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恋人]《前男友》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我们分手吧。” 六年前,在波士顿,一个初冬的夜晚,沈清芙对男友黎晖如此提议。 那夜,气温很低,空气中隐隐能嗅到湿润的味道,长年住在波士顿的人们都明白,过不久也许会下雪。 如果真的不了,就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初雪的夜晚,最适合情侣们说分手。 对沈清芙的提议,黎晖并没有反对,事实上,这也是这几个月来他反复放在心上思量的课题。 “跟我分手,你不会难过吗?”他问女友。 “会。”她回答得很坦率。 “舍不得吗?” “当然。” “会想念我吧?” “嗯,绝对会很想。”沈清芙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克杯,微笑着嗅了嗅可可浓郁的芳香。 黎晖给她的感觉,就像这杯热可可,很温暖,甜甜的,偶尔有些苦。 “可是还是要分手?” “对,还是要分手。” 黎晖不语,上半身往后靠,细细地打量女友清秀的脸庞,尤其是那两办宛如盛开的玫瑰那般饱满滋润的红唇。 她全身上下,他最爱的就是她的唇,不是传统东方崇尚的那种薄小的樱唇,而是更接近西方的、近乎放肆的性感。 初次见面,也是首先被她的唇吸引。那时候,她捧着一袋樱桃坐在校园里一棵树下,一面看书,一面将那水亮的果粒送入她更加水亮的唇里。 他记得自己坐在另一株树下,原本是抱着本厚厚的医学教科书打算慢慢啃的,结果饥渴的目光拼命“啃”的,却是她美丽的红唇。 就像现在,他深刻的眸光依然忍不住徘徊在她贴在马克杯边缘的唇。 他倾身向前,趁沈清芙放下马克杯时,擒过她优美的下颔,慢慢地轻薄那两瓣玫瑰花。 她没有抗拒,毋宁说是享受着,闭上眼,懒洋洋地与他的唇相互纠缠。 嬉戏片刻,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唇,她也满足地轻声叹息。 她伸出纤纤玉指,抚摸自己的唇,回味着他曾经给过自己的每一个吻,每一个,都是那么温柔、甜蜜,教人芳心颤动。 唉,她一定忘不了…… “怎么办?以后要是没有男人这样吻我,我一定会欲求不满。”她睁开眼,半真半假地抱怨。 “到那时候,你再来找我。”黎晖微笑。“我保证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吻。” “这算是承诺吗?”她偏过脸蛋,俏皮地眨眨眼。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我不客气收不了。”她浅浅抿唇,正想再喝一口热可可,他忽然又靠过来,抢在马克杯之前攫住她的唇。 “黎晖……”她呻吟。“你别这样。”再继续玩下去,他们今晚恐怕分不成了。 “最后一次。”黎晖沙哑地低语。 好吧,就最后一次。 因为是最后一次,两人更加刻意放缓了接吻的节奏,黎晖握住她的手,带领两人一起站起身,然后,健臂扫住她腰圈。 沈清芙不记得自己何时经历过如此漫长又悠远的吻,他们像是要吻进彼此唇上每一条最细微的凹纹,好让这最后一吻的绝妙滋味永远烙印在记忆里,无法让任何人轻易抹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悠悠地回神,这才发现咖啡馆里的所有宾客都看着他们微笑吹口哨。 沈清芙顿时尴尬,绋红着颊,垂下眸。“我们走吧。” 黎晖点头,买单付帐,拥着她离开咖啡馆,走出玻璃门,迎面飘来的是细细碎碎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沈清芙仰起秀颜,让冰冷的雪花落上她的眉、她的眼、她吻得滚烫的唇。 “要不要走走?”黎晖问道。 “嗯。”她点头。 于是两人沿着街道往查尔斯河的方向散步,一路上经过的都是曾经共享的时光——她生日那天,他们曾在那家义大利餐馆一起用餐,第一次吵架,是在那座小小的公园广场。这栋办公大楼,他们曾在此研究楼面的巴洛克雕刻,指点半天,警卫差点误会他们是勘查地形的恐怖分子。还有…… “你记得吗?这里。”沈清芙突然在一个下水道口停下步履,笑问:“我们刚认识时,有次经过这里,我跌了一跤。” “我记得啊。”黎晖点头。“那时候也不晓得为什么,路面破了个小洞,害你鞋跟不小心卡进去,跌了一跤,还扭伤了脚踝,你气得说要控告波士顿市政府,申请公共赔偿呢。” “一个小小留学生,竟敢如此嚣张,你那时候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我觉得你很可爱。”黎晖低下头,含笑望她。“一般女生遇到这种事,不是自认倒霉,就是委屈掉泪,只有你,当场就想杀到市政府去理论,我佩服你。” “少来!”她睨他一眼。“你明明就在笑我好不好?别想装傻,你那天笑得可嚣张了。” “我会笑,是因为我没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也是因为我偷偷在庆幸。” “庆幸什么?”她瞪他。 “庆幸我有机会表演英雄救美,背你回去。” 没错。 那天,她扭伤脚,他先是运用自己的医学专业替她冰敷、包扎,然后一路背着她坐上计程车,回学校宿舍。 也就在她窘迫地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这男人的背脊很厚实、很温暖,值得依赖。 “你就是在那天爱上我的吧?”黎晖仿佛看透了她脑海的思绪,笑问。 她没否认,深深地瞅了他一眼。 这一眼,藏着太多爱恋与柔情,他心一动。 “真的要分手吗?”他哑声问。 明媚的眸凝望着他。“你不想分吗?” 他沉默半晌,自嘲地扯唇。“坦白说,我是不太想。” “可是你还是决定要去非洲吧?” “嗯,我要参加红十字会的医疗团。” 贫困的非洲,有太多吃不饱穿不暖又得忍受病魔折磨的难民,他实在很希望自己有机会能为他们尽一份心力。 “如果我请你不要去呢?”沈清芙匆问。 他一震。 “如果我请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吗?” 他无语,湛眸深沉,浮着一抹忧郁。 “你不会留下来。”她浅浅扬唇,笑容是完全的理解。 “对不起。” “不用说抱歉,其实我也一样,我也不想为了你,改变我人生的计划。我已经答应华盛顿那家报社的officer了。” “你果然要去华盛顿。”黎晖微笑。 “我可是未来要拿普立兹奖的候选人,当然要去华盛顿,才最有机会挖到惊天动地的丑闻。”明眸闪闪发光。 “你以为还会再有一次水门案吗?” 这件案子发生于美国1970年代,当时竞选连任的尼克松总统下令窃听对手民主党的活动,这桩丑闻后来被两个菜鸟记者揭发,愈滚愈大,尼克松被迫辞职下台,两个记者也在来年得到象征新闻界最高荣耀的桂冠——普立兹奖。 “那可难说。”沈清芙朝黎晖扮了个鬼脸。“政治本来就很丑陋,这种事一定到处都有,只是看有没有人能挖出来罢了。” “你就这么有自信自己能挖出来?” “谁知道呢。”沈清芙耸耸肩。“当年挖出水门案的,也是年轻的记者啊,说不定我也能这么幸运。” 如果她真的找到一个水门案,或许不是幸运,而是危险吧。 黎晖担忧地想。清芙最教他放不下心的一点,就是她的个性实在太冲了,正义感太强,他真怕她哪天得罪华府的权贵人士,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你又在杞人忧天了。”沈清芙一双慧眼,很快看透他的烦恼,无奈地叹气。“拜托!我没你想的那么天真好吗?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凝望她灿烂自信的笑颜,心弦一扯,忽地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没问题。”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电话到红十字会找我,我会马上飞回你身边。” “那可不行。”沈清芙摇头。 “为什么?” 她静静凝睇他,良久,淡淡一笑。“黎晖,分了就是分了,我不想还藕断丝连,这样对你我都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我们随时都可以另结新欢吗?” “嗯。”她干脆地点头。 他脸色一沉。“我嫉妒那个男人。” 她还没交新男友,他已经开始看不爽那个未来将陪在她身边的幸运家伙了。 “我也嫉妒你未来的老婆啊。”她咬着唇,也在幻想他的妻子会是怎样一个温柔贤慧的女人。 可恶啊!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他适合拥有一个文静体贴的妻子,恰恰跟她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懊恼地甩甩头,抛却脑海里不受欢迎的思绪。 “不过也许,我们以后都会遇到更好的。”她扬起眸,笑望他。“你会遇到你的完美另一半,我也会遇到一个百分百的伴侣。”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或许。” “那我会祝福你。”他柔声低语,伸手抚摸她俏丽的短发。“到时如果我们有机会再重逢,记得放喜帖给我。” “请前男友来参加我的婚礼?”她调皮地吐吐舌头。“会不会太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这个前男友可是很有风度的。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以为我会交几个男朋友啊?” “那很难说。说不定你会发现每一个都不如我,只好一一跟他们说再见。” “嗯……”她夸张地作呕吐状。“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啊?” 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她那两瓣沾上点点雪珠的菱唇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得教他忍不住又凑过去偷香。 “喂!”她娇笑着抗议,粉拳槌打他胸膛。“你刚说是最后一次了耶。” “再一次。”他诱哄她。 “哪有这样的啦?” “最后一次。” “讨厌!大男人还这样耍赖皮……” 结果,那混合着初雪味道的一吻,演变成一场激情性爱。 那夜,他俩在查尔斯河畔吻得难舍难分,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意识到当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两人就将分道扬镳,所以,格外热情。 他招手叫计程车,将她带回他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一进门内,两人便迫不及待地解不对方衣衫,渴望着与对方肌肤相亲。 窗外,是漫天雪花飞,窗内,是一室融融春意。 床下,是凌乱散落一地的衣物,床上,是两具紧紧交缠的胴体。 她想压抑软弱的呻吟,却压不住,只得忿忿地咬了下他肩头,在那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女人又爱又恨的齿痕。 “很痛耶,小姐。”他咕哝着抗议,手上动作却没缓下,反倒更激烈了,强悍地拖起她一条修长的玉腿,圈在自己的腰。 她知道,那教人最愉悦也最痛苦的快感即将来临了,可是她不甘心,因为她是如此虚弱,而他,却充满力量。 她不服输,玉手勾着他倒落上床,转个身,反过来将他压在下方。 “还没呢,先生。”她媚媚地一笑,在他揉合着情欲与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地低下头,像最高傲的女神,也是最性感的娼妓,好整以暇地舔着他,尤其是他不停滑动着的喉结。 “你真是个荡妇。”他沙哑地说,感觉声音仿佛也如同喉结,被困在她的红唇里。 “你才是个浪子。”她回敬他。 “我是绅士。”他不同意她的看法。“你忘了吗?有多少女同学仰慕我,我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那是因为她们不如我有魅力。” “你真的很猖狂,小姐。” “这叫自信,先生。”玉手,慢慢地抚过他的胸膛,掬起一掌汗水。 真是够了! 他蓦地嘶吼一声。游戏,该玩够了。 他再次反转过身,夺回主导权,单手托起她后脑勺,霸道地攫住那胆敢勾惹他的唇。 “喂,你说了……最后一次的……”她在吻与吻之间喘息。 “是你自找的。”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尽情地蹂躏她丰美的唇,直到几乎将那发肿的唇瓣吻出血来。 然后,他稍稍抬起她的腿,不由分说地用力挺进。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可以这样放肆地爱她,最后一次这样逗她、气她、惹恼她。 最后一次了…… 莫名的酸涩掐住他喉咙,他蒙眬着眼,再次让自己深入她体内,然后,一次又一次,他占领、撤退、又占领、又撤退,玩着让两人都濒临疯狂的游戏。 喔,她真的要死了。沈清芙狂乱地想,不是因为欲求不满,是因为被他撩起的情欲,太甜美。 她快死了,这种极致的甜美,不该多尝,这是毒药,是死亡的滋味。 这样宛如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徘徊的滋味,以后,或许再也尝不到了。 泪水,从她眼眶滑落,她品尝着唇间隐隐的咸味,那是她眼泪的滋味,是绝望的滋味。 明天,他们就要分手了,明天,她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明天,明天过后,所有与他共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最甜蜜,也最苦涩的回忆。 “黎晖,黎晖……”一阵难以形容的痉挛忽地席卷向她,她抗拒不了,承受不住,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尖叫着爱人的名。 黎晖。 她但愿自己能永远记住这男人—— 一个月后。华盛顿特区。 清芙躲在办公大楼的化妆室里,不敢相信地瞪着手上的验孕剂。 是阳性的——怎么可能是阳性的?她怎么可能怀孕! 这太可笑了,她跟黎晖每次上床都有做防护措施啊!即便是那激情到昏头的最后一次,她也记得吞事后丸。 不,不可能,一定搞错了!她的月经延迟一定有别的原因,验孕剂的阳性反应只是个错误。 清芙深呼吸,告诉自己要镇定,明天跟公司请个假,到医院仔细检查一番,事情一定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走出化妆室,回办公室,笑着跟同事打招呼,然后跟一位同样是新进的摄影记者,一同去某州议员办的宴会采访。 隔天早上,她跟公司请了两小时的假,约了妇产科医生做检查。 医生知道她是单身,得知结果后,并未露出太喜悦的表情,只淡淡地说了声恭喜。 “你怀孕了,小姐。” 她瞬间感觉天摇地动。 怎么可能?!她真的怀孕了? “医生,有没有可能……是检查错了?”她苍白着脸,抱着微渺的希望追问;“我们都有做防护措施,不可能会怀孕啊。” “再怎么周延的防护措施,都会有意外发生的,也许这个宝宝跟你们特别有缘吧。”医生安慰她。 跟他们有缘?是孽缘吗?清芙苦涩地想。 老天爷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她现在不能生小孩啊,她才跟黎晖分手,他去了非洲行医,而她也正准备在华府新闻界一展长才,怎能让一个不请自来的宝宝破坏两人的人生规划? 不,她不能生。 但想到要去堕胎,退回一个上天赐予的小生命,她又觉得于心不安。 不管如何,那总是个生命,是她和黎晖的宝宝,黎晖很喜欢小孩的,如果是在别的时机生下来,她敢肯定他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宠上天。 问题是,现在不是时机! 她该怎么办?该通知前男友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吗? 她踉跄地走出医院,心乱成一团。 灰蒙蒙的天空,静静地落下雪。 她茫然望着漫天飞雪,脑海忽地悠悠地回荡起一段对话!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电话到红十字会找我,我会马上飞回你身边。 那可不行。 为什么? 黎晖,分了就是分了,我不想还藕断丝连,这样对你我都不公平。没错,分了就是分了,她不该拿一个意外的宝宝绊住黎晖。她幽幽地叹息,伸手抚去沾上眼角的几点湿润。一个孩子,扰乱的会是两个人的人生。太沉重了。她还是堕胎比较好—— 第二章 台北。 南区山上,有家占地广阔的医院,几栋建筑各有特色,蓝、白、粉各色外墙,巧妙地协调,不显凌乱,只让人觉得五彩缤纷。 建物四周,让树林及草地包围着,树林间,搭起了各式各样的森林游乐设施,草地上,则错落着溜滑梯、秋千、跷跷板、游戏屋,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轨道,跑着一列小小火车。 这里,便是台湾著名的儿童综合医院,院名“天使”,正是慈祥的老院长对孩子们所下的定义。 傍晚时分,阳光不那么强烈了,暖洋洋地让人觉得很舒服,许多家长或义工带着住院的儿童出来散步,陪伴他们玩要。 院内,虽然临近门诊结束时间,医生、护士、看诊的病人仍是来来去去,忙碌不休。 病房大楼里,儿童内科主治医师正带领几个实习医生巡房。这个主治医师似乎很受欢迎,每到一间病房,几乎都被孩子们缠着,怎么也不肯放他定,非得他好说歹说才肯乖乖上床。 也因为如此,巡房时间一拖再拖,几个杂务繁重的实习医生都很烦恼,暗暗感叹恐怕又要在医院耗一晚上赶进度了。 正当实习医生自哀自怜之际,广播系统传来令他们精神一振的好消息。 “本院黎医师,黎晖医师请到院长室。” 太好了!院长召见黎医师,他们有救了。 实习医生们交换一眼,都是笑容满面。 可惜被召唤的主角依旧专心对病童们嘘寒问暖,来到一个罹患过敏性气喘的病童床前时,还冷不防考问跟班们。 “连奇,你说说看,一般是什么原因会引发儿童气喘?” “咦?这个嘛……”连奇顿时精神紧绷,本以为可以收工了,没想到还要继续考试,他哀怨地叹口气,努力在脑海资料库里翻找关于气喘的记忆。“呼吸道过敏会引发气喘,一般被视为肺部散布性阻塞并且合并呼吸道对于某类刺激物质的过度反应。除了气管收缩以外,发炎也是一种重要的致病因素,还有自律神经系统、免疫、感染、内分泌、精神性都可能是引起气喘的因素。” “筱玉,说说看发炎性气喘可以从哪些现象来观察?” “呃,肥大细胞、嗜酸性白血球、活化性T淋巴球,还有……呃,中性白血球。” “你忘了吞噬现象。”黎晖淡淡补充一句。 “喔,对。”筱玉脸红。 “本院黎医师,黎晖医师请到院长室。”广播系统再次传来呼叫的声音。 “小方,气喘的临床症状?” “呃,咳声很紧,没痰,呼吸增快,呼气期增长而且有喘鸣声,呼吸辅助肌运动明显增加,心跳加快,甚至发绺……黎医师,院长找你耶。”小方一口气答完后,终于忍不住提醒。 黎晖瞥他一眼。“我听见了。” “那您……”怎么还不快快去报到,放我们一马? 小方默默OS,虽然胆大,也不敢把这句内心话说出来。 他虽不说,黎晖也猜到了,微微一笑。“看来你们三个都巴不得我赶快走?” “哪有!”三个小实习医生吓一大跳,白了脸,举起手,做出万万不敢的求饶状。 见三人紧张兮兮的,黎晖很想笑,不觉忆起自己从前当实习医生时那段酸甜苦辣的日子,也是如此战战兢兢。 他很想安慰这些医界雏鸟,不过主治医师的威严还是要建立的。 他咳两声,板起脸。“今天就到这里吧!” “是!”三人如蒙大赦,急急退下。 黎晖目送他们离去,俊唇勾起浅笑。 “医生叔叔,他们好像很怕你耶。”罹患气喘的病童好奇地问,他是个七岁小男孩,昨天才因为病发而住院。 “废话!因为叔叔是主治医师,他们三个只是实习医生啊!”隔壁病床一个十一岁大的孩子,老气横秋地解释。“实习医生你懂吗?就是还在医学院念书的学生,还没毕业的菜鸟。” “阿诚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这不是真的医生吗?” “没错。” “可是他们也是穿白衣服耶。” “谁告诉你穿白衣服就是医生?护士也穿白衣服啊!告诉你,医院分很多阶级的,你还要好好学啦。” “你这小鬼!”黎晖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伸手揉揉阿诚的头。“一副很了的样子嘛。” “开玩笑!好歹我也在医院住一年了好不好?这些基本常识当然要知道。” 是啊,已经一年了。黎晖目光一黯。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个孩子健康地送出医院呢? “对了,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老大不是在找你吗?”阿诚问。 他一愣。“老大?谁啊?” “就是院长啊!”阿诚翻白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不耐神态。“你还真大牌耶,黎叔叔,老大找你半天,你动作还这么慢吞吞的。” “是,我这就去。” 黎晖朗笑,又跟孩子们哈啦几句,这才往位于另一栋大楼的院长室走去。 院长室位于最高层,整个楼层除了正副院长的办公室,就是各委员会的专属会议室。 黎晖敲门。 “请进。”门内扬起苍老沉厚的嗓音。 黎晖开门进去,老院长一见是他,微微一笑,他反手带上门。 “院长找我有什么事?” 老院长指示他在沙发上坐下,请秘书倒了两杯茶来,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最近怎样?忙吗?我听内科主任说,你又准备开另一个研究计划,不是还在研究早产儿医疗照护的问题吗?” “是,那个研究还是会继续,至于新计划是想针对引发儿童疾病的环境因素做一些更深入的临床研究,提供更好的预防及控制方法……”黎晖叙述自己的新研究计划。 “嗯。”听罢,老院长点点头,啜口茶,微笑。“你有这种热忱当然是很好,院方一定全力支持,不过也别把所有精神都花在工作上。” 黎晖疑问地扬眉。 “我的意思是,差不多也是你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吧?” 原来如此。明白了院长召见自己的用意,黎晖暗暗苦笑。 “我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要把我们家月眉给娶回去?”院长笑问。 傅月眉,他的女朋友,正是院长最钟爱的孙女。 “呃,我现在暂时还不考虑结婚。”太早了,他还有很多研究计划想做呢。 “我知道你不想因为家庭耽误工作,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俗话说,成家立业,对吧?” “我知道。”院长说的有道理,他已年过三十,是该结婚的时候了,结束单身身分,刚好也能断了医院里那些女护士对自己的遐想。 问题是,理智虽然如此告诉他,感情上总觉得些许意兴阑珊。 “你知道,我年纪大了,月眉是我唯一的宝贝孙女,将来这医院可是要交给她的。”老院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瞅着他。“月眉非你不嫁,我也很看好你,黎晖,以你的能力跟热情,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她把这家医院经营得很好。” 这恐怕才是老院长急着催婚的最主要原因吧,因为他考虑要交棒了,而自己是他和孙女都能接受的最佳人选。黎晖寻思,明白自己迟早得做个决断。 “这样吧,你先跟月眉订婚,简单的仪式就好,等明年你的研究计划上轨道了,我们再好好慎重筹划,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很合理的建议,不是吗? 黎晖点头,不让自己再犹豫。“OK,就这么决定吧。” 星期天,睡觉天。 每到周日,便是清芙补眠的日子,她总要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一口气补完一星期分不足的睡眠。 可是今晨,当她拥着被,还很甜蜜地跟周公商量再大杀三盘时,一道清软的嗓音很不识相地硬要将她从美梦中唤醒。 “妈咪起床,妈咪快起床。”小人儿在她身上滚来滚去。 是茉莉吗? 她朦胧地想,挣扎着不想醒。“宝贝,妈咪昨晚很晚才发稿,你让我多睡一会儿好不好?” “妈咪起床,你会迟到的。”小茉莉很坚持。 “今天礼拜天,我不上班。” “可是你昨天说要采访。” “采访?”清芙呻吟着翻身。有这回事吗7 “你还说要顺便带茉莉去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美食——糟糕!今天有个国际美食展! 清芙猛然坐起身,瞪着跪在她面前,一脸无辜的女儿。“现在几点了?茉莉。” “快十点了。” “Shit!”她约了主办单位十一点做专访! 清芙惊恐地清醒,一骨碌翻身下床,冲进浴室,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 小茉莉跟在后面,搬来一张木头矮凳,站上去,也拿起一把粉红色儿童牙刷,跟着一起刷。 比起女儿悠闲缓慢的动作,清芙显得急躁多了,洗脸时掌心掬起的水量太多,还不小心泼湿了女儿襟前。 “妈咪,你弄湿我了。”小茉莉很恬静地抗议。 “对不起,对不起!”清芙连忙抓来干毛巾,替女儿擦了擦,然后一把甩掉,开始整理自己一头乱发。 小茉莉见妈咪一下梳头,一下沾湿头发,一下又急着拿定型喷雾,七手八脚的,很无奈地摇摇头。 她吐掉泡沫,拿起杯子分三次漱口,吐掉,擦干小嘴。“妈咪,你这样不行,阿妈说你做事老是太赶,要慢一点。” 她也很想慢啊!问题是采访快迟到了。 清芙苦笑。“阿妈呢?她不在家吗?” “阿妈去买菜了。咳、咳。” “怎么啦?”清芙担忧地瞥了女儿一眼。“从昨天就听你一直咳,是不是感冒了?等会儿带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了,我刚起来时咳得比较厉害,阿妈给我吃了枇把膏,现在已经不太咳了。” “那待会儿出门前再吃一点吧。” 眼看发尾翘起一绺,怎么都梳整不了,清芙索性将长发收成一束,绕起,盘在头顶,用发插固定,最后再别上水蓝镶钻蝴蝶发夹。 “妈咪好漂亮。”小茉莉好崇拜,大眼闪闪发光。她的妈咪虽然做事老是慌慌张张的,可是整理头发绝对是一流。“妈咪,我也要别跟你一样的发夹。” “好,没问题。”清芙笑着拉过女儿,先替她梳顺一头细发,抓起一小束绑了公主头,同样用一只水钻蝴蝶发夹固定。 只是这只蝴蝶是粉红色的,而且也比较小些。 “好啦,现在换衣服去。” “嗯。” 一大一小回到房里,各自换上外出服,清芙选了一件白色连身及膝裙,宽腰带,大翻领蓝色西装外套,茉莉则是穿上她最爱的泡泡袖粉色小洋装。 “你吃过了早餐吗?茉莉。”着装完毕后,清芙一面化妆,一面问女儿。 “嗯,阿妈煮稀饭给我吃了。”茉莉着迷地看着母亲拿着调色盘在脸上上色,感觉好神奇,她拿起一条口红在小手中把玩。 清芙将口红抢回来,收进化妆包。“等你长大一点才可以喔。”她眨眨眼,知道这爱漂亮的小女生在想什么。 茉莉嘟起嘴,有点不服气,却很认命,坐在床沿乖乖等着。 清芙淡淡刷过蜜粉,最后对镜审视自己,确定一切OK后,瞥了一眼时钟。 很好,她只花了二十分钟,还有充分的时间前往会场。 她打开冰箱,取出枇杷膏,调了一杯温饮,盯着女儿喝不了,才提起装着笔记型电脑的公文包。 “走吧,宝贝。” “嗯!”茉莉用力点头,容光焕发地牵着妈咪的手,一同出门。 她最喜欢跟妈咪一起出门工作了,妈咪在家里虽然老是笨手笨脚、邋里邋遢的,可是工作时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精明干练又神气。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茉莉思索许久,最后决定应该是妈咪那副黑框眼镜。 只有工作的时候,妈咪才会戴起它,而只要她一戴上,就会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关于这副黑框眼镜,茉莉私心以为其功用大概就是类似卡通“珍珠美人鱼”里面的神奇珍珠,或是“魔法少女奈叶”手上那根魔法杖。 因为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很神气,茉莉曾经偷偷戴过妈咪的眼镜,结果只觉得头好晕,眼前一片模糊。 这让她更崇拜妈咪了,原来魔法眼镜不是每个人想戴就能戴的,一定是非常特别的人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妈咪就是那个特别的人。 坐在五星级饭店的咖啡厅里,茉莉托着小脸蛋,看妈咪跟采访对象一来一往地谈话,妈咪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还可以一面飞陕地敲键盘,总教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女生是你女儿吗?”被妈咪采访的男人问。 妈咪笑着点头。 “这么大了啊。”男人微笑,口气听起来有点小失望。 这种失望茉莉已经习惯了,每个看到她跟妈咪在一起的男人都会问这样的问题,得到答案后,也会同样地失望。 阿妈告诉她,是因为那些男人想追妈咪的关系。 茉莉不明白,为什么想追妈咪的人知道她是妈咪的女儿会失望?难道他们不喜欢她吗? “不是不喜欢,是害怕。”阿妈说。 怕什么?她很可怕吗?又不会吃了他们! 茉莉很不开心,于是对这些想追求妈咪的男人抱以敌意——哼,胆小鬼别想来追她美丽的妈咪,她才不会将妈咪交给弱者。 “……宝贝,你发什么呆?”结束半小时的专访后,清芙送走采访对象,喝了口水,眼看女儿一迳呆呆地望着自己,不觉好笑。 “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她柔声问,伸手轻轻拨拢女儿额前散开的发丝。“美食展在楼下,你等妈咪收一收,待会儿我们就坐电梯下去逛逛。” “妈咪。”茉莉看母亲摘眼镜,收电脑。“刚刚那个叔叔是不是想追你?” “什么?”清芙愣了下,红唇笑绽。“人家跟我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追什么追啊?” “可是我觉得他喜欢你。”荣莉固执地声称。 “是吗?”清芙偏头想了想,的确感觉方才男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过分炽烈。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或许对方是对她有点兴趣吧,但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茉莉仿佛也看出母亲的不感兴趣,满意地笑了。 “妈咪,我们去吃东西吧。” 十一点半,一辆白色加长型礼车在饭店大门口停定。 一个男人首先下车,他身材挺拔,雪白的礼服比礼车还优雅耀眼,银色的领结、丝质背心,完全的贵公子形象,再加上他那张五宫分明的脸孔,才刚现身,便引起周遭人群惊喜的注目。 但更令人炫目的,还在后头。当他转过身,从车厢里迎出一名绝色女子时,众人不禁叹惜。 这身穿紫色礼服的女人实在太美了,美在她如画的容颜,美在她如诗的气质,美在她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的曼妙身材。 俊男美女,在几个同样衣着鲜艳的人们簇拥下,踏进饭店。 饭店经理立刻迎上来。 “傅院长,傅小姐,黎医师。”他恭敬地一一打招呼。 “OK,怎样?场地都打点好了吗?”老院长笑问,春风满面。 “是,都好了,我们老董正在宴会厅等待各位呢。” “你是说方新那老家伙已经到了啊?这么有诚意?” “当然。老董说今天是他老朋友孙女的订婚宴,交代我们无论如何要办到最好,还亲自来做最后检查呢。” “算那老家伙够义气。”傅院长呵呵笑,很高兴。“月眉,黎晖,我们快上楼吧,别让老家伙久等了。” “嗯。”傅月眉浅浅一笑,瞥了未婚夫一眼。 黎晖会意,弓起臂膀,让未婚妻勾住,两人相偕往电梯门走去。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潮汹涌,不似五星级饭店该有的宁静祥和。 傅院长不悦地皱了下眉。“怎么今天人这么多?” 饭店经理忙赶过来解释。“抱歉,从今天开始,本饭店举办为期一周的国际美食展,所以客人比较多些。不过喜宴在十二楼,应该不至于被打扰。” 说着,经理带同两名服务人员,领在前头开路。 黎晖护着未婚妻跟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忽地,一道水蓝色的倩影匆忙地从他身边经过,擦撞了下他肩膀。 “对不起。”女人道歉。 “没关系。”他直觉回应,眸光一转。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慌张挤过几个人,一面放声喊;“茉莉、茉莉!你在哪儿?” 黎晖好奇地目送那窈窕的背影。 她在找人吗?声音听起来很惊骇。 他漫漫寻思,不一会儿,电梯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正要进去,一个小女孩却踉跄地摔出来,咚一声倒在地上。 大伙儿都吓了一跳,黎晖目光一闪,松开未婚妻,奔过去。 小女孩倒在地上,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滴满布整张小脸,她掐着自己胸口,不停地剧烈喘气,小小的身躯痛苦地打滚着。 “她怎么了?”傅月眉担忧地问。 “可能是气喘发作。”黎晖倾听小女孩咳嗽的声音数秒。“小妹妹,你身上有没有带气喘的药?” “什么、什么药?”小女孩喘着气问。 她身上没带药?莫非是第一次气喘发作吗? 黎晖蹙眉,不及多加思索,一把抱起小女孩,找到大厅内一张沙发,让她坐好。“小妹妹不要紧张,慢慢深呼吸,慢慢地。” 小女孩摇摇头,依然喘得很厉害,眼眸流露出恐惧的眼神,哮喘的嗓音里夹杂着细细的呼唤。“妈、妈咪……” 黎晖转头,命令饭店经理。“快去把这小妹妹的妈妈找过来!还有,饭店里应该备有急救药品吧?有没有气喘用的药物或吸入器?” “这个应该有吧,我得问问看。”经理不甚确定。 “快去找找看!如果没有的话,到附近药局去买,还有,先给我一杯高咖啡因的咖啡。” “咖啡?”经理愕然。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要喝咖啡? “快去!” “是。” 经理退下后,黎晖注意力立刻回到小女孩身上,他温柔地拍抚小女孩背脊。 “小妹妹,你听叔叔说,我是医生,你现在生病了,很痛苦,可是只要听医生叔叔的话,病很快就会好的。” “怎么……怎么好?”小女孩紧紧拽住黎晖的手,眼泪流下来。 “来,你现在慢慢地深呼吸,不要怕。” “可、可是……” 可是我喘不过气。 黎晖很明白小女孩想说什么,他安抚地对她微笑。“不要怕,这只是一时的,等会儿就有人拿药来了,你先放松,不要紧张,慢慢地深呼吸。跟我一起做,吸、呼、吸、呼……” 小女孩试着跟随他的节奏调节呼吸,但毕竟年纪还小,又太过紧张,呼吸仍是极度困难,小嘴都发紫了。 幸好,一个服务生送来热咖啡。 黎晖接过,稍稍吹凉表面。“来,你慢慢喝一口,先喝一小口就好。”他扶着小女的后颈,喂她喝。 小女孩喝一口,咳半天,又喝一口,还是呛咳。 但当她喝完了半杯咖啡,症状似乎有些减轻了,稍微能透过气,嘴唇的紫色渐淡。 傅院长在一旁看这位准孙女婿进行急救,十分满意。 “你做得很好,咖啡因有让支气管轻微扩张的效果,确实可以帮助气喘病人暂时度过难关。” 黎晖点头。“这是我在非洲时学来的急救方法。”他顿了顿。“院长,你跟月眉先上楼吧,我确定这小妹妹没问题就过去。” “好吧,我们先上楼,你把这小妹妹交给她妈妈【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后就快上来。喜宴十二点开始,你这准新郎可别迟到了。” 傅院长刚偕同孙女离开,饭店经理正巧也亲自送来气喘药用吸入器。 “黎医师,这是在附近药局买的。” “谢谢。”黎晖接过吸人器,检查了下成分,然后放进小女孩嘴里,指示她深吸一口。 药效缓缓出现,过五分钟,黎晖让小女孩再吸一次后,她已经能顺利说话了。 “谢谢医生叔叔。”她细声细气地道谢。 “好乖。”黎晖微笑,揉揉她的头,在她身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茉莉。” “茉莉?真好听的名字。”黎晖笑望小女孩眉清目秀的脸蛋。“你爸妈一定是希望你跟茉莉花一样可爱。” “嗯,我妈咪是芙蓉,我是茉莉。” 芙蓉?黎晖心一动,脑海里淡淡地浮现一张俏丽的容颜。 多年以前,他也曾经认识过一朵芙蓉花,许久不见,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了?结婚了吗?或许,也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医生叔叔,这是什么?”茉莉好奇地指着他手中的吸入器。“为什么我对着这个吸气,病就会好了?” “这个叫吸入器,里面装着支气管扩张喷雾剂,是治疗气喘的。” 吸入器?支气管?气喘? 茉莉完全听不懂。 黎晖笑了。“你不懂没关系,等会儿我会跟你妈咪好好解释——”他话语未落,一个带着哭音的呼唤陡地响起。 “茉莉!” 随着这声呼唤奔来的,是一个穿着水蓝色外套的女人,她跪倒在沙发前,紧紧搂住小女孩。 “茉莉,你让妈咪紧张死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乱跑呢?你知不知道妈咪有多担心?” “妈咪对不起。”茉莉柔顺地道歉。 “你这孩子这么不乖,妈咪要处罚你!” 处罚?黎晖皱眉。这女人在说什么? “该检讨的人是你自己吧,小姐。”他忍不住插嘴。“你的女儿刚刚气喘发作了,你知道吗?” “气喘?!”女人身子一僵,双手急忙抚过女儿全身上下。“你没事吧?茉莉。” “我已经好了,是医生叔叔治好我的。”茉莉开朗地报告。 “医生叔叔?”女人愣了愣,茫然站起来,旋过身—— 黎晖胸口强烈一震,如遭重击,他无法说话,只能怔忡地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 这个他曾经以为自己淡忘了,却原来还深深记得的女人,这个他曾经怀疑永远不会再见,却在最意外的时刻重逢的女人。 她变了吗? 不,她没变,她的五官一如他记忆中清秀分明,明亮的眼眸闪着的还是那么聪慧又自信的光芒。 她还是那么适合穿蓝色,靛蓝、天蓝、水蓝……她能把不同的蓝穿出不同的味道,每一种,都自成一格,吸引人注目。 可是,她似乎也变了一些些,她的眉宇,不如从前锐气逼人了,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润。 而她的唇……不,他绝不能看她的唇,那是禁忌,是他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秘密。 他目光上调,直视她聪颖的眉眼—— “清芙。” 第三章 清芙。 好熟悉的声调,似曾相识的呼唤。 记得好久好久以前,有个男人总是这样唤她,带着三分温暖,三分柔情,还有四分是无可奈何的调侃。 那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外表虽是一样温文俊秀,气质却多了几分成熟的沧桑,那清澈的眼底,看来睿智且世故—— 黎晖。 好久不见,他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更富男人味了。 她淡淡地微笑。 “好久不见了。”他也淡淡微笑着,嗓音沙哑。 “嗯。”清芙点头,明亮的眼专注地凝定他久违的脸庞。“你什么时候回台湾的?黎晖。” “两年前。你呢?” 她?清关心跳一停。“呃,我……大概四年前吧。” “已经四年了。”黎晖似叹非叹,眸光落向她身旁的小茉莉。“这是你女儿?” “嗯。” 她果然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个小孩。黎晖涩涩地想,不知该如何排解胸口一股突如其来的窒闷。 “对了,你刚说茉莉气喘发作?” “嗯。” “怎么可能?”清芙难以置信,紧紧皱眉,忧心地瞥了女儿一眼。“她一直很健康啊!怎么会有气喘?是不是搞错了?我知道她有点咳嗽,应该只是感冒——” “是气喘。”黎晖打断她,严肃地望着她。“她刚发作时整个喘不过气,我让她吸了一些支气管扩张剂才好起来的。” 占支气管扩张剂?那是什么? 清芙跟小茉莉刚听到这专有名词时,一样茫然,她转过身,再度检视女儿。 “你现在觉得怎样?茉莉。” “我没事了。”小茉莉甜甜地回答。“幸好医生叔叔救了我,妈咪,我刚刚真的好难过,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清芙陡地脸色发白。 “嗯,我一直喘不过气,这边好痛好难受。”茉莉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我想找妈咪,可是人好多,我找不到,后来遇到医生叔叔,他给我喝一种好苦的药,还叫我吸这个。哪,妈咪你看。”小手展示着吸入器。 清芙接过吸入器,怔怔地打量着。 “这就是支气管扩张喷雾剂,一般气喘病人都应该随身携带,以防气喘发作。”黎晖解释。“还有,我刚给你女儿喝的是咖啡,因为临时找不到药,所以我暂时拿咖啡应一下急,咖啡因可以帮助支气管稍微扩张。” 清芙听着黎晖解释,忆起曾经在电视剧里看见气喘病患发作的危险情景,她想着,心发慌,仓惶抬眸。 “怎么会这样?黎晖,茉莉怎么会突然得到气喘的?她的病情很严重吗?我现在马上带地去看医生——” “别急,我就是医生啊。”黎晖笑着制止她,看着她的目光好温柔。“气喘发作的原因有很多,没做过测试,我也不太确定是什么原因造成茉莉发作的,不过一般气喘病童都是在五岁以前第一次发病—— “医生叔叔,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茉莉五岁了?”娇软的童音忽地插嘴。 黎晖一愣,望向一脸天真的小女孩。 茉莉今年五岁,这意思是清芙是在六年前怀孕的吗?那不就是…… “是虚岁!”清芙看出他在转什么念头,急忙解释。“茉莉实岁还不到四岁。” 不到四岁?这么说,不是他的孩子了。 黎晖凝视清芙,胸臆间再次涨满复杂的情绪。 “你跟我分手一年,就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吗?”他微笑问,用意是调侃她,可语气听起来不知怎地就是带着点酸味。 “不可以吗?”她目光一闪,抬起下颔,挑衅地回问。 当然可以。就算她在分手隔天马上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他又凭什么过问? 黎晖自嘲地想,强迫自己继续微笑。“你老公呢?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吧。” 老公?清芙眨眨眼。 “他今天没跟我们出来。”她随口搪塞,话方出口,立即一阵后悔。 她干么?她明明就没有丈夫!干么逞强说嘴?她懊恼不已。 偏偏小茉莉还要来雪上加霜。“妈咪,你刚说什么?你又没有——” “大人讲话,小孩子别插嘴!”清芙忙回头瞪女儿一眼,茉莉愣了下,委屈地扁起小嘴。 黎晖剑眉一挑。“你对孩子都这么凶吗?” “黎大医师该不会连我怎么管教小孩都有意见吧?”清芙双手环抱胸前,摆出恰北北的姿态。 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强啊! 黎晖胸口一紧,目光倏地黯下,没心情与她战。“关于你女儿的病,你先别担心,气喘是儿童很常见的疾病,只要好好护理,对生活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大部分儿童长大后就不会再发生症状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我待会儿有事,你傍晚的时候带她到天使儿童医院办住院,明天我会帮她做一些过敏原的测试,我们再看看怎么拟定治疗计划。”黎晖一面说,一面想往西装内袋掏名片,几秒后,才发现今天自己穿的是礼服,并没将名片盒摆在身上。“抱歉,你有纸笔吗?我把地址写给你。” “不用了,天使儿童医院我知道,在木栅山区吧?我早就听朋友说这家医院风评很好,只是一直没机会去看看。”清芙顿了顿。“如果我早些过去,或许我们就能早点重逢了。” “现在重逢也不晚啊。”黎晖嘴角一扯。“医院这地方,还是尽量少去比较好。” “说的也是。”清芙嫣然一笑,眸光溜了一圈黎晖的打扮。“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很像新郎官耶,该不会是要结婚了吧?”她开玩笑。 “我今天订婚。喜宴就办在楼上。” 他……订婚?清芙一颗心沉下,几乎无法维持笑容。果然已经太晚了吗?他就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 她悄悄握拳,故作轻快地扬声。“恭喜你了,什么时候结婚?” “大概明年底吧。” “干么拖那么久?怎么不干脆点把婚事办一办?” “因为我最近工作很忙。今天只是简单的仪式,请几桌亲朋好友。” “哦,这样啊。”她无力的笑。“那不打扰你了,快上楼吧,别让你未婚妻久等了。” 不晓得他未婚妻是怎样的人?很漂亮吗?一定很温柔体贴吧。总之,绝对不会像自己以前那样,老爱跟他针锋相对。 清芙混乱地想,脑子发胀。 “话说回来,你今天要订婚,还有空帮茉莉做检查吗?还是我们到别家医院……” “你带她来天使,我要亲自帮她做诊断。”黎晖很坚持。“这里结束后我马上回医院。”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很怕她把女儿带到别家医院似的,他怕别的医生不能给茉莉最尽心的治疗吗? 不管他是不是要娶别的女人,至少,他还是关心她们母女俩的。 清芙微微一笑,紊乱的情绪归位。“好吧,就照你说的。” 黎晖这才满意地点头。“对了,你要上来吗?” “什么?”她一怔。 “要不要来参加喜宴?” 他意思是要她亲眼见证他跟另一个女人许下白头之约吗?清芙懊恼地咬了下唇,脑海不觉回荡起许久以前,曾与他有过的对话! 到时如果我们有机会再重逢,记得放喜帖给我。 请前男友来参加我的婚礼?舍不会太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这个前男友可是很有风度的。 原来不是他来喝她的喜酒,反倒是她先参加他的订婚宴吗? 他好可恶!真的好可恶好可恶…… “好啊。”她甜甜地笑,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你这个前女友可是很有风度的,给你祝福一下又何妨?” 没错,一个有风度的女人,不该介意给自己的前男友一点祝福。 去就去!谁怕谁啊? 会场布置得很别致,很温馨。 开阔的宴客厅里,虽然只摆了五张餐桌,却是每一张都花了极大心思去布置,餐桌中央,是不同造型的波西米亚彩色水晶烛台,清芙和女儿坐的这桌,是几个调皮的小仙女,在一圈浪漫烛火映围下,快乐地跳舞。 “好漂亮喔!妈咪。”茉莉望着烛台赞叹。 的确很美。 不只水晶烛台,室内团团锦簇的昂贵玫瑰,自天花板垂挂的古典吊灯,边桌上立着的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以及舞台上的小型乐队,在在说明了这场订婚宴是砸下重金堆砌而成。 只是个简单的仪式?请几桌亲朋好友? 黎晖说话何时变得如此谦虚了?她从来不晓得,原来当医生可以赚这么多钱,而且前几年他不都在红十字会医疗团服务吗?应该没办法存什么钱吧? 或许,他真的很爱他未婚妻吧,爱到不惜为她举债。 酸泡泡在清芙胸口不停地冒出头,她调转目光,望向另一边坐在主桌上的准新郎新娘。 正如她所料,他的未婚妻相貌出众,几乎可用美若天仙来形容……好吧,不是“几乎”,就是美若天仙。 清芙不情愿地对自己承认,前男友的未来妻子果真是个出色人物。 不仅外表清丽,气质也很优雅,漾在唇畔的笑意,不多,也不少,恰到好处的财芙。 她似乎不太说话,静静地依偎在黎晖身边,偶尔替他挟菜时,还会腼腆地微微抿唇。 一个高贵、文静、甜蜜的淑女,没什么可挑剔的,简直完美。 太完美了,完美到清芙好想就此掉头离开。 她轻轻咬着唇,接过服务生斟好的香槟,垂眸啜饮,没注意到同桌几个男人对她投来欣赏的视线。 “妈咪。”茉莉轻细的嗓音忽地在她耳畔响起。“医生叔叔为什么跟那个阿姨坐在一起?” 她望向女儿,勉强牵起微笑。“因为那个阿姨是他的未婚妻,他们明年就要结婚了。” “医生叔叔要结婚了?”茉莉皱眉,似乎不太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她嘟着小嘴,偏头想了想。“妈咪,那你有没有想过也结婚?” “我?”清芙怔望着女儿期盼的表情,半晌,笑了。“我从没想过要结婚。”她抱了抱小女孩,在她嫩嫩的粉颊上亲一下。“妈咪有你就够了。” “妈咪,你别这样。”茉莉笑呵呵地躲着。“很痒耶!” 清芙这才放开女儿,宠爱地捏了下她的小鼻子。“要吃什么?妈咪替你挟。” “嗯,我想吃龙虾色拉。” “龙虾?”清芙摇摇头。“不可以,茉莉,医生叔叔说你暂时不可以吃刺激性的食物,吃别的好吗?” “可是我喜欢吃那个。”茉莉嘟起嘴。 “宝贝听话,好吗?”清芙诱哄女儿。“哪,医生叔叔交代你要多喝点温开水,你快把这杯喝了,妈咪挟这道鲜芦笋给你好不好?很好吃的。” 说着,她握起叉和杓,挟了一些芦笋放在女儿的碟子上,也为自己挟了一些。 菜肴一道道上来,只要是口味比较清淡的,清芙都会主动挟给女儿吃,也陪着一起吃同样的食物。 茉莉见母亲陪自己忌口,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很开心,纵然喜欢的料理吃不到,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吃得太投入了,粉嫩的唇鼻还沾上了料理的碎屑,逗得一桌大人乐不可支,都说清芙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清芙也跟着笑。说起自己的女儿,她的确是很骄傲的,聪明又乖巧的孩子,从小就很贴心。 她很高兴自己能生下这个女儿,唯一的遗憾,就是不曾让这孩子有个疼爱她的父亲。 一思及此,清芙忽地顿住吃饭的动作,恍惚地望向主桌上,那个正起身向大家敬酒的男人。 或许,是她该为茉莉找个父亲的时候了…… “妈咪,你在看什么?”茉莉好奇的问话打断她沉思。 她定定神。“没什么。有烤牛肉呢,茉莉不是最爱吃牛肉吗?妈咪挟一块给你好不好?” “我可以吃牛肉吗?太好了!”茉莉欢喜地拍手。 清芙微笑地看女儿有模有样地拿起刀叉,将烤牛肉切成小片,快乐地吃着。 邻桌忽然传来一阵不愉的低吼—— “妈的!看样子院长的宝座,迟早会轮到黎晖来坐了。” 黎晖?听到这个教她挂念的名字,清关心一动,竖起耳朵。 “嘘,小声一点。”另一道比较低沉的男性嗓音扬起。“小心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清芙悄悄流转眸光,发现说话的是坐在隔壁桌两个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的西装看样子都是名牌出品,有型有款。 一开始说话的男人拿起酒杯饮一大口,脸色颇难看。“他也真厉害,竟然不声不响就掳获大小姐的芳心,了不起!” “谁教我们动作慢呢?”他旁边那人重重叹气。“不过就算动作快又怎样?我们长得没人家帅,医术也没人家高明,大小姐跟院长会看上黎晖,可不是没道理的。” “哼!那又怎样?说到医术跟长相,我们外科也有个向原野啊!他才真正是天才型的医生,上礼拜的心脏手术你不是也去观摩了?患者可是不到一岁的婴儿啊!除了他还有谁能动那种刀?” “原野的医术是很高明没错,可惜不懂得讨好病患,老是板着一张冷脸,听说院长很不喜欢他,说他没有身为医生该有的仁心。” “什么叫仁心?一定要像黎晖那样跟那些小鬼有说有笑才叫有仁心吗?我说能治好病患就是仁心!” “看来你很替原野抱不平。” “本来就是。原野迟早会成为台湾心脏外科第一把交椅,老院长真是不识货,他应该把孙女嫁给原野的。” “那也要大小姐肯才行啊!大小姐就是喜欢黎晖,我们这些路人甲乙丙在这边怎么大声疾呼都没用。” “哼!” “对了,原野今天怎么没来?” “他今天有一台手术。” “干么非安排在今天开刀不可?他该不会不想来这里吧?” “谁想来啊?看黎晖洋洋得意很有趣吗?唉,闷啊!黎晖那家伙真好狗运!” “算了,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喝酒、喝酒!” 两个男人就此打住话题,彼此劝酒。 清芙狠狠瞪着两个私底下碎嘴叨念的男人,有股冲动想站起来,一人甩他们一巴掌。 两个小心眼的混蛋!黎晖才不是那种会举权附贵的人! 她好想如此痛骂他们。 可是她不能。 因为这是喜宴,是公开场合,她贸然替前男友出头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不能毁了他的喜宴。 清芙咬牙,暗暗记下两个碎嘴男的相貌,决定哪天一定要替黎晖讨回公道。 她闷闷地喝酒,没注意到一对佳偶已经起身朝各桌敬酒了,而且,正往她这桌走来。 直到女儿轻轻推了推她臂膀,她才恍然回神。 “妈咪,医生叔叔来了。” 她一震,蓦地仰头,果然发现黎晖正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她。 他湛亮的眸里,闪烁着点点笑意,似乎正问着她,在气什么,为何眉宇纠结成一团? 清芙顿时尴尬,忙拉着女儿站起身,端起酒杯。“恭喜!” 他微微一笑,举杯与她的相碰。 她怔怔听着那清脆的响声,忆起以前两人每回一道喝酒,总会如此干杯。她想着,不觉扬起眸,与他视线交缠。 他仿佛也勾起了回忆,眸色转深。 傅月眉似是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晖,这位是……” 黎晖一震,定了定神,勾起嘴角。“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傅月眉小姐;月眉,这位是沈清芙小姐,还有她的女儿,茉莉。” “沈小姐你好。”傅月眉盈盈一笑,美眸瞥了小茉莉一眼,惊噫一声。“你不就是刚才气喘发作的小妹妹吗?” “阿姨你好。”茉莉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好乖的小女生!”傅月眉赞道,笑容更温柔了,她转向未婚夫。“晖,你跟沈小姐以前就认识吗?” “我们是——” 黎晖还未及回答,清芙抢先一步开口。“我们刚刚才认识的,感谢黎医师救了小女。没想到黎医师有个这么漂亮的未婚妻,真是郎才女貌呢。”她不看前男友,只笑着凝定傅月眉。 黎晖挑眉,似笑非笑地瞅着清芙。“多谢沈小姐的夸赞,我们不敢当。我能遇上令千金,也算是缘分,如果沈小姐不介意,请容我推荐本院最好的气喘专家担任令千金的主治医生,如何?”他问得极客气。 “那是我们的荣幸,太感谢了。”她应得更客气。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会,宛如通过电流,嗤嗤作响。 清芙认出前男友眼底藏着一丝嘲弄,不禁心跳一乱,脸颊不争气地发热。 她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逞强呢? 先是隐瞒自己未婚的事实,然后又在黎晖未婚妻面前假装自己跟他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说谎?怕自尊过不去,面子拉不下来? 唉,丢脸啊!如此行径真不似总是坚持光明磊落的自己。 清芙好懊恼,深深觉得多年来建立的自信大方形象,一夕尽毁。 她讨厌说谎的自己,讨厌不干不脆的自己。 “都是你害的!黎晖,没事干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啊?害我措手不及。”她郁闷地喃喃自语,郁闷地将衣物一件件地塞进行李袋。 吃罢喜宴,清芙先带女儿回家,准备住院所需的衣物和日用品,茉莉也兴冲冲地在一旁搬自己的玩具跟童书。 察觉母亲在自言自语,茉莉转过头,骨碌碌的大眼睛疑惑地在她身上打转。“妈咪,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听见女儿问话,清芙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了,很不悦地对自己扮个鬼脸,提起行李袋。“茉莉,走吧,妈咪送你去医院。” 母女俩手牵着手,来到楼下,清芙正想招手叫计程车,一辆白色宾士在她面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志隆!”清芙好讶异。 林志隆,正是清芙上班的报社总编,戴着副金边眼镜,年纪约莫四十,去年刚离婚的他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味,是业界许多女记者仰慕的对象。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你。”林志隆笑容满面,手捧着一叠文件。“我看过你送上来的企划案了,我觉得在周末增加生活副刊是个好主意,值得考虑。” “就因为这样,所以总编大人就亲自跑来找我吗?”清芙忍不住戏谑。这个总确辑会不会太急躁了点? 林志隆听闻,推推眼镜,脸颊诡异地泛开薄红。“我问过发行人的意见了,他也说这主意不错,本来大家周末就想看些轻松的东西,照你说的,我们提供一些生活方面的资讯,介绍美食、新品推荐、附些折价券等等,应该很能吸引读者来买报眠。” “对啊!”一谈到自己的企划案,清芙口气也兴奋起来。“很多上班族家里是不订报纸的,平常都看公司的报纸,周末如果想看就会到外面买,我们如果能增加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应该能刺激他们的购买欲。 “这样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来筹划,你先召集几个人成立一个小组,先送上前四期的主题企划来参考看看。” “真的要交给我做吗?”清芙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当然啦!是你的企划,不交给你要交给谁?”林志隆微笑。“加油!我信任你的工作能力,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多谢总编夸奖,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清芙笑容灿烂,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林志隆看着,一时似乎有些炫目,呆了两秒,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对了,你怎么大包小包的?要去哪里?” “带我女儿去医院做检查。” “去医院?”林志隆惊讶,担忧地瞥了一眼站在清芙身边的小女孩。“茉莉生病了吗?” “她好像有气喘。”清芙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刚刚在饭店里发作,幸好有个医生路过救了她。对了,茉莉可能要住院几天,这几天我可能都会请几小时假,去医院陪她。总编可以给我准假吗?我会尽量把事情处理完才离开的。” “你要请就请,不必顾虑这么多。”林志隆叹气。“我是那种不讲情理的老板吗?连你去医院陪女儿都会不准?” “谢谢。”清芙浅浅一笑,看着他的眼神有种“我知道你不会”的意味。 林志隆心一扯,怔仲地望着她,半晌,似是无奈地长长一叹。“清芙。”他低声唤。 “嗯?”美眸凝视他。 他咳两声,躲避着那过分清澈的眼神。“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麻烦你了。”清芙笑着道谢,让女儿坐在后座,自己则坐在林志隆身边。 一路上,两人话题都围绕在清芙提出的企划案上,她滔滔不绝地说,他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指点建议。 当车子绕上木栅山区时,林志隆瞥了后视镜一眼,发现茉莉闭着眼,似是睡了。“看样子你女儿睡着了。” “嗯。”清芙跟着往后看了看。“她大概累了吧。” “我有个小外甥也有气喘这毛病,要好好照顾呢,否则很容易发作。” “我知道。” 林志隆瞥她一眼,几秒后,犹豫地开口。“清芙,呃,我说……我是说,你有没想过,你一个单亲妈妈可能照顾不来?” “你担心我不能兼顾工作吗?”清芙秀眉一扬。“放心吧,我还有我老妈帮我带孩子呢!我会尽力而为的,要是真的忙不过来,顶多你革了我记者的职务,把我调到编辑台吧,我认命。”她哀怨地补上最后一句。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林志隆慌张地推眼镜,大声辩解。“我知道你一定会努力把工作做好的。我的意田心是……唉,你没想过帮茉莉找一个爸爸吗?” “爸爸?”清芙愣住。 林志隆望着她,眼神逐渐温柔,脸颊又刷上可疑的红。“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真的太辛苦了,你应该找个男人照顾你们母女俩。” 清芙眨眨眼。“我不需要人照顾!” 林志隆一窒。“那茉莉呢?难道她不需要一个父亲来爱她吗?,” 好吧,他的确问到重点了。清芙默然不语。 片刻,车子来到医院门口,她唤醒女儿,开门下车,回身送出嫣然一笑。“谢谢你送我们来,志隆,明天见。” 语毕,她牵起茉莉的手,翩然走人。 留下林志隆傻傻地目送母女俩的倩影,有口难言,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第四章 “你要回医院?” 喜宴结束,黎晖开车亲自送傅月眉回家,路上,他表示自己要去医院一趟,她怔住。 “因为那个小女孩吗?” “嗯。她是第一次气喘发作,我想愈快替她做个详细检查愈好。” 因为一个陌生的孩子,他情愿牺牲自己的休假时间,还是在他们的订婚宴刚刚结束之后? 傅月眉默默打量未婚夫俊朗的脸部侧面,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毫无异样,但,他真如表面那么平静吗? “你跟那个孩子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问。 “是啊。”他点头。“你不是跟我一起碰见她发病的吗?” 那孩子的妈妈呢?你也是今天才认识她的吗? 她好想问,却问不出口。 不料他却主动释疑,转过头来,爽朗地对她一笑。“坦白告诉你吧,清芙其实是我前女友。” “前女友?”傅月眉秀眉一挑,奇怪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惊讶。“那她刚才为什么不承认?” “大概是尴尬吧。”黎晖耸耸肩。“参加前男友的订婚宴,她也许觉得怪怪的,或者也怕你不高兴。” “我不会不高兴。”傅月眉摇头。 真的不会吗?黎晖锐利地瞥她一眼,只见她笑得清清淡淡的,眼神很沉静。他微微蹙眉。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女人,她仿佛很纯真,偶尔却又难以言喻地复杂…… “晖。”她忽地温声唤他。“我会不会牵绊你了?” “牵绊?”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坚持要嫁给你,会让你很困扰吗?”她瞅着他,很认真地问。 原来这就是她的烦恼。 黎晖停下车,侧过身,以同样认真的神态回答。“我喜欢你,月眉,所以我要娶你,这样你懂了吗?” 她凝睇他片刻,温润地微笑。“我懂,谢谢。” “跟自己未婚夫道什么谢啊?”他叹气,亲昵地揉了揉未婚妻的头,把她当孩子似地宠溺。“好了,别胡思乱想,我送你回家。” 她垂下眸,不知想些什么,忽地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好了。” 他愣了愣。“你也要去?” “嗯,明天有家杂志社要采访我,一定会问很多有关医院经营的问题,我想先准备一下,免得到时被问倒,就尴尬了。”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黎晖讶异地注视她,半晌,淡淡一笑。“你真的很喜欢这家医院,对吧?月眉。” “嗯,我很喜欢。” 茉莉入院后,黎晖首先替她做了血液抽检等身体检查,确定她情况一切安好,然后,安排她住进一间双人病房。 “我本来想帮她安排单人房的,但医院的床位很紧,没剩下几个空床位,所以……” “没关系,我了解。”清芙打断黎晖的解释。“只要有床位就好了,茉莉不是那种怕生的孩子,她很喜欢交朋友,有人跟她一起住更好。” “是吗?看来这小女生个性很像你呢。”黎晖微笑。 “不是我自夸,我所有最好的基因她都遗传到了。”清芙说话的口气带着一个母亲惯有的得意。 黎晖听着,笑意堆上眉宇。“今天是礼拜天,值班的人手不太够,明天开始,我会请茉莉的主治医生安排一系列的过敏原测试,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她的气喘。”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们是什么样的交情,还需要道谢吗?”黎晖摆摆手,看到躺在床上睡熟的茉莉身旁摆着一只绒毛泰迪熊,俊眉一紧,走过去,拿起来。 “茉莉平常很喜欢玩儿这些绒毛娃娃之类的玩具吗?” “嗯,她最宝贝这只泰迪熊了。” “以后别让她玩了。还有,不要给她盖毛毯之类的被子,家里也不要铺地毯,要常打扫居家环境,但打扫时别用扫把跟鸡毛掸子,以免引起尘埃飞扬。” 清芙听他说了一串,秀眉也跟着蹙拢。“你是说像这些绒毛跟尘埃都会引发她气喘吗?” “很有可能。另外还有刺激性的食物要少吃,刺激性的味道像是樟脑丸、杀虫剂等等也不要用。” “你等一下。”清芙拿出日历手册,很认真地抄笔记。“这有呢?” “还有像这种容易传染感冒的季节,尽量别让她出入公共场所一一”黎晖顿了顿。“你要注意,精神紧张也会促使孩童支气管收缩、引发气喘,所以以后不要再有让她找不到你的情形发生了。” 清芙一震。“对不起,今天是因为人太多了,我没想到她会……都是我的错,我很抱歉。”她懊恼地道歉。 黎晖见她恼得脸色泛白,于心不忍,放柔了语气。“你不用跟我道歉,清芙,当母亲很辛苦,我明白的。” “不,不是那样的。”她还是自责。“我应该要更注意她的,都怪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采访的内容,所以才会疏忽她。” 黎晖听着,胸口微微揪拧,他拉着她静悄悄地离开病房,来到走廊尽头一扇窗前。 “没想到你居然愿意为那个男人生下孩子。”他低下头,深深地凝视她。“我以为那时候你应该是全心全意想在事业上冲刺。” 他怎会忽然说起这些了?清芙脸颊一热,顿时有些窘迫。“本来……本来是那样没错。” “为什么改变心意了?” 她别过头,咬着唇。“事情——总有意外嘛。” 剑眉一扬。“你是说茉莉的出现不在你计划中吗?” “嗯。” “那个男人呢?” “什么?”她错愕,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老公。”他语音低沉。“那男人的出现在你计划中吗?” 清芙心跳停止。“他……呃,当然也不在我计划中。”根本没个影子的人物,怎么会是计划中呢? “你喜欢他哪一点?” “嗄?” “他是哪里吸引到你,让你义无反顾嫁给他,还为他生小孩?”他涩涩地追问。 她讶然回眸,看了他好一会儿,唇角扬起恶作剧的笑弧。“听你这样问话,我会以为你是在吃醋耶,黎晖。” “我没有。”他脸热地辩解。“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吗?或者跟她对他未婚妻的感觉一样,有种莫名其妙的妒意? 清芙淡淡一笑,耸耸肩。“反正都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其实是无从提起。她停顿,灵动的眼珠转了转。“总之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什么?!”黎晖震惊,瞠目结舌。 她离婚了?这么说,她现在是单身?他心绪混乱,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必要吓成这样吗?”她娇嗔地白他一眼。“现在这个社会离婚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迟疑几秒。“所以你现在是单亲妈妈?” “嗯哼。”她轻快地点头,总算甩开一个无名老公的大包袱了。 他却无法同她一般轻松,深思地皱眉。“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女儿,不会太累吗?” “不会!你忘了我还有个老妈吗?她会帮我顾孩子,而且现在茉莉也够大了,白天可以去上幼稚园。”她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 湛眸紧盯她。“你们为什么离婚?” “唉,我们一定要讨论这种问题吗?”她快词穷了,他就不能饶了她吗? “你不喜欢?” “没意义。”清芙旋过身,开步走,摆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坚决姿态。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好整以暇地跟上。“有那么可爱的女儿,哪个男人舍得离婚?” “喔。”她蓦地顿住步履,转过娇颜,装作很不悦地嘟起嘴。“不是舍不得我,是女儿吗?” 他但笑不语。 看来他还是很享受跟她唇枪舌剑嘛。 清芙悄悄抿唇,继续向前走。“不如你带我参观这家医院吧!听说你会是医院未来的继承人。” “你听谁说的?” “隔墙有耳。”她抛给他一记玩笑似的媚眼。 他忍不住也笑了。“他们该不会说,我是为了院长的位子才决定跟月眉结婚的吧?” “你是吗?”她不答反问。 “你相信吗?”他又把问题推回。 她盈盈一笑。“我相信你,黎晖,你不是那种会攀权附贵的男人。” “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好歹我们也谈了三年恋爱,你是哪种人我会不清楚?” “谢谢你的信任。” “不客气。”凝望他的明眸闪着一丝淘气。“就算你真的是为了这家医院才结婚,也必然有个很好的理由。” “清芙!”黎晖又好笑又无奈。 说了半天,她还是在暗讽他。 嘿嘿,总不能老是他亏她嘛。清芙朝他扮个鬼脸。“OK,不说这些。你不是说你最近在忙研究计划?是什么样的计划?” “你真的想听?” “说说看啊。” “一个是关于早产儿医疗照护的,另一个是关于引发儿童疾病的环境因素……” 黎晖尽量用浅白的字眼说明自己的研究计划,清芙兴致勃勃地听着,偶尔还会反问几个问题,教他说得更加起劲。 等他口沫横飞地解说完毕,她咳两声,慢条斯理地下最后结论—— “听起来很枯燥。” 黎晖笑了,笑声爽朗,俊眸熠熠,丝毫没有被惹恼的不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吐我槽。”他伸出手,像从前每一次遭她调侃时,戏谑地捏捏她俏皮的鼻尖。“都六年了,你这刻薄的女人还是一点面子都不肯留给我。” “黎大医生可是这家医院未来的接班人耶,面子够大了,哪还需要我给什么面子啊?”她反唇相稽。 他更用力捏她鼻子。“你再继续说,我听着。”威胁意味浓厚。 “喂!很痛耶。”她拉下他的手,频频喘息,没好气地瞪他。 他只是笑,笑容一如从前,清爽迷人。 她一声叹息,只觉心跳不争气地加速。“这么枯燥的研究计划,这家医院真的会支持你去做?” “这家医院的院长是老好人。” “那其它医生呢?” 他笑望她聪慧的眼。“你想知道些什么?” “台湾很少有这种儿童专门医院,我觉得很特别,如果能针对贵医院做个专题,一定会很有趣。”她高声宣称。 “不见得吧。”他低声咕哝。 “怎样?黎晖,让我替贵医院做个专题吧。”她兴高采烈。 “谢谢,我们再联络。”他兴致缺缺。 “为什么不要?”她失望。 “因为我不想医院的形象受损。”他答得坦率。 “你这人!”她一窒,忿忿地瞪他一眼。“好像我是故意来搞破坏的。” “你不会故意,只会存心。我敢打赌,这篇专题让你做到最后,一定会变成一桩弊案。” 他真是太了解她了。 胸臆一股复杂的滋味漫开,有点酸,也有点甜,好片刻,她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这家医院有这么黑吗?” “这不是医院本身的问题,是台湾整个医疗体系出了错,院长【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已经很尽力在利害当中求取平衡了。” 她望着他严肃的神情,忽然领悟他言外之意。“接下来,就换你担起平衡的责任。” 他淡淡勾唇,眼神深沉。“我刚回到台湾那年,一年内换了四家医院,后来我才发现,与其不满环境,不如想办法政变环境。” “所以你才挑了这家医院,准备大刀阔斧来改革吗?” “我很幸运,这家医院的院长本身就是个改革者,我只需继承他的心愿就好。”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就算院内同事讥嘲他靠裙带关系,他也一定要娶到院长的孙女。 是这样吗? 她怔忡。“那你对傅月眉到底是怎么想?” 他似乎毫不意外她会有此一问,轻声一笑。“我很喜欢她。” 喜欢,但不是爱。 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从黎晖的回答中听到了这样的涵义。 他仿佛也明白她推敲出什么样的意涵,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一笑。“你会瞧不起我吗?清芙。” 她一怔,两秒后,摇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伤害她。” 他默然不语,那隐隐浮过他眼中的暗影,或许,是忧郁。 她嫣然一笑,直觉想振作他的精神。“她很配你,黎晖,我早就知道你会娶这样一个女人。” “哦?你早知道?”他笑问,很有默契地配合她。 “她比我好。”她忍住心头一股闷气,灿然笑道:“至少她不会天天跟你斗嘴,她一定会很体贴,替你把一个家理得井井有条。” “月眉确实会那样。”他同意地颔首。 跟我很不一样,对吧? 清亮的美眸眨呀眨,仿佛正如此问他。 他胸口一融。“唉,清芙。” “嗯?” 你实在太懂我,我无所遁逃。 他笑看她,眼神很温柔,却也藏不住几分困扰,。“虽然你已经离婚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那个胆敢娶你的究竟是怎样的男人?” 她呛了呛,红霞放肆地占领整张脸—— “不告诉你!” 妈咪跟医生叔叔之间一定有什么! 在医院住了两天,茉莉心田里埋下的怀疑种子愈长愈大,吐芽展叶,教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捧着一本绘本,假装专注地读着,大眼睛其实不停往清芙和黎晖身上瞟,见两人有说有笑,她又是迷惑地蹙眉,又是开心地抿唇。 “好了,茉莉,黎叔叔要跟妈咪讨论你的治疗计划,我们先出去了,你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嗯,我知道。”茉莉点头,笑着跟两人挥挥手。“妈咪再见,黎叔叔再见。” “茉莉好乖啊!”黎晖走过来,宠溺地摸摸茉莉的头,她呵呵笑,小脸红了,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医生叔叔这样赞美自己。 “她这种乖巧的个性,不知道是遗传到谁哦?” “哈,当然是我啦,还会有谁!” “伤脑筋,会不会是抱错孩子啦?” “黎晖!在小孩子面前你胡说什么?” “好、好,算我说错话,应该是阿妈教导有方。” “什么嘛!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这个做妈的吗?” “呵呵——” 两个人人你二一口我一语,一面离开病房,一面不忘斗嘴。 茉莉茫然地目送,益发觉得奇怪,索性一骨禄跳下床,想偷偷跟在后头观察情况。 “喂!你去哪里?”一只长手从后头抓住她衣领: 她回眸,跟同房的大男孩娇声抗议。“阿诚哥哥你放开我啦!” “不行。”唤作阿诚的大男孩很有威严地摇头。“除非你先跟我说,你想偷溜到哪里去。” “我没有要偷溜哪里啦,只想看看我妈咪和黎叔叔在做什么。” “你要看你妈跟黎医生?”阿诚蹙眉。“干么看?” “我只是……觉得他们怪怪的嘛。”妈咪从来没用那种口气跟别的男人说过话,黎叔叔是唯一的例外。 “怪怪的?”阿诚心念一转,懂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瞹昧?” “暧昧?”茉莉不懂这个词。“那是什么?” “笨蛋!”阿诚不耐地翻白眼。“就是说他们可能互相喜欢对方,对彼此有意思啦!” “真的吗?”茉莉眼睛一亮,顿时雀跃。“阿诚哥哥你也这么觉得吗?你也觉得我妈咪喜欢黎叔叔?” “黎叔叔也对她有意思啊。我看他们俩是互相喜欢。” “太好了!”茉莉拉起阿诚的手,又叫又跳,但不过几秒,她忽然颓丧地停下来。“不对,黎叔叔已经快结婚,他跟我妈咪不可能了。” “对啊,应该是不可能了。”阿诚小大人似地发表意见。“你知道黎叔叔的未婚妻是谁吗?是这间医院老大的孙女耶!” “老大的孙女?”茉莉眨眨眼。“老大是谁啊?” “就是院长啊!你不是有读幼稚园吗?就跟你们园长一样,院长就是管这整间医院,最大咖的那个人。” “喔——”茉莉拉长尾音,明白了。 “所以就算黎叔叔再怎么喜欢你妈妈,也不太可能敢得罪老大啦,而且月眉姐姐又那么漂亮,是男人都喜欢她。”说到这儿,阿诚难得褪下说教的面具,回复单纯的男孩样,脸颊微红。 茉莉眯起眼。“月眉姐姐是谁?” “就是黎叔叔的未婚妻啊。” 也就是妈咪的情敌喽?茉莉小脸胀红,眼眸闪烁着火苗。“她有比我妈咪漂亮吗?” “不好意思,你妈妈是长得挺漂亮的,不过月眉姐姐更美。” “你乱讲!”小女孩尖声抗议,全力为母亲护航。“我妈咪最漂亮了,世界上不会有别人比她更好看!” “月眉姐姐就是啊。”大男孩也坚持为梦中情人仗义执言。 “你乱讲乱讲乱讲!” “我没乱讲,事实就是这样。” 茉莉忍不住,扑到阿诚身上,抡起粉拳猛槌猛打。 “喂!你这三八女生,你干么打人啊?!”阿诚也恼了,用力扯她头发。 两个孩子一阵扭打,尖叫嘶吼声差点没把天花板给掀了。 “闹够了没?都给我住手!”病房门口,蓦地响起一道凌厉的嗓音。 两个孩子同时愣住,停下手,目光犹豫地瞥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凛着俊脸、横着剑眉,大踏步走进来,墨黑的眼,射出锐利冷光。 茉莉吓得脸色发白,就连自认为医院老鸟的阿诚,见到这位冷面医生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上床。”冷面医生简洁一句,两个孩子宛如得令的小兵,迅速爬回床上,乖乖坐好。 冷面医生替两人量血压、呼吸,确定一切正常,才默不作声地离去。 临走时,还送来阴沉的一瞥。 茉莉只觉得喉咙仿佛被冰冻住,久久吐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细声细气的开口。“那个人……是谁?” “你看不出来吗?他也是医生。”阿诚没好气地应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医生!”茉莉不服地回嘴,停顿两秒,才又小小声地说:“他好像很凶。” “不是好像,是真的很凶。”阿诚也放低音量,像吐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叫向原野,是这家医院外科的医生,听说他很天才喔,大家都认为他是黎叔叔最大的对手。” “对手?什么对手?” “你真的很笨耶!不想跟你说了……” 第五章 第一内外科心脏联合病例讨论会议。 一般而言,心脏病患者都是在内科接受诊疗的,但对于患有心畸形、狭心症或瓣膜症的患者,就必须考虑是否有动手术的必要,因此天使医院规定内外科每月定期召开会议,讨论病例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这天,会议在早上十点召开,会议氛围就像之前进行的每一次一样,满是诡异的火药味。 虽然每个与会的医生表面上都是笑嘻嘻的,热络地打招呼,但谁都知道,这家医院的内外科俨然形成两大派系,其中尤以第一内科及第一外科的争斗最剧烈。 或许是因为医院两大年轻新星正巧各自落在这两个部门里。 黎晖与向原野,两人就像宿命的对手一般,从相遇那一天,便注定要彼此竞争。 一个内科住院医师正在台上战战兢兢地报告。 “请看这张胸部X光片,片子显示病童有心室间隔缺损的情形,造成病童气喘、进食困难和体重增长缓慢等症状——” “这个缺口看起来不小,要开刀吧?”一个外科主治医师打断他。 “呃,可是病童年纪还小!” “又不是婴儿了,已经两岁大了不是吗?” “因为病童之前有严重的气喘发作,而且天生体质比较虚弱——” “如果缺损持续扩大怎么办?万一引发病童心脏衰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呃,这个嘛……”菜鸟住院医师被问到词穷,汗如雨下。 “这个病童暂时还不能开刀。”黎晖沉声介入。“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使用药物治疗是比较好的方式,贸然开刀的话,恐怕病童的体力支撑不住。” “黎医师这意思是不信任我们外科的技术吗?以这个缺损的结构来看,只要插入介入性导管就好了,小Case。” 小Case?难道他不晓得有多少病例是因为医生的轻匆而枉死? 黎晖皱眉。“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术都有危险,缺损有可能随病童长大而自然愈合。” “但也有可能愈来愈大不是吗?”向原野冷冷地插嘴。“从出生到现在,这个病童的缺损情况有改善吗?” “但也没有恶化。”黎晖神色不变,早料到他一定会提出挑战。“我认为以病童的身体情况,现在不是动手术的最佳时机。 “那只是黎医师你个人的解读。”向原野神态漠然。“手术的时机问题应该由我们外科来决定。” “那么就外科的综合判断,现在是动刀的好时机吗?”黎晖慢条斯理地问。 参与会议的几个外科医师面面相觑,最后视线部落在向原野身上,显然是等待他做最绖决定。 黎晖注意到了,淡淡挑唇。“向医师,你说呢?” “光看这些片子没多大用处,我需要病童更详细的病历资料。” “向医师不信任我们内科的诊断吗?” 向原野没答腔,冰冷的眸只看着X光片,一声不吭,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好吧,既然如此,会议结束后,请向医师到我办公室,等你了解整个情况,不论你做任何判断,我都会尊重。” 这意思是让步吗?众人听见黎晖如此说,都是惊愕地瞪向他,就连向原野本人,也微挑眉角,似是不敢置信。 黎晖却只是温煦地微笑着。 夕阳西下时分,天色慢慢地黯淡,起风了,护士和家长们忙着叫回在草坪上嬉戏的孩子们。 茉莉却还赖坐在秋千上,不肯定。 她望向站在她身旁的黎晖。今天一整天她都期盼着他的出现,好不容易他有空陪她聊天了,她舍不得太快与他分开。 “黎叔叔,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她抬起小脸,软声央求。 黎晖微微一笑,蹲下身,眼眸与她平视。“你不冷吗?” “不会。”她摇头,清澄的大眼瞅着他。“我想跟黎叔叔聊天,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他笑问,看着小女孩粉白娇嫩的险蛋,忽然觉得她眉心之际确实和清芙有几分相像。 他不由得幻想起前女友小时候的模样,一定就跟她生的女儿一样,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清秀可爱。 她也会像茉莉一样温顺乖巧吗?还是调皮捣蛋?不知怎地,他想象中的小清芙仿佛会是个小淘气。 也许茉莉也有淘气的时候吧。 “听说你早上跟阿诚打架?”他突如其来地问。 茉莉吓了一跳,神情窘迫,嗫嚅半天,垂下眼皮。“你怎么会知道?是那个很凶的医生叔叔告诉你的吗?” “是护士姐姐告诉我的。”黎晖顿了顿,好奇地问:“你说那个很凶的医生叔叔是谁?” “是一个……嗯,”她偏头想了想。“一个姓向的叔叔。” 姓向的叔叔?黎晖挑眉。医院里姓向的医师只有向原野一个。“他怎么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早上我跟阿诚哥哥在吵架的时候,他进来骂了我们。”茉莉小小声地说;“阿诚哥哥说他是医院里最凶的医生,很可怕的。” 可怕?向原野冰冷的脸孔在黎晖脑海里浮现。没错,他那样的神情确实会让孩子们很害怕。 黎晖淡淡牵唇。“你不用怕,茉莉,其实向叔叔不像表面上那么凶。” “真的吗?”茉莉扬起眸,不相信。 “真的。”他微笑,忆起今早联合病例会议结束后,两人在他私人办公室的对话! “现在你亲自看过病童了,也读过他的病历资料,你的判断是什么?”他问。 向原野沉默两秒,仿佛很不情愿地开口。“不用开刀。” “你确定?”他故意问。 向顷野玥知他在挑衅,却没多说什么。 “这次我跟内科的看法一致。”抛下简单一句后,他便甩开病历资料,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是这次,下次可不一定。 黎晖很明白向原野的暗示,但他并不生气,因为这次经验,让他更确定,向原野纵然骄傲,却绝对不鲁莽。 “向叔叔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黎晖拉回思绪,柔声安抚坐在秋千上的小女生。“他不是坏人。” “可是他骂我们……” “因为你跟阿诚打架啊。” “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谁教阿诚哥哥……” “他怎样?” “他说妈咪不够漂亮。” “什么?”黎晖一愣。 “他说妈咪没有黎叔叔的未婚妻漂亮。”茉莉很不以为然地嘟着嘴。“黎叔叔,你也这么觉得吗?” 他微笑。“你妈咪很漂亮啊。” 茉莉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那比你未婚妻呢?” “她也很好看。” 什么嘛。“到底谁比较好看嘛?” “她们各有各的特色,都好看。”黎晖笑道,两面不得罪。“就像小茉莉也是个小美人啊。” “真的吗?”茉莉粉颊羞红,可口得像一颗盈亮饱满的苹果。 黎晖忍不住想伸手掐。“真的!”他轻轻揉了揉小女孩软嫩的颊肉,胸臆涨满难言的宠爱。 “以后要是谁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不要跟人家打架,来跟黎叔叔说,我一定帮你出一口气。” “好。”茉莉如沭春风,喜气洋洋地用力点头。 黎晖看到她灿亮如星的眼睛和红扑扑的脸蛋,愈看愈觉得可爱,伸展臂膀,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肩头。 茉莉格格地笑。 “抓好喽!”他笑着叮咛,就这样让小女孩骑坐在肩上,往病房大楼的方向疋。直到快接近大楼的时候,黎晖才放下茉莉,改成牵她的小手。 夕阳将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拖得长长的,茉莉看着两人相偎相依的影子,心一动,不禁冲口而出。 “黎叔叔,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黎晖低头望她,眼眸含笑。 茉莉吞了下口水,知道自己即将提出的要求很不礼貌,恐怕会为他带来困扰,但明天她就要出院了,再不问也许就没机会了。 “到底什么事?”黎晖看出她的犹豫,温声鼓励她。“你说,没关系。” “你答应我不要生气喔。”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要求。 “你说吧,我不生气。”黎晖蹲下来,温柔地凝视她,很认真地许诺。 “你……呃,”荣莉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你一定要跟那个阿姨结婚吗?一她很快地问,仿佛怕失去勇气。 黎晖一愣。“你说月眉?” “嗯。”小女孩点头,自长长的眼睫下偷窥他。“你可不可以……不要跟她结婚?” “为什么?” “因为茉莉想……我希望你能当我爹地。” 黎晖一震。他望着低垂着头、满脸晕红的茉莉,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做你爸爸?” “嗯。”茉莉点头。 黎晖伥然,不知该如何形容盘据在心头的滋味,仿佛有几分酸,有几分甜,还有几分是苦涩。 “为什么?”他哑声问。为什么清芙的女儿会希望自己当她父亲?他……可以吗?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因为黎叔叔不是胆小鬼。”茉莉轻声说。 这答案,出乎黎晖意料之外。 “别的叔叔……他们都是胆小鬼。”茉莉咬着唇解释。“他们都很怕我,可是你不会,而且还救了我。” “为什么别的叔叔会怕你?” “我不知道!”茉莉别过头,小脸带着股倔强的神色。 黎晖心念一动。这表情,竟像极了清芙。 他将双手放上小女孩纤细的肩,放柔语气。“茉莉不是有亲生爸爸吗?难道他都不来看你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茉莉颊畔红云褪去,慢慢地显得苍白。“妈咪说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可能不会再回来,妈咪说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了。”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黎晖消化着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胸口微拧,有些疼。“你没跟妈咪说过,你想见爸爸吗?” “我说过啊,可是妈咪跟我说对不起。”茉莉低语,贝齿紧紧咬着唇,嗓音益发细微。“我想大概是爸爸不要我了,妈咪不敢跟我说。” 他沉痛地听着小女孩劫白。 她忽然转过头,扬起盈盈泪眼。“叔叔,是不是因为茉莉不乖,所以爸爸才不要我?” “不是那样!”他心疼地望着那忧郁的小脸。“茉莉很乖,你是黎叔叔见过最贴心的小女生。”说罢,他蓦地拥紧她,将那瘦小的、柔弱的身躯护在自己怀里。 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无情的男人?他怎么舍得抛不如此甜美乖巧的小女孩?怎么舍得……离开清芙? “妈咪说她不要结婚,说她有我就够了。”茉莉在他耳畔,轻轻地诉说。“阿妈说,那些想追妈咪的叔叔都会怕我。黎叔叔,他们为什么会怕我?我很可怕吗?我不够乖吗?我会很听话的,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怀里小小的身躯,颤抖着。 黎晖心口剧痛,几乎有股冲动想逐一狠扁那些想追他前女友、却又因为她有个女儿而却步不前得男人。 他们不配追求清芙,更不配拥有她的女儿! “我不怕你。”他捧起小女孩的脸蛋,很慎重地声明。“我很喜欢你。” 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无限柔情,茉莉笑逐颜开,挂着泪的笑容正如她的芳名,宛如一朵娇小的、清丽的茉莉花。 “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叔叔。”她轻轻地说。 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她是如此可爱的小甜心! 黎晖再度拥抱她。 她笑着依偎着那坚硬的胸膛,感觉好温暖、好安全,爸爸的怀抱,就是这样吗? 小手不舍地抓住他衣襟。“叔叔,你喜不喜欢我妈眯?” 童稚的问话,威力却比拟原子弹,在黎晖心海里炸出惊涛骇浪。 他喜不喜欢清芙?他当然……喜欢啊!曾经那样深深爱过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喜欢。”他诚实地回答,沙哑的嗓音里藏着自己也未能完全察觉的浓浓情意。 “真的吗”。”茉莉猛然从他怀里抬起头,喜孜孜地问道;“那你跟我妈咪结婚好不好?” 黎晖失神,还来不及回应,一道尖锐的嗓音急促地在两人身后扬起—— “茉莉,不许胡说!” 将茉莉交给一位护士小姐照顾后,黎晖领着清芙来到户外庭园一处僻静的角落,清芙一确定四下无人,马上道歉。 “对不起,小孩子胡说八道,你别介意。” 黎晖望着她忧心仲忡的神情,不置可否,半晌,才沉声开口。“清芙,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你前夫离婚的?茉莉说她从来没见过爸爸。” 清芙脸色刷白,好一会儿,才颤着嗓音回答。“因为那时候茉莉还很小。” “多小?一岁?两岁?” 她咬唇,不语。 “这些年来,都是你一个人抚养茉莉长大的吗?”他继续逼问。“那个男人该不会连一点责任都没负吧?” “……” “你说话啊!清芙。”他蓦地提高声调,她苍白的脸色令他又气又急。 她这才抬起脸,强笑着挥挥手。“讨厌,你是在替我抱不平吗?还是同情我当单亲妈妈很辛苦?你不要想太多了,没你想象那么槽,我还有我妈帮忙带孩子啊!” 她极力以玩笑化解紧绷的气氛,他却不领情,凛然瞪着她。 “还记得我们分手前,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要到华盛顿当政治记者,你想拿普立兹奖。” “那又怎样?” 可是你现在却在台湾,虽然也是记者,跑的却是生活线,跟你当初的志向完全不一样——是为了多一些时间照顾孩子,所以你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吧?” “也没什么放不放弃的问题啦!”她轻描淡写地耸耸肩。“反正我说要拿普立兹奖本来就是个笑话,普立兹奖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当时的你,可不觉得有多困难。”他肃然提醒她。 “那时候年少轻狂嘛。”她呵呵笑。 黎晖皱眉,怒火倏地点亮眼眸。“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要替那男人说话?”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他气到无法保持风度,用力摇晃她肩膀。“你一点都不觉得他太过分吗?竟把女儿丢给你一个人照顾!简直是人渣!” 听闻他毫不容情的评语,她倒抽口气,明眸惊骇地睁大。“你……你别这么说!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坚持生下孩子。” 他眯起眼。“你是说他不想要孩子?” 糟糕!他好像愈来愈愤怒了。 清关心情一团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收拾。“黎晖,你别问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清芙!”他气急败坏。“为了茉莉,你牺牲太多了。” “我没牺牲什么!”她尖声否认。“你不用同情我,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太多。” “清芙……” “我真的得到很多!”她扬起秀颜,焦急地想说服他。“你知道茉莉第一个会说的单字是什么吗?她说‘妈咪’。你知道当我第一次听到她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叫我时,我有多感动吗?我高兴得哭出来了!还有她第一次坐起来,她在学爬的时候,她摇摇摆摆、像只鸭子学走路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可爱吗?不管我的心情再怎么低落,工作再怎么不顺,只要看见她对我笑一笑,我就觉得整个心都要融化了,你体会得出那种感觉吗?” 他怅然,望着她一下闪亮、一下阴暗的容颜,摇头。 她陡地心一沉。“对不起。” “你干么跟我道歉?”他讶然。 因为我让你错过了这一切。 她心痛地想,这一刻,忽然深深恨起了自己。 “黎晖,你会想要有个孩子吗?”她哑声问。 “嗯。”他点头,淡淡地微笑。“我偶尔会到院里的新生儿科去看那些小婴儿,真的很可爱。” “你想要男生还是女生?” “都好。”他顿了顿,俊眸闪过笑意。“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我希望是女的,就像茉莉这么甜的小女生。话说回来女孩子也很伤脑筋,一想到她长大了就会有一堆觊觎她的傻小子在她身边转,我就生气。” 他忽然揪拧得眉让她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拜托!你气什么啊?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啊?那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你不懂我们男人的心情。俗话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们永远也舍不得轻易把自己的宝贝交给别的男人。” 她出神地望着他充满溺爱的笑容。“你一定会很宠她。”她低喃。他一定会很疼很疼茉莉。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她强忍住涌上眼眸的酸意,浅浅地笑。“如果你有个女儿,你一定会把她宠上天。” “那是当然喽!” 我对不起你,黎晖,真的对不起。 她低下头,硬生生咽回一声哽咽。“黎晖,你的未婚妻以后……一定会帮你生一个漂亮女孩的。” “你说月眉?” “嗯。” 月眉跟他的宝宝? 黎晖霎时困惑,他试图想象,却发现影像无法成形,反而是茉莉的一颦一笑,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比起那个未出世的小女婴,他似乎……宁愿要清芙的女儿。 他怔怔地凝视着站在面前的女人,后者也正扬起眸,微微迟疑地看着他。 他缓缓下移视线,在擒住她嘴唇的瞬间,心跳停止。 比起未婚妻,他似乎更想与前女友亲热,她艳红的唇,像颗最甜美的樱桃,诱惑他品尝。 他想吻她!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击中他。 他想吻她。 这炽热的渴望,从与她重逢的那天开始,便注定在他心田里萌芽——他想吻她,想狠狠踩躏那两瓣唇片,甚至有股冲动想咬破它们。 他想咬破她的唇,吸吮、占有、宣告主权。 他必须吻她! 昏沉的脑子嘶吼着,奔腾的心脏叫嚣着,滚烫的血液咆哮着。 “清芙。”他困难地唤着教他心痛不已的芳名,一手支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温柔的捧起她下颌。 她没有抗拒,仿佛也感受到他强烈的情欲,眼眸氤氲着,娇滴滴的似要渗出水来,性感的魔咒,当头罩落。 她失去了理智,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只能任由他带电的眼神牵引着一颗心怦怦跳着,任由他方俊的唇,缓缓地朝自己接近。 五公分、两公分、一公分…… 她叹息着垂落眼睫。 蓦地,灯光打亮,钟声敲响,魔魅的空气散去。 两人同时一震,个然抬头。 原来是医院户外的灯点亮了,响起了晚餐的钟声。 黄昏走到尽头,逢魔时刻也结束。 清芙与黎晖交换一眼,纵然遗憾万分,也不得不回到理智主宰的世界—— 我们走吧。” “……嗯。” 第六章 她该怎么办? 这个秘密还能继续瞒下去吗? 深夜,清芙坐在电脑桌前,对着写了一半的主题企划,发呆。 她向报社建议的生活副刊即将开版了,每一期都必须有不同的新鲜主题,为了能在初期尽快打响名号,这阵子清芙跟几个小组成员一直努力绞脑汁,激荡灵感。 以前,清芙会觉得这样的脑力激荡很有意思,乐此不疲地面对挑战,但最近这几天,她却有些魂不守舍。 思绪,总不自觉地飞向某个男人身上。 黎晖,她的前男友,茉莉的亲生父亲。 一股化不开的苦恼在清芙胸臆堆叠,自从与他重逢之后,她就有预感,这深埋在七庭多年的秘密总有一天必须揭穿。 只是她不确定,是否该由自己主动。 “一定瞒不住的,迟早有一天要告诉他。”她喃喃自语。 问题是,她能拖到哪一天?告诉他后,他会是何种反应?而她,承受得住他那样的反应吗? 万一,他因此而恨她…… 思及这可能性,清芙蓦地全身颤栗,脸色发白。 不,她绝对无法承受他的恨,他可以发怒,可以痛骂她一顿,她甚至不介意他狠狠甩自己一耳光,只求他别恨她。 但,难道就这样继续瞒下去吗?这不仅对他不公平,对茉莉也是,她是那么期待有个父亲,她怎能剥夺女儿的希望? 偏偏,茉莉看中的爸爸正巧就是她亲生父亲……该说是父女天性吗?茉莉就偏偏喜欢上他。 她那个傻女儿居然还问他能不能甩了未婚妻,娶自己的妈咪……唉,他是黎晖呢,他一向重然诺。 他不会悔婚的,而她,也没勇气告诉他真相……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打断清芙烦躁的思绪,她愣了愣,瞥了眼冷光萤幕,发现是总编来电。 她弹开手机盖,接电话。“喂。” “清芙,你还没睡吧?” “还没,我正在写主题企划书。” “我就知道,你对工作总是那么认真。”林志隆轻声一笑。 清芙蹙眉。这么晚了,上司打电话来总不会是为了称赞她的工作态度吧? “请问有什么事?” “呃。”林志隆听闻,似乎愣了一下,两秒后,清清喉咙。“因为我刚好来到你家附近,所以、呃,你……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宵夜?”清芙一旺。 “嗯,你家附近有个夜市不错,去吃点东西如何?” 这算什么?是约会吗?清芙思索,忆起总编近来奇异的举动,渐渐地拼凑出线索。 她这个老板,该不会是想追她吧?虽然他已于去年离婚,目前是自由之身,但她从来没想过! 她眼珠子一转,灵敏地找借口。“多谢总编大人的好意,可是我不饿耶,而且我妈昨天去纽西兰看我姐姐了,我得留在家里看女儿。” “……茉莉还没睡吗?”半晌,他沙哑地问。 “她刚睡了,我工作告一段落也要睡了,明天一早还有采访。”她笑道,拒绝之意很明显。 林志隆又沉默片刻,才僵硬地笑两声。“那好吧,不打扰你,晚安。” “晚安。” 她弹回手机盖,又出了会儿神,叹口气,正想继续工作时,手机又响。 怎么又来了? 她些微懊恼,接电话。“是,总编大人……”故意拉长尾音。 对方安静数秒。“那是谁?”一道清朗沉稳的嗓音,和林志隆的声质完全不同。 清芙心跳一停,不敢相信。“咦?你……黎晖吗?” “没错。”他低声应,语调少了一贯面对她的幽默。“你在等谁的电话吗?” 等电话?她眨眨眼,还没从惊愕中回神。气没有啊。” “总编大人是指你的老板吗?” “是啊。” “你在等他电话?” “不是,我只是……他刚打电话来,我以为又是他。” “他打电话给你做什么?”他追问,声调里奇特地仿佛蕴着些怒意。“这么晚了还要交代工作吗?” “他是想约我吃宵夜啦。” 黎晖默然。 清芙莫名地心跳狂乱,紧握着手机,等待他发话。他想做什么?从茉莉出院后两人就一直没联络,他怎会在三更半夜打电话来? “他是你最新的追求者吗?”他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什么?”她倒抽口气。“拜托!你说什么啊?他只是我的老板。” 他没答腔,她几乎能听见他从鼻子哼出不屑的气息。 是她多心了吗?清芙深呼吸,勉力控制过分急速的心律。“黎晖,你打来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在医院研究室,实验做到一半。”他淡淡地说。 这么晚了还在医院做实验?她摇头。真是个工作狂!“然后呢?” “离下次测量记录还有四个小时。” “所以?”她不懂他弄什么玄虚。 “要不要一起吃宵夜?”他突如其来地提出邀约。 她吓一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悠然继续。“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波士顿时,有天晚上肚子饿,到处找不到东西吃,结果两人只好很哀怨地分食剩下的几片饼干,一面幻想台湾的小吃?” “我……记得啊。”她犹豫地点头,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一天。 她还记得,那是个下着雪的冬季夜晚,天很冷,两人很饿,只能依偎着彼此取暖,喂彼此吃饼干。 “你记得我们列了一张好长的小吃名单吗?还说回台湾后要一一轮流去吃。” “嗯,我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呢?她恍惚地微笑。 “我记得第一个选项我们还争论好久,最后决定是——” “清粥小菜!”她抢着接口。 跟着,两人都笑了,曾经以为淡去的回忆在各自脑海里鲜明地映亮,是那么温暖,那么教人心头甜蜜蜜。 “复兴南路上的清粥小菜,去吃吗?”他含笑问。 她亦含笑颔首。“好。” “那一小时后见!” 黎晖缓缓地放下电话。 他在做什么? 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深更半夜约前女友出去吃宵夜奇.сom书,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礼数。 只是,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美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清芙。 黎晖斜靠在窗边,仰望天边那银白色的、显得十分干净的月亮。 不只今夜,自从与她重逢后,他便不时想起她,尤其这两天,他实验进度不顺,每到心情郁闷之际,第一个掠过脑海的便是她神采奕奕的笑颜。 他想起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实习医生的时候,缺乏睡眠的忙碌生活令他备感压力,更别说还要面对医院里的生老病死以及一切不公不义。 挫折长期累积,他的情绪一次次濒临爆发边缘。 每一次,都是清芙拯救他。 她生性乐观,总是笑脸迎人,对自己有信心,对别人也有耐心。 她会鼓励他对她诉苦,发泄不满的情绪,帮助他适当地调节压力,然后,再用几句玩笑话促他恢复幽默。 他喜欢和她对话,喜欢与她唇枪舌剑,最后笑着握手言和。 他真的很喜欢她—— 一念及此,黎晖不禁叹息,额头抵住冰凉的窗玻璃。 现在想想,真觉得不可思议,为何当初他可以那么轻易与她分手?为何现在,又轻易任她在自己平静的心海掀起波澜…… 手机蓦地响起,震动黎晖迷蒙的思绪,他回神,接起电话。 “晖,是我。”耳畔传来傅月眉轻柔的嗓音。 他紧抓着手机,一股难丛百喻的沉重压过胸口。“有事吗?” “嗯,也没什么。你现在还在医院吗?” “是啊。” “在做研究?” “嗯。” “这样啊。” “怎么了吗?”他察觉她似乎有话想说。 线路那端诡异地沉寂半晌。“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 想听他的声音?黎晖扬眉。“月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息一声。“真的没事。” “好吧。”黎晖半犹豫地应道。如果他是个够格的情人,现在应该马上挂电话,奔去她身边了。“要我过去吗?”他试探地问道。 “不用了!”傅月眉仿佛很惊讶他的提议,连忙婉拒。“既然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 “晚安。” 他挂电话,蹙眉瞪着手机萤幕。 月眉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的女人,或许,他该去瞧一瞧…… 台北市复兴南路,有一排专卖清粥小菜的店家,各店自有特色。深夜至凌晨,台北夜猫族们络绎不绝,三二两两来此吃宵夜、打牙祭。 清芙坐在其中一家店二楼靠窗的座位,一面看窗外街景,一面等待。 临出门时,黎晖打电话来,说他会晚点到,她原本想正好继续写企划,一颗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很慌,坐不住,终于还是决定提前赴约。 她坐在窗边等待着,四周的粥香菜香逗引得她肚子也饿了,肚皮里闹着一阵喧嚣。 她不理会,坚持等到黎晖来才点菜。 在等待的时候,她不时忆起从前与他谈恋爱的美好片段。她想起有一回,她试图腌萝卜,结果腌出一场灾难,把他吓得脸色发白,直说宁愿从此以后没配粥的小菜,也不要她如此大费图章。 她想着,噗哧一笑。 如果他知道她现在不仅会腌萝卜,也会腌泡菜,应该会很惊讶吧? 正甜甜想着,黎晖的身影总算出现了,她看着他把车停在路边,匆匆忙忙进店理。 她微笑,等他跑上二楼,左顾右盼,找到她。 “抱歉!来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她支首,笑望着他额前因赶路薄薄渗出的汗液。“怎么回事?实验忽然出问题了吗?” 他摇头,拿起她事先替他斟好的水杯,喝一口。“我要离开医院的时候,月眉忽然打电话来,我觉得怪怪的,所以先去看看她。” 原来是为了他的未婚妻…… 清芙笑容敛去,芳心慢慢下沉。“她怎么了吗?” “我没见到她。”他微微揪着眉宇,似是有些担忧。“我到她家的时候,管家说她已经睡了。” “这样啊。”她哑声应,不明白为何喉咙像是梗着颗酸橄榄。 他没注意到她的失落,迳自微笑。“怎样?饿了吗?” “嗯。”她点头,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那我们去点菜吧。” 两人下楼,来到菜台前,一一检视各色小菜,腌的、炒的、煎的、炸的,两人挑选时,还一面互相调侃。 “喂,是你最爱吃的荷包蛋耶,可惜是半熟的。” “半熟的很好啊。”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每次煎蛋都煎得焦焦的?我还以为你喜欢吃焦蛋耶!” “呵,你才好玩呢,别人腌萝卜是咸的辣的,你的却又甜又酸,口味真是独树一格啊!” “怎么?你这是在笑我吗?” “怎么会呢?哪,你尝尝这萝卜,糟糕,不甜耶,你不喜欢吃吧?老板!能不能给我们加些白糖?” “喂!你干么?你故意的吗?可恶——老板,你不要理他,他神经病!” “嘿!我可是医生。” “对,他是自以为是医生的精神病患。老板,麻烦你一定要给他煎焦的蛋,不然他就不肯吃饭。” “这位小姐,你说话很毒喔。” “这位先生,你也半斤八两,好吗?”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各自捧着托盘上楼后,还是一个劲儿地斗嘴。 可等到喝下第一口清粥,咀嚼了第一筷小菜,两人忽然不玩了,眯起眼,享受美食。 “真棒!”黎晖感叹。“这萝卜,果然比你腌的好吃多了。” “这个蛋也比你煎的好看一百倍。”清芙不甘示弱地反驳。 两人各自瞪大眼,目光在空中交会,砍杀一阵,然后忽地都展颜,笑了。 “说实在的,我很久没吃稀饭了,偶尔吃点清淡的,真的很不错。”黎晖捧着饭碗,又喝了几口,心满意足。 “难道你平常都是大鱼大肉吗?”清芙好奇地问。 “那倒也不会。只是平常都吃便当,吃腻了。” “你忙到连去医院餐厅吃个饭也没时间吗?” “也不能说没时间,应该说懒吧。”黎晖耸耸肩。 连好好吃顿饭都懒?清芙不赞成地蹙眉。这男人怎能如此轻忽自己的身体健康?亏他还是个医生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黎晖从她不愉的表情看透她的思绪,挑唇一笑。“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好吃了吗?” 她白他一眼。“其实吃宵夜对消化不好。” “你怕胖吗?”他笑问。 “你看我会胖吗?”她反问。 他果真仔细审视她,目光随着她鹅蛋形的容颜蜿蜒,在即将触及她红唇时,连忙收回。 “你一点也不胖。”他哑声说:“好像还比以前更漂亮了。”多了几分成熟的女人味。 她心跳加速。 不知怎地,她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爱抚她似的,教她手臂上不由得起鸡皮疙瘩,脸颊发热。 她仓皇地挟起一筷清炒蒜苗,送入嘴里咀嚼。“告诉你,桌上这些菜我现在都会做了喔。” “真的假的?”他扬眉。 她就知道他不信。 她嫣然一笑。“没办法,女儿爱吃嘛。我姐姐嫁去纽西兰了,有时候我妈会去纽西兰小住几天,看看我姐的小孩,我就得亲自下厨做饭给茉莉吃。” 她下厨? 他搁下碗,上半身往后靠,慢条靳理地打量坐在对面的女人。 “干么这样看我?”她瞪他,颊畔的热意已蔓延到胸前。 看出她的窘迫,他微微一笑。“没事。” 没事才怪!他一定是在想,像她这种厨房白痴居然也学得会做菜! 清芙晕红着脸,左手拨了下鬓边的发丝。“六年了,先生,很多事都会变,好吗?” 黎晖闻言,一怔。 是啊,六年了,很多事都变了,她有个女儿,而他,有了未婚妻。 他垂下眸,掩去眼底复杂的心绪。“确实不一样了。”他苦笑。“我现在已经学会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勇往直前的,要懂得绕路,要适应太多的曲曲折折。” 她愣了下。“你是指医院里的人事吗?我猜你们医院里有派系斗争吧?。” 他回视她聪慧的美眸,淡淡地笑。“你真是太敏锐了,小姐。” “也不是我敏锐,而是这种事太常有了,何况你又在那种‘白色巨塔’里。” “不要告诉我你看过连续剧。”他半调侃。 “日本版的。”她坦承。“怎样?戏里描述的医院斗争像不像真实的情况?” “那出戏里描写的是几十年前的日本。” “你的意思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吗?” “不是。我是说你会发现台湾医疗体系的问题跟日本还真是惊人地相似,而有些事情,不论经过多久的岁月,还是不会改变。” “我怎么感觉你有种无力感?”她玩笑似地逗他。 他却很正经。“我只是觉得,年轻时候的我们好天真,能够那么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也过分爽快地放弃重要的事物——为什么我们一点也不怕追求不到,反而会失去呢?我们真的应该要怕的。” 他幽幽地叹息。 而她,怔仲地凝睇着他。 他是在暗示他们太快也太决绝地放弃培养三年的感情吗?因为觉得失去一个情人下算什么,因为他们还年轻,还有太好未来可挥霍,怎么可能找不到更好的人呢?怎么可能谈不到一段更美的恋爱? 因为太笃定,太自信,所以太决绝。 他后悔了吗? 她好想问,却不敢。 或许,是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不论是或否,她都难以面对。 因为他不晓得,她一直瞒着他一件或许会更令他感到悔恨的事…… “怎么了?不好吃吗?”他拿筷子指指她挟在半空中的芥兰炒牛肉。 “啊,不是。”她忙定神,将食物塞进嘴里。“很好吃。” 他默默看着她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 气氛,微妙地发生质变,两人都察觉一开始存在彼此之间那种轻松的亲昵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传的尴尬。 尴尬,根源于两人从前的关系,以及现在的关系。 情人可不可以变成单纯的朋友? 若是从前的他们,绝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从前的他们相信,即使两人分手了,也可以做一生的知己。 但现在,谁也不敢那么确定了…… 吃完宵夜,黎晖开车送清芙回家。一路上,彼此都沉默,清芙望着车窗外,不停回想起在医院里那个黄昏,他曾经差点吻上自己。 她不觉伸出食指,抚弄自己的唇。 那个未完的吻,是禁忌的,就连回忆,也不应该。 不,她不能想了,不该再想。她一再命令自己。 但愈是要自己不想,脑海里的影像就愈加清晰,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就愈强烈。 她仿佛能感觉到,从那件整洁的蓝衬衫里,隐隐透出的热气,还有,缭绕在车厢里的男性味道。 怎么可能?一定是她的幻觉! 她怎么可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气味?他明明和自己距离有几十公分远。 是她的幻觉,是情欲令她昏了头。 她屏住呼吸,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微烫的肌肤,悄悄地泌出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车子抵达她住的大楼门口,她开车门,几乎是逃窜进夜幕里。 他却跟着她一起踏进夜色。“很晚了,我送你上楼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上去。”她焦躁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更别说往他身上瞥去一眼。 “我送你吧。”他坚持陪她进电梯。 她又再度和他一起困在一个密闭空间。 她苦恼地喘息,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他的味道益发浓郁了,她闭上眼,强忍着发烧的感觉。 “清芙。”他忽地扬声,嗓音极度沙哑。“你的脸好红,你没事吧?” 她倒抽口气,双腿一阵虚软。 为什么他连声音都能挑动她的欲望? “黎晖,你还记得吗?”她紧闭着眼,慢慢地、机械化地吐出言语。“我们分手前,你曾经给我一个承诺。你说,如果没有男人好好吻我,我可以找你,你会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吻。”她顿了顿,绝望地祈祷上天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男人吻我……” 她终于不必再说了,因为,他的唇已经闪电般地擒住她。 第七章 他迫不及待地吻她。 饥渴地、狂野地、彻彻底底地吻她。 他品尝着她的唇,就像在吃一盅上好樱桃那般,咬住、咀嚼、吞下,一颗又一颗。 他灵巧的舌尖,像出巡的狮王,霸道地掠夺每一寸领上,收归已有。 而他的手……太过分了,他的手已经沿着她窈窕的腰线住上,探进她衣衫里,摸索她细致的肌宙。 于是已经温热的体肤,更加灼烫,一场火灾,放肆地烧起来。 电梯门静静地滑开,他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抵在墙面上。 电梯门又静静地关上。 他继续亲吻她、爱抚她、征服她。 她嘤咛地吟唱,迷蒙的眼望着他紧绷的侧面,女性深处嘶喊着、叫嚣着、渴望着被占有。 强烈的渴望蜕变成痛楚。 她好痛,痛到不得不用牙齿咬住他衣领,右手探入他衣襟里,抚摸那教她思念不已的阳刚肌肉。 他嗤吼一声,她分不清那是自嘲,或深深的压抑。 他更用力地吻她,狠狠蹂躏过她柔软的唇瓣,她几乎可以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嗯——” 宛阵轿岭,听入他耳里,成了最佳催情曲。 他更激动了,一把反转过她娇躯,从背后咬啮她玉颈。 她已经等不及,她太空虚、太痛楚,需要他以最野蛮的姿态,侵略、充实、占有。 拜托。 她昏沉地在心内低语。 快点…… 他似乎听到了,踉跄地换了个方向,再次将她抵在电梯内墙面上…… 她难耐地喘息,忘了告诉他电梯里装了监视摄影机,因为她自己也忘了。 摄影机镜头,无声地收进她娇艳欲滴的容颜。 她浑然未觉,只是晕眩地惊讶着自己竟打算和一个男人在电梯里做爱。 她惊讶着自己竟管不了身在何处,如此急切地对情欲臣服,对他臣服。 她不惜一切,抛开了所有的羞耻心,只要他,只要他…… 尖锐的音乐声响起,澎湃、高昂、节奏激昂的进行曲。 这什么声音?是电梯故障了吗?还是手机铃声? 两人在恍惚中思索,蓦地,黎晖一震,猛然领悟那是什么。 “是医院Call我。”他低头望向瘫软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嗓音因欲求不满强烈地沙哑。“可能是我的病人出状况了。” 她茫然看着他,一时弄不清他话中用意,好片刻,神智才慢慢清晰。 他的病人出事了,他必须马上赶回医院。 她颤声笑着,摸索着开门的按键,跌跌撞撞地冲出电梯,朝他挥挥手,要他尽管离去。 电梯门关上,他的身影在她眼前消失。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只觉全身无力。 午后,茉莉背着小小的方书包,头上戴着顶粉红色小帽,和来接她下课的阿妈手牵手走回家。 路上,离开台湾一星期的阿妈亲切地问长问短,问茉莉听不听话,妈咪晚上有没有煮饭给她吃。 “有啊,妈咪都有煮啊。”茉莉点头,急着帮妈味背书。“她有一天还做披萨给我吃耶。” “披萨?”阿妈好惊讶,她那个料理拙手女儿也会做披萨?“是叫外卖的吧?” “不是,是妈咪自己做的。”茉莉坚持地声称。“她还跟茉莉一起揉面团呢!” “哇!还会一起揉面团喔,不错不错。”阿妈笑看急着为母亲辩护的小外孙女,满是爱怜。“阿妈本来还担心我去纽西兰看你阿姨,你妈咪会懒得煮饭,带你去吃外面那些垃圾食物。” “妈咪才没有呢,连茉莉想吃麦当劳,她都不带我去。”说到这点,茉莉倒是觉得有点小委屈。“为什么不能吃麦当劳?我觉得薯条很好吃啊!” “太油腻了。”阿妈皱眉。“而且你现在又有气喘,不能乱吃东西。” “喔。”茉莉嘟起嘴。 “好啦,别不开心了。”阿妈笑着拍拍小外孙女的头。“阿妈晚上下牛肉面给你吃好不好?” 茉莉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祖孙俩穿过马路,沿着人行道继续走,冬季的午后,阳光并不强,微风吹来,凉凉的,甚是舒服。 茉莉却不像平常那样,一路走,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垂着眼,似乎在想什么。 阿妈注意到她不对劲。“怎么了?茉莉,在想什么?” “嗯。”茉莉抬起头,小脸写着犹豫。 “有什么事说出来没关系。”阿妈温声鼓励她。 茉莉点点头,终于不定决心和盘托出最近的疑虑。“阿妈,我觉得妈咪好像怪怪的。” “怪怪的?”阿妈挑眉。“怎么会?” “从我那次出院以后,妈咪就变得好奇怪,老是在发呆,有时候跟她说话要说好多遍她才听得见。”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在担心你的身体?” 茉莉摇头,小小声地说:“我觉得是因为黎叔叔。” “黎叔叔?”阿妈一呆。“谁啊?” “就是我跟你说过,在饭店里救了我的医生叔叔啊!你不是也在医院里看过他吗?” “喔,他啊。”阿妈想起来了,一个长得很斯文俊秀的年轻医生,她只匆匆见过他一次,聊没几句就被清芙打断了。 不知怎地,她觉得女儿好像很怕她跟那个医生多聊。 “你妈咪跟那个黎医师怎么了?” “我觉得妈咪喜欢他。” “喜欢?”阿妈冻住。“可是人家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喜欢就是喜欢!”茉莉小嘴又噘起来。 “当然不可以。”阿妈不悦地碎碎念。“你妈咪都几岁了?又不是小孩,自己都有女儿了!怎么还可以跟人家的未婚夫牵扯不清?” “阿妈!”茉莉懊恼地跺脚,开始后悔自己把心事倒给老人家听。她本来以为阿妈会帮苦自己撮合妈咪跟黎叔叔的,想不到她会如此强烈反对,还责备妈咪不对。 “你别再说了,小孩子不懂。”阿妈不许茉莉再多嘴。“这件事我会跟你妈谈。” 她只得不情不愿地住嘴,乖乖随着阿妈走回家,没想到经过楼下警卫室时,那个跟阿妈极为熟稔的老警卫喊住两人。 “沈太太,你从纽西兰回来了喔!”老警卫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阿妈停步,跟老朋友寒喧。 两个老人家聊了几句,老警卫忽然很犹豫地开口。“呃,沈太太,前两天我整理监视录影带,发现一件事,我在想应不应该告诉你。” “你有话就说啊!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不是,这件事真的很难启齿。”老警卫还是迟疑。 “到底什么事?快说啦!”阿妈催促。 “好吧,我就跟你说,不过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一个女孩子家,做这种事不好,传出去很难听。” “哎唷!说半天你到底在说啥啊?我都听不懂。” “唉,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老警卫找出一卷录影带,放给阿妈看,阿妈看没几秒钟,脸色勃然大变。 “怎么会有这种事!”她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回去好好劝一下你女儿,叫她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今天好加在是我看到,如果是别的年轻警卫看到,事情就大条了。”老警卫好心地说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那这卷带子……” “就交给你留着吧,放在这里我怕被别人翻出来看。” “好。”阿妈接过带子,再次跟老朋友道谢,这才牵着荣莉的手走向电梯。 “阿妈,发生什么事了?”茉莉好奇地看着老人家难看的表情。“刚刚怕怕给你看了什么?” “小孩子有耳无嘴!别多问!”阿妈很难得地严厉斥责她。 茉莉骇一跳,不敢再多嘴,回到家后,她默默地一个人进房间写功课、看故事书。 晚上,正当她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妈咪回来了,没多久,就听见阿妈大声痛骂妈咪。 茉莉赶忙拿浴巾擦干自己的身体,套上睡衣,悄悄溜出来,躲在一边偷听。 “……一个女人家做出这种事,你都不觉得丢脸吗?!”阿妈怒气冲冲。“今天幸好是老张看到,要是让别人看到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啊?” “妈,我说过了,那是意外。”妈眯的声音听起来很软弱。 “管你是不是意外,女人家做出这种事就是不对!而且那个男的就是黎医师吧?你居然跟一个有妇之夫搞这种事?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啊?” “妈,我知道我错了,你别再说了,让茉莉听见就糟了。” “你也知道让自己女儿听到不好,那你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妈,算我求你……” “以后不许你跟那个男人见面了!听懂没?人家已经有未婚妻了,他要是有分寸的话就不应该跟你勾勾缠!” “我们只是朋友……” “骗肖耶!只是朋友会在电梯里亲来亲去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妈,我拜托你别再说了。” “要我不说可以,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丢脸的事!不准再跟那个男人见面,离他愈远愈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不再见他,我不见他总行了吧!”嘶哑的呐喊隐隐带着哭音。 妈咪不会哭了吧? 茉莉吓傻了,急忙探出头往客厅看,却只来得及看见妈咪以手掩着脸,头也不回地冲进房里,用力甩上门。 妈咪哭了。 虽然没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但茉莉可以确定。 小小的心海瞬间翻起惊涛骇浪。她一向坚强的、爱笑的妈咪也会哭? 是因为黎叔叔吗?因为阿妈不准妈咪再跟黎叔叔见面,所以妈咪才会那么伤心吗? 粉嫩的小拳头,慢慢缩紧。 为什么不让妈咪跟黎叔叔见面?妈咪喜欢黎叔叔,她也喜欢,让妈咪跟黎叔叔结婚,让黎叔叔当她爸爸,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阿妈要拆散他们? 茉莉倔强地咬住牙,暗暗不定决心。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两个人再见面! 星期六早晨,非门诊日,黎晖照旧来到医院研究室。 照预定进度,今天应该开始另一系列的实验,但他站在研究室里,瞪着一室精密仪器,却忽然感觉胸口空空的,一时不知所措。 他这是怎么了? 他扪心自问,片刻,嘴角慢慢地掀起苦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仓皇的情绪、不定的心思,都只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他料想不到六年后会重逢,更想不到重逢以后,依然有能力在他心海兴风作浪的女人。 清芙。 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好?那夜,他与她在电梯里演出的那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了好朋友的界线。 他们,当不成朋友。 但不做朋友,又该如何定义两人的关系呢? 他毕竟已有个未婚妻了…… 电话铃声蓦地响起,他愣了下,接起来。“喂。” “请问是黎叔叔吗?”一道很柔软、很有礼貌的嗓音。 黎晖心一动。“是茉莉吗?” “是,窝是茉莉。” 真的是她! 黎晖惊喜。不知怎地,听见这小女生软软的童音,他胸口就甜甜地融化成一团。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有没有乖乖吃药?” “有。而且我都有听黎叔叔的话,不玩泰迪熊了。”小女孩讨好地报告。 “嗯,真乖。”黎晖笑容满面。“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喔,不然你妈咪跟我都会很担心的。” “我知道。” “那就好。”黎晖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问出最关切的事。“对了,你妈咪最近好不好?” “不太好。”茉莉回答得很诚实。 黎晖眼皮一跳。“怎么了?,” “前几天阿妈把妈咪骂了一顿。” “你阿妈骂她?为什么?” 茉莉没解释,只是撒娇地问;“黎叔叔,你今天有没有空?茉莉的幼稚园办运动会,你来看我比赛好不好?” 运动会? 黎晖有些讶异,没想到小女孩竟会邀请他——幼稚园的运动会,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他从来不曾参加过。 黎晖揣想着,发现自己很好奇,可瞥了眼手表,又看了下今日预定的实验进度,他很遗憾地摇头。“黎叔叔现在正在做一个实验,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去耶。” “这样啊……”茉莉的口气听起来很失落。 而那失落揪紧了黎晖的心,想象着她嘟起小嘴的可爱模样,几乎有股冲动想立刻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地安慰。 “那黎叔叔,等你做完了实验就来好不好?”她还不愿放弃。“茉莉要参加游泳比赛喔。” “你会游泳?” “嗯,我游自由式。” “自由式?好厉害!”黎晖眸光熠熠,奇异地有种骄傲的感觉。“对了,比赛以前,要记得先吸一下药喔,不然你的气喘可能会发作。”他关怀地叮咛。 茉莉沉默半晌。“……好,我知道。” 挂断电话俊,黎晖有片刻魂不守舍,他拿起一枝铅笔,在实验日志上无意戮地做标记,几分钟后,才愕然惊觉自己竟在考虑推延实验。 原来不仅清芙有剥夺他理智的能力,连她的女儿,都让他有想忘了正事的冲动。 他这是怎么了?该不会中了她们母女俩的邪吧? 他涩涩地自嘲,又思索几秒,终于还是一甩头,决定豁出去了。 幼稚园办运动会可不是常有的事,实验推延几天无所谓,清芙女儿的要求他无法拒绝。 一念及此,他豁然开朗,心情一下轻松起来,甚至隐隐约约地期待着能在运动会上见到近日一直思念却又不敢去见的女人。 只是他没想到开车到半路,便接到幼稚园园长打来的电话。 “请问你是黎医师吗?茉莉要我打电话给你!”对方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有不祥预感。 “她气喘发作了!” 气喘又发作了! 正在做采访的清芙揍到医院来电,大惊失色,顾不得访问做到一半,立刻走人。 她跳上计程车,一路上,不停地责怪自己,如果今天她陪茉莉去参加运动会就好了,如果她想办法安排别的时间访问,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懊恼地自责,心急如焚,在医院门前下车后,飞也似地狂奔,等不及护士的引导,问明白了病房号码便冲进去。 茉莉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刚刚才严重发作过,体力还很虚弱,正躺在病床上休息。 “妈咪。”一见到她,茉莉开心地打招呼,挣扎地想坐起来。 清芙连忙阻止她。“不要动!宝贝。”她坐在病床边缘,焦急地检视女儿。“你现在还好吧?觉得怎样?” “嗯,我很好,没事。”茉莉甜甜地应道。 见女儿应答如常,清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发作了?” “她弄丢了吸入器。”黎晖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扬起。 清芙身子一僵,回首,见黎晖神情凝肃,胸臆也漫开复杂滋味。 “怎么会弄丢的?”她颤声问。 “这应该问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是吗?”黎晖皱眉,注视她的眼很明显带着谴责的意味。“今天茉莉要参加游泳比赛,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她惶然。为何他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我跟茉莉的主治医生应该都告诉过你吧?她在做激烈运动以前,一定要先吸入药剂,以防气喘发作。” “我……知道啊。我今天出门前还特地检查过她书包了,确定她有把吸入器带在身上。” “可是吸入器不见了。”黎晖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到了幼稚图,才发现弄丢了吸入器。” “所以……”清芙惊愕地抚住喉咙,恍然大悟。“所以她就那样直接下水游泳了吗?茉莉!妈咪不是告诉过你,运动以前一定要先吸药吗?”她转身责备女儿。 茉莉扁着小嘴,想辩解,但黎晖已抢先一步开口。 “为什么你总是怪孩子?为什么不检讨一下你自己?”他语音清冷。“如果今天有你陪在孩子身边,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不是吗?” 他这是在指责她? 清芙胸口剧痛,心跳乱了,冷汗涔涔自鬓边坠下。 “我今天……有个采访。”她困难地自喉问吐出声音。“我妈说会陪茉莉一起去的……” “所以你就把自己该负的责任丢给一个老人家?”他还是很不客气。 为什么他要对她那么凶?荣莉出事她也很难受啊!她不是故意不照颅女儿的,是因为工作。 她望向黎晖,奇怪他冷峻的脸孔逐渐变得蒙眬。 一旁的荣莉见状,急着为母亲缓颊。“黎叔叔,你不要骂妈咪啦!是因为阿妈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才跟阿妈说我自己去幼稚园就行了,不关妈咪的事啦。” “茉莉,你不要说话。”黎晖抬手制止小女孩,表情还是很僵硬。“不管怎样,你妈咪都应该学会一件事,工作不该比自己的女儿重要!” “可是真的不是妈咪的错,是我自己——” “不要说了!” “不该说话的人是你!” 见女儿焦急地想为自己辩护,前男友却一个劲儿地责备自己,清芙又愧又恼,终于爆发了。 她上前一步,气势凌人地瞪视黎晖。 “你、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敢保证,如果是你遇到类似的情况,你不会选择你的病人、你的工作吗?你敢说不是吗?你说啊、说啊!” “清芙。”黎晖震惊地看着指着他叫嚣的女人,一时怔忡无语。 “我承认,我不是个尽责的母亲,我做的还不够,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错了!可是你……你凭什么指责我?”她红着眼眶怒视他,嗓音因激动而破碎。“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挣扎、多痛苦!我不是没后悔过,我只是、只是——” 她蓦地哽咽。 她哭了? 黎晖怔然,眼看她眼眸起雾,粉唇颤抖,心口陡然揪紧,顿时对自己方才的态度大感懊恼。 “你听我说,清芙……”他试着握住她肩膀,却被她用力甩开。 “你不要说了,我不听!”雪白的容颜,凝结成霜。“你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 她不要再看到他?黎晖冻住,感觉胸口仿佛遭怪手挖了个大洞,顿时狼狈不堪。“你出去啊!快走!”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赶他走。他无奈,怕惊扰到其它病人,只得默默离去。清芙瞪视他的背影,一颗眼泪滑落颊畔。 第八章 深夜,清芙确定女儿熟睡后,一个人晃出病房大楼,来到户外庭园隐僻处,坐在一株树下,痴痴地望着夜空。 思绪,悠悠匆匆飘回六年前,当她惊觉自己怀孕的那时候。 他以为,她不曾犹豫过吗? 他以为,抚养一个孩子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他以为当一个母亲,是女人天生就会的才能吗? 他根本不晓得她曾经历过的一切! 她也曾迟疑过,百般挣扎,该不该生下这个孩子,她很明白养育孩子是多大的责任,而当时的她还不够成熟到担得起。 她考虑过堕胎,三次进了诊所,躺在诊疗台上,却三次都逃出来。 她尝试吃堕胎药,无数次把药抓在手上,却迟迟无法张口。有一回好不容易吞下了,却又惊慌地拿手指采入喉咙里,硬要把药扣出来。 最后,药吐出来了,她的食道也刮伤了,还送医急救。 这一切心理转折,这一切煎熬与折磨,他完全不知道! 更别说生产时那撕裂般的痛楚,还有生下孩子后,那前途茫茫,看不见自己未来的恐惧。 她承认,自己后悔过,为了能有多一些时间陪伴茉莉,她不得不放弃自己成为政治记者的梦想,不得不甘于平淡,跑最轻松的生活线。 有时候,看着当年与她同校念书的同学,一个个功成名就,她会忍不住好羡慕。 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很清楚,所以她咬着牙走下去。 她也很想当个事业家庭两头风光的女强人啊,可是她做不到,不论怎么做总是无法达到完全的平衡。 今日由于自己的疏忽,造成茉莉气喘发作,最难过的人其实是她啊!他难道不懂吗?为什么他一点也不体谅她,还要那么冷酷地责备她? 她恨上天,为何要让自己与他再相遇,为何重逢时他已不是自由之身,为何要这般作弄她? 她好恨,真的好恨…… 清芙弯下腰,双手捧住自己冰凉的脸。 她很想痛哭一场,却哭不出来,或许是因为太冷,让她的眼泪也不由得结冻了吧。 她苦涩地想,自虐地嘲讽着,全身发颤。 蓦地,一道沙哑的嗓音飘过她耳畔—— “清芙,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无神地抬起容颜,无神地看着黎晖脱下医师白袍,披在她肩上。 “晚上很冷,小心着凉。”他低语,在她身旁坐下。 她别过头,不理会他。 他看着她冷漠的侧面,无声地叹息。“对不起,下午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骂你!” 她沉默。 “你原谅我吧!”他热切地对她示好。“我只是太着急了,茉莉这次发作真的吓到我了,幸好我就在附近,马上就赶过去,否则我真怕——” “是我的错。”她幽幽地打断他。 他胸口一震,听出她嗓音里压抑着多少忧郁,不觉焦急。“不,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这样的。” “是我不好。”她还是坚持。 “不是的,清芙,你别怪自己。” “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唉,她一定要这样自责吗? 他心好痛。“不要这样说,好吗?不对的人是我,我不该那样骂你的,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要说抱歉?”她终于转过苍白的脸,水蒙蒙的眼眸注视他。“你骂得很对。” “不,我不对。”他懊恼地皱眉。“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应该想到,这么多年来,你是多么努力地想兼顾女儿跟工作,你一定吃了苦,受了很多委屈,我应该想到的。” 她摇摇头。“我没受苦,也不委屈,茉莉是我最亲爱的宝贝,我很高兴生下她。” “我知道。” “她从小就很乖、很贴心,不像其它孩子会要任性,无理取闹,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她静静地继续,每一句话,都像一条鞭子,打在他心上。 他有股冲动想杀了自己。 “……我知道。” “她是个好孩子,所以不对的人是我,我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那样轻忽。 “嘘,别说了。”他再也听不下去了,陡地展开臂膀,从她身后拥住她,她扭动着想抗拒,他按住她肩膀,不让她动。“对不起。” 他一再道歉,她像是心软了,不再拒绝他的拥抱,放松身子向后偎贴他的陶瞠。 “黎晖,我很气你。”她哑声说。 他苦笑。“你是应该气我。” “你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苦,你只会凶我。”她抱怨。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融化。“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好吗?”俊唇贴在她耳际,轻轻得投诚。 她身子一绷,半晌,摇头。“不用,你不用道歉,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没有错,这件事只是意外,谁也不想这样。”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说什么?” 她没答腔,颊色更雪白了,在月光掩映下,美得像一朵出尘的水芙蓉。 “我才不要告诉你。”最后,她咬着唇,闷闷地说道。 他微笑了,一股柔情在胸口满溢。“好、好,你不告诉我,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我一定会听,好吗?”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嗓音压抑。 “我哪有对你好?你刚不是还抱怨我对你很凶吗?”他有意开玩笑。 她蓦地转头,狠狠地瞪他。“你还气我!你、你知不知道我——”她忽地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我好难受,黎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地又要哭了吗? 他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劝慰她。“嘘,千万别哭喔。我在这里,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你不要哭,你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温柔? 她凝着泪眼望他,心口一不下地抽痛着。“你……离我远一点吧!黎晖。” “咦?” “你不要再靠近我。”她转回头,不敢再看他。“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 “为什么?”他更慌了。“清芙,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跟你道歉,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说,我都照做,好不好?别跟我赌气了。 “我不是赌气,我是……我是……”她在他怀里颤抖,像受了寒似的。 他心疼地拥紧她,急切地想将自己的体温分予她。“怎样?” 我还爱你! 清芙在心里呐喊,牙关却紧紧咬住,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她不能说,也不该说,这个抱着她的男人,早已经是属于别的女人了,光只是这样偷来一个拥抱,都不应该。 她只能闭上眼,强忍住软弱的啜泣。“没事,你不要理我。” “唉,我怎么能不理你呢?”他伸手捧过她容颜,轻轻地吻她额头。“好了,你别生气了,也别难过,今晚我在这里陪你,好吗? 她不语,眼角偷偷挤出一颗泪珠。 他吻去那滴泪,胸臆顿时涨满某种奇特的保护欲—— 他想保护她! 不希望她再因为任何事,掉一滴眼泪。 他想护她在怀里,不让她受任何人的伤害,尤其是来自他自己。 他想保护她,一辈子…… 领晤到这点后,黎晖蓦地心惊胆跳。 在他对前女友起了如此念头的时候,他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娶另外一个女人吗? “看到这一幕,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嫁给他吗?” 不远处,一对男女隐在阴影处,看着花前月下相偎相依的旧情人。 “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就是你那个绅士未婚夫。”男人的声音,极冷,蕴着浓浓讽味。 女人动也不动,月光掩映的容颜,绝美,却毫无表情。 “你还相信他是爱你的吗?”男人靠近她,大手挑起她头发,在指间暧昧地把玩着。“他怀里抱着的可是别的女人,他吻的也是别的女人。” 女人依然毫无反应。 “他曾经像那样抱过你吗?”男人展臂,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腰线与乳缘之间,危险地徘徊。 “曾经那样吻过你吗?”方唇,挑逗地在她粉颊摩抚,慢慢地,往性感的锁骨逼近。 “你说话啊,他曾经那么温柔地对待你吗?”灵巧的舌尖舔她小巧的耳垂,坚持要听到答案。 她轻轻地颤栗,咬唇不语。 “你在发抖,月眉,我可以感觉到你烧起来了。”魔魅的气息,在她耳畔吹拂。“你不是像表面上这么冷静自持的女人,你也有属于女人的激情……” 大手,邪佞地捧住她半边脸,试图转过来。 她蓦地别开脸,甩落他的手,退后一步。 清芙的脸蛋,骄傲地扬起,明眸进出锐光。 “就算你有能力动摇我,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她一字一句,坚定也无情地撂话。“这家医院永远也不会落到你手上,你死了这条心吧!” 语毕,她翩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他绷着脸,眼神阴暗地瞪着她的背影—— 等着瞧吧,他一定会得到这家医院,也一定会得到她! 她不能奢望得到他。 子夜以前,清芙强迫自己收拾软弱的心,强硬地站起来,离开黎晖的怀抱。 她不该奢求别人的未婚夫,纵使他是自己的前男友,纵使他们之间拥有一个秘密的爱情结晶,她也不该放纵自己流连在他身边。 “我回病房去了。”她幽幽地低语,在他惘然的注目下,轻飘飘的身影宛如一缕游魂。 她回到茉莉住的病房,关上门,坐在角落的靠背椅上,一夜清醒无眠。 直到女儿醒来,她才振作起精神,勉强拉开笑容,陪她吃早餐、聊天说话。 头痛的是,茉莉一直追着她问黎叔叔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她?她窘迫不已,只能一次次告诉女儿黎叔叔很忙,她们母女俩不该老是打扰人家。 “可是人家想见黎叔叔啊!”茉莉不依地频频撒娇。 她装没听见。 好不容易,熬到茉莉的主治医生来巡房,一阵检查过后,他笑着宣布:“小妹妹的状况不错,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谢谢你,医生。”清芙放下半颗心,至于另外半颗还悬在哪里,她不想追究。 她转身笑哄女儿。“茉莉乖,妈咪去楼下办些手续,你先在这边等着,等妈咪来接你。” 茉莉灵气的眼珠一转。“妈咪,我想先去看看阿诚哥哥,好不好?” “你要看阿诚?”清芙知道女儿指的是之前跟她住同一间病房的大男孩。“可是也不晓得他现在还在不在呢……”她犹豫。 “没关系,我们去看看嘛。” “那好吧。”清芙牵起女儿的手,搭电梯上楼,找到之前的病房。房门半掩,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说话,其中一道声嗓,是属于两人都熟悉的男人。 “好像是黎叔叔耶!”茉莉好开心,急着要推门进去,清芙连忙阻止她。 “别进去,黎叔叔在跟别人讲话。” “谁啊?”茉莉好奇的问。 清芙摇摇头,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认为该是安排阿诚转院的时候了。”这道声音听起来很清冷,清芙几乎可以想象发话的男人表情有多严酷。“医院病床不够,我们不能永久收留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人。” “我不赞成让他转院。”黎晖的嗓音紧绷。“他在这里,我们还可以尽量给予他所需的治疗。” “就算给他治疗又怎样?他一样只能等死,只是浪费医疗资源罢了!” 等死?! 听到这不祥的字眼,不仅清芙一震,茉莉更是激动地甩开母亲的手,冲进病房。 “黎叔叔,阿诚哥哥怎么了?” “茉莉!”黎晖见到她,好震惊,俊眸一扬,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清芙。 “抱歉,因为茉莉想在出院前来看看阿诚,所以我才带她来这里。”清芙尴尬地解释,眸光在房内一转。“他不在吗?” “他去做检查了。”黎晖沉声回答,瞥向一旁的向原野。“关于阿诚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吧。” 向原野不置可否,清彻的眼眸停留在清芙身上,锐利的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 “这位就是你前女友吧?”半晌,向原野才冷冷地扬声。 清芙一怔。这人是谁?他怎会知道她跟黎晖的关系? 她愣愣地望着向原野,只见他嘴角一扯,冷笑。“沈小姐,你应该知道黎晖已经有未婚妻了吧?” 她心跳一停,脸色陡然刷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却不再说话,拂了拂白袍,漠然离去。 清芙冻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那人是谁?” “他是向原野,我们医院第一外科的主治医生。”黎晖回答的口气似是略带蜒抆下。 向原野?清芙咀嚼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猛然想起正是订婚宴那天隔壁桌的医生一再提起的人名。 原来是他!这家医院另一个众所瞩目的年轻新秀,也是黎晖的劲敌。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关系?”她迟疑地问。 “我也不晓得。”黎晖也很疑惑。“也许是月眉告诉他的吧。” “月眉?你的未婚妻?”清芙大吃一惊。“你告诉她我们的关系了?” “嗯。” “那她……没说什么?” “你怕她不高兴吗?”黎晖摇头。“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是吗?清芙咬唇不语。这代表傅月眉很信任黎晖吧?如果她知道黎晖跟她这个前女友一直纠缠不清,还能那么大方吗? 她惶然抬眸,望向黎晖,后者仿佛也正思索着同样的念头,眉宇懊恼地揪成一团。 他后悔了吗? 清芙敛眸,不敢看他的表情。 见到向原野后,她更能理解为何黎晖如此想成为这家医院未来的接班人,因为若是交给那个无情的男人,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就算他不喜欢傅月眉,恐怕也会娶她,更何况,奇.сom书他的确很喜欢那位气质高雅的千金小姐。 他不会悔婚的,绝对不会! 她可以死了这条心了……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戚伤的苦涩。“呃,我要带茉莉出院了,得先去办手续——” 话还未落,茉莉便急着打断她。“妈咪,我还不要出院,我要看阿诚哥哥。黎叔叔,阿诚哥哥没事吧?他不会要死了吧?” 说着,小女孩眼底漾开泪光,泫然欲泣。 黎晖心一紧,连忙展臂抱起她,柔声安慰。“阿诚哥哥没事,茉莉别担心。” “可是刚刚那个医生叔叔说阿诚哥哥在等死……”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建议阿诚转院而已。” “转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搬到别家医院去……”黎晖解释,耐心地诱哄茉莉,几分钟后,终于哄得她破涕为笑。 清芙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撒娇地赖在亲生父亲怀里,眼眸泛酸,喉咙发干,胸口默默地疼痛苦。 “黎叔叔,下礼拜是我生日,你答应我帮我过生日好不好?”茉莉忽然细声细气地央求。 清芙吓一跳,没料到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睁大眼,正想阻止,黎晖已抢先一步答应。 “好啊,没问题。”他许诺,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小巧的鼻尖。 茉莉瞬间红了脸,又兴奋又羞怯。“那我们勾勾手指,黎叔叔说到要做到喔!” “嗯。”黎晖笑着与她勾小指,立下约定。 清芙愕然,良久,不悦的眸光射向黎晖,后者察觉她不高兴,只是淡淡地微笑。 “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不过既然是茉莉的生日,总不好让她失望吧?”他嗓音温煦,锁住她的眼眸,好深好深,埋着教她脸红心跳的柔情。 他在做什么?为何这样看她?他看她的神态就好像——就好像—— 她不敢再想,极力深呼吸,想抗拒他的眼神,但,某种奇特的魔力促使她下情不愿地点了头。 “好吧!不过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与他见面,和他相处。她暗暗对自己立誓。 他却只是笑看着她,星眸熠熠,仿佛在说:这才是刚开始呢!小姐。 他真可恶! 她脸颊一热,心下更加气苦,满腔怨恼,只恨不能宣泄。“我要去办出院手续?!” “你去吧。”他也不拦她。 “阿城作检查就快回来了,我陪茉莉在这里等,你待会儿再来接她。” “嗯。”她点头,匆匆离开。 黎晖在床沿坐下,茉莉偎在他怀里,小小声地问:“黎叔叔,你跟妈咪还没和好吗?你是不是还很气妈咪?” 黎晖讶然扬眉。“我没气你妈咪啊,你怎会这样想?” “可是你们昨天吵架吵得好凶。”茉莉忧心仲忡地扬起眸。“而且早上我问妈咪能不能看到你,妈咪不准我来烦你。妈咪好像不喜欢我来找黎叔叔。” “大概是因为你妈咪在生我的气吧。”黎晖叹息。“昨天我骂她骂得太凶了,难怪她会生气。” 茉莉听了,小脸一下苍白,她怯怯地扯住他衣袖,紧张地绞玩着。“黎叔叔,昨天的事你不要怪妈咪,是我不好,其实是我自己……故意把吸入器弄丢的。” “什么?!”黎晖骇然大惊,垂下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小女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黎叔叔大概不会来运动会了。”她扁着小嘴。“所以我想,只有我住院才能再见到你。” “你!”黎晖瞠目,瞪着小女孩又天真又执拗又愧疚的容颜,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怎么会这么傻呢?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弄不好的话你可能会丢了一条小命呢!” “我……”茉莉急忙垂下眼,不敢看黎晖惊怒的表情。“人家只是想只有这样,你跟妈咪才能见面嘛……” 他愕然,一时无语。 “黎叔叔,你不要生气啦,茉莉不是故意的。因为阿妈很生气,她要妈咪以后不准再见你,妈咪说好,可是我知道她很伤心,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茉莉没头没尾地解释着,黎晖听不懂。 他捺下性子,抽丝剥茧地询问,总算拼凑出约略的真相,猜想八成是阿妈看到老警卫提供的监视录影带,气得把女儿痛骂一顿,并逼她发誓不能再跟人家的未婚夫来往。 一念及此,黎晖大为懊恼。 怪不得阿妈会生气,哪个老人家知道自己女儿跟一个男人在电梯里做出那种事还能心平气和,更何况这男人还有个未婚妻! 现在他总算明白,清芙为何口口声声说不再见他了…… “黎叔叔,如果你以后永远看不到我妈咪,你会不会难过?”茉莉突如其来得一问。 黎晖悚然。 这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昨夜当清芙决绝地说出不再与他相见时,他强烈惊慌。 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如果,六年前的分别再来一次…… “我会。”他凛着脸,诚实地点头,一夜辗转失眠,终于让他找到了答案。“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妈咪,我一定会很难过。” 所以,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暗暗掐握自己掌心。绝对不能! 茉莉听到他的回答,又惊又喜,扬起灿亮的眼。“黎叔叔,你很喜欢我妈咪对不对?” “对。”他坦然微笑。 “太好了!”茉莉欢呼一声,小脸绽放出璀璨光芒,小手亲热地勾住他颈子,脸蛋在他颈边厮磨。 他被她弄得又发痒又好玩,一阵朗笑。 片刻,茉莉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扬起脸,细声说道;“黎叔叔,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听了,表情先是极度惊愕,接着若有所思。 “黎叔叔,你答应吗?”茉莉轻轻地问。他思索着,眼底交错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慎重地点了点头。 反倒是茉莉,似乎不敢相信他真会答应,半晌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眶里凝结,清莹莹闪着光。 他心一动,低下唇,在她光亮的额上印下一记宠爱的吻。 送走清芙母女后,黎晖才陡地想起自己忘了问茉莉她是下礼拜哪天生日。 他摇头,暗笑自己糊涂,请护士帮忙打电话给茉莉的主治医师,调阅她的病历资料查一查。 不久,护士回传给他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茉莉的出生年月日。 他瞪着那串数字,久久,脑海一片空白—— 第九章 当黎晖说要替茉莉过生日的时候,清芙以为那大概会是类似一场儿童的生日聚会,比如租下麦当劳一层楼,邀请一群小朋友前来同欢,又或者带她到高级餐厅打一顿牙祭,饭后切生日蛋糕。 她没想到,黎晖竟安排了一趟短程旅行。 两天一夜。 这两天,他将开车载她们母女俩到花莲海洋公园,晚上则订了远来大饭店的豪华海景套房。 她不敢相信。 “两天一夜?你怎么可能有空?”她对着电话质疑。“你的研究计划呢?你不是得做实验吗?” “试验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他闲闲地解释。“现在只是一些观察记录,我已经请院里的实习医生帮我照看着了。” 交代给实习医生?他能放心吗? “那门诊呢?你的病人呢?” “周末没有门诊,小姐,我也不需要值班,如果病人临时有状况的话,他们自然会通知我。” “可是……” “总之我这边完全没问题。你呢?周末应该可以下排工作吧?” “可以是可以……”她迟疑。问题是,她该答应他用这种方式为茉莉庆生吗?两天一夜耶!“你瞒着你未婚妻带我们去旅行,她如果知道了会生气吧?” “她已经知道了。”他语气轻淡。“我跟她说了。” 什么?清芙惊愕。他竟然连这种事都直接跟傅月眉说?对方真的一点都不吃醋吗? “我很希望有机会能跟茉莉多相处。”他沉声说,语气里含着令她心惊的深刻意味。 是她听错了吗?怎么他似乎有些责怪她的意思,好像在怨她剥夺他跟女儿相处的时间。 他当然不晓得茉莉是他亲生女儿,是吧? 清芙紧握着话筒,心脏怦怦地跳,脸色苍白。 她终于答应了黎晖的安排。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想让他们父女俩有机会相处,不是因为自己也想见他。 她是为了茉莉才答应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一再为自己做心埋建设,出门前一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出茉莉的相簿,以及从出生以后拍的几卷录影带。 “妈咪,那些是要带给黎叔叔看的吗?”茉莉好奇地问。 “嗯。”清芙怅然点头。 “真的吗?”茉莉害羞地捧着自己微热的双颊。“黎叔叔会不会不想看啊?茉莉以前做了很多蠢事耶!好丢脸。” “他会想看的。”清芙幽幽地回答。如果他知道茉莉是他亲生女儿,一定会很想看的——这些,全是她从他身上剥夺来的珍贵宝藏。她将相簿及录影带仔细收入行李袋里,拉上拉链。“对了,茉莉,不可以告诉阿妈我们是跟黎叔叔一起去旅行喔,阿妈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我知道啦。”茉莉笑着保证。“我才没那么笨呢!”开玩笑,要是让阿妈知道这件事,这趟旅行肯走去不成了。 她可是满心期待着能和黎叔叔一同出游呢! 周六早晨,黎晖开一辆深蓝色凌志休旅车,来接清芙母女俩。 因为只有三个人,黎晖放倒后面两排座椅,后座宽敞的车厢等于是茉莉一人独享,她兴奋不已,或坐或卧,或站或跳,乐得很。 “茉莉!你做什么?还不快点坐好!”清芙回头斥责。 “没关系,让她玩吧。”黎晖比了个手势。“生日的人最大,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对吧?”他对映在后视镜里的小小身影眨眼。 茉莉看见了,也回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却不再闹了,乖乖坐好,抓起黎晖送她的捷克傀儡木偶,扯着线玩耍。 木偶随着她的操弄摇摆肢体,她装出尖细的嗓子,替木偶配音。 “哇!我今天好高兴,爸爸要带我出去玩呢。我们要去海洋公园玩喔,听说那里有很聪明的海豚,还有很厉害的海暂,好棒呢!” 听闻女儿的自说自话,清芙美颊顿时染上红霞。 她竟然说“爸爸”!虽然只是替木偶配音,但也够教她这个做妈的难堪了。 她偷窥黎晖,后者不但不介意,似乎还很高兴,一迳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她一时炫目,愣愣地望着他比阳光还清爽的笑容。 他笑得……好迷人,魅力四射,她的心怦怦跳,脸颊发烧。 怎么办? 她痛苦地咬住下唇,无一言地望向车窗外。 她是不是错了?不该答应这次旅行的。她真怕愈陷愈深,到时更无法潇洒说再见。 “怎么了?在想什么?”黎晖问。 她连忙摇头,下意识坐正身子。“没什么。” 他深深望她一眼,然后直视前方,继续开车。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到婉蜒的苏花公路,茉莉巴着窗玻璃,频频赞叹窗外海天一色的美景,黎晖笑着与她一搭一唱,清芙却是默不作声。 天色湛蓝,海洋澄朗,白色的浪花优雅地翻滚着。 明明是教人视野开阔的美景,清芙却无法敞开胸怀欣赏。 黎晖察觉到她沉重的心情,眸光黯下,他思索片刻,忽地开口。“要听故事吗?清芙。” 她一愣。 “什么故事?我也要听!”茉莉代她问出心底的迷惑。 “好,你也一起听。”黎晖微笑,暂时关掉车内音响,朗朗扬声。“这个故事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从前从前,有一个少年跟一个少女,有一天,两个人在路上相遇了。少年第一眼看见少女,就觉得她是自己百分之百的女孩,少女也认为少年是她百分之百的男孩,于是两个人开始谈恋爱。” 百分之百的女孩与男孩,百分百的恋爱。 清芙一震,脑海思绪一闪,隐隐约约的,似是联想起什么。 “这对年轻情侣很谈得来,什么兴趣都可以彼此分享,什么心事都可以聊,两个人在一起很自在、很轻松。”黎晖继续说故事。“可是或许是太顺利了,有一天,两人心中产生怀疑,彼此真的是对方百分之百的伴侣吗?会不会再遇到更适合自己的人?” 清芙悚然。 我们都还年轻,以后也许都会遇到更好的,你会遇到你的完美另一半。我也会遇到一个百分百的恋人。 很久很久以前,她仿佛曾经如此说过。 可这话到底是不是她说的呢?她有些不记得了。 “少年跟少女决定分手。他们想,如果彼此真的是最适合对方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再相遇的,到时也一定会在一起。所以,他们就这样分手了。”话说到此,黎晖停顿。 她怔怔地望着他紧凛的侧面,胸臆梗塞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然后呢?”她哑声问。 “然后啊……”他苦笑。“那年发生了一场流行性感冒,少年少女都染上了,也都失去了记亿,他们忘记了对方,忘记自己曾经遇过百分百的恋人,谈过百分百的炽爱。” 忘了?清芙惆伥。那么深浓的情感,那样甜蜜的回忆,真那么容易忘却的吗? “后来,他们各自过活,各自遇上了另一个人,也跟那人谈恋爱,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也有七十分或八十分的恋爱,两人都觉得很满足。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某一天,他门又在路上相遇了。” “他们……有认出对方吗?” 他涩涩地摇头。“那时候,两个人已经是男人跟女人了。虽然当他们擦身而过时,脑海闪过一道灵光,感觉对方似乎是自己百分百的恋人,但他们年纪都大了,脑中的声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清澈,他们选择忽略那道声音,两个人擦身而过。” “就这样?”清芙屏住呼吸,感觉喉咙被某种异物掐住。 “就这样。”黎晖转过头,极深极沉地看她一眼。“你不觉得很悲哀吗?” 她怔然,无语。 这故事是有涵义的,她很清楚,黎晖是想藉此告诉她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清芙凌乱地想,思绪纷纷如秋天的落叶,她抓不住,只能随风飘零。 “……你从哪里看来的故事?”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村上春树的作品,《遇见百分之百的女孩》。” “村上春树?”她听过这个日本作家,虽然并非他的书迷。“没想到你这个大医生也这么有文学气质。”她排解不开沉郁的心绪,只好故作轻快的开玩笑。 他不说话,默默的开车,嘴角似笑非笑的扬着。 “妈咪。”茉莉悄悄靠向清芙身后,附在她耳边小小声地问:“黎叔叔这个故事在说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 “嗯。”清芙回眸,很勉强地对女儿扯开一抹笑。“妈咪也听不懂。” 过中午,三人抵达海洋公园,先到餐厅吃午饭,茉莉匆匆忙忙吃完饭,便拖着两个大人的手,急着要去看海豚表演秀。 花莲海洋公园的海豚秀驰名亚洲,每一只海豚都聪明伶俐,飞跃、泅泳、吃食,姿态优美,赏心悦目。 几头海狮的表演欲望亦很浓烈,当茉莉看见海狮们竟能以圆圆的鼻头顶球玩投篮游戏时,小嘴惊异地合不拢。 “好厉害啊!黎叔叔,海狮真的好强喔!”她开心地猛扯黎晖衣袖。 黎晖见她乐不可支的模样,忍不住要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茉莉会不会打篮球?以后黎叔叔教你投篮好不好?” “好啊!黎叔叔一定要教我喔。” “没问题。” 一大一小兴致勃勃地计划未来,清芙在一旁骇然听着。 以后?他们还有以后吗?黎晖怎能如此不负责任,对孩子许下这样的承诺?如果不能实现,茉莉会有多伤心! 她默默咬唇,强抑住想立刻分开两人的冲动。 看完表演,黎晖牵着茉莉的手,陪她玩遍了儿童王国每一项游乐设施,即使是像旋转木马这种极度孩子气的玩意,他也毫不客气地坐上去。 一个大男人,搂着个小女孩,坐在可爱的旋转木马上,那画面,其实是有点可笑的,但清芙笑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是她的女儿和她最爱的男人啊!他们可知晓,现在正享受着的便是人间最温馨的天伦之乐? 是她的错…… 她闭上眸,独自啃噬着悔恨的痛楚,而这痛楚,在进饭店后,三人一面在客厅吃晚饭,一面看茉莉的生活录影带时,逐渐地深沉,如利刃,在她心头一次次剜割。 他们从茉莉一出生开始看。当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单纯的笑,饿了哇哇叫,饱了又笑嘻嘻,咕噜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困了的时候,用那小小的手指慵懒地揉眼睛,开心的时候,会咦咦啊啊地抬起白嫩的迷你脚丫,还有她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头泼水,夸张地尖叫。 “啊,黎叔叔你不要看!” 看到自己洗澡这一幕,茉莉顿时羞红了脸,尖叫着眺到黎晖怀里,徒劳地想用一双小手遮住他的视线。 他朗笑着,一面抓下她的手,一面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萤幕,贪婪地吞咽每一个画面。 茉莉明亮的大眼睛,苹果般的脸颊,水嫩红润的小嘴——当他看到她顽皮地抓着一顶柚子帽,戴在自己头上时,他嗤声笑了,眼眶却莫名湿润。 “好丢脸喔!”茉莉遮不住他的眼,只好遮住自己的眼。“不要看了啦,讨厌。,” 萤幕继续播放她的成长历程,她刚开始学会坐,像调皮的毛毛虫在地上满处爬,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两步,跌入清芙展开的臂弯里。 萤幕上,清芙虽是对着镜头灿笑,明眸,却莹莹闪着泪光。 黎晖胸口一紧,望向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女人,她抓着扶手,咬着唇,脸色雪白。 “妈……咪。”小茉莉在萤幕上甜甜地喊。 清芙蓦地哽咽,跟萤幕上的女人一起落泪。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茉莉的成长录影带,却是第一次看得如此心神震荡,回想起当时的点点滴滴,既甜蜜,也微微苦涩。 然后是茉莉两岁,在万圣节打扮成小女巫,对镜头扮鬼脸。三岁,穿着白雪公主装,装淑女。四岁,已经懂得追着她问,为什么幼稚园其它同学都有爸爸,只有她没有…… 清芙猛然按下遥控器,停止播放。 “呃,已经很晚了,我们不要看了,来切蛋糕吧!”她轻快地提议,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黎晖瞪着她,一语不发。 她心跳一停。“怎、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你们还不想吃蛋糕吗?” 他紧抿唇。 她蓦地慌张起来。是她的错觉吗?他一整天的好心情,似乎散逸了,脸色变得铁青,盯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怎么回事?他在生气什么?为什么她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怒意? 清芙喘气,挣扎着不被淹没。 终于,他笑了,笑容却只对着她的女儿,看都不看她一眼。 “茉莉,我们来点蜡烛,吃蛋糕吧。” “好!”茉莉蹦蹦跳跳,在黎晖的鼓励下,羞怯地许下三个生日愿望。 “第一个,希望妈咪身体健康,永远快快乐乐。第二个,希望茉莉在幼稚园能交到更多好朋友。第三个……”她眯起眼,默默在心底念,许完以后,扬起眼睫,朝黎晖眨了眨。 他会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两人开开心心地切蛋糕,吃蛋糕。 清芙望着这一幕,不知怎地,感觉自己仿佛被排除在外,或许是因为黎晖一直不肯看她一眼吧。 莫名的孤寂,慢慢包围她,她全身发冷。 时问,一分一秒过去,她带着奇异的预感,无助地等待着某个最终审判。 临近午夜时分,玩了一天的荣莉终于累了,迷迷糊糊地瘫在沙发上睡着,黎晖抱她进卧房,让她躺上两张双人床的其中一张。 他回到客厅,开了一瓶威士己心,斟了两杯,加上冰块。 “要喝吗?” “嗯。”清芙接过其中一只酒杯,痛饮一大口。她需要酒精赐予勇气。 黎晖握着酒杯,踏出落地窗,来到阳台,静静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 月光,将他伟岸的身躯雕成一尊无情的塑像。 清芙望着那沉静的背影,悄悄地打了个冷颤。 好片刻,他回过身,两束清冽的眸光朝她直逼而来。 她无法呼吸,愣愣地冻在原地,他否言不语,用谜样的眼神召唤她。 她轻轻叹息,明白自己迟早必须面对现实,她站起身,慢慢地走过去,和他一起沭浴在月光下。 他伸出一只手,强悍地抬起她下颔,她心口隐隐发疼。 “清芙,你一直在对我说谎,对吧?” 她一阵颤栗,点头。 “茉莉是我的女儿,对吧?” 她呜咽一声,惊恐地领悟到她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已被他探知,她想否认,却失去了辩驳的勇气。 她只能软弱的点头,承认。 “我真恨你!”他猛然甩开她的脸,她踉跄的随着他的动作别过脸,感觉就像被狠狠甩了个耳光。 脸颊虽然一点也不痛,心口却痛得无法言喻。 “对不起……”她喃喃低语。 “你凭什么擅作主张?凭什么瞒着我这件事?”他愤怒地质问她,嗓音比冰还冷。“如果不是我为了确定茉莉生日是哪一天去查她的病历,到现在都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知道吗?今天在录影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我的女儿第一次会坐、会爬、会走路,我都不能亲眼目睹,只能在萤幕上过干瘾……甚至到现在,我都还不能听她真真正正喊我一声爸爸!” 发自内心的怒吼震撼了清芙,她倏地哽咽,不知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只能一再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能把过去这六年还给我吗?” 她不能。 “沈清芙,我真的很恨你!” 她闭上眼,无声地落泪。 他瞪着她雪白的泪颜,突如其来地宣布。“我要这个女儿!” 她一震,仓皇扬眸。“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我要茉莉。”他面无表情地重申。 “你、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抢茉莉的监护权吗?”她焦急地问,脑子一阵晕眩,眼前一片黑。 “不可以吗?”他冷淡地反问。 “当然……当然不可以!”她几乎要崩溃了,握起粉拳,槌打他胸膛。“茉莉是我的,你不可以跟我抢她!不要这样对我,我拜托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她忽地抓住他衣襟,脸蛋埋在他胸瞠里啜泣。 黎晖冷硬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你如果不想失去茉莉,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什么办法?”她抬起泪颜。 “嫁给我。”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非你跟我结婚,否则你别想从我身边夺走她。” 他在说什么?这算是向她求婚吗?还是威胁? 清芙捂住唇,震惊地瞪视黎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分辨出他话中涵义,但他一直僵凝着险,深幽的眼眸闪烁着的也是她无法看透的光芒。 “你不答应吗?”他一字一句地问。 她怎能答应?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你不是……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我已经跟月眉取消婚约了。” “什么?!”她再度遭受打击。“这样……这样好吗?黎晖,你不是很喜欢傅月眉吗?你不是很想要那家医院吗?你不能因为茉莉——” “我要怎么选择是我的权利!”他低声咆哮。“你没资格干涉!你已经剥夺过我一次选择的机会,还要再来一次吗?” “我——” “不许你再啰唆了!”他捧住她后颈,霸道地将她拉向自己。“你只能有一个答案,就是SayYes。” 意思是她不能拒绝他的求婚吗?清芙颤巍巍地苦笑。他以为她想拒绝吗?她恨不能跟他白头到老啊! 锐气的眸光锁住她,仿佛也认出她眼底的投降,既然她心甘情愿,他也不客气地蹂躏她的唇—— 情欲,是一头野兽。 空间是牢笼,时间是枷锁,他被困住,小心地令兽性潜伏。 但他终究是野兽,他需要被释放,得到自由,他不满足于被喂养,热爱主动狩猎。 在最湿润的幽暗里,悄悄呼吸着,凭着气味与直觉,张狂地掠夺、占领、饱餐一顿。 情欲是一头野兽。 他,是野兽。 当一个男人,带着惩罚的怒气,恣意劫掠时,对一个女人而言,那将是最痛楚也最甜蜜的折磨。 清芙感觉备受折磨。 她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都让一股极致的力量给拉扯着、撕裂着、剥削着,火焰在肌肤上烧,刀刃在女体深处钻。 她挣扎着喘息。“我觉得……我们似乎不应该……做。” “为什么?”他探出利牙,咬扯她小巧的耳垂。 她几乎不能呼吸。“因为茉莉……” 恍忽之间,她听见他的笑声。“她不会发现的,只要你别叫出来。” 他残忍地剥夺她娇吟的权利。 更残忍的是,他仿佛已打定主意不让她好过,温热的大掌贴着她腰线,一路将毛衣往上推,却吝惜包覆她,任她丰盈的乳峰在夜风中无助地挺立。 她咬住唇,下意识地将娇躯挺上前,靠近他胸膛,祈求着更多、更多一点的温暖。 她需要温暖,需要感受他的肌肉,她怀念那天在电梯里抚摸到的阳刚触感,怀念六年前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男体。 玉手,盲目地想推高他的毛衣。 他却不许,拽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客厅踉跄地走去。 两人跌上长沙发。 她一阵阵痉挛,痛苦地别开脸。“黎晖,拜托你饶了我……” “嘘,不要说话。”他吻着她耳畔低语。“你不怕吵醒茉莉吗?” 好过分! 她咬紧牙关,玉腿紧绷地伸展,脚趾却难受地蜷曲。他究竟要玩弄她到什么时候? 他拽回她的手,压在她头顶。 不要乱动。他眯起眼,无声地警告。 她双手被他制住,动弹不得,腿也被他用强壮的身躯压着,唯一能动的,只有水润欲滴的红唇。 她用力咬他嘴角。 他蓦地低咒一声,嘴角狼狈地破了个小口,微微渗出鲜血。 她胜利地望着他。 “真是个野蛮的女人。”他低喃。 你才野蛮呢!她以唇语反驳。 他迷漾地瞪着那两办开开合合的红唇,像最新鲜的小红莓,诱惑他品尝的红唇。 趁他失神之际,她忽地推开他,逃离他的钳制,跳下沙发。 她离他远远的,双手抓住一盏立灯的灯柱,朝他送来一抹勾魂的媚笑。 他扬眉,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她玩什么花样。 他没想到,她竟然开始跳起钢管舞。 他倒抽一口气,喉咙发干,心跳如骏马踢踏奔腾。 而这样的挑逗,还只是前菜。她松开灯柱,臀浪轻摇,水蛇般的藕臂在空中扭动,缓缓地卸下上半身的毛衣。 接着,藕臂一甩,毛衣抛落他怀里。 他拾起毛衣,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该死!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是哪个男人让她学会的?除了他,还有别人看过她这样跳舞吗? 他紧绷着全身肌肉,胸口,一把火在烧。 她继续扭腰摆臀,盈盈朝他走来,玉手伸出,邀请他与她共舞,他站起来,只是把手搭上她赤裸的纤腰,欲望便擎天。 他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强迫她一同领受他的痛苦。 “你这魔女,我早该料到,你不会让我一直占上风。”他恨恨地在她耳畔低语。 她颤颤一笑。 他以为她不痛苦吗?以为在与他如此紧密相贴时,她不会让欲火烧得无所适从吗? “告诉我,我是唯一看你跳脱衣舞的男人。”他吃醋地命令。 她胸口一融,柔声应承。“放心吧,你是唯一一个。” 他满意地点头,没注意到她的手正悄悄滑下,偷偷解开他牛仔裤的钮扣,拉下拉链…… 他蓦地低喘。 “黎晖。”她握住那情欲的野兽,温柔地安抚着,温热的舌尖轻舔他耳垂。“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傻瓜。”他嗓音极度干涩。“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的?”她扬起楚楚双眸。 “如果我还怪你,怎么会向你求婚呢?”他柔柔地吻她长长的睫毛。 她一阵轻颤,泪水静静地在眼底荡漾,唇花却甜蜜地笑开。“你说刚才那种威胁叫求婚?”她哀怨。 “你骗了我六年,难道不该受点教训吗?”他拍了下她丰满的翘臀。 “对不起。”她偎在他肩颈之间,甘愿领受这样的罚。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气的,并不是你没让我分享茉莉的成长点滴。” “那你最气什么?”她恐慌地问。 “我气你,在你最难受的时候,不让我陪着。”他捧起她的脸,点奇.сom书点轻吻,都是怜情蜜意。“一想到当你在产房哀嚎的时候,我却远在非洲,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心疼。” 原来他最大的怒气,来自对她最深的不舍吗?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他不是恨她,是爱她到下可自拔。 黎晖,黎晖!她最爱的男人! 她啜泣着抗议。“人家……才没哀嚎呢,我可是很淑女的,就算生产的时候,也……很有形象。” “是,你最有形象了。”他轻笑,语带谐谴。 她不依地白他一眼。“你很讨厌耶。” “我讨厌?真的假的?”他咬啮她敏感的锁骨。“我怎么觉得你挺欢迎我的?” “你很……低级耶。”她喘息,顿时羞窘不堪。“你到底……要不要做啦?” “刚刚不是有人说,茉莉在隔壁房间,不好意思吗?” “你很烦耶。”她槌他肩膀。 “我又烦又讨厌又低级,你确定你真的要跟这种男人做吗?” 啊,她快疯了!他就非这么凌迟她不可吗? 她懊恼地咬牙,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将他推倒在沙发上,双手不由分说地解下他的长裤,然后,是那棉质的男性内裤。 “喂,小姐,你会不会太猴急点?你不是说自己很有形象的吗?”他调侃她。 葱指抵住他的唇。“先生,麻烦你闭嘴。”她娇媚地睨他一眼,然后,张开唇,囚住那不甘被囚禁的野兽。 他不禁颤栗,所有绅士的礼节、男人的骄傲,在这一刻,全数抛却了,他只想野蛮地掠夺,也情愿被掠夺…… “黎晖,我爱你。”在他终于充满她的那一瞬间,她痴迷地表白。 “我也爱你。‘他沙哑地回应,热情地爱抚她,发誓要带领她体验最美的高潮。“你是我的……百分百恋人。” 第十章 阳光,慵懒地透过窗帘照进来,唤醒了一夜好眠的茉莉。 她坐起身,茫然地揉揉眼睛,对周遭陌生的摆设一时感到茫然。 她在哪里?这里好像不是她的房间啊! 她愣愣地眨眨眼,回忆一点一滴流向苏醒的脑海。 对了,这里是饭店,是黎叔叔带着她跟妈咪来旅行的。 话说回来,他们两个呢? 茉莉看看身侧,整张大床只有她一人躺着,显得好孤单!他们俩该不会抛下她一个跑去玩了吧? 她又惊又慌,一骨碌跳下床,可才走了几步,瘦小的身躯立刻冻住。 等等,原来这房里还有另一张床,床上素净雅致的床罩下,好像覆盖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大人。 一个是她妈咪,另一个……竟然是黎叔叔! 茉莉顿时张口结舌,不敢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她妈咪跟黎叔叔……睡在同一张床上?这表示……他们两个是一对吗? 深怕自己看错了,又或者期望太深,产生幻觉,茉莉揉揉眼,再揉揉眼,最后索性轻手轻脚走到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妈咪的脸颊。 是真的。 接着她换到床尾,点了点黎叔叔裸露在床罩外的脚丫。 也是真的。 然后,她用力捏自己脸颊,发现会痛。 好吧,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她作梦。 菱唇诡异地扬起。太好了!她在心底欢呼。这下黎叔叔可赖不掉了,当定她爸爸了,呵呵呵…… 愈想愈得意,茉莉禁不住欢笑出声,这一笑,所有的谨慎与拘束都抛开了,她直接爬上床,在床沿空处跳呀跳,决定吵醒两个大人,让他们无处可逃。 “妈咪,起床!。黎叔叔,起床!”她兴奋的大喊大叫。 两个大人感觉到床铺的强烈摇晃,惶然睁开眼,惊愕地坐起来。 “地震了吗?”清芙焦急地问。 “地震?没有啊。”茉莉停下跳跃的动作,无辜地眨着星亮的大眼睛。 “那是怎么回事?”清芙蹙眉,不一会儿,倏地恍然。“是你在床上跳?为什么——”质问的话语刚落下,立刻恐慌地顿住。 清芙看看一言笑灿烂的女儿,又看看身旁半裸的男人,忽地一股热潮往脸颊上窜烧。 这下可好,她居然被自己的女儿“捉奸在床”了! “喂!你干么啦?你怎么会睡在我旁边?”她把罪全怪在枕边人身上。“快滚下去啦!” 相对于她的慌乱,黎晖显得气定神闲,嘴角挑起浅笑。“奇怪,昨天好像是某人巴着我不放,硬要跟我睡在一起耶。” “你说什么?!”清芙脸红得像苹果,懊恼地指控。“人家哪有?不放过我的人明明是你,还好意思说!” “应该是你吧?” “耍赖是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争论,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死赖着对方的那个人。 茉莉左顾右盼,兴味盎然地看着两个大人。 呵,大人真好玩,是谁巴着谁有什么关系吗?反正都睡在一起啦! 她嗤笑一声,怕两人斗嘴上了瘾,没完没了,忍不住打断他们。“咳、咳,我可以问一下吗?” “问什么?”两人同时回眸。 “你们应该会结婚吧?” 结婚?! 两人交换一眼,黎晖朗笑,清芙脸红。 眼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茉莉慌了起来,板起小脸,义正辞严地声明。“你们一定要结婚喔!不然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阿妈。” 呵,这孩子! 清芙眯起眼。“茉莉,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还会跟阿妈告状?”她弹了女儿额头一个爆栗。 茉莉嘟起小嘴。 “人家也不想的嘛。谁叫你们做坏事又不结婚?” “茉莉!”清芙又窘又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驳斥女儿,只能横过娇眸,恨恨地瞪了黎晖一眼。“都你害的啦!” “好好好,是我害的。”黎晖愉悦地笑,很干脆地认罪,一手搂过最爱的女人,另一手拥着最疼的女儿,各在两人脸颊上啄吻一口。“茉莉,你别担心,你妈咪昨天晚上已经答应爸爸的求婚了,我们俩很快就会结婚。” “真的吗?”茉莉好开心,笑容灿烂,粉颊晕红,她捧着脸,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一刻,她还未意识到她所能得到的幸福远远不只于此。 “对了,茉莉,爸爸跟妈咪要告诉你一件事……” “……所以,你有个五岁大的女儿?” 天使儿童医院,院长室。黎晖对院长说明一切来龙去脉后,后者幽幽地开口确认。 “是,她叫茉莉。”黎晖微笑颔首。 院长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星眸闪亮,显是很为拥有这个亲生女儿感到骄傲。“是因为她,你才决定跟你前女友结婚吗?” “茉莉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主要的,是因为我爱清芙。” 这么肯定?院长暗暗叹息,这年轻人提起月眉时语气可从不曾如此热烈,看来他是真的很爱那个女人。 “我知道了。”院长眼神黯然。“怪不得你会决定跟月眉取消婚约。” “对不起。”黎晖低声道歉。 院长以一个手势阻止。“你不用跟我说抱歉,其实我以前就觉得你们俩对这段感情似乎不是很热衷,你是这样,月眉也是。她跟我提起解除婚约这事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好像还松了一口气似的。”说着,他无奈地摇头。“这下可好了,你们取消了婚约,我上哪里找一个能安心把孙女跟医院都交给他的年轻人?” 本来以为,孙女的终身和医院的未来都一并解决了,没想到现在两个问题都要重新烦恼。 “之前我给月眉介绍了那么多年轻小伙子,她只中意你一个,现在叫我到哪儿找能力优秀、她又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呢?”院长烦恼地皱眉,老脸揪成一团,更显得皱纹深刻。 黎晖歉意地望着老院长,胸口一阵难受的窒闷。虽然院长并不怪他,但他最是懊恼自己令老人家失望。 他很清楚,之前院长之所以急着要将孙女嫁给自己,其实一半也是为了医院。院内派系斗争剧烈,若是未来的继承人压不住,只怕会掀起强烈风暴。 果然,院长开始感叹。“你应该很明白我的顾虑,黎晖,月眉的结婚对象除了她本人喜欢之外,最重要的也要能替这家医院掌舵,不要偏离了方向——要是医院落入那种自私的野心家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黎晖点头。“不过——”他正想发表意见时,一道清脆的嗓音抢先扬起。 “爷爷,请你相信我。” 两个男人一愣,同时调转视线,望向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傅月眉,她盈盈走进来。 “请相信我,爷爷。”她仰起秀颜,坚定地直视自己的祖父。“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也会把这家医院经营得很好的。” 院长摇头。“我知道你对医院是很有热诚,可是你毕竟是个女人……” “是女人,就不能经营医院吗?”傅月眉清清淡淡地反驳。“我自认为可以比绝大部分的男人做得好。” “可是……” “请你相信她吧,院长。”黎晖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月眉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唉,黎晖,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只是个女人啊!” “却是个很坚定的女人。”黎晖微笑。“你不觉得月眉变得坚强许多了吗?院长?” 变坚强了? 院长一愣,转头望向孙女,她一向温雅的容颜确实闪烁着自己不曾见过的异样光辉。 那光彩,几乎可以说是锐利的、刺眼的…… “我会全力以赴的,爷爷,所以请你不要再帮我安排相亲了。”傅月眉浅浅地笑。“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自然会告诉你。” 好强悍的宣言!曾几何时,这丫头也懂得为自己争取独立选择的权利了?院长怔忡地想,良久,嘴角浅勾。 “真的长大了呢,月眉。”他温声赞赏自己的孙女。 她愣了下;仿佛也没想到爷爷竟然会称赞,笑容益发灿烂。“谢谢你,爷爷。” 三人又聊了会儿,几分钟后,黎晖说要告辞,傅月眉送他出院长室,来到走廊转角处。 明眸静静地扬起。“晖,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 “当然!”黎晖保证。 “所以你还是愿意像以前一样帮忙我喽?” “没问题。”他笑着点头。“只要你有需要,叫我一声,我绝对鼎力相助。” “谢谢。”傅月眉深深地望他,眼底闪过一丝奇特的光。“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想请求你。” “什么事?你尽管说。” 她没回答,仿佛有点窘迫似的,轻颤着眼睫,半晌,她忽地下定决心,双手撑在他肩膀,踮起脚尖。 黎晖整个人冻住,感觉着那软软凉凉的樱唇与自己唇瓣相贴。 这是怎么回事?月眉居然……吻他? 轻柔的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不一会儿,她便离开他,食指点上自己的唇,仿佛正回味着方才得亲切。 然后,她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黎晖不可思议地瞪着傅月眉,她却没解释,只是朝他淡淡一笑,便旋身走回院长室。 他愕然瞪视她美丽的倩影,直到一阵不以为然的咳嗽声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没想到你挺受欢迎的嘛,先生。” 听闻这熟悉的嗓音,黎晖一震,缓缓地回头。 只见他未来的老婆大人风情万种地斜倚在墙上,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清芙,你听我解释!”黎晖在身后追喊。 “解释什么?”清芙脚步不停,只觉胸口一把怒火直烧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月眉她——唉,是她说要求我一件事。” “求你什么?求你吻她吗?”她忿忿然。 “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做啊!”他喊冤。 “是啊,你没想到。”她讽刺地冷哼。 他恼了,更加快脚步,追上她,扯住她臂榜,强制她转回身来。“我说了不是那回事,你吃醋也未免吃得太难看了吧?” 他居然还取笑她? 清芙更怒了,恶狠狠地瞪他。“对啦!我就是吃醋,怎样?” “不怎样。”她坦然相告,他反而笑了,熠熠的星眸锁住她。“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为我吃醋。”他低下头,亲昵地抵住她光亮的额。“这表示你是爱我的,对吧?小姐。” 可恶! 粉拳捶他一记,愈想愈不甘心,她忽地伸手勾住他肩颈,红唇惩罚性地重重揉过他的唇。 得逞之后,她原想退离,他却低喘一声,追着讨伐她的唇,硬是与她纠缠、吸吮、相互蹂躏了好片刻,才不太情愿地放开。 她被他吻得气息急促,明眸水蒙,粉颊绋红,好似一朵盛开的芙蓉。 “你好讨厌。”她懊恼地娇嗔。 他嘻嘻一笑。“可是你却爱极了我的吻,对吧?” 是又怎样?她白他一眼,双手捧住他的俊脸,使劲搓揉。 “我可警告你喔!以后不管是你主动还是被动,要是你这张嘴,还有身体任何一部分,敢让别的女人给吃了,我就跟你没完!”撂下威胁的狠话。 “女人不行,那男人呢?”他偏还好整以暇地逗她。 “当然也不行啦!”她气得跺脚。 “那小女生行不行?”他轻轻拉下她的手,在她红唇上又爱怜地点上一吻。“如果我女儿想要亲亲我脸颊,你这个做妈咪的不会也要吃醋吧?” “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清芙抓狂地想扯头发。 黎晖呵呵笑了,满腔爱意横溢,忽地再也把持不住,打横抱起俏佳人,在空中旋转。 “喂!你干么?!”她骇然。“快放开我!” 他不放,又抱着她旋转了几圈,然后才放她下来,双臂依然将她锁在怀里,方唇又再度饥渴地袭击她。 她轻叹一声,承接着他热情的吻,感受到他深浓的爱意,胸臆间怒火灭了,酸味也去了。 缠绵一吻后,两人分开,她晕红着脸,似嗔非嗔地凝睇他。“你真的很坏,先生。” “你才鸭霸,小姐。” 笑声落下,两人默契地相视,言归子好。 “你怎么会来医院?”黎晖亲昵地搂住情人纤腰,与她相偕下楼。 “我带茉莉来看阿诚,听说你被叫到院长室,我担心你被痛骂,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逮到你偷吃。”意有未甘地睨他一眼。 “不是偷吃,是被偷吃好吗?”黎晖还是感觉很冤。“我也不知道月眉怎么了,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哼。”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如何,一定会好好守住自己的贞操,行了吧?”他半玩笑地哄她。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两秒后,噗哧一笑。“还守住贞操呢!你有吗?” “你喔!”他伸手捏捏她鼻尖,又爱又无奈。 两人说说笑笑,经过户外庭园,往病房大楼走去。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清芙匆问。 “什么事?” 她偏头看他。“如果那时候,我真的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不知不觉停下步履,深思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 “嗄?”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我不骗你,我真的不晓得。”他转过来,握住她肩膀,眼神深沉。“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百分之百恋人的故事吗?” 她点头。 他叹息。“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太乐观,总以为什么事都是可以重来的,人生还很长,我们一定能再找到更美好的东西。” “但其实,不一定是这样的,对吗?”她聪慧地领悟他话中深意。“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 他微笑,双手下滑,扶住她后腰,让她更靠近自己。“我们很幸运,还能够再重逢,重逢以后,也确定彼此还是最爱对方。” “这种幸运,也许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柔声接口。 “也许更少。”他含笑望她。“虽然我不确定六年前我会怎么选择,不过如果是现在,我一定选择你们。” “因为现在,我跟茉莉是最重要的吗?” “嗯。” 她甜蜜地微笑了,勾起他臂膀,两人继续往前走,进病房大楼。 “话说回来,你是因为茉莉的关系,才跟我求婚的吧?”她半真半假地问。“如果没有茉莉,你还会再跟我在一起吗?” “这个嘛……你说呢?”他故意吊她胃口。 她用力槌他胸膛一记。 “嘿!很痛耶,小姐。”他哀怨。 “谁教你这么坏心要整我?”她毫不同情。 “呵呵。” 两人一路打闹,活像一对欢喜冤家,就连进了阿诚的病房,两个大人还是停不了拌嘴,阿诚大翻白眼,茉莉又尴尬,又好笑。 “妈咪,爸爸,你们别吵了啦!阿诚哥哥会笑你们的。” 两人一怔,这才发现在孩子面前吵吵闹闹确实树立不良形象。 黎晖咳两声。“好了,我该去巡房了。” “哼,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就想溜吗?”临走时,清芙还不忘追过去一句嘲讽。 黎晖眯起眼。 茉莉爆笑。“哎唷!妈咪,爸爸真的很爱你啦!爸爸那天在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答应茉莉他要跟妈咪结婚了。” “在医院?哪天?什么时候?”清芙追问。 “就是我出院的那一天啊。” “咦?是那天?”这下,清芙更耐不住了,非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抓住黎晖。“你说清楚,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茉莉是你亲生女儿了吗?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查茉莉生日是哪天才去调病历的,那应该是之后的事吧?你说啊,到底哪个先哪个后?” “这很重要吗?”黎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当然重要啊!你快说嘛,不要吊人家胃口。” “呵。” “黎晖!”清芙咬牙,真恨自己的不潇洒,明知这男人有意欺负自己,却还是想确定答案。 可他却像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好过,朗笑着抱起女儿,在她嫩颊上亲了亲。“茉莉,爸爸好爱你!” 什么嘛。清芙嘟起嘴。 “老婆,我也爱你。”亲完女儿,他才转过来,也在她颊上啄一口。 好敷衍! 她没好气地瞪他。“我是附带的吗?” “瞧瞧你,居然跟女儿吃醋,不觉得害羞吗?”他刮她脸颊。 “黎晖,我讨厌你,你太可恶!” “是吗?”他不以为意。“呵呵呵……” 讨厌是喜欢,吃醋是因为爱,这女人的言行,真是可爱透了!教他心痒痒的,老想一口吞了她。 黎晖火热地注视他最亲爱的百分百恋人,邪恶的脑子,已经开始悄悄计划今天晚上,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彻底品尝她。 也彻底地被品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