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樱花雨纷飞。 三月,樱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只要春风轻轻撩拨,花瓣便会随风扬舞,漫天飘落。 点点花瓣如雨,似泪,在空中飞着,是最美的景象,也是最让人惆怅的景象。 可是站在樱花树下的男孩,却一点也不惆怅,俊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抱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期盼地等着某人。 他在等她。 远远地,秦宝儿便看见徐松翰帅气的身影,也猜出他正笑着。 她一颗心往下沉。 他刻意约她在樱花树下相见,到底想跟她说什么?他手上抱着的那只泰迪熊,该不会是打算送给她的吧? 她记得几个礼拜前某一天,她跟几个女同学逛街,见到一只泰迪熊,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谁知刚好让他撞见了,毫不客气地笑了她一顿,还说这种女孩气的举动跟她粗鲁的气质相当不配,当场把她气得半死。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就爱逗她、要她、欺负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话,都是讽刺嘲弄居多。 他大她三岁,住在她家隔壁,虽然所有女同学都羡慕她能够认识这么一个英俊才气的男孩,但在她眼底,他一直是个讨人厌的自大狂。 他当然也不喜欢她,常常当着她的面,批评她不如姊姊温柔可人。 哼,反正在他眼里,她就是比不上姊姊啦,又怎样?她才不在乎!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没料到上礼拜,两人在樱花树下斗嘴,他竟突如其来地吻住她。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自己的,而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迷恋着他…… “宝儿,你来啦。”徐松翰看见她,对她招手。 她猛然回神,很慢很慢、几乎是不情愿地走过去。 “怎么啦?”他察觉不对劲。“你怎么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不舒服吗?” “我……没什么。”她勉强应道,语气干涩。“你找我有什么事?” “哪,这个给你。” 软软的泰迪熊塞入她怀里,她怔忡地抱住,傻愣愣地看着徐松翰清亮好看的星眸。 “发什么呆?”徐松翰嘲弄她。“该不会高兴到说不出话来了吧?” “这个……你买的?” “不是,是我偷的,还打破人家店里玻璃——废话,当然是买的!”他翻白眼,顿了顿,见她没什么反应,剑眉一紧。“怎么?你不喜欢?” 她一愣,两秒后,摇头。“我很喜欢。”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他低头审视她。“到底怎么了?” “没事。”她搂紧泰迪熊,脸颊半埋在绒毛里。“你今天找我来这里,就是要送我这个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微笑,锁住她的眼眸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她心跳一乱,直觉地垂下眸,逃避他的眼神。 “我想问你一件事,宝儿。” “什么事?” “……你喜欢我吗?” 第一章 又是樱花季。 虽然抱着沉重的大纸箱,经过樱花树下时,秦宝儿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满树灿烂盛开的粉红花朵。 开得好美。 她扬唇,轻轻地、作梦般地叹息,眼神一下子变得遥远,幽幽地,荡回多年以前的过去。 那年,漫天樱花纷飞,一张笑意朗朗的俊颜在点点花雨中若隐若现,他张开好看的唇,很温柔又很霸道地对她说…… 说什么呢? 秦宝儿神智一凛,芳颊慢慢褪去血色。 不是忘了,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她,不愿去想,不该去想。 她轻哼一声,对自己嘲弄地撇撇唇,双臂更加使力,将纸箱抱好,离开这株招惹她一颗心动摇的樱花树。 几朵被风吹落在地的残花让她的脚给踩过去,她浑然不觉,明眸直视前方。 穿过草地,她来到一栋有着浓厚地中海风格的蓝白建筑前,踏进屋里,触目所及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也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来到海边。 风吹过屋檐,摇动一串风铃作响。 好棒的房子! 在寸土寸金的台湾,能找到这一块位于山区里的广大空地,盖了这么一幢海洋风的美丽别墅,屋主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有钱人。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秦宝儿放下纸箱,稍微喘口气,举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又搬起来,往楼上走。 三楼最角落的房间,是导演特别指定给本片女主角的休息室,也就是她这个小助理伺候的大明星主子——田蜜。 实在重得受不了,秦宝儿放下纸箱,半推半拉,将纸箱拖进房里,那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纸箱,都是田蜜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用品。 “宝儿,快帮我把那条蒂芬妮的钻石项链找出来!”正在浴室冲澡的田蜜听见她进来了,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放声大喊。“我等下要戴。” “知道了。”秦宝儿扬声回应,扫了室内一圈,迅速找到一个粉色小行李箱,她打开,取出水晶镶钻的珠宝盒。 小心翼翼地取出钻石项链,她用黑色绒布包了,搁在梳妆台上,珠宝盒跟其它一些贵重东西则锁在衣柜里一个小型保险箱里。 然后,她开始整理行李,首先将田蜜那一大堆名牌服饰一一挂进衣柜里,该烫的、不用烫的,简单做个分类,内衣、丝巾、腰带、包包、鞋子,一一分门别类放好。 跟在田蜜身边两年了,她已很习惯做这些琐事,没几下工夫,衣柜里已是井井有条。 接下来她正打算处理其它东西时,田蜜包着半湿的头发,穿着件粉红色浴袍走出来。 “项链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宝儿指了指梳妆台。“还有你等下要穿的衣服我也帮你准备好了,这件DK的黑色洋装怎样?跟那串项链很搭。” “穿黑色?”田蜜皱了皱修得细细弯弯的眉,拣起床上的洋装瞧了一眼,没两秒,嫌弃地一甩。“这件太老气了!跟导演他们吃吃饭还行,今天可不能这样穿。” 秦宝儿呆了呆。“等下不就是要跟王导演他们一起吃饭吗?” 除了这部片的导演,还有来自日本的男主角、其它演员和工作人员,正式开工前,大家一起吃个饭,也算是交流情谊,增加合作默契。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听说他也要来。”田蜜笑,眼睛闪闪发光。 “他?谁啊?” “就是这部电影幕后出资的大老板啊!”田蜜兴冲冲地说,在梳妆台前坐下,对镜中的自己搔首弄姿。“你应该知道这部片是松井投资的吧?这几年在日本很出名的电影公司,听说这栋别墅就是松井的老板出借给我们拍片的;还有啊,导演说他很欣赏我,当初就是他指名要我做女主角,呵呵。” 说到这儿,田蜜得意地笑,上半身弯近镜子,小心翼翼地挑掉一根过长的眉毛。“听说那个老板在日本电影界很有名喔,走路都有风呢,好莱坞也有人脉,导演说如果我能哄他开心,保证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这样啊。”怪不得田蜜如此兴致勃勃。 秦宝儿心下了然,知道田蜜所谓的“哄他开心”当然不会只是吃吃饭而已,必要时当然也会提供其它更进一步的“服务”。 在娱乐圈待了这几年,秦宝儿看多了业界的形形色色,不再像初入行时对类似的事显得震惊了,在这个圈子,就算演员本身有再得天独厚的条件,想红,还是得靠机运。 至于机运怎么来的?自然是各凭本事争取了,否则资质好的人才那么多,为什么红的永远只有凤毛麟角的少数几个? “……你帮我挑衣服,要年轻一点、粉嫩一点的,不要露太多,若隐若现的才性感。”田蜜下令。就算要把自己打扮成一道秀色可餐的大菜,也得有点格调,否则只会坏了男人的胃口。 这点,她也是经过几年跌跌撞撞才学到的心得。 “我知道。”秦宝儿点头,挂回黑色洋装,选了一件桃色小礼服,颜色很春天,剪裁很大方,后背挖空的设计正巧可以强调出田蜜最引以为傲的美背。“这件怎样?”她拿给田蜜看。“如果穿这件的话,我觉得配珍珠项链反而好,钻石项链太轻佻了,珍珠的话会让人感觉天真当中带点成熟的性感。” “配珍珠?”田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好,就照你说的。”对秦宝儿的眼光,她颇有点信心,自从换了这个助理后,人人都说她穿着品味进步了。 耐操耐用,又有审美品味,这个助理还不错嘛。 田蜜满意地点头,放下毛巾,让秦宝儿替她吹干头发,上卷子,稍稍烫了发尾,接着换上衣服,化妆。 田蜜细细打理自己的时候,秦宝儿退到一边,继续整理衣物,眼角瞥见田蜜对着穿衣镜左顾右盼,心中微微怅然。 对自己很可能必须再一次以美色换取往上爬的机会,田蜜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还很自得其乐。 对她而言,所谓的尊严、贞洁,都是不值一哂的玩意吧?身体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用来赚钱的工具,所以她根本不在乎,就像劳工用手艺赚钱一样,她用的是美色。 如果自己也能像田蜜那样看得开就好了。秦宝儿自嘲,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远远地正巧对着方才她经过的那株樱花树。她看着,不禁痴了。 从小,她就怀抱着成为女演员的梦,其实不是没有过机会的,只是她不懂得把握,又太重视自尊。 所以在娱乐圈浮沉多年,最后只能落得当大明星贴身助理的下场…… “宝儿,你在发什么呆?”田蜜尖锐的嗓音唤回她迷惘的思绪。“我刚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在听啊?” 主子发脾气了。 秦宝儿冷静地道歉。“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我是说,时间差不多了,哪,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要补强的?” “好——” 午宴在户外进行。 草地上,搭起了白色帐篷,几张铺了餐巾的桌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养着鲜花,藤编篮子里睡着几颗各色水果。 这场午宴由那个日本老板作东,看得出对方很用心,极力想让工作团队吃得舒服,场地、桌椅都仔细布置过,配上自然风光,还没享用美食,众人已感觉心旷神怡。 主桌上,导演跟男主角、男女配角都坐定了,田蜜却姗姗来迟。 其实她早就打扮好了,只是坚持要到最后一刻才出场。她是主角,又是女人,当然是要人等的。 秦宝儿替她打阳伞,伴着她盈盈走进帐篷,她扫了一眼主桌,见作东的主人还没到,樱唇嘟起。 王导演热情地迎上来。“唷!这可不是我们的田蜜宝贝吗?你终于来了,大伙儿等你好久了。” “王导,怎么松井先生还没到吗?”田蜜嗓音甜腻腻的,很撒娇。 “刚刚他的秘书打电话来,说是飞机有点Delay了,会晚点到,要我们先开饭。” “主人没到,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吃啊?” “至少先吃点前菜啊,大伙儿肚子都饿了。”王导笑,显然对这位娇气的女明星很呵护。“来来,你跟前田还不熟吧?先跟他聊聊,好培养默契。” “可是我不会说日语啊。” “别怕,前田会说一点华语跟英文,多花点心思沟通就懂了。”王导托着田蜜臂膀,安排她在出演男主角的前田圣也身旁的座位坐下。 田蜜坐下,风情万种地向同桌众人投去一笑,瞥了眼另一边的位子,是空的,知道是留给主人的位子,很是满意。 她转过头,吩咐秦宝儿。“这边不用你了,你也找个位子坐下,吃东西吧。” 秦宝儿点头,离开前,瞥了王导一眼,对方恰好也看了她一眼,却是漫不经心的,一下子便把视线收回,重新集中在田蜜身上。 他不记得她了。 秦宝儿苦笑。 当然不记得了啊!她不过是数年前,曾在他戏里轧上一角的无名演员,演的还是一个没几句台词的小配角,他这个大导演哪里会有印象?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秦宝儿懊恼地甩甩头,看看四周,见帐篷最靠外的角落那桌还是空的,走过去。 这张餐桌恰巧离樱花树近,坐在位子上一抬头,正对着浓密花荫,风吹过,几朵花瓣飘落桌面。 侍者过来,她要了一杯红茶,拾起花瓣,轻轻吹去上头的灰尘,然后将花瓣洒进骨瓷茶杯里。 樱花茶。 她微笑,静静望着漂浮着花办的液面,出神。 花茶海幽幽的、深深的,牵引着她的回忆,她漂流在时光隧道里,连周遭忽然一阵骚动也浑然不觉。 一辆敞篷跑车开上来,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 男人身材挺拔,傲然站立的姿态像一尊神只,轮廓深邃的俊脸上挂着副深色墨镜,却掩不住他犀利的眼神。 他往帐篷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助理,一个女秘书。男助理长得不错,女秘书也很漂亮,不过跟他这个俊帅的老板比起来,都相形失色。 除了发呆的秦宝儿,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被他吸住了,黏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他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注目,行走的姿势很自然,很从容不迫,隐约带着股霸气。 他走过来,像一头王狮,毫不迟疑地踏过属于自己的领土。 “他就是松井先生?”田蜜远远望着他帅气的身影,捧着心跳急促的胸口,晕红着脸悄声问王导。 “应该是吧。”虽是久闻大名,王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幕后老板。 “这么年轻?”田蜜不敢相信,有钱有势的大老板通常都是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她早做好心理准备要应付一个嗯心的色老头,没想到出现的却是这样一个性感迷人的年轻男子。“真的是他指名要我演女主角?” “是啊。” “哇哦!”田蜜玉手掩住唇,拚命克制内心的激动。 莫非这富有的帅哥是她的影迷?就算不是,至少也很欣赏她,否则不会指定她出演这部片的女主角。她咽口口水,知道自己多年的心愿即将实现了,这一次,一定要把这个金龟婿钓到手。 她兴奋得坐立不安,有股冲动想立刻拿出化妆包来补妆,她期待地注视着男人,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希望咬出更红艳的唇色。 眼看着男人踏进帐篷,她的心跳愈发狂野,他就要过来了,要过来了…… “啊!”一声尖呼蓦地扬起,划破了帐篷内奇异的氛围。 是秦宝儿,她不知怎地打翻了茶杯,杯子滚落地,杯内的液体无巧不巧溅上男人的皮鞋。 男人停下脚步,众人屏气凝神。 眼见自己闯了祸,秦宝儿才猛然回神,她先蹲下身,捡起杯子,然后拾起头,对男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认清男人的脸孔,她顿住,明眸惊愕地睁大。 不可能吧?她是在作梦吗?认错人了,一定是,一定是她看错了,他不可能是…… 男人缓缓摘下名牌墨镜,俊俏的五官毫无遮掩地完全显现,众人惊叹,秦宝儿惊骇。 惊叹也好,惊骇也罢,男人都是毫无感动,面无表情,只有一双锁住秦宝儿的眼眸透出凌厉的光。 她脑子一晕,双手赶忙抓住桌缘,稳住自己。 真的是他,是他! 血色从秦宝儿脸上褪去,体温一直降,一直降,降到她整颗心都发凉。 多年不见,他似乎更有魅力了,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男人味,很霸气很自信的。 还是那么酷,还是那么……牵动她的心跳—— “好久不见。”她强迫自己打招呼。 他没有回应,冷冷地看着她,两秒后,眼眸闪过讥诮。 “擦干净。”薄薄的俊唇张开,吐出三个字。 秦宝儿一愣。“什么?” “鞋子。” “鞋子?”秦宝儿还是茫然,理智完全地混沌,一团乱,她无助地看着他,无助地迎向他毫无温度的眼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也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 然后,她懂了。“你是……你要我帮你擦鞋?” 他没吭声,嘴角噙着的嘲讽却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真的要她替他擦鞋! 秦宝儿倒抽口凉气,不敢相信。“徐松翰,你——”她心跳狂乱,嗓音颤抖得无法成句。 多少年了?自从那年春天在樱花树下一别之后,两人多久没见了?如今再度相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她替他擦鞋? “你闯的祸,难道不该收拾?”仿佛看出她脑中的思绪,他冷漠地、不带感情地扬声。 只不过是将饮料溅上他的皮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颐指气使的小气男人?或者,是故意针对她? 他真的这么恨她吗?恨到要这样当众羞辱她? “擦干净。”他还是这一句话。 秦宝儿别过头,拳头握紧。 这种侮辱,她绝不接受,她可是有自尊的。 “你在做什么?快擦啊!”田蜜感觉情况不对劲,深怕这个不识相的助理毁了自己的美梦,连忙走过来,推了推秦宝儿。 她一动也不动。 田蜜只好对徐松翰陪笑。“不好意思,是松井先生吗?” 他漠然点头。 “哇,没想到你会说华语呢。你好,我是田蜜。”她极力笑得妩媚,把对镜子练习多时的招牌笑容摆出来,伸出玉手。 他却没反应,田蜜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当场挂不住。 不会吧?竟然无视她的魅力!她咬牙,目光一转,将气出在秦宝儿身上。 都怪这个笨助理得罪了大老板,连累她跟着没面子。 “宝儿,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松井先生的鞋子擦干净!”她硬将纸巾塞入助理手里。 秦宝儿还是倔强地不动。 “你要是不识相一点,别怪我炒了你。”田蜜附在她耳畔,气愤地磨牙。“我会跟所有人说你工作态度散漫不尽责,看以后还有谁敢用你。” 秦宝儿闻言,惊愕地瞥她一眼。 “快擦!”田蜜强硬地命令,用力推她。 秦宝儿踉跄一下,跌在徐松翰脚前,她瞪着那溅了几滴红茶的皮鞋,上头,还沾了一片樱花残瓣,像一滴浮在黑海里的眼泪。 她看着,眼眸也涌上了类似泪的雾。 没关系,就当是还欠他的情吧,就当是为当年她说的话表示歉意,就当是为了消弭他对她的恨—— 只不过是擦个皮鞋,算得上什么?她不也常常替田蜜擦鞋吗? 虽然她从来不曾像这样半跪在地上,为一个人擦鞋…… 她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去皮鞋上的茶滴,也一点一点,眨回眼中不争气的泪水。 将他的皮鞋擦干净后,她站起身,努力挺直背脊。“这样可以了吧?” 语毕,也不等他说话,她转身,踩着伤痛却骄傲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没发现,他深沉郁结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傲然的背影。 第二章 为什么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那样刻意羞辱她以后,他竟感受不到一丝报复的喜悦? 为什么? “为什么?!” 徐松翰猛然低吼,吼声在隔音良好的房里回绕,出下去,来回震荡的声波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里推涌着。 他握紧拳头,连捶墙面几记,一记比一记重,一记比一记更让指骨生疼,体内那股躁郁却不曾稍减。 他抿着唇,来到窗边,手指撑开百叶帘一道细缝,往外看。 庭院里,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张罗着,田蜜坐在一顶遮阳伞下,让化妆师为她补妆,秦宝儿则在一旁来来去去,一下送饮料,一下接过田蜜甩过来的丝巾,换一条给她。 徐松翰阴沉着眼,看秦宝儿忙碌。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替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玉女明星跑腿兼打杂?她以前那些雄心壮志呢?不是说要成为亚洲最出色的女演员吗?结果呢? 她到底在搞什么? 话说回来,这又干他什么事? 她得意也好,失意更好,反正她跟他,早就是陌路人。徐松翰冷然地想。 不过想归想,眼光还是定在楼下,调不开。 试演开始,田蜜和前田圣也对第一场戏,所有人都注视着男女主角,包括秦宝儿。 她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两人,视线凝住,似是看得专心,那侧过来的秀颜,似乎流露出一丝羡慕。 是羡慕吗?徐松翰冷哼,不想去分析,拉回窥视的目光,转过身。 他随手拿起秘书搁在书桌上要他过目的文件,翻了翻,快读过几页,却是无法专心。 他烦躁地甩开文件,倚墙,闭上眼。 他料得没错,虽然她这两年跑去当什么鬼明星助理,其实心里还是渴望演戏的…… 有人敲门。 他深吸口气,换上漠然的表情。“请进。”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泉优子。 “社长。”她端来一杯咖啡,庄重地以日语唤他。“方才令尊打电话来,说有些事要跟您讨论,晚一点请您回他电话。” 徐松翰接过咖啡,啜了一口。“知道了。” “还有,台湾这边有些制作人跟导演希望能与您见面,另外还有一些媒体希望安排访问。” “给我那些人的名单,收集一下他们的背景资料,不够格的人我不见。”徐松翰冷冷地下令。“至于媒体,一律拒绝。” “是。”小泉优子点头。 “还有事吗?” “是。”小泉优子应道,却迟迟不继续。 徐松翰挑眉,很少见到他这个果决的秘书有这样迟疑的时候。他等着,不去催她。 “刚刚田小姐问我,社长晚上是否住在这里。”她总算开口了,明眸直视徐松翰。 田蜜?徐松翰微扯唇,想起方才午宴上,那个娇滴滴的女明星如何巴着自己猛献殷勤。 傻子都看得出她对他这条大鱼很有兴趣。通常对这种女人他是绝对不假辞色的,可是对田蜜,他却是特别忍耐,或许优子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犹豫。 徐松翰冷冷一笑。“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我不清楚。” 好答案。保留了模糊的空间。徐松翰在心里赞许秘书的伶俐,想了想。“你跟她说,明天我请她吃晚餐。” 小泉优子扬眉,似乎有点讶异。“在这里吗?” “没错,就在这里。”徐松翰淡淡地颔首。“只请她一个。”他补充,深眸掠过一道异光。 “……是。” 秘书退下后,徐松翰再度来到窗前,撑开百叶帘一道缝。 俊眸梭巡,找不着那道纤瘦的倩影,他蹙眉,片刻,忽地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低咒一声。 他拾起桌上一个烟盒,取出一根烟,点燃,深思地吞云吐雾。 “宝儿,早餐好了喔!”一道清脆的嗓子扬声唤。 “好,我马上就好。”宝儿振作起精神回应,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无法像声音一样轻快。 镜中苍白的容颜,明显是一张睡眠不足的脸孔,淡黑的眼皮暗示了她昨夜的辗转反侧。 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明明累翻了,却怎么样都睡不着,满脑子只想着那个男人。 那个她曾经重重伤过,希望能一辈子不再相见的男人。 一整夜,她捧着那本贴满他照片的相簿,一页一页地翻,一幕一幕地回想着过去——关于他和她,以及姊姊的过去。 宝儿转头,视线落向五斗柜上一张封在木头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笑得灿烂的姊妹花。 看着相片,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怅然。 她最爱的姊姊,那么温柔可人的一个女孩,却是芳华早逝,留下的,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快点过来吃啊!宝儿,都快凉了。”室友卢映苓催促她。 她蓦地一凛。“来了。” 来到餐厅,在一家义式餐厅当主厨的卢映苓已经准备了一桌美味丰盛的早点,日式煎蛋做得十分漂亮,水果优格色彩缤纷,培根芦笋卷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宝儿忍不住惊叹。“哇!这是早餐吗?这么丰盛!” “这可是特别为你准备的唷!”卢映苓笑咪咪。“你不是说了吗?电影今天就正式开拍了,我想你大概好一阵子不能回来,怕你在外头又随便乱吃,先给你补一补。” “太感谢了。”宝儿双掌合十,在餐桌边坐下。 “多吃点!”卢映苓一面替她倒鲜奶,一面说:“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居然瘦成这样,让我这个大主厨很没面子耶,你知道吗?” “我也好希望能天天吃到你煮的东西啊。”宝儿叹气。“偏偏我这工作三天两头要到处跑,我也没办法。” “算你没福气。”卢映苓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拿起筷子吃煎蛋。“对了,听说你老板这次要跟前田圣也对戏?” “是啊。” “呵。”一声怪笑。 宝儿抬头,见好友笑得诡异,心里顿时有谱。她放下筷子,喝咖啡。“你又想干么了?” “前田圣也耶!”卢映苓眼睛闪闪发光。 “那又怎样?” “哪,宝儿,你们现在拍片的地方在阳明山,对吧?很近的,有空我应该可以过去看看你吧?” “看我干么?”宝儿很有戒心地问。 “送补品给你啊!”卢映苓笑得无辜。“你那个老板那么会虐待你,我怕你这些日子下来又瘦了一圈嘛。” “我看送补品是借口,看大明星才是真的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迷上前田圣也了?” 卢映苓噗哧一笑,给了她一记“知我者秦宝儿”的眼神。“前阵子我看了一部他主演的日剧,他演一个冷血医生,超杀的,迷死我了!” “我就知道。”宝儿翻白眼。“说什么帮我进补啊,其实是为了看帅哥!” “嘿嘿。”卢映苓摸摸头,傻笑,看着秦宝儿的眼眸水汪汪的,好生期待。 宝儿拿她没办法。“好啦,等我跟那些工作人员混熟一点,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安排你跟前田圣也见一面好了。” “哇~~太感谢了!”卢映苓跳起来,搂过好友脸颊胡乱亲。“宝儿,我最爱你了!” “少恶心了!”宝儿推开她,手掌抹去她亲过的地方,秀眉似皱非皱。 卢映苓明知她只是假装恶心,笑容依然灿烂,拿起一卷芦笋培根,咬一口。“对了,你们这部片的出资老板是不是一个叫松井秀一的人啊?” 宝儿心跳一停。“是又怎样?” “你看这本杂志。”卢映苓找出一本她昨晚看过的八卦杂志。“有提到他喔,听说他在日本电影界很有名,作风却很低调,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他接受杂志专访?怎么可能?据她昨天打探的消息,他从来不跟媒体直接打交道的啊! 宝儿抢过杂志,仔细阅读内容。 不是专访,只是记者凭藉道听涂说,写的一篇臆测文章而已,连相片也只是一张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脸孔的侧身照。 “看这上面写的,他的身世好像很神秘耶!”卢映苓分享她昨天看到的心得。 “听说他是个私生子,妈妈是台湾人,当年曾经跟在他爸身边当秘书,不过一直没有名分,更绝的是【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听说他老爸本来是黑道老大,为了漂白才投资电影公司的。” “记者随便写写,你也相信!”见杂志上没写什么有营养的内幕,宝儿掷开杂志。 “话不是这么说,空穴不来风嘛。ㄟ,听说他长得很俊,日本很多千金贵妇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宝儿,你不是说昨天那个日本老板要作东请大家吃饭吗?结果怎样?你有没有见到他?” 见到了。 “他本人长得怎样?真的有那么帅吗?” 帅透了。 “到底怎样?宝儿,你怎么都不说话?”卢映苓懊恼宝儿的毫无反应。 她定定神,以最谨慎的语气回答好友的问题。“他的确长得不错。” “这么说你真的见到他啦?”卢映苓眼睛一亮。“有多不错?比前田圣也怎样?” 她闭了闭眸。“比前田帅多了。”从小,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真的假的?比前田还帅?”卢映苓不敢相信。“哇~~好想见见他!” “我想应该不可能。”宝儿浇好友冷水。“他很忙的,顶多这两天过来片场关心一下,很快就会回日本了吧。” 希望如此,她不能忍受跟他在片场一再相遇。 每见到他一次,她的心,恐怕就要痛一回…… “这样啊,真可惜。不然这样,宝儿,他去片场的时候,你帮我偷拍几张他的照片。” 何必偷拍?她相簿里多得是他的照片。宝儿暗暗自嘲,表面却装出义正辞严的神情。 “我才不帮你做这种事呢!花痴,你要拍自己去想办法。” “不要这样啦,宝儿,帮个小忙咩!”卢映苓拉她的手撒娇。“干么那么小气啦?以后不下厨做菜给你吃喔。” “不做就不做,希罕啊?” “讨厌,居然这么无情!” “不跟你扯了,吃完我还要赶到片场去呢。”宝儿淡淡撂下话,埋头吃早餐,心思默默起伏。 他还在! 而且好像不打算很快就离开,听说他在这栋房子住下了,四楼整层都不开放,作为他私人的工作和活动空间。 他不嫌吵吗?就算要留在台湾,他也可以随便找家饭店暂住的,为什么非住在这栋出借来拍戏的房子?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为了我嘛!”对于宝儿的疑问,田蜜给了个自以为是的答案。 “为了你?”宝儿愣住,瞪着田蜜得意的笑容。 “松井看上我了。”田蜜眨眨眼,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般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看啊,他一定是想天天都见到我,才故意住在这里,他还邀我今天收工后跟他一起共进晚餐喔!就我跟他,两个人。” 他邀田蜜共进晚餐? 宝儿咀嚼着这消息,心头泛开复杂的滋味。 他喜欢田蜜这一型娇艳妩媚的女人吗?她以为他的品味会更……更不像一般男人的。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不见他了,她对他现在的女性品味能了解多少? 正沉思时,片场助理来敲门,通知田蜜拍下一场戏的时间到了。 “我先下楼。你记得帮我把晚上的衣服准备好,要性感一点的,我非迷倒他不可。”田蜜兴致勃勃地嘱咐。 宝儿望着她盈盈离去的背影,半晌,只是僵在原地。 要性感一点的衣服?多性感?足以挑逗起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吗?说是吃饭,恐怕那两人活动的空间不会只在餐厅,或许一开始便会直奔卧房吧…… 不!她不要想,不论今晚他跟田蜜打算怎么过、在哪里过,都不关她的事,毫不相干…… 房内电话响起,是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说楼下人手不够,请她过去帮忙。 宝儿没拒绝。她习惯了,人人都认为大明星的助理必须是十八般武艺全能,耐操耐用,兼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下楼,跟着工作人员来来去去,这场戏拍的是倔强的女主角跟男主角打赌,硬要爬上树去,结果一个不慎摔下来,幸亏男主角及时接住。 就在男主角将女主角抱入怀里的那一刻,微风吹过,樱花飞落,男女主角凝神相望,女主角发丝飘飘,场景唯美得不得了。 虽然很唯美,宝儿却不想多看。她不喜欢一切在樱花树下发生的事,就算是拍戏,也令她不自在。 她接过一个重重的纸箱,里头装的全是田蜜在戏里的行头,化妆师要她先搬回田蜜专属的休息室。 箱子很重,她抱得很吃力,爬楼梯时,不小心掉落了纸箱,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 她一一捡回来,正忙碌着,一双闪亮的白色漆皮男鞋映入眼帘。 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犹豫地抬起头。 站在距离她几阶楼梯之上的男人,正是徐松翰。他穿着POLO衫,亚麻休闲长裤,打扮很轻松,脸上线条却像从不曾软化过,冷硬如刀。 锐利的眼眸,持住她。 她半跪在楼梯上的娇躯顿时紧绷,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止。 “让开。”他淡淡地说,语气轻柔,却致命。 她心太乱,一时没弄懂他话中涵义。 “我说让开。”他冷冽地重复。 她总算听懂了,再一次,感受到严重羞辱。她紧咬牙关,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地侧过身,不让他看出任何一丝心情的激荡。 他漠然地走过她身边。 绝对的冷淡令宝儿胃部一拧。看来是她多虑了,他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又怎会察觉她的激动? 一股奇怪的酸意涌上喉咙,她强忍住,重新抱起纸箱。 好重! 她踉跄得站不稳,又不小心摔落纸箱了,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东西,又四散而去。 她无奈地看着自己造成的一团混乱,好长一段时间,只觉得全身无力,一动也不想动。 好倦,好倦。 为什么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蹲下来,慢慢地再把掉落的东西捡回来,一边捡,耳畔一边回荡着他方才无情的命令。 让开。 她苦涩地扬唇。 他说让开。 颤抖的笑声从她唇边滚落,她收拾不住,只能任它们散开。 从跟他再相遇后,他对她说的两句话就是“擦干净”、“让开”——都是毫无感情的命令。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这样的两句话了吗? 他就那么恨她?那么讨厌她? 宝儿蒙胧着眼,将东西都收拾好后,第三度试图抱起纸箱。 这一回,有一双大手抢先她一步。 “搬不动不会叫人来帮忙吗?”那人一把抱起纸箱,动作很利落,顺便厉声抛下这么一句。 宝儿惊愕地看着徐松翰率先走在前面的身影,不敢置信。 他居然……出手帮她。 她觉得像颗大石头那样重的纸箱抱在他怀里,却像一只柔软的熊宝宝,没什么重量似的,三两下就让他抱进田蜜的休息室。 他放下纸箱,没多逗留一秒,转身就走。 “徐松翰!”她直觉唤住他。 他僵住身子,却没回过头。 “谢谢你帮忙。”她轻声说。 “我不是帮你,只是不想你在我房子里惹麻烦而已。”他粗声反驳,语气仍然没什么善意。 但即使是这样的不善也比全然无情好。 宝儿苦笑。“无论如何,还是谢谢。” 他没说话,她可以从他微颤的肩头看出他正隐忍着什么,忽地,他似是忍不住,猛然转身。 “秦宝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他瞪她,湛眸点亮压抑不住的火光。“跟在一个女明星身边当小助理?每天跟前跟后、搬东搬西的,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她怔住,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些,一时答不出来。 “我记得你的愿望应该是当个女演员吧?什么时候降级成女演员身边的小跟班了?” 她怔望着他撇嘴冷哼的表情——他很不屑吗?瞧不起现在的她吗?多年以后再相逢,他是堂堂电影公司的大老板,她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助理。 他觉得她很堕落吧?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宝儿甩甩头。 “我要过什么生活,你管不着。”她一字一句地强调,用最冰冷的语气,维护最脆弱的自尊。 徐松翰一窒,脸色陡然一变,眼底的火光霎时灭了,阴暗下来。 “我是管不着。”他冷嗤,转身,刚要离开房里,田蜜正巧迎面而来。 一见是他,她笑靥如花,讨好地绽开。“松井先生,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一转眼,看见宝儿也在房里,说了一半的话顿住。 她眯起眼,看看脸色苍白的助理,又看看表情不悦的大老板,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大有问题,关系肯定不寻常。 “你们认识?”她好奇地采问。 “不认识。”徐松翰冷硬地回话,简单三个字,却如利刃,剜割宝儿柔软的心房。 她忍痛,无言地目送他挺得僵直的背影。 第三章 徐松翰一离开,田蜜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宝儿。“你认识他?” “你不是听他——松井先生说了吗?我们不认识。”宝儿尽量云淡风轻地回应。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田蜜不相信,眯起眼,眼神锐利,神色不善。“他为什么要到这房里来?” “因为东西太重了,他帮我搬进来。” “是吗?”田蜜哼一声。 宝儿没答腔,迳自整理起方才徐松翰替她搬进房里的衣物。 田蜜瞪她,脸色阴沉,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尖声开口。“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一直很羡慕我,对吧?” “什么?”宝儿一愣,回头望。 “别作你的春秋大梦了!”田蜜撇撇嘴,语气辛辣。“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就凭你这样,想红,比登天还难!还有,当初你闯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我可怜你,给你机会,别说当助理,你连演艺圈都别想再踏进一步!你忘了吗?” 宝儿一震,脑中蓦地掠过一幕不堪的影像——她其实想忘的,那阴暗羞辱的记忆,她不想记得,偏偏田蜜总是会提醒她。 她深吸口气,板起脸。“我没忘。” “没忘就好,给我好好地记着。”田蜜冷笑,顿了顿。“我告诉你,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你别想跟我抢!”她不客气地呛声。 宝儿的反应是默默望着她,一声不吭。 “怎么?你哑了吗?说话啊!”田蜜气势汹汹。 相对于她的泼辣,宝儿显得冷静。“请问你说完了吗?” “什么?” “如果没事了,那我可以先离开吗?你晚上这场饭局,应该不需要我陪在身边吧?”宝儿问话的口气很礼貌,礼貌得近乎讽刺。 田蜜火了。“谁说你可以走的?这里!”她打开衣橱,随手拨了一排衣服。“所有能烫的衣服都拿出来给我烫,一件件烫整齐,完了才准你下班!” “我知道了。”宝儿点头。 田蜜长长瞪她,甩衣袖,气愤地走人。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宝儿才允许自己撤下无表情的面具,眼神黯淡下来。 她坐在床沿,愣愣地,回想着田蜜尖酸的警告。 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你别想跟我抢! 宝儿想着,苦笑。 她从来就不想抢啊!无论从前或现在,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亲近那个男人,从来没敢奢望自己能独占他。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这样警告她呢?为什么就连她最亲最爱的姊姊,都要误会她? 宝儿叹息,思绪朦朦胧胧的,沉进回忆里—— “不可以跟我抢喔。”姊姊坐在病床上,对她微笑,颊边的酒窝甜甜地,跳动着。 宝儿愣住,停下削水果的动作,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喜欢他吗?” “喜欢谁?” “松翰哥。” “你说徐松翰?!”宝儿瞪大眼。“我干么喜欢他啊?”她懊恼地嘟嘴。 别说喜欢了,想起那个自负又嚣张的邻家大男孩她就有气。从小,两个人就超级不对盘,他仗着自己年纪大,总是欺负她,仿佛很以她的狼狈不堪为乐。 “松翰哥很好啊,又帅又聪明,又很温柔体贴。”姊姊跟她的看法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他是长得还不错啦,也很会念书,不过温柔体贴?哈!我们家的小可爱都比他体贴一百倍。” 小可爱是秦家养的牧羊犬,高高大大的,却让宝儿取了这么个英雄气短的小名。 听妹妹拿徐松翰跟家里的爱犬比,秦佳佳噗哧一笑。“宝儿你别这样,松翰哥是真的很温柔啊。” “如果说他温柔,那也只有对姊姊你才这样吧。”宝儿扮鬼脸。“他对别的女生可嚣张了,听说他大学里几个倒追他的女同学,都被他气得下不了台,有的还当场哭了。” “真的吗?”秦佳佳不相信。 “真的!”宝儿翻白眼。“那家伙只有对姊姊最特别了啦,难怪姊姊会觉得他好。” 秦佳佳不说话,抿着嘴,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 宝儿看着姊姊雪白的侧面,心房柔柔一揪。 她这个姊姊从小就体弱多病,几乎有一半的岁月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可是姊姊虽然多病,却没因此养成乖戾的脾气,说话待人,永远是那么温柔和婉,怪不得就连眼高于顶的徐松翰,也对姊姊摆不起架子。 说实话,有时候看见姊姊跟徐松翰在一起那亲密和谐的画面,她会忍不住一丝醋意。 这两个人实在太相衬了,相衬到她这个妹妹不禁要恐慌,怕自己最爱的姊姊被人抢走…… “不可以喜欢他喔。”秦佳佳忽然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幽幽地说。 宝儿再次愣住。今天姊姊是怎么了?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姊,你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没事啊。” “真的吗?没发烧吧?”宝儿站起来,小手抚探姊姊额头,凉凉的,不热,应该是正常体温吧。 “我没事啦。”秦佳佳好笑地抓下妹妹的手。“你别神经兮兮的。” “神经兮兮的人是你吧?”宝儿松一口气,表面却横眉竖眼。“今天老说些奇怪的话!” “会很奇怪吗?”秦佳佳微笑。 “超奇怪的好吗?”宝儿叹气。“我才不会喜欢徐松翰呢!我最讨厌他了,他不要跟我抢姊姊我就阿弥陀佛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宝儿斩钉截铁,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片,装在盘子里递给姊姊。“那种男生,也不知道是哪里好,哼!他那么爱整我,我巴不得离他愈远愈好哩!” “那你就识相点,离我远一点吧。”一道低沉的嗓子,悠悠然地,在房门口扬起。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是徐松翰本人。 “松翰哥!”秦佳佳惊喜。 “徐松翰!”宝儿惊骇。“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学校不用上课吗?” 徐松翰现在在台北念大学,照理说很少有机会回这南部小镇的,奇怪的是,三天两头,他总会出现。 “堂堂男子汉,不会这么恋家吧?”宝儿揶揄他。 “我们大学比你们高中早放寒假,你嫉妒吗?”徐松翰反唇相稽,走进来,锐目横她一眼,转向秦佳佳时,英光却是尽敛,温和得像春天的月亮。 “今天精神怎样?佳佳。” “好多了。”秦佳佳笑靥如花。“医生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徐松翰微笑,湛眸转向宝儿,又是锐利如刀。“听说你明天要补考英文对吧?还不滚回家念书!” “我念不念书要你管!”宝儿眯起眼,狠狠回瞪他。“明天的补考我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看来某人对自己很自信呢!那上次的五十六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喔?”徐松翰闲闲嘲讽。 宝儿一窒。“那是一时失误。这次不会了,这次我从两个礼拜前就开始念书了,一定可以拿高分。” “才念两个礼拜啊?脑子笨的人不是应该多下点工夫吗?” “你笑我笨?!” “我可没指名道姓。” “你明明就是在笑我!”宝儿气得跳脚。“我告诉你,你别瞧不起我,我这次绝对会考高分给你看!”为了准备这次补考,她连社团活动也暂时停掉了,非一举Pass不可。 “那么有自信的话,先把这些题目做一做。”徐松翰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笔记本,在她面前晃呀晃。“要是都会写的话,就算你厉害。” “写就写!谁怕谁啊?”宝儿抢过笔记本,看了姊姊一眼,知道她期待能和徐松翰独处。“你在这里陪我姊姊聊天,我到外面写题目去。” 退出病房,掩上门,宝儿心绪莫名其妙一沉,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一阵怅然。 她来到医院外头,在河畔的草地坐下,打开书包取出铅笔,写徐松翰出给她的题目——那家伙肯定是故意为难她的,题目一题比一题难,尤其是克漏字,她连文章都看不懂,简直要她的命。 不得已,偷偷翻出英文字典,逐个查单字。 “你在干么?”揶揄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飘。 她吓一跳,七手八脚地想藏起字典,却来不及,手上的字典让徐松翰一把抢过去。 大手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字典。“谁说你可以查单字的?考试的时候也能这样作弊吗?” “这又不是考试。”她反驳,没来由地心虚。 “这么简单的题目还要查字典,你明天的考试会过才怪!”徐松翰完全不给她面子。 宝儿只觉得脸在烧。“你根本是故意拿大学的题目来考我!我才高二耶,老师才不会出那么难的题目。” “我要是真拿大学题目考你,你连一题都写不出来。这些都是参考书的基本题,连这些都不会,你怎么考大学?” “谁、谁说我不会的?你别烦我,我马上就写完给你看!”她撂话,埋头继续苦写,偏偏他在一旁看,她一时紧张,连题目都静不下心来看,错误百出。 “这题错了。” “你确定是这个答案?” “我看算了,你还是查字典吧。” 他频频泼冷水。 “你烦不烦啊?!”她终于受不了了,抬头怒瞪他。“好啦,我承认我英文很烂,烂得不得了,这样行了吧?” “算你有自知之明。”他微扯唇。 她气到不行。 “怎样?如果你肯求我,我可以帮你恶补。”明知她不爽,他还故意提议。 “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以前王老师也教过我英文,她出题的风格我很熟。” “我说不用了!” “好吧,反正补考不过,寒假还要到学校参加辅导的人不会是我。”他闲闲地耸耸肩,转身就要离去。 她瞪他背影,又气又急,懊恼万分,挣扎片刻,还是认命地扬声。“等一下。” 他停住步履,淡淡地回头。“有何贵干?” “咳咳。”她咳两声,很不甘心地说:“你讲解一下。” “讲解什么?”他逗她。 “你出的这些鬼题目啦!”她好想杀人。 “这是你对学长说话的态度吗?要人帮忙至少该说个请字吧。”他凉凉地提点。 宝儿咬唇,自知理亏,磨着牙,迸出一句。“请你讲解。” “我没听见。” “请你讲解,谢谢!”她拉高嗓门。 他这才满意了,点点头,俊唇扬起,笑意在星眸里闪耀。 因为时间晚了,两人先相偕回家,吃过晚饭后,他来到她家,在她房里,一题一题为她讲解,提示可能出题的重点,两人耗了一整晚,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告辞离去。 辛苦果然是有代价的,隔天考试,她不仅顺利通过,还拿到前所未有的高分,连英文老师都盛赞她进步良多。 放学回到家,宝儿在房里踱步,想着自己似乎应该跟人家表达一下感谢,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犹豫间,秦母来敲她房门。“宝儿,这锅卤味你拿到隔壁去,请松翰跟徐妈妈吃。” 宝儿瞪着母亲手中提的陶锅,死不肯接过来。“为什么要我去?”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呢! “叫你做个事别这么懒好不好?”秦母叨念。“女孩子应该勤劳一点,成天就知道在外头野,像什么话?” “我那是社团活动,才不是野呢!” “唉,我说你也学学你姊姊,留一点给人家探听啊。整天跟人家疯疯癫癫地演什么话剧,还说不野?有那种时间不如多念点书,你都高二了!” “好啦好啦,别再念了!”宝儿捣住耳朵。又拿她跟姊姊比,烦啊!“我送去总行了吧?”她无奈地接过陶锅。 穿过院落时,秦家的牧羊犬闻到肉香味,朝她祈求地吠了两声,她扮鬼脸。 “不可以喔,小可爱,这是要给徐松翰那个自大狂吃的。” “汪、汪!”小可爱抗议。 “哎,我也没办法啊!”宝儿调皮地眨眼。“这样吧,下次徐松翰来我们家,你就咬他一口,报一箭之仇怎样?”她坏心地建议。 “呜呜~~”小可爱哀鸣,嫌这建议太无聊。 宝儿笑着踏出家门,往隔壁栋的透天厝走去,她先把陶锅暂放在徐家屋外的信箱上,腾出手来按门铃。 连按了三次,徐松翰才姗姗来迟地开门。 “原来你在家啊?”宝儿没好气。“在家干么不早一点来应门?” “有事吗?”徐松翰态度超冷淡。 宝儿一窒,闷闷地端超陶锅。“这个,我妈叫我送来给徐妈妈的。” “喔。”徐松翰打开铁门,接过陶锅,见宝儿还不走,扬超一道眉。“还有事吗?” “我——”她想道谢,却说不出口。 “没事?那好,再——” “谢谢!”她猛然冲出口。 他愣了愣,仿佛没料到她竟会直率地开口道谢。 “我今天补考过了,谢啦。”她呐呐地解释。 “那很好啊,恭喜你了。”他淡淡地,显然不想跟她多说。 干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啊?宝儿禁不住有点受伤,她瞪他一眼,正打算转身走人时,徐妈妈轻柔的嗓音忽然扬起。 “是宝儿吗?快进来。” “妈!”对母亲的提议,徐松翰似乎很不以为然,语气含着警告意味。 “有什么关系?宝儿又不是外人。”徐母很无辜地笑,招手迎宝儿进门。“快进来,徐妈妈刚好做了甜点,请你吃。” 有甜点吃?宝儿眼睛一亮。徐妈妈做的甜点可是天下一绝,她超爱的,顾不得徐松翰脸色难看,她开开心心地走进徐家。 进了屋,才发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在,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很高大,穿黑西装,戴墨镜,气势威严。 男子见宝儿进门,眼光扫向她,即使隔着镜片,她仍能感觉到那眼神有多犀利逼人。 “徐妈妈,这位是?” “他啊!”徐母瞥男子一眼,秀颜自然流露一股女性的妩媚。“是松翰的爸爸。” 是徐松翰的父亲? 宝儿好惊讶。从徐松翰母子搬到这里后,一直是两个人相依为命,虽然她曾听大人们说,徐松翰可能是私生子,可是她一直以为他父亲早就死了。 原来还活着。 “我可不承认他是我爸爸!”对母亲的发言,徐松翰很不满,沉下脸,掉头便往自己房间走,重重甩上房门。 徐母顿时尴尬,中年男子神情一变。 宝儿望着这一幕,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呆站在原地。 还是徐母振作起来,打开宝儿送来的陶锅,故作轻松。“哇,是卤味呢!太好了,宝儿,替我谢谢你妈妈,我们家松翰最爱她做的卤味了,说外面做的都不如你妈做的味道好。” “嗯,我会跟我妈说的。” “对了,这是我做的巧克力蛋糕,你带点回去尝尝。”徐母热情地捧出一个八寸左右的蛋糕,切了一半,拿盒子装了,递给宝儿。 宝儿笑着接过。“谢谢徐妈妈。” “不用客气。” “那我先走喽。”宝儿顿了顿,迟疑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呃,徐伯伯……” “他不姓徐喔。”徐母提醒她。 宝儿一怔,顿时红了脸,暗骂自己粗心。她怎么忘了徐松翰是跟母亲姓的?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关系。”徐母表情倒是很坦然,浅浅地微笑。 中年男子看看宝儿,又望向徐母。“我看今天我就先走了。”口音带着奇怪的腔调。 “这么快?”徐母掩不住失望。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伸手抚她的颊,很爱怜地。 “嗯。”徐母芳颊嫣红,明眸水灵灵的,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却还十足像个情窦初开的娇羞少女。 宝儿简直看呆了。 “我送你出去。”只见徐母细声低语,挽着男人臂膀,小鸟依人地伴他走出家门。 两人前脚刚走,徐松翰后脚就从自己的房里走出来,冲出院子,阴郁地瞪着屋外两个毫不避嫌,相依相偎的身影。 他似乎看得很不高兴,用力捶铁门栏杆,一回头,见宝儿还在客厅里,俊眉揪住。 “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是你爸爸?”她不答反问。 “哼!” “你不喜欢他吗?”她问得直接。 他眉宇锁得更紧,眼眸喷火。“秦宝儿,没人跟你说过你很多事吗?这是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啊?”宝儿反唇相稽。“我只是看徐妈妈很高兴的样子,不想你这个做儿子的泼她冷水。” 他瞪她。 她瞪回去。 他诅咒一声,又捶铁门一记,眼看屋外那对人影还是如胶似漆分不开,眸光一黯。 他关上大门,走进客厅,决定眼不见为净。 “我绝对不会承认那人是我爸爸。”他忿忿然地低语。 “为什么?” “还用问吗?”徐松翰冷峭地撇唇。“你倒说说看,如果你老爸从你出生后便从来不曾待在你身边,几百年才来看你一次,你会承认那人是你老爸吗?” 她不会。 宝儿在心里暗答,颇能体会他的心情。 虽然能理解,她仍是追问:“为什么你爸要那么久才来看你们一次?” 徐松翰瞠瞪她,良久,语气干涩地评论。“你跟你姊真的很不一样,秦宝儿,如果是你姊,绝对不会问这么不识相的问题。” 这样的评论伤了宝儿。她早知道自己比不上姊姊,从小,姊姊就是比较得大人们宠爱的那—个。 也难怪,姊姊蕙质兰心,又善解人意,当然会得人疼。 虽然她很明白这点,但她,偶尔也会觉得胸口有些刺痛…… “你爸爸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就算徐松翰骂她不识相,她还是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果然脸色很难看。“看来你听说了不少小道消息。” “我是听过一点。”她坦然承认。 他不吭声,眼神变化万千,看得出情绪很激动,只是硬压抑住。 她心一软,放缓口气。“我觉得你爸爸应该是爱你妈妈的,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举止,都好温柔。” “你妈也很爱他。”她柔柔地补充。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他压抑不住了,情绪一下子爆发。“我知道他们彼此相爱,可是……” “可是你还是怨恨你爸,对吗?”她会意地接口。 “你觉得我很钻牛角尖?”他自嘲。 她摇头。“不会啊,如果是我,也会怨恨。不过……” “不过怎样?” “我想你可能还是原谅他比较好。”她直视他,眼眸清澄。“因为那样,徐妈妈会很高兴,你也会比较快乐。” 他愣住,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劝他,几秒后,嘴角淡淡扬起。“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快不快乐了?” “谁、谁关心你啊?”她极力否认。“我只是不希望你惹徐妈妈伤心!” “你、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快不快乐干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呢!”她嘴硬地强调,殊不知只是愈描愈黑。 他望着她,严凛的脸部线条渐渐柔和,墨黑的眸如夜穹,点点星子在其中闪烁。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看得她好不自在! 她慌张地转身,深怕自己多逗留一秒便会陷溺在他眼神里似的。“我走了,再见!” “等等!宝儿。”他喊住她。 “什么事?”她不敢回头。 “你补考考了几分?” “八十七,怎样?” “考得不错嘛,恭喜你,寒假可以不用被强制参加辅导了。”他低低地笑,略微沙哑的笑声逗惹她一颗不安定的心。 “……谢谢。”她屏住呼吸,暗自祈祷自己的嗓音能保持镇静不颤抖。 “不客气。”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 虽然没回头看他,但她完全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那张薄薄的唇现在肯定勾着三十度的弧吧,似笑,却又笑得不彻底,带着几分谐谵,却有更多难以形容的意味。 她最怕看他那样的笑了,总是忍不住要去猜测,藏在那浅淡笑容里的,到底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他那样的笑容永远只针对她,她从不曾见过他对姊姊那样笑过。 她真的,好怕啊—— 第四章 “喔,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学校礼堂的舞台上,话剧社的同学精心布置了莎翁名剧的场景,宝儿穿上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欧风礼服,对着虚拟的月亮独白。 今天是校庆,校园里除了热热闹闹地办起园游会,各社团也是卯足全劲举办各色表演,尤其是话剧社的演出,更吸引了黑压压一群观众,除了本校的学生,也有不少外校来捧场的。 观众愈多,话剧社的同学演得愈发起劲,每一幕戏都是有模有样,对白充满感情,动作也做到十足。 其中又以女主角茱丽叶的表现最为亮眼,她一出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太好了!宝儿,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演出呢!”趁换幕时,几个同学围住宝儿,兴奋地叽叽喳喳。 “我刚在学校绕了一圈,我们的演出是最受欢迎的,连海报都被人撕下来,说要作为纪念。” “呵呵,大成功!” “剩下最后一幕了,加油,一定要征服这些观众喔。” “嗯,我尽量。”宝儿红着脸,眼睛闪闪发光。 为了这场校庆演出,她不仅跟这群同学排演了将近三个月,每天回到家后,她还会躲在房里继续背台词,对着镜子揣摩演出的方式。 这是高中最后一次公开演出了,她已经跟母亲立下协议,上了高三就退出社团,所以这次表演无论如何非成功不可,也算是为自己的高中生涯留下美好的回忆。 抱着这样的心情,宝儿再度上了台。这场戏演的是茱丽叶以为罗密欧死了,伤心欲绝,于是决定服毒殉情。 尴尬的是,茱丽叶在服毒前,还深情地吻了罗密欧。饶是宝儿酷爱演戏,在排这场戏时,还是与饰演罗密欧的男同学多次笑场,直到最后,都不能完全投入。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来真的,如果连这么纯情的吻戏都演不好,以后还怎么当女演员? 宝儿鼓励自己,也下定了决心,可偏偏她上台时,无巧不巧瞥见了礼堂角落,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是徐松翰! 他倚着墙,深邃的眸光持住她,嘴角勾着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她心跳瞬间加速。 他怎么会来?该不会是专程来看她演出的吧?他来嘲笑她的? 这么一想,宝儿身子瞬间僵硬起来,几乎挂不住脸上属于茱丽叶的表情。 怎么办?她居然要在他面前演出,还是这么令人尴尬的一场戏!她可以想见,当她吻住罗密【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欧时,台下会传来无数惊叹的声音——高中生演吻戏,同学们不想歪也难,她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她不想连徐松翰也加入揶揄的行列。 她不要在他面前演吻戏,更不想他以后拿这件事来逗她,如果他笑她,她会……她会…… 会怎么样?宝儿心乱地无法思考,只知道自己无论在谁面前丢脸都没关系,就是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谁笑她都可以,但她不想被他笑……真讨厌!他到底为什么要来? 宝儿好懊恼,同学们看她在台上迟疑,或许只有两、三秒,她自己却觉得仿佛过了整个世纪。 但懊恼归懊恼,戏还是要演的。宝儿深呼吸,催眠自己是茱丽叶,忘了周遭的一切,只专注在戏里。 专注地看着罗密欧,她最心爱的人。 她悲伤地独白,心碎地痛哭,沙哑的嗓音,透明的眼泪,都是货真价实,一点也不假。 同学们被她自然不做作的演技迷住,痴痴地望住台上。 她将罗密欧抱在怀里,慢慢地捧起他的脸…… 猜出她要做什么,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同学们兴奋地窃窃私语。 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宝儿胃部一拧,差点演不下去。她直觉抬起眸,偷偷朝徐松翰的方向望去。 他正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么讨厌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淡笑,他扬起眉,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看她即将演出什么好戏的表情。 可恶啊!他明明就是等着嘲笑她,他笃定她会出错吧?他是否在期待她演不下去? 她不会让他得逞的,她要证明给他看,她秦宝儿可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困难就退缩。 她绝对要证明给他看! 她低下头,柔软的樱唇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没想到你真的吻下去了。” 演出结束后,宝儿和所有话剧社的同学站在舞台上,接受观众喝采,回到后台,徐松翰竟等在那里。 他一见到她,便是这么淡淡一句。 “你很惊讶吗?”宝儿哼一声。“既然要演戏就演到底,我才不怕呢!” 他没答腔,只是深深望着她。 “看什么看啊?你想笑我吗?笑就笑啊!我才不在乎!”宝儿嘴硬。 他果然笑了,俊唇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 她气极,眯起眼,正想发作时,他忽然说了一句教她讶异万分的话。 “演得不错。” 她愣住。“什么?” “我说你演得不错。”他微笑。 他赞许她?宝儿瞪大眼,不敢相信。 “我本来以为高中生演的话剧,一定很幼稚,没想到你们挺认真的,道具、服装都有模有样,演出也很卖力,尤其是你。”星眸定在她脸上,催动她心跳。“不愧是女主角。” 她说不出话来。 她没听错吧?这个老爱逗她、整她、欺负她、看她出糗的男生居然……称赞她? 她呆住了,脸颊不知不觉地发烧。 “听佳佳说,你以后想当女演员?”他忽问。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以你的才华,应该是有希望的吧。”他淡淡地评论。 她心跳一停,不能呼吸。 看她张口结舌的模样,他似乎颇觉得好笑,抬抬眉,正想说什么时,一个少年忽地闯过来。 “宝儿,大家说要去庆功,一起去吧!”说话的少年正是饰演罗密欧的男同学,他咧嘴笑着,显然还沉浸于演出成功的喜悦中。 徐松翰认出他,脸色一沉。 “我有话跟你说,宝儿。”在宝儿出声回应男同学前,他抢先一步开口。 “什么事?” “总之你跟我来就是了。”徐松翰握住宝儿臂膀,不由分说,霸道地拉她离开,一路走出校园。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啦?”出了校门,宝儿感觉情况不对劲,拉高嗓子问。 他不回答,继续拖着她走。 “徐松翰!”她抗议。 他还是不理,拉着她来到学校附近的河畔,在一株樱花树下停住。 时值三月,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偶尔微风吹过,便会飘落一阵浪漫花雨。 “你干什么啦?”宝儿用力甩开徐松翰的手。“有话快说,我还要跟社团同学去庆功呢!” 他默默注视她,眉宇蹙着,眼神变化万千,似是陷入某种挣扎。 奇特的表情教宝儿莫名地紧张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那个男人又来了。”他突如其来地说,语音喑哑。 “那个男人?谁啊?” “……我爸。” “你爸?”宝儿一怔,想起几个月前在他家见到的那个中年男子。“他来看你们吗?” “他要我们去日本。” “日本?”宝儿震惊。“为什么?” “你不知道吧?其实他是日本人。”徐松翰幽幽地说:“当年我妈是跟在他身边做翻译秘书。” “原来是这样。”宝儿低眸,咀嚼着这个令她惊愕的消息,没想到徐松翰是台日混血儿,人家说混血儿总是长得特别好看,怪不得他的五官会出奇地俊秀。 “为什么你爸会忽然要你们去日本?”她问。 “因为他老婆死了。” 她很快就领悟。“所以他想跟徐妈妈结婚,接你们到日本去?” 他点头。 她望着他沉郁的表情,一颗心也不知所以地直往下坠。“所以你跟徐妈妈会离开台湾喽?” 他要离开台湾了……一念及此,她顿时黯然。 “还不一定。我妈说要问我的意见。” “问你的意见?”宝儿先是一愣,两秒后,懂了。“徐妈妈要你同意,才肯跟你爸结婚?” “嗯。” “那你还犹豫什么?赶快同意啊!” 他一震,湛眸复杂地盯住她,仿佛很惊讶她会这么说,又像早在预料当中。 “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你爸爸妈妈是真心相爱的,只是因为你爸已婚才不能在一起,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长相厮守了,难道你要破坏他们?” “我没破坏他们的意思!”他粗声反驳,眼角狂跳。“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对吗?”她柔声接口。 他抿唇不语,神色阴沉。 “因为这么多年来,你爸一直都不肯给你妈名分,还把你们母子俩丢在台湾,所以你有点恨他,对吗?” “岂止有一点。”他冷冷撇唇。 这么说,是非常恨了。 宝儿叹息,凝视着他的眼涌上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你很爱你妈妈吧?” “……” “如果你爱她,就不应该让她错失幸福,徐妈妈也是因为爱你,才坚持得到你的同意,你忍心让她因为你,一辈子活在遗憾当中吗?” “徐松翰,我不相信你是这么小气的男生。”她提高声调。 他怔住,无言地注视她良久,嘴角浮上一抹苦涩。“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她手插腰,摆出泼辣的悍妇样。“你这人虽然很自大、很嚣张,又老爱欺负我,可是基本上人还是不错的,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很体贴。就拿我上学期补考英文的事来说吧,虽然你的嘴脸真的很让人讨厌,不过还是花了一晚上帮我复习,让我补考能顺利过关……咳咳,可见你这人也不是坏到底的啦,也是有好的一面。”说到后来,她嗓音逐渐细微,芙颊不情愿地染上红霞。 他凝望她,眼神下意识地软化,浮上一片温柔。“真不晓得你到底是在亏我,还是夸我。” “不是亏也不是夸,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嘟起嘴。 他笑了。“秦宝儿,你真是个很奇怪的女生。” “哪里奇怪了?”她不服气。 他不回答,只是低低地笑着,好像在品味着某种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似的,教人捉摸不定地笑。 说她奇怪,他自己才莫名其妙呢! 宝儿懊恼。 他看着她皱鼻撇唇的丰富表情,笑意更深,忽然问:“你希望我去日本吗?” “什么?”她一愣。 “如果我去日本,你会想念我吗?”他问得好直接。 她整个人呛到。“谁、谁会想念你啊?”他发什么神经?居然问她这种暧昧的问题!她才不会想他呢……就算真的想,也死都不会承认! “我管你要去哪里都好,最好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免得把我气得半死!”她倔强地声称。 他眼神一暗。“你真那么讨厌我?” “超讨厌!” “永远不想见到我?” “对啦!怎样?” “你喜欢那个学弟?” “哪个学弟?” “演罗密欧的那一个。”他撇撇嘴,声嗓不知怎地很是干涩。“你是不是因为喜欢他,所以那场吻戏才能演得那么自然?” 他在胡说什么啊?她瞪他。“那只是演戏啦,跟喜不喜欢无关!”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他不放松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 “这么说你真的喜欢他?” “不喜欢啦!”她简直快被他烦死了。“你这人是怎样?干么一直追问这种无聊问题啊?我告诉你,演戏就是演戏,你别胡思乱想!” “只是演戏吗?”他喃喃低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看着她的眼,一闪一闪地灼亮逼人。 宝儿瞬间红透了脸,无助地垂下眸。 可恶,她居然不敢看他!真是胆小鬼!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注意到他发现她的脸晕红后,嘴角扬起的、那带着点放肆意味的笑。 长臂忽地朝她伸过来,她惊叫一声,再回神时,整个人已被他结结实实地扣入怀里。 她惊慌地挣扎。“你、你,你想干么?” 他强悍地圈紧她,一手捧起她的脸,俊唇毫不迟疑地往她柔软的樱唇贴过来。 她陡然失神,忘了挣扎,更不晓得如何反应,傻傻地愣在原地。 他摩挲着她的唇,很仔细地,一毫一厘地碾过,彷佛要借着这样的吻,确认自己的领地,宣告对她的主权。 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完全站不住,要不是他托着她的腰,恐怕她会当场趴倒在地。 她应该抗拒的,应该狠狠推开他,痛斥他的无礼,可是她什么也没做,相反地,胸口还升起一股疼痛的渴望。 她在渴望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竟奇怪地不想这个吻很快就结束,她还想感受更多,体验更多,她想回吻他,很深很深地吻他,就像小说上描写的,男女主角抵死缠绵的热吻。 她昏昏然地攀住他,双手紧掐住他的肩膀,掐得他隐隐发疼。 他感觉到她的激动,放缓了节奏,更温柔、更悠闲地吻她,直到她的唇,因不堪踩躏而红肿。 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却仍然处在失神中,迷离着眼,回味着方才的吻,不知不觉地跟之前在舞台上那个吻做比较。 那时候,她虽是鼓起勇气吻下去,却只是蜻蜓点水,还莫名地觉得有点恶心。而方才的吻,她等于是被强迫的,却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应该擦掉了吧?”他在她耳畔低语。 她怔望他。“擦掉?” “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记,我要全部抹掉。”他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唇,霸道地宣称。 她愕然。是她听错了吗?还是他沙哑的嗓音果真含着醋意?莫非他在嫉妒那个演罗密欧的男同学?嫉妒他们俩因为演戏而接吻? 他为何要嫉护?为何要这样吻她? “刚才的吻,可不是演戏。”他幽幽地强调,深眸锁住她。 她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这个吻吗?” “我、我……”她颤抖着嗓音,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几乎响破她胸口。“我不知道!” 旋过身,她很不争气地落跑。 到底怎么回事?一向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怎么会忽然吻在一起? 逃离徐松翰后,宝儿也顾不得参加什么社团的庆功宴了,一路奔回家,躲进自己房里。 因为身体不舒服提早从学校返家的秦佳佳,看见妹妹惊慌地跑回来,吓一跳,敲她房门。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姊姊。”宝儿喘着气。 “没事的话你开门让我进去?” “……” “宝儿!”秦佳佳提高嗓门。 过了好一会儿,宝儿才打开门。 她很快地扫了姊姊一眼,一下子便转开,不敢直视姊姊满是关怀的脸庞。 秦佳佳觉得怪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宝儿。” “没事。”她在床沿坐下,咬着唇。 秦佳佳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问:“怎么啦?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以前不是说过,我们两姊妹间不可以有秘密的吗?” 宝儿身子一僵。 不错,她是曾经这么跟姊姊撒娇过,不许姊姊私藏着心里话不跟她说,可是 她能跟姊姊说吗?说徐松翰在樱花树下强吻了她?说自己不但不讨厌那个吻,还挺享受的? 姊姊会怎么想?她一直那么喜欢那个邻家哥哥啊!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很伤心。 不!她绝不能告诉姊姊。 “姊姊放心,我没什么啦。”宝儿强笑。“只是刚刚在校庆里演出话剧,有点太兴奋了。” “对呀,我差点都忘了你们话剧社今天要表演呢!怎么样?一定造成空前轰动吧?” “还好啦。”宝儿腼觍地摸摸头。 “我就知道,凭我妹妹的演技,哪有失败的道理?一定——”秦佳佳蓦地顿住,脸色一变。 “怎么了?姊姊。”宝儿迷惑地抬眸。 秦佳佳不语,明眸盯住妹妹红肿的唇,眼神慢慢地黯淡。 宝儿还不晓得自己的唇泄了底,担忧地追问:“姊,你没事吧?” “……” “对了,你今天怎么也那么早回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急切地抚探姊姊额头。 秦佳佳拉下她的手。“宝儿,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你今天……是不是见过松翰哥了?” 姊姊怎会知道?宝儿呼吸一停,脸上的红霞一下子褪去。 见她的反应,秦佳佳也猜到答案了,脸色跟着苍白。 两姊妹瞪着彼此,都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吐不出来一个字,气氛静寂,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听见。 玄关处传来动静,有人回来了。 两姊妹还是一动也不动,沉默不语。 “……唉,佳佳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进门的是秦母,她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医生说如果她再发病,恐怕——”她顿住,叹气。“偏偏佳佳怎么样都不肯做化学治疗,她说宁可早死,也不要变丑……我也在想怎么劝她啊,可是——” 接下来秦母说些什么,宝儿已经完全无心听了,她惊恐地瞪着姊姊。 “姊,妈在说什么?为什么你需要做化学治疗?你……你得了什么病吗?” 秦佳佳别过头,咬唇不语。 “姊你说话啊!”宝儿焦急地攀住姊姊臂膀,摇晃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瞒着我啊!” “……” “姊!”宝儿尖叫,尖叫声惊动了秦母,连忙挂电话冲到房里来。 “怎么你们两个人都在啊?”秦母好惊讶。 “妈,你告诉我!”宝儿转过头,改变追问的对象。“姊是生了什么病了?为什么要做化疗?” “这个……”秦母瞥了脸色雪白的大女儿一眼,很犹豫。 “你快说啊!” “是骨癌。”秦佳佳见母亲为难,主动开口。 宝儿一震。“什么?” “是上次住院的时候,医生诊断出来的。”秦佳佳幽幽地解释。 宝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怦怦地跳。“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我要爸妈别跟你说的,怕你太担心。” “姊、姊!你怎么可以这样?”宝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炸得头昏眼花,几乎崩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你会好的,对不对?”她捉住姊姊肩膀,哽咽地问:“其实没那么严重,你会好的,对不对?” 秦佳佳不说话,明眸,静静地泛开泪雾。 宝儿胸口剧痛,在姊姊惆伥的泪眼里,认清了事实。 她最爱的姊姊,或许将不久人世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绝望。 第五章 手机铃声响起,惊醒了陷入回忆中的宝儿。 她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满面泪痕,手指抹去泪水,她抓过手机一看萤幕,是母亲打来的。 她咳两声,接起电话。“喂,妈啊。” “怎么啦?”秦母够敏感。“声音好像哑哑的,感冒了吗?” “没有啊。”她急忙否认。“只是刚才吃东西,有点呛到了。” “这样啊。”秦母顿了顿。“怎样?明天你姊姊忌日,你要回来吧?” “嗯,我会回去。” “那就明天见了。” “嗯。”宝儿挂断电话,对着手机发愣片刻。 然后,她振作起来,把田蜜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衣服烫好,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今天只拍半天戏,剧组的人在傍晚时就散得差不多了,只有田蜜接受徐松翰的晚餐邀约,留下来。 现在两人八成在四楼上演一出男女调情的戏码吧? 宝儿默默地想,不去理会揪住胸口的那股疼痛,慢慢走下楼,没料到来到屋前的大庭院时,竟瞥见两道人影。 徐松翰和田蜜,两个人在月色下相偕站着,手上各端着酒,不知谈些什么,笑语隐隐可闻。 不远处,一张餐桌摆放在草地上,铺上餐巾,桌上一盆灿烂的玫瑰,几盏荧荧烛火。 是户外的烛光晚餐啊!真浪漫。 他现在已经懂得用这样的方式讨女人欢心了吗? 望着这一幕,宝儿以为自己的心会更痛,但没有,她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就连田蜜主动投怀送抱,两人缠绵地吻在一块儿时,她也只是直直瞪着。 漫不经心地吻过后,徐松翰轻轻推开田蜜,一眼望见站在白色门廊下的宝儿,俊容翳上一道阴影。 田蜜也看见她了,柳眉一蹙。“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略带不满的。 因为要烫你那些衣服啊!宝儿在心底嘲讽地回应,表面上却淡淡道歉。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离开。” 她调整一下肩上背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知怎地,她感觉徐松翰灼热的目光似是紧锁住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她有股冲动想回头求证,却又不敢,反倒是田蜜忽然喊住她。 “宝儿!你明天过来时,帮我把我的蓝宝石耳环带过来,我放在家里。” 宝儿凝住步伐,回眸,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定在田蜜身上。“我跟你说过,我明天有事,要请假。” “你要请假?”田蜜愣了愣。 “你回家的时候应该可以顺便拿。”宝儿提醒自己的老板。不用连这点小事都要交代她这个助理吧? 田蜜没说话,看着她,玫瑰色的唇扬起诡谲的笑。 宝儿一震,忽然懂了。田蜜之所以要交代她,是因为她今晚并不打算回家,她打算住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啊。 “你为什么要请假?难道不能明天早上先过来一趟吗?”田蜜问她。 “我打算坐今天的夜车回去。我跟你提过了,明天是我姊姊的忌日。” “你姊的忌日?”搭腔的是徐松翰,微变的声嗓听来很惊讶。 宝儿不由自主地瞥向他,正对他惊愕的表情。 她差点都忘了,姊姊是在他离开一年后才去世的,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你姊姊死了?”他眯起眼,追问。 她默默点头。 徐松翰怅然,僵在原地。 田蜜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啦?你认识宝儿的姊姊吗?”她亲密地攀着他臂膀,嗲声问。 徐松翰不语,阴沉的眼在夜色里更加深不可测。 宝儿不想再面对那教她猜不透的眼,静静地离开。 “姊姊,他回来了。” 春天的午后,阳光温柔地照拂着大地,宝儿坐在坟边,轻声低语。 每年这一天,不管她在哪里,她都会赶回来这坟前祭拜姊姊,亲自拔去坟冢附近的杂草,拿清水洗净沾上尘土的墓碑,放一束姊姊最爱的香水百合在坟前。 整理完墓地,她会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静静地坐在坟边,陪伴从小就怕寂寞的姊姊。 这天,她也是天刚亮就来了,秦家父母祭拜过后,相偕离去,她却坚持留下来。 “姊姊你一定还记得他的——徐松翰,他好像长得更高了,也比以前成熟许多,已经完全是个大男人了。”宝儿一顿,闭上眼,似是在脑海里默默回想,比较从前的他与现在的他。“……也对,都过了十年了。” 她慢慢睁开眼,对身旁刻着字的墓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怅然的微笑。 “他还是一样长得那么好看,不过个性变了好多,变得好冷漠……不过我想可能只有对我是这样吧,对姊姊他一定不会那么冷酷。他对姊姊,一定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姊姊这么温柔可爱,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抚摸墓碑,在阳光照射下,这大理石的墓碑仍是那么凉。 “他变成电影公司大老板了,你相信吗?姊姊,以前他老笑我爱看电影,迷恋连续剧,还说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这笨蛋才会看得又哭又笑的。可是他现在居然接他爸爸的电影公司……嗯,他一定已经原谅他爸爸了吧?对了,不晓得这些年徐妈妈过得好不好?他们夫妻俩一定很恩爱。” 说着,宝儿忽地轻轻一笑。“唉,想起徐妈妈做的点心,我还是很嘴馋呢……讨厌,姊你别笑我啊,徐妈妈做的巧克力蛋糕,是真的很好吃嘛!” 她嘟起嘴,对着想象中与自己对话的姊姊撒娇。 “姊,你知道我们最近拍什么片吗?一个台湾女孩跟日本男孩的恋爱故事,他们俩是青梅竹马,女孩是千金小姐,男孩是管家的小孩……呵,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设定很芭乐,对吧?我也觉得。不过我看过剧本了,写得还不错,有很多小细节,感觉很温馨,不知怎地,我总觉得看着看着会联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 宝儿停下来,思绪悠悠忽忽地又回到过去,良久,才回过神,轻轻一笑。“对了,要不我演几段给你看吧,你看着。” 宝儿站起来,闭上眼,假装自己是剧中主角,待情绪培养得差不多后,她便在姊姊坟前演起戏来。 她一人分饰两角,演男女主角一场吵架的戏,声调一下模仿男主角的低沉,一下又是女主角的清亮,忽高忽低,要是一般人早就把持不住笑场了,她却一本正经,一路演下来。 她演得投入,兴致勃勃,丝毫没察觉有个男人缓缓朝自己走来,停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一阵狂风吹过,一下子吹乱了她的发,她惊叫一声,忙伸手抓住,将不听话的发丝都勾回耳后。 理好头发,她不经意一个回眸,这才发现身后的男人,俊秀的脸孔,一丝不苟的穿著,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徐松翰。 他竟然来了! 宝儿愕然,明眸圆睁,呆呆地瞧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男人。 他无语地扫她一眼,来到秦佳佳坟前,搁下一束鲜花,也是香水百合。 他还记得姊姊喜欢的花,他还记得! 宝儿瞪着那束花,眼眶酸酸地泛红。徐松翰摘下墨镜,深思地望着墓碑好一会儿。 “佳佳,我来看你。” 他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宝儿却差点忍不住激动的呜咽,她伸手掩住唇,极力克制住。 姊姊一定会很高兴的,十年了,姊姊终于盼到了他!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祭拜过后,两人一同离开墓园,一路沉默,直到出了墓园门口,徐松翰才低声开口。 “我刚刚去拜访过伯父、伯母,他们告诉我佳佳是因为骨癌去世的。” 她黯然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后一年。” 徐松翰惘然。“怪不得她后来都不写信给我了。” “你也从来没回信啊。”宝儿冲口而出。她还记得姊姊那时候每天都殷切地期盼他的来信,等到的却永远只是失望。 后来,她实在看不过,打电话想找他,他同样拒接。 “姊姊每天都在等你回信,你知道吗?”她哑声问。 他默然。 “我那时候只想切断跟台湾所有的一切联系。”过了许久,他才涩涩地回应。 宝儿一震,禁不住抬头瞥他一眼,可惜他半张脸都隐在墨镜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就算他藏着表情不让她看,她也能从他干涩的嗓音里猜出他的情绪。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在樱花树下对他说了那些话,或许他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马上离开…… “对不起。”她呐呐地低语。 “你不用道歉。” “你听我说,我那时候——” “住嘴!秦宝儿。”他厉声打断她。 她脸色发白。 也对,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何况她又能怎么对他解释?难道她能告诉他,那天对他说的那些都不是真心话吗? 她有勇气对他说真心话吗? 她深吸口气,转移话题。“徐妈妈最近好吗?” “很好。”他僵着脸。 “我好怀念她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嗯。”提起母亲,徐松翰的脸部线条渐渐变得缓和。“她跟我爸现在应该在地中海吧。” “地中海?” “他们上个月出发去旅行了,说要去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宝儿惊叹,好羡慕。“真棒!” “那一直是我妈的心愿,总算能实现了。” 宝儿浅浅地微笑。“到老的时候,能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环游世界,感觉好美妙。徐妈妈真幸福!” “嗯,她的确很幸福。”徐松翰不否认。 宝儿讶异地望着他浅勾的嘴角。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母亲过得很幸福,表示他果真原谅自己的父亲了。 真好,她为他高兴。他们一家三口现在肯定过着和乐的日子吧。 徐松翰转过头,发现她抿在唇畔的笑意,俊眉一皱。“你笑什么?” “没事。”她急忙收敛笑容。“没什么。” 他皱着眉,沉思地瞪了她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我妈也很想念你。”他涩涩地、仿佛很不情愿地说道:“她交代我,如果来台湾碰见你,要代她向你问好。” “真的吗?”宝儿眼睛一亮,好开心。“徐妈妈还记得我?” “嗯。” “呵呵,我也才刚想着她做的蛋糕呢!”她一笑,那灿然的笑容,在阳光掩映下,格外耀眼。 他一时有些眩目,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原来你不是想我妈,是想她做的蛋糕。” “什么?”宝儿一愣。他这难道……是跟她开玩笑吗? 自从再相逢后,对她从没说过一句好话的他终于愿意跟她说笑了? 她怔怔地瞧着徐松翰。 教她不可思议的眼光一看,徐松翰才陡地领悟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抿唇,顿时懊恼万分。 怎么回事?明明决定了对她不假辞色的,为何她随便一笑,他的冷漠就破功了? 真是去他的! 徐松翰暗暗诅咒,重新板起脸。 见他又端起一副冷淡的神情,宝儿却一点也不退缩。还有希望的,他或许很恨她,但还不至于完全绝情,她还有希望挽回他的友谊。 还有希望跟他做朋友。 她吸口气,决定继续努力。“你觉不觉得这里变了很多?”她指着周遭的景致,故意以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 徐松翰没答腔,她却注意到他开始打量起四周。 这时候,两人已经离墓园有一段距离了,走上镇上最宽的一条道路,以前道路两旁大多是荒地跟农田,现在却盖起了一栋栋乡间别墅。 “还记得那里吗?”她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公园。“以前是一块空地,还有一个防空洞,我们常在那边玩的。” 她一面说,一面往小公园走过去,公园正中央是一棵粗壮的老榕树,几百年了,一直悠悠地伫立着。 “记得这棵树吗?以前我们一群人常在这里爬上爬下的。”她绕着树干,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我记得我还在这里刻过字。” 她蹲下来,仔细找,当年刻下的字似是已在岁月中湮灭了痕迹,她怎么也找不到。 徐松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找,墨色镜片后的眸,隐隐跃动着火光。 他知道她要找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念小学三年级,因为数学考了零分不敢回家,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天色晚了,全家人都着急得不得了,四处找她,他也跟着加入搜寻的行列。 后来,他在这里找到她,气急败坏地骂了她一顿,把她给骂哭了,她一面哭,一面忿忿地在树干上刻字。 徐松翰大笨蛋。 他还记得,当他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宇迹时,忍不住一阵好笑——那个傻女孩,还把他的“翰”宇写错了。 他愈笑她,她愈生气,死都不肯跟他回家,为了躲他,索性爬上树去,大概情绪太激动了,她不慎摔下来,把急忙要接住她的他整个人压在地上,自己也扭伤了脚。 结果,还是被她压得全身骨头差点没散的他,忍着痛,一路背着她走回去的…… “我那时候脾气真的很拗,对吧?”宝儿忽然自嘲地说,仿佛也和他一样,忆起同一件往事。 “你现在脾气也还是拗。”他直觉地接口。 她怔住,抬头望他。 他的眼神还是藏在墨镜后,她看不清。 她站起身,只觉腹部忽然一阵愁肠百结,扭得她好酸、好痛。 “为什么回台湾?”她突如其来地问。 他一震。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台湾了。”她细声低语,神情怅惘。“你不是说了,想断了跟台湾的一切联系吗?” 他下颔凛着。 她凝视他。“为什么要投资台湾的电影?你那么欣赏田蜜吗?” “田蜜?”他猛然瞥向她,似有些讶异。 “田蜜说你指定她担任这部片的女主角。”她淡淡地说:“你是因为她,才投资这部电影吧?” 他没立刻回答,瞪她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是欣赏她,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你喜欢有野心的女人?” “起码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他撇撇唇,语带嘲弄。“你敢吗?” 宝儿惶然一颤,别过头。 他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却问进她心里了,她确实不如田蜜那么勇于为自己争取。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胆小了?秦宝儿。”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讥诮地问。 她不吭声。 “怎么不反驳?”他冷哼。“这不像你。” 她苦笑。“你没说错,我是没田蜜勇敢。” 他扬眉,很讶异听她这么说。 她回眸,静静地凝望他。 她的确不敢像田蜜那样不惜牺牲一切,为自己争取演出机会,但她,还是有想鼓起勇气争取的东西。 “徐松翰。”她轻轻地、轻轻地唤他,唤得他胸口一震。 “什么事?” “我们……可以再当朋友吗?” 没必要。 他说没必要。 吃过晚饭后,宝儿一个人来到院子里,怔望着天边如钩的新月。 在公园里,她鼓起勇气,向他提出了和好的请求,他却毫不留情,一口回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有片刻时间一直尴尬地站在原地,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给了她一个下台阶。 她的父母邀请徐松翰一起到家里吃晚饭,她本以为他会拒绝的,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用餐的气氛,颇融洽,融洽得令她意外。 在她父母面前,他还是从前那个徐松翰,对长辈很有礼貌,也愿意陪他们聊天的好男孩。 只有面对她时,他才会板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果然很恨她。宝儿涩涩地想。 怎么可能不恨呢? 我才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徐松翰,你这人自大又嚣张,自以为长得帅一点,女生就应该巴着你不放,告诉你,我偏偏就最讨厌你! 要不是姊姊喜欢你,我才懒得跟你这种人来往呢!随便哪个男生都比你好一百倍。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个吻,让我觉得好恶心?我回到家后刷了好几次牙,可是怎么样都洗不干净,真是恶心死了,超恶心的~~快吐出来了…… 曾经从她口中吐出的话,一句句,在她耳畔回响。 宝儿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很希望自己可以忘了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其实还有许多,她早已经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都是些很伤人的话,寻常人听到都承受不住的,更何况他那么一个骄傲自负的男孩。 她从来不晓得自己的舌头可以那么毒,说出来的话可以那么辛辣。 如果谁对自己说了那些话,她肯定也会恨对方一辈子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她不能怪他还记得,更不能怪他因此而恨她怨她。 她不该说那些话的。 可是她,不得不说;不得不伤害他。 因为他,必须讨厌她,他不能喜欢她,绝对不能…… “对不起。”宝儿对着新月,喃喃地说。 这句话,该对他说的,可惜他并不想听,她只好对着温柔的月亮说。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她低语,嗓音哑哑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 身后忽然响起几声狗吠,跟着,一只精神饱满的牧羊犬冲向她,在她脚边磨蹭。 她眨回泪水,蹲下身,跟狗狗玩耍。 “这是小可爱?”徐松翰低沉的嗓音扬起。 她没回头,依然逗着狗狗玩。“不是的,这是小可爱的儿子,叫小狐狸。小可爱也已经去世了,跟姊姊差不多时候走的。” 那年春天,她同时失去姊姊跟最疼爱的狗狗…… “你一定很伤心。” 宝儿一怔。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她觉得徐松翰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他为她感到难过吗? 但,不可能吧?他那么恨她,又怎会同情她…… 宝儿正恍惚出神时,秦母端着水果盘来到院子里。“松翰,宝儿,吃水果。” “谢谢伯母。”徐松翰挑起一片苹果,对秦母微笑。 “对了,松翰,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秦母热心地问他。 “不用了,伯母。”徐松翰回绝她的好意。“我马上得赶回去。” “这样啊。那宝儿呢?” “我坐夜车回去。” “坐什么夜车啊?”秦母皱眉瞪女儿。“松翰不是开车来的吗?叫他顺道送你回台北不就得了?” 叫他送她?那怎么行? 宝儿吓一跳,连忙起身摇手。“没关系的,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别麻烦人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都认识几年了,又不是陌生人。”秦母奇怪女儿的见外,转向徐松翰,笑问:“松翰,你不介意送宝儿一程吧?” 两秒的静默。 秦母或许没察觉到异样,宝儿可是完全感受到了徐松翰的迟疑。但最后,他显然还是决定在秦母面前保持风度,淡淡一笑。 “没问题。” 第六章 超尴尬。 跟一个冷淡的男人锁在一个车厢里,原来是这样一种僵硬的氛围,想找话来说嘛,明知对方不想理你,跟着沉默嘛,又觉得情绪纷乱,怎样也定不下心来。 宝儿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有个念头——赶快下车! “呃,我看你送我到火车站就好了,我自己坐车——” “我答应过伯母平安把你送回台北的。”徐松翰冷冷打断她。 “没关系,我妈她不会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打破自己的承诺吗?”他转过头来,严峻地瞥她一眼。她顿时愣住。 “我会送你回台北。”他厉声重复,颇有此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多谈的意味。宝儿暗自叹息。 既然这样,她只好面对现实,强打起精神,熬过接下来度日如年的几个小时了。 她默默地看车窗外,默默数着一辆辆经过的各色轿车。 徐松翰打开音响,听音乐。 啊,是M。C。Hammer!宝儿惊奇地听着音响传出的饶舌歌。以前她就觉得徐松翰品味很怪,居然喜欢听这种快节奏、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的黑人歌曲,没想到现在还是一样。 对音乐的品味,他倒是一点也没变。 宝儿侧过眼,偷偷地觑他。 他没发现她在看他,抿着嘴唇,直视前方。 看着他那俊美又冷冽的脸部线条,她心一动。“我觉得很奇怪。”轻轻地开口。 他一动也不动,没表情。 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继续说:“我记得你以前对电影没什么兴趣的,还常常笑我为戏剧疯狂,怎么现在会变成一家电影公司的老板了?” 他没答话,下巴抽动一下。 “你爸爸应该有很多其它事业吧?我听说他在日本生意做很大的,开了好几家饭店跟餐厅,还投资很多上市公司。” “没想到你的消息倒挺灵通。”他讥讽地撇唇。 “你一定不知道,从前几天你出现开始,就成为八卦的主题了吧?片场里每个人都在传,连八卦杂志都在捕风捉影。” “八卦杂志?”他挑眉。 “他们把你们父子俩描写成传奇人物了,说你在日本娱乐圈很有影响力,说你爸爸——”宝儿蓦地顿住。 “说我爸怎样?” “这个嘛,呃……” “怎么不说了?你不是一向最多话的吗?”他嘲弄她。 她瞪他,一股气涌上来。“他们说你爸本来是黑道大哥,后来才漂白投资正当生意的。” “是又怎样?” “什么?”宝儿怔住。 她以为他听了肯定会生气,至少也会极力否认的,没料到竟然只是这样淡淡地承认? “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跟日本警方告密吗?”他闲闲地逗她。“我可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理一个外国人。” “我才……才不会那么无聊呢!”她胸口窒闷。“就算你爸真的是……黑道,也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就好。” 对话又卡住了。宝儿好懊恼,为什么她要提起这么敏感的话题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的对,她是不识相。 她咬住唇,不悦自己的失言。 她不说话,反倒是徐松翰幽幽扬声。“既然你那么不客气,打探我爸的背景,那我也有话想问你。” 她一愣。他居然主动问她话?“什么事?” “我听田蜜说,你之所以会到她身边当助理,是因为你以前闯了个很大的祸,是她救了你。” 宝儿闻言,身子僵住,脸色发白。 田蜜……都告诉他了?可恶!她干么那么多嘴? 胸口一波波情绪的浪,激动地起伏,宝儿紧紧拽住座椅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徐松翰察觉到她不安的心情,转过头来,深深看她一眼。 “听说,你曾经拿刀子差点刺伤一个电影制片?”虽然看出她不愿提起这件往事,他还是提了。 她倔强地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田蜜说幸好她刚好经过,阻止了你。那个制片很生气,坚持要告你,是田蜜好说歹说替你求情,他才肯放过你。” “为什么做那种事?”他逼问。 “你管不着。”她阴郁地瞪他一眼。 “无缘无故,你不会想拿刀子刺人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别问了!”她怒了,瞪视他的明眸烧起火。“就像你说的,无缘无故,我的确不会拿刀子砍人,是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吗?我不想再提起那件事,而且那也不关你的事!” 他沉默两秒。“我知道了。” 她无助地看着他的侧面。他生气了吗?她方才尖锐的话语刺痛他了吗? 她旁徨地绞着手。“你自己说的,我们不是朋友,既然不是,你又何必管我的事呢?” 他凛着下巴。 气氛又再度沉寂,冷冷的,足以让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结冻。 宝儿咬着牙,一时不知所措,想再说些好话,却拉不下脸,只能跟他一样,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偷觑他拿起耳机,戴在耳边。 “哪一位……田蜜啊,有事吗?” 是田蜜! 宝儿胸口一震,愣愣地听着身旁的男人跟自己的老板说话,不由自主地揣测着他们对话的内容。 似乎是田蜜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一场社交宴会,而据说一向讨厌在公开场合露脸的他,竟然很认真地考虑着。 “……好吧,看在你面子上,我去。” 他答应了。宝儿心一沉。 “明天见。”徐松翰挂断电话,取下耳机。 她看着他,情感终究违背了理智的命令,涩涩地开口。“我以为你很讨厌在公开场合露面。” “谁说的?”他冷嗤。 “你真的要陪田蜜去参加宴会?”她追问,话一出口,便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老天!听听她问话的口气,简直像个充满醋意的护妇嘛。 他却像没听出来,只是转过头,很冷很淡地扫她一眼—— “不关你的事。” 四月的台湾娱乐圈,很热闹。 数年前淡出影剧圈、嫁入豪门的玉女明星爆出丈夫外遇的消息,轰轰烈烈地闹离婚;当红的少男偶像跟少女偶像谈恋爱,粉丝大加挞伐;长青本土剧一拖再拖,拖到观众受不了,抗议信瘫痪官方网站……娱乐版天天有新消息,乐坏最爱追逐八卦的记者跟影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这一桩—— 来自日本的电影公司老板跟美艳女星的热恋绯闻。 以田蜜近年走红的程度,她的感情生活受瞩目是必然的,不过能让所有电子跟平面媒体铺天盖地抢新闻,还是得归功于绯闻的男主角。 俊美至极的年轻电影大亨,充满传奇的色彩,为了追求田蜜不惜舍弃以往低调的作风,陪她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 光是他神秘的来历、丰厚的身家,就够写一连串追踪报导了,更何况他本人还长得超级帅,击垮一堆号称情圣杀手的男演员。 也难怪近来各大版面,全是他跟田蜜的照片了…… 徐松翰手一甩,将秘书送上来的几份报纸全都扫到地上。 他起身来到窗前,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眼神阴郁地望着窗外。 都怪他一时冲动,答应了田蜜的邀约,去参加那场见鬼的社交晚宴,从此便让台湾的狗仔队盯上,再也摆脱不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狗仔的嗅觉一个个灵敏得像雷达,每天将他的行踪掌握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出门,不论上哪里,都可以看见他们在各处埋伏。 尤其他跟田蜜约会的时候。 他忍不住要怀疑,或许是田蜜故意将他的行踪泄漏出去的,故意将两人约会的消息透露给那些记者,借着大炒绯闻提升自己的名气。 果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他咬着烟,冷冷地撇嘴。 若不是她还有些利用价值,他早把她给踢到一边去了,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己黏上来的女人。 叩、叩。 小泉优子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叠卷宗。 “社长。”她恭敬地唤。“这是您要的资料,还有,您交代我查的关于那个电影制片的背景,也已经查到了。” “是吗?”徐松翰眼神一亮。“快拿给我看。”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她微讶异,很少看见老板如此沉不住气,默默地从卷宗里抽出一份黑色文件夹。“他是香港人,在华人电影界很吃得开,这是他的资料。他这两天刚好在台湾,也很想拜访社长,社长需要我安排跟他见面吗?” “先等我看过资料再说。”徐松翰比个手势,示意秘书下去。 小泉优子点点头,离开他的书房。 他捻熄烟,立刻打开文件夹,迅速浏览。 汤尼周,这几年在两岸三地很活跃的一个制片,很多卖座电影都跟他有关系,八卦绯闻也不少,据说不少女星都暗中跟他有一腿。 徐松翰深思地眯起眼。 这名字是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田蜜口中套出来的,宝儿差点刺伤的,就是这个男人。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时的宝儿,虽然只是个小演员,可是因为在某部得奖影片里表现出色,正是即将要闯出一点名号的时候,为什么会闹出这种事,自毁前途呢? 这个汤尼周,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徐松翰静静地思索片刻,按下内线通话键,吩咐秘书—— “打电话给汤尼周。” “宝儿,我来了!” 这天下午,卢映苓在宝儿的安排下,笑嘻嘻地前来片场探班,还带来一盒盒亲手调制的料理,收买剧组人员的心。 忙到肚子饿得慌的工作人员,正苦着脸对着凉掉的便当,陷入吃与不吃的两难情境里,见到她带来的精美料理,欢呼声此起彼落。 “太好了!宝儿,你的朋友真够义气,做的东西又好吃。” “对啊,以后要她常来嘛!这样我们就有口福了。” “听到没有?我多受欢迎!他们还叫我以后常来呢!”卢映苓眉飞色舞地对宝儿说,好得意。 “你以为他们是喜欢你啊?”宝儿泼室友冷水。“他们是嘴馋,想吃你带来的食物。” “那更好啊,表示我做的东西好吃嘛。”卢映苓呵呵笑,身为餐厅主厨的她最爱听的就是别人对她手艺的称赞。“瞧你自己还不是狼吞虎咽的?” 那倒是。 宝儿捧着好友特意带给她的炖牛肉饭,笑了。“真好吃!” “你喜欢就好。”卢映苓拍拍手。“好啦,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吧?前田圣也在哪里?”她左右张望,只见庭院草地上剧组人员三三两两散坐着,却没见到本片的男主角。 “人家可是男主角耶!当然是在屋里吃饭啦,哪那么辛苦跟我们挤在外面吃便当?” “那他吃什么?” “也是便当,不过比这高级一点。” “去!”卢映苓不以为然地嗤道。“便当有什么好吃的?比得上我亲手做的料理吗?走走走,快带我去找他,我特地帮他准备了一个餐盒呢!” “可是我还没吃——” “待会儿再吃啦!不然等他吃饱就来不及了。”卢映苓催促好友,急着对仰慕的男演员献殷勤。 “好吧。”宝儿嘟起嘴,好不舍地对香喷喷的炖牛肉说再见,小心翼翼地封好盒盖,怕别人偷吃,还找了个隐密处藏好。“走吧。” 她领卢映苓进屋,大厅里,前田圣也跟田蜜坐在沙发上,正拿着剧本讨论着,忽地,两人似是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小姐,剧本怎么写你就怎么演,意见别那么多好吗?”前田用生硬的英文说道。 “剧本写得不合理,我不能有意见吗?为什么这场戏都是你的内心戏?我根本成了配角!”田蜜也用破英文呛回去。 “这场戏是男主角对女主角死心了,决定到日本去,当然要以男主角的内心戏为主。” “总之我不管!这剧本有问题,我要跟导演说!”田蜜忿忿地把剧本随手一丢,拂袖离去,临走前差点撞到宝儿,还狠狠白她一眼。“你在这里干么?别挡我的路!” “怎么啦?”卢映苓替好友觉得委屈。“你老板跟别人吵架,干么拿你当出气筒啊?” “她只是心情不好。”宝儿耸耸肩,轻描淡写。 “她该不会常常心情不好吧?”卢映苓讽刺。 “还好啦。”宝儿淡淡的。 卢映苓看她一眼,知道这倔强的好友就算受了老板欺凌,恐怕也不会吭一声,她叹口气。 “现在怎么办?还能过去找前田吗?”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好了。”宝儿接过卢映苓手中的餐盒,挂起甜甜微笑,走过去。“不好意思,前田先生。” “是你啊。”前田见是她,没好气地跟她抱怨。“有空跟你老板说,脾气别那么大。” “是,我知道,真抱歉。”她将餐盒放在桌上,蹲下身捡起田蜜刚刚丢在地上的剧本。 一阵食物的香气勾惹前田圣也的鼻子,他嗅了嗅。“什么味道?” “是这个。”宝儿乘机打开卢映苓准备的餐盒。“这是红酒炖牛肉,我的朋友亲手做的。” “你朋友做的?” “就是她。”宝儿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卢映苓。“她是你的戏迷,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她今天来看我,顺便做了这个请你吃。” “是吗?那太谢谢她了!”前田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一颗心很快被色香味俱全的炖牛肉给收买,俊唇咧开笑。 宝儿忙对卢映苓眨眨眼,示意她过来。 奇怪的是,平时说话大声的卢映苓真正见到心目中的偶像时,竟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张脸,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小姐。”前田圣也温柔地看她。 她脸颊更烫。“请问……可以替我签名吗?” “可以啊。”一个签名换一顿美味的中饭,划算。前田爽快地答应。“签在哪里?” “呃,签在……”卢映苓愣住,懊恼地发现自己竟忘了准备笔记本。 “这样吧,等我吃完这美味的料理,再签在这餐盒上好吗?”前田亲切地问。 “咦?可以吗?”卢映苓大喜,明眸闪闪发光。签在餐盒上耶!呵呵,她决定了,以后这个微波餐盒就是她专属的了,谁也不准用。“谢谢、谢谢,真是太感激了!”她连用英文、日语各道谢了好几次。 激动的神态看得宝儿直想笑,忍不住噗哧一声,卢映苓知她在嘲笑自己,顿时羞窘不已,脸红得像苹果。 “那我不打扰前田先生了,希望你觉得好吃。”匆匆丢下一句后,她拖着宝儿,往外走。 无巧不巧地,她就拉着宝儿停在樱花树下,双手插腰,很不爽地瞪她。 “你再笑啊!再笑给我试试看。” “呵呵~~”她愈是煞有其事地威胁,宝儿愈是忍不住狂笑。 卢映苓气极了,尖声唤:“秦宝儿!” “有!” “不给你吃了!” “什么?” “刚刚给你的炖牛肉饭,还我!” “咦?”宝儿惊怔,停住笑声。 “快还我,不给你吃了。”卢映苓作势掐住她颈子。 “别这样嘛,苓苓,好苓苓。”宝儿肉麻地唤着,一面笑,一面试图抓开好友的手。“我认错了,你别气了,人家肚子好饿耶,让我去吃东西好下好?” “你要吃东西可以,别吃我带来的,你们剧组下是有订便当吗?你去吃啊!” “不要这样咩!那些便当哪有你做的东西好吃嘛。”宝儿求饶。“拜托啦,我的肚子好饿了。” “我管你的!”卢映苓推开她,不理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下次再让你来探班好不好?”宝儿从身后搂住好友,在她身上磨蹭。 “少来了!你不是说你们下礼拜就要到日本去拍戏了吗?我哪有可能还有机会来探班啊?难不成你要我飞到日本去?你帮我出机票钱吗?” 出机票钱?宝儿一愣。呃,好像有点贵,她还想多存一点钱以后自己开店呢,可不能乱花啊。 “那这样好了,我答应你,有机会就在前田面前替你说好话,一定让他忘不了你,到时候来台湾宣传电影的时候,再想办法带他到你店里去吃饭,怎样?” “这还差不多。”听宝儿好言好语,百般讨饶,又提出令人心动的条件,卢映苓气消了,转过身来,甜甜笑着正想说些什么时,明眸像见着了什么怪物,惊愕地瞪圆。 “怎么了?”宝儿觉得奇怪,跟着回头一看,这一看,呼吸顿时停住。 徐松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待在四楼吗? 瞧他看着她的模样,就好像见着了某种可笑的画面,剑眉斜挑,俊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糟糕!他都看见了吗?看见她抱着映苓,不顾形象地撒娇……老天!他会怎么想? “你是——你是那个人!”卢映苓掩着唇,手指着他,明亮的眼点亮兴奋的光芒。 徐松翰俊眉挑得更高,宝儿心沉得更低。 卢映苓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迳自抓着好友欢叫。“是他耶!宝儿,你居然都没跟我说!” “对,他就是徐——呃,松井秀一先生。”宝儿以为好友是认出徐松翰就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绯闻男主角,无奈地介绍。 “他是松井秀一?”卢映苓奇怪地看她。 宝儿也一怔。“你不是认出来了吗?” “不是啦,我是说……”卢映苓眨眨眼,丝毫没料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么劲爆。“他不就是贴满你整本相簿的那个美少年吗?” 什么?! 宝儿和徐松翰同时愣在原地。 片刻,两个人回神,目光在空中相遇,宝儿触及徐松翰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羞窘。 她急急别过眼,刻意回避,眼光落在卢映苓莫名所以的俏脸上。 “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相簿?”语调不免带点责问的怨气。 “咦?不能看吗?”卢映苓一怔,见好友神情不豫,隐隐约约知道自己闯祸了。“对不起啦,你前几天不是要我去你房里找一份文件传真给你吗?结果我在抽屉里发现那本相簿,就拿出来看了。这也没什么吧?宝儿,你干么脸红成这样?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愈说愈小声。 宝儿瞪眼,两秒后,无奈叹息。“走吧!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喔,好,那我先走了。”卢映苓识相地不敢多逗留,由她推着走,可是好奇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逗留在徐松翰身上。 宝儿见她还直盯着人家看,又尴尬又生气。“走了啦!”继续推。 “好啦好啦。”卢映苓这才心甘情愿地加快脚步。 宝儿跟在后头,也想迅速逃离现场,徐松翰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扬声喊她。 “宝儿!” 她装没听见,继续走。 “今天晚上,我约了汤尼周一起吃饭。”他提高嗓音。 她蓦地一震,不知不觉停下步伐,僵硬地回头。“汤尼……周?” “你认识他吗?”他问,看着她的眼若有所思,似是期盼她有所回应。 他期待她说什么?宝儿咬住唇,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 “我……不认识。” “是吗?”他深深地望她。“那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极力克制激动的心绪,极力想表现出不在乎,嗓音却仍是不听话地发颤。 他知道的吧?汤尼周就是她曾经拿刀想剌伤的男人——他明明知道,为何还要故意这样试探她? 他究竟想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他可是香港有名的制片,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你就有机会演电影。”他凉凉地说,目光锁住她。“你也想有机会演戏吧?” 她瞪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恨他,恨他让自己想起不堪的往事,恨他对自己这样步步进逼。 够了吧?她明白他想报复,可是能不能别再这样折磨她了? 她闭了闭眸,再睁开眼时,浮在眸上的是一片蒙蒙的自嘲。“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认识他。” “为什么?”他眯起眼。 “我已经……不想演戏了。”她涩涩地自白,每个从唇里吐出来的字,都像有千斤重,沉沉地压着她的胸口—— “这辈子都不演了。” 第七章 “我不演了!” 夜深了,月色银白,一场在樱树下痛哭的戏拍下来,田蜜一再NG,忽地大发小姐脾气,转身就走人。 众人错愕,愣愣地注视着她窈窕的背影。 导演首先回神,掷开导演筒,追上来。“田蜜大小姐,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怎么啦?这是在这里拍的最后一场戏了,拍完以后大伙儿就可以休息两天,准备飞日本去了。” “我累了,今天不拍了。”田蜜冷着脸,一股脑儿往前走,不管导演在后头追。 “唉,我知道你累啊,这两天为了赶进度,工作时间是长了点,大家都累了啊!”导演好声好气地劝。“不然这样,我们先休息半个小时,等会儿再继续拍。” “我管你们休不休息,总之我不拍了!” “你说什么?”导演脸色变得难看。 “我说我不拍了!”明知导演口气已经透出不悦的意味,田蜜还是不理,自顾自走进屋里,上楼。 她敢这么耍脾气自然有她的原因,她是这部片的女主角,又是足以一肩扛起票房实力的当红女星,别说在台湾红透半边天,在日本也因一支化妆品广告荣登最美外国女星的宝座。 就连前田圣也,她也不放在眼里,前田能跟她合作拍戏,算他三生有幸,至于这个每次一见到漂亮女明星便流口水的猪哥导演就更不必说了。 她才不在乎他生不生气呢!顶多她之后撒娇两句哄哄他就得了,问题是她现在没心情哄任何人。 她很火,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她回到自己专属的休息室,用力甩上房门,气呼呼地坐上床。 她气的其实不是导演,也不是那场愚蠢的哭戏,而是那个对自己忽冷忽热,天天让她洗三温暖的男人。 她气自己一向把男人把玩在手心里,却独独奈何不了他。 她最气的,是她都已经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了,不顾女性的矜持趁夜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居然板着脸将她推开。 她简直不敢相信! 其它男人,见到她性感地披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半透明的睡衣,我见犹怜地坐在床边,老早捺不住一腔欲火,提枪上阵了,他竟然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喝令她离开房间,害她当场颜面尽失。 可恶! 想到这儿,田蜜脸色铁青,忿忿地握拳捶床。 本来以为这阵子他肯陪自己出双入对,一定是深深迷恋着她,还以为他是太绅士,才迟迟不对她出手,没想到自己都主动献身了,他却是无情地推拒。 就算她再自恋,也看得出他其实对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兴趣,为何要花时间陪她玩这种男女调情的游戏呢? 想了很久,田蜜只得到一个答案。 或许,跟她那个助理有关系。 “秦宝儿。”田蜜眯着眼,恨恨地念着这个名字。 仔细想想,从松井到这里的第一天,他跟宝儿之间便似有些不对劲。她好几次撞见两人私下独处,又或者虽然各据两方,视线却是彼此纠缠。 她是觉得奇怪,也分别追问过两人几次,但两人总是否认他们之间有什么。 她想,应该是自己多心了,想想也不可能,松井怎么可能对美艳妩媚的她没兴趣,反倒看上那个没身材的丑女人呢? 可是现在看来,竟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他真正有兴趣的女人是秦宝儿,不是她。 他接近她,只是为了打探关于秦宝儿的一切,或许也带有几分对秦宝儿示威的成分。 他们两个,过去肯定有什么,她真恨自己,竟然笨到现在才想通。 “气死我了啦!”田蜜放声尖叫,猛捶床。 正气到不知如何是好时,房外忽然有人敲门。 “田蜜、田蜜?”是秦宝儿。她的嗓音还是那么冷静,冷静得教她抓狂。“你还好吧?导演他们还等你继续拍戏呢。” 该死的女人! 田蜜气红了眼,猛地打开门,不由分说先甩过去一巴掌。 啪! 清脆的掌声在宝儿耳畔掠过,跟着,是脸颊一阵火烫的刺痛。 她怔住,捧着热辣的颊,一时间不明所以。 “你这贱女人!居然还有脸在我面前晃?我警告你,离我远一点!”田蜜张牙舞爪地训斥道。 宝儿愕然,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你还敢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有数!” “我不明白。”宝儿蹙眉,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你还装傻?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跟松井有一腿?” 宝儿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什么?” 她愈是表现得无辜,田蜜就愈火大,猛地抓住她肩膀,狠狠摇晃。“你跟他有一腿吧?你倒好,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当猴子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跟徐——跟松井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啊?你倒说说看!” 宝儿不语。 “你说话啊!”田蜜咄咄逼人。 “我们……没什么。” “好啊,你还想骗我?!”田蜜气极,不由分说,又是一巴掌。“我就最看不惯你这种女人,明明哈人家哈得要死,还假清高!那次也是这样,你不是很想演女主角吗?就乖乖跟人家上床嘛!装什么纯洁处女?” 宝儿蓦地倒吸口气,明眸睁大。 “干么?不服气我说的话啊?”田蜜冷笑。“我说错了吗?你明明就很想争取演出的机会,不是吗?人家也给你机会表示诚意了,是你自己不识相,怪谁?还是你恨我?因为后来是我抢走了你的演出机会?” 宝儿闭眸,脑子如走马灯,晃过那夜阴暗的一幕幕。 那晚,她带着满腔喜悦,接受汤尼周的邀请。她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以为终于有人愿意赏识自己的演技,她想,从此以后,她一定可以在电影界闯出一点名声,演更多自己想演的戏。 她兴高采烈地赴约,却没想到等在前方的,是一头色欲的野兽。 他要她以自己的躯体,作为交换演出的条件,她坚决不肯,他竟然打算霸王硬上弓。 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他肥厚的双唇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滋味,那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嗯心。 幸亏田蜜当时正巧经过那间餐厅的包厢,救了她,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我不恨你。”宝儿从回忆中醒神,幽幽注视着田蜜。“我很感激你。” “感激?你感激我?哈哈——”田蜜狂笑,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天底下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我没事会经过那间包厢?我告诉你,我是故意去的!我听到消息,汤尼对你有兴趣,打算替你安排演出机会,我是过去跟你抢的!”她顿了顿,明眸闪过阴冷的光。“没想到你那么蠢,居然白白放弃一个大好机会,还拿刀子要跟人家拚命,哼,真是笨透了!” 宝儿不吭声。 就田蜜的立场来看,她的反抗或许真是无谓的愚蠢吧,人要成名,就必须做出相对的牺牲,田蜜也办到了。 将她推离开包厢之后,田蜜和汤尼周在里头做了些什么,她不用想也知道,后来那个演出机会落到田蜜身上,她也不意外。 她料不到的是,从那晚之后,两人的命运会如此截然不同。 田蜜因那部片急速走红,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而她,却落得无戏可演,最后只能跟在田蜜身边,当一名小小的贴身助理…… “你以为光靠演技就能成名吗?”田蜜继续冷嘲热讽。“哈!我告诉你,演技是可以磨的,重点是姿色!像你这样明明长得不怎么样,还故作清高的女人想红?比登天还难!” 没错,是比登天还难。 宝儿涩涩地撇唇。这些话,田蜜实在不必一再提醒她的,她很清楚,早就看开了。 田蜜却不认为她看开了,嘶声撂话。 “我本来以为你很认命,乖乖在我身边当你的小助理,没想到你其实还是挺有心机的。居然想跟我抢男人?再等几百年吧你!贱女人!”田蜜眼角一抽,右手再度高高举起。 眼看着她的巴掌又要落下,宝儿直觉地后退一步避开,田蜜见她闪开了,怒火更炽,另一只手也甩过来,这次,是被一方男人的掌心及时挡住。 “你够了没?”徐松翰捉住田蜜的手,顺势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高大的身躯护在宝儿身前,不让田蜜再有机会接近她。 田蜜见他忽然出现,大吃一惊,自知理亏,脸色发白,红唇颤颤的、强自牵起一抹甜笑。 “秀一。”她软软地、甜甜地唤徐松翰的日本名字,娇躯扭动如水蛇,往他身上黏。“你晚上不是有饭局吗?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徐松翰凛着脸,冷冷推开她,她站不稳,跌坐在床上,脸色一变。 “以后不许你碰宝儿一根汗毛。”冰冽的字句,无情地掷向田蜜。“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田蜜倒抽口气。 从来不曾有哪个男人对她这样说话。哪个男人见到她不是急急地巴上来,盼着能跟她一夜春风? 只有他,只有他! 她又羞又恼,眼眸不争气地泛红,嗓音嘶哑。“秦宝儿到底是哪一点好,你干么这么护着她?” 他没回答,只是冷冷地再次警告。“不许再招惹她。” 她气得浑身打颤,忍不住呛声。“她是我花钱请来的助理,我高兴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管不着!” 他淡淡扫她一眼。“从今天开始,她辞职了。” “什么?” “我说宝儿已经不是你的助理了。” 他俊美的脸庞如冰雕,不带一丝表情,她看着,心脏忽地强烈揪扯。 这么帅、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他究竟喜欢秦宝儿哪一点? “好、好,算你狠!”她恨恨地瞪他,生平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感到心痛。“松井秀一,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这样侮辱我,我告诉你,我……我不拍了!” 他扬眉,似是有些讶异,笃定的眼神却又像一切在意料当中。 “这出烂戏,我不演了!”田蜜再呛声。 拍了一半的戏开天窗,她倒要看看他这个出资老板该怎么办?到时还不是要请人求她这个女主角回心转意。 她快意地微笑,媚眼瞟向他。“要是你肯求我几句,说些好话来听听,我或许可以考虑。” 他回她一抹笑。“你如果不想演就尽管离开,我不勉强。” 她僵住,笑容顿敛。“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并不需要一个不晓得什么叫敬业的女演员。”他说,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你……王八蛋!”田蜜几乎崩溃,歇斯底里地尖喊:“你以为自己是谁?跩什么腔啊?不过是一个私生子,老妈还是人家的情妇——” “住嘴。”声调不高不低的两个字,却意外地有股奇特的魔力,教田蜜不知不觉闭上嘴。 她颤抖着,傻傻地看着那双不带温度的眸子。 “我建议你,别说出让你后悔一辈子的话。”他的嗓音很轻、很柔,她却听出其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一股莫名的惊惧在田蜜体内蔓延,她惨白着脸,转身踉跄地离去。 “什么?!田蜜真的不演了?”王导演惊愕地瞪着徐松翰。 原本看田蜜气冲冲地离去,他还以为只是大小姐耍脾气,等明天再想办法去哄佳人回来就算了,没想到出资的老板竟主动来宣布,田蜜正式退出这部电影的拍摄。 “这怎么行?老板,她可是这部片的女主角啊!”王导演急得跳脚。“怎么可以说不拍就不拍?那接下来的进度怎么办?” “接下来还是照原订计划飞日本。”相对于王导演的激动,徐松翰显得很冷静。 “飞是可以飞啦,可是没女主角怎么拍?总不能让前田一个人唱独脚戏吧?” “你放心,会有女主角的。” “老板的意思是你会劝田蜜回来?”王导松一口气。“那太好了,要不然——” “我没说要田蜜回来。”徐松翰冷冷地打断他。 “什么?那你的意思是——” “另外找一个女主角。” “另外找女主角?”王导咋舌,不敢相信。没搞错吧?片子都拍三分之一了,难不成前面拍的都不算数?“这怎么可能?现在临时怎么换人演啊?那前面不都白拍了?钱都砸下去了啊,现在要重拍会爆预算的——” “预算的事你不必担心,有必要公司会再追加。” 这么慷慨?王导眨眨眼,看徐松翰一脸笃定,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禁懊恼。 “老板,你别玩我了,就算预算可以再追加,也得找到人演女王角啊!田蜜脾气虽说是大点,但很受影迷欢迎,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跟她一样扛得起票房的女明星啊?” “谁说找不到?”徐松翰凉凉地说:“这里就有一个。” “什么?”王导惊住,其它围观的工作人员也是面面相觑。“谁啊?” “宝儿可以演。”徐松翰淡淡地宣布,顺便把一直站在他身后,旁观这一幕的宝儿抓到面前来。 所有人都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但他们再吃惊,也比不上宝儿自己。她骇然瞪视徐松翰,弄不清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你说秦宝儿?”王导首先回神,不信自己的耳朵,再确认一次。 “没错,就是她。” “真的是她?!”王导差点没跌倒在地。“松井先生,你在开玩笑吧?她只是田蜜的助理啊!” “她曾经演过电影,“小镇的天空”,你应该听过这部片子吧?”徐松翰慢条斯理地。“前几年在台湾影坛很轰动的,还得了好几座奖。” “她演过“小镇的天空”?”王导瞪圆眼,众人窃窃私语。 一时之间,好奇又不可思议的目光全集中在宝儿身上。 宝儿顿时窘红了脸。“只是个小配角啦。”她无助地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徐松翰打什么算盘? “你演什么角色?”王导顿了顿,蓦地恍然。“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演那个未婚妈妈吧?” 没错! 听闻王导演居然还有印象,宝儿又是惊愕,又是迷惘,扑通直跳的胸口隐隐约约还泛着股微妙的兴奋。 还有人记得那部片,记得她演的角色! 她好感动。 只是这股初生的感动在王导演开口讲下一句话时,立刻就被抹杀了。 “我承认她在那部片子里表现得不错,不过老板,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助理,根本没哪个观众会记得她,你要她来主演这部电影,这……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我认为她有足够的实力。” “她有实力?”王导瞥宝儿一眼,讥讽地嗤一声。“我看不是实力,而是她懂得怎么讨好——”来不及出口的话让一记冰冷的眼神给狠狠塞回去。 王导悚然一颤,知道自己一时激动,差点得罪了出钱的大老板,见徐松翰脸色不善,他忙陪笑。 “老板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唉,毕竟秦宝儿也很久没演戏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不能演,这样吧?先让她试镜,我们再决定好了。” “没问题。”徐松翰一口答应,转向宝儿。“你怎么说?” “我——”宝儿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看徐松翰,又看看周围一个个眼带鄙夷之色的工作人员,完全猜得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一定在想,她不晓得是要了什么狐媚的手段,哄得老板晕头转向,才会坚持用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演女主角。 他们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演技,他们只相信她不要脸地爬上大老板的床…… 不!她受不了这种鄙视的眼神,她受不了! 她蓦地转身,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宝儿!”徐松翰追上来。 “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她尖声喊,加快脚步,到最后,简直是狂奔起来。 “秦宝儿,你给我站住!”他坚决地尾随在她身后。 “我不要!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秦宝儿!” “走开啦——”她尖锐的抗议才刚进出口,他已经捉住她臂膀,将她堵在楼梯间,进退不得。“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气苦地挣扎。 “你给我冷静一点!”他箝住她的腰,将她定在楼梯栏杆上,幽深的眸喷出两道火焰。“你在逃避什么?宝儿,为什么不肯演?” “你才是发什么神经!”她瞪他,怒气不比他少。“我不能演!” “你当然能演。”俊美的脸孔逼近她。 她不觉屏住气息,瞪着朝自己直逼过来的男性脸庞,那么迷人,那么有魅力的一张脸……可恶! 为什么老天要赐给他一张这么帅的脸?为什么他总能够轻易让她透不过气来? 真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我说过我不演戏了!”她愤慨地、倔强地扬声。“这辈子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低声咆哮,火似的眸在她脸上烧灼。“就因为你差点被一个色狼制片强暴吗?就因为你错失了一个出演女主角的机会,所以你打算惩罚自己一辈子吗?秦宝儿,我从来不晓得你是这种胆小鬼!” 她倏地僵住。他骂她胆小? “你懂什么?”她嗓音发颤。“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不知道当他的嘴跟手碰到我身体的时候,那感觉有多恶心?你知道后来我在逃出包厢外,却听见里头传来他跟田蜜呻吟的声音,那感觉……就好像在里头的人还是我,是我跟他——” 她顿住,迎视他惊骇的眼神,眼里看见的却是那一夜,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却总是忘不了的那一夜。 “可是你明明还热爱着演戏,不是吗?”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徐松翰再度板起脸。“那天在你姊姊坟前,我都看到了,那绝不是一个这辈子决心不再演戏的女人会做的事。还有,如果你真的不想演戏的话,干么还留在演艺圈当助理?你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啊!难道下是因为还有留恋才待在这里?” 他咄咄逼人地问,她一句话都答不出来,面色惨白。 “你这是何苦呢?干么要让一只该死的禽兽毁了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不勇敢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虽然我瞧不起像田蜜那种女人,但至少她有一点比你好,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呢?你敢吗?” 她敢吗? 不留情的质问如利刃,刺痛了宝儿。 他瞧不起她、鄙夷她吧?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已功成名就,而她,却是离自己的梦想愈来愈远。 他是不是很看不起她? 泪水,在宝儿眼海里泛滥,她看着徐松翰,迷迷蒙蒙地看着,这个男人,曾经在樱花树下夺去她的初吻,这个男人,从小就爱欺负她,惹她生气,这个男人,她从来下知拿他如何是好。 这个男人,是她最不想在他面前认输的人,谁都可以鄙视她,但她就是不想被他看不起。 她不想啊! “给我过去!”他拉扯她臂膀,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走下楼梯。“如果你还有点自尊,如果你不想让我看你不起,就去争取你的梦想,让那些人看看你的实力!” “徐松翰……”她哑声唤他的名,不希望自己是在求他,却又在无意之间软弱地讨饶。 他震了震,看清她如羽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泪,湛眸一黯,似是有些心软,但转瞬间,神情又恢复冷硬。 “你给我过去!”他毫不留情地下命令,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推出屋外,推向一群等着撕裂她的豺狼虎豹。 “去啊!”他将她推向那株经过春风几日摧残,即将凋尽所有花蕊的樱花树下。 娇荏的花瓣,在草地上铺出一张柔软的花毯,月色温婉,照拂着这静谧的、伤感的夜。 宝儿站在树下,仰头怔望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魅的樱花。 就在樱花树下,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樱花树下,男女主角的甜蜜、争吵、欢笑、分离,一切喜怒哀乐,都在这樱花树下。 她演得出来吗?演得出女主角不为人知的绝望与心碎吗?她能说服这里每一个人,她的演技配得起担负这样的重责吗? 宝儿茫茫转头,扫过围观的众人一圈,他们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偷偷笑着,等着她出糗。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认为她做得到。 最后,她茫然的眼波停在徐松翰身上,停在那张不带一丝表情、唯有黑眸隐隐闪烁着的俊脸上。 只有他相信,他是唯一相信着她的人。 唯一一个…… 宝儿忽地跪倒在地,浓浓的、涩涩的酸意,一下子占领了她的喉咙,占领了她的眼。 她拈起一瓣樱花,微仰着头,痴痴地看着。 月光染过樱花,让花瓣更显透明,月光也染上她的脸,她痛楚的、哀伤的,却还倔强地勾着一抹笑意的脸。 她看着樱花,泪光迷蒙的眼,看的却不仅仅只是这瓣樱花,而是一切。 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却又失去的一切。 她手一颤,花瓣无声地飘落。 而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瓣落樱,就好似追随着过往的回忆,然后,跟着花瓣一起跌入尘上。 四下静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停了。 他们都傻傻地看着,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徐松翰也看着。不知怎地,他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失了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处。 看她这样演戏,他竟觉得旁徨无助。 他蓦地转身,不敢再看,悄悄地,想离开现场……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沙哑的、充满感情的、带点哽咽的哭喊,留住了他的脚步。 她说什么? 他猛然一震,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她看着地上的落樱,痴痴地重复,这一次,放低了音量,极凄楚、极忧伤的。 原来,只是演戏啊…… 徐松翰无声地勾唇,无声地嘲讽自己。 方才乍然听到那声哭喊的一刹那,他竟有种错觉,还以为她是真的在对他说话。 原来只是演戏。 他闭上眼,涩涩地微笑。 第八章 “所以你明天就要飞日本去拍片了。” 静夜,两个女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各捧着一杯啤酒,浅酌谈心。 卢映苓听了宝儿交代她代替田蜜成为女主角的来龙去脉,惊奇不已,愣愣地啜着红酒。 “感觉好像在看小说一样。”她亮着眼,不可思议地微笑着。“本来跟在大明星身边,被呼来喝去的小助理,居然一夕之间麻雀变凤凰,取代大明星成为女主角,呵,真有趣。” “这机会是他给我的。”宝儿幽幽地说,明眸闪烁着,看得出也还没完全从这样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如果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有勇气当着大家的面试演。” “是啊,你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人家。”卢映苓笑道,抓起盘子里她从店里偷出来的小菜,送入嘴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听你这么说来,我觉得这个机会说不定是他故意安排的耶。” 宝儿一震。“他故意的?” “我也不确定啦。”卢映苓耸耸肩。“可是你想哪有那么巧的事?田蜜会大发脾气,主动说要拒演?该不会是他故意激人家说出这种话吧?” “不会吧?”宝儿惘然,不敢相信好友的推测。 莫非这一切真是他算准的?田蜜的反应、她的反应,都在他意料当中? 怎么可能?他是聪明,但不至于这么……心机深沉吧?何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她吗? 不,当然不是! 宝儿阻止自己想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他恨她,他不可能对她这么好,这一切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了吧?”卢映苓仿佛看出宝儿内心的动摇,转过头来,明亮的双眼盯住她。 “告诉你什么?”宝儿强迫自己回神,不解地问。 “关于松井秀一啊。你坦白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宝儿默然。 “我私自翻你的相簿是我不对,不过他就是相簿上那个少年没错吧?”卢映苓追问。 看来,是瞒不过了。宝儿涩涩地苦笑,点头。 “所以你们以前认识?” “他以前住我家隔壁。” “原来是青梅竹马?”卢映苓惊讶地笑。 “没你想的那么暧昧啦。”宝儿窘迫地解释,明知这个最爱幻想的手帕交一定会想歪。“我们只是单纯的邻居。” “单纯才怪!”卢映苓才不信。“单纯的话,之前我提起他,你会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宝儿答不出来。她该怎么说呢?如果真要详细解释,免不了要牵出一段复杂的少男少女情,何况中间还夹着早死的姊姊,她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搞得那么复杂啦!”见她吞吞吐吐,卢映苓有些不耐烦,挥挥手,直截了当问:“简单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真是够开门见山了! 宝儿伤脑筋地叹息,实在很拿这个奸朋友没办法。 “我想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会专门把他的照片整理成一本相簿了,可怜纯纯少女心啊!”卢映苓开玩笑似地感叹。“好感人……” “那不是我的相簿,是我姊姊的。”宝儿蓦地开口。 卢映苓一愣。“什么?” “那是我姊姊的相簿,是我姊对他的心意。”宝儿低声解释,嗓音哑哑的,藏不住浓浓的惆怅。 卢映苓怔怔地望着她,眼看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哀伤,倏地领悟这故事并没自己想象的单纯。 “你是说你因为骨癌而去世的姊姊?” “嗯。”宝儿垂下眼,恍惚地望着玻璃杯里麦黄的液体。“你没发现吗?那本相簿里除了他的照片,还有几张他跟我姊姊的合照,虽然数量很少,但那都是我姊最珍贵的回忆。” “你姊姊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卢映苓默然。她啜着酒,神情抹上深思,然后,她轻声问:“既然是你姊的相簿,为什么你要带在身边呢?” 宝儿一颤,惶然扬起眸。 卢映苓直视她。“因为你也喜欢他,对吗?” 宝儿咬唇,握着酒杯的手不争气地打着颤,她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可是卢映苓却从她惨白的脸色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卢映苓低声问:“因为你姊?” “……” “我知道你很爱你姊姊,可是有必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真心吗?这样你姊也不会高兴的。” “你不明白!”宝儿略微激动地扬声,眼眸淡淡地,泛开一点红。“我姊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她人生中有一半日子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她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很羡慕我,羡慕我能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羡慕我的健康。你以为她会因为这样就嫉妒我吗?会因为这样就少疼我这个妹妹吗?她没有,她还是很爱我,一直都对我很好——” 说到这儿,宝儿顿了顿,忆起多年前一桩难过往事。 “我小学五年级那年,有一次跟朋友去河边玩。我太调皮,自以为泳技很好,结果差点溺水,被送进医院急救,还染上肺炎。我姊姊她……哭了一整晚,她以为我快死了,因为我烧得很厉害,她以为我一定撑不过,因为她常常发烧,她很了解那种可怕的感觉,我妈告诉我,她整个晚上一直祷告,希望上帝不要带走我,她愿意分担我的痛苦,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自己——” 宝儿停下来,泪眼蒙胧地望向卢映苓。“你说,我能够伤害这样的姊姊吗?我不愿让她伤心啊……” “所以,你只好压抑自己的感情吗?”卢映苓心疼地瞧着宝儿,伸过手臂,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你真傻,宝儿。” “我不是傻。”宝儿哑声否认。“我只是很爱我姊姊,你懂吗?” “我明白,我明白。”卢映苓安抚地拍宝儿背脊。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好友,耐心等待她平复心绪。过了好片刻,宝儿总算平静多了,抬起头,微微一笑。 “谢谢你,映苓,我好多了。” 卢映苓也回宝儿一抹微笑,她握着酒杯把玩着,良久,忽然幽幽扬声。“宝儿,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啊,怎么了?”宝儿吸吸鼻子,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那一年,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迎新会的时候,每个同学都笑得不亦乐乎,只有我们俩板着一张脸,结果后来被同学排挤,说我们不好相处。” “嗯,我还记得那时候分组做报告,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同一组,我们俩只好凑在一起。” “因为那样,我们渐渐变熟了。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迎新会时板着一张脸?你说,是因为你的姊姊刚过世不久,而我,也刚失去最心爱的人。” “映苓——”听见好友忽然提起死去的初恋,宝儿不禁惊颤。 这些年来,除了那一次,卢映苓不曾再提起自己的初恋男友。虽然她不提,每天过得嘻嘻哈哈,似是不以为意,但宝儿知道她其实一直把那段中学时期的纯纯之恋放在心底,否则不会到现在还不肯认真交个男朋友。 明明她的追求者多得如过江之鲫啊! “映苓,你别说了。”怕勾起好友的伤心事,宝儿连忙阻止她。 “你让我说。”卢映苓明白宝儿的担忧,却只是微微一笑。“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想跟你说。”她顿了顿,眼神因回忆而迷蒙。“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宝儿默然。 “车祸。”卢映苓涩涩地说:“那天他跟同学借了一台机车,载我出去玩,不小心和一辆计程车相撞,我只受了点轻伤,他却一去不回。” “……”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同学借车吗?” 宝儿没接腔。她知道卢映苓并不是真的要她回应什么,只是需要借着这样的问话方式让自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是我逼他的。是我逼他去跟同学借车,载我出去玩。” 宝儿震慑,不忍地看着卢映苓苍白如雪的容颜。 “你应该晓得,宝儿,其实我家里有一点钱的,虽然这几年我一直不肯回家,在外面工作,但我爸其实一直要我回去接家里的事业。”卢映苓再次苦涩地扬起嘴角。“可是他不一样,他家境很普通,甚至可以说不太好,家里要帮他付学费都有点勉强,所以他只能四处打工赚自己的生活费。可惜那时候的我,太天真,总是抱怨他没时间陪我,还跟他说别人的男朋友都会骑机车载女朋友出去玩,我的男朋友却只顾工作——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 是很任性。 宝儿黯然,知道最责备她任性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他为了讨我欢心,特别请了一天假,还跟同学借了机车,载我出去玩,我却嫌机车太小坐得不舒服,还在车上跟他吵架,所以他才会分神跟计程车相撞……” 说到这儿,卢映苓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坠落。“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希望一切能够重来。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一定不会老是跟他耍脾气,我会好好地爱他、珍惜他,我会每天都告诉他,我爱他,好爱好爱他——” “映苓!”听着好友伤痛的自白,宝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拧碎了,她紧紧地拥住卢映苓。“别哭了,别难过了。” “我好后悔,真的很后悔……”卢映苓凄楚地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宝儿跟着掉眼泪,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 “我只是不希望有一天你跟我一样后悔,宝儿。”卢映苓忽然抬起头,眼角闪着晶莹泪光。“时间是不等人的,爱情是会错过的,当你遇到值得爱的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 要珍惜。 宝儿怔仲地听着好友相劝,怔仲地咀嚼她话中浓浓温情,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尽悔恨。 爱情是会错过的。如果再错过这次,她会不会后侮呢? “卡!” 随着王导演这声呼喊落下,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前田圣也走向与他演对手戏的宝儿,重重握她的手。“你演得太棒了!”他连用不纯正的英语和华语各说一遍。“比田蜜好太多了。” “多谢夸奖。”为了回应他的热情,宝儿也用很破的日语回道:“其实我还需要再加强。” “已经够好了,要是再加强下去,我们这些比你资深的演员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呢!”前田爽朗地笑,回头望向走过来的王导演。“王导,你说是吧?” “宝儿确实演得很好。”王导笑着回应。“多亏她能那么快进入状况,让我们赶上进度,拍完这场戏可以暂时放假休息几天了。” “感谢你。”前田对宝儿眨眨眼。“这阵子真是忙坏我了,连我女朋友生日都没能回东京陪她,她一直跟我抱怨呢!现在总算能回去安抚安抚她了。” “你要回东京?”听到这地名,宝儿心念一动。 徐松翰现在……应该在东京吧! 自从剧组坐上飞机前来日本拍片后,她一直没能再见到他,虽然听说他不久后也回日本了,但这一个多月来,整个剧组在日本东奔西跑,他却从来不曾再出现。 松井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在东京,他现在人应该是在那里吧? “怎么样?你没去过东京吧?要不要我带你去观光观光?”前田热情地邀请她。 “不用了,你要陪女朋友不是吗?我怎么好去当电灯泡?”宝儿拒绝他的好意,笑笑。“我如果想去,自己去就行了。” “那欢迎你来玩喽!如果来了,记得Call我,我请你去好吃的餐厅吃饭。”说罢,前田拍拍她的肩,不罗唆,赶着收拾行李离开,奔向女友怀抱去。 宝儿微笑注视他的背影,一时惘然。 东京啊……她默默在心里念着这个地名。 她该去吗? “在想什么?”王导演的问话拉回她心神。 她摇摇头。“没什么。”牵起一丝真诚的微笑。“导演,如果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尽管说。” “你演得很好。”王导的回话也很真诚。“比我期待的还好许多,松井先生确实没看错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提起,宝儿又恍惚了。 “如果松井愿意花大钱捧你,你是可以红的,只是……唉,可惜。”王导欲言又止。 宝儿一怔。“可惜什么?” “你看这本杂志。”王导将一本台湾的八卦杂志塞给她。“现在丑闻满天飞,我看松井先生也很苦恼吧。” 丑闻?什么丑闻? 宝儿迷惑地蹙眉,接过王导递过来的杂志,也等不及找个安静的地方,直接站着就看起来。这一看,大为惊骇。 杂志内页,一张田蜜哭得梨花带雨的照片醒目地以跨页的方式刊登。 宝儿强抑住不安的心跳,迅速浏览过文章,内容是田蜜的控诉,说自己之所以会辞演这部电影,是因为松井对她性骚扰未遂,言谈中也暗示新任女主角是因为替大老板暖床才得到演出的机会。 “她怎么……她怎么能这样造谣?”宝儿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瞪向王导。 后者只是摇摇头。“娱乐圈就是这样,没人在意真相是什么,愈膻色腥愈好,唉。”王导叹气。“这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怕到时会影响这部片的票房。” “那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问题,松井先生应该会想办法解决吧?”王导安慰她。“反正你尽好演员本分,把戏演好就好了,也别想太多。” 教她怎能不想太多呢?田蜜败坏的,不只是她的名誉,连徐松翰也被拖下水了啊! 宝儿气恼。 为了平复激动的情绪,她随手乱翻杂志,意外看到另一则令她震惊的消息—— 汤尼周遭人告密以毒品控制女星,检警调查后证据确凿,将他收押。 那家伙被关入牢里了? 宝儿瞪着杂志上汤尼周惊慌又憔悴的倦容,禁不住一阵快意。 这烂人总算得到报应了! 她冷笑,仔细读报导内容,愈读却愈是怀疑。 那个告密的人究竟是谁呢?汤尼周在香港娱乐圈呼风唤雨,是谁有办法搜集到这些证据,令他身败名裂? 难道是——他?! 宝儿睁大眼,一时愕然。 “……是吗?确定他会被判刑……做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挂断电话后,徐松翰深深靠进椅背,吐一口长气。 他点燃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吞吐着。 宝儿若是知道了汤尼周遭到羁押的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吧?胆敢意图侵犯她的色狼,终于得到了报应。 他握起话筒,有股冲动想立刻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还是放回话筒。 这件事,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用不着急于告诉她。他不喜欢这种邀功似的感觉。 总之,能替她出一口怨气就好。 徐松翰微微地笑,翻开皮夹,抽出夹在内层里的一张相片。 照片上,是她当年在学校校庆演话剧时,他偷偷拍下的照片。 站在舞台上、对着月亮深情独白的茱丽叶,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真情的演出有多么震撼他。 他更忘不了,之后她吻上那个饰演罗密欧的学弟时,他有多么嫉妒,嫉妒到后来竟克制不住,非要以自己的吻抹去那个学弟在她唇上留下的痕迹。 那是第一次,他无法在她面前掩饰自己对她的迷恋。他一直藏得很好,那天终于破了功。 他失眠了一整夜,终于决定在离开台湾前对她告白,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冰冷至极的拒绝。 他的自尊受伤了,心也碎成片片,对她的满腔爱意也在那之后转成强烈的恨。 他恨她,绝望地离开台湾,发誓要断绝与故乡的一切联系,秦佳佳寄给他的每一封信,全让他给丢入衣柜深处,看也不看。 他也拒绝接电话,不论是姊姊或妹妹打来的,一律不接。 没想到他的自尊让他错失了跟佳佳见最后一面的机会。徐松翰涩涩地想,忆起那天在坟前,宝儿伤感地为姊姊抱不平。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他低声自嘲,手指慢慢抚摸过相片。“现在想想,我的确太过小气了,其实也不过是被一个女孩子拒绝,何必搞得好像世界末日呢?真可笑!” 太可笑了。 他摇头,连自己都看不过自己的无聊。 再见到她,他才发现自己根本铁不下心恨她,他还是挂念她,还是忍不住要插手管她的事。 唉,结果这十年来,只是徒然想不开而已。 徐松翰叹息,在烟灰缸上捻熄烟,正打算收起照片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是一双犹豫的手,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绑马尾,打扮得很俏皮又很率性的女人慢慢走进来。 认清女人的脸,他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收照片了,直觉便从座椅上跳起来,大腿撞上桌缘,一阵闷痛。 他咬牙,强忍住痛,更强迫自己以平静的嗓音问:“宝儿,你怎么来了?” “剧组放假,所以我来东京……”宝儿看着他,闪烁的眼神似乎有些挣扎。“观光。”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两个平淡的字。 太平淡了,平淡到几乎显得刻意。 徐松翰胸口一紧,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绝不是来观光的,她是特地来找他的。 为什么? 他忍不住要抱一线希望,期盼她是因为想念他,所以来看他,但不过转瞬,他立刻斥责自己无谓的念头。 “你是……”他蹙眉,思索着有什么理由会让她来找他,忽地,他灵光一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说田蜜对记者胡说八道的事了?” 她愣了愣,片刻,点头。“我是听说了。”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徐松翰苦笑,说不清在胸口漫开的那股酸涩是什么。“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田蜜敢在记者面前那样胡说八道,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 她一震,抬眸看他冷淡的神情。“你打算怎么做?” 他没回答,打开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取出两罐饮料,将其中一罐递给她。“哪,可乐,你最爱喝的。” “喔。”她迟疑地接过。“谢谢。” 他微笑,看着她拉开拉环,自己也开罐喝了一大口才说道:“田蜜放话说你跟我之间有暧昧,其实她才是借着跟人上床争取演出机会的女人,我收集了不少相关证据。” 她僵住啜饮的动作。“你打算公布那些?” “不可以吗?” “你不必……那么残忍。”她看着他,幽幽地说:“如果你公布了,她以后就再也不能演戏了。” 他讶异地扬眉。“你同情她?” “我——”宝儿咬住唇。 田蜜那样公开诋毁她名誉,她居然还为人家求情? 这傻女孩!徐松翰摇头,本来想念她几句,但见她颦着眉,一副很不忍的模样,心一软。 “好吧,只要她肯答应召开记者会澄清她所造的谣,我可以放她一马。” 她闻言,眼睛一亮。“你真的愿意放过她?” 他点头。 她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清亮的眼逐渐变得迷蒙。 他教她看得不自在,别过头。 她是怎么了?不必用这种好像很感动的眼神看他吧?是他误解了还是怎样? 徐松翰心神不定地喝可乐。 “那件事也是你做的吗?”她忽然问。 “什么事?” “汤尼周的事。”她语音沙哑。“是不是你让人去收集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一怔,不禁回头望她。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他喃喃地说,见她的眼神依然那么蒙胧,急忙又收回视线,咳两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早该有心理准备,夜路走多了一定会见到鬼。”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他跟你……又没利害冲突。” 是没有,但谁教那不知死活的男人胆敢欺负她。 徐松翰冷峭地牵唇。“我只是看不惯他的作法。”他轻描淡写。 她却没让那样的轻淡给骗过去,直截了当地问:“是为了我吗?”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呼吸一停。 “为了替我出气,所以你才这样整他,对吗?” “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很不悦地横她一眼。“我干么为你浪费这种时间?” “你也知道这是浪费时间?”宝儿浅浅地笑。 “你笑什么?”他气恼地瞪她。 她没说话,看着他脸颊悄悄浮着淡红,既狼狈又窘迫的神情,她的心,难以自禁地揪扯着。 这男人啊,为什么总是对她口是心非? 明明是担心她英文补考不过才整理的笔记,却装成是故意要为难她;明明是希望她能鼓起勇气争取演出的机会,却用那么凶恶的口气讥讽她胆小;明明是为了她去教训汤尼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为什么要这样口是心非呢?为什么要用藏得这样深的温柔呵护她呢?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她不值得啊! 宝儿轻叹一声,忽地再也克制不住满腔如潮水泛滥的温情,奔过去,一把拥住他。 他僵住,全身肌肉紧绷,连声音也奇怪地绷着。“秦宝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你,徐松翰,”她激动得哽咽。“谢谢!” “你不必道谢,我说了,我不是因为你——” “你当然是为了我!”她抗议地低嚷。“我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我,我知道的,只是——” 不可以喜欢他喔。 姊姊清柔的嗓音蓦地在耳畔飘过,宝儿惊骇,不觉松开了抱住徐松翰的手,退后一步, 她在做什么?她怎么可以跟他如此亲密?姊姊会怎么想? “抱歉,你别误会,我只是……”她呐呐地想解释,却说不清楚,只能无助地望着他,脸色发白。 她突然的退却似乎惹恼了他,眯起眼。“你放心吧,我不会多想。”语声尖锐。 她又伤了他吗? 她黯然,想对他道歉,却又明白她的道歉只会惹得他更生气。 唉,她到底该怎么做呢?她今天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宝儿好懊恼,很想快点找出一些话来说,缓和僵凝的气氛,却怎么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视线尴尬地四处飘,无意间,宝儿发现办公桌上躺着一张相片。认清相片上的人后,她脸颊乍红,心扑通扑通地跳。 是她的照片!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保留着她少女时期的照片,或许,还时时拿出来怀念…… 她颤然闭眼,脑海像走马灯,一幕幕播映着过去——他俩天天斗嘴,超级不对盘,她总以为他最爱欺负她,但每回遇到困难的时候,却也总是得他相救…… 泪意,悄悄地在喉咙间翻涌,她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强忍住。 察觉到她神情怪异,徐松翰先是不解,视线随之一调,发现她目光焦点所在,顿时倒抽口气,狼狈不堪,忙走过去,用自己高大的身子挡住办公桌。 有半晌时间,他只是僵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她同样无法动弹,痴痴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 说些什么吧。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至少,她欠他一个解释,至少该告诉他,当年在樱花树下,她究竟为何要拒绝他…… “徐松翰,我——” 她喃喃地开口,还没机会将话说完,他忽然回过身,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俊容,打断她—— “我妈已经回日本了,你要去看她吗?” 第九章 “宝儿,来,你尝尝这道味噌鱼好不好吃?” 经过十年,徐母见到宝儿,还是一样热情,更多了久别重逢的兴奋,频频劝这位远道而来的娇客多吃点。 宝儿很感动,挟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 “嗯,好吃!”美妙的滋味在唇腔里扩散,她眼睛发亮。“这道鱼是徐妈妈做的吗?真的好好吃喔。” “好吃吧?”徐母见她赞赏,也很高兴。“那就多吃点。” “好。” 见两个女人和乐融融,徐松翰不发一语默默吃饭,他的老爸却是忍不住用带点奇怪口音的华语插嘴。 “秦小姐算你幸运,我这个老婆很久不亲自下厨了,今天是为了你,才又一展手艺。这道味噌鱼,可是她的拿手菜,我们两父子只有生日或新年这样的大日子才有福分吃到呢!” “怎么?听你这口气似乎是在抱怨我平日对你们父子俩不够好?”徐母娇娇地白老公一眼。 “我哪敢?”松井先生忙澄清。“我只是想告诉秦小姐她有多幸运。” “是啦,所以你很不幸啦,真抱歉,娶到我这种很少下厨房的老婆。” “嘿,老婆,千万别这么说。”松井先生呵呵笑,搂过娇嗔的妻子,对她是又怜又爱。“我娶老婆是回家宠的,这些家务杂事当然是让佣人去做啊。” “这还差不多。”徐母嫣然一笑,姿容妩媚。 宝儿抿着嘴,微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觉甜甜的,很感动。 想徐母含卒茹苦,独力抚养儿子二十年,好不容易能跟心爱的人双宿双飞,现在能过得这般幸福美满,想必徐松翰也为母亲开心吧。 她转过头,瞥向徐松翰,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幽幽的,不知想些什么。 她心一跳,直觉别开视线。 徐松翰神色一沉。 徐母注意到两人的怪异,秀眉一挑,推开老公,拢拢秀发。“对了,宝儿,听松翰说你现在正在日本拍一部新片?” “是啊。”宝儿点头,收拾不安的情绪,乘机把注意力转回徐母身上。“是松井公司投资的片子。” “我听说了。”徐母笑着点头。“当初松翰说要投资这部片子,还说要到台湾找女主角,我没想到他原来是去找你的。” “什么?”宝儿一怔,半晌,勉强摇头。“徐妈妈你搞错了啦,他不是要找我,是找另一个女演员,我那时候刚好是那个女演员的助理。” “咦?是吗?你是助理?”徐母搞迷糊了。“那后来怎么会是你来接演?” “因为她不演了,所以松翰才给我这个试镜机会。”宝儿解释。 “喔,是这样啊。”徐母点点头,瞥了儿子一眼,明眸闪过若有所悟的狡黠意味。“不论如何,你总算是实现演电影的梦想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好爱演戏,还组了个什么话剧社团。” “是啊,还被我妈骂得要死呢!说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哪像我不知死活,只想着在社团鬼混。” “哎呀,不一定要读书才有前途啊!像你现在这样,能在演艺圈闯出名号,追求自己的梦想,不也很好吗?” “嗯,是很好。”宝儿垂下眼,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这都要感谢松翰,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否则我现在还只是个跟在大明星身边的小助理呢。” “现在可好了,你们现在一个是电影公司老板,一个是女演员,刚好可以合作。呵呵~~我以前就一直奇怪呢,松翰干么坚持要投资电影公司,又跟台湾那边合作拍片子……原来是这样啊。” 是怎样?宝儿瞪着徐母诡异的笑容,心海跟着波涛起伏。 她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家电影公司不是本来就是伯父的事业吗?” “你伯父的事业?才不是呢!”徐母笑。“他这人一点艺术修养都没有,根本对电影一窍不通,哪有可能投资什么电影公司啊?是松翰坚持要入股的,还进去从小职员一步一步做起呢。” 宝儿震惊。 原来这家电影公司并不是徐松翰父亲原本的事业,是他坚持要投资的,而且还进公司从小职员做起?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对电影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啊! 莫非……是因为她? 一念及此,宝儿整个人僵住,脸色一下子失去血色。 莫非是知道她对电影有兴趣,所以他才投资电影事业?为了有一天,能和她在演艺圈再相逢。 因为他恨她,所以想伺机报复吗?或者其实是…… 宝儿蓦地凛神,不敢再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徐松翰似乎也很不满母亲提起这件事,冷冷发话。“妈,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么?” “有什么关系?聊聊嘛。你跟宝儿这么多年没见了,她一定也很想知道你都在日本做了些什么啊。” “她没兴趣的,又不关她的事。”徐松翰冷淡地说。 这样的冷淡刺伤了宝儿,她瞪他,感情比理智先走一步。“谁说我没兴趣的?我想知道!” 他扬眉,眼神闪过异光。 她这才猛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一时窘红了脸。“我是说……反正是聊天嘛,说一下会怎样?”呐呐地解释。 徐松翰没答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慌。 徐母则是轻轻笑了。“没关系,宝儿,你想知道的话徐妈妈就说给你听,这十年来,能说的事可不少呢!” 于是,也不管儿子乐不乐意,脸色是不是很难看,徐母自得其乐地说了一晚上,宝儿也一直向往地听着—— 聊了一晚上,终于,两个女人都倦了,徐母让佣人替宝儿收拾了一间房,邀她住下。 宝儿来到大得几乎可以容下一家四口的客房,洗过澡,却是睡不着,来到窗边,怔怔地看窗外月色,心里想的,都是方才徐母跟她说的一切。 关于他的一切。 徐母说,他刚来到日本的时候,成天闷闷不乐,从来烟酒不沾的他,那时不但沾了,还天天沾。 她急得不得了,以为这个儿子是怨恨自己的父亲,彻夜跟他谈了好几次,他一直推说不是,问他理由,他又不说。 直到一年后,他考上日本的大学,情况才好了一些。 “……他交了一些日本朋友,又趁课余的时间,到他爸的公司实习,父子俩的关系渐渐地好起来,我才比较放心。”徐母这样告诉宝儿。 “嗯,我看得出来松翰已经原谅他爸爸了,真高兴你们一家三口能过得和乐。” 听她这么说,徐母瞥了她一眼,叹口气。 “我们一家过得的确是不错,不过我知道,松翰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快乐起来,我知道他心里还记挂着一些事。” “什么事?” 徐母没回答,只是悠悠地,忽然提起徐松翰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天他一回到家,就喊全身酸痛,她以为他跟同学打球累了,连忙放水给他洗澡,结果儿子脱下上衣时她吓一跳,发现他竟然整个背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瘀伤。 “怎么回事?”她听了,也跟着紧张。 徐母摇头。“我问他怎会弄成这样?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他死也不说,只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后来我才从你妈口中知道,他那天是出去找你,因为你从树上摔下来,压到了他。” 她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把他……压成那样?” 那为什么他当时一声也不吭?还一路把她背回家?老天!他一定痛死了,明明全身骨头都快散了,还要承受她的重量! 他竟然整个背都是瘀伤——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好急,更心疼,还有一点气,虽然已经是早就过去的事了,但乍然听见时,一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脑子一团乱。 “宝儿,你觉不觉得我们家松翰对你不错?”徐母很含蓄地问她。 虽然是很简单,很平静的一句问话,她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能默然。 他对她当然是很不错的,事实上,他对她……简直过分的好了,她根本不值得。 一念及此,宝儿顿觉胸口空空的,很旁徨。 这一刻,就算她想欺骗自己,也不得不清楚地认知到,徐松翰对她的那番心意,从以前到现在,没变过。 她原以为他是恨自己的,刚到阳明山别墅的第一天,他不是还要她擦鞋吗?她以为他这几年,肯定恨极了她。 但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却不像是出自于恨,反而像是……爱。 他,还爱着她吗? 可能吗?她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啊! 宝儿怅然叹息,迷蒙的目光自夜空收回,慢慢地往下落。 下方,是占地广阔,很有日式禅风的庭园,水塘边,站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是他! 她心跳一停,视线痴痴地在他身上流连。他站着,不知想些什么,指间挟着一根烟,偶尔吞云吐雾。 宝儿看着他抽烟,一面想起徐母告诉她的话。 他刚来到日本的时候,成天闷闷不乐,从来烟酒不沾的他,那时不但沾了,还天天沾。 她想着,喉咙酸酸的。 他真的会抽烟了,他以前不曾抽过的。 为了排解忧愁,所以才学会的吗? 她胸口揪住,忽然忍不住,披衣下楼,悄悄地来到徐松翰身后。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还是抽着烟,烟身慢慢短了,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晃动着。 她的心,也跟着晃动。 蓦地,过短的烟头烫着了他手指,他低咒一声,甩落香烟。 “怎么啦?你没烫到吧?”她焦急地上前一步。 他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怎么会在这儿?睡不着吗?” 她愣了愣,怀疑自己在他口气里听到埋怨的味道。他不希望在这时候看见她吧? 她心弦一紧。“那你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也睡不着吗?” “我本来就习惯晚睡。”他抿着嘴。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幽幽地说。 他耸耸肩。 她看着他唇边噙着的那抹自嘲。“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那时候指定田蜜担纲这部片的女主角,其实是……”她闭了闭眼,凝聚勇气,然后直视他。“是因为我吧?因为我是田蜜的助理,所以你才指定要她来拍这部片。” 他瞪她,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更气她这样问。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讥诮地反问。 “你可以见到我,可以有机会……报复我。” “我报复你?”他冷嗤,眼眸不悦地眯起。“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还是我在你眼底真是那么小气的一个男人?”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对我,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最后两个字如雷霆万钧,几乎把他整个人震得跳起来。他怒视她。 “你不必否认。”她明白他不想承认,微微苦笑。“我不是木头人,我体会得出来。” 他冷哼。“你确定自己真的不是木头人吗?” 她没辩解,听出他这句尖刻的嘲讽其实藏着无限痛楚,她为他心疼。 “你——”徐松翰瞪她,见她眼眸蒙胧地漾开一抹迷烟,猜到了她正同情着自己,登时又窘又怒。“你不要这样看我!” 他低声咆哮,星眸因怒气而炯炯逼人。“没错,我承认自己是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你!我妈妈知道,所以今天在餐桌上她才会故意跟你说那些,你妈妈也知道,所以那天晚上才坚持要我开车送你回家。连你姊都知道,以前她就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你……只有你,你永远不知道!永远把我当成一个讨厌鬼,恨不得躲我躲得远远的!” “我没有!”她急切地摇头,急切地想平抚他的怒气。“徐松翰,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你说的已经够多了。”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掷落。 她几乎要被那样冻到冰点的冷漠给击败,但她看着他,下定决心今晚自己一定要解释清楚。 这是她欠他的。 “你听我说,松翰。”她低低地、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凝住他的眼波,也满是温柔。 徐松翰一震,明明还是满腔怒火,却发不出来,全让她这声温柔的呼唤给镇住了。 他懊恼地皱眉。 “你听我说。”她上前一步,迷蒙的眼凝望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缓缓地泛红。“其实我……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徐松翰震慑,身子一下子僵住,脑子一团乱。 她说什么?她喜欢他?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她说的话,愈想,愈慌,心愈不定。他不能理解她怎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在演戏吗?这里可不是拍片现场。”平板的、像机械人似的呆板语气。 他确实是惊呆了。她的自白,教他措手不及,他不觉想起那天她当众试镜时,在樱花树下那声心碎的呐喊。 那只是演戏,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她看出他不相信,涩涩地重复,一滴透明的泪,在她睫毛上摇摇欲坠。 他怔怔地看着那滴泪。 “那天,我的室友不是来片场找我吗?”她沙哑地低语。“她说她看见一本相簿,贴满你以前的照片,你记得吗?” 他愣然点头。 “那相簿,其实不是我的,是姊姊的。” “是佳佳的?” “嗯。姊姊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她把所有你的相片,都收集在一本相簿里,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苦涩。“她一直很喜欢你。” 听着那抹苦涩,徐松翰隐隐之间,似是领悟了什么。他握住宝儿的肩,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读小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所以你——难道——”他惊骇地看着她。 “我不能喜欢你。”她凄楚地回望他。“姊姊对我这么好,她又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能跟她抢?我做不到。” 她伤感地闭了闭眼,泪珠落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吐露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你在樱花树下吻我的那一天,我回到家,无意间发现姊姊得了骨癌,我知道她活不久了。” “所以呢?” “所以隔天,我才会故意跟你说那些话。”她哽咽,道歉。“我很抱歉伤害了你。” 他愕然无语,瞪着她苍白的容颜,瞪着一颗颗在她颊畔滑过的泪水,忽地领悟了。 原来她是喜欢着他的。原来她并不讨厌他,只因为舍不得病弱的姊姊伤心,才勉强自己压抑住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强迫自己压抑对他的感情?是从得知佳佳罹患骨癌的那天开始吗?或者,其实是更早更早以前? 这个傻女人!她怎会这样傻? 徐松翰胸口紧拧,一把将宝儿拥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秦宝儿,你是白痴吗?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我真的恨你!” “我知道。” “你以为你拒绝我,我就会转而喜欢你姊吗?” “你应该喜欢她的,她才是值得你喜欢的好女孩。” “你这笨蛋!”他气得推开她,熊熊火光在眼里烧。“你以为我不晓得佳佳对我有好感吗?我早就知道了!” 她脸色苍白。“那为什么……” “因为爱情是没有理由的!虽然知道佳佳喜欢我,可是我对她,就是没法产生跟你一样的感觉,我的视线不会一直傻傻地追着她,也不会在看见她跟别的男生接吻时,嫉妒得想当场扁人。” 他看着她,语气渐渐地和缓下来,星眸染上一抹自嘲的忧郁。“如果我找得到理由,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她含泪望他。 “你还记得吗?”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幽幽提起往事。“有一天你在我家见到了我爸,那时候我还很恨他,很气我妈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嗯,我记得啊。” “其实从小,我就对自己的身世很自卑,一直到了国中,都还有同学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是私生子,那时候我真的很怨。”他嘴角涩涩一扯。“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不肯原谅我爸。” “我提醒你?” “你忘了吗?你那时候听到我的身世,反应很淡,好像那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知道我恨我爸,你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问我一句,希不希望我妈过得快乐。”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目光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可以那么轻易就碰触到我的内心,也不管我愿不愿意,一股脑儿就闯进来,我简直没法子招架你。” 宝儿怔住。 听他这样提起往事,这样形容对她的感受,她更深刻地体会出他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也更难过自己无法回应他。 “对不起。”她怅然低语,心,好痛。 “不要说对不起。”他摇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颊。“感情的事不必说对不起。” “你真的不怪我吗?”他的温柔拧碎她的心。“我对你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伤害了你。” “现在不怪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他柔声安慰她。 她默默垂泪。 他凝视她,手指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为什么这件事你忍了那么久不说,今天却要告诉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明白什么?” 她说不出来,傻傻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良久,嘴角忽地微微一扯。“你是不是怕我难过?你心疼我,舍不得我痛苦,对吗?” 沙哑的问话震撼了宝儿,她愕然,睁大眼。 看着她那样的表情,他自嘲地一扯嘴角。“我该不会又自作多情了吧?” “不是的!”她直觉反驳。 “那是怎样?”他问。 她怔住,答不出来。 他也跟着沉默,垂下眼,像思索着什么,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宝儿,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一辈子当朋友也是可以的。” “朋友?”她茫然。“你不是说了不跟我当朋友?” “我认输了。”他淡淡地说,深邃的眸里浮漾着一种无奈的苦涩。“其实从再见到你以后,我就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恨你了,我并不想跟你一辈子作对,你懂吗?” “所以……要当朋友?” “嗯。” 就这样吗?他放弃了吗?他不再强求她回应自己的爱,只想跟她做朋友? 宝儿愣愣地望着徐松翰。照说,她该因为他这样地放下感到喜悦的,她一直期盼着能跟他做朋友,不是吗?既可以与他和平相处,又不必面对他的一腔情意。 这样很好,不是吗? 但她一点也不高兴,她只觉得惆怅,胸口紧紧揪着,疼得受不了。 时间是不等人的,爱情是会错过的。 她想起好友含泪对她说过的话—— 她,果然错过了吗? 第十章 他真的,把她当朋友了。 隔天的早餐桌上,当宝儿心事重重地走进餐厅,迎接她的,竟是他爽朗的笑容。 他说自己的父母早起出门爬山去了,还问她要不要他陪她四处逛逛。 “你不用上班吗?”她迟疑地问。 “有朋自远方来,我请个一、两天假作陪也是应该的。”他笑。“说吧,你想去哪里?想去逛街shopping吗?” 她摇头。“我不喜欢逛街。” “那倒是,你从以前就不喜欢这些女孩子的活动。”他想了想。“这样吧,我带你去箱根走走。” “箱根?” “嗯,这个季节的箱根很漂亮,你会喜欢的。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 吃毕早餐,他果然开车载着她离开东京,前往温泉胜地箱根。 一路上,他跟她说说笑笑,问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也说了自己在日本生活的趣事。 气氛很轻松,很融洽,他们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话家常。 宝儿享受着这样的氛围。 他们在箱根坐游船,游览湖畔风光,参观户外美术馆,戏谑地猜测每一座雕塑的作品名,各自洗了温泉,洗完温泉后悠闲地喝抹茶,吃和菓子。 天色将暗的时候,他们开车回东京,在新宿一家餐厅用餐时,巧遇前田圣也跟他的女朋友。 四人并桌坐一起,快乐地聊天,一时兴起,前田提议前往一个明星朋友开的Pub狂欢。 宝儿不想去,前田却热烈邀约,一再保证那家店很好玩。 “可是……那里应该很多演艺圈的人出入吧?我觉得不太好。”她无助地望向徐松翰。 他应该很讨厌出入那种场所吧?要是被圈子里的人认出来,肯定麻烦上身。 他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去吧。” “可是……” “多认识一些圈子里的朋友,对你未来的演艺事业会有帮助的。”他淡淡地说。 她芳心一震,感动到几乎心痛。 唉,他为什么老是要为她着想呢…… 进了Pub,两个男人到一旁掷飞镖玩,前田的女友乘机偷偷问她。 “你跟松井社长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什么?”宝儿愣了愣,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人家的日语,接着才确定对方误会了,尴尬地摇头。“不是啦,我们只是朋友。” “真的?” “嗯。” “不会吧?”前田女友挑眉,一副她怎么笨到放过这条大鱼的表情。 宝儿苦笑。 “你知道吗?松井社长很受女人欢迎呢!” “嗯,我知道。” “好多名媛千金都喜欢他,可是从没听说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他今天带你出来吃饭,我本来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不知怎地,一再重复这个词,让宝儿心情有些低落。 “啊!又来了。”前田女友忽然一声不赞成的轻呼,翻白眼。 “什么?”宝儿讶然看着她急忙赶到男友身边,一把拽住他臂膀,占有性的姿态很像是在宣示对男友的所有权。 她的确是在宣示,因为有两个艳丽妩媚的辣妹走过来了。 宝儿瞠目,瞪着两个辣妹不客气地一左一右,往徐松翰身上磨蹭,撒娇的媚颜有意勾他的魂。 他常有这种艳遇吗? 她皱眉,等着他把两名辣妹推开,可是他却不拒绝,任由她们俩八爪鱼似地缠住自己。 原来他也是那种来者不拒的男人! 宝儿愈看愈火大,不禁起身,往徐松翰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三人面前,在他讶异的眼光注视下,冷淡地分别掰开两个辣妹,撂话。 “不好意思,他是我的男伴。” “你的?”两个辣妹不满地瞪她,又互看一眼,然后同时对徐松翰抛媚眼。“帅哥,是真的吗?”两具娇躯又往他身上贴,根本不把宝儿看在眼里。 这太过分了! 宝儿咬咬牙,使尽全力再把两个女人掰开,然后不顾一切拖着徐松翰回座位上。 “你对她们有兴趣吗?”她不悦地质问他。 他目光闪闪。“没有。” “既然这样,你干么不推开她们?你不觉得她们那样黏着你……很难看吗?” “会吗?”他淡淡耸耸肩。 “徐松翰!”她瞪他。“没想到你也是那种男人。”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男人?自己送上门的点心,干么白白推出去?” “你——我以为你的品味会好一点!那两个女人摆明只是看你长得帅,想跟你玩一夜情而已,这样你也要?” “不可以吗?” 对啊,不可以吗? 听徐松翰这么一反问,宝儿不觉愣住,失神地坐回沙发上。 男未婚,女未嫁,只要高兴的话,他当然可以跟女人玩一夜情。 她这是在做什么?凭什么这样问案似地逼供? “你是不是在吃醋?”徐松翰靠过来,坐在她身畔。 她骇一跳,惊慌地转过头,瞪他。“你说什么;:” “你在吃醋吗?宝儿。”他慢条斯理地再问一次,星眸闪闪发光。 她一窒,一口气喘不过来。“我……才没有呢!我只是看不过去而已,你,你别……乱想。” 他没说什么,轻声—笑。 听着那样的笑声,宝儿脸爆红。 他干么要那样笑啊?是在笑什么意思啦?啊,真的好糗! 她坐立不安,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阴影忽然落在她眼前,她讶然抬眸,认清来者后,倒抽口气。 田蜜! 她穿一件紧身洋装,打扮得十分性感,浓妆艳抹的脸上,掩不住愤怒。 宝儿愣愣地站起身。“你怎么会来东京的?” “我来置装的。”田蜜冷冷回答,瞪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徐松翰,眼底闪过一丝护意。“原来……果然是这样,哼!” 果然怎样? 宝儿蹙眉,想起田蜜对记者放的话,大概明白她心里想些什么,不由得想解释。 “田蜜,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需要跟她解释。”徐松翰不知何时也站起身,将宝儿拉到身后,以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她。“田蜜,听说你在台湾开了一场盛况空前的记者会。” “是又怎样?”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平淡的语气隐隐藏着威胁。 田蜜听出来了,脸色一变。 “好吧,或许是我误会了,其实你以后并不想在演艺圈继续混了,也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田蜜骇然。“你、你想怎样?” “你说呢?”徐松翰淡淡地看着她微笑,笑得田蜜一颗心七上八下。“你放话说我跟宝儿之间有问题,难道你自己就一直是清清白白的吗?你认为如果我把你做过的那些事都抖出来,大家会怎么想?他们还会相信是我对你性骚扰吗?” 他们只会以为是她勾引不成,反过来诬告人家! 田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原来徐松翰早在暗中收集关于她的资料,她太低估他的势力跟决心了。 现在该怎么办?她的演艺前途,该不会就此毁了吧? 田蜜禁不住着慌,又气又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气都发在她最痛恨的宝儿身上。 “秦宝儿,都是你不好!”她红着眼,也不管徐松翰挡在宝儿身前,气急败坏地怒吼。“都是你才害得我……你究竟是哪里好了?为什么他偏要护着你?可恶!” 听出田蜜口气的懊恼,宝儿叹息,从徐松翰身后走出来,明眸直视她。 “我并没有哪里好,田蜜,其实很多地方我比不上你,我没你长得漂亮,没你身材好,也没你那么勇敢。” “既然这样,那你到底是怎么勾引上他的?”田蜜尖声质问:“为什么他要换掉我,让你演女主角?” “我没勾引他。”宝儿冷静地回话。“他换掉你,是因为你不够敬业,他给我机会,是因为我有那个资格。” “你说什么?”田蜜睁大眼,冷笑。“你这意思难道是说你演得比我好?哈!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呢!就凭你?” “等片子上演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宝儿依然冷静。 她愈冷静,田蜜就愈火大。“看来,你对自己挺有自信的嘛!” “我确实很用心去演,也觉得自己演得不错。” “哼!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或许吧。”宝儿浅浅勾唇。“不过我还是有自信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马不知脸长了?”何曾见过她如此信心满满的模样?这不起眼的女人,竟开始有明星架势了——田蜜怒视她,不知怎地更慌了:心跳一下下重重撞击胸口。“你别自以为是了!你不过是靠讨好大老板才得来的机会!哼,你别以为自己比我手段高明多少,我们都一样!” “我们不一样。我是靠实力得到这次演出的机会。” “少来了!”田蜜冷嗤。“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你不是陪大老板出游吗?” “我们是朋友——” “见鬼的朋友!你以为我会笨到相信?” “我们真的是——” “你敢说自己对他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吗?”田蜜咄咄逼人地追问。“你敢说你不是想借着亲近他好让自己麻雀变凤凰?” “我是喜欢他!”宝儿冲口而出。 这下,不仅田蜜呆了,连徐松翰也忍不住愕然挑起剑眉。 察觉到两人的惊愕,宝儿心跳一乱,却没有改口的打算。 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索性更明白点。 她深吸口气。“我的确很喜欢他,但那跟这部片子没关系,跟我演出女主角也没关系,我是……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他了。” “你、那你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田蜜脸色很难看。“这不就说实话了吗?” “随便你怎么说吧。”宝儿淡淡地说,不想跟她争论。“反正我问心无愧。” “真的随便我吗?”田蜜冷哼。“你不怕我召开记者会,把你刚才说的话都告诉记者?” “田蜜!你敢?”徐松翰警告地低吼。 “没关系,松翰。”宝儿回眸,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由她去吧。” 他蹙眉。“宝儿……” “我喜欢你,这是实话。”她定定地看他,明眸深情款款。“就算记者来问我,我也是这么说。” 他整个人震住,不敢相信地瞪着她。 她微微一笑。“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其实我很喜欢你,我不想只跟你做朋友,我希望……希望可以……”她羞赧地说下出口。 “你希望做我女朋友?”许久,他终于找回说话的声音,替她接下去。 她不说话,垂下眼,脸颊可爱地晕红着。 他看着那藏不住娇羞的粉颊,看着那在幽暗的光线下,轻轻颤着的芳唇,忽然有股冲动,想一口咬下去。 他,不是在作梦吧? “松翰,你是不是都没看过我姊姊写给你的信?”她忽然低声问。“你看一看好吗?毕竟那是我姊对你的心意,她一定希望你能看过。” “你说佳佳的信?为什么?”他呆呆地问,一时还找不回迷失的心神。 她以为他是拒绝她的要求,眼眸闪过难过。“我求求你看一看吧,别辜负姊姊一番心意。” “可是……” “我要走了。”她突如其来地说。 他悚然,顿时手忙脚乱,焦急地捉住她肩膀。“你要去哪里?” “回台湾。” “你现在要回台湾?你过两天不是还要继续拍戏吗?” “我马上就会赶去拍戏的,我只是想先去祭拜姊姊。” “你要去祭拜佳佳?” “嗯,我想有些话,我应该先跟她说清楚。” “你要跟她说什么?”徐松翰紧拽着她,仿佛很怕她这么一走,就永远离开他似的。 他,还是在意她的啊! 宝儿心一扯,感动地偎入他怀里。“你放心,我刚刚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她温柔地在他胸前低语。“我只是想先跟姊姊报备一声——” 不可以跟我抢喔。 可是姊姊,我也喜欢他啊。 不可以喜欢他喔。 可是—— 你是我妹妹啊,难道你舍得让我难过吗?我们是好姊妹啊。 我知道,姊姊,我爱你,我也舍不得你难过,可是我不想说谎,已经好久好久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对你说谎,对自己说谎,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说谎。”宝儿坐在墓碑旁,涩涩地,看着天边向晚迷蒙的夕照。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在说谎。 “其实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那次我因为考差了不敢回家,他来找我,我却躲在树上不肯下来。我其实不是对他生气,而是觉得自己很丢脸,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我这么糗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在他面前丢脸?”她低声说,唇角因回忆漾开一抹薄薄的笑意,带着几分酸楚,却有更多甜蜜的笑意。 “姊姊,我老是跟他吵架,并不是因为我真的讨厌他,而是讨厌自己那么在意他,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在意,更不能让你看出来。” 她停下来,垂下头,手指轻轻地抚过香水百合的花办。 “姊姊,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情,可是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 为什么? 她仿佛听见空中传来姊姊不解的低语。 “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他。”她喃喃地解释。“因为他对我的付出,太多太多,而我回报的,太少太少。因为他让我懂得,要勇敢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 明眸调过来,直视沉默的墓碑。“就算姊姊你因此而恨我,我也要这么做。” 没错,这是她深思过后所做的决定。 “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女人,姊姊,有很多事,我怕去承担后果……演戏的事也是这样。我很怕被强迫上床的事再发生,所以才会跑去当田蜜的助理,其实就是退缩了,像乌龟一样,躲进龟壳里。很好笑,对不对?”她拉拉嘴角,自嘲。 黄昏的微风吹过,卷起她的发,就像姊姊对她温柔的回应。 宝儿胸口一扯,眼睛忽地有些泛红。“对松翰,我也是那样,我明明就喜欢他,却不敢表露出心意,因为我怕姊姊恨我。” 她闭了闭眸,站起身,坚毅地面对墓碑。 “姊姊,也许你真的会恨我,但我还是要跟你坦白,我喜欢松翰,我爱他,我希望能永远跟他在一起。” 轻风,无语。 “如果姊姊不能原谅我,就尽管恨我吧,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不赞成我,可是我也会一辈子都爱他。” 泪水,沿着雪白的颊畔滑下来。 “对不起,姊姊。” 轻声诉出最后这句后,她毅然转身。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默默等在那里,很耐心、很专注地等着,夕阳将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望着她,一往情深,她回凝的眼波温柔似水。 她迈开步履,不顾背后是否追过来沉重的怨气,挺着背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走向那个她决意爱上一辈子的男人。 他牵住她的手,斜阳将两人相依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他。 “我来接你。” “你看过信了吗?” “嗯。” “那就好。” 两人默默地走了会儿。 “宝儿,你真的决定跟我在一起了吗?”他忽然问,带点不确定的。 “嗯。” “即使佳佳因此恨你?” “嗯。” “你真的做得到?” “我可以。”她毅然点头。 他一震,停下步伐,转过来看她。 她迎视他深邃的目光,浅浅地、极温柔地一笑。“不用那么惊讶,是你给我勇气的。我很谢谢你,松翰,如果不是你硬把我拖出来,我现在还会躲在龟壳里。” 他怔望她,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宝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爱我吗?” 她没立刻回答,深深地凝视着他。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冷汗从眉尖迸出来。 “我爱。”她终于回答了,轻柔的嗓音,像来自古老时光的回声,在他心海里激起一圈圈波澜。“我爱你,好爱好爱,爱极了,一直就爱着你。” 十年了,他总算等到这迟来的表白。 徐松翰震颤着,憋在胸膛里的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眨眨眼,不知怎地眼眶竟有些泛红,急忙揽过心爱的女人,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脆弱。 “我也爱你,宝儿。” 深情的低语,乘着微风送来的翅膀,悠悠地,往好远好远的地方飞去—— 佳佳的自白 松翰哥: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了。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期盼着你回信,却总是等不到,我想你大概是铁了心,要跟台湾这边断了联络。 是因为宝儿,对吗? 虽然宝儿一直不肯跟我说,但我想,在离开台湾以前,你们曾大吵一架,也就是在那次争吵过后,你才毅然决然跟徐妈妈一起远赴日本。 因为你想离开宝儿,愈远愈好,连带地,也离开我。 松翰哥,你是不是对宝儿表白了?而她拒绝了你,对吗? 我猜对了吗? 松翰哥,也许你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要跟你坦白,宝儿会拒绝你,是因为我。 因为她知道我喜欢你,因为她知道我得了骨癌,活不久了,怕伤害我,只好拒绝你。 我知道的,这就是宝儿,她一定会为我这么做。 可是我一点也不感激她,甚至……有点恨她。 对,我恨她。 我这么说或许你会觉得吃惊,我不是一向很疼宝儿吗?得知原来你喜欢宝儿的时候,我不是还笑着祝福你们吗? 因为我在说谎。 没错,我是喜欢宝儿,她是个好妹妹,善体人意,很值得人疼,但或许就是太善体人意了,让我不由得有些恨她。 或许宝儿自己都不晓得,但我知道,她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她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因为她不想伤害我。 因为我是两姊妹体弱多病的那一个,因为所有的人都急着呵护我,都怕我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她也一样。 我不要她的同情。 她能够同情我,能够这样把你让给我,正表示了我不如她,我永远是需要人照顾的弱女子,不像她可以独立自主。 我不如她,所以她可以那么宽容地礼让我、同情我。 我恨这样的同情。 松翰哥,其实我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孩,我也有脾气,也会嫉妒。 我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她比我健康、比我活泼,她还有长远的未来,能随心所欲快乐地过。 而我有的,只是生命将尽的悲哀。 所以当你离开台湾以后,我虽然难过,却也忍不住偷偷地开心。因为这表示,你和宝儿很难再相见了,我得不到你,她也不能。 松翰哥,我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我想我就快死了。 我想你或许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那很好,就让这秘密随着我一起埋入土里吧。 万一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那我想,你肯定会不顾一切把宝儿追回来的。 到那时候,我愿意祝福你们。 因为宝儿毕竟是我妹妹,而你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我仍然希望你们能过得幸福。 祝你们幸福…… ——全书完 后记温芯 嗨嗨!我们又见面了, 《初恋》这个故事,大家喜欢吗? 还记得小芯子在上回的后记说要写一个想爱不能爱、爱到卡惨死的故事吗?本来以为自己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某一天在公车上,忽然灵光一现,一阵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后…… 轰!故事跳出来了! 而且还不只一个唷,连这系列的下一本《后爱》,都顺便一起生出来了。 哈哈~~真高兴~~ 这个故事是属于春天的故事,当时小芯子本来想了个好浪漫的书名,叫《三月樱花雨》。 怎么样?是不是挺不错的? 可惜编编说这书名太文艺太不知所云,不够干脆、简洁、有力。 好吧,既然要简洁有力,干脆就两个字,《初恋》如何? 小芯子是随口乱说,没想到编编大赞一声好,于是乎,这本书名就在小芯子心虚,编编心喜下,决定了。 说到初恋,忽然想起本人的初恋……嗯,应该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 某一天,班上转来一个小酷哥。 我说他酷,意思是他长得虽然不太帅,但很有个性,话不多,外表冷冷的。 平常跟他没什么交集,只能躲在一边偷偷地仰慕,看别的漂亮女同学缠着他聊天,好吃醋。 没想到好事发生了,段考过后导师突发奇想要换座位,结果小酷哥竟然坐到我旁边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小芯子再害羞,也懂得把握机会,适时跟小酷哥攀交情,功课明明会写也要装傻装不懂,借故请教他。 呵呵,说到底,男孩跟男人都一样啦,还是喜欢女人捧,拿他当英雄崇拜。经我这么三下五时一问,再时时奉上佩服的惊呼、仰慕的赞叹,他飘飘然,跟我的交情也就进展神速了。 没错,我说的是“交情”,不是“爱情”。 虽然怀疑他对我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意思,但我们当时年纪小啊,又是保守的年代,谁也没把喜欢说出口。 这段初恋(或者应该说单恋),就在我转学后,黯然画下句点。 不知小酷哥现在身在何方呢?应该长成一个大酷哥了,再见到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还会怦然心动? 偶尔,我会这么想。 大概每个女生,都有过这样一段青涩暧味的初恋吧?许多年以后,也会跟我一样偶尔搁在心上回味。 希望大家喜欢《初恋》这本书。下一本《后爱》又是一本婚后的故事(没办法,我真的写婚后写上瘾了),一样是有点酸有点甜的故事。 别忘了捧场喔!感激~~ 小芯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