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妻》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那天,天气很好。 天,是湛蓝的,阳光明媚,在一栋栋闪亮的建筑物顶端镶上一圈金粉。风吹过,路上的行道树轻柔地婆娑着绿影,花坛里鲜艳的各式花卉招展着绝色姿仪,行人穿着红的、白的、蓝的衣裳,优雅地在街口穿梭…… 平和的世界,美丽的风景,一块块深深浅浅的颜色像拼贴画,适合高高挂在墙上,供那无所事事的闲人欣赏。 如诗如画般的午后,更显得苏雨桐跪在地上痛哭的身影突兀而讽刺。 她在哭什么? 这么可爱的天气,这么恬和的氛围,她为何要哭? 她跪在路边,衣衫狼狈,白裙上一团团不知哪里沾来的脏污,毁了原本干净的视觉效果,黏答答的乌丝缠住肩颈,像三尺素绫威胁着要勒住她的呼吸。 她哭得喘不过气,哭得教路上的行人忍不住都要投来好奇的一瞥,彩色拼贴画里,只有她,是破坏构图的灰色。 能不能别再哭了? 她也很想,不停告诉自己别在公众场合哭得这么难看,她应该收起眼泪,就像从小到大的家教一样,云淡风轻地面对一切。 可惜她不能。 她的世界崩毁了。 虽然天空很蓝,而阳光如此灿烂,但她的世界,正呼啸着狂风暴雨。 她不明白,为何这些行走过的路人一个个都能漠不在乎?她的世界毁灭了啊!难道他们都没感觉到吗?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吗? 苏雨桐慢慢地感到绝望。 她开始懂了,就算她爱的人抛弃了她,父亲也撒手人寰,就算她一夕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这个世界仍会好好地运转着,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不会有谁同情她,这个世界,不会因她而停留。 她忽地抬起迷蒙泪眼,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快疯了,快被这强烈、可怕的孤寂感给吞没了,谁来救救她吧!谁可以……为她停下脚步—— “小姐,你没事吧?”“……所以,你就这么把她给救回家了?” 宋日飞玩转着玻璃酒杯,发绺下漂亮深邃的眼,兴味盎然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长得很端正,端正的五官,端正的发型,身上那套黑色西装也是端端正正的,领带结得很挺,衬衫袖口稍稍超过外套,领夹、袖扣都夹得很整齐,再加上那双清澈有神的眼,让他整个人流露出一股斯文的气质,感觉正派到不行。 对了,就是这两个字,正派。 宋日飞一弹手指。在这乱七八糟的现代社会,像这种彷佛从古时候冒出来的正派男子,实在不多见了。 温彻。宋日飞暗暗咀嚼男子的名——小丫头温璇的哥哥,若不是她死缠着硬要他帮自己哥哥一个忙,两人今晚也不会见面。 “她无处可去,我当然得暂时收留她。”温彻解释,神态很坦然,显然他口中的“收留”就只是收留而已,而不是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会乘机打歪主意。 “然后呢?” “我渐渐喜欢上她。” “哦?”宋日飞扬眉,眼中兴致更浓了。“所以你就开始追求她?”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得上追求。”温彻挪了挪坐姿,神情略显尴尬。“她住在我的地方,我每天下班都能见到她,璇璇又在中部念书,家里只有我跟她,我……呃……” “你终于忍不住对她出手了?”宋日飞笑问,眼神闪闪发光。这才像个正常的男人嘛。 岂料温彻责备地瞪他一眼。“我是向她求婚了。” “什么?”宋日飞好吃惊。 “你以为我是那种不尊重女性的男人吗?”温彻拧眉。“我不会随随便便对女人动手动脚。” “是,是我失敬了。”唉,果真是从古代冒出来的怪胎!宋日飞又奇怪又好笑。“后来呢?她就这样答应你的求婚了?” “嗯。”温彻点头,眼神略微迷蒙,回忆着。“我还记得她听到的时候很高兴,一直微笑着,眼眶却含着泪。”俊唇一弯,噙着温柔的笑意。“那表情,到现在我都忘不了。”他轻轻吁叹。 “然后你们就结婚了,到现在快满两年。”宋日飞接口,顿了顿。“我不懂,小璇那丫头到底要我来帮你什么?听起来你的婚姻生活很顺利啊!” 虽说邂逅的方式是诡异了些,但这么正派的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肯定是呵护到底的,能嫁给他的女人绝对是幸福得不得了,还能发生什么问题? 究竟有什么必须劳驾他这个恋爱达人亲自出马呢?宋日飞实在想不通。 温彻显然也对他颇感怀疑。“璇璇告诉我,你对两性关系很有一套,很多人爱情有问题,都会来找你。” “不错。”宋日飞用力点头。“不是我自夸,我可是男人的救星,女人的偶像,专门为恋爱中男女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Superman,人称男人中的男人,达人中的达人,恋爱达人是也。”一连串夸张的自我推销词。 温彻听得眼角抽搐。眼前这俊美到不可思议的男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人物,真的有璇璇口中说的那么厉害吗? “货真价实。”看出他的疑惑,宋日飞连忙替自己郑重声明。“你要知道,当别人的爱情顾问虽然不是我的正职,只能算是副业,但只要是我接手的案子,成功率可是百分之百——将近一百对喔!”他俯过身凑近温彻,得意地眯起眼。“这些年来,我可是成功撮合了将近一百对佳偶,要封我是月下老人也不为过啦!” 真的假的?温彻还是很怀疑,不过他礼貌地没有提出异议。 “冒昧问一下,你跟我妹妹是怎么认识的?” “啊,你该不会在怀疑我是不是对你妹出过手了?呵呵呵~~放心啦,我这人虽然风流,还是很有格调的,不会随便对小女生乱来的。”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又长又鬈。 温彻默默瞪他,这家伙,实在俊美到不像个男人。 “我跟小璇是在一次采访中认识的,她工作的杂志社要她来采访我这个传奇人物,我们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朋友。”宋日飞笑意盈盈地解释。“后来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解决我高中死党的爱情烦恼,我无以回报,刚好她说你和尊夫人之间好像有点问题,我自然义不容辞来帮忙喽。” 原来如此。温彻点头。他就觉得奇怪,妹妹没事怎会认识什么恋爱达人? “璇璇告诉我,你能帮我解决问题,劝我来跟你谈谈。” “正确。”宋日飞又弹了弹手指,端起酒杯,笑着啜饮一口。“有什么问题,找我恋爱达人准没错,你妹妹的建议非常好。”他顿了顿。“问题是,你跟你老婆之间,真的有问题吗?” 温彻不语,几秒后,才幽幽开口:“她太完美了。” “嗄?”宋日飞瞪大眼,下巴几乎掉下来。太完美?这能算什么鬼问题?“什么意思?” “她完美到不像个真人。”温彻若有所思地盯着酒杯边缘。“结婚第一年时,她还比较像个普通女人,煮菜会烧焦,洗衣服不小心染上色,洗碗盘时还偶尔会打破,我看她那么努力想把家务做好的样子,反而会觉得她很可爱,那种小迷糊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乐趣。可是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整个人变了,变得超级完美,做任何事都从不出错,你相信吗?”他蓦地抬起眼,一点点闪着幽光的眸,似是压抑着什么。 “她每天做给我吃的东西都像是五星级饭店出品的料理,衣服也像送去洗衣店,每一件都烫得整整齐齐,家里从来见不着一点灰尘,真的是连一点也没有,干净得就像刚装潢好的样品屋一样。” “听起来很像电影情节。”宋日飞低声接口,神情变得严肃。“你知道那部电影吗?‘超完美娇妻’。” 温彻一震。 “没错,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个超完美娇妻——太完美了,简直像个机器人。”他苦涩地低语。“而且她总是冷冷的,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不论发生什么事,总是那么平静的态度,看她那样子,真的教我很难受。” “嗯。”宋日飞意会地点点头。“看来你们之间,确实有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温彻在心底默默接口。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因为有个完美妻子而感到忧郁,他一定会驳斥那人开玩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可是他现在,确实陷入了此生从未有过的烦恼。 因为,他有个太过完美的妻子。 她必须完美。 一切的一切,丝毫不能出错,必须尽善尽美。 站在超市冷冻柜前,苏雨桐细心挑选着食材,用最锐利的眼、最灵敏的双手,去辨认、触摸食材的鲜度。 每一样被她选中的食物,都必须是最新鲜、最优质的。 挑完了生鲜鱼肉,她推着推车,按照购物清单上所列出的,一一补齐所需要的物品。 豆腐要日本进口的,口感才够细嫩;面粉要法国的,揉出的面团才会光亮好看;水果当然要台湾的,真正品质最好、最甜脆好吃的水果就在这里。 除了食物,还得添购些日常用品,每一样,她都精挑细选,不一定要最贵的,却一定要最好的,在她的屋里不允许有滥竿充数的东西碍眼。 为了给予她丈夫最舒适的生活环境,她不惜时间与工本。 两个小时后,苏雨桐刷卡结完帐,推着爆满的推车,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娇黄色的喜美轿车停在角落,她打开后车厢,将买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堆放进去。 正忙碌着,一道倨傲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雨桐,是你吗?” 她僵住身子,一下便认出这熟悉的声音。 “是雨桐吧?”打扮入时的女子盈盈走来她面前,摘下名牌墨镜,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好久不见了,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啊!” 雨桐默然。 “怎么?该不会不认得我了吧?”女人娇笑。“我是雅菁啊!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朋友,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你不会忘了吧?” 她当然不会忘。怎么可能忘? 蔡雅菁,曾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不打声招呼便抢走她男友的情敌。 雨桐自嘲地想,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沉冷。“你最近还好吗?”她很生疏地问。 “好,当然好,好得不得了!”蔡雅菁夸张地强调,明亮的眼闪烁着得意。“我跟伟豪今天庆祝结婚两周年纪念日,他订了春天酒店的套房呢。” “哦?”雨桐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他今年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呢?”蔡雅菁交握玉手,小女生似的眨着眼,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装幸福。“你知道吗?去年他在101包下一间Club,当着大家的面跪下来说他好爱我,还送了我一条项链——是宝格丽的彩宝项链喔!很贵的。” “反正是花你娘家的钱,他当然毫不手软喽。”雨桐淡淡一句。 蔡雅菁神色一变,本来粉妆玉琢的一张脸,瞬间扭曲得很难看。她停顿两秒,暗暗重整气势。 “怎么?你是羡慕还是嫉妒?伟豪对我好,所以你很不甘心吧?” “我干么要不甘心?”雨桐面无表情。 “因为他丢下你,选择了我啊!”蔡雅菁冷笑。“不要告诉我苏大小姐一点也没感到难过,你当时肯定很受伤吧?” “他选择你,并不是因为他比较爱你,而是因为你们蔡家够有钱。”雨桐酷酷地反击。 蔡雅菁怒得倒吸口气。“是,我们蔡家是有钱,你眼红吗?”她语气讥讽。“不管伟豪当初是为什么娶我,总之我们现在很恩爱,恩爱得不得了,我很幸福,比某个家里不幸破产的千金小姐不知幸福几百倍。” 面对昔日故友毫不留情的打击,雨桐只是不为所动,很冷静地回视她。 这样的冷静令蔡雅菁更气愤。从小她就视雨桐为假想敌,样样都想和她争,偏偏这股傲气,就是争不过她。 “不会吧?你来微风广场买菜?”蔡雅菁故意扫了眼雨桐推车里的物品,不屑地撇撇嘴。“看样子你现在对当个黄脸婆倒是很甘之如饴啊!别的女人来这里是买珠宝衣服,你却是来买菜,哈!”她冷嗤一声。“不是听说你老公是某家外商证券公司的副总吗?不会连个菲佣都请不起吧?” “我喜欢自己持家。”雨桐不理会她的嘲弄,继续把东西放入后车厢。 “拜托!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自己持家?!”蔡雅菁提高声调,将雨桐的回答当天方夜谭。“你别跟我说笑了!” “我没说笑的心情。”雨桐冷淡地回话,关上车盖。“不好意思,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干么?赶着回去做饭啊?”蔡雅菁嘲笑她。 没想到她却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没错。” 坐上车,发动引擎,雨桐朝老朋友挥挥手。“再见。祝你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语毕,她踩下油门,潇洒地倒车离去,留下瞠目结舌、气得脸色发青的蔡雅菁。 她赢了。 雨桐一面切菜,一面对自己微笑。 方才在微风广场的地下停车场,与蔡雅菁的言词交锋,是她赢了。 赢得好险。 全身穿戴名牌、珠光宝气的蔡雅菁,要是脑子聪明点,是可以把她这个过气大小姐给打得遍体鳞伤的,更何况她手上还握了个战利品——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幸好蔡雅菁嘴巴毒归毒,却不懂得用大脑,否则今日这一仗,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赢得真险。 雨桐眨眨眼,鼻头有些发酸,眼眸刺痛,泪雾淡淡地聚拢。 是洋葱吧?这洋葱,太呛了。 她流着眼泪,涩涩地想,手下动作不停,俐落地将洋葱切成一段段。 切完整颗洋葱,连同其他备料,一起丢入锅里,炖牛肉汤。 趁着炖汤的空档,她煎鱼、炒菜、烤芦笋培根卷,每一道,都是宴席料理,实在不像是只有一对夫妻用餐时需要端出来的菜色。 这些菜色,全是她上烹饪班认真学来的,包括冰箱里一盘精心妆点的草莓千层派,都是出自名师指点。 她确定这些都是温彻喜欢的料理。他不可能不喜欢,否则不会每次回家吃饭,都把她煮的菜扫得干干净净。 谁不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呢?她准备的这些菜色,可不比五星级饭店差。 时间到了,雨桐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料理端上餐桌,等丈夫回来。 他虽然经常加班,难得回家吃晚饭,但只要他没打电话说不回来,雨桐都会像这样坐在餐桌边等他。 八点,玄关处传来钥匙声响。 雨桐端出笑脸,迎上去。“你回来了。” “嗯。”温彻点头。 “你是不是喝酒了?”她微微蹙眉,闻到他身上传来些许酒味。 “刚刚跟一个朋友见面,喝了一点。”他随口解释。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 “哪,我帮你拿。”她作势要提过他手中的笔记型电脑。 “不用了,这很重。”他阻止她,自行将电脑袋丢到书房,脱下西装外套,卸了领带走出来。 “饿了吗?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雨桐温柔地问。 温彻没回答,瞥了餐桌上丰盛得过分的晚餐一眼,忽然觉得全无胃口。 “还不饿吗?”雨桐敏感地注意到他剑眉一拧,这让她的秀眉也跟着收拢。“那我去替你放洗澡水?” “没关系,我先吃饭好了。”他拉开餐桌椅,轻轻推着她坐下,然后在她对面落坐。“你也饿了吧?我们一起吃。” 他端起碗,要为两人盛饭,她急忙抢过去。“我来就好了。” 为什么连盛个饭都要跟他争呢?难道这也违反了她完美娇妻的守则吗? 温彻无奈地叹息,却没多说什么,默默进餐。 菜是绝对好吃的,色泽、香气、味道,没一点可挑剔,就算在高级餐馆用餐,也不过如此。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他愈来愈难以下咽,太好吃了,反而咀嚼无味。 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把她做的菜全给扫光了,她花了不少时间做的,他不该辜负这番心意。 吃毕,他站起身,拍了拍饱胀的肚子,自嘲地扯扯嘴。 伤脑筋,再这么下去,他恐怕不久便会养出一个油滋滋的肥肚腩来。 “我来洗碗?”虽然明知她一定会拒绝,他还是自告奋勇,希望把握机会多运动。 她果然摇摇头。“不用了,我来洗就好了,你先到客厅坐着休息一下。” 吃饱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当茶来伸手的老太爷,这就是她对他这个丈夫的期望吗? 这样的生活,对一个男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如果讲给别的已婚男子听,他们会羡慕他娶到这么一个贤慧的好老婆吧。 他是否太不知足了? 温彻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转到CNN新闻频道,眼睛看着画面晃动,却心不在焉。 他想起宋日飞给他的建议。 无破不立,凡事要重建,必先破坏。 若要改变这清淡如水的婚姻状况,他必须出重招,要够狠,一举打破这种夫唱妇随的幻象。 他得搞破坏…… “要吃派吗?还是吃水果?”雨桐嫣然笑着,端上一碟千层派及一盘切成小方块的木瓜。“这是爱文木瓜,很甜喔。”她递给他叉子。 他接过,叉了一块放入嘴里,清甜的滋味迅速在口腔散开。 “好吃吧?”雨桐期待地望他。 “嗯。” “那你慢慢吃,我去泡茶。”她像只工蜂,总是四处飞,闲不下来。 “不用了。”他忙拉回她。“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先坐下来。” 她敛去笑容,瞥了他严肃的神情一眼,像是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眸光瞬间黯淡。 她端庄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像等候他审判。 他蓦地有些过意不去,一时间真想就这么算了,继续跟她合演这一出举案齐眉的戏,但…… 无破不立。 温彻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凝视妻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什么?”她大吃一惊。 “我问你,是不是对我,或对我们的婚姻,有什么不满?”他慢条斯理地问。 她脸色刷白,惊疑不定地瞪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的,雨桐。” “我不懂。”她执拗地强调。“是你对我不满吧?彻,有什么话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你很好,太好了。”完美得过火。他在心底补充。 “可是你不喜欢。”雨桐苍白着脸,聪慧地猜透他没坦白说出的心思。“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是,他不喜欢。 “我宁可你别这么好,雨桐,你为什么……从不出错呢?”她是人,不是女神啊! “难道你希望我出错吗?”她困惑地蹙眉。“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一个又懒又笨,又凶巴巴的女人吗?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她追问。 他不答,静望着她,眼神很苦恼,却仍不失温柔。 温柔得令雨桐心痛。她垂下眼,不敢直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抬起脸,牵动粉嫩的樱唇,绽放一个甜美至极的微笑。 “你一定是太累了,彻。”她柔柔地说。“最近公司很忙吧?我瞧你这几天都忙到很晚才睡。我去替你放洗澡水,今天你早点休息吧。” 她这意思是要结束谈话了吗? 温彻揪拢眉宇。“雨桐……” “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她打断他,还是笑得那么甜美。“过几天吧,等你没这么累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四两拨千斤,拨去他与她摊牌的决心。 温彻苦笑。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跟自己的妻子沟通,比跟最刁蛮的客户谈判还要难缠,他奇怪她为何总能那么不动如山,完美地应对一切? 她,还有心吗? 她体内所有的感情,该不会都在跪在路边痛哭的那一天,一口气全部宣泄光了吧?现在留在他身边的,说不定只是具空壳。 而他怀疑,自己还能与这样的空壳生活多久——半夜,温彻莫名惊醒。 他睁开眼,意识一时迷糊,好片刻,才慢慢定神。 他探出手,摸了摸另一半床铺,果然发现空空如也。 他侧过头,往床边望去。 雨桐正坐在地上,一边肩膀靠着床,曲起双腿,脸趴在膝上,茫茫然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彻悄悄叹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了。她似乎有重重心事,每当他见到她这样曲着腿靠坐在床边,胸口便不禁一阵生疼。 白天的她,总是冷静自持,像天塌下来也能不动声色,但在夜晚,尤其是这样静谧无声的深夜,她幽幽独坐的身影总是显得格外柔弱,格外纤细,彷佛风吹过,便能将她飘送到千里远。 温彻有些慌。 他曾经问过她好几次,为何要半夜独坐床畔,她却从不回答,只用那双迷离的眼安静地瞅着他。 而正当他有种错觉她将那样看着他直到地老天荒时,她会忽尔嫣然一笑,轻快地顾左右而言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不懂她,她怪异的举止令他捉摸不定。 于是他不得不猜测,或许她之所以半夜下床是因为想离开,她不想再待在他身边了,她希望呼吸与他不一样的空气。 或许,她是这么想的—— “睡不着吗?”他哑声问她。 她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来,黯淡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约略勾勒出她苍白的轮廓。 “晚上很凉,坐在地上小心感冒。” “嗯。”她轻轻应一声。 “要不要上来?”他坐起身子,拍拍身旁的床铺。 “嗯。”她还是轻轻地应,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看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这么不可思议吗?温彻苦笑。 他这个丈夫躺在床上让她这么难以接受吗?她该不会是希望别靠他这么近比较好…… 温彻猛然拉回思绪,阻止自己继续乱想。他朝妻子伸出手。 “上来吧。” “嗯。”她柔顺地站起身,柔顺地钻入被褥,柔顺地躺在他身边。 他忽地展臂,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他抱着她,温柔地、却坚决地抱着她,无声的动作默默流露占有的意味。 她是他的,他不让她离开,绝不放手。 “你记不记得?”他努力压下胸膛内翻涌的情绪。“我们刚结婚时,我总是这么抱着你睡觉?” 娇躯一颤,片刻,她才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老对我抗议,说你透不过气。”他微微地笑,忆起她当时娇奇+shu$网收集整理嗔的神态,仍是甜蜜。 她默然,不说话,他却能感觉到她纤柔的身子一阵一阵地轻颤。 为何会发颤?她紧张吗?害怕吗? 温彻胸臆一冷,满腔柔情蜜意顿时结冻——或许她是不喜欢他的碰触。 他收回臂膀,稍稍挪动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 “睡吧。”他涩涩低语。 “……嗯。” 夜,很深很静,微风透过半掩的窗扉溜进来,调皮地翻动苹果绿的帘幔。 这一晚,两人都失眠了。 或许他该离开台湾,一个人去东京。 温彻甩开看了一半的文件,转过座椅,面对落地窗,窗外,正急急落着雨,晶润雨珠一颗颗在玻璃上滑过。 他恍惚地出神,想起方才开完会后,总经理杰瑞忽然将他叫进办公室—— “彻,坐啊。” 让秘书端来两杯咖啡后,杰瑞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两个大男人一人据一张沙发,喝咖啡。 “有事吗?”他问。 “有件事我想问你。”杰瑞以带着浓厚腔调的华语慢慢说道:“你对外派有没有兴趣?” “外派?”他讶然。“你是指离开台湾?” “是。” “去哪里?” “东京。” “东京?那不是我们远东区的总部吗?” “是啊。”杰瑞微笑。“纽约总公司那边传来消息,要升我当远东区的总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一起过去。” “你的意思是——” “我让你当远东区的副总裁。” 远东区副总裁?那可是高升啊!现在的他不过是台北分公司的副总经理而已,一举跃为副总裁,恐怕会惹来不少非议吧。 “这样不太好吧,我不认为东京总部会欢迎我这个空降部队。” “有什么不欢迎的?”杰瑞撇嘴。“我也是空降部队啊。” “你不一样,你是纽约那边指定的。”何况他又是白人,白人在这间美商公司本来就占优势。 “我就偏偏要提拔你这个黄种人。”杰瑞仿佛看透他心中想法,直截了当地说道:“将来我要是有办法当上CEO,你就是远东区总裁的不二人选。” “多谢你的看重。”他微笑,不管怎样,能得老板赏识总是件好事。 “说真的,彻,你考虑一下跟我共进退吧。你知道吗?我走了以后,纽约会派另一个人来接我的位置,他们不会升你的,你就算在这里立多少汗马功劳,永远只能当白人的副手。” “这倒说得是。” “跟在我身边,至少保证你有努力就有回馈,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杰瑞继续游说。 “我相信。”他笑,关于这点,他毫无疑问。 从一进这家公司,他跟杰瑞就特别投缘,两人在公事上紧密合作,私下也常一起游泳打球,交情一直很好。 “那你还考虑什么?跟我走就是了!”杰瑞用力拍他的肩。 “嘿,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说走就走。”他也半开玩笑地回拍他一记。“总得回去问问我老婆的意见吧。” “对喔,说的也是,老婆大人的意见是该尊重一下。”杰瑞同意,语气不无遗憾。“想当初我就是太专注在工作上,忽略了家庭,我老婆才会跟我离婚的。”他幽幽叹气。“你好好跟你老婆商量,带她一起去东京。” “嗯,我会的。” “就这样了,公司有什么事你先帮我顶着,我儿子好不容易来台湾看我,我今天要早点回去陪他。” “好吧,你安心去陪儿子,一切交给我。”他爽快地放顶头上司自由,自己留下来加班。 可惜整个晚上,他老是心神不定,一直没法专心工作。 他不停地想着雨桐,想着两人现在奇异而紧绷的关系。 或许分居对他们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婚姻生活,实在令人喘不过气。 太难受了! 温彻叹息,怔怔地望着窗外,忽地,街道上一把娇黄色的雨伞吸引了他目光,他定神,仔细一瞧,竟发现伞下的倩影很像他正挂念着的女人—— 彻又加班了。 这个礼拜,他天天加班,每天都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 这个礼拜,她辛苦练就的厨艺,毫无用武之地。 雨桐躺卧在客厅的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夜色深浓,一钩新月寂寞地浮在半空中,薄薄的云被风吹着飘流,很无奈似的。 她看着天空,手上拿着本商业杂志,停在刊着某个男人相片的那一页。 容貌英挺、隐隐藏着邪气的男人,终于正式接下一家新兴电子公司的总经理职位,虽然业界都传言他是靠着裙带关系才爬得如此飞快,但大部分人都承认他的确有些才干。 没有真材实料的人,就算给他再多加持,也成不了大器。 他曾经对她如此声称。 反过来说,拥有真材实料的人,也必须想办法主动抓住伯乐的眼光,否则市场上多的是劣驹淘汰良驹的蠢事。 他自认是千里马,只需要一个够有眼光的伯乐。 他现在,果真得到他想要的了…… 雨桐嘲讽地撇撇嘴,甩开杂志,站起身。 独自一人伫立在这空间开阔的客厅,她蓦地有些慌,瞥了眼时钟,还不到八点,漫漫长夜还有好久。 她在客厅焦躁地踱步,几分钟后,窗外忽然飘落骤雨,气势磅礴,霸道地罩落这城市。 跟着,一道闪电劈过,雷声轰隆。 雨桐一震,不自觉地惊跳一下。 打雷了。她最怕打雷,最怕原本是一片孤寂的静谧里,那乍然出现,威胁要撕裂整个世界的巨响。 她紧绷身子,心神旁徨,数秒后,她决定换衣服出门。 撑着把黄伞,她急促地走在被雨洗得光亮的街道上,坐上公车,又下了车,她来到一栋办公大楼前。 温彻的办公室,就在这栋大楼十二楼。 她仰起头,望向十二楼某一扇还亮着的窗户,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 骤雨打在她脸上,起先是一点点的水滴,逐渐地,汇流成河,顺着苍白的颊畔滑落。 她闭上眼,忽然感到心酸,以及无助。 “雨桐?是你吗?”男人惊愕的嗓音在她身后唤她。 她身子一僵。 “苏雨桐?”男人又叫一次。 她慢慢地回过头。 “真的是你!”男人好惊喜。“好久不见了,雨桐,最近好吗?” “殷、伟、豪。”她木然地、一字一字地念他的名字。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知道我办公室就在这里?”殷伟豪眼睛一亮,彷佛已经认定了她是主动来“巧遇”他。 “我不知道。”她冷淡地否认。“我是来找我老公的。” “老公?”他愣了愣。 她点头。 “我想起来了,你的老公是美商公司的副总吧。”殷伟豪有些不是滋味。“那家公司好像就在这栋大楼里。”他顿了顿。“既然都来了,干么一直站在外头?你不进去找他吗?” “我的确要进去。”她漠然瞥他一眼,转过身。 “等等!”他拉住她。 “有事吗?” 生疏的口气教他一时有些尴尬。“呃……我是想,我们好久不见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 “没这个必要吧。”她冷然拒绝。 “就在这附近,喝杯咖啡就好?”殷伟豪不死心。 “不用了。” “雨桐!”他再次抓住她,语气变得急迫起来。“我知道你还怪我,那时候不应该丢下你,可是我是有苦衷的,我是不得已。” “放开我。”她平静地命令。 他却无法平静,急促地想解释:“我其实是爱你的!雨桐,真的,我对雅菁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她冷嗤。 他答不出来。 “我替你回答吧。”她鄙夷地望着他。“因为我家破产了,你跟我在一起根本捞不到好处,她家的财富却可以让你飞黄腾达。” 没错,的确是如此。 殷伟豪懊恼,对她的指控他完全不能反驳,可要他不发一语地承受她的鄙视,他又不甘心。 她曾经那么爱着他的,她曾经热烈地对他表白,全世界她最依恋、最崇拜的人就是他,他不能忍受她用这么冷漠的眼神觑他。 “我跟从前不一样了,雨桐,现在的我有能力让你过好日子。”他焦躁地想挽回她对他的好印象。“你原谅我吧,雨桐,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你打算怎么补偿?跟蔡雅菁离婚?”她讥讽地问。 殷伟豪一窒。“我……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等哪天我完全控制了公司,我就不必看蔡家脸色了。”他殷切地摇晃雨桐的臂膀。“你相信我,那一天很快就来,我迟早会跟蔡雅菁离婚。” “你舍得吗?她那么爱你。” “她根本不爱我。”殷伟豪冷冷撇嘴。“她爱的只是赢你的感觉。她从来没爱过我,只把我当成战利品。” “那你呢?你不也只是在利用她?” “这个我承认。”殷伟豪坦认不讳。“反正我们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他说得绝情。 雨桐瞪他。 这么一个薄幸寡情的男人,她当初究竟爱上他哪一点? “你原谅我吧,雨桐,我们从头再来。”殷伟豪放柔嗓音,劝诱她。“你当初会结婚也是不得已,对吧?当时你无依无靠的,很需要人照顾,所以才会答应嫁给那个男人,对吧?都怪我不好,至少应该想办法照料你的生活……让我补偿你吧,雨桐,我发誓这次一定不会辜负你。” 她定定地望他,片刻,轻轻一笑。“你的誓言一点也不值钱。” “雨桐!”轻淡的一句话威力却直逼炸弹,轰得殷伟豪晕头转向,他狼狈不堪,男性的自尊顿时碎落一地。 而雨桐仍然用那么不屑、那么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着他。 他陡然暴怒,揽过她娇躯,不顾一切地攫住她的唇,放肆地、猖狂地蹂躏。 她用力咬他的唇,咬得他惊声痛呼,直觉放开她。 然后,她使劲甩他一巴掌。 “苏雨桐!”他惊怒地捧住自己发疼的颊,眼睛里烈火在烧。 “不准你碰我。”她厉声警告他。“你没资格。” “我没资格?那谁有资格?你老公吗?”他红着眼咆哮。“你敢说你爱他?你根本不爱!你只是因为不得已才嫁给他。” “你住口!”她尖叫。 “怎么?怕我掀开你的心事?”殷伟豪冷哼。“我太了解你了,苏雨桐,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根本没办法一个人过活,那时候如果没人对你伸出援手,你可能早就闹自杀了。你是为了报恩才嫁给他的,你对他是恩情,不是爱情!” “不要说了!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那你倒说说看,你究竟为什么嫁给他?你爱那个男人吗?” “我——”她眼神闪烁,脸色一下青一下白。 “怎么?说不出来?”他扣住她手腕,挑衅地吼道:“有种你说啊!说你是因为爱才嫁给那个男人,你说啊!” “我——” “放开她!”清锐的嗓音如利刃,截去了雨桐未出口的辩解。 她浑身一震。 是温彻。他竟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惊恐地望向他。他都听到了吗? 但他只是站着,玉树临风似的挺立着,俊脸不见任何表情,眼眸很清澄,却深深地探不着底。 “放开雨桐。”就连他说话的口气也平静无波,温温的,只是隐隐约约间,似有些冷意。 “你是谁?”殷伟豪没好气地问。 “温彻。”他淡淡回答。“雨桐的丈夫。” 殷伟豪倒吸口气,转向雨桐。“是你丈夫?” 她点头。 他皱眉,不知不觉松开她的手。 温彻立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挺拔的身躯挡住她。“请你以后别来打扰我太太,殷先生。” “你知道我是谁?”殷伟豪好讶异。 温彻不置可否。 殷伟豪顿觉不妙,眼前这男人虽然看来斯斯文文,没什么威胁性,但气定神闲的态度,却令他莫名发慌。 这男人知道他是谁,而他,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讨厌这种遭人掌握的滋味,那会令他自觉矮了一截。 “很晚了,殷先生应该快点回家,免得让尊夫人久等。”温彻好意似的建议。 知道自己占不了口舌便宜,殷伟豪怒哼一声,转身大踏步离去。 直到确定他远远走出两人视线所及的范围后,温彻才转向雨桐,他静静地看着站在黄色伞下的她。 她的心跳,难以自持地加速。 他听见了吗?听见刚刚她和殷伟豪争吵的内容了吗?他是否听见了伟豪质问她,是不是为了恩情才嫁给他? 他都听见了吗?为什么他一声不吭,一句话也不问? 雨桐深呼吸,收拾乱七八糟的情绪,呐呐地喊他:“彻,我……” “你还爱着那个男人吗?”他终于说话了,一开口,便逼得她脸色惨白。 “你、你是什么意思?” “他是有妇之夫,你不该再跟他有所牵扯。”他语音沙哑。 “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不禁焦急。“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她能从那黯淡的眼,感觉出他内心的疑问。 他在等着她的解释,等着她坦白心事,但她,说不出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他,而他,脸色愈来愈阴暗。 她心跳一停,挣扎半晌,终于还是端出平日的招牌笑容。 “彻,你吃过没?你肚子饿了吗?”她把手中的保温盒举高。“哪,我带了宵夜来给你。”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话,她能感受到他眼底的失望,但他什么都没说。 “是小笼包,我中午做的。”她急急补充。 他注视她片刻,幽幽的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接过保温盒,嘴角淡淡一扯。 “谢谢,我刚好肚子饿了,正想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吃呢。” “那你吃这个吧。”略显仓皇的语气隐隐透出某种讨好的意味。“还温温的,应该不难吃。” “嗯。” “那我走喽?”她从眼睫下,小心翼翼地偷窥他。 他不会再追问她吧?他会放过她吧? “嗯。”他果然没多说什么。 她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似是有些失望,忙不迭转过身。 “雨桐。”他叫住她。 她僵住身子,回过头。“什么事?” 他上前,掏出手帕温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发际和脸颊。“你淋湿了,回去的时候坐计程车吧。” “嗯。”她闭上眼,压抑住想哭的冲动。 他慢慢地替她擦干,动作很轻、很柔,很怜惜似的。 他不是已经听到殷伟豪说的那些话吗?为什么还能这样毫不介怀地对她体贴? 拨去雨气后,他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专注地凝视她淡淡泛红的眼。 “雨桐。”他哑声唤她,手指轻轻刷过她沁凉的颊。 她因那温暖的触感一颤。 “雨桐,你——”他想说什么,深邃的眼底闪过迟疑。 别!千万别说。她惶然,血液直冲上脑。 “我先回家了!”她尖声道,先下手为强,她没勇气听他即将说出的话。 “雨桐……” “我走了,小笼包你慢慢吃,加完班早点回来,再见。” 语毕,她匆匆离去,没给他机会再拦住她。 烟雨蒙蒙,依然不停地落着。雨一直下。 已经连下好几天了,整个城市一直闷闷灰灰的,连人彷佛也要跟着发霉。 夜很深了,温彻依然待在办公室里。 这些天来,他想尽各种理由加班,比之前更加卖力地上作,简直像得了工作狂热症一样。 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面对那个令他无法捉摸的妻子,虽然那天晚上,殷伟豪的出现提醒他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现实。 殷伟豪,他的妻子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或许,到现在也仍爱着。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人的存在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当雨桐还未成为他的妻子之前。 他只是一直以为,他可以令雨桐忘了那个男人,不再牵挂。 他错了吗? 温彻苦涩地牵唇,坐回椅上,对着办公桌上雨桐与他的结婚照发怔。 相片里,她穿着梦幻般的白纱礼服,笑容也是梦幻的,让他联想起两人在加拿大度蜜月时,同时疯狂迷恋上的枫糖浆。 他取过相框,拇指在那粉嫩双唇上抚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住这张唇,以及唇上甜蜜的笑意—— 他太天真了吗?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温彻的思绪,跟着,办公室门扉被推开。 “哥!”爽朗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呼唤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飘进来。“你在忙?” “璇璇!”温彻惊讶,起身迎向妹妹。“你怎么会来?” “还说呢。”温璇嘟起小嘴。“你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人家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打电话到你家,嫂嫂说你最近天天加班,每天都很晚才回去。” “找我什么事?” “没事啊。”温璇挽住哥哥臂膀,扬起笑盈盈的俏脸。“想你、来看你,不行啊?” “当然可以。”温彻捏捏妹妹的俏鼻子,领着她在沙发坐下。“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想喝点什么?” “咖啡!”温璇眼睛闪闪发亮。“我最爱喝哥煮的咖啡了,外面卖的都没你做的好喝。哪,我要卡布其诺,上面要有很多奶泡喔!” “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你当我这里咖啡馆啊?” “嘿嘿。”温璇偏过头,傻兮兮地笑,那爱娇的笑容就认准了哥哥念归念,还是会乖乖为她这个妹妹张罗去。 果不其然,温彻找出柜子里的义大利咖啡机,挽起衬衫袖子,认真地煮起咖啡来。 温璇托着粉腮,很开心地看着哥哥为她忙碌。 两兄妹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从她念小六那年开始,就是还在大学就读的哥哥一肩挑起家计,她的学费、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哥哥四处打工赚来的,连生活起居,都由他来照料。 他岂止会煮咖啡,炒菜洗衣样样难不倒他,他是她的万能哥哥。 可是在她眼底,有如天神一般值得崇拜的哥哥,对她那个漂亮嫂子,却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哥哥嫂嫂从来不跟她说,但她感觉得出来,两人的婚姻生活出了问题,而且还是不小的问题。 “哪,你的Cappuccino,双倍奶泡。”一杯香浓的咖啡端到温璇面前。“满意了吧?” “好棒好棒!”温璇尖叫,光是闻这味道就值回票价了。她闭上眼,探出舌尖,猫咪似的舔了一口,再舔一口,满脸幸福的表情。 温彻微笑注视她。 要让妹妹开心似乎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要一杯咖啡,她便能如此幸福。 但为什么,他总是无法也让雨桐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思绪及此,他眼光不禁一沉,唇畔的笑意亦收敛。 察觉到他无意之间流露的忧郁,温璇搁下咖啡杯,很严肃地瞅着他。“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样?咖啡好喝吗?”温彻顾左右而言他。 “你别想转移话题。”温璇不高兴地白他一眼。“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 “傻妹妹,你今天来这儿难道是来替我做心理咨商的吗?”温彻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做心理咨商的。”没想到温璇直认不讳,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听日飞说了你们那天的谈话内容。” “他都告诉你啦?”温彻叹息,在妹妹身旁坐下。“我明明要他别跟你说太多的。” “你如果不想让人知道的话,那天干么告诉他?” “因为他是个谈话高手。”温彻自嘲,无奈地揉了揉温璇的头。“你介绍的这个爱情顾问,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宋日飞很懂得引导话题,该耐心听的时候静静地听,该挖掘秘辛的时候也毫不手软,半挑衅半诱导,教他不知不觉间竟然说了许多平常从未跟人说过的心事。 或许那晚他喝多了酒也有关系吧—— “总之那家伙真的很强,很会说话,你跟他在一起要小心。”说到这儿,温彻忽然皱起眉头。“璇璇,你跟他真的纯粹只是朋友吗?” “当然是真的!难道哥以为我会喜欢上那种男人?”温璇翻白眼。“你别瞎操心了,哥,我不会看上他的。” “真的?”温彻还是有些担心。那男人恋爱经验太丰富了,是游走情场的高手,他不认为自己纯情的妹妹能斗得过他。 “拜托你,别老是担心些有的没的。”温璇看透他心中想法,叹口气,藕臂撒娇地又揽上他。“我呢,将来若要交男朋友,一定也要找一个像哥哥的好男人,我的标准可是很高的呢!” “太高也不好,小心找不到喔。”温彻放下心,顺着妹妹的口气开玩笑。 “找不到也没办法喽。谁教哥这么宠我,都把我给宠坏了。”温璇甜腻地靠上他肩膀。 他微笑。 “哥,你是不是还有很多话瞒着日飞没说?”温璇抬起小脸。“日飞说,你那天话只说了三分,还有七分藏在心底。” 温彻勉强牵唇。“那家伙倒挺自以为是的。” “你自己也说啦,他不是省油的灯。”温璇眨眨眼,深深地凝视他片刻。“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嫂嫂了?” 他胸口一震。 “日飞猜你在把嫂嫂带回家以前,其实已经认识她了,也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人……洞察力竟如此锐利。 温彻不觉懊恼,有点后悔自己当晚说太多。 “哥,你老实说,日飞猜得对不对?”温璇缠问他。“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嫂嫂了?” 他不语,神色森黯。 “哥,你已经瞒了我这么久了,还要继续瞒着我吗?你究竟当不当我是你妹妹啊?”温璇不悦地嗔问。 “……” “好!你不说是吗?不说就算了!”温璇狠狠推开他,忿恼地站起身。“那我走喽,以后我们兄妹俩各走各的路,谁都不要管谁!” “璇璇。”温彻无奈。“你闹什么脾气?” “我才不是闹脾气!只是你没把我当妹妹,那我也不把你当哥哥。”温璇娇容气得惨白。“以后我有什么心事也都不告诉你了!哼!” “璇璇,你坐下。”温彻拉妹妹坐下,明知她是故意耍脾气,也只能温言安抚她情绪。“你别激动,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你不是故意,是有意!”她不高兴地哼了哼,双手在胸前交抱。“反正你根本没把我这个妹妹放在心底就是了。” “我怎么没把你放在心底呢?”温彻叹息。“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觉得我这个哥哥对奇+shu$网收集整理你不够好?” “就是太好了嘛。”温璇眼眶忽地泛红,方才恰北北的气势不知哪里去了。“所以人家才这么替你着急啊!为什么你跟嫂嫂出了问题都不告诉我?人家希望你过得幸福啊,你这样子我很难过耶。”她眨眨眼,挤落一颗泪水。 温彻顿时手忙脚乱。“别哭啊,璇璇,你别哭。”急忙抽几张面纸出来。“好好好,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别哭了。” “那你……快说啊。”温璇哽咽着催促,接过面纸擦泪。 温彻苦笑,甩甩头,豁出去了。 “宋日飞猜得没错,我的确很早就认识你嫂嫂了。” “真的?”温璇停止哭泣,好奇地睁大眼。 “其实也不能算‘认识’,是‘知道’。”他涩涩地说。“我知道雨桐的存在,她却完全没注意到我。” “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还记得吧?大学的时候我到处打工。” “嗯。” “我大三那年,曾经在一家建筑公司兼差当快递小弟,那间公司就是雨桐爸爸开的。” “咦?真的?”温璇难以置信。“可是嫂嫂说她爸爸去世了啊。” “苏董事长是后来才去世的,那时候他事业做得很大,身子骨看起来也很健朗,在台湾房地产界,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温彻温声解释。“我之所以能在董事长的公司兼差,也是他替我安排的。” “是他安排的?为什么?他认识你吗?” “他跟我们系主任是好朋友,那时候我也在系办工读,主任跟他讲了我们家的事,他当场就说可以提供给我一份工作,还说如果我做得好,将来加薪升迁都不是问题。” “嗯——”温璇沉吟。“原来嫂嫂的爸爸是这么一个好人啊。” “他的确是个好人,虽然商场上有人不喜欢他,说他做生意手段太狠,不过他对我,确实是有恩的。” “然后呢?你是因为在那家公司工作认识嫂嫂的吗?” “嗯,那时候她偶尔会到公司来,有时候我帮董事长送文件到他家,也会看到她。”温彻顿了顿,眼神因回忆变得迷蒙。“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 一个不快乐的公主。 那是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给他的感觉。 那天,他受公司几个主管所托,亲自把大包小包的祝寿礼物送来董事长宅邸。本来货送完后,他就打算离开了,没想到在庭院里,会让一架纸飞机给留住了步伐。 纸飞机从高空飘下,迎风一个美妙的回旋,然后盈盈落在他脚前,像是五月油桐花落时一般绝艳的姿态。 他捡起以素白色信笺折成的飞机,抬起头,好奇地寻找那个射下它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趴在二楼一扇窗前,白皙的玉颈微弯,俏脸扬起,若有所思地望着浮着朵朵白云的天空,黑瀑一样泻落肩际的长发,在阳光照耀下流烁着金光。 她看来很年轻,身上还穿着某间女校的制服,他猜想她应该是个高中生。 射下白色纸飞机的人,就是她吗?但如果是她射的,怎么会对飞机的落点一点都不关心呢?一般人玩纸飞机,视线总会跟着一起飞啊。 他好奇地注视着她,数秒后,一颗颗纸折成的星星忽地从她手边落下。 像流星雨,那一颗颗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星星,鲜艳多彩的星星,像煞了从天际飘落的流星雨。 而对这一颗颗纸星星,她同样是心不在焉的,任其在指间坠落,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眼,一迳望着天,那蔚蓝无涯的天空,她的唇,紧紧抿着,不见一丝笑意,而秀丽的眉,轻轻蹙着。 她很不快乐。 不知怎地,她让他联想起小时候对妹妹说过的童话故事,一个被囚禁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 她看来就像被困住了,不论身子或心灵,都被紧紧地锁住了,动弹不得。 所以,她脸上才会显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吗?所以,她才会一直向往地盯着又高又远的天空吗? 他心念一动,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挥动臂膀,使了个巧劲将纸飞机送回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直觉接过朝自己飞过来的飞机,明眸往下望。 她,看见了他,而他被那遥远又迷离的目光看得全身一震。 莫名地,他有种奇异的预感,彷佛自己被女神给选中了,她高高在上的眼在俯视人间时,偶然选中了他。 他心跳加速。 “你是谁?”女神问他。就连她问话的声音也那么清脆动听,宛如水晶撞击。 “我是……来送东西的。公司派我送礼物来给董事长,给他祝寿。”他解释,嗓音居然微微发颤。 他是怎么了?他好懊恼。就连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在几百个听众面前演说,他都从容不迫、口若悬河的,怎么竟在一个高中少女前紧张起来? “你在我爸爸公司里工作?” “你是董事长的千金?”话刚出口,他立即暗骂自己笨。 她当然是董事长的女儿了,否则怎会称呼董事长为爸爸,又怎会住在这屋里? 哎,这话问得真多余! “我叫苏雨桐。你呢?”公主一点架子也没有。 “温彻。温暖的温,彻底的彻。” “温彻。”她轻轻地念,那柔软的嗓音令他全身酥麻。“谢谢你把飞机还给我。” “不客气。”他笑得像傻瓜。“你喜欢玩纸飞机吗?”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怔怔地把玩着纸飞机。 于是他恍然明白了,她并不是爱玩纸飞机,只是打发无聊而已,折飞机也好,星星也好,都是因为她拥有多得不得了的时间,而又没有人能陪她。 “你可以跟朋友出去玩啊!”一般高中女生,不是最爱聚在一起逛街聊八卦的吗? “我没有朋友。”她淡淡地说。 “没有朋友?”他惊讶。“怎么可能?” 她不说话,只是浅浅地、若有似无地勾着唇,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在嘲弄着什么。 “我有个妹妹,今年刚升上国二,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俩认识。她很喜欢交朋友的,你们一定会谈得来。”他热心地想拓展她的社交圈。 她偏过头,笑睇他。“你这人很有趣。” 有趣?他脸颊倏地赧红。 是啊,他到底在说什么?她是千金大小姐,妹妹不过是个普通女生,两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而他这个贫穷到需要兼好几份工作才能养活自己跟妹妹的大学生,跟她也同样身处两个世界。 “呃,我……”他原本还想再说些话,一道凌厉的喝斥打断他。 “喂,你这小子,送完东西还在这里干么?”苏府的女管家走出来,神色不善。 “不好意思,我只是……”他抬眸瞥视苏雨桐,她已不再微笑,神情变得漠然。 察觉他视线的焦点,管家更怒了,挥挥手直赶他走。“我们家小姐不是你能招惹的人,还不快闪?” 他没法,只得离去,后来虽然偶尔还有再见到她,但总是没什么机会和她交谈。 他曾辗转向公司同事打探,听说董事长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管得很严,从小就让她念女校,放学后也不许在外面逗留,任何异性想接近她只要被董事长知道了,都会招来疾言厉色的怒斥。 “为什么会这样?” “听说是因为董事长夫人当年很水性杨花,经常给董事长戴绿帽子,最后甚至还跟某个野男人私奔,董事长可能是怕女儿重蹈覆辙吧,才会管她管得那么紧。” “原来如此。” “还有啊,听说去年有个隔壁学校的高中男生猛追大小姐,让董事长给知道了,找人把那小男生跟小男生的家人都给训了一顿,然后连夜帮大小姐办转学。”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忍不住要为那孤独的少女抱不平。 “总之你小心点,没事别去招惹大小姐,要是让董事长知道了,我看你也别想在这里打工了。” “我知道。”他点头,心情一下子黯淡。 “不过董事长这么管教女儿,迟早管出问题来。照我看呢,大小姐不谈恋爱就罢了,一谈恋爱肯定会惊天动地,到时就有好戏可看了。”那位前辈感叹似地预测。 听来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却一语成谶。他服完兵役后,在系主任推荐下进了一家美商公司工作,那时便听主任提起,说是苏董的女儿好像跟自家公司一个男职员谈恋爱,还准备跟人家私奔,没想到苏董却抢先一步知道了,气得当场开除那个职员,把女儿关禁闭。 她又被困住了。 听到这消息时,他一阵心痛,莫名地同情她,几乎能想像她靠在窗边,用什么样的寂寞表情看着天空。 后来,他因为工作忙碌,没什么机会再听说关于她的事。数年后,苏家破产、苏董心脏病发去世的消息传开,震惊了他。 他心急如焚,赶去苏家大宅探视,那间豪宅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佣人们四散离去,她也不知去向。 他由北到南,拚了命地找她,花了几个月时间,总算在中部一座小镇找到她。 那天,她当街痛哭,阳光下,她荏弱的娇躯格外教他心疼,哀伤的神情更令他胸口揪拧。 他走近她,明知她不可能记得自己,于是假装成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原来你跟嫂嫂之间有这么一段因缘。” 听完故事,温璇的神情跟着变得迷蒙。这些事,她以前从不曾听哥哥提起过,她从不晓得他早在读大学那时候,便偷偷喜欢上嫂嫂了。 “那时候,你在中部念大学,我把她接回家,让她暂住。她以为我是个陌生的好人,热心地帮助她,完全不晓得我偷偷藏着多么自私的心态。”温彻苦涩地自嘲。“我其实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她的身分,故意假装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事。” “哥,为什么你要假装不知道嫂嫂是谁?”温璇不懂。 “因为我想留住她。”温彻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神伤,却掩不住嗓音里的痛楚。“你能想像吗?璇璇,那时候的我好像在作一场梦,我一直仰慕的女孩子,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她就跟我住在一起,我每天都能看到她,简直像是……奇迹一样。” 奇迹! 温璇一震。这就是哥哥当时的感觉吗?觉得嫂嫂像是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她默默地凝视他,默默地揣摩他的心情。 “我很怕一切说开以后,她会离我而去,我更怕她还有些亲戚朋友什么的可以投靠,到那时我就没有理由再留住她。”温彻低哑地说道。“所以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 “所以嫂嫂到现在都还没跟你说过她自己的事吗?”温璇难以置信地追问。 “她只稍微提了一点。她说自己本来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因为公司倒闭了,父亲又去世,才会流落街头。” “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温彻黯然摇头。“我连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中部都不晓得,她从来不说,就连殷伟豪……”他蓦然警觉地一顿。 “殷什么?”温璇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事。”温彻淡淡扯唇。雨桐曾经深爱过别的男人,或许现在还爱着,这件事,还是别让妹妹知道比较好。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再煮一杯?” “不用了。”温璇摇摇手,清澈的眼仍紧盯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哥,是不是跟嫂嫂好好谈谈比较好?” 太难了。温彻暗自叹息。 如果他能跟雨桐像寻常的夫妻那样好好沟通,他们的婚姻也不会是今天这般景况了。 或许他真正该做的,不是像这样继续自私地留住她,而是该大方地放她自由。 “我在想,她可能是因为报恩才嫁给我的。”他恍惚地低语。 “什么报恩?”温璇皱眉。 也就是说,雨桐根本不爱他,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收留之恩,才下嫁给他——就像殷伟豪说的那样。 温彻苦涩地望向妹妹。“璇璇,这两天我其实一直在想……” “想什么?”温璇屏住呼吸,直觉不对劲。 “我在想,或许我太自私了,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用爱的名义困住她。” “困住谁?你是指嫂嫂吗?” “嗯。” “为什么这么说?”温璇急了,摇晃他臂膀。“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哥,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是胡思乱想,”温彻自嘲地牵唇。“而是我早该面对现实了。” “什么现实?”温璇慌乱地追问。 一个如梦一般走入他生活中的女人,终究必须在梦醒后远离,只要他肯给她一个充分的理由,让她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温彻握紧拳头,极力克制胸口那一阵阵、如刀割过的剧痛。 “我打算跟你嫂嫂离婚。”雨一直下。 为什么还不停呢?已经连下好几天了。 雨桐趴在窗边,好孤独好无奈地望着天空,夜幕是一片黑,霸道地覆盖住整个城市,雨雾朦胧了城市的霓虹,一切显得更凄凄渺渺。 她又被困住了。 被雨困住,被无尽的夜困住,被他深沉的温柔困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挣脱。 恍惚之际,玄关处传来声响,她一震。 是他!他回来了。 她转过头,在明眸映入他卓然身影的这一刻,在空荡荡的屋里终于多了个人的这一刻,心脏一阵阵地雀跃。 但很快地,她心一沉,不可思议地发现他进门的身影是摇摇晃晃的,而且,还有个女人正搀扶着他。 怎么回事? 雨桐又惊又疑,表面上却还是端出招牌笑容,迎上去。“彻,怎么了?你喝醉了吗?” 他没答话,抬起头看她,眼底氤氲的红雾教她心惊。 “你就是彻的老婆?”他身旁的女人抢先开口,一双刷了金色眼影、显得很妖媚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她蹙眉,暗自不悦。 “长得还不错嘛!怪不得彻会将你给娶回家了。”女人啧啧道。 “你是哪位?”凭什么那么亲密地直呼她老公的名字? “我啊,是妈妈桑。”注意到雨桐笑容敛去,女人似乎感到很有趣,明眸闪闪发光。“你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妈妈桑? 雨桐愕然,她的意思是她是酒店老板娘?怎么可能?彻从来不上酒家的啊! “他最近常来呢!已经变成我们店里的忠实顾客了。”彷佛看出雨桐内心想法,妈妈桑娇娇地笑。“这么一个英俊又大方的客人,在我们店里很受欢迎的喔!而且他又很有酒品,不像有些客人喝醉了就会大吵大闹,只会乖乖地赖在我怀里撒娇,好可爱呢!”说着,纤纤五指捏了捏温彻的颊,大占便宜。 雨桐胸臆当下烧起大火。 她冷着脸,推开妈妈桑,接过温彻满身酒气的身躯。“谢谢你送他回来,你请便吧,我不送。”逐客之意很明显。 妈妈桑有听装没懂,盈盈地对温彻抛了个媚眼。“下次有空再来坐啊,彻,我等你。” “嗯。”温彻居然点点头。 “不要让我等太久喔!”妈妈桑凑过来,红唇啾了他俊颊一记。 温彻躲也不躲,当着妻子的面任另一个女人吃豆腐。 大火灭去,雨桐感觉一阵凉,她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振作精神,扶着丈夫在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着,我倒杯热茶给你。”她匆匆进厨房。 他默默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 她进了厨房,找出茶叶泡茶,双手却发颤,差点把茶叶罐给摔在地上,她忙捧住。 她先拿热水烫过茶壶,再拈了些茶叶放入茶壶里,过了过热水,倒掉第一泡,再重新加满。 茶香透出,在鼻尖萦绕不去,她嗅着,不知为何感觉鼻头有些发酸。 泡好茶,她斟满一杯马克杯,端到客厅。 “来,喝点茶,可以醒酒。” 温彻接过马克杯,却动也不动,好像并不想喝茶。 “怎么啦?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头痛?我去拿片止痛药来。” “你不生气吗?”粗鲁的质问顿住她步伐。 她笑着回眸,装傻。“生什么气?” 他眯起眼。“我上酒店喝酒,还让妈妈桑给送回家来,你一点也不生气?” “男人嘛,工作压力大,我知道你只是想排解一下情绪而已。”她笑得好大方。“没关系的,你只要记得少喝点酒,免得伤身体。” “就这样?”他难以置信地瞪她。 不然还想她怎样?雨桐继续微笑。“下次如果喝醉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你还要接我回来?”他略略提高声调。 总比让别的女人藉着送他回家,一路占他便宜得好。她认真地点头。 温彻脸色一下子阴沉,眼底却燃着火苗。“你疯了!雨桐,你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什么?”她张口结舌,几乎无法维持笑容。“你说……什么?” “你非得这么贤慧、这么温柔体贴不可吗?你简直……不像个真人!”他懊恼地、痛楚地抚住额。“一个女人怎能做到像你这样?你不可能不生气啊!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连一点抱怨都没有?” “你在……说什么啊?”她语音颤抖。“我体谅你不好吗?我知道你在外头工作辛苦,压力很大——” “这跟工作压力没有关系!”他低吼着打断她。“真正给我压力的人是你!” 她震慑。“你说什么?” “告诉我,你非要这么完美不可吗?”他猛然攫住她肩膀,用力摇晃。“是不是如果有任何一点不尽善尽美,你就觉得对不起我?” “我……只是想对你好啊。”雨桐软弱地辩解。“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为何要如此激动?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显露过这一面。他一直是温和而冷静的,不是吗? “不是不对,只是你做得已经太超过了。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佣人,你明白吗?你不必这样事事讨好我,你并不欠我!” “彻,你醉了,你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她焦急地想安抚他。“哪,我扶你回房,你先休息吧。” “苏雨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他忿恼地咆哮。 她吓坏了,他从来不曾对她如此严厉,她觉得害怕。 她喉咙泛酸,嘴角却反射性地往上翻扬,笑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彻,去睡吧,有话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她柔声道,拿他当孩子般地哄着。 他瞪她,慢慢地,嘴角漫开苦涩。“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机器人。” 机器人?她惶然。 “没有心、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阴郁地补充。 她睁大眼,哑然无语。 “与其跟这样的你在一起,我宁愿天天上酒家。”他嘲讽地低语。 她脸色发白,全身发冷。 他忽地微微一笑,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我坦白告诉你吧,雨桐,我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她像鹦鹉,呆呆地重复。 “就是刚刚的妈妈桑。” “你喜欢她?” “她很风趣,身材又好,抱她的感觉很温暖。” “你的意思是,你抱我的时候,觉得冷吗?”她问,声音干干的,声调毫无起伏。 他冷酷地点头。 她身子一震,猛然推开他。“你是说真的吗?彻。” “嗯。” “所以你最近说是加班,其实都是上酒家去找她喽?” “没错。” 她不敢相信。“你……你对我……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那你呢?”他静静地反问她。“你爱我吗?” 她悚然,答不出来,眼神旁徨。 他心一沉。“既然我们彼此都不爱对方,不如干脆离婚吧。你觉得怎样?” 她冻在原地,心内悄悄地、无声无息地下着雪。 “……好啊。”她低低地应道,樱唇微启,吃吃地、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们离婚吧!” 她决绝地表示同意,没注意到当她点头时,他的眼,闪过多么阴暗的痛楚。 这是她第四次被丢下了。 傍晚,雨桐坐在厨房地上,血艳的夕阳从窗外染进来,拉长她孤寂的身影。 她靠着橱柜,端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恍惚出神。 第一个丢下她的人,是母亲。她跟自己的健身教练私奔,把当年才九岁的她丢给暴怒难当的父亲。 因为母亲不光彩的纪录,父亲甚至怀疑起她这个女儿的出身,坚持带她去验血型和DNA。 幸好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否则她不敢想像自己的未来。 只是就算证明她和父亲确实有血缘关系,父亲仍然极端不信任她,总认为她遗传到了母亲的水性杨花,迟早有一天会给苏家闹出大丑闻。 他管她管得很紧,从小就不许任何男孩接近她,她就像个被锁在高塔里的公主,孤立无援。 直到读大学的时候,她遇到了殷伟豪。 他是主动接近她的。有一回,她到父亲公司,据他说当他见到她惊为天人,于是热烈地对她展开追求。 两人瞒着她父亲,偷偷摸摸地交往,而那段时光,的确是她平淡灰暗的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彩色。 她很爱他,却很清楚父亲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拆散他们,她决定离家出走,投奔他。 他听说她的决定,顿时惊慌,苦劝她快快收了这念头。 当时的她不明白,为何殷伟豪不肯接受她的提议,后来她才晓得,他看中的就是她身为苏家继承人的身分,如果她私自出逃了,父亲与她脱离亲子关系,万贯家财恐怕就没有她的分了。 他背叛了她,主动向父亲输诚,他却没想到父亲并不因此感激,反而将他从公司扫地出门。 之后,殷伟豪仍想尽各种办法来接近她,与她藕断丝连,直到父亲的公司倒闭,他老人家心脏病发去世那天。 她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情人,两个人,都丢下她不管。 这回,是她第四次被丢下了,连那么温柔体贴的温彻,也不要她—— “彻,我早知道的。”她握着玻璃杯,凄楚地哑着嗓音。“我早知道你有一天也会丢下我,我知道的。” 她早料到,他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她,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她身边的,不可能。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你这么快就受不了我。”她垂下头,脸颊埋入曲起的双膝间。 她很想哭,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有权利大哭一场的。 可是她哭不出来,心口很痛很痛,眼睛很涩很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她的眼泪大概是流尽了吧?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众叛亲离的那一天。 她的眼泪,或许已干涸…… 叮咚! 门铃声忽地响起,惊醒雨桐迷蒙的思绪。 她惶然抬起头,脑海一时空白。 叮咚、叮咚! 连续的清脆响声流露着某种焦躁意味。 是谁?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因为坐在地上太久了,腿有些酸麻。 是彻吗?是他回来了? 她一拐一拐地走出厨房,一面命自己冷静。 不可能是彻,从那晚向她提出离婚后,他便搬出去了,两天后即飞往东京,说是可能接下那边的工作。 他回台湾了吗?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决定再给两人的婚姻一次机会? 会是这样吗? 雨桐深呼吸,命令自己克制激动的情绪,但打开门时,眼睛仍不禁点亮期盼的光彩。 “嫂嫂!是我。” 是璇璇。她心一沉。 原来不是温彻,是他的妹妹温璇。 她微微撇唇,悄悄嘲讽自己。 本来就是嘛,她在期待什么?彻这人虽温和,但一旦下定决心,绝不轻易动摇。 离婚,既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就不可能再更改。 她在奢想什么?简直可笑! “璇璇,你怎么忽然来了?”她迎进温璇,语气居然很平和冷静。她真佩服自己的演技。 “你还问我为什么来?嫂!”温璇冲进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跟哥居然真的离婚了!你们搞什么啊?” “你已经知道了啊?”雨桐淡问,转身又进厨房。“想喝点什么?茶,咖啡?” “我什么都不要!”温璇受不了似的喊:“嫂!你怎么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雨桐取出茶叶罐,准备煮一壶玫瑰花茶。 “我哥啊!”温璇倚在厨房门边。“你真的决定跟我哥离婚了吗?” “不然要怎样?离婚是他提出来的。” “你可以不答应啊!哥也是一时气馁,他不是真心的!” “你怎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雨桐问,声调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讽刺。 温璇听出来了,秀眉一蹙。“你不相信我哥?”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 雨桐深吸一口气,将热水冲入玻璃壶。“你哥爱上了别的女人。” “什么?!”温璇震惊。 “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雨桐涩涩地再说一次。 “你怀疑我哥有外遇?”温璇惊呼。“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会背着老婆在外面搞七捻三的男人!” “不是怀疑,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是哥自己说的?”温璇更加难以相信了,不久前才在办公室里对她倾吐心事的哥哥,竟会跟人大谈婚外情?这其中一定有鬼。她试图冷静下来,清澄的眼直视嫂子。“所以你才决定跟哥离婚?” “既然他不爱我,我又何必痴缠着他?”雨桐幽幽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爱你?”温璇反驳。 怎么不可能? 雨桐冷笑,转过头,迎向温璇不赞成的眼神。“你哥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他并不是因为爱我而娶我。”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爸对他有恩。” “嗄?”温璇错愕。 雨桐唇畔的微笑更加讽刺,眼眸淡淡的,蒙上一层薄雾。“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他以前有个女朋友,叫赵云安对吧?” “赵云安?谁啊?”温璇根本不认识。 “是他公司里的同事。她告诉我,彻本来跟她在交往的,自从遇见我,就跟她分手,她曾经为此伤心欲绝。” “你在说什么啊?嫂嫂,我根本不晓得哥曾经交过这个女朋友啊!” “你当然不晓得,那时候你在外地念书,没机会跟她见面。彻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她的,两人共事多年,好不容易培养出默契,没想到我一出现,彻就跟赵云安提出分手。” “那不就表示,哥比较喜欢你吗?所以才会跟前女友分手。” “我们那时候才刚认识,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雨桐自嘲地牵唇,眸光黯下,嗓音也渐渐地变得沙哑。“你哥之所以会舍弃心爱的女朋友,只是因为觉得他欠了我爸一个人情,必须好好照顾我。” “嗄?” “而且他这人又太温柔了,没法子看着一个弱女子孤伶伶的,所以才向我求婚。” “你……”温璇无奈地瞪着嫂子。“原来你一直这么想?” “我本来也不知道。”雨桐比她更无奈。“如果不是一年前,我在路上偶遇赵云安,她主动告诉我这些,我还被蒙在鼓里。” “难怪——”温璇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一年来会忽然变得怪怪的,原来如此。”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雨桐垂下眼,无意识地把玩着茶壶把手。“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们都要离婚了。” 既然已经要离婚了,她也无须再苦苦守着这个秘密,反正他都要丢下她了—— 雨桐倏地捏紧茶壶把手,心窝一阵一阵地揪痛。 是热茶冒出的蒸气太浓吗?为什么她觉得眼前,蒙蒙得有些看不清? “你真的决定就这样跟我哥离婚?”温璇还不肯死心。 为什么还不死心呢?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苦逼她? 雨桐沉痛地咬牙。“我不能……再拖着彻了,不能再自私地利用他的同情心。” 她早该,放他自由。 “笨蛋!”温璇猛然冲口而出。“你们两夫妻,真是一对大笨蛋!一个说要放她自由,一个又说不能再拖着他,真是……老天爷!我真的要被你们两个给气死了!”几乎要抓狂。 雨桐让她给吓了一跳。“璇璇,你冷静点。” “拜托!该冷静的是你们两个吧?”温璇大翻白眼,抓住雨桐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听我说,嫂嫂,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哥。” “嗄?” “如果你肯多了解他一些、多关心他一些,你应该知道,他爱你爱得有多么深。”温璇神情严肃。 雨桐愕然。“他……爱我?” “他当然爱你!不然他干么对你这么好?” “我说了,他只是为了报恩……” “去他的报恩!”温璇急得连粗话都冒出口。“是什么天大的恩情让他必须以身相许?你爸爸也不过是给了我哥一份工作而已,我哥认真工作,他付薪水给他,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就算我哥认为苏伯伯是对他有恩好了,他也不一定非娶你不可,他可以帮你租间小公寓,每个月固定给你生活费啊,这样还不算照顾你吗?他根本没必要跟你结婚!” 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雨桐不禁怔愣。“那他为什么……” “你还不懂吗?”温璇用力摇晃她。“就是因为他爱你,所以才向你求婚啊!” 不,她不相信! “如果他爱我,为何现在又要跟我离婚?”她哑声控诉。“为什么要丢下我?” “因为他太爱你了,因为他把你的幸福看得此自己还重要!”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啦!”温璇责备地瞪大眼,眉宇不悦地皱成一团。“这两年来你到底有没有用过心去懂我哥哥?” 雨桐惘然。难道是她的错吗?难道错在她不够了解他? “真受不了你们!心结是用来打开的,不是愈绕愈紧的。我不管!你现在就跟我走,我一定要你们两个当面把话说清楚!” 语毕,温璇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拖了她就往门外走。 另一方面,宋日飞也在PUB里对温彻哇哇叫。 “你搞什么?你真的决定跟你老婆离婚?” “嗯。”相对于宋日飞的激动,温彻显得冷静,也许是经过一个礼拜的沉淀,心情已平复许多。 只是手中那杯双份威士忌,还是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啜饮。 “你不会吧?”宋日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糗了,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个失败的案子。啧,你是嫌我招牌太亮,存心要替我砸掉的是不是?”他抚额哀嚎。 温彻可不理他。这家伙的恋爱达人招牌与他无关,他关心的,只是雨桐快不快乐。 “我给了她理由,她也同意了,这样就好,这样……再好不过了。”温彻涩涩地说,直盯着酒杯。 他放手,让她自由,不再困住她,让她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样,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他告诉自己,胸口,却莫名一揪。 “你舍得?”宋日飞仿佛看出他心中的痛,蹙眉问。 “我必须舍得。”他哑声道,极力压下心海翻腾的浪潮。“我看得出来,她在我身边并不快乐。” “难道你离开她,放她一个人,她就会快乐吗?” “至少她拥有自由。”温彻板着脸。“她不必在我面前扮演完美妻子,不必事事急着讨好我,她可以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宋日飞直截了当地问。 温彻脸色一变。“……我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他或许就能明白为什么雨桐会那么不开心了。 “唉~~”宋日飞长长叹气。“我投降,认输了。你跟你那个老婆,两个都是闷葫芦,谁晓得你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温彻不说话,玩转着酒杯,若有所思。 “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日飞忽问。 “我刚从东京回来,我看过那边的工作环境了,觉得还不错。”温彻闭了闭眸。“我打算接受上面的派令,到东京就职。” “你要离开台湾?”宋日飞瞪大眼。 “嗯。” “不回来了?” “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这么说,你们分手分定了?”宋日飞感叹似的摇摇头。“好奇+shu$网收集整理好一对夫妻,搞得劳燕分飞,唉。” 温彻默然。 酒馆里忽然扬起惠妮休士顿沙哑的歌声,深情的,在暗蓝色的灯光下回旋。 Iwillalwaysloveyou。温彻在心底,静静念着歌词。 不论是分开,或在一起,他都会永远爱着她的,她或许不爱他,但不能阻止他对她的爱。 单方面的爱恋,很哀伤,他却情愿。 音乐止歇,麦克风传来沙沙声响,跟着,一道清澈的女声低低地吟唱。 同样是这首歌,她唱的,或许不如惠妮性感动听,微颤的嗓音却意外地揪拧人心。 温彻一震,不觉往楼下的舞台瞥去。 一个穿一身黑的女人,独坐在银色座椅上,手握着麦克风。 没有人替她伴奏,她只是清唱着,低着头,闭着眼,她像在哀悼着什么,轻轻唱着歌。 一曲唱毕,众人热情地鼓掌,她抬起异常红艳的脸,接过一个男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她喝多了。 那秀丽的容颜上,渲染的是不正常的颜色,看着男人的眼,闪着不寻常的光。 温彻紧绷肌肉。 他瞪着舞台,瞪着那男人朝她伸出手,而她竟不以为意地接过。 酒杯掉落在地,她整个人几乎是瘫在男人怀里。 “那家伙动作挺快的嘛!”宋日飞在一旁赞叹地评论。“先下手为强,看来这个女的今晚逃不过他魔掌了。” “你说什么?”温彻扭头瞪他,眼中隐隐闪着火光。 “拜托你别这么道貌岸然的好不好?这很自然啊,单身男女来酒吧找一夜情的多得是。” “你的意思是,他对她不怀好意?”温彻手指抓紧桌缘。 “还用问吗?你看着吧,他马上就要带她‘出场’了。” 宋日飞猜得不错,男人的确搂着她往门外走了,而其他客人仿佛也见怪不怪,收回视线,各自玩各自的。 没人觉得一男一女相拥着离开酒馆有什么奇怪的,更没人想阻止。 没人如他一般情绪激动。 温彻猛然站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他不顾宋日飞惊愕的呼喊,急急往楼下奔去。 “喂!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继续快步走。 那疾如风的背影令宋日飞俊眉一挑,轻轻地笑出声。他转过头,朝楼下某个躲在角落的女孩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温彻追出店外,意外地发现黑衣女子独自坐在店门外的阶梯上,而方才揽着她的男人已不见踪影。 他去哪儿了?去开车了吗? 温彻狐疑,却顾不得猜测男子的去向,悄悄地走近女子,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察觉到他,一迳捧住头,眉尖蹙着,似是强忍着尖锐的刺痛。 他心一紧。明明不会喝酒,为何要喝这么多呢?她究竟来这里做什么?她以前从不涉足这种场所的。 “雨桐。”他哑声唤她。 听见他的呼唤,她身子一僵,慢慢地抬起头来,迷离的双眼在认清他的那一瞬,痛楚地泛红。 “是不是头很痛?”他心疼地问。“唉,你喝太多了。” 她摇摇头,眼瞳直勾勾地、不敢相信地盯着他,良久,才作梦似的开口:“你真的来了。我以为璇璇只是哄我,没想到你真的出现了。” “璇璇?”温彻愣了愣。“你是跟璇璇一起来的吗?那她人呢?” “她?”雨桐眨眨眼,一时像是没听明白他问什么,然后左右望了望,表情迷惘。“她不见了。她之前还跟我一起喝酒的。” “她跟你一起喝酒?你是说她也在店里吗?”温彻皱眉,担心妹妹也被人缠上,急忙站起身要回店里找人,可想想,又不放心雨桐。“你先跟我一起进去好吗?”他朝她伸出手。“待会儿我送你们两个回家。” “不用了。”她茫茫地摇头。“有人要送我。” “有人要送你?”温彻一震,心头霎时火起。“你是说刚刚扶你走出来的男人吗?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他是——”雨桐蹙眉,很努力地想,脑海却一片空白。“我忘了。他好像说过他的名字,可是我忘了。”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你也敢让人家送你回去?!”他气急。“你不怕他对你有什么企图吗?” “我——”她说不出话来,显然是酒喝多了,脑筋运转很不灵活。 “你啊——唉!”温彻又气又急,又拿她没法子,只得掏出手机,拨了妹妹的号码。“喂,璇璇吗?你在哪里?” “我?呵呵~~”电话那端传来温璇娇脆的笑声。“我跟日飞在一起。” “什么?”温彻一怔,不一会儿,立时恍然。“原来今天是你们俩设计我们巧遇的?” “没错。嘿嘿。”温璇很得意地笑。“放心吧,哥,我跟日飞在一起,不会有事的,嫂嫂就交给你照顾啦!” “你……唉,你啊!”温彻不知该怎么念这个妹妹好。“好吧,你玩够了就早点回家,不许傻傻地让别人占便宜,知道吗?” “拜托,哥,你不信任日飞吗?他不是那种人啦!” “哼。”温彻冷哼一声,他妹妹娇美可爱,谁知那家伙是不是存着坏心眼?“总之你小心点,别混太晚。” “知道了啦!” 挂断电话后,温彻伸手拉起雨桐,将她揽入自己怀里。“走,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啦,有人——” 一记忿恼的瞠视堵回雨桐没说完的话,头让夜风一吹,似乎没那么晕了,但眼睛却是莫名地更加刺痛。 她由着温彻搀扶上车,小心翼翼地替她系好安全带,稳稳地上路。 “想吐的话告诉我一声,我马上停车。”他低声嘱咐,她点点头。 车厢内气氛沉寂,好半晌没人开口,终于,温彻涩涩地打破沉默。 “你今天怎么会喝这么多酒?” “有喝……很多吗?” 他默默瞥她一眼。“以后别上那种地方去了,单身女子到Pub很危险。” “会吗?” “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去,知道吗?”他像嘱咐妹妹一样地嘱咐她。“否则很可能会像今晚一样,让陌生男人给缠上了。” “他只是好心想送我……” “你还不懂吗?他是对你有企图!”温彻忍不住提高声调。“他不只会送你回家,更会直接跳上你的床,你明白吗?” 她一声不吭,瞅着他的眼闪过一丝倔强。 她不高兴了。温彻暗暗懊恼,他知道自己说话的口气是太冲,可是他真的很担心。 “雨桐,你……唉,你太单纯了。”他直视车窗前方,眼眸幽幽地闪着光。“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其实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的,很多人面善心恶,不多提防点不行。” “我又不是小孩。”她冷冷地顶嘴。“我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可在他心底,她比一个孩子还令他放不下啊。 “雨桐,我只是担心你——” “如果你担心我,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她问得直率。 他答不出来,无奈地瞥她一眼,她秀丽的脸正缓缓褪去红泽,泛红的眼眸掩不住怨怼。 “你真的喜欢那个妈妈桑吗?”她质问他。 他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她面色一变。“你真的决定为了她跟我离婚?” 他不语,十指紧紧扣住方向盘。 “我真的是那么不合格的妻子吗?你为什么不要我?”沉哑的嗓音隐隐带着哽咽。 他惊愕,倏地转头望她,她的脸色不知何时苍白了,眼神却是冷静而倔强。 是他听错了吧?她怎么可能哭?她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流露一丝真正的感情了。 “你很好,雨桐,真的很好。”他长叹一声。“只不过你有你想追求的东西,不是吗?” “我想追求的东西?你倒说说看,那是什么?” 他一怔。 “如果你跟我离婚,是为了让我追求我想要的,那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她略微激动地逼问他。 他怎会知道?温彻苦笑。如果他能知道是什么缘故令她不快乐,那就好了。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开着车。车窗外,骤雨又落下了,强悍急促地敲打着玻璃。 雨桐靠着车窗,望着窗外被暴雨急速吞没的世界,玻璃上,缓缓地漫开一层雾,她看不清。 几分钟后,车子转进地下停车场,温彻停好车,打开车门,揽着雨桐,一路护送她上楼。 到了家门外,他掏出钥匙替她打开门,送她进玄关,自己却站在门外。 “你先洗个澡,记得吹干头发再睡,知道吗?”他温声叮咛。 “你不进来吗?”她背对着他,幽声问。 “我不进去了。”他苦涩地摇头。 一旦进去,他可能再没有勇气走出来,又要自私地把她困在自己人生轨道上了。 “你真的……决定去东京工作吗?” “嗯,下礼拜就正式报到。” 这意思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雨桐身子一晃,忙扶住墙,稳住自己。 “再见。”温彻低语。“你要多保重。” “嗯,你也是。” “那我先走了。” “嗯。”她依然背对着他。 他胸口揪拧,甩甩头,大踏步离去。 打雷了! 温彻才到一楼,还来不及转搭另一部直达停车场的电梯,便听见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跟着,户外闪进一道吓人的青白亮光,然后又是一阵惊人巨响。 春雷一道一道,随着狂风暴雨,不停地劈向这世界。 糟糕!温彻全身血液凝结,教一股不祥的预感深深缠住。 雨桐最怕打雷了,平常只要偶尔劈来一记,便常常吓得她惊跳起身,更何况是今天这样没完没了。 她吓呆了吧? 温彻一凛,转回电梯,直奔上楼。 他来到家门外,愕然发现大门竟未上锁,只是半掩着,屋内一片漆黑,一盏灯也没开。 “雨桐、雨桐!”他冲进屋里,焦急地扬声喊:“你在家吗?你在哪里?” 没人应声,深深的沉寂排山倒海袭来,拉着他往下坠。 “雨桐!你说话啊,你在家吗?”他急得心跳几欲进出胸口。 他在屋内来回寻找,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厨房里发现了一道黑影。 她静静地躲在角落,靠着橱柜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松了口气。“雨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沉默。 “怎么不开灯一个人躲在这里?你不怕黑吗?”他故作轻松地问,一面摸索着要开灯。 这时,一道闪电忽地从窗外劈过,映亮了她的脸。 他霎时一震。 那苍白如雕像的秀颜,爬满了一行一行的泪痕,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滚动着。 他僵在原地,无法呼吸,脑子甚至无法思考。 这是怎么回事?她哭了吗?她真的……哭了? 疼痛,像一圈圈粗麻绳,捆绑他、撕扯他,他颤着手指,几次没办法压下开关,好不容易,才打开灯。 “雨桐,你是不是……”老天!他的嗓音发颤。“你是不是很怕?别担心,只是打雷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他蹲下身,轻轻攫住她肩膀,温柔地安慰她。“别怕,有我在这儿。” 她看着他,眼光木然。 她吓傻了吗? 他心疼不已,让她这样的眼神看得惊慌失措,费了许久的功夫才找回镇定,扮演保护者的角色。 “只是打雷而已。”他坐在她身边,将她揽入自己怀里。“一下子就过去了,别怕。” “你不要……”纤长的手指抓住他衣襟,细微的声音像猫咪呜咽。“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我不会的。”他拍抚她。“我会在这里陪你。” “不要走,你不要走。”她意乱情迷地求着他。 “好,我不走,就在这里,我不走。” 听闻他的保证,她纤细的娇躯开始轻颤,他低下头,惶然察觉她竟是在哭泣。 揪着他的上衣,埋在他胸膛里,她哭得像找不到亲人的孩子,哭得让他一颗心都要碎成片片。 “打雷了,我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妈妈不要我,爸爸也不要我,没有人……要我。”她伤心地哽咽。 记忆,在这一刻混淆了,她忘记自己已经是个结过婚的女人,还以为自己是九岁那年,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雨桐!”温彻惊骇,没想到怀中心爱的女人,原来一直困在这样的迷宫里。 “彻,彻……”她忽然扬起泪颜,迷惘地、哀伤地瞅着他。“我是不是不值得人爱?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要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听我说,雨桐……”他试图安慰她,她却听不下去,独自挣扎于绝望的深渊。 “爸爸说,不会有人爱我的,就算有人要我,也只是想要我的钱。他说得很对,他们只是想要我的钱,我没钱的时候,他们就都不理我了。” 她是指殷伟豪背叛她的感情吗? 温彻心抽痛。他很早便打听到了,殷伟豪在她家破产以前,便脚踏两条船,同时和她跟另一个富家千金交往,等到听说她家破了产,便火速向那位千金求婚,弃她于不顾。 “那时候我一直打电话找他,他却不肯接我电话,后来我听说他回台中老家,我去找他,他把我赶出来。他说他要跟雅菁结婚了,他说他不爱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儿,她悲伤的啜泣忽然变成了沙哑的讽笑,她不停地笑,笑得他全身发冷。 “别这样!”他难受地捧住她的脸。“别这样,雨桐。” “彻,为什么连你都不要我?”她停住笑,哑声问:“璇璇说你爱我。她骗人!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跟我离婚?为什么舍得丢下我不管?” “我——”他语窒,心内骇然。 他是不是做错了?他似乎……犯了个滔天大错。 “彻,我一直以为,我的世界在两年前就毁了,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感觉到那样的痛,可是我……还是好痛、好痛,我好难过。”她抽抽噎噎,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要了!这种感觉好恐怖,我不要了。我做得再好有什么用?还是没有人要我,还是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 所以,她之所以坚持要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完美娇妻,都是因为怕他不要她吗? 温彻惊慑,不敢相信地瞪着她雪白凄楚的容颜。 她拚了命地伪装,要求所有的一切都要尽善尽美,不敢出任何差错,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感激他收留她,而是怕他有朝一日会像其他人一样丢下她。 这可怜的、痴傻的女人啊!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竟然对这样毫无安全感的她提出离婚? 他重重伤了她脆弱的心! “对不起,雨桐,是我错了,我完全搞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要跟你离婚的,我不该那么说的。”他仓皇地、急促地道歉。 她却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迷惘地、双眼无神地望着他。“彻,我是不是不值得人爱?” 他悚然。 雨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许久不曾哭泣的她,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眼泪像出闸的水流,不停地奔腾。 温彻很忧心,却也不禁欣慰。 无论如何,这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放纵自己的感情,即使是痛哭也好,至少哭过了,一股闷气不至于萦绕在心里。 他只是拥着她,温柔地安慰着她,待她哭累了,诱哄着她洗过澡,换上睡衣,搂着她入眠。 她很快便睡着了,沉沉地,长长的睫毛美好地垂覆着。 他望着她,一下微笑,一下又感伤,心内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蒙蒙胧胧地睡去,但彷佛没睡多久,他又让一阵细微的声响给惊醒。 他睁开眼,像从前每一次半夜惊醒一样,探索身旁的床铺。 果然是空荡荡的。她又不在他身边了。 他心一紧,转过头,静静地寻找她的身影。她靠坐在床铺边,秀颜仰起,明眸恍惚地、出神地凝望着他。 “怎么啦?雨桐。”他温声唤她。“睡不着吗?” 她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瞅着他。 “你不喜欢我抱着你睡吗?”他坐起身,让开一大片床铺,胸口隐隐作疼。“如果不喜欢,我不会碰你,你上来吧。” 她仍然不说话,伸出手,颤颤地摸索着。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她发凉的柔荑一阵一阵地轻颤。 然后,她睁大眼,眼底的迷雾散去,迸出喜悦的光。“你在这儿,你没走。”她沙哑地低语:“你没丢下我。” 他猛然一惊,神智完全清醒。 “你还在这里,你没走。”她轻声说,粉唇浅浅地,勾起一丝笑。 他心跳如擂鼓,将她拉上床,握住她肩膀,惊愕地注视着她。“雨桐,之前你老是半夜爬起来,是怕我忽然不见吗?” 她只是微笑。 他心下发慌。“是不是这样?雨桐,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他们都走了。”她喃喃说道,痴痴地迎视他惊恐的目光。“他们都丢下我了,我怕你也会,我要看着你。” 果真如此! 温彻全身冻住,脑海一时空白。 过去两年来,无数个夜晚,她坐在地上不肯睡去,原来都是因为害怕他忽然丢下她远走。 而他,竟然误会她是厌恶待在他身边,竟误以为她拒绝他的拥抱。 他多自以为是啊!为什么他从来没好好正视她受伤的心灵呢?为什么他没注意到她的孤独与寂寞呢? 他侈言爱她! “傻女孩,你怎么会这么傻?”他心酸地拥抱她,眼眶泛红。“我答应你,我不会走的,永远不会离开你。” “真的吗?”她不敢相信。 “真的。”他慎重地点头,胸臆一点一点,涌出的是对她的无限柔情。“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不嫌我烦,我永远陪着你,永远跟你在一起。” 就算她不爱他又怎样? 她不必爱他,也不必回报他。 他不在乎了,她爱也好,不爱也好,懂不懂得他的一往情深都好,他都不在乎了。 只要她需要他,他永远不离开她。 “我从来不晓得,原来你一直这么担心,原来你一直偷偷在害怕。”他紧紧抱着她,深怕护得不够紧,她会再度受伤。“我真不配做你丈夫,真不配说爱你,我连你在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彻。”她轻声唤他。 而他被那样不确定的呼唤扯得心口发疼。 她不爱他,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爱人的勇气,她一次次地遭到背叛,一次次被抛弃,她很惊慌,她怕再痛一次。 在她的伤口还未复原以前,他不该强索她的爱,他该做的,是帮助她疗伤,帮助她走出让重重迷雾锁住的心灵迷宫。 “彻,你还要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要的!我当然要,一直都想要。”他焦急地回答,焦急地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迷离的眼。 她不知道,他早就让这双眼给征服了,从初次见到她那天开始,他就完全臣服于这双飘然出尘的眼睛下。 那时的她,用遥远漠然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偶然注视着这尘世的女神。 而今夜,她用这仿佛迷了路的眼神看他,他心疼不已,决计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带她回家。 “那那个妈妈桑怎么办?你不是说,抱着她的感觉很温暖?”她委屈地问他,眼眸淡淡泛红,像是又要哭了。 “我是笨蛋,我胡说八道的。”温彻自嘲,这一刻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她其实是杰瑞的好朋友,我请她来帮我演一出戏的,我只是想让你以为我爱上了别的女人。” “为什么?”她不解。 “因为我想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离开我。”他懊恼地扯唇。“我没想到是我误会了,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迟疑地看他,像是在消化着他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哄她。 “我爱的人是你。”他深情地告白。“一直就只有你。” 她怔怔地流下眼泪。 “你又哭了。”他很不舍地替她拭去泪水,深深叹息。“今晚,你哭得太多了。” “我很开心。”她幽幽地启齿,眼底还闪着泪光,唇畔已漾开笑。“今天晚上,我很开心。” 他心动地注视她真诚的笑容,几乎克制不住想吻上那柔软樱唇的冲动。 她却主动迎上来,在他脸颊,轻轻印下一记。 “彻。”她软软地在他耳畔细语:“谢谢你还要我。” 他震慑,心碎欲狂。“所以你决定不跟嫂嫂离婚了?” 温璇消化着这个好消息,眼睛发亮,差点忍不住在温彻的办公室大叫大跳起来。但她还是冲向哥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对嘛!哥,你们俩明明都是在乎对方的,干么非搞得要离婚不可呢?这才对嘛!” “瞧你开心的样子!”温彻笑望妹妹,眼见她如此真心地为自己感到喜悦,胸膛流过暖意。 “当然开心啦!人家担心你,想要你幸福嘛。”温璇撒着娇。 “知道了。”温彻揉揉她的头。“我保证这次一定会好好解决我跟雨桐之间的问题,不会再逃避的。” “嗯,那最好了。”温璇用力点头,退开哥哥怀里,若有所思地看他数秒。“对了,哥,你是不是曾经有个叫赵云安的女朋友?” “云安?”温彻一愣。“你怎会知道她?” “那么果真有这个女人了。”温璇眼神复杂。“嫂嫂说一年前,她在路上遇见赵云安,那个女人责备嫂嫂抢走了你,还说如果不是因为嫂嫂,你应该会跟她在一起。” “什么?”温彻不敢相信。“有这种事?” “嫂嫂很自责,她觉得她破坏了你的爱情,她以为你只是为了要报答苏伯伯的恩情,才决定娶她。” “她这么想?” “我想可能是那个赵云安给她灌输的想法吧。”温璇意味深刻地说道。 温彻惊怔,没想到妻子竟曾和前女友见过,更料不到她们之间有那么一段对话。 他懊恼地拧眉。“云安她……哎,她实在太多话了。” “我想嫂嫂应该是以为你不爱她,以为你是因为同情才娶她,所以后来才会变得怪怪的,她可能一直在担心你总有一天会后悔吧。”温璇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温彻同意地点头,嘴角苦涩一牵。“我现在懂得她在害怕什么了。” “你们要好好地沟通喔!”温璇认真地叮咛哥哥。“好好把心结打开,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两个都闷不吭声的,让误会愈结愈深。” “我知道了。谢谢你,璇璇,这次多亏你帮我认清问题所在,否则我差点要错过你嫂嫂了。”温彻很感激妹妹。 “知道就好。”温璇娇嗔地拍他胸膛一下。“啧,你这个做哥哥的,别反过来让妹妹担心嘛。” “是,多谢你喽。”温彻捏了捏妹妹的俏鼻子。“也帮我谢谢宋日飞。” “别客气啦!”温璇挥挥手。“我们是好兄妹,说什么谢不谢的?”她顿了顿,关怀地问:“对了,这下你还打算到东京去吗?还是要带嫂嫂一起去?” “我刚刚才跟杰瑞谈过,我不去了。”温彻慢条斯理地回应。 “不去了?真的假的?你要放弃升职?是远东区副总裁耶。” “我想多点时间陪雨桐,帮助她走出来。”他真诚地说道。“升职什么的不重要,我以前就是花太多时间在工作上,才疏忽了她。” “所以现在是太太优先喽?”温璇取笑哥哥。 温彻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微笑。“没错。” 她做了什么? 雨桐苍白着脸,瞪着镜中憔悴的容颜,以及那一双浮肿的眼。 她竟然哭着求他留下来,竟在他面前哭了! 老天爷!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烦、很黏人?他好不容易能摆脱她过新生活,她却死活缠着他。 他昨夜的拥抱会不会只是同情?因为她哭了,因为她太脆弱了,他感到不忍,所以才温柔地安慰她? 他其实……是想离开她的吧? “你这笨蛋!苏雨桐,你做了什么?”她怒责镜中的倩影。“你竟然利用他对你的同情。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只是同情你!” 思绪及此,雨桐蓦地全身一颤,她抓住梳妆台边缘,十指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她总想要利用他的温柔?他真的喜欢她吗?真的爱她吗?还是同情强过了喜欢,报恩强过了爱? 他对她,真的如璇璇所说,是爱着她的吗? 或者,其实不是…… 叮咚! 门铃声响起,她吓了一跳,茫然片刻后,忽地转身冲出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温彻卓然挺拔的身影,他注视着她,嘴角漾着好温暖的笑。 她心脏猛烈撞击,差点站不稳身子。 “你、你回来了。”她七手八脚地开门,嗓音颤抖。“你真的回来了。”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他进了门,仔细打量她。“你没好好休息吗?该不会整天都在胡思乱想吧?” “我……我没有啊。”她急忙否认,强拉出一抹笑。 他没傻到上当,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吃过饭没?肚子饿吗?” “饿?”雨桐茫然,一时仿佛抓不着这个字的涵义,然后,她陡地一震。“糟糕!我居然忘了煮饭。唉,我在搞什么?”她不满地叨念自己,匆匆旋身。“你等等,彻,我马上去准备——” “不用了。”他拉住她。“我们今晚出去吃。” “出去吃?”她愣了愣。“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眨眨眼,拉着她就往外走。 五月天,夜风不冷不热,拂过面来,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温彻决定不开车,牵着雨桐走出社区大门,走上铺着红砖的人行道。 路口,一户人家的院落栽了株油桐树,迎风曳落一朵朵白色花瓣,似雪花,在空中优雅回旋。 温彻停下来,揽着雨桐静静欣赏路边偶然出现的好风光。 “这叫五月雪。”他柔声低语。“你知道吗?” “是油桐花吗?”她好奇地望向他。 “嗯,是油桐花,是属于你的花。”他微微地笑,蹲下身,拾起一朵美丽的花蕊,别在她发际。“别看这油桐花让风一吹,便飘落满地,好像很脆弱的样子,其实她很坚强的,在台湾各地都能生长。到桃竹苗一带往山上一瞧,一团一团的全让白色雪花给占领。” 雨桐怔怔地望着丈夫。“你的意思是——” “并不是会随风飘落的花就是不坚强的。”他温声道,紧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人生在这世上,总有遇到困境的时候,总有不快乐的时候,不要一个人闷在心底,说出来并不表示你很软弱。” 她懂了。 他的意思是她可以向他求救,他不会因此瞧不起她。 她眨眨眼,鼻尖淡淡地泛酸。 “你喜欢油桐花吗?”他问。 “嗯。”她点头。“喜欢。” “我也喜欢。”他轻轻地一笑,眼底盛满的柔情蜜意几乎溺死她。“走吧。”拉了拉她的手。 她毫无异议,发际簪着一朵白色桐花,与他手牵着手走在星空下的街道。 她原以为,他会带她到附近某家高级餐厅,吃浪漫的烛光晚餐,享受恬馨的气氛。 没想到,他领着她转了个弯,直直往热闹的夜市走去。 “就是这里吗?”夹在一摊摊栉比鳞次的小贩间,她有些不知所以的错愕。 “就是这里喔。”他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嘴角勾起笑。 “可是——” “是我年轻时候的梦想。”他解释。“我从念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这样。” “怎样?” “带我最心爱的女人来逛夜市。” “嗄?”她呆然。这算什么梦想? 他搔搔头,仿佛也感到不好意思,笑得更大声了。“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我爸妈在我高中毕业那年就死了,之后都是我到处打工,赚生活费养我妹和我自己。” “嗯,我知道。”雨桐点头。 在嫁给他之前,她就知道他家境并不富裕,当时他向她求婚,也曾再三说明他一时还供不起她过以前习惯的生活。 他很怕委屈了她,却不明白她根本对从前的奢华毫不留恋—— “我念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忙着玩社团、谈恋爱,只有我天天忙着赚钱。那时我经常在夜市买东西吃,每次看到同学们双双对对,又玩又吃,我就忍不住羡慕。” “所以你就想,哪天交了女朋友,就带她一起来逛夜市。”她聪慧地猜测。 “没错。”温彻脸微热。“很无聊吧?大男生就是这样,老是想些有的没的事。” “不会啊。”雨桐摇头,唇角淡淡的,飞上一抹羞涩。 其实她也作过类似的梦。念书的时候,看着别的女同学跟男生约会,听她们谈约会时的趣闻糗事,她总是羡慕不已。 她从没经历过那种校园的纯纯之恋,接近她的男人总是别有用心。 “哪,要不要试试‘棺材板’?”经过一家小吃摊前,他忽然问她。 “棺材板?”她愕然。多不吉利的名字啊!“是吃的东西吗?” “当然。”他呵呵笑。“而且很好吃呢。” 他转向小吃摊老板,点了两份棺材板,老板将厚片吐司烤过切边,丢到油锅中炸,起锅后将吐司中间挖空,填入玉米、青豆、鸡肉及浓浓的奶油。 “棺材板。”温彻将热呼呼的小吃递给雨桐。“吃不吃?” 雨桐望着手中奇怪的小吃。“这吐司算是棺材?” “嗯。” “那这馅料岂不是就等于是——”尸体?她硬生生咽回满腔疑问,抬起眸,犹豫地望向温彻。 “哈哈哈——”见她表情奇怪,温彻明知她联想到什么,不禁朗笑。“吃吧,真的很好吃的,就像酥皮浓汤一样的感觉。” “真的吗?”她将棺材板捏在手中来回审视,就是不肯放入嘴里。说实在的,看起来并不难吃,只是这名称听起来真的让人心里毛毛的。 “你不会这么胆小吧?光听名字就不敢尝试?”他嘲笑她。 她嘟起嘴,不服气地睨他一眼后,横下心一口咬下。 果真是类似酥皮浓汤的味道,她迟疑地嚼了两口,发现还挺好吃的。 “不错吧?”温彻笑望她。 “嗯。”她点点头。 “以前我第一次带回家给璇璇吃的时候,她也不敢吃,还骂我坏,故意编个名字来吓她。”忆起从前,温彻笑眯了眼。 她凝睇他,不由自主地心动。 有时候她真的很嫉妒他们兄妹间的感情,浓稠甜蜜得教人似乎没有介入的空间。 “其实那时候我是有点气她的,小小年纪就说要减肥不肯吃东西,才故意买棺材板回去,恐吓她如果不吃饭就干脆吃死人棺材好了。” “你真那么说?”雨桐好讶异,不敢相信一向那么温和的他也有那么可怕的时候。 “所以啦,你也要当心。”他笑着望向她,似真似假地警告道:“以后一定要乖乖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否则可别怪我强迫你吃棺材板。” 听出他话中的关怀远远强过了威胁,她心窝一甜。“这个很好吃啊,我不怕。” “你以为你敢吃这个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他点点她鼻尖。“我告诉你,我还有绝招。” “什么绝招?” “我做的东西。” “你做的?”她吃惊。“你会煮饭?” “嘿!你不会是忘了吧?”温彻假装受伤地白她一眼。“你刚来我家时,我曾经做过几次饭给你吃啊!” “是吗?”她是真的忘了。印象中,好像是有吧,只是她那时候太心烦意乱,没放在心上。 “虽然我后来因为工作很忙,没什么时间自己动手,结婚以后你又坚持家务要一手包办,不过我确实会煮饭喔,不信你去问璇璇。” “好啦,我相信啦。”她忙点头。“只是这跟你的绝招有什么关系?” “以前璇璇如果不听话,不肯好好吃饭,我都会亲自下厨,故意煮一些味道很‘特别’的东西,强迫她一口一口吃下去。”他说,眼底闪着恶作剧似的光芒。 她不敢相信。“你真的这样恶整自己妹妹?” “那还有客气的吗?”温彻哼哼。“所以啦,你也小心,哪天我心血来潮亲自下厨,你就糟了。” 她瞠瞪他,心跳一下下,莫名地加速。 他亲自下厨煮东西……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她竟忘了,她好想再尝尝看啊! 可是她不该。她又不是他妹妹,凭什么要求他这样照顾她? 她转过头不敢看他,怕自己眼底泄漏太多渴望。 “啊,有烤香肠!”温彻忽然惊喜地叫。“这个我最爱吃了,你想吃吗?” “好啊。”她点头,由着他带着她一摊摊逛下去,吃遍所有简单却美味的小吃。 这些摊贩上卖的食物,材料都用得很普通,卫生也值得怀疑,说到营养更恐怕得七折八扣,她从前根本不会考虑让他吃这些东西。 可是他在吃她精心制作出来那一桌桌媲美宴席的豪华料理时,却从没露出像今天这么愉悦到近乎孩子气的表情,从没这么啧啧有声的,好像永远吃不够似的。 不错,他会将她准备的餐点都努力吃完,一点不剩,但那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只是体贴而已。 “彻,你以前是不是都吃得很勉强?”她幽幽问他,掩不住懊恼。“我做的那些豪华晚餐,其实你很不爱吃吧?” 温彻惊讶地看她,彷佛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沉思片刻,才缓缓回应。“不是不爱吃。”他伸出手,抚平她忧伤的眉宇。“只是我宁可你别花那么多心思在烹饪上。” “可是我……希望你吃得开心。”她哑声说。 “只要你做得开心,即使只是一碗面,我也会吃得很开心。”他温柔地微笑。“但是你做那些料理时,真的很开心吗?” 她惘然。 她只是一股脑儿地追求完美,一股脑儿地想表现出自己是个多么能干的妻子,她从未在烹饪中得到真正的喜悦。 “那还不如不要做。”他轻轻抚摸她发凉的脸颊。“你不知道吗?你的心情会透过食物传到我嘴里,你若不开心,我也会尝得到。” “……你以为你在演‘食神’吗?说得这么夸张。”她涩涩地开玩笑,胸口却泛酸。 他笑了,笑声爽朗,像最清澈的泉水,洗涤她心中郁恼。 “要不要玩那个?”他忽地指向前方,一个长方形的水槽搁在地上,水槽里几十条各色金鱼游来游去。 “那是什么?”她不解。 “你没玩过吗?捞金鱼。” “捞什么?”她懊恼地问,很不想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金鱼啊!大小姐。”他又好笑又无奈地揉揉她的发。“哪,我捞给你看。” 他蹲下身,卷起衣袖,很豪迈地想示范给心爱的女人看,什么叫做捞金鱼高手,可惜捞金鱼这玩意儿虽然他小时候很强,久没碰了技术退了一千八百万步,拿着纸网,几乎每捞必破。 他急得额头冒汗,雨桐偏还在一旁嘻嘻直笑。 待他捞破了第五个纸网,她看不下去了,玩心整个被勾起来,坚持自己也要下海。 他跟老板要了一个网子给她,她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慢慢接近一尾动作看来比较迟钝的金鱼,屏住呼吸,居然给她一捞就中。 温彻眼角抽搐。新手果然强运! 雨桐再捞,第二尾又顺利骗到手,她格格笑着再捞第三尾,白纸终于破了。 温彻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她的强运若再持续,他这个大男人面子可就下不来了。 捧着装在透明塑胶袋里的金鱼,雨桐显得很满足,得意地对他昂起下颔,脸颊红扑扑的,眼睛莹莹发亮,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温彻看着,胸臆间焦恼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好爱她! “好,这次算你赢,我们再比那个。” 他将战场拉到弹台,比谁的枪法准,射中的玩具多。他枪法明明比她好得多,却为了贪看她的笑,故意摆烂。 这回,又是她赢了。 “要不要比篮球?”她主动挑战。 “呵!你以为你比得过我吗?” 开玩笑!他可是从小打篮球打到大的,而她连投篮的姿势都不标准。 “不是这样的。哪,左手托住球,右手手腕用力。”他忘了投篮,忙着指导她。“对,就是这样,很好。” 她一投中的,眉开眼笑。 他也不跟她争,很潇洒地算她赢。 “那是什么?”她指向在地上排排坐的各式玩偶布娃娃。 “套圈圈。”他解释:“你拿那塑胶圈圈丢,丢中的东西就可以带回家。” “真的吗?”她眼睛发亮。“那我要那个熊宝宝。”目标,最后一排歪着头调皮笑着的泰迪熊。 很好,人因梦想而伟大。 温彻笑着鼓励她。“好,那你来丢看看。” 她一个一个抛,对准目标,却怎么也圈不到,不是太近,就是太远,有一个还套到了一辆玩具车上,却不是她想要的。 “为什么都丢不到?我不相信!”她跺跺脚,掏钱继续跟老板买圈圈来丢。 “小姐。”眼见她买了几十个圈圈,套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却偏偏套不中她想要的那一个,温彻忍不住好笑。“你直接去买一只熊宝宝会不会比较快?” “不要!我偏要这个。”雨桐倔气一来,可固执得紧。 “哪,让我来吧。”他接过她手中最后两个圈圈。 “一定要套中喔!”她充满期待地瞅着他。 “看我的吧。”他微笑,天知道心里完全没把握。 套圈圈这游戏他小时候也玩过,只是好久没玩了,技巧肯定退步许多,何况雨桐还偏偏选了个高难度的目标。 手上这塑胶圈,几乎跟那只熊宝宝的头一样大,想套中,连一分偏差都不行。 上天保佑!别让他爱的女人失望。 他暗自祈祷,深吸一口气,丢出第一个—— “啊!好可惜!只差一点点。”雨桐惊呼。 最后一个机会了。 拜托拜托,让他抛中吧!他愿意捐出百个千个这样的泰迪熊给孤儿院,但这一个,请务必留给他老婆。 他眯起眼,扬起手臂,使劲一甩—— “中了中了!”雨桐兴奋得直拍手。“彻,你好厉害!你太强了!” 温彻总算松了一口气,在心底暗暗感谢老天帮忙。 回到家后,雨桐一面哼着歌,一面洗净刚买来的玻璃鱼缸,装满水,放两条金鱼快乐悠游。 然后她又抱着熊宝宝,左看右看,到处找适合供奉的地方,终于决定把它摆在床头。 温彻从厨房泡了两杯茶出来,眼见她愉悦地忙碌着,不禁长叹一声。 “瞧你高兴的样子,早知道这么简单的事就能让你开心,我当初真不应该天天只顾着工作。” 她回眸,听出他话中的无限感慨,讶异地看他。 他拉她坐上沙发,将其中一杯茶递给她。 “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低声坦白心情。“现在想想,我以前会那么拚了命地工作,大概就是希望有一天能爬到跟你一样高的地位,好让自己配得上你吧。” “配得上我?”她愕然。 “你大概不知道吧?”他自嘲地牵唇。“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暗恋你了。” “什么?你暗恋我?”她睁大眼,不敢相信。 他意味深刻地点点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在台中?” “不是,更久以前,在你家。” “我家?”她更惊异了。他们什么时候在她家见过面?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唉,你居然忘得干干净净。”他又叹气,很无奈地,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在你念高中的时候吧——”他啜一口茶,悠悠地开始诉说两人的初遇,他是如何仰望着在二楼窗台的她,她是多么地漠然出尘,像远在云端的女神。 “女神?”他的词汇令她脸红。“你胡说什么啊!” “在我眼中,你就跟女神一样,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他很认真地解释。“很奇怪,我明明就比你大上几岁的,那时候看着你,竟会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怕你嘲笑我。” “嘲笑你?我为什么要嘲笑你?”她不可思议。 “因为我太自不量力。”他涩涩地低语。“因为我明明是个穷小子,却还想跟你攀交情。” “你这么想?”雨桐震惊。在她面前,他一向是那么不疾不徐,彷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似的气定神闲,她从不晓得他也有如此没自信的一面。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他放下茶杯,把玩她柔软的发绺。“璇璇告诉我,你以为我是为了报答你父亲的恩情,才向你求婚的。你太傻了,雨桐,你根本不晓得我把你带回家那时候,心里有多么高兴,好像中了乐透彩头奖一样。” “真的吗?”她心悸,怔怔望着他深情的眼。 “我一直就喜欢着你啊!”他叹息。“你能来到我的生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个奇迹。” “奇迹?”她傻傻地重复,心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安。 他是真的爱着她吗?从那么久以前就偷偷喜欢她了吗?为什么她一点也没发现?为什么她竟不记得高中时曾与他见过? 她好懊恼,又实在不敢相信。 他摇摇头,捧起她的脸,很伤脑筋似的凝望着她。“我这么爱你,可你居然会以为我是因为同情才娶你,看来我之前的做法完全错了。我不应该只想着提升你的物质生活,应该想的,是该怎么好好爱你。” 他爱她!是真的吗?喔,老天! 雨桐不知不觉绷紧身子,停住呼吸。 “我太早把你娶回家了。”他手指爱怜地抚过她眉眼。“我应该做的,是好好追求你,让你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我的爱才对。” “彻。”她颤声唤他,刹那间竟觉得很慌。 太幸福了,他这么热烈、这么诚挚地对她表白,说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暗恋她,一直爱着她,她不敢轻易相信。 他不是为了报恩,更不是因为同情才娶她,而是因为爱她。 太幸福了。这涨在胸臆间满满的、快爆炸的甜蜜,教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可以相信这样的幸福吗?可以毫不犹豫地收下它吗? “我决定重新追求你、雨桐。”他忽地说道。 “重新追求我?”她茫然。 “你愿意吗?雨桐。”他柔声问她,看着她的眼神,温暖了她的心房。“在当我老婆以前,先当我女朋友?” “这意思是,你不跟我离婚了吗?”她期盼地仰头问他:“你打算留在我身边,不离开我了?” “嗯。” 她大喜,眼神灿亮,激动地揪住他衣袖。“那你会搬回来喽?搬回来跟我一起住?” 他凝视她,良久,淡淡一笑—— “我不能搬回来。”“哥是什么意思啦?为什么不肯搬回家?” 午后,温璇难得接到嫂子主动来电邀约,兴奋地假藉外出采访,偷偷溜出公司喝下午茶。 雨桐约她在东区巷子里某家咖啡馆,格局不大,装潢也说不上特别,咖啡香却很诱人,一进店便闻到醉死人的扑鼻浓香。 这家店,是雨桐看杂志上介绍找来的,她一时兴起,约温璇出来一起品尝。 两人一面品着店里的招牌卡布其诺,一面聊天。 温璇自然要问起哥哥跟嫂嫂的近况,她据实以告,坦承两人仍处于分居状态。 “你们不是和好了吗?那哥还在ㄍ一ㄥ什么?为什么不搬回去?”温璇焦躁地哇哇叫。 “你别急,这是有原因的。”反倒是雨桐静静地安抚她。“彻会这么做,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什么意思?”温璇不解。 雨桐浅浅地微笑,忆起那天晚上,她乍听温彻的决定时,也是这么激动—— “为什么?彻,你是不是决定去东京?你去我也去!”她强烈表态,深怕他抛下她。 “我不去东京。那份工作我已经拒绝了,我会留在台北。” “你拒绝了?”她愣然。“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不肯搬回来?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是我不想像以前那样霸道地占有你的生活。”他温声解释。 “什么意思?我不懂啊!”她好慌乱。 他深深凝视她。“雨桐,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吧?” 她摇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生活也许并不可怕,一个人生活或许也能找到很多的快乐?” 她又摇头。 “我想让你有机会尝试看看。”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住?” “嗯。” “你要丢下我吗?”她焦急。“丢下我一个人吗?” “我只是想让你学会相信我。”他温柔地握住她的肩。“我想让你相信,就算我人不在你身边,心也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不必害怕孤单。” “可是——”这是什么道理?她不明白,怎么可能他人不在,她还觉得不孤单? “哪,你也别太紧张,我住得很近,就在那里而已。”他拉着她走到阳台,指着对面那栋大楼。“我租下对面五楼的房子,你只要站在这里往下看,就能看到的。只要那屋里亮着灯光,你就知道我回来了,我就在那里,只要你需要我,我马上就能赶过来。” “你真的……不跟我住在一起吗?”她无助地问他。 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舍,许久,才下定决心地点点头。 “我不跟你住在一起,你一个人住,但你要相信,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雨桐拉回思绪,将温彻说过的话转述给温璇听,后者讶然睁大眼。 “我哥真的那么说?” “嗯。” “那你……不难过吗?”温璇小心翼翼地窥视她,很怕她想不开似的。 雨桐自嘲地扯扯唇。“刚开始几天,我的确很慌,我想他一定是骗我的,他八成要去东京了,怕我受不了,所以才说这些话哄我。可是他没食言,每天下班都早早回家,屋里的灯每晚都会亮。” “嫂嫂,你该不会一直守在阳台边等灯亮吧?”听到这儿,温璇忍不住同情地问。 “我知道我太神经质,可是我真的整天在阳台边探头探脑。”雨桐苦笑。“白天时也一直忍不住想打电话到他办公室,确定他还在台北上班。” “唉,你真傻,嫂嫂。”温璇叹气。“哥也真是的,干么想这种招数折磨你?” 听闻她的埋怨,雨桐只是微笑,继续诉说最近的生活。 “奇怪的是,彻以前总是加班的,很少能准时回家,最近却几乎没加过班。而且他白天只要有空,都会主动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偶尔也会发简讯来,说他正在开一个好无聊的会,说他快发疯什么的。”雨桐轻声笑。“下班前,他通常会打电话约我吃晚餐、看电影,有时候还会捧着花,带些小礼物来送我。” “咦?哥也会送女孩子花?”温璇稀奇地嘲弄道。“我那个呆板的木头哥哥?” “他说男人约会心仪的女人时,送她花是很天经地义的事。”雨桐低语,樱唇甜蜜地扬起。 “约会?”温璇眨眨眼。这两个人不是早结婚了吗?还学情人那样约会? “他说要重新追求我一遍。”雨桐看出温璇心中的困惑,粉颊淡淡扫红,柔声解释。 “ㄟ~~原来如此。”温璇窃笑,眉眼弯弯。 “我们约完会后,彻会送我回家,在门口亲亲我额头,然后才回去。” “嘻,晚安吻!好老派的作法,不愧是我哥哥。” 雨桐啜了口咖啡,眼神迷蒙。“他离开后,我会马上冲去阳台,等到他屋里灯光亮起,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担心。”温璇了然地接口。 “嗯,我还是担心。”雨桐涩涩地承认,想起上礼拜某一天,她还曾经突发奇想,担心那盏灯光不是他打开的,说不定是装了什么定时器,自动亮起的。 她压抑不住惊慌,立即冲到对面大楼他住处门前,想按铃确认,却又不好意思,只得趴在那紧闭的门扉前,贴上耳朵,可笑地想探听屋内的动静。 结果他刚好开门要出来倒垃圾,把她吓了好大一跳,尴尬地编了个蠢借口说她只是来跟他借酱油,他笑了笑,没揭穿她,只是进屋里拿出酱油来给她。 她觉得糗爆了,红着脸回家,一颗心却也因此飞起来。 他的确在家,他没骗她,只要他屋里的灯亮着,他就一定在,只要她需要他,随时可以找到他。 “我觉得好像懂了,为什么彻会坚持不搬回来。”雨桐幽幽地叹息,眼底却闪着笑意。“我想,他是想让我找回信心。” “什么信心?”温璇好奇地问。 被爱的信心。 相信自己是被某个人深深爱着,被仔细呵护着的信心。 雨桐甜甜地想,却不好意思将这样的体悟说出口,只是痴傻地微笑着。 但她不必说,温璇已从她甜到不行的表情察觉她的心声。“嫂,你看起来好像快乐多了。” 雨桐心口一震。经温璇这么一提,蓦地恍然。 是啊,她最近精神的确放松多了,因为温彻不跟她同住,她不像以前老想着该怎么扮演一个完美妻子,不再花那么多心思在家务上,时间闲下来后,神经也不再那么紧绷。 “你知道吗?璇璇,我昨天去考了高级英语检定喔,我过了!”她忽然兴奋地报告。 “真的吗?”温璇也替她开心。“恭喜你啊!嫂嫂。” “我的日语检定也过了。”她快乐地说。“我想去找工作。” “你要找工作?”温璇大吃一惊。“你以前从没工作过,不是吗?” “所以我想尝试看看。”雨桐很认真地强调。“虽然我没有工作经验,不过我语言能力还不错,我想应该有公司愿意用我。” “你想做什么?哥知道你要找工作吗?” “他还不知道。我想等被录取了再告诉他。” “这么说你已经去应征过了吗?” “嗯,早上刚去一家公司。”雨桐愉悦地微笑。“我去应征总机小姐。” “啥?总机小姐?!”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家公司的总机小姐了。 雨桐站在柜台后,将一路从家里捧来的绿色小盆栽放上桌角,又拿出蜜月旅行时从加拿大买回的纪念木雕笔筒,以及那天她在夜市套中的玻璃小海豚。看着属于自己的物品逐次占领这张陌生的办公桌,她心里一阵感动,手臂上不自觉泛起鸡皮疙瘩。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呢!她好开心,又好紧张! 抚着怦然直跳的胸口,她拉开座椅,挺直着背脊坐下。 电话铃声猛然响起,她吓一跳。 数秒后,她才镇定住心神,依照前一位总机小姐交接职务时教她的,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 “Hello,DecorSystemsTaiwan。WhatcanIdoforyou?” 这家公司由于大多服务国外客户,因此公司要求总机接通电话时首先说英语。 “……Pleasewaitamoment。”成功转接电话后,雨桐颤着手放回话筒,抑制住想为自己欢呼的冲动。 她的第一通电话,第一个任务,圆满达成! 真傻。她在心底嘲弄自己,竟为了这么件小事如此激动,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高兴。 “老天啊,请保佑我愈做愈好。”她合上双掌,喃喃祈祷。 公司同仁陆续来上班,大部分人见到她,都会热情地打个招呼,有些还会开口鼓励她几句,祝福她在新公司工作愉快。 她泛红着脸,一一感谢他们的关怀,温文有礼的态度很快争取了同事的好感,尤其是男同事,总会多看漂亮的她两眼。 九点半,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边说话边走进办公室。 “Kevin,行政部门最近怎样?上个月刚换了新系统,用得顺手吗?” “没问题,副总,你放心。” 见公司两位高级主管大驾光临,雨桐连忙站起身,恭谨地问好:“温副总早安,许经理早安。” “早啊。”温彻随口应道,瞥了她一眼,继续跟Kevin说话。“昨天的主管会议——”他蓦地一顿,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转回头,惊异的眸光直盯在雨桐身上。“你——” “对了,还没跟你介绍呢,副总。”许经理在一旁插口。“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总机小姐,苏雨桐。” “副总叫我雨桐就可以了。”雨桐温婉地朝温彻行礼,好像两人并不相识似的。“请多多指教。” 温彻愕然。“雨……桐?” “雨桐英文说得很溜喔,日语也一级棒,声音又甜美好听,来当我们公司总机真是委屈她了。”许经理热情地称赞,对这个他亲自聘进来的新总机,非常之满意。 “许经理太客气了,我没什么工作经验,还要多磨练。”雨桐保持新人应有的礼貌。 “放心吧,以后你只要认真工作,公司一定不会亏待你。” “是,我知道了,许经理。”雨桐点头。 “对了,副总,你刚刚要说什么?”许经理转头问温彻。 “嗄?我——”对啊,他刚才想交代什么?温彻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来我们公司工作?” 下班后,雨桐避人耳目,悄悄坐上了温彻的车,一上车,他便迫不及待地问。 “你不高兴吗?”雨桐眨眨眼,有些犹豫地望向他。 这一整天,他有事没事总会找借口跑来柜台看她,碍于还有别的同事在,他不会明目张胆跟她打招呼,但她仍注意到他阴郁的眼神。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来这间公司?” “不是的。只是我没想到……”温彻迷惑地蹙眉。“你真的想工作?” “嗯。” “可是你从不曾工作过……” “就是没经验,才想要试试看啊。这也是你教我的,不是吗?” 他愣然。“我教你的?” “你不是说过,一个人生活,也可以找到快乐吗?”她定定注视他,明眸澄澈。“我从小到大,从来不曾需要去打工赚什么钱,大学毕业以后也只是闲在家里,跟家教老师学学语言之类的。等到我爸爸过世,又被你救了,接回家里住。”她顿了顿,神情变得迷蒙。“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跟其他人一样,每天上班下班,赚钱供养自己?我想知道,认真工作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怔怔望着她作梦般的表情。他从不曾见过她显露类似的表情,勉强要说,就是他初次见到她的那天。 那天,她望着天空时,脸上那遥远的表情至今仍深深刻在他心底,只是当时,她的神情多了一些缥缈的阴沉,不像今日是更纯粹的向往。 她期待着要飞了吗?从不曾展翅翱翔的笼中鸟,终于决定要往她一直只能远远看着的蓝天飞去了吗? 温彻复杂地咬着牙,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怎么这么巧?你刚好来我们公司应征?”他涩涩地问。 “啊,这个嘛。”她轻声一笑,脸颊略微赧红。“其实我也是半故意的啦。我想如果要上班,当然能跟你同一家公司最好了,我也能看看你在公司时是什么样子嘛。刚好你们公司在征总机,我就来了。” 嗯,如果她非得出门工作,当然是离他愈近愈好,他也能放心点。 温彻很赞同雨桐的选择,只是仍无法完全释然。她一个大学毕业生,从小又娇生惯养的,当一个必须对所有人点头微笑的总机合适吗? “呵,我知道你这眼神!”彷佛看出他心中思绪,雨桐不服气地嘟起樱唇。“你瞧不起我对不对?你是不是认为我一定做不好?” 他忙摇手,万分不愿打击她信心。“不是的!我怎会这么想?我知道了,你想工作就去做吧,只要记得,遇到困难时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了。”她点头,眼眸莹莹发亮。 温彻怔望她,不禁感慨。 看来他真的得对她放手了。放她自由去飞,去测试自己有多少能耐。 唉,怎么他的心情好像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老爹呢?他觉得好担心又好舍不得啊! “对了,你想做好总机的工作,有一点很重要。”老爹的唠叨发作了。 “哪一点?”雨桐受教地问。 “微笑。”两根手指触上她唇畔,轻轻拉了个弧线。 “微笑?”她愕然。 “一般来说,会透过总机来转电话的人对我们公司都不太熟悉,你的声音,往往就是他们对公司的第一印象。所以你的语气和不和善、态度礼不礼貌,都关系着我们公司的形象,很重要的。” “你的意思是,我等于是公司的门面喽?” “没错。”他微笑赞许她。“所以你工作的态度很重要,如果可以,最好能时时保持微笑,尤其在接电话的时候。当你的表情在笑的时候,你的声音也会受到感染,同样的,电话那端的人也能听到你充满笑意的声音,自然而然会对我们公司印象不错。” “我没想到接个电话也会影响公司形象。”经温彻这么一说,雨桐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加重大了,莫名地兴奋。 见她这么开心,温彻也忍不住愉悦,他放下手指。“来,现在你试试看,笑一个。” “嗄?现在?”无缘无故的傻笑,多尴尬啊! “副总的命令你不听吗?就当是职前训练吧。”温彻故意拧起眉,摆出上司的架子。“来,笑一个。” “是~~”雨桐不情愿地拉长嗓音,轻咳两声,培养一下情绪,然后,樱唇浅浅一扬。 “不行,这笑不够诚意,要从嘴巴笑到眼睛里。” “这样呢?”她拉高了微笑的弧度。 “我说了,连眼睛也要笑,要发自心里啊。”老爹兼上司要求还颇罗唆的。 “要从心里笑?”雨桐叹气。该怎么做呢?微笑从来不是她擅长的事啊!她哀怨地望向温彻,后者微眯着眼,眼神璀亮如星,不知不觉催动她心跳加速。 他正在笑。她蓦地领悟。他正笑望着她,从嘴唇笑到眼睛,发自内心的笑。 就是这样的笑——让她的心跳不听话地狂奔,脸颊也不禁发热的笑。 不要这样看她啊!他看得她脸红、心窝里又满满的全是甜蜜啊! “彻。”她喘着气呼唤他。 “试试看,雨桐,加油。”他温声鼓励她。 她胸口一融,甜蜜溢流全身。 微笑。她告诉自己。看着这个男人,真心诚意地微笑。那有什么难的呢?对这样一个好男人,要发自真心地微笑,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 樱唇,漾开笑意,慢慢地,染上眉宇,点亮了清澄的眼,绽出璀丽眩目的光。 她在车厢里笑,光线是一片暗沉,可她的发,她的眉眼,她柔媚窈窕的娇躯曲线,都像镶上了一圈光,温柔地、却亮丽地在暮色中闪耀。 温彻胸口一震,像被重重擂了一拳。 太美了!她的笑,美得如诗如画,不似人间所有。 她以后就会这样对着其他人笑吗?不行!他太嫉妒了。如此清纯美丽的笑容,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不想啊! “彻,我笑得还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他。 太可以了,已经超过了,他不愿她这样对其他人笑! “……嗯,很好,就是这样。”他痛苦地自喉咙间逼出嗓音,强迫自己拉开赞同的微笑。 他必须放手,让她自由地飞—— “谢谢你!”她喜上眉梢。“你放心吧,彻,我以后一定会顾好公司的形象,不会让你丢脸的。” 就这样,雨桐开始她人生初次的OL生活。 早晨,温彻会开车接她一起上班,两人在家里附近某家早餐店吃过早餐,进公司后,为了避嫌,会一前一后出现。 上班期间,两人各自努力工作,温彻工作虽然比她忙碌百倍,但偶尔闲下来时,他会故意用手机打公司电话,只为了听她甜美的声音。 他会假装是公司客户,跟她扯些言不及义的话题,她一面应对,一面还要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深怕别人发现不对劲。 吃午餐时,她通常会跟公司行政部门的女同事一起用餐,有时上员工餐厅,有时到附近的小店。温彻若不是跟客户吃BusinessLunch,便是和公司其他高阶主管相偕上员工餐厅,每次他出现,总会惹来女同事们一阵仰慕的惊呼。 雨桐很快就知道,她的老公在公司里十分受女同事欢迎,她们封他是本世纪难得一见的优质好男人,欣赏他欣赏得不得了,要不是碍于他已婚身分,老早抢着扑上去。 她自然感觉很骄傲,但也免不了暗暗吃醋。 尤其当女同事们开始发花痴,幻想着自己能跟这帅气副总来个浪漫一夜情时,她常会忍不住想打人。 他是她的老公啊!这些女人脑袋里是在想什么?他已经名草有主,谁也不许跟她抢! 她默默地生气,偏不能公开自己是副总夫人的身分,只得哑巴吃黄连,由这些女同事乱吃温彻豆腐。 公司有些单身男同事也很令她烦恼,他们不知她已婚的身分,老爱来招惹她,有的胆大些的,还会在七夕情人节送上一束玫瑰花,摆明了要发动追求攻势。 温彻见到那些不识相的花束,眼角抽搐,差点便要当场发飙,她急忙把他拉到楼梯间,好说歹说平复他不满的情绪。 她保证自己不会接受那些男同事的追求,而他好似也察觉自己过分激动,赧红了脸,直对她说抱歉。 说什么抱歉呢?他是她老公,有权利吃醋的。 她甜甜地想,没想到当温彻为她争风吃醋时,自己心内竟会是这么舒朗愉悦的感觉。 原来她也是个虚荣的女人,希望爱她的男人表现得更强烈一些—— “呵呵。”一念及此,雨桐不觉抿着嘴,轻声窃笑。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行政秘书巧巧经过柜台时,好奇地望她。“有什么好事吗?” “没、没什么。” 她摇摇头,自然不可能告诉这位女同事自己正在拟定一个约会计划,准备给那个最近吃醋吃太多的男人一个大惊喜。 “对了,今天我们行政部门要聚餐喔!你应该会去吧?” “部门聚餐?”雨桐一怔。“我没听说啊。” “我忘了告诉你了。”巧巧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今天晚上,在附近的港式饮茶餐厅,那边的点心不错吃喔。” “可是我今天——”跟彻约好了啊。 “你刚来公司几个月,跟大家还不是很熟,今天正好是多认识一些朋友的机会啊!而且我跟莉莉她们说好了,吃完饭我们几个女人还要一起去KTV狂欢,你也去吧。” “我?”雨桐睁大眼。她们约她一起去唱KTV? “很好玩的!”巧巧笑着游说她。“你不知道,我们几个女人在一起闹得有多疯!你不是说过吗?你以前从来没去KTV唱过歌,这可是我们特别为你安排的喔。” “为我安排的?”雨桐心一跳。这意思是,她们当她是朋友喽? “去啦去啦!你不去就不好玩了。” “我——”她好想去!这虽然不是她人生第一次跟朋友聚会,却是她初次跟一些不在乎她有没有钱的朋友玩在一起。 她只是个平凡的总机,每个月赚那一点点薪水,但她们并不嫌弃她,仍然愿意与她做朋友…… “我去!”她冲口而出。 “太好了!”巧巧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喽。”她哼着歌走回办公室,不一会儿又走出来,递给雨桐一张CD。“我看你很少听流行歌,这里头是我烧的一些歌,很好听的,你今天有空练一练。小心别让老板他们发现喔!”她眨眨眼,挥手离去。 雨桐握着CD,好片刻,还沉浸在感动里。 然后,她蓦地一凛,总算想起自己跟温彻还有约。她连忙拨内线。 “彻,是我。”她压低嗓音。 “什么事?”温彻的嗓音明显地含着笑意。 她一阵愧疚。“我是来道歉的。今天晚上我们的约会,可不可以取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舒服吗?”他紧张地问。 “不是的,你别担心,没什么事。”她急急解释:“只是我们行政部门晚上要聚餐,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你们部门要聚餐啊。”他放下心,语气变得轻松。“好啊,你跟他们去好了。” “吃完饭我还要跟几个女同事去唱KTV。” “这么丰富的节目啊。那你小心点,不要唱太晚,要回家的时候Call我去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了啦,要是被她们发现就不好了。” “那好吧。你坐计程车回来,上车后马上打个电话给我。” “好。” “那就这样喽。祝你晚上玩得愉快。” “谢谢。”她挂上电话,依然感觉歉疚。 对她的爽约,他一句责备也没有,完全地包容,还鼓励她尽兴去玩。 他对她,真的太好了! 好得令她的心,忍不住要发痛。挂电话后,有片刻,温彻只是盯着话机发呆。 终于也到了这时候了,她会为了跟朋友聚会,取消跟他的约会。 愈飞愈远了。他感叹。该不会飞得太远,以至于他伸手抓不住她了? 他端起茶杯,默默啜着,深刻地忆起初见面那天,她在楼上,他在楼下,他仰望着她的情景。 那对她渴望到心发痛的感觉,至今,他仍无法忘怀。 别飞太远啊!我的女神,别让我找不到你。 他默祷,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杞人忧天似乎有点好笑,却又排不去内心莫名的慌惧。 唉,不如乘机多做些工作吧! 他拿起话筒,命令秘书晚上替他安排应酬,最近他太少参加这些公关活动了,身为副总,总是该想办法替公司在业界开拓交流,趁今晚雨桐也有节目,他刚好去尽尽义务。 刚和秘书通话完毕,手机就响起。 “喂,是我,杰瑞。”远在东京的远东区总裁大人打电话来。 “是你!”温彻又惊又喜。“怎么样?你最近还好吗?那边工作忙不忙?” “忙透了。”杰瑞抱怨。“每天都像陀螺团团转,你也知道我日语很破,这边的人英文又讲得不好,连沟通都有问题。唉,真希望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好怀念以前有你帮手的日子。”大声哀叹。 温彻轻声笑。“我看你是怀念跟我一起打高尔夫吧?除了我,大概没人比你技术更差了。” “呵呵~~这倒说的也是。说真的,这边能打到破百杆的人还真不多,害我都没有可以炫耀的对象。” “我也是啊。从你离开以后,就很少去打高尔夫了,不想在场上惹人笑话。” “唉,彻,你真的不来东京吗?”杰瑞叹气。“我听说了,台北新上任的总经理对你很感冒,你对公司业务比他熟悉太多了,他好像很担心你会对他不利,很防着你。” “我知道他是对我有点疑虑。”温彻坦然承认目前的困境。“不过他初来乍到,对环境完全不熟悉,难免会对我有戒心。” “听说他常在开会的时候,故意找你麻烦?”杰瑞探问。 “还好啦。”温彻淡淡地应道,四两拨千斤。“他对台湾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难免问题会多点。” “唉,你啊!”听温彻这么一说,杰瑞也猜得出他是预备忍下新上司所有不合理的挑剔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来东京帮我?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老婆不同意?” “是我不想离开。”温彻反驳。 当然雨桐的意愿也在他考量之列,如今她在工作上如鱼得水,又交到了几个朋友,他不愿强迫她跟自己一起到东京,面对人生地不熟的环境。 笼中鸟好不容易飞出去了,他不想再把她拉回来。 而要他留她孤身在台北,自己到东京上任,更是万万不能,他舍不得。 “对不起,杰瑞。”只能跟好友说抱歉了。“我知道你很希望我过去,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好吧。你若真的不想来,我也不能勉强。”杰瑞也看开了。 两个大男人又聊了几句,分享一下彼此生活近况,才结束通话。 接着,温彻的秘书打内线进来,说晚上的活动已经安排好了,她似乎很高兴老板又可以拨出时间应酬,一口气要他赶三场。 温彻照单全收。 “啊~~哇没醉哇没醉没醉~~请你不免同情我~~”莉莉握着麦克风,在台上卖力飙嗓。 雨桐跟其他两个女人则坐在沙发上,一面喝啤酒吃小菜,一面吱吱喳喳地聊天。 这些日子,雨桐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和这群女同事一起来KTV飙歌,已逐渐习惯这种吵杂热闹的气氛。 “知道吗?温副总的秘书要结婚了!”小柔分享她从洗手间听来的八卦。 “咦?你是说佳佳吗?她终于死心要放弃了喔?”巧巧吃吃地笑。 “放弃什么?”雨桐不懂。 “你不知道喔,其实佳佳暗恋副总很久了呢!从一进公司就一直偷偷喜欢他。” 原来又是一个拜倒在她老公西装裤下的女人!雨桐暗叹。 “她跟在副总身边三年多了,副总却从来没多看她一眼,她好伤心呢。” “是啊是啊!后来她明知道副总结婚了,却还是不死心,继续暗恋副总,可是咱们副总还是理都不理。” “别说佳佳了!你们记得云安姊吗?” 她们是说赵云安吗?雨桐一凛,竖起耳朵仔细听。 “云安姊超迷副总的,老是在他身边跟前跟后,他们以前是工作伙伴,常有机会在一起,副总最后还不是没爱上她。” “对啊对啊!云安姊人长得那么漂亮,又聪明能干,连她都追不上副总了,何况我们?” “你们说的那个云安姊,现在在哪里?”雨桐小心翼翼地探问。 “她啊,副总结婚后就自动请调去香港分公司了。” 是因为太伤心,所以选择远走他乡吗?雨桐黯然,想起之前偶遇赵云安时,她看她的眼神是多么充满怨恨。 “喂,你们说说,副总他老婆到底会是什么样一个女人?” 雨桐一震,脸色一下子苍白。不会吧?怎么话题会转到她身上了? 偏偏女人对这话题总是有兴趣得紧。“对啊,我也很想知道呢!” “一定很漂亮。” “又温柔。” “很有气质。” 大伙儿把她捧上了天。雨桐悄悄汗颜。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这时,莉莉满头大汗地唱完一首歌,兴致勃勃地凑上来。 “我们在说副总的老婆。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把副总迷得都不把别的女人看在眼底。” “还用问吗?一定比我们温柔漂亮啦!”莉莉很哀怨,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尚未交过男朋友。“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男人要我?”她握紧双拳,恨恨地仰天长啸。 “说到男人,雨桐,你对我们公司那些男同事究竟觉得怎样?该不会连一个都看不上吧?”小柔忽问。 雨桐心跳一乱。 “我看业务部的小陈跟研发部的汤尼都对你很有兴趣呢!你呢?喜欢哪一个?”巧巧接口。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分一个给我啦。”莉莉巴上来,八爪鱼似的缠着雨桐,半真半假地哀道:“我很可怜耶!” “我——”面对着一双双热切地关心她感情生活的眼,雨桐强烈不自在。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已经结婚了,而且就是令她们好奇不已的副总夫人。 她该怎么办?对她们说实话吗?如果说了,她们会不会对她很生气,从此跟她绝交? 想着,雨桐难以抑制地惊慌。她第一次有机会交到真正的朋友,她不希望失去她们的友谊。 但是,由谎言开始的友情,真的能够持续吗? 雨桐好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说嘛说嘛!雨桐,你到底喜欢谁?还是你其实已经有男朋友了?” “ㄟ~~真的吗?”莉莉的猜测顿时引来轩然大波,女人们更加好奇了,亮晶晶的眼神逼得雨桐几乎喘不过气。 “我——” “他是谁?是怎样的男人?你们怎么认识的?”一连串的问题轰炸过来。 雨桐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静。“他是……你们也认识的人。” “咦?真的吗?”几个女人情绪更激动了,哇哇大叫。“是谁是谁?到底是谁?哪个部门的?” “是——”雨桐涩涩地睁着眼,冷汗涔涔。“温副总。” 一阵静寂,强烈的、尴尬的静寂。 雨桐心一沉。 她们要开口骂她了!她们一定会很生气,气她一直在说谎,气她欺骗她们,她们一定……不想再跟她交朋友了。 “你就是温副总的老婆?”莉莉首先恢复镇定。 “嗯。”她轻轻点头。 “就是你让温副总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 “我们居然还在你面前说自己很哈温副总?” “……” “老天!”莉莉惊呼,跟着,其他几个女人也一个接一个惊呼,每个人脸色都是惨白。 “你们、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雨桐紧张得微微口吃。“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知道,以为我是利用特权进公司……” “丢脸!丢脸死了啦!”莉莉跳起身,捧着脸颊哇哇叫。 “老天!我们居然在人家的老婆面前哈人家老公,简直丢脸丢到太平洋!” “雨桐,你太坏了啦!居然一直闷不吭声的。” “呜呜~~雨桐,你相信我们,我们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的啦!”小柔抓起雨桐的手猛摇。 “不会真的对你老公出手的啦!”巧巧也慎重保证。 “我们看温副总,就好像看梦中情人一样,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肖想,你不要介意喔。”莉莉焦急地声明。 “你们——”雨桐瞠视大家。没想到她们不但不责怪她,反而怕她责怪她们。 “你千万不要跟你老公说喔!否则以后我们在公司都不敢看他了啦。” “对啊,拜托拜托,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小秘密,拜托不要跟温副总说啦!求求你。” “我不会说的。”雨桐嫣然微笑,眼睛酸酸的,莫名地想哭。这三个女同事,都是真性情的好女人啊!“可是你们也要答应我,不要把我跟温副总的关系泄漏出去喔,这也是我们的秘密。” “没问题。是秘密!”三个女人用力点头。 “那我们来击掌为誓。”莉莉提议。 “好啊!”大家都同意,相互拍击掌心,算是立下誓约。 然后,四个女人相视,微笑转大笑,大笑转爆笑,室内笑声不断,一串串像大珠小珠滚玉盘。 雨桐听着,感动得胸口揪紧。 当雨桐和朋友在KTV狂欢的时候,温彻很难得地没安排应酬,早早回到家。他洗过澡,忽然想起很久没亲手做料理了,索性准备了些材料,熬炖起卤味来。 他细心地看着火,想着明天雨桐吃到他特制的卤味便当时,不知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嘴角,抿着幸福的笑。 吃过饭,准备好饭盒,他半躺在沙发上,看书,听音乐,一面啜饮红酒。 夜逐渐深了,他不时往落地窗外探视,雨桐屋里的灯一直没亮,显然还未归来。 十点多,天空忽地落下骤雨,一道雷电在窗外闪过,跟着轰隆一响。 温彻沉浸于书中的心神一醒,起先还有点茫然,待第二道雷劈下,他陡地惊跳起身,匆匆冲到阳台,往对面大楼看。 她的屋里,不知何时亮起晕黄的灯光。这表示她已经跟朋友唱完歌回家了,现在正一个人待在屋内。 她一定很害怕吧?她最怕打雷了,何况是在这样静谧的深夜忽然劈落的雷响。 他急急下楼,冒雨赶到对面大楼,上了电梯,来到熟悉的家门外。 正要按下门铃之际,他犹豫了。 他曾经对雨桐说过,让她一个人住便是要她学会单身生活,学会不害怕独处,相信他只要她需要,一定会马上来到她身边。 虽然户外正下着雷雨,可是她并没打电话向他求救,也许她正学着坚强面对。 他怎能破坏她的努力? 他掏出手机,心慌地等她打电话来,可铃声一直没响。 雷声一阵阵地轰隆响着,催动温彻的心跳狂野地加速,他握着铁门栏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 没事的,雨桐,雷电很快便会过去的,不怕不怕,要勇敢一点。勇敢一点!他在心里默念,心情就像老爸训练他年幼的女儿不怕在黑暗的卧房内独自入眠。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陪你,就在门外而已,你不会有事的。”他哑声低语,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痴傻地一再重复。 强忍着心慌意乱,他等着雷电过去,终于,骤雨止住了暴烈的脾气,只是温柔地低泣。 温彻忙不迭地拨电话。 “喂。”雨桐在铃声响过两次后,接起电话。“是彻吗?” “嗯。”她的声音听来很正常,他吐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她轻声一笑,语气很笃定。“我已经到家了,现在正在泡澡,你放心吧。” “你在泡澡?”他愕然。 “嗯,我上次跟莉莉她们去逛街,买了很多精油喔!”她兴奋地说道:“现在用玫瑰香味的,很好闻喔。” 外头雷电交加,她竟在屋内悠闲地泡澡? 温彻不敢相信。“你……没听到刚刚打雷吗?” “听到了啊。” “你不怕?” “一点点啦。”她不好意思地承认。“不过我一面泡澡,一面大声唱歌,一下就撑过去了。” “这样啊。”他总算安心,嘴角一扬,不禁微笑了。 他可爱的公主小鸟儿,翅膀已经很坚强了。 “你在担心我吗?彻。”她善解人意地问。 “你没事就好。”他淡淡回答。 她沉默数秒。“彻,我现在终于知道,原来所谓的幸福常常只是生活上的一些琐事。” “哦?”俊眉一扬。“怎么说?” “比如下班累了回家,躺在浴缸里悠闲地泡澡。”雨桐悠悠地说:“比如跟朋友去KTV唱歌,大家因为某件事笑成一团;比如接电话时,客户称赞我的声音很好听;比如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称赞我工作很努力。还有穿新衣服去上班的时候,看见男同事爱慕的眼神——呵。”她一顿,轻轻一笑。“你别生气,我只是举例而已。” “我没生气。”他柔声低语,尽管胸臆里满满的都是酸味。 “不过啊,我最幸福的时候,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羞涩地轻喘口气。“比如约会时,你对着我好温柔地笑,还有像现在,你知道我怕打雷,急着打电话来安慰我。我真的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她说得很轻,他却听得很清楚。 她觉得幸福,他令她觉得幸福! 他的心,飘飘地像要飞起来。 “彻,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她轻轻说道:“我很开心。” 他也是。温彻闭了闭眸,咳两声。“对了,我煮了些卤味,你想吃吗?” “咦?你要请我吃?” “嗯,如果你不介意,明天中午我带便当给你。” “好啊!”她听来十分高兴。“那我明天就期待你的便当喽。” “保证不让你失望。”他微笑。“我不多说了,你慢慢泡澡吧。” “等等,彻,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我们来约会好不好?”她软软提出邀约。 “你约我?”他略略提高嗓音。 “是啊。”他惊讶的口气令她微微羞窘。 “太好了!”他欢呼,为她主动的邀约感到兴高采烈。她开口约他呢!他竟像初次约会的青少年,一颗心怦然直跳。“你要去哪里?” “秘密。你来了就知道了。”她笑着不肯透露。“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在公司附近的公园等你?”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 “那晚安喽。” “晚安。”他等着她先挂电话。 她却不肯挂。“你先挂啦,彻。” “你先。” “不要,你先啦。” “你先吧。”他很坚持。 后挂电话的人,耳朵贴着的话筒明明还温热着,情人的甜言蜜语却已逸去了,只听到冰冷的嘟嘟声,那感觉,总是有些怅然。 他不愿让她领受那样的滋味。 “你怕我感觉寂寞,对吗?”她明白他的苦心。 他但笑不语。 “不会的,彻。”她柔柔说道:“你忘了吗?从我这里,很容易便能看到你屋里的灯光,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一点也不寂寞。” “真的吗?”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逞强。 “真的!”她强调。“所以这次你先挂好不好?跟你讲电话,你从来没有先挂过,我想试试看。” “怎么?你很想听嘟嘟声吗?”他逗她。 “又不是没听过。”她嘻嘻笑。“在公司里每天接电话,听得多了。” “好吧,那我先挂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很不舍,总觉得好像会伤了她。 “彻!”她不依地喊。 他几乎能想像她嘟起那柔软红润的小嘴,又娇又俏的模样。他渴望得心发痛。 “好吧。我们明天见。” “嗯,晚安。” “晚安。”他缓缓盖上手机,呆呆伫立着。 她不知道,他现在就站在她门外,渴望着能进去拥抱她,亲吻她,像以前那样与她同榻入睡。 他的心发痛,身体某个部分,也很疼痛。 温彻,你也差不多点! 他暗暗怒斥自己的色欲,全身肌肉绷着,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他搭电梯下楼,故意慢慢地走过中庭,让冰凉的细雨冷却他体内焦躁不安的欲望。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整整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挂着两只黑眼圈,开车接雨桐上班,她吓了好大一跳,追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只是无奈地微笑。 他亲爱的老婆,不知道他整夜为男性卑劣的欲望所苦。 他递给她便当盒,她喜悦地接过,而当他看见她脸上那完全出自真心的美丽微笑,便觉得这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 她值得他的等待,值得他如此按捺对她的渴望—— “对了,彻,你别忘了我们晚上的约会喔。”临下车前,她叮嘱他。 “放心吧。你第一次约我呢,我怎么敢爽约?”他温文地笑,朝她挥挥手。“你先上楼吧,我去停车。” “嗯。”她左右张望,确定附近没熟人后,开门迅速下车,匆匆闪进办公大楼。 温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缓缓倒车,准备往大楼地下停车场驶去。 蓦地,身后传来喇叭声。 他抬头看后视镜,后头一辆白色轿车车门打开,走下一个同样一身白的女子。 她甩了甩波浪卷的长发,摇摆着纤腰走向他,轻叩车窗。 他打开车窗。“有事吗?” “不认得我了吗?”白衣女子朝他嫣然一笑,摘下太阳眼镜,露出一双妩媚明亮的眼眸。 他顿时全身一震—— “云安?”她决定给他一个大惊喜。 自从两人误会冰释后,一直都是他在呵护她,怕与她同居牵绊她的自由,又怕离她太远她没安全感,一直是他小心翼翼地重建她崩毁的信心,给予她无限的爱的温暖。 该是她回报的时候了。 雨桐浅浅地抿着嘴笑,站在公园路灯下,耐着性子等待温彻的到来。 六点三十分。天光已经暗下了,一朵朵圆滚滚饱满的云染着淡淡的粉红色,飘过斑驳着大块大块蓝色的天。 雨桐感动地望着美丽到近乎神秘的天空,偶尔低下头,嗅嗅怀里那一束玫瑰含蓄的清芬。 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老婆反过来送花给自己老公的?如果没有,她就要做第一个。 她收到花时的强烈喜悦,也想让他有机会品尝。 六点四十分。他已经迟到了。雨桐有些伤脑筋地叹息。 离开公司以前,她探听过温彻下午出去跟客户开会还未回来,她想,也许是会议时间临时拖久了,他来不及赶回来。 六点五十分。她找出手机,试着拨他的电话,耳畔传来手机未开机的讯息。 他把手机关了?开会中吗?可是他若是迟到,应该会先打电话来给她啊!这些日子他们俩约会,他从不曾让她等过。 不会是出事了吧?雨桐神智一凛,只一会儿,立刻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彻身体很健康,开车时也不像一般男人爱横冲直撞,炫耀速度,他脾气温和,绝不会跟人结下什么梁子,他不可能有事! 她想太多了。只要耐心等就好了。 七点。有人从后头轻拍她肩膀。 雨桐松一口气,回头大发娇嗔。“讨厌,你迟到了——”她蓦地一顿,瞪着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眼神一冷。 “殷伟豪。”她淡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这个名字。 “雨桐!”殷伟豪像没察觉她的冷漠,迳自热情地招呼。“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你站在这儿干么?等人吗?”他垂下视线,发现她捧在怀里的玫瑰花,脸色一沉。“该不会在等你老公吧?” “没错。” “你们今天有约?” “不干你的事。”雨桐转过身,懒得跟他多说。 他绕到她前面来。“怎么每次我碰到你,都发现你在等你老公?他可真大牌啊,老是让你等。” 她不理他。 “怎么?你等很久了吗?” 她瞪他。“殷总经理应该很忙吧?请便,再见!”很干脆地下逐客令。 他神情掠过一丝狼狈。“你放心吧,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好歹我们多年前也曾经有过一段情,就算不能当朋友,也不必把我当敌人看吧?” “我没把你当敌人。”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既然这样,你何必躲着我?”殷伟豪冷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常来我们办公大楼吧?我好几次远远地看到你,你都假装没看见我。” 她不是常去那栋办公大楼,而是根本就在里面工作,但没有必要告诉他这点。 雨桐冷冷撇唇。“如果我伤了你的男性尊严,我道歉,我是真的没看到你。” “是吗?”他显然不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摊牌说清楚。“殷伟豪,如果你以为我还在介意之前你背叛我的事,那我告诉你,我已经不在乎了。” 他皱眉。 “我承认,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受伤,那次到台中找你,你给我的打击我一直忘不了,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痊愈。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 “你真的不在意吗?”殷伟豪不是滋味地问,虽说没有一个男人会希望女人恨自己,但更受不了她表现出一副完全不介怀的态度。 那表示,自己在她心中真的是无足轻重了。哪个男人愿意被—个女人弃之如敝屣? “你真的一点也不恨我了吗?” 她摇头。 “我不相信!”他激动地握住她的肩。“你不可能不在乎。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啊!你怎么可能不介意?!” “我说了,我曾经介意过,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她冷静地拉下他缠人的手。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 她微微一笑,清澄的眼直视他。“因为他拯救了我。” “他?”殷伟豪拧眉。“你是说你老公?” “嗯。” “你爱上温彻了?” 她没回答,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那是发自内心,连眼睛都因而闪闪发亮的笑。 殷伟豪看着,脸色顿时刷白。 就连他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他都不曾见过她这样笑,她的笑,总是渗着一点寂寞,一点淡淡的不确定。 “你真的爱他?” “我爱他。”她坦然表白,连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当情意满满的时候,原以为不能再爱的自己,也能如此轻易将爱说出口。 “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样的爱才叫真正的爱;他让我知道,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永远不会丢下我,永远不会。”雨桐轻轻地说,神态却坚定。 殷伟豪一震。 她是真的爱上温彻了,爱上别的男人。他很不服气,她曾经那么爱他的! “你听着,殷伟豪,不管当初雅菁是基于什么理由嫁给你的,她既然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应该好好珍惜,不要辜负她。” “什么?你说……什么?”殷伟豪茫然。她竟为了一个也曾经背叛她的女人说项? “我言尽于此。”她淡漠地落下最后一句,转身,走向另一盏路灯,表明了不想再跟他牵扯不清。 殷伟豪瞪着她背影,想追,双腿却重得抬不起来。她已经不是以前那朵温室里的娇花了,如今的她,强悍得无法折弯。 他落寞地离去。 相对于他的失落,倚在路灯下的雨桐却是满心欢喜。 她很高兴自己终于能潇洒地挥别那一段不堪的过去,曾经的悲伤与后悔,都在方才做了明确的了断。 她不再悲伤,也不后悔,从今天起,要向前看了。 就从今天起。 她在心底,暗暗地为自己打气,玫瑰花清淡的香气在她鼻尖萦绕,她幸福地微笑。 手机铃响,她愉悦地接起电话。 “喂,是彻吗?你在哪里?” “请问是温太太吗?”电话那端传来的,是完全陌生的女声。 她一怔。“我是。” “你快来医院!你老公出车祸了——” 风吹过,一朵浓云遮去了刚浮上天空的新月。 “嫂嫂!怎么回事?哥怎么会出车祸?” 温璇接到消息赶来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雨桐正坐在手术房外的白色长椅上,一脸木然。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帮他动手术。”雨桐哑声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哥开车那么小心的人,怎么会出车祸呢?是不是有人肇事?撞伤他的人是谁?”温璇又担忧又愤慨,一副要找人算帐的模样。 “你别激动,不是别人撞上他,是他自己失控撞上安全岛。” “哥去撞安全岛?怎么可能?”温璇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雨桐涩涩低语。“听说当时开车的是另一个女人。” “女人?谁?” “……赵云安。” “赵云安?”温璇瞪大眼。“你是说哥的前女友?” “嗯。” “老天!”温璇倒落长椅,忽地感觉有些虚脱。这到底怎么回事?哥怎么会跟前女友在一起?又怎会那么倒楣出车祸? 她望向雨桐,后者只是一迳盯着手术门外红色的指示灯,苍白的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个赵云安,伤势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她伤得比较轻,刚刚动完手术后已经送进一般病房了。” “这样啊。”温璇咬唇,依然迟疑地看着嫂子。为什么她好像挺冷静的呢?她在想什么?该不会怀疑哥跟前女友有什么吧? 忽地,手术房红灯灭去,打亮绿灯。 房门打开,戴着口罩的主治医生走出来,两个女人仓皇迎上去。 “医生,我哥怎么样了?他还好吧?”温璇首先焦急地问。 “两位请放心,手术很成功,他暂时没生命危险,只是因为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可能有脑震荡现象,我们会先将他送入加护病房观察几天。” 加护病房?温璇脸色苍白。她不喜欢这种地方,感觉离死亡太近了。 雨桐同样蹙起眉,但她没多说什么。不一会儿,一群护士将温彻推出来,将他送进加护病房。 两个女人默默跟在后头。 这晚,两人守了一夜,温彻一直不醒,过中午,温璇有个重要采访不得不暂时离开,雨桐则跟公司请了假,继续守在床边。 她粒米未进,光喝白开水,坐在床边动也不动的,过来巡房的医生差点以为她要化成一尊石像。 到了傍晚,温彻终于有苏醒的迹象。 雨桐停止呼吸,眼看他睫毛轻轻地颤抖,眼角很细微地抽搐着。 他醒来了!他终于醒了! 她狂喜,一直冰封着的容颜直到此刻才显露了表情,她握着他冰凉的手,声声呼唤他。 “彻,快点醒来,彻。” 他抿着嘴,像是很努力想睁开眼。 “加油!彻,只差一点点了,加油。”她温柔地鼓励他。 他呼吸细碎,终于,缓缓地扬起眼睫。 她眼眶泛红,胸臆酸酸的,揪成一团。“你觉得怎样?还好吗?” 他不说话,只是张着眼,迷惘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等等,我帮你叫医生来。”她起身按下叫唤铃,然后又坐下,轻轻抚摸他包着绷带的额头。“你别担心,医生很快就来了,没事的。” “你……”他困难地想从毫无血色的唇逼出嗓音。 “什么?”她靠近他,极力想听清楚他微弱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喘了口气。 “你……是谁?” 他不记得她了。 应该说,他的记忆很混乱,呈现片段状态,他记得妹妹是自己一手带大,却不记得父母为何过世;他记得高中时夺下演讲比赛第一名,却忘了如今他身为一家美商公司的副总经理。 他记得大学时曾在她父亲的公司打工,却不记得自己跟她结婚。 他不记得自己爱着她。 医生替他做了脑部扫描,推测应该是脑中的瘀血压迫到神经,才造成这样的记忆障碍。 “根据诊断,病人的理解力跟语言表达能力都OK,智能正常,工作跟生活应该都能自理,你别太担心,等他脑中瘀血自然散去后,也许这种记忆混乱的状态就会慢慢恢复。”医生安慰她。 可她却不敢太乐观。“真的会恢复吗?大概什么时候瘀血才会散去,他才能恢复正常?” “这个很难判定。”医生面色为难。“时间长短不好说,有时候也需要一些特别的刺激才能使病人恢复记忆。” “什么样的刺激?” “这个嘛,人的大脑构造是很微妙的——”医生神情很复杂。 雨桐也约莫懂了,这种事情是casebycase,每个案例的情况不一样,别人可能三、五个月就恢复记忆,温彻也许不能。 他可能,永远也不记得她了。 一念及此,雨桐胸口一痛,呼吸沉沉得很难受。 这几天,午夜梦回之际,她总要不由自主地慌张,害怕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永远忘了曾经与她共有的一切快乐与感伤。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要自己别多想,耐心等,让时间来治疗他受损的记忆。 可是她有耐心,公司总经理却很没耐心,把她叫进办公室。 “温太太,到底什么时候温副总才能恢复正常?”总经理用英语质问她。 她是温彻的老婆这件事已经在公司内传开了,他出车祸,她马上请长假,要人不联想也难。 “也许要一、两个月才能出院吧,他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内伤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养好。” “要两个月?”总经理皱眉。“公司可等不了他那么久!” “他这几年很少请休假,也许公司可以——” “不可以!”总经理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请求。“公司业务繁忙,不可能有个职位老空在那里,我必须派人接手温彻负责的工作。” “可是……” “而且我听说温彻失去了部分记忆,你能保证他回来后还能对公司的业务上手吗?他该不会连公司有哪些产品都分不清楚了吧?” “他只是失去记忆,没失去工作的技能。” “这可难说。”总经理冷冷一哂。“总之我身为台北分公司的负责人,必须防患未然。对温副总我很抱歉,不过为了公司好,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算是软性的开除吗? 雨桐无言地瞪着总经理。她老早就听说这个白人很忌惮温彻,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温彻很优秀,公司不愿等他回来是公司的损失。”她冷淡地撂下话。“至于我这个小小总机,想必公司也不是太在意吧?我今天会递出辞呈。” 语毕,她转身就走,懒得和这种小人多加争论。 她收拾着个人物品时,莉莉等几个平日跟她要好的女同事围上来,为她加油打气。 “你要加油啊!雨桐,别让总经理给打倒了。” “放心吧,他伤不了我。”雨桐感谢朋友们的关心。 “真是卑鄙小人,就会乘机落井下石!”莉莉不屑地撇撇嘴。“真不晓得为什么当初温副总不肯去东京?要是他肯跟以前的杰瑞总经理一起走,现在老早是远东区副总裁了。” “远东区副总裁?”雨桐一惊,停下手边的动作。“真的吗?” “你不知道吗?”小柔讶异地望她。“奇怪了,为什么温副总不告诉你?他应该早知道会被新来的总经理打压吧,干么不到东京去高就?还可以升官加薪!” 是为了她!雨桐心中顿时雪亮。 为了她,温彻放弃升职的机会,明知在台北会受到打压,还是宁愿忍气吞声留在这里。 都是为了她。 他一定是怕把她带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她会更寂寞,更把自己锁在害怕孤单的阴影里,为了帮助她走出来,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前途。 都是为了她啊! 雨桐蓦地鼻酸。他为她做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她无以回报。 她忍着心中浓浓的忧伤,收拾好东西,先回家一趟,为他炖了锅营养美味的鸡汤,才拎着保温盅赶到医院。 他不在病床上,坐着轮椅,默默望着窗外夕阳西沉的暮色。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寂,苍白的侧脸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桐站在房门口,静静地凝望他。 其实最难受的人,应当是他吧?发生了车祸醒来,体力变得虚弱,全身疼痛,记忆也像散落一地的拼图。 他不是故意忘了她的,是因为车祸,没有办法。 她固然为此感到不安,他又何尝不为了自己破碎的记忆感到挫折与压力? 对现在的他而言,她只是个全然陌生的女人,他怎能确定自己到底爱不爱她? 也难怪他心情低落了。而她,又怎能责怪他呢—— “彻。”她轻声唤他。 他回过头,一见是她,眼底掠过深沉的影。 她假装没注意到,浅浅扬起樱唇。“我炖了鸡汤要给你喝喔!你喜欢的凤梨苦瓜鸡。” 他沉默。 她迳自将保温盅放上茶几,轻快地打开。“哪,我盛一碗给你喝。” 盛好汤,她拉了张椅子坐到他面前,要亲手喂他。 “我自己来吧。”他别过头,似乎很不适应她体贴的举动。 她心一沉,唇畔笑意却不减。“你现在还很虚弱,可能握不住碗,还是我来喂你吧。嗯?” 他垂下眼。 “彻,让我喂你好吗?”她柔声问。 他犹豫了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舀了一汤匙,先小心吹凉,才送到他嘴边。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把一碗鸡汤咽下去。 “好喝吗?”她笑问。 他静静地看她几秒,点了点头。 “要不要再喝一碗?” 他摇头。 “好吧。”她站起身,收拾好汤碗,捧起插着百合花的花瓶。“花好像有点枯了,我去换水吧。” “雨……桐?”他迟疑地喊住她。 “嗯?”她回眸。 他定定注视着她,眼色森黯,像在挣扎着什么。 她有不祥的预感。“怎么啦?彻,你想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打算离婚?” “什么?!”她胸口一震。“你怎会这么想?” “是云安告诉我的。”他低声解释:“她今天来病房看我,她说我是跟她一起出车祸的,当时还是她开的车。” “你……记得她吗?”雨桐涩涩地问。 “有一点印象。我只依稀记得好像跟她一起工作过,至于为什么会坐她开的车,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 所以他也不记得车祸发生的原因了。雨桐黯然。她真的很想知道温彻为何会忽然跟赵云安碰面,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云安说,我们两个现在处于分居状态。”温彻试探性问她:“是真的吗?” 她心跳一乱。“我们是没住在一起,可是那是因为……” “这么说我真的打算跟你离婚?”他皱眉。 “不是的,你已经打消那个念头了!”她焦急地解释:“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很好,已经没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婚姻出现过问题。”温彻沉重地接口。“到底是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雨桐怔然。 她该怎么说呢?这一切来龙去脉,太复杂了。 他却误会了她的犹疑,轻声低语:“这么说,云安说的没错了。”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雨桐颤抖着追问。 “她说我……根本没爱过你。她说我是为了报恩才娶你的,她说我真正爱的女人是她。” 花瓶铿然落了地,水溢流出,百合花萎靡。 雨桐难以置信地冻在原地。 赵云安竟把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照说给他听,她居然这样说谎!他会像从前的自己一样,傻傻地上当吗? “她说的不是真的!”她激动地奔到温彻面前,提高嗓音。“你是爱我的,彻,你爱我啊!” 他萧索地看着她。“我不记得了。” 凉意从脚趾窜上脑门,她全身发冷。 他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爱她,不记得自己到底爱谁。 “你相信赵云安说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他惆怅。 她顿时心酸。 他不记得她了。她怎能强求他接受一个根本毫无印象的女人? “如果我爱你,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呢?”他迷惑地问她。 “因为你以为我不爱你。”她沙哑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她望着他,眼眶慢慢地泛红。“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爱过一个人。” 他微微一震,听出了她话中深刻的哀伤。“既然我们相爱,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因为你要我学会相信你。” “什么意思?” “你要我相信,就算你人不在我身边,心也一定跟我在一起,你永远、永远都不会丢下我。”她轻轻地说,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颊畔。 他哑然。 若他真的曾向她说过那样的话,现在这种因失亿而忘了她的情况岂不显得格外讽刺? “你是爱我的,彻,请你相信我。”她祈求地低语,祈求地望着他。 他不知所措。 眼前这女人,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却说他爱着她。 他真的爱她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忘了自己心爱的人?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会完全不记得她? 为什么关于她的记忆,会是一片空白? “你不相信我吗?”仿佛看透他脑中的思绪,她幽幽地问,迷蒙的眼掠过一丝凄楚。 他心跳狂乱。 他该相信她吗?那赵云安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该相信谁?为什么记忆会如此混乱?他的头好痛…… “哥,哥,你别这样逼嫂嫂了!”正当温彻心神不定时,温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猛然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 “嫂嫂好不容易才走出心里的阴影,你们好不容易和好的,好不容易得到幸福,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她激动地惨白着脸,显是全听见他们俩方才的对话了。“可恶!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嫂嫂?可恶!真是太可恶了啦!” “璇璇?” “哥,我跟你保证,你是爱嫂嫂的,你真的很爱她!你自己跟我说的,我是你亲妹妹、难道还会骗你吗?你相信我啊!别因为失去记忆就这样对嫂嫂,不要这么残忍——” 说着,她忽然跪倒在地,掩住脸,难过地啜泣着。 他震撼地盯着妹妹。她竟为了这个他不记得的女人如此悲伤。 “璇璇,你别这样,你起来吧。”雨桐柔声安慰温璇,试图拉她起身。 “嫂嫂,哥这样对你,你不生气吗?”温璇哭着问她。“他太过分了!真的好过分……” “你别这样,璇璇,彻也不是故意想这样的。他出了车祸,脑部受到撞击,你不要怪他。” “你干么还帮他说话?他自己说过,他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他明明就爱你的,为什么要相信那个赵云安说的话?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们?” 他不是不想相信啊,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相信。温彻怅然,眼见妹妹哭得伤心,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反倒是那个最该呼天抢地的当事人很平静地扶起温璇,拍着她背脊,温柔地劝慰着她。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美丽的容颜。 她的眼,迷离地含着泪,粉唇吐出来的言语却那么平和,不带一丝怨怼。 她劝离了温璇,要她早点回去休息,自己却留下来,默默地收拾方才掉落在地的花瓶碎片。 他怔然。“你还好吧?” 她动作僵了一下,几秒后,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种时候,她怎还能笑得出来?他惊骇。 她继续收拾碎片,忽地,纤白的手指教一片碎玻璃给割伤,渗出暗红的血。 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痛,一声不吭,手指送入嘴里,静静地吸吮着。 他瞪着她过分冷静的动作,胸口像有根针在刺。 那是痛吗?或者只是歉意?他分辨不出…… “你幸福吗?”他突如其来地问,连自己都不晓得为何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愣了愣。 “跟我在一起,你觉得幸福吗?”他很认真很认真地问,不知怎地,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她凝睇他,好半晌,缓缓地点头。 他倒吸口气,难以言喻的焦躁攀上心头。“就算我忘了你,根本不记得自己爱不爱你,这样你还能觉得幸福?” “嗯。”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 樱唇浅浅扬起,看着他的眼底,满是柔情蜜意—— “因为我爱你啊!”她爱他,即使他不记得他的爱,她仍觉得幸福。 温彻无法理解雨桐百转千折的心思,怔忡地瞪着她。 “为什么?” 为什么?自从丈夫发生车祸后,雨桐也无数次如此扪心自问。 为什么她最爱的男人失忆了,根本不记得爱不爱她,她却丝毫没有崩溃,还能坚强地继续过活? 为什么她不像当初他提出要跟她离婚时,当场陷入黑暗的深渊,不可自拔? “……我曾经是个很没自信的女人。”雨桐幽幽地剖析自己的心境。“我不相信有人会真心爱我,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我一直觉得身边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我很害怕被抛弃。”她顿了顿,眼神迷蒙,唇角自嘲地扯了扯。“所以我们的婚姻,才会产生问题,因为我没办法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你真的爱我。” 是这样吗?温彻迷惑地注视着她。这几天,她一直那么优雅和婉地照料着他,他如沐春风,很难想像她之前是个毫无自信的女人。 “是你让我学会相信。”她仿佛看透他的思绪,淡淡地对他微笑。 他一愣。 她收拾好花瓶碎片,用报纸仔细包了丢到垃圾桶,残花也小心地拢成一堆,一起丢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垃圾桶里半枯萎的百合花,良久,才转过身,温柔地凝睇他。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之前为什么坚持要我一个人住。” “嗄?你是指我们之前分居的事吗?” “嗯。”她点点头。“你并不是因为不想复合才跟我分居的,你告诉我,你希望我学会相信你,就算你人不在我身边,你的心仍然跟我在一起——我现在,总算懂得为什么了。” “为什么?”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迫切地想从她的话中探出自己是否真的爱她。 “我想你是想告诉我,就算你很爱很爱我,有一天,你可能还是会因为某种缘故,不得不离开我,你想让我学会,一个人怎么样坚强地活下去。”她浅浅笑着,美丽的眼底浮着全新的领悟,迷蒙逸去了,目光变得清澄。“你要我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不是被抛弃的,也不会被丢下,有个人永远爱着我,只是他也许不能一直陪着我。” 他震慑地望她。 她唇畔浮现的笑意多么清澈,眼眸璀亮透明,这是个百分之百、绝对真心的笑容。 只有一个曾经被深深爱过,或正被深深爱着的女人,才能展现出这样的自信。 一种爱人与被爱的自信。 可是她为何能拥有这样的自信?当一个男人已经不记得他爱你,一个女人还能有信心自己是被爱着的吗? 他绷紧全身肌肉,双手紧紧地抓住轮椅,他没有察觉,但他浅蹙着的眉宇,阴郁的眼神,已泄漏了对她的担忧。 她微笑更深,嗓音更加轻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他耳畔。 “你还是你,彻,别人遇到这种事恐怕每天只会烦躁度日,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发脾气,你却还是这么温柔,连对一个你根本不记得的女人,都不忍伤害。”她走向他,蹲在他身前,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不要用这么担心的眼神看着我。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他怀疑。 “真的。”她用力点头。“即使你永远不能恢复记忆也没关系,即使你因此不能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了,就算失去最爱的人,我还是能活下去,我已经懂得怎么交朋友了,也找到了爱人的能力,我知道怎样为独居生活找乐趣,我会活得很好。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能再找到一个可以跟他谈恋爱的人。” 她微笑,说不出是喜是悲,看来感伤,却又透着一点点开朗的微笑。 温彻看着,心头莫名地泛起一股妒意。 说不定有一天,她还能再找到一个可以谈恋爱的人。 但这人,肯定不会是他了吧?他惘然地想。 “这是你教我的啊,彻,是你让我建立了这样的信心。”甜美的嗓音像最和暖的春风,在他心海吹起波澜。 “你为我做过哪些事,我很清楚,那些不可能是虚假的,绝对是出自真心的。” 如果不是因为渴望她,他怎会天天拥着她入睡? 如果不是怕伤了她的心,他不会明明对她刻意做出的丰盛料理倒胃口,却还一一扫入肚子里。 如果不是急切地想保护她,为何只要一打雷他就那么紧张兮兮地赶到她身边,深怕她受到惊吓? 如果不是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他不必为了她放弃到东京高就的机会。 如果不是全心全意爱着她啊,那些述说不尽的温柔体贴又怎么能帮助她建立起被爱的自信,以此为刀为盾,逃脱心灵的囚牢? 雨桐深吸口气,想起面前的男人曾经为她所做的一切,眼眶再度慢慢泛红。“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彻,我不怀疑你曾经给过我的爱,那是很浓很浓、很温暖很温暖的爱。”她捧住胸口,仿佛正感受着其中激动的心跳,狂热的情感。 然后,她握起他一只手,抚上自己蔷薇色的颊。“所以我不觉得孤单,彻,因为我拥有所有你曾经给过我的爱与温柔。能爱上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幸福,你是一个值得我爱的男人。” 她很幸福,她不后悔。 就算最终他仍选择离开她,她仍可以带着这样的爱活下去。 这就是她想告诉他的,他恍然大悟。 她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也庆幸爱上一个值得爱的好男人,她因为这甜蜜的幸福而无怨无悔。 她令他心折。 温彻震撼地看着雨桐,记忆仍是一幅缺角的拼图,他仍然不记得与她共有的回忆,不记得自己爱不爱她,可是在这一刻,他的心,确实因她而颤动。 这个女人,爱着他,也相信自己被他所爱,她是因为他才能笑得那么美丽动人。 那含着泪光的微笑,是心酸的,却也是坚强的。 他相信她所说的,就算他决定离开她,她也绝不会怪他。 胸口,隐隐闷痛着。温彻狠狠咬着牙,忽然对自己现在的情况万分懊恼。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作弄他?为什么要夺去他部分的记亿? 那些失落的拼图碎片,或许正是最最珍贵的啊! “快点跟那个女人离婚吧!” 这天,已经伤愈出院的赵云安特地回医院探望温彻,她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到庭院里散步。 温彻呼吸着新鲜空气,仰望眼前一株高大的油桐树,视线从浓密的绿荫穿透,捕捉到一丝灿烂的阳光。 正心神恍惚的时刻,赵云安突如其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一愣。 “这个,离婚协议书。”她来到他面前,笑吟吟地将一封文件袋递给他。“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他无言地接过,复杂地凝视她。 “离婚以后,跟我一起到香港去吧。”她神采飞扬地说。“台北这边不要你,是那个总经理不识货,像你这种人才香港那边肯定抢着要。” 他不回答,片刻,哑声问道:“云安,我想知道,我那天究竟为什么要跟你见面。” 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高兴他又提起这样的问题。 “我说了啊,我去东京出差,从杰瑞那边听说你跟你老婆处于分居状态,打算要离婚,所以才赶回来找你。我们中午约了一起吃饭,你坦白跟我说了,你其实根本不爱那个女人,很后悔娶了她。” “我为什么不爱她?” “爱情这种东西,哪有什么道理?”赵云安满不在乎似的耸耸肩。“你当初只是看她可怜才娶她的,谁晓得她婚后还变得阴阳怪气的,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真的是这样吗?”他沉吟。 “怎么?”她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什么。“你不相信我?” 他静静注视她。“你之前跟我说,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是啊。” “为什么?” 她脸色一变。“我刚不是说了吗?爱情没什么道理啊!难道你认为我不比苏雨桐漂亮?条件比她差?” 他摇头。“你很漂亮,条件也很好。” “而且我们又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档。”赵云安补充一句,听他这么说,显然心情好多了。“唉,当初要不是你鬼迷心窍去报什么恩,我们现在肯定是一对神仙眷侣。”她无可奈何地拨拨发。“不过现在补救也不算太迟,哪,你先看看这份协议书,如果有问题,我可以帮你再去咨询律师,看怎么做比较好。如果没问题就最好,赶快签了名,离婚这种事拖愈久只是愈伤害彼此而已。” 她说的没错,离婚这种事拖愈久只是愈伤害彼此而已。 但他,真的想跟雨桐离婚吗? 温彻手指抚过文件袋,光滑的触感莫名地教他全身一头——太冷了。这样的文件,这样的离婚协议书,光是摸起来都让人心寒。 他闭了闭眸。“云安,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不觉得自己是个会为了报恩去娶一个女人的男人。” “什么意思?”赵云安再次绷紧秀颜。 “就算我真的觉得苏伯伯对我有恩,觉得当时的雨桐家破人亡很可怜,我也不一定非跟她结婚不可。我只要替她安排吃住,确保她生活无虞,这样应该就算对得起苏伯伯了吧!”他理智地分析。 虽然他因为车祸产生记忆障碍,却并未失去推理的能力。 “你……”赵云安瞠视他,脸色变化多端。“本来是这样没错,可是你这人个性太温柔了,耳根子软,我想八成是苏雨桐在你面前装可怜,把你耍得团团转。” “我不觉得会是这样。” “她现在当然不会在你面前这么表现啦!”她撇撇嘴。“我猜她一定在你面前装得很优雅大方,善解人意吧。” 装?温彻心念一动。 那样动人的表白,可能是假的吗? “你不要被她给骗了!”察觉他的动摇,赵云安打蛇随棍上。“彻,她一定编了很多美丽的谎言吧?她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单纯的女人!当初能骗得你答应娶她,她一定很有心机。” 是这样吗? 他眨眨眼。“云安,你为什么爱我?” “你!”赵云安很受不了似的甩甩头。“你今天怎么老是问这种问题?我不是说过了吗?爱情没有道理!” “爱情就算没有道理,总也有迹可循。”他冷静地瞅着面前情绪激动的女人。 如果他曾经深爱过她,难道现在面对她时,会一点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吗?她当初必然有某处触动了他——那究竟是什么? 是她的美貌吗?她的聪明智慧?或是她炯炯的眼神,菱唇牵起的妩媚微笑? 到底是什么?他扪心自问。 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现今他只觉得她咄咄逼人的态度压迫得他很难受?为什么他在听着她说这些话时,心底会忍不住隐隐升起一丝厌恶? “我为什么爱上你,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吗?”赵云安弯下身,玉手握住他肩膀。“我从一进公司,就一直喜欢你,你比哪个男人都优秀,却不会浮华自夸,你一直那么脚踏实地,工作态度永远认真;你家境不好,还有个妹妹要照顾,可是你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你很宠你妹妹,每次看你对她那么好,我就好羡慕啊,我也希望你那么对我。”她感叹。 “我曾经那么对你吗?”他静静地问。 她陡地一窒,明眸闪过异光。“……后来当然有啊,因为你爱我嘛!” “如果我爱你,却娶了另一个女人,你不觉得我是个不值得爱的烂男人吗?” “我——”她一时难以招架。“我说过了啊,你太好心了,你把别人的恩情看得太重,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 “也跟着牺牲你的幸福吗?”他蹙眉。“如果我爱你,为什么舍得让你这样受苦?” 赵云安无言,张口结舌。 “如果我曾经那样背弃过你,我已经不是个值得你爱的男人了,云安,你应该忘了我。”他理性地建议,理性地看着她,理性到令赵云安抓狂。 “我忘不了你!”她嗓音尖锐。“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一语不发,只是深沉地望着她,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她顿时崩溃。“为什么你就是不爱我?!那个女人究竟哪点比我好?我哪里比不上她?我恨你,温彻,你太没眼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视而不见?!” 他还是不说话。 她用力推他,他差点连人带轮椅摔在地上。 “你太过分了!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像你这样对我,谁不是把我捧在手心里?就只有你不把我看在眼底!”她狂乱地挥手。“追我的男人有一卡车!你知道吗?为什么我偏偏就是放不下你?!” “你冷静点,云安……” “我恨你!温彻。”她脸色铁青地瞪他。“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不肯给我一个机会?这两年半,我一直没法忘记你,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太不公平? 温彻一凛,隐隐约约地,似乎想起什么,记忆中,好像在什么时候她也曾这样歇斯底里地指责过他。 是什么时候呢?他拚命想。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跟不跟苏雨桐离婚?”赵云安强悍地逼问他。 “你说话啊!” 他呼吸短促,头忽然撕裂似的剧痛。 “我警告你,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得不到的男人,别的女人也休想得到——” 他想起来了!温彻混沌的脑中灵光一现。 那天在车上,她也曾如此对他撂下狠话。 她特地从东京赶来见他,他却告诉她自己并没打算离婚,她气他不爱她,气他对她一丝丝情意也无,愤而在马路上发狂地飙车,所以车子才会撞上安全岛—— 老天!头好痛。 温彻捧住强烈抽痛着的脑子,强睁开干涩的眼,试图看清楚眼前朝他大吼大叫的女人。 但他看不清楚,他的头太痛,视力也莫名地变得模糊。 赵云安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痛苦,只是沉浸于自身愤恨的情绪中,他挣扎地转动轮椅。 雨桐、雨桐,你在哪儿? 他痛得喘不过气,直觉地想见到那个令他心动的女人,虽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爱她,可是他好想见她—— “雨桐。”他嘶哑地、发自内心地呼唤。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娉婷的倩影,蒙胧地走入他的视线,虽然他只能认出模糊的曲线,但他知道是她。 他站起身,强忍着头部的剧痛,拖着酸软的双腿,一步一踉跄地走向她。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虽然失去了爱她的记忆,他的心,仍执意靠向她。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他与她之间的牵绊,比爱还深,比命运还奥妙。 她是他永远舍不得离开的女人,永远、永远—— “雨桐!” “彻!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很快发现了他,飞奔过来抱住他。 他虚弱地微微一笑,倒在她怀里。婚姻,是很奇妙的关系。 你跟一个人走进结婚殿堂,许下共度一生的誓言,你以为从此就会幸福快乐。 但婚姻,并不保证幸福,那一纸结婚证书也不能保证一对夫妻恩爱到白头。 跟一个人同榻无数个日夜后,你很可能惊觉,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你,你们跟陌生人没两样。 但那是因为你们之间真的没有爱吗?或者只是你们不够努力去试着碰触对方的心? 所以啊,当你觉得痛、觉得伤心的时候,别急着结束关系,先问问自己,你是否真正了解过对方…… “你在做什么?”突如其来的问话停住了雨桐行云流水似的在电脑键盘上飞舞的手指。 她一惊,发现沐浴过后的丈夫顶着一头湿发,贴在她身畔,正好奇地往萤幕上瞧时,脸颊不自觉地烘热。 “没什么。”赶忙按下滑鼠切换萤幕上的网页。 “为什么不让我看?”温彻没生气,只是灿亮着一双眼,笑望着她。“你在偷偷写日记吗?” “不是日记啦。”她小小声地回应。 “那是什么?该不会跟陌生网友在交谈吧?”他故意板起脸。“是男的?” “才不是,你别乱猜啦!”她白他一眼,娇嗔道:“我只是在部落格写文章啦!” “部落格?”温彻一愣。“你有自己的部落格?” “嗯。” “没想到你居然会玩这个。”温彻若有所思地沉吟。“那你都写了些什么?我刚刚只瞄到几个字,好像跟婚姻有关。” “嗯,我跟你说,你千万别生气喔。”她细声细气地央求道,很不好意思似的看着池。 “呵!还怕我生气,可见不是写什么好事。”他索性把她拉入自己怀里,双臂困住她。“老实招来,你是不是在上头写你老公的坏话?” “才不是呢!”她捶他胸膛一下。 “那到底写了些什么?”他好奇到不行。“你快说啊。” “这个嘛——”雨桐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嗅着从他身上传来那纯粹男性的、迷人的味道,心神一醉。 她不觉伸手反抱紧他,侧头倾听他的心音。 他真的恢复健康了!心跳很平稳,强健有力,这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心音,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扬起粉红的容颜。“你今天乖乖吃药了吗?明天还要回医院做复检,别忘了喔。” “我知道。”他开玩笑地搔弄她的鼻尖。“有你这个唠叨的老婆整天在耳边碎碎念,我怎么敢忘?” “呵!你说我唠叨。” “还不唠叨吗?从我出院以后,你没一天不叮咛我吃药。” “人家也是为你担心嘛。”她不依地掰弄他十根手指。 那天在医院里,他昏倒在她怀里,她整个人吓呆了,呼天抢地叫医生来救他,结果检查过后,医生告诉她他是因为用脑过度,才会导致头痛晕眩。 她因而惊慌地对他啜泣,宁愿他永远不恢复记忆也不愿他受这样的痛苦,他却只是笑着安慰她。 医生说,他脑中的瘀血渐渐化开了,可喜的是,他受损的记忆似乎也逐渐修补回来。 到出院那天,他不但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些失落的记忆也回笼大半。 他记得她了,想起自己是如何地爱着她。 她不必跟他分开了。 她喜悦得近乎痴狂—— “我知道你怕我伤还没全好,傻瓜,你别担心。”温彻揉揉她的头,叹息道:“我现在健康得很,你要我在烈日下打完十八洞都可以。” “谁说你可以去打高尔夫了?”雨桐忽然推开温彻,横手插腰,摆出悍妻的架势。“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去。” “是!老婆大人。”他也很合作地听令。 她不禁笑了,明眸闪闪发光。 为什么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呢?他怎能这么宠她啊! 她真的好幸福。 “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都在网路上写些什么。”温彻可没忘了心头悬念。“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了,快快招来!” “啊。”雨桐又脸红了,别过头。“只是写一些我们的故事啦!” “我们的故事?” “我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post上去跟大家分享。” “嘿,你出卖我?” “哪有?我都是写你的好话耶。” “真的吗?让我瞧瞧。”他抢到电脑前。 “不要!你不准看。”她赶过去挡住他。 两个人像小孩子似的,一阵拉拉扯扯,温彻明明力气比她大,却因不忍弄疼她,反倒处于劣势。 “算了,我放弃了!” 他宣告投降,无奈地瞪着死不肯满足他好奇心的女人。 “好嘛好嘛,你别不高兴嘛。”看出他的心有不甘,雨桐好声好气地哄他。“哪,我答应你,等我以后都写完了再给你看。你如果现在一篇一篇看,我会不好意思写下去的。” “你还害羞啊?”他笑着拉扯她发绺。 她嘟起嘴。 那粉红粉嫩的、高高噘起的樱桃小嘴教他直想一口咬下去,他心神一荡,再把她拉入怀里,俊唇在她耳边磨蹭。 “你真的要陪我去东京吗?雨桐,我怕你不适应。”她这么可爱、这么甜蜜,他真怕她在异乡会过得不开心。“我可以在台北找工作的……” “到东京去也不错啊。”她云淡风轻地笑。“你忘了吗?我日语可流利的呢!你等着瞧,我到日本去一定比你先交到朋友。” 他心窝暖暖的。他温柔甜美的妻,她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 “而且你那个好朋友杰瑞一直死求活求我快点去不是吗?他可是很需要我这个日语翻译喔。”她强调地扬起下颔,姿态像公主般骄傲。 他看着,又爱又忍不住要闹她。“他需要的人是我,你只是顺便。” “什么?你说什么?”她猛然将他推倒在床,很不文雅地跨坐在他身上,玉手威胁地揪住他睡衣领口。 他笑呵呵,乐得当被公主凌虐的武士。 她看着他幸福地笑,看着他眼底闪动充满欲望的光芒,不禁全身发热。她尴尬地想逃开,他却握住她的手不放。 “我爱你,雨桐。”他情动地表白。 她的心融化,羞怯地垂下眼。“我也是。” 黑的手指与白的手指,在晕黄的灯光下,紧紧嵌握,相互扣着不分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每一对相爱的夫妻,求的,不过是如此而已。 只是这样平淡却真实的幸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