写生的,王叔点点头表示赞赏,跟他们讲起了家乡的山水风情和地方民俗。王叔娓娓道来,像是一条静谧小河缓缓流淌,他给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赋予了神秘斑斓的色彩,了无声息却润物细无声,深深地吸引了苏影和杜一旻,他们听得入了迷。 直到被泽泽的哭声打断了,他们才回过神来。 只见王婶扶起被板凳绊倒的孩子,嘴里叨念着:“打板凳,打板凳,绊倒了我的乖孙,哦,不疼不疼。” 孩子还嘤嘤抽泣着,苏影却笑出声来,她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扶住孩子的肩膀:“泽泽,你是小男子汉,怎么能哭鼻子呢?你是勇敢的孩子,不哭哦。”她检查了孩子的脸、胳膊和小腿,没有摔伤,接着说道,“你看,没有出血,只是不小心摔倒了,没关系,泽泽是勇敢的男子汉。对吗?” 泽泽张大眼睛认真地听苏影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得出神,听到她反复问他“对不对”的时候,才吸住鼻涕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婶在一旁像看戏一样,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她看见泽泽跟着苏影重新坐回饭桌边乖乖吃饭的样子,连连摇头:“太奇怪了!这孩子摔了跤从来都要哭上十分钟,今天可真是太奇怪了,不仅没哭,还乖乖地回来吃饭。闺女,你生了几个孩子了?” “啊!我……”苏影的脸色瞬间变得绯红,连带耳根都一并滚烫起来。杜一旻却在一边止不住的大笑:“王婶,她还是学生呢!” “还是学生?没结婚吗?可是,这哄孩子的功夫连我也比不上啊!我可是带大了三个儿女,还有一个孙子呢!加上泽泽,算是五个了!” “她暑假在幼儿园当代课老师,接触小孩多,也就有经验了。”杜一旻揽过苏影的肩膀,自然地拍了拍。 王婶惊得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这么好看的闺女,在我们这儿,提亲的人早就排到山脚下了。怎么能还没嫁呢!”她冲王叔努努嘴,“你说是吧?老头子。” 闷头吃饭的王叔拿过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严厉得喝道:“你呀!好好一姑娘,给你说的,像什么样!” 苏影笑着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继续夹了菜喂泽泽吃。 “这么说,泽泽是您二儿子的孩子咯。”杜一旻撑在饭桌上,闲闲地跟王婶聊天。 “不是不是!我二儿子还是个楞头青,在城里读书呢!”王婶急急地咽下嘴里的饭,解释道。 一晚上的聊天,已经让他们大致知道了王家的情况:大儿子已婚,在城里工作,生了一个儿子;闺女最小,二十岁,在家待嫁;还有个二儿子,如果说没结婚的话,那泽泽就是大儿子的第二个孩子。 杜一旻继续问道:“那这么说,泽泽是大哥的小儿子咯?” 王婶收拾碗筷的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中停了下来,王叔点燃了烟袋重重地吸了一口,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泽泽靠在苏影的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 “也不是。” 王叔吐出灰蒙蒙的烟圈,缭绕在矮矮的饭桌上,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显沉闷。 泽泽一家都是本村人,住在距王家不过五分钟脚程的地方,家里有爸爸妈妈和爷爷。本来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还算凑和,孩子的父母为了改善生活,去了城里打工,留下不满一岁的泽泽由爷爷照看。 虽然泽泽父母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因为两个人打工贴补家用,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就跟所有的故事一样,这个时候总是会出现一个转折——但是,孩子的父母却在打工时候遭遇了严重的工地事故,双双丧身。不过工地老板还算仁义,替他们料理了后事,也支付了赔偿金,让泽泽的爷爷去城里领。然而,爷爷却在去的途中遇到车祸,送到医院急救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就这样,原本只是在王家暂住几日的泽泽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 苏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可爱的脸蛋像圆圆的苹果,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浓密黝黑的头发布满头顶,正安静枕在她的臂弯里。她抬起湿红的眼眶轻声问道:“家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孩子的奶奶死得早,家里的亲戚也没什么来往。孩子的爷爷和爸爸都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孩子的妈妈是孤儿,从外面嫁进来的。”王婶颓然地叹口气,“什么人都没了!” “那你们没有想过,把他送到福利院之类的地方去吗?”杜一旻望着凝神抽烟的王叔。 “我跟孩子爷爷是拜把兄弟,他的孙子就是我的孙子!哪有爷爷把自己孙子送去福利院的道理!”王叔喉咙沙哑,压抑的声音带着坚定的意味,望向屋外的眼神炯炯发光。 辗转难眠的一晚让苏影有了想法,她和杜一旻在早饭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计划——由他们赚钱供泽泽读书和生活,一直到他长大成人。苏影还记得,王叔听完她的话后默默地掏出烟袋,一言不发,王婶红肿着眼睛握住了她的手。 采风结束的那天,苏影和杜一旻收拾好行李跟王叔王婶告别,一直怯缩在王婶怀里的泽泽却突然冲到苏影面前,抓住她的裤角,迭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 苏影怔忡着蹲下身,把孩子搂进怀里。王婶靠过来,抱住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抽泣道:“闺女,孩子跟你亲啊!这就是缘分啊!” “闺女,我跟你婶会照顾好孩子的。你打工别累着自己,孩子上学还早,你的身体要紧,别为了攒钱亏待自己,知道吗?”王叔也走到他们跟前,蹲下身拍了拍苏影的肩膀。 最初,苏影只是想挣钱供孩子上学,可是到了后来,她越发觉得孩子这么小,不应该没有父母的疼爱,他不能总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而失去与父母亲密的时光,这对他的童年甚至整个人生来说是不完整的、残缺的。于是,苏影希望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这个想法不仅苏爸爸苏妈妈赞成,也得到了杜一旻的极大支持。 他们在大学毕业的前夕,趁着实习的空档去贵州把孩子接到了遥城。 之后的每一年,苏影都会给王家写信,由他们的儿子或者女儿跟她交流,开始时是邮寄,后来就变成了网络和手机。信里会详细描述泽泽的成长和变化,告诉他们孩子的近况,还会发很多孩子的照片给他们。 整整四年,从没间断。 作者有话要说:泽泽的身世终于交代清楚。 PS:祝各位新年快乐!2011年,健康开心顺利! 第三十八章 刚刚到公司,田甜就被拖到她的专属化妆间里,把助理、化妆师和造型师都通通被请了出去。经纪人锁上门,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还要不要你的职业生涯啦?” “在合同期限内,你还是视野的人。你不想当模特可以,别连累了公司。如果公司的名誉受损,你也没好果子吃。” “暂且不说蹲在门外的狗仔,光是你的前东家——遥远星空,加上视野的竞争对手,还有你这傲慢个性招来的敌人,就不计其数,个个都张大眼睛等着看你的好戏呢!” “你抓着苏影没有‘三十五周岁’不符合收养条件这一点,就跟抓住猴子没长毛一样可笑!难道你不知道政策外有一点额外说明吗——收养孤儿和残疾儿童不受此限制!” “杜一旻养过孩子吗?尽过所谓的父亲的责任吗?孩子一直跟苏影生活,这是事实,谁都能证明的,你上法庭只会自取其辱。” “苏影还能和你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判,是因为她不想上法庭伤害到孩子,不然的话,上了庭吃亏的只能是你!” “别说你没有十足的把握争来抚养权,就算帮杜一旻要回了孩子,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拖儿带女的后妈想要继续这个圈子里混,很难的。” “你要想清楚,自己真的打算赔上大好前途去争个累赘背在身上?” 难为这个平常寡言少语的经纪人大早上的说出一大通话来,甚至带着罕见的盛怒。田甜显然被他这阵势吓到了,她缩在沙发一角,像个被人丢弃的洋娃娃耷拉着脑袋。她低垂着眉眼,睫毛影在下眼睑,颓败地露出一小段没有粘牢的假睫毛。 “这些都是杜一旻让你来说的吧?” 经纪人哼了一声,冷冷的腔调仿佛从鼻子里发出:“不要怪我没提醒你,香港的郭总已经放了话,他们这个季度的代言已经确定给你了。你这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的,如果做得好,以后……”他顿了顿,精于计算的眼神在田甜身上上下扫了两遍,然后清脆而响亮地说道,“要什么有什么!” 临走之前,王叔和王婶去了苏影爸妈家。他们见到泽泽,望着那个偎在他们怀里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儿一转眼已经长成了大男孩,满脸都是抑不住的欣慰。颜默领着泽泽叫了爷爷奶奶,把老两口感动得湿了眼,王叔和王婶一个劲儿地感谢苏爸爸和苏妈妈对孩子的照顾,更是对苏影和颜默赞不绝口。 最后,王叔无限感慨地握住苏影的手,交到颜默手里,他粗糙的大手紧紧包住他俩的手,郑重其事的对颜默说:“孩子,我把闺女和孙子都交给你了。” 站在月台上,看着开往贵州的火车渐行渐远,王叔和王婶挥动的双手消失在苍茫的天际线,再也看不见。苏影才收回目光,由着颜默半揽半推着朝站外走去。 奇?坐进车里,颜默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弯着狭长的眼睛定神望着苏影,笑意渐深:“田甜放弃了。” 书?苏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的表情凝在张大的眼睛里,她摇着颜默的手臂跟他确认:“意思是,她不打官司,不要泽泽了?” 网?颜默点点头,拽着她的右手稍稍用力,拉近她凑到自己跟前,在她脸颊印上深情一吻。 苏影的手被她紧紧拽着,手心里起了微微的潮热,她却丝毫不想挣脱,更用力更坚定的回握他。 咖啡馆里咖啡豆的香气浓浓的迷散开,苏影吸着四溢的豆香,在速写本上快速地画着草图。雪白的纸页上是一把梳子,已经拟人化的有了生动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这是苏影新设计的插画故事的主人公。 这个故事刚开始在电子杂志上连载,不过两期而已,却让官方网站的访问数据创下了新高,读者对这个插画故事的追捧程度远远超过了苏影的想象。连一向对她的工作少有问津的颜默也来了兴趣,说她最新创作的《小梳子历险记》已经成了他们事务所里的热门话题,大家工作之余讨论的也都是故事里的精彩情节和经典对白。 插画本身并没有多少突破,还是延续了苏影以往一贯的风格——温暖,这次的故事只是在暖人心的基调上加了些诙谐轻松的元素。故事讲述了“小梳子”被自己的主人带出了家门,跟着主人到公司、出差、旅行……在各种场合、各个途中发生的有趣的故事,融合了时下网络的经典事件和热门词汇,以一种抽离的姿态来看人类世界。视角独特新颖,内容又新潮时尚,很合现代年轻人的口味。 天渐渐暗下来,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天与地的界线,咖啡馆已经亮起了温和敞亮的灯光。杜一旻推开门走进来,看见苏影远远的窝在沙发里,清浅的光线淡淡的打在她身上,如同罩了一层细软的薄纱,让人生出绒绒的暖意。 杜一旻施然落座,在苏影抬头的一瞬间,他嘴角的笑意自然漾开,毫无遮掩,仿佛早上照进卧室的第一缕朝阳,柔和灿烂。 苏影放下速写本,双手捧住咖啡杯,咖啡的热气通过杯子传到她的手上,轻轻抿一口,那温热直直地流进心窝,她对他嫣然一笑,连唇线都如同绽满花朵的绿茎。“谢谢你说服田甜。”苏影诚挚道谢。 杜一旻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咖啡,对苏影轻笑着摇头:“你忘了吗?泽泽是我和你一起领回来的。” 苏影看着他,清俊的脸庞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一丝苦涩,透亮的眼眸仿佛要把她看穿。杜一旻拿起小勺,搅了搅杯里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随着搅动盘出小小的旋涡快速转动,看着越来越深的涡流,他放下勺子,淡淡地说道:“当初,你跟我说想领养泽泽的时候,我也犹豫过。知道最后是什么说服我支持你的吗?” 这家咖啡馆的夜场照例是小舞台表演,几个民谣歌手轮流上台演唱,为这里增加了一份独特的气质。舞台上试音的吉他手弄出不小的声响,苏影听到杜一旻的问话,自觉的收回了目光,摇摇头。 “你说,这是你的心愿——跟心爱的人一起资助或是领养一个孩子。”杜一旻转头朝向落地窗外,眼神虚无地伸向渐渐浓黑的夜空尽头,就像落进了深不可测的回忆里。 苏影的手指微微蜷住,轻轻搭在咖啡杯侧。她怎么会忘记呢?曾经这个心愿实现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欣喜若狂。直到今天,杜一旻当年的样子都如同烙在心上的板画,印迹深深,无法磨灭。她又怎么会不记得,听她讲完想法的杜一旻双手插袋,神情严肃,过了好久,他才眨了眨凝神的眼睛,微笑着点头同意。 杜一旻望着苏影,她微抿着嘴唇,低垂的睫毛遮住她清透的眸光,这神态就跟当年等他答应时一模一样。 苏影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连同他深挚的凝望都一并撞进眼里。她拂过眼角的一缕额发,微笑道:“总之,谢谢你。否则,真闹上法庭的话,泽泽会受到很大伤害的。” “不用跟我客气,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他尴尬地回她一笑。 这一路走来,他带给苏影的伤痛记忆绝不仅仅是解决这件事可以抵消的。他仍然记得当年许给她的——保护泽泽的诺言,这也是他最后唯一能对苏影兑现的承诺。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孩刚刚唱完,杜一旻回头看了一眼小舞台,昏黄的小射灯落在金属乐器上,交错的光线仿佛带着蛊惑。他收住脚步,走到了舞台边,低声跟吉他手交谈起来。苏影停在门边,靠着一隅墙壁探究地看着他。 杜一旻坐上高脚椅,调整了话筒的高度,修长双腿踩在椅子的金属座上。音乐缓缓响起,看样子他要唱了歌才肯离开,苏影靠住墙边的布沙发,静静等他。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要分开,是否我们总是徘徊在心门之外。 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回来却不知道那份爱会不会还在。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苏影呆呆地望着杜一旻,这许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叫她心神荡漾的声音,悠然唱起歌来,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岁月都拉长,捋成细丝摊在她的面前。这把声音曾经让她深深陶醉,也曾经让她如痴迷恋,到最后不得不像剜去坏死的肌肤一样狠狠忘记,现在听起来,却像只是沉寂在角落的书本,微风一吹,掸去灰尘,记忆又都像翻飞的书页一样生动起来。 “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回来却不知道那份爱会不会还在。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低吟浅唱的咖啡厅第一次迎来热烈的掌声,把整个空间都点燃了,那些品着咖啡,拿着小资调的男女们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杜一旻在欢呼声中向大家点头致意,他姿态优雅的走到苏影面前,对上她如星亮般的眼睛,徐徐深情。 他褪去刚刚唱歌时蓬勃饱满的情绪,沉声问她:“如果我回头,你还在不在?” 第三十九章 咖啡馆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气氛,仿佛刚刚的嘈杂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廊灯一束笼在苏影的头顶,她眉目疏朗,惶惑的神色转瞬即逝,明净秀美的面容宛如素手天成。 她微撇唇角,笑意疏朗:“只想听你说,祝我幸福。” 在杜一旻面前从来不会拒绝的苏影,用温煦的姿态跟他挥手再见,连同他再次萌生的爱意一起。 遥城的夜晚终于降临,华灯初上的霓虹斑斓夺目。 杜一旻望着苏影的背影,浓涩的秋风卷起她的长发,缱绻的发丝和驼色风衣的裙角一起消失在渐远的街角。就像当初无可救药的喜欢上她一样,现在无可奈何的被她遗忘,默然目送她走出自己的视线,这大概是杜一旻今生最无能为力的事。 苏影回到家,想起杜一旻问的那个问题,轻笑着甩掉他深情款款的笑脸。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出一排字,看着小信封飞远的画面,她心满意足地拉好窗帘去洗澡。 苏影裹上浴巾,举着吹风机吹头发,暖暖的微风吹到湿透的头发上,湿润潮热的气息附在手上,和那些没有散去的热气缠绕着蒸腾而起,氤氲在半空中,顶灯被烟雾缠绕,袅袅热烟将浴室迷漫得如同仙境一般。 头发吹得八、九分干的时候,苏影踏出浴室,穿过客厅的时候听见门边有细微的声响,随即传来钥匙孔转动的声音,她有些害怕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她踟躇的短短五秒钟,门被推开,颜默走进来反手将门在背后带上。 等他转身回头时,惊讶地发现一个人影拖长在眼前。 苏影呆立在原地,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睛慢慢放松。她裹着鹅黄色的浴巾,露出圆润光滑的肩头,纤瘦的锁骨凹出好看的形状,半干的头发闲闲地披散开来。她黑亮的眼睛嵌在白皙的脸颊,如同闪闪发光的宝石,正莹莹地望着他。 颜默双手插袋,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这幕美景。 苏影滚烫的面庞一路红到耳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抹羞涩的粉红。她堪堪望着颜默,终于在他慢慢靠近的时候一溜烟逃回了卧室。 他尾随她来到卧室门边,盈满笑意的眼睛里收进她柔美的身影,如同画卷般深深浅浅的铺陈开来。他轻叩门框,温言道:“我可是一收到短信就立刻赶过来了。” 刚刚拂去尴尬的苏影再一次羞红了脸,站在衣柜前拨弄着衣服,却迟迟选不出一件。颜默长腿一迈走到她身前,修长的手指替她拨开头发。 苏影眸色柔软,莹润的眼波顾盼生辉,看进颜默的眼里却带着撩人的诱惑。 他倾身吻她,温润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鼻翼,最后一口含住她濡湿的嘴唇,她轻颤的舌尖带着淡淡的清香,跟他长驱直入的舌头抵死缠绕。辗转间,她已经退到床边,颜默拉着她往后一带,她就整个儿地跌到床上。 苏影遮羞的浴巾已然褪去,柔软地落在她的腰间,她幽约绯红的脸颊如春天的桃花,粉中带俏,妖娆妩媚。颜默解了衬衫俯身贴着她,光滑润泽的皮肤相亲,让她不得不跟他咫尺对视。 他清浅的亲吻落在她的胸前,像是密集的雨点滴落,沉重的呼吸传入她的耳朵,她试探着抚上他精瘦壮实的后背。苏影的手在他线条匀称的背后滑动,他狭长的眉眼顺着被眼波稀释的灯光逸入鬓角,疏落的亲吻有一秒钟的停滞,随后便是更噬人的深入。她微皱眉头,虚眯着眼,覆在他身上的手指用力掐入他的腰间。 苏影软软地枕在颜默的肩膀上,他修长的手臂环住她拢在怀里。他明亮的眼睛扫过她的眉眼,娇羞的红晕黏在她的脸颊,仿佛夏天傍晚最明媚浓烈的那抹红霞。 颜默摇了摇怀里的佳人,苏影一动也不动,只是闷声嗯了一下。 他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柔声道:“那条短信能再发一遍吗?” “嗯?”苏影没有睁眼,软声问他,“怎么发?”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次。”颜默抚过她柔顺的乌发,灯光下的发丝泛着亮眼的白茫。 苏影撒娇推脱,他却不依不饶地央求,末了,她终是拗不过他,附在他耳畔浅言嘤嘤:“突然很想跟你说,我爱你。” 一字不差,只字未漏,连同她呼吸的节拍都轻点在他的心上,丝丝温柔。 这一世,说尽了,是相忘,此份情,说醒了,是不忘。颜默圈住苏影,心中呢喃:不管沧海桑田,我在此岸不变。 颜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听到苏影翻身起床,他虚眯着眼睛,嘟囔问道:“起来了?” 苏影俯身吻在他的脸颊:“你再睡会儿。” 他嗯一声,英挺的鼻子呼出阵阵热气打在绵软的枕头上,天蓝色的枕套被敲出浅浅的小窝。阳光溜着窗帘微撩的缝隙斜斜地透进一缕来,在木地板上照出一条温润好看的光斑,落在床沿,更是显出好看的阴影轮廓。 苏影轻声哼着歌,白粥翻腾的热浪一波高过一波,将厨房的瓷砖涂上浅浅的薄雾。椭圆的咸鸭蛋被她利落地切成四块,好看地摊在碟子里,中间是金黄色的蛋黄,带着咸黄的油,格外诱人。她把冰箱里腌好的咸菜装了一小盘,跟酥得脆香香的花生米一起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卧室里,颜默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酣,苏影坐在床沿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迷糊着翻身过来,顺便反手握住她的手,移到唇边贴上一个浅浅的吻。 “起床了。”苏影看着他俊朗的侧脸,闭起的眼睛仿佛狭长的一道暗色飘带,嵌在睡意正浓的面颊上。 颜默探出手来,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腿上,贪恋地不愿睁眼。苏影拍拍他,柔声哄:“再不起来,可要迟到咯。” 他孩子气地“嗯”一声,黑色的睫毛轻颤两下,缓缓张开眼睛只露出浅浅的一条缝,透出慵懒的眼神里带着撒娇的顽皮。 颜默走进客厅的时候,苏影正把热腾腾的稀粥端上桌,温暖的雾气氤氲开,把屋子也渲染得热热潮潮的。纤纤素手捧着瓷白的碗,正在一勺一勺地盛粥,她被炉火映红的面庞像是被霜华染红一般,润着光华,倒影在餐桌的玻璃面上,殷红如焰。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从背后围住苏影的腰线,鼻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声音婉转动听:“有你真好。” 颜默的头抵在苏影的肩胛处,她的脖子白皙紧致,近在他的眼前,仿佛柔软清透的丝绸,缠缠绵绵的滑过。苏影靠在颜默身前,脸微微泛红,堆满笑容的脸颊嘟起软软的肉,蹭在颜默的鼻梢唇角,痒痒的触觉,美到心里。 客厅的纱帘已经拉开,明媚的阳光仿佛挡不住的瀑布撞进屋里,流水般泄落一地韶华。 上班的高峰时间,街上排满了汽车,红绿灯的信号就像是一把温吞的火焰,慢慢烤炙着等待的人群,让人渐渐失去耐心。颜默开着车,苏影安静地望着车外,信号灯的转换丝毫不影响他们惬意的心情,没有一丝烦躁不安,两人都格外享受这样独处的清晨。 车子稳稳地停在杂志社的院门口,颜默替苏影解开安全带,她的侧脸好看地扬着,脸色被阳光晕成淡粉,娇滴滴的如同枝头俏丽的芙蓉花。他忍不住倾身吻她,柔软的触感如同在她的唇角拂过一阵微风。 苏影一惊,而后便露出微笑跟他挥手道别:“我走了,开车小心。” 他一手撑在副驾驶位上,欺近她:“就这样吗?” 苏影回身看他,深邃的眼里盛满盈盈的期待,就这么略带笑意的望着她,仿佛要滴出水珠来。她弯起眼睛,凑上前去,在他温热的脸上轻巧印上一吻,然后赶紧推开车门,奔了出去。 颜默望着她仓惶逃走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小丫头害羞了。 苏影捧着绯红的脸刚刚迈进院门,就听见小米在身后欢快地喊她:“影姐——” 她停住脚步等着,小米走到跟前,还回头张望了一下:“颜默哥送你来的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他的车了。” 本是极平常的一句话,苏影却心虚的红了脸。小米看在眼里,还没等她回答就鬼精灵地拉长声调“哦”了一声。 撇开周围打招呼的同事,小米亲热地挽住她,凑到她的耳边悄悄道:“你们……唔,进展得不错哦!” 苏影抿唇斜睨她一眼,假装生气道:“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小米连声啧啧,撅着嘴反驳道:“又拿这句话来堵我。送女朋友上班这么深情的戏码,我可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苏影呲着牙嘁了一声,小米也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怪不得你的那些仰慕者都销声匿迹了,看到颜默这么帅气潇洒的人站在你身边,没二两重的人,都偃旗息鼓啦!不过,你们俩郎才女貌,般配啊,真是羡煞旁人!我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一个像颜默哥一样的男朋友呢?” “别打他的主意!”苏影憋着笑,装出一点情面都不讲的严肃样子。 小米朝她扮个鬼脸,丢下一句“重色轻友”便一溜烟蹿进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我神马都木有写,木有写,木有写…… 快速遁走。。(众:你脸红神马!) 第四十章 周末的动物园自然是孩子的乐园,领着孩子的大人、活蹦乱跳的小孩、吆喝叫卖的小商贩把园子挤得满满的,到处都听得见孩子的欢笑声。阳光下,狮子和老虎意兴阑珊地躺在草坪上,眯着眼睛打量笼子外面的人群。猴子上蹿下跳的,互相争抢着管理员喂的食物。 泽泽显然对猛兽不感兴趣,从他第三次回到百鸟园的情形就可以看出。各种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鸟类聚集在百鸟园里,斑鸠、孔雀、黑天鹅……所有的动物都守在自己的地盘上,等待游人的参观。泽泽对各种各样的鸟类非常感兴趣,不时问这问那,还在饲养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的把瓜籽儿喂给鹦鹉,看鸟儿熟练地嗑掉瓜壳,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也忍不住地咯咯笑出声来。 相隔不过二十米的地方是长颈鹿和山羊的生活区,这里不仅可以近距离地观看,还能给动物们喂草喂胡萝卜。泽泽肯定不会放过这么有乐趣的区域,跑来跑去的,一会儿扬起手里的树叶逗逗长颈鹿,一会儿埋下头拿胡萝卜和山羊玩玩。 苏影看孩子玩得高兴,自己也起了玩心,拿着挂满绿叶的树枝去逗山羊。颜默眼里充满慈父般的光芒,弯起眉眼笑盈盈地站在一旁,他不停按动手中的相机,“咔哒咔哒”的快门声如同优美的乐章,听起来格外悦耳。 泽泽举起树枝想要送到长颈鹿的嘴里,却怎么也够不着,即使长颈鹿弯下了它的长脖子,也还是差了一点儿。苏影悄悄附在孩子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立刻转过身朝颜默喊道:“爸爸,快来!” 颜默长腿一迈,跨到他们母子面前,他把相机递给苏影,也不接孩子手里的树枝。只见他弓下腰,一把抱起泽泽,举了起来,孩子轻而易举地把树叶喂到了长颈鹿的嘴里,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爸爸,我够到了够到了,长颈鹿吃到啦!” 苏影站在颜默身后,看见他颀长的背影顺着阳光落在地面,拖出长长的一段黑影,金色的光线描出他的身体轮廓,如同油画一般,浓墨重彩的印在她的心上。 等到他们坐进小吃店时,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小吃店的老板和服务员三三两两地围在餐桌上打牌,见到有顾客进来,服务员立刻热情地走过来点餐。 颜默正在回答泽泽的问题,苏影却听到了小孩的哭声,不面四下张望:“老板,你们这儿有小孩吗?” “没有啊!”老板回头答她,“咋了?” “我怎么听到有小孩的哭声呢?”苏影皱眉望着颜默,“你听到没?” 颜默放下筷子,凝神听了几秒钟:“嗯,我也听到了。” “妈妈,你看那——”泽泽抬起手,指向小吃店的门口。 苏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瑟缩地蹲在墙角,挂着眼泪嘤嘤地哭个不停。她赶紧走到门口,把孩子抱起来,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怎么哭了?” “爸爸……妈妈……妈妈……妈妈……”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 “妈妈?”苏影轻声重复了一遍,看了看小吃店周围,没有什么人,于是继续问道,“妈妈不见了吗?” “妈妈,妈妈,买糖糖……”小姑娘一边说着,头上的蝴蝶结也松松地垮了下来。 苏影把孩子放下来,蹲在地上替她重新系紧了丝带:“妈妈在哪里买糖糖呢?” 小姑娘听到她问,“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 “乖,不哭,”她掏出纸巾,替小女孩擦去眼泪和鼻涕,“是不是妹妹找不到妈妈买糖糖的地方了?” 小女孩吸着鼻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颜默交代了几句,留下苏影和泽泽在饭店门口陪着小女孩,自己则奔去了动物园的游客中心。没过多久,动物园的广播响了起来,播出了小女孩走丢,正在小吃店等妈妈的消息。 苏影和泽泽陪着小女孩等妈妈,泽泽很有哥哥的样子,给小妹妹折纸飞机,逗她笑,还帮她擦鼻涕,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就玩熟了,还做起游戏来。正当他们拍着手做游戏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贝贝”,小姑娘听到后,扬起小脸,眼睛鼓得圆圆的,欢快地叫了一声“妈妈”便奔进了年轻女人的怀里。 原来,小女孩贝贝是跟着妈妈一起来动物园的。看完骆驼正准备回家,碰上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孩子嚷着要吃。贝贝妈妈只好带她去买,在她松开孩子小手去掏钱的那几秒种,孩子竟然跟着旁边的人群走开了。她发了疯一样的冲出买糖葫芦的人群,到处喊到处找,找遍了动物园的各个角落,直到听见广播才寻了过来。 孩子妈妈对着颜默和苏影千恩万谢,最后领着贝贝离开的时候,颜默蹲下身,拉住泽泽的手,缓缓说道:“泽泽,看到了吗?出来玩的时候,一定要紧紧跟在爸爸妈妈身边,拉着我们的手,绝对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泽泽点点头,转而问道:“那如果我不是跟你们出来玩呢?” “也是一样的,不能跟陌生人走。不管带你出门的是老师,还是干爹干妈,或者是认识的叔叔阿姨,你都必须跟在带你出来的那个人身边,明白吗?” 颜默狭长的眉眼带着慈爱的光辉,就像此时的暖阳洒在身上,让人舒服惬意。苏影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颜默揽过她的肩膀,柔声说了句“回家吧”她才回过神来,牵起泽泽的手往前走。 杜一旻坐在书房里,电脑上摊着一页文件,他望着红色的抬头一动不动,全身瘫软在舒服的软皮转椅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随后是拖鞋跟地板摩擦的“踢嗒”声由远及近。他仰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田甜扫了一眼蓝萤萤的屏幕,有些惊讶:“唔,升职了?” 杜一旻起身往客厅走去,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他双腿一曲顺势坐到沙发上,绵软的布沙发被重力带得向下一陷。田甜坐到另外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前倾着身子,问道:“你要全面接手遥城的分公司了吗?” “不是,”杜一旻的嗓子因为久未开口,带着点沉闷的沙哑,“是调回总部。” 田甜拨头发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眼神落到他的身上:“回沐城?” 他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打燃、熄灭,又打燃,再熄灭。 “正好,”田甜有些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也要离开遥城了。” “是么?”杜一旻语气并没有她之前预想的那样惊诧,打火机正燃着小小的火苗,他顺势抬起手,点了一支烟。一点猩红在他的指间跳动,带着与火点不相符的凄冷,他也不急着抽,只是默默看着火星一点点燃烧。 “一旻,今后我事业的重心会转去香港,所以……”田甜也顺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点红,“你能跟我过去吗?” 杜一旻看向她,瘦小的身材陷在沙发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这个样子的田甜才是初识的模样——柔顺、乖巧,还有一点点的不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燃去一截儿的烟,鼓起勇气猛吸一口:“恐怕,没办法。” 田甜弯起唇角,两点梨涡都带着讥诮的笑意:“因为苏影?” 他摇摇头,吐出的烟束被搅成散乱的形状:“总部的调令来了,我接受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分手?”田甜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恐怕也只能这样。”杜一旻弹落烟灰,幽幽的说道。 “也好,我的新客户恐怕也没办法接受我有男朋友的事。”田甜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虽然郭总早就置办好了新行头,可是田甜还是把衣柜里那些穿惯了的衣服拣进了行李箱里,等她拖着大箱子走出来的时候,杜一旻站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得掉下眼珠来的话:“我帮你提下去。” 田甜手撑着行李箱长长的拖杆,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绝望:“你,很恨我吧?” 杜一旻抿得紧实的唇线让人不易察觉的抖动了一下,他摇摇头,望着眼前的女孩:“你有权利选择更好的生活。” 田甜的卷发更长了,披散下来一直触到了腰际,仿佛飞流直下的瀑布,在顶灯的照射下泛起一片润泽的光。她清澈的眼睛如同当年一样,带着炙热的渴望,杜一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柔声道:“是我让你太辛苦了,走到今天,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恨。” 原本设计好的情节在这一刻都毫无预兆地朝自己想象的相反方向飞速发展,以为的责怪、刁难和争吵都没有出现,所有事先想好的应对之策也都没了用武之地,田甜突然心生悔意,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杜一旻。 她浓重的鼻息打在他的颈窝,在他耳侧用近乎企求的语气低声吼道:“为什么不留住我?为什么要让我走?为什么?为什么?” 杜一旻听到她略带哭腔的质问,强压住心底泄露的一丝柔软,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别哭了,走吧。” 第四十一章 田甜拖住杜一旻的袖子,光滑的指甲蹭着他的衬衣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好看的柳叶眉如同乱麻一般蜷成一团。她一直昂然的肩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颓然地垮了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疲惫:“这几年,我一直有个心结。因为你和苏影曾经深深爱过,这段感情就像一个坑横在我们中间,每当看到你歉疚的神情,都会让我灰心丧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直以来的努力被全盘否定,所有的付出都前功尽弃,甚至让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产生怀疑。我不确定你对我的爱是不是完整,也不确定你是不是有一天会像离开苏影一样离开我。” “这些年来,不管我有多爱你,都永远没办法把坑填平。” 杜一旻扶住她的肩膀,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微笑,只是今天,这笑里不再有过去的宠爱,染上了彼此的倦意,他轻声道歉:“一直没能让你释怀,我很抱歉。” “我也尝到了被你抱歉的滋味,”田甜噙着泪花,扯出一抹苦笑:“确实不好受。” 电梯带着重力缓缓下降,两个即将分别的人各自怀揣心事,如同走进时光机,过往爱恨和昔日纠缠通通在眼前浮动,历历清晰。 “叮——”电梯停在一楼,门自动朝两边打开。 杜一旻站在电梯口抬眼望去,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就停在门外,司机恭敬地等在门边,伸手接过田甜手里的行李箱。 田甜坐进车里,摇下车窗,跟杜一旻挥手再见:“保重。”他双手插袋,假装淡然地点点头,目送车子驶向远方,一直到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田甜在轿车拐过街角之后,才鼓起勇气扭头看向车后。车后除了闪着灯前行的陌生车辆之外,却没有她心中想的那一个,她探寻的眼神里滑过一丝寂冷,轻轻展开紧握的左手,任它暴露在空气之中,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温度,才抬起右手轻轻握住。 家里的一切跟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衣柜里少了几件田甜的衣服,他们的合照、情侣口杯……每一件成对的物品都还在原位,只是,他们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几年,爱人和离开占据了杜一旻生活的全部,他在一路跟随田甜的时间里曾以为自己做出了人生最勇敢也最正确的选择,可是这一步却让自己伤痕累累。失去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再失去一个自己最爱的人,两番苦痛滋味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疲惫。 如果不是最后对苏影和泽泽的伤害,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和田甜一起幸福生活,不管是在沐城还是遥城,抑或是香港,他都愿意陪着她——这个他甘愿为之放弃全世界的小姑娘——一直到老。 杜一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坚持,也卸下了刚刚面对田甜时不得不树起的伪装,虚脱的倒在了床上。他用手臂遮住闭起的眼睛,直挺挺的横在干净整洁的棉被上,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冰冰从米兰载誉归来,不仅获得当年最受欢迎设计师,更是捧得了下一季流行风向标的奖杯。在遥城,从来没有哪位服装设计师可以同时获得这两个奖项,而且还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姑娘,在这样风光无限的年纪里捧回两座沉甸甸的奖杯,着实让遥城都为之沸腾。报纸杂志的连篇报道,做采访、上节目各种通告不断,让冰冰在回到遥城的半个月时间里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个不停。 虽说宣传是好事,对设计室和品牌时装的销售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也有好事者对“冰冰设计室”进行打击和批判,甚至还有人发表文章公开表示:“冰冰设计室的品牌时装只是一个小女孩对于衣服的简单理解,把几块颜色各异的布料拼接在一起而已。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国际殊荣,对设计室未来的发展空间和设计师自身的潜力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让我们拭目以待,看这位倍受国际时装界宠爱的本土设计师如何挑战自己,迎接未来!” 看完评论,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冰冰笑着往后一仰,倒进浩宇的怀里。苏影调着吃火锅用的蘸酱,一边狐疑地看向她:“你这反应,多少和我想象中有些差别。完全不符合你一贯的做派啊,你不应该是看完之后义愤填膺、破口大骂的吗?” 冰冰把腿伸直,头轻轻靠在浩宇的肩上,仰面对苏影说道:“看他说我是随便拿布拼一块儿的时候,是挺想问候他家祖宗的,不过看到最后一句,我就乐了。” “为什么?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可是在办公室里掀了桌的!” 苏影把香油滴进各个碗里,黄色的透明油质嵌着好看的灯光,衬得瓷白如雪的餐具格外温润。 颜默把熬好的骨头汤倒进涮锅里,锅子在电磁炉上“腾腾腾”的直冒热气,他绕过一片白雾看向苏影,轻笑道:“我们办公室的小秘书们一个个也都暴跳如雷,全是骂评论文章的。” “那可不?好不容易出个长脸的本土设计师,不鼓励不支持反倒跑出来说风凉话,不激起民愤才怪呢!”浩宇圈住怀里的冰冰,揉了揉她的头发。 冰冰不怒反笑,向他们解释:“最后一句给我的定位是——国际时装界宠爱的本土设计师,既然我是在国际市场上受宠的,那本土有一两个人不爱我又有何妨,反正洋鬼子的钱更好赚。再说了,我如何挑战自己迎接未来?我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跟自己PK个什么劲儿啊。至于未来嘛,是我迎接的吗?不该它来迎接我吗?” 四个人在“咕嘟”冒着香气的家庭自制火锅桌边笑得前仰后合,连氤氲着的雾气都被欢快的笑声打断,慢慢飘出窗外。 这是冰冰拿大奖归来的第一次正式聚会,也算是为她举行的一个小型庆功宴。四个人围坐一团大啖火锅,一边闲聊八卦,偶尔斗几句嘴,尽心尽兴。 第一轮涮肉结束之后,冰冰喝下一大口果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最近,圈子里在传一桩绯闻。” “又是哪个小明星的恋情曝光了?”浩宇捞起锅里的牛肉片,扔进了自己碗里。 冰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几个大字——你们一定猜不到。苏影不耐烦地催她:“快说快说,别吊人胃口啦!” “新晋人气模特与香港富豪打得火热。”冰冰的食指在空中一点一点的,仿佛这些字就在面前,一一指给他们看。 颜默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放下筷子打趣道:“这不算什么爆炸性新闻吧?报纸的娱乐版天天都是这些。” “那如果这个新闻人物是我们大家认识的人呢?”冰冰挑起眼角,得意洋洋地看向苏影,“你猜到是谁了吗?” “不会是——田甜吧?”苏影停下筷子,探询地问她。 冰冰手掌相拍,大声喊道:“Bingo!就是她!” “香港富豪是谁啊?”颜默和浩宇也被这个消息震到了,双双侧头看向消息发布者。 “据说是香港某服装公司的老板,跟视野经纪在合作,他们的这几季服装代言都是田甜在做。” “杜一旻呢?” 颜默和浩宇异口同声地问道,让苏影和冰冰都吓了一跳。 苏影用手肘撞了撞颜默的胳膊:“你俩干嘛呢?比默契啊!”他揽过她的肩膀温柔一笑,在她油乎乎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轻啄一口。 “你俩快别恶心我啊!”冰冰嘟起嘴巴朝浩宇嚷道,“亲爱的,咱俩也来一口。” 浩宇佯装嫌弃地推开她,笑着问道:“那田甜真跟香港人好上了,跟杜一旻分手了?” 冰冰坐回自己的位置,白了他一眼:“就算她真傍上大款跟杜一旻分手,也不奇怪啊!” 最开始冰冰自己听到传言的时候,也着实被惊讶到了,为此她还专门向消息灵通的同行和相熟的记者打听了一番,而大家都一致证实了这个消息——不是传言,不是绯闻,是真的。 这位郭姓老板在圈内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可以月执千万只为博一个小模特的红颜一笑。虽说他阅美女无数,不过真正被他看中的模特却少之又少,很多刚走红的小明星和刚出名的小模特都想靠近他,试图跟他套点近乎或者攀上点什么关系,可是却始终没有哪个模特可以获得他的亲睐。直到他拨出一半资产和人力进军内地市场,而与之合作的视野经纪向他推荐了旗下的人气模特——田甜。 田甜会选择有实力的大老板一点也不让人惊讶,也确实符合她的作风,让冰冰没有想到的是田甜和杜一旻竟然和平分手。原本,她以为田甜一定会在走之前大吵大闹一番,细数这些年来对他的付出和所受的委屈,而杜一旻也定会扯住田甜大势责难一番的。可是,结果却让她意外得不知所措——他们两人没有吵架也没有争论,是心平气和分开的,甚至最后,杜一旻还亲自将田甜送上了郭总的车。 作者有话要说:和平分手是我为杜一旻和田甜设定的结局,田甜几乎是用当年杜一旻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同样响亮的耳光,再这样各怀心事遗憾地分开。比争吵打架什么的,我觉得更虐心一些。只是也许,大家看得没有那么爽,也请见谅,因为我实在不想被他俩再虐一遍自己了。 之后会写杜一旻和田甜的番外,有些细微的情感届时补充。 番外之田甜 偌大的别墅屹立在半山腰上,瑟瑟涌动的风拂过院子。田甜站在窗前,屋外繁星点点,细碎闪亮,她抬起左手,看了看中指,一枚硕大无比的钻戒缀在嫩白葱指之间,光芒比天边的星斗还要灼人。 除了帮佣扬声叫她吃饭的声音,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田甜懒懒地端着咖啡杯走到饭厅,随着餐桌上越来越多的菜式,心里的寂寞却是愈渐明显。她踢掉拖鞋,飞快地跑回楼上的房间,拉开衣帽间的门,冲进去努力翻找。她要出去,不管是去哪里,只要不是在密闭幽静的大房子里,随便在哪儿,只要把这个孤独的夜晚消耗掉,就好。 当她在堆积如山的名牌里东拉西扯,怎么都找不出一套称心如意的服装时,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 不错,郭世伟许诺给田甜的衣食无忧的生活,来到香港,他确实给了她。 且不说顶级时装、名牌首饰和奢侈品,光是豪掷千万为她买下这幢半山别墅已然是这个从来不为外面的女人花一分一毫的香港男人宠爱她的最好证明。 郭世伟今年四十岁,深谙时尚的他不仅追求潮流,更懂保养之道,即使已婚并育有一女的现在仍被人误认为刚过而立之年。他颇具商业头脑,又能准确把住时尚潮流的脉搏,这些不仅使他的服装公司频频获奖,也让他的时装王国势力渐强。 就是这样一个日里万机的名流富豪,却从没有对主动送上门的各种美女动过心,不仅仅是因为家有娇妻爱女,更因为——没人能让他动心。 第一次看到田甜是在推介会上,视野经纪公司播放了一段介绍旗下模特的片子,所有的模特按照资历水平依此出现在屏幕上,田甜也在其中,但是,在T台上走秀的她并没有给郭世伟留下任何印象。 第二段短片播放的是模特平常演练和彩排的视频资料,反而是这段没人上心的片子让他眼前一亮,他被那个不小心踩到拖长裙摆差点跌跤的女孩吸引了目光。 女孩并没有被自己绊倒,反而是在踉跄的瞬间腰身借力一挺,重新迈步走了出去。镜头特写转换到女孩的脸上,只见她顽皮一笑,那抹殷红的笑意便立即荡开她的梨涡,如同春风一吹樱花蹁跹在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娇俏的身姿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蛊惑力,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他的心。于是,二话不说,连人都没有见到,就立马将一整个季度的代言都签给了她。 这个女孩不是别人,就是——田甜。 田甜跌坐在凌乱的衣服堆里,没有剪掉的名牌商标被层层叠叠的衣服和手袋包围着,仿佛是不知名的小卡片。她端起手臂放在曲起腿上,埋首在膝盖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滑过脸庞。 这些年,爱过一个人,离开这个人,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但是,我始终没有后悔。 人在年少的时候,能够爱上一个人,并且愿意为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是一件幸福且幸运的事。很多年后的今天,连我都佩服自己当年的勇气,可以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去爱杜一旻。 第一次遇见杜一旻,他穿着宽松的篮球服站在场边擦汗,打湿的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听到有人介绍田甜时,他便朝她抿唇一笑。 第一次牵他的手,手掌相碰的那一刻,凡事不屑一顾的他表情有丝微凝固,连薄唇都抿紧得如同绷紧的弦。 第一次和他拥抱,他的怀抱带着男人特有的气质和味道,宽厚又温暖。 第一次跟他分食一只甜筒冰淇淋,把咬去尖角的甜筒伸到他面前,看他用舌尖舔了舔雪白绵软的冰淇淋,她的心也随之融化。 第一次吻他,看到他的脸被蛋糕粘上了奶油,于是拿纸巾去帮他擦,可是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到了跟前,面面相对,只是一瞬,她便横下心闭上眼,冒着被他推开的危险,直直亲了上去,甜蜜的吻落在他的唇上,缠绵软腻。 …… 还有,第一次名正言顺地为他加油呐喊,第一次跟他撒娇,第一次在他面前哭鼻子,第一次跟他看电影,第一次为他熨烫衬衫,第一次为他洗米做饭…… 当初相爱的情形,以为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幸福甜蜜都历历在目。 想到这些,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积蓄着掉了下来。田甜揉揉鼻子,头脑异常清醒:如果换在今时今日,杜一旻,也许我不会离开你。 在离开你的那一刻,我并不是没有心痛没有难过的。我拖住你,希望你燃起哪怕一点点往日对我的宠爱,然后拖住我挽留我,我就真的不走了。可惜,你始终都没有说一句哪怕有一丝留恋的话,连试图柔软下来,给我一个不舍的眼神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了苏影,她原谅你当年的离开是有多大的勇气。 可是说实话,我到今天,都没办法原谅你。 不是因为你对苏影无法放下的内疚,你对泽泽无法阻隔的关爱,尽管这曾是我当年最无法释怀的感情。而是你超出我预料超乎我想象的平静和淡定,一分一毫的眷念都没有,绝情绝义。 那样的决绝,让我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都不寒而栗,也让我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都习惯用右手握住左手,握住那只扯住你衣袖,沾染着你的气息的手,哪怕早已没了你的温度。 最后,连我的眼泪都不能打动你让你改变心意,你轻轻拂掉了我的手。 所以,当郭总用暧昧不清的口气讲出让我定居香港的计划时,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 如果都是无法全心相爱的男人,换一个人又何妨? 况且,郭世伟的身份、地位和物质条件,对自己来说,更好。 说到底,我只是更爱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朋友对田甜作出“任性、自私和无耻”的评价。每个女孩,谁没有在自己的爱情里自私而任性过呢?谁没有在想要拼命抓住幸福的时候用上一点小手段呢?只是,我把这些都给了“田甜”,才使得这个角色遭人嫌弃。 大家可以继续对她保留自己的评判,但请口下留情,不要对这个姑娘恶意诋毁。毕竟她曾真心爱过,也真的伤了。 PS:今天生日,潜水滴,霸王滴,都出来吧~~~大家都来祝我永远十七岁的生日快乐吧!哈皮! 第四十二章 不过是一部喜剧片,只是在片尾的时候添加了感动人心的内容,苏影就湿了眼眶,眼泪滴答答的落下来。此时,颜默正握着她的手,轻轻搭着,滚烫的泪水被空气一碰就凉凉的,一滴滴地砸到他的手背上。 颜默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他宽厚的手掌温暖有力,苏影瘦小的手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住,包在掌心里。 “不许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苏影的嗓子里发出,她吸着濡红的鼻头对颜默低声嗔怪道。 颜默凑在她的耳畔,轻声唤她:“傻丫头。” 她不就是他的傻丫头吗? 看到感人的画面会哭,听到动人的歌曲会哭,听说揪心的故事会哭,甚至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细微的表情、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也会让苏影感动得泪流满面。现在,她眼睛直直地盯着电影屏幕,蜷起手指擦去脸上的泪水,黑暗中,那晶莹的泪花像是一颗闪亮的星子,“叮”的一声划破黑暗的空间,在颜默的心里描出一条浩瀚星河。 电影结束的那一刻,片尾曲缠绵悱恻的响起来,苏影接过颜默递来的手帕埋下头擦掉泪痕。散场灯一刹那间亮起柔黄的光,细碎的洒在她的身上,颜默轻轻揽过她,缓缓走出了电影院。 走到街上,苏影掏出手机一看,看电影设置的静音状态让她漏掉了三个未接来电,来电的主人都显示是杜一旻。 苏影坐进车里,一边嘀咕着“杜一旻给我打电话干嘛”,一边给他回拨过去:“怎么关机了?” “兴许是信号不好,你再试试,”颜默把车开出停车场,也担心得询问起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她摇摇头:“还是关机。” “那就过会儿再打。” 回到苏家,照例是颜默和苏爸爸带着泽泽玩,苏影在厨房帮着苏妈妈干活儿。苏妈妈关上厨房门,神秘兮兮地拖住女儿问道:“小影,那啥,你跟颜默谈没谈结婚的事啊?” 苏影正在切菜,手一抖,土豆丝给切成了土豆条,她苦笑道:“妈,着什么急啊!你就那么想把我推销出去?” “你岁数也不小了,早点成家,妈也安心。”苏妈妈心里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我瞧着颜默这孩子就挺好,成熟、稳重又细心,对孩子也耐心……” “行了,妈,你这碎碎念的。”苏影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苏妈妈没有理会她的不情愿,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妈是过来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不是真心对你。我一瞧颜默看你那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这孩子值得嫁。” 苏影被妈妈的直白弄得羞红了脸,急得跺脚抗议。 “好好好,不说了,老是嫌我啰唆。”苏妈妈笑着停止了念叨。 颜默推门进来,扬着手里的电话叫苏影:“你电话响了,好像是短信吧。” 苏影系着围裙,回头朝他一笑:“哦,你帮我看看。” 他扫了一眼递到她眼前:“杜一旻问你周末有不有时间。” “问他有什么事。”苏影头也没抬,专心切菜。 颜默就像是她的小秘书一样乖乖地站在旁边给她念短信,替她回复,趁苏妈妈不注意的空档,偷偷吻在苏影的脸上。苏妈妈背对着他俩在洗菜,被挡住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开心笑容。 杜一旻没有在短信里表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几句说是有事同苏影商量。颜默握着她的手机,看着约好的时间,却不免心里隐隐透出几分担心。 杜一旻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日出现在苏影面前,在她下班回家的时候。苏影从市场买了菜出来,拎着购物袋回到自家小区,还没走近,就看到杜一旻站在不远的街角,遥遥地向她招手。 因为在遥城业绩突出,杜一旻被调回总部升任,前几天刚做完述职报告,距离正式接任还有一段时间,刚好让他可以趁机给自己放一个假休息休息。 走进街角的咖啡馆,苏影开口问道:“听说,你和田甜……”才说出几个字,却停了口,问题悬在她的嗓子眼儿,不上不下,不知怎么问下去。 杜一旻薄而锐的嘴唇轻轻一抿,如同一把寒而冷的利剑亮出刺眼的光,他苦笑一声,仿佛是自嘲:“我们分手了。” “怎么了?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虽然已经听到了传闻,但被他亲口证实这个消息,苏影还是难掩惊讶。 他摇摇头,眼神中晕起从来都没有过的寂落,仿佛整个世界都暗淡了光彩,变得黑暗又清冷。 苏影的心脏血管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阻了一下似的,她悠悠的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本以为,你们会爱一辈子的。” “正因为如此,更没脸见你。”杜一旻拿出烟盒,轻轻地抖出一支烟来。 苏影轻轻地叹口气:“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 他指间熏出袅袅的烟来,苏影压住胃里翻滚着的恶心感觉,捏着鼻子咳嗽起来。 “怎么了?”杜一旻赶紧灭了手里的烟头,关切地问道,“感冒了?” “可能吧,最近办公室好多人都被这股寒流给拿住了,估计被他们传染了。”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轻声笑道。 “嗯,得注意啊。”杜一旻顺手将烟灰缸移到旁边桌上,“今天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趁这个假期,带泽泽去玩一趟。” 苏影捂住鼻子,隔绝掉最后一丝青烟,声音在手掌里回旋着:“你带泽泽去玩?去哪里?” “孩子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带他去海边,去个温暖点的地方。”杜一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显得有些忐忑。 “他是快放寒假了,不过我得问问孩子。” “也问问颜默的意思,”杜一旻举起咖啡杯,淡淡地喝一口,“毕竟孩子叫他爸爸。” “嗯,我会的。” 杜一旻帮苏影提着菜走到了她家楼下,两人道别之后,苏影却突然叫住他:“那个——”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向她,站在两级阶梯之上的苏影纤瘦苗条,被北风吹乱的气息散在空气里,缱绻着薄薄的轻雾散开,就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她问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回来”两个字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苏影和杜一旻俱是一愣,怅然神情不约而同凝固在两人的脸上。 可是,要怎么“回来”?这个爱了伤了、聚了散了的地方,要怎么回来? 曾经,他们在遥城相遇,彼此相爱一场又分离,而今天,就此别过,漫漫人生路,也许永不再见。 杜一旻神色一滞,却是含笑答道:“不回了吧……”浅涩的笑意凝在唇边,仿佛是被风吹乱了一般,他敛起笑容,佯装伤心地摒息叹道,“这里,是伤心地。” 苏影配合着他玩笑般的笑笑,殊不知,他的心里却真是这样想的——遥城确实是他伤心离开的地方。 “我刚刚在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很像杜一旻啊。”颜默推开门,一把搂住正在厨房忙碌的苏影。 “哦,没准儿是他,他刚走。”苏影拍掉他的手,继续往碗里盛饭。 颜默穿着好看的羊毛衫,两手潇洒地插在口袋里,斜斜地倚在门上问她:“他不是约你明天见面吗?” “说是述职报告做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出什么事啦?”颜默心里那股不安又缓缓地升腾起来。 “哦,没出什么事。他过段时间休假,想趁这个时候带泽泽出去玩玩。”苏影把汤碗递给颜默,顺手关了厨房灯。 颜默把饭菜在茶几上摆好,有些警觉地问道“去哪儿?” “还没定呢,他说听孩子的。”苏影端着碗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夹菜一边口齿不清地答道。 “你还真是放心呢!你就不怕他把泽泽就这样带走吗?”颜默敲敲她的头,表示提醒。 苏影拧眉看头,一向宽容大气的颜默也有如此小心眼的时候,不由的笑道:“如果他要带走泽泽,当初可以直接把孩子的户口落到他的头上。” “可是你忘了吗?他们曾经想抢走孩子!”她轻松的神色引来他的不满,想起曾为打官司而苦恼的日子,颜默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是田甜,不是他。最后不也是他说服田甜放弃官司的吗?”苏影咬着筷子,对他激动的情绪很是不满。 颜默摊摊手,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再说,他跟田甜都分手了,警报也解除了。” 她笑着解释,却没料到他陡然提高声音喊住她——苏影! 颜默叫她的名字,从来都是含情脉脉、温柔倍至的,可是今天的这一声,却透着从来没有的冷厉。 也许是隐隐而生的不安让颜默有些烦躁,又或许是苏影掉以轻心的态度让他有些恼火,他锐利的眼光落在苏影的身上,仿佛一把脱鞘而出的寒剑。苏影低下头,避开他凌厉的眼神,柔声坦言:“他以后都不会回遥城了,想在离开之前,带孩子去玩一趟。” “你答应了?”颜默看着苏影轻轻点头,漠然地闭上眼睛又重新张开,语气是克制的和缓,“那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吧。” 苏影抬头看他,没想到他会因此发火,继续解释道,“当初是他和我一起领泽泽回来的,现在他要离开遥城了,想在走之前跟孩子告个别,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拒绝。” 颜默阴沉着脸,手紧紧地攥成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到底还是不能全心全意信赖自己,即使他已经是她的男朋友,即使泽泽已经叫他爸爸,他那份就算赔上所有一切也要和她一起守护泽泽的决心,始终都抵不过杜一旻同她一起领养泽泽的那份情谊。 想到这里,他眸色一颤,说出的话比他的神色更黯:“那我算什么?” 苏影垂下眼帘呆坐在沙发上,怔忡间只听见颜默关门离去的声响,那句移到唇边的话——泽泽还没答应呢——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落回了肚子里。 第四十三章 “苏影出差了,你不知道?” 面对突然出现在杂志社的颜默,浩宇的惊讶可想而知。当他看到颜默耷拉着脑袋,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办公室时,不禁担心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颜默摇摇头,无神的双眼下印着浅浅的青黑色,连话语里都带着浓浓的倦意:“去什么地方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儿童绘本杂志做的一个活动,要飞好几个城市,具体回来的时间没有确定。”浩宇试探着轻轻问了一句,“你打电话问她啊。” 颜默苦恼地皱起眉头,轻叹一声:“她不回我短信,不接我电话,我找不到她了。” 被他的话击中,浩宇摆弄照相机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会这样?” 颜默被问得哑然,却还是开口解释。现在想来,只不过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却在当时被自己无端放大了数倍。 如果不是之前的“争夺战”让他的神经过于紧绷,可能他不会在听到杜一旻要带泽泽单独出去旅游的时候那么急躁;如果不是杜一旻和田甜已经分手,让他的心里产生了隐隐的不安,他不会担心自己在苏影心目中的地位岌岌可危……自我揣测到最后不仅搞得自己焦头烂额,还让苏影借出差之名躲了出去。 当他第二天提着豆浆油条打开房门的时候,遍寻不到苏影的身影,只有一张便签纸被压在茶几上——本以为,就算我什么也不说你也能懂。 面对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房间,家具物品整齐的摆放在熟悉的位置,可是,那个熟悉的人却一走了之了,甚至没有等他匆忙赶来的解释,来不及等他翻然醒悟,等不及听他说一声“抱歉”,也没有等到他歉疚的拥抱,只留下满当当却空落落的房间。 心思细腻、思维缜密的颜默,在法庭上口齿伶俐,为当事人据理力争,常常一语戳中对方软肋的遥城金牌律师,以温柔的笑容和谦和的态度成为业界战无不胜的“温柔一刀”,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傻眼”了。 浩宇听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意味深长的语气让颜默更添悔意。 浩宇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一次,鸵鸟小姐选择拼命奔跑来逃离不可控制的局面。 说到底,还是她的自卑心理在作怪——她从不自认为优秀,也从不自认为拥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甚至时时刻刻都充满不确定感,那些无法确定被紧紧攥牢握在手心里的东西都让她的心底潜藏着不安。 她曾经被背叛,也因此变成感情上的矮个子。即使她应付工作和生活游刃有余,但是当她面对爱情的时候,内心却是自卑又脆弱,惶恐又忐忑的。所以她才会在颜默摔门而去的一刻,第一时间想到逃离。 浩宇虽然对她的秉性很了解,却还是疏忽了她的细微变化。现在想来,怪不得她会在那晚接到出差任务时一口答应,就像她和杜一旻分手后把自己孤立起来躲在画室拼命作画一样,这次的出差跟上次的躲避性质没什么两样。 每一次,苏影都用近乎隔绝的姿态将自己排斥在外,不论是“把头埋进沙里”还是“飞奔逃避”,都是她没有安全感,缺乏自信的表现,她希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相对隔离出一个不混淆于其中的时间和空间,得到哪怕片刻的抽离和安宁。 只是这一次,颜默不会放任苏影的不安由她而去了。 浩宇递给颜默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儿童出版社电话和地址,他看着颜默的车从杂志社古朴的院门口开走,渐渐消失在被常青树荫避着的街道,他就已经知道——颜默,一定会找到她。 “小影,下来吃饭了。” “来了。”苏影咚咚咚地跑下楼来,笑着问:“霜姐,今天这么早吃饭?” 被叫做“霜姐”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发松松地挽成个髻,一边盛饭一边答她:“不用等你姐夫,终于可以早点吃了。” “姐夫去哪儿了?”苏影拉开椅子,坐在霜姐身边。 “说是去外地办事。我终于可以轻松几天了,不用听他唠叨。”霜姐轻松得伸了个懒腰,好像被解了绳索一般,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腿。 苏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霜姐此时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偷吃糖的小女孩,脸颊绯红,双眼里闪着笑意,一点儿也想象不出她曾经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 霜姐是苏影进入石头镇碰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这间家庭旅馆的老板娘,问路的苏影就是被她领回家的。见面第一眼,两个女人就觉得很投缘,苏影也丝毫没有往常抗拒自来熟的扭捏,几句话下来很快就和霜姐两口子成了朋友。 “小影,你啥时候回遥城?”霜姐打开电视,漫不经心地问道。 苏影一愣——遥城,她暂时还不想回去,于是嘟着嘴有些不悦地嚷道:“你想赶我走啦?” “傻妹妹,你那么敏感干嘛,”霜姐扒了条鱼放进她的碗里,“我就随口问问。” 早在苏影刚到的那两天,霜姐就对她的事了解了七、八分,她也早把这个有些倔强的姑娘看作了自家妹妹,宠她容她,所以也由得她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苏影也恃宠而骄,任性地反驳她:“你知道还问。” 霜姐只是笑笑,她开始怀念像苏影这个年纪时候的自己了。 那个时候,她还在外面打拼,没有回到石头镇,穿着整洁的套装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过逝,也许她还在城市里过着昏天黑地加班商战的生活,只是父亲一走,她好像一夜之间顿悟了。曾经没日没夜的工作、身上背负的女强人称号、公司里的勾心斗角和外界那些纷纷扰扰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甚至她有些意识模糊的想不起来了。 于是,她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家乡——石头镇,倚着祖上留下的这座老房子建了个家庭式旅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相恋5年的男友跟她一起回到了这个干净宁静的渔村经营起这家客栈来。不必多说,这个男人就是苏影口中的“姐夫”。 通过浩宇给的联系方式,颜默找到了儿童出版社,从负责人那里得知:苏影参加了两个城市的宣传活动后就离开了。可令人头疼的是,她并没有回家。颜默别无他法,只好再到杂志社找浩宇商量。 小米也被叫了过来,三个人坐在浩宇狭小的办公室里想着各种苏影可能去的地方。浩宇的烟燃了一根又一根,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努力压制着胸腔里的怒气,对颜默埋怨道:“现在好了吧?人不见啦!” 颜默心烦意乱,被他这么一说,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放到桌上,一声闷响之后,深褐色的茶水一跃而起,溅湿了桌角。 “你们别着急,明天该发布《小梳子历险记》了,影姐到时候一定会跟我们联系的。”小米蹙眉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两人都是愁绪满面。 “她自己有权限,可以登陆后台直接上传,根本不用通过设计部和技术部。”浩宇掐灭手中的烟头,忿忿而言,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浩宇看见小米颓败地低下头,接着说道:“不要泄气。明天要发布历险记,周末还要发布幕后创作花絮,我守着技术部,让他们查出她的IP地址!” 仿佛多日阴霾后的第一缕阳光,颜默欣喜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在此刻看来格外有神。他不禁前倾上身,靠向浩宇,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守!” “你给我滚回家好好休息,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浩宇顿了顿,语气缓和道,“查到地址我给你电话,之后的事你自己搞定!” 难得看到浩宇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向来儒雅的颜默也没了往日的谦和,拧眉站在一旁,神色焦虑。小米转身走出办公室,默默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苏影的办公桌空空的,每当小米习惯性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少了如常的微笑和侧影在那里,小米不禁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即使知道苏影没开机,她还是拿起手机写了短信发过去。 石头镇的人们为了抵御台风的侵袭,用坚硬的石头建造了挺立的石头楼房,这里也因此得名。然而,这里最吸引人的并不是风貌独特的石井、石巷、石头房,而在于它是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地方。 清晨,海风拂面,伴着海鸥的鸣叫和偶尔的犬吠声,天空以傲慢的姿态徐徐撩开前一夜的黑纱,露出丝丝白亮的颜色。 霜姐家的后院和大海相连,只用石头矮墙闲散地围起一个大致的院落。苏影舒服地靠在躺椅上,闻着咸湿海味,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霜姐给她披上一床薄毯,轻言道:“小心着凉。” 苏影半眯着眼,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微笑:“竟然睡着了。”她瞥了一眼渐渐泛红的天际线,倚着靠垫坐起来,“还好没错过日出。” 在石头镇待的时间越久,人的心就越沉静,坚固的石头房屋和碧蓝的壮阔大海能把所有的琐碎烦恼都打碎。而清晨的日出,更是能让所有一切都回归安宁,只余美好。 当第一缕光线覆着橙色的光芒透出云层时,它将海天交接处描绘一线,牵引着慢慢从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阳染红了水波,从橙黄到橘红再到金色,直到海面上倒映出深浅不一的美丽光线。 苏影将咖啡色的粗针开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暖色的阳光从前方斜45度的角度直直照了过来,如同将颜料在调色板上糅好一般,将温柔鲜艳的色彩散散的簇拥在她的身前。 周遭除了海鸥掠过海面时发出的阵阵鸣叫外,还听得见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赶早海的渔民们都返家吃早饭的聊天声,石板路上嵌着金色的光晕泛起悠扬的渔家小曲,随着敲打石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柔美静好,岁月仿佛就此凝固,打破这沉寂的是霜姐,她靠到苏影身边来,俯首问道:“还不准备告诉他吗?” 就像第一天早晨看到时一样,苏影出神地望着颜色的转变,眼睛里甚至布满深衷的虔诚。她沉浸在幻美的朝阳中顿了一两秒,望向霜姐时才本能地转换思维回到现实,然后,她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在31号周一,也算是春节前的最后一次更新。 第四十四章 “老大,你来看!” 技术员招呼浩宇到电脑前,敲着屏幕指给他看。浩宇一眼望过去,数字和小数点组成的IP地址指向沿海的岭城。 “在岭城的什么地方?” “我们只能查到这里,具体地址需要找专业人员来解析。”技术员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浩宇皱着眉,刚刚的兴奋完全消失。 气喘吁吁的颜默赶到杂志社,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找到了吗?” 浩宇点点头:“在岭城。” “谢啦!” 颜默随即转身准备离开,浩宇一把拦下他:“岭城那么大,你上哪儿去找!” “没有具体地址吗?”颜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问。 浩宇摇摇头,抬眼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找个人帮忙。” “这都什么时候啦,快找啊!还介意不介意的,这是什么话!”颜默懊恼地蹙着眉,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当浩宇拨通电话叫出对方的名字时,颜默怔怔的愣住,他找的是——杜一旻。 的确,杜一旻所在的IT公司是业界的翘楚,在IT和互联网行业都保持着领先水平,而杜一旻本人年纪轻轻就能升任重要部门担当负责,也说明了他优秀的专业技能和水平。平心而论,颜默一直对自己的爱很有信心,所以他对杜一旻并不介意,只是想到因为自己情急之下胡乱揣测,不耐心听苏影解释而导致她避走岭城时,心里不免对当时的冲动后悔,埋怨起自己来。 苏影接过霜姐递来的汤碗,双手捧在胸前,热汤混合着腥腥海风钻进她的鼻子里,濡湿了鼻头,渐渐盖住了往上翻涌的恶心不适。 她伸手擦了把鼻子,侧头问道:“霜姐,你有没有害怕过爱情?” “嗯?害怕什么?”霜姐在她旁边坐下,抬眼问她。 “也许最爱你最包容你的那个人,也会突然拂袖离开。”苏影喝一口汤,味美鲜香,可是她的心里却一点儿也美不起来。这几日,只要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总是不断闪现着颜默关门而去的背影。 霜姐看她一眼,苏影白皙的面庞比刚来时饱满了不少,瘦弱的身体也显出了一点丰润的形态,她柔声笑道:“世上不能确定的事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更加不能肯定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会朝着我预想的、确定的方向去发展。可是……就因为这样,我就要放弃吗?”她靠在躺椅上,眼睛望着深蓝如幕的夜空,她拉过苏影的手温柔地拍了拍,轻言道,“小影,爱情也是这样,难道就因为我担心他不会永远爱我,就不去爱了吗?因为害怕他有一天会离开,就假定他不爱我,我也就不去爱他了吗?” 石头房的窗户外就是辽远的夜空,璀灿的星子遥遥远远的亮在天边却又好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因为这里是迎接太阳初升的地方,天亮得早也黑得早,所以当地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这个时候都已经回家休息了,周围几乎听不到喧嚣热闹的人声了,安静得只剩下仍然奔腾着的大海,海风推着海浪,一声声一层层的叠叠漫过来。 苏影躺在床上已经半个小时了,目光还是呆滞的停留在刚刚翻开的那一页。她的眼神毫无焦点地落在书面,耳朵边一直盘旋着霜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她。 离开遥城,苏影关掉了所有的通讯设备,不接电话、不收短信,也杜绝网络,拒绝接收颜默的消息,也斩断一切可能得到消息的渠道。她赌气,故意把关于颜默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在自己的大脑角落里强行上了一把大锁,锁上还写着——未经允许,不得打开。可是,那个深情颜默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今晚,苏影亲自开了锁,他从心底款款而来,仿佛她脑海里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卷,隽永清晰。 当时的芝麻绿豆小事,加上没有说清楚的话、没有解释开的误会把经年累月的耐心等待和温情抚慰都一并掩盖了去,而就是这不起眼的小情绪竟然在当时被迫放大,阻隔在深爱的恋人之间,生生逼退彼此。 以前,她倾尽所有去爱杜一旻,到头来伤心至深。她扪心自问,她爱杜一旻的时候曾经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乃至放弃全世界的,可是爱到最后不仅徒劳无获,还得到他一句“对不起,我爱上了别人”。 正因如此,她变得谨慎小心,甚至对颜默的感情都装作视而不见多年。 她不是放不下杜一旻,而是害怕了,害怕真情只是过眼云烟,害怕真心再次付诸流水,害怕倾身而爱却只是相互陪伴走一段路而已。说白了,在爱情里,她不过是个害怕失败担心被抛弃的胆小鬼。 可是,颜默默默陪伴了她五年,在这陪伴里,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成长为现在遥城顶尖事务所的金牌律师。在他身边从来不乏莺莺燕燕环绕,比苏影漂亮、比苏影能干、比苏影有钱、比苏影有地位的比比皆是,但这个双眼都注视着她,满付心思都在她身上的颜默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他爱她,纵她容她,宠她随她,只要她要,他就倾其所有的给。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爱她,是不害怕失败的坚持,是不惧怕失去的付出。 霜姐今晚的话仿佛一道光束,照亮了她一直忐忑幽暗的内心。 每个人都期待一份完美的爱情,也许是自己最爱的人,也许是最爱自己的人。如果够幸运,彼此相爱,那便是最好的爱。苏影像是被一语惊醒的梦中人,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爱颜默,管他是不是会爱到海枯石烂,只要此刻相拥便是幸福。 当晚,竟是苏影到石头镇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一夜无梦。 早上推开窗户,太阳冉冉升起,仿若天地初开之时,只一束光便照亮了混沌世界,连着整片海洋和与之相连的村庄都变得庄严且充满生机。 霜姐握着相机,调着光圈,随口问苏影:“把这几张稿纸拍下来就行了吗?” 苏影瞥了一眼,嗯声应道。连载故事很受欢迎,所以应读者要求公开创作的幕后花絮,向来都是苏影随手拍点创作时的照片上传。现在,这项工作被霜姐替了。 她闲闲地翻着手上的纸张,是霜姐帮她从官网下载下来的《小梳子历险记》的读者评论。作品有人喜欢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不仅是对故事本身的认同,也是对创作者的一种鼓励,更是创作者让故事平顺进展下去的无形动力。只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有人喜欢就必定有人讨厌,不可能十全十美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而在她手上的评论里,有中肯的意见,有衷心的赞美,有由衷的喜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贬低和批评。 她望着霜姐的背影,一丝笑意浮上嘴角,一定是这位代劳者害怕影响她的心情,替她屏蔽掉负面评论的。 霜姐调整着稿纸的位置,重叠的、单张的,不同角度、不同画面……其实苏影早就告诉她,幕后花絮照片五、六张足够,因为涉及故事情节的发展,也不便透露太多。 可是,当她瞥到稿纸一角的时候,既惊又喜,内心一个声音生生响了起来:“小影的幸福全靠你啦!”于是,她抚上胸口,压制住狂躁的心跳,深呼吸,镇定下来,透露一点信息不算违规吧。 就算冒着被苏影打骂的风险,也要传递一点消息出去,尽管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能够看到。但是只要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机会,她都愿意一试,为苏影。况且,现在不仅仅是苏影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那个叫“颜默”的男人。 霜姐摆好画着草图的稿纸,打了个让人不易察觉的角度,终于拍好了最后一张照片。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影靠在贵妃椅上专注地看着杂志,侧脸印着浅淡的阳光,纷扬洒进屋里的光影把她的脸部轮廓勾勒得分外柔美,睫羽翘立闪动,如同蝴蝶翅膀一扇,阳光和尘埃就都扑腾着飞了起来,飘飘荡荡的翻飞在贵妃椅周围,简直美到无以复加。 之后,她有些心虚地下了楼,甚至不敢看苏影,只是一扬声说道:“我传照片去了。” 这些日子,苏影除了画连载故事之外,所有的故事上传、拍照、花絮都由霜姐帮忙,几乎所有能帮她代劳了的工作,霜姐都大包大揽了下来。如果她不顺从,霜姐便指指她的肚子,然后说一句“我不是为你”就可以让她乖乖闭嘴。 刚到石头镇的时候,苏影几乎每天都要吐十几遍,因为之前得过急性肠胃炎,害怕是旧症发作,霜姐赶紧开车带她去了大医院做检查。拿到检查报告的一瞬间,苏影不知所措地呆呆站在诊室门口,霜姐被她的神情吓得也阴了脸。 她一把接过苏影手里的报告单,拿着薄薄的一页纸仔细地看,终于,不是肠炎不是胃炎,不是水土不服不是食物中毒,而是——怀孕。她长舒一口气,甚至有点忍不住内心的雀跃,微笑着拉过愣了半晌的人回了家。 之后便把苏影当菩萨一般的供起来,每天由霜姐亲自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样样都严格把关,细心料理,甚至连她的工作也都一并接替了,以免她过度劳累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影温润的手掌轻轻抚上小腹,微笑呢喃:“冉冉,冉冉……”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春愉快!Happy 兔 year!来年都健康平安,心想事成! PS:下次更新在2月7日初五。 第四十五章 每到《小梳子历险记》和花絮照片发布的日子,《城,不遥》官方网站就会创下新的点击量和下载量,今天也不例外。 颜默端坐在电脑前,不停刷新网站页面,当花絮照片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心“嘭嘭嘭”跳个不停,终于看见了,终于知道了她的消息。 苏影画的草图懒散地躺在桌面,照片上的阳光清淡柔和,仿佛不经意路过一般,顽皮地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跳跃的光线和灵动的图画就这样真实的显现出来。 颜默握拳抵在唇边,低声说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我想你。” 杜一旻正在遥城附近的古镇度假,接到浩宇的电话便飞一般的冲了回来。以前在这里的租住房也早就退了,只好找了酒店住下。 没有寒暄和解释,也不需要多余的废话,四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里静得只听见“啪哒啪哒”的敲击声,像是奏着高亢激昂的进行曲,快速移动的字符简直要把人的眼睛跟闪花了。简单的数字、符号和字母排列在一起,组成繁复的程序,杜一旻快速在键盘上敲打着,介入专业软件,各种程式在屏幕上闪动。他不发一言,完全专注在电脑上,颜默负手站在他身后,眉色凝重,他紧张地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浩宇打破寂静,扬声说道:“我总觉得这张照片的构图特别别扭,颜默,你看出来了吗?” 颜默摇了摇头,挪步到茶桌跟前和他并排坐下,随即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小梳子历险记》最新创作花絮照片工整地排列在文件夹里,总共6张,颜默全部下载了下来,每天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翻来覆去的看。 听了浩宇的话,他再次凝神在照片上,一张张点击过去,先快速再放慢,仔细观察着,害怕漏掉哪怕一点点可能出现的信息。 遥城正是最冷的时候,呼啸的北风刮过城市,一波又一波的冷空气部分昼夜袭来。窗玻璃上凝了薄薄的雾气,空调吹出的暖风打在玻璃上,结了一颗又一颗的小水珠,积聚着滴落下来,在雾茫茫的窗户上划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而此时的岭城却是阳光明媚,一派安详恬淡的景象,透过照片传递到颜默面前,把他连日来的苦恼、慌张和焦急都打开散了出去。 照片里,工整的桌子上随意铺开很多草图,透着画痕的白色纸张被窗外明媚的阳光笼罩着,立起浅浅的如同绒毛一般的阴影,微微泛着金光。只有一张照片角度非常特别,焦点既不在草图上,也不在桌面,而是在稿纸的边角部位,也许是被遮挡了光线,原本明亮的画纸有些模糊,清晰的只有几张摞起来的白纸边沿。 颜默晃动鼠标,轻轻略过边线和页脚,被重叠着的手稿压在最下面的纸张只斜斜的露出一个小角来,可是却有一排手写的铅笔小字让他心里一颤。 送给小宝贝冉冉。 小宝贝?冉冉? 小宝贝冉冉! 难道…… 颜默的手重重地压在鼠标上,把圈定的角落放大再放大,伴随着内心升腾起来的巨大惊喜,他不自觉的模糊了视线。 杜一旻用力敲击回车的声音再次打破这一室的安静,也打断了颜默的思绪。他靠回椅背,长舒一口气:“岭城石头镇石头村8号。” 颜默“嚯”的猛然起身,走到杜一旻的跟前,急迫地问道:“确定啦?她真的在那儿?” “嗯,”杜一旻点点头,然后眸色深凝地望想他,“带她平安回来。” 颜默伸出手,在杜一旻与他手掌交握的那一刻,郑重其事:“我会的。” 对上彼此的目光,四目相对的刹那,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两人之间的隔阂烟消云散。 两个成年男人在交错的时光里爱着苏影,不论是曾经、现在,抑或是将来,经年累月。因着这爱,颜默将不安埋怨尽数遗忘,也因这爱,杜一旻坦然祝福。 “你好,请问有预定吗?”霜姐抬头问道。 面前的年轻人身形修长投影在门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看不清面容,只有斑驳的光线将黑色剪影衬得尤其昂然挺拔。 “你好,这里是石头村8号吗?”颜默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包,里面胡乱塞了点儿简单的必需品,是临行前匆忙收拾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颜默走到霜姐跟前,礼貌问道:“请问,是不是有一位叫苏影的客人住在这里?” “你是……”听到苏影的名字,霜姐警惕起来,不由的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来。 等颜默说明来意,霜姐如释重负地向他点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他:“看到照片了吗?” “看到了,”掩不住倦容的颜默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你怎么……” 霜姐泡好茶,递到他手上,笑道:“我怎么会知道?照片是我拍的,为了能让你看到,我可是冒着被小影责怪的风险,调了好多遍角度才拍下来的……” 颜默赶紧起身道谢,霜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想起当时的状况,她到现在还有些紧张,可是转念想到苏影肚子里的孩子,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于是对颜默开玩笑:“你们的宝宝很能吃,可费了我不少粮食啊。” 颜默一惊,茶杯在手中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苏影真的怀孕了! 霜姐瞥到他脸上的神色,知无不言的坦诚:“小宝宝很健康,你放心。” 终于证实了心里的猜测,颜默高兴得手足无措,他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踱步,看到霜姐脸上的笑意,才不好意思的假装咳嗽一声:“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真是太高兴啦!” 霜姐笑着摇摇头,示意他暂时坐下,接着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道:“颜默,跟小影相处了这些日子,我很喜欢她,她是个敏感的姑娘,缺乏自信也缺少安全感。我看得出来,她很爱你,而你,风尘仆仆的赶来,爱她的这份心我也明白了。希望你以后能多爱她、包容她,别让她害怕。好吗?”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颜默,他端坐在椅子上,眉目认真,郑重点头的动作让她放下心来。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笑道:“小影每天都是这个点回来,我出门迎她去。” 颜默听霜姐这么说,赶紧跟到院子里,见她朝着巷子招手,便循着方向抬眼望去。 苏影正遥遥的从石头街的那头慢步过来,她走得轻且缓,仿佛时钟停了摆,全都静静的等她走。 当颜默看到她时,倏忽间情难自抑的湿了眼眶。 苏影也看到了颜默,她杏眼圆睁,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的表情楚楚动人。颜默快步奔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就一把拥她到怀里。 鳞次栉比的石头房屋立在他俩背后,石头街上清晰可见的石头砖一块块整齐地铺满街道,向深巷里延伸。 苏影柔顺的长发柔柔的散开,落在背后,颜默埋首在她肩膀,刚刚预备好的那句“好想你”却哽在喉咙,酸涩得讲不出来。苏影的鼻尖蹭着他的下巴,闻到了熟悉的只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清香,不自觉的抚上他的后背。 直到窝进他怀抱的刹那间,她才发现,她有多想念这个怀抱,他手臂圈起的弧度、他的拥抱,甚至连他羊毛衫上的味道,她都无比思念。 从遥城到石头镇,要乘飞机,然后坐火车转汽车,才能到达。一路颠簸而来使得颜默看上去很是疲惫,可是眼神却始终清亮。 颜默松了松怀抱,深深地望着苏影,像是要把她糅进自己的眼里去,她挣扎几下之后便也由得他,随后,急切干燥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朦胧间,她听到他缠在唇齿之间的低语——我爱你。 他清浅的胡渣扫在她白皙光滑的肌肤上,轻轻蹭着她的脸,被他的亲吻动作扯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扎着,有轻微的刺痛感。苏影蹙着眉,委屈的红了鼻头,粉拳尽数砸在颜默的后背上。 颜默在苏影房间里安顿下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皓亮如宝石,耀得她婉转的笑了起来。 “好害怕你再也不见我,好害怕你再也不回来,好害怕你就这样消失不见啊。”他拉着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真的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声恳求,“苏影,以后别这样一声不响的跑掉了。” “是你先摔门走掉的。”苏影埋怨道。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他直视她的眼睛,原本清亮的杏目更显水灵,怎么都看不够,他抚上她的脸,柔声说道,“我也有生气的时候,如果以后我又一时糊涂了,你就坐到一边去等我几分钟,让我冷静一下就好了。” 见苏影抿着嘴不作声,他继续道:“真的,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考虑考虑。”她转动着黑漆漆的眼珠,狡黠一笑。 这一笑却堪堪漾起了颜默心上的涟漪,他咧开嘴角,清俊的脸庞顿时绽开一个迷人的微笑,他抬手放到她肚子上,凑近道:“现在,你是妈妈了,离家出走会教坏宝宝的。” 苏影一惊,弯眉一挑:“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我才告诉你!”颜默仰着头,她小巧精致的五官全部落进眼底,她纤小的手掌盖在他的手上,抚上微隆的小腹,他手掌的温热一直暖进了心里。 就像当初答应在一起一样,苏影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从此以后,再无惶恐,再无畏惧,从此以后,再不怯懦,再不逃跑。 从此以后,我爱你,就好。 番外之杜一旻 电视里,田甜面对众多媒体采访神态淡定,各种问题她都能巧妙应对。 当年那个梨窝浅浅的小女孩,说话娇滴滴的小公主,缠着他跟他撒娇的小姑娘,一转眼已经成为了香港地区身价最高的时装模特,做事说话都透着老辣成熟,全然没有年少时柔弱娇气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杜一旻不禁感慨万千。 “一旻,吃饭啦!”清脆的女生打断他的思绪。 他关掉电视,走到饭厅,丽雯准备的饭菜色香味俱佳,摆了满满一桌。他轻抿着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真香呀!” 丽雯拍掉他拿筷子的手,嗔道:“洗手去。” 杜一旻立刻起身,乖乖去洗手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趁她不备偷偷亲上一口,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丽雯看着他的背影,笑意不自觉浮上嘴角,曾经的浪子变成如今的好男人,自己真是赚到了。 想起当初和杜一旻有交集不过是因为《城,不遥》杂志的十周年庆,而自己作为杂志社的公关部员工,与合作单位的联系也都由她完成。这样一来二往,也渐渐和他熟悉了起来,他的过往情史也在吃饭喝酒的过程里知道了大概。 杜一旻原本以为,丽雯跟自己在一起后一定会旧事重提,嘲笑、讽刺、吃醋、耍赖,用尽方法让他忘记过去。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仿佛从来不知道有苏影和田甜这两个人的存在,对他的过去也只字不提,只埋头专心过自己的日子。 那个曾经和杜一旻相爱三年的苏影,那个曾经和丽雯同事的苏影,就如同一个久远到不再联系,只是偶尔会想起的老朋友。她不再爱他,也不会再为他守候,她有了自己全心去爱的男人,再不会因为杜一旻而心神不安。 然而,她拨动琴弦的样子,她挥动画笔的样子,她低头浅笑的样子,她闪动双眸的样子……全部都像褪色的老照片在杜一旻的心里渐渐淡去,那个永远有她的心房角落,放着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放着最后一次见泽泽的样子, 这两个最最亏欠、最最挂念,也被他伤得最深的两个人,永远被他放在心底,不管是疼爱还是呵护,永远为他们保留着位置,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永远惦记永远相思。 那个曾经以为会爱到老的田甜,那个被丽雯当做偶像喜欢的田甜,是杜一旻最不愿意放掉,最后却还是不得不放掉的爱恋。 今天,不管田甜是闪耀着巨星光芒的偶像,还是沉着应对各方考验和挑战的女强人,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是十九岁的小女孩,永远都是那个掀起满场风雨而自己浑然不觉的小公主。 他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她的缱绻卷发、盈盈笑意、点点酒窝、纤细身姿,她永远是那个惹他怜爱,让他充满责任感、保护欲的女孩,她曾经带给他的满足感和幸福感直到今天都清晰清楚地满溢在胸膛。 杜一旻一直都无法忘记田甜离开那天的情景,那晚的星星特别的多,繁花一般点在夜幕中,他和她却没有一个人有心看一眼。 她拉住他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留住自己的时候,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银针狠狠扎下去一样,不仅仅是酸涩难忍,更多的是痛苦难当。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发丝被泪水凌乱地黏在脸上,他多想伸出手去,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替她拂去乱发,替她擦干眼泪,把她一把拥在怀里,搂着她哄着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管她要什么,他都听着,他都照做,他都给她。 杜一旻放弃苏影的爱,放弃遥城的朋友,放弃一切跟田甜到了沐城,又再次放弃一切跟她回到遥城,所有的一切改变,他都坦然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她的改变。 她从单纯天真变得猜疑、找茬儿、耍心机,她可以不信任他,可以跟他无理取闹,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放任她伤害泽泽。 对于自己爱了太久却亏欠太多的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保护他。 可是,在星星璀灿得如同钻石一般的那个夜晚,他还是狠下心来,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田甜颓然地放掉扯着他衣袖的手,她听到他说“走吧”,却没有听到他如玻璃般砰然心碎的声音。 当丽雯提着行李出现在杜一旻面前时,他已经调回了沐城的总部。他像往常一样走出公司所在的大厦,准备同许多形色匆匆的路人一样混入夜色中时,却发现丽雯站在离大厦不过二十米远的法国梧桐旁,清秀面庞掩在梧桐树的阴影下,满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没有一丝不悦,顾盼生辉的神色让他突然心神一动。 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它让过往过去,让未来到来。那一场场告别,那一场场分离不过只是一段旧时光。 杜一旻快步走到丽雯的面前,看到她调皮一笑,故作沉痛地对他说:“我炒了沈浩宇的鱿鱼,没饭吃了。怎么办?” 她的眼神里全然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她俏丽的短发被微风吹动,仿佛轻柔地扫在他的心上。 在遥城,她给他安慰,给他关怀,全部都恰到好处。就算爱他,都如此真诚坦然,不破坏他和田甜的幸福,也不搅入他们的矛盾。 就是这个让他没有任何负担的女孩,竟然为了他辞去稳定的工作,只身一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沐城,而全部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仅仅只是因为——爱他。 不等丽雯继续说下去,杜一旻便一把拥住她,心里充盈着从未有过的甜蜜满足——终有一个人,义无反顾的爱我。 第四十六章 湛蓝如洗的碧空低垂在头顶,蔚蓝的大海波涛翻滚不息,苏影和颜默并肩靠坐在阳台上,眼睛都镀上了海天一线的清蓝色,幽幽泛着宝石的光泽。 苏影的头靠在颜默的肩膀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浩宇督促技术部检索IP,小米发短信打电话,杜一旻查IP地址,霜姐传递照片信息……在遥城的人疯狂地找她,在这里的人拼命帮她,仿佛从她不告而别开始,全世界的人都围绕着她打转了。 颜默娓娓道来,包括自己的后悔、着急、担心,却对自己连日来在苏影的房间合衣而睡,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被惊醒的状况只字不提。苏影在他的轻言叙述中热泪盈眶,向他的怀抱深处滑去。 他搂着她的肩膀,下巴蹭着她的额边,光滑的肌肤挨在唇边,嘴里呼出的湿润气息黏着发丝扫在她的眼角。 一楼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颜默修长手指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和着音乐打着节拍,宛如雨点滴滴。 “飞得越远越看不见,你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在天和海之间,那条界限慢慢的走远,你曾经是我的地平线。 你有没有一点想念,我们一起去年的夏天,有种爱的感觉,在心里面那么的强烈,而这一切好像只是昨天。 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爱你,只是一时不小心错过了你。每当夜深人静我诚实的分析我自己,还是不可否认的,我比想象中爱你。 浪花掠过沙滩边境,我又看见我们的脚印,如果遇见幸福的机率要千万分之一,不顾一切也要找回你。 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爱你,只是一时不小心错过了你。每当夜深人静我诚实的分析我自己,总会从梦中惊醒,还是不可否认的,我比想象中爱你。 终于发现我比想象中爱你,只是一时不小心错过了你,每当夜深人静我诚实的分析我自己,总会从梦中惊醒,还是不可否认的,我比想象中爱你。” 纵使你躲得比海天交界还远,就算不顾一切,我也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还好,我找回了你,还好,我没有错过你。 幸好,我比想象中爱你。 苏影回到遥城,自然免不了被浩宇和小米抓住训一顿,却又因为有了小生命正在孕育而免于责罚。浩宇沉浸在又要做干爹的兴奋中批准了苏影的休假,还拨了国际长途给冰冰报告新讯。 苏爸苏妈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知道“出差”归来的女儿怀上了小宝宝,欣喜不已。在饭桌上,两位老人不停地给苏影夹菜,直到在她面前的饭碗里垒起一座小山,连泽泽也豪爽地让出爱吃的圆圆汤给妈妈喝。 “妈妈,你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泽泽坐在苏影身边,仰着脸问她,小小的问题让他很困惑,细细的眉毛轻皱在一起。 她点点孩子的鼻尖,柔声问到:“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嗯……”小人儿不说话了,专心想了起来。 颜默搂住他,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孩子便鼓着眼睛,使劲点头。 苏影斜他一眼:“说什么呢?” 颜默还没开口,就被泽泽鬼精灵似的抢了白:“爸爸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归我管。” “噗——”一桌子的人全都被他逗笑了。 这时,苏妈妈替颜默盛了碗汤,递到他面前:“颜默,你跟小影准备什么时候办啊?” “办什么?”苏影下意识一问,话一出口才知道,妈妈是问自己和颜默结婚的事。 “应该就是最近吧,我想越快越好!”颜默郑重承诺,就差没有拍胸脯和写保证书了。 她反驳一句“谁说我要嫁了”让一直笑盈盈看着他们的苏爸爸也急了眼:“还不嫁?看着看着肚子就大啦,再不结婚怎么行!” 苏影翻了翻眼皮,嘟囔一句:“嘁,老思想!” “爸、妈,”赶在老两口发作之前,颜默赶紧一把拉住苏影,向二老表决心,谁知道称呼一出口,不止是桌上的人惊得掉了下巴,连他自己的心肝儿都抖了抖,过了半晌才吐出下半句,“请你们放心!” 一顿饭吃下来,颜默羞得脸红耳赤,如同喝了三斤白酒。而苏影坐在一旁,只顾埋着头偷笑,苏爸爸苏妈妈却是一脸笑呵呵,心里止不住的乐。 颜爸爸和园长也知道了消息,当然也是眉开眼笑,走到哪儿都笑得合不拢嘴,催促着他们早点把结婚证给领下来。 春节将至,遥城的年味也越来越浓,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张灯结彩的,为新年的到来更添红火。律师事务所的年会就在所有人憧憬着农历春节的时间举行,不仅是事务所内部的总结表彰大会,也是与合作单位联络感情的联欢会,以及对员工家属的答谢宴。 苏影是由浩宇和小米陪着到达举行年会的酒店的,她是颜默软磨硬泡拉来的家属,浩宇和小米则是代表杂志社——事务所的合作单位而来。 当他们抵达宴会厅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透过城市里灯红酒绿的霓虹,白色雪片被渲染成斑斓的彩色冰晶翩翩飘落。 苏影没有到安排的家属区就座,而是和浩宇、小米坐在合作单位的席位上,她随意扫视会场,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颜默的身影。 小米凑近她问道:“听说颜默哥今天也有节目,是表演什么?” “大概就是跟几个同事合唱歌曲之类的,”苏影拍拍她的手小声打趣道,“难道你还指望他给你跳个舞吗?” 小米想象着沉稳如颜默扭动腰身跳舞的样子,捂着嘴笑起来。浩宇瞥到她俩窃窃私语偷笑,也靠了过来,好奇不已:“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什么,”小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在猜,待会儿颜大律师会不会在舞台上跳一段舞什么的。” 浩宇斜睨一眼苏影,见她正捧着热橙汁小口小口地喝着,脸颊被厅里的暖气吹得红扑扑的,就像刚摘下来的红苹果,饱满欲滴。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神秘又狡猾的笑容,低声道:“过会儿就知道咯!” 宴会厅的灯暗了下去,只有前方舞台亮着发白的灯光,小巧柔和的五彩射灯远远的照着数十张宴会桌。衣香鬓影间,透明的高脚杯、圆润的白瓷茶杯、彩色的饮料杯散着好看的光晕,在黯淡里迸发出动人的流光溢彩来。 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合伙人纷纷上台致新春贺辞,感谢员工的奉献、家属的支持以及合作单位的帮助,表彰结束之后便拉开了联欢会的序幕,各个部门的节目接连不断的表演起来。 主持人串场、唱歌、跳舞、相声、小品、魔术、戏曲……平日里,那些专业领域兢兢业业的白领,那些在事务所里智慧谨慎的精英,那些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律师,全都脱去了郑重其事的外衣,活泼跳脱,在舞台上展示不轻易示人的才艺和热情。 苏影捧着肚子笑得矜持又克制,小米在旁边手舞足蹈的跟着乐。就在浩宇抬手看表的一刹那,舞台灯光全部熄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又亮起一角光线,在场人的视线全都顺着仅有的一束追灯望向舞台中央。 苏影凝神看去,不偏不倚的光圈里,是她的深情颜默坐在钢琴前,清俊的侧脸线条被金色镶嵌一圈,烫出光滑挺拔的轮廓。 没有介绍,没有串场,没有独白,没有喧闹。 独独只有颜默,在追光的笼罩下,仿佛就在世界的中心。 香槟色窗帘宛如幕布隔住窗外凛凛寒风,颜默修长的手指比如絮翻飞的雪花更轻灵,似轻似重地敲在琴键上,流淌出清脆悦耳的琴声。舞台上喷起了泡泡,如梦如幻的美景里,跳动的音符仿佛插上翅膀,一个一个从他的指尖飞出来,流淌到空中,盘旋成一条奔流的溪水,徐缓优雅,清澈流畅。 柔软婉约的旋律传入苏影的耳里,丝丝扣扣,带着熟悉的记号敲在她的心上,仿佛这乐声就在回忆里等着,听到琴声便一跃而起。透明玻璃折射出浅薄的光线铺成时光之毯,牵引着她堪堪走回初识颜默的那个夏天。 幼儿园的静谧下午,蝉鸣声声入耳,连阳光都显得聒躁烦闷。苏影踮起脚尖趴在音乐室的窗台上,连绵的音乐缓缓不绝,带着茉莉的清香汇成甘冽的泉水。直到她坐在楼梯上仰起头,弹钢琴的年轻男人已然站到她的面前,昂长身形遮住耀眼的光线,拖长的阴影落到她的面前。她眨了眨眼睛,暗淡的楼梯间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只有他的笑容像是黑暗里的星河,明亮清朗。 随着钢琴声的停止,宴会厅的灯也骤然亮起,一瞬间闪烁而起的华光耀白了高楼耸入的这一片天空,连晶莹的雪花都被照出清晰的轮廓,一片片飘摇,如同童话世界里的场景一样,挂起一树的雪白。 而在宴会厅的斑斓光辉里,颜默来到苏影跟前,半跪于地,握住她的双手,凝望着她。 世界在一秒钟安静了,苏影听见他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直直的抵达心里。 他说—— 我爱你。嫁给我。 苏影攥着颜默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是一片细密的汗珠。周围有人起哄,却又在一瞬间安静下去,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回答。 小米扶着苏影缓缓站起身来,她借力轻柔地扶起半跪在地的颜默,她微笑着点头,钻入他的怀抱。 “咚——咚——” 两声巨响从人群中传来,嫣红的玫瑰花瓣洒向空中,宴会厅一片欢呼。 苏影偎在颜默的怀里,在他情深一往的拥抱里,是最盛大丰盈的爱。 苏影皓亮的眼眸比石头镇清晨冉冉升起的太阳还要耀目,比石头镇夜幕里的星光还要璀璨。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发生些许状况,导致更新和新文都滞后了,谢谢你们的耐心等待。 这章之后还有冉冉的番外,新文也在努力存稿中。 再次跪谢各位的不离不弃。 番外之冉冉 (一) “冉冉哭了?”苏影在书房里画图,依稀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哭泣声。 颜默坐在一旁,正在准备上庭的资料,他起身走向卧室。 冉冉安静地躺在泽泽的怀里,泽泽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拍着小宝宝,嘴里轻声说着什么。冉冉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冉冉是个爱哭鼻子的妹妹,泽泽是个耐心的哥哥,一大一小相互依偎在一起,香香软软,相亲相爱。 颜默招手唤苏影过来看,苏影靠在他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二) “颜冉冉!不许哭啦!”苏影扯着嗓子,最后一遍严正警告。 “爸爸……爸爸……”小冉冉断断续续的喊着爸爸,期待宠爱她的颜默从天而降,来解救她。 “叫爸爸也没用,爸爸回来也会批评你的。”苏影蹲下身子,注视着坐在餐椅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儿。 冉冉见叫爸爸没用,于是另外寻求外援:“哥哥……哥哥……” 她睁着跟苏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下来的大眼睛,眼泪汪汪的望着楚楚可怜,泽泽被她看得心疼不已,连声求苏影:“妈妈,别批评妹妹了。” “妹妹刚刚不听话,把吃饭的勺子摔了,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不批评她的话,她下次还会再犯的。”苏影语重心长地跟儿子解释。 “不会了,冉冉乖,跟妈妈说,不会了。”泽泽一面替妹妹求情,一面教妹妹承认错误。 冉冉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瘪着小嘴使劲地摇头,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道:“不,不,不……” “那以后要乖乖吃饭,不许闹不许摔东西了,知道吗?”苏影被她的可怜样儿惹得心下一软。 冉冉噙着哭红的眼睛,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红着脸点了点头。 (三) “冉冉,叫爸爸过来一下。”苏影终于放弃了再次踮脚的念头,既然有高个儿的,就让他来拿放在柜顶上的锅吧。 小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冉冉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爸爸说他正忙呢!” 嘁——不就是早上多睡了一会儿,没有吃早饭吗?竟然赌气到现在不帮忙,还找借口,周末还在家假模假样的加班,哼! 苏影嘟囔一句:“真小气!” 随后,自己搬了凳子来,正要踩上去够高处,只听一声怒吼:“你给我下来!” “啊——”一只腿刚刚抬起放到凳子上的苏影被颜默的这句话吓得抖了两下,摇晃着往一边倒去,颜默赶紧伸手一把捞住她,顺势搂进怀里。 她板着脸用劲挣扎,企图挣脱他的怀抱,他却越抱越紧,不给她任何反抗的空隙。 苏影的双臂被钳制着却仍然不死心的扭着:“松手,听见没!我让你松手!” 颜默不说话,只是死死的抱着她,借机欺近脸去吻她。苏影扭着头,左躲右避:“走开,走开!” 这时,只听见脆生生的一阵笑,冉冉抱着小布偶站在门边张嘴道:“妈妈,真小气!就让爸爸亲亲嘛。” 噗—— 憋了半天劲的两个大人立刻没了脾气,也跟着咧嘴笑了。 (四) 天已经大亮,白光顺着窗帘滑进屋内,卷起细绒般的毛边,贴着床单、棉被和安睡的两人。孩子们去了爷爷奶奶家,苏影和颜默难得过一个清闲的周末,也就顺理成章的睡个懒觉。 苏影轻轻转身,枕着颜默的胳膊就势钻入他的怀里,动作熟练。清爽的馨香和沉稳的呼吸立刻传入鼻腔,让她心神安定,闭着眼凑近他的脸,迷糊中的两个人唇齿相交,仿佛软软糯糯的年糕,带着梦甜。 颜默伸手搂紧她,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枕头下面的遥控器被碰开了开关,音响里传出低低的歌声—— “让我轻轻的吻着你的脸,擦干你伤心的眼泪,让你知道在孤单的时候,还有一个我陪着你。让我轻轻的对着你歌唱,像是吹在草原上的风,只想静静听你呼吸,紧紧拥抱你到天明。 路遥远我们一起走,我要飞翔在你每个彩色的梦中,陪着你,我从遥远的地方来看你,要说许多的故事给你听,我最喜欢看你胡乱说话的模样,逗我笑。尽管有天我们会变老,老得可能都模糊了眼睛,但是我要写出人间最美丽的歌,送给你。 路遥远我们一起走,我要飞翔在你每个彩色的梦中,对你说我爱你。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风霜你的单纯,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疯狂你的天真,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路遥远路遥远,我不再让你孤单。” 阳光踩着轻巧的步伐,薄薄的透进来。 颜默闭着眼,轻拍苏影的后背——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尽管路漫漫遥远,但我会陪你一起走,一直到地老天荒,绝不让你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完,松一口气。 聊几句闲话: 苏影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主角,也不是一个可以让每个朋友都心平气和接受的人,她的爱、她的坚持、她的原谅……都带有她的专属标记,标志着她的独特个性,这也是她可以独立成为一个角色的原因。 曾经,她和杜一旻真心相爱,到最后也是真的不再爱了,对这样深爱过的人,是该记恨一辈子还是一笑置之,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而我只是赋予苏影一个更适合她的决定。她的心路历程,我也在文中交代清楚了,毕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适合她。 关于杜一旻,我曾经为他设想过千万种不再爱苏影的理由,但是我却坚持写下这样一个最平淡如白开水的离开原因,是因为看到太多这样的例子,平淡生活中有太多不同于电视剧和电影里坎坷剧情的平淡原因——仅仅是爱上了另一个人。 因为杜一旻和田甜,有人质疑我的价值取向。我也曾一样质疑过所有不堪的介入者,但是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我不可能站在道德审判者的高度来描写,我必须站在不讨喜的角色位置上去感受,我为自己的人物说话,我相信每个在爱里不确定、怀疑、没有安全感的姑娘都曾经伤过痛过,我也相信每个姑娘,不论她在大家的心目中是何种面目,她也必定会为一个人柔软善良。 这柔软不是我颠倒是非支持小三,这善良不是我不讲道德力挺出轨。为角色所做的每一个讲述每一种解释都是我用我仅有的脑容量为她们作出的最好诠释,如果不能接受,请及时点叉。请不要诋毁,不论是对我,还是我笔下的姑娘们。 我只解释这一次:我从来不欣赏第三者,也不赞成始乱终弃,更不支持无法从一而终的爱情,我希望每一对有情的人都能够终成眷属,不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诱惑,不管相伴的途中有多少风浪,始终如一。 最后,感谢再一次陪我写完故事的你们,因为有你们,才让我充满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毅力。希望以后,还能彼此相依相伴。 新文《不散》。欢迎跳坑,跪求包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