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再见,如果可以再见 作者:云五 楔子   今年结婚的人格外多。      先是台湾数一数二的钻石王老五,和才二十出头的公司女秘书闪电注册结婚,治酒席就花了三千万,单位还是美金;年中,香港国宝级的影帝传出婚讯,空前盛大的婚礼布置得密不透风,让我们这一行的人彻底无机可乘。      但是所有这些,都没有昨天在柬埔寨暹粒落幕的那场婚礼轰动——在这个平安夜里,据说是自上世纪查尔斯和戴安娜婚礼之后,又一场堪称世界级的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      婚礼选在柬埔寨暹粒附近的圣地吴哥窟举行,谁也想不到,柬埔寨王室会同意将本国最具传奇色彩的吴哥窟作为婚礼举办地。数以万计的僧侣将在象征须弥山的祭坛里诵经为这对新婚夫妇祈福,围绕在祭坛之外以梅花状散开的宝塔装饰上琉璃万千,环绕其外的咸海泛着粼粼金光;舞女浮雕,飞天女神,在这一天里显现着不同寻常的光彩……      整个婚礼婚礼完全无孔可入,婚讯传出之后便听说所有到暹粒、金边的航班都被包了下来,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人能够买到进出柬埔寨的机票。      一个王朝的兴盛与没落,历经岁月风尘的廊柱雕刻,流光溢彩的飞天女神,比粒寺的日出,巴肯山的日落,巴扬寺的四面佛……掩映于丛林之中的吴哥窟,俯瞰历史的浩渺烟尘,诉说着说不尽的故事,数不清的悲凉。      悬挂着古老招牌的法国店铺、荣寺山下静静流淌的空尼河水,繁盛茂密的林荫大道……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地方是和苍凉、悲伤、宿命联系在一起的。      我很难理解,为什么那个在政界和商界都有着极大影响力的家族,要选择这里作为婚礼的举办地。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新郎公开露面为这场婚礼做任何注解,据说他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其他爱好。      所以当我听说这场婚礼最终并没有得到祝福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听说有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去抢亲。      这样的消息,让我格外激动,哦,我是一个娱乐记者,俗称八卦记者,或者狗仔队,很不巧,这个时候我正在暹粒旅行。      我很想追踪一下这场离奇婚礼的后续,可惜保安工作做得密不透风,整个吴哥皇家酒店连只蚊子都钻不进去。听说无数记者齐集婺城,因为从新郎的秘书那里获知新郎下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婺城,而从暹粒回婺城的机票——一张也买不到。      又很不巧的是,我有一张从暹粒飞回婺城的机票,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机票登记的名字叫苏晚,而我并不叫苏晚……你猜对了,我用了伪造的证件……      顺利通过安检,你要知道,在很多国家,安检并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是……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异国人都长一个样。      登上波音747飞机,整个机舱空无一人……正在我四处张望寻找其他买到飞机票的旅客时,几个行色匆匆的青年人冲上了这架飞机,在他们身后,一群柬埔寨警卫跟随其后,来势汹汹。      三男三女,一上飞机就直奔我的座位——我心里一慌,毕竟我用的是伪造证件,看到有什么风吹草动总会有点惊吓的。      为首的男人面色冷如冰山,浑身散发着冰霜肃杀的气息,他疾步流星地冲向我的座位,来势汹汹的,在冲到我面前那一刻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你是谁?”      他身后的两男三女面面相觑,冰山男皱着眉,口气十分恶劣地问:“苏晚呢?她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张机票?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来的,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的……”冰山男机关枪一样地吐出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是怀疑我会为了一张飞机票而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他脸上青筋暴露,拽着我的衣领子等我点个头就准备把我扔出飞机……在他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男人制止了他的暴力行为,温和却急切地问我这张机票的来历。      我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这张机票的来历——我在吴哥窟的一棵千年古树的树洞里捡到一本日记和一张机票,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奇遇,然而冰山男却信之不疑,敦促我交出那本日记,我职业的本能和好奇心充分发挥了作用:“你们在找人吗?日记的主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冰山男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一般寒利,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我现在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了,在我准备收回好奇心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真的……没有见到过这张机票的主人吗?”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很伤痛,仿佛茫茫大海中寻不到生机的溺水者,而我变成了他唯一可以抓住的那块浮木,他求恳地望着我:“请你再仔细地回想一下好吗,你有没有任何关于机票主人的线索?还有那本日记,如果你带在身边的话,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我在找人,一个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他的声音无力而虚弱,再不复刚才的凶狠暴戾,“她来了柬埔寨,我查过海关记录,她还没走,我知道她还没走。”      他坐在我的身边,目光茫然萧索,在这群人的身后,柬埔寨军警迅速地封锁了机场,广播里传来中法英三国语言的广播:各位乘客请注意,从柬埔寨暹粒飞往中国婺城的T1617次航班因故暂停启航……      机舱里回荡着那个婴儿嘹亮的哭声和中法英三国语言的广播。      对,你猜对了,那个冰山男,就是昨天婚礼的男主角!      他抱着日记本,贪婪地读着每一句话,恨不得把每个字眼都吞到肚子里去,偶尔他会笑一笑,偶尔他又会使劲地摇头,焦急地辩驳:“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捧着那本日记,仿佛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脸上的冰霜也在这一刻融化,偶尔露出的柔和表情简直令人心醉,而他恳求的语气让我完全不敢相信他几分钟前是那样的凶神恶煞:“她来过吴哥了……她一定还在吴哥,你能不能再回想一下,找到这本日记时的情形?”      让我想想……那天我看到一个中国女人,眉间锁着愁雾,眸中水光朦胧,对着那个树洞虔诚地说:“我听说对你说出心里的秘密,这个秘密就会被我忘掉,不会再折磨自己。可是我连说的勇气都没有,不知道用写的可不可以代替?”      “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天的人很多,也许你讲明白一点我能回想起什么,”我职业的本能告诉我,机不可失,这个独家新闻我不能错过。      他攥着日记本,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有人说,吴哥窟是一个时光隧道,一个穿梭千年的时光隧道,往回看,你能看到曾经掩埋在这里的故事,那些尘封在千年古树下的故事。 第一章   “听说是在宾夕法利亚大学沃顿学院读Ph.D的哦……”      “不是说肄业吗?和比尔盖茨从哈佛退学一样!”      “八大常春藤盟校之一!我们系以前最牛的那个师姐就是去了宾大……”      “这个年头肄业不算什么啦。照我看啊,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去读什么沃顿学院,你看他投资眼光多狠啊,每次都是白菜价买公司回去,重新组合一下,过半年股价就飚升,比巴菲特还厉害!”      “可是我觉得顾锋寒没有凌千帆长得帅诶,你看凌千帆这张脸,堪比金城武啊,这样的人不做明星真是我等之不幸啊~”      “光长得帅有鬼用啊,再说了,我觉得顾锋寒也很有味道哦,可惜……我们家猪头对我挺好的,现在休掉他是不是太绝情了?”      今天早上苏晚刚进公司,看到的便是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整个办公区空空如也,反而是有投影仪的大会议室人头攒动。      “怎么回事,昨天没颁奖晚会今天早上也没球赛,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里做什么啊?”苏晚无力地抚着头,这就是老板过于“人性化”的后果,自从老板方非尽允许员工在大会议室看半夜的球赛之后,大会议室的利用率几个月内蹭蹭蹭地直线上升,比如现在明明已经到了上班时间,还有一群男男女女挤在大会议室里,不知道又有什么劲爆的新闻。      “台湾又出美少年组合了吗?”      她的房客兼下属贝菲 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      “那她们在这儿堪比金城武犹胜梁朝伟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落伍了吧,你休假一个星期,回来就变成火星人了,嘿嘿。”      苏晚轻轻一笑,把银色单肩大挎皮包扔到办公桌上:“别吊胃口了啊,爱说不说!”      贝菲从后面的凳子上爬到前面来,神秘兮兮地凑到苏晚跟前:“今天早上有个重磅炮弹的新闻,你不知道?”      苏晚敲了敲自己的头,自己休假了一个星期,彻底忘记工作徜徉山水之间去了,哪儿还记得有什么新闻发布会,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贝菲拉着她一路到大会议室,苏晚这才看清楚里面一群花痴女是拿电脑在看网络电视,嫌笔记本屏幕太小所以在大会议室接投影仪看。苏晚眯着眼从百叶窗里看过去,好象是一个剪切过的网络视频。      “看不清楚,什么东东啊?”      “两个钻石王老五的PK!”      “两个钻石王老五?”苏晚一愣,在脑子里搜寻着能称得上钻石二字的王老五们,自家老板似乎勉强也能算得上一个,“方大少和谁?”      “切!你满脑子就只有方大少!”贝菲略带鄙视地说道,“虽然方大少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黄金单身汉啦,不过和他们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再说了,要是方大少上了电视,还不得在公司里24小时滚动播放学习一下,并且把视频刻盘人手一份永久纪念啊!”      苏晚嗤地一声笑出来:“你也就敢背着他嘀咕几句,有本事你在续约要加薪的时候当面和他说这个。”      苏晚说到这里一愣……既然把自家老板方非尽都比下去了,这可供挑选的人就不多了……她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就想出两个人选来:“不会是顾凌两家那二位太子爷吧?”      “BINGO!今天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一起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在婺城成立正式的分公司,邻近五个地区的所有业务以后都归婺城的分公司管哦! ”      苏晚长长地哦了一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尖叫道:“你该不会说是那个传说中被火烧得毁容了所以不敢见人的顾家太子爷也露面了吧?”      “可不是!不过你现在要是敢说顾锋寒脸被火烧了,我敢保证公司里的姐妹们能马上把你给踩毁容了!”      贝菲嗖地钻进大会议室,拖着苏晚在最后面挤了个位置,大屏幕上正在放一段剪辑的视频。现代社会资讯如此发达,早上才有新闻发布会召开,不到一个小时,顾凌两家接班人的资料,已经被人做成视频放在网上了。      不过……这两家的接班人同时亮相,还真的不容易呀!      银河集团原是顾家的产业,十余年前遭遇低谷后,凌家注资银河集团,成为银河的第二大股东。数年前因为电子科技发展迅猛,两家又另外成立了凌厉实业,正式进军通讯、网络等新兴行业。现在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凌家那位号称换女朋友多过换车的花花公子凌千帆,他是娱乐新闻的常客了,几乎每个月的八卦杂志都有他和某位名模或是选美小姐打网球挑珠宝看电影的相片流传出来当封面。      “凌千帆在顾、凌两家的家族企业里的履历堪称完美:十年前,20岁的凌千帆以凌家第三代长孙的身份进入银河集团;24岁成立凌厉实业并任凌厉实业执行董事兼CEO; 26岁进入银河集团董事会,开始接掌银河集团传统的地产、能源、酒店、基建和投资等行业的生意,这一切,都成为凌千帆将成为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正式接班人的信号。”      “然而,三年前顾氏正统太子爷顾锋寒的横空出世,将原本稳定的局面全盘打破。”      “三年的时间,顾锋寒将家族资产放大了数倍;三年的时间,顾锋寒带领凌厉实业进军网络、电讯等新兴产业,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并购新加坡电讯、成功运作G&L网并借壳上市、并购德国PE电讯等一系列成功案例,使他在这场接班人之争中后来居上,而在北美金融危机中成功并购米恩证券则无疑将顾锋寒的声望推到了最高点。”      “由于顾锋寒长期以来的低调态度和与媒体刻意保持的距离,使他在媒体曝光度上稍逊一筹,但他精准独到的投资眼光早已在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的董事会内有口皆碑。之前因为职权分配的不同,顾锋寒和凌千帆这两位候选接班人少有交手的机会,然而三个月前顾锋寒和凌千帆不约而同的来到婺城,开始筹备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进军婺城的前期事宜,今天,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联手召开新闻发布会,顾、凌两家旗下的巨型商业航空母舰的接班人之争,似乎有白热化的趋势。”      “据知情人士透露,目前婺城最豪华的湖景别墅——坐落于镜湖之畔、鉴心湾对岸的心湖苑,开盘后仅售出两套,买主正是凌千帆和顾锋寒,二人不仅在住宅上选择了毗邻而居,在其他方面也大有一争长短之势,凌千帆三个月前购入一辆法拉利599 GTB Fiorano,顾锋寒立刻不甘人后地选择了同时具备皇家气派和狂野气息的兰博基尼Gallardo……”      剪辑视频上刷刷刷地打出两辆极品车的对比图片,红色法拉利上方凌千帆的桃花脸笑靥如花,黄色兰博基尼旁顾锋寒的幽深双眸冷若寒潭,薄薄的双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那狭长的双目,薄唇的弧度……      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一刹那间苏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她在行内听过无数次的名字,那个所有媒体都讳莫如深的“银河之鲨,”竟然长了一张和江上白如此相似的脸。      她下意识的甩甩脑袋,推开大会议室的后门,睁大了眼睛看着大屏幕上定格在右侧的那张脸。      冷淡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目,正是曾被她取笑为“和红楼梦里王熙凤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吊梢眉,他为这个还横鼻子竖眼睛了好几次,可是……怎么可能呢?      顾锋寒。      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大概是三四年前了,那个时候声名远播的是银河集团,也就是顾、凌两家控股的老牌集团,凌厉实业只是这两家进军新兴行业的玩票之作。 突然有一天,凌厉实业挂名的CEO变成了顾锋寒这个陌生的名字。      同时宣布的还有凌厉实业并购新加坡电讯的消息,这样一起以小吞大的经典案例,至今仍作为欧美一流商学院的实例教材来分析学习。      并购案很轰动,顾锋寒很低调。      一度有媒体暗地里揶揄,说“顾家有子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大家背地里还开玩笑,说现在商界人士出山也要学娱乐明星搞包装、搞炒作,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架势,死活不在公众面前曝光。以至于后来一度有传言甚嚣尘上,纷纷怀疑顾家的独子要么是被火烧毁容了要么是身有隐疾……      好在顾家财雄势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仿佛一夜之间,从纸媒到网媒,所有关于顾家大少爷长相问题的报道瞬间销声匿迹。从此之后,顾家的大少爷就被贴上了一个神秘的标签,两大旗舰企业在他手上更是做得风生水起,以前稳健缓步发展的风格也变得激进锐利,鲸吞蚕食不少竞争对手,而凌千帆似乎转型成了一个政府公关。      顾锋寒独特的行事风格更印证了商场上另一句极有名的话: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因他这强悍而独特的行商风格,业内甚至流传着另一句话:有女莫嫁凌千帆,生子当如顾锋寒。      那个和她在老家阁楼上乘凉打闹拍蚊子的江上白,走遍婺城大街小巷找烤羊腿烤翅的江上白,摸着她的头叫她傻姑娘的江上白,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扯上联系呢?      “苏大小姐,又神游太虚了啊?”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自己那个二世祖老板来了,苏晚认命地抬起头来:“方大少有何吩咐?”      方非尽一脸颓败,全没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恶行恶状,拉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先给你透个风声,不然别说我这人做事不讲义气。”      “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上新闻发布会看了?”      “还没,不过也听说了,你是说……”苏晚脑子里稍微那么一转,想起一件事来,“我休假前凌厉实业对方圆天地提出收购的事情……和这个有关?”      方非尽点点头,脸色出奇的苦恼,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乐天又贫嘴的二世祖,苏晚疑惑地问:“方圆天地又没有上市,他们想买,我们也不一定要卖呀,还是……还是你想卖了?”      “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嘛!”方非尽不满地抬起头来,“我家还不缺这几个钱,不过今天早上我接到电话,凌厉实业那边又抬高了价钱。”      “你不是说,凌千帆是你大学时候的师兄,这件事情完全不用担心吗?”      方非尽为难地叹了口气,一脸的迷惑不解:“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呀,我想凌师兄和我这么铁的关系,他不就想买家网站嘛!三条腿的蛤蟆难找,带个.com的网站还不遍地都是,他买哪家不行呀!谁知道等我联系到他,他居然说这件事不归他负责他不好插手!”      凌千帆做不了凌厉实业的主?苏晚听这话怎么都觉着不对劲,顾锋寒行事低调,外界对他和凌千帆的关系,传言颇多,普遍的猜测是两位接班人不合——这么一想,似乎也是说得通的。      “顾凌两家现在关系微妙地很,顾锋寒在董事会上拍了板要收购方圆天地,凌师兄要是直接插手干涉,不是摆明了让人看笑话?凌师兄上午给我电话,说下午顾锋寒的首席秘书要来详谈一下。”      苏晚听到首席秘书几个字,提上来的心一下又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盼顾锋寒本人前来,好让她仔细辨认一下,免得这样胡乱猜测得煎熬。方非尽恍然未觉她的慌乱,像到了更年期似的絮絮叨叨:“不过你一定想不到,凌师兄说……顾锋寒之所以这么坚持收购方圆天地,是因为他觉得你负责的倾城之恋那个栏目大有可为……”      倾城之恋是方圆天地的一个重头栏目,正是由苏晚领衔的。方圆天地自身是一个综合性旅游服务网站,倾城之恋则定期挑选一个城市作为主打,介绍此城市的风物人情,然后由其他栏目负责提供一些旅游方案,以及折扣酒店预订、机票预定等服务。这个点子也是两年前苏晚提出来的,坚持做了两年之后终于成为方圆天地不同于其他旅游服务网站的一大特色之处。      苏晚倒吸了一口冷气,顾锋寒看中了倾城之恋那个栏目?他看到了什么?难道是……      她茫然无措地在茶水间里走来走去,江上白,江上白,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五年来音讯全无?      顾锋寒,这个几年来深居简出的银河之鲨,到底是……什么人物?她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噼里啪啦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顾锋寒的名字,搜来搜去都是他最近三个月的新闻,以前的零星新闻都是众所周知的那几起并购案,最近的则是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进军婺城的连锁效应,什么婺城地价逆市反弹,银河股价稳中有升……      忽然一则新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相对于凌千帆的绯闻缠身,顾锋寒在感情方面则显得洁身自好许多,早年曾有传闻顾氏的太子爷流连花丛,然而最近他的真命天女才逐渐浮出水面。几年前与他一同进入银河集团,现任银河集团SVP(高级副总裁,Senior Vice President)的Angela孟,据知情人士透露已获得顾氏掌门人顾湘麒的首肯……但亦有传闻凌氏的千金凌千桅才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鼠标啪的一声滑下来,悬在空中滴溜溜地转着,Angela孟,这一次,该不是巧合了吧?    第二章   凌厉实业对方圆天地提起收购的事情,马上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虽然外界还没有什么风声,私底下已经闹翻了天。方非尽一个星期都阴着脸,顾锋寒自那天的新闻发布会后也没有更多的亮相,留下余韵无穷供大家茶余饭后八卦。      周五下班的时候,苏晚照例巡视了一遍走廊里挂着的装饰油画后才准备回家,拐弯准备去电梯的时候才发现方非尽办公室的灯居然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的门,透出白幽幽的光。苏晚走过去敲了敲,门虚掩着里面也没反应,难道是方非尽走的时候忘了关灯关门?轻轻一推,才看到沙发上窝着一个人,正在吞云吐雾,听到推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你还没走?”      “你不也还没走么?”      方非尽找了个一次性水杯接了点水,把抽了一半的烟摁下去,他平时没有抽烟的习惯,烟灰缸早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把水杯扔到垃圾桶后,方非尽拎起钥匙朝苏晚笑笑:“走吧,顺便送你回家。”      “出什么事了?”方非尽脸上明白写着颓废二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苏晚有点担心地问道。      方非尽摁下电梯开关,自嘲地摇摇头,直到电梯嘀的一声开了,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我大概真的不是做老板的料吧。”      电梯里的灯已经开了,平时从玻璃柱里可以一览无余的外景,此时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只映着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影子。苏晚无奈地叹了一声,回过头来想安慰方非尽:“凌厉肯一再提价,不正说明我们这五年的辛苦是有价值的吗?”      方非尽嗤了一声:“苏晚,你存心寒碜我呢?”      “如有此心天打雷劈,怎么说我也算是开国功臣,寒碜你我有什么好处啊?”      方非尽呼的长吐了一口气,似乎没刚才那么颓废了,自嘲道:“被顾锋寒看上,简直是我一生中的耻辱!你说我以后还怎么出去做人啊,生意场上也不用混了。”      苏晚一愣,转念一想,马上明白了方非尽的意思,被顾锋寒看上,似乎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个刚刚揭开神秘面纱的“银河之鲨,”自从入主银河集团以来,无论是在传统的地产、酒店、能源行业,还是在新兴的电讯、网络行业,所完成的几起收购,被收购的都是原来口碑较好,却因为经营不善或投资策略产生偏差而导致股价大跌,或资金周转困难而不得不寻求收购的公司。从这一方面来讲……如果方非尽同意凌厉实业的出价,岂不是自承方圆天地在他的掌控下市场定位产生了偏差?      方圆天地发展了四五个年头,也算做到了国内旅游综合服务网站的前三了,如果不是方非尽脾气拧和家里老爷子闹别扭,发展势头或许还能更好。方非尽想想这个又哼了一声:“银河旗下有不少酒店地产,要是真合并了,肯定是强强联合势头迅猛,到时候我还有脸出去见人不?”      “也对,我记得他趁着北美次级贷危机的时候,用3美刀一股的价钱收购那会儿股价从一百六跌到三十的米恩证券,简直是白菜价收购啊!转头靠卖米恩证券的行政大楼就把收购的预算给挣回来了,等于是白白地捡回米恩证券价值数亿的客户资源和几项专利权……”苏晚暗暗地感叹顾家的少东不鸣则以,一鸣惊人,再想想自己认识的那个江上白,除了打台球厉害一点,能瞎猫碰死老鼠地弹两首钢琴曲,使使劲学习似乎也不错……      方非尽在一旁翻着白眼打断她:“花痴完了没有?刚刚还一副要安慰我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总算良心发现了!”      苏晚吐吐舌头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晚上请你吃饭赔罪总好了吧?”      方非尽嗤了一声,鄙夷地说道:“算了吧,陪你吃饭等于受罪,你不若以身相许来的干脆点!”      苏晚白眼一翻,她听方非尽说以身相许,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交加到现在的安之若素了,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知心姐姐今天免费替人解答各种不孕不育疑难杂症,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吧!”      方非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苏晚现在的厚脸皮完全是被他给培养出来的,不知道这叫不叫自作自受。从停车场取了车出来,交通高峰期刚过,车开的还算顺畅,方非尽这才缓过神来,只是脸上还有点不爽:“其实凌厉第一次报价,是在三个月前,当时只是一个SVP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没当一回事。”      “三个月前?”苏晚转过头来,吃惊地望着他,“他们到底看中我们什么了?”      “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想方圆天地也没上市,卖不卖还不是我说了算,谁知道他们每个月提一次价,你走之前我实在心里没底,才跟你提了提,”方非尽顿了顿,似乎很不愿意讲出后面的话,“谁知道顾锋寒铁了心要买下方圆天地,就你不在的那个星期,我们家在宁江的两块地出了点事。政府新出台的限价政策和我们家在那里的既定开发计划有些抵触,如果转作其他用途,资金一时也转不过去。今天……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银河旗下的锦绣地产,愿意接过去做。”      苏晚一愣,默然半晌后低声问道:“条件就是要你放弃方圆天地?”      方非尽默默的点头,一脸的落寞,方圆天地是他和苏晚这么多年的心血,他固然没有顾锋寒凌千帆那样的成就,但怎么说这也是他正正经经做的一桩事业,谁知道竟如此不堪一击,别人轻轻一出招,便如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我爸还说,放我在外面逍遥了五年,也是时候回家了。”      苏晚心中顿时一阵怅然,方非尽和他父亲的矛盾,她隐约也听说过一些,不过牵涉到人家的家事,她也不便多问什么。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车慢慢地开进苏晚住的骄阳小区,方非尽偏过头来,一言不发的看着苏晚,似乎在等待她的什么答复。      苏晚不着痕迹地转过脸,一脸轻松地笑了笑:“不错了,算算分到我头上的钱,应该够我回老家盖个三层楼,再买辆拖拉机。我也算是有房有车人士了,人生梦想提前几十年实现啊。”      方非尽无奈地笑笑,又转过脸去,就算被拒绝了一千次,他仍然忍不住要第一千零一次的尝试,希望某一日得到一个惊喜。苏晚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区的路,方非尽的车一开到楼门口,她便迅速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方非尽在她身后苦笑着摇摇头,还以为她这些年长进了一点,谁知道还是一听到他说这些就会仓皇而逃,一点儿也没变过。      “苏晚,”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苏晚小跑了两步之后才顿住,回过头来时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淑女香闺恕不待客,你还是……”      “我没准备上去喝茶!”      苏晚尴尬地住嘴,朝他心虚地笑道:“那是什么事?”      “周日有没有空?陪我去见一个人。”      苏晚狐疑地看着他,印象中除了最初两年没人手的时候她得和方非尽出去应酬外,这两年她已经退居幕后了,方非尽笑着解释道:“凌千帆,我跟你说过的,他是我师兄,如果我真的保不住方圆天地了,他以后也算是你老板了,多少能关照你一点。”      苏晚张了张嘴本来准备拒绝的,看到方非尽微笑中透着的无奈,一时竟心软下来——所谓如果,恐怕是已成定局了吧,不然方非尽怎么会一副安排后事的样子?她点点头后歉然道:“非尽,对不起。”      方非尽笑着摆摆手,十分潇洒地钻进车内,车子绝尘而去,心里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有什么比不上那个男人?五年了,就是个铁石心肠也被他化开了,偏偏这个苏晚就是个油盐不进的!      十一月十一日,心湖苑,鉴心明珠高级会所。      跟在方非尽后面进了心湖苑,苏晚这才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号称婺城的“汤臣一品”的豪华别墅区。心湖苑里有八套超豪华临湖别墅住宅和一幢高级会所,除了各套住宅里自带的游泳池、健身房等设施,鉴心明珠里另有网球场、高尔夫练习馆、健身房等健身设施,一楼是酒吧,往上分别是中西餐厅、咖啡厅等。      果然是富人区,一般的暴发户恐怕都买不起,她还记得,当年她和江上白去镜湖边玩的时候,看见地产商在这里圈了一块地,她正在乍舌广告词上的“世纪末的贵族华庭,”江上白却在一旁不住地碎碎念:“流苏她娘啊,算命先生也说了,我们第一胎是女儿,你要是不想奉子成婚的话咱们得赶快结婚啊,你说我们一毕业就结婚好不好?”他平时话很少的,那一次被庙里解签的算命先生刺激到了,三天两头逼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听得烦不胜烦甩出一句“买得起湖景别墅再说!”他陡然沉默,她回过头看到他沉着脸,自己憋着不敢笑,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把她摁在怀里狠狠地整治了一番……      方非尽和凌千帆约在日式露天温泉小苑里,穿着和服的服务员态度温婉得让苏晚有些头皮发麻,服务员领着方非尽和苏晚穿过温泉区,带他们到一片矮矮的日式建筑前,穿过长长的木质走廊,拉开两道木门,苏晚眼前出现一张桃花脸,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明明和环境不搭调,穿在他身上却再合称不过。凌千帆正悠闲地接过服务员捧上的茶碗,优雅地三转茶碗之后向服务员致谢:“这里不需要服务了,谢谢。”      苏晚跟着方非尽躬身进去,落座后馥郁茶香扑面而来。她虽然也跟着方非尽出席过几次名流宴会,却是头一次体验所谓的日式茶道,不免有些拘谨,全身不自主地戒备起来,看到服务员退出去后拉上门,她才稍微轻松了一点。坐在对面的凌千帆率先开了口:“非尽,这就是你提到过的……苏晚苏小姐吧?”      苏晚拘谨地点点头,凌千帆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苏晚心中一叹,她一直以为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不免娘娘腔,谁知这凌千帆不仅长得比女人还好看,气质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女性化,一笑之间便如和煦春风:“苏小姐不要被那几个服务员吓到了,其实都是唬人玩的。”      方非尽朝凌千帆递了一个颇含警告意味的眼神,虽然知道苏晚一直是心如止水的状态,但看到凌千帆随时随地对方圆十尺内的女性发送电波,仍不免觉着有些碍眼。      凌千帆心中暗笑,几年不见方非尽竟然被一个女人驯成这副模样,又不好意思当着苏晚的面笑话他,只好跟他直切正题:“听说方叔叔已经到婺城了,还没有召见你吗?”      方非尽摇摇头,一脸的无奈:“迟早的事,这还不是拜鼎鼎大名的顾少所赐,真不明白我这么个小破公司,怎么就成了香饽饽了?连父亲大人都被他请动了,真不容易!”      凌千帆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摊摊手:“这件事一直是Angela负责的,所以我也不便插手。上次你跟我提起这件事,我也没能帮上忙,真是不太好意思。”      苏晚一听凌千帆提起Angela孟,不懂声色地问道:“这位Angela是……”      凌千帆愣了一下连忙道:“哦,你们可能还不太认识,她中文名是孟涵,和我表弟在费城留学时认识的,所以我们都习惯叫她Angela了。”      苏晚握着骨瓷茶碗的手一紧,孟涵,这名字冒出来,再不给她一丝一毫的侥幸。顷刻间她便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即使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她这心底的秘密,即便她还没有见过那个顾锋寒一面。      方非尽恼火地点点头,猛地给自己灌了两杯茶,凌千帆按了一下铃,叫服务员进来添茶,两层木门依次拉开之后,走廊对面的小包厢的门忽然也同时被拉开。      看清对面包厢的三个人之后,几个人不禁都目瞪口呆了。      “爸爸?”      对面包厢里有三个人,除开顾锋寒和一个得体OL装的女人,还有一个竟是父亲方维鸣。方非尽愣了一下,这边凌千帆已站起身来,过去请方维鸣过来叙叙旧。方维鸣倾着身和顾锋寒说了几句什么,便起身准备过来。      方非尽连忙站起身来,颇有些尴尬地向苏晚低声道:“我爸爸来了。”苏晚恍惚着哦了一声,眼里只有还在对面包厢的那两个人,顾锋寒转过脸来瞟了她一下,身边那个举止优雅精明能干的女人……可不就是孟涵么?      为什么孟涵像见了鬼一样,连笑容都僵住,看到自己有什么让她这么害怕的?她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凌千帆已关上门,方非尽给她介绍自己的父亲,她艰难地挤出笑容,和方维鸣打了招呼,脑子里却只有方才那匆匆瞟过的一双眼,是他,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会改头换面?      另外三个人似乎在闲谈些什么,她倏地站起身来,仓惶地说了一句“非尽我有点事我先走了,你和伯父先聊,”方非尽一脸诧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碍于父亲在旁边,也不好送她回去,只好提醒她自己多加注意。凌千帆客套地问了一句:“苏小姐,这里出去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外面打到车,不如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了,谢谢凌先生,”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江上白,哦,现在是顾锋寒了吧?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样子似乎变了一些,然而她知道那是他,一定是他!      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要多快有多快,要多远有多远,高跟鞋有多么不方便在此刻全显了出来,一口气跑出长廊,拐了个弯看到出口,她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墙深呼吸一口气。      “晚晚,是你吗,晚晚?”      她猛地挺直脊背,孟涵明媚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 “晚晚,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联系……晚晚,”孟涵脸上的笑容仍有些僵硬,苏晚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从远处缓缓走来的顾锋寒身上,他冷冷地瞥着她,什么都看不出,泠然的皓月清辉似乎越过她,投射到很远的地方。      苏晚只觉整个心都吊了起来,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的靠近,一步一步的靠近,那双皮鞋停住的时候她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了,空气中寂静得只听得见她的吸气声。    第三章   “Angela,明天你再约方总吧,宁江科技园的事情可以慢慢谈,我不急。”      他的声音轻冷冷得没有一点情绪,似乎是责怪孟涵不该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无谓的时间,孟涵诧异地看了顾锋寒一眼,仍有些不甘心地拉拉苏晚的胳膊:“晚晚,我们很久不见了,找个地方喝杯茶好不好?或者你看什么时间方便……”      “不用了,”苏晚一咬牙昂首挺胸地抬起头来,手心在背后掐得生疼,无数个她以为已经遗忘的回忆,躲也躲不开地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地将她淹没,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刺眼的几个字:“现任银河集团SVP的Angela孟,据知情人士透露已获得顾氏掌门人顾湘麒的首肯……”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微笑:“二位贵人事忙,我就不打搅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维持着最后的形象,在抽出手的一瞬间掩住无名指上的圆环戒指,笃笃笃地走出会所,然后几乎是一路狂奔地逃出心湖苑。门口的警卫诧异地看着她,要不是看着她是才请进去的客人,差点拿她当可疑人物仔细盘问一番。她强忍着高跟鞋的不适跑到马路上,不停地挥着手拦的士,谁知的士今天似乎也跟她做对似的,一辆接一辆都是载了人的,等一辆空的停在她面前时,她觉得似乎已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猛地拉开门冲了进去,惊魂未定地望着的士大叔:“莲花路,骄阳小区 !”      孟涵茫然地望着长长的回廊,片刻后才劫后余生般的长舒一口气。惊骇之余,心头浮起的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凉——苏晚还活着?她不是已经死了五年了吗?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回来找顾锋寒?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定下心来,转过身来看到顾锋寒竟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身旁,怎么会这样?      她一直以为,以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有一丝苏晚的消息,顾锋寒也会毫不迟疑地追过去,哪怕是天崩地裂也无法阻挡他的脚步,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的……谁知道当他们近在咫尺的时候,他竟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令人生畏。      她不是不知道他对苏晚的感情有多深,当年噩耗传来,他悲恸哀绝,恨不能以身相代,之后一年更如行尸走肉,药石无医,他的父亲劝不了他,他从小到大的兄弟凌千帆也劝不了他,所有人无计可施。      她只说了一句话,晚晚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见到你这样。      这一句话如同观音大士净瓶中的回魂柳枝,起死回生,百试不爽。      然而所有的人都以为这是她的功劳,只因为他们从不知道有苏晚这个人的存在。      所谓对症下药,要先知道病症所在,顾湘麒和凌千帆只知道他不开心,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这是她的秘密,她和他的秘密。      她很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所以刚才立刻出门去追她——苏晚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倔强,她知道自己开口,苏晚一定不愿多说一句话。      她有些歉然地笑道:“sorry,Francis,我劝不住她。”      顾锋寒也不搭腔,拉了拉领带就往自己住的那个单元走,孟涵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原来她还活着,她怎么都不联系我们呢?她怎么……当时就没回来?”      顾锋寒瞥了她一眼依旧没搭腔,孟涵跟在他身后,犹疑道:“之前调查宁江那两块地的时候,听人说方家的少东不肯回去继承家业,一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刚才听方维鸣的口气,好像是……”      她恰到好处的住了口,留下无穷回味想象的余地,顾锋寒步子一滞,又接着往前走,孟涵接着问:“我们对方圆的收购,是不是……”      顾锋寒迅速简短地截断了她的话:“收购计划照旧进行。”      过了一阵后他似感叹似自语地喃喃道:“她好像变了不少。”      孟涵微微一愣,旋即仓促笑道:“是啊,不过……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顾锋寒重复着这句话,一路上皱着眉一言不发,直到回了家里,顾锋寒打开遥控器转到财经要闻,孟涵跟着他进来,低低地问道: “刚才……你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呢?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原因……”      电视上各地股市信息,证券要闻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他脸上有些倦,一言不发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圆环戒指,半枚硬币打成的 戒指在岁月的磨砺下早已黯淡无光。曾有人揣测过那枚戒指的来历,又或者它所代表的涵义,没有人会相信,顾氏的少东会戴一枚造价仅一美金手工打造的硬币戒指。      可他偏偏戴着,还一戴就是五六年。      “人不能靠回忆过一辈子。”      顾锋寒茫然地看着屏幕,似乎是在解答孟涵的疑惑,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凌千帆略有不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阿寒,你要我今天约非尽出来的,怎么见了面,你倒一声不吭地跑了?”      “你打电话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鸡毛蒜皮——这不你说要约他的么?让我天天夹在两边不好做人,你倒好,连方叔叔都约上了,你到底想干嘛呀你?你是不是和非尽有什么过节,我看你今天眼神不对!”      顾锋寒起身往别墅二楼走 ,一边云淡风轻地回答凌千帆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和他有过节了,我要是和他有过节,就不是这样的手法了。”      “阿寒,”凌千帆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所以这件事我才一直没出声,可是方圆天地不值这个价,你知我知,非尽知道,就是方叔叔也知道!要不是他不想因为宁江那两块地和政府杠上,也不会任由你这样把他儿子捏圆搓扁。”      “那又怎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方非尽逍遥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清醒清醒了!”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肚子火,他本意不过是要借方维鸣的手,去压制一下方非尽,谁会想到……谁会想到他竟把苏晚带了过来?      她居然也就乖乖地跟着他去见凌千帆——他揉揉眉心,暗悔刚才竟白白错失良机,那原本是多么好的机会,让她看看她现在跟着的这个男人,有什么能力护住他们一砖一石建立起的方圆天地?      “你还说你和非尽没有过节?你和他没过节的话,他逍遥不逍遥关你什么事?阿寒,你以前就经常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八年前你神经兮兮地跑回来找我,就为了找一个大学教授的麻烦;七年前你又发一次疯,要我在一个月之内摆平你去费城读书的事……你最近一次发疯是去和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县城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投资合同!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你现在的症状和之前那几次一模一样!”      “我没发疯,千帆,这一次我很清醒,人只有清醒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是吗?”      “你别跟我谈这种什么哲学什么人生的了!我还有事不跟你罗嗦了,事先说好了,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不动非尽。”      顾锋寒冷哼了一声,似是在鄙薄凌千帆对方非尽少得可怜的维护:“话别说这么难听,我又不是黑社会的!”      凌千帆的电话在他话音刚落时应声而断,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顾锋寒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拉开抽屉,一部型号古老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熟练地按下几个号码,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低沉的男音,唱着令人心碎的情歌。      低沉的男音,浓郁的忧伤,仿佛正在闪动的那个号码,真的是它原来的那个主人。      手机在桌面上不停振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是“晚晚”二字,Bamboola独特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无数个白天和黑夜,他用这样愚笨的方式麻醉自己,欺骗自己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You know I love you, I'm thinking of you when we apart. You've made a difference to my life.      无数次的悔恨交加——他为什么会一时赌气,没有和她坐同一班航班回去?如果,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无论她发多大的脾气,无论她怎样不信任他,他也要和她一起回去,明明买了机票,却因为一刹那的犹豫和愤怒……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宁愿在最后的时刻陪着她一起死去,也强于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不是没有想过,再见时会是什么情形。      半年前回柚县的时候,小桥流水,古镇人家,往事历历在目,只是不知人面何处,徒留无限悲凉,他突然间想起以前她说过的话,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看到,于是心生一念,让人找找柚县的资料,有没有可投资开发的前景。      不料呈在他面前的竟是方圆天地的倾城之恋栏目的一期资料,以梦泽古镇为主打,栏目策划那一栏,赫然写着“苏晚”二字。      他转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内沿的Adeline几个字母已不再清晰,然而那几个字母好似刻在他心上一样,经年累月,无法磨灭。      圆环戒指在抽屉里转了个圈,稳稳地躺在抽屉里。      Bamboola的歌唱完,手机里传来话务员甜美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凌千帆听着手机中传来的忙音,有一点点奇怪——挂上电话才想起另一桩事儿没跟他说,再打过去已经占线了。凌千帆叹了口气,算了吧,这边还有个大麻烦等着他呢,方维鸣是不见儿子的时候老念叨,真见了面又要训话,偏偏方非尽也是个倔脾气,可别他才出来了几分钟,那小子又把他爹气得吐血。      敲开包厢门后,凌千帆惯性而温和明媚的笑容出现在方家父子面前:“方叔叔,我在外面订了几个小菜,一起吃个午饭吧?方叔叔也是,来了婺城也不跟我说一声,要让家里老爷子知道了,一定会从疗养院里冲出来给我家法伺候!”      方非尽如释重负,低着头使了个眼色,感谢凌千帆的江湖救急。方维鸣在凌千帆面前也不好对儿子发脾气,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要吃中饭了,率先站起身来:“我要是凌老,养了你这样懂事的孙子,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都来不及呢!今天太仓促了,下飞机正准备找你出来好好地点醒这个小兔崽子呢,你们家老表先找上门来了,我可是早上才下的飞机啊……”      方维鸣和凌千帆的爷爷,扯祖籍还能算上半个同乡,老表是他们原籍那里的方言,指的是凌千帆和顾锋寒这种表兄弟的亲戚。外界传言凌千帆和顾锋寒不合,刚才两个人碰了面竟连头也没点一个,顾锋寒对凌千帆更是连瞟都懒得瞟一眼,方维鸣察言观色之余又不禁感叹——顾氏人才济济,年轻一辈更是出了两个这样不好对付的家伙,想到这里方维鸣心里又不住地摇头,怎么自家儿子偏偏这样一个懒散德性,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四处奔波,不像凌家的老爷子,在国内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偶尔还去墨尔本钓个鱼……      吃过了饭凌千帆又开着车送方维鸣回酒店,借口约了方非尽打网球,挽救小师弟于水火之中,一进酒店的电梯,方非尽就忙着向凌千帆作揖道谢:“大师兄啊大师兄,你上午晚进来一分钟,我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凌千帆哈哈大笑:“就你那副德性,见了你爸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说你何必呢,早早把方圆脱了手回去当几天孝子有什么不好?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的,这种日子你就过得舒坦?”      方非尽一听把方圆脱手这几个字,脸又拉了下来,他窝在副驾里半天没吭声,等凌千帆把车子倒出来他才嘟哝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说人各有志,方圆天地虽小,也是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们说我没那个大志,我也认了,我就不明白了,我方非尽是得罪谁了还是碍着谁了,怎么就偏偏盯着我的方圆天地不放!”      说到最后已是隐隐有些火气了,凌千帆从后视镜里看到方非尽眼中有着难得的怨愤,一时心里也有些疑惑了——这方圆天地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让他那个号称收购一个公司最多只需一个月的挂名表弟,耗了三个月的时间仍不肯放手;又让他这个一贯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小师弟,在Angela和顾锋寒的软硬兼施下,死死不肯松口?      “你在婺城也待了有五年了吧?”      “是啊,怎么了?”方非尽心不在焉的回答着,一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打一枪换一炮的,怎么突然这么定性了?”      方非尽手里的电话正好接通,马上把凌千帆忘到一边:“喂?你到家了?……不好意思我爸爸一直在,没好给你打电话,下次有空再出来吧,嗯……你声音听起来不大好,不舒服吗?……哦……那你好好休息吧,周一再见。”      方非尽心神不定地挂上电话,望着地址簿上的名字发了半天呆后,才想起来凌千帆刚刚好像问了他些什么:“你刚刚问我什么?我……,”他晃晃手机,也不好怎么为自己解释。      凌千帆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一边打方向盘拐弯一边问道:“你不肯出手方圆天地,就是为了……刚才那位苏小姐吗?”十年的摸爬滚打,凌千帆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第四章   方非尽默然不语,低着头一声也不吭,凌千帆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方非尽此时的模样,就跟大学时篮球联赛时好不容易拼到了决赛,他却受伤被迫下场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分委屈,两分不甘,和七分的倔强。      凌千帆在心中暗暗叹气,一边是他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边是大学时一起喝酒闹事的师弟,这么难搞的事情怎么就偏偏被他碰上了呢?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顾锋寒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能劝得方非尽卖掉方圆,乖乖地跟方维鸣回家去是最好不过的,这样顾锋寒遂了心愿,方家父子也不至于失和,他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了。      现在看来……要方非尽放手,恐怕没那么容易,他突然又想起方非尽五年前曾暗中抛售在纽约的一处房产和大量股票,据说……也是为了一个女人。      就在他以为方非尽会沉默到底的时候,方非尽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她……”      方非尽脸上一瞬间绽放了无限的神采,不久前眼中的隐隐怒意也变得柔和起来:“她是我一不小心捡到的天使。”      方非尽的脸色一瞬间柔和起来,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想起她的时候,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只是觉得好,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好,什么都好。哪怕是她拒绝他的时候,他也甘之如饴——他认识她三个月,就兴冲冲地跟她表白了,那是她一千次拒绝的开始,“为什么?”      那回答他这一辈子都记得,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一点欣喜或是慌乱:“你要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什么,假话是什么?”      “假话是……我配不上你,你条件这么好,人长得帅,家里有钱,你值得更好的;真话是……我不爱你,我很感激你,感激到……来世今生结草衔环也不为过,但是我不爱你。”      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坚决,一点想象空间都不留给他,那个时候方非尽还没有料到这是一场怎样艰苦卓绝的长期战斗,他只是觉得她好,就连她拒绝他的话,他也觉得酷毙了帅呆了好极了,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下去,有他在没有第二个人敢打她的主意。      这边方非尽还沉湎在往昔回忆中,那厢凌千帆身上已是鸡皮疙瘩直冒,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试想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甜蜜兮兮地跟你回忆往事,一开口就是天使二字——如果他倾诉的对象是一个二八少女,对方或许会瞪着星星眼感动于这个男人的温柔和深情。可是对于凌千帆这种换女朋友快过换车的花花公子来说,天使二字在他的字典里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天使脸蛋魔鬼身材里的那种意思。      车已开进了心湖苑,凌千帆这样一哆嗦,该踩刹车的时候差点去踩了油门,暗中腹诽了方非尽一句后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种肉麻的话你还是回去对你那位苏小姐讲吧,浑身没有四两肉,你还真是个死心眼……”      方非尽颇不服气地回击:“你这种阅人无数的人,是不会了解这种感受的!”      听方非尽这样意有所指的讥刺,凌千帆微微一哂,三分不屑七分玩笑地说:“所有的花花公子都曾经是纯情少男!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      口里和方非尽开着玩笑,凌千帆的脑子却一点也没闲着,原以为他那个挂名表弟性子硬,所以才来劝方非尽,没想到这个小孩认死理,跟他玩起了痴心情长剑的把戏,事情大有复杂化的趋势,凌千帆郁闷得都想买块豆腐撞了算了。      “打网球?上个月买了一对Wilson的石中剑,要不要试试手感?”      好几年没摸球的方非尽被凌千帆杀得落花流水,才两个钟头凌千帆便兴味索然:“非尽你怎么搞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你以前和我是一个校队的——”      方非尽无奈地摊摊手,凌千帆颇不满意:“找个时间挑两盘台球,美式英式随你定,你要是再像今天这么敷衍我,我跟你没完!”      方非尽双手合十地给他赔罪,脸上分明一点诚意也没有,明显的心不在焉,忽然手机又响了,方非尽精神一震,火速从刚刚脱下的外套里掏出手机:“喂——”      电话那头苏晚颓丧地倒在床上,隔壁贝菲正兴高采烈地打刚刚买回来的单机版RPG游戏,隔着门传来悠扬的曲调,更显得她的声音无力而空洞:“非尽,有点事要跟你说。”      她顿了一下,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低迷喑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她忽地又自嘲地笑笑:“我现在都有点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了。”      方非尽一时哑然,许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直觉她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却不得不顺着她的话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还文绉绉的呢,你直接说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就得了?”      苏晚忍不住嗤了一声,方非尽这样想方设法的不让她难做,反而让她更不好意思了,刚刚酝酿好的辞职申请又缩回了肚子里。沉默了半天,那边方非尽喂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决定这事还是明天周一和他当面谈要好一些:“没什么,刚想问你是不是被你爸爸毒打了一顿要不要我明天送黑玉断续膏来给你刮骨疗毒……”      “苏晚,少幸灾乐祸——,”方非尽恨得牙痒痒的,想起家里的老爷子,心里又凉飕飕的,虽然猜到苏晚可能有什么别的事要找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追问下去了,那边凌千帆又一脸揶揄地瞅着他,想着反正明天也周一了,不如明天再说,于是草草收了线。      手机扔在一旁,房里没开灯,苏晚睁着眼,却好像在做梦一样。      眼前晃动的,尽是上午在鉴心明珠遇到的那个人,原来不是自己说死心,就真的能死心的。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她和他只是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他会有更好的幸福……也曾经想过,也许有一天会和他在街头偶遇,碰见他带着老婆孩子,他们或许会擦肩而过,也许点头问问“你还好吗,”然后给彼此一个浅淡的笑容。甚至……甚至她会有一点私心,也许他心底总会有那么一个角落是放着她的。无论如何,她到底是他的初恋,男人也会和女人那样,记得自己的初恋么?      这样的想象,总是浅尝辄止,因为她不敢继续,如果继续下去,她怎样解释……怎样解释他再不曾联系她的事实?如果继续下去,她怎样解释她离开不过几日,他的手机号码便停机不再使用的事实?如果继续下去,她怎样解释她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失去了所有踪迹的事实?她再回到费城的时候,他租的房子已经转租他人,到商学院去查Francis江这个名字,得到的结果居然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这一切难道是她的幻梦一场么?他失踪了,杳无音讯,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他们俩在一起许多年,她知道他会弹钢琴,知道他美式台球是一流高手,知道他喜欢吃浇了桂花汁的蜜制莲藕,知道他不喜欢说话,知道他喜欢斜着眼带着一点狡黠地看着她,知道他其实很聪明只是不爱在学习上用功,知道……      最后忽然发现,除了他这个人,她不了解其他的一切,唯一一个她认识的亲戚是他的爷爷,也在他们读大学的时候病逝了。于是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如同一个幻影。      曾经在午夜时分醒来,窗外的明月光照在她身上,明月光,照地堂,那样远,却又那样清晰,仿佛某个人的眼眸,曾经这么近,最后那么远……她真的认识过这样一个人吗?他真的存在过吗?      也曾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她和江上白还在梦泽镇,他们在各自的屋顶上铺着凉席乘凉,夏夜里有阵阵的清风,远处有声声的蛙鸣,还有那个长眉细眼的少年,作势要跨过两家墙壁之间一米余长的间隔跳到她房顶上,她惊骇地喊道:“上白,别跳,危险——”      他脚步伸出时掉了下去,她扑到墙边往下看,却没有他的踪迹了……      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时,她不住地问自己,那个在夏夜里偷偷跑到她家屋顶,趁她半醒不醒时突然凑到她面上吓她的少年,真的……不是她另一个梦吗?      梦回千转,另一种挫败袭上心头,找得到他……又如何呢?      那些刻在石上的伤痕,在潮来潮去的冲刷下,触目惊心,历久弥深。      还记得在费城从街上救回孟涵的情景,费城有些街区治安不好,有一天下了地铁发现一个中国女孩被一群瘾君子打劫,她常常被江上白取笑的滥好心发作,替她掏了钱之后才知道她申请的学校没了着落,又交不起房租了,竟至于流落街头。在异国他乡的时候爱国主义情怀极易膨胀,于是带她回江上白租的小公寓,让她和自己合住一间。      好心未必有好报,她曾栽了一次跟头,还不以为然,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却逐渐脱轨了。      有一门课有个重要的presentation要做,她没日没夜地做了几天才回江上白租的地方,却撞见孟涵拿着床单去洗,见了她眼神闪烁……      现在想起来,真像TVB的狗血电视剧,朋友爱上了自己的男朋友,这似乎是一个经典的三角命题。看电视剧的时候她还能嘟嘟囔囔地取笑编剧,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那处境有多么难堪。      之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准确地说,似乎更像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因为他根本不屑于和她争吵,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胡搅蛮缠,其实她要的只是他一句话,只要他肯说一句话,他说什么她都相信。      他却是从头到尾的沉默。      “现在你阿婆病了,我不想这个时候跟你吵架。等你想清楚,明白你在说什么,明白你在做什么的时候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天地良心,我从认识你那一天到现在,心里就没有第二个女人!我就不明白,我的解释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他摔上门,留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哭得缓不过气来,再也没有往日替她吻掉泪水的温柔,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对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她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五年的自欺欺人,五年的鸵鸟生涯,都该到此为止了吧?      顾锋寒和孟涵会一起出现在婺城,足以粉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突然有些事情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第一次带孟涵去和江上白吃饭的时候,似乎孟涵说过些什么,确切的她不记得了,大约是说……说他和一个人长得很像?她当时想追问下去,却被江上白岔开了话题,后来也就忘了这码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难道……他们以前就是认识的?      从床上爬起来,巴着墙按开日光灯开关,单人房,单人床,把桌上的笔记本搬到床上来,闭上眼深呼吸,方非尽的老爸都追到婺城来了,看来这一回是不把方非尽逮回去誓不罢休的,听说顾氏为了拿下方圆天地不惜接下方家在宁江的两块地?方圆天地是真的保不住了?苏晚支着头想了想,大概如此吧……生意场上偶尔有那么一点交情可讲,那都是要秤斤论两的,方家在这件事上欠了顾氏多大一个人情,断然不可能在方圆天地的事上和顾氏过不去……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江上白成为自己的大老板么……虽然……苏晚望着天花板苦笑,虽然……应该不会有共事的可能,至于孟涵……      脑海里那两个人的影像不断的重叠,交错,交错,重叠,似乎在嘲笑她,嘲笑她才是那个“外人”,也许孟涵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只有她不知道!      狠狠地敲着键盘,噼里啪啦地打辞职报告,说我胆小鬼就胆小鬼吧,说我懦弱就懦弱吧,反正——我玩不起!      或许这也是另一种皆大欢喜的结局吧?      方非尽不用背着她这个包袱,他本来也没有这样的责任;江上白……哦,顾锋寒,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方圆天地;顾氏给方圆开的价格,她稍微估算了一下,离职也好,裁员也好,同事们能拿到手的都不算是小数目了,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出去散散心了。      至于之前孟涵跟方非尽所说的看中了“倾城之恋”的栏目组——她苏晚还没自作多情到以为没了她收购就谈不成的地步,这个世界少了谁,地球都一样转。      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手提电脑里的歌曲正好轮换到花样年华里那首Nat King Cole的Quizas,暧昧的曲调中夹着爵士歌王独特魅惑的声音,Quizas,Quizas,Quizas。      Quizas,也许。      二零零一年,她和他一起窝在费城不知名小电影院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刚刚席卷了无数奖项的《花样年华》在美国有另一个名字:In the Mood for Love。时光缓缓的流逝,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在一九六六年吴哥窟的千年古树下,埋葬属于他和苏丽珍一九六二年的秘密。      号称对一切悲剧免疫的她,竟在结尾时泪水涟涟,怅然若失地问他:“为什么他们最终还是会错过呢?他只要多等一分钟,多看一眼,多问一句话,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编剧故意的,编一个不在一起的结局,让你这种傻姑娘印象深刻!”他摇着头去吻她的泪水,她仍是满怀怅然,对这样的结局无法释怀。等到散了场她还呆呆地望着墨色的幕布,有点傻气地跟他说:“上白,我想去吴哥。”      “你也有秘密要埋葬到树洞里吗?”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缓缓地搂紧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闪烁:“好,我带你去Angkor Wat。可是我们的秘密,应该向彼此坦白,而不是埋藏在树洞里。”      她瞬间从刚才的伤感中跳脱出来,凶神恶煞地瞪着他问:“你也有秘密瞒着我哦?”      他微露出一丝笑容,故意卖关子:“到了Angkor Wat,我再告诉你。”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千年古树的树洞的涵义是,埋葬过去。      爵士歌王魅惑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Quizas,Quizas,Quizas。      也许,也许,也许。      也许,重逢只是为了彻底地忘记。 第五章   周一上午方非尽又没到公司,苏晚看着打好的辞职报告,望望旅游版块五六个人的小办公区,再看看玻璃橱窗另一边的姐姐妹妹们,没来由地生出点滴不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聚散皆有定,离合本无缘,她脑子里竟冒出这样伤感的一句话,就像大学毕业的时候一样,虽然已经看过三届的师兄师姐们在散伙饭上痛哭流涕的景象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将来决不至于这样,真到了那一天,她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豆子。月亮惹得祸,都是月亮惹得祸,苏晚这样自我安慰,也许是因为自己先给自己构起了离别的氛围,所以不自觉地有些伤感吧。      “菲菲,”苏晚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地嘲笑了自己——怎么变得这样伤感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明明还和贝菲住在同一屋檐下呢,心里这样想着,口上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句:“以后出去谈广告也好,跟旅游景区的人搞活动也好,嘴巴放甜一点”——这些事在方圆天地成立初期都是苏晚一把抓的,现在贝菲已经基本可以应付得来了。只是贝菲嘴巴比脑袋动得快,常常说出一些很无厘头的话来,好在她长着一副幼齿相,好几回说错了话别人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以后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事呢?迟早她也是要挑大梁的,吃了亏再长教训固然深刻,那样子……苏晚又摇摇头,能少碰点壁总是好的。      贝菲笑得没心没肺且灿烂无比:“知道啦知道啦,我一直谨遵太后谕旨,看见圆脸的要夸人可爱,看见方脸的要夸人有福,哪怕人长着一张狐狸精二奶脸,也要夸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嘛,是不是?”      苏晚嗤的一声笑出来,这还是贝菲第一回出去和客户沟通时她的耳提面命,没想到贝菲还记得,她伸出手去摸摸贝菲的头:“乖,姐姐下次给你买糖吃~”      “男人腰女人头,不能乱摸的——,”贝菲一脸的义正言辞,苏晚蓦地一愣,贝菲原以为苏晚会笑着纠正她是男人头女人腰,没想到苏晚竟一脸的怅然,只是讪讪地朝她笑了笑,就回过头去了。      “男人腰女人头,不能乱摸的——,”曾经她也这样向江上白抗议过的,小的时候大人们就喜欢摸她的头,后来江上白也是这样。常常她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他一句话也不答,只是浅笑着摸摸她的头,好像……好像在摸宠物狗一样,她很不满,相当不满,也义正言辞地向江上白抗议,她以为江上白又会付诸一笑的,或者嘲笑她记反了顺序,反正——她的目的只是想逗他跟她说话而已。      没想到江上白拉起她的手,搁到自己腰上,拽着她的手狠狠地自摸了两把,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现在扯平了,”然后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闷笑不止。      害得她从此以后在他摸她头的时候,竟也乖乖的不敢有一句抗议,生怕他再“牺牲”自己的腰让她扯平一下。      苏晚——你真没用你真没用,她狠狠地鄙视了自己,怎么到现在还能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她摸着桌上的日历,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她打开网页去查婺城到暹粒的航班,动作慢吞吞的,极不像她一贯干净利落的风格,票价并不贵,一周有两次航班,方圆天地的网页上就有预订机票的服务,一个恍惚,差点按了预订,这才想起来她辞职报告还没递上去呢,谁知道该定什么时候的航班?      我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做事怎么都魂不守舍的?      心底一个声音悄悄地回答了自己,苏晚缓缓的转动着左手指上早已摩挲的毫无光泽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快到冬天了,她的手又有一丁点儿红肿的迹象,戒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勒的有些红痕,戒指滑过指尖,戒指内圈刻着的字迹,经年的磨损,字迹早已不可辨了,她却记得清楚,Francis,七个字母,一个一个都跟刻在她心上一样,那样清晰,那样深刻,一刀一刀的,如同她的心一样,伤痕累累。      网页上暹粒二字,如同深不可测的黑洞一样,带着无穷的吸引力,吴哥的流光溢彩,落日黄昏,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把她的心魄给圈住,也许……也许……找到那颗属于她的千年古树,埋藏掉所有的过去,她就可以逃脱那些甜蜜的痛苦的回忆了吧?      给自己灌下一杯温水后苏晚终于缓过神来,褪下那枚陪伴她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戒指,缓缓放下。方非尽还没有过来,手机上他一条可怜兮兮的短信:替我准备好跌打损伤狗皮膏药吧…………      到中午贝菲还有些活没干完,苏晚三餐是极其规律的,一点也错乱不得,只好先下楼去对面快餐店准备自行解决一下,刚刚踏出信实大厦的大门,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宾利缓缓驶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深色的车窗缓缓摇下来,一个陌生的中年面孔出现在苏晚面前,她微微疑惑,自忖并不认得这个人,中年人朝她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苏小姐,我们老板有些事想和苏小姐谈谈。”      你们老板?      苏晚微蹙起眉,后面的深色车窗挡住了坐在后座上的人的面孔,苏晚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那一家公司?”      最近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她出面的客户吧?正想着的时候后面的车窗摇了下来,一张看起来有些熟悉略带沧桑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苏小姐,幸会。”      只在脑子里回闪了一刻,苏晚就想起来了,这是昨天在鉴心明珠的日式会所,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家老爷子方维鸣。      这么说起来也是间接的老板了,苏晚不得不收起方才片刻的不悦,微微笑道:“原来是方总,”她往身后的信实大厦瞟了一眼,向方维鸣笑道:“方少周一上午不上班的,恐怕要下午才会过来。”      “我不是过来找非尽的,只是从附近路过而已,”方维鸣的脸上有着岁月所刻下的痕迹,如同刀刻一般清晰,却并不显得老态,反而给人一种精神矍铄的感觉:“苏小姐是准备出来吃饭的吧?正好前面有一家粤菜馆,请苏小姐赏脸吃个便饭吧。”      方维鸣对苏晚显出了令人吃惊的客气和“关爱,”苏晚本能地想拒绝,却找不到一个理由,知道方非尽和父亲关系有些僵,她这个做小兵的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违抗这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黑色宾利沿着黄杨路一路开到底,是一家风味极其地道的粤菜馆,装修十分的雅致,之前坐在副驾上的那位中年人进了门和服务员报了姓氏单位,服务员就引着三个人往楼上的包厢走,苏晚脊背上一下凉起来——看来方维鸣是早定好了位子,来请君入瓮的,所谓路过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方维鸣会有什么事找她呢?苏晚暗暗在心里把方非尽从头到脚咒了一遍——她用脚指头稍微想一下,大概也能猜到方维鸣的来意了,只怕是……来者不善了。      出于工作的需要,以及方非尽的个人私心,在种种需要女伴的场合,方非尽一定会以他对她的“救命之恩”相要挟,在拿定了她不会发脾气的尺度里,软磨硬泡地要她做他的女伴,理由看起来相当合理:“偶尔帮你的救命恩人抵挡一下狂蜂浪蝶,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其实这也是对她的格外关照,她心里不是不清楚的,方圆天地创立初期也有过一段艰难的路程,不是顶着方氏太子爷的名号就能诸事顺风顺水的,有时她也碰到过一些特别没有格调的客户,有方非尽这棵大树罩着,仍免不了吃点口头豆腐,若是没有方非尽这般虚张声势,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服务员才上来的一盘酥炸羊腩,金黄酥嫩的,方维鸣和颜悦色地指着近两寸长的羊腩块笑道:“听说婺城冬天冷,羊肉性温,益于进补,听说苏小姐工作也很辛苦,女孩子嘛更要好好注意保重身体。”      “谢谢方总关心,”苏晚浅笑着试了一口:“这里的粤菜听说是婺城最地道的了,我没吃过最正宗的,也吃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方家祖籍是潮汕,大抵那一带的人对家乡都有着特殊的自豪感,方维鸣一听便笑了:“再正宗也比不过家乡做得好,不过……这里能做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服务员陆陆续续地又上了几道菜和点心,苏晚慢慢地试着各种点心,一边听方维鸣讲这各道菜的经典之处,等吃了七分饱,方维鸣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听非尽说,苏小姐可是当年一起和他打江山的元老人物了,眼下方圆不日就要转手了,非尽也要回去好好做点正经事了,不知道苏小姐有什么打算?”      苏晚略有些伤感,从方维鸣口中说出方圆天地要转手,看来是无可挽回了,五年的汗水努力,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也许会先给自己放个大假,再考虑以后的事。”      方维鸣脸色微变,想起早间和顾锋寒会面时,也听顾锋寒提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个苏晚的事情。其实他对苏晚的事情知道的当然比顾锋寒清楚,五年前儿子头一次败家,就是为了这个女人,那时候还以为他年轻,一时糊涂,由得他在外面玩得尽兴了,自然会收心回来,比如像凌兆莘的孙子,在外面玩是一回事,经营起家里的公司一点也不含糊……      用不着顾锋寒提醒,他也知道要让儿子回家,眼前这个看起来淡眉清目的女孩子,可是第一大障碍。      “其实非尽还有一个姐姐,他们姐弟俩心气都高,不把我这个老头子当一回事,”方维鸣微微笑道:“不过这样也好,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要是养在家里,保不准养出个二世祖,生儿易、养儿难啊,可惜这些孩子们就是不懂。”      苏晚一时愣住,有点没回过神来,不晓得方维鸣提起自己的一对子女是什么意思,只好敷衍道:“方少做事是很认真的。”      方维鸣继续道:“嗯,就是一个人在外头打拼总是累了些,他累我也累,”苏晚连忙笑道:“等这里的事情了了,方总再好好教教方少,自己也可以享享清福了。”      “我倒是想享享清福,可是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姐姐比他能干,又在外头历练了几年……哎,真是难啊!”      苏晚这才听出了点苗头,敢情方维鸣是在暗示如果方非尽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家里的继承权未必落到他头上。苏晚笑容微敛,淡淡道:“方总怕是误会了什么。”      方维鸣笑了笑:“苏小姐真是聪明人,我和人打交道,最不喜欢绕圈子了,苏小姐这样快人快语,我也就直说了,苏小姐这五年在方圆天地鞍前马后也不容易了,不如直接一点,开个价码,大家都是生意人,求财不求气,你说是不是?”      苏晚心里的火登时就上来了,有本事你就自己拉你儿子回去呀,跑到这里来往她头上砸钱算是个什么事?      若是七八年前,她只怕早就要当场发飙了,比如对着当年婺城大学那个衣冠禽兽的教授那样,可惜……她又在心底嘲笑自己,这些年下来,竟真的把自己的棱角磨得七平八稳了,心底愤怒的火苗还未燎原便被自己强力压制下去,现在是要怎样?      一瞬间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好笑——就像贝菲喜欢看的偶像剧里面那样,极品富贵男主角的封建蛮横家长闪亮登场,或先礼后兵或直接以雷霆之势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而处在她这个位置的女主角,都是怎样表现的来着?      彪悍型的应该要针尖对麦芒地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让封建蛮横家长落荒而逃;苦情型的应该强忍悲伤故作坚强向对方家长表示绝不再纠缠极品富贵男主角,然后回到家中独自黯然神伤;白痴型的或许应该捍卫自己的爱情,向万恶的封建家长表示恋爱大过天有情饮水饱诸如此类的爱的宣言吧……      很可惜,她并不爱方非尽。      以上N种都不适合她现在的处境。      她努力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看在方非尽待她不薄的份上,总要给方维鸣几分面子:“方总误会了,其实……”她斟酌着词句,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比较恰当。      “我并不是个顽固不化的父亲,如果你和非尽真的合适,我也不会棒打鸳鸯。可是苏小姐想想五年前的事,就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们在一起了。”      一句话戳中苏晚心中的痛处,她蹭的站起身来:“方总不用多说了,谢谢今天的招待,您的意思我也很明白,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不劳方总担心了!”      她抓起手提包就冲出包厢,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厥倒在当场,她知道这样有一点失礼,可是她实在忍不下去了,也许方维鸣只是关心儿子而已,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拿那件事情来提醒她,提醒她是这样的配不上方非尽?揭别人的伤疤,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他是方非尽的父亲又如何,因为你有儿子,你疼他,所以你可以尽情的戳别人的伤口……      苏晚狠狠地用指甲掐着手心,是啊,谁让你没爹没娘疼呢——你活该!      拐角准备下楼的时候,最外边一个开着门的包厢,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她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人,已经被人拉入了另一个包厢。      “傻姑娘,”顾锋寒细长的眼漾着清浅的笑,眸中清亮地望着她,仿佛以前千百次唤她傻姑娘时那样软糯清甜,一丝丝地甜入心底,她真的就傻傻地看着他,愣愣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自觉地唤出他的名:“上白?”    第六章   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他望着满身狼狈的她,低低地笑:“傻姑娘,”那时他的唇角就和现在这样,微微地勾起,细长的凤眼微微上挑,幽深的双眸里似乎漾着笑意,又似乎没有。      他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也很少笑,只是唇角那一丝微勾,让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笑。      就像现在这样。      包厢里有竹制的屏风,顾锋寒靠在屏风上,眼神似笑非笑,苏晚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中年男人的声音:“老板,要不要再去找苏小姐?”      方维鸣带着一丝不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算了,谅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苏晚顿时觉得十分尴尬,为什么她碰到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狼狈,上一秒弥漫在包厢里的迤逦暧昧登时消散,变成局促不安和尴尬狼狈,苏晚不自觉的直起脊背,对上顾锋寒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不起,让顾总看笑话了。”      她不愿被他看不起,尤其是这样的时候。      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苏晚猜度着方维鸣该走远了,于是向顾锋寒点点头,转身欲步出包厢,顾锋寒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辨:“难得方维鸣到婺城来一趟,日程满得很,还抽空找你吃粤菜,你面子真不小。”      苏晚完全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思,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她说这些?他还叫她“傻姑娘,”原来他还记得她,那他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他怎么从一个一文不名的江上白,摇身一变成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顾锋寒的?为什么以前他口中的“外人”孟涵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而她这个和他认识了七年的“女朋友”却毫不知情?      顾锋寒的步子无声地移到她跟前,借着往门上斜斜的一靠,将包厢的门轻轻锁上:“我真是想不通,以你的能力和背景,何必要窝在方圆那个浅水潭里,方非尽给你开的薪水又不是很高,职位……,”顾锋寒忍不住轻嗤了一声,“你跟了他五年,也算是方圆的开国功臣了,怎么也能捞个VP的,怎么你就——,”他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透出的却是不言而喻的嘲笑和讥讽。      “我乐意!”苏晚挑起眉直视着他,如刺猬感应到危险时竖起浑身的硬刺,顾锋寒似是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幽深的眸子里依然是浅淡的笑意:“你乐意,别人不一定领情呀,你看——方维鸣就不领情,你跟着方非尽一手一脚打下的江山,转手就被方维鸣拿去做人情卖掉了。甚至,方圆天地都没有上市,卖掉了……你的投入和回报很不成比例,在你看来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他这样淡淡的讥讽,苏晚听来只觉着格外的刺耳——她生意场上的事当然没有他精明,可她再笨也知道方圆天地是为什么会被方维鸣卖掉的,方圆天地这样一个“浅水潭,”招谁惹谁了?方圆天地在这一行不求独领风骚,但求别树一帜,也算是做得有模有样,若不是顾氏咄咄逼人,纵然对庞大的方圆实业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挣钱的子公司,也没有到一定要出手的地步!她憋了一肚子的气登时就上来了:“当然了,方圆天地这样的浅水潭,在顾总的眼里算得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一个笑话,顾总还要费尽心思的花高价买下来,甚至不惜接下宁江那两块地来要挟方圆实业?”      “要挟……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顾锋寒双眸陡然染上一层别样的色彩,仿若一个飞旋的漩涡,诱人深陷,苏晚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想知道这困惑她已久的谜题的答案。顾锋寒一副泰然自若又无所谓的神态,微微笑道:“方圆……算是你和方非尽同心协力一起打下来的江山吧?”      苏晚一脸的迷惘,对他的态度疑惑不已,总不至于……会和自己有关系吧?她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顾氏对方圆提出收购已经是将近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她……和他不过是昨天才重遇……      “我想看看,对于你和方非尽意义这么重大的方圆天地,要用怎样的价码,才能让方非尽放弃。”      苏晚蓦地瞪大眼,不敢相信顾氏先前的咄咄逼人,甚至不惜以方家在宁江的生意相要挟,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顾锋寒,他眸子里漾着一丝得意,就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她付出了五年心血的方圆,他不过动动手指头,就这样轻易地提起放下,顾锋寒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还想知道,要用怎样的价码,才能让方非尽放弃你。”      “你真是不可理喻!”苏晚愤然至极:“我知道你们顾氏财雄势大,反正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不可理喻!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把戏,你玩起来觉得很得意是吗?”      顾锋寒微微皱起眉,双眸里闪过略带痛苦的光芒,难解地看着她,苏晚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伸手去拉他背后的门把,示意他让开挡住的路。顾锋寒定定地盯着她,似乎想揭开她这一身的伪装,半晌后他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苏晚,你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犟?经不起人一点点激,刚刚还以为你这么多年也该学聪明一点了,谁知道……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      他一脸揶揄,带着一点捉弄得逞后的坏笑,就和……就和他第一次设计牵她的手得逞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你——,”苏晚顿时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她怎么又忘了,他们昨天才刚刚重遇,而顾氏对方圆的收购已经谈了快两个月了,他不过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就让她差点以为,以为——以为他在吃方非尽的醋?她涨得满脸通红,别过头不愿意看他那得意的笑脸。      心中又升起一丝莫名的恼怒,他这算是什么意思?      昨天,昨天他见到她,一句招呼也没打,一个解释也没有,好像不认识她一样;今天,今天竟然又玩这样的把戏,让她以为他对她余情未了,而她居然差那么一点点就要信以为真了!      她抓在门把上的手用上了劲,借以提醒顾锋寒不要挡路,顾锋寒又带着那么一点邪邪又孩子气的笑容:“生气了?”      那口吻,好像他们还是在五年前一样,好像他们……还是在没有认识孟涵的那个时候一样。      “你总是这个样子,”他的口吻似乎带着些许怀念,“这么倔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还记得你读大学的时候,你们系一个教授骚扰你的同学,你想尽了办法让那个衣冠禽兽知难而退,结果你因此失去保研的资格……”      顾锋寒略带些惆怅地回忆着过去的事,那样的声调那样的表情让她不禁怔忡起来,原来他还记得这么多事情,原来……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同班的女生被无良教授骚扰恐吓,被她无意中发现,凭着一股子倔强为她出头,结果被该教授倒打一耙,失去保研资格。她和教授在学院领导前对质,而那个她维护的同学却畏畏缩缩不敢为她举证——虽然事后真相大白,无良教授被停职处理,学院领导也为此事向她表示歉意,她却寒了心,转而考GRE准备出国留学。      如果他们没有一起去费城,她就不会认识孟涵……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苏晚局促地笑笑,试图缓解在他面前的尴尬,顾锋寒却无视她的局促不安,自顾自地回忆道:“我还记得你那个时候就像个小疯婆子一样,声情并茂地向我控诉你们系那个教授有多么禽兽;后来你那个同学软弱怕事,你又气得跳脚,发起脾气来差点把我踹残废了……”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这么多做什么!”她急急地打断他的话,用力地摇摇头想抛掉这些缠绕了许多年挥之不去的回忆,挤出一丝极勉强的笑容:“方圆天地的事情,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来劝你什么,如果你坚持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以后有机会再见!”她伸出手去示意他让开路让她离开,然而她颤抖着的右手却出卖了她此时此刻的慌乱无措。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顾锋寒身形微侧,却并不让她马上开门离去,笑着同她解释:“其实方圆天地还是很有潜力的,我一向不做亏本的生意,接下来银河有几个大的case,如果有方圆天地现有资源的协助,处理起来会更加如鱼得水。方圆天地对方维鸣来说只是一根鸡肋,但是我相信……到了凌厉实业的旗下,它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这会是一起成功的并购,你不相信吗?”      苏晚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总是知道她的底线,轻轻地触及试探,然后又悄悄的退回来,让她无可奈何,这在以前当然是一种情调,可是现在……      ……现任银河集团高级副总裁的Angela孟,据知情人透露已获得顾氏总掌门人顾湘麒的首肯……      “我信,我相信这起收购会使凌厉实业和银河集团如虎添翼,也相信方圆天地在顾总的点睛笔下会得到质的飞跃,”她闭着眼深呼吸之后抬起头,公式化的笑容,直视顾锋寒深邃幽远的双眸:“预祝方圆天地在顾总的带领下蒸蒸日上,鹏程万里!”      模板化的说辞,像是预先准备好的新闻发布稿一样,顾锋寒眉尖掠过一丝无奈:“我是真的不想方圆这么好的底子被浪费了,只局限于目前的业务,不考虑怎么开拓发展,在现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晚晚,你也是,我说过了,以你的能力和背景,在顾氏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我不想你也被浪费了。”      苏晚毫不示弱的眼神陡然间又有些软化,甚至……带着一点失落,他只是……不想她被浪费了么?大概是吧,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五年呢?      五年,已经足够改变许多许多,比如他们现在,站在这里,讲着这样公式化且客套的话。      “方圆大好的底子,单做旅游业的话,业内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公司可以一争长短,尤其是现在没有其他企业涉足要分一杯羹的时候,正是你们大展拳脚垄断市场的大好时机,可是你看看——前两年方圆的步调还是很强劲的,这两年,这两年完全就是在原地踏步,毫无进取心可言!”      苏晚一时无言,从管理上来看,方圆天地确实松散得可以,这是方非尽和她的共识,在一个轻松的环境,做大家喜欢的事情。在方圆天地,只要干好自己的活,手机开机保证能在紧要的时候找到你,其他时候做什么,全随自愿——这样的管理在顾锋寒来说,毫无疑问是一种可耻的浪费。      “谢谢顾总关心,”苏晚淡淡一笑:“可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事风格,对顾总来说,在你所涉足的每一个领域都做到无人比肩才是正途;可是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想做一些我们喜欢,而且能够做好的事情而已。”      “我们?”顾锋寒细长的眼不自觉地眯起,鄙夷而不屑地哼出一声:“很可惜,我不认为今天方维鸣请你吃饭,是为了喝一口媳妇茶。”      苏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反驳道:“那也是方总爱子心切,想不到顾总对别人的家事也这么关心!”她猛地转开门锁,这才发现顾锋寒搭在门上的手并没有使力,她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的劲。她急匆匆的离开包厢,一路小跑回公司,又不自觉地咬紧下唇,直到双唇乌紫发青。      顾锋寒轻轻地转着门把,锁上,打开,再锁上,再打开,盯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漾起浅淡清冷的笑。没两分钟孟涵上楼来,有些试探地问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晚晚了,她也在这里吃饭?”      顾锋寒点点头,有点恼恨自己刚才的沉不住气,原本只是提醒一下方维鸣,让他把儿子带回去管教的,谁知道他居然还是没忍住,像个毛头小伙一样去找她的茬,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真是自取其辱!      “反正我们也从这里过,要不要吃完饭去方圆天地看看?虽然你和凌少说好的是让他去主持收购后的业务,不过……照我们以后的开发计划来看,了解一下方圆天地的业务也是好的。况且方圆天地也算是方家少爷和晚晚这么多年的心血……”      “够了!”顾锋寒不客气地截断孟涵的话,他何尝不知道孟涵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提醒他方非尽现在和苏晚正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偏偏他明明知道她的这些小把戏,却仍然忍不住为此一次又一次地动怒。      看看也好,他倒要看看方家那个败家子,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卖命,有什么值得她一去不返,有什么能让她把他抛之脑后,再无音讯!      七年的时间,他和她认得七年,她竟能这样潇洒地挥一挥手,毫无留恋地从他的生命里抽身而出。 第七章   走进信实大厦三十二面玻璃棱柱里的电梯,苏晚还有些许恍惚,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了,信实大厦四处都静悄悄的,从玻璃棱柱里现在只看得到四面更恢宏更高大的建筑,鳞次节比,各有风情,只不过……都不是她的那杯茶罢了。      向外看到的是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见证,向内看到的是写字楼里伏案埋头认真工作的都市人,苏晚一手撑住电梯里的扶手,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      她该到哪里去?      一片茫然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五年以来,与其说是她和方非尽辛辛苦苦打下方圆天地的基石,不如说是方圆天地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壳。脱了这层壳,她便好像是□在风吹雨淋之中,风吹过来是一阵痛,雨淋过来是另一阵痛,她好像一直都在逃避些什么,而方非尽给了她一个最好的避风港——方圆天地。      我在逃避什么?      苏晚喃喃自问,却无法给出一个答案,也许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逃避的,只是不肯去面对罢了。她自欺欺人的说自己是忘了这些,其实不是,就像那个拿着树叶挡住自己眼睛的古人,以为他看不到别人,别人便也看不到他了。其实不是——别人也知道她在逃避,她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麻醉自己,说自己早已放下过去的一切,早已放下……那个在世外桃源和江上白相遇的瑰丽的梦……      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和江上白的相遇,她都觉得那相遇如同一个瑰丽的梦,一个在世外桃源发生的,不沾人间烟火的梦。      江上白曾经指着她从镇上租来的言情小说的书名问她:“你是不是看着这个名字,觉得特别有感觉?”苏晚当时看的是《在水一方》,听了这句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像苏晚迷恋张爱玲的时候,江上白在一旁斜睨了她一眼,怪腔怪调地嘲笑她女孩子的幼稚:“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可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那无涯荒野中的一刻,那将是多么美好且永恒的画面。      江上白站在流水小桥之上,略有些瘦削的身影孤立在没有栏杆的石板桥上,显得格外萧索落寞,苏晚斜挎着大大的布包,从桥的另一头回来,看见一个近乎形销骨立的少年站在石板桥突兀伸出的一块石板上,苏晚一边朝他挥着手一边跑过来:“喂——”      江上白置若罔闻,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裙子的女孩朝他挥着手跑过来,他确信并不认得她,斜斜地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苏晚一边小跑过来一边冲着他挥手:“那里很危险的,小心掉下去了……”      跑到他跟前的时候,苏晚微微有些愣住:“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江上白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句:“难道你谁都认识?”      苏晚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他:“是啊,这个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江上白有些诧异又有点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这样大胆的和一个陌生人搭腔,强忍着被人打扰的不快说:“好吧,我今天才到这个镇上来,我不是这个镇上的人。”      苏晚站在他身后,偏着头看了他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很多年后苏晚也常常会想,为什么那个年纪的自己,会有那样的勇气,去和周围的人说话,即便得不到回应,即便别人转过身便背着她嘲笑她。很多年后她也学会了自我保护,学会了在人们面前微笑着沉默,矜持而有礼。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江上白回过头问她,眉心微皱,细细长长的眼向上挑去,纵然不喜欢被人打扰,仍保持着足够的礼貌。      苏晚抿着唇,在他诘难的眼神下微微有些退却,仍微笑着指着他脚下的石板说:“这座桥过年的时候塌了,后来修起来的,这里好像还是有些不稳,你站后面一点,小心别掉下去了。”      江上白无力地望天翻了一个白眼,不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样多管闲事且认真的人。他最后的耐心让他转过身来想告诉她他会自己小心谢谢她的关心,不料转身一脚踩得太靠后,竟然真的踩空了,一个不稳便往桥下掉下去。      苏晚大惊失色,立刻伸出手想拉住他,这样一拉一扯,两个人都掉到了河里。      那条河叫柚河,河水清且浅,水草柔软绵长,河沙淤积堆深,两个人掉下去,苏晚不会游泳,在水里直扑腾,呛了不少水,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因为舍己救人而牺牲掉自己一条小命的时候,江上白拽着她的领子把她从河里提了起来。      “咳……咳……,”苏晚不停地咳,想咳出呛进鼻子和口中的水,她浑身湿透,白色的连衣裙上还沾着泥沙,狼狈不堪,她一边咳一边还说着话:“原来……原来……咳咳……原来……你会……咳咳……你会游泳……咳咳……”      江上白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他突然觉得,在他另一次生命里,遇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似乎也是一件蛮有趣的事情。他伸出手帮她拍拍她的后背,过了好半天苏晚终于缓过气来,抬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脸唰地就红了,抱着早已浸湿的布包挡着前胸,不好意思的笑笑。      江上白也是一身湿透,短袖长裤上都沾着淤积的泥沙,却一点也没有苏晚那样的狼狈,白色的连衣裙紧贴着苏晚的身子,现出那个年纪的少女刚刚发育起来的曲线,她抱着大布包低着头向他致谢:“谢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游泳的,我要回家换衣服了,再见,谢谢……”      她慌不择言地说了许多客气的话,然后抱着大布包往家里跑,江上白一路跟着她,直到快跑回家门口时苏晚才发现他一直跟着她,她有些戒备地回过头来盯着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江上白一脸轻松地看着她小跑的方向,指着看起来已有些年纪的房子:“你家?”      苏晚仍是一脸戒备地点点头,江上白指着她家隔壁的另一间房子,脸上绽开一个阳光无比的笑容:“我家。”      两个浑身沾着沙子淤泥的人站在两间古旧的房子面前相视一笑,江上白率先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江上白,你呢?”      苏晚仍旧抱着大布包,脸上有着绯红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你是……江老师的孙子?我……我叫苏晚,”江上白迟疑地点点头,细长的凤眼里却漾起温和的笑容,苏晚的头又低了下去,脸上的绯红一下子蔓延到耳根子上了:“很高兴认识你,我进去换衣服了,再见!”      她跑进自己家里去时,江上白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句:“傻姑娘。”      这是江上白到梦泽镇的第一天,从此他住在了梦泽镇,夏天过完了之后,他在梦泽镇的高中注册开始读高三,和苏晚一个班。      他们从此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温习功课,一起在屋顶上乘凉,一起……      电梯在十七楼开了又阖上,她赶在电梯门要彻底阖上时猛烈地按开门的按钮,终于抢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按开了门,她回过头来望着缓缓阖上的电梯,又缓缓地降落到一楼——她把握住最后的一刻抢了出来,也许……这是某种冥冥中的暗示,这一次,她一定要逃生。      也许是昨天的重遇,才迫使她直面这一切——那些过去,真的是过去了。      曾经她也在心中暗暗地祈求上苍,让她有机会再看江上白一眼——她曾经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一眼就好,只要看到他幸福,一眼就好,从此之后,她会甘心情愿地承受一切。      她真的要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了,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梦回魂牵一千次,也不过是幻影罢了,现实残酷地摆在她面前,她又见到了他,他很幸福,在这名利暗涌的现实社会里挥洒自如,呼风唤雨。世人所羡慕的一切,他都已经拥有,事业成功,爱情得意,幸福二字,莫过于此,只是……这幸福里并不包含她。      方圆天地的磨砂玻璃橱窗上,挂着一幅一幅的加框油画,轻松工作氛围的同时,彰显方圆天地的主打领域。从巴黎的卢浮宫,到埃及的金字塔,从天涯海角的烟波浩渺,到苍山洱海的风花雪月,苏晚伸出手去,指尖滑过油画上的纹理,滑过经年的沧桑。      长廊的尽头挂着的最后一幅油画,是吴哥窟五点梅花的宝塔,须弥山的金字坛,这幅名为《毗湿奴的神殿》的油画,是某年婺城美术展中她私人拍下的收藏。挂在家里总觉得触目惊心,私藏着又怕埋没了这幅画,于是挂在方圆的长廊里,经年累月,依旧湮没在来来往往之中。      她朝着这幅油画默默说道:Angkor Wat,请等我来。      打好辞呈,用白信封装好,推开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大门,方非尽又是一脸悠闲,高架着两条腿在办公桌上,看到她进来时扬起夸张的笑容:“刚刚从我家老爷子那里逃命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要庆祝一下劫后余生呢?”      你劫后余生,我可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苏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仍是笑着递上白信封。方非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辞呈向来都是千篇一律的,除了少数故意给老板难堪的之外,其余的无非是“因为个人原因,自觉不再适合某某工作”之类。方非尽低着头看着白纸上的方块字,老半天才偷偷地抬眼瞅着她:“苏晚……该不会是我精诚所至你金石为开终于决定陪我回去共闯龙潭虎穴了吧?”      他脸上带着怯怯的期许,竟像等待大人赞扬的小孩子一样,苏晚垂着头,不愿看他期许的眼神,她总是要令他失望的,一次又一次,她只听见自己咬着牙的声音:“对不起,非尽。”      方非尽这才抬起头,又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调侃似的试探:“你怪我保不住方圆天地吗?”      苏晚笑笑:“我知道你尽力了,顾家看中的,什么时候会拿不下呢,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方非尽松了一口气,小心的观察苏晚的表情,却还要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显得自己并没有很失望似的。正准备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时,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方总,凌厉的顾总和孟总在楼下,说是路过方圆天地,想上来拜会一下方总。”      苏晚猛地一颤,紧紧地抓住桌子缘,方非尽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朝她笑道:“还没到手呢,就急着来视察了,”他撇撇嘴拉着苏晚一起出来:“我也知道是早晚的事,可是怎么想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还是先看看新东家再决定吧。这个偏执狂虽然讨厌了一点,可是……你办事能力摆在这里,他应该不会因为我和凌师兄的关系为难你。”      真是冤魂不散,苏晚恨得牙痒痒,这才几分钟不见呢,转眼就……顾总和孟总,一抹讥诮的笑泛起,反正辞呈也已经写了,老娘不陪你们玩了!她昂起头,和以往许多次陪方非尽出席各种酒会一样,挽着方非尽的臂膀,挂着明媚大方的笑容——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她要害怕见到他们?      “顾总孟总,幸会幸会,顾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方非尽打着哈哈,领着顾锋寒和孟涵朝格子块的工作区走过去:“这边是技术中心的开发人员,那边是美工组,嗯……这边是……”      顾锋寒除了和方非尽点头招呼了一声之外,再没说过一句话,一路上都是孟涵在和方非尽客套:“方总不要见怪,我们是正好在附近吃饭,路过这里,顾总早就听说方圆天地轻松的工作氛围在业界内都是为人称道的,所以想上来看看。”      我们是正好在附近吃饭……苏晚的步子不自觉地滞住,原来……原来刚才孟涵也在黄杨路上那家粤菜馆里!她脸色顿时煞白,偏过脸去看顾锋寒,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也正好瞟到她,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的,不知是讥讽还是什么,她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寒——他和孟涵在那家粤菜馆里吃饭,他却用这样的方式来嘲讽她——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她从头想到尾,也想不出来——一定要说对不起,那也是他对不起她,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沧海桑田,他现在和孟涵一起出现在她面前,这算什么?      他不是江上白……他不是那个在她委屈落泪时,温柔地吻去她点滴泪水的江上白;他不是那个在冬天拐半个小时的羊肠小道,只为了帮她买一袋糖炒栗子的江上白;他不是那个跑遍费城的唐人街,只为找一个老艺人教他打硬币戒指的江上白……      回想起来,她根本就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从来不曾告诉过她,她也不曾追问,可是……孟涵却大方得体地陪在他身边,他是江上白的时候也好,他是……顾锋寒的时候也好。      也许……她压根就不曾真正的认识过他。      七年的时间,她得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幻象。      “方总不介绍一下身边这位得力的干将吗?”恍然之间,方非尽已经介绍完了今天在公司的挂着各种名头的VP和总监,顾锋寒朝着苏晚扬了扬下巴,轻轻问道。      方非尽这才想起从顾锋寒进门起他便不曾给他们几个人做过介绍,暗骂自己疏忽的同时向苏晚笑道:“大名鼎鼎的顾总,昨天在鉴心明珠没来得及给你们做介绍,这位可是顾总的肱骨臂膀——孟涵,Angela孟,”他又转过头来向顾锋寒介绍:“倾城之恋栏目的总策划,苏晚,”作为礼节性的补充,方非尽又加了一句:“Adeline苏。”      顾锋寒一直半眯着的眼仿佛此时才睁开,有些讶异的看着苏晚,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苏小姐的名字很有趣,正好和我以前一位朋友同名。”      方非尽微微一愣,这几乎是顾锋寒上来之后说过的最有内容的一句话了,他还没来得及插话,苏晚已盈盈笑道:“能和顾总的朋友同名,真是我的荣幸。”      方非尽连忙也哈哈了一句——如果能为她在顾氏谋得一份可靠的职位,也算是他最后能为她尽的一点心力了。不料顾锋寒下一句话立刻让这种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消失殆尽:“没什么荣幸的,我那位朋友……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第八章   苏晚气得浑身直打颤,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咒她死了?      就算……就算他们现在连朋友也算不上,他也犯不着恨不得她死的地步吧?      从他进门起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良好风度险些溃不成军,挽着方非尽的胳膊也颤抖起来,孟涵微有些诧异的目光在她和顾锋寒之间打转,本想缓和一下气氛,却碍于顾锋寒挑衅的眼神不便插话,苏晚盯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倒是和他配合的默契……      “……早年曾有传闻顾氏的太子爷流连花丛,然而最近他的真命天女才逐渐浮出水面……”      流连花丛……真命天女……      “真是巧得很,我也有个朋友,长得和顾总很像,”方非尽有些狐疑地盯着苏晚,脾气一向温文不火的苏晚竟然也有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倒真让他吃惊:“刚才见到顾总,还吓了我一大跳,”苏晚以惊人的速度平定下心中的无名怒火,对上顾锋寒明显讥诮而挑衅的目光:“以为他嫌我给他烧的纸钱太少了,大白天的回魂找我追债呢!”      周围林林总总的人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好在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有人面无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有人盯着天花板找虫子。方非尽挽着苏晚侧了个身,准备以血肉之躯抵挡顾锋寒投射过来的冰锋血刃:“看来大家都很有缘分,很有缘分,哈哈,不介意的话,晚上我做东,不许跟我客气——”      空气里流动着比冰雪更冷的气息,众人不得不拜服方非尽冷笑话的本领——这也被他掰成缘分,不知道顾氏的太子爷给不给他这个面子了。抽了一口冷气之后都去看顾锋寒的脸色,出乎意料地看到他笑了起来,不同于之前的冷淡和难以捉摸,竟是清晰明白的笑容:“多谢方总招待了,”他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晚:“Adeline晚上一定会赏脸吧?”      流动的冷气流瞬间消弭于无形,苏晚咬着下唇,也没办法再和顾锋寒针锋相对了,明明半个小时前他还在拿往日的事来嘲讽她,现在却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这——又是他另一个玩笑吗?      偏偏他不肯轻易放过她,饶有兴致地问方非尽:“Adeline是倾城之恋栏目的总策划?我之前听Angela说过,那个栏目创意很不错,将不同的城市最动人心弦的那一点……表现得恰到好处,希望……Adeline将来能在凌厉旗下一展长才,你觉得呢,Adeline?”      苏晚心中暗恨,挽着方非尽的那只胳膊不自觉地使上了力,方非尽侧过头看到她眉心微蹙,一边领着顾锋寒朝自己办公室走过去一边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说起来也是我这个老板当得不称职,苏晚这几年在方圆天地劳心劳力,最近身体大不如前,正准备好好放个长假休养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苏晚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苏晚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眼角余光却瞟到顾锋寒如刀锋般的一瞥,正落在她搭在方非尽胳膊上的手上。      “是吗?不知道凌厉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Adeline能提出一点改进的意见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仍未消散,仿佛方才那刀锋一瞥只是苏晚的幻觉。      “顾总太客气了,其实前一阵我已经因为身体原因休假过一段时间了,本来以为可以调整好了,谁知道……,”她无奈地笑笑:“年纪大咯,岁月不饶人啦!”      苏晚稍稍松开方非尽的胳膊,朝几个人点点头:“不好意思,我那边下午还有个会,顾总,方总,你们慢慢忙。”      她脸上带着近乎发僵的笑容,几乎是漫无知觉地走出了办公室,带上磨砂玻璃的大门,回到办公室,贝菲正有几家合作酒店的续约问题拿不定主意,请她最终拍板。苏晚一边画着勾勾圈圈,贝菲一边八卦地问道:“听说是兰博基尼来了?”      “什么?”      “喏,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的两大继位人选,我们已经打探好了,那个一脸桃花相的,我们叫他法拉利;这个看起来酷酷的冰山男,代号就是兰博基尼咯!”      “嘿嘿,你可以考虑用你的热情如火去融化他冰山一样的内心嘛,菲菲,我从精神上支持你!”苏晚歪头瞅了瞅贝菲,真难得,她现在居然可以用这样的心情,和公司的小妹妹们调侃昔日的恋人。      “切……这样的人,平时八卦一下YY一下也就算啦,你以为我今年还十六岁呀!”      苏晚把签好字的资料递给贝菲,有些好笑地看着贝菲,十六岁——在贝菲看来,十六岁是一个还可以做梦的年纪。      十六岁,也是她遇着江上白的年纪。      对着洗手间的大方镜子,她一次又一次的练习笑容,刚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一次又一次地数着,直到觉得自己的肌肉都要僵化,却可以让这样的笑容完美无缺的展示出来,在最后一次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时,她的笑容僵在嘴角。      顾锋寒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她数牙齿。      “方圆天地和凌厉实业还没有正式签订并购的合同,你就急着要辞职了,嗯?”      “这好像不在顾总的职权之内,凌厉一天没有和方圆天地签约,我的辞呈就不需要顾总过目。”      “辞职,”顾锋寒轻笑一声:“然后呢,方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你准备和他同进退,让方维鸣欣赏一下你们这种不畏权势的高风亮节?”      苏晚回过身来,直面顾锋寒的冷嘲热讽:“看来顾总很有闲情逸致,连合作伙伴的家事都喜欢插上一手,不知道顾总这一次又有什么大手笔?真可惜——方家在宁江只有两块地!”      顾锋寒眯着眼,眸中涌动的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冷冷地吐出一句:“苏晚,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顾总是做大事的人,耐性自然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要好。”      顾锋寒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她倔强地回瞪着他,她知道挣不脱他的手腕,索性也不挣扎,只是这样瞪着他,她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白的跟瓷一样,透出一点因为愤怒而显现出来的红晕。他忽地低下头去吻她,落到她唇上时,苏晚才惊醒过来,猛地往后一退想要挣脱他,他一手紧攥着她的双腕,一手勒住她的腰,她的腰还是那样纤细,好像一勒就要断掉,她再无路可逃,他勒住她的腰,她一点也挣不开,只能咬紧牙关,抵抗他突如其来的侵袭。      他看着她紧闭着双眼,却是一脸的痛苦挣扎,终于他恼羞成怒的松开双手,她险些滑下去,竟伸手拽住了他西装的一襟,睁开眼时看到他似笑非笑的面孔:“原来……和我接触,会让你这么痛苦。”      苏晚羞愤地松开攥着他西装的手:“请顾总自重!”      顾锋寒整了整西装,唇角仍是似笑非笑又带着讥诮的弯起:“既然上了赌场,不如赌一把大的,方家的门槛跳不进,你不妨考虑一下顾家?”苏晚瞪了他一眼,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他得意的笑脸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刺目,她觉得再呆下去自己只怕会被他气死在这里——原来人真的是会被气死的,她恼恨地盯了他一眼,侧身从门的缝隙间钻出来,走了几步就觉得两腿发软,她摸着墙,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拼命地往前走,想离他越远越好,哪怕是走到世界的尽头也好,只要看不到他,只要听不到他的冷嘲热讽……      她漫无知觉地直往前奔,不知道自己走向何方,直到听到方非尽的声音:“晚晚,晚晚,你怎么了?”      方非尽来了……苏晚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支撑,任由方非尽架着她,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双腿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方非尽焦急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晚晚,晚晚,你不要吓我!”      “晚晚,你醒一醒……”      “晚晚,张开嘴,把药吞进去……”      “晚晚……”      朦胧中有人影在眼前晃动,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在幻梦中,只看见晃动的人头在眼前不断地闪动,浑身一阵一阵的冰凉,浑身的力气全用在心跳上,笃笃笃笃的,仿佛她自己能听到一声一声的心跳,越来越猛烈地敲击着耳膜,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幻梦中有一个人影不断的在眼前晃动,那个背影单薄倔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想伸出手去,却怎么也使唤不了自己的双臂,眼睁睁的看着那朦胧的人影渐行渐远。      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深海,一浪接一浪的潮水不断地涌动,铺天盖地而来,每一浪皆是灭顶之灾,她拼命地在深海里挣扎,却连一块浮木也捞不住,越扑腾,便越往下沉下去……      “上白……”      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温热的气息沿着她的指尖沁了进来,一点一滴地沁入心底,如涓涓溪流流过,融化冰残雪冻的躯体,卟卟的,似是心跳,似是冰消雪融,“晚晚,晚晚……”      “上白……”      那双手的热度,那样像……许多年前的江上白,在这样的冬天,用自己宽阔的手掌裹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沿着费城以树命名的街道,淘来各式各样打折的器具,装点他们的小窝……      他舍不得让她拎一点东西,裹着她的双手放到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用自己的温度,温热她冰凉的双手……      “上白……”      她微微睁开眼,眼前晃动着一双因关切焦急而差点发疯的眼,那双眼黑漆发亮,凑在她跟前,透着浓重化不开的关切:“晚晚,你总算醒过来了……你,你再不睁开眼,我都准备叫医生了……”      “非尽……”      方非尽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再这样,我都要被吓出病来了。你都几年没这样了,你……最近有没有……”他比划了一下,“感觉哪里不舒服?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再带你去纽约找Daniel检查一下?”      “没有,可能这两天我在准备要交接的资料,睡得晚了点,我休息好了就没事了。”      原来……是方非尽。      原来,不是他。      梦中的那双手,还紧紧地握着她:“我才和Angela孟谈了一些细节……你,你确定不需要去检查一下吗?”      苏晚摇摇头,带着些许怅惘,梦中的那个背影……终于还是离她远去了么……      “顾总呢?”      方非尽松开她的手,仰天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拜托你不要这么敬业好不好?现在你还管什么故总今总的!”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刚刚晕了多久?”      方非尽看看表:“还好,不到十分钟,交接的事可以慢慢做,你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有什么问题马上跟我说,嗯?”      苏晚点点头嗯了一声,愣愣地看着方非尽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大门,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从外面却看不清里面,就像……      就像现在的她和顾锋寒。      他轻易地拨动她的思绪,扰乱她的心神;她……却对再次出现的他,一无所知。      “对不起,非尽。”她喃喃自语。      “除了对不起,你就不能跟我说几句新鲜的话吗?”方非尽斜坐在办公桌一角上,仍是那样玩世不恭的姿势:“苏晚,如果你真的要辞职的话,不如考虑一下跟我回去如何?”      他又得意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是我的原则。”      苏晚感激地抬起头,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个人,是这样关心她的,甚至……甚至不求她的回报,甚至……想方设法的不让她感到这种付出的压力。      方非尽叹了口气,从桌子上跳下来:“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眼神的潜台词是:你是一个好人;你是一个好人的后一句话是:我配不上你;说白了,还是——”他恼恨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可以,方非尽真的是一个好人选。      一个做丈夫的好人选。      如果她可以忘记五年前的江上白。      如果没有方维鸣爱子心切的提醒。      “上白是谁?”方非尽突然问道,“这才是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吧?”      “他是……,”苏晚想,要怎样介绍这个人呢?      青梅竹马的恋人?七年,她却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上一任男友?他们根本连分手也没有说过,却各自斩断了这段情缘。      既然上了赌场,不如赌一把大的,方家的门槛跳不进,你不妨考虑一下顾家?      顾锋寒的话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嘲弄,是的,他现在有资本嘲笑她。他现在是天之骄子,是商界宠儿,她……不过是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弃儿。      “他是我一个死去的朋友。”      苏晚想,这大概是最准确的答案,七年,那不是一段幻梦,那原本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她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然而终究是过去了,她的江上白已经不在了,现在出现的这个人,是在银河里驰骋的鲨鱼,是顾氏未来的掌门人,是……孟涵的男朋友。      方非尽一愣:“你刚才……不是和顾锋寒在开玩笑?”      苏晚没有回答,自嘲地笑笑:“看来今天要好好回去休息了,晚上你请顾总的客,我就不去了。”      方非尽点点头又不放心:“我还是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你今天就这样倒下去……”苏晚摇摇头,方非尽十分坚持,苏晚只好说叫贝菲过来陪她去医院,方非尽正准备拨电话叫贝菲,手机又响了,他嗯了两声之后回过头来对苏晚笑道:“看来是老天爷都不放心你啊,Angela孟刚刚打来电话,说顾锋寒今天晚上的飞机,临时有事要去柚县,改天请我们吃饭!”      他抄起桌上的车钥匙,拉着苏晚进电梯:“先去医院检查,没什么事咱们再找个汤馆,给你好好补补!”      “柚县?”      方非尽絮絮叨叨地要她注意身体,苏晚脑子里却只有这两个字,顾锋寒去柚县做什么?    第九章   镜湖。      波光如镜。      婺城的冬天是冷到骨子里的,寒,湿,潮,在室内开着暖气,也捂不暖身子;在室外穿着大衣,也透不出一丝热气。      心湖苑里的参天梧桐挥舞着残枝,初冬的风开始呼呼作响。      凌千帆坐在湖边长凳上,略有些无奈,看着顾锋寒从湖中湿淋淋地钻出来,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凌千帆倏地移形换影退开半米远:“明明有室内的恒温游泳池,你偏偏要到这种地方来受罪,真不知道你又犯什么毛病了!”      顾锋寒唇角微弯,也不理他的抱怨,从他手里拿起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问道:“柚县那边你交待好了没有?我准备今天晚上的飞机过去。”      “这么急做什么?一时半会儿哪能把拍板的人都给你找齐了?”凌千帆有些为难:“再说……这件事有必要你亲自去吗?叫Angela去签个合同不就结了,对了……我听说,姑父问你今年是不是回去过年,你……”      顾锋寒脸上的寒冰更甚,冷冷道:“叫他死了这条心吧,我早说过我不会和他过任何一个新年的。”      “你这是何必呢阿寒?”凌千帆叹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你一定要揪住不放?姑父其实也很后悔,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弥补吗?”      “弥补?”顾锋寒冷哼一声:“弥补?汽车如果抛锚了一次,就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一次他害死了我妈妈,第二次呢?是不是要连我也害死?弥补……他能怎么弥补,他能让死人复生吗?”      凌千帆一时哑然,这个问题向来是他的死穴。他们两个幼时便是好友,顾锋寒那时常到他家去玩,他家过年拍全家福时顾锋寒还曾凑过去占了一个位子——可快乐的时光在某一天嘎然而止。顾锋寒的父母早年离婚,因为顾父没有再娶,顾锋寒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让父母复合,不料……在姑妈和顾父结婚的当天晚上,他妈妈竟不堪刺激而自杀。      他不知道怎么解开这个死结,长辈的是是非非他无法评判的,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稍稍弥合顾家父子之间的裂痕。      “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卖,我跟你说过,我生平最恨人背叛,”顾锋寒眼中闪过丝丝恨意:“如果不是你姑姑没有生孩子,他会记得自己还有我这个儿子吗?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咎由自取!”      凌千帆见他火气又上来了,只好把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他知道顾锋寒这个性子,虽然口上说得绝情,心里明明就还放不下他父亲,不然也不会让孟涵在北京找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偏偏又拉不下这个面子,要是劝多了惹毛了他,恐怕反而弄巧成拙。      “好了好了,我不劝你,那明年董事会召开之前,你真有把握回购足够的股份?现在大环境很差,银河和凌厉的股票算是比较稳定的了,恐怕一些小股东不会轻易抛售,我们就算筹措了足够的资金,没有人肯脱手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顾锋寒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负责把柚县那边和婺城这里市政府的关系疏通了就好,别的事情我来搞定。我今天晚上的飞机过去,等我那边谈好了,你在这边马上和方非尽把并购的合同签了。”      顾锋寒的父亲和凌千帆的姑姑,是再典型不过的政商联姻,顾家财力雄厚,凌家在两岸三地人脉甚广,在这样一个人情错杂的国家,没有一点政府关系,是没法子把生意做大的。      凌千帆点点头,忍不住又多口道:“你也不要逼得太紧了,非尽那边……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总有点过意不去。”      顾锋寒颇为不以为然,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容:“你可以不趟这趟浑水的,这样也不用担心对不起你的好师弟。”      凌千帆无奈道:“我已经被你拖下水了,你现在说这种话,我可能全身而退吗?我只是担心……非尽这个人有点死心眼,要是把他逼急了,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他爸爸都已经答应你把方圆天地卖给你了,你何必急在这一天两天?”      顾锋寒皱着眉没吭声,把方非尽逼急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脸上又浮起讥讽的笑容,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逼急了又能怎样?他不过一通电话打给方维鸣,方维鸣正为了儿子的糊涂感情帐焦头烂额,听说他正缺一个对旅游方面颇为懂行的顾问,立刻就把苏晚推荐了过来,大约为了不再让儿子泥足深陷,连一个方圆天地方维鸣都不在乎,更何况被方维鸣视为儿子前程最大阻碍的苏晚?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嫉妒方非尽了,尽管方维鸣瞧不起苏晚的出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儿子找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可不论如何……      那也是做父亲的一片苦心。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到他身上?      “我很急,我已经没什么耐性了,”顾锋寒喃喃说道,凌千帆突然想起了什么,讶异地偏过头来:“你外公是不是柚县人?我记得……你有一年是不是在柚县读的书?”      话音未落顾锋寒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凌千帆微哂道:“我头一次发现你这么有回馈社会的精神。”      顾锋寒没搭腔,凌千帆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隐隐记得,五年前顾锋寒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就跟失了心魄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谁也劝不得,谁的话也听不进,在外面飘了两年不肯进公司做事,只有孟涵跟着他四处跑。两年后不知孟涵劝了他什么,他才稍微正常了些,进银河正正经经地做事,只是不肯见人,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好像又被挑起了什么火头,听说常常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摔东西——看来有空要找孟涵聊聊了。      顾锋寒捡起在长凳上的衣服,随手披了一件在身上,起身准备回去,凌千帆住的单元和他隔着一个小花圃,分手的时候凌千帆又问道:“对了,你在柚县那个开发计划叫什么名字来着?”      “Adeline,Ballade Pour Adeline。”      Adeline,Ballade Pour Adeline,苏晚默默地念着这支曲子的名字,从抽屉里取出不久前才取下的那枚硬币戒指,放在指尖缓缓转动,电视上正在放财经要闻。      “今天下午,顾氏旗下的银河集团联合婺城建筑设计院、柚县人民政府、婺城市人民政府、旅游局以及数家大型地产开发商,在柚县召开盛大的记者发布会。银河集团将和婺城市人民政府联合开发以柚县为中心的综合型旅游商圈,涵盖周边七县五区,覆盖面积达八千六百平方公里,总人口达九百三十万……以下是来自记者招待会现场的报道……”      显然银河集团是此次开发的核心,记者的提问也集中在顾锋寒身上,一向低调的顾氏太子爷近来频频亮相,各路记者当然是卯足了劲想挖出一些猛料出来。      “近两年来地产业发展并不景气,请问顾氏为什么在这个时机将重心导向地产业?前不久银河集团才和方圆实业签订联合开发宁江科技园的合作协议,现在又联合这么多家大型地产开发商共同开发这个综合型旅游商圈,请问是出于什么考虑?”      顾锋寒拨了拨麦克风:“顾氏投资的策略,只在于这个项目是否具有投资价值,而不在于它是不是流行,我们看重的是柚县及周边地区旅游资源所具有的巨大潜力。至于说到地产业的低迷……正是因为目前地产业进入低迷期,所以才更需要一些有价值有潜力的项目,来带动这个产业的再次飞腾。”      “刚才顾总提到,这个项目一期工程的名字叫水边的阿狄丽娜,众所周知这是一首钢琴曲的名字,不知道顾总取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顾锋寒微微一笑,眉目之间流转着无穷的神采,一改近期在媒体前刚毅冷肃的形象:“这次我们要联合打造的综合型旅游商圈有两大重点,其一核心在柚县,其二重点在于旅游业。而一期工程的重中之重,正是开发柚县梦泽古镇的旅游资源,将这个山明水秀犹如世外桃源的古镇尽可能真实、全面的展现在大家面前。”      他顿了一顿,接着笑道:“大家都知道,水边的阿狄丽娜是一首钢琴曲的名字,而这个故事来源于古希腊的神话:一位孤独的国王在水边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所以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爱情的奇迹能够降临,最终打动了爱神阿佛洛蒂特,成就了一段美满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和我们中国古代《诗经》中所说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曾经在梦泽古镇生活过一段时间,美丽的柚河正好从古镇中穿过,夏天的晚上,常常有恋人在河中放荷花灯,荷花灯能够顺利的漂下去,则喻示着这对恋人的爱情能够顺利美满——在我看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真是一件太自私的事情。所以……当我有这样的能力和机会为我的第二故乡做一点事的时候,我非常希望这样一个梦幻般的古镇,可以被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      财经新闻的导播适时的插入《水边的阿狄丽娜》作为背景曲,记者们开始八卦地追问顾锋寒,是否在梦泽古镇,遇见了他的阿狄丽娜。顾锋寒轻轻一笑,游刃有余地打起了太极,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在场的各位老总和政府官员身上。      水边的阿狄丽娜。      Ballade Pour Adeline。      苏晚无意识地拨弄着指尖的戒指,思绪却早已不知神游何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一,大二,还是大三?      周末,他从隔着八条街的另一所大学赶来看她,她忙着主持系里一年一度的文艺节晚会,她不能陪他,只好多弄了一张票让他进场。晚会闹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她又忙着和筹备的同学一起打扫会场,他帮她一起收拾从音乐房借来的钢琴,她一脸羡慕地抚摸着黑色烤漆的钢琴盖:“刚才那个男生的钢琴弹得真好。”      他皱着眉,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些异样的情绪,看得她心慌,那时她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很久以后——她遇到了孟涵以后才知道,那种异样的情绪叫吃醋。      “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可惜没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我觉得他弹得很好啊,你不觉得吗——他弹琴的样子,很像李云迪哦?”她一脸花痴地回味着,后来他常常问她:“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在我面前花痴你们系那个弹琴完全不上道的半吊子?”      她发誓那个时候她没有一点那个心思,她羡慕,只是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她的童年全是在梦泽镇度过的,除了绿水青山,什么别的也没有,她羡慕大学里别的同学,有各种各样的特长,画画,弹琴,书法……只有她什么也不会。      “一个初学者也敢弹勃拉姆斯!”他不屑地说道:“以为沾上一个莫扎特或者勃拉姆斯的名字,就称得上古典了?”      他流露出少有的骄矜,眼神里还有些那时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时她只觉得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眼里带着一些炽热的光芒:“这个世界上,没有庸俗的曲子,只有庸俗的人。”      “真正会弹琴的人,就是弹《两只老虎》,也能够动人心魄!”      “说得这么好听,你会弹吗?”她惊诧于他莫名的骄傲和强横,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他瞟了她一眼,“会弹的话,有什么奖励?”      她转着眼珠子,不明白他话中的涵义,还没来得及发问,他已闭上了眼,双手搭在钢琴盖上,仿佛沉浸在某种无边的思绪中,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在收拾会场,他却恍然未觉,掀开钢琴盖,不是她以为的《两只老虎》,而是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简单明快的音符跳脱开来,如水中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又似海边的清风,缓缓地飘荡过来,吹来碧波万顷的醉人味道。明明是听过无数遍的曲子,那一刻却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力,带着吸魂摄魄的魔力,让她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给我的奖励呢?”      他眉间眼角都蕴着笑意,莫名地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在接近凌晨的这个时候,顾锋寒斜靠在婺城大学宽阔笔直的马路旁的法国梧桐上,夏末的晚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月亮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悠沉深邃的眸中流转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      刚刚在晚会上伶牙俐齿滴水不漏的她,在那一刻的月光下突然变成了哑巴,低着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刻……甚至她是有些许期待的,期待他向她索取的奖励……      他……会向她索取什么样的奖励呢?      不是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意的。      他的学校和她的学校隔着八条街,坐公车是五站路,他雷打不动风雨不改地在每个周末来看她,也许只是陪她上自习教室看书,也许只是陪她逛逛街,也许只是陪她吃两顿饭。      他不言,她不语,也许心里有过揣测,偶尔也曾升起些期待,却一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也许……他会牵她的手,也许……也许……      她的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整个头埋到地底下去,她想看看他的脸,却不敢抬头,好像过了一整夜那样的漫长,才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傻姑娘。”      她猛地抬起头来,他嘴角仍噙着那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好像是看穿了她心底那一点点莫名的期许,似乎是在笑话她自以为是的矜持,她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慌不择言地反驳道:“干嘛老叫我傻姑娘,和你很熟啊?”      他微微愣了片刻,没有回应她的话,转过身继续往前缓缓地走,步子踏在梧桐叶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他是这样沉默惯了的人,她呐呐地跟在他身后,细若蚊蝇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的?”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半晌后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学校里有琴房,反正平时没事。”      “弹得很好听,”在那个夏末的夜里,她的口齿变得异乎寻常的笨拙,连带着整个脑袋瓜子都不会思考了,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明白,把一首曲子弹得这样动人心弦,需要怎样的天赋和练习。      他缓缓地回转身,抿着的薄唇弯弯的,和平时那种似有若无的笑不同,语调也异乎寻常的柔和,就像……温柔的月光一样:“你知道这首曲子的来历吗?”      她又是傻傻地摇头,仿佛那一晚的月色有着某种独特的魔力,让他变得如此温柔,让她变得……如此迟钝。      “有一种说法是,一位孤独的国王在水边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所以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爱情的奇迹能够降临,最终打动了爱神阿佛洛蒂特,成就了一段美满的爱情故事。那个少女的名字,就叫阿狄丽娜。”      “哦。”      “也有另一种说法,阿狄丽娜其实是阿佛洛蒂特的另一个名字,阿佛洛蒂特的罗马名字就是维纳斯。你知道吗,有一幅很有名的油画叫《维纳斯诞生》,少女维纳斯踩在一片美丽的贝壳上,随着海风缓缓飘来……”      “哦。”      “你有没有发现,以前的人,总喜欢把爱情和水联系在一起?”      “哦……啊?……是吗?”      他的眼神如那一晚的月光一样带着魔力,还噙着那淡淡的笑:“是啊,你看我们古人不就写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吗?” 第十章   是吗?苏晚的脑子在那一刻竟又转了起来,她和他第一次相遇,不也和水有关么……他……是在说他们的相遇……是和爱情有关吗……      呸呸呸!苏晚,你真不害臊……什么年代了,哪有人还这样文绉绉地表白的!一定是你乱想,一定是你乱想,一定是你言情小说看多了……一定是……月亮惹得祸……      她低着头,生怕让他看见她又脸红了,急匆匆地只想往前走,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他被甩在身后老远,低声叹道:“苏晚,你练竞走的啊?”      “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喜欢把爱情和水联系在一起,我们的一期工程的主题,正是爱情。相信梦泽古镇这样一个梦里水乡,让拥有爱情的人们懂得体味爱情,让还没有拥有爱情的人们邂逅爱情……”      电视屏幕里,孟涵正向记者们展示一期工程的模型概要,梦泽古镇的波光水色如梦间仙境一样展现在众人面前,记者们惊诧于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的发现,会场里镁光灯闪个不停……      顾锋寒神色从容地立在演示屏幕的另一侧,真真正正的一对璧人,坚韧刚毅的商界巨子,笑靥如花的都市丽人,他们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地……兜售着……曾经的她和曾经的他……的爱情。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水边的阿狄丽娜……      曾经他和她的相遇,曾经他和她的过去,曾经他和她的梦泽古镇,曾经独属于他和她的那些秘密,统统曝露于阳光之下,成为今天的顾锋寒和孟涵如日中天的事业中锦上添花的一个卖点。      最后一点尘封的美好回忆,他也不肯留给她。      七年的时光,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      电视新闻里还在播着各级官员对此投资计划的由衷祝福,一张一张人脸跟走马灯似的晃过,她把遥控器丢到一边,今天还是凌厉实业和方圆天地正式签订并购合同的日子,她一时烦闷,请了假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贝菲还没回来。她心烦意乱地走到窗边,拉开咖啡暖色的厚绒窗帘,小区里的路灯在暮色里散出幽白的光,顺着小区大门进来的路,开进来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4,那是方非尽开了三年的车,在他这样的第二代里,这样的车,真算得上是简朴了——那还是方圆天地开始盈利的第一年,他用挣到的第一桶金买回来奖励自己的。      黑色的奥迪缓缓地开到她住的这一栋前,停了许久,车门却一直没有打开,车里也没有开灯,苏晚立在窗户边,迟疑半晌,还是拾起手机,拨给方非尽:“你……在我家楼下?”      “嗯。”      苏晚掰着指头一算,今天……似乎是凌厉实业和方圆天地签订并购草案的日子,原定的日子是是下周,凌厉实业那边突然提出提前签约,难怪方非尽会……      “今天签了合同了?”      “嗯。”      方非尽异乎寻常地沉默,让她担心起来,她望了望空荡荡的客厅,仍难以说服自己请方非尽上来。她想了想,低声说道:“非尽,你稍等一下,我下来。”      裹上一件灰格呢子长大衣,苏晚匆匆地下了楼,方非尽正无节奏地拍打着方向盘,一向吊儿郎当的脸上,透着一丝焦躁,两分忍耐,身上还传来一点儿酒气,“是下午……签约的么?”      没有记错的话,签约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了,不知道方非尽签完合同之后,怎样打发了这漫长的五个小时?      “嗯,合同签了之后又陪凌师兄打了几局桌球,刚还一起吃了个饭。”      苏晚侧着脸看他,方非尽仍是轻拍着方向盘:“晚晚,我是不是……很失败?”      “不是。”      方非尽自嘲地笑笑:“五年,唉……说卖就卖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平时在场面上的那些客套话都是没用的,他舍不得,她又何尝舍得?方圆天地就像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看着它出生,长大,以为这里会是永远的避风港湾……只是——他们都没有料到顾锋寒肯下这样的功夫,大有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气势,他敢拼,方非尽却不敢也不能拿方家的产业和他这样对耗下去。      “下午来签约的的时候,凌师兄跟我道歉,说实在不想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三点钟签约,五点钟就是银河的新闻发布会。”      “我总算知道顾锋寒为什么一定要收购方圆天地,他是想把方圆天地打造成他的旅游商圈的前哨站。”      “要提前签约,也不过是怕我临时提价而已。”      “其实都到这步田地了,方圆天地值多少钱,我还在乎吗?”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肯回家?”      方非尽把头埋在方向盘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苏晚想安慰他又无从下手,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我有个姐姐,比我大七岁,很能干,比我能干,方秋荻的大名,你总该听说过吧?”      方秋荻……苏晚在脑海里一盘算,方秋荻,五年前自立门户的方家长女。同样是自立门户,方秋荻的成就可比方非尽大多了,方非尽还蜗居婺城守着小小一片方圆天地的时候,方秋荻早已凭借之前在方圆实业做事时结下的深厚人脉和出色的商业策划能力,对东南亚零售业鲸吞蚕食。她出道的第一招叫空手套白狼,利用自己深广的人脉关系为政府和急于在内地投资的港商穿针引线,赢得第一批启动资金,这一案例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姐姐在方圆实业辛苦了近十年,可惜我家里的老爷子固执得要死……坚持要传男不传女,姐姐忍无可忍,自立门户,我劝不了爸爸,只能这样消极抵抗。”      “可是没想到到头来,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凌师兄、爸爸……我今天突然觉得,我和他们,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大家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想姐姐不要在外面打拼得那么辛苦;我想回到我们家像以前……不像现在这样的时候,爸爸妈妈陪我和姐姐一起去游乐场玩的日子;我想凌千帆还是大学那会儿,看见外校的篮球队对我恶意犯规的时候,会冲上来帮我打架的那个师兄;我想……”      “我想我和你还在方圆天地高高兴兴过咱们的日子。”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方非尽抬起头来,声音已近于哽咽。      “非尽……,”她想不到任何言语,来安慰此时此刻的方非尽,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手上,她抬起手来摸自己的面颊,才发现原来自己已先流出泪来。      她现在和方非尽这样,算是流泪眼观流泪眼,失意人逢失意人么?      她又何尝有过什么大志?曾经她最大的希望,莫过于有一个属于她和江上白的房子,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然后他们俩能在一起,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如此而已。      “晚晚,借你的肩膀给我靠一下。”      方非尽闷闷的一声,也不等她答应,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侧过身来,她知道自己肩膀上全是骨头,他这样搁在她肩上,两个人都难受,方非尽把头埋在她怀里,双手缓缓的环住她的腰:“晚晚,就一会儿。”      她伸手轻抚着他的头,好像一个母亲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样子的方非尽——也许,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候,她也需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一起取暖。他们不过是两个失败的人,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晚晚,跟我一起离开婺城。”      她倏的一惊,松开手往后缩了一缩,方非尽抬起头来,放下刚才那一刻的不甘和惘然,眼神纯净而坚定:“我认真的,你不要再拿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搪塞我。”      “非尽,你知道的,我……,”她知道别的理由都无法拒绝他,只有她不爱他这一条,他没有办法改变,可是——这个时候,叫她怎么跟方非尽说这样的话呢?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你也不爱别人呀,这五年来除了我,你身边也没有其他男性朋友,对不对?”      “非尽,你不要这样孩子气好不好,你既然知道……你还……”      “我不是孩子气,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我不在乎,就算没有爱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你总不能说你对我那么一丁点儿感情也没有吧?”      苏晚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方非尽平时是最不较真的人,可往往最不较真的人较起真来,那才真是让人无计可施。      “非尽,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拉开车门,朝着他无奈地笑笑:“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需要安慰了,我上去了,”她从袖管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挥挥手,“拜拜!早点回去睡觉,天一亮就什么都好啦!”      不料方非尽一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也从车子里钻了出来:“苏晚,收起你这一套!”      “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我告诉过你,我不介意!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我会为你伤心欲绝,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向你保证,你明天离开我,我后天就能另娶一个!我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不愁找不到老婆!我保证你前脚走后脚我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不掉一滴眼泪——你还不放心吗?”      苏晚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她扶着车门笑得喘不过气来:“方非尽,有人表白像你这样的吗?”      方非尽无奈地望着天,黑沉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如同他现在坠入深海的心,茫茫然不知何处才是最低谷,只是无尽地下坠,找不到一点依托,却还要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对她说:“又失败了——还以为今天苦情攻势可以奏效呢,苏晚,你还真是油盐不进铁石心肠!”      苏晚退了一步,站到路旁的一级台阶上,又冲着他挥了挥手:“钻石王老五,你还是赶快去找后天跟你上教堂的老婆吧!拜拜!”      黑色的奥迪被吞没在黑沉沉的夜里,消逝无踪。      她知道方非尽是真的对她好,好到不忍心让她有一丁点儿的为难,不忍心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惜她偏偏一直在为别人心痛,偏偏他今天又点醒了她。      她和顾锋寒,又何尝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认识他的时候,就是存着许多疑惑的。她以为他不过是照他所说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只能来投靠唯一的亲人江老师;她以为他和她一样都没有父母了,他比她多的不过是早几年在城里多见了几年世面而已……      然而她眼里只有他,除了阿婆,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他弹得一手精妙绝伦的钢琴,却说不过是在琴房里无聊时学来的,现在想起来……她这几年也见过不少名家了,他弹钢琴的功底,哪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她平时兢兢业业的学习,大学三年级的时候看室友去考GRE托福之类的,才跟了一回风去考了,反正那会儿背机经这种问题从来难不倒她,却在出国前头痛起口语的问题,他二话不说天天陪着她练口语。在此之前她几乎没听他开口说过一个英文字母,却是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让她后来在费城大学都常常被人问是不是旅英华侨;      她花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才拿到费城大学的Offer。他却在得知她要出国之后短短一个月之内,敲定了去宾夕法利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读Ph.D;      她每天数着奖学金过日子,偶尔还找机会出去打打散工,他却悠闲无比地租到双卧室的公寓,邀请她过去一起住——不是没有疑问过的,她偶尔也会问他,宾大的奖学金有这么高吗?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傻姑娘,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还怕我养不起你?”      …………      第二天再上班的时候,方非尽又是一脸的吊儿郎当了,到中午凌千帆到方圆天地来找方非尽去打桌球,方非尽自头一天签了合同,答应方维鸣跟他回家,世界立刻清净了许多,闲得发慌也就跟凌千帆一起出去了,临走之前还跟苏晚说:“你一定要辞职,也未必是件坏事,凌厉实业也发展到一定规模了,内部派系听说很复杂,万一以后被波及到派系斗争里面,也不是件好事。”      苏晚的辞呈递交上去,开始办离职手续,她手下的大部分活是要交接给贝菲的,正好有几个酒店第二年的续约合同还没有签字,她交待给贝菲让她找人跟进一下,贝菲出去分派了合同,没一会儿又跑进来,关上门八卦地说道:“兰博基尼来了,兰博基尼来了!”      苏晚一愣,顾锋寒来了?“他一个人?还是……”      “听说银河从华南、华东调了几个高管过来,兰博基尼带着几个空降部队过来的!”      贝菲还没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传达完毕,苏晚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晚晚,你过来我办公室一下,顾总找你有点事。” 第十一章   顾锋寒认真地翻阅手上的几份文件,主要是方圆天地运营之后,几项主要业务的发展概要,顾锋寒看了几页之后问道:“我看……和方圆天地有合作的几家酒店,基本都是长期合作,为什么……华庭商务酒店和方圆天地合作了两年之后,中止了在所有城市的分销业务?”      方非尽脸上略有些尴尬,默了半晌之后笑道:“华庭在婺城的主管在和我们谈分销业务的时候,提出了一些非分的要求。”      顾锋寒哦了一声,发现苏晚在方圆天地之后,他便仔细地把她这几年的工作生活情况全查了一遍,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能这样一去无踪;他不明白,方非尽哪一点让她这样死心塌地;他不明白,他们七年的点点滴滴,她竟能这样轻易地抛诸脑后。      诚然方非尽待她是不错的,他记得秘书柳子衡调查上来的报告里,方圆天地前三年的酒店分销合同都是苏晚负责的,华庭商务酒店和方圆天地合作了两年之后中止合作,资料显示最后一次续约合同也是苏晚去谈的。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想来是对方对提出了一些过分的要求,方非尽却为此中止了和华庭酒店所有的合作,可见这位方大少,也算是个情种。      可他待她就不好了吗?也许感情这样东西没法去论公平——他不知道方非尽和苏晚之间,到底谁付出得更多一些,他只知道他和苏晚之间,先动心的那个是他,也许是因为这样,从一开始,他在她面前就输了。      他跟在她身后四年,才连哄带骗地把她拐到手,她明明是个很开朗的人,在他面前却总是闪躲。可是……她和方非尽一起出现在他面前时,却是那样的坦然。      这就是区别吗?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吗?在她心里,还有他一丝一毫的影子吗?      无数次地追悔,为什么在最后一次和她分开前还要和她吵架,为什么要为了那一点点可笑的自尊拒绝和她解释,为什么在她阿婆重病的时候还要对她发脾气……五年里无数次梦萦魂牵的只是她,他甚至愿意用世间的一切来换取她活着,只要她活着,让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哪怕……哪怕她将他忘却,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永不原谅他,只要……只要她活着。      她还活着,只是不见他罢了。      笃笃笃。      苏晚推开方非尽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和顾锋寒还有身边的几位高管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找我有事?”      顾锋寒站起身来,微微笑道:“是这样的,想必你也知道银河最近和柚县、婺城政府合作的开发旅游商圈的项目,之前看过你的履历,是土生土长的柚县人,在旅游宣传方面,经验也十分丰富,算是方圆天地的开国元老。所以我想……你在这个项目上比其他人更有优势,想请你到银河集团来做个顾问,可是方总刚刚说你已经递交了辞呈,所以我想找你了解一下你的意向。”      顾锋寒话音未落,苏晚已轻笑着拒绝:“顾总太客气了,什么元老不元老的,那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我只是凑巧多拍了几张柚县的照片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优势?”      “关于柚县梦泽古镇的商业开发,我这里只有一个草案,考虑得不太周详。接下来如何打造这个旅游品牌,我还需要一个对柚县比较了解的人来做顾问。Adeline又何必妄自菲薄呢?别说是方圆天地,就是在整个银河集团,也找不出第二个比Adeline更合适这个职位的人了。”      苏晚笑道:“顾总太抬举了,顾总要投资柚县,相信柚县的政府人员一定有很多对柚县更深入更了解的人提供给顾总选择,我这样一个对地产业几乎一窍不通的人,实在很难给顾总这样庞大的项目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政府官员……,”顾锋寒轻嗤一声:“Adeline难道不比我清楚都是些什么人?再者……我们现在打造的梦泽古镇这个旅游品牌并不只针对国内,也要考虑国际市场的需求。我这里现在了解柚县的人不清楚国际潮流,清楚国际潮流的人不懂梦泽古镇的价值,Adeline曾经在费城留学,又在柚县长大,正是我现在最急需的人才。”      “在费城留学?”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的方非尽忽然惊诧问道,疑惑地看着苏晚,苏晚顿时十分尴尬,欲盖弥彰地解释道:“中途就因为一些私事退学了,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一直没和你说。”      方非尽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脸上已有些黯然,苏晚认得他五年了,竟然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自己曾经在费城留学的事情!反倒是顾锋寒这样一个外人,对她的过去了解的比自己还清楚,听他一口一个Adeline……方非尽蓦地有些惊疑,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个顾锋寒和苏晚之间怪怪的,只是碍于场合,没有立即发问。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锋寒再强求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来向方非尽告辞:“今天就不打扰方总了,听说方总也是桌球的高手,下次我和凌总打球的时候,方总不介意一起来切磋切磋吧?”      方非尽一愣,旋即淡淡地点头应了一声,顾锋寒又转头向苏晚笑道:“刚才说的事情,Adeline还是考虑一下如何?我把行动电话写给Adeline,有事和我联系?”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个号码递给苏晚,然后带着两位高管和秘书走进十七层的玻璃电梯,离去前脸上仍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她,嘲笑她这些抵抗,到头来都将是徒劳无功。      苏晚拿着淡蓝色的便笺,愣愣地站在原地,顾锋寒写给她的电话号码,赫然是她五年前回国时所用的手机号码!      交接工作做到一半的时候,苏晚拿到了银河集团递给凌厉实业的“水边的阿狄丽娜”的计划草案。银河和凌厉虽然同属顾氏旗下,却是两个独立的集团公司,地产和旅游这些传统行业一向是隶属银河旗下的,而网络电讯等新兴行业则由凌厉实业经管。公司达到一定规模的结果就是——再简单的一件事,也要走一道冗长的流程。      这是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前提是仅从商业角度而言。      可如果真的照这个草案实施下去,那不过是又增添一个纯商业化的,贩卖义乌小商品市场纪念品的商品基地而已。      苏晚捏着这份草案恨不得骂娘,顾锋寒怎能容忍这样一份策划书摆在自己面前,最离谱的是他居然还在上面签了字批准通过?      顾锋寒坐在心湖苑设计独特的巨大阳台上,翻着银河旗下锦绣地产按照他的要求所做的计划书,巨幅的玻璃幕墙缓缓拉开,迎面而来的是冬日镜湖上吹过的阵阵寒风,心湖苑所采用的挪威Nexans地坪加热系统保证了室内的温度,让他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意,只有舒适,清凉。      嘀嘀两声,顾锋寒折开搁在一旁的笔记本,事务秘书柳子衡传过来一封邮件,顾锋寒唇角弯起得意的弧度,轻轻一触,邮件应声而开:十点三十八分苏小姐来电第一次,十点四十三分苏小姐来电第二次,十一点零八分苏小姐来电第三次……      顾锋寒伸出食指,在笔记本屏幕上画着圈,屏保上一个一个七彩的水泡随着他的食指滑动升起,扩大,然后缓缓破开,这样漫无目的地画出一屏的七彩水泡,在他眼前晃动,似乎折射出冬日阳光的色彩。      Bamboola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You know I love you, I'm thinking of you when we apart. You've made a difference to my life……      她知道他爱她,她知道他有多离不开她,但她还是……选择了离开他,留他一个人痛苦,一个人伤神,一个人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终于还是有些她在意的东西,落在他的手上,倔强如她,也终于还是要低下头来,却不肯一次性举起白旗,非要寸土寸金的退让——打电话到公司找不到他,还是不得不联系这个他和她之间独有的号码。      手机在微晶玻璃茶几上震动、旋转,直到一曲唱罢,他才按下接听按钮。      “你好,请问是顾总吗?”      “晚晚,是我。”      苏晚拿着话筒的手顿时一抖,从她拿到那份计划草案到现在,从一初的愤怒到平心静气,她以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终于不得不拨通顾锋寒写给她的私人行动电话,预备又有一场不可避免的口舌之争,不料……      “晚晚。”      他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丝沁入心扉的柔和,仿佛梦回千转中江上白唤她的那个声音。      电话中传来一声深呼吸,接着是苏晚平静不带一丝语调的声音:“顾总,关于前几天你和我提起的事情,我想……”      “什么事情?”      “就是,”苏晚一顿,一瞬之间听明白了顾锋寒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中透露出来的涵义——她上一次拒绝了他,这一次,主动权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顾总提到过,水边的阿狄丽娜这个项目,需要一名同时了解柚县风土人情和国际潮流的商业策划顾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谦和。      “哦……原来是这个,”顾锋寒一手轻敲着玻璃茶几,满不在乎地笑道:“是啊,因为你拒绝了我的提议,而项目进度比较赶,我不得不从柚县旅游局借来几名工作人员。”      “可是他们未必懂得国际潮流。”      “没关系,我这里多得是了解国际潮流的人,顾氏的地产业本来就在各国都有经营,临时抽调几个懂行的人,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他们未必了解梦泽镇的价值!”      “没有办法,在目前我所能动用的资源中,这已经是最好的人员配置了。”      “已经来不及了吗?”      “什么?”顾锋寒心一紧,苏晚陡然软化的声音让他猝不及防,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沉沉的一击:“你想补救吗?”      “你明明就在那里生活了一年,那里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个古镇的价值,可是现在送过来的计划草案,根本就是过度的商业开发,这样纯粹的商业包装,会让梦泽失去它的原汁原味,这完全就是在杀鸡取卵……你明明就最了解那里了,为什么……”      顾锋寒无奈地笑笑:“你要知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昨天晚上我才从香港回来,你觉得我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去和策划人员商讨他们对这个项目的创意和看法吗?”      “那么——你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毁掉梦泽镇吗?你怎么可以……那也是你生活过的地方,我相信以你的,以你的眼光,一定比我更会分辨,什么样的方案才能长远持久地向世人展示梦泽镇的魅力,不是吗?”      苏晚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软弱无力,顾锋寒……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过度开发的商业计划被通过,然后付诸实践,难道……难道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过是一件商品吗?他生活过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梦泽古镇,他和她曾经无暇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商品吗?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这样的人,她……还有办法,阻止这个计划的实施吗?      他真的……变得这样陌生了吗?      “方非尽为什么不知道你在费城大学读书的经历?你的履历上没有写吗?”      顾锋寒话锋陡然一转,问起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苏晚一愣,局促笑道:“反正也没有读完,何必拿出来让人笑话。”      “原来……对他,你也不是全然坦白啊……,”顾锋寒轻哂一声,突然变得刻薄起来:“看来这位方大少在你心中,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肯转投顾氏,是要背水一战,和他双宿双飞……原来,也不过如此。”      苏晚又一次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能在此时此刻和他翻脸,他刚才答复自己的话,正是自己前几天用来搪塞他的种种理由,不过时移世易,那时候是他要她留,她不肯,现在……却要换成她求他了。      她苦笑一声:“顾总对我的私事,也这么有兴趣吗?”      “是。”      “啊?”      顾锋寒一字一句地回答她:“你问我对你的私事是不是有兴趣,我回答你,是。”      “顾总不是要和我们这种小人物开这样的玩笑吧?”苏晚自嘲地笑笑:“一期方案中对梦泽镇的开发计划,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不过是一个草案而已,根本算不上最终方案。”      “是……吗?”苏晚艰难地挤出问话,自从她再遇到他,他就这样的怪了,上一句话这样,下一句话又那样,揪着人的心,一会儿在天上飘,一会儿在油锅里煎,也许在他这样地位的人看来,这样轻易地左右一个人、一个地方的命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比如现在这样……先用她搪塞他的话来让她难堪,接着又伸出一枚诱饵——他真的,不是又在和她开玩笑吗?      他到底……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我约了人今天晚上在鉴心明珠打桌球,你要不要一起来?”      “……谢谢顾总。”      他有留给她拒绝的机会吗?      他根本拿准了她不能拒绝。 第十二章   鉴心明珠,桌球VIP室。      凌千帆和顾锋寒都是美式普尔的高手,也许是因为还年轻,他们不像上一代人那样喜欢到高尔夫球场彰显品位,而是随性地去去健身房,打打网球,游游泳,甚至连这种流行于街头酒吧的美式台球,两个人也是乐此不疲。方非尽是凌千帆开车载来的,没想到竟在这里看到了苏晚,诧异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苏晚亦是十分尴尬,趁着顾锋寒开球的时候向方非尽解释道:“一言难尽,有空再跟你说。”      顾锋寒开局奇烂,连球都没有打开,凌千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给他任何机会,从容不迫地一杆清,将七个纯色球和最后的黑八一一落袋。顾锋寒坐在苏晚和方非尽中间的沙发上,一手握着球杆,一手拿着滑石粉块轻轻的磨着球杆头,凌千帆打完最后一个黑八,放下球杆朝顾锋寒笑道:“你今天发挥很失常嘛,要不要我们来个双打?我和你一边。”      顾锋寒微哂道:“别了,照旧,一局一百万,”他把磨好的球杆递给苏晚,又从她手里接过她的球杆,继续拿滑石粉块开始打磨:“你替我打这一局。”      苏晚听着他下的赌注,倒吸了一口冷气,硬着头皮站起来,凌千帆不等球童上来,先替她摆好了球,目光在顾锋寒和她之间梭巡,似乎在怀疑些什么。苏晚开了球,然后干净利落地也是一杆清,将黑八一杆进洞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生怕这一局失了手让他又横生枝节。凌千帆显然没料到苏晚的台球打得这样好,握着球杆略带惊讶地笑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苏小姐击球的力道很足,不像一般女孩子击球的风格啊。”      会所里的球童跑上来帮他们摆好球,顾锋寒提着球杆,从幽暗中站起身来,向凌千帆笑道:“这回来双打吧,千帆你和你师弟一边,赌注翻番——,”他似笑非笑地转向方非尽:“听说方老爷子今天的飞机?孟涵今天回去,好象是和方老爷子同一班航班,”他侧着脸朝凌千帆笑笑:“我还以为你这个小师弟会和方老爷子一起回去呢。”      方非尽脸上微微色变,顾锋寒摆明了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前他不过是给凌千帆一个面子,况且还有诸多掣肘,总想面面俱到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走前给安排周全了。现在——现在他还有什么要顾忌的?方圆天地也卖了,他借□接想多在婺城留几天而已,他也顾不得以后生意场上是不是还要和顾锋寒有多少交汇了,噌地站起身来,一脸僵硬地向凌千帆告辞:“晚上吃撑了,我要回去消食,”转头又朝苏晚说道:“苏晚,我送你回去!”      顾锋寒微微一哂,站在苏晚身边,向方非尽示威似的笑道:“哦,差点忘了跟方总说一声,苏晚小姐已经正式接受我的聘请,将出任最近柚县旅游商圈项目的商业策划顾问一职,从……,”他回视了一眼苏晚,缓缓笑道:“明天起生效,你在方圆天地那边的剩余手续,我会另外派秘书去办理,你还没有告诉方总吗?”      苏晚身子一僵,使劲地掐着手心,这个男人——他究竟是在做什么?他所谓约了人打球,约的就是方非尽,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到底是想怎么样?可是……重遇之后的两次交锋,已经让她深刻地体会到这个男人的高段——你得罪了他一分,他必十倍以报之。她几天前拒绝了他伸出的橄榄枝,结果不就是今天这样尴尬的局面么?      冷静,冷静,苏晚,她不停地告诫自己,现在是你有求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换了她青春年少那个年纪,还不早得一脚踹过去外加一番刘胡兰一般的义正言辞啊,可惜……可惜现在形势比人强。      就算他顾锋寒是仗势欺人,拿着梦泽古镇的打造方案来要挟她,她又能怎么样呢?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他众多商业项目中的一个而已;对她来说,那却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对他来说,纯商业打造的旅游景点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对她来说……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夏夜泛着荷花灯的柚河,变成一个兜售从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纪念品的商业区!      方非尽吃惊地看着她,她却不敢给出任何解释——她清楚明白地体会到顾锋寒眼里的威胁,虽然她还来不及思考那威胁来源于何方,又是因何而起。她只是知道,他微眯起的细长凤眼里藏着一柄锋利的匕首,那匕首悬在她的心上,只要一个不慎,就会刺穿她的心脏,他顾锋寒绝不会留一点情面!      “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和方总说,”她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朝着顾锋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我上班,我还以为,”她试图让这环境轻松一些:“我还以为可以多偷懒几天。”      “非尽,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她还没来得及暗示他现在她无法解释这些事情,方非尽已经一脚踹开挡在路上的一根架杆,愤愤而去。凌千帆没料到方非尽竟会生这样大的气,埋怨地看了顾锋寒和苏晚一眼就追出去送方非尽,留下苏晚和顾锋寒两个人,在空旷的桌球室,对着惨白幽暗的灯光,默默无言。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人前她还能告诉自己要坚强一点,让别人可怜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这样幽暗惨白的光投射下来,顾锋寒的脸背着灯,在灯光的阴影中看不出表情,他颀长的身影带来无穷的压迫感,左胸口有一阵难言的痛楚涌上来,她摸着两个沙发中间的小桌几痛苦地蹲下身去,喃喃自语,“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他的待遇比我好多了,不是吗?”      “至少……他清楚明白地被你抛弃了,不像我……像一个傻瓜被你玩得团团转,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一句交代,你就消失了……”      “你对他也不过如此,”他俯下身去,掰起她的下巴,捏得她的下巴生疼,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昂着头,昂着头,她知道——只要一低下头去,那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和他分开,让你这么痛苦吗?”      他猛地一甩手,她被他一甩的力道掼在沙发脚下:“你问我想怎么样?嗯?我告诉你,我嫉妒,我嫉妒,我嫉妒他方非尽所受到的青睐!”      “让你离开他,有这么痛苦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离开我的时候,你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你不留下只言片语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的感受?”      “苏晚,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你是不是准备,让我生活在永恒的忏悔里?”      顾锋寒因愤怒而抽动的脸孔,透过迷蒙的泪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拼命地抓着沙发想站起身来,谁知却是徒劳。顾锋寒拽起她的身子,一手勒住她的腰,一手捡起一根球杆摔在球桌上:“还是你干脆就要告诉我,你早已把我们之间的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绿色的球桌上,一滴一滴,又沁入球桌上的浅绒,残存下墨色的痕迹。      我没忘。      江上白,我没忘。      她在心里低低地说,我没忘,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她没忘,过去的一点一滴,一分一秒,她都没忘,就像这似曾相识的台球桌,就像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幕……      “告诉我,你都忘了吗?”      “告诉我,这五年……你有想过我吗?”      顾锋寒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质问:“告诉我,你刚才清杆的时候,有想过教你打球的那个人吗?”      那一根棕色的球杆就横在他们面前,他的手紧紧地勒在她的腰上,他急促的呼吸在她的耳畔辗转徘徊……“上白,我没忘,上白,我没忘……”      婺城大学西门外有一条九折十八弯的小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八个字的形容一点也不夸张。灯光明灭的KTV、烟熏雾缭的烧烤店、红粉菲菲的发廊、半开半闭的盗版书铺……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最多的是情侣,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丝毫不减人气,曾经……曾经她和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夹着两袋糖炒栗子,盘算着今天晚上去哪里吃宵夜,下周去听哪一个名学者的讲座,如此等等。      “上白,你们学校附近有没有这么热闹的街?”      他帮她剥着糖炒栗子的壳,塞了一半到她嘴里,漫不经心地答道:“有啊,比你们的还热闹。”      “那你一般去什么店玩?”她兴致勃勃地望着他,印象中他好像朋友不多,不知道……上了大学会不会好一点?像她就是,在梦泽镇常常有人背地里议论她的身世,暗地里说她是不能结婚的孩子,到了大学——到了大学,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交到新的朋友,每天都有新乐子。      他撇撇嘴想了想,剥着糖炒栗子的手却一直没停住,往空中抛出一个栗子,然后张口接住,一边嚼一边笑道:“去啊,到KTV叫个小姐陪唱,去发廊洗个脚,到租碟店租两张片……”      “江——上——白——,”看她气急败坏差点跳脚的样子,他这才揶揄地笑笑:“你知不知道你气呼呼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两眼冒火地瞪着他,他居然这样调戏她?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人之间,从她一个劲地逗他说话,变成他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她逗得心急火燎的?      “逗你玩的逗你玩的,我们学校附近,你还不知道吗?鸟不生蛋的地方,除了几个桌球厅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算我是个大款啊,都没地方能花钱!”      “桌球厅……你会打台球吗?”他点点头,她赖着他要他露一手,那条路上的桌球厅乌烟瘴气的,当然和现在的鉴心明珠不能比了,穿行其中的除了学生还有附近三三两两的社会青年,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他要了最边角的一张台,上来便十分漂亮的清杆,赢得附近几张台上的人的连连掌声,她惊喜中还带点崇拜地望着他:“你台球也打这么好哦?”      他眼珠子一转,斜着眼望着她笑:“想学吗?”      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学费贵不贵呀,我可付不起!”      他眼中闪烁着狐狸一样狡猾的光芒:“免学费,不过我授徒很挑剔呀,学不好会被赶出师门的,敢不敢?”      她果然就上钩了:“像我这样的天才怎么会学不好?我怕我出师了以后没有你立足之地了!”      “不后悔?”他突然问了一句。      “不后悔!”      他点点头,眼中的得色不言而喻,到前台叫了一个VIP间,这种阴暗晦涩的桌球厅里的所谓VIP间,其实就是一间有门的包房而已,“为什么要叫VIP间啊,价钱比外面贵好多哦!”      “我上课喜欢安静一点,”他当时这样回答,不过后来他的说辞是:“很多人贼眉鼠眼的往你身上瞄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把他们眼珠子都给挖出来!”      她得意洋洋地掂着一根球杆,学电视剧里的人耍酷,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指点她:“身子弓一点,对……左手要握起来一点,想像你是握住一颗鸡蛋,对,留出那个空间,好……现在把球杆架在大拇指上……”      他支着下巴在一旁懒散地教她,她一连击了几杆,也没有一个入袋,最后一怒之下竟然直接将白球打飞了,他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江上白,这是你教的不好!”      “我还没开始教呢!”      他走上前来,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去,左手握住她的左手,帮她收拢手掌。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脸刷的就红了,他的手比她的要大许多,手指洁净修长,几乎整个儿包住了她的手,她的心嗵嗵嗵地跳了起来,一双手不知道要怎么聚起力气,整颗心都跟着颤起来了。      “专心一点,”他提醒她,她脸上却红得更厉害了,大冬天的,她脸上竟一阵阵地发热,连耳根子都燥热难当,恨不得要烧起来了。      一定是VIP间开了暖气,不然也不会要价这么高,她暗暗地想着。      他又伸出右手,指点她瞄准,一杆便将一个纯色球入袋,她才欣喜地想要跳起来,才发觉……他竟整个儿圈住了她,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味道,像是咖啡的味道,又不太确切,她只觉得很好闻,好像要醉在他的怀抱里。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差点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是教你打球而已,他是教你打球而已,她这样不断的麻醉自己,努力的说服自己镇定镇定再镇定,试图从他手里脱出手来。谁知他手上的力道一点不松,他弓着腰,从她身后整个圈着她,温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耳边,连耳朵都觉着痒痒的,热热的:“我问过你的,你说……不后悔。”      原来……他问的后不后悔,是这个意思……      “你经常这样教人吗?”她有些试探地问道,他会这样教别的女孩子吗?      “傻姑娘……,”他得意地在她耳边说道,温热的气息直接将他的话送入她的耳中,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宠溺,又透着一丝得意,就好像……猎食的狐狸得手之后的那种感觉。      “傻姑娘……,”一声呢喃在她的耳边辗转,她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回忆,只知道他宽阔的手掌握着她的手,修长的十指抚着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一触即脆的心。      顾锋寒突然急促地放开她,猛地一抬身,差点让她撞上球桌,他急急地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背着她,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放开了她,更不知道在耳边萦绕不绝的那句话,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仅仅存留在她的回忆中。      她还来不及想太久,桌球室的门便猛地被踹开,踹门进来的是凌千帆,那张桃花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和他一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形象极为不符。顾锋寒仍是背着身,连头也没有回,凌千帆的目光在他的背影和苏晚的泪眼中梭巡片刻,沉声道:“阿寒,你跟我出来一下!”    第十三章   顾锋寒这才转过身,跟凌千帆走了出去,经过苏晚身边时,她看到他脸上又挂着万年如一日的似笑非笑,唇角又讥诮似地微微弯起。      “阿寒,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我承认,当年是我姑妈对不起你和江阿姨,江阿姨的死我也很遗憾!这么多年来你对姑父跟对仇人一样,我都可以理解也并没有过问一个字——可是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所做的事情,都不闻不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锋寒拉了拉被凌千帆拽成一团的衬衫领口,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尽是漠然:“你何必替我操这些闲心呢?你这么有空,不如多管管你自己的事情,你到婺城来是为了什么,我什么时候问过半句?”      凌千帆按耐下心中的怒气,皱着眉道:“OK,我是多管闲事,你以为我愿意?你好好地和Angela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我虽然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可这是你自己带回来的,你又把她扶到那么高的位子上去,既然这样你们好好过日子不成么?就是我这样的也知道什么叫朋友妻,不可欺——你不要告诉我说你和那位苏晚苏小姐纯粹是工作伙伴!你们一晚上眉来眼去的以为我是瞎子吗?”      “朋友妻不可欺?”顾锋寒好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一脸讥讽地看着凌千帆,毫不留情地说道:“第一,方非尽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第二,我没有欺负她,我保证——,”他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从今以后,她对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出于她的自愿!”      “你!”凌千帆差点丧失风度和他拳脚相向,他这话什么意思?方非尽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那明摆着是说既然不似乎朋友妻,那他下手也就没有一点愧疚了?凌千帆忍不住一脚踹在放茶水的案几上,不甘心地问道:“阿寒,我知道你一向的原则,姑父当年对不起你和江阿姨,你对他怎样我都认了,可是方非尽和你一点过节都没有,你究竟为了什么要这样和他过不去?”      “一点过节都没有?”一抹嘲讽的笑容从顾锋寒唇角蔓延开来,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不错,他是和我一点过节都没有,那又怎样?”      凌千帆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无可奈何道:“阿寒,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你不当我是兄弟,我也一直拿你当兄弟看待。我姑妈对不住你,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当年你看一个教授不顺眼,我二话不说替你打电话到教育厅;你说要去费城读书,我偷鸡摸狗的本事都用上了给你把护照偷出来;你说要成为第一大股东不想在董事会看人脸色,我可以把我所有能筹措的资金都授权给你;你要开发柚县旅游商圈,我可以帮你疏通政府关系;可是……”      “方非尽是我师弟,和你我不一样,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凌千帆苦口婆心地劝道:“这次你收购方圆天地,已经让我很难做了。以前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过问缘由,可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保证,不要再动非尽了!”      “千帆,我奉劝你一句,只要方非尽乖乖地跟着方维鸣回家,我保证不会动他一根寒毛,”顾锋寒眯着眼,凌千帆一愣,不解他话中涵义,只觉得他周身都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愤怒,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否则的话,别说你跟我只是挂名表亲,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不认账!”      他拉开门进去,又猛地一把拍上,留下凌千帆一个人在门外摸不着头脑。苏晚已缩在一角的沙发上,看到他进来,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而动,眼神里竟有些委屈,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平息下因为刚才凌千帆那句“朋友妻不可欺”而燃起的愤怒。      “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很抱歉今晚只让你打了一局,我先送你回去吧,”顾锋寒走到墙角的雕花红木储衣架前,取下她的灰格呢子长大衣回到她跟前。她站起身来,望着他的目光里竟有些幽怨,让他心里莫名地又是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似的。虽然口里说着冷冰冰的话,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原本他只是想把大衣递给她,脚步却不自觉地绕到她身后替她披上大衣。苏晚竟也听话地将手伸进袖子里,然后转过身来,他也就默默地抬起手来,慢慢地帮她扣上一排长梭形的扣子。      一颗一颗地扣上她的扣子,一线一线地绕住他的心。      就像……他们曾经在费城的冬天那样。      他还是开着那辆黄色的兰博基尼,在冬天暗夜的风里,依旧是那样的嚣张夺目。她想开口告诉他,送她到路口让她自己打车就可以了,谁知竟一直开不了口。      她紧紧地攥着大衣上的双排扣,仿佛攥着的是刚刚为她扣好大衣的那双手,他安静地开着车,双眼一丝不动地朝着前方。她在心里刻画着他侧脸的线条,这张脸比五年前多了些岁月的痕迹,他今年……明年就三十了,印象中那张脸是年轻而骄矜的,现在却刻上一些浅浅的纹路,这纹路丝毫没有减去他的魅力,却显出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风度和神采。      他长得好看吗?苏晚在心里问自己,要光说好看,似乎还比不上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桃花脸,除了细长上挑的凤眼,他脸上别的地方都显得粗枝大叶,搭配在一起却有着另一种攫人心神的魔力。顾锋寒突然转过脸盯了她一眼,她脸上霎时像火烧起来了一样,立刻转过脸去,直视前方,连一度的角度也不敢偏过去。      等她醒悟过来的时候,车早已开出心湖苑好远了:“你放我在路口下来就好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且这一次她没有带上任何称呼,因为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是该叫他“顾总,”或是别的什么。      他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车速缓缓地减慢,她以为他是要停车了,谁知一抬头才知道是红灯。两个人在车厢里沉默对峙,谁也没有再多一句话了,等红灯转绿的时候,又唰地一声飞驰而出,一个路口,两个路口,他丝毫没有放下她的意思,然而他也没有开口问她住在哪里。      车在莲花路拐了个弯,拐进她住的小区里,她想问他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偏过头来看到他的侧脸时却又失去了勇气,直觉这句话要是问出来,他……是不是又会生气?      他们曾经那样的亲近,亲近到问出这些话,都嫌太过生分了。      车停在她住的那一单元的门口,他却没有叫她下车的意思,他双手紧紧地握着皮革质的方向盘,好像在做着什么痛苦的抉择,她轻声打破这令人遐思无穷的沉默:“谢谢。”      她这句话似乎解决了他的难题,他偏过头来,似笑非笑的:“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纯粹的客套玩笑,可是……可是他深邃双眸中流露出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却仿佛带着些嘲讽和怒意,不似刚才为她扣上梭形扣时那样的柔和。她抬起头望了望三楼的窗户,贝菲房里的灯亮着,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的有些失望似的:“合住的同事在,恐怕……我们说好的……”      他点点头,好像理解她的不方便:“明天见。”      “明天见,”她机械地回答着,推开车门,急匆匆的掏出钥匙打开楼下的大门,僵着身子跑进去,一步也不敢回头。      进了房,关上门,她才喃喃地问着自己: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她居然睡到十点才起床,大概是头一天晚上失眠,到半夜才睡着的缘故,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想起顾锋寒昨天晚上那一句“明天见”——今天,她真的就要去凌厉实业和银河集团在婺城新买的办公楼么?      套上最外面一件羊绒大衣时,长梭形的扣子在她手里摩挲良久,仿佛还留有余温,他还记得她,他还记得她……      “你问我想怎么样?嗯?我告诉你,我妒嫉,我妒嫉,我妒嫉他方非尽所受到的青睐!”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离开我的时候,你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你不留下只言片语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的感受?”      “苏晚,如果我没有再遇见你,你是不是准备,让我生活在永恒的忏悔里?”      什么叫不留下只言片语让他以为她死了?什么叫生活在……永恒的忏悔里?她突然想起来,顾锋寒第一次上信实大厦的时候,说……她几年前就死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一直以为她死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今天要找他问问清楚,想到这里,她抓起手提包匆匆的下了楼,叫了辆的士到冬青路顾氏新买下的银河大厦。七十六层扭曲回旋式结构的银河大厦由两座微倾的塔楼支撑,一层的一半和二到五层都被用作商场,按照指示牌上的标识,搭电梯到二十四楼,银河的前台小姐听说是找顾锋寒,电话接上去马上就得到答复:“让苏小姐到三十九层。”      三十九层的办公区空旷而幽雅,出了楼梯就是四分之三圆的休息间,银灰、橘黄和青柠色错落布开的沙发依次排开,再往里靠阳的一面是一排四季常青的盆栽,长筒靴的尖跟落在墨蓝色真丝地毯上悄无声息,顾锋寒秘书处的几位秘书抬头看见有人进来,微微一愣后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领着她上来的小妹把她交给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女秘书之后就下了楼,那位女秘书笑道:“苏小姐你来了,寒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落地的暗色玻璃幕墙前是一张长长的紫檀木办公桌,顾锋寒的视线从电脑前移开,朝苏晚笑了笑后朝那个女秘书道:“你叫梓莹那边的人停一下手头的活,我要介绍一个新同事给她们。”      舒梅点点头出去了,顾锋寒站起身来,领着苏晚走到邻近的一个大约二百多平的小办公区,开放同时又不缺私密性的办公区里有十几个男男女女,气氛并没有苏晚所想象的那样压抑。顾锋寒拍了拍手掌向众人道:“又来了一个人和你们同甘共苦了,苏晚苏小姐,”他又把办公区里的十几个人一一向苏晚介绍,原来都是参与“水边的阿狄丽娜”设计方案的高级策划和顾问,另外有三个是空降过来的高管,在办公区内都有自己半开放式的办公室,据介绍都是在银河跟了顾锋寒好几年的,足见顾锋寒对此次旅游商圈开发计划的重视。      苏晚一天都忙着新入职的琐碎事情,虽然手续都有顾锋寒叫了秘书来给她安排,仍然有不少事是要她自己签字办理的。等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关于柚县的旅游资源和其他矿产资源的资料都送了过来,一整天,她也没有别的机会和顾锋寒私下说上一句话。      中午下去吃饭时经过一间空办公室,在顾锋寒的办公室附近,黑色铭牌上镶着银色粗体的“Angela”和“Senior vice President,”她在门口停了两秒钟,又走了过去,她知道,那是孟涵的办公室。      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些疙瘩,她真是——陡然间有些懊悔,她不愿意和孟涵共事,真的,一点儿也不想。不管是不是放下了,她都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孟涵。尤其是,看到孟涵和顾锋寒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      哪怕是结了痂的伤口,也不代表她愿意时时再去拂触。      她匆匆地来,一时竟忘了想这么多,因为顾锋寒说梦泽镇的开发计划有转机,她就一头撞了上来,闯进来之后才知道,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她并不游刃有余的行业,还有一些……她至今仍不能游刃有余地面对的人。      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握着拳在心底对自己说了一声“Fighting,”然后咖啡吧倒茶——来的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她不得不到咖啡吧去找一次性的杯子,回过身的时候听见一个略带惊诧的声音。      “凌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边,不是听说方圆天地那边最近交接,事情挺忙的吗?”    第十四章   “听说夏美女大驾光临婺城了,我怎么能不来捧个场呢?”      苏晚定睛看过去,看到凌千帆那张桃花脸正笑得如沐春风,和他说话的是从华东区调过来的一位高管叫夏梓莹的,苏晚捧着热茶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朝二人点了点头,凌千帆看到她的时候满是讶异,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出现。      苏晚和凌千帆并不熟,微微笑笑也就过去了,倒是凌千帆满心的疑惑,苏晚回到座位上没多久,就看到凌千帆径直朝她走过来。凌千帆环顾四周,觉得办公区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示意苏晚跟他到茶水间去,苏晚不知道他有些什么事,不过光看那眼神就觉得暗含敌意,又不明白自己是否得罪过他——照理说自己也就见过他两次,说话大约也不超过十句,他这不满从何而来?      不过到了银河,凌千帆也算是她的上司了,即便她没有长做下去的打算,至少也要把目前这个案子做完,总是要给凌千帆几分面子的。凌千帆看着苏晚温文浅笑地坐下,稍稍收拾起心中的不快——女人总是种麻烦的动物,说起来挂名表弟和小师弟性格迥异,在这一方面偏偏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死心眼,比如孟涵手腕那样强硬,比如这个苏晚……      “前两次都仓促得很,没有和苏小姐多聊几句。”      “凌总太客气了,”苏晚笑笑:“不知道……凌总有何见教?”      凌千帆不自觉地弯起唇角:“今天第一天到这边来上班,感觉如何?”      苏晚微微一愣,明明他刚才看到她的时候是有些不悦的,怎么现在又这么和颜悦色?她旋即想起凌千帆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和好风度,和某人的冰山脸正好形成鲜明对比,也好跟着他客套道:“还不错,上午和负责新项目的同事们认识了一下,大家都很关照。”      “那上司呢?”凌千帆笑道:“阿寒请你过来的,你自然认识了。Angela昨天晚上的飞机回去有点事情处理,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苏晚勉强笑笑:“之前在方圆天地见过一面,孟小姐很能干。”      凌千帆灿然一笑:“可不是,Angela精明能干在银河内部都是有口皆碑的,你才来,大概还不知道,底下的人都叫她铁娘子呢!”      苏晚点点头没答话,凌千帆继续睁着眼睛说着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的瞎话:“你也知道,池子深了,难免起些风浪,Angela在公司的形象素来很强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公司人多了,总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的,阿寒只抓大局,很多东西都是Angela来做,下面的人难免对她有点意见。你要是听到了,别太当真。”      闻弦歌而知雅意,凌千帆的话绕来绕去只在孟涵身上,苏晚稍稍揣摩便明了他的意思,大概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他以为自己和顾锋寒以后会有什么牵扯吧?只是不知道他担心的是方非尽还是顾锋寒,总之这些事情她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她笑得有些阑珊:“我刚来半天,并没有听到什么对孟小姐不好的事情,孟小姐……漂亮又能干,和顾总很相配。”      凌千帆故作惊讶地笑道:“原来这些事情也传得这么快呀?”他又自嘲地笑笑:“我以为只有我绯闻多呢,Angela做事大家都是很放心的,从我姑父……也就是阿寒的父亲,到银河上下的职员,没有不服气的。阿寒平时板着脸看起来挺严肃的,做事要求也很高,有时候发起脾气来就恨不得拆墙了,不过你可别被吓到了,看在非尽跟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教你一招——凡事只要照着Angela的意思做了,那就一定不会有错,公司上下,领会阿寒的意思最准确的,莫过于她了!”      话说到这份上,苏晚再不明白凌千帆的意思就是傻子了,一方面暗示她他纯粹是看在方非尽的面子上,才对她照拂有加,另一方面则暗暗地警示她离顾锋寒远一点,因为——顾湘麒属意的人,是孟涵,顾锋寒属意的人,还是孟涵。      她脸上的笑略有些讥诮,原来她已经把自己放到一个如此可悲的境地,如果不是方非尽的照顾,大约凌千帆连这点“善意”的提醒也免了,那顾锋寒呢?软硬兼施地把她弄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让她欣赏一下他如今的春风得意,让她恭维一下他和孟涵的珠联璧合?      “谢谢凌总的指点,”苏晚站起身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做事了。”      凌千帆在心中默叹一声,在方圆天地做了五年,和方非尽同甘共苦打天下的人,也算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和孟涵的硬派作风不同的是,那股子倔强藏在心里,并不如孟涵那般张扬。      可惜有时候太过好强,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转了几道弯到顾锋寒的办公室门口,敲敲门后不请自入。顾锋寒正悠然自得地把腿架在办公桌上,电脑的屏保已经跳出来了,显然他今天工作十分清闲,望着屏保上的女婴照片笑得温柔无限,凌千帆一屁股坐到桌上,敲了两声桌子,顾锋寒才斜了他一眼,有些讥讽地笑道:“昨天是谁跟我说朋友妻不可欺的,今天这么快就留心上了?”      凌千帆被他一句话呛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心来做调停,居然被他说得这样不堪,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先挑起事端的?偏偏顾锋寒甩下这句话后又不理他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屏保,屏幕上的女婴笑得娇憨可爱,神态眉宇之间,和顾锋寒极为相似。      “我说你别老对着你们家女儿的照片发呆好不好?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      顾锋寒又嗯哼了一声,这才转过身子来对着他:“你那边很闲吗?最近交接得怎么样?”方圆天地那边的事情是隶属于凌厉实业的,顾锋寒虽然在凌厉实业那边挂着名,但日常运作中许多事情都是凌千帆在打理。包括这一次的并购,顾锋寒虽是幕后指挥,不过前台出面的反而是凌千帆,并购合同签订后的后续工作也都是凌千帆牵头的。      “还不是那样,反正你也派人去干活了,我还不是每次走个过场?”凌千帆仔细想了想又笑道:“有个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不说我那边了,我问你外面那个女人的事呢!”      顾锋寒脸上波纹不惊,好在凌千帆常年面对他这张冷面,对他的耐性也与年月剧增。除了偶尔极难得的在下属面前给予一点鼓励性的笑容外,自己这个挂名表弟常年都是一副冰山面孔的——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认识的顾锋寒是个阳光而风趣的人,然而十二年前发生的事让他一夜长大,等七年后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好像都变得陌生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 凌千帆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保姆一样,每天跟在所有人后面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然而所有人却只会朝着他出气,好像他就没有脾气没有感情了似的。 咬咬牙他又忍下这股升起来的不快劝道:“虽然我有一百个不喜欢Angela这个人,董事会也有人对她有意见了,锋芒太露总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你既然喜欢,我也没办法,等回购股份的事情一了,我出面帮你劝姑姑好不好?带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不挺好……”      他话音未落,顾锋寒猛地转过头来,眸中的怒意陡现,如以往一样,只要谈到这个话题,顾锋寒必然翻脸,以至于他这样做惯保姆的人,竟丝毫不敢插手去过问这件事,偶尔提及也是小心翼翼。      他有点尴尬地住口,顾锋寒这一次的反应却和以往有些不同,他回转身,望着屏幕上流口水的女婴笑了笑,凌千帆探下头来,不敢相信他居然也有笑得这样温柔的时候,顾锋寒抬起头来,略微犹豫地问:“千帆,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事情,觉得很不甘心?”      不等凌千帆回答,他又自嘲地笑笑:“我忘了,你阅人无数,哪会有什么不甘心的。”      “去去去,”凌千帆挥挥手:“最讨厌你们这种人,天天在我面前摆出一副痴情种子的样子,我阅人无数?每一个花花公子都曾经是纯情少男的!”      顾锋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凌千帆这才敛起笑容,又涩然笑笑:“是人都有些不甘心的事吧?以前不懂事,有些事情一时冲动就做了,以后后悔也没有来不及了。”      顾锋寒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凌千帆:“然后呢?”      “想办法补救呗,”凌千帆无奈笑笑:“亡羊补牢,可就算牢补上了,羊还是走了。”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牢补上了,走丢了的羊,还能回来么?      大约是因为提起了这个话题,凌千帆隐隐间也有些失落,闲聊了两句就出来了,在出门之前凌千帆使劲地朝左右脸上拍了两下,出门之后便又是那个面若桃花春风扑面的凌大少了。      和几个过去就有些交情的高管在休息间聊了几句,到了下班时间,看到苏晚挎着单肩的皮革大包出来,和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穿过长长的走廊去搭电梯,接着顾锋寒也出来了,隔着四分之三圆的休息间,几张错落有致的沙发,和苏晚对视片刻,转身走进VP以上的专用电梯。      下班时间用电梯的人多,虽然电梯是分高楼层和低楼层的,在这个区间仍几乎是每层都要停一下,等苏晚走出银河大厦的时候,顾锋寒标志性的黄色兰博基尼已经停在她身前:“上车!”      他眉宇间隐隐皱起,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又似乎有些怒气,她不明白又有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可是……一想到他和孟涵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她心里忍不住又有些抽痛——有些事情,埋在心里和被人揭穿,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会搭车回去。”      “我不是送你回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微微皱起眉,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却条件反射似地回答:“对不起,我不想去。”      “凌千帆中午和你说了些什么?”      苏晚唇角露出讥诮地笑,哼了一声:“他……大约是要我离你远一点儿。”      “你就这么听话?”顾锋寒抬起头,嘲讽地望着她:“你昨天问我,究竟想怎么样,难道你现在就不想知道,我想怎么样了吗?”      “不想,”她干脆地回绝,往后退了一步——她昨天也许还有些好奇,到底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会从江上白变成顾锋寒。可是——可是现在她知道,揭开这五年所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想把过去的事情再回味一遍,以为……所有的故事,都是以现在的现实为结局的。      她不想知道他如何从江上白变成顾锋寒,也不想知道他怎样放弃原本他口中“不可替代”的她,再和孟涵在一起,更不想知道他和孟涵现在有多恩爱……所有的这一切,他都不想知道!      “可是我想!”顾锋寒有些恼怒地吐了口气:“我想知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活着!”      我为什么会活着?苏晚又想起他昨天的话——他一直以为她死了,为什么?“上车!不要让我说第三次!”这一次她没有拒绝,打开门上了车。      车子从冬青路上下来,转入丁香路,又从丁香路转到碧桃路,婺城的街道都是用花来命名的,顾锋寒越开越偏,几乎越过整个城市,汽车电台放着或轻快或哀伤的情歌,然而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车一直开到婺城最西的樱花西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永安公墓。”      樱花西路尽头的柏山上,是婺城市规模最大的公墓——永安公墓,一进门是长长的松柏山道,在冬夜里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沿着山道的整个山坡都是划分规范的墓区,一块块陌生的墓碑在柏山上默语低诉,诉说着各自不同的前尘往事,每一块墓碑,也许都曾经是一个故事,然而它们现在都平等的,沉默在这里。      顾锋寒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苏晚也就只好跟在他身后,林间的风传来声声呜咽,也许是风声,也许是鸟鸣,在这荒郊外的墓地里,显得分外诡秘。      墓区的规格是按层次划分的,大概越到山顶越高级,苏晚跟着顾锋寒走到快山顶的墓区,经过几块沉默的墓碑,顾锋寒在一块花岗岩墓碑前停了下来。      黑色的花岗岩台阶,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在暗夜中让人无法分辨,不知哪里是台阶,哪里是墓碑。纯黑花岗岩墓碑上,嵌着朵朵以纯白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白玫瑰,在星夜月色下盛放,顾锋寒自顾自地坐下去,头靠在墓碑上,默默不语。      “这是……,”夜晚的公墓里没有灯,阴森森的,看不清墓碑上的字。      “这是我五年前立的墓碑,给我们立的墓碑。”      苏晚弯下腰去,几行清隽入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苏晚·江上白之墓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遇见你 第十五章   “为什么?”      两个人同时问出这句话,顾锋寒的眼神冷酷清泠,锋利得像要杀人,苏晚却是一脸的迷茫不解和惊骇:“为什么……你以为我死了?为什么……”,为什么……墓碑上,还写着江上白的名字?      顾锋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探寻些什么,片刻后他低声解释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没有坐那一班航班?”      苏晚愣愣地望着他,半晌后才明白他说的话:“哦……这有什么关系?”      顾锋寒诧异地望着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她说的话:“我给你买的往返机票,回来的那一班飞机因为内部故障中途坠毁了,机上所有乘客无一生还,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无一生还?      苏晚被他这句话吓了一大跳,飞机失事?她没有坐那一班飞机,因为……      因为她晕机。      阿婆病了,那几天正是学期末,阿婆一直瞒着她没有让邻居通知她,等她考完所有的试之后才接到邻居的电话,她匆匆地收拾行李和他赶回国,刚刚回到北京就传来了阿婆病逝的噩耗,他买了两张往返的机票,要陪她一起回去处理丧事。      那时两个人正为了孟涵的事僵持不下,她不肯退步,他不肯解释,从费城一路吵到北京,他精疲力尽,她歇斯底里。最后一次争吵后,她拒绝了他一起回去处理丧事的提议,一个人搭上从北京回婺城的飞机。      她一直晕机的,从第一次坐飞机去费城时就晕机,不过那时有他陪在身边,他会陪着她说话,教她嚼口香糖,慢慢地她竟然也习惯了。从北京回婺城的飞机上,她耳鸣得厉害,感觉似有千千万万的小针在扎着耳膜一样,照他以前教给她的法子,嚼口香糖也是无济于事,头痛欲裂,她拼命地拽着安全带,身边全是陌生的脸,不停地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抱着头难受得差点要哭出来,下了飞机之后狂吐不止,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机场,看到绿灯不记得要往前走,看见红灯忘了要停……      有了一次这样痛苦的经历,处理完阿婆的丧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一个人搭飞机回去了。      “我……我晕机……”      “苏晚!”顾锋寒的愤怒不可遏止地迸发出来:“你找一个像样的理由好不好?”      “晕机——这就是你不回去找我的理由?难道就因为晕机,你就可以不告而别,从此杳无音信,让我忏悔了五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飞机失事的新闻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那感觉就跟我自己死了一样,五年来我一直在后悔,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多坚持一下,也许我多坚持一下,你就会同意我和你一起上飞机;我后悔你走之前我还在和你吵架,我要是脾气好一点哄哄你,也许你就不会走了……去接你飞机那天我特高兴,我去花店买了花,我抱着一大堆玫瑰花在机场,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以前我觉得大庭广众下送花很丢脸,可那时候我几天没见你,我想只要你肯和好,多丢脸的事我也不介意的,可是,可是……”      他原本细长的双眼狠狠地瞪着她,咬着牙,才说出那几个字:“可是,你没有给我机会。”      是的,她没有给他机会!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他满怀期待地站在候机大厅里,却听到广播里毫无生气的广播,“从婺城飞往北京的WB7901次航班,在起飞后四十七分钟时因操作事故坠毁,原因初步怀疑……无人生还……遇难乘客初步估计约为47人……”他一下子就傻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接那班飞机的人都拼命地打电话,他也拼命地拨她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打,可是怎么都没人接……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车去飞机坠毁的地方,妄图寻回一丁点儿可能的奇迹,可是……飞机在坠毁的中途起火……      报道上说飞机坠毁后有一万多片残片散落在失事地区,他疯了一样到处去找,哪怕找到一丁半点和她有关的东西也好,竟然什么也找不到,除了零星散落的飞机残骸。      第二天航空公司公布的乘客名单中没有查到苏晚的名字,于是他心中又燃起一点希望,以为苏晚还在婺城,他连夜赶飞机回到婺城,疯了一样的到处找她,却一点线索也没有了。一连很多天都打不通她的电话,再回航空公司确认,却得到那天登机前机场的计算机系统出现短暂故障,可能最后一刻钟登机的乘客统计有误的答复。      他又接着登了一个月的寻人启事,仍是杳无音讯。      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顾锋寒紧紧地捏着纯黑花岗岩质的墓碑,手背上青筋毕现,恨不得掐进墓碑里去,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他天天晚上做梦都梦到苏晚从天上掉下来,每天晚上都从梦里吓醒,每天打她的手机,可是怎么也打不通。后来他想方设法提前买回苏晚用的那个号码,装在手机里拨自己的电话,每次听到苏晚专门在他手机上定制的那个铃声,就在心底自己骗自己,说她还活着……      可是她呢?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在日夜为她痛不欲生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五年的时间,接近两千个日日夜夜,足够一颗尚在萌芽的小苗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就像漂流瓶中魔王的等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经意间的怨恨早已蔓延,深入骨血——她还活着,只是不见他。      You know I love you, I'm thinking of you when we apart.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不见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是那个人的好,往日的拌嘴不和,统统都抛到脑后,以为再见到了,一定是弥足的珍贵,一定是加倍的呵护。等到真见了面的时候,才知道很多事情其实并没有变,朱砂痣依旧是朱砂痣,饭粘子仍然是饭粘子,原来的盈盈一水或许变成了银汉迢迢,原来的如胶似漆或许变成了相逢陌路。      “我……”,苏晚扶着花岗岩的墓碑,差点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他说他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和她一起回去?他一直在忏悔,让她一个人回去处理丧事?原来……原来那班飞机出了事?      她扶着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呼吸整个儿都凝住了,她现在才知道,能活到今天,能活到今天再见到顾锋寒,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奇迹。      如果她不是去机场的路上突然后怕起来改去火车站,如果她没有遇到方非尽,如果……      方非尽当时曾经问她说:“医生说你这样先天性的病人,能活过二十岁的只有百分之五,这个手术的成功率也很低,目前成功的例子几乎都是靠着惊人的意志撑过去的——你是靠什么撑过去的?”      她当时只是笑笑,她只是想再见到他而已,没有别的理由,仅此而已。      她到底是该感谢上苍如此厚待她,让她有再见他的一日;还是该质问它,为什么要在她和他之间,设置重重的阻隔?      “十年以来最大的飞行事故,我不信你会不知道!”他站起身来揪着她的衣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成灰烬:“你告诉我,当你看到飞机失事的新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个傻瓜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法来骗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都在恨自己,为什么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和你吵架……可是,可是你居然……居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你是故意要惩罚我吗?你真的认定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吗?”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惩罚你,我……”,她一时结巴起来,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那三个多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我可以解释的,我准备去机场,中途又不敢去所以改去了火车站,我在那里碰到非尽”,她无力地靠在墓碑上,一时脑海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顾锋寒哼了一声:“非尽,是啊,你碰到了方家那个败家子,他对你千依百顺,所以我这个被你定了罪的瑕疵品,就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是不是?”      “你——”苏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竟能说出这种话,她气得心跳都加速起来,不知怎地凌千帆中午的话又回荡在她脑海里了——“公司上下,领会阿寒的意思最准确的,莫过于她了!”      她禁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蔓延的全是苦涩,原来人都是这样的,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当年他不肯解释和孟涵之间发生的种种,今天却劈头盖脸地给她扣上一个负心薄幸的帽子!      解释给他听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费城的大街小巷找他吗?解释给他听自己在他租下的公寓等他却被新的租户当作疯子一样投诉吗?解释给他听宾大沃顿学院的办事员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把她当作一个被欺骗的无知少女吗?      今时今日,再说这些,还有用吗?她相信当年他是悲恸的,立在这里的墓碑便是最好的证明。然而岁月流逝,时光蹉跎,海枯石烂的誓言,早已随着沙沙的松林风声渐渐飘远;至死不渝的承诺,不会像墓碑上的玫瑰那样永不凋零。      忽然间她失掉了所有倾诉的勇气,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里,她也曾怯怯地祈求过再见他一次的机会,午夜梦回中,她也曾细细诉说对他的思念。      不料现实却是这样的残酷。      她紧抿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昂起头来,生怕一低头这些泪水就要掉下来,七年的相依相偎,换来的竟是这样的评判。      “你的解释呢?”顾锋寒紧攥着花岗岩的墓碑,根根骨节在月光下分外分明,苏晚摇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她已无法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撕得鲜血淋漓,曝露在阳光下,任人践踏。      “对不起”,顾锋寒刀锋寒刃般的目光盯着她:“五年,你就给我一句对不起?”      她固执地回答:“都过去了,不是吗?”      上天待她已经不薄了,她潜藏在最深处的奢望,不就是再见他一面么?见到他好好的,她……该知足了。      顾锋寒背转身去,双手抚着纯黑色的墓碑,他修长而洁白的十指在黑色的花岗岩上显得格外分明,曾经拨动流畅音符的十指在花岗岩墓碑上来回摩挲,他低沉的声音仿佛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晚晚,我真宁愿你是死了。”      他清楚地记得,方圆天地的注册时间,就是他们分开之后的第四个月,看到秘书柳子衡送上来的调查资料,他简直无法相信——四个月,四个月她就琵琶别抱,他追了她四年,她才扭扭捏捏地答应他,四个月,不知道那四个月她和方非尽在哪里风流快活,却留他一个人愧悔哀恸!      “我立下这块墓碑的时候,整个心都死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心如死灰,真正的心如死灰——你回柚县的时候,我买了两张机票,两张去暹粒的机票,准备等你回来,就带你去吴哥窟,告诉你我所有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然后和你注册结婚,可是……后来我把这两张机票埋在了这个墓碑下面。这块墓碑,不止是为你立的,也是为我自己立的。”      “有很多次,有很多次我买了去暹粒的机票,我想如果我对着千年古树,把我和你的过去都说出来,也许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这样的念头我起过很多次,有一次我甚至已经到了暹粒,一个人在巴戎寺看日出,到吴哥窟看日落……甚至我还找到了那棵树,可是,可是我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对着那个树洞的时候,我突然很怕,我怕我说了出来,那些回忆就不再属于我,我怕我说了出来,那些回忆就真的属于那个树洞了,除了那些回忆,你没留给我任何东西……我怕……我怕我忘了你。”      “曾经我愿意……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来换你活着。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要住湖景别墅我就给你买湖景别墅,你喜欢看爱情肥皂剧我陪你一起看,你不喜欢吃的菜我不会逼着你吃……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让我像现在这样,这样希望……希望你是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朝着墓碑的声声低喃似是来自地底的咒语:“痴心漫结死生期……自是薄情应致死……晚晚,我真宁愿,你是死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寂静的墓园中,偶尔传来阵阵寒风,在寂静的夜里间或呜咽,伴着他断续的低语。      每一块墓碑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人死不瞑目,有的人含笑而终;有的一生辉煌璀璨,有的终世寂寂无闻。却从来没有任何一块墓碑,能听它的主人亲口诉说他们的故事。      她不记得后来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他送她上楼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跟她说这一切都过去了,跟她说他只是想渲泄掉这些年的痛苦,当作对过去的一个了结,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可是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也许说出来,我就能放下了”,他恢复平静之后,似笑非笑地对她说:“憋在心里很难受。”      原来大家都明白,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七年相聚,五年离散,十二年的时间。不算很长,对宇宙长河来说也许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也不算很短,对她来说,七年五载,已是一生一世。      这一块墓碑,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墓碑上刻着她和他的名字。      墓碑下葬着他和她的过去。    第十六章   第二天苏晚照常上班,偶尔听到身边的同事打内线电话向顾锋寒请示一些事情,她低着头一抬也不抬,有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她似的,不过没人找她,她也就专心地看送到手头的柚县的种种资料。其实她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柚县人,但是……似乎有些时候,一个人对故乡的了解,反而不及外人那么了解。她也只是因为生在那里,呼吸那里的空气,接触那里的土壤,所以连骨子里都沾着那里的水气,看到银河送到方圆天地的那份纯商业化打造方案时,才会气得不打一处来,尤其是——那样的方案,居然还通过了顾锋寒的审核!      她也不是一味地要求这个旅游品牌打造方案能彻底的维持原汁原味,毕竟现在是个一切利益至上的社会,不可能要求一个企业家去做一个保护文化遗产的志愿者。没有利益,顾锋寒何必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打造这样一个品牌?      然而国内外因为纯商业化而让人失望的景点越来越多,同时也有一些能够在商业化和保护原生态之间平衡较好的成功案例渐渐涌现出来——她很清楚地知道,顾氏是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      一直到周末,她都埋头在各式各样的设计方案考察中,然后她才惊喜地发现,顾锋寒请来的顾问中有两个就是在国外致力于原生态民居民俗保护的专家。苏晚一头扎进去,才真切地了解到这事情做起来的复杂程度,这一忙起来,那天在永安墓园里,那块合葬墓碑所带来的震撼和伤感,竟也得到暂时的掩埋。      周末躺在家里补觉的时候,她抱着枕头望着天花板,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别人说“情场失意,战场得意”了,大概是因为一定要把百分百的精力都投注到战场上,才能掩盖那种心理上的失落和伤痛吧?      方非尽那边她也是为难得很,专门去解释么?现在的顾锋寒只是她的老板而已,难道让她从头到尾跟方非尽讲述一遍她和江上白的七年相聚,五年离散?很多事情,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又怎么让方非尽明白?      可是……完全不打一声招呼的话,似乎又太……说不过去了一点儿,她明明向方非尽提出了辞呈并且表示不愿意就职于顾氏的,突然第二天就到银河报道并且连后续手续都让顾锋寒另外派人去打理——方非尽就是和她交情再深,恐怕也没法理解这种突变吧?      她给他发了几条短信,方非尽淡淡地回应了,潦草的回答让她知道,他还在生气。怎么想也想不出办法来,索性抱着枕头继续睡觉。      再一次从半睡半醒中坐起来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裹着厚厚的睡袍从房里钻出来,贝菲正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看租回来的电视剧,“从老人院回来了?”      贝菲点点头,有点狐疑地看着她,苏晚一愣,贝菲又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突然过去了,方大少这几天好像都很不高兴诶?刚刚他给我电话……问你在不在,我跟他说你还在睡觉……”      “我给他电话,”苏晚点点头,回房间去拿手机,这才发现没电关机了,换了块电池,果然看到方非尽两个未接电话。      “喂……非尽,是我。”      “我知道,”出人意料的,电话那头方非尽的声音并不是她想象的冷冰冰,而有点……像是个被冷落的孩子在和大人赌气一样,竟还带点讲和时撒娇的口吻。      “Sorry,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这件事情。”      “我也有不对,”方非尽闷闷地答道:“怎么说呢……,”方非尽迟疑了一刻:“我就是不爽——你明不明白,就算我现在再怎么说服自己,说你可能有苦衷啊,有理由啊,有原因啊,可是……人非圣贤啊,我承认我那天气血上涌控制不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是控制不住,难道你不觉得——你现在的那个老板,他有点变态吗?好像和我有仇的样子,说话阴阳怪气的——我没什么地方得罪他吧?”      变态……苏晚望天哀叹了一下,原来顾锋寒给方非尽的是这样的印象,再回想起顾锋寒周身散发的冰山气息——突然觉得,顾锋寒的身上如果挂上一个“生人勿近”的牌子,那就绝配了。      她禁不住笑出了声,那边方非尽十分满意地继续说道:“是吧,你也觉得他变态吧?反正他变态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得好听叫偏执狂而已……”      “是啊是啊,他是变态,”这一笑之间,问题虽然没有解决,可是说起话来,已经轻松了许多。      她这才发现,和方非尽说话,永远没有面对顾锋寒时那样的压迫。      “对不起对不起,算我给你赔罪,请你吃饭好不好?”      “哟——苏大小姐,这才跳了槽,就在我面前显摆装大款呀,你存心寒碜我是不是?变着法儿的说我以前盘剥克扣呀……,”方非尽怪腔怪调的——他们以前打过交道的一个航空公司的负责人,一口的京片子,每天说话都一副大爷模样,回来之后方非尽和她偷偷学了几天那样的京腔,见谁说话都拖着长长的儿化音。      “是呀,方大爷,您就是那万恶的资本家吸血鬼,我就是那受苦受难的芦柴棒……”      嘻嘻哈哈之后,方非尽开着车来接她出去吃饭,贝菲坚称宁死不当电灯泡,她无奈一笑——是有些事情她今天得和方非尽交代一下,还是不要带着贝菲了。      她委婉地向方非尽讲述关于水边的阿狄丽娜计划草案的事情,方非尽哦了一声,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半天都没有接口,她也沉默下来,方非尽意识到她的沉默,才闷闷地问道:“水边的阿狄丽娜……”      “嗯?”      “他的一期工程叫水边的阿狄丽娜,你的英文名叫Adeline。”      苏晚有些诧异地盯着他,似有所悟地问道:“非尽,你想说什么?”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苏晚愣愣地望着他,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也许……不是巧合,她在心底这样回答自己,从那天顾锋寒在墓园里的反应,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他平时叫她“晚晚,”有时候带点宠溺的口吻叫她“傻姑娘,”开玩笑的时候叫她“流苏她娘,”后来……取英文名的时候,他在她身后弯下身去,从她手中抢过墨水笔,在纸上写下Adeline Sui:“Adeline……水边的阿狄丽娜……”      她有些发傻地看着他,其实心里揣测了千百回,懵懵懂懂地却不敢相信,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来,她才敢相信,他弹那支曲子时,就是要同她说这句话。      “水边的阿狄丽娜……我的阿狄丽娜……,”他辗转碾过她的唇瓣,低声呢喃。      “也许是我多心了,”方非尽自嘲地笑笑,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在烦心什么。凌千帆早上打电话给他,十分委婉地问他苏晚的事情,他一时来了火气,竟然差点和有这么多年交情的师兄吵起来。      他那天在鉴心明珠的一肚子火还没发出去,正巧凌千帆心情似乎也不大好,一向是八面玲珑的凌千帆,也忍不住尖刻起来:“我不想管这件事的,看在你的份上,我让相熟的几个人帮我照看着她。她是阿寒开口请过来的,以Angela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干休的,这些年她把阿寒看得比什么都严,一个不小心,万一Angela拿她开刀……Angela我还是压得住的,可是阿寒太纵容她……”凌千帆断断续续地还是没说下去,其实意思已经很明了,他和方非尽交情再好,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去和自己的挂名表弟撕破脸。      他压着火气跟凌千帆解释,苏晚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凌千帆却说看他们两个人眼神不对——他知道凌千帆说话向来是委婉圆滑滴水不漏的,这回说得这样尖刻……      他莫名地也觉得苏晚和顾锋寒的眼神不对了。      只是他的看法又和凌千帆大大的不同——凌千帆身边从来不少女人,而且都是同一类女人,推己及人自然觉得没有钱摆不平的女人。可在他看来,明明就是顾锋寒存心不良,尤其现在听说苏晚因为一期方案商业化过度才到银河上班,他就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可是……苏晚过去为什么会拒绝他,今天也会同样拒绝顾锋寒吧?      虽然心底有这样肯定的想法,可看到顾锋寒瞧苏晚的眼神,他心里仍十分的不舒服。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不会……利用职务之便骚扰你吧?”      方非尽紧张兮兮的眼神,让苏晚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小卒子一个,哪儿有那个机会天天觐见大老板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方大爷这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呀!”      方非尽听到苏晚抢白他的话,丝毫不觉得脸红——那个真正利用职务之便常常骚扰苏晚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仍毫不客气地自标自榜:“可不是,那个什么顾锋寒,天天挂着一张冰山脸在那儿孔雀开屏,我看着就不爽!”      苏晚捂着嘴差点要狂笑不止了——冰山脸、孔雀开屏,这些形容放在现在的顾锋寒身上,竟然那么该死的贴切!      吃完饭送她回去,方非尽忍不住又拿凌千帆今早告诉他的话叮嘱她:“不过我说正经的啊,要是那个冰山孔雀真的对你有意思,你可千万要小心。我听说,他那个副手叫Angela孟的,可是个狠角儿……”      一听到Angela孟这个名字,苏晚的心又被提上来了,她转过脸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凌师兄说的呗,你要想他们也算是亲戚,照我看,那个Angela孟就是被冰山孔雀给惯坏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德性,”方非尽至今对孟涵当时一再的紧逼犹有余恨,不能把她怎么样也要在口上鄙薄一下过过干瘾:“听说以前有女秘书想勾搭冰山孔雀,被那个Angela孟逼得差点自杀后来得了自闭症,”苏晚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方非尽,“冰山孔雀眼皮都没眨一下,一笔遣散费就把人打发掉了,你可一定要小心,一有什么风头不对马上辞职!”      以前有女秘书被孟涵逼得差点自杀后来得了自闭症,然后被顾锋寒一笔遣散费打发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今时今日的孟涵和顾锋寒?      方非尽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她越发的心烦意乱,不知怎地,顾锋寒那天在永安公墓恨意燎原的双眸,不停的在眼前晃来晃去,耳边翻来覆去的都是他那句话: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非尽,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她扶着车窗的把手,低声地问道。      她想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可是……她缺少一点儿勇气。      无论如何,看见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总是一件令人惊悚的事情。      方非尽倒个不停的话匣子陡然间被她打断,侧过脸诧异地望着她:“……你……要去哪里?”      “樱花西路,永安公墓。”      “现在不是清明节啊……”方非尽嘀咕了一声之后盯着她老半天,看她一脸疲倦地靠在车窗上,硬生生地把疑问都吞落肚中,哦了一声,掉转车头向城西开去。      以为苏晚要给什么人扫墓,经过花店的时候,方非尽特地下车买了一束菊花,然后一路飞驰电掣过去。苏晚凭着记忆沿着松柏山道往上走,和那一晚一样的松林清风,一样的翠柏鸟鸣……苏晚在最高的一块墓区中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块纯黑花岗岩墓碑。      纯白汉白玉雕成的白玫瑰一朵一朵嵌在黑色墓碑上,在夜色中绽放得格外娇艳,仿佛盛开在地底深处永不凋零的花。      方非尽惊骇地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字,有一瞬间的摇摇欲坠,“苏晚……,”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样寒冷的冬夜,这样鬼魅的气氛,墓碑上刻着苏晚的名字……苏晚苍白似瓷的脸庞,他几乎要以为是在闹鬼了……      好在他的心脏还算强健,再仔细地看了一遍墓碑上的字,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看着苏晚眼里那无尽的悲凉,一瞬间他脑海里跳出一个词来——哀莫大于心死。      他蓦地想起苏晚那天从洗手间出来晕倒后唤着的名字,上白,江上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五年前……五年前他在婺城遇到她的时候,她猝然晕倒,送她到医院后他准备替她联系家人,才发现她的手机遗落在火车站,抢救过来后他问过她,有没有什么亲人要联系,那时……那时她说过什么来着?      她报给他一个电话号码和这个名字,却怎么打都是占线,第二天再打过去,发现已不在服务区,准备再联系时却被她拦住,怯怯的不知在害怕什么,她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我还能活多久?”      他又照她留的酒店地址打电话到前台去留口信,那时他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一时意志坚定,为了活下去不听他的条件就答应他;一时又畏畏缩缩,连多打一个电话给朋友都不敢。他带她去纽约治病,医生明明吩咐要静养,她却未及复原,就偷偷地跑出来,从纽约跑到费城,他简直不敢相信她有这样的勇气。      他不明白她这样反反复复的原因,他在费城找到她,她失魂落魄地守在一间小公寓前,发疯般地问来来往往的邻人,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国学生……      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就是江上白吧?      墓碑上清隽入骨的名字,刺得他心上鲜血汩汩,难道他一直是和一个死人在争吗?起初他不过是利用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她较上了劲,然而看到月光下朵朵玫瑰,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输得这样彻底。      “他死了?”      苏晚双目痴惘地盯着那墓碑上清隽入骨的字迹,喃喃自语道:“是啊,他死了……”      也许从他们分开的那一刻起,他和她就都死了。      “所以,你也死了吗?”方非尽只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流出无尽的苦涩。      苏晚没有回答,茫然地点着头,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墓碑上的字。      过去的江上白已经死了,所以,过去的苏晚也死了。      压抑了许多年的泪水,决堤般地涌出来。      每一朵玫瑰都沾上晶莹的泪水,在黑夜中缓缓绽放,洁白的花瓣伸展开来,散发着幽白的光芒和醉人的芬芳。      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为什么哭,只觉得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难受,比现在更让她觉得苟延残喘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她甚至希望自己真的被埋在地底,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松林间的清风,伴她入眠,永不再醒。      她真的再见到了他,他也真的过得很好——明明一切都和她盼望的那样,明明一切都和她千百次祈祷的那样,明明上天这样大方地满足了她所有的愿望,可是她只觉得难受。      她还活着,他也活着,可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却永远也不可能是她了,只有墓碑上的这两个名字,代替他们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第十七章   醒来的时候是午夜时分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哭醒了,还是在哭泣中睡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贝菲和方非尽两个人的头正在她头顶上拼成一个一百八十度角,她睁眼的时候,两个人长吐出的一口气把她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贝菲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就连隐形眼镜都要掉出来了,在她和方非尽之间审视良久后眯起眼问道:“方老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昨天晚上对晚晚姐做了什么……”      方非尽被她一句话差点噎住,半晌后悻悻答道:“先奸后杀,连你也要杀人灭口,你信不信?”      贝菲吐了吐舌头,从床上跳起来,叫着“我去帮你们倒水”就飞也般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方非尽无奈地看着她,低声笑道:“晚晚,你要我怎么办呢?”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回去呢?”      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方非尽帮她把枕头竖起来让她靠在上面:“晚晚,你不要这么固执,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苏晚只是温和地笑着,那眼神很温和,好像是一个大姐姐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弟弟那样。方非尽绝望地低下头去,将头埋在她怀里:“晚晚,我真羡慕那个死了的人,真的,我羡慕他。我羡慕他,要是你对我的心能有你对他的十分之一,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他埋着头沉默了半天,想了想又说道:“不对——我不愿意死,我死了你怎么办?要是你用对他十分之一的心来对我,我就更不愿意死了,我要好好地活着。”      “我恨他,对,我恨他,你这么爱他,他却留下你一个人。”      “我恨他,晚晚,我恨他。”      他孩子气地重复着这句话。      苏晚苦笑道:“非尽,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不然也对不起你的救命之恩你说是不是?”      方非尽抬起头来,瘪了瘪嘴,脸上怏怏的,又带点赌气的神色:“苏晚,我的心就算是金刚钻打的,迟早也要被你给敲碎了!”      苏晚笑了笑,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心脏的大小:“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么大一颗钻石,得多少钱啊?”      方非尽嗤地笑出声来,学着葛优的口吻贫嘴道:“我说怎么着也得个百八十亿吧,那还是不带加工打磨的!”      他心中有万千的疑问,想知道她和那个幸运儿的过去,可是苏晚这段时间状态极不稳定,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捧着热水杯,嘴唇慢慢地从乌紫转为淡红,心却一点也放不下来——按照医生的说法,她是不能受太大的刺激的,嘴唇发紫便是晕厥或休克的前兆,导火索是情绪波动太大——五年前她突然倒下去,医生说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那现在呢?情绪波动太大,她最近是怎么了?      方非尽努力地思索着,好像从苏晚休完年假回来,很多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看来……他不能马上跟家里老爷子回去了,无论如何他也得多在婺城呆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何去何从。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看看能不能请假去送你,要是请不到假,就提前请你吃饭,嗯?”苏晚若无其事地问道,方非尽脸色变了变,又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姐姐说要来看我,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劝劝爸爸,和姐姐一起回去,可能还要些日子吧。”      苏晚吃了药之后睡下,方非尽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贝菲送他出来,临下楼前贝菲有些犹豫地问道:“老大,晚晚姐最近这是怎么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似的。”      方非尽苦笑着点点头,他当然也觉出苏晚的不对劲来了,可是不对劲在哪里,又说不太出来,贝菲又问:“老大,你可要加把劲,小心晚晚姐被人抢走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方非尽听着这话有些奇怪,贝菲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谄媚笑道:“凌总这几天也跟我打听晚晚姐的事情哦~那种经验老道的花花公子,你也知道的,防火防盗防凌少嘛!”      “胡说八道!”方非尽好笑道:“凌师兄不是那种人,你放心吧。”贝菲嘀咕了一句“不是才好,”方非尽挥挥手让她进去,下楼拐弯的时候才觉出不对劲来——凌千帆何必这么迂回地向贝菲打听?他出来取了车发动起来的时候,终于察觉出这不对劲在哪里——后视镜里,骄阳小区林荫道的最深处,赫然是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      深更半夜的,顾锋寒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一颗心陡然慌乱无措,不晓得在银河那边,顾锋寒究竟和苏晚,是怎样一番情状?不然凌千帆决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委婉规劝,更不会从贝菲那里套话……      初冬已有些寒意,他手心却冒出涔涔的汗,他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在前一个岔路口掉转车头往回开,在顾锋寒车边停下,缓缓地摇下车窗。      月色撩人,一束浅淡的白散下来,顾锋寒一手架在车窗上,正在给自己点雪茄,空气中缭绕着淡淡的咖啡味道,“顾总真有闲情逸致,这个时间还没休息,莫非顾总在这里发掘了什么商机,觉得骄阳小区和宁江科技园一样,大有发展前景?”      方非尽话中的讥讽之意再明白不过,顾锋寒夹着雪茄的手骨节分明,似是很不屑地对方非尽投过一瞥,淡淡道:“有没有投资价值,要看是谁来投资了。不识货的人,看到金子也当是废铁;点石成金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方非尽按着车窗恨不得直接揍他一顿算了,偏偏现在家里老爷子有求与他,他偶尔说两句气话也就罢了,眼下还真是得罪不起这位冷面少爷,想想他心里便觉得窝火,冷言道:“婺城天寒地湿,更深露重,顾总好好保重。”      顾锋寒扯扯嘴角道:“方总在婺城呆了五年吧,我在婺城读的大学,四年,早习惯了,方总慢慢赏月,失陪了。”他摇上车窗倏地发动跑车,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黄影,留下方非尽一个人愕然不止——顾锋寒也是在婺城读的大学?他猛地记起些什么,顾不得还是在半夜,一个电话把凌千帆从睡梦中拉起来,响了好久才听到凌千帆不耐烦的声音:“他妈的方非尽你半夜发骚啊!”      他沉默了几秒钟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没打断你什么好事吧?”      那边传来一声低骂,过了几秒钟凌千帆心情已转换过来,语气平和许多:“最近失眠,没心情,好不容易睡着,什么事儿啊?”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那个挂名表弟,就是顾锋寒,他在去宾大之前,在国内读的什么学校?”      “婺城财经大学,怎么了?”      方非尽松了一口气,苏晚是婺城大学的,按道理没什么交集才对,他迟疑片刻又问道:“哪一级的?”      凌千帆打了个哈欠道:“不记得了,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想问什么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才清醒了一点,生恐顾家昔年的事情被方非尽探查出来,惊疑地问:“方非尽,你小子可不是要给我玩什么花样吧?”      方非尽连忙道:“没事没事,我问问,问问也不行啊?没事了,你睡吧!”      凌千帆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已挂断了,凌千帆在床上摸开灯,低咒了方非尽两句之后掀开厚厚的窗帘往外看,正看到心湖苑的大门处远远的开进来一辆黄色的跑车,果然,凌千帆在心里暗暗地骂娘,连衣服也顾不得换套着睡袍就冲了下去,顾锋寒的车开进来停在他自己的单元门口,半天也没动静,凌千帆疾步过去,猛力地拍了拍车窗:“阿寒,你给我下来!”      他敲了半天,车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他低下头去想看个究竟,外头月色明朗,车里头没开灯,他贴着车窗隐约看到顾锋寒沉着脸,车里头突然响起振聋发聩的音乐声。凌千帆吓了一跳,一阵夜风吹过,身上瑟瑟发冷,他连忙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钻进去,拍停音乐,空气中袅袅绕绕的都是古巴雪茄的淡淡咖啡味道,“阿寒,你刚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碰见非尽了?”      我刚干什么去了?顾锋寒忍不住问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去了,只觉得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别人早已将他践踏如花下泥了,他还要送上门去,寻一个死心如烬。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性,竟然在骄阳小区里面等了整整十个钟头,原本是自悔那一天在永安公墓太过冲动,深恨那天自己的口不择言,现在看来,一直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今天去老人院了?”      凌千帆有些讶异地看着顾锋寒,感动之余又有些好笑,刚才的气不自觉地消了大半:“是啊,你呢?大半夜的,别告诉我你是去游车河了!”      顾锋寒苦笑着摇摇头:“我的事你别管了,管也管不着,我自有分寸。上半年锦绣地产调价售楼的资金,已经回流了不少,总之现在整个回购计划还在我全盘掌握之中。”      凌千帆一时无语,大半夜的跑下来生怕他出了什么事,结果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谈工作!      “没有别的事了?”      “有,除了股份回购的计划,我考虑有一些人事变动,照原定计划明年要带一个新的EVP(Execute vice President,执行副总裁)和我一起参加董事会,我拟定了几个人选,后天我让柳子衡把材料发给你,你评估一下再反馈给我。”      凌千帆一头栽倒在椅背上,这个挂名表弟简直就是上天派下来故意玩他的!“我听你们三十九层的人说,你年初不就计划带Angela去的吗?我以为新的EVP人选非她莫属了呢。”      顾锋寒不咸不淡地说道:“她明年能不能参加董事会,就看她今年最后的表现了。”      凌千帆强打起精神,略微考虑了一下后说:“我直言几句你不要见怪。光从做事这方面来说呢,Angela的效率和手腕都算是上上之选了;但是……如果到EVP这个级别,恐怕……她现在树立的敌人太多了一点,你那里现在三十九层的人,多多少少都和她有点儿过节。在董事会里也有不少人不太喜欢她,虽然她很大程度上是替你扫清了障碍,如果最后人选是她的话,我建议她在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手段不要太强硬了,就比如……偶尔有几个女人对你抛抛媚眼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每次都要赶尽杀绝。”      顾锋寒嗯了一声:“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的。”      凌千帆点点头,看顾锋寒一张冰山脸,今天是不可能从他这里挖出什么来了,再说下去恐怕他又要翻脸,便挥挥手推开车门自己上去继续睡觉了。      新的一周,银河大厦。      “水边的阿狄丽娜”的设计方案筹备得紧锣密鼓,顾锋寒偶尔也会从办公室里出来,到新项目的那个工作区转转。苏晚这才发现顾锋寒并不是以前外界风传的那样冷面冷心,有时他也会和员工们聊聊天,问问近期的工作状况,只是笑容很浅淡,和凌千帆那种顾盼神飞游刃有余的玲珑形成鲜明的对比。有时他也会从她这里经过,朝她点个头打个招呼,一切看起来,都那样平静。      办公区的氛围也还不错,总的来说是高效,苏晚这里的事情也是马不停蹄地轮轴转,柚县的风土人情、梦泽镇的佛寺道观,都是需要细细考量的,周二的下午她才和几个原生态方面的专家开完会,坐下来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电话又响了,一看号码是个外地号码,不由得有些奇怪。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      “晚晚,是我,”那个声音曾经是很熟悉的,即使五年过去了,依然在她脑海里,刻下清晰的线条。      她记得五年前,从费城准备回婺城之前,在北京做短暂的停留,彼时她和他还在冷战僵持中,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第二天陪她一起回柚县办丧事,她赌气仍是不肯,他温言劝她,说阿婆的丧事要紧,她一个人处理起来怕是难得很。      其实那时候已经吵得疲了,有点精疲力尽的感觉,他提到阿婆,更是在她已软弱的防线上打开一个温柔的缺口,她有点迟疑,差点就要答应下来,只是拉不下面子,“你让我考虑一下。”      夜里辗转难眠,房门上响起两声轻叩,“晚晚,是我。”      孟涵彼时的声音比现在柔婉许多,她穿着睡衣在她门口,瑟瑟的模样,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来责怪她,“对不起,晚晚,对不起……”      “晚晚,你怪我骂我都好,你不要这样对Francis,他是真的很爱你,你不肯让他和你一起回去处理你阿婆的丧事,他从费城到现在,一直都闷闷不乐。都是我不好,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晚晚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      酒店走廊里的灯散着幽白的光,衬得她双眼朦胧:“他那天喝醉了酒,我知道你们感情已经很深了,他都向你求婚了。可是你那么犹豫,他伤心得不得了,还不停地问我你还有什么喜好是他不知道的,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他当时伤心的样子,连我这个看的人心都碎了……怪只怪我那天晚上鬼迷了心窍,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我知道他看不上我,要是……要是你还因为这个,不肯让他和你一起回去……”      “他肯定会恨死我的,”她抓着她睡衣的袖子,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上,滴滴冰凉:“我知道他这几天都恨着我,他以为我是故意让你知道的,晚晚,我长这么大,就你这么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后来酒醒了我就后悔死了,他也知道错了,一大早就出去买礼物庆祝你presentation过关,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回来了……”      苏晚无力地倚在门边,满脑子里晃的都是那天早上孟涵一个人躲着洗床单的画面,床单上的暗色血迹,如淬着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只听见自己有点虚弱的声音:“哦,Angela,请问有什么事吗?” 第十八章   “是这样的,照我们的计划,平安夜那天有个比较大的酒会,一来是庆祝银河和凌厉落户婺城,二来柚县这个项目的一期方案发布会也是在这一天,算是起个宣传作用。本来这件事是我在跟进的,不过这边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大好,光请医生和护士看着也不大放心,恐怕我一时赶不回去,现在离圣诞节时间也不多了,我想你在婺城呆的时间长,不如你帮忙跟进一下?”      苏晚看了看桌上记着的备忘录,时间是能挤出来,只是这样的事情显然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可不接也不行——总不能让她为了这样一桩事情,去找顾锋寒说她不愿意做孟涵指派给她的活吧?      “把你之前已经跟进到的地方传给我一下吧,我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苏晚无奈地在备忘录上又加上一项,接下来之后又有点窝火,孟涵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打电话给行政那边,才知道问题主要出在订酒店这一项上,银河规模虽大,到了婺城总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好在这本是她的强项,在方圆天地做了这么几年,婺城大大小小的酒店,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一个拐弯。行政部门的要求是不怕花钱,只要规格够高,照着这样的要求,打了个电话去本市素以奢华出名的香城大酒店,下了班之后她又去实地考察,确认平安夜前后的几天不会征作其他用途,保证到时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场地。      对着从行政那边拿来的资料,比如酒会现场要请的本地名流和媒体,连同节目的安排,还有酒会之前的酒席,一样一样要注意打点的地方都不少。其实这些事情孟涵交代下来,她上班的时候做也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在她看来柚县的开发计划才是主业,至于平安夜的酒会,对她而言,不过是不愿意向孟涵示弱罢了。      第二天她把头一天整理出的资料和要注意的事项列了一个清单给行政部,想了想发送之前又抄送了一份给顾锋寒的秘书以策万全——倒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公司里面做事,涉及到部门之间的,总是要给自己的直属报告人打个招呼的,这样以后万一有什么纠纷,也不至于无据可查。她是以顾问的身份进来的,又是顾锋寒的钦点,于是在公司里的身份总有些尴尬似的,看起来似乎是朝中有人,其实是孤立无援。抄送给顾锋寒未免显得逾越了些,只给孟涵的话,她一时还真摸不清楚孟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行政部那边对她的居中牵线甚是感激,只是不免奇怪为什么孟涵会指派她来做这样的事。照她们背着她而又恰巧能让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大致意思是对于能靠近顾锋寒一丈之内的女职员,孟涵绝对是严防死守。行政部的小妹原话是这样的:“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你夫,只不过——这还没结婚呢……”      都说孟涵对顾锋寒看得严,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苦笑,两个人的事,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孟涵看得严,也要有人肯让她看得严才行啊?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落落寡欢,顾锋寒性子这么倔强的人,以往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虽常常哄着她,却是个原则分明的人,如今能这样纵容孟涵……      她猛力地揉揉太阳穴,这些事情现在想来又有什么益处呢?不如收拾收拾心情,继续做柚县的几份分析报告来得正经。      行政部对平安夜酒会的初步计划发到顾锋寒的秘书柳子衡那里,柳子衡又扼要地向顾锋寒转达了一下,顾锋寒瞟了一眼行政部的经理递上来的报告,里面着重提到苏晚的协助,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捡起电话接外线,拨到孟涵的手机上:“Angela,请你给我解释一下,平安夜的酒会,为什么交给苏晚跟进了?”      孟涵轻笑一声道:“我刚听说晚晚被你挖过来了,所以打听了一下她这些日子的情况。我听说……她每天一心一意地扑在柚县这个case上,和其他部门的同事交流得很少。这样下去……我恐怕最终方案一公布,你马上就会收到一封辞职信吧?”      顾锋寒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攥着话筒好半天之后才笑道:“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帮我留下一员得力干将?”      孟涵微哂一声道:“送上来那么多份初稿,你为什么偏要把最难看的一份送到方圆天地去呢?Francis,别人不清楚,难道我还不了解你吗?”      顾锋寒垂着眼也不搭腔,孟涵继续笑道:“我知道,你生怕我在婺城,在晚晚面前乱说话是不是?晚晚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和你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会被我几句话轻易左右呢?可惜……,”孟涵无奈地笑笑:“可惜我有前科,你到现在也不肯相信,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弥补我以前的过错,晚晚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不在,她乱想的机会也少些,再则方少也不在跟前,你还是多把握机会,好好挽回……”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电话被挂断了,孟涵耸耸肩笑了一声,把电话搁好,端着刚刚熬好的药下去给顾老爷子。      下楼的时候差点磕了一下,她知道现在顾锋寒肯定是火冒三丈的——她记得顾湘麒有一次说,这孩子生意场上像他,感情上却像他妈妈,黑是黑,白是白,容不得一点砂子。      当年明知被冤枉,却倨傲地不肯解释一个字的江上白,会忍受自己放在ABCD的选项里,供人选择吗?      她扶着楼梯又轻笑了起来,唇角凝结的却全是苦涩,这算什么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她跟着他五年,鞍前马后,却仍是一个旁观者——她看这两个人看得通透,不过是因为他和她的眼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她一度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谁也不能肯定,到底笑到最后的人会是谁,现在才知道,其实从头到尾,她都不曾进入过战局。      那仅有的一点希冀,也早已在这五年的岁月里,磨砺得了无痕迹。      她端着熬得极苦的中药,她一向厌憎这股子味道,此刻却仿佛麻木了一般。她想,这样也好,幸而她并不在他面前,看不见他现在铁青的脸,这样她近乎麻木了的心,也不必再受一次无意义的凌迟。      弯弯绕绕的电话线吊着话筒悬在空中,偶尔还在办公桌腿上敲两声,柳子衡走过去把电话挂好,看着顾锋寒铁青的脸,犹豫问道:“寒少,酒会……有什么问题吗?”      顾锋寒摇摇头,揉了揉眉心,眉宇间略有些不耐,从抽屉里摸出雪茄盒,点了火,柳子衡看着顾锋寒又有些焦躁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寒少,抽多了对身体没好处的。”      “今天晚上有方小姐的约,寒少……,”顾锋寒点点头:“我记得,”他伸手又拿起话筒,熟练地按了几个键下去:“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柳子衡跟着他好几年,很多私人的事情顾锋寒虽然没说,但是由他经手的事情也不少,多多少少也看出些端倪,看他神色有些倦怠连忙道:“寒少,我手上还有几份分析报告要跟,我先出去了。”      顾锋寒点点头交待道:“ok,知不知道……千帆最近在忙什么?”      柳子衡愣了一下笑道:“凌少?凌少最近焕发第二春了,整天都猫在方圆天地那边,我看他是没什么心情来管我们的事了。”      顾锋寒轻笑道:“那正好,省得他天天来跟我吵那个二世祖的事情,你找个机会,让他赶紧把授权书给我签了,免得到时候他又来找我的岔!”      柳子衡笑道:“没问题的。其实这件事也不用太担心,方少说到底也是外人,凌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和寒少翻脸呢?凌少也就是……和方少有些交情,不想脸面上太难看,才多说了几句,寒少别太放在心上了。”      顾锋寒哼了一声,柳子衡看到苏晚远远地过来,跟她打了个招呼,连忙把门阖上回秘书处。苏晚看着扭上的门锁,犹豫地问:“有什么事吗?”      “Angela找过你?”      “嗯,平安夜酒会订场地的事情,已经联系了香城大酒店,场地也看过了,刚刚交接给行政,以后的事她们会继续跟进的。”      “这么说……你今天晚上没其他事情了?陪我去吃个饭怎么样?”      苏晚一愣,正准备找理由拒绝,顾锋寒接着道:“不是专门做旅游行业的,但是早年在地产业有些经验,在今后的几个月可能会和我们有很多业务牵涉,见见比较好。”      苏晚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多想,差点表错情。      晚上约的地方是一家泰国餐厅,暗玫色的嵌金壁纸,以假乱真的珊瑚礁海洋油画,无处不透着浓郁的异国风情,还有背着吉他的东南亚歌手唱着醇厚的家乡歌曲。      顾锋寒和苏晚到的早,有侍者领着他们到了较偏僻的一隅——这家泰国餐厅没有封闭的包厢,而是用镂花的屏风、小木门或是其他一些精致的障碍物将用餐区隔成极雅致的区间,顾锋寒看看表笑道:“怕堵车,早到了十分钟。”      没过三分钟人就到了,一个看起来玲珑剔透又不失精明能干的女人,苏晚看着觉得有点儿面熟,一时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顾锋寒站起身来和她打招呼,又向苏晚介绍道:“方秋荻小姐,Reed连锁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就不需要我再说明了;苏晚,我最近项目上的商业顾问,秋荻姐早年做地产的,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      方秋荻入行比顾锋寒早了许多年,业内人见到了都尊称一声秋荻姐的,苏晚脸上的笑容堆着,心里早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原来是方非尽的姐姐,她偏过头来偷觑顾锋寒一眼,看到他脸上笑意淡淡的,有几分讥诮之意,原来如此。      他是故意的,他没说,可是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说是女人的直觉也好,第六感也好,她知道,今天这餐饭,吃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一脸的泰然自若,和方秋荻开始闲聊,方秋荻和凌千帆算是熟识,和顾锋寒却是头一次见,这一回也是听说方非尽也许惹上什么麻烦了,所以来看看弟弟,顾锋寒出来三年多也不怎么见人,如今高调在婺城成立分公司,她这也算是给顾锋寒捧个场。      两个人起头的客套,大约是说如今市场环境不好,提到方非尽要跟方维鸣回去的事,顾锋寒才笑道:“方少自立门户做得很不错,这次回去,肯定是要大展拳脚的,千帆这几天在那边,跟我说方圆天地潜力非常之大,我这次可真是挖到了宝。”      方秋荻摇摇头笑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在家里就不听话,做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懂事得很,以后还要顾总多多提点才是。”      她一边对顾锋寒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往一旁沉默的苏晚瞟过去,来之前她和父亲通了电话——说起来也真好笑,她当年从方圆实业出走,是因为父亲偏爱弟弟;五年来第一次和父亲通电话,竟然又是为了这个弟弟。      当年也是带着满怀的愤懑离去的,她没想到的是一向不务正业的弟弟,居然在她自立门户之后,以另一种方式消极抵抗父亲的决定,为她不平。一个人在外打拼的苦头她是知道的,难得看到弟弟踏踏实实地一件事做了五年,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顾家的这位大少爷,连凌千帆的面子都不给——电话里父亲很无奈,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子女又都不在身边,态度较之当年温和了许多。      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她一到婺城就委婉地试探过凌千帆,亦是毫无所获,不过现在,她想她知道原因了。      她见过苏晚,五年前,方圆实业还有一些她的旧人,会和她同通电话叙叙旧,听说弟弟抛掉了在纽约的一处房产和手上几家公司的股票,数目不低,差点把老爷子气得吐血。一个月后她去纽约找银行谈贷款,四处碰壁之后心情烦闷,在一家心脏科极权威的医院和他碰过一次面,后来贷款谈成了,她事业刚刚起步万事繁杂,便匆匆离开了纽约。      见到弟弟的同时也见到过苏晚,那时的她比现在苍白虚弱很多,整个人仿佛一碰就碎的白瓷。也许是她在苏晚身上目光停留得太久,顾锋寒微笑道:“秋荻姐对苏晚也有兴趣?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挽留住方少的这位得力干将。”      原来如此,方秋荻略一思量便笑道:“是吗?现在时间还早,我看非尽可能也还没吃饭,不如我叫他过来,大家吃完饭再找个地方喝杯茶,顾总看怎么样?”      顾锋寒点点头,方秋荻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去打电话,苏晚听说方非尽要来,脸色微变,她慢慢地也能体会到他的用意——他以为她和方非尽在一起,所以想了法子让她知道,让她知道如今方家也是要看他的脸色的,让她知道放弃他,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幼稚,真是幼稚!她攥着筷子往盘里的甜点上戳,暗暗地使力,“这里的甜点不合胃口吗?”      他眼里的笑意更甚,然而目光里的冰寒之气也更甚,苏晚咬着牙不说话,望着一桌的琳琅满目,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泰国菜里咖喱十分重,她的胃受不了这些刺激,这两年来已十分注意饮食,不敢乱吃东西,才挑了点甜点,却也全然无法下口。      没两分钟方秋荻就回到桌边笑道:“真巧,他正在夏堇路上闲逛呢,离这里就几步路,我去外面接一下他。”      顾锋寒点点头,方秋荻转身绕过屏风出去,顾锋寒偏过头来,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看着苏晚,一句话也不说。 第十九章   “你什么意思?”苏晚忍着一肚子火,低声问道。      顾锋寒微哂道:“没什么意思,你现在耐性真好,要是以前……”他顿了一顿笑道:“要是以前,你忍不了三分钟就会抓狂。”      苏晚脸色一黯,以前,以前,他也会提以前么?      她是变了,难道他就没变么?      许多事情都变了,曾经她和他只有彼此,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彼此依偎,相互取暖,那时她也天真地以为他们之间会永恒不变,相信永远,相信海枯石烂。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誓言之所以总让人们陶醉其中,就是因为它们从根本上是不可信的。      她还记得,在首都机场分别的时候,她是这样对他说的,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人,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也许大家冷静一下会发现他们的感情,也不过和这世界上曾发生过的千万个故事一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却固执地回答她说:“对我来说,你就是不可替代的。”      现实证明这一切不过都是一个笑话。      她偏过头,有些嘲讽地笑道:“那是以前,以前还有人说挣钱包游艇请我去海上看烟火呢,可惜现在都老了。”      她看着他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有些快意,然而他又笑了起来:“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给你指条明路而已。”      “方秋荻几年前因为和方维鸣不合,自立门户,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听说方维鸣已经有让她回方圆实业的意思。”      他顿了片刻没说话,苏晚冷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成为方维鸣的弃子,”他眼中有淡淡的悲悯和讥诮,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竟在他眼神里汇聚得天衣无缝,“这和我父亲欣赏Angela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你没有家世,你至少要有能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果实存在,要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想知道,你能为了方非尽付出什么?”      苏晚气得别开头去,这个人还真够无聊的,把她拉到这里来,介绍给方秋荻认识一下,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自己作为一颗弃子的身份吗?他现在事业感情双丰收了,她是不是弃子与他何干?更何况她压根就没想过和方非尽在一起过,又有什么必要去做一个像方秋荻或孟涵这样的人,让方维鸣给她几分青眼?      “你不是想和方非尽在一起吗?你不是想得到方维鸣的认同吗?好好地看看,外面那个人——方秋荻,那就是你的楷模,你要让方维鸣知道,你配得起他们方家——用你的能力,你的才华,你的手段,坐到方秋荻这样的位子;而不是……,”他唇角漾起一丝讥诮:“用你那些毫无用处的倔强和坚持。”      毫无用处的倔强和坚持。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分别时那一场现在看来极其可笑的争吵和僵持,她转过脸来冷冷道:“你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你是我什么人,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锋寒勃然变色,她腰上陡然一紧,他细长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那是暴风雨前宁静的先兆,她咬着唇毫不示弱地回瞪道:“江上白已经死了,他认识的那个苏晚也死了!现在的你,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瓜葛——你没有任何立场、权利来对我的生活指手划脚!”      “没有任何瓜葛?”细长的凤眼已眯成一线,微微透出的明灭光芒,无不显示顾锋寒的耐性,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只差那么轻轻地一拨,她便会被他捏得粉身碎骨,魂魄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信不信,我……”      “我信!”一双秀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回击却是极低极低的,几乎被一阵一阵异域风情的歌声淹没掉,却是如此清晰地敲击他的耳膜:“我信!我信你会让我付出代价,是不是?我知道你动一动手指头,就可以把我捏得粉身碎骨,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是不是?我不在乎——和你顾大少爷相比,我一条贱命算什么,你甚至可以明天就把我从银河大厦三十九层丢下去,我不在乎!”      一抹轻蔑的笑从他脸上掠过:“我知道,你一向都是不怕死的,更不怕粉身碎骨身败名裂——八年前我就知道了,你以为我会笨到拿这些东西来要挟你么?”      苏晚警戒而疑惑的目光在他脸上梭巡,那志在必得而又盛气凌人的目光似乎在嘲笑她现在的处境,马上她就醒悟他要用什么来要挟她了——她浑身一阵冷汗,她现在,她现在可不就乖乖地在他手下做事么,他手上多得是可以要挟她的东西!      方圆天地是怎么被他强行收购的?      她又是怎样在明明白白地拒绝他之后,乖乖地送上门去,他毫不吝惜地把之前送给她的溢美之词,全盘转变成对她嘲笑的武器,结果是……结果是她乖乖地接受他以前的安排,和他在一层楼做事,而这一切的目的,都不过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这一刻对她的嘲讽、鞭笞。      苏晚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唯一支撑她的是顾锋寒仍勒在她腰间的手,他轻笑着低下头去,深邃幽远的眸子里掩饰不住他此刻的得意。他拿准了她的这些原则,这些坚持,他认识她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知道她的一切弱点,所有命门。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灼热的刺痛感从左腹传来,好像是泰国菜里浓重的咖喱刺激到胃,她紧紧地攥着沙发,孤注一掷:“我不在乎了,你说得对,我的那些原则、坚持都很可笑,很无用,所以……我放弃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愿意怎样都好,都随你的便吧。方圆天地是你的了,你愿意它方她就方,你愿意它圆它就圆;柚县是你的了,水边的阿狄丽娜……都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一股无边的寒意从他心里蔓延开来,一瞬间他竟有失去她的幻觉,她蜷在沙发上,看起来软弱无依。他轻轻地一使劲,她蜷得更厉害了,几乎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隐隐约约透出的血丝,仿佛描在白玉瓷瓶上的细细红线,那细细的红线是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断。他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像一个婴儿一样蜷成一团,流金溢彩的墙壁在她眼前旋转,黄绿玫金等无数不同的颜色在晃动飞舞,他焦急的呼唤吞没在异国歌手深浅轻重的吉他声中……      “晚晚,晚晚?”方非尽一进餐厅,看到的就是顾锋寒抱着苏晚往外冲的情景,他跟在顾锋寒后面,一边拽着方秋荻问道:“姐,出什么事了?”      方秋荻也莫名其妙,不知所以,方非尽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里要她自己打车回去,转头钻进自己的车,追着顾锋寒的车飞驰而去。      “由于摄入刺激性食品所导致的胃脘痛,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不过以后要注意饮食,少吃或尽量不吃这一类会刺激到胃壁的食物,回家以后要好好休息……”      顾锋寒沉着脸坐在病床一侧,医生的话一点儿也没有抚平他紧皱的眉心,他只是盯着已从病床上坐起来的苏晚,眼神迷茫萧索。他似乎是看着她,然而那目光又似乎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又仿佛在思索让他极为困惑又极为痛苦的问题,犹豫、抉择、彷徨种种情绪交替从他幽深双眸中闪过,而这让他痛苦困惑的问题的主角,刚刚从胃痛中缓解过来的,并未注意到这些。      方非尽坐在病床的另一边,两个男人都用余光敌视地向对方瞥去,“晚晚,你怎么来吃泰国菜?那里几乎每道菜里都有咖喱和乱七八糟的香料,你的胃根本受不了这个刺激,”苏晚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顾锋寒,明知方非尽是因为情急所以格外关切,却因为顾锋寒在一旁而让她更手足无措。      方非尽皱着眉瞟了顾锋寒一眼,客气地说道:“顾总,真是太麻烦你了,让你亲自送苏晚到医院来,”他寻思着苏晚平时饮食还是很注意的,想必是因为老板请客,不得不应酬,明着埋怨苏晚,却暗地里讽刺顾锋寒这个老板不体恤下属:“身体不好,下了班就好好回去休息,到处乱跑不说,还乱吃东西!”      这略有些亲昵的话,听在顾锋寒耳里极不是滋味,冷如冰尘的目光在她和方非尽之间梭巡来回,看得苏晚又是一阵不寒而栗。“你不能吃咖喱吗?”苏晚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向方非尽解释道:“我以为少吃一点没关系的,所以没说。”      谁知顾锋寒的一双眼又眯成一线,冷冷地瞥着她,那目光里似乎有一丝轻蔑和不屑,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让他从心底里瞧不起她一样。      “我以后会注意的,”方非尽责备的眼神,让她像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垂着头,顾锋寒冷冰冰的目光,更让她难受,她惹不起,竟然还躲不起?“谢谢顾总送我到医院来,麻烦你了。”      “我没什么事了,多谢顾总,”她客气地表示着感谢,从病床上下来,顾锋寒随之站起身,在方非尽拉着苏晚准备向他告辞前抢先说道:“可能和方总不顺路,我就不送方总了,替我们向方小姐问好,”他的手示威性地搭在苏晚腰上,动作十分之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方非尽皱着眉,他丝毫不愿掩饰对顾锋寒的敌意,但为了苏晚的处境考虑,只得暗暗压抑心中的不快,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顾家的大少爷看到他总是阴阳怪气的,难不成……难不成他真的对苏晚有意?      他隐隐地有些担心,再三地向凌千帆旁敲侧击,凌千帆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单刀直入地说:“你别开玩笑了,阿寒会追你那个四两肉都没有的苏晚?我不怕老实跟你说,我挂名老表这个人,家里没一个人降得住他,就Angela除外!我老表和姑父闹得那么僵,Angela一出马,他甚至都肯回家一桌人一起吃饭了。不信你再去打听一下Angela在银河内部那股飞扬跋扈的劲儿,这要是没有我老表在背后给她撑腰,她能那么得瑟么?我老表这一点上还真跟你差不多,都有点儿死心眼!”      顾锋寒和苏晚历次碰面的微妙情景此刻都在他脑海里倒带一样地播放——一定有些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呢?      从医院出来,他才想起姐姐根本没有自己房子的钥匙,连忙打电话过去赔罪,方秋荻在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等他,回了家之后才问道:“苏晚情况怎么样?”      “还好,胃病而已。”      方秋荻哦了一声,方非尽似是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你和顾锋寒吃饭,苏晚怎么会过去?”      方秋荻斜睨着他微微一哂:“还不死心啊?”      “说什么呢?”      “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打电话叫你过去?”方秋荻冷笑道:“只有你一个人,跟傻子似的蒙在鼓里!顾锋寒这几个月开始露面,以前什么时候出面的都是那个心腹干将Angela,这一次带苏晚出来,却只字不提Angela,你还没看出点苗头来?”      方非尽没好气道:“还不是姓顾的仗势欺人?他不就是仗着手里要权有权要钱有钱,以为天下人都由着他捏扁搓圆么!”      方秋荻被这个弟弟气得差点吐血,耐着性子道:“我不管顾锋寒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们得罪不起他,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女人。”      方非尽撇撇嘴道:“你不也是个女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刻薄?”      “那也要看这个女人值不值得,”方秋荻冷冷道:“就我今天所见,这个女人眼睛里从头到尾只有顾锋寒一个人。” 第二十章   “你不能吃咖喱吗?”在车上沉默许久之后,顾锋寒缓缓问道。记得……以前她似乎挺喜欢吃咖喱饭的呀,在费城他们还自己做过几回,苏晚还特别喜欢把咖喱汁从上到下地把白米饭淋到底……苏晚轻轻一笑,声音略有些疲惫:“吃得少,年纪大了,胃不好。”      顾锋寒嗤地一声:“年纪大了?”唇角的那一抹讥诮更显浓重:“苏晚,你变得还真彻底。”      “刚刚不还有人说我喜欢坚持那些无谓的原则吗?学会变通不是更好吗?”      他稍微侧过脸,声音蓦地软了下来,嘀咕了一句:“该变的没变,不该变的全变了,”苏晚听了这话转过脸来有些责难地盯着他,顾锋寒又笑了一声:“你真记仇,胃痛得这么厉害,现在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苏晚懒洋洋地窝在椅背上,满不在乎地笑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      她这算是想明白了么?反正——惹他不起,躲他不过,他爱怎样就让他怎样,只要他别来打扰她,她不过要安守着自己安静的一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微阖的双眼,一脸的倦色和慵懒,顾锋寒莫名地有些心慌,那种他自己也无法言述的心慌,就好像……好像他失去母亲的那天晚上一样……母亲最后一次教他弹琴时,明明什么也没说,他心里却没来由地紧张,一连弹错了几个调,而现在这种心慌,和彼时如出一辙。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紧攥着眉,焦躁而有些矛盾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许多潜藏在心底至深之处的画面,清晰地滑过脑海;许多他一点也不愿意想起的事,顷刻间涌上心头。      父亲的选择,母亲的死,他的出走……      “我带你去Angkor Wat,可是我们的秘密,应该向彼此坦白,而不是埋藏在树洞里。”      那个时候,他真的是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向她坦白一切的啊。      现在她却闭着眼,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就像刚才在餐厅那样,她说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原来她早已不在乎了,她架着胳膊闭目养神,连在睡梦中,都对他这样戒备。眼角的余光瞟过去,她的手指圆润,泛着浅淡的光泽,却早已没有那枚戒指的痕迹……      唰的一声,一个急刹车,苏晚一下惊醒,差点撞到玻璃上:“怎么了?”      “没什么,看花了眼,以为有人过去,”他眉心微蹙,似乎在作着极为艰难的心理斗争,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幽深的眸子中跃动着莫名的情绪,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苏晚看看前后左右,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样的冬天,谁愿意出来压马路呀?她张望了一下发现快到家了,也懒得再去探寻他为什么急刹车了:“对面有个便利店的那里,能稍微停一下吗?”      “你要买东西?”      “买点胃药放在家里背着,附近没有药店,那个便利店有个常用药品的专柜,”她稍稍思索后又补充了一句:“放我在那里下来就好了,反正也快到家了。”      顾锋寒不置可否,在快到她小区的地方停了车,她推开车门,准备向他致谢告辞,不料他也下了车,陪着她过马路,到便利店去买药。      她有些诧异地瞟了他几眼,既然他不愿意解释,那也由得他吧。      付款的时候,靠近收银台的地方摆着口香糖、唇膏、咖啡糖等各种零碎商品,这早已是超市和便利店一种既定的促销手段,顾客常常在结帐的时候随意多买一两样,比如她每次都会多拿一条咖啡糖:“你要不要?”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排硬糖架上,咖啡味的、牛奶味的、香浓巧克力味的……以前他们就习惯在超市结帐的时候,顺便买两条咖啡糖的。其实他们都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只是有一次无意中瞟到印在包装上的广告词,不约而同地都拿了一条,后来也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没想到在这个广告创意层出不穷明星代言一年三变的时代,这个牌子的硬糖,竟数年如一日地使用许多年前的那一句广告词:      爱到最深处,情归至纯时。      顾锋寒望着那一排各种味道的硬糖,默然不语,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最初买硬糖的起因。分开了这么多年,她却不自觉地一直在结账时多买两条硬糖,有时也会想起他,有时不会,渐渐地淡忘了当初的缘由,却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对不起,”苏晚局促地笑笑,手从硬糖架上移开,戒除咖啡糖,从今天开始。      顾锋寒的目光在硬糖架上淡淡扫过,一言不发地捡起两条咖啡硬糖递给收银员,甜中带着一点涩,涩中蕴着一丝甜,那究竟是咖啡糖的味道,还是爱情的味道?      她的心又狠狠地揪了一下,再过马路回到马路另一边时,顾锋寒默默地牵起她的左手,她瑟缩了一下想抽出来,却挣不脱他紧攥的手心。他领着她走在斑马线上,走到中间那条黄线时,又轻轻地转到她的右侧,牵起她的右手把她护在远离汽车的一边。      苏晚仰着头,不解地看着顾锋寒,他正专注地看着右手方向,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不由得生出些烦恼,他又像过去那样,面上淡淡的,心思却比谁都细,明明处处照顾着她,却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究竟想怎么样呢?      前一刻还是狠毒尖刻的嘲讽,转眼间目光又变得这样柔和……他这样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态度,对她而言真是最大的煎熬,他还不如像今天在餐厅里那样,对她冷嘲热讽来得痛快些!      送她上楼的时候,他从购物袋里捡起一条咖啡糖塞到大衣口袋里,仍是十分平和的口吻:“好好休息,不舒服的话,明天就不要上班了,打个电话给我,我替你请假。”      让你帮我请假,你还嫌大家看我的眼神不够关照么,苏晚在心里嘀咕,于是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顾锋寒点点头也没再多说就走了。      第二天正好有三天一次的例行研讨会,各个设计组交上新的设计图,有的是机绘,有的是手绘,几个原生态保护方面的专家过目之后明显十分不满意:“按照这样的设计图打造出来的新柚县,看起来就是一个现有的商业景点的大杂烩,完全没有体现柚县自己的特点……”      顾锋寒一直没说话,等几个专家发表完意见后,他抓起放在自己面前的各个版本的设计图逐一批驳:      “这个,是乌镇的逢源双桥的改版!”      “这一份,完全是湘西凤凰的吊脚楼的变体!”      “这一份更离谱,你以为我们是要建造东方威尼斯吗?连叹息桥都给我弄出来了!”      最后一份他说得没有那么刻薄:“这个好歹做过功课,知道柚县最出名的是石膏矿,可是你要搞清楚,我们是打造旅游品牌,不是去开石膏像博物馆!”      苏晚翻阅着面前的设计图,其实也没有顾锋寒说的那么差,他只是挑出每一份设计图中不搭调的元素,加以专门的批判。这样的高标准严要求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顾锋寒严厉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苏晚身上:“苏晚,说一下你的看法。”      苏晚斟酌着词句,委婉地说道:“我觉得现在手上拿到的设计图,都是有其可取之处的。只是因为专业的不同,设计师们对柚县的了解有限,尤其是梦泽镇对于外界来说,本来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一片空白。况且大家手头上只有柚县政府送过来的这些宣传资料,难免会产生一些偏差。”      顾锋寒的目光依旧严厉苛刻:“除了这些隔靴搔痒的话,你就没有别的更有建设性的看法吗?”      苏晚暗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答道:“还有比较关键的一点,之前的新闻发布会上,顾总有提到过,水边的阿狄丽娜这个项目,主题在于爱情。这几套方案中,都有或多或少的体现,比如这个近似逢源双桥的设计,还有另一套方案里有一个借鉴威尼斯叹息桥的想法。但是柚河从梦泽镇穿过时,架起的是狭长且矮平的青石板桥,并不太契合大家的这些想法。再者……梦泽镇有不少原本就是以爱情为主旨的一些民俗风情,与其复制其他旅游景点的经典,不如将柚县现有的资源加以保护,再进行适当的包装和宣传,尽可能将最真实最古朴的一些情感展现在世人面前。”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几个高管纷纷点头,和孟涵平级的另一个SVP夏梓莹想了想说道:“可是就我们目前的设计环境和所掌握的资源,设计师们总觉着有点雾里看花吧?感觉就好象闭门造车一样……”      顾锋寒拿着一摞已被他视作作废的设计图猛地往桌上一拍:“不错!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召开发布会开始招标,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明天整个设计班底,全部给我搬到柚县去做实地考察!”      苏晚一惊,顾锋寒已转头向舒梅吩咐道:“马上订机票联系酒店,所有的设计师、专家和顾问,明天全部到柚县,进行为期十天的调研!”      舒梅点点头:“那……寒少你……”      “连我的机票一起订!”      苏晚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他对梦泽古镇打造计划的认真感到欣慰的同时,不禁又有些惴惴……明天,明天就要回柚县了吗?      其实不久前她自己回过一次柚县,重遇顾锋寒之前她刚好休了一个星期的年假,一个人坐着火车回了梦泽镇,浅灰淡黄的廊柱依旧无声地伫立在破旧的火车站台上,静静的柚河依旧无声无息地穿过梦泽镇,窄长的石板桥依然摇摇欲坠,青山绿水,袅袅炊烟,仿佛时光一直停留在某一个时刻,不曾流动过。      阿婆和她以前住的房子,和隔壁江老师的房子,都已接近废弃。她一个星期的休假全花在收拾清理上了,蛛丝灰尘漫布,阳光从天井里的瓦缝里透进来,那一束光柱中灰尘飞舞……      打扫的时候她也有点好笑,她只是一时想起了所以回去看看,以后大概也不会回去了,阿婆已经不在,隔壁左近以前认识的邻居也没剩下几个,她却花了整整七天的时间,打扫卫生,重新布置自己的房间。甚至她还到隔壁以前他住的房子去看了看,本来是想看看他以前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在那里,谁知却是空空如也,那里已经没有他一丝痕迹了。      谁知道没过两个月她又要回去了,仿佛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苏晚拍了拍脑袋——又猪头了一回吧,什么天意呢,这一回回去是公事,秘书处已经订好了酒店,她上一次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好了,也只能空在那里了。      拿了登机牌,苏晚才发现自己的位子竟然和顾锋寒是连在一起的,这莫不是他安排好的吧?苏晚心里有些疑惑,偏过头去看他,顾锋寒正低着头和两个秘书在说些什么,问了也白问,难道要她大庭广众下跑去问他,为什么我们的位子连在一起?他要是回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她的脸还不丢到马尔代夫去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虽然这事看起来大可能不是福。      因为人多,头等舱是坐不下的,商务舱和经济舱也订了一些位子,苏晚坐在顾锋寒的旁边,更显得瞩目,他接过秘书递过来的口香糖,抽出一条递给她。苏晚一上飞机又有点发晕,紧紧地咬着唇,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不然在一群人面前晕吐得死去活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锋寒走到苏晚里边坐下来,侧头看见苏晚微蹙着眉,招了招手叫空姐过来:“请帮我拿一条毛毯过来。”      苏晚闭着眼和自己的胃做着斗争,忽然感觉到身上似乎被盖上了一条毛毯,睁开眼来一看,原来顾锋寒已把毯子搭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她刚想抗议的时候,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在她牙关紧咬头痛欲裂的关头,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的手心,迅速地传遍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紧张都松懈下来,才缓过神来嚼了两口口香糖,睁开眼去瞧他,顾锋寒微闭着眼,侧着身子躺在靠背上假寐,正朝着她的方向。      她知道他没睡着,想说声谢谢,可他又闭着眼假寐,只好作罢,自己也闭上眼,在飞机上的种种不适之感层层袭来,而掌心处的温暖却从未消失。      到了柚县,接机的是柚县人民政府旅游局的人,大巴把他们拖到柚县唯一的一个五星级宾馆青柚大酒店,“今天休息一下,明天有旅游局的人过来,可以陪同我们去梦泽镇,”顾锋寒简单明了地交代了几句后率先进了电梯,一起过来的几个原生态民俗专家和他一起上了楼,苏晚领了门卡回自己的房,把小背包的行李扔到床上,整个人长舒一口气,一个大字扑在床上——真是累啊,尤其是……身边有顾锋寒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她的头顶,让她一时一刻不得安宁,她扑在床上,想着他这几天的反反复复,一时冷言相讥,一时温情脉脉,比如那天从医院回来,比如……今天在飞机上,他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偏偏他的眼神,他望进她心底的眼神,好像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幽怨地指责她一去不返——她承认,她迟了三个月才去找他,这是她的错。其实她当时已有些绝望,看不到两个人的未来,不敢回去找他,可还是忍不住去了费城,她想,看一眼也好,清清楚楚地和他说明白,让他来决定两个人要不要继续下去。      谁知沃顿学院那边的查询结果竟然是查无此人。      他整个人就消失了,租的公寓也是人去楼空,他的手机时也打不通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二十一章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消失了你会找我么?”      她常常问他一些想这样他觉得傻气的问题,比如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介绍那种丈夫或妻子残废,配偶不离不弃照顾若干年的故事,她就会问“我要是这样了,你会不会转身就跑了?”他会反问她“那我这样了,你是不是转身就找别人嫁了?”她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我这样年轻貌美难道还守着你一个?”他皱着眉把她扑倒在沙发上,一边挠她一边逼问:“真的?”“真的,真的……,”他狠狠地在她腰上挠了一下“真的?”“哎真的……哎……我错了,我错了,我守着你还不成吗?”      “守多久?”他不依不饶,挠得她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的:“一年……啊不两年两年……我错了……一辈子好不,一辈子总成了吧!”      他这才放过她,长手长脚地依然不肯放过她,压在她身上,脸贴着脸,鼻子贴着鼻子,萦绕着的尽是彼此的气息,她只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声,他幽深的眼眸里只有她的影子:“嗯,一辈子,”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轻抚,交换着彼此的温度,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一直沁到她心底去:“一辈子守着你。”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消失了你会找我么?”      看《苏州河》的时候,她支着胳膊,有点期待地问他,期待他回答说会,期待他回答说他会一直找到死,他偏不,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斜着眼瞅着她,细长的凤眼往上挑,好像成竹在胸地以为她永远也舍不得离开他一样。她反过来扑在沙发上掐着他的脖子凶神恶煞地问道:“会找我不?”      他自始至终也没有给她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他会找,如果她消失了,他会找,正如她会回去找他一样。然而他们找的时间都是有期限的,一直找到死,那真的是童话爱情故事中才会有的事情。      中午大家一起在五楼的餐厅吃饭,按行程是第二天才会去梦泽镇,“这里有很多东西值得慢慢体味,带着太明确的目的性反而不好。世界上景点很多,每个地方都有它与众不同的动人之处,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圣地,关键在于我们怎么找到梦泽镇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的动人之处。我建议大家还是放松心情,当作一次旅游,慢慢地走,慢慢地体味。如果大家觉得可行的话,可以自行负责餐旅,愿意找民宿的可以自己找民宿,愿意住酒店的让秘书处负责联系车辆,大家觉得怎么样?”      老总都这样发了话,况且这个提议对大家来说相当自由,一时间大家都欢欣鼓舞,苏晚在一旁听了,倒有些怔住——自行负责餐旅?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回去住自家的房子了?      那……他呢?      苏晚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脸上竟然有一丝笑意,正看着她这个方向,她立刻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到他的样子,拿着湿巾擦了擦手便混在散伙的人群中上楼去了。      第二天旅游局的人来给大家做了一个普及性的宣传讲座,其实这些内容苏晚和其他顾问、设计师们早已了如指掌,也就是做做场面功夫。之后的自由度果然很高,顾锋寒第一个不见了人影——苏晚微有些诧异,他这两天一直有事没事要来招惹她的,这会儿主动消失了倒好,免得心烦!      给舒梅留了一个报备的手机号码和大约去向后,苏晚自己找了一辆到梦泽镇的公交,从柚县城区到梦泽镇的路很颠簸,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的地方,能通公交车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以前……苏晚想了想,以前她到柚县城区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到婺城去读大学也是坐火车去的——梦泽镇有个古老残旧的火车站,这是当时梦泽镇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渠道。现在多了一条公交线路,终点仍然是梦泽火车站。      下车后看到火车站的铁栏杆里,站台上一排古老的廊柱由远而近,浅灰淡黄的方形廊柱,在她看来总有一种时光回廊的感觉。读高中的时候,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这里,放学的时间正好有一班火车从这里经过——唯一一班经过梦泽镇火车站的列车,她常常溜到站台上看着火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江上白会奇怪地问她:“你为什么老盯着这些廊柱看?”      那是他头一次看到她躲在站台上看还没到达的列车时问的问题,她想了想,自己也不清楚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好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一样……”      是的,那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那时的她,每天都希望自己能离开梦泽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事实上,她也一直在为这一点努力,认真地读书,努力考上大学,上了大学之后,又接着考GRE,考托福,“如果能环游世界就好了,游遍天下美景,多好啊~,”她在因为吴音的事情保研无望之后,愤而申请北美的学校,告诉江上白的时候,他有些奇怪,不理解她的想法:“为什么你这么想出去?”      “我就是想出去,能走多远走多远,越远多好,老呆在这一个地方,多没意思啊?”她固执地劝服他,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决定。      他一遍又一遍地劝她,希望她能放弃出国读书的想法。过了两个月,吴音的事情有了新进展,系里的领导专程向她道歉,表示查清楚了吴音被教授性骚扰事件的真相,原来倒打她一耙的教授也遭到了留院查看处分。系里的领导还一再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她的成绩,留校保研绝对没有问题,甚至还可以自由挑选导师,可是她那时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想到自己系里有那样衣冠禽兽的教授,她就一点儿也不想在婺城大学呆下去了。      “你们系领导不是已经说你的成绩够保研了吗?你何必还要这么麻烦,现在时间也不合适,你要申请困难很大,拿不到奖学金的话你怎么过去?”      “那我也要试试嘛是不是?再说我们系那个变态教授啊,他骚扰吴音,还反咬一口让别人以为我为了保研去勾引他?不管怎样我是得罪了他了,他这次没整成我,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找机会报复,反正官官相护说不定过不了几个月他又复职了……诶,你怎么知道我又可以保研了?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我……我听你们寝室的人说的,他这次想整你落了空,在系领导那里都已经留下前科了,他以后巴结你还来不及,还敢报复?再说你现在这件事在系里也传开了,以后你们系也会想方设法的把各种好一点的资源留给你使用,不然的话就是会落人口实,说系领导是伺机报复,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你要是申请出去了,还不一定有这个待遇呢!”      她皱着眉瞅着他:“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系里这次是道歉了,可谁能保证以后碰见此类事件,他们解决的方法还是同样蛮横?谁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难道朝你脸上吐口口水,再拿条手绢帮你擦擦,你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      “那你看不见我了你难不难受啊?你有没有想过我看不到你了我难不难受啊?”他终于忍不住发了火:“出去到底有什么好的?外国的月亮就那么圆?还是我在你心里,连这一点份量也没有——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你发什么火啊?两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改变很多事情!”      “你到底在计较些什么呀?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读研读博出国的人越来越多,我申请出去读书,还不是希望以后回来可以找个更好的工作?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      “不错——现在说两年,我怎么知道两年后会怎样?说不定两年之后你就,”江上白气急败坏下,说话越来越难听:“你就嫁了个洋鬼子混了张绿卡也说不定呢!我算什么呀,一个连湖景别墅都买不起的穷光蛋而已,等你碰到了能让你生活得更好的人,你还不用坐直升机的速度把我给踹了呀!”      苏晚气得差点一耳光抽过去,甩开他的手顿脚怒道:“江上白你不要太过分!”      说完她便转身往宿舍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咒他回去口里生溃疡,竟然这样看轻她,以为她是见钱眼开的人,一边跑她又一边放慢脚步,可是——他竟然一直也没有追上来,等冲回寝室后才听到楼下阿姨的大嗓门:“305,苏晚,有人找——”      她还在气头上,一点也不想下去见他,可是楼下的阿姨存心跟她过不去:“305,苏晚,你男朋友找——”      再不下去她马上就要上学校BBS的十大了,苏晚恨恨地一跺脚,冲下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不用等出去找洋鬼子了,我现在就能在学校里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然后用坐直升机的速度把你踹了!”      他二话不说就把她往宿舍最近的偏僻小树林里拽,搂着她的腰在她脸上不分轻重地乱吻一气,“江上白你放开我——”“不放”“你这个色狼你再不放我就喊人了”“有种你就喊啊,大不了表演给别人看了,看看又不吃亏!”“江上白你——”“我错了!”      “你——”      她嘟着的嘴已被他趁势攫取,刚才一肚子的火,竟然被他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就灭了下去,她满心的不服气,这样就饶了他,以后他还不得变本加厉呀!系里的师姐们说过了,男人不能宠,要从当男朋友的第一天就开始调教,看来她是之前对他太好了,让他这样嚣张!      “你错什么了呀,我就是个嫌贫爱富的,买不起湖景别墅的,我才不要呢!”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抱着她一个劲地揉她的头发:“傻姑娘,你放过我吧。”      苏晚,你真没用啊……他一叫你傻姑娘,你就没抵抗力了……苏晚在心里悲哀地想着,仍然负隅顽抗了一下:“谁知道你会不会趁着我不在,出去拈花惹草,我没说你呢,你还敢说我!”      他硬硬的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间或吻着她的发根,薄薄的两片唇印在她的额间发上,软软的,柔柔的,和他的声音一样:“那……你还不多看着我点儿?我可跟你说了,我们系追我的女生,没一打也有一打半……”      她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他才住口,她为难地抬起头来,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开始找工作,以婺城大学的学历在本地找份糊口的工作并不难。可是她和江上白都没个有钱的爹娘,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毕业了准备结婚时有父母帮忙付房子的首付……她踌躇了半天才回答道:“那……手上正在申请的一家学校,算是最后一家好不好?要是没有一家学校要我,那就……”      他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惩罚意味吮下去,那时她正在申请的就是费城大学,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在她已经开始准备找工作的简历时,费城大学给她寄来了offer。到周末两个人见面时又说僵了,她拿到offer的时候心情已经很矛盾了,谁知道他又给她摆脸色,她气急之下责难道:“你就只会说要我留下要我留下,好像我不留下就是不爱你一样,那你呢,你有没有做过一点努力啊?如果从我开始准备出国的时候你也有开始准备,会是现在的局面吗?”      他当时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也知道这有点强词夺理了,两个人一起申请的话,也很难申请到同一个地方的学校,可是看到他那样别扭的脸,她心里就格外的难受,每次吵架到最后,好像都在纠缠她是不是爱他这个问题,他竟然质疑她是不是爱他——一想到这里,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他这才慌了神,捧着她的脸止不住地赔礼道歉:“我的错我不对,我检讨我认罪,你别哭了好不好……,”他一迭声地哄着她,薄薄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一点一滴地吻去她微咸的泪水,“傻姑娘,别哭了,别哭了,你一哭我就——”      “就怎么样?”她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他心疼地搂着她,神思复杂:“我怕你离开我,真的,怕极了。”      “两年的时间,不长的,我给你电话,每年放假我都会回来的……”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低声道:“每个星期周末才能来看你,一个星期七天,五天看不到你,你知道那五天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每个周一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我几乎是数着钟头才能过完周一到周五的五天。”      他搂着她在怀里,紧得她都要透不过起来了:“我只有你了,我怕你离开我,我一想到你可能离开我,我就——,”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完全没法想下去。”      苏晚的心一下就被捏紧了,江老师头一年才病逝了,江上白现在真的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想到这里她又有点不忍心,犹豫了半天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那……那我回信拒掉费大的offer好不好?可是,可是现在找工作也有点晚了,要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你要养我的!”      江上白一下子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皱着眉摇头道:“不了,你还是,还是去吧。我……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一个月不到,他就拿着宾夕法利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offer来找她了,她怎么抢他也不肯把offer给她看,她只能看着宾夕法利亚大学的U形校徽印章两眼发直:“常春藤盟校啊!比我的学校好多了!原来你这么天才的!你居然还准备就在婺城找个证券交易所的工作就过一辈子了!”      她的尖叫持续了至少五分钟,之后半小时一直保持着极度亢奋的状态,她想着要是她能拿到宾大的offer,只怕在梦里都会笑醒。他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似乎对去沃顿商学院读Ph.D兴趣缺缺,“我们在费城又可以在一起了!你干嘛还垮着一张脸啊!”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一辈子都呆在梦泽镇不出来,我也很高兴。”      他面有忧色得看着她,缓缓答道。      他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如果……如果他们真的一辈子都呆在梦泽镇,是不是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他们是不是也就在梦泽镇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了?      如果是那样,这或许就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她和他,不会到费城,不会遇见孟涵,不会因为阴差阳错而分离,当然她也就不会遇到方非尽,不会有后来这一连串的故事了。      然而人生的路,不像梦泽镇的这座石板桥,简简单单,笔直到底。      人生路上有太多分叉口,任何一个地方犹豫了,也许就通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了。      苏晚站在长长的石板桥上,桥下的柚河依旧缓缓流淌,鱼儿在柔软的水草间嬉戏,仿佛她刚刚真的穿过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十二年前,只有青石板两侧更繁盛的青苔,在默默诉说着这十二年的沧桑。      远远的桥中央,他坐在青石板上,就在她当年遇到他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她,仿佛他还是那个背影萧索的少年,仿佛她还是那个素衣白裙的少女。 第二十二章   “你怎么坐在这里?青石板上……冬天很凉的,”苏晚有些痴地看着他,忽地醒悟过来自己这语气太过柔和太过亲昵,马上硬邦邦地加了一句:“还挡别人的路!”      顾锋寒坐在一块青石板上,悠然自得地抱着膝,苏晚细细地打量他,有些不甘地承认,当年她认识的那个有时还有些孩子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有几分魅力的成熟男人了,举手投足之间皆挥洒自如。他的双眼里透着的不是昨日的落寞,而是事业有成之后的志得意满,一切尽握手心的踌躇满志,和……操纵他人命运的笃定。      他丝毫没有挪开身子给她让路的意思,仰着头微笑着看她:“那边有有一块石板松了,我怕你待会儿经过的时候踩松了掉下去,只好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比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温柔许多,像是存心要让她融化在柚河的水草柔波中。      苏晚心中又是一悸,来之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告诫自己,见到昨日的草草木木,一定要克制克制再克制——事实上,她每次回梦泽,总会陷入无止境的回忆。这样的回忆让她觉得从不曾生活在现实生活中,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每天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你明明跟我住在一起,可我总觉得你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次贝菲失眠找她聊天时,瞪着她不满地说。      “忘记过去,开始新生活,”这样的决心对她来说,就跟学生在新开学的时候下定决心本学期要好好学习一样不可靠。      就像现在这样,他轻轻的一句话,微笑着的一个眼神,就把她所有的防线击得溃不成军。明明之前做了无数的自我催眠,这个人已经不是昨日的江上白了,他和你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他已经放下你爱上别人了,你哪儿有一点好能让人惦着你,你再和人在一起就是害了人家……可等他真的站在跟前的时候,所有这些催眠的效力都消失了。      她只知道她忘不了他,不管再遇到他的时候,他用多么尖刻的话来伤她;不管他误会她有多深,用种种莫须有的罪名来指责她;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和她在外人眼中的差距有多么大;不管……      她只是忘不了他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神,怕再多看了一眼,她就又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都没说一声,我早上一下来,大家都在问你去哪里了。”      “你呢?”      “我?”      “大家都在问我去哪里了,你呢?你有没有问?”      苏晚抿着嘴不说话,张望了一下,河两岸都没有什么人,入冬已经有些日子了,这么冷得天,也没有什么人会出来,苏晚便蹲下来和他一起坐在青石板上,把背包搁在一旁。      “我以为你要应酬旅游局的人呢。”      顾锋寒偏过头来笑了笑,又像以前那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常常这样看着她,让她觉着他从眼里到心上都只有她一个人,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这不是你的,这不是你的,苏晚不停地跟自己这样说,顾锋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的电话本是存手机还是存SIM卡?”      “SIM卡,怎么了?”      “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顾锋寒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站起身来向河的另一边走了几步,苏晚以为他有什么私人电话要打,一个人很是无聊地坐在青石板上,望着澄澈的河水发呆。没两分钟顾锋寒又走回来,把手机递给她,苏晚接过来,正在奇怪似乎都没听到他跟人说话怎么就用完了:“没人接吗?”      顾锋寒摇摇头,亮出捏在手心的一张手机卡,一扬手,绿色的SIM卡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落入缓缓流淌的柚河中。      “你!”苏晚从石板桥上跳起来,慌忙按开键盘锁,发现手机还开着机,她不解地看着顾锋寒,顾锋寒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苏晚立刻明白他做了什么,一按电话本,她原来所有的联系人都没有了,只剩下孤伶伶的一个号码在里面。      “物归原主,怎么样?”顾锋寒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笑得极为惬意,他知道苏晚对数字一直不敏感,丢掉她的手机卡,她绝对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苏晚心急火燎地望着河的下游,也不知道刚才那张手机卡是沉下去了还是顺着水飘走了,气得不打一处来:“做人不要这么过分好不好?你丢掉我的手机卡,别人要找我怎么办?”      “这次出差时间会比较长,别人找你你也回去不了,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万一谁有什么要紧事呢?难道只有你的事情重要,别人的事情就都可以不当一回事了?”      顾锋寒的脸顿时变冷了下来,讥诮地哼了一声:“怕方家那个败家子找不到你?”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好不好?”苏晚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到他又阴阳怪气的,心里更来气了:“我知道你能耐,你能耐就能把别人都不当人看呀?看你这个样子就有气!”左看右看那张SIM卡也是找不回来了,只能用五年前的这个旧号码,只能等回酒店上网之后给朋友们发个群信通知一下了,偏偏看他张狂的样子,她心里就觉得委屈——他何必摆出这副吃醋的样子,明明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何苦还要来招惹她呢?      惹不起,惹不起我躲得起总行了吧!苏晚提起背包,准备到镇上去坐公汽回柚县,顾锋寒一个箭步冲过来拉着她,一张脸臭得难以形容:“你就这么归心似箭?”      “顾锋寒!”这是她重见他以来,又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出他现在的名字:“你不要欺人太甚!以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总可以了吧,我惹不起您这样的阔少爷,算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顾锋寒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两个人在石板桥上僵持不下,不料两人中间的那块石板正是刚才顾锋寒说松动了的那一块,两个人你一拉我一扯,顾锋寒踩在石板边上,一使劲,脚下一松,竟然又掉了下去。      栽下去的时候他手一松,苏晚在桥上摇晃了两下才稳住没掉下去,看见顾锋寒掉到水里的狼狈样子,一时没忍住竟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顾锋寒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就算会游泳也被这一身的累赘给拖住了,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站起来,看见苏晚极力忍住的笑容,一张冷到不行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两个人都想起了多年前在这里初相遇的情景,刚刚在火头上的话,转瞬间烟消云散。      “还不快点起来,衣服都打湿了,大冬天的马上就会病的。”苏晚呐呐地,觉得眼前这气氛似乎暧昧得有点过火,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顾锋寒却站在水中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她笑,苏晚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看他还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自己,暗暗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四处张望着说道:“快点起来吧,赶快把大衣脱下来,我们去镇上给你买两件衣服,然后找回柚县的车……”      “还急着回去?”顾锋寒轻轻问道,语气却比刚才温柔了许多,仿佛在责怪她破坏了这难得的回忆,苏晚硬起心肠,讪讪笑道:“你要是病了,不也该有人心疼么?”      “你在吃醋吗?”顾锋寒一动也不动,神色淡淡的,苏晚心里一惊,马上朝着他傻笑起来:“是啊是啊,我是在吃醋,可以了吧,你再不上来,病了我可不管你。”      顾锋寒望着她笑起来,似是试探又似是笃定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啊?”      “吃醋的话,不是应该对我好一点吗?”      苏晚无奈地望望天,又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别玩了好不好,上来吧,再不上来真要生病了!”      顾锋寒摇摇头,十分坚持地问道:“我没玩,苏晚,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对你好一点?你要我对你怎样?她其实也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以前他便常常抱怨,说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从来不问有没有别的女生对他有兴趣之类,说白了就是觉得苏晚不把他放在心上。      难道你要我对你好一点,再把你追回来不成?你都有女朋友了,她当年做得出来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苏晚在心中恨恨地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傻子了,孟涵当时惶然无措的眼神,懵然无辜的表情,忍住不要掉下来的眼泪,无不藏着精致的妆点。当年是她段数不够,说得难听点就叫幼稚,苏晚看着顾锋寒,陡然觉得很好笑——他要她怎样,难道要她把当年孟涵做的事情都重复一遍?      “你够了没有,顾锋寒!玩暧昧很有意思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和孟涵纠缠不清;现在你和她在一起了,又来招惹我!你以为你水性好,所以一脚踏两船踩翻了也不会淹死是不是?”      顾锋寒脸上的笑意陡然冻结,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嘲讽她的愤怒是多么的虚伪:“苏晚,你何必把责任都推卸到我身上?你当年既然能在四个月之内搭上方非尽,现在又何必拿我和孟涵说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她纠缠不清了?你直接说你惦记着方家那个败家子,不就结了?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跟方非尽花前月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话你曾经对另一个男人也说过?哦……我忘了,方家那个败家子,也不知道你和我的过去。苏晚,对不同的男人隐瞒不同的事情,你不觉得辛苦吗?”      “是啊,他不知道我和你的过去,难道我就知道你的过去吗?难道你就没有对我隐瞒过什么事情吗?是的,我没有立刻回去找你是我的错,可是,”苏晚望着水中的顾锋寒,低声惨笑起来,笑过去的自己,笑现在的顾锋寒,又或者是在笑那可笑的七年:“你能问心无愧地说,你从来没有隐瞒我任何事情吗?那你告诉我,当年你在宾大登记的名字是什么?”      顾锋寒一愣,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苏晚看他这个样子,笑得越发肆意起来:“不敢说吗?我和你认识了七年,你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我去商学院查江上白的名字,别人告诉我说宾大商学院只有一个姓顾的中国学生,而且在一个月之前退学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别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的男朋友是一个骗子,好像我是一个被无情抛弃的女人,我越辩解越显得我有多可笑。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沃顿学院的职员狗眼看人低,我怎么会想到……我认识了七年的人,根本一直就在骗我!他姓什么,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我竟然一丁点儿也不知道!”      他诧异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她说的话:“你去找过我?”      苏晚站在石桥上,叉着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嘲讽地说道:“我和你一样,当年怎么就瞎了眼!”      “你去找过我?什么时候?”      “十月份。”      “那三个月你和谁在一起?”      苏晚低下头没有回答,一阵沉默之后顾锋寒轻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真不想在这个地方和你吵架。”      “你以为我想?”      “晚晚,咱们别这样。”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无奈和悲哀,这样的神情让苏晚无法再说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他们便这样一个站在桥上,一个站在水中,盈盈一水,却已是银汉迢迢。      “上来吧,天冷容易感冒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冒出这样一句,声音低得她自己都听不清,顾锋寒只是站在水中,冬天柚河水浅,只漫过了膝盖,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她。苏晚拿他没办法,又不忍心让他继续泡在水里,为难地望着他,“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怪你,我只是……憋在心里好多年,不知道为什么。”      “这就是我当年不愿意你出国的原因。”      苏晚不解地看着他,顾锋寒自嘲地笑笑:“你还记得我们在宾大的电影院看花样年华吗?”      “你说有秘密要告诉我,我也有秘密告诉你。我准备在吴哥窟告诉你这个秘密的,我想……也许在那个地方,也许你会原谅我的欺骗。”      “我还记得,我们认识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江老师的孙子?其实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他孙子,不过是外孙。”      他站在水中,轻声对她坦白,脸上带着决然的笑容,似乎说着一些毫不关己的事实:“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妈妈很爱他,一直盼着他回头,可是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狠心。他后来又在结婚了,置他和我妈妈曾经的山盟海誓于不顾,我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凌千帆的姑姑可以带给他更多的金钱,更高的地位?他结婚的那天我妈妈自杀了,留下一段没有写完的遗言。”      苏晚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有时不免负气地想,她之于顾锋寒,是不是只是一场玩笑?像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玩了一个长达七年的游戏,后来腻了,于是走开。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人知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忘怀的伤,并不止她一个人如此。      “我母亲的遗言只有两句:痴心漫结死生期,松柏西陵别有枝,”看苏晚迷惑不解的眼神,顾锋寒轻笑着解释道:“那是冯梦龙写的诗,这两句的后面那一句,是……自是薄情应致死。”      “离开顾家前,我用了少许手段,帮父亲处理掉让他头痛了很久的一批滞销品,一批他投资失败陷进去几千万资金的货。我想……也许是那次投资失败让他选择了凌千帆的姑姑,可是……他和我母亲也曾经山盟海誓过!难道所有这些,他将来都可以和第二个女人分享?”      “我想让他知道,背弃我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来到柚县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的,我要让他为他的背叛,付出痛悔终生的代价。”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所以你不需要同情我,”顾锋寒满不在乎地笑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苏晚忽地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原来他也有这样难言的过去,他对她小心翼翼的隐瞒,正如她对他小心翼翼的掩饰:“那……后来呢?”      “后来我买了去暹粒的机票,想等你回来之后一起去吴哥窟,告诉你我所有的过去。”      顾锋寒默默地凝视着她,她有些失神地望着他,他不知道她这样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她并不知道,吴哥窟还有另一个涵义:埋葬过去。      他第一次走过这段石桥的时候,就被他抛弃在身后的过去;后来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又重新拾起的过去。    第二十三章   苏晚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掏空了一样,他今天跟她说的事,和她曾经千百次的揣测全然不同,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温和中透着骄矜的江上白,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去?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他也不过十六七岁,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年,怎能承受母亲的自杀,父亲的背叛?难怪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经历了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背负着那样催肝裂胆的恨,这样的人,还怎能对周围的人和事提起一分半毫的兴致?      难怪他总是那样的似笑非笑,好像在嘲讽这世界上一切事情的表情;难怪他从不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母亲,那样的伤痕怎能一再触碰……苏晚痴痴地望着他,这才明白原来他曾为自己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他要怎样屈辱地面对自己的父亲,才能和她一起出国去?难怪他那时和她一再地为这件事争吵……      如果那时她忍下那口气,和他一起呆在婺城,是不是也就没有了后来那些故事?      如果那时她多体谅一下他,他们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悲凉人生中残存的一丝亮光?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事情,我那时一定不会申请外面的学校,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我……我真的不会……,”她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滴滴打在青石板上。      顾锋寒微笑着摇摇头,他明明看着她,她却觉得他的视线似乎穿过她望到几光年之外,虚空而绝望,投向茫茫的远方。      “你遇见我的那一天,我正站在桥上,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顾锋寒指着她的脚下,那虚空绝望感染着她,让她透不过起来,他却茫然不知,指着青石板桥下的桥墩:“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苏晚只是摇头,无力再说出一句话来,如果他只是在梦泽镇生活的江上白,她也只是一辈子从未走出梦泽镇的苏晚,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然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秘密,谁也不肯轻易融掉那层坚冰,于是他们最终离开了这个世外桃源,让凡尘俗世种种,将他们分隔开来,明明此刻他们离得这样近,然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是那样遥远!      “我看到一个小石穴里的一对虾。”      “有一种虾,很小的时候,就成双成对的钻到石缝中去,小小的石穴就是它们的天堂;等它们长大了,再也无法从细小的石缝中游出来,它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独一无二没有退路的爱情,拒绝诱惑,从一而终。对它们来说,彼此就是全世界。”      “我看着那对虾,觉得它们很可笑,居然就这样堵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如果将来它们中有一个后悔了,岂不是连出走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话,日日的相见,岂不是变成另一种煎熬和仇恨?”      “可是我遇到了你,才知道那对虾的爱情,是多么的悲壮——它们相见的时候,便笃定了这一世的相守,笃定了这一世的从一而终。”      “因为我和你一起走过这座桥的时候,我在心里在对自己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石穴。”      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恨,他统统都可以放下,他只要这里小小的天堂。      “我没想到的是,苏晚,你拼了命地想游出去。”      没有,我没有游出去,苏晚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我没有游出去,从来都没有。      “你上来好不好,不要再站在水里了,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别这样,”苏晚早已泣不成声:“你存心让我不好过是不……”她伸出手去拉他上来,顾锋寒反手一抓,苏晚就这样被他拉进怀里,他薄薄的唇贴上来,苏晚蓦地瞪大眼,一片冰凉侵入齿间,一刹那间她竟忘了要推开她,也忘了自己也被他拖到水里,忘了身上的大衣被水浸湿,只感到那片冰凉在唇上辗转,慢慢变得温热。      他的吻越来越强横,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她觉得自己和他贴得越来越近,厚厚的两件大衣似乎都不成其为阻隔,他的温度便是她的温度,一丝火苗腾地就起来了,烧得她浑身上下都难受,好像要化成灰烬一般,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燃尽的一刻,他稍稍松开她,苏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眼中的嗔怪似乎在无声地责备他。      顾锋寒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他轻轻的喘息听在她耳里,好象是她心脏跳动的力量源泉,她一只手抬起来撑在他胸前,想保持开最后一点距离,他一个使劲又让她跌回他的怀抱:“你有什么好,让我惦记你这么多年?”      一句话绕得她柔肠百结,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顾锋寒轻轻抚着她的脸,似乎是嘲笑自己的幼稚可笑:“在我认识你的地方,让我忘记你,好不好?”      他冰凉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她瓷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晕,他幽深的眸中露出无限悲哀:“我们在一起有七年,现在你还我七天好不好?七天,让我们做一对游过石缝的虾,没有退路,没有诱惑,只有彼此,好不好?”      苏晚诧异地望着他,这荒谬的要求,像是披着甜蜜外衣的剧毒,明明知道吞下去后会摧心蚀骨,却让人难以抗拒。她看着他,仿佛听到了那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七天以后,阳关道,独木桥。      “好,七天。”      七天,她听见自己的回答,就让自己任性最后一次吧,在梦泽镇还属于他们的时候,任性这最后一次吧,就让他们再相互依偎一回,让这七天成为她的一生一世,让这七天,作为过去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次祭奠。      顾锋寒俯下身,落在她唇上的温度,已不像头一次那样冰凉,她没有抗拒,反而伸出手搂着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吻他,不再被动地任他侵袭,她尽情地吸取他的每一丝气息,克制已久的情绪在顷刻间宣泄出来。她直觉地攀着他的脖颈,寻找热流的源泉,他湿热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脸颊上、耳垂上……      “阿嚏——,”顾锋寒的一声喷嚏显得极不合时宜,苏晚立刻从刚才的意乱神迷中清醒过来,微微一赧便红着脸低了头,他抵着她的额轻轻喘息,慢慢地松开她:“上去吧,不然感冒要传染给你了。”      苏晚这才发觉两个人都是湿淋淋地,她的羊绒长大衣也沁上水了,顾锋寒拽着她把她托上桥,自己跟着跳上来,提着两个背包往河对岸走,苏晚连忙拉着他道:“你感冒了,去镇上买点药吧?”      顾锋寒扯扯嘴角道:“镇里应该也有卖药的吧,实在不行煮点姜汤也就对付过去了。”苏晚手被他轻轻地握着,她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不晓得为什么——好像是分开了这么多年,终于暂时抛开那些针尖麦芒,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似的。      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不知道怎么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不知道怎样牵他的手,于是默然不语,跟着他往回走,转过几条石板小路,到苏晚老家门口,找了半天钥匙才进去,顾锋寒把两个包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扔,转过头来帮苏晚松羊呢大衣颈口处的扣子,谁知苏晚正好也伸出手来,准备帮他脱掉刚才在水里打了个滚的大衣,两个人的动作都这样的习惯自然,仿佛早做过了千百次一样,苏晚低着头就吃吃地笑了起来,顾锋寒抿着嘴笑,心安理得地等苏晚给他解扣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苏晚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顾锋寒那句话里分明藏着点威胁的意味,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顾锋寒接下来要怎么威胁她了,果然顾锋寒欺身过来把她摁在墙上,一双手跟带着火苗一般的,隔着一层秋衣就往上摩挲了起来,一边还坏笑着盯着她的眼睛:“真的没什么?”      “别闹了,”苏晚两只手死死地摁着他的双臂——才讲和几分钟呢,他就这样蹬鼻子上脸了,倒好像她之前对他的抗拒都只是欲拒还迎似的!看她脸色垮了下来,顾锋寒立刻松了手,仍是把她圈在墙边,在她脸上东蹭西蹭的,磨着她开口:“嗯,到底笑什么?”      苏晚低着头不说话,刚刚让她发笑的事情,此刻似乎只显得凄凉,顾锋寒只是圈着她,在她颈间磨磨蹭蹭的:“我知道你笑什么,我要是猜对了,有没有奖励?”      苏晚被他闹得没法子——他简直是存了心在引诱自己,偏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只能一缩再缩,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猜对了再说。”      顾锋寒轻轻地笑出声来,一个又一个的细吻落在她脸颊上,她恨不得把整个头都缩到衣领子里去,顾锋寒将唇贴到她的唇上,这才含含糊糊地笑道:“我猜,你是笑我们在费城那会儿,对不对?”      苏晚呆呆地看着他,他竟然……真的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这算是心有灵犀吗?一刹那间她对自己做出的决定产生了怀疑,七天,七天,这才不过七分钟,她便已对他生出这样的依恋,等七天过了,七天过了,她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再次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呢?      “我猜对了没有,嗯?”      苏晚低着头不说话,顾锋寒把她头按在自己怀里,无限眷恋地揉着她的长发,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顾锋寒在她耳边轻轻的笑,笑得她整个心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她居然听到自己像在撒娇似的嗔怪他:“你都不欢迎我!”      那会儿他们每个周末都窝在他的小公寓里,周末的时候她还要出去打半天的零工,他常常很委屈的样子抱怨她:“一个星期才两天,你还要分走半天,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她也摆出一副幼儿园阿姨的脸孔哄他:“乖咯,阿姨下午回来给你买糖吃!”有时候是在酒店做服务员,有时候是给外国夫妇做中国菜,出门之前还要他给她恶补半天菜谱。      到冬天的时候他常常在家做好了菜等她回来吃饭,有一阵他们正好在看日剧,一对在家庭阻碍下百事艰难的小情侣,躲在一间小阁楼里过着他们自己甜蜜的生活,整个片子让苏晚记忆最深刻的部分,莫过于泷泽秀明饰演的男主角每天打工回来,池协千鹤都会在门口像妻子一样欢迎他回家,日剧中经常出现的“我回来了”“欢迎回来”在特殊的情景下更衬托出男女主人公爱情的凄美。      于是苏晚常常在打工回来后在门口大叫“我回来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从沙发里跳起来,接过她的包包然后帮她脱掉厚重的外套——活脱脱一个日本小媳妇迎接一家之主回家的模样,她常常颐指气使地教导他:“你都不欢迎我!”      他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很鄙夷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句:“再欢迎你,再欢迎你我就真变成日本小媳妇了!”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副闺怨的眼神瞅着她,只是轻轻地拥着她,微笑着说出一句:“欢迎回来。”      多年前看的片子里,男主角的那句内心独白突然涌现在他脑海里——他从来都不喜欢看那些片子的,不过是她喜欢看,所以陪着她而已,他以为自己不会记得那些无聊的电视剧里的故作深情,谁知道他竟然记得:      那年夏天,如果我们就此擦身而过就好了,   这样我们,就只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而已。    第二十四章   苏晚仓惶地从他臂弯中闪出来,像在躲避什么瘟疫一般,抓起他刚刚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浸到盆里,又给他铺好床,顾锋寒才进来躺下,她又逃到厨房里去,洗了洗厨房里许久没用过的厨具。抓着抹布机械地在锅里擦来擦去,满脑子里却都是方才他幽深眸子中不可测知的情绪,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那样危险,却又那样吸引。      打起来的井水有些冰,她拍了一点在额上,整个人这才清明过来——她都做了些什么?她居然答应了他在这里和他一起过七天?她想想有些后怕起来,想起以前看电视剧里面,最雷人的一句话莫过于“我们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每次这句台词出场的时候都会笑场,因为——哪有什么地方会是没有人的呢?哪里会有地方,是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呢?她为自己的荒唐感到骇怕,偏偏他轻轻巧巧地说出那几个字,就是有这样的吸引力,便是饮鸩止渴、飞蛾扑火,也让人义无反顾。      逝去的日子,徒留追忆;他们从这里离开,又回到这里,柚河的河水依然清浅,河底的水草依然绵长,可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到隔壁张阿姨那里借买了一点米和菜,张阿姨看到她回来,非要她留下来吃饭,她推脱了半天,又找到一个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在小饭馆里点了两个菜打包回来。进房看到顾锋寒睡得正安稳,他睡着的时候眉目柔和许多,她忍不住伸手去拂触他的眉线,一触上去才发觉他额上温度很高,她惊了一下,莫非是发烧了?她连忙推了推他,顾锋寒在床上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两句才睁开眼,“你……发烧了?”      顾锋寒自己摸了摸额头,打了个哈欠道:“可能吧,有没有水?”      苏晚连忙倒了碗热水递给他,又剥了药片给他吞下去,看着他把药吃下去,连忙把饭菜都端到房里来,免得他起来又要着凉。顾锋寒靠在枕头上,看苏晚挽着袖子忙前忙后,给他盛了一碗饭之后借口厨房还有事又跑了出去,就是不肯在房里多呆一刻,他默默地嚼了几口饭,大约是因为发烧了,吃什么都觉不出味道来,头又有些昏昏沉沉的,吃了两口把碗搁在一边,掀了被子准备起来。      苏晚在外边收拾,偶尔朝房里瞟两眼,一看顾锋寒准备下床,忙跑进去制止他:“都发烧了还乱跑?”      顾锋寒抬起头来望着她,幽深双眸里的光芒闪现,远甚于房里昏黄的灯光,他直直地盯着她,苏晚脸上顿时也烧了起来,不自觉地又往门口退了一步,心里又实在担心他的病,低声道:“有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好了,吃了药要好好睡一觉才好的。”      顾锋寒一向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些笑意,连带着眉目都缓和了许多,望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苏晚窘迫得想再逃出门去,退到门角时听到他不清不楚地咳了一声,她一时又顿在门边——他以前就这样,哪怕只有三分的病,也要做出七分的架势来要她心疼,偏偏她就吃这一套,一看他怏怏的歪在床上,在舌尖上打转的字眼出口时便又软了三分:“早点睡吧,我去洗碗。”      难得他今天很听话,真的就又盖好被子缩回去,却又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她收拾碗筷,收拾完了后苏晚打开柜子,从里面抱了另外两床被子出来,顾锋寒住的是她的房间,她只好把被子抱到阿婆的房间里去铺床。以前她和阿婆的房间其实是一间房,中间用一个大木衣柜和帘子隔开,苏晚忙活了一天也累了,躺下偏偏又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又怕吵着了顾锋寒休息,忙又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开始数羊。      冬日的夜里寂静无声,窗户上透着点月光进来,四周都静悄悄的,不像夏日里还有蛙鸣蝉声,万物都睡在无言之中,任何一点细簌的动向都显得格外清晰。      “睡着了?”      数到七百九十八的时候,突然听到顾锋寒很轻地问了一句,她一下忘了自己数到哪里,默了片刻才答了一声:“还没呢,快了。”      又是长久的寂静,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又听到他带点鼻音的声音:“两床被子压着好热。”      她忍不住失笑出声:“感冒了,热点好,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没多久又听到他抱怨:“这被子怎么这么热?”      她忍着笑说:“我每年回来,都把钥匙给张阿姨,让她夏天太阳大的时候帮我晒几天的。”      那边突然就没动静了,很久之后才听到他问:“你每年都回来?”      她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我碰见过她很多次。”      他每年也有回来,踩着青石板的小路,希望能追寻一点昔日的足迹,也会遇到以前的左邻右舍,然而他以前就不怎么理人,后来外公死了他就少回来了,加上这几年人也改变了许多,竟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打过招呼,或是闲聊两句。      如果……      如果他曾向谁多问一两句,或许……或许他就早找到她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五年,五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改变他,改变她……      她一直活着,如同他从未消失过。      “如果,如果,”顾锋寒沙哑着嗓子,却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果他早找到她,如果他早找到她,她会不会仍然投向方非尽的怀抱?如果他早找到她,她是不是仍然会像在首都机场那样甩开他的手?如果他早找到她……      原来上天竟和他开了这样大一个玩笑。      被子忽然有点湿,苏晚伸手摸了摸,原来不是被子潮,她用力地闭上眼睛,继续在心底默默地数下去,八百九十七,八百九十八……如果,如果……      可惜世事是没有如果的,五年的时间,许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一夜无梦。      起来的时候顾锋寒早已醒了,一个人歪在天井的凳子上晒太阳,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裹着衣服出来,问:“感冒好点没有?”      顾锋寒笑笑:“感冒这个东西么,就是吃了药得两个星期才好,不吃药得挨十四天也差不多了的。”他话音里还有些鼻音,不过较之昨日似乎好了些,吃过早饭两个人又在镇里转悠了一下,略有些泥泞的青石板路,灰青泛苔的墙垣,每一处都印着昨日的记忆,然而两个人却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些记忆。      也许是前几天下过雪,雪融之后有雪水渗进低下去,泛起些泥泞,苏晚步子一滑,差点崴了脚,幸亏顾锋寒眼快扶了一把,她低声抱怨了一句,顾锋寒已在一旁笑道:“梦泽的路总是这么难走,以前是桥不稳,现在连路都不稳了。”      “那……有计划修路吗?”苏晚有些踌躇地问道,照顾锋寒的计划,修路增进和外面的交通那是势在必行的了,可如果整个梦泽镇全修成沥青石子路,恐怕整个古镇的风味就全然变了,顾锋寒有些好笑地看看她,消除她的疑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施工的时候会注意的,我个人的想法是仍然保持青石板的风格,但是要方便通车,还有安全因素也是要考虑的。”      “真的吗?”      顾锋寒眼睛微一斜瞟,看她一脸欢欣的样子,自嘲道:“你这么惊喜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了。”      “啊……不是,”苏晚自知失言,稍稍停顿后终于下定决心,停住脚对顾锋寒诚挚说道:“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顾锋寒讶异地抬起头来,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迷惑,片刻后他低低问道:“什么事?”      “第一次看到你们送到方圆天地的草案,我当时很生气,而且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你很久。”      顾锋寒一愣,见苏晚半天没再说话,失笑出声道:“就这个?”      苏晚微有些扭捏,接着说道:“不止这个,后来我去找你,你不冷不热的说了那些话,我以为……你是故意刁难我。”      她咬着唇继续道:“后来……我还以为你故意拿那份草案去引我上钩,就是为了对我冷嘲热讽让我难堪——我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她一口气说完,偷偷抬起头来瞟了顾锋寒一眼,却看到他脸上似乎微微有些红,颇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脸去,继续走了几步之后才转过脸来看着路,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故意的。”      他这样坦然承认,倒让苏晚有点不知所措,她轻咳了一声,马上转了转话题:“怎么想到做这个案子的?”      这个问题她一直有些疑惑,他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算长,加加减减不过一两年。就她手头上经手的那些和柚县政府、旅游局的一些合同来看,产出投入比比顾锋寒以前做过的案子低多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和那些民俗专家沟通的结果,可以看得出来顾锋寒在这个案子上是花了大功夫的。      顾锋寒笑笑没接话,两个人停在小路的中间,突然听到后面有人问道:“劳驾,让让——”      他往旁边让了让,看到两个二十出头的一男一女背着硕大无比的背包,牵着手往前走,一边走还听到那个小姑娘说:“快点,快点,我听说那个庙里面的算命的一天只算三卦,万一我们去迟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啊,一天只算三卦他早饿死了,噱头,绝对是噱头我告诉你,不然我们等会儿装不认识的多进去几次,保证他三卦又三卦,三卦又三卦!”      “不可能啦,我看方圆天地上面那个倾城之恋的栏目介绍的,那期的专题说了这里算命的那个人姓何,很灵的喔……”      “靠,幸亏那个栏目倒闭了,不然你再照着那个专题到处跑,我就要去放火烧屋了!”      “不是倒闭,是重组!你不知道收购那个网站的公司要投资这里了么,以后商业化了人肯定多,所以要趁着现在人少的时候来玩!”      顾锋寒和苏晚面面相觑,顾锋寒摸着下巴半晌后才笑道:“那个算命的算卦很灵?你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苏晚吐吐舌头笑道:“没办法,做专题的时候,总得稍微包装一下,不过老何算命确实一天只算三卦呀,他主业又不是算命的。”      顾锋寒轻蹙着眉,想起之前要开发柚县时看到呈上来的倾城之恋的柚县专题。苏晚用了很大的篇幅介绍这个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小镇,介绍他们暑假游玩过的小华严寺,远山流光、落日秋水,点滴文字中勾画出这小小的世外桃源。      “我们……再去看看小华严寺吧?”      苏晚点点头,沿着歪歪斜斜的青石板路,走到尽头便是北山,松柏耸秀,云林漠漠,晨雾之中笼罩着一座古朴清幽的小寺,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也许五六百年,也许其八百年,没有留下史书的记载,只有一个名字:小华严寺。      琉璃瓦铺就的檐角掩隐在层层林木深处,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台阶往上走,沿路的松柏枝桠上竟还有未化开的积雪,“看来前几天这里下过雪了,”苏晚不无可惜地说道,要是早来几天,或许还能看到雪景,婺城只在梦泽镇南面几百里而已,却难见到一场雪,下了也积不起来,怪可惜的。      顾锋寒笑了笑,走上山门才发现小华严寺大门破落,一副年久失修的景况,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惊诧之余却都沉默着,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她亦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这里怎么破成这样了?那个算命的呢?”许久之后顾锋寒才开了口,苏晚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去年来的时候还在的,不过我听他说这里有几间厢房年久失修,可能快塌了,他说要是政府能拨点钱修一下就好,不过我看很困难。”      顾锋寒皱着眉,伸出手去摸了摸红漆的大门,上面的漆已有些脱落,到处都是一副破败的景象,苏晚看着天王殿里袒胸露腹的弥勒佛像,笑容依旧可掬,身上的金漆却早已脱落了。依稀记得老何也是有几分弥勒佛的气质,经常拄着一张大蒲扇在天王殿门口的院子里晒太阳,吹嘘着“不灵不要钱,”想起这个苏晚禁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看了本周易,就天天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可惜没人信他!”      那好像还是一年的夏天,他们回梦泽过暑假,江老师在头一年的夏天病死了,他说要去小华严寺上两柱香,出来的时候碰到老何,他以前是做木匠的,后来从镇政府接了看管小华严寺的活,兼任寺住持、清洁工、算命先生等诸多职务,那年看了一本《周易》,又整天翻着几本命理的书,支了三尺长的白幡号称要做算命先生,一天只算三卦,不灵不要钱——可惜没人信他,都是一个镇上的人,谁也不肯花这个冤枉钱听他瞎扯。      可那一天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站在老何面前问他:“你今天算了几卦了?”      老何一看有生意,皱巴巴的脸上都要堆出花来了:“晚晚你男朋友啊,算前程还是算姻缘呀?”      他也不摇签筒,只是随手抽出一根扔给老何,面无表情地说道:“算我和她以后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苏晚倏的抢过那根木签扔回签筒,愤愤不平道:“喂——谁要跟你生孩子啊!”      他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话简直问得多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不跟我生准备和谁生?”      “我跟——你管我跟谁生?谁说我要生孩子了……”她罗罗嗦嗦地在他耳边抗议个不停,一边小心翼翼地竖着耳朵生怕错过老何的金玉良言:“第一胎是个女儿,可惜命运坎坷……”      苏晚听完这句话就翻了个白眼不服地朝老何说道:“老何你再胡扯我拆了你的摊子!”      推开红漆的大门,里面显得有些破败荒芜,青石板铺成的过道上还泛着些青苔,他们俩环顾了一周,听到大门吱呀一声,回过头来才发现又是刚才在路上碰到的那对小情侣,大约是因为不识路,所以在山上盘桓了一阵,比他们到的还晚。      “请问……这里是小华严寺吗?”戴着流行的海马毛贝雷帽的女孩问道。      苏晚笑着点点头,那对小情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走,顾锋寒看着也有些好笑,于是跟着苏晚一起进去,小华严寺是依山而建的,越往里走越高,穿过两厢长廊后到了一间大殿,果然看到一个斜着三尺白幡的小摊,旁边一个小老头,正躺在长藤椅盖着大蒲扇晒太阳。      那对小情侣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老头就是传说中一天只算三卦的神算子,于是又往里走了一圈,苏晚走到那个小老头面前,揭开他头上的大蒲扇笑道:“老何,你放走了一桩生意!”       第二十五章   老何睁开眼一看是苏晚,连忙笑道:“你回来了?我跟你说呀,你给我做了个广告之后,我这里生意好多了,现在这里每个月都有人来旅游,有时候也有人来找我看相解签!”      苏晚得意笑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她转过来朝顾锋寒笑道:“你说这里要是翻修一下,是不是也很可以包装一番?”      老何笑呵呵地把白幡竖起来,翻出一个写着各种各样的签文的平安签筒,朝苏晚笑道:“你还别说,我听你的话,专门做了个签筒,你看这花还是我自己刻的呢,现在生意可好多了,上个月听说这里要搞什么投资,我估计以后来旅游的人要多起来了。晚晚,你在外面上班,我上回听你说什么站的,能有认识的人给上面说说么,最顶上那个庙,有几扇木门前几天下雪的时候压坏了,我想重做又没合适的木头,镇政府也不管这个事,我看要再往上头说才中!”      苏晚回头朝顾锋寒使了个眼色,又向老何道:“你放心好了,过一段时间应该会有人来修的,我看以后来旅游的人多了,你得再去抓几个人来,剃了头当和尚,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还有哦,我跟你说了,多看看书,别翻来覆去的就讲什么命运坎坷,要说得玄乎点,啊?”      顾锋寒在一旁一张冷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苏晚在跟老何传授生意经,远远地看到那对小情侣又转回来,探着头向老何问道:“请问……您老就是这里算卦的吗?”      苏晚朝老何眨了眨眼示意他提价的机会来了,又朝那两个年轻人道:“我先来的,今天最后一卦我已经买了!”      那个贝雷帽女孩显然颇为失望,苦着脸道:“我们可是赶了老远的路过来的……”      老何从旁边的一个小筐里摸摸索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平安符笑道:“这个没有办法,算多了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这里有个平安符,是华严寺的住持开过光的……”      贝雷帽的女孩有些疑惑,拿着那个平安符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旁边的男朋友一边掏钱包一边有些不耐烦地问道:“算了算了,您老就说多少钱吧,看着开一个就好了,甭太宰人!”      老何却不紧不慢道:“小施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拜佛求签,讲求的就是一个信字。所谓心诚则灵,如果心里亵渎神灵,花再多的钱也是没有用的。我看你这位女朋友,就是个心诚的人……”      苏晚退到一旁,悄悄的问顾锋寒:“我看这里真缺几个和尚,以后人多起来了,上面的香火钱也可以让这里自给自足,你觉得怎么样?”      顾锋寒笑着点点头,本来他和苏晚准备继续往上走,去上面的几间殿看看,不料那对小情侣和老何谈成了生意,买了一个平安符之后,又决定到最顶上的大雄宝殿去烧炷香,临走前那个女孩还颇为惋惜跑到一旁跟苏晚说道:“待会儿我们烧完香下来,你跟我们讲讲他算得灵不,灵的话我们明天早上再来!”      苏晚点点头,只好走到老何面前,准备抽个签让老何过过解签的干瘾,等那对小情侣走了之后苏晚这才松了一口气,撇撇嘴道:“原来当个托也不容易呀!”      顾锋寒也有些好笑,拖了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来,苏晚翻着签筒问道:“万一真碰上这种很相信算卦的,你要是算得不好,别人想不开了怎么办?”      老何笑着摇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其实这些看面相的,还有卜卦的,真的不是胡说八道,往深里讲其实就是一些做人的道理,走运的时候不能忘形,倒霉的时候不能丧气,用你刚才说的,就是要玄乎一点,说到底我也是教人要积极,是不是?”      苏晚听老何突然讲这么深刻的道理,有一点肃然起敬的味道。她以前一直以为算命的无非都是张口印堂发黑闭口血光之灾的,听老何这么一说,又觉得有些道理。其实命运如何,更多的时候也是靠自己掌握,也不是一张签文所能决定的。      “那你以前还算我们第一胎生个女儿,看来也是胡扯了?”苏晚还在琢磨着周易上的卦象时,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顾锋寒突然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来。      老何干笑两声:“那几天上头发了计划生育的宣传手册,那个上面说了,生男生女一个样……”      苏晚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内出血,伏在老何的摊子上忍着笑,只是笑着笑着这笑容就变成了苦涩,听到顾锋寒在一旁幽幽地说了一句:“流苏,还真是个好名字。”      流苏。      那是他和她在和和吵吵的时候给未来的女儿取的名字。      他们不止给孩子取了名字,甚至有一阵流行什么输入父母的头像,出来一个婴儿照片的机器,他也拉着她兴致勃勃地去合成了一次——出来一个眉毛像她那样弯弯的,眼睛像他那样长长的可爱小女婴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钱包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气气她,开口闭口都是流苏她娘长流苏她娘短的,现在想起来,那样的叫法,竟也是甜丝丝的。      老何大概想不到,他的无心之言,竟惹出他们之间这样的无限的后话,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候,他们对两个人的未来,都是带着满心的期待的吧?      三个人在院子里聊了一阵,老何并不知道顾锋寒就是他口中“要来柚县投资的大老板,”只当他是苏晚当年的那个男朋友,聊了几句之后便问道:“在外头上班挺辛苦的吧,听说现在买个房子都不便宜,准备啥时候结婚了没?”      苏晚的笑容顿时僵在唇边,顾锋寒却仍是淡淡地笑:“我想结,有人不想嫁呀。”      老何一听这话便劝苏晚道:“年纪不小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呀,你们这些孩子,就喜欢说要搞事业搞事业,搞事业就不结婚啦?”      老何还在絮絮叨叨的,苏晚突然闻到一股焦焦的味道,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问道:“哪里烧着了?”      顾锋寒感冒了,一时也闻不到什么,抬起头来四周张望,老何也站起来四处看,空气中的焦味越来越浓,往上一瞧,不远的山顶上升起缕缕轻烟,三个人面面相觑:不会着火了吧?      “糟糕,最上面存着不少蜡烛,烧着了可不得了?”      苏晚连忙扶起老何,正准备搀着他往山下跑,突然想起来那对小情侣还在山上:“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到最顶上的庙里去烧香了?”      顾锋寒连忙掏出手机打119报警:“柚县市消防局吗?这里是梦泽镇,北山小华严寺,山顶上冒烟了,是最上面的大雄宝殿,殿内有不少库存的蜡烛,请尽快派人过来!”      眼看着山顶上的缕缕青烟变成浓烟滚滚,转眼之间已看到有火光,看着山顶上的大雄宝殿火势不断蔓延,顾锋寒连忙又打电话给柚县市政府的几个官员和秘书柳子衡,强调着事件的紧急性,打完电话突然发现苏晚已不见了。      老何指着山上,慌张地说:“晚晚跑上去了!”      他沿着山路往上看,已没了苏晚的踪迹,顾锋寒脸色大变,惊骇叫道:“苏晚,苏晚——苏晚!”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已没了苏晚的踪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躯体的一部分被人硬生生地割开,拼了命地往上跑,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焦急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苏晚,苏晚——”      循着山路往上,拐过一道弯,终于看到苏晚,她跌坐在台阶上,正努力支起来想往上跑,他整个人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死过去又活过来一回一样,冲上去拉着她便往下拽:“上面都要烧下来了,你还往上跑!”      苏晚一脸仓惶,急得差点都要哭出来:“他们两个人——要不是我给老何做托,他们也不会跑上去烧香,他们要是被困在上面可怎么办呐!”说完她又准备往上跑,顾锋寒狠命地拽着她:“不要命了你!”      “被困在里面会死人的!”苏晚话音里全是哭腔,两个人正争执的时候,山路的尽头处已被倒下的枯枝燃气的火截断。万幸的是这天起的风是往山上吹的,火势阻断了山路,却没有迅速蔓延,顾锋寒将苏晚挟制在怀里,狠命地拖着她往下跑,顾不得她两只手不停地乱拍,也不听她的抗议,只是拖着她往下跑。好在他对路形还算熟,在半山腰碰到老何,一起沿着最捷径迅速地跑下山,到山脚时已看到消防局的人正在观测山上的火势,苏晚整个人都虚倒在他怀里,他记得苏晚以前体力就不算好,经不起剧烈运动,连忙把她按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苏晚在他怀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一片迷茫:“那两个人……那两个人还在山上……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顾锋寒不停地拍着她的肩一迭声安慰道:“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你不说他们也一样要上山的……”      因为火灾发生在山上,消防局的人首先向老何确认了小华严寺里是否还有人,得知还有两个旅客之后,第一目标确定为扫清山路障碍,救援旅客,然后启动森林防火紧急预案,开始疏散北山附近的居民。顾锋寒抱着苏晚坐在消防局派来的车上,只听到苏晚哭得断断续续,大约半个小时后哭声渐止,许是体力消耗过大的缘故,渐渐睡过去。      过了一个小时消防局的第二批消防员也赶到,柳子衡在柚县的酒店里听说出了事也第一时间找车赶了过来,好在前几天刚刚下过雪,所以火势没有蔓延到下面,只是小华严寺的大雄宝殿和邻近的观音阁、地藏阁被焚烧殆尽。火势控制在山顶之后,又传来消息,原来山上的那对小情侣在火灾发生后已经逃离了大雄宝殿,只是因为不熟山路,所以被困在另一面的山路上,女孩脚扭了,男孩身上有多处擦伤,好在性命无虞。      柳子衡接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顾锋寒正守在苏晚床边,听柳子衡轻声汇报之后,顾锋寒面色低沉,许久没有说话。      “寒少,要不要去镇上找车回柚县……我看你好像有点感冒,精神也不大好?”      顾锋寒半天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有些骇人,他一只手还抓着苏晚的手,在苏晚的手上捏来揉去,仿佛要这样才能确定她的存在似的:“刚才……差一点儿,上山烧香的就是我们。”      “看庙的老何认识苏晚,我们跟他聊了一会儿,所以才耽搁了上去,”他话音里有些苍凉和迷茫,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苏晚玩性大,逗那对小情侣玩,我们在下面和老何聊天……就差那么一点儿……”      柳子衡安慰道:“没事就好,这种事情,说不准的。”顿了顿他又问道:“寒少,真的不要回柚县吗?”      顾锋寒抬起头来,皱了皱眉才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我想在这儿再待几天,火势控制住了没事的。”      柳子衡点点头,知道他不想被打扰,轻轻地退了出去。顾锋寒坐在床边,替苏晚掖好被角,冬天的天色暗得早,才五点外面已经黑了下去,暮色沉沉,黑暗中只余叹息。      他在床沿上坐得笔直,不知道想要抗拒些什么,电灯开关就在床头,而他竟连开灯的勇气都没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局面,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自己。      苏晚在床上动了动,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略缩了一缩。顾锋寒倏地转过身子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晶亮的双眸,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他掌中握着的手缩了缩,他微微加重了力道,固执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火灭了没有?”      “前一阵下过雪,火没蔓延起来,消防局已经控制在山顶了,”他轻声道:“那小两口也没事,从另一边山上跑下来,被消防局的人找到了。”      苏晚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过了好半天才冒出来一句:“那就好。”      顾锋寒笑笑,伸手去扶她起来,苏晚扶着额头,想起下山前的事,有些惭愧地笑道:“我真没用,跑两步就倒了。”      她一手支在旁边的桌子上,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浅浅地洒在顾锋寒的脸上,淡淡的仿佛涂上了一层光。她伸了伸腿还有点酸——顾锋寒当时拽着她往下拖的时候用力过猛,到现在还有点缓不过来,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只记得顾锋寒在骂她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要命了么?      想起来她到费城去找他的时候,方非尽也这样说过他,“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以为费城治安很好吗?碰上一两个打劫的,分分钟丧命!”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要命,还是太过惜命,她作息良好,饮食规律,在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算是很不正常的了,那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她要活下去,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艰辛。      一个坎,又一个坎,算起来上天待她不薄,可每次她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又会给她轻轻地敲下另外一锤。比如她以为熬过了二十岁,就一生无忧,却在婺城火车站准备回北京时骤然倒下;比如她以为等到手术顺利,她才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找江上白,却在深秋的费城街头,寻寻觅觅不见他的踪迹;比如……      音乐声从门外传来,柳子衡拿着手机进来递给他,顾锋寒接过手机,皱了皱眉后站起身来接听:“什么事?”      “我在网上看到新闻说梦泽镇发生火灾了,想起你在柚县……你……还好吧?”孟涵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似乎是对一件事有着九成九的把握,却仍不甘心的期待那最后百分之一的可能。      “我没事,”他放低了声音,朝房里瞧了一眼,他知道苏晚心里其实是很介意孟涵的,即便孟涵纯粹是因为作风强硬手腕灵活以及一些特殊时期的需要而坐上今天的位子,仍不可避免地成为他和苏晚之间的一个障碍。      很多银河内部残留的问题,也许到了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七天是不够的,他想。      七年也是不够的,如果命长的话,他希望是七十年。 第二十六章   “过几天爸爸那边没什么事的话,你回婺城一趟吧,有些事情我要安排一下。”      孟涵在那边突然笑了起来,不自然地笑了几声后道:“我知道,我会安排时间的。”      顾锋寒迟疑问道:“你知道?”      孟涵轻笑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要安排的,是不是这件事?”      顾锋寒皱着眉,稍稍耐住脾气道:“我一向赏罚分明,你不需要为这个担心。”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给柳子衡,走进房问道:“饿不饿,子衡下午买了粥回来,我端进来给你喝?”      苏晚点点头,拉开床头的灯,顾锋寒端了粥进来,她伸手准备去接,顾锋寒却笑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苏晚愣了一下,张开嘴吞下那一勺粥,细细地嚼着,粥里加了些橄榄菜,这是她以前吃粥时最喜欢加的咸菜,她脸上红了红,低声道:“难得柳秘书,在这种旮旯地方还能找出橄榄菜。”      顾锋寒看到她乖乖地吃下粥,心底一颗大石陡然落下,整个心情似乎都跃了起来,开怀笑道:“他找不到也不敢回来!”      柳子衡在门外拿着便携笔记本正在给几个高层发信,通知他们顾锋寒今日无虞,听到两个人说话,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道:“寒少说了,找不到直接把我扔到塞内加尔去!”      顾锋寒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柳子衡难得看到顾锋寒这样有点“人”气,不像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还想再爆爆料,不过考虑到饭碗问题,察言观色看到顾锋寒面上有些窘迫——大概是很多年都没让下属看到他这样的一面,有些不习惯似的,连忙避嫌地把笔记本又移远了三米开外,以示避嫌。      顾锋寒一勺一勺地喂苏晚吃完一碗粥,把碗搁在一旁笑问道:“感觉好点没?”      苏晚点点头笑道:“你吃了没?”      顾锋寒笑而不答,只是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竟陷入了有点尴尬的沉默中,也许是一下子还适应不了自己的这种转变,又为苏晚不再抗拒的态度感到欢欣,欢欣的同时又有些不确定,这样干坐了半天,他才局促笑道:“我把碗拿出去洗了,”他站起身来,拿着碗准备转身时又笑道:“你今天……差点把我吓死了。”      他转过身准备出去,苏晚突然从后面抱住他,他整个身子一僵,手一抖,碗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阵不详的预感,碗碎了是不吉利的,连忙说道:“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苏晚搂着他的腰,他转过身来,看到苏晚笑得灿烂,整个心这才放下来,又在床沿上坐下,顺着她的手搂上她的腰,俯下身去凑到她面前时忽又停下,不好意思笑道:“我感冒了。”      苏晚嗤的一声笑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松开她,指着地上的碎碗道:“我去拿扫帚来扫一下。”他摇头笑笑出了门,有点闹不懂自己,怎么好像第一次恋爱似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这么个人,或许是失而复得,所以越发的手足无措。      苏晚看着摔在地上的碎碗,无奈地笑笑,看他弯着腰细心地扫地的样子,不禁又怔忡起来。      刚刚打过来的电话,该是孟涵吧?      她不由得有些佩服孟涵了,隔着山高水远的,哪里发生了什么也是一点不错过。这样的勇气,这样的坚持不懈,她扪心自问,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      她体会得到他拖着她下山时的惶恐,那样的惶恐她亦曾有过,在婺城的火车站突然倒下,以为今生无法相见的时候,在手术台上不知道成功率究竟多高的时候,在费城的大街小巷遍寻他不得的时候……      想起他曾经抱怨她的话,抱怨她总是让他追着跑,抱怨她不曾为二人的将来努力。其实她很想反驳他,她最大的努力,就是努力地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和他在一起。      她不是不惜命,其实她是最怕死的那一个。      往山上跑想去找那对小情侣的时候,内疚或许只是因素之一。      如果他和她只有这七天,她又何必在意这苟延残喘的生命,究竟能走多长?      如果他和她只有这七天,她又何必在知道他心意的时候,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她轻叹了一声,七天,这真是一种甜蜜的煎熬。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看望老何,老何年纪大了,这一次受了惊吓,竟然就病倒了。托顾锋寒的福,这次的火灾受到了柚县到梦泽镇各级官员的重视,连老何也成了重点看望对象。老何趁机说了好多关于小华严寺保护的事,因为顾锋寒就在一旁,云淡风轻地说了几句关于小华严寺作为文化古迹要加以保护的话,各级的领导纷纷表态要重视文物保护、拯救历史文化,并成立专门的小组来研究发掘梦泽镇的历史文化价值。      之后的几天他们便在附近的乡镇走了走,宛如热恋的小两口,然而两个人又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许多话题——比如这个世外桃源之外的事情,两个人各怀心思,却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亦是和自己同样的心意。      若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肺腑传书又何须用笔墨?他这样以为,她也这样以为。      第七天在猝然而至的喧闹中结束。      梦泽镇三面环山,一面是水,早上循着竹林蹊径在东山漫步时,不期然碰见从东山另一面的小镇采风过来的设计师们。虽然在婺城时已有不少人看出来顾锋寒和苏晚之间有些蹊跷,然而在这里碰上,众人又有些顾忌在公司素有悍名的孟涵,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既然见到了,也不能装没看见,顾锋寒秘书处的舒梅反应快,连忙招呼道:“寒少太亲力亲为了,我们以为这几天在山头田间够辛苦了,没想到寒少也亲自下乡了,这下子我们回去都不好意思表功了。”      顾锋寒看着苏晚把手从自己掌心抽出来,微微一愣后淡淡笑道:“感觉怎么样?”      “果然是个世外桃源,”舒梅微微笑道:“山明水秀,古朴清幽,当初只知道寒少眼光准,没想到……,”舒梅侧头想了想笑道:“就跟外国人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一样,不亲眼看一看,还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们这一批有多少人?”      “五六个吧,其他的也都在附近的乡镇,我早上联络了一下,准备今天下午回柚县,整理一下这些天的思路。寒少说要出来调研,果然山清水秀的地方容易出灵感,难怪古时候那些名胜古迹,都有许多文人墨客留下千古佳句,我看了一下我们这一批里面这些天画的设计图,比前一段的有创意多了。”      顾锋寒点点头道:“我听子衡说过,临走之前我们在这里先开个研讨会吧,把这几天的成果总结一下,回去之后整理一个草案出来。圣诞节也不远了,发布会如果跳票影响不大好,最好能提前确定下来,力求发布会的时候起到一个比较震撼性的效果。”      七日之约在悄无声息之中寂然落幕。      第二天舒梅联络了车辆回柚县,回到青柚酒店之后借了酒店的会议室,总结这一周以来的成果。      事实证明顾锋寒之前的提议十分奏效,设计师们在青山绿水之间灵感迸发,结合梦泽镇现有的风土人情提出了不少新点子,或是一些改造设计,连小华严寺上的草木山石,也被包装成许愿树、三生石等种种和爱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新品牌。      苏晚看到这些设计图时不禁有些诧异,原来仅是这七天,也有设计师住在梦泽镇的民宿里,然而他们每天在同样的几条街上盘桓,却从未撞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偏偏在第七天,遇上在临近的镇上过来采风的设计师们。      难道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么?      “我觉得稍嫌杂乱无章了一点,”在看过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设计图之后,被顾锋寒专门调过来负责“水边的阿狄丽娜”项目、和孟涵平级的原华东区SVP夏梓莹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这里可供宣传的东西太多,反而抓不住重点。换句话说,没有一个固化的依托,宣传的时候容易找不着北。”      顾锋寒皱着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许久之后才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个问题,千头万绪,反而显得没有重点。最关键的是,我们最初的构想中,这里是作为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一个没有受到污染,没有任何杂质的地方——如果单纯的去附会一些历史上的名人韵事,恐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屋内顿时寂静下来,半晌后才有人开口:“可是……如果不找一些历史上的名人来附会宣传一下的话,这个地方又不是没有什么少数民族风情,那在宣传上到底要侧重什么呢?”      顾锋寒轻敲着桌子,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世外桃源、没有杂质……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瞟到苏晚身上,今天的会上苏晚一句话也没说过,此时她正盯着一张青石板桥的素描图,皱着眉一言不发。      “苏晚,你有什么想法吗?”      苏晚抬起头来,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略想了一下,微笑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顾锋寒轻轻一笑,似乎察觉到什么,饶有兴致地说道:“说来听听。”      “点子也不算新,都是前人用过的,也有几个现成的案例。1980年上海电影集团联合庐山景区拍了一部电影《庐山恋》,这部电影走红的同时也带动了庐山旅游的飞跃,使庐山成为那一代人心目中的爱情圣地;2003年黄磊自导自演的电视剧《年华似水》,又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浙江乌镇的幽静和安详,乌镇当年在网上被票选为世界上最适合恋爱与抒情的地方。”      周围已有不少人在暗暗点头,苏晚笑着说了下去:“好点子不怕用的次数多,只要我们选好立足点,找到最契合梦泽镇的那个爱情理念,然后找编剧写成本子,再加上银河和凌厉旗下媒体业的宣传,相信……应该会有不错的成效。”      她话音刚落就有设计师尖叫起来,顷刻之间一群人就嚷着要给这个片子来一个选秀,又有人拍着桌子叫着要给这个尚在娘肚子里的片子取一个最华丽的名字,找一个最纯爱的主题。苏晚惊讶地看着一群人如此轻松的样子,似乎比她在方圆天地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转过头去看顾锋寒,发现他只是低着头在笑。原来和他一起工作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紧绷的,看看现在大家雀跃的样子就知道了,苏晚不自觉地笑起来,原来他也没有变得像她之前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吧?清冷的时候居多,却不至于显得高不可攀,这里其他人和他共事的时间略长,自然显得随意许多。      察觉到来自苏晚的目光,顾锋寒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因为这短暂的对视,狭小的屋子里,气氛顿时显得暧昧起来。一阵喧闹过后,夏梓莹在笔记本的手写板上敲了敲,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么说的话又多了一个议题,找编剧写本子并不难,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定下一个基调?这个本子怎么写,表达一个什么样的主旨,吸引人的又在什么地方,悲剧或是喜剧,这个应该是由我方提出来的。”      苏晚在心中暗说了一个服字,夏梓莹年纪看起来也就比她大那么两三岁,已经做到银河集团国内四大分区之一的SVP,距离再上一层的EVP仅一步之遥,离顾锋寒的级别,不过两个层次。现在看起来,办事能力果然强于其他人,才决定了宣传方式立刻就开始详细的规划,又准确地抓住问题的关键……再想想孟涵,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人物,就这一点来看,顾锋寒看人用人的眼光,不可谓不高。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在心中苦笑一声,这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只可惜,从今往后,已不能算做她的情人了。      她侧头看看夏梓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的几项提要,揉了揉眉心——水边的阿狄丽娜,这个项目,一定要做到最完美,不留一点遗憾。      顾锋寒微微一笑,朝苏晚的方向投去若有似无的一瞥:“既然是世外桃源,那么就要有对比,才能显得这里的纯净。所以我想……也许一段经历了波折和外界考验的爱情,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      此言一出,会议桌上又开始七嘴八舌了。      “要不就一个村姑和一个村夫的爱情故事怎么样?”      “你以为写乡村爱情啊?要外界考验,外界考验!”      “那就写一个外来的小伙子对一个淳朴的村姑一见钟情,离开之后念念不忘又回来寻找梦中情人……”      “别那么离谱好不好,开口闭口就是村姑的,你小时候听李春波的《小芳》听多了是不是?”      “一定要曲折,曲折,最好有第三者插足,怎么狗血怎么拍!”      ………………      “悲剧还是喜剧?最后到底在没在一起啊?”      也许,一段经历了波折和外界考验的爱情,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      苏晚若有所思,思绪不自主地飘到某个地方,有一种虾,很小的时候,就成双成对的钻到石缝中去,小小的石穴就是它们的天堂……我看着那对虾,觉得它们很可笑……可是我遇到了你,才知道那对虾的爱情,是多么的悲壮——它们相见的时候,便笃定了这一世的相守,笃定了这一世的从一而终……      那天在青石板桥上,顾锋寒强忍不平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一桌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设计图谁都可以画,点子谁都能提,最终的方案却肯定是老总敲定,顾锋寒不过若有似无地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其他人便心领神会,等着听现今看起来最得宠的顾问的意见。 第二十七章   “有一种虾,很小的时候,就成对成对的钻到石缝中去,小小的石穴就是它们的天堂;等它们长大了,再也无法从细小的石缝里游出来。它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独一无二没有退路的爱情,拒绝诱惑,从一而终。对它们来说,彼此就是全世界……”      “哇……苏大顾问,你不去写爱情小说真是可惜了,梦幻啊……”      一个年纪轻轻的幼齿设计师怪叫着起哄,马上又顿住问道:“答非所问啊苏大顾问,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      苏晚微微一怔,悲剧还是喜剧?她不自觉地去瞧顾锋寒,却发现他垂着眼眸,思绪似乎并不在会议上,她脸上笑得很不自然,略有些惆怅道:“悲剧或许让人惆怅无限,可是现实中不圆满的事情已经这样多,还是给故事一个美满的结局,让来到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残留一点希望吧。”      夏梓莹微微一笑,侧过头来问顾锋寒:“寒少的看法呢?”      顾锋寒嘴角噙着笑,也不答话,几个跟得他久的人都有些诧异,他平时倒也是笑过的,却不曾似现在这般,眼角眉梢,无不蕴着笑意。      一屋子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都往苏晚身上瞟,这么几天的日子,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顾锋寒和苏晚之间有猫腻,只是碍于公司高层在这方面的一些禁忌,没人敢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夏梓莹看着舒梅做的简要记录,对着记录勾出一些比较符合要求的设计图,笑道:“看来大家最后的看法比较一致,一个无意中闯入世外桃源的男孩,爱上了一个美丽纯真的少女,在离开这个世外桃源之后,两个人受到世俗的诱惑,外界的干扰,最终无奈分手,多年后他们在这里偶遇,心中那份纯真的爱恋又重新被勾起……”      “OK,具体的本子可以回去接着定,接下来的阶段,就请大家照着这个思路,尽量和我们的宣传方向保持一致!”夏梓莹合上笔记本电脑,侧头瞟见顾锋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可以远远望见柚河的那扇窗前,夏梓莹回头朝大伙笑道:“今天暂时说到这里吧,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下午到处转转,我看前几天谁也没心情真正好好玩吧?”      “可不是,做梦都梦到在画图,画着画着都变成了钞票,数钱数得抽筋的时候又醒了!”      一阵喧闹之后众人便作鸟兽散了,苏晚留在会议室里和几个人一起整理方案纪要,等人都散了场她才慢悠悠地闪回去,却看到顾锋寒靠在房门口抽雪茄,苏晚皱了皱眉:“别以为抽雪茄就没坏处!抽雪茄的人得口腔癌、舌癌和咽喉癌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多了……”      顾锋寒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手上剩下一半的雪茄笑了笑,似乎在嘲笑她的罗嗦:“管家婆。”      她本来还在罗列雪茄的害处,一听这句话,倏的住了嘴,管家婆,这个词不该用在她身上的,过了今天,出了柚县,这七天的种种都将变成回忆了,管家婆……他的管家婆,该是孟涵吧?      可喜巴雪茄淡淡的咖啡味传了过来,那味道果然是很好闻的,袅袅地飘过来,直沁入心脾,难怪他喜欢,顺着轻烟飘来的方向,看到他脸上又有点大孩子的笑容。他一伸手,又把她拖入怀里,搂着她,薄唇在她面颊上辗转流连,那淡淡的咖啡味道仿佛不是来自雪茄,而是和他融为一体,又渗入她的躯体,到最后就是四瓣软软的唇贴在一起,他并不十分用力,她也是,只是贴在一起,也许谁微一退后便能分开,可谁也没有晃动一分半毫,好象是电影里的凝固镜头一样。      她脑子里不知怎地竟出现一幅画面,电影终场的时候,镜头定格在男女主角拥吻的画面上,然后打出一个艺术字体的END来。      可惜她不是他的女主角,又或者,她作为女主角的时间,只有这七天。就在她准备退后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加重了这一吻的力道,她忽地倒吸一口冷气,往后缩了一下,睁开眼有些诘难地看着他:“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他咧着嘴朝她直笑,一边摸摸自己的下巴,眼中还带着玩味的笑,她马上明了他的意思。他是爱干净的人,绝不容许自己几天不刮胡子的,以前他们在一块的时候,他常常故意留着一点胡子茬,在接吻的时候往她脸上蹭,她一抱怨,他就开玩笑说“说明你皮肤好,吹弹可破啊,”玩笑的结果是她不得不帮他刮胡子——他受得了,她可受不了!      白了他一眼,苏晚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拿他的刮胡刀,给他慢慢的抹上肥皂沫,再拿着精工的手动剃刀,慢慢地刮过去,“真讲究,还得手动的!”他一直都有这么个毛病,说电动剃刀不是在刮,而是在剃,剃完之后摸上去还是粗糙的让人别扭,她一点一点地帮他刮掉肥皂沫,任何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动作小心的好像是在做一项史无前例的大工程,等刮完了她准备拿毛巾给他来洗脸,还没转身他的吻又落下来了。      这一回不是淡淡的咖啡味道,而是带着肥皂沫的清香,她闭着眼,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丁丁丁的高跟鞋声,她一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没一阵那声音又渐渐远去,她讪笑两声,看到他略含揶揄的笑,不自觉地别开眼去,“你收拾收拾吧,下午要回去了。”      她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到窗边狠狠地吹风透气,她忘得掉他吗?绿地上印出斑驳的树影,就像他投在她心里的影子一样,疏疏漏漏,错错落落,只是散不开。她心里隐隐地明了起来,那些过去的日子,早已在她心里生了根,拔了又长,长了又拔,便如离离的原上草一般,即便是有燎原的野火烧过,也不过是为了等待着来年的春风罢了。      她摇摇头任命地开始收拾行李,浅蓝色的针织衫,鹅黄色的秋衣,浅灰色的短外套,一件一件的折好,压平整,然后塞到背包里——记得很多年前,他们常常一起收拾行李,一起做家务,你一样,我一样,谁也不能多做,谁也不能少做。还记得曾经他看着她装箱的衣服,漫不经心地说:“你的衣服都是浅色的,有时候看着暖暖的,有时候看着又心凉。”      其实一样的颜色,又怎么会一会儿暖暖的,一会儿又心凉?无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回婺城的航班十分准点,晚上九点二十分降落。      远远地看到孟涵,和另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子在机场大厅接他们。那个女子戴着因为《色戒》而流行起来的汤唯帽,脸型也是圆圆的,裹着一件苏格兰格子的短风衣,蹬着及膝的长筒靴,远远地看到顾锋寒就冲了过来,在现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热烈程度让现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苏晚本来跟在顾锋寒身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眼神,略往外一瞟,便看到孟涵在远处尴尬的眼神,苏晚回瞟了一眼这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上随意搭配着宝格丽钻饰,她略一思索,便猜到这和顾锋寒看起来交情颇好,又让孟涵有气出不得的女孩是谁。      亦有传闻凌氏的千金凌千桅才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顾锋寒脸上的笑容僵住,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太不给凌千桅面子,脸上的堆起的笑容暗含威胁:“圣诞节不好好在墨尔本呆着陪你爷爷,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凌千桅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后瞟了一圈,故意搂着他往前走,还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悄悄话:“哪一个是Adeline?”      顾锋寒气得有点内伤,维持着笑容低声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凌千桅得意道:“我偷偷地告诉你哦,我大哥在查你哦,你是不是最近做了什么让我大哥不爽的事?我看到有一次跟人打电话,提到什么Adeline,是不是就是你戒指上面刻的那个名字?”      顾锋寒面色一滞,凌千帆在调查他过去的事情?“你……,”他眉心攒起,神情不悦,凌千帆的这个妹妹真是个八婆,不小心被她翻到了戒指,有事没事就来磨他这些事情:“你大哥知道你过来?”      凌千桅连忙伸出双指,赌咒发誓地低声道:“我发誓我没有告诉过我大哥——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找到那个Adeline了,不然的话我就告诉大哥你以前的事情!”      顾锋寒耐着性子维持着笑容,趁着凌千桅追着他的脚步追问时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回头去找苏晚的踪迹,不料孟涵又走上前来,例行公事地向他汇报:“老爷子身体还好,除了担心金融危机余波的蔓延,其他的事情倒还都放心。上半年我们逆市降价储备现金的时候,老爷子还埋怨你踏空这么久,现在他才算放下心来……”      走出机场大厅,整个航站楼灯火通明,天幕上的星光顿时失色,苏晚微笑着看孟涵和凌千桅在顾锋寒两侧争奇斗妍,仿佛这件事和她全然无关,好像梦泽镇的一切,不过是繁华梦一场。      从身后看过去,孟涵的脊背挺得很直,见缝插针的汇报,丝毫不影响她整齐划一的一字步,再看看另一侧光鲜夺目神采飞扬的凌千桅正和顾锋寒谈笑风生,一刹那间苏晚甚至生出对孟涵的些许同情。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那么欣赏Angela吗?”      那天在泰国餐厅顾锋寒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她知道为什么顾湘麒欣赏孟涵。因为孟涵确实是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配得起顾锋寒——所谓的公主与骑士、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其实不过是童话,现实则往往残忍得多,比如顾锋寒的父亲会抛弃他的母亲,选择凌千桅的姑妈,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你要和王子在一起,你最好是一个公主;如果你不是一个公主,你至少要是一个邓文迪……      孟涵也算是不择手段地杀出一条血路了,至少她陪在顾锋寒身边,作为肱骨臂膀已有四五年了吧?然而凌家千金闪亮登场,她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隐藏在心里,还要堆出一脸精致的笑容,让这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一行人相互告辞,接连坐上的士回家,顾锋寒略有不耐地瞪了凌千桅一眼,抬头去寻找苏晚的踪影,却见她刚刚钻上一辆的士,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有气也不好向凌千桅发,孟涵见缝插针道:“我还有点事先回公司,明天我还有个会,Francis你送千桅回去吧,凌少的钥匙在她那里。”说完她便立即撤退,留下顾锋寒和凌千桅两个人。      顾锋寒眯着眼,转过头来盯着凌千桅也不说话,盯了十秒钟之后凌千桅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大表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来踢你的馆的!刚才那个长头发的气质姐姐就是Adeline啊?”      “车在哪里?”      凌千桅指指停在外面的车,顾锋寒微有些恼怒,耐着性子开车跟凌千桅回去,凌千桅看他脸色不好,迟疑问道:“大表哥,我没坏你什么事吧?”      顾锋寒摇摇头,懒得跟凌千桅这种小丫头计较,只是……苏晚一声不吭地就跑掉了,该不会是……      他有些气恼地打着方向盘,为什么她从来都是这样?      眼睛看得见才相信的事,那不叫信任;即使看不到也相信的,才是信任——可是什么时候,她才会相信自己?      苏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菲菲,菲菲?”苏晚一手关上门,把鞋子踢到墙边,穿上拖鞋走过客厅,到处都没看到贝菲的人影,“菲菲?”      不对呀,这个时候贝菲一般都在家的啊?苏晚东找找西找找,哪里都没有贝菲的踪迹,“菲菲?”远远地看到自己房门上贴着一张便笺,走过去揭下来一看,正是贝菲草草的留字:      晚晚,有事去澳洲一趟,归期未定,已请了年假!      有事去澳洲一趟?苏晚皱着眉想了半天,既然请了年假,看来不是因公出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贝菲在澳洲有什么朋友亲戚,不过这丫头平时经常抽风倒是真的,动不动就说自己间歇性亢奋或者间歇性颓废,经常背着包就出去了,一年倒有八个月是不在家的,应该不用太担心才是!      从手机里拔出SIM卡,和之前褪下的戒指一起,放到一个精致的糖果盒子里。      似乎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这个号码只属于她和顾锋寒。他和她之间能留下的纪念并不多,一枚硬币戒指,一个手机号码,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去移动营业厅申请回之前的SIM卡时她随口问了一句:“号码多久不用才会清掉?”      “不同的号码不一样,一般来说是有效期过了之后一到三个月,主要看有没有人在这段时间内买走你的号码了……”      有效期过了之后一到三个月?      当年她跟方非尽从美国回来后,试图去买回自己遗失的手机号码,却被告知此号码已售出,现在回想起来,应该还没到失效一个月的时间吧?      不过……也是,以顾锋寒的身家地位,真想买下一个刚过有效期的手机号码,并不太为难。现在想想这事,她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买下了她的号码来用,于是她联系不到他,而他更没有任何机会找到她了……这到底该算是上天的阴差阳错,还是他们情深缘浅?      最初在费城找不到他,他整个人如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惊惧、迷茫、不安……种种情绪在她胸臆间交替蔓延,蚀骨噬心,一心只想再见到他一面,即使相逢陌路;后来在婺城见到他,他不再是江上白,他变成了顾锋寒,他和孟涵在一起……那一刻她心里只有绝望,绝望,知道他好好的,心里却生出了另一种恨——他竟然瞒了她这么多,不是没有恨的,虽然更多的是绝望……      如今终于明了一切的原委,他找她的时候她正好被方非尽带到美国,她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绝望地回到顾家——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她笑着从营业员手里接过单子,签上名之后递回去:“谢谢”……原来一切不过如此。她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是微笑着在营业员服务完毕后,在一旁的满意度调查器上,按下一个“满意”。    第二十八章   正好是周末,苏晚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整理了一下种种资料,周一去上班,路上接到方非尽的电话:“喂,晚晚?晚晚!你还在?你吓死我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要不是你群发了一封email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SIM卡丢了我刚刚才补办回来,你在哪里?怎么贝菲也不在……”      “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电话那头方非尽的声音陡然停顿下来,许久之后才听到他的深呼吸:“贝菲和凌师兄现在都在墨尔本。”      “啊?”苏晚消化了十秒钟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有什么联系,从这句话受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后,茫然地问了一句:“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再说……”      “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我现在不在婺城,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      苏曼握着手机,茫然地看着街角的报刊亭上,最新一期的《婺城财经》封面上的赫然大字:方圆地产遭受地产危机牵连暴跌三日,创进军B股以来最大跌幅 !      “房地产业集体进入冬天后,方圆地产的融资受到了极大限制,银行的贷款不断下降,由于宁江科技园所导致的资金运转困难更加剧了方圆地产面临的困境。最沉重的打击来源于北美房地产和金融危机,多家贷款给方圆地产的银行自身正面临严重的危机,原定计划给方圆地产的贷款,现阶段也无法得到及时批复……”      《婺城财经》上的白纸黑字在她眼前不停的跃动,地产危机,金融危机……这一连串的字眼,并不是从这个冬天开始的,北美的经济,也并不是从这个冬天开始走下坡路的。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要等待某个爆发点,在此之前一连串的投资银行的倒闭、银行的兼并、地产泡沫的幻灭……      对于大多数上班族来说,只要倒闭的不是自己所在的公司,那么这危机大抵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但对方非尽来说,这一次降临到方圆实业头上的危机,却不啻于是晴天霹雳。      “非尽,事情……好像很严重?”光看财经杂志上的描述,她无法查知如今方圆地产的具体情况,毕竟今年的形势不同往日,昨天财报公布一切正常的公司,很可能明天就被清盘或申请破产保护,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非尽无奈地叹了一声:“反正很头大吧,你也知道的,地产这一行,资金回笼的周期比别的行业都要长一些,要是银行突然中止贷款,是件很麻烦的事情。现在方圆的状况也没有那么糟糕,但是现在形势不好,稍微有点流动资金的都囤着以备不时之需,生怕像米恩银行那样,就一天没周转过来就被迫降价大甩卖,等第二天几十亿资金到位已经救不回来了。几家银行现在都是这个心态,所以贷款很困难……”      苏晚手心直冒汗,照方非尽的描述,方圆地产恐怕目前的处境,就和米恩银行当年被迫出售米恩证券是一样的境地了。一旦资金缺口无法填补,除了申请破产保护之外,恐怕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怎么会这样?你们家的信誉一向是很良好的……”      “嘿,”方非尽苦笑一声,似乎有些自责:“百年老店都倒了几家,现在光信誉良好有什么用啊,我……唉,爸爸也病了,幸亏姐姐回来了,靠着姐姐这几年在外头的人脉,算是稍微缓解了一点,只怪我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      “非尽,天无绝人之路,你别这么自责,”苏晚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忽然想到一个人,迟疑着问道:“你刚才说凌千帆在澳洲,你有准备找他帮忙的吗?”      “是啊,说老实话这真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不过事情紧急我除了做一两回小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我打电话给凌师兄才知道,他几个月前签了一份授权书给顾锋寒,顾锋寒趁着他不在,已经调走了他能动用的资金……”      苏晚一时骇然,心神不定地去上班,从梦泽镇回来之后众人都灵感迸发,浑然不管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埋着头画图的画图,联络影视公司的联络影视公司……顾锋寒看到她的时候脸色漠然,她有几次鼓起勇气想问问他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却看到他面色清冷,眼神也是冷冷的,仿佛对她很失望的样子,于是她便连开口的勇气都不复存。      顾锋寒瞟了一眼搁在苏晚桌上的那本《婺城财经》,沉着一张脸回到办公室,孟涵跟在他身后,差点被他狠狠甩上的门拍到。      “要不要我去跟晚晚解释一下?”孟涵靠在门上,微笑道。      顾锋寒皱着眉盯着她,表情古怪,仿佛她说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情:“你解释?你要解释什么?”      孟涵一时不知他为什么露出这样怪异的表情,欲言又止,顾锋寒朝椅背上一靠,微哂道:“你想跟她解释,当年是你脱光了衣服来引诱我,你恩人的男朋友,在我明确地拒绝了你之后;还是你想跟她解释,你在那张床单上涂上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来冒充所谓的……”他摊开双手耸耸肩笑道:“还是……你还在背后做了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孟涵脸色陡变,所有神采在刹那间灰败下去,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顾锋寒……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慌乱地冲到他办公桌旁,试图为自己辩解:“Francis,我……我知道当年是我做得不对,可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能控制你自己的感情吗?即使晚晚投入了方非尽的怀抱,你不是一样放不下他吗?我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了自己恩人的男朋友——可是,感情这种事,难道你能控制吗?”      “感情?爱?”顾锋寒站起身来笑笑,嘲讽和轻蔑的种种情绪从他深邃的眸中闪过:“你居然跟我说爱?”      “你不要以为所有的人,都像晚晚那么好骗,只有她那种人,才会相信什么你情难自禁,相信你那一套欲言又止无辜可怜的表情,相信你一切都是身不由己我纯粹是借酒装疯相信我一切都是罪无可恕!”      孟涵十指微颤地撑着办公桌,浑身直颤,却丝毫阻止不了他解开尘封多年的往事,那些……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往事……她绝望地望着他,喃喃道:“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不揭穿我?”      顾锋寒眼神一黯,垂着眼眸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双手,阵阵苦涩涌上心头:“我以为她会相信我。”      稍稍沉默后他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我以为她会相信我,眼睛见到才相信的,那不叫信任;只有眼睛见不到也相信的,才能算做信任。      这大概是他在她面前仅存的骄傲了,在她面前他所有的骄矜都低了下去,卑微地掩饰着所有他认为耻辱的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只有他和她存在的世界。      总觉得他抓不住她,别的事情上他能极有分寸地规划直至完美,唯独对她总是无可奈何。      总觉得她像指缝间的砂子,握松了她会悄然落下,攥紧了她又会悄悄溜走。      他跟在她身后四年,唯恐激进了一步吓到她,明示暗示地表白了很多次,她总是咬着唇很为难地看着他:“二十岁,二十岁好不好?”      诚惶诚恐地等到她二十岁,终于把女朋友的标签贴到她身上,然而一提到两个人的未来,一提到结婚生子,她的眼神又开始闪烁,“不要以为我会一直追着你,”他也曾恶狠狠地威胁她,然而这威胁从来没有产生过效力。      那个时候的骄傲,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他以为她会相信他,然而她没有——她看得见孟涵的泪水,却看不到自己七年的一心一意,那个时候的恨,一如现在这般,如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噬咬着他。      孟涵微微一愣,丝丝苦涩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脊背都阵阵发凉:“那你还放任我在你身边,跟了你五年?”      “我在惩罚我自己。”      “什么?”      “我在惩罚我自己,我把你放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为什么失去了她。”      五年之间,她杳无踪迹,他回到家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她的痕迹,仿佛他的另一次生命,只是幻梦一场,仿佛她从不曾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只有孟涵的存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提醒着他曾有过怎样的幸福,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么。      只有她在身边,才能提醒他,罪恶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顾锋寒斜靠在巨幅的落地窗上,映在鉴心湾的湖光水色之中,他的脸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声音却仿若镜湖深处沉寂的寒冰:“我没有拆穿你,不过是看在你和她朋友一场的份上,我以为你会懂得进退的。”      懂得进退?孟涵整个人跟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从头冰到脚底,然而这些年在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这样的深水潭里摸爬滚打,早已练就收放自如的一套行事规则,什么时候该做怎样的事——顾锋寒所谓的懂得进退,大约是她这几年棋子的角色,扮演得炉火纯青吧?      “你何必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卑劣?”她紧攥着手,低低地笑:“其实说到底我们才是一路人,你的晚晚在你心里永远是个纯洁的天使,你把她捧在手心里头,生怕守着一丁点儿外面的风吹雨淋,可是你自己呢?”      孟涵咬着唇,想起刚刚得到的消息,顾锋寒在心湖苑重新登记了一套别墅,这是准备和苏晚双宿双飞了么?而她就被当作一颗弃子,他一大早就送了一份过户的文件到她那里——这算是这几年来她为他冲锋做前哨的酬劳么?      顾锋寒淡淡地笑,甚至连正眼看她也嫌太花功夫,孟涵撑着办公桌站直身子,一声声的苦笑,然而这苦涩只能和着血自己吞落,没有人会施以援手,没有人会同情她。      “我今天才算完完整整地认识你,Francis,”她重新整顿起脸上精致的笑容:“说什么时时刻刻提醒你时时刻刻惩罚你,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利用我刺激你父亲,你利用我制衡凌玉汝,你利用我做先锋做炮灰去打击那些你看不顺眼的老旧顽固,你利用我当刺刀去铲除集团内你所有的敌人,然后你自己再提着胡萝卜去让大家对你心悦诚服!”      顾锋寒仍是淡淡地笑,不承认亦不否认。      “我知道公司上下,很多人对我不满,我不在乎,”孟涵抿着唇强忍住喉头涌起的苦涩,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以为我至少站在该站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信我,至少你相信我甚至不如你相信柳子衡,可是我替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五年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或许你会以为我只是舍不得这里的权力和地位。我承认在另一个地方,我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发展空间。可是你太残忍,很多时候我很恨你,恨苏晚,我恨你们那个时候,时时刻刻眼睛里只有对方,从来没有我一丁点儿容身之处。      我也是有心的,那个时候你把自己关起来,整个人跟行尸走肉一样的时候,我有多难受你知道吗?你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弹《水边的阿狄丽娜》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你在柚县向全世界介绍你纯真无暇的初恋的时候,我有什么想法你想过吗?”      孟涵轻轻地叙述着这些似乎是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你没有,不管我怎么努力,你心里永远只有她。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所有人都以为……”她自嘲地笑笑:“所有人都以为你最听我的劝,是啊,我只要说一句晚晚在天有灵,你就会振作起来,然后按照你规划好的一切,按部就班地执行。你以为我们之间就是各取所需,你以为我的心也和你一样是铁做的。”      顾锋寒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倚在落地窗上,脸上的线条亦形容不出来是刚硬或柔和,明明是在笑,却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狭长的双眸仿若视万物如死灵,俯视着他脚下的一切。      “说完了?”      孟涵摊摊手笑笑,好像刚才所讲的一切都是在汇报工作,而现在要进行例行公事的总结:“我知道她一出现,就什么都完了。她是个死人也好,活人也好,我都斗不过她。”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转换着角度,顾锋寒伸出手弹了弹领带,轻松而不经意地笑道:“永远不要和我谈你这些身不由己的爱情,”孟涵脸色微变,顾锋寒接着笑道:“在费城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认出我是谁了,不是么?”      他如此平静的一句话,让她方才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变得如此可笑。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拆穿我?”      顾锋寒面色平静地笑道:“没必要,从今以后,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我说过,我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      没必要……是的,他从来就不曾在乎过她,所以所有的事情,他都觉得是没必要的。      明明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接近他,却任由她变本加厉地放纵自己——因为没必要。他放纵她为他驱赶那些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任由她鞍前马后地替他披荆斩棘,怂恿她去遏制凌玉汝伸向银河和凌厉的手……      这一切不过因为,对他来说,她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她得以存活的原因,是她表现得比其他棋子更为优秀。      她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化妆包里掏出小镜子整顿了一下妆容,重新打了一个粉底,藏去她所有的不安和惶恐,然后又朝顾锋寒点了点头,仿佛刚才所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切如常地汇报工作:“方少刚刚联系过我,问你最近有没有空,看来方少终于学会在现实面前低头了,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方秋荻今天晚上的飞机到婺城,她没有联系我。”      她说完之后又朝他点点头,身板笔直地退出顾锋寒的大办公室,轻轻地掩上门。      这一场角力,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第二十九章   孟涵步履整齐,微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扶着墙笑得虚弱无力,不知道现在的顾锋寒会是什么表情?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这五年里和另一个人纠缠不清,他难道就心甘情愿?她一路在墙上敲下自己的指甲印,看着三十九层下的风景。      站在湖边的人,又怎么能体会到站在三十九层的人眼里的风景呢?      只有站在这里,她才能俯瞰脚下的湖光山色,烟雾迷离,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率先举起白旗。      她不信他心里没有那颗小小的嫉妒的种子,五年的日夜思念,足以把这小小的种子,灌溉成参天大树。      她努力地分辨着玻璃窗上她的影像,现在的她,比五年前更加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是苏晚和顾锋寒懂吗?她不自觉地有些好笑,坐下来查阅今天的邮件,看到方秋荻今天再抵婺城的消息,一抹讥讽的笑意在唇角泛起,真不愧是人精,方秋荻作为女人的第六感,比不少男人可要敏锐得多,比如凌千帆,比如方非尽。以前方秋荻也和银河有一些业务往来,那个时候顾锋寒还没在外界露面,有什么事情都是联系她的,说起来也算有些交情,然而这次方秋荻来婺城,竟是这样的悄无声息。      第二天一早也没听见方秋荻的任何风吹草动,倒是凌千桅又无所事事地跑到三十九层来“视察,”在办公区转了一圈后溜到顾锋寒的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向顾锋寒通风报信:“大表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顾锋寒笑笑道:“那要看看你评判消息好坏的标准是什么了。”      凌千桅撇撇嘴道:“没意思,你都不猜一下的。”      顾锋寒摊摊手笑道:“你这么神秘兮兮地跑过来,不就是要告诉我这两个消息么,我就算不问你也一样会说的。”      凌千桅泄气地倒在沙发上,闷声道:“大表哥你果然没有浪漫细胞的。”      她窝在沙发里偷偷瞧顾锋寒,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叹了一声道:“算了,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张冰山脸了,早就习惯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大哥要回来了,坏消息是,他回来可能是要找你的麻烦。”      顾锋寒这才抬眼瞧了瞧她问道:“他跟你说的?”      凌千桅也不回答,跑到他身边八卦地问:“那个长头发的气质姐姐苏晚就是大表哥你的Adeline吧?”      顾锋寒正在查看一份要签字的文件,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来,微有些诧异地问道:“千帆跟你说的?”      凌千桅摇摇头道:“他把我赶到这里来,我才不告诉他呢,不过你要是跟我说的话,我考虑一下帮你把那个气质姐姐追到手哦!”      顾锋寒好笑道:“你有这么好心?”      凌千桅撇撇嘴不屑道:“才不是呢,我就是看Angela不顺眼,姑姑跟我说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了!”她鄙视完孟涵后又堆出一脸八卦地笑,嘻嘻问道:“你不在家的那七年认识苏晚的?”      “你喜欢她?那你为什么又会带Angela回家?”      “她不喜欢你?我听大哥说她是方大哥的女朋友。”      “前几年还听说方大哥为了一个女人一掷千金,把自己名下的股份抛售了不少,气得方伯伯差点登报跟他脱离关系呢,没想到居然是你的Adeline。”      “是方大哥挖了大表哥你的墙脚吗?不过大表哥你放心,我绝对站在你这一边!”      凌千桅絮絮叨叨地在旁边自言自语,只要顾锋寒没打断她的话,她就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地做着推理判断,突然顾锋寒抬起头盯着她没说话,凌千桅顿时兴致更高,一张脸上就写着“八婆”两个字,缠着顾锋寒问道:“大表哥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也绝对不在你面前提起免得惹你心烦!”      她一边说还一边摆出一个随时发断子绝孙毒誓的pose,顾锋寒没奈何地望着她叹道:“为什么你和千帆的好奇心都这么强?自己的事都没管好,还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你有这个闲心,不如考虑一下怎么说服你姑姑答应你和那个医生的事,不要老是拿我当挡箭牌!”      凌千桅吐吐舌头干笑了两声,顾锋寒挥挥手道:“我这两天很忙了,拜托凌大小姐你先清净两天吧,有空再说有空再说。”      凌千桅颇为不满地从她办公室出来,路上碰到孟涵毫不客气地瞪了她几眼,反正她向来都看这个女人不顺眼,如今打探到居然有另一个女人让顾锋寒没辙,几乎是八辈子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觉得这次的婺城之旅真是不虚此行。      苏晚远远地看见孟涵遭受凌千桅的白眼还不能发作,暗暗地叹气,又是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想起之前顾锋寒对凌千桅的亲昵态度,心中不由苦笑,看来孟涵以后还有得受了。      下了班之后继续给贝菲打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这个死贝菲,跑到哪里喂袋鼠去了?听方非尽的口气,怎么居然还能和凌千帆扯上关系?她不是才出去了一个星期吗,怎么世界就跟变了似的!      她还在心急火燎地拨电话,一辆黑色的宾利已停在她身前,很眼熟的车子,苏晚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下一个镜头应该是车窗摇下来,再下一个镜头是……      哦,对,这是上次方非尽的父亲出场时的那辆车子,然而这一次坐在车子里的人不是方维鸣,而是一个干练精明又不失知性气质的女子。一身剪裁合度的浅灰色套装,衬托出玲珑的身段,面部保养得很好,却遮掩不住岁月的磨砺。方秋荻朝苏晚微微一笑:“Hi,苏晚。有空吗?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我和你们家的人还真有缘,苏晚无奈地在心中苦笑了一句,这个时候方秋荻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怎么有空来找她?再说……方非尽不是都已经回去了吗?      “嗯,方……方总有什么事情吗?”      方秋荻颇有气度地一笑,说不出的温和可亲:“你叫我秋荻就可以了,不用这么见外的。”      “我是有事相求,所以才来婺城的,我刚下飞机。”方秋荻的脸上,有一丝抹不开的倦怠,似乎映证了她现在说的话。      “我不明白,”苏晚无奈地笑道:“如果是……上一次所说的事情的话,那么……我想秋荻姐和令尊也没有担心的必要。”      “上一次?”方秋荻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苏晚面上梭巡片刻后笑道:“我们家老爷子找过你麻烦呀?”      苏晚略有些发愣,难道她不是为了这码子事来的?“没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秋荻笑了笑,打开车门请苏晚上去,看来方秋荻和父亲的口味很像,居然绕了几条路去黄杨路上的那家粤菜馆,想起方非尽跟她说过的自家瓜葛,苏晚不由得多看了方秋荻几眼,坚毅的眉目,不失温和的笑容,双目凌厉,和方非尽比起来,似乎方秋荻遗传方维鸣更多一点。      方秋荻十分的开门见山,服务员替两个人斟上明前茶之后,她便直述来意:“我想晚晚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家出的一些事情了,我这次来婺城,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晚点点头笑道:“希望事情不会太严重。”      方秋荻一直若有所思地笑望着她,话锋一转:“这几年我在外面,也不知道非尽过得怎么样,听他说一直和你在做方圆天地,可惜……”      “现在看来那个时候脱手方圆天地,似乎还是一件好事情。”苏晚笑答道,出售方圆天地的钱,也许对现在的方家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也总比现在坐等跌价让人趁火打劫的好。      方秋荻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方圆天地的事情,对方家来说,也许只是个开始。”      开始?苏晚诧异地望着方秋荻,不明白她话中的涵义:“除了方圆地产,这一次方家还有其他产业受到牵连吗?”      “我也希望没有,”方秋荻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无奈之情:“非尽这个孩子做事不懂分寸,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话虽这样说着,方秋荻的目光却丝毫不移地注视着苏晚:“就目前而言,只有方圆地产牵涉其中,但是如果这件事继续拖下去,我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你要知道,一旦方圆地产申请破产保护,整个方圆实业的名誉都会打折,到时候就不敢说是不是会影响其他子公司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短短的一个星期之内,之前和我们合作良好的几家银行,突然停止了贷款;我更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想找凌家援手的时候,凌千帆也爱莫能助。”      方秋荻口里说着不知道,然而那表情的笃定,却显然是已经找到了答案。苏晚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针对方家?”      “听说你现在在银河就职?”      苏晚点点头,方秋荻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心底的种种疑惑似乎都来源于一个方向。矛头所指的方向,让她不敢相信,不敢猜测,甚至不愿意去想。      “地产业走下坡路也不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所以和我们相熟的一些企业,目前也都周转困难,除了银河之外——半年前银河旗下的锦绣地产就开始降价售房,储备了足够的现金。目前有能力给予我们财政支持的,只有顾总手上的银河了。”      “以前在生意场上有过一些来往,也算是点头之交,希望他看在凌家的面子上,能支援一二。”      “那……结果呢?”      女人的直觉也好,第六感也好,方秋荻尚未回答,苏晚已猜到不会是什么好结果了,不然的话……方秋荻为什么会找她?      可是……即便不是好结果,方秋荻又为什么来找她呢?      方秋荻交叠着双手,平放在餐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她急急地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翻着电话本,翻到顾锋寒那一行,拨下去,才想起来自己记下来的顾锋寒的号码根本就是她自己五年前的手机号码,在梦泽镇的时候顾锋寒已经还给她了,她手里竟然连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      她两手直哆嗦,连手机也捏不稳,粤菜馆里的雕栏画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口里反反复复地只说着一句“不可能的,”方秋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有点疑惑地问道:“晚晚,你不舒服吗?”      “非尽呢,非尽他知道吗?”      方秋荻淡淡一笑:“他要是知道,怎么会让我到婺城来呢。”      是她给他惹来的祸事吗?      可是……顾锋寒难道就因为一个误会,就这样费尽心机地狙击方家吗?他不是明明已经有孟涵在身边了吗……哦,对,现在还加上一个凌千桅!      他不是说了要在梦泽镇将她忘记的吗?      为什么在她下定决心要学会去忘记的时候,再来吹起这一池的波澜?      又是一个周末,又是心湖苑的鉴心明珠,不过是由上一次的日式会所,换成了这一次的网球场。      顾锋寒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看到她出现时微微皱了皱眉,凌千桅约他出来打网球,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因为凌千帆和方非尽是师兄弟的缘故,方家一向和凌家交情颇好,凌千桅无非是替方秋荻做个说客,方秋荻居然会带着苏晚过来,这个女人的心思倒是转得快。      可是……她为什么要出现呢?那天在机场掉头就走,这几天也是对他视而不见,如果……如果不是为了方非尽,她是不是预备再一次放弃他?      他朝苏晚点点头,转头招呼方秋荻和他先来一局,方秋荻去更衣室换衣服和鞋子,出来时一副英姿飒爽的气势。凌千桅赶紧将自己带来的一对球拍借了一支给她:“我哥才买的Wilson的石中剑,秋荻姐你先试试!”      鉴心明珠的网球场是硬地场,看起来顾锋寒十分如鱼得水,连破了方秋荻两个发球局,摧枯拉朽般的拿下首盘。一旁凌千桅看得十分兴奋,每每惊声尖叫,一旁的苏晚极是安静,凌千桅坐在她身侧,诡秘笑道:“听说你是大表哥请来的商业顾问?”      苏晚浅笑着点点头,凌千桅凑到她跟前,细细地打量了一回,以一种鉴赏古董瓷器的神情低声道:“总算让我见到了让我大表哥天天自闭在琴房里的梦中情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苏晚略有些讶异,凌千桅抿着嘴笑道:“我知道方大哥也是个好人,可是他又要顾方伯伯又要顾秋荻姐,不如我大表哥一心一意,你觉得呢?”      迎着苏晚诧异的目光,凌千桅又似是随意地问道:“我大表哥有一枚戒指,上面刻着一个名字,珍藏了很多年,你知道那枚戒指的来历吗?我问了很多次,他都不肯告诉我……”      戒指?      胸腔里那颗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枚戒指……      当年他在唐人街上挨家挨户的找一个打戒指的老匠人,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才打出来两枚合他心意的戒指,刻着他们彼此的名字,然后虔诚地为她戴在无名指上:“没有十克拉的钻戒,只能将就一下了。”      她愣愣地看着凌千桅——她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眼神微微一侧,又看到顾锋寒在网球场上挥洒自如的身影,张弛有度。举拍挥拍之间,偏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一个精妙的网前截击,正手反手转变自如……      只觉得那是一个漩涡,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她在这个漩涡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有不断地下坠,下坠。    第三 十章   顾锋寒远远地走过来,捡了一条毛巾擦汗,皱着眉把球拍扔给凌千桅道:“昨天睡晚了,精神不大好,你陪秋荻姐玩两盘。”      凌千桅站起身时看到顾锋寒恶狠狠地瞪了她两眼,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便唯恐天下不乱地凑到他耳朵边上,低声嘻笑道:“大表哥,女人都是心软的动物,加油哦!”她一边说还一边摆了一个日式漫画里小女生加油的pose,把顾锋寒气得哭笑不得,挥挥手打发她去球场,自己坐下来开了一瓶矿泉水来喝。      两个人好像在比赛静坐一般,紧抿着嘴,目不斜视地盯着场上的凌千桅和方秋荻。      苏晚抿着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无法拒绝方秋荻的邀请,却不知道对顾锋寒而言,这事情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他究竟出于怎样的打算在商场上打压方圆实业——以她的身份,根本就不该插手到这些事情上来。      可万一方非尽真的是因为她的缘故而受到牵连,岂不是一场无妄之灾?      一阵音乐声响起,顾锋寒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凌千帆的,看来是来兴师问罪了,方非尽真是好命,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来给他做说客。      “阿寒,我明天的飞机回来。”      顾锋寒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那头凌千帆颇为无可奈何地问:“阿寒,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什么,”顾锋寒慢吞吞地说道:“你要我不要动他,实际上我也没有拿他怎么样,你看,现在方秋荻来找我借款,我也没有拒绝。”      凌千帆被他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得直接撂下狠话:“你不如直接让他们家破产得了,省得我两头夹着心烦!”      顾锋寒瞥了苏晚一眼,淡淡笑道:“你放心,这是我手上最好用的砝码,我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凌千帆的声音里明显十分不悦:“阿寒,非尽的女朋友,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没听到顾锋寒的回答,他又接着叹道:“我跟苏晚的室友打听过,我听她说有一次苏晚去永安公墓,祭扫过一个叫江上白的人——这不就是你那七年用过的名字吗?你们之间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帮你?”      顾锋寒皱着眉道:“这件事,我不想任何人插手,也不需要任何帮助,”不等凌千帆再说话,他直接挂掉电话,脸色铁青,凌千桅在场上不时偷觑这边,打完一盘马上下来想打探一下形式走向,不料顾锋寒直接站起身来向方秋荻道:“苏晚身体不大舒服,我先送她回家,有什么事情我们下周再谈。”      不容苏晚拒绝他已向停车场走去,苏晚只得跟在他身后。上了车他又不说话,一路狂飚到骄阳小区,停了车后也不下来,修长的十指在皮质方向盘上青筋毕现 ,倦怠、不耐、烦躁种种情绪在眼中交替闪过,紧皱的眉头凝成一个川字,仿佛他也在犹豫矛盾着什么天大的难题,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我对你很失望。”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无力而衰颓地回答,他究竟想怎样?      许多杂乱无章的事情,如涓涓溪流汇聚成江河湖海,丝丝缕缕,抽丝剥茧般的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设计团队全部转移到梦泽镇,她的SIM卡被他丢到柚河里,方圆地产资金陡然断链……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他早有预谋的……      她推开车门下来,顾锋寒跟在她身后:““我想要的?我不过略微提点了一下,你就巴巴地跑来给方非尽求情了?你倒还真积极!方维鸣还没准备让你进门呢,方秋荻稍微一示好,你就马上准备立功加分了?”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她是该感到欣慰呢,还是该感到悲哀?      他以为她当年是因为方非尽的原因,所以一去不归,又将这忿恨转嫁到方非尽身上,五年过去他尚且如此介怀——她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解开这个误会。      他和她缘尽至此,那是上天给他们的缘分太少,可是牵连到方家的产业——那可不是一件小事了。      她一边上楼一边从包里摸出钥匙,请他进了门:“我这里只有纯净水,你将就一下,”她拿了个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上水,指了指沙发, 自己先坐下来:“我不知道你到底误解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现在这些事情是不是和我有关——如果没有关系的话,你可以当我自作多情没这回事,我不介意的。”      他似乎对她的话并不感到惊讶,唇弧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嗯哼,你继续。”      “我和方非尽只是朋友关系,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在工作上他也比较照顾我,但是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并不像你之前指责我的那样,我没有看上他们家有钱,我也不是因为投入他的怀抱,所以没有回去找你。”      苏晚紧捏着手心,涔涔的汗怎么抹也抹不掉,他冰封寒刃般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她,她一咬牙,只要能让方非尽不平白无故的受此牵连,什么面子什么尊严,都有什么关系?“也许现在说这些,已经有些晚了。让你产生了这么多误会,我向你道歉,我和你……是我们有缘无份,很多事情我们都做不了主,就像我没上飞机,就像你其实不是江上白……可是这些,都和方非尽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略带嘲讽地望着她,对她的解释无动于衷:“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其实你苦苦地追寻了我五年,其实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其实你跟方非尽那一套全是耍花枪?你是不是要说你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我,从来也不曾改变过?你是不是要说你对我的爱海枯石烂永不磨灭?你是不是要说我在你心中从来都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你对我从一而终至死不渝?”      苏晚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原来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她无力地靠在将客厅一分为二的屏架上,失望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她转头进房,拉开抽屉,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戒指还稳稳卧在抽屉里,她抓起戒指出来,一把拍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戒指在茶色玻璃上打了一个滚,又晃悠悠地落下。      “你不信是不是?”一抹嘲讽的微笑在她唇角泛起,“可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没忘记过你,不要以为这五年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当年我在费城那间小公寓,等了你无数天,被人当疯子一样的赶出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绝望吗?当年我跑到宾大沃顿学院软磨硬泡地求人给我查你的资料,结果是查无此人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号码已经被卖出去,打你的电话也没有人接,我那个时候有多么不知所措你明白吗?我失去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有找过你吗?你以为……你的男朋友,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这种滋味很好受吗?”      “结果呢,我一见到你,你就对我冷嘲热讽,步步紧逼,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告诉我,顾锋寒,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告诉我,凌千帆签给你授权书是意外,几家银行突然中止对方圆地产的贷款也是意外,那么好,我向你道歉,我错怪了你——可是,这都是意外吗?这都是巧合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顾锋寒攥着一次性纸杯,明明轻轻一捏就能毁掉的,却迟迟下不了手——我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千百次,起初他以为她死了,他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让他永堕地狱轮回,也在所不惜。可人是一种贪心的动物,等发现她活着的时候,发现她活着却早已将他抛之脑后,留他一人痛苦悔疚的时候,日日夜夜的噬骨思念,一点一点地化为怨毒的恨——恨她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在和别人风流快活;恨她在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仍对他无动于衷;恨她在他用尽心机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时候,她又一转身悄悄溜走。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她这样一句问话,竟让他觉得身心俱疲,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起姿态高调地来到婺城的那一天,他坐在银河大厦的三十九层,自信从容,意气风发,一点一点地布置下一切,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稳操胜券,谁知道不是。      她不过一次休假,便让他乱了阵脚,如坐针毡,迫不及待地安排与她的重遇,费尽心机地把她留在身边——可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逃开。      从开始到现在,我只想你爱我而已,他如此想。      苏晚缩进沙发里,抱着沙发上软软的维尼熊抱枕,冬天的落日余晖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一笔一划,早已刻在他心上。      “你没有来找我的那三个月,到哪里去了?”      苏晚侧过脸来,略带嘲讽地弯起唇角:“我现在说,你会相信吗?”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曾经她也这样逼问过他。      “我去治病了,在纽约。”      “治好了吗?”      “死不了吧。”      “为什么不和我说?”      苏晚趴在抱枕在,歪着头看他,他已转过身,背着日光,客厅里没开灯,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他的声音落寞萧索,她的声音萧索落寞:“你已经和孟涵……”      半晌后她又加了一句:“医生还说……我恐怕……不适合做母亲。”      他缓缓走近的步子忽地摇晃了一下,听到她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流苏。”      流苏。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抱枕,歪在沙发上,沙发上垫着长长的浅棕色绒线毯,细长的流苏垂下来,垂到沙发沿下,一条一条的,她轻轻地一个翻身,绒线毯微微皱起,流苏结绕在一处,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维尼熊抱枕上一小块湿湿的,她偏着头朝他笑笑:“没有流苏了。”      他伸出手去,轻捏着她的下巴,她的下巴略有些儿圆,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湿意,顺着颈线往下探去,夕阳昏黄的光撒在她脖颈上,也泛出淡淡的光泽。他侧下身去,看见她颈间脸颊上都渗出薄薄的汗,手指上凉凉的,让他有些莫名的冲动,探下身,那凉意又染上他的唇,带着一点点咸咸的味道,让他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了,吮掉那一层薄汗,薄唇触到的仍是一片冰凉……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原来所有他可以计算准确的事情里,不包括感情这一项。      “傻姑娘。”      “没有流苏有什么关系?”顾锋寒从茶色玻璃上捡起那枚戒指,经年的磨损,光芒早已黯淡,环内的字迹,尚可辨认,他捡起她的右手,试了试想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有点儿紧,他又把戒指松了松,戒指从她圆润的指头上滑下去,他又捏了捏,让戒指紧一点:“疼不疼?”      苏晚摇摇头,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不疼。”他低着头,从她无名指上吻下去,连带着她的手心也是酥酥麻麻的,再不似刚才那样冰凉,他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都不自在起来,“你耳朵边上有一根白头发了,”她闷闷地说道。      “嗯?嫌我老了?”深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他把头侧过来凑到她跟前,脸上又有了浅淡的笑容:“帮我拔下来。”      苏晚侧过身来,搂着他的头在怀里,把耳边的头发拨来拨去,终于翻出来刚才看到的那一根银丝,捻了半天,等手中只剩下那一根银丝的时候,猛地一使劲,她把拔下来的头发伸到他面前:“喏,你看看,都白到发根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她:“我老了。”      她望着他直笑,眼神里是极致的温柔——好像天大的怨结,也凭着这一瞬间的默契化开了,十二年了,他当年还是个略显得早熟的少年,现在也已经有一两根白发了……岁月催人老,他粗枝大叶的轮廓里也显出沧桑,如同她的眼神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单纯的朝气蓬勃。      “我也老了。”      “很好。”      “嗯?”      “我老了,你也老了,老公公和老婆婆,不正好一对?”      “临老入花丛啊?”      “光一朵花能叫花丛吗?”      两个人又这样望着对方直笑,好像这已经是世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好像不管多难迈过的坎,都变得不存在了一样。      其实坎还在,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夕阳彻底地沉了下去,客厅里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伸出手去,想把灯扭亮一点,却被她按住:“就这样就好了。”      “嗯?”      “怕灯一打开,你就不在了。”      她有点傻里傻气地说着,听在他耳里,不知怎地却好像有针在扎一样,细细密密的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心里。她也像他一样,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只会用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吗?她也像他一样,明明知道是一场梦,也不愿意清醒过来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一丝沙哑:“好的,不开。”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分场合地叽咕了一下,十分的煞风景。      “家里有什么吃的?我给你做。”      苏晚打开冰箱翻了翻,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平时不怎么开伙,只有一块南瓜。”      “那就南瓜饼吧。”      顾锋寒脱下长外套扔在沙发上,挽起羊毛衫的袖子,一副干练的家庭主夫的样子,她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削南瓜皮,切片,用一个小不锈钢锅煮熟,加面粉,加糖……      “平底锅在哪里?”      苏晚找出平底锅,洗干净抹干之后,顾锋寒熟练地倒出两大勺油,淋在平底锅上,她用勺子舀起一勺一勺的南瓜泥,捏成饼状递给他,他惯例得把她往后推了推:“小心油溅出来。”      沧海桑田,岁月轮转。      这里是婺城,还是费城?      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依旧如昨日一般一丝不苟。      时光在他们身上刻下无形的痕迹,他依然俊朗挺拔,只是鬓边偶尔也有一丝华发,她依然秋波流转,只是对现实多了些妥协。      她斜倚在厨房门口,歪着头,偶尔他回过身来,将咬过一口的南瓜饼喂给她,眼神里满满地盛着温柔。 第三十一章   苏晚没有开口问他关于孟涵和凌千桅的一切。      周日的气氛那样迤逦美好,让她开不了口。他这个人,好象是她命中注定的魔星一样,让他跟她回家,原本是想跟他说清楚,不想让他误会方非尽,谁知道到最后一切都变了样。      他在厨房里做点心给她吃,她随便找了个片子塞到碟机里看,他们窝在沙发上拥吻,战场后来转移到她房间里,缠绵难分,差一点擦枪走火,关键时刻他的手机居然响了,他看见名字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苏晚开始竖起耳朵辨别来电人的性别,可惜他手机隔音效果实在太好,只听到他冷着脸说了一句“你放心,害不死他,明天早上到公司再说!”就挂了电话,接完电话之后突然热情冷却,两个人开始盖着棉被纯聊天。      “你……说半年前就找到我了?在哪里?”      “翻到方圆天地的网页,有一栏有你的名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倾城之恋那个栏目。”      “哦。”      他坚硬的胸线贴着她的背,一切如此契合,不留一丝缝隙,早上他一脸无奈地望着她:“没有换的衣服。”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呢喃又似嗔怨:“活该。”      顾锋寒心情大好地看着她,一脸的慵懒,半裸着身子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看是谁活该。”      他们俩一起出现在三十九层,苏晚硬着头皮接受了一路的注目礼,终于明白到底是谁活该——顾锋寒没有换衣服,连领带都没有换,很显然是没有回家去,早上又和苏晚一起到公司来,但凡长了脑子的人也知道昨天晚上顾锋寒是在谁的香闺过夜了。然而她一点法子也没有,碰到孟涵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苏晚轻轻地咬着下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吧。      孟涵坐在电梯口那个四分之三圆的休闲吧,出人意料的悠闲,端着咖啡杯对顾锋寒笑道:“凌少一大早就来了,气冲冲的,在办公室等你呢。”      凌千帆回来了?那……贝菲呢?苏晚下意识地想追过去探个究竟,步子才迈出去就发觉不合适,想来事情不急在一时,顾锋寒一走她掏出电话拨贝菲的手机,竟然还是关机状态!      “晚晚,要不要来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我喝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索性拉开一张凳子,坐到孟涵对面:“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和你之间不用这么绕弯子了。”      孟涵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似乎在嘲讽她的一时得意,然而她自己却没有一丝稳操胜券的意思,看着苏晚一抽一抽地玩着茶包,突然有些感叹:“晚晚,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苏晚挑了挑眉,孟涵的这句话丝毫不在她意料之外,或者说,她说什么,都不会在她意料之外。也许她会委婉地告诉她,她和顾锋寒已有怎样的默契;也许她会开门见山地告诉她,顾湘麒对她有多么赞许,而她苏晚在这场战役中处于怎样的劣势;又或者她还会拐弯抹角的让她去和凌千桅火拼……      “我知道到今天你也许会觉得我虚伪,觉得我不择手段,一心只想往上爬……你怎么样看我,我并不介意,”孟涵十分坦然地说着这些话,对于当初苏晚在她最落拓的时候施以援手,而她却上演一场农夫与蛇的往事,丝毫没有一丝愧疚。      “我只是……想劝你一句。”      苏晚抿着唇,低垂着眼帘并不说话,偶尔抬头看见孟涵的眼神,竟然是带着悲悯的,如同她看孟涵一样。她们各自觉得对方的悲哀,却又有一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羡慕,仅仅是羡慕而已,羡慕,却并不真的希望自己能做到。      例如孟涵羡慕苏晚能这样持久的占据顾锋寒全部的心;      例如苏晚羡慕孟涵能这样坚持不懈地为感情努力拼搏。      “我劝你还是离Francis远一点罢。”      这才是重点,苏晚淡淡一笑,迎着孟涵那“悲悯”的目光,不软不硬地问道:“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这句话呢?”      顾锋寒的未婚妻?还是……我昔日的朋友?      “以一个曾经受过你救命之恩的……的立场。”      孟涵略去了中间的那个词,不知道她是准备用朋友,或是其他的什么,她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或者说,我不想替人背黑锅。”      她手心里沁着层层薄汗,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从她看到苏晚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顾锋寒了——或者准确地说,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又谈何失去呢?人人都以为她和顾锋寒是美满的一对,现代版的王子与灰姑娘,甚至于凌千帆这样的人,也以为她是那个唯一能制住顾锋寒的人。      其实真相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明白,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无论他是伤心欲绝,还是狂躁不安,只要她抬出“晚晚在天有灵”这六个字,他马上就清醒过来,这句话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灵丹妙药,只不过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罢了。      看到苏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输了,谁知道顾锋寒竟然无动于衷,曾经有那么一刻,她有一点儿侥幸,以为既然苏晚和方非尽在一起了,那么顾锋寒或许会对她死心,谁知道他竟是铁了心肠,不惜一切也要挽回苏晚的心——      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让苏晚自己退却了。      “我不希望你出事——你不需要觉得我假惺惺,因为我不希望你出事,百分之八十的原因还是为了我自己。现在这个形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想……以我长期以来的风评,大家都会把怀疑的目光指向我的。”      苏晚这才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几年不见,孟涵的功力可真是只增不减,总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勾起你的好奇心,迫着你去追根究底,即便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仍然止不住地要往下跳……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对我不利?”      她略带嘲讽的口气让孟涵十分无奈:“晚晚,你相信我”——这句话一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十分的没有说服力,让苏晚相信她?      凌千帆有一句话在商场上流传已久:“夺人钱财的难度,仅次于夺人贞操。”      让苏晚相信孟涵,其难度恐怕尤甚于这两者。      孟涵闭着眼叹了一声,于她而言,这似乎是一件自作孽不可活的事情。她跟着顾锋寒在银河这么多年了,游刃有余的处理好各种事务——但凡她做的,她便不怕认,然而正因为如此,今天感觉到这危机的时候,竟无法为自己辩白。      “我会有证据给你看的。”      苏晚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是谁要害我,这样我能更清晰明了的辨别孰真孰假,不是吗?”      “因为……我也不知道,”孟涵苦笑着回答她:“我只知道有一些足以置你于死地的证据,摆在我面前,我可以选择利用这些证据,真真正正地把你逼上绝路,可是我们相识一场,这是那个我不想你出事的百分之二十的因素。”      “我承认我动过心,可是……我不想你死,你死了,他就真的……一辈子也忘不掉你了。”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我不利用这些送到我面前来的诱饵,也许有人会亲自执行。我不想那个时候,在Francis面前背这个黑锅。”      苏晚轻蹙着眉,揣摩着这些话的真实性,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吗?在孟涵对她说这番话之前,她所想到的第一个不愿意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必然是孟涵无疑。除她之外,她想不出自己何时何地,和什么人结下过如此仇怨——即便是孟涵,如果可以,她也想躲的远远的。从来就不是她去招惹孟涵的……      孰为真情,孰为假意,到今时今日,已清清楚楚。      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的心里已只容得下一个人,也只有那个人,其他的或许都不重要,人的一生那样漫长,而幸福只有那么一点点,能够抓住的机会并不多,执着的东西过多,也许反而会失去最原本的初衷。      这一刻她突然想通了,顾湘麒如何看重孟涵,重要吗?现在她的身份和他有多大的差距,重要吗?      对她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她在乎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如同他对她所说的:“只要你说,我就相信。”对她亦是如此,只要他开口,她什么都相信。      她以前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并没有意识到她和他的感情,在她的心中占了多大的份量,甚至于……在很多时候,她会把他们的感情放到最后一位,那也只是因为……那份感情,一直存留在她心中,从未离开过。别的许多东西,也许暂时重要,却没有一样东西,及得它长久。      就好像看《神雕侠侣》的时候,郭靖在女儿被绑在高台上时,宁愿牺牲女儿也不愿意放弃襄阳。于是有人问若被俘的换作是黄蓉那又当如何,结论是郭靖会选择保全襄阳,然后和黄蓉同死。      她亦是如此。      顾锋寒,或是昨日的江上白,无数次地抱怨过她似乎从不曾将他摆在最首位,永远有事情比他重要……那也只是因为,她早已把他看作是和她连心合体、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也许有别的事情比他重要,那么那件事情必然也比她自己来得重要——以前她也许并未发觉这一点。然而当有人威胁她的砝码是她的生命的时候,她才清晰的发现,他和她的生命,是一样重要的,甚至于,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上一刻她并未如此明白。      孟涵在一条一条地为她分析厉害:“晚晚,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到今时今日我也并不否认这一点,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你们不合适。”      “你觉得,你现在认识的顾锋寒,还是昨天的江上白吗?你想把他变成过去你认识的那个人吗?你要和他在一起,会有多大的阻力,你有没有考虑过?直到现在,你甚至都还不明白,有些什么人,会在暗处对付你,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自己吗?还是……你根本是要锋寒分心来照顾你?”      “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嫁一个你喜欢的人,相夫教子,也许很容易;可是如果你要嫁的这个人是顾锋寒,那么……你要面对的人,你要面对的事情……恕我直言,晚晚,我并不觉得你有做好准备。”      “你只会拖累他,而不是和他保持步伐,共同前进。”      “他一碰到你,就变得不像他自己;你沾上了他,会给你自己带来……如果你知道别人私底下想怎么对付你,那么你会知道……我用灭顶之灾这个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孟涵站起身来,端着茶杯耸耸肩笑道:“当然,Francis可以救你,如果他愿意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如果你愿意他为你付出这些代价。”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固执,晚晚,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我今天说的话。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很乐意帮你详细收集一下……各种各样你感兴趣的材料。”      苏晚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和孟涵一前一后地穿过休闲吧,她侧着眼瞅着孟涵,忽然笑道:“我今天忽然觉得,你好像也有一点可爱。”      孟涵微有些诧异,苏晚接着笑道:“那大概是因为,我到今天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你……比我早很多年就明白了。”      她一个转身拦在孟涵身前,礼貌地伸出右手,孟涵微有些发愣,仍伸出了右手递给她,苏晚握着她的手笑道:“今后请多指教!”      她的回应大大的出乎孟涵的意料——这算是……      宣战吗?      孟涵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咖啡杯,这场战争,还未开始就已落幕。      当苏晚站出来不肯退却的时候,她最后一丝可能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不愿意今后的五年、十年,可能的话,也许是五十年,都像过去五年那样难过。”苏晚留下最后一句话后,目不斜视地迈向自己的座位。      她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荆棘,她只知道,他们彼此永难忘怀,如此足矣。      早晨出门的时候他望着门口的穿衣镜左看右看,她笑话他居然一把年纪了这么臭美,他却若有所思地叹道:“我也许真的老了。”      “还没到三十呢,就说老了——从昨天到今早,你说自己老,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抚着自己眉间浅浅的皱纹痕迹,笑得有些涩然:“我一想到我们认识都有十二年了,就觉得有些害怕,觉得……时光过得这么快,觉得我已经老了。十二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经历完了。”      顿了半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可我又觉得,我和你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      她一下子怔在门边,她的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曾经灰败的生命,因为遇见他而现出一丝微光,曾经她天真地以为,活过了二十岁,她这一生便能平平坦坦,每次他埋怨她总是他一个人在为两个人的将来努力时,她很想告诉他,我最大的努力,就是努力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和你在一起。      她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低着头轻笑道:“我也是呢。” 第三十二章   午休的空档,顾锋寒得意地歪在沙发上,看苏晚拿着酒精给他右边唇角消毒。明明痛得呲牙咧嘴的,他还要咧着嘴朝她笑:“我是不是时来运转了?以前都是我伺候你,现在改你伺候我了?”      苏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有那个力气说话,怎么没多揍凌千帆两拳头呀?”      “我故意的。”      “得了吧,你就吹吧。”      他依旧咧着嘴,固定脸部让她拿着棉签擦来擦去的,一边还要含含糊糊地说道:“千帆小时候可是在部队学过散打的,我要还手,他才来劲呢。”      苏晚拿着棉签的手暗暗用了一点儿力,听着他抽气的声音心里暗爽,再一看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狭长凤眼仍是直勾勾地瞅着她,手上的动作又不由自主地轻下来。      “早上孟涵跟你说什么了?”      顾锋寒仍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苏晚斜瞟过去,见他脸上甚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了笑道:“女人的秘密。”      “你们俩还能有秘密?”      苏晚微微一哂,这件事她得自己处理,如果孟涵所言不虚,真有什么人想在背后给她射冷箭,她得证明她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顾锋寒和她是现实生活中的人,不是什么王子和灰姑娘,她不能寄望于他来为她处理一切麻烦,即便他愿意。      “怎么?难道你想听到的答案是……我和孟涵在休闲吧为了你大打出手,像两个泼妇一样揪头发、扯衣服,甚至用指甲在对方脸上画两下,闹得头破血流你才觉得爽是吧?要不要我再叫几个八卦记者来拍一下,免得你嫉妒凌千帆天天上八卦头条?”      噗的一声之后是一连串的吸气声,顾锋寒捂着嘴没好气地看着她,苏晚好气又好笑地揶揄道:“我们两个要真是为了你这样,你是不是觉得特有面子?”      贴好创口贴之后,顾锋寒捂着嘴,斜着眼瞟她,闷骚气质一览无余,似乎在责怪苏晚对他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好奇。      苏晚无奈地伸手蒙上他略嫌挑逗的双眼,其实她也是有一丁点儿害怕的,五年并不是一段短日子,不是三日五日,一两个礼拜,他真的也会和她一样,心无旁骛地度过这五年吗?甚至是……在以为她死了的情况下?      早看惯了身边的分分合合,毕业时各分西东的,红杏出墙的,包二奶的,感情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似乎早就麻木了。然而在他面前,她无端端地发起傻来,宁愿相信一切她早已觉得不可能的……可能,宁愿相信他和她是一样的傻子。      大概也是因为相信,所以不需要问;也许又因为有那么一点儿不确定,所以不敢问。      “不问凌千帆为什么跑过来把我揍成这样?”      “啊?”苏晚旋即笑道:“那还用问么,还不是因为——”      她倏的住口,顾锋寒尚未给她正式的答复,他会放过方非尽吗?他会放弃对方圆实业的围追堵截吗?从昨天到今天她有很多次是想问的,可是她知道他的脾气,要是她开口问,恐怕他又要发脾气……      对顾锋寒她真是无可奈何的,许多时候他冷静得可怕,却在某些事情上孩子气得让人想撞墙。她有些惴惴地望着他,他幽若深潭的双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忽而抿着嘴望着她笑,若不是嘴角被贴着,只怕他要笑得更加得意。他凑在她跟前,微侧嘴角,盯着她的唇角,不说话只是笑。      苏晚撇撇嘴白了他一眼,手指搁在他唇角上描他的唇线,顾锋寒轻笑道:“或者你帮我报仇去?”      “好啊,你把凌千帆约出来,看我给你出气!”      “准备怎么办?”      “我看……要不把他给毁容了?我看他那张桃花脸就不舒服!”      “他得罪过你?”      “可不是!”苏晚神气活现地歪在他身上,十足的女王样:“拖到夜店里去,一百遍啊一百遍!”      顾锋寒捂着嘴,有前车之鉴现在也不敢大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苏晚被他这样看得有些窘迫,站起身来往后退了退:“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出去做事了。”      “好好好,女强人,恕不远送!”      听到他话音里的赌气味道,苏晚回过头来朝他笑笑:“晚上一起吃饭?”      他这才绽开笑颜,一边歪着头给秘书柳子衡拨内线电话:“通知秋荻姐,锦绣地产愿意以市价收购方圆地产的部分优先股,并敦促和银河有业务来往的几家外资银行向方圆地产提供进一步的短期贷款。”      苏晚这才定了心,以市价收购方圆地产股份优先股,虽然也有趁火打劫之嫌,然而在商言商,顾锋寒此举无论如何也比方圆地产申请破产保护之后,再去以白菜价收购来得好。只要挺过这一段时间,等待资金回流,方圆地产的危机应该算是暂时解除,而方圆实业的其他子公司也毋须为多米诺骨牌效应而担忧了。      晚上在一家老字号的汤馆吃饭,店面并不算大,却已经名声在外。以前读书的时候苏晚便和他去吃过几次,在极深的巷子里,最近有停车位的地方也隔了老远,顾锋寒摇头自嘲道:“我还真是很久没有来过这样的汤馆吃饭了,”很快两个人就等到了位子,顾锋寒悠闲自得地看着苏晚给他盛汤,忽地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跑了出去,苏晚回头一看,原来正有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经过,她看着顾锋寒对着那个中年女人比比划划的,大概是在交待要她挑仔细一点别挑到烂的了——      这是多么久远的回忆了?两个人在冬日的黄昏里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每回看到这样的小摊,他都会买一包让她抱在怀里暖手。她看着顾锋寒折好了牛皮纸袋的封口,又要了另一个牛皮纸袋来放板栗壳,他兴冲冲地跑回来,笑得跟个大孩子一样,把折好的袋子搁到她怀里,坐下来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犹豫地问道:“你还喜欢吃吧?”      苏晚点点头,嗯了一声,顾锋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变似的。”苏晚笑笑道:“你拐弯抹角地笑我是老顽固对不对?菲菲也经常这样说我。”      顾锋寒笑着不再说话,等吃完了饭喝完了汤,他擦了擦嘴才正色道:“明天把你的证件带过来,我找人去替你办过户。”      “过什么户?”      “心湖苑的房子,你以前不是说,我买得起湖景别墅的时候,你就……,”“我开玩笑的!”苏晚慌忙截断他的话,音调高得周围的人都微微侧目,顾锋寒定定地看着她,唇角还噙着笑意:“嗯,开玩笑的?”      她又慌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房子的事情是开玩笑的,不是别的事情,”别的事情,别的什么事情呢?她一时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手忙脚乱地跟他比划着,顾锋寒悠闲地欣赏着她的手舞足蹈,还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汤,这才笑着问道:“晚晚,你在怕什么?”      一句话像定身法一样把她定住,她怔忡了半天才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大好,而且……也太快了是不是?”      “太快了?”顾锋寒皱着眉,仿佛在指控她蹉跎了这么多年的时光之后,居然还跟他说太快了!      苏晚低着头叽叽咕咕了半天,汤馆里闹哄哄的,也听不清她在叽咕什么。顾锋寒蹙着眉盯着她,那眼神就跟在审犯人似的,苏晚只得不情不愿地答道:“你……这就算求婚啊?”      “你说呢?”顾锋寒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是在问谈判桌上对方签不签合同的口气——真的是怪异得很,苏晚满腔的不乐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当然她知道那别墅价格不菲,他们再见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听说孟涵和他住在一起,他这个求婚一点也不浪漫……许多许多的不对劲,让她觉得不该答应他的,可心里的天平却不可遏制的倒向了顾锋寒这一边——有千千万万个不对也好,只要那个人是他,只要那个人是对的,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顾锋寒沉着的脸色才缓和下来,苏晚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哪有人求婚向讨债似的?怎么自己就遇上这么一个人,一遇上他,什么事情都乱了麻了,什么道理也讲不出来了,《红楼梦》里林黛玉同贾宝玉说“你真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大概便是这么个意思吧?      这就算把自己的终身给定了么?在这么个嘈杂的小汤馆里?回去的路上苏晚想来还觉得好笑,顾锋寒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还伸过来搭在她手上,听见她的轻笑声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有什么好乐成这个样子的?”      顾锋寒向来是行动派的,第二天苏晚把一摞证件拿去,没几天顾锋寒就拉着她去看房子了。进去了才发现这房子空荡荡的,不像以前住过人的,她便有点奇怪,侧过头问他,顾锋寒笑道:“当然是新买的。”苏晚嘀咕了一句“有钱就是好,买房都一买买俩,”她原来以为顾锋寒要她的证件过去,是要在他现在住的别墅的房产证上加一个人的名字。不料他竟然是另外买了一套,连眼皮都不带眨的,就跟她出门买冰淇淋一时心情high了一买买俩似的!      顾锋寒拉着她走到墙边上,摸开内嵌的圆形按钮,墨蓝色天鹅绒的窗帘无声而迅速地滑开,露出巨大的落地窗阳台,镜湖和鉴心湾的湖光山色、波光粼粼尽收眼底。镜湖上烟光弥漫、雾气蒸腾,在冬日的黄昏显得格外扑朔迷离,苏晚喃喃道:“我在婺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里的风景看起来能这么漂亮……”      她腰间的双臂渐渐收紧,两人贴在玻璃幕墙上亲吻,明明是这样冷的冬天,却似乎有一团无名的火在心里烧。那火越烧越旺,烧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沿着一路的墙壁磨蹭到卧室里,不知是谁撞到了墙上的开关,流光水泻般的吊灯在这辗转中渲泻而下,如月光般的晕黄中泛着宁静的幽蓝,映得那屋顶犹如迢迢银汉。这样的美轮美奂,竟让在火上烧着的两人忽地清明起来,贴在玻璃幕墙上,看着外面如梦似幻的夜景,顾锋寒轻抚着她泛红的耳垂,低声问:“圣诞准备怎么过呢?”      一提起圣诞节,她忽地想起凌千帆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来,“你不陪你的千桅小妹妹么?”话说出口才觉得怎么酸味这么重呢,可是想补救也来不及了,顾锋寒枕着双手笑道:“吃醋啊?”      “想得美,天天巴不得别人为你打得死去活来是吧?”      “是啊,哪天要是看见你为了我和人打得头破血流,我就此生无憾了。”顾锋寒依旧是双手抱在脑后,似笑非笑的,苏晚瘪瘪嘴懒得理他,过了一阵又问道:“圣诞节你有安排了?”      她大致猜到顾锋寒圣诞节是要陪凌千桅的,怎么说凌千桅也算是他挂名的表妹,大老远的跑到婺城来看他。再者凌千桅来的时候她和顾锋寒还没有“谈和,”顾锋寒八成是已经答应了凌千桅,现在又怕她圣诞节一个人过得无聊,所以先问问她的打算。      “千桅要我陪她去滑雪,”果然,苏晚怏怏地瘪瘪嘴,谁知顾锋寒又说道:“我没答应。”      看着苏晚微诧的模样,他又笑笑道:“别乱想了,千桅暗恋他爷爷的私人医生很久了,又怕表白了被拒绝没面子,又怕太明显了被她姑姑发现,所以三天两头的找我来打掩护,”苏晚脸色稍稍缓和他又凑上前问道:“这下放心了?平安夜晚上订了香城大酒店开庆功会的,有没有空做我的女伴?你要是没有我可就另外找人了啊……”      “STOP!”苏晚一声喝道,扑上来叉着腰一副女王样地命令道:“不许找别人去,满意了吧!”      “这个pose不错,”顾锋寒顺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苏晚又扑上去抢手机,生怕自己照了张不上相的被他拿去当桌面,在床上扭了半天,苏晚想到平安夜的酒会,又有点惴惴的:“我就这样和你一起去参加酒会,会不会太招摇了?”      顾锋寒正被她按在床上,一副任君鱼肉的模样,听她问起这个,挑挑眉笑道:“怕了?”苏晚弯过身子来枕在他胳膊上,想了想笑道:“是有点怕。”一个酒会对她来说倒不算什么,可是以后……以后的事情就难说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八点档里的情节她常常觉得可笑,现在她却真正的相信,很多时候,爱确实可以予以人力量。恋爱也许是两个人的事情,婚姻却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了——她没有什么家族了,顾锋寒的家世摆在那里避无可避,她要做好应战的准备。      “怕归怕,可我愿意,”顾锋寒倏地睁开眼望着她,晶亮双眸中带着些揶揄,似乎想看她羞窘的样子,这一次却落了空,她脸上是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倔强的坚定神色:“我什么都愿意。”    第三十三章   “你那个挂名表弟是变态的你知不知道?”方非尽拍着桌子连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家到底有笔什么烂帐,把他变成这个样子,但是现在的事实就是,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指着凌千帆质问道:“你自己也会说,他有女朋友的,连女儿都生了一个是不是?那他还来招惹苏晚做什么?好……就算跟你以前说的那样,因为你姑姑不喜欢Angela,所以他们迟迟没有结婚——这能作为理由吗?他还是个男人吗?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会因为自己的继母反对,就让自己的孩子戴着一个私生女的帽子吗?”      “非尽!”眼看着方非尽的话要越说越难听了,方秋荻连忙喝止他道:“顾锋寒怎样是顾锋寒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他因为苏晚这个女人,连千帆的面子也不给,一定要置我们方家于死地——你也知道他有点偏执的是不是,现在他好不容易肯放我们一马了,你不要在这种节骨眼上再闹别扭好不好?”      “姐!”方非尽极力忍耐心中的怒气,“你怎么能为了一纸借款合同,就把晚晚一个弱女子往火坑里推?”      方秋荻冷笑道:“火坑?如果顾锋寒是个火坑,这个世界上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赴汤蹈火!”      方非尽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仍不服气地反驳道:“苏晚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是当局者迷!”方秋荻的高跟鞋在屋子里叮叮叮地走来走去,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我知道你口口声声都说苏晚念旧情,绝对不会忘记初恋情人移情别恋,我坦白告诉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就跟女人容易喜欢上那些痴情一片整天念叨着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男人一样,男人看见这种女人,也会觉得追求到手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她利用你这种心理把你吊得死死的,又利用你把顾锋寒钓到手,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吗?”      方非尽猛地踹翻沙发前的茶几,双眼圆睁地瞪着方秋荻,好半天之后他忽然坐下来,自顾自地笑起来,他看着方秋荻不停地笑,方秋荻气急败坏道:“方家怎么养了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方非尽一个劲地笑,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是啊,方家怎么养出了我这样不成器的儿子——你这样的人,才配做爸爸的女儿!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一边哄骗苏晚乖乖地帮你们去借贷款,一边转过身来诋毁她的人品节操!”      “你们每天只知道教训我,教训我不成器,教训我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什么叫门当户对?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你这样的人,顾锋寒这样的人,才叫门当户对,我弄不懂你们,也不想你们能懂我。你总是问我喜欢苏晚什么,苏晚有什么好的?在你们眼里她一无是处,可就是这个一无是处的人,救了我们整个方家,而你这个亲手把她送到顾锋寒手里的……”他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继续道,“背地里却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方秋荻大怒道:“到底是谁有恩于谁?不说你这五年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就说五年前为了捡回她那条小命,你在纽约求神拜佛地找了多少心脏科的权威专家?你为了治她的病又一口气抛掉了多少股票?爸爸差点为这个跟你翻脸!”      方非尽冷笑道:“这就是你们的价值观,投入就一定要有产出,而且一定要是十倍百倍的回报,这样的投资才算是有价值的对不对?你们总说她配不上我,现在我告诉你们,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我三生有幸,有这样的父亲和姐姐,怎么配得上她这样清清白白的人!”      他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猛地灌了两口水,然后又笑着向方秋荻道:“还有,你不要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她而一掷千金,Daniel是心脏科的权威没错,可是他的出场费还没那么高!到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怕坦白和你说,五年前你向银行贷款四处碰壁,最后终于在WM Bank借到了第一笔款项,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那笔贷款的数目,和我在纽约的房产、手上那些股票的市值,金额十分相近吗?”      方秋荻一时愕然:“你的意思是……”      “你没有怀疑过吗,WM Bank为什么肯以那么低的利息一次性借那么大的款项给你?事实上苏晚的医疗费,只花了那笔钱的十分之一不到。我怕我借钱给你的事情被爸爸知道,所以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苏晚替你担了这么多年的虚名,你是不是也应该衡量一下,你今天对她做出的这些评断,是不是有失偏颇?”      方秋荻颓然坐到沙发上,层层叠叠的往事涌上心头,她为了起步资金四处奔走,虽然筹措了一些款项,距离她当时要买的第一块地的低价仍相去甚远……      “苏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听外面的媒体说方家的败家子为了一个神秘的女人一掷千金,然后就很天真地以为那笔钱真的都用来给她买各种医疗器械、找各种各样的心脏科医生和做恢复治疗了。在她身上花掉的医疗费对她当时而言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而我还很小人地……扩大了她对我的这种内疚。”      方秋荻摁着眉心,消化了许久之后才低声道:“Sorry,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我收回我对苏晚的……指责。”      一直猫在沙发上一言未发的凌千帆看着这对姐弟上演了这样一出后,才伸出脑袋问道:“OK,你们的事情搞清楚了,现在我……我有点事情想和非尽说。”      方非尽和方秋荻刚才吵到火头上,现在才发现凌千帆一直默默地在墙角的沙发上做了一回看客,顿时都有些尴尬,凌千帆的目光在方非尽和方秋荻之间犹疑了很久,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向方非尽低头道:“非尽,我知道你很喜欢苏晚,但是……我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      他顿了一顿,神情坚决地说:“我请你成全阿寒。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一次方圆天地的危机,天大的事,我来扛,只要有我凌千帆在一天,就不会袖手旁观。但是,苏晚这个人,请你……放手吧。”      方非尽惊诧莫名地盯着凌千帆,愣了老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凌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凌千帆面色平静,虽有愧疚之情却十分坚定,方非尽诘难道:“半个月前你还让我看好她,不要去搅你们家那趟浑水,这才过几天呀,你就要我成全她和你那个变态的表弟?”      “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五年感情很深,但是……”凌千帆斟酌着用词,方非尽没好气道:“我和她感情深,她和我感情可不深!”凌千帆略有不解地抬起头,方非尽翻了个白眼道:“顾锋寒什么样的人物,何必对苏晚苦苦相逼呢?其实苏晚……”他用力地揉揉眉心后为难道:“苏晚是个很死脑筋的人,她脑子里一根筋,我认得她五年,她五年里心里只装着以前的男朋友,你说我死皮赖脸也好,说我耐性好也好,我等得起这五年!我就想问问,你那个变态的表弟,有这个耐性吗?”      凌千帆神情古怪地盯着他,表情变幻莫测,许久之后才慢吞吞道:“所以……你才更加要放手了。”      他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思索着怎么样说服方非尽——这好像和他今天来的初衷背道而驰。本来他才查到苏晚以前就和他那个闷骚表弟认识,想来方非尽这里套点料,证明这个女人喜新厌旧、见利忘义,好回去劝顾锋寒死心,同时也劝方非尽不要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费神,没想到方非尽一番话彻底颠覆他原来对苏晚的看法……      他稍稍权衡后,终于下定决心。      “非尽,你和苏晚认识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江上白的人?”      方非尽迟疑着点点头:“他就是苏晚以前的男友,我在永安公墓见过他的墓碑,上面还刻着苏晚的名字。听说苏晚……就是为了这个人,一直想不开,我想过查查这个人的可是什么也查不到……”他想过查这个人,可是居然一点踪迹也没有,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于世上一样。他也怀疑过顾锋寒以前就认识苏晚,可是去苏晚以前的大学查,也丝毫没有顾锋寒这个人的踪影。他嘀咕了两句就住嘴不说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太失败的事情,一个死了的江上白,一个活着的顾锋寒,就好象是他的克星一样!      凌千帆点点头,从身旁的皮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抽出其中一张纸,上面是一张婺城财经大学新生入学时的资料,他举着那张纸给方非尽看:“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面熟?”      方非尽看着姓名栏写着“江上白,”再一看旁边贴着的照片,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      凌千帆讪笑道:“今天这话我就在这里跟你们说这一遍,出了这个门,你们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我没说过你们也没听过。”      “这个江上白,就是我这个挂名表弟,顾锋寒。”      “你查不到关于他的资料,因为……”凌千帆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他当年离家出走,这些身份证明,都是我通过一些渠道替他做的,后来他回来了,为了避免日后不必要的一些纠纷或闲言碎语,我又托人销毁掉了这些材料。”      方非尽和方秋荻都震惊得无以复加,凌千帆掏出登喜路打火机点燃那张纸,看着它烧成灰烬后才说:“非尽,对不起。”      “可是你说过顾锋寒和孟涵有个女儿,”方非尽固执地说:“顾锋寒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呢?”      凌千帆微蹙着眉,半晌才道:“这件事我还不太清楚,不过以我对阿寒的了解,他应该是有分寸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要是有进一步的消息再通知你,你可别轻举妄动,”他有点头痛地想想后又道,“今天这些事儿太多,我得好好想想,事情总有个妥善的解决之道。”      方非尽默然不语,一时之间还无法全然接受顾锋寒就是江上白这个事实——他一直以为,苏晚以什么理由拒绝他,就会以相同的理由拒绝顾锋寒,他无法进入的心房,顾锋寒同样无法进入。      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无法越过那个死去的人,死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已经死了,而最大的劣势也是如此,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还有机会,他一直用这样的理由来让自己坚持下去。      而现在,最后的坚持居然也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姐,你和师兄谈合同的事,我出去走走。”      他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觉得天地间再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孤寂,仿佛苍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伶伶的。      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就算有星星,大概也被这霓虹闪烁的街灯给比下去了。万家灯火,是啊,万家灯火,街上的店铺都喷上了迎接圣诞节的亮漆,到处闪烁着“Merry Christmas”的灯牌,恋人们互相插在对方的大衣口袋里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街道拐角的地方有衣衫褴褛的乞讨者,蓬头垢面的父亲正在用力地给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搓手,生怕她冻着一丁半点儿……      他蹲下去想在那对父女身前的钵碗里放点钱,掏出钱包才发现自己除了几张信用卡只剩下两张十块的零钱。正好又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经过,他拿十块钱买了一束花,连同另外一张纸钞放在残损的钵碗里,衣衫褴褛的父亲不停地弯腰给他作揖,他回应了一个惨淡的微笑——这个城市,总该容得下一对相依为命互相取暖的父女。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信实大厦的楼下。五年前他意气风发地来到这个城市,一无所有,只有满怀的雄心壮志,和许诺鞠躬尽瘁地帮他创业的苏晚;五年后,他亲手结束了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方圆天地,还要……为这段无望的感情再画上一个句号吗?      论亲疏,他比不过顾锋寒和凌千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即使他和顾锋寒在同一起跑线上,凌千帆要放弃的那一方也仍然会是他。      更何况,江上白也好,顾锋寒也好,存在于苏晚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掏出手机打给苏晚,她的声音依然饱含关心,关心地问他方圆天地的危机解决得怎样了,关心地问他最近家里父亲和姐姐是否和睦,关心地……就是绝口不提她自己的事。      “晚晚,我……我……”他准备说我想见你一面,又觉得似乎过于郑重,犹豫之后变成了:“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一回……恐怕以后短时间内不会回婺城了,有时间的话请你吃个饭,就当告别吧。”      苏晚略微迟疑了一下,答应道:“好的,不过今天我有点事,我等会儿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挂上电话他想起凌千帆说起过的女儿的问题——苏晚知道这件事吗?他直觉里苏晚是不知道的,否则以苏晚的性子绝不可能还和顾锋寒这样蜜里调油。他打心底里不喜欢顾锋寒,这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来和他作对的,可是……      可是苏晚喜欢,这个认知让他格外的难受。 第三十四章   在圣诞节前的发布会之前,所有的人都很忙,当然发布会之后大家会更忙,最后的一个星期大家都跟陀螺一样忙得连轴转。最忙的莫过于顾锋寒的秘书处,圣诞节之后马上就是元旦,元旦一过就要出无数的年终总结,凌厉实业和银河集团两个航母级的企业,从下到上的总结汇报做起来又要个把月,然后就会逢上新年,新年过后顾锋寒又要回总部去参加董事局年度会议——这样的日程表排下来,秘书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      顾锋寒盯着屏幕上的美股走势,按了几个键之后切换回港股和内地股市查看,每天查看凌厉和银河旗下企业在A、B、H股市场的走势也算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了,重点查看了和“水边的阿狄丽娜”项目有关的公司近日的走势后问柳子衡:“上半年锦绣地产售楼的资金回流了多少?”      “四十个percent,因为各国央行联手降息刺激投资,而锦绣地产年初降价出售楼盘时价格相对偏低,某种程度上促进了资金回流的速度,预计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速度还会有小幅上升。”      顾锋寒轻敲着办公桌,在旋转的办公椅上转了转,深邃的眸中闪过些许踌躇:“这么说起来,现在我们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柳子衡点点头说:“不错,目前的走势都在我们掌握之中。这一段时间整个地产行业股价走低,我们因为新推出了柚县旅游型商圈的开发计划,股价相对平稳。不过锦绣地产是在美国那边上市的,现在整个北美市场恐慌极其严重,稍有风吹草动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以现在这个关卡上如果我们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暂时性的股价大幅下滑。”      顾锋寒嗯了一声,屏幕上的彩色K线图不停地在眼前跳跃,却一点也没往心里去,满脑子都想着昨天苏晚的话,“我什么都愿意,”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草草打发了柳子衡:“我这几天还有点事,没什么特殊情况就不要来找我了。”      柳子衡临出门前又问:“那凌少那边……”      顾锋寒挥挥手道:“我会和他解释的。”      柳子衡这才放心地笑了笑,告辞道:“那寒少慢慢忙。”      顾锋寒看着他轻轻地带上门,刚刚那成竹在胸的神情忽地消逝不见,转为一副落寞的神色,呆呆地望着电脑屏保上对着他咧着嘴笑的婴儿照片,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以后……以后他真会有这样可爱的女儿吗?他还记得那些照片合成出来后,她撅着嘴不乐意,觉着这孩子太像他,除了眉毛和她相似,别的倒一点也看不出来,他还安慰她说:“女儿像爸爸,儿子才像妈妈——要不要合成一个儿子的看看?”她白了他一眼不肯理会他,扭头就走,嘴里还嘀咕着:“你也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虚搭在桌上的手一动,正好碰到了鼠标,如天使般纯真可爱的婴儿照消失,跳出密码框让他输入密码,他心不在焉地伸出单手在键盘上摸索着敲了几下,竟然输错了密码,再来又按错了一个键,直到第三次才进去。他心烦意乱地乱拍了一阵键盘,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苏晚从门外伸进来一个脑袋:“你找我有事?”      “是啊,平安夜的酒会你不是还没有合适的礼服吗?我替你订好的晚礼服已经送到了,今天先去试一下,不合身的话还来得及改。”      苏晚阖上门靠着门锁看了天花板老半天才问道:“我……要替你卖命多少年才能挣回平安夜晚礼服的钱啊?”      顾锋寒耸耸肩摊摊手笑道:“也不长啊,礼服的话三五年差不多了,不过加上TESIRO的配套珠宝……勉勉强强三五十年也就够了吧。”      说完他拎着车钥匙和苏晚一起出门,去天南星路的精品店试刚刚运来的礼服,这是一家装修成洛可可风格的意大利精品店,老板娘袁桢和婺城许多名流都有来往,在业内口碑甚好,她给苏晚准备的是一件露肩镶钻带曳地裙摆的纯白礼服,意大利风格的类婚纱式设计,上面配以精致的东方手工刺绣,搭配由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切割出的一双美钻镶嵌而成的项链。      顾锋寒早已将苏晚的身材比例资料传了过去,所以专门给苏晚设计的这套礼服非常精巧地掩盖了一些苏晚身材上的细小缺陷,再配上简单大方的钻饰,立刻烘托出一股浑然天成清韵典雅的气质。袁桢将苏晚盘着的经典OL髻拉散,在她头上变戏法似地绕了一下,一个典雅大方又不失个性的发髻顿时出现在镜中,袁桢又随手拿起平时给客人搭配使用的桃木簪给她固定发型,向顾锋寒笑道:“顾总,今天早上TESIRO的客户经理过来的时候,专门叮嘱说这套钻饰所代表的涵义是跨越时光的爱,顾总看搭不搭?”      苏晚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自己,屏气凝神地偷看镜中顾锋寒的表情:“怎么样?”      顾锋寒但笑不语,他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苏晚,一如苏晚定定地看着镜中的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钻坠上,幽深邃远得让她胸口一窒。她紧张得像急于得到家长肯定的小孩一样,斜着眼角偷看镜中的他,他眼中闪动着簇簇火苗,火热的光炙烤着她,只有她看得见,也只让她一个人看见,她这才放下心来,得意地转过身来笑道:“不好看也不准说出来!”      一旁的袁桢看这两个人打情骂俏的,笑盈盈地等待一旁,等苏晚又试了几套,最后还是敲定了第一次试的露肩晚礼服,只是有少许地方要修改一下。试礼服的过程中上了一点淡妆,袁桢又带苏晚进去卸妆。顾锋寒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外面,一手撑在椅背上看着门外寂静的大街,一阵悦耳的铃声传来,顾锋寒回头一瞟,原来是苏晚的手机落在外套口袋里了。      看着手机上闪动的名字,顾锋寒的眉陡然拧了起来,僵持了许久,那电话仍然顽固地没有挂断,他敲了敲门,把手机递进去给苏晚:“你的电话。”      回去的路上顾锋寒脸色明显的不太好看,只是一直也不说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苏晚歪着头看着他,试探着问:“生气了?”      顾锋寒脸色稍稍和缓,轻声问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非尽说他这次签完合同以后短期内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想……临走前请他吃个饭,毕竟这么多年他对我照顾不少。刚刚他电话,说……说我们平安夜和圣诞节肯定有安排,约我圣诞节之后一起吃个饭。”      顾锋寒嗯了一声也没什么别的反应,苏晚歪着额头看了他老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气没有,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五年的时间虽已过去,可她们之间这五年的距离,却似乎还未跨过去——并不是他们两个人走到一起,这五年的隔膜,便能消弭于无形。比如五年前他一挑眉一眨眼,她也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即便有时候她故意装作不知道似的。      现在,她却真的不敢确定,她对他的情绪,能如五年前那样了解。      “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千帆找我有点事,我还要回公司一趟,先送你回去?”      苏晚一听千帆两个字,眼睛不由就睁大了,顾锋寒看她紧张的样子,微微笑道:“放心吧,我脸上被他破相的地方还没好呢,他下不了手的。”      苏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看着他嘴角那里还有一点伤痕,心里没奈何的又有些心疼,撇撇嘴道:“还准备今天回去一起做饭吃的呢。”      顾锋寒偏头望望她,欲言又止——早知道这样,今天便不该答应凌千帆的,有事情什么时候找他不行呀!      送苏晚回到家,再回银河大厦三十九层的时候,凌千帆已在办公室等他多时了。      “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凌千帆摊摊手笑笑,看到他唇角淡淡的伤痕,心里多少有些愧疚,问道:“快好了吧?”      顾锋寒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无所谓,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凌千帆被他一句话气得内伤,讪笑道:“看来最近情场得意心情不错啊,都会冷幽默了。”      顾锋寒也不反驳,淡淡的回击了一句:“那是比不上你,这么多年来才遇上第一个不为你色相所动的女人,算一下百分比也可以趋近于忽略不计了。”      “你今天故意跟我过不去啊你?”      顾锋寒摇摇头道:“我哪有你这个闲心?再说是你找我过来的,你师弟的借款合同我已经让子衡准备好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所以回购股份的事情我会全部打理好,不需要你操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      顾锋寒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凌千帆,凌千帆掩着嘴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我知道苏晚和你以前的事了,所以……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对你有这么重要,所以之前有几次对她的态度不太好,如果你见到她代我道个歉。”      顾锋寒皱着眉不说话,凌千帆知道了?那么方非尽呢?这是他和苏晚的事情,为什么总要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掺和进来?他有些烦闷地伸出手,印在玻璃幕墙上,凌千帆看不到他脸上转寒的神色,有些犹豫地问道:“那孟涵那边,你……你明年还准备带她去参加董事会吗?”      “孟涵能不能胜任EVP这个职位,以及我明年会不会带她去参加董事会,取决于她的工作能力和职业道德等诸多方面的因素,我会在明年递交给董事会的报告中详细说明,”顾锋寒双眸中透着明显的不悦,气氛一下子冷下去,停顿了一下后他又轻声且坚定地说:“关于我的私事,我不希望有别人插手。如果你是担心你的小师弟的话,看好他,就不会有事。”      凌千帆本来还想问问他那个女儿的事情,听他这样不悦的口气,也只好生生地把话咽下去,又听到顾锋寒冷冷道:“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你总觉得对不起我,你总觉得你姑姑做错了事,所以你代她来弥补我。可是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每个人做过的错事,最终责任都是要自己承担的,不可能由他人来代为受过。况且对我造成伤害的人,不是你姑姑,也不是方非尽,你没有必要把这种根本就不存在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OK,”凌千帆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后站起身来,“方圆天地那边最近事情也比较多,最近我就不过来了。”      凌千帆走了之后,顾锋寒又回到自己办公室,阖上门,黑漆漆的,只有办公桌后窗帘的那一丝缝,透进来一线惨淡的白月光,忽然之间他没了开灯的念头,摸着黑踱过去,从三十九层看下去,街上的灯火辉煌已显得有些遥远,离他最近的,似乎是天上那轮清冷的月。      Now it's the time when the evening light is breaking.....      特定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掏出来看到那天顺手拍的苏晚的女王样照片在闪动。You know I love you, I'm thinking of you when we apart,Bamboola醇厚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他终于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晚晚,怎么了?”      “嗯,也没什么,就是……”苏晚在那头笑了笑:“怕你再被打个鼻青脸肿,要是那样的话我明天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忍不住笑出来,轻声道:“我没事,吃了饭没有?”      苏晚握着手机低声地笑,偷偷地跑到阳台上:“吃过了,我跟你说哦,贝菲回来了,我……我大概要收拾几天再跟她交代一下才能搬到你那里去。”      顾锋寒笑着嗯了一声,苏晚拨弄着阳台上的花,只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可笑,好像又回到以前还年轻的时候那样,一会儿见不到面都要打个电话问问,问来问去不过是吃饭了没有天凉了要加衣服之类的琐碎事情,然而和唯一的那个人说起来,心里的感觉总是甜丝丝的。      他并不是一个絮叨的人,偶尔这样唠叨的时候,她只觉得可爱又暖心,于是连同他平时常常冷冰冰板着一张脸的性子,她也觉得可爱起来了。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还记得他以前和她说,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觉得一个人好的时候,哪怕她脸上长着一粒雀斑,也觉得那是世界上长得最是地方的雀斑。      这话她听着也甜丝丝的,因为她贴近耳垂的地方,很巧的正长了一粒小小的雀斑。 第三十五章   很有几天的功夫,孟涵并没有找她,她还记得孟涵那天说过的话,思前想后也没有太多头绪,不料到圣诞节前一天,孟涵拨通了内线电话把她叫到办公室去:“你真是快活得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了!”她刷刷地拉上百叶窗,一脸的气急败坏,“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苏晚十指交叉地放在桌上,思索良久后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一直以为最不愿意我在这里出现的人就是你了。”      孟涵仰天哈了一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简直恨不得你马上就在我面前消失,一辈子彻彻底底地消失!可是我现在没办法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别说锋寒会以为是我干的,整个银河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会帮我喊冤的!”      “我听说以前所有对他抛过媚眼的女人都被你连根拔起了?”苏晚轻声问道:“我不知道这五年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样子,虽然当年是你对不起我在先,但是你毕竟也在他身边五年了,我不认为……你有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为了自保还得来保全我,这是你会做的事情吗?”      孟涵一脸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在办公室里急急地走来走去,按着眉心好久之后才长吐了一口气说:“你何必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呢?是不是让我承认这五年来我所有的苦心孤诣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心里才觉得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你不就是奇怪我为什么这么痛快地放手吗?因为我玩不起,你明不明白?苏晚,我玩不起!”      “我认识的孟涵,不是这样轻易认输的人。”      “那是当年的我!”孟涵站在苏晚面前,恨不得自己能拿着注射器把来龙去脉都灌到她脑子里去:“我认识你的时候一无所有,所以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搏输了,我也还是一无所有,并没有失去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花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用比别人短了很多年的时间,终于坐到现在的位子,我不想摔下去!”      “我不怕坦白跟你说,别说我碰你一根手指头,哪怕我只是让你少了根头发,Francis都有办法让我在这一行永远都混不下去。”孟涵脸上牵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对我来说,感情这个东西虚无缥缈,是个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玩意儿。我曾经给凌玉汝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看护,见过Francis的照片,你把男朋友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所以凌玉汝一直不待见我,”孟涵又摆摆手道:“扯远了扯远了,我也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我不再惹你,你一定不会怂恿他来报复我。所以——这就是当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场交易吧。”      苏晚默然不语,孟涵从办公桌下抽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掏出一沓资料递给她:“其实这些资料查出来并不算难,只要有一个人去举报你,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趁凌厉实业收购方圆天地之际从中捞取回扣,马上这些证据就可以让经济犯罪刑事科把你抓起来立案。同时公安局可以有非常合理的怀疑,认为你可能通过某些手段从事着非法的洗钱操作……”      “和洗钱有关的是Francis帮你在心湖苑买的那套别墅,这个只要Francis出面就好解决了。可是……国家最近两年出台了一系列打击洗钱的规章措施,撞到枪口上数额又比较巨大的,总要花一番功夫。”      孟涵清晰明了地帮苏晚剖明厉害,苏晚看着一沓又一沓的文件,整个人都颤起来了,她惊愕地看着孟涵,不停地喘着气,一张脸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变得乌黑发紫。孟涵以为她受惊过度连忙安慰道:“解决起来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前面一桩稍微麻烦一点,很多零碎繁杂的证据需要处理;后面和洗钱相关的比较简单,只要Francis解释一下就ok。我现在担心的是……第一我不知道这个要打击你的人是谁,第二是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后着。我们吃亏就吃亏在我们在明,那个人在暗,怕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苏晚看着手头上那些材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呆呆地望着孟涵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天花板似乎都旋转起来,孟涵的身影也在不停地晃动,她伸出手去攥着办公桌的角,让硬质的木角狠狠地刻着自己的掌心,用一阵接一阵的疼痛来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相信,然而事实却清晰明了地摆在她眼前,资料上显示她利用职务之便在凌厉实业和方圆天地的并购案中,向买卖双方透露超出于职业道德之外的信息,她脑袋里跟炸开了一样,倏地想起当初顾锋寒在鉴心明珠会所说的话:“你在方圆天地那边的剩余手续,我会另外派秘书去办理……”      所有捏造出的所谓她收取回扣、变相勒索商业贿赂甚至是涉嫌通过非法渠道洗钱的所谓“证据”,主要集中在她在方圆天地时所发出的隐语邮件以及最近几宗大额的资金流动上。前者……她最后的离职手续是顾锋寒派人帮她办理的,后者……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份证、护照以及相关的文件都交给他帮忙……      她不得不承认那些证据伪造得相当高明,连孟涵也表示佩服:“难就难在若隐若现似有若无这一点上,你看看洗钱的这些证据,资金是经过了无数个户头才流传到你这里来的,其中还有几个是国外的账户,还是分批分次的,巧又巧在金额巨大——想必你也知道,公安局的经济犯罪科要正式立案一个经济刑事犯罪并不容易,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涉案金额。只要金额足够大,就算是刨地三尺公安局也会刨出来的……”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这个人挖出来,”孟涵双手环胸地靠在窗边:“我怀疑这个人就在Francis身边,有能力处理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查一下交集就可以把范围缩得很小。我建议你把这些材料递给Francis看看,我相信他解决这些麻烦的决心、速度和效率一定更甚于我。”      苏晚闭上眼,艰难地吐了一口气,努力地把视线从那些材料上挪开,向孟涵问道:“如果这些事情被爆出来,是不是会引起市场上连锁的恐慌效应?比如说,受到牵连的方圆实业的子公司,和银河、凌厉旗下的公司,股价会有严重的震荡?”      孟涵微微笑道:“那是当然,所以你要赶快了,今天下午在香城大酒店开发布会,晚上还有庆功宴,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出了什么事,Francis是顾哪一头好呢?当然事情只要澄清了,股价自然会再涨回去,可他如果在那个节骨眼上置这样大的经济丑闻于不顾,还想着怎么帮你脱罪,不用想了——明年董事会上一定被攻击到体无完肤。”      “你为什么不亲自拿给他?”      孟涵稍稍敛眉,低着头思索半晌后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他现在很难相信我,而我对你有把握的就是,你不会主动来对我发起挑衅,我把这个人情卖给你,对我来说也许更好。”她顿了一顿又道:“在Francis眼皮地下玩手段太危险,现在我选择明买明卖。”      苏晚撑着办公桌给了她一个惨白的笑:“我知道,谢谢你,孟涵。”      孟涵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苏晚六神无主地逃回自己的座位上,不管一路上的人有没有对她的仓惶侧目,也顾不上一阵一阵上涌的血气,她死死地抱住那个档案袋,仿佛里面装的是她的整个生命一般,她的整个人,整颗心,全系在这个袋子上面了……      真的是他吗……苏晚用九十九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这样的丑闻对银河集团和凌厉实业自身也是不利的,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牵连进去,他那样爱她,他不会舍得伤害她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可是没找出一个理由,那刻在自己脑海里的白纸黑字便疯了一样地在她面前乱晃,每个字都变成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向她张牙舞爪,最末了顾锋寒龙飞凤舞的签名更给她致命一击,让她差点跌在半路上。      她记得在柚县的那几天,他隐约还和她提起过,他现在只有两件事能激起他的斗志。      一件是回购小股东的股份,和凌千帆联手成为集团的最大股东。      另一件是……他当时笑得和煦温柔:“和你在一起。”      “你怎么了?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苏晚任凭化妆师帮自己调整晚礼服腰间的束带,顾锋寒在一旁不放心地问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如果精神不好的话妆上简单一点就好,不要强撑着,”化妆师照着顾锋寒的吩咐给她简单地上了妆就出去了,顾锋寒又轻凑到她耳边笑道:“你会不会太紧张了?其实我也有点儿。”      他努力地想让她轻松起来,可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也紧张起来,仿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一样,会忍不住在化妆间吻上她的唇,会忍不住在看到情敌的时候分外眼红。      苏晚愣愣地瞅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深情如许的双眸忽地变得陌生,她这才发现原来其中一只包含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仿佛也曾游离飘荡,幽远如在数千光年之外,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她的心嗵嗵嗵地跳着,差一点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偶尔会闪躲她的眼神,为什么?她想不顾一切地质问他,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他这样费尽心机地来折磨她?她不断地回想重新遇到他之后发生的事情——      方圆天地的并购,是他一手策划;水边的阿狄丽娜项目的出台又紧随其后;然后是到柚县的实地调研考察;从柚县一回来,方圆实业又出了事……      这一切都好像只是一连串的巧合而已,然而巧合如此之多,让她禁不住怀疑起来。每一次她试图离开的时候,总有临时的变故发生,让她不得不留下;她拼命地抗拒他致命的吸引力,却不断地有人在她身边明示暗示他对她有多么恋恋不忘,让她无法忽视歉疚不已……      他一直都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动声色而又精准无比地操控着一切。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永安公墓的一幕没来由地在她脑海中浮现,他悲怆欲狂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指责她的移情别恋……还有在梦泽的青石板桥上,他轻诉母亲那句未写出的遗言,自是薄情应致死……前几天方非尽的电话……她蓦地回过头来瞪着他,顾锋寒被她吓了一大跳:“怎么了你?”      她痴痴地望着他,忽然叫出他以前的名字:“上白。”      她突然想起他在柚河边说的话:“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的,我要让他为他的背叛,付出痛悔终生的代价。”      原来那句话不止是对他父亲说的,也是对她说的吗?      “嗯?”顾锋寒莫名其妙地瞪着她,见她怔怔的好像没什么精神忙问:“晚上的庆功会是七点开始,这里离香城大酒店很近的,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上白,”她忽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顾锋寒刚硬的轮廓在她手中也变得柔和起来,她怔忡许久后才轻声说道:“上白,我……我一直都想念你,一直都是。”      顾锋寒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眼神蓦地深邃起来,闪着些她看不懂的光芒,她又重复了一遍:“上白,我一直都想念你。”      顾锋寒不自觉地咳了一声,声音低迷喑哑:“我也是。”      “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只要你高兴。”她喃喃地说:“陪我过平安夜好不好?”      顾锋寒微微一愣,眼中的火苗簇簇跳动起来,炙烤得他的心都要化开了,他觉得自己也要无法呼吸下去,这一场角力,他不知道折磨的到底是她,还是他自己。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后忽地跳起身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有点事,你自己先去香城大酒店,我会在酒会开始之前去找你的。”      他匆匆地驾着嚣张绝艳的黄色兰博基尼,一路不停地踩着油门,向香城大酒店风驰电掣而去,一边接通秘书柳子衡的电话:“喂,子衡你在哪里?方非尽还在不在香城大酒店?”      “寒少你有事吗?今天是方非尽过来签的合同,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吧……,”柳子衡还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已被顾锋寒匆匆截断:“OK没事了。”      他挂上电话掉转方向朝方非尽在婺城的小别墅开去,风驰电掣地狂飙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在凤仙路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他加足马力向前冲去,在下一个拐弯处强行攻击方非尽车子的内线。方非尽早已从后视镜看到顾锋寒标志性的兰博基尼一路围追堵截,窝着一肚子火仍不得不让出一个车道避免和他撞上,不料顾锋寒刚刚钻入内线的空档之后立即左转,硬生生地往方非尽车子上撞,方非尽刹车不及,硬生生地看着轿车头部被撞得变形,而顾锋寒的车在撞上他之后利用冲击力往右一偏轻巧巧地滑开,竟是一点事也没有!      方非尽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跳下来,顾锋寒气势凌人地瞪着他,一双眼跟冒了火一样,抓起方非尽的衣领一个抬腿膝盖便往他腹部顶过去,方非尽猝不及防,被他蹬倒在地。顾锋寒仍不解恨,攥起他的领口往反方向又是一拳,方非尽怒喝道:“顾锋寒,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锋寒压根不理会他,一把把他摁在早已变形的车头上,拳头又准备下去,方非尽的唇角流出汩汩鲜血,不怒反笑道:“原来是来找我出气的,有种你打死我呀?看看苏晚会不会爱上一个杀人犯?”      顾锋寒又是一脚顶在他小腹上,双目红得跟要杀人一样,他情愿将这一切的过错归结到方非尽身上,如果不是他趁虚而入,苏晚不会移情别恋,不会过了三个月才去费城找他,他们便不会错过,不会蹉跎这五年的漫长岁月……      手机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不耐烦地挂掉,谁知凌千帆坚持不懈地又拨过来,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如果你再想揍我的话,明天早上在办公室等我就好!”      凌千帆有些莫名:“见色忘友也没像你这样的吧,居然挂我电话?”      “有话快说!”      “我有点急事,晚上不能过去参加你那边的庆功会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他面色僵硬地答道。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凌千帆叹道:“这样好了,我那里有几个心脏科权威医师的联系方式,省得你以后费事去查,算我将功补过,总行了吧?”      “心脏科权威医师?我要他们的联系方式干什么,我又不开医院!”    第三十六章   “你以后总要养孩子吧,苏晚身体暂时没事不代表以后你们要养孩子的时候也没事啊——我不是多管闲事,你知道我爷爷身体不好,我最近比较关心这个,所以碰巧找到几个,觉得你可能有用,怎么样?”      他一时愣住,回过头去诧异地望着方非尽,方非尽揩了一把嘴角的血,艳红的血染在唇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咧着嘴笑道:“我这一次不和你计较,不是因为我怕你,是我看给苏晚一个面子,至不济拼个鱼死网破,谁又怕了谁?”      “阿寒,你又在找非尽的麻烦?”电话里传来凌千帆焦急的声音。      顾锋寒狐疑的目光在自己的手机和方非尽之间游移,手机那头凌千帆生怕他闹出什么事来:“你有没有搞错啊,要不是非尽五年前找医生给苏晚做了手术,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见到苏晚?”      “阿寒,阿寒?”      “你是不是一直误会了非尽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调查你的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和苏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无论如何……”      手机差一点滑落,他又赶紧抓住手机,生怕错过凌千帆所说的每一个字。      “阿寒,阿寒,你有没有在听?”      他轻轻地按下挂断键,转过脸来轻声问:“晚晚的心脏病有多严重?”      “不严重,一点也不严重,”方非尽无比嘲讽地笑着:“也就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而已,也就研究了四五种手术方案而已,也就偶尔受到刺激昏厥一下而已,一点也不严重,一点也不!”      顾锋寒双手撑在车上,渐渐地攥成拳,却无法朝任何一个地方发泄下去,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方非尽,方非尽看看自己的车,又看看顾锋寒,唾了一声:“神经病!”      顾锋寒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冷笑道:“没人教你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方非尽从他手中攥出衣领,摇摇头笑道:“我真替晚晚可悲,为什么在你这种神经病身上吊死!”      顾锋寒望着他也不搭腔,无声地向他宣告这一场情感战役的胜利,方非尽颇不甘心地反击道:“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你耗着,睁大眼睛看着,看你会不会犯错!”      他掏出手机准备叫人来拖车,不料顾锋寒一把抢过他的手机,远远地扔出去,落到远处废弃的水塘里,然后拉开车门进去,向方非尽笑道:“我会不会犯错,是我和苏晚的事。现在,你就要为你所做过的事情,为你因为和你父亲那种无聊的争执,而把苏晚拖下水的事情,受到一点小小的惩罚。这个路段打不到车,也没有拍照,方大少——走回去很近的,不需要一辈子的时间。”      他掉转车头向香城大酒店飞驰而去,惊惶失措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他猛踩着油门加速一边还给柳子衡打电话:“子衡,你给我密切监视住Angela,不要让她有任何机会!所有的计划都暂停!一切等过了平安夜我再和你说!”      他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香城大酒店,半露天的大礼堂里欢声笑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到处是欢歌笑语。婺城的不少商界名流都来给银河新的地产项目捧场,还有不少媒体的记者,也在各个角落用他们敏锐的嗅觉,捕捉他们所需要的信息。      隔着一汪浅碧深泓的游泳池,一袭白色晚礼服的苏晚正倚在雕刻着天使的廊柱上,远远地望着他,她笑得浅淡温柔,在泠泠夜空的幽白月光下仿佛不沾一丝人间烟火。      “晚晚,”他痴痴地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晚上冷,别站在外面。”      苏晚望着他盈盈浅笑:“我在等你回来,陪我跳平安夜的最后一支舞。”      他挽着她一同走进去,浓郁的香槟酒香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慢慢醉过去,他揽着她跳了一曲又一曲。苏晚似乎完全不知疲累,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印象中她不止不喜欢剧烈运动,连爬山爬久了都气喘吁吁的,于是他问道:“跳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苏晚软腻修长的十指握在他的手心,她反过来抓住他的手笑道:“那跳最后一支吧?”      Last Waltz悠扬的曲调响起,她半倚在他怀里,轻慢地移动着脚步,脸上漾着醉人的笑,微带酒意地哼唱着:      “I had the last Waltz with you, 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香城大酒店地露天大礼堂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舞台,比起水边的阿狄丽娜的初期方案发布,大家的焦点更多地集中在顾锋寒和苏晚这一对毫不避忌的绯闻男女身上,而孟涵面色平静地在香城大酒店的酒会上甘当绿叶,更为这传得甚嚣尘上的绯闻又锦上添花了一笔。      他们俩谁也不记得是怎样从香城大酒店回到心湖苑的,不记得是谁开的门,更不记得是怎样从客厅回到卧室的,只知道他们忘情地跳了一晚上的舞,被邀请到场的记者们肆无忌惮地拍下他们的翩翩舞姿,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以最迅捷的速度向八卦娱乐报纸杂志甚至是网上传播新一个灰姑娘诞生的故事。      他们沿着墙壁从客厅纠缠到卧室,恨不得夺走对方口中每一丝空气,没有开灯,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中燃烧着的欲望。闯进卧室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开关,宁静幽蓝的吊灯如流光水泻般倾泻在淡淡的月色黄晕中,漆黑天幕上嵌着万千星辰,都在这一刻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他灵巧修长的十指在她细致的肌理上燃起点点火花,天旋地转之间他全身的重量便压在她身上,迷蒙之中睁开眼,看到幽暗天幕中缀着的星辰闪烁,恍然如在梦中,苏晚低低地叹了一声,完全无法用言辞来描述这一刻的美景。她的视线微微下移,愣了三秒钟之后她尖叫着要关灯,顾锋寒按灭卧室的吊灯,黑暗中传来他压抑不住的闷笑声,苏晚动了动,他仍有一大半的重量强横地压过来,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她努力地奋斗了半天想在这近乎窒息地索取交换中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却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用力地吮上她的唇,细致温柔地吮着曾在梦中辗转千回的唇瓣。尽管今天在庆功会上未曾间断的舞早已耗尽她全身的力气,苏晚仍挣扎着凝聚最后一丝气力热情地回应他,她闭着眼,却知道窗外月色朦胧,如同张爱玲描述过的浅水湾酒店里的那一幕一样,明明是头一回,她却觉得此情此景早已在梦中经历过千万次,只听到她自己强自压抑的喘息:“上白,我累了……”      顾锋寒没有回答,幽暗的夜里只有他幽深双眸中流转着异样的神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缩在他坚实臂弯中一同沉沉睡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醒过来,窗外的月亮早已绕过一个大圈到另一头去了,顾锋寒沉睡的面庞显得格外的温柔,整张脸似乎都散发着暖暖的融光,她伸出食指在他眉骨上摩挲,他忽地睁开眼来,带着捉弄促狭的笑意。      “上白,”她轻声地唤着他:“上白……我再叫你最后一回上白好不好?”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锁骨上缓缓摩挲,她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似乎都变得格外灵敏,他眼中的火光渐渐浓烈起来:“好,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十指成梳,在她的发间细细梳理,细长的发丝绕在他的十指间,缠缠绕绕,绕绕缠缠,似是从前世纠缠到今生,以后还要继续纠缠到来世,他只觉得这一刻的满足胜于以往所有的欢乐伤悲——所有的欢乐相对这一刻都显得那样渺小,所有的伤悲在现时的缠绵面前都不值一提。缠缠绕绕之间听见她略带哽咽地说:“上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姑娘,”他轻拂过她眼角的点滴湿润,忽地觉得这样的拥抱,美好得让他难以置信,之前重逢时的喜悦,因误会她的移情别恋而转为加倍的仇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刻……这世上再没有一样东西,比心意相通灵犀一点的两个人来得珍贵了。他拥着她的手臂忽地紧起来,恨不得她整个人从今晚后都这样和他融为一体——十二年了,他不想再和她分开,也不会让任何事再将他们分开!      他一时竟不知道什么话才能表达他现在的心情,又或许在这样的时刻一切的甜言蜜语都不足以修饰他对她的爱。极远的地方传来教堂的钟声,和心湖苑隔着镜湖遥遥相望的是婺城最古老的教堂,似乎还是清末民初时外国人修建的,顾锋寒顺着教堂的颂歌轻轻哼道: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With the angels let us sing   Alleluia to our King   Christ the savior is here   Christ the savior is here      他哼着哼着,发现苏晚侧着身支着胳膊定定地望着他,她背着月光,看不清她的脸,顾锋寒笑道:“还有精神呢?”苏晚笑笑也不答话,伸出手去摸他的无名指,他知道她在摸那枚戒指,她也戴着那枚圆环硬币戒指,十指又这样缠绕起来,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哽咽:“上白,我爱你。”      他微微一怔后笑道:“我知道。”      苏晚叹了一声,平过身子来看着幽暗如天幕的天花板,似赞叹似惋惜地说道:“这房子真漂亮。”      “你喜欢就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你喜欢的,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苏晚轻轻一笑,偏过头来望着他:“我也是,只要你喜欢的,你想要的,我什么事都肯为你做。”      不管你是为了恨我,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      顾锋寒玩味地一笑,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想这一夜永不天明。”苏晚身子一僵,顾锋寒又笑笑躺在她身边:“吓你的,你也累了,好好睡吧。”      他心满意足地拥着她,觉着她全身好像在微微颤抖,在他怀里蹭了蹭又缩着睡过去了,他摇摇头笑了笑也睡了,梦中十指交缠,醒时鸳被犹温。      一枚孤伶伶的圆环戒指放在双人枕上,寂寂无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床上猛然坐起来,孤伶伶的圆环戒指在凌乱的被单上显得格外的刺目惊心,他猛地跳起来叫道:“晚晚?晚晚——”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响,客厅沙发上扔着的外套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上面闪着的名字却是柳子衡,他满肚子火地接起来,没好气地喂了一声,那边柳子衡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急促尖锐:“寒少,你怎么一上午电话都没人接?你在哪里?你人还好吧……”      柳子衡一连串的问话让他莫名其妙,他皱着眉一边从卫生间找到厨房,又从厨房找到客房,不耐烦地答道:“我很好,苏晚有没有去公司?”      “苏晚?苏晚出事了!”      他步子一窒,难道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让孟涵抢了先?柳子衡也被陡然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解释道:“昨天寒少你电话过来,我一晚上都没有回家,留在公司清理资料。谁知一大早就有公安局经济犯罪科的人到公司来调查,我怎么解释都没人听!公安局的人口口声声说苏晚身陷几桩经济罪案,还涉嫌到非法洗钱,因为金额巨大为免嫌疑人潜逃所以暂时拘留,待48小时内采集证据之后再行决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已经有很多杂志报馆打电话来,美股那边因为时差关系没有开盘,国内A股市场上水边的阿狄丽娜相关的子公司的股价今天已经受到严重影响,一大早就快跌停板了……对了寒少,我已经另外派了车子到心湖苑,你待会儿不要自己开车,车停在心湖苑的后门,前门已经有很多记者在堵着了……”      ……      顾锋寒一脚踹在坚实无比的办公桌上,宽长的紫檀木办公桌纹丝不动,徒增他的愤怒,他抓起一叠文件砸到墙上,一叠A4纸在空中纷乱起舞,最后归于平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子衡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来来回回地就是想不出所以然,办公室里寂然无声,许久之后才他犹豫答道:“昨天晚上酒会之后Angela一直有应酬,大概到半夜两三点才回公司,大概休息了四五个钟头,早上到现在都在核查阿狄丽娜这个项目的资料,听她手下的人说是要归档整理好以备明年提交董事会用的。照理说不该……”      顾锋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柳子衡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疑惑,迟疑问道:“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一大早上就有记者堵在公司门口……”      “我看见了!”      “现在风口浪尖上,凌少恐怕一时也不好出面,对公司的形象……”      “马上把他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我管他现在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柳子衡微微一愣,表情瞬间归为严肃:“是。”      他轻轻地打开门,在预备掩上门的那一刻,突然听到顾锋寒森冷无比的声音:“帮我起草一份文件。”      柳子衡已迈出去的步子又退了回来,“嗯,”顾锋寒捏着雪茄,极轻柔地将雪茄烟丝一丝一丝挤出来,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辗转盘桓,那极淡的咖啡味竟似被他揉捏出来一般,丝丝沁入鼻间。      “即日起,升任原华东区SVP夏梓莹为婺城分部的EVP,在我和千帆不在的时候全权处理柚县的投资项目。”      柳子衡暗自抽了一口气,迅速在掌上电脑上记下,不到上午十二点,夏梓莹升职的消息便以公司内部群信的方式传遍了整个银河大厦。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夏梓莹本人之前并未得到任何提示或是小范围内的通告,资深一点的职员在互相打探的时候才发现顾锋寒本人的秘书处在此之前也没有得到任何此方面的讯息——      原本夏梓莹的职位是和孟涵齐平,同为SVP的,但是于公于私,大家都早已笃定新的EVP,亦即明年陪同顾锋寒出席董事会的人选会是孟涵无疑。      基于顾锋寒历来办事赏罚分明的原则,即便近期顾锋寒和苏晚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也并未有人怀疑过孟涵作为顾锋寒最得力助手的地位。      “请你给我一个理由!”      孟涵出现在顾锋寒办公室的时候,已没有刚听到夏梓莹升职消息时的气急败坏,只是紧按住门锁的手上突起的骨节,暴露了她暗自隐忍的愤怒。      [注]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With the angels let us sing   Alleluia to our King   Christ the savior is here   Christ the savior is here      流传最为广泛的圣诞歌曲之一,译名为《平安夜》: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基督今降生,基督今降生。  Chapter 37 “Angela ,你冷静一点。”刚刚回到顾锋寒办公室的柳子衡劝道。 话音未落,哗啦啦一堆资料被扔到孟涵身前,顾锋寒倏地从办公椅中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尖怒吼:“你还有脸来问我理由?是不是我以前太纵容你了,所以你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我无法无天?Francis ,你公平一点好不好?我到底坐了什么事情,让你改变原定的计划,提升夏梓莹为EVP?我跟着你那么多年,不敢说死而后己,至少也敢说一句翰躬尽瘁——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我知道,你和晚晚旧情复炽,所以现在我对你来说是一个绊脚石是不是?OK …… 这一方面你做什么我都没问题,你前几天已经和我说得很清楚了,我非常了解现阶段我所处的地位和我应该做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你会让你的个人情绪影响到公司决策?我只想知道,就工作能力而言,夏梓莹有哪一方面,特别优于我?” 顾锋寒眯着眼,狭长双眸中进发出危险的光芒和难抑的愤怒,盯着孟涵许久之后他吐出两个字:“毒蛇。” “什么?” “我说你,是一条毒蛇,农夫与蛇里的那条毒蛇。” 顾锋寒忽地转过身去,似乎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声音犹如却千年的寒冰:“当年晚晚是怎么对你的?你最落魄的时候,是晚晚救了你;你流落街头的时候,是晚晚收容了你;你的奖学金意外落选,是晚晚带着你到处找工作;你没有地方住,晚晚又把你带到那里。” 孟涵脸色微变,按在办公桌沿的手现出丝丝青筋,原来他上一次的翻脸,尚算不得是彻底的爆发。 这样的现实如此悲凉,却似乎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看了顾锋寒很久,平静地问道:“就算是一颗棋子,难道夏梓莹就做得比我好吗?” “你很聪明,可惜有时候……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本来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可借……你没有通过这次试炼。就办事能力而言,夏梓莹也许并不比你优秀,她唯一比你强的地方,就是她懂得感恩图报。而你……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反噬我一口。”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你害了晚晚,你想把她送进监狱——你这样做,比反噬我一口,更加罪无可恕。” 他站起身来,作出对她的最后判决:“我承认你很努力,明年的董事会我会带夏梓莹参加。至于你……公司在北美地区的业务受到金融危机的严重冲击,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挑战。我会在明年的董事会上提出来,你可以预先作一下功课。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警察局那边48 小时内不允许探视,你是想让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呢,还是你自己来解决?” “警察局?”孟涵惊讶地愣在原地,顾锋寒己经起身预备出门,她却愣愣地全然听不懂顾锋寒所说的话,“晚晚…… 怎么会到警察局去了?”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刚才顾锋寒所说的恩将仇报,反噬云云,都是怎样一回事,她倏地问道:“你以为这件事是我做的?” “我就知道这件事是要陷害我,我没做过,我没做过!” 顾锋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孟涵慌忙跳起来,急匆匆地追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解释道:“不可能的,晚晚都己经知道这件事了,怎么可能还被人栽赃进去?” 一时间她脑子里全乱了……顾锋寒以为是她栽赃让苏晚进了监狱?可是明明她都告诉过苏晚要小心此事了,连同切实的证据也都找出来给她,无论如何也算是仁至义尽,可是…… 苏晚怎么会还是被抓了呢? 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不可能啊…… ”任是孟涵平时多么的冷静机智,此时也全没了主意,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拽着顾锋寒,却发现他眯着眼,双眸中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更加胆战心惊起来。她松开他的袖子苦笑道:“坏事做尽的时候没人管,好不容易做一件好事,反而被人怀疑…… ” 她一咬牙,一瞬间又恢复了平常自信非凡的气度,掏出叠得整齐的手绢贴着睑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果决地笑道:“幸而我早有准备,谁也别想轻易让我被这个黑锅!” 顾锋寒犹疑难解地看着她,到这个份上了,孟涵该不会是骗他,可是,她说苏晚早就知道此事了?孟涵拽着他到自己的办公室,从办公桌里掏出一张光盘放进电脑。屏幕上苏晚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睑,她拿着一份一份的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一直也没有抬头,连话也不曾问过一句,只有孟涵间或劝她的声音…… 苏晚抬头的那一刹,顾锋寒像被雷击中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全然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她眼神时的感受一空洞无光,除了绝望之外,再无其他。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前面没有人只有镜头:顾锋寒抓着遥控器,一双手直打颤,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脑门上冲:他无知觉地按着放大的按钮,屏幕上苏晚的脸不断放大,苍白如瓷的面颊,隐隐的血丝如勾勒在白瓷上的斑驳红线,弯弯的眉,弯弯的眼,毫无生气,空洞的双眸绝望无措。苏晚扶着桌子在战栗,顾锋寒亦扶着桌子在战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回想起来,他简直为自己那时的疯狂感到后怕,所以在平安夜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让人无奈的误会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幸福降临在他身上。 平安夜的颂歌,仿若上天对他最后的垂怜。 世事往往这样阴差阳错,他相信她的时候她在犹豫,等她终于对他倾心以待的时候他又在怀疑,他以为一切的坎坷终将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一早为自己所作的茧缚住。 “你是很么时候给她看这些的?”顾锋寒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无力,仿若从地底飘来。 “昨天中午。” 啪的一声,手中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难怪她头一次那样主动,眼眸里却有着那样不相符的凄凉。明明是野火燎原的欲望在燃烧沸腾,他却清晰地察觉到重重压抑下的悲伤绝望。那时他只以为她是乐极生悲,以为她和他一样,在梦里发生过许多回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时,甚至有一丝不敢确定和难以置信。他是如此,于是他以为她也是如此。 原来她不是不敢确定,也不是难以置信,而是…… 是对他绝望了罢? “上白,上白,上白…… 我再叫你最后一回上白好不好?” 她唤他的名,夹着细碎的呻吟,一声一声的上白,此刻回想起来竟如淬着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尖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的纠缠缱绻,而她的心思,想必是最后一次的绝望了断吧? 冰冷入骨的痛,寒彻心扉。 顾锋寒跳起来往外跑,死命地摁着电梯的按钮,等待电梯上来的那几秒钟简直有千年万年那样久远。他不停地拍着电梯的按钮,一边强自压抑心中的惊惶,朝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吼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现在要立刻见到苏晚,立刻!” Chapter 38 黄色的兰博基尼一路呼啸而过,时速盘上的指针飞速上升,路旁的梧桐飞一般地往后退。孟涵一路跟着顾锋寒不停地劝道:” Francis ,晚晚不会有事的,这事情目前难办了-点而已,风头稍微一过就好办了…… ” 顾锋寒一句也听不进去,孟涵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眼前晃动的只有苏晚晚绝望的眼神,终于压住了他紧摸在方向盘上的手厉声道:” Francis ,你冷静一点!” 车子嗞的一声停下来,顾锋寒转过身,望着孟涵的眼神里有些骇人。孟涵连忙安慰道:“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们想办法把事情拖一拖,事情还是可以解决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探一探,这事情怎么就闹到警察局去了……” “我知道。”顾锋寒垂着眸,低语了一句。 孟涵颇有不解:“你知道?”知道这事情容易结局,还是知道到良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件事? 她忽地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去以眼神询问坐在后面的柳子衡。柳子衡神情尴尬地点点头,孟涵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骇地看着顾锋寒。“你居然……”她完全不敢相信,顾锋寒居然会怀疑苏晚变心?他居然会以为…… 孟涵脸上一白,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充当这种角色,她亦曾在有意无意之间,加深了顾锋寒对苏晚的误解。众口砾金,积毁销骨,也只有她这样认得两个人这么多年,知之甚深,才会晓得这两个人其实都是这样的一根筋,死心眼。 “晚晚没和你说明白过么?”孟涵不甘心地问道。顾锋寒嘴唇张了张,终究是没有说话。 苏晚不是没有解释,如果她的解释来得早一点,或者不在那个时候,那个方菲尽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或许…… 然而苏晚和他都是这样的傻子,一如他五年前不肯和她解释孟涵的事情一样,他们都如此固执,固执地以为对方是了解自己的,固执地以为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肺腑传书又何须用笔墨? 如果五年前他多理解一点她的恐惧,如果五年后他肯多一点对她的信任…… 顾锋寒微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孟涵几秒钟,似乎在最后权衡她的可信度。孟涵的个性他也算清楚了,为了向上爬绝对可以做到六亲不认,什么时候都能认清形势站对边。以目前孟涵的实力,还不至于能另立门户和他作对一况且还有那张光盘为证…… 他甚至可以百分之百的确认,警察局对苏晚的拘留,纯粹出于她的自愿了。 他转头向柳子衡道:“警察局那边你多打点一下,尽可能快点联系上千帆,他在市政府那边好说话,要快点想办法把这件事快点解决了。” 他现在最不敢想象的是,苏晚现在会如何看他。 一路上各种各样的念头都在顾锋寒脑海里翻江倒海地纠缠,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还有昨天凌千帆的电话,苏晚的病说是五年前己经手术成功了,可是……可是她受得住这一次的变故吗? 到了警察局顾锋寒才稍微静下心来,几个电话拨出去,马上就得到答复,要探视是可以的,不过嫌疑人目前正在和律师会面,所以需要稍等片刻。 律师? 他陡然沉不住气地站起来,方非尽,对,一定是方非尽!这消息传得快,他知道的时候方非尽必然也知道了,方非尽在婺城呆了五年,总攒下些人脉关系,要探视一下苏晚向来并不是难事。他摸着硬木沙发椅的扶手,咬牙切齿的问道:“是不是方非尽?” 警察局派来陪同的年轻警察愣了下下东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在可回答的范围之列。顾锋寒咕哝了一声,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起来方非尽来……都是他一手搞出的好事!这最紧要的关头他又跑出来做什么? 不多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顾锋寒正在门口附近,急不可耐地探出头张望,不料竟见到方非尽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方非尽看见他时皱了皱眉,似乎看见了什么及肮脏的东西,眉心夹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憎恶,迟疑片刻后朝身边的中年男子叮嘱了几句,朝顾锋寒走过来。 “顾总,又见面了。” 不等顾锋寒搭理,他又冷笑着问了一句:“看来顾总完全忘记了我昨天说过些什么?” 顾锋寒霎时呆住,旋即回应道:“我犯不犯错,和你有没有机会,是两码事。” 方非尽睑上泛起一丝冷笑,丝毫不顾忌眼下顾锋寒还是他家的救命稻草,以极鄙薄的口气嘲讽道:“今天到警察局来验收成果的么?不知道顾总对现在的局面是否满意?” 顾锋寒眯着眼,墨色的眼眸寒光涌动,方非尽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欢欣让他觉得极其碍眼,口上忍不住尖刻起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方大少爷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吗?” 在这隐含的要挟面前,方非尽却是毫不退却。他脸上漾着极自信的笑容,似乎是刚刚把某种神往已久的宝物抓到手,一张脸笑得如花儿在春风里绽放:“老实说,我很感谢顾总,因为你的冷血让我收获了很多。不过很可惜,我想象顾总这样一个根本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快乐。” 顾锋寒的手刚刚拽起方非尽的衣领,便被孟涵冲上来拉住:“ Francis ,冷静一点,这里是警察局!” 顾锋寒激励忍着把眼前这张脸打的不能见人的冲动,颓然地放下手去。他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不可遏止地嫉恨眼前这个男人,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志得意满?苏晚爱的是我,从来都是我,一直都是我!他收拾好心情,如孔雀一般从方非尽身畔扬长而去。在银河高层不断地电话关照和方非尽亲自出面后,苏晚在警察局的待遇在短短数个小时内得到了飞速的改善。顾锋寒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甚至看到她在悠然自得的喝茶。 苏晚抬起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细细品味馥郁茶香,只是那双捂着热茶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 “晚晚,对不起。” 顾锋寒艰难地挤出一句道歉,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此刻却无从开始。苏晚讶异地抬起头,一脸的茫然不解,旋即又敛起所有的疑惑,用清冷漠然的冷笑拉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你来了。” 顾锋寒尴尬地看着她,侧头看看那名年轻的警员就在不远处一丝不苟地监视二人的“会晤,”。顾锋寒隔着桌子想去拉拉苏玩的手,她却浑身不自觉地戒备起来,想往回缩又拧不过他的手劲,忽然用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往他身上扔过去,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 顾锋寒已经之间她已挣开了他,歇斯底里地朝他叫道:“滚!” 年轻警员冲上来按住苏晚,主怕她有进一步过激的行为,一面不断地劝顾锋寒:“顾总,这样会影响苏小姐的情绪,请你赶快回去吧!” “晚晚…… ”顾锋寒绝望地看着她,所有的解释一瞬间变得软弱无力。他艰难地举起左手,指着小指上她退还给他的戒指,千言万语只化作苦涩的一句:“等你出来,我们结婚好不好?” 苏晚眼含讥讽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经没有任何再值得你利用的地方了,顾总请回吧。今天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银河和凌厉旗下的公司今天股价会大跌,再过几个小时,道琼斯和纳斯达克都要开盘,感谢顾总在这样百忙的时刻,还又抽出时间来看望我这样一颗己经没有价值的棋子:” 顾锋寒灰败着脸,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他无力地望着她,绝望,哀坳,歉疚种种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他怔忡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不是……” 然而说了一半他又顿住了,我不是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明明这一切确实是他精心策划的。他顿了半晌又说:“我不会利用这次事件回购任何银河和凌厉的股份,虽然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之前我误会你…… 我愿意接受你加诸与我身上的一切惩罚,只要你别离开我。” 苏晚整张脸上都蒙着一层迷迷茫茫让他看不懂的悲狂,顾锋寒不顾年轻警员的阻拦想要解释,恨不得把心从胸腔里掏出来让她看个分明才好,然而她转过脸对年轻警员说:“我累了,不想再见访客了。” 顾锋寒无力地望着她的背景渐渐远去,没有回过一次头,倔强单薄的背影穿过长长地走廊,拐了一个弯,然后再也不见。他扶着墙撑着自己几欲倒下去的身子,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自己,压得他无法呼吸,甚至连心脏也要停止跳动。 柳子衡正在讲电话,神情凝重,走过来向他汇报:“寒少,联系到了凌少,他正在想办法疏通关系。经济犯罪科的人己经走了,能够抹掉的记录己经抹掉了,所以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受到收购丑闻的影响,今天下挫的不止银河和凌厉旗下的企业,还有方圆实业旗下的相关子公司,不知道是不是要按照既定计划狙击方圆实业?” 顾锋寒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仿沸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今天收盘之前…… ” 柳子衡有些犹豫地答道:“今天收盘之前内地A股市场和香港日股市场我们回收的股份,己经足以让寒少和凌少手上持有的股份占到银河和凌厉全部股份的51%以上。看来是这次全球经济危机所造成的恐慌过大,导致各大机构和一些小股东害怕继续跌下去连接盘的人都没有,所以今天恐慌性的大量抛货。预计美股市场开盘后抛售股份的人将会更多,我们和凌少手下所持有的现金可以保证我们今天继续回购将近三个百分点的股份…… ” 顾锋寒只觉得心被重重地锤了一下,这下子什么都完了,最后一样能为他证明的砝码也没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命令,下面的人已经超质超量地完成了任务……显然谁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立场都没有理由放过这样一次绝佳的机会。长长地走廊上静悄悄的,柳子衡轻声问到:“寒少,寒少?” 柳子衡叫了两声顾锋寒也没应,转头求救般的看看孟涵,他蒙着手机用口型示意孟涵,今天顾锋寒原来是要全力回购集团旗下各个公司的股份……孟涵本就是精明的人,柳子衡说三分她便己融会贯通,略一思索后便向顾锋寒道:“美股市场的回购计划照旧,狙击方圆实业的计划暂停,你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顾锋寒神情麻木,怔忡许久后才嗯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 孟涵把她刚才的想法重复了一遍。 果然顾锋寒没有反对,茫然地点点头之后说了一声谢谢,柳子衡照着方才孟涵说的下了指示,孟涵在一旁泛起无奈的苦笑一为什么明明作为曾经第三者角色的她,现在竟然担负起帮顾锋寒挽回苏晚的重任? 回程时顾锋寒疲惫地靠在副驾驶座上,柳子衡和孟涵都一句也不敢吭声,寂静得有些怕人,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拨开汽车电台的开关,男女主持人正在一惊一乍地播报财经新闻,听在他耳里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控诉,柳子衡看他脸色不对,马上连忙调了另一个频率。 “走进这一出戏,回头没了期,慈祥嘴脸手执兵器,无十秒预备就让我衣冠楚楚,用我心去做戏,攻陷全世界,突然很想对你讲一声对不起遗忘自己,成全自己,受过伤懂得怎戒备,甜蜜储起,仇恨至死,哪个猜心者不卑鄙但我无从逃避,机关算尽,发现唯有你,我舍不得,我也输不起,在我得到整个宇宙突然怀念你…… ” 唱了十几年才终于站到流行歌坛第一线的粤语歌手,反复吟唱着最后那一句,在我得到整个宇宙突然怀念你。 Chapter 39 第二天贝菲联系上方非尽,准备一起到警察局探视苏晚。苏晚的状态己经比头一天好了许多,见到方非尽的时候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朝贝菲笑笑:“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贝菲撅着嘴抱怨道:“我不会请假呀,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我?” 苏晚打点起精神笑道:“我也没多少功夫担心你,凌千帆那种…… ”她把“花花公子”四个字又咽下去,现在自己的事情都闹得一团糟,还怎么去劝导别人呢? 贝菲却满不在乎道:“那种什么呀,我不把他卖到火坑出卖色相就不错了,他还能骗到我?” 贝菲永远都是这样一幅口没遮拦彪悍嚣张的样子,方非尽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等贝菲叽叽呱呱完了,方非尽才朝苏晚温和的笑笑,安慰道:“我找人打听过了,顾锋寒己经撤掉了所有原来捏造出的证据,明天早上警察局就应该可以释放你了,我明天会来接你的,还有…… 我姐姐回家了,我们一家人…… 都很欢迎你成为我们方家新的一员。” 他字斟句酌说的小心翼翼,贝菲在一旁大惊小怪道:“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新的一员?难道……”她瞪着眼猜在苏晚和方非尽之间瞟来瞟去。方非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小菲,你是除了我们家人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我和苏晚准备等这件事情一解决就结婚,如果你表现良好,保证不出乱子的话我可以考虑请你来当伴娘。” 贝菲正准备尖叫,看到门口守着的警卫又压低声音惊呼道:“天啊,方大少,我一直以为你会抗战八年的!没想到一个五年计划你就实现广大人民群众对你的期望了!” 方非尽差点被贝菲这样一句话堵得七窍生烟,翻了两个白眼之后低骂一句狗嘴吐不出象牙”,却见苏晚一脸歉疚地看着他。贝菲识相地笑道:“我不妨碍你们诉衷情啦,我去隔壁找警察哥哥讨口水喝!” 看着贝菲蹦碳跳跳地跑出去,苏晚移回视线,满眼内疚和歉意:“非尽,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如果没有你…… 我想我真的…… 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 方非尽伸手握住她笑道:“我能做你的救生圈,己经感到很荣幸了。” 苏晚低着头苦笑道:“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他只是恨我,我以为他只是不相信我,我以为他只是误会我和你…… 我昨天早上来的时候只是伤心,伤心他居然不相信我。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又硬咽起来,低着头咬着手背,努力地想要忍住眼泪。“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他只是不相信我,只是误会我,我都可以…… 我都可以找到理由来原谅他。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做到这样冷酷无情?为什么他都和孟涵养了孩子了,还脸不红心不跳地骗我,骗我说他一直在想着我,骗我说他一直都爱我?”苏晚抬起头来,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如瓷的面孔缓缓流下来,她拉着方非尽的手,双眸死寂绝望,硬咽着问道:“你说是不是我死了他才甘心…… ” 方非尽捧着她的脸,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一连声地恐吓道:“你乱说什么呢?苏晚,你这条命是我五年前救回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的你知不知道?不许说这种傻话,我要你活着,谁也不能让你去死!谁也不行,包括你自己!” 苏晚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整个人几近崩溃地喃喃自语,方非尽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劝住她。看守的警察见苏晚情绪波动过大,又进来阻止方非尽的探视:方非尽劝得苏晚稍稍冷静下来才稍微放下心来,不停地拜托看守的警察多多照顾苏晚,一直到警察都烦不胜烦了他才告了辞出来。 贝菲见他出来连忙奔上来问道:“方大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怎么……怎么晚晚姐突然就被抓起来了,然后你们俩又要结婚了?搞得好像我才眨眼的功夫,天地星云都掉了个儿?” 方非尽摇摇头苦笑道:“一言难尽。” 贝菲撇撇嘴道:“一言难尽,那你就分几句话说嘛!” 方非尽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顾锋寒,也就是现在银河和凌厉双料CEO 的那位,是你晚晚姐以前的男朋友。” 他长话短说:“总之这个事情很复杂,简单了说就是顾锋寒那个变态收购了方圆天地之后,利用交接和帮你晚晚姐办理离职的机会,伪造了账目上的来往数据,诬陷你晚晚姐利用并购案收取两方公司的回扣。然后利用很多在国外的账户资金,在心湖苑买了一套房送给你晚晚姐,并且把这些资金的流动伪造得很像洗黑钱的流程。” 贝菲诧异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他这么折腾想干嘛呀?” 方非尽不屑地嗤了一声,颇带鄙夷地说:“顾锋寒什么人,金融巨鳄,天之骄子!那脑部神经运转得跟咱们区别可大了!” 他损了两句之后又给贝菲解释:“说的太复杂了你也不懂,我就给你这么说吧一顾锋寒一直想成为银河和凌厉的绝对大股东,但是这几年他和凌师兄在银河和凌厉的股份加起来都稳定在49 % ,难以突破,所以有些决策在董事会上经常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那些老股东。银河和凌厉的经营状况一直非常稳定,正常情况下顾锋寒无法买进大量的股份来获取绝对主动,所以今年年初顾锋寒就通过降价售楼,小规模撤回北美市场的投资等一系列的手段,囤积了一大笔现金在手上。然后他精心计划了从收购方圆实业开始的一套连环计,整个计划最高潮的部分就在制造现在传的甚嚣尘上的这起经济丑闻,同时利用经济危机时期机构和股东的恐慌心理,造成股价的大幅下挫,趁机回购股份,使他和凌师兄在银河,凌厉的股份占到绝大多数,明白没有?” 贝菲听得张口结舌又云里雾里的,半晌后才低声叽咕:“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照你这么说是顾锋寒一手策划把晚晚姐弄进监狱的,可是昨天我听他们讲电话,好像他挺急着让凌千帆回去把晚晚姐给救出来呢!” 方非尽鄙夷地瞅着贝菲:“谁知道他又想玩什么花样?我猜他八成是因为最高潮的环节没有自己亲自实施,所以心里不爽,想另外找个花样再来整你晚晚姐吧!” 贝菲又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方非尽不得己说道:“晚晚…… 有的时候很傻,天真地以为他是因爱生恨,所以自己跑来自首。” “万一那个顾锋寒真的是因爱生恨呢…… ” 贝菲刚刚嘀咕了一句,头上就被方非尽敲了一个栗子:“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顾锋寒和孟涵连孩子都有了!凌师兄以前亲口跟我说的,你说他是不是败类中的翘首禽兽中的极品!” 贝菲张着嘴惊叹道:“岂止是禽兽中的极品,那简直是人渣啊!” 可惜她的附和并没能让方非尽心里好受一点,一想到昨天他跟苏晚说这件事时她绝望的模样,他就恨不得立时死在前一刻,再也不要看到她为顾锋寒伤心难过的一个眼神,再也不要看到她为顾锋寒的残酷绝情留下的一滴泪水。然而他不仅生生忍受了这一刀刀的凌迟。甚至还有点趁虚而入地伸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她跟他离开婺城。 苏晚答应了,他却痛得更厉害。 方非尽想,他这一辈子,大概都忘不了苏晚当时的眼神。 哀莫大于心死,他知道自己对苏晚来说,只是茫茫大海中最后一块浮木而己。冬日的寒风顺着车窗呼呼地刮进来,贝菲打了一个冷颤想提醒方非尽关上另一侧的窗,然而她一侧首,便看到方非尽的眼泪哗哗哗地流下来了,她立刻缩了缩脖子,咕噜了一句就闭上眼睛装睡。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Chapter 40 凌千帆出面后,公关工作顺利了许多,只是因为是苏晚自己拿着公司账目到警察局自首的,于是又牵扯出一系列妨碍司法公正扰乱经济秩序的麻烦。好在这些事情比起收受回扣和洗黑钱来说要轻得多,顾锋寒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抢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这些事,顾锋寒连忙开着车去警察局准备接苏晚回来,谁知道去的时候竟然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苏晚坐进方非尽的车。他匆匆地推开车门想要去找苏晚,方非尽却无视他的阻拦猛地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顾锋寒一路追着方非尽的车,然而这一回他却不敢像平安夜那晚那样拼命——苏晚就在方非尽的车上,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再让她出任何一点儿差错了。两辆车你追我赶时快时慢地从警察局开出来,一直拐到香蒲路上,顾锋寒这才惊觉这是去机场的路上,一边猛踩油门一边给公司打电话:“赶紧给我查方非尽今天订的是那一班航班,立刻给我订那一班的机票,如果订不到,就给我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不能起飞!” 到了机场才发现方秋荻早已等在那里了,方非尽打开后备箱提出行李,然后打开车门扶苏晚下来。顾锋寒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苏晚:“晚晚?” 苏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方非尽连忙挡在他身前拦着顾锋寒冷笑道:“顾总,这样就没意思了不是?” 方秋荻一看这架势,连忙上来想劝和,一边轻轻握握苏晚的手要她放心,弟弟此时此刻的决定她没有办法再做阻拦,只是知道和顾锋寒做敌人,成本未免太大,方秋荻拽了拽方非尽,免得他说出更加不可收拾的话来。 顾锋寒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涵义再明确不过,前几天方圆实业才靠银河的施舍才免于被鲸吞蚕食,你这个败家子凭什么和我叫板?不料方非尽寸步不让,拦在顾锋寒身前的手硬是没缩回去。顾锋寒皱着眉己是十分不悦,方非尽接下来说的话却无疑是火上浇油:“顾总,晚晚这两天没休息好,请顾总暂时就不要来打扰了。等晚晚恢复过来,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会记得给顾总递一张请柬的!” 顾锋寒怒道:“苏晚!你居然因为我一时糊涂,就这样糟蹋自己?” 糟踢两个字,自然是说方非尽了,方非尽被他这样轻蔑,却丝毫不以为意。苏晚悄悄推开方非尽,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顾锋寒,我就是不想再糟蹋自己了,所以才决定嫁给他:也许在你看来他没有你能干,没有你会经营,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全心爱我的人。” 她话未说完就被顾锋寒一把攥住手腕,他怒气冲冲地问道:“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那我们这十二年又算什么?” “我也想问你,我们这十二年算什么?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你不值得,一点儿也不值得。”苏晚看着顾锋寒脸色陡变,丝丝快意从心底蔓廷开来,沁入心脾经脉,“我想起我居然为了你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傻傻地等了五年,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顾锋寒脸色煞白,焦急地问道:“你既然等了我五年,为什么现在却要以放弃?我杳无音信的时候你会一直等我,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 苏晚轻蔑地笑笑:“惩罚你?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有心情有心计有时间来惩罚一个人吗?” 她努力地想挣脱顾锋寒,顾锋寒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松,苏晚抬起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笑道:“我不爱你了,就这么简单,我后悔为你浪费了五年的青春,我甚至后悔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竟然是和你这样一个人一起度过的!” 顾锋寒眯起眼,冰锋寒刃般的目光在她和方非尽之间梭巡半刻,强自笃定地笑道:“不可能的,晚晚,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所以说这些气话,你不爱他,你不可能会嫁给他的,对不对?”他笑得笃定,语音却渐渐微弱下来,带着难以发觉的颤抖和不可遏制的心悸。 “我会送一份请柬给你的,顺便祝你和孟涵百年好合,至于早生贵子…… 我看我就不用我来多费唇舌了吧?” 顾锋寒恼怒地摔开她的手,看着方非尽在一旁幸福的笑容,恨不得让他在自己而前立刻消失,他惊怒交加之下突然冷静下来,眯起双眼用不屑和轻蔑来武装自己此时的心悸,冷冷道:“请柬?我倒想知道,一个破产了的人,能给你举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 他知道苏晚一向最心软不过,威胁她是没有用的,唯有用别的事来要挟她,她才会乖乖地上钩,比如第一回他吓唬她要毁掉梦泽古镇的宁静悠远,比如第二回他利用方圆地产的危机逼她回来,比如…… 现在。 “我不在乎,”苏晚轻轻笑道,“我知道你能让他破产,让他身无分文,甚至能让他现在就死在我面前。” “颐锋寒,你若让他今天早上死,我绝不活过今天晚上;你若让他身无分文,我一样陪着他上天桥讨饭!” “从今往后,天涯海角,地狱黄泉,我都跟着他!” 航班因为一些意外因素,被推迟到下午起飞。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已经是漆黑一片了,波音七四七从婺城缓缓起飞,经过横贯婺城南北的大江上空时,江滩上突然绽开绚丽无比的烟火。 漆黑的天幕映得烟火越发的明亮,紫色的、浅粉的、明黄的、大红的…… 有的如丝丝菊蕊,有的如皑皑白雪,有的如姚黄牡丹,争相在天幕上争奇斗艳,有如一场盛宴最华丽的终结。 苏晚拉上窗帘别过睑来,方非尽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真奇怪,还没到元旦,怎么就放起烟火了?” 苏晚把头埋在他怀里,哽咽不成语。 她的一生,到这里己经算是完了吧? 终曲 婴儿的啼哭声在机舱里嚓亮无比,无论大家怎么哄她逗她都无济于事,五个人围着一个女婴,然而不管他们平时在各自的行业如何呼唤雨,此时却对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孩束手无策:我笑了笑,这些常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英才俊杰们,到这个时候,也不过都是普通人而已。 顾锋寒站起身来,从方非尽手里手里接过女婴。出人意料女婴的哭声立刻停止了。 “流苏,流苏…… ”他轻声地唤着女婴的名,双眸流露出浅淡的温柔。 我不知道他叫的是流苏,还是留苏。 凌千帆眸中尽是懊悔和愧疚:“阿寒.我真没想到…… 因为我的误传…… ” 他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方非尽冲上来拽着顾锋寒的脖领,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我打你她会恨我,不然的话,你就是有十条命,我也不会放心你。她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他指着一旁妆容精致却面无表情的女子怒道,“你却要和这个女人结婚,你不是人吗你?” 顾锋寒被他拎着,毫不反抗,只死死抱住怀里的女婴。凌千帆连忙分开两人,解释道:“非尽,他一整年都在找你们,可是你们半点踪迹也没留下,你姐姐又在记者招待会上对外说你在度蜜月,我们都以为你们结婚了!” 他把方非尽拽到一旁低声道:“上个月你和苏晚抱着孩子参加慈善拍卖会,他整个人都…… 家里老爷子快不行了,你也知道,那个女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非尽还欲反驳,桃花男笼眉道:“别火上浇油了,你能说误传阿寒有女儿这件事上,你没有一点私心吗?这事又不是哪一个人的错。” 非尽欲言又止,却犹有余恨,眸中几要冒出火来,瓮声瓮气道:“她刚回我家就病了一个月,后来我们准备结婚,她说结婚之前,一定要先到吴哥来看看,我们沿着洞里萨湖向北到逞粒,还没到遏粒就发现她怀孕了,情况很糟糕,她不肯拿掉孩子…… “我有个朋友在纽约经营着一家医院,五年前苏晚就是在那家医院做的手术,当时医生说她能活过二十岁已经算是奇迹,说她未必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非尽微闭着眼,潜藏不住的是心底的痛苦,“可是她倔得要死,后来预产期提前了,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子,差点…… ” 他朝着顾锋寒绝望地问:“孩子刚满百日,就收到你的请柬,我劝她不要来,她却跟我说,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劫。谁知道她一到暹粒就失了魂,最后干脆整个人没有踪影,这里还真是她的劫:”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触,竟转过脸去冲着站在一旁仿佛已经被遗忘的孟涵冷笑道:“我傻傻地等,你义无反顾地向前冲,想不到最后是这个结果吧?” “这本日记,你可以转让给我吗?”顾锋寒轻声地问我,似乎怕吵醒了在他怀中有些睡意的女婴,“我会给我开一个…… ”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他手中刚刚阖上的那本日记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无论什么样的价钱,都是对这珍宝的一种玷污。然而他又迫切地想得到它,恳求地望着我,不知道我会提出一个什么样的条件。 方非尽走上前朝我诚恳地说:“小姐,恕我冒味。刚才我查了一下,你的本职是记者,我想……你应该知道,有很多事,放在心里就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掀这样的八卦,不料顾锋寒却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说:“不,你写——你写,你一定要写,所有的报纸,所有的杂志,所有的网站,都要给我登上,稿子出来我请人给你翻译…… ” “阿寒,”凌千帆整着眉,思索许久后向我道,“请你写得委婉一些,比如用化名或者别的什么,但是要让苏晚看到后绝对能明白。” 顾锋寒没有反对,他轻轻拍着怀中婴孩的背,似乎在哼着一首很熟悉的曲子:“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知道的。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找到她…… 流苏,你说是不是?” “她和照片上长得很像,是不是?”他站起身来,抱着婴孩给凌千帆看。“是的,很像。” 我留下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准备离开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机舱一眼,初见时如冰山的那张脸,己完全被他怀里的女婴融化。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孩子,那种珍重的眼神,仿佛他抱着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番外 “各位游客你们好,我是今天各位的导游,我们这个团今天要梦泽镇的行程,将全部由我来组织。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晚,大家叫我小苏就可以了…… 马上大巴就会停在前面,这边的朋友可以从窗户看到外面那座石板桥,这就是梦泽镇的入口,而这条河呢,就是横穿抽县境内的抽河…… ” 料峭春寒,却抵挡不住从各地前往梦泽镇的观光游客。旅行大巴上,苏晚调整着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向拼团前来旅行的游客们介绍梦泽镇的古镇风光。 从大巴上下来,苏晚从背包中拿出一攘胸牌:“周末游客比较多,为了预防大家走散,请大家把这个蓝色的胸牌别在背包或者胸前,方便我们清点人数。“我们今夭团一共有20 个人,编号是MSO7 团,另请大家记楚我们的大巴车号,四点以后大巴会在河的这一岸等候大家。如果中途走散的,可以联系我的手机号,或者问问路找到这座石板桥,联系上司机也可以…… ” 二十一个人排着队穿过石板桥,途中便有人问:“小苏听说你是本地人?” “是啊,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那你在这里做导游多久了?” “到今年春天……正好三年。 ” 今天带的是一个散客拼成的团,外面的客人到了这里什么都好奇,听见远处的捣衣声要问,看见远处河边搭的竹台也要问:哪怕己被人问过了一百遍,来了一个新团,苏晚还是得解释第一百零一遍。经常有人要她的电话号码,说以后介绍朋友来玩,还要找她讲解云云。 上午的主要景点是小华严寺,火灾后小华严寺已整伤一新,老何改了行,在小华严寺外开了一个小纪念品店,兼卖一些旅游音碟、画册。在寺门口介绍了诸如不许拍照、小心烟火等问题后,苏晚留给大家两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在老何旁边和他一起看摊。 老何真是活动老学到老的典范,前几年学周易,这两年又拜了师博,看摊的同时还编竹篮,竹篓打发时间:“你准备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啦?” “是啊,等你老了做不动了,我就来接你的班!”苏晚朝老何甜甜一笑,老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那你有得等褛,昨天有个客人是学太极的,留了一套拳谱,我老何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呵呵。倒是丫头你呀,梦泽水浅,养不起你呀…… 你那个男朋友……” 苏晚只是笑笑,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小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老何是这里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也许是因为常常要带团上山的缘故,和老何聊天得多,况且他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他们这一老一小,竟似要和这梦泽镇相依为命了一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那些外面的人,那时她竟那样傻,以为对着吴哥的古树说出一切,就真能忘却前尘往事。有时她还会自欺欺人地想,她忘不掉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是用写的,而不是用说的。 可另一个声音告诉她,真正自欺欺人的,是那些相信吴哥古树传说的人。她可以封存日记,却封存不了那些铭刻于心上的记忆: “老何你真扫兴,有事没事就提醒我己经老了。” 老何摇摇头,正好有人要买碟,付钱的时候多看了苏晚几眼。老何找完零钱笑道:“又来一个,说你和电视剧女主角长得很像。” 苏晚微微一笑,她自己也碰到过不少游客,说她长得像女主角,每次她都笑着说:“是啊是啊,我沾了她不少光呢,你们看来找我做导游的客人都特别多。” 那个电视剧她在隔壁张阿姨家里看的,据说曾到梦泽镇来取景,一时盛况空前,可借那时她还在柬埔寨,无缘得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柬埔寨几近于贫民窟的集市里混了一个月的,然而那时她心底仅存的想法,不过是不想再知道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那个人的婚礼,那个人的将来,包括那个人的世界。 没想到贫民窟的集市也卖报纸,中国八卦记者的爱情小说,翻译成高棉语、法语和英语在报纸上连载,据说是影射豪门。 她看到顾锋寒登机离开柬埔寨时的大幅新闻照片,报纸上他依旧棱角分明,眉线冷硬,金边机场满是送行的各路官员,而他眼里只有怀中甜蜜入睡的女儿。凌千帆和方非尽随机同行,方非尽眼神空洞茫然,霎时抽去了她浑身的血液。 她不敢想象自己对方非尽,到底做出了怎样残忍的事情,哪怕他说一千次他不介意做备胎,他不介意做她最后的避风港,她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从柬埔寨坐到越南的火车,然后辗转回国,给方非尽发了最后一封电邮:我已回国,勿念,此邮箱将注销。 “这丫头,又魔障了。”老何在一旁摇摇头。 自从游客络绎不绝从全国各地蜂拥而来后,本地的居民也做起了大大小小的餐饮生意。原来隔壁的红阿姨也开了家农家菜馆,店门口兼营糖炒栗子、芡实糕之类的零食。游客们问她有没有好介绍,她自然是领他们去张阿姨家,顺带喝张阿姨特地给她另煲的红枣桂圆土鸡汤。 张阿姨的孙女才刚断奶,指着苏晚咿咿呀呀的,不知要说些什么。苏晚舀了一勺汤,端到她嘴边喂她,她也就张开嘴乖乖地吸了下去,末了还伸舌头舔舔唇,嘴里砸砸作响,似是意犹未尽。 她喜欢这孩子,也许是因为看到她的时候,会想起另一张粉嫩粉嫩的睑蛋,嘟嘟的嘴唇,也会拉她的衣摆咿咿呀呀。 “买栗子。”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声音,湮没在菜馆里锅碗瓢盆的协奏曲里。 “买栗子。” 脆生生而洪亮的萝莉声,这下苏晚听到了,环顾左右却并没有发现有人要买栗子。 “买栗子,老板!” 有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将近一人高的电动炒板栗机下传来,苏晚抱着张阿姨的孙女起身,一个身量尚小却气势十足的小女孩站在店门口,指着糖炒板栗的锅道:“老板,我要十块钱的炒栗子。” 苏晚看她小大人的模样不禁好笑,朝着张阿姨笑道:“阿姨有人买板栗:” 张阿姨拿牛皮纸袋给她称了十块钱的板栗,折好口袋递给她,小女孩接过牛皮纸袋,却并没有离去,反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抱着栗子静静地站在一旁。 苏晚像是被下了蛊一般,站在店里看着那个小女孩,穿着银线绣花的对襟小袄,蝴蝶结扎着两根小辫,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娇小俏丽中却带着股不同寻常的倔傲,照年纪看也有三四岁了…… “苏小姐,苏小姐…… ” 客人们都吃好了饭,因还未到下午集合的时间,正询问她除了那几个著名景点,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推荐。她这才恍然过来,和客人们指点了几个附近的小型展览馆,心底暗嘲自己如今变得和样林嫂一般,看见小孩子都要拿来和流苏比对一一我家流苏若在身边,也该这么大了吧? 手又不自觉地搭上小腹,一旁张阿姨便问:“晚晚,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老见你摸肚子,身体不好可要赶紧去医务中心看医生呀?” 她摇摇头,把张阿姨的孙女递还给张阿姨,拐出店门,那小女孩还抱着糖炒栗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仿佛在等什么人,忍不住蹲下来问道:“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说说他去妈妈家,让我等着他。” 苏晚看看表,也有十来分钟了,现在居然还有家长如此放心三四岁的小孩孤身在外。她想想便觉得不平,又不自觉地想:若流苏在我身边,定是片刻也不舍得分开的。 她朝张阿姨无奈地摇摇头:“这爸爸也太不负责任了,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被小女孩听到,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许说我爸爸的坏话!” 苏晚吐吐舌头,朝她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阿姨的错,那…… 你爸爸去哪里了,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看看时间再有半个小时她就要带团去下午的景点,还真有些不放心这个小女孩在这里。 小女孩瞟了她一眼,“爸爸最喜欢吃糖炒栗子了,我在这里等着他,他一定会过来的。” 还有两分教养,知道要回答别人的问题,明明觉得这孩子傲慢得要命,不过脆生生地应了自己的问题,居然觉得她可爱起来了,便笑着夸了一句:“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苏晚忍不住试探地问:“万一你爸爸不来买糖炒栗子怎么办?” 小女孩得意地瞅了她一眼,左右瞧瞧才悄悄凑到她耳边道:“你看你不是坏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晚绽开笑容:“哦,什么秘密?” 小女孩拉出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银链,底端坠着一枚圆环戒指,她骄傲地朝苏晚笑道:“爸爸说了,只要我戴着这个,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我。” 那枚圆环戒指早已磨损得黯淡无光,苏晚却看得分明,圆环内侧FRANCIS七个字母,这一刹反射出刺目耀眼的阳光,让她炫目失神,无力呼吸。 “流苏。”远远的,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这里走来。 小女孩抱着满满的一袋糖炒栗子飞扑过去:“爸爸!” 苏晚抬起头来,午后的阳光炽热得刺眼,房前高大的梧桐树下,光影斑斓,一个抱着孩子的男子一步步走了过来…… 近了…… 终于更近了……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