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伤逝 这一日,天光正艳。 苏州城内外,人人挤在石板大道旁争相瞧热闹。 老头儿驮背拄杖、小娃儿骑在阿爹肩头拍掌呵笑,人人都将视线锁往那绵延逾里的迎亲车阵。 喷呐锣钹响彻云霄,斑斓旗海及各色妆盒、礼盒、挑担,瞧得人眼花撩乱,迎亲车阵由数十匹骏马开道,前方一骑高大骏马上,那头戴礼冠、身披彩球,面目俊秀,满脸笑靥的男子正是今日的新郎倌,而那缓行在他身后数丈,由八人共扛着的华丽雕凤花轿,则是今日新娘座驾。 “好大的派头呢!” 这样的派头让人想不多瞧、想不耳语都难。 “拜托!”说话的人忍不住翻翻白眼,“王府千金骄女出阁,能不这样排场?” “王府千金骄女?王府千金骄女?”问话的人至外地办货两个月,今日才归来,没想到竟已跟不上最新消息了。“哪座王府?”这问话再次赢得了白眼一记。“傻!咱们这苏州城里,不就只—座荠王府?” “啥?按您这话听来,莫非这阵仗竟是荠王府的紫郡主要出阁?” “又是句傻话!谁都知道荠王爷就只有那么颗掌上明珠的。” “这……”说话的人一双眼骇然瞠大,“这这这、那那那……新郎倌并不 是街头小霸王呀!“ ”本来就不是。“”不会吧?!“惨呼声起。我我我……在街头小霸王一男七女的赌局中,我可是下了不少注,赌紫郡主独赢的,前阵子见一个个或嫁或迁,我还窃喜着说要赚翻了,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心疼!心好疼!” “活该!”骂人的骂得可畅快了,“没事拿人家的姻缘作赌?你疼个屁呀,那该疼得彻心入骨的是人家街头小霸王吧,姻缘散尽,个个落空。” “那倒也是。”说话的人揉抚着胸口附和,“咱们这些瞧热闹的,失去的不过是些许钱财,可那小霸王,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在哪儿暗自神伤呢!” 议论声时高时低,却一概没能飘进正委坐于庙檐上的男子耳里。 男人手持酒壶,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盯着渐行渐远的花轿,脑海中浮起—— 天底下没有我想去却到不了的地方,也没有,我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 果真是个标准千金骄女狂妄语气,但最后……他仰天苦笑,倒酒入喉。 但最后,她却仍是败了…… 败了,输了,认命了,她坐上了花轿,新郎却不是他。 但究竟是她败抑或是他败?他心头苦涩无言。 那唯一得胜的,是老爱以捉弄人为乐的老天爷吧! “就知道你会躲在这里……” 老音飘来,是跟着攀上了瓦檐间的月老,但男人只是痴瞧着底下的花轿,压根无意搭理。 “每回你那些红颜知己嫁人时……”月老在檐上坐定。“你总会上这里来‘目送’,但这一回……”他一双老目直在身旁男子的脸上探索,“你的表情……还真是很不寻常,这小麻烦精如我先前所料,果真是最最难搞的,最不一样的一个了。” 没错,在送走前面那几个姑娘的时候,洛伯虎虽有落寞、虽有惆怅,却还有几分的欣慰及真心祝福,不似这一回,困顿迷惘、黯然销魂且……痛苦,一股自制力再强如他者亦无法掩饰的痛苦。 不一样的?是这样吗? 洛伯虎恍神地想着,是的,有关于这一点他早有警觉,只是不许自己多想。 荠王府郡主朱紫紫,是七个红颜知己里与他相识最晚,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并非最美,却是最刁蛮难驯的,那时两人相识未及三个月,她便已将他向来操控得宜的感情生涯,一夕破局。 到底这一切的错误是怎么开始的呢?他回想着。 他回吻了她,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破了他向来坚守的“浪子守则”。 浪子守则第一条—— 和女人摸摸小手可以,但玩亲亲?那可要多多考量,因为将会衍生出难以收拾的后患,让对方有了偏执的认定。但他浑然忘我,一迳沉溺在她红嫩甜香的小嘴里,虽说这个吻是由她主导而起的,但他没有拒绝,就已经错了第一步。 浪子守则第二条—— 真要忍不住,想做出逾越礼教的举止时,请注意场地,而通常是以废弃的破庙及罕无人迹的水塘畔为最佳,最最不该的就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但他被吻傻,连今夕是何夕都记不太清楚了,哪还分得出啥大街不大街的,于是错误的第二步被铸成。话语如风,没多久,其他六位红颜知己陆续闻讯而来,知晓了自己并非他的唯一,二话不说当街开扁,不提别的,光是一个苏州小老虎和一个白云帮帮主,就够将他给打伤打残了。 被围殴后他去找了月老,这才终于忍痛同意了月老提出的解决方法——散尽七女姻缘,在那时候他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她排在最后。 而如今,在花轿渐行远去,即将杳尽的影点里,他终于对自己坦白了—— 他惊艳于海澄的娇媚,喜欢诗晓枫的单纯,欣赏洛虎儿的直率,想要征服傲潠凌的冰漠,怜惜季雅的傲骨,心疼安沁楹的遭遇…… 对于她们的感觉他向来很清楚,也很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有对于她,他总是难以厘清,只知她是几个女子里面,他最感头痛的一个。 原来,他终于明白了,因为最是在乎,所以最感头疼! 没管洛伯虎是不是有在听,月老摇头继续叨念。 “原先我想这丫头太过狡猾,你又对她很不寻常,肯定会是最棘手的一个,却没想到……唉,果真是天命!愈难割舍的愈得割舍,一个横梗在你们中间的血亲问题,就逼得人不得不认命了……” 他不想再听,不愿再听,再听就要疯了! 洛伯虎伸掌捂耳,却惊见着远方迎亲队伍起了乱,原是整齐的队伍成了一盘乱沙,就连那原是春风得意的新郎倌,也跳下马挤进人群里。 “怎么回事?” 出声问的是月老,但没人应他,因为洛伯虎早已跃下屋檐,朝着混乱处飞奔去了。 人还未奔近,他就已经听见或高或低的尖叫—— “新娘子投河!” “新娘子投河了!” “快快快!一边去救人,一边去找大夫!” 投河?! 洛伯虎气急败坏,发狂似地怒拨开人群朝河边奔去,但人潮着实太多,多到他好想杀人,最后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路咆哮大吼,终于将人群吓出了一条路。 他奔到了河边,一眼就瞧见已让人给捞上岸的火红身影,他一把推开那名救起她的人,倾身将她搂紧在怀里,心口狂跳的上下细瞧着她,先测了呼吸,再为她压出几口河水,在仍然未能见她醒转之后,他毫不考虑俯身用自己的唇覆住她冰冷的菱唇,灌入他的气息。 “你你你……你是大夫吗?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放开她,这是我……” 方挤出人群的新郎倌乍见这幕既慌且恼了,他原想动手抢回新娘子,却还分得出轻重缓急,看得出对方是在救人,是以只得暂吞了闷火。 “郡主她有没有……有没有事呢……你好歹让我……” 新郎倌话没完就让压根没瞧向他的洛伯虎给打断了。 “快去找个大夫过来!”不但没瞧,他甚至对新郎倌厉声下令。 新郎倌闻言,愕然地张了张嘴似是想抗议,却被对方的凶恶气焰给吓没了声音。 “可恶的你!” 洛伯虎大吼,吼音吓了新郎倌及围观人群一大跳,回过神来才发现他骂的人是新娘子,是那正被他握紧肩头,没命地摇晃着的女子。 “你这个蠢丫头!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 一摇再摇,发横地摇,他全然没考量她的金枝玉叶身分,更没在乎她是个女人,只知又恨又恼,恨她的任性,恼自己的无力。 “刁蛮任性,行事率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许,不许你这么自私!你给我醒过来,快给我醒过来!听见了吗?朱、紫、紫!要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这辈子不!下辈子不!永远永远都不!都不!” 也不知是这番话起的效用还是终于被摇醒了,意识昏沉的少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朱紫紫张眼见了是他,那毫无血色的唇被乏力勾起,成了个疲倦笑花。 “你……你终究还是来了……来送我一程?” “可恶!”洛伯虎咬牙再骂,却不可否认在见她张开眼后,终于放下高悬的心。“你在做什么?你不是答应了我要乖乖认命的吗?” 一群慌慌张张的大夫被人陆续拎抓过来,却在此时,朱紫紫陡然坐起身,檀口一启,呕吐出血来,那血,墨黑得叫人害怕。 “你……你吃了什么?” 洛伯虎看得胆战心惊,比刚刚乍听她投河更加的害怕,落水事小,真正会夺走人命的,却是让她呕出了这么多黑血的东西。 “砒霜加断魂散……” 几个字吐完,那乏力倒回他怀里的少女笑容依旧,只是微微起了变化,变得有些狰狞了。 “我掐好了时辰的……在一上轿就服了……投河只是在混淆注意……那毒……早已经顺着血液化入了五脏六腑,来不及了……”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洛伯虎发出了惊天动地恨吼,先让几个大夫过来确定,在见到他们一个个摇头松手退去后,再度将她抱紧在怀,没命地摇晃着。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答应过我的……要乖乖认命的……我不许你反悔!绝对不许!不许你如此糟蹋自己的生命!朱紫紫,你听见了没有!我不许你死!你必须好好地给我活着!否则我绝不饶你!” 黑血不住窜奔,他拭了又拭,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那妖异的血丝,由她口中冒出,由他掌心承接,他知道这种穿肠奇毒是会让人痛彻心肺的,但她没嚷疼,尽是在笑,似想留给他一个最后的完美印象。 “我没有反悔,你叫我认命,而这就是我会的认命方式……” “这叫什么认命?!叫什么该死的认命?!” “这就叫做认命的!”她微笑坚持着,“我的认命就是如果今生无法和你在一起……” 他掌背上起了丝丝凉意,是那来自于她,终于叛逃了笑容而淌滴的眼泪。 “那么,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接受的认命……” “我不许!我不要!我绝不同意!”洛伯虎发了狂似地将她搂紧,痛苦大吼。 “我死了后……” 那把向来娇甜的嗓音,如今只剩气若游丝了。 “成就了天命,七女散尽,你的真命天女终于可以出现,虽然你的身边将会有个她,可你仍然会偶尔惦记着我的……别怪我……我知道这么做自私,害你得为我伤心……但我不得不……为你也为我……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的……伯虎……哥哥……” 话落,美丽眼眸无力合上,螓首垂落。 洛伯虎颤着长指去探她的鼻息,一探再探,探了又探,却什么也没有,没有! 他咬牙切齿红了眼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不要!我谁都不要!去他的真命天女!去他的天命!紫紫,你醒来,我求你!我求你……” 他将脸埋入那飞瀑似的黑发间放声大哭,自三岁起他就不曾再哭过,但为了她,他终于再度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我什么都不管,只求能够和你一起,真的,只要你肯醒过来,其他的我都不管了!我们躲开人群,隐居山林,就像你说的,只要我们自己快活,谁管世人非议?去他的天命!去他的一切一切!为了你,我宁可逆天而行,宁可受世人唾指!我什么都不在乎了,紫紫,我只求你醒过来,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哭嚎、他恨吼、他恶咒,但朱紫紫却始终没有再醒过来,只是在他的怀里,一点点、一丝丝、一寸寸地冰冷了她的身躯。 那一日,天光正艳。 是她的婚期,却也是她的,死日。 第一章 能赋相如已倦游,伤春杜甫不禁愁。 头扶残醉方中酒,面对飞花怕倚楼; 万片风飘难割舍,五更人起可能留。 妍媸双脚撩天去,千古茫茫土一堆! 唐寅·「落花图咏」 洛伯虎和朱紫紫原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穷极一世也碰不着面的。 他是个弃儿,打小被人扔在街头,是靠着好心街坊们的施舍才得以活存, 长大后他靠着拳头成了苏州城里的街头小霸王,连他的名字都还是别人帮忙取的,他全身上下唯一能与他的出生牵起联系的,是一块上头刻着「癸亥年九月初九“的鸳鸯金锁片。 至于她,打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让人护宠在掌心里的宝贝。 她姓朱,和当朝皇帝同个姓氏。 她的父亲朱载荠,诰封荠王,是皇帝亲叔之一。 幼时她家住北京城,偌大王府庭院深深,光院落就够她玩得没日没夜了,但她还不满足,想尽办法非要到天桥、地坛、东安、西莞市集里,大糖葫芦、小金鱼地样样桩桩都要去凑个热闹,她贪热闹,打小便是。 身分娇贵的她自是不被允许到处乱跑,但她就是有办法爬墙、扮小厮、混进戏班子等等,无论如何非要完成她的念头。 天底下没有她想去而到不了的地方,更没有她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 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豪语。 她是个干金骄女,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骄气凌人是天生使然,再加上后天环境所熏陶而成,改也改不掉的,但幸好她那种骄气是混合着可爱及古灵精怪,只要你不去招惹到她,她倒也不会故意去踩上你一脚,以显骄气。 此外,她打小便出落得同个搪瓷娃娃一般,让人不舍多责,是以也就更纵容着她了。 她的模样非属艳冠群芳,却是水灵剔透的,意指除了五官纤巧之外,另有着灵、娇、甜、嫩、俏等更吸引人的特质。 她打小就有仰慕者了。 不少王公贵族后裔或官家子弟都听说过她,老爱在皇宴上偷偷瞧她。 偶尔让她发现了,她既不生气也不害臊的垂下脸,反倒还故意端起可爱小脸,任由对方端详仔细,另外再附送一记甜沁入骨的娇笑,结果她这头没事,对方却在惊艳张嘴之余,面红耳赤狼狈地跌倒了。 见人摔了她仍是笑,掩着小嘴娇娇地坏笑。傻子!她总会这么想,心里却是瞧不起那种会看女人看到跌倒的男人。 打从她十一岁起,就已经有人向她父亲探问,想为她订下儿女亲事了。 但荠王爷一律摇头回答,他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既非男儿,没有传宗接代的问题,又不需靠她攀亲戚拉关系,是以不急,一点也不急,宁可她陪在身边愈久愈好。 她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个个也都视她如宝,兄长们都很争气,没有染上一般京城公于哥儿们惯有的纨绔子弟习气。 她的父亲虽贵为王爷,却未三妻四妾,只是娶了她母亲一个人,夫妻俩不论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模范夫妻的典型。 她的家庭很温暖,全北京城里人人都知道。 却在她十六岁生日之前,荠王突然下了决定,说是嫌北京城太吵,决定搬到苏州去归田“养老”。 此话一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朱载荠虽年逾五十,却是面目保养得宜,谁都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同僚好友个个来劝,不愿见他搬得太远,走动不方便。但朱载荠却是心意坚定,先是辞去了官职、留下了封勋,继之差人在苏州大兴土木。 王妃倒是没说什么,她性子原就冷情,话向来就不多。 朱载荠说做就做,一等新居落成,立即带着妻子及么女搬到苏州。 至于他那三个儿子,因为均届成年,又各自有着自己的事业及家庭,并末跟着一块搬迁到苏州。 至于朱紫紫,说实话,刚到苏州时是有些不习惯的。 除了这儿气候较北京炎热潮湿外,那吴侬软语与她的京片子半点不搭轧,鸭子听雷一般,幸好她向来适应力强又贪鲜爱学,不出一个月就已然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将城内外的古刹宝塔都给摸熟了。 相较起来,她的母亲就明显没她适应的好了。自从搬到苏州之后,王妃偶尔会对着镜子恍神似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甚至答非所问。 是因为没伴吧?是以朱紫紫总会笑嘻嘻地拉着母亲出门闲逛,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见到母亲的笑容。 任何事情都会好转,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是她从小到大没变过的信念,直至她遇见了洛伯虎。 两人之所以会相识,是源于一桩代顶仆役的事情。 那时候戴小安找上洛伯虎,说好不容易求了个好差事,却因为乡下姥姥生了重病,而她又是戴小安的唯一亲人,是以来央求洛伯虎,请他先顶个把月的差事。 洛伯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反正他镇日清闲,不在乎少逍遥个几天。 原先也没多问,去了之后才知晓,戴小安“视若珍宝”的差事,竟是要到才刚搬迁到苏州城的荠王府里去当差的。 王府大搬迁,招募了上百名新雇工,算是江南附近几座县城乡里的大事,薪俸高,又是帮天子的亲戚干的活儿,身分自然“高”人一等,是以这一百多名的空缺可是从上千名的竞逐圈里,挤破了头才能够抢来的。 站在一堆双手捏紧着「报到单“、神情紧张的人群里,洛伯虎从头到尾维持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笑话!王府也罢,皇宫又怎样? 那些整日高高在上,让人敬跪捧拜着的家伙,不也同他们一样是要吃喝拉撒的吗?在他眼里,向来人人平等。 在听完了负责教导新进雇工的蒋管事一番精神训话后,洛伯虎浅浅打了个呵欠,套上了浅蓝佣服、戴上了佣帽,除了面貌明显比旁人俊美,身材也比旁人高了些外,倒还俨然成了王府里的众多仆役之一了。 一切顺利,只除了一段小小插曲。 在蒋管事背对着众人介绍起王府时,七、八个昔日“手下败将”认出洛伯虎来,大笑着嘲讽道:“瞧这王府的差事多吸引人,连街头小霸王都被招了过来……” 这话惹得洛伯虎冷哼出手,用拳头“告诫”他们一番的小小插曲。 拂拂手,整整帽,站直身子的洛伯虎正好迎上蒋管事投过来的眸光。 “那边是怎么回事?”蒋管事肃容提高嗓问道。 “没事……”洛伯虎浅浅魅笑,“不过是几位弟兄忘了吃早膳,腿软。”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脚暗补了几下,踹得那些趴着、伏着,哀哀嚷疼的手下败将,一迭连声的“没……错,没错,管事……是咱们乐得忘了吃饭了……”。 蒋管事人虽老眼还未花,但也不想在此时多生枝节,只是将一脸笑咪咪的年轻人给记在脑海里。 这个家伙,看来会是个棘手人物。蒋管事暗忖,日后要设法看紧点,要不,就索性找个理由将他逐出王府去吧。 想是这么想,但蒋管事很快就发现这姓洛的年轻人,不但惹是生非是专长,还有一种很可怕的聚众能力,三言两语便能让身边的人服服帖帖,以他马首是瞻。 洛伯虎进府不过半个多月,别说几间佣房里的新旧仆役都服他,老爱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就连那些个大小管事也都会偏袒,尽挑些轻松的活儿派给他。唉!甭说别人了,就连蒋管事都得惭愧承认,在这姓洛的小子三不五时对他蜜笑,还在夜里由膳房为他“偷”出最爱的辣卤鸡爪孝敬时,他对于这小子的防心,早就烟消云散了。 算了! 蒋管事自我安慰,这小子说了只是来替人代班的,那人一来他自会走人,在这段时间里,只要他别闯出啥大祸,就姑且睁一眼闭一眼了吧。 只不过,蒋管事特意叮嘱洛伯虎,百亩大的王府他哪儿都能去胡闹,就是西院落那一区绝对不可以。 只因为那里是禁区,里头住的是王爷、王妃及一位金枝玉叶郡主,别说是新的家丁长工不许进,就连旧的也还要分等级,不够老实稳当,来历不明的,就连长相比较吓人的,也都是一律不许进。 这一日天光不错,西院落那儿突然派人上新佣房这头来挑人。 一挑挑了十几个,因着蒋管事忘了交代,就连洛伯虎这“棘手人物”也被挑了进去,去之前还要他们将手脚洗干净,连衣裳也是换了套簇新的。 干嘛这么盛重? 老爱跟在洛伯虎前后当跟班的长工吉祥也被挑上,好奇地问着负责挑人的贾管事,“咱们这会儿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别说是你,连我也还没弄清楚。”贾管事也是一脸不解,但他还是再三叮嘱,“人是郡主要的,只说要挑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的,反正到时候她要你们做啥就乖乖照着做,千万别惹她生气。” 那如果一不小心惹到了呢? 结果会是怎样? 没人敢再问,因为光是瞧贾管事的紧张神色,大家的心底都七上八下了。 到了西院落,只见那儿早已候着由别苑找来的十多名仆役,果真个个年轻力壮。 接着是丫鬟喜雀的到来,她让所有仆役分两端站定,一边十六人,每个人都分到一件背心,按边分色,一边红色,一边黑色,上头还绣了字。 吉祥低头审视自个儿的红背心,抬头对着洛伯虎笑嚷。 “嘿!洛大哥,这字我认得,是个‘帅’字对吧?” 吉祥是乡下孩子,识字少,但平素爱看人下棋,是以学会了车马炮等字,难得能见着识得的字,他兴奋得不得了,洛伯虎却没能沾上半点兴奋情绪。 天儿好热,若非戴小安,此时他该是窝在茅庐里睡大头觉吧,真可惜。 接着他低头,淡瞟了眼自己绣着「车“字的黑色背心。 敢情这闲闲没事干的千金大小姐,是想要下“人棋”? 洛伯虎没猜错,整装完毕的众人被带到一处广场,广场上用着明矾在上头画了线,棋盘格距清清楚楚,中间甚至还挖了条小渠充当楚河汉界。 广场是露天的,众“棋子”顶着日头被领到该站定的位置,至于广场两头则是各搭了座枕木高台,方便上头的人居高临下,综观棋局。 日头太大,人站在日头下,不一会儿工夫就已是浑身汗水涔涔、头顶冒烟了。 但因为这是郡主的命令,大伙别说抱怨,怕就连伸手抹个汗都不太敢哪。 黑军这头准备下棋的人洛伯虎见过,是王府里的大总管傅铮经,他可是地位仅次于王爷一家的人物。 至于红军那儿,台上又另外支高了一顶篷架,挂着长可曳地的绛紫色纱帐,让里头的人尽情往外瞧,但外头的人却是啥也瞧不着。 但甭瞧清楚也猜得到,那坐在里头的人儿,准是那位千金小姐紫郡主了。 “棋子”们甫定位,纱帐后的人儿就传出娇嫩嫩嗓音了。 “炮二平五!” 号令下达,那“棋子”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下,一等确定了是在喊自己,急急忙忙遵命挪位,就怕迟了点会让小主子冒生了火气。 “马八进七!” 开口的是大总管傅铮经,顿时黑军这头的“人棋”也起了动作。 之后陆续是“马二进三”,“车九平八”……“炮八平七”、“马三进二”……没完没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场上人儿挥汗如雨,台上人儿却是“喊”杀得状似惬意。 一局终了,黑棋战败,红棋胜利。 眼见得着胜利,红棋那头的“棋子”就像是自己赢了一样,不在意满身臭汗,个个兴奋跳了起来、大声喝采鼓起掌。 而那些护守在纱帐外七、八个手脚俐落的丫鬟,赶紧送上冰水并顶指大赞,“郡主呀,您可真行哪!” 谄媚声一波接着一波,让人一赞再赞捧上了天,绛紫色纱帐后方,传出了得意的铃铃娇笑声, 一局下来全场的人似乎都挺开心的,就连输了棋、捧首大喊惭愧的傅总管也很有风度地微笑,却有个人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那人正是洛伯虎。 不是恨日头晒,也不是恼这千金骄女的劳师动众,他不开心的是如此劳师动众的结果,是为了玩一局“假”棋。 所谓假棋,自是指傅总管刻意放水。 不但放水,且还得放得不露痕迹,放得煞有介事,认真论起来,他前头那些个认真厮杀的棋步,许都还比不上后头“一不小心”输掉全局来得有本事。 第二局再战,在陷入一段长时间的苦战后,傅总管又输了。 见郡主赢得“惊险”,这回的欢呼声更是欢天喜地,帐后娇笑铃铃,洛伯虎的脸却是更黑了点,就如同他身上的背心一样,黑到底了。 虽然他向来吊儿郎当,凡事不在意,却是最恨见着不公平的事了,还有一点,他恨输,就如同他平日在街头与人打架时一样,打小到大他从没打输过,宁可被打死也不打输,因为他恨输! 但这会儿他却是一输再输,且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肚子鸟气,更何况此时的他身居战场,为战将之一,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身后的“权谋者”为了讨主子欢心,而罔顾他的存在及感受。 尤其在这一局里,他明明已经杀过了楚河汉界,就要杀到了对方城下,却被莫名其妙招了回来,壮志难酬,愤恼地被囿限于无关于战局的这一端。 他有种错觉,就像是精忠报国的岳飞,遇上了昏庸误国的宋高宗。 第三局再启,洛伯虎眸光眯冷,有了自个儿的主意,在黑军再度伤亡惨重之后,他迈开大步,自作主张地越过楚河汉界。 “嘿!那只黑车!”眼见“棋子”竟不受控,傅总管气恼地起身怒指着,“谁让你过河了?快滚回来!” “不回去!”爽快回答,洛伯虎背对着傅总管,连眸子都懒得回瞥了。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身为棋子不服号令,这还像话吗?” 洛伯虎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朗声道:“身为主帅无心求胜,你又像话了吗?” “谁说我无心求胜了?那是郡主用兵如神,运子老练,输了就得服输的。” “若是真输我自会服气,但玩假棋……”洛伯虎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不会,也佯装不出来!” 被人当众揭穿,传总管咬牙微涨红了脸。 “不懂规矩就快给我滚开!老贾,再给我挑人过来!来人呀,立刻将这狂妄不守规矩,目中无人的小子给我逐出王府……” 傅总管的手下快手快脚上前想架开人,却在此时,纱帐后娇音柔沁地响起了。 “且慢,傅总管!”那把娇音里含着笑意,“干嘛那么急着要赶人?莫非……”娇音倏地降冷,“你心虚?” “不!郡主,您误会了!”傅总管赶紧揖身解释,“属下干嘛心虚呢?只是这小子口出妄语,目中无人,又面生得紧,显见不但是新来的,且还是个不懂规矩的,这种人又怎么能够让他留在王府里呢?” “是不该留在王府里……”娇音沁蜜,缓缓拖长,“咱们这王府里只能容着会作假、会哄主子开心,还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当着主子的面说要赶人走的‘奴才’才对的,是吧?” 这话虽是笑笑说着的,却吓出了傅总管的一身冷汗,登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吭气了。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帐后娇音才再度清脆响起,“黑车子,你叫啥?” “洛伯虎!”他无所谓开口,一脸不在乎。 “洛——伯——虎?”一字一字轻缓的吐出口,她冷笑一声,“你胆子可真是不小,成!我记住你了,你给我听好……”娇音里含着霸气,“黑军主帅已让我革职了,目前由你暂代,但你只剩下一车三卒可攻我,战力远不及我,如果你要求重来,我倒可以——” “不必了!”洛伯虎只是懒懒伸出一掌,“大热天的,咱们虽不如您娇贵,却也不想多晒,没这闲工夫跟您重来,要输要赢,重在棋力高低,与棋子多少是无关的。” “噢?”娇音冷冷拖长,火苗星子四处进散。“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就凭我的棋力,你只须用上这几只‘废物’就能够赢了我吧?” 没在意对方是火苗还是熊熊大火,洛伯虎只是耸耸肩开口。 “究竟是不是废物,主控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身上。” 帐后传出了细喘,恼恨的细喘。 够了!这家伙已经说得够白了,到时候若是谁输了棋,那么负责下棋的,才是个“真”废物! 娇音冰冷响起,“成!我依你,但如果你输了怎么办?任何惩罚都行的吗?” 一句话让场上众人纷纷冒汗,为洛伯虎起了忧心,谁都知道他们这小主子有多么刁蛮,心思有多么难测的。 却见洛伯虎满不在乎的开口,“悉听尊便。” “好,那咱们就开始了吧……”帐内人儿正待下令,却让洛伯虎打断了。 “等一下!” “怎么?知道害怕了吗?”娇音很是得意。 “不是后悔,而是……反过来若是你输了,又该罚什么好?”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就连那知道惹主子生气,正乖乖罚站没敢再作声的傅总管,也都变了脸色。 开玩笑,对方是小主子耶!主子同你这下人玩玩,不同你一般见识已是天大的恩典,这小小杂役竟还敢大放厥词,说啥主子输了还得受罚的浑话? 即便底下议论频传,帐后人儿还是冷着嗓音问:“想跟我讲公平是吗?成,那你又想罚我什么呢?” 洛伯虎侧首想了想。 “你若输了,那就换你那些个站在一旁看热闹、有遮篷可挡日头的大总管、小丫鬟全站到广场上一个时辰,尝尝顶着大太阳,让人当棋子罚站的感受。” 众人无声,一致将惧怯眸光投向纱帐,等着郡主发飙,帐后人儿却是冷静出声。 “那么我呢?需不需要也下去罚站?这……”她冷哼,“才是你最想见到的吧?” “原来你还不算太蠢嘛。”洛伯虎在四周一片倒抽气声中微笑继续往下说,“但罚你就不必了,你若受罚,免不了还得连累大伙陪你一块倒楣遭殃。” 意思是她的不必受罚并不代表她娇贵,只是不愿见到众人被她牵连罢了。 帐后人儿暗自咬牙没再接话,半晌后娇斥响起,将暂停的棋局继续下去。 在众人屏息以待中,棋路一步紧接一步,等到十来步后,一声飒爽的 “将!”将大伙的心都给喊冷了,因为喊出“将”的人,是洛伯虎。 全场无声,连脸都变黑了。 被人“将”住,身上套着红“帅”背心的吉祥被眼前直瞪着他的洛伯虎吓傻,因为知道他就要……呜呜呜,“死”了。 左边一只“卒”虎视眈眈,正前方又有着洛伯虎这硬邦邦的“车”,闪无处闪,躲不能躲,吉祥被吓得环胸蹲在地上哭泣起来,深怕郡主会生气,怕郡主骂他没尽力,将他赶出王府,撕了他的卖身契,连累乡下爹娘弟妹没粮没米……他……呜呜……他就快要死了……真的会因此而死了……他该怎么办…… “哭什么哭?输了棋得捱罚的人是你吗?输了棋的责任又在你身上吗?你刚刚没听‘人家’说得很明白,输棋的责任并不在棋子身上,而是另有‘废物’吗?” 冷讽成功地遏止了吉祥的哭音,片刻之后,帐后娇音淡淡再起。 “傅总管,让所有的‘棋子’到花厅里去喝冰梅汁,此外一人打赏五两,至于你,领着所有在旁没下场的丫鬟及管事们,下去晒太阳!” “郡主……”朱紫紫的贴身丫鬟袖儿不依地噘嘴跺脚,“人家不要啦!苏州不比京城,日头又毒又辣,人家会晒黑、晒丑、晒粗了皮的啦!你管那烂家伙说啥?又约定了啥?他是下人你是主子,哪里有……” “你不过去……”帐后娇音里带着明显的危险意味,冰若寒潭,“是想等我吗?” 听见这话,袖儿赶紧咬唇没敢再作声,任由其他丫鬟拉拉推推,心不甘情不愿地连同傅总管在内的大小管事,全都乖乖地站到广场上。 想这些贴身丫鬟及大小管事,平日老爱仗着主人的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这回却在那些比他们等级低下的仆役面前受罚,连同傅大总管在内,一个个边罚站边假意想遮太阳,纷纷用手遮住脸。 这一头被罚站的个个脸色难看,那一头由洛伯虎领军往花厅过去的,则是个个兴奋满满。 但兴奋归兴奋,众人也只敢将喜悦放在心底不敢张扬,以免日后遭殃。 只有洛伯虎,一臂揽住吉祥的肩,嘲笑他是个爱哭鬼,另一臂揽住了那助他得胜的黑卒子,大笑着扬长而去,没理会在他身后,透过绛紫色纱帐,燃生着火苗的一双美眸。 第二章 如果洛伯虎事前知道了后果,他或许会选择隐忍,别强出头硬赢这一局了。 因为那位千金骄女、郡主小姐不但同他一样痛恨输,且还是个小鼻子小眼睛、小鸡肚肠的小女人,谁要是敢去招惹了她,那就等着倒楣遭殃。 下完“人棋”后的隔日,洛伯虎被调动了职务,归到西院落的“紫苑”掌管。 紫苑的总管事是个老婆子,姓池,人人唤她池婆婆。她人其实不错,就是嫌唠叨了点,一件事交代个千百回还在碎碎杂念,常常在她说话的时候,洛伯虎会兴起想用抹布塞满她嘴,图个清静的冲动。 紫苑正是小郡主朱紫紫居住的院落,占地极大,活儿还算挺多的,但他每天被分派到的事务,每每都会让他几欲捉狂。 第一天上任,池婆婆告诉他,说郡主要他去捉蚂蚁。 蚂蚁?这种差事也太“小”了点吧?他还在皱眉之际,就听见池婆婆又说了—— “还有哇,郡主说了,那蚂蚁可得是十六只红色的、十六只黑色的哟!” 要红要黑还得要数目相当? 她到底是想要做啥?煮蚂蚁养生药膳吗? 他纯粹拿来当玩笑听听,池婆婆却一本正经,她说郡主是想将它们养在一块方便配种,瞧瞧生下来的蚂蚁,会是什么颜色? 绝对会是红色的! 他轻蔑喷气,肯定若是一巴掌呼上刁蛮郡主的脸蛋,绝绝对对会是红色的。 荒谬!谁听过蚂蚁还能够配种的?这丫头根本是在暗讽他们那黑红各十六只“人棋”,在她眼里形同蚂蚁,得要乖乖认命任由着她支使,若想抗命,活该遭殃。 洛伯虎当然可以抗命不从,但他想到了戴小安,只好咬牙忍下了。 第二天郡主又说了,让他到锦鲤池里去捉鱼,十六只公的、十六只母的。 无聊! 没有关系,他忍下,从贾管事那里借调来了养鱼高手,教他辨识公鱼母鱼好完成任务。 他忍耐,她却像是玩上了瘾。 接着是娱蚣,十六只长的、十六只短的,然后是野雁,十六只爱叫、十六只乖巧,再来是野蛇,十六只有毒、十六只没毒……野犬,十六只卷尾、十六只短尾……野猫,十六只斑斓、十六只纯白……野鼠,十六只单数牙、十六只双数牙…… 日复一日过去,千金大小姐天天有新花样,就是圣人都要被逼疯了,更何况是向来逍遥惯了的洛伯虎。 这一日,在池婆子过来传达,说郡主要他去扑流萤,十六只老、十六只小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 眼前池婆子话刚完,洛伯虎便一把推开来人,大步跨向“紫陌居”——朱紫紫的闺房。 没理会后头池婆子鬼叫,也没理会一路上一个个扑来挡道的仆役,谁若敢拦,他就揍谁,不但揍还连带踹,他一路行去,身后哀号惨叫不断,但他置若罔闻,只是沉着俊颜行至房前,接着一脚踹开了门,没见着那不知长相的刁蛮千金骄女,只见着了他曾经见过朱紫紫的贴身丫鬟袖儿。 “大胆下人!”正在看书的袖儿惊跳起来,一手拍抚着胸口,“这里是郡主的闺房,你怎么可以未经通传,就这么大剌剌地闯了进来?”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她的‘龟’房,因为一路上的龟子龟孙还真不少……”洛伯虎冷嗤道,“我是来回覆她交代的事,你告诉她,要扑流萤,要辨老少,麻烦找个她信得过的小丫头陪我走一趟做公证,要看流萤得趁夜晚,今儿夜里亥时,后山凉亭碰面,没人到,我就不交货。” 抛完话他转身就走,没理会身后成堆丫鬟、婆子的咄骂直指,咬牙跺脚。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亥时至,洛伯虎坐在凉亭里等,今儿个月色不错,如果没人敢来,那就权充这趟是来赏月吧。 当初荠王找人买下这百多亩的荒地建造王府时,占地太广,又搬迁得过急,是以后山这里仍是块未经开发的荒凉山坡地。 坡地中有着隰地及大小水塘,蛇虫鼠蚁甚多,入夜之后没灯没火,连条鬼影也没有,除了间歇的虫鸣,安静得很是鬼气。 他之所以会提出这项要求,让那刁蛮郡主找个替死鬼来作陪,原就是想着这种差事她身边那些娇滴滴的小丫头肯定都不肯做,若是没人出现,明日覆命时,错可不在他。 洛伯虎等了好一会儿,正想着白等了时,一抹紫冷色调的鬼火,缥缥缈缈朝他这头“飘”了过来。 他素来胆大,面不改色环胸等待,直到鬼火凝成了一只紫纱灯笼,终于见着了手持灯笼,朝他走来的小姑娘。 受到光影影响,她全身紫气盎然,乍看似鬼,但仔细盯瞧后,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个梳着两条长辫的十五、六岁小姑娘。 紫冷幽光让那丫头看来有些阴沉,但随着她一步步移近,洛伯虎不禁有些惊艳,年纪小归小,阴沉归阴沉,小丫头的模样竟是能登得上台面的。 黛眉似柳、肤白若雪,白皙里还透着些许殷红,纤鼻菱唇,面目姣好,只可惜呀……小丫头转侧过脸庞,让他瞧见她左颊上一个巴掌大的疣斑,一个足以毁掉美好的大疣斑。 洛伯虎优闲起身,朝小丫鬟笑了笑。对于女人,无论老小、不计美丑,只要是不刁蛮任性、态度傲慢的,他一律笑颜相待。 “小妹妹!”他踱出凉亭,含笑打量她,“你的胆子还不小嘛!” 那小丫头年纪虽不大,处事态度却是十分沉稳,没有一般小姑娘惯见的腼腆及不安,她甚至扬高下巴睨他一眼,“我叫做小红,不叫做小妹妹。” “对不起!小红姑娘。”他笑着改口。 小红疑惑地审视他,“你的态度和我家郡主所形容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待人的态度向来因人而异,你家郡主是你家郡主,你是你。” “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的眼神透射着怀疑,“你却对我比对她还要客气?” “你没惹我生气,我干嘛要对你不客气?”洛伯虎摇摇长指,“小红姑娘,道听涂说不如眼见为凭,别随意采信别人的说法,说到这里……”他掐捏下巴思索,“怎么我在紫苑里这么久,却从没见过你?” 小红避开了他审视的眸子,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疣斑,“我这个样怕吓着人,是以多半躲在郡主的绣房里帮她配色线,鲜少会出绣房。” 鲜少出房这回却派她来?且还是个夜里的活儿呢! 那千金大小姐,是想用个丑丫鬟来将他给吓跑吗? “不会呀!”洛伯虎笑得真诚,“我觉得你这个样挺好的呀!” 小红抬眼,一脸不信,“你是在安慰我吗?” “谁在安慰你啦?在可爱的小姑娘面前我通常不会撒谎。说真心话,与你相较起来,那种老爱出怪题目刁难人,任性跋扈,脾气野蛮的,才真是个丑八怪!” 丑八怪?!好……过分! 小红垂着小脸没让洛伯虎瞧见表情,片刻后才抬头,“你说的是郡主?” “没错!”他直言无讳,还顺带点头。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小红暗咬香唇,“郡主既然会派我来,自是将我视作了心腹,你不怕我会告诉她?” “怕了就不说了!”他笑嘻嘻的摊摊手,“丑八怪就是丑八怪,如果她当真够聪明,心里早该有数,何必还怕人家拿来说?” “可是郡主……”小红暗吸口气,努力把话挤出口,“其实并不丑的。” “对个男人来说,心丑比人丑更要糟糕百倍,遇上了这种千金小姐娇娇女比遇上了狼豺虎豹还要可怕……咦!”他又伸手掐捏下巴了,“我在说的是你家郡主,你干嘛那么生气?连灯笼都起了摇晃?” 笑笑地伸出手,他不在意地将她的灯笼接过,转身插在亭柱上,“扑流萤时是不能有光的,这灯笼就先搁在这里吧。呋!紫色的灯笼?真是个怪胎!夜里提着活像是见着了鬼一般,肯定又是你那怪主子出的馊主意。” “够了吧!你!”星眸喷火,小红像是真的生气了,“话是你说的,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凭,你根本就不曾真正见过郡主,亦不曾与她实际相处过,对于她的印象若非隔着纱帐就是来自于旁人,怎么可以这样件件桩桩都认定了是她不好呢?” 洛伯虎难得被骂,微微生愣,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大笑。、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家郡主何以派你来了,你不但是她的心腹,且还是誓死效忠的手下。” 小红没作声,扭过螓首气没消,洛伯虎笑嘻嘻地凑身过去,边逗她边赔罪。 “我道歉!是我的错,但我道歉的只是不该在你面前说她不好,绝不是道歉我对她的看法。咱们还有事要做,别再浪费时间在一个我们的想法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身上,走吧,很晚了……” 他边说话边向她伸去大掌,想搀她前进,一触之下不禁愕然,那只小手好软,软嫩似泥,他还在困惑,她却已然气急败坏将他的手甩开了。 “干嘛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砍……”险些让恶骂出口的她赶紧咬住唇,嗓音有些愧疚。 “我……对不起!”重新抬高了的美眸中写满歉意,“因为我生有残疾,自卑得可以,对于陌生人的突然亲近真的难以接受。” “是吗?”洛伯虎俊眸暗烁,笑容依旧,“没关系,这也是我的错,忘了你年纪虽小,却仍是个姑娘家,就算真的想要好心牵你,却还是得先经过你的同意的。” 她点头松口气,“你先走吧,我会紧跟着你的。” 洛伯虎没再作声率先启步,领着她来到沼泽边,两人伫足四顾,果真在水畔的树根间及茂密的草丛里,看见了星光般的萤火点点。 夜色很美,流萤就在眼前,但洛伯虎却不急着动作,只是挑眉笑睇着她。 “干嘛这样看着我?”小红回瞪着他,不喜欢他那样有些放肆轻佻的眼神。 “看你准备好了没有呀?”他笑得很和气,“你不会以为我向你家郡主索个人来,只是纯粹来为我壮胆的吧?” “我该怎么帮……啊——” 她话还没说完便换成尖叫,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泥沼里。 水其实不深仅及腰,但因为底下全是燸泥巴,以致泥足深陷拔不出脚,此外还有着引人作呕的臭气冲天。 她尖叫着挣扎,却始终没见有援手过来,没法子她只得自立自强,她在泥水间滑摔了几下才能够勉强站起来,一等起身她立刻想骂人,却又怕误吞臭泥,只得边吐泥边抹脸,在将脸上臭泥甩清了些许后,才恶狠狠地用力瞪着那笑吟吟蹲在岸边,下巴顶在臂上,似乎正在享受她狼狈样的洛伯虎。 “你……”她粗喘口气,因为愤怒·“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请人帮忙呀!”他回答得真挚,笑容无辜至极。 她用手怒压额头,强抑青筋爆出的冲动,“这叫做什么帮忙?” “别动!轻点声……”他以手抵唇示意她噤口,眸光透着神秘,“就快来了。 “来什么?”受他表情影响,她不禁压低嗓音。 “年长的流萤呀!”他亦压低嗓,煞有介事一般。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因为他那样的表情,实在让人难以辨别真伪,是说真的,还是在耍人? “根据传说呀……”他的嗓音转为阴冷。“流萤的身上都载有刚死不久的亡灵,年纪愈大的载得愈多,而它们……”他桀桀怪笑,“最喜欢亲近女人了,男属阳、女属阴,当流萤停在女人身上时,它们身上的鬼魂才能感到自在呀,尤其是那种半泡在泥水里的女人,是最受它们欢迎的了,所以你就乖乖地站在那里,等身上歇满了十六只年长流萤后,我再拉你上来,然后去捉十六只年幼的,嘿嘿,就可以交差了。” “你……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心底彻底发毛了,虽是素来胆子不小,但现在下半身泡在泥水里,身上既湿且冷,四周又黑糊糊一片,听他左一句亡灵右一句鬼魂的,又怎能不发毛? “那你说呢?” 洛伯虎勾唇俊笑,懒懒将下巴枕在曲起的臂上,偏着头将问题抛回给她。 “我说……”她咬牙切齿地瞪他,“如果你是在诓我,你最好给我当心点!” 他遗憾地摇头,口里啧啧作声。 “唉!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人养什么狗,你这语气还真与你那主子像煞七分。对了,我还听说那些亡灵最爱吮坏人气息了,若让它们发现那人平素爱干坏事,就会伸长舌头去舔那人的颈子……” “你不用故意吓我,我又没干过什么坏事。”嘴上兀自强硬,但她已经忍不住伸手抚着颈项了。 “真没干过坏事吗?”他好心提醒她,“你从没任性刁蛮?从没胡闹撒野?从没颐指气使?甚至没有假冒过丫鬟骗人吗?”他促狭地眨眨俊眸,笑容邪肆,“小……紫姑娘?” 她恨恼地尖叫,终于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早知道是我?” “不是早知道……”他笑笑地耸肩,举起掌审视着,“是你的手露了馅的,你那只绵掌呀,别说是小丫鬟,怕就连一般的千金小姐也都未必能有。” “你——”朱紫紫听得更火了,“大胆放肆、傲慢无礼、目无法纪,既知是我还敢……” “慢慢骂吧,夜还长的呢。”洛伯虎浅笺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站起身,“尊贵的郡主小姐,在下总算是不辱使命,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记好了,停在你身上的就是年长的,不停的呢,就是年幼的,别说十六只了,只要你有兴趣,就是六百只都不会成问题的。” 话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娇斥。 “你你……你若真的敢给我走开,看我明天找不找人打断你的狗腿!” 他笑得更热了点,“既然如此,那我还得加快脚步,去和我的‘狗腿’多温存温存了。” “你……”娇音恨颤,“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回过头,先觑了眼天上明月,才将视线投向她,“我要你……求我。” 泥沼里的人儿眼底差点喷出火,“你去死吧!”这是她的回答。 “好好好!郡主莫恼,我现在就去死,就去死,您可千万别发火,当心烧光了里头的水,让附近的野蛇、蟾蜍、肥鼠,因为没有水喝,只好过来抢喝你的血,又让那些亡灵有机会上你的身、咬你的耳朵、啃你的眼皮……” 他说得正是兴起,她却突然背转过身,不吭气了。 气氛冷凝片刻,直至那背对着他的纤肩起了若有似无的微微颤动,让洛伯虎原还有一肚子的使坏心思,被瞬时堵没了。 她……在哭吗? 怎么可能? 那个娇蛮任性、刁钻古怪,被人宠到了无法无天,从没在意过别人感受的千金骄女,也是会哭的吗? “你在干嘛?” 朱紫紫没应声,只是伸掌往脸上乱抹一气,并忍住了肩头抽动。 “你不吭声……”他故意弄出大大的脚步声,“我可是要走了喔?” 依旧没声,她连动作都没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你再不出声我就要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喂蚊子。” 去死吧!不送!她不为所动的背影仿佛是这么说着的。 “我要走了,真要走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要走了!” 洛伯虎不禁心里生闷,真是该死,如果真的能够不理她就走开,他又何苦一再费神地“警告”? 真是该死!一个会哭的女人,始终是他的死穴! “你伸手过来,”他叹息地投降,朝她伸去大掌,“我拉你上来。” 没理没动没声音,朱紫紫仿佛铁了心要当沼泽中的幽魂一抹了。 洛伯虎提高嗓音喊了再喊,甚至还加上恫暍人的鬼话连篇,但直至此时他才领悟,原来那小女人除了刁蛮之外尚有个特质叫做拗气,不动就是不动,不理就是不理,演变到最后竟成了施救者在求人被救了。 “你——”他着恼喷火,没好气的说:“算我输了,成不成?” 拜托,他还想着回去补眠呢!但扔下一个被气哭了的小女孩在这荒郊野地的沼泽里? 他实在干不出来,就算是刚才,他也不过只是想吓吓她,逼她求饶,逼她认错,且保证日后不会再故意刁难他罢了,却没想到会逼出她的泪水和他的心软,一着棋错步步错,这盘棋的主控权,眼看着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终于,那背对着他的人儿冷冷地出声了。 “不成!我要你……求我!” 可恶! 洛伯虎怒火更炽了,这丫头果真是小鸡肚肠,一点亏都不吃的,但……他暗暗咬牙,好男不与女斗,斗不过,顶多将来避过。 他僵硬开口,“好,我求你!” 真是该死!他竟然真的说了? 但就算他说了她却仍没打算领情,不转不动也不伸手。 “喂!”洛伯虎咬牙切齿的开口,“我都已经开口求你了,你还不伸过手来?” “我不要!”朱紫紫轻蔑哼口气,“你说得那么没诚意,我干嘛要让你救?”虽是一把娇沁软音,说的却是让他十足吐血的话。 他深深吸气,闭上眼睛。 算了,输了就是输了,认一次输和认两次输是没分别的。 “皇天在上,我洛伯虎诚心诚意请求朱紫紫姑娘……”话中伴着他咬牙的嘎响,“让我救她!” 听到想听的话,朱紫紫总算肯转过身,一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没抹干净、和泥渍糊成一团两条泪痕,看来更形楚楚可怜,让人心疼。她瞪着他似在思付,好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朝他伸去一只小手。 洛伯虎牢牢握紧,暗数一、二……“三”字还没出却陡然感受到一股来自于她的劲道,用力将他往下扯。变故太快,他压根不及应变,只能倒栽葱似地跌进泥潭里。 他在上、她在下,即便他力气大过她,却是抵不住那顺势落下的趋势。 他狼狈落水,在终于能够站直起身时,迎接他的是好一把得意娇笑。 他的头一个反应自是想破口大骂,骂她好心没好报,骂她仇心太重,宁可一起受罪也不愿意吃亏,却在见着了眼前那明明让烂泥溅着脸,却笑弯了腰的少女,那动人可爱的笑靥时,莫名其妙一个恍神搭上心跳加速了。 “真有那么好笑吗?” 他双手擦腰,故意沉下脸,企图让怒火盖过一切不当有的情绪。 朱紫紫却只是顾着大笑没理他,片刻之后,明眸一转,她弯身捞泥泼向他。 她的首度出击因着他的没有防备,竟然一举中地,俊脸顿时成了泥脸,他愕然承受,皱眉之后立刻毫不考虑反攻过去。 开玩笑!他街头小霸王打架是从不认输的,管她是女人、是郡主,还是天女下凡,都别想他手下留情! 月映之下,炮火隆隆,两个人同样的灰头土脸。 他们也不知道“混”战了多久,只知道到最后战火已渐渐被玩乐给代替了。 她笑他亦笑,她骂他就回嘴,她吐舌他皱鼻,她槌他肩头、他敲她脑袋,他被迫发现,她和他原先所想的不太一样,在她任性骄纵的外表底下,其实不过是个童心未泯、纯真调皮贪玩、爱撒娇的小女娃娃罢了。 还有一点,她和他其实相似,同样的狡猞,同样的慧黠,同样的骄傲,却也同样地不愿认输。 也不知是谁先停下手的,或许是他,也或许是她,但不论是谁都不重要了,他气喘吁吁地打量她,发现她的情况和他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气喘如牛的,哼!活该!谁让她选择站在泥里打混战,这个报复心过重的千金小姐大笨蛋! 他边喘气边盯视,心里陡然生起一丝怪异,因为见着了她脸上那块疣斑在打泥战时不小心被掀翻了个小口子,他眯眸伸出手,用力扯掉那块疣斑,月映灿灿,他总算瞧清楚了她的小脸蛋。 一看之下不禁屏息! 他果真是错了,错得离了谱,原来她还真的不是个丑八怪! 她的假疣还被他捉在掌间,他却只知道盯紧着她,而朱紫紫亦毫不示弱地傲然回视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声音了。 虽是无声,但在两人眸底,却都有种妖艳的异火缓慢进现。 第三章 情况有些诡异。 紫苑里的小丫鬟、老长工,甚至是向来反应慢人一拍的池婆婆,都感觉到了。 所谓的诡异就是,他们家郡主……变了。 她变得经常魂不守舍、答非所问,还没倒水就去端杯,喝了空杯还赞水甜,要去绣房却走向厨房,向来最拿手的针黹活儿被弄成了麻花卷,咄咄逼人的傲气没了,最爱整人的心思绝了,调皮贪玩的念头杳了,而且变得好生爱笑。 在她看书时,偶尔会莫名其妙将脸埋进书册里,咭咭咯咯颤笑,如果你以为她在看的是笑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上头明明写着是“三国纵横论谈”,谁都知道三国时代多得是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桃园三结义、救驾护幼主,甚至是关羽亡命等章节,正常人看了只会哭不会笑,那会笑的九成九是病了。 众人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告诉王爷、王妃,只盼郡主能够好转,没想到情况却是愈来愈糟,譬如这会儿,郡主本是在赏莲的,却突然对着一对身上沾惹了泥渍的大白鹅,笑到捧着腰。 “郡主,您……”袖儿忧心地伸手去探小主子的额头,却被拍掉。“还好吧?” “好……”朱紫紫终于止住笑,顺手抹掉眼角被挤进出的水意,窝回藤椅里懒懒摇着扇,“好得不能再好了。” 真的吗? 袖儿没作声,退开两步转身与其他七个小丫鬟交换视线,果真是除了郡主外没人做如是想,默契达成后,几个小女人推推蹭蹭,又将袖儿给推近朱紫紫身旁。 “郡主呀!”袖儿壮胆提出建议,“天气热,容易让人晒晕了头,您要不要让章大夫来为您……为您……诊诊?” 朱紫紫眸光冷下,瞪着她。 “诊我做啥?他如果嫌没事干,就让他去诊你吧,无聊!”她赫然起身,无趣地抛掉扇子,“我要回房去了……”她背对袖儿,娇音下了令,“去喊洛伯虎过来,我要他陪我画画!” 在几双圆瞠不信的大小眼里,朱紫紫踱离池畔,一等小主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八个小女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郡主绝对绝对是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这才会天天要那原是极不对盘的死对头过来,先是嚷着要下棋,之后说是要写诗,现在又成了要画画。 “袖儿呀,你和郡主最亲近了……”其他丫鬟围着袖儿好奇发问。“你知道郡主每回喊那姓洛的小子过来,两个人躲在屋里开门关?地是在做啥吗?真是在里头下棋作诗画画的吗?” 袖儿翻了个白眼,“这我怎么会知道?我的眼睛又不能穿墙。” “就算看不着,也总该听得到吧?”另一个小丫鬟挤蹭过来扯着她的袖管,“你试着回想,就听到的声音来判断,郡主是不是关起门来在修理他?” “不太像耶!” 袖儿摇头,嘟嘴回答。 “多半时候都无声无息,若真的有声音,也几乎是笑声……噢,对了、对了,有一回我不小心靠窗台边上,恰好听见那小子笑骂了句:”淘气!‘而郡主呀……“ 袖儿揽眉回想,“好像是娇笑回了句:”你才是天底下最坏的呢!‘呃,你们倒说说,这个样子的骂来骂去算不算是在修理人?“ “修修……修你个头啦!完啦、完啦!”一个年纪大点,进出过情关的年长丫头司棋伸手一拍额心,“笨袖儿,男人和女人之间会说这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在……谈、恋、爱了!” “这个样就叫谈恋爱?!”袖儿惊天动地尖叫起来,却让众女及时捂住嘴。 “你……你胡说八道!他们根本就是在互骂的!” “谁胡说八道啦!没经验就别开口,那叫做打情骂俏,蜜里调油。”司棋没好气的说。 “不……不会吧?”袖儿不敢肯定了,“谁都知道郡主有多讨厌那小子的。” “那是之前!”司棋长长哼口气。“郡主虽刁虽蛮虽骄气,但毕竟是个正值青春少艾的少女,而那姓洛的男人又生得好看得紧,一双桃花眼老爱对着人笑,就别说旁人了,连我这早已心有所属的都曾因他的笑容而心里小鹿乱撞,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爱俊俏郎?更何况那男人不但好看、会说话,且又是才情满满、满腹经纶,撇开身分问题不计,你们不觉得他和咱们郡主,还真是挺相配的一对璧人吗?” “去去去!什么璧人上人的!又怎么可能撇开身分不计嘛!” 袖儿又急又慌了。 “堂堂郡主怎么能去爱上个低三下四的仆人?这若让王爷、王妃知道了,他们心疼郡主不敢责骂,却肯定要拿咱们这些整日伴着她的人出气的!要不这样……”袖儿暗起了盘算,“咱们先去告诉池婆婆,让她想办法将这家伙赶出王府,或是偷漏口风给王妃,让她来劝劝郡主……” 她话还没完便让另一个丫鬟司画给瞪眼睛打断了。 “怎么?敢情你是只怕王爷、王妃却不怕郡主?日后若让郡主知道了是咱们去嚼的舌根,你说说,郡主会怎么对咱们?” 袖儿一听刷白了小脸,神情更显慌张,“那那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几个丫鬟七嘴八舌的做出结论,“咱们先听郡主的,把人 找去,然后三不五时进去打断,可千万别让他们做出了傻事,在想出更好的计策以前,也只好先按兵不动了。” “还有一个办法的……”年纪最小的丫鬟侍书苦着一张小脸,“就是日夜焚香,祈求上苍了。”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书斋,薰香袅袅。 洛伯虎一手托腮,一手在纸上任意涂鸦,不是他不想认认真真画幅好画,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原是个杂役,现在却几乎成了伴读,每天得来陪朱紫紫读书作画下棋。 若真是陪陪也就算了,却每每笔杆最后都会跑到他手上,只因为她老爱缠着要看他作画,要看他写诗,还要看他拆字玩字谜,就连随意乱画个两三笔都能哄得她开心好半天。 她其实并不难哄的,他渐渐发觉。 在她撤下心防去对待一个人的时候。 他若有所思地用眼角睐了眼趴在桌畔,兴致勃勃瞧着他作画的朱紫紫,知道这位外表骄纵的千金骄女,其实内心很寂寞,并且是非常害怕寂寞的。 她被呵护疼宠、她被尊敬畏怯,但能真正了解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敢和她说几句真心话或是认认真真陪她玩的,却是几乎没有,尤其在这个她还有点陌生的苏州城。 而这,也正是她会愈来愈黏他的原因吧!除此之外,他不愿多想。 他没见过王爷只是见过王妃,却是隔了段距离的远远打量。 荠王妃虽然已上了年纪,却仍是美人如画,不难想见年轻时是个怎样的佳丽,但她不仅人美如画,就连性子仿佛也是,高贵冷漠,恬静寡言,不论眼神或气质都让人有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这样的女人像神只,不像母亲。 她只有朱紫紫一个女儿,疼爱她是一定的,但想来会是拙于表现的吧,尤其那热呼呼老想着贪玩的小姑娘,是得要用多少的热情才能够被喂饱? 朱紫紫黏他,那么他呢? 洛伯虎有些恍神了。他明知让这种宠坏的小女人给黏上肯定后患无穷,那么他何以会一再顺着她的要求过来陪她呢? 他生有反骨,向来不服权势,若不是他心甘情愿,管她身分是啥,又拿了什么来做要胁,他大可以想办法甩脱的,但他来了,来陪她,陪她玩、陪她笑、陪她胡闹,是同情?是怜悯?抑或是心疼? 成分复杂,他闭上眼睛不愿多想。 其实今日他来还有一个目的,戴小安回来了,他离开的时刻到了,但从刚刚一进门到现在,他尝试开了几回口,就是说不出要走的话。 他还没开口,朱紫紫倒是先吭声了,“嗯,这株菖蒲旁还该再加只小雀鸟的。” 他略扯唇角,笑笑无语任由着她,随意多添了几笔,顿时一只活灵活现的雀鸟就出现了,却在她愈看愈满意时,他停下了笔。 “眼睛呢?”她看着他,推肩提醒。 “不能画眼睛的。” 他抛开笔,学她也趴到桌上侧着俊脸。 两张同样好看的脸相距咫尺,眼儿对望,像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在讨论着一个属于成年人的话题。 “为什么不能画眼睛?”她追问。 “听说过唐寅吗?根据传说……”他小小声的开口,语带神秘,“他的画里若有动物,都是一律不能画眼睛的,因为哪……”他笑笑眨眨俊眼,“一画了就会跃然腾出纸上,化形遁走。” “你的意思是……”朱紫紫皱起眉头瞠大眼,“画鸟鸟飞,画虎虎跑,画蛙蛙叫?” 他点头,“你果然不笨。”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敲她头,像在嘉勉一个聪明的孩子。 “什么笨不笨的呀!”她挥开他的手,娇嗔道:“你当我是傻子呀?那是唐寅,干你的画何事?” “唐寅字伯虎……”他继续小小声的说,“和我的名字一样。” “所以呢?”在演戏吗?她瞪着他,好想好想笑,却是死忍住。 “所以不得不防备罗!” “防你的头啦!”她伸指掐他鼻尖,掐得他哇哇叫,“疯子一个!” “不疯的……” 洛伯虎也陪着笑,伸指好玩地捏抚着她那鲜果似的脸颊,软软的真舒服,这千金小姐的肤质果然和常人的不太一样,捏久了会上瘾的,他满意地听到她哇哇叫后,才继续说:“我曾有一回画了一只大猫,隔天起床画纸上空荡荡的,桌上却多了一堆死耗子。” “骗人!”她嗤之以鼻,摆明着不信。 “不信就算了。”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长指没事可做只得改为移往砚台,百无聊赖地研起了磨,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开这个口,说他要走了,要她自己保重? “嘿!但如果是真的……”朱紫紫还没从前面一个话题中抽离,眸光熠熠,“那你在纸上画了个喜欢的人,点上了眼睛,会不会就让他被赋予了生命呢?画一张变一个,画两张变两个,那不就不会再孤孤单单了吗?” “是不会再孤单了。”洛伯虎没好气地睐她,“却会变得恐怖,吓死人了!七、八个长相相同的人围着你,那不叫见鬼了吗?” “才不会呢!既然是你喜欢的人,那当然是愈多愈好!” “你想得倒容易,但既是作画,自然次次工笔不尽相同,怎么可能会个个都同个模样?”又不是刻模版印字刷书! “那样才更好!”她兴奋地直瞅着他笑,“那就有办法编号,只是相仿又不尽相同。” 他听了直皱眉头,“你不会是想要我为你画出雀鸟一号、雀鸟二号,甚至是三四五六七来陪你吧?” “我没事要那么多雀鸟做什么?整天听它们吱喳乱叫,烦都烦死了。”她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我要的是洛伯虎一号、洛伯虎二号,甚至三四五六七,这样才能够一个陪我画画、一个陪我说话,一个陪我逛街瞧热闹!” 他没好气地重敲下她的头,“朱紫紫,你很贪心。” 她蜜蜜甜笑,想了想后叹气伸手攀住他的手腕,晃呀晃地像打秋千一样。 “好吧、好吧,我不贪,我不贪,多的都不要,只要一个你……”她那双美瞳晶灿的瞅着他,“一直一直一直陪着我就好。” 洛伯虎不作声,看得出她那掩藏在玩笑话底下的极度认真。 她是认真的,很认真的。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在心底叹息,决定不告而别。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洛伯虎离开荠王府,除了向蒋管事辞工之外,他谁也没说。 他回到了翠竹茅庐。 茅庐虽闲置了一个多月,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不但干净且还插了鲜花,显见他不在家时,仍是有人时时惦记着他的。 俊俏唇角噙笑,他捧起花来触鼻轻嗅。 清新淡雅,是晓枫。 若是海滥,肯定会是浓香四溢,而若是虎儿,那莽丫头不会插花只有打破花瓶的份,至于拘礼的季雅、冰漠的傲湩凌及身负重任的安沁楹,除非他开口,是不会主动上他这儿来的。 他的六个红粉知己都很知晓他憎恨束缚的野性,也都知道他常会不告而别失踪一阵子的脾气。 或是云游或是访友,或只是躲在深山里想事情不想见人,她们都不会多问,因为知道要尊重他的自由,也知道他是最恨人叨念及管束的了。 她们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不能够黏得太紧、问得太多,否则是会被吓跑的。 其实,他倒也不是生来就如此,如此地毫无野心,如此地厌憎被束缚的。 会如此,是因为从他有记忆起就发现了,这世上若真有老天爷的存在,那就是为了专和他作对的。 身为弃儿,他开智很早,心思也较旁人敏锐善感,三岁时,那为他取了名字的烧鸭铺老板戚大叔夫妇好喜欢他,想收他做义子,却在决定后的隔日,莫名其妙一夜关铺不见了,他问了又问,找了又找,就是没人知道他们上哪了。 虽然表面上强作无所谓,但他还是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哭了几天,那是他头一回大哭,为了自己的孤苦零丁而哭,为了再也看不见喜欢的人而哭。 之后他又有过几次相同的经验,只要有人同情他,想要对他好,或是想要收留他,没多久之后若非翻脸不认人,就是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他没正式上过学堂,只是在季雅父亲的塾堂里旁听了几年,季夫子对他赞不绝口,一等他年龄足了,立刻举荐他参加乡试,但不论他参加几回,也不论 其他人对他的才学如何肯定,他永远只有落榜的份,最后他只能笑嘻嘻地安慰气得蹦蹦跳的季夫子,说他真的不在意,也真的不想再考了。 放弃了功名后,他原是想改在商途上有番作为的,却仍是时运太差。 和人合作就被骗,做点小本生意就赔得精光,连他那些最有自信的字画,原是在乡间极负盛名,常有人不远千里而来央他动笔,却不知从哪儿传出了流言,说他的字画会为人招来楣气,挂在家里,考试落第,家宅不宁,夫妻失和,甚至还会家破人亡。 这原是荒谬至极的流言,却在宁可信其有的人们心底发酵,更巧的是,一位与他交好,很赏识他,性喜收藏他的字画的青州富商一夕之间破产,甚至妻离子散,人家破产本不千他的事,却遭流言所累,从此他的字画再也没人要了。 他渐渐发现,那个叫做老天爷的始终在和他作对,不论他尝试着想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任何的努力,弛总有办法狠狠打上他一耙,只要他愈想努力,就会被伤得愈重。 几次之后他索性认了命,整日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地度日。 他不愿意再放过多的精力在任何事物上,因为知道只要他一在乎,就会被无情地夺走。 他的心在屡次受创后已不复往日柔软,生出了自我保护能力,但那并不代表他已经没有知觉了,与其会在得到后被迫失去,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再求,也什么都不再想要了。 历经多次挫折后,他钻研出了抵抗老天爷的最好办法,那就是不再给它机会,给它可以伤他的机会了! 于是乎,一个只能求在街头上干架不败的街头小霸王,一个浪荡无所谓、不求上进,只求快乐逍遥的洛伯虎就是这样地被塑造成了。 思绪转回,洛伯虎低头再嗅了嗅手上鲜花,俊眸变暗。 愈是在乎的东西愈会让他感到害怕,而这就是他选择不告而别,匆匆离开荠王府的原因吗? 甩甩头不愿再想,他再度关上了门,决定放下一切,云游去了。 他刻意在外头耗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肯踏上归途。 时间花得虽多,他却是玩得愈来愈无味了。 就连乍然见着久别故友的喜悦也没能振作他的精神,他意兴阑珊,这还是头一遭,在他出门游历时,竟会对苏州城起了惦记。 但究竟惦记着的是城是物还是人? 他依旧不许自己多想。 那日黄昏,洛伯虎终于倦游归来。 天下着雨,绵绵密密的雨丝活像会黏人的发网,老爱缠着人不放,还没走到茅庐门口,远远地,他就瞧见了一个瑟缩在屋前檐下,球状儿似地,孤孤单单的纤弱身影。 听见脚步声,小球儿赫然抬头,是朱紫紫! 一见着他,她双瞳大亮,亮如晶钻一般,她起身想要向他奔过来,却因蹲了太久,得先抑下腿麻、忍住腰酸,好半天后才能有所动作。 见她奔来,洛伯虎没奈何地抛去了伞,展开双臂,由着她扑进他怀里。 “你好可恶!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痛了……” 虽是语带责难,虽是骂人的词,但那软沁沁的娇音却拥有融解任何强悍意志力的神效。 洛伯虎闭眼叹息,挣扎了片刻后终于容许自己抛开一切,用力地、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第四章 他努力过,也挣扎过,她的执意却让他割舍不下。 他终究是接受了她,即便知道可能会因此而遭殃。 他的运气很差,却是女人缘十足,风流桃花一朵朵。 但她对他来说,其实和其他女子不太一样,他在那时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 果不其然,半个多月后他在大街上遇见月老,被告知了与她们七人的前世渊源,以及他这一世得助她们另寻着真爱的宿命。 他压根不想相信,踹椅离去,直至那场“众女联手教训情郎”的戏码当街上演,他才终于被打醒。 受了伤他其实无所谓,但这么打了打之后,他终于正视起一个很重要,却始终被他忽略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只要对她们体贴,也对她们用心就好,但他终于明白,再怎么样的好也比不上“专情唯一”,那才是身为女人最想要得到的。 于是他去找了月老,同意了“散姻缘”的目标。 凭藉着月老的几项法宝和他的头脑,他终于成功的散去了六段姻缘,为六个他曾经心动过的女子或是巧配或是阴错阳差,各自寻着了那独属于她们的幸福。 终于,在经过长长的努力后,清单上的名字被一一删除,只剩下个朱紫紫了。 深夜时分,当月老心满意足地睡得呼噜呼噜扯响时,洛伯虎却是将眸子透过窗觑着外头的明月,无法成眠。 “呵呵,多谢玉帝……不敢当,不敢当,小臣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情罢了……” 叽哩咕噜,是月老的梦呓。 洛伯虎没理会,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几次了,这老头总会梦见他让玉皇大帝差人给接回天庭,返回仙界,继续去当他的月下老人。 “辛苦?不会、不会,只要能够圆满达成使命,小臣自当戮力以赴!” 梦中的月老边说边笑,还喷起了口水雨,睡在另一头的洛伯虎赶紧伸掌挡住,免遭水患。 辛苦? 哼!他当然不会苦了,真正苦的人是他,割心舍爱,且还得做上七回! 但是……他觊着明月一阵恍惚,心底有种念头,却是一日比一日更盛了。 既然现在他只剩一个女人在身边,那他就不会再对不起其他女子,也不会再有前一世那种无法均分,累得大家一块受苦的结果了。 那么他可不可以、能不能够……散姻缘至此为止? 将紫紫留在身边?别再割爱? 反正那劳什子的真命天女虽是上辈子他的最爱,却不是他这一世的。 他喝了孟婆汤,喝了忘川水,早已将那段情爱忘得精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定要为前世的他,去承接下这个责任? “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洛伯虎心下一惊,扭首看去,还当是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却看见月老仍在梦呓。 “你呀你,早就跟你说过了前世因今世受,一切早有上天安排,她们七个都不会是你这一世的良配的……小龟虎呀,还是及早认了命吧你……” 洛伯虎皱眉伸掌,捂住耳朵。 梦里还没忘念经?算你本事!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月老心中生起了计较。 最后一个最难摆乎,尤其那小麻烦精早已从小龟虎那里探出了原委曲折,知道了他要散姻缘的决定,甚至小麻烦精还和小龟虎做下协定,说不能够未经告知就对她乱施法术。 不用法术怎么赶跑? 害他这些日子里尽是揪眉苦思,好在他二人协议与他无关,只是碍于目前他手上宝物不多,又少了可以让人移情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先按兵不动了。 谁知在他仍在观测敌情时,对方竟然采取了先攻—— “伯虎哥哥早!月老爷爷早!” 打断月老思绪的正是“祸首”,随着甜沁嗓音来到,茅庐内一老一少同时抬头,继之是老的讶然张嘴,年轻的紧紧皱眉。 朱紫紫来了,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来一个年轻男人,并且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 那是个陌生男人,一个绋红脸庞,呼吸急促,神情紧张却很兴奋的男人,他一身厨子服,脸上还残留着面粉,微胖,眼大鼻小嘴阔,一脸老实相,脸上憨憨的笑容活像是一早起来在门口跌了一跤,爬起来后才发现那害他跌跤的是一袋金元宝。 “郡主金安!” 月老先回过神,再暗推了推洛伯虎,示意他也该作个声,却只在那双俊眸里看见丝毫不加掩饰的不悦。 洛伯虎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觑着朱紫紫始终挂在男人臂弯间不放的小手,她的手攀得愈紧,他的眼神就愈是冰冷。 “诸葛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一下下喔!”朱紫紫侧首向男人吩咐,对方呵呵傻笑猛点头。 月老忍不住再瞥了眼洛伯虎,果真瞧见那“哥哥”两字又让小龟虎的俊脸更阴沉了几分。 朱紫紫撇下她的“诸葛哥哥”跑进茅庐里,对洛伯虎的脸色视若无睹,兴奋满满地对着屋内的一老一少,压低嗓音问了。 “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月老有些困惑,“喜欢什么?” 朱紫紫扬唇一笑,轻皱鼻头,“当然是问喜不喜欢我为你们找的‘散姻缘’人选罗!” “给谁呀?”月老傻问。 “月老爷爷脑子不太灵光了喔!”朱紫紫指了指月老的头,淘气地调侃,“当然是给我用的呀,其他的人不都已经有了吗?” “这个这个这个……小郡主呀……” 月老不能不结巴,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势,却又深知在有关于小麻烦精的事情上,他必须自立自强,别指望小龟虎的理智能够回笼,派上用场。 “你喜欢这一型的吗?” “我觉得挺不错的呀!” 朱紫紫笑弯了一双可爱的月牙眼,然后无所谓地揪玩起了辫梢。 “月老爷爷知道吗?诸葛哥哥是制作糕饼的师傅,他做的‘脆蹄酥’和‘浪层糕’好吃得叫人受不了,光是闻到味儿就要开始掉口水了……” “就因为他会做糕你就嫁给他?”洛伯虎终于出声,却是声冷如冰。 “不好吗?”她抬高小脸,纯真娇笑着,“他忠厚老实不滥爱,他脾气不错天天笑,还有他胖胖的,好有安全感的,我用两只手去环,也许还握不拢他的腰——” 洛伯虎冷声打断她,“喜欢胖胖的,那你干嘛不去找头神猪算了!” 这句话真的挺好笑的,但月老忍住了,深知眼前这两位此时可没同他一样的幽默戚,果不其然,他听见朱紫紫叹气了,再用澄澈亮眸直瞅洛伯虎。 “所以你……不喜欢他?” 洛伯虎没回话,尽是冷冷回视。 螓首淡点表示懂了,她乖乖离去,带走了胖胖的神猪……噢,男人。 乖乖离去却不代表同意放弃,朱紫紫三天两头跑过来,每回出现都会带着新任的候选者供洛伯虎及月老监赏。 她的意思很清楚明白,如果她是注定了要被他所割弃的,那么她宁可由自己先行主动挑选,而不是盲目地被人运用法术去操纵生爱,而如果他当真狠得下心决定不要她了,那么她就遂他所愿! 这招叫做“破釜沉舟”,却也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月老不笨,当然看得出来,却懊恼于想不出应付方法,尤其是在见着小龟虎脸色愈来愈难看,脾气愈来愈古怪的时候。 “拜托!你干脆就顺了这小麻烦精的意嘛!就算你准,她父母亲准不准还是个问题呢,她根本就是故意要来刺激你的,你难道还不懂?” 每回月老都会这么苦劝洛伯虎,却只得到了没有反应的反应。 明知中计还要往下跳? 这小麻烦精果真是小龟虎的头号克星! 就在月老伤透脑筋,想不出解决良策时,朱紫紫却是来得更勤了。 不喜欢胖的是吗? 不难!下一回她刻意挑了个瘦巴巴的长竹竿,却被洛伯虎说像是白无常。不爱做糕的? 也容易!下一回她找了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却被洛伯虎嫌说儒酸气过重。 不爱文的她换武,不爱高的她换矮,不爱独子她找了个家里一箩筐男丁的,但不论她怎么换,都是一样的下场。 朱紫紫索性和他卯了起来,还曾经一天带了三四个男人排成一列任他挑,偏偏洛伯虎都看不上眼。 士农工商、贩夫走卒轮了一逼,最后她只得写信去给那些以往在北京城,曾经对她热烈追求过的大官子弟,请他们移驾苏州。 这些人一接着她的信,都想快马加鞭赶过来,但因人数众多,她还得先让袖儿做记录排号码,再依着号码和对方约妥到苏州的日子,并相约了在王府外的酒肆碰面,她自知可以胡闹妄为,但前提却是千万别让她爹娘知道。 “排号码定日期要做什么?”袖儿边排号边好奇发问,“是王爷还是王妃想要见他们吗?” 朱紫紫将螓首趴伏在窗台边,懒洋洋地逗弄着她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我爹娘几时管过我想嫁谁?这些家伙是要带去给别人瞧的。” 别人? 袖儿打了个哆嗦无声了,郡主这些日子尽是往哪儿跑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那姓洛的男人离开王府时,她还曾和侍书、司棋等人焚香谢天了三日,没想到他人虽走了,却也顺道勾走了郡主的魂,堂堂郡主三天两头爬墙,去的都是洛伯虎的住处,若非她们一个个帮忙遮掩蔽护,这还能够不露馅?还能够不让王爷、王妃知道? 可怪的是,郡主既然喜欢那男人,喜欢到了这么胡天胡地的地步,却为什么还要带男人去给他瞧? 怪哉!聪明人果然有聪明人的特殊想法,一个郡主,一个洛公子,他们的想法都不是她们这些个常人所能够理解的。 这一日,袖儿按例在掩护完郡主架了梯子爬出围墙后,抹抹手、叹叹气,一回头却发出产声见了鬼似的尖叫。 老实说,就算见了鬼都还没有眼前所见着的可怕,心虚兼心慌,袖儿连忙跪下。 “王、王妃。”她小小声地喊,并向天祈祷,希望王妃是刚刚才走过来的,什么也没有见着,却可惜老天爷并不是站在她这边的。 “刚刚爬墙出去的人……”荠王妃沈孀拧紧了秀气的柳眉,“是紫儿?” 袖儿用力咬唇,知道王妃虽然平日不太管事,却是不蠢,如果她说了谎,王妃绝对可以立刻查出来,只得硬着头皮轻点了两下。 “这个丫头……”沈孀面色不豫,“都快要十七,眼看着就可以嫁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整天胡闹?” “郡主这么做也是为了想要嫁人在做努力的嘛,她和洛公子……” 哎呀呀!糟糕! 袖儿急忙捂住嘴,该死的小笨蛋!她刚刚……说了什么吗? 果不其然,沈孀顿时冰封丽颜了。 “金满!” 沈孀唤来了服侍她多年的贴身老嬷嬷。 “给我找傅总管过来,立刻在‘孀苑’里举行家审,把所有紫苑里的丫鬟、长工及婆子、小厮全找过来,我要知道所有经过!”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在翠竹茅庐前,洛伯虎面色清冷地看着朱紫紫带来了个陌生的青年才俊,当朝兵部尚书之子,两人笑吟吟地大手牵小手的站在他面前。 “俊才哥哥,我来为你做介绍,这位是伯虎哥哥。” 洛伯虎边听边皱眉,连续好一阵子了,她每每在他面前对别的男人哥哥长、哥哥短地刺激着他,在以往她这么昵喊他时,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在这一阵子,实是恨透了这个称谓。 敢情只要是个活着的男人,就能当她的情郎哥哥?就能让她这么没规矩地乱喊一气? 朱紫紫话声刚落,那叫俊才的男人明显愣住了,不懂她干嘛带他上这里?还莫名其妙地为他引见个叫啥子哥哥的穷酸小子。 虽然不懂,却为了讨佳人欢心,萧俊才还是很有风度地率先释出善意,伸出手,却是时间缓缓过去,他的大掌尴尬停在空中,对方连一眼都不曾看过他。 这……这是在搞什么嘛! 即便萧俊才强作忍耐,却还是忍不住面部抽筋了。 想他家世显赫、高官子嗣,又自负仪表不凡,从小到大心高气傲,登不上台面的人物压根不屑搭理,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了? 这叫啥伯虎哥哥的家伙除了长相俊美了点、气势霸冷了点,却是衣衫粗鄙,屋宇简陋,他真是不懂紫儿妹妹干嘛眼巴巴地非带他上这儿来?受这等莫名其妙的闲气? 萧俊才收回手板起脸正想质问对方,却见身旁朱紫紫缓缓松掉了他的手,敛起笑容,抬起下巴。 “又不说话?你的意思是这个……依旧是不好?” 什么?紫儿妹妹在说些什么? 萧俊才还当是自己的耳里进了东西,没听清楚,急得尽在那儿掏耳朵。 洛伯虎没作声,只是冷冷回觑,倒是另一头的月老赶紧凑过来笑嘻嘻的开口。 “不会呀!小龟虎,我瞧这位俊才少爷人真的不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人品高尚、气质儒雅,温柔体贴又懂礼貌……” “觉得不错,你就留着自个儿用吧。” 洛伯虎终于开口,却没看向月老及那傻愣着表情的萧俊才,伸手霸道的将朱紫紫扯离萧俊才身边,拉着她往外走。 “够了!”他沉声冷喝,“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跟我走!” 见洛伯虎想要带走朱紫紫,乍然回过神的萧俊才赶紧想追企图拦下,却让那直扑往他胸口的一记霸拳,整个人给打飞上茅庐屋顶。 月老原也是想追去阻止的,却在见着了萧俊才的下场后,忙不迭地退开几步。 “喂!小龟虎,你想要带小麻烦精上哪儿?” “去个没人会打扰的地方,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清楚。”背对月老,洛伯虎冷冷抛话。“你你你……”月老跳脚揪须。“你们能谈个什么鸟蛋?又有什么好再谈的?一切早已天注定,你干嘛不由着她,随随便便嫁个小王八蛋都比继续与你纠缠的好……喂喂!小龟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他没有! 不理会气急败坏吼叫着的月老,洛伯虎抱起起朱紫紫运起轻功,轻巧巧几个飞纵后,便在月老颓丧的眸底,变成了个小小影点了。 第五章 洛伯虎运功翔飞,满腹闷火。 随着距离拉远、时间流去,他感觉出那偎在他怀中的少女,香馥的娇躯原是僵硬的,却缓缓生了变化,变得安静且柔顺了。 终于,朱紫紫朝他伸去了小手,缠住他的颈项,将小脸埋在他肩窝处,没理会那正在两人身后不断流逝的景物,也不去看始终冰封着表情的他。 表面上柔顺着的她,其实心底正在窃喜着。 她窃喜,因为他那凡事不在乎、无所谓的面具终于让她敲裂了隙缝,逼他要对自己承认,承认他其实是很在乎她的了吗? “你到底想跟人家说什么?” 好半晌后,娇音在洛伯虎耳畔软软响起,那把甜嗓让他紧绷了好长一段时 日的唇线终于放松,但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她对于他的影响,仍是维持着寒嗓。 “那你又到底想要做什么?”不答反问,他将问题抛回给她。 “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又能够做什么呢?÷娇音低缓近似咕哝,她执意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放下了在人前惯有的骄气,嗓音有些悲凉。 “不就是配合着你,散去我们之间的姻缘,肋你早日寻得真命天女吗?”真命天女四个字让她说得很酸,让他听得很心疼。 “若真是想帮我……”他的嗓音依旧冰冷,“就别去找那些不成才的家伙来气我。” “谁在气你啦?还有,谁说他们不好的?是你自己太挑,东挑西拣,没一个可以登得上你洛大少爷的眼界。” “那些家伙配不上你,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他为自己辩解。 “我也知道他们配不上我,也知道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她顺着他的语气,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这世上唯一了解我的人却不想要我了,既然如此……”语音伤怀,她更往他肩上钻去了,“我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他没再作声,好半饷后,她感觉出耳畔风声已停,脚下触着了实物。 朱紫紫好奇地张开眼睛,看见两人正身处于一处宝塔飞檐顶端,时近黄昏,远天阴暗暗地似要下雨般,四周冷清,但她在他怀里却只感觉到了温暖。 洛伯虎侧揽住她,在飞檐屋瓦间坐下,俊眸抬高,远眺着墨黑的天色。 “瞧这个样,怕是要变天下雨了。” 她不信地推开他,不悦地瞪人了。 “别跟我说,你特意将我掳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我,就要变天了?” 他将视线转向她,这么多日子以来头一回真心微笑,如往日般那样俊魅地笑了,笑得她心口一阵狂跳。 “变天不重要吗?”他虚心请教。 她暗咬嫩唇,扭过头去不想理他,却让他边笑边好玩地用长指扳了回来。 “我在问你呢,干嘛不回答?” “对于没有营养的话题,我通常兴趣不大。” 她的表情仿佛听见了狗吠一样。 “没营养是吗?”洛伯虎扬唇邪笑,将手指滑上她额心,挑玩起她那春柳似的刘海,“那我就不再说了,我原先是担心变了天后,嗯,就不方便上门去提亲了。” “你你你……”朱紫紫整个人呆住了,好半天后才气急败坏地揣紧他袖口猛扯,“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重要的……”他拉开她的手,坏笑着,“那只是个没什么营养的话题,郡主是不会有兴趣的。” “我有!我有!”她点头如捣蒜,娇靥如花。“好伯虎哥哥,你行行好, 大人有大量,刚刚人家一时没留神,没有听清楚,你就好心再说一遍吧!“ “不是不想说呀……”勾高薄唇,他笑得更可恶了点,“只是我最近记忆力不好,常常前一句话说了啥,后一句就给忘掉了。” “骗人骗人!”她嘟着嘴有点生气了,“你刚刚明明说了,说什么提亲的。” “我真说了提亲吗?” 他握臂环胸一脸赖皮的笑,就是喜欢瞧她薄嗔时的娇甜模样。 眼前的女孩是用娇贵的水晶琉璃打造出来的,冰肌玉肤,娇嫩清甜,无论是嗔是喜,是算计是淘气,都有着与旁人不同的风貌,如风一般善变,又如水 一般的沁蜜,或许就是这个样子,才会令得他不得不降了吧。 降?是的,他苦笑,他终于投降了,为了她。 “你说了、你说了,人家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它们都可以为我作证的。” 朱紫紫满脸认真,大有如果他不肯招认,她宁可将耳朵剁下来好作证。 “好吧!” 他再度赖皮一笑了。 “就算我真的说了,但也没说是要上荠王府去的呀!天下女子何其多,可不是只有你一个,街角那头的马寡妇,风情万种,陶百万的独生爱女,整日对我丢手绢儿抛媚眼,要不那养猪大王的妹子屠娇娇,嗯,也是个挺不错的选择。”他单手支颐,架在膝头上,还真的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 “你……”她用力咬唇,忍不住恼火了。 “你脾气这么坏……”他凑近那气嘟嘟的娇容上下审视,摇头作声,“除非是个笨蛋,才能受得了你一辈子。” “受不了就不要受!” 她生气地一把将他推远,在瓦檐间站起身来。 “够了!我受够了,为了你,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懂,不过是一段感情,我干嘛要爱得如此低声下气?如此费尽心机?外头多得是想要娶我的人,不用你来提亲,也不用等你点头同意,明儿个我就随便找个男人嫁给你看,而你,就去娶你的养猪大王妹子吧……” 话还没完她便尖叫一声,因为洛伯虎猝然拉着她往后一扯,跌入了他的怀里。 “够了!”他将仍想妄动的她紧钳在怀里,“别整天嚷着要嫁给别人,这阵子你让我受的罪还不够多吗?” “我让你受罪?我让你受罪?!” 她抡起小拳头死命地擂他的胸膛,一擂再擂他倒没嚷疼,她却被逼红了眼眶。 “弄清楚点,究竟是谁在让谁受罪了!”她伤心恨嚷着。 “那个多情滥爱的人不是我,那个受制于天命,说要散尽姻缘的人也不是我,不是我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有多累、多苦,多么无奈?眼见你一个接着一个散去姻缘,我又喜又怕,怕总有一天,那个糟法术盅惑,莫名其妙情生意动去爱上别的男人的人会是我,会就要轮到我了!”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她却是死命地忍着不许落下,她知道她的泪水是对付他的利器,但她已经厌倦了这些尔虞我诈的猜心招数,真是倦了! “不会了,紫紫。”洛伯虎叹口气,任由着她将多日来压抑着的情绪宣泄出来后,才温柔将她拥紧。“不会轮你了,我刚刚已经在心里作好决定了,我要你,不管月老怎么说怎么阻止,不管别人许不许,我都只要你,你的手,我再也不要松开了!” 怀中人儿闻言顿时变得僵硬,似是不相信听到了什么,他再度叹息,将下巴枕在她头顶,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柔荑,十指互扣着。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手段,更不是另一个诡计的开始,别说你倦了这一切,我也是的,我受够了,无论月老再说什么、再威胁什么天命,我都不会再颐由着他了,这一世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要去为上一世的我负起那种早已被遗忘了的责任,这一世的洛伯虎……”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她发间,不舍地叹息,“是非朱紫紫不可的了!” 由僵硬转为轻颤,直至她能够出声时,那娇嫩的嗓音里却仍是饱含疑惧的。 “你真的……真的不是在骗我?” 他在她发间轻笑,“等明日我去提亲时,你就会知道我有多么认真了。不过紫紫,你要先有心理准备,虽然你爹娘向来顺宠你,但他们会不会点头,让你跟着我这不长进的男人,我没个准,但若要我夫凭妻贵,去当荠王府的赘婿,住到你家里,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你若是当真决定要跟我,就可能要被迫面临选择了。” 朱紫紫在他怀中转过身,微润的眸子灿然若星,她觑着他半晌,神情认真地摇头。 “没有选择的,我只要你,紫陌红尘、芸芸众生,我就只要你的!” 洛伯虎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将她身子往前带近,低头以唇覆上她,这个吻,像是一个约定,一个两心互许,再也不离不弃的约定。 良久之后他才离开她的唇,却没忘了问:“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不会!”她依偎在他怀里,柔顺得像只被卸去了利爪的小野猫。“还有以后……”他语气泛酸,“不许再喊别的男人做哥哥了!” 她笑了,瞠他一记,“不许喊?你可别忘了我是真的有三个哥哥的。” 他哼了哼,霸气不减,“就是不许在我面前喊。” 她也哼了哼气,伸长小手勾住他的颈项,将他俊脸拉近,“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还没先问你呢,选择了我之后就不许再改,也不许再去招惹别的女人了。” 他笑着问:“例如说,养猪大王的妹子?” 她瞪着他,“不管养猪养鸡养鸭,统统都不许。” “这……”他故作思索,“我尽量吧。” “尽量个头啦!捉到一次砍一根手指头。”她可是认真的。 “那还好嘛!”洛伯虎勾唇笑着,“我有十根手指头,那就表示可以错上十回罗?” “是呀!”她冷冷一笑,“十次届满,就该直接砍你下面的‘东西’了。” “这么狠呀?”他忍不住抗议,“为了报复,你连自己日后的幸福都可以不顾?” 她哼气,“宁为玉碎不求瓦全,在你做出选择时就该了解我的性子。” 他叹气,“明明知道你这个样子却还偏要亲近?这可真是飞蛾扑火了。” “后悔了吗?”她抬高下巴,杏眸圆瞪,语带挑衅。 “不!”他收起笑意,定定地觑着她,“纵死无悔!” 朱紫紫也不笑了,认认真真回视着他,重复他的话,“纵死无悔!” 两人心意相通,深情柑拥,没留意到身后那已然全黑的天际,有道闪电正无声地划过天际,远天之处,似起了风卷云涌之势。 这个天,看来真是要变了吧!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洛伯虎先送朱紫紫回王府,在看见她攀过墙头后他才走。瞧着她熟练的动作,他心底不禁有愧,知道她先前已为他牺牲了太多,但在今天后,他向自己发下誓语,他一定要尽自己所能,使她快乐无忧。 为了她,他势必得再重新规画起自己的未来,就算不能够锦衣玉食,好歹也要让她衣食无虞。 洛伯虎在雨中慢踱着,虽是淋了满身的湿,却因着心情太好,反倒有种重生之后的快活,他甚至还边走边吹起口哨。 他在门口停下,瞧见里头透着光,显见已然点起了灯火,他笑容满面的推开门,下一瞬间笑容微僵,因为在烛光下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他这屋里的人。 笑容转为困惑,他还没出声问,月老就已然凑过来解释了。 “你呀你,在外头玩得不知道回家,人家王妃可是等你很久了。” 王妃?是的,那面容端雅,气势肃凝,直挺着腰坐在屋子中央的,正是洛伯虎曾经远远瞧见过一回的荠王妃沈孀。 她上他这里来做什么? 为了紫紫的事吗? 也好,反正他本来就准备明儿个要上王府去提亲,姑且不论他们同意与否,他和紫紫在一块的心意,是无论谁都法改变的。 心思定下后,他再度扬起了平日无所谓的笑容,随意捉了条长巾拂了拂头发和身子,然后走到沈孀面前。 怪的是两人虽是头一回相见,他却彷佛可以从她的眼神里嗅着了厌恶仇恨。 为什么? 就因为她的女儿爱上了他?一个浪荡不羁的街头小霸王? “王妃雨夜来访……”他对她的厌恶视若无睹,迳自捉了张板凳在那拘谨冰冷的女人面前随意坐下,“不知有何贵干?” “金满!”沈孀没转眸,冷冷启口吩咐,“连同你,所有的人都给我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喂喂喂!”边被推边叫嚷的月老满脸不服气,“我得留着的,有关于小龟虎的所有姻缘事都是和我有关的,他不能随随便便点头,除非我同意……” 先推背后踹臀再关门,月老的声音和金满的身影,顿时都被隔离到了门外去。 懒懒收回视线,洛伯虎双臂环胸,轻笑地勾高唇角,“做事干净俐落,王府里还真个个是人才。”“别跟我浪费时间……”沈孀漠然的开口。“我不是来听你耍嘴皮的。” “那么好!”嗅出了对方的不友善,他爽快地收回了笑容,“也请大婶别浪费在下的时间,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吧。” “你……你叫我什么?”沈孀沉眸冷脸,不敢相信。 洛伯虎耸耸肩,“你的年纪大过于我,又已经嫁人有孩子了,不能喊大婶的吗?” “无礼小辈,你明明知道我的身分……” 他打断她,“在我眼里众生平等,大婶若想端足你身为王妃的架子,奉劝你最好留着回家去端个过瘾。” “大胆!”沈孀恼恨启口,原想同往日般喊人上前掌嘴,却在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时,强忍下了。 “我不同你计较,今日我来,是要命令你不许再跟紫儿玩在一起。” “玩?!”他懒洋洋一笑,眯了眯俊眸,“敢情大婶是听王府里的下人说起的吧,只可惜你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我和紫紫并不是在玩,我们是认真的,就在刚才,我们已经许下了要在未来共偕白首的约定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沈孀尖叫跳起身,头一回在人前失态,她的一双眸子里满是惊惧,却无暇去思及失态与否的问题。“你们……你们是绝对不可以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可以?” 洛伯虎依旧清懒勾唇微笑,表情没变。 “因为她是王府千金,而我只是个街头混混?因为你们担心她跟了我要吃苦?只可惜,大婶,就算你不了解我,不清楚我的脾气,也该清楚自己的女儿,紫紫会是那种任人锁住、防住、制压住的人吗?” “紫儿不懂事,紫儿喜欢胡闹……”沈孀语气微颤,原先布满仇恨的眸光起了些微转变,掺杂了几许恳求。“但你跟她不同,你比她大了近十岁,你的人生历练及遭遇是她的百倍,你明明知道她跟着你是不可能有幸福的,她不肯放手就由你来放,由你来逼她放手……” 洛伯虎再度打断她,“对不起,大婶。”他哼笑一声继续往下说:“其实原先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就在刚才,我已经和紫紫确定了对彼此的互属不弃了,她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她。是的,我的人生历练是她的百倍,却也因为如此,她的纯真吸引了我,让我愿意为她专情,你放心吧,我是不会让我爱的女人吃苦的。” “你不懂!你不懂!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沈孀揪发失控的再度尖叫, “这不单是吃不吃苦的问题,而是你们根本就不能够在一起的。” 洛伯虎淡淡哼气,丝毫未受对方影响,“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 揪发的手改而掩住脸庞,沈孀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抬头没吭气,迳由着屋外的风持续增强,落下的雨丝变大,让那诸多来自于天地的杂音,满满地充塞在这幢茅庐里。 风儿呼啸,雨儿浙沥,人儿无语。 像是静捱过了百年光阴一般,沈孀终于放下手,再度挺胸坐直身体,冷冷的视线仿佛她方才的激动不曾有过,直观着洛伯虎,她清冷开口。 “你活了二十多年,也走了霉运二十多年,难道说,你从不曾有过怀疑?” 怀疑? 她的话让洛伯虎讶然蹙起眉。 没错,他是曾经怨憎过老天爷的不公,老爱以捉弄他为乐,但是怀疑?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孀冷冷审视着他的疑惑,“你不觉得这么多年来始终有只幕后黑手,在操弄着你的未来,在斩断着你的所有可能发展契机吗?” 他无言,静候下文。 “那只黑手的主人……”她冷冷开口,“是我。” 第六章 洛伯虎震愕,听见了沈孀冷冷的继续往下说。 “你身上是否有块金锁片,上头刻着「癸亥年九月初九‘几个字?” 他满心惊讶,好半天后才能够挤出问句。 “你怎么会知道的?” 沈孀没回答,只是抬眸轻蔑哼嗤,透过窗棂瞧着屋外风雨,眼神虽是锁往窗外,实际上却已然陷入了过往的回忆里。 “如果你以为那是你的生辰八字那就错了,那个时日,是你父亲与母亲的订情日,你父亲特意打了块鸳鸯锁片,送给你母亲作为订情用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洛伯虎蹙眉,“你认识我父母?” 沈孀哼气,“我比较熟的是你爹,至于你娘湛雨凝,那只是个乡下姑娘浣纱女,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丫头,她那性格说得好听叫做天真烂漫,可说到底不过是个粗鲁不文没规矩的小丫头片子,她不懂诗文,不通女诫,只是很会唱歌、很会画画,却偏偏……”她语气里泛起欷吁,“这么个只会唱歌画画的妖精女却让你父亲对她一见钟情,刻骨铭心,甚至是终身难忘。” 洛伯虎皱眉,感觉得出那“刻骨铭心”四字是如何咬牙切齿地被沈孀说出。 “你……”看见对方那罗刹似的表情,他心底已然略略有数,“喜欢我父亲?” 她冷笑,将眼神转投给他,“那不单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是我丈夫,那时候才刚成亲三个月的丈夫。” 洛伯虎闻言惊骇莫名,在他心底有个最深最柔软的角落,开始感到恐惧了。 没理会他的表情,沈孀再度将眸光投往窗外。 “那一年,朱载荠奉了皇命下江南视察水患,他抛下新婚三个月且已有了身孕的妻子只身到了江南,那趟公差原该三个月就回京里,但他没有回来,三个月没有,五个月没有,我写了信去一再催促,但他却是毫无动静,直至七个月后我生下了麟儿——他的长子,我兴奋满满地派了信差去告诉他,但他收了信后仍是没有回来,他没有回来。” 目光冰寒,她兀自沉浸在心冷欲死的痛苦回忆里。 “他在回给我的信上永远只有潦草几句,应付了事,他的心早已不在我或是孩子的身上了,我被迫觉醒他变了,我派了眼线过去,证实了我的猜测,他在江南有了新欢,一个容貌不及我、贤淑不及我、家世不及我,却勾住了他心魂的江南小姑娘。” 沈孀合了合眼睫,继之疲惫地睁开眼,丧失了自信的面容犹如一位苍颜老妇,每回只要忆起了这段往事,她便要痛心疾首,即便是早已事过境迁多年。 “麟儿刚满月后我便动身下江南,身旁只带了几个丫鬟随从,我不想将事情闹大,因为我知道身为皇亲贵族,一举一动惹人侧目,他不在乎我在乎,我不要让人说堂堂一介王妃,连自己丈夫的心都抓不住。我到了江南,终于亲眼见着了他不愿北归的原因,他心爱的女人怀了孩子,她虽然性格外向,却是身子骨不好,既贫血又畏冷,不适宜长途旅行,更不适合时值隆冬的北京城,于是朱载荠为了她,抛下了诸多正事及发妻幼子,守在江南。 “见我寻来,他索性将事情摊明了讲,他爱她,爱惨了他的小雨凝,爱得入骨入心,甚至决定要为她辞去官职,留在江南伴着她不走了,什么王爷什么皇亲,早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你不走,那么你留在北京那儿的家该怎么办?’当时我颤着嗓音问他,他却只是淡淡回应,‘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放心,只要你愿意陪我南迁,我自会留你在身边,雨凝就快要生孩子了,她身边不能没人陪。’” “这一句话彻底刺伤了我,在我怀了身孕,在我一个人忍受着孕吐的不适及生产的痛苦时,他这为人父的在哪儿?而现在,就因为湛雨凝怀了孩子,我的人生却要因此而起了骤变?她的孩子是他所出的,难道我的麟儿就不是?我既为自己伤心又为麟儿抱不平,但我忍下了一切,我知道他已被那女子迷得晕头转向,鬼迷心窍,我不能和他闹,不能击碎了我们中间那道薄弱到了极点的墙。 “我在江南住下,雍容大度地接受了他的小情人,陪他一起照顾她,我甚至微笑地听着她喊我姐姐,由着她向我展示朱载荠送她的定情锁片,分享他们之间的点滴。我伪装得很好,那个蠢蠢小雨凝对我推心置腹,甚至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她说她爷爷是学医的,在死之前就曾告诉过她,说她的体质不适合怀孕生子,因为可能送命,但她不在乎,她爱朱载荠就同他爱她一样浓烈,她不在乎为妻为妾,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一切毁誉耳语,只想要和他长相厮守,所以她一心一意想要为他生个孩子,好讨他欢心。” 说到这里,沈孀冷冷一笑。 “我听了之后心里有了底,却没将这话转告朱载荠,由着他喜孜孜地享受着心上人要为他生下爱的结晶的喜悦,我不动声色,因为知道天会助我。果不其然,临盆之时湛雨凝血崩毙命,朱载荠抱着浑身是血的她痛哭彻夜,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发丝,哪里还有心思想到那刚离了母体的孩子?” 身子犹如坠入了无底冰潭,洛伯虎缓缓启口,嗓音粗嘎。 “而那个孩子……就是我?” 沈孀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其实产婆早巳拿了我的好处,不论是男是女一律告诉朱载荠是个死胎,既丧爱人又丧稚子……”沈孀冷笑摇头,“好个朱载荠!这就是你滥情所应得的报应。产婆将刚生下来的孩子送到等在林子里的我的手里,随我处置,当时我让金满准备了一把匕首,一刀刺进你左胸口……” 闻言心一悸,洛伯虎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他那儿真有条寸许长,自他还没记忆起便有了的疤痕,见沈孀连这条疤都知道,他终于信了。 “原先我是想一刀结束了你的小命,却让金满给揽下,她说王妃呀,这孩子这会儿压根不解愁苦,不论你给了他几刀,他只是眼一闭哭几声就没事了,他的母亲不在了,这孩子,却是唯一能替他母亲受过让你泄愤的管道了。” 沈孀再度陷入回忆。 “我当然了解金满会这么说是因为心软,想要救你的小命,但这话在我心底成了形,她说得对,轻松一刀太过便宜了你及你的母亲,于是我命人将你养到一岁半后弃置在苏州街头,找人盯梢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你小小的身影像条野狗,为了生存去翻人家的馊水桶,去和路边的野猫、野狗抢一根骨头,我不会让你死……”她幽幽睇他,眼神残酷,“却也绝不会让你快活。” “所以……”洛伯虎喟叹出声,“当年那原想要收养我的戚大叔是让你找人逼走的?那些只要是喜欢上我,想接近我的人,要不就是被你收买变成讨厌我,要不就是让你给逼走?” “没错!”沈孀点头直言不讳,“我虽然人在北京,却在苏州这里布了眼线,有关于你的一举一动,生活作息我都要清楚,包括你参加乡试,包括你的合作经商,包括你那些原是炙手可热、却在一夜之间乏人问津的字画,全都是出自于我的授意。” 洛伯虎冷笑了,“大婶,你的恨意可真是深浓啊,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是该说声谢谢您的‘盛意照拂’还是该说声谢谢你多年来的‘不离不弃’?” “不用谢我,要谢就去谢你那无缘的父亲!”沈孀冷嗤。“我千方百计找人断你生路,只除了你的女人缘,哼!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早料准了你要步上你父亲的后路,身陷女人情网,一辈子难有长进。” “我听见了你甚至胆大包天地去招惹了那些个,若非将军女儿就是女帮主的女子,我原想着早晚要来为你收尸,却没想到朱载荠突然在那时下了决定,放下北京城里的一切移居苏州。 “我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么多年来他的人虽在我身旁,也和我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人前与我相敬如宾,但他的心,却始终是放在湛雨凝身上的,他年纪渐老,思念过往的心却是一日甚过一日,不顾众人的阻拦,他辞官来到了苏州,三不五时便去到她坟上和她谈天说地,却与我这明媒正娶的发妻,三天里说不上两句。” “莫怪你要恨我……”洛伯虎竟然还能够笑出来,“大婶,原来你竟然连个死人都斗不过!” “少跟我耍嘴皮子!”沈孀怒斥,“是我疏忽了,一到苏州后便全心全意搁在朱载荠身上,念着他又去了湛雨凝坟上几回,守着怕他又去看上了哪个江南小妖精,却疏忽了对于你的防备,也疏忽了紫儿这孩子,所以才会让你有机会可以和她生出了纠葛……” 懊悔的紧咬唇,沈孀头一回松缓了语气,“若非为了紫儿,你这辈子休想知道这些事情,更别指望能认你的亲人了,但是现在……” 她深深吸口气,定定地觑着洛伯虎。 “我既然愿意告诉你,就是已经决定抛开一切,不在乎你会如何对付我,或是去和朱载荠相认,我只求你……”她脸上出现了为人母者的脆弱表情,“放过了紫儿,一切不满只管冲着我来,只求你别伤害了我的女儿。” 放过紫儿? 别伤害她? 洛伯虎仰首,颓然合上了眼睛,若非心情太差,他真的会大笑。 她求他别伤害了紫紫,天知道在两心相许了后,她已是这世上他最不愿意见到受伤的人了,但这会儿会不会伤害到她,决定权已不在他的手上了。 果不其然,他早就知道不该给老天爷机会,给弛能够再度伤他的机会了。 造化弄人,让他甫出世就被迫背满了仇恨,只能够苟延残喘、胡混度日,而现在在他终于了然了一切之后,却又再度狠狠重击他一次……散姻缘哪!果真是天已注定! “你回去吧。”良久后他终于出声,声寒心冷,他张开了眼睛却没有看向沈孀,“我知道了。” “那么你会放过紫儿吗?”沈孀犹不放心,走了几步之后再度回首看着他,“还有,算是我求你,别告诉她今日我所说的一切,我不想让她对我这母亲感到失望。” 洛伯虎冷笑,“你倒是算得精,既不想伤害她又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所有坏人的角色,都得由我一个人包办就是了。” “不告诉她……”沈孀面色微惭,垂首咬唇,“也是为了想要保护她。” “保护她什么?”洛伯虎冷哼,“保护着别让她知道她有对貌合神离的父母亲?保护着别让她知道她有个工于心计的母亲?还是保护着别让她知道她爱上的男人,是她的同父异母兄长?” 沈孀没作声,好半天后才幽幽低语。 “这些年来金满常劝我放下仇心,原谅你母亲,放过了你,她还说仇字是把双刀的刀,在伤了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害了自己,但我始终不信,总想着我这辈子最最在乎的只是想得到朱载荠的心,既然早已没了指望,那还能有什么伤害是我承受不起的?却万万没料到……” 她闭上眼睛,头一回在语气中注入了侮意。 “竟会是连累了我最爱的女儿来代替我受过……”她深深吸气,僵硬出声,“你会愿意帮忙想来也是在乎着她的,所以……谢谢你的体谅,以及……对不起!”洛伯虎没理会,对于那句对不起不屑搭理。 “你……”沈孀觑着他,“会去认你的父亲吗?” 他面无表情,“认他做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他我还不是一样活了下来,反倒是在知道了他之后……”他哼口气停顿下来,因为不想再和眼前女子说话了。“你走吧。”他的语气变得狠厉,“我不想再见到你,一刻也不想,你让我作呕至极!” 沈孀咬唇快步走到门边,却在打开门后,整个人被吓傻住了。 在她眼前,那僵立在门外,以手捂嘴不许自己哭出声,却早已满脸泪痕的人正是朱紫紫,在她身后,是既忧心且惭愧的老嬷嬷金满,以及摇头满脸遗憾的月老。 “金满,你怎么……”沈孀吓退三步,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骂贴身嬷嬷没有尽职,竟让她的女儿听见了方才的一切。 “不许怪金满,是我逼她不许出声警告你的!”朱紫紫抬眸,恨瞪着母亲,用手背抹去了泪水,“若非让我亲耳听到,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还有,若非老天爷帮忙,加大了风雨,而屋里的人又沉浸在往事里,否则早该发现她的存在了。 “紫儿,你别怪娘,当年是他母亲先对不起咱们的,而娘今日会这么做,无非是想要保护你呀!” 沈孀企图伸手去碰女儿,却让朱紫紫冷冷地甩脱了。 “不要碰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为什么你们上一代的恩怨要由我们这 一代来受罪?“朱紫紫跳开,宁可站在雨里让雨淋,也不愿让母亲碰到自己。 在洛伯虎送她回家之后,袖儿慌慌张张告诉她有关于王妃家审的事情,她听了后焦躁难安,立刻猜出母亲是去寻洛伯虎的晦气了,她撑着伞冒着雨匆匆赶来,却没想到,刚好在门外听见了一切。 “紫儿!”沈孀伤心落泪,一只手僵停在半空中,“你别这样,娘知道这件事是娘的错,你乖乖先跟娘回去,回去之后任你想要娘怎样补偿你都可以……” “补偿?补偿?!” 那被雨水不断扫掠过脸庞、一身狼狈的小人儿微现癫狂,在雨中大笑了起来。“怎么补偿?荠王妃,你当这世上凡事都能有价的吗?我问你呀,娘……” 原是娇沁甜美的嗓音经过了雨水洗刷,变得既苦且寒了。 “心碎了可以修补的吗?对母亲的崇拜仰慕转成了恨还能够有救吗?还有我身上的血……”朱紫紫伸手自发上拔出一只金钗,在沈孀等人的尖叫声中,用力插入自己的手腕,任着殷红鲜血在雨中淌流下来。“我想要换掉它,我不想再姓朱了,我不要当他的妹妹,也可以吗?” “紫儿!你别这样,别这个样……” 沈孀被吓坏了,和金满手忙脚乱地想靠近朱紫紫阻止她,却让她给挣逃了。 “够了!朱紫紫!” 喝斥出声的是洛伯虎,只见他大步走出茅庐来到她身前,冷冷夺过她手上染了血的金钗,看也没看地扔掉了。 “想疯想死,都回你的荠王府去,别在这里弄脏了我的地方。” 雨中的少女不能动了,她瞠大眸子,即便遭到了雨丝袭打也不肯闭上,她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男子,迟缓出声。 “你……你说什么?” “我说……” 大雨中的他眼神冰冷,漠瞳无情。 “你和你的母亲同样令人作呕至极,一个是仇心太重,一个是不可理喻,我不懂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你……”朱紫紫在雨中发抖,澄灵的大眼里虽经强抑却明显写着受伤,“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是说过……说这一世的洛伯虎是非……非朱紫紫不可的吗?” 他冷笑,“傻郡主,对个素来滥情的男子,你实在不必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原先我是让你给缠烦了,想着反正身边没人,和你玩玩也无妨,却没想到原来你母亲竟与我母亲有过这么段渊源往事,你以为在知道了你母亲的狰狞面目之后,我还会对你有兴趣吗?” 她乏力摇头,眼神悲凉,“你骗人的,你只是在骗人的!” 泪水混合着雨水,她彻底成了个水人儿,但那向来最能牵动他心绪的泪水,却似乎再也无法得到他的眷顾了,他视若无睹,甚至还能够微笑。 “是的,我是在骗人的。”洛伯虎漫不在乎地扯笑,“之前我所说的全都是在骗你的,什么喜欢、什么提亲都是在骗你的,省得你整日缠着我不放罢了……”他降冷了嗓音,“但现在够了!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如同方才我说过,要死要疯都回你们家里去,别弄脏了我的眼睛!” 话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谁也没看地回到屋里,关上了门,月老欷吁摇头,快步跟了进去。 而那还僵挺在雨里犹如幽魂一般的少女,在无声了良久后,终于僵着脚步,让沈孀及金满,以及那些守在不远处,护驾着王妃出门的王府侍卫给簇拥着,半劝半搀地带回荠王府。 雨仍是在下着,始终没断,没断。 第七章 荠王府的紫郡主病了,所有被请去应诊的大夫都摇头了。 不仅苏州,附近几座省城的知名大夫,甚至连皇宫里的御医都被千里请来,群医束手无策,人人摇头叹息,若真是身子上的毛病还好想办法,但紫郡主的病却似是生在心里的,她镇日昏沉,总在梦呓,她压根无法进食,即便是被强行灌入了汤药,灌入了稀粥灵芝水,也都会立刻吐个精光,未了只能仰赖针砭在维系着那奄奄一息的芳魂了。 数日之后,翠竹茅庐前来了一名贵客。 虽已迈人中年却依旧高大英挺的朱载荠摒退了侍从,独自一人推开门,进入茅屋里。 屋里关着窗显得有些阴暗潮湿,他看见了一个老人朝他瞪瞪眼、张张嘴,然后从他的装束中猜出了他的身分。 老人没作声,赶紧起身离开屋子,将那稍嫌狭隘的空间留给了朱载荠及那背对着他,正在打包行李的年轻男人。 朱载荠环顾屋内,鼻头猛地发酸了起来。 干疮百孔、聊以蔽日,是他对这间屋子的唯一印象,他想起了那远在北京城意气风发的三个儿子,个个名下都有着良田千亩、豪宅数栋,他唯一的女儿打小任性娇蛮,要啥得啥,却偏偏他与生平最挚爱女子所生的唯一儿子,竟是打小靠着乞食、仗着别人怜悯度日。 甚至于……他想起了沈孀的愧疚告白,他还受到了上一代的牵连,二十多年来屡屡遭受打击,无法得志,他看见了挂在屋里几幅龙飞凤舞的字画,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雨凝也是爱画的,这孩子像她,却可怜地打小吃尽了苦头,是他这做父亲的疏忽了,没能照顾好他,且害得雨凝在九泉下无法安心。 “你要走?” 堆积了满肚子的歉疚,朱载荠艰困地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话语。 眼前中年男子与他在唇鼻间有一些相似,他蹙眉打量微生恍神。 小时候他曾经臆想过千遍和亲人相认时的激动及欣喜,但随着年纪增长,这种念头早已被深埋入了土里,却在此时,这赐给了他骨血的男人出现了,在他全然不再有渴盼,不再有想像的时候,他却出现了。 停下杂绪,洛伯虎淡淡回视他,“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孩子……”朱载荠甫开口却遭打断。 “别这么喊我!”洛伯虎伸掌阻止他,好笑地瞟了眼窗外天色,似是怕引来个青天霹雳,然后再回首继续看着他,“我承受不起。” 朱载荠目眶潮红,“孩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天知道,为父真的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知道了我一定……” “别跟我说如果的事情。”洛伯虎笑得冷清,“拜生活所赐,我这人是很实际不谈如果的。我不恨你,真的,荠王爷,我没有骗你,要恨一个人还得要先爱上他,我对于你既是无爱亦是无恨……”他的眼神有些怜悯的看着对方,“我对于你,只是毫无感觉。” 朱载荠闭上眼睛,心中哀恸。他的亲生儿子对他毫无感觉?他这一世,究竟是成功抑或是彻底的失败了? 张开眼后,朱载荠先深吸口气才开口,“孩子,我知道要你乍然接受我的存在并不容易,但我希望假以时日你能够试着原谅我,原谅一个失职的父亲。今日我来此,是想请你去看看紫儿的。” “去看她?然后呢?” 眼神平静观着窗外,洛伯虎淡淡启口。 “给她一个错误的认定?给她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诺言?由着她继续陷在她想要的世界里?荠王爷!”他转过眸子,“你不笨,应该知道我若去了根本无济于事,对于她的未来毫无益处的。” “我也知道,但是孩子……”朱载荠神情苍凉,没了平日的过人风采,此刻站在洛伯虎眼前的,只是个为着病重爱女而心急的父亲。“你先去瞧瞧她,哄哄她,至少让她愿意吃点东西,愿意吃药,肯对人生多点指望……” “多点指望?然后呢?”洛伯虎接口,表情难掩萧索,“再度将她打回地狱?你明明知道这是如何疼她,都无法给的。” 朱载荠震愕了,因为从这孩子的眼睛里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紫儿一人难过全府上下跟着受罪,但这孩子的苦呢?又有谁来为他分担?在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里,那正在受苦的人,并不是只有紫儿。 “我知道这么做对你并不好受,也知道充其量只是在暂缓她的痛苦,但是孩子……”朱载荠恳求,几乎想跪下了,“你去瞧瞧她,只要一眼就会明白,我何以非来求你了。” 片刻后,朱载荠离开了翠竹茅庐。 他人刚走,月老便忙不迭地冲进屋里,眯着老眼看着洛伯虎,见他一声不吭扔远了打包中的行李,颓然坐在躺椅里,仰头闭目养神,在听见月老的脚步声后他悠悠开了口。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为我制出最有效的药。” 药?什么药?作什么用的? 月老傻眼,好半天无声。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她一定是又在作梦了,朱紫紫伤心地想。 这些日子里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梦境里过的,梦见了和他下人棋,梦见了和他在沼泽里甩泥巴,梦见了在大街上故意主动吻他而引来七女战火,梦见了和他在书房里吟诗作画,梦见了陪他去散姻缘……当然,她梦见最多的,还是那天在宝塔上他所说过的话,他说—— 别说你倦了这一切,我也是的,我受够了,无论月老再说什么、再威胁什么天命,我都不会再顺由着他了,这一世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要去为上一世的我负那种早巳被遗忘了的责任,这一世的洛伯虎……是非朱紫紫不可的了! 梦果真是梦,她淌下眼泪,因为他说过了,说那些都只是在骗她的。 “别再哭了,你才几岁,就想当个小瞎子吗?” 她愕然一震,那嗓音促狭邪肆,是他!是他! 真的是他来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张开眼睛确定,却发现自己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她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一边滚着泪水,一边贪婪地听着他的声音,就怕下一瞬就要听不见了。 “瞧!”他又取笑她了,“没力气了吧?蠢丫头,滴水未进,粒米不沾,你当自己是仙女呀?这会儿就算我骂惨了你,你也没力气回辩,更没精力想要报仇了。” 她想要摇头,更想张开眼睛,却焦急地发现她什么都办不到,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挤出气如游丝的声音,喃喃求着,“别走……你别走……” “放心吧,蠢丫头,我是不会走的……” 洛伯虎伸臂将她揽紧在怀里,只敢让她听见他故作轻松的语气,不敢让她瞧见他心痛的眼神,“在你好之前,我都不会走的。” 他没有骗她,自那一日起,洛伯虎真的在荠王府中住了下来,他的存在,对于朱紫紫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还有效,她的病情终于有了转机。 但他只是待在紫苑里,谁也不愿见,包括荠王爷、王妃在内,只除了一次,他主动向朱载荠要求,说是想要去看他母亲的坟冢,但即便是在他母亲的坟前,即便是朱载荠早已老泪暗垂,他依旧没有掉下眼泪。 他是不会哭的,早在三岁的时候,他这一生所能流的泪水早已枯竭。 他住了下来,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着朱紫紫。 因为断食过久,她连进食消化的本能都起了退化,最后她凭藉着活下去的东西,竟是他日夜不断在她耳畔时而玩笑、时而温柔的磁嗓,此外还有,他身上的气味,她嗅喘着、确定着他的存在,才能够安心地养病,并且乖乖地吞服药,不再狂呕了。 日里他守着她哄她吃药,到了夜里,他就会将那瘦弱得不成人形的她搂在怀里,好方便在她作恶梦时,能够及时为她拂去恐惧。 这一夜,朱紫紫冷汗涔涔地由梦中惊醒,陡然乍醒的她在他怀中转身撑起身体,看见了那为着照顾她数日不曾好眠过的他,沉沉熟睡着。 他睡着了也好,才能容她将他端视个仔细,一边审视她一边自问了,问她为什么会那么爱他?爱到就是不肯罢手? 她探过纤指,失神地抚着他俊美的五官不舍地游移。 即便倦容满面,他依旧是她这一生所仅见的最好看男人,他有着俊美的五官,又有着浓烈的男人气息,性格多变,时而阳光,时而不近人情,像口深邃无底的井,总会引人想一探究竟,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上他了。 他总说他待谁都用了真心,对于这一点他倒没骗人,只是他贪鲜易倦,动情难以持久,也真难为他这些日子里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了,至少在目前为止,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确确实实是凌越了其他人的。 她心疼地继续以指腹游栘。 他瘦了,下颔处冒生出了一片胡碴,她回想起了他在茅庐前的绝情话语,当时情况太乱,她又受到了母亲说出的真相的震撼,所以才会信了他那时候的话,但此时她神智清明,总算明白了他的用心。 他是不想她再继续受苦,而宁愿让她对他彻底死了心吧!却没想到她仍不死心,转而用病体缠住了他,是不是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不能放过他呢? 她的长指继续在他脸上游走,泪水却开始失控了,她咬紧唇办不许自己哭 出声,深怕惊醒了他,他看来真是累坏了,行行好,就别再折腾他了吧! “折腾”两字让她生惭,是的,折腾,他这一生里,一个她的母亲一个她,究竟还要将他折腾到了怎生的地步? 她抹去泪水安静偎入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想起了方才的梦境。 是梦抑或是真?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总之她见到了一个像煞传说中阎王的男人,他盯瞧着她,恶笑启口。 “丫头,那时候你在我殿前推翻前言,说是宁可舍弃一世的幸福也要得到他的真心一回,现在你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是否还满意?” 她骇然醒悟,终于明白了是自己前世过重的执念,死也不肯松手的执意,将两人逼到了今日的困境。 她爱他,他也爱她,他们却不能够相守,因为是她说的,说宁可要他的真心而不要幸福的。 所以,她静静淌泪,真心忏悔,是她,是她始终在拖累着他的吗? 是她害他无法去寻他这一世的真命天女,去寻那属于他这一世的幸福?陪着她一块捱苦? 这真的叫爱吗? 用霸道执意来阻碍对方得到幸福,她彻底茫然了。 也许,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终结两世的纠缠,若能再有来世与他相逢,她真的宁可放手,放过他,不要再那么的、那么的爱他了吧!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而在那一夜后,朱紫紫仿佛重生了。 她乖乖吃药,乖乖吃饭睡觉,不再泼蛮撒野,不再刁钻作怪,她配合着所有大夫的所有良方,只求在最短的时间里,变回一个健健康康的朱紫紫。 她的转变洛伯虎都看在眼里,却仅是讶然接受没问原因,静观其变。 但不管她的原因是什么,她的转变却是有目共睹的,五日后她可以起身了,十日后她可以下床了,又是几日后,紫苑里响起了众人久违的琳琳然娇笑。 是郡主吗?是郡主吗? 池婆婆、袖儿、司棋、司画等人,个个又是瞠目又是掏耳,一个个挤蹭着全往那传出了笑音的池中亭子奔去,果然在艳阳下的水阁间,看见了一对正在对弈中的俊男美女。 男的是洛伯虎,女的,赫然是她们那甫由鬼门关前兜了个圈子,现在仿佛已经全部恢复了的可爱郡主朱紫紫。 一整群的丫鬟婆子都没作声,却是各自握住了对方微生颤的手,各自安慰着对方想要大哭的冲动,老天保佑!她家郡主……真的没事了! “不玩了!你都不让人家!” 压根没理会远方偷瞧着的人影及低语,朱紫紫噘着嘴想耍赖皮。 “不玩就算了。”洛伯虎由着她弄乱了棋局,俊目里含着思索,伸出大掌习惯性地去探测起她的脉搏,不单是久病会成良医,久“伴”也是会的。 “测什么测呀?”她懒洋洋地托颊,一只小手乖巧地任由他测,然后皱鼻笑他,“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你是信我还是信那些庸医呀?” 他放开她的手,俊眸若有所思,“看来你是真的好了。” “当然好了!”她再度娇笑,“你可要当心了,我生病时你骂我的每一句,哼哼!我可都还牢牢谨记。” “那还用说吗?”朱紫紫故意撩高了袖管,“你明明知道我是最会记仇的了。” “若真记仇就将身体彻底养好才能报仇……”他盯着她,“现在你的精神好多了,那我就让厨房改个方子,多添几味药膳……” “添哪一味?”她依旧托颐,没好气的开口,“添月老特意为我开的‘移情别恋’药方吗?” 洛伯虎微愕,然后迅速恢复过来露笑了,“小丫头,你想多了。” “不是想多,是太过了解。” 她笑笑耸肩,放下了托颊的玉手,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开口。 “伯虎哥哥……”一句昔日称呼让两个人明显不自在起来,她轻甩首,重新再笑。 “瞧我多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该这么喊你了,我只问一遍……”她的眼神十分认真,“有没有可能,我们躲开人群隐居山林,只求自己快活,不管他人非议?” 他痛苦地审视她良久,看出了她那隐藏在眸底的渴盼,却只能够闭上眼睛摇头。 不!他不能!而这么做又能够逃避多久?又能够自欺多久?那是在逆天、逆伦,甚至逆亲!他们或许可以贪得一时的快活,但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那横梗在他们之间,不断地挞伐着良心的道德感,迟早会把他们给逼疯的。 “好!”朱紫紫点点头,其实早已猜到了他的答案。“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听我的,我就听你的,咱们定下协议,我答应你会乖乖地嫁给别人,但不论是你或是月老爷爷,都绝对不许对我擅用法术,否则若让我发现了,哼哼,那就协议无效。” 他屏息凝眸,蹙眉思索,似是不信她会如此轻易妥协。 “你说的是真话?” 她再度点头,用力挤出笑容说服他。 “久病方知生命可贵,有天夜里我还梦见了阎王呢,当时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愈想愈觉得冤,我才几岁?就这么傻傻地死了,是不是太蠢了点?” “你若真能因此而想通……”他表情苦涩中带着欣慰,“那就真是你的福气了。” “不想通又能如何?”她亦苦笑,“就算我不认命,你也会想尽办法让我认的不是吗?与其被你设计送人,还不如自己乖乖就范。” “紫紫!”他深深凝望着她,“你能懂吗?我想要你认命,为的绝对不是我。” 她点点头,垂下了若有所思的眸子,好半天后重新抬起,真心微笑了。 “你放心吧,我懂的,也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的。” 洛伯虎原还有些不放心,却从她后来的表现,看出她似乎是真的在努力了。 朱紫紫让荠王爷去挑选了上百位他自认合适的乘龙快婿名单,让人分别画了肖像再列出了兴趣、嗜好、生辰八字送到王府来,笑嘻嘻地和荠王妃及袖儿、池婆婆等人一块打量比较,半笑闹半正经地从中挑选出了新科状元郎,来当她的未来夫婿。 状元郎在听见了能被当今皇上堂妹,金枝玉叶的紫郡主给点中了后,乐得如在云端,而朱载荠夫妇更是欣然得见女儿终于想通,为免夜长梦多,他们快手快脚地筹办起了婚事。 一个月后朱紫紫在王府上下的欢送声中,一身喜服登上了花轿,却在半路上毒发身亡,死在匆匆赶至、痛哭失声的洛伯虎怀里。 她松开手,放过了他,也终于,放过了自己。 第八章 一座新坟,出现在翠竹茅庐畔。 坟中之人出身显贵,翠竹茅庐虽是清雅却是寒酸,按其出身,这儿原不该是其最后终点站,但按照习俗,早夭芳魂是无法被奉祀在宗祠里的,即便在生前,她是如何地被人万般疼宠于掌心。 别人不要她,他却是要的。 那一夜他抱着她冰冷的躯体,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撒娇泼赖,妍丽依旧却出奇冰冷的小脸,徒手挖了个洞穴,将她葬在了这里,他的屋畔。 他用力地挖、没命地挖、毫无感觉地挖,似是想将对这一世里上天不公的控诉全藉由刨上的动作来发泄,末了他双掌是血,淌落的血丝,伴她长眠在土里。 他活着,她死了,阴阳两隔。 但一日复一日地过去,洛伯虎却愈来愈感觉不到自己仍然是活着的了。 朱载荠夫妇来探过他和她几回,每回都是老泪纵横抱冢痛哭,他却只是冷冷淡淡,感染不到他们的伤恸,没多久之后,听说荠王妃削发为尼,遁入空门。 诗晓枫来过,骆虎儿来过,忧心忡忡的季雅来过,远在海外的海滥听到消息托人送来补药,连那性子冷漠的傲湩凌都来探过,但他一律冷颜相待,没有太多的反应,就连那三天两头骑着大虎上他这儿来骂人,要他振作起来的安沁楹都没能够让他回神。 他还活着,神识却仿佛自有意识封闭了起来,深陷在一个无人能至的世界里。 日起日落,他总爱坐在坟头闭目冥思,这似乎已成了他每日仅有的工作了,偶尔张开眼,他都会痴痴地将视线投往茅庐后那条银带小溪,因为仿佛听见了她的笑音,她甚至伸高那双玉笋似的白嫩足踝,朝他顽皮地泼玩起水花。 快下来陪陪人家嘛! 他恍惚了。 弄不清楚那究竟是昔日的回忆,还是她真的开了口,要他下去陪她? 她向来贪人多,贪热闹,最最怕寂寞,黄泉路上却是孤孤单单地上了路,再加上她是自尽死的,听说这样死法的亡灵无法立刻转世,每一日在同样的时间里,都要再经历一回相同的痛苦,一日一次……永无止境…… 他的心抽搐炙痛,为着心伤她的受苦。 有人来了,是月老。 “够了!小龟虎,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恢复?重新振作?” 为谁振作?他无力闭目,深陷玄思。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这一世是注定了跟她们七个都无缘的,无论她是用什么法子离开你的,都是同样的结局,唯有放下,你才能够……” 他终于开口,声冷如冰。 “才能够遇着这一世的真命天女?得着幸福?也好能让你完成任务?” “撇开我的事且不提……”月老心疼的劝慰他,“算了吧,放下她,敞开胸怀,你镇日枯坐在这里又怎么去展开一段全新的生命?此时的你霉运尽除,外头海阔天空任你邀游。” “我为什么要展开新生命?”洛伯虎漠哼一声,“为什么要为了前一世那段我早已不复记忆的感情重生?又为什么……”他转过头来张开眼睛,头一回将那始终压抑着的愤怒情绪,火山似地爆发开了,“要为了那杀千刀的‘天命’尽舍所爱?” “我知道你不服不平……”月老不禁叹息,“七个女孩里你谁都能舍,就是唯独舍不下她,可偏偏她又是你不能不舍的,事到如今,她人都不在了,你又何苦要这样作践自己?她若是地下有知,也会舍不得你这个样子的。” 洛伯虎懒懒转回脸,仿佛没听见月老的话,不单是如此,就连方才的愤怒情绪也都瞬时蒸融,仿佛都与他无关了。 不只是这些,怕就连世上的一切一切也都快要与他无关了,他封闭自己,阻隔外界,在那日他葬下她身子的时候,彷佛也顺带地葬下了他的心,现在的他,形同行尸走肉。 月老喟然开口。 “前两天我托城隍陪我走了趟阴司,问了转轮法王为何会有这样的结局?这才知道了,我不是曾经和你说过,在上一辈子终了之时,她们七个姑娘上了阎王殿前共告了你一状吗?她们控诉月老待她们不公,八女共侍一夫,要求下辈子不要再跟人家分情割爱,而希望能够各自拥有一段美好姻缘的事吗?” 月老摇头欷吁。 “阎王允了她们,却不知在这一状告完后,这小麻烦精又独自去找了阎王,说她是反悔也罢,说是早就存了私心也行,总之她推翻了前言,说是宁可牺牲一世的幸福也要得到……”老音太息,“你的真心一回。” 原来……她不是直至这一世才这么痴缠着他不肯放手的,在上一世终了之时,即便是遭他辜负,被他冷落,她却仍是傻傻地要他一回真心?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的执念终于撼动了他,也牵绊住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对其他事物生起兴趣了。 “所以你懂了吗?”月老忿忿然继续往下说,“她的死不是你的错,更与 旁人无尤无涉,那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她对你太过执意,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结局!虽然,她寻死确实是有几分心思想助你将七女散尽,成就天命,为彼此解套,让你可以另外去寻获幸福,但她用这么决烈的手段反倒只会害你更放不下她,你这个笨蛋!她走她的,她死她的,你还有自己的人生得过呀!“ 月老叫嚣骂人,骂完了后走人,隔日又跑过来骂,洛伯虎始终无动于衷,整个人只是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他的活着,仿佛只是为了等死而已。 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思念着她,仿佛是想用如此捱苦的思念,来偿还两世里对她的亏欠。 到了第三天月老再也受不了,他双手高举投降,扳过了洛伯虎的肩头,逼他和他对望。 “够了,小龟虎,相交一场,我不要再看见你这么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不想看见……”他眸光涣散无神,“你可以走开。” 是呀,走!他爱的人不见了,他讨厌的人却日夜在身边,这是什么世界? “我是要走了,两天前就该走了,但我始终放心不下你呀!”月老苦恼的说,“玉帝差了子乔来告诉我……”丘子乔,目前天庭姻缘坞那里的代班月老,也是月老的前任侍童,“说我在人间的 劫数已满,玉帝已允我重返天庭,不用再留在人间受苦了。“ “所以……”洛伯虎依旧魂不守舍,“你是在等我恭喜你?” “喜你个屁呀!” 月老恼得喷了一嘴的唾沫星子。 “烦阁下去照个镜子,瞧瞧您这全身上下有哪个地方能和‘喜’字搭上边的?别恭喜我,先顾好你自己吧,我要走了,却受不了见你这种消沉样子,相识虽然短暂,我却不得不承认你这小子真情真性的,还颇得老儿的缘。” 说来有些惭愧,在小龟虎上一世时,他也是因为太过欣赏这小子了,才会将那些个他觉得不错的女子,一拉再拉,七、八条红线全不小心牵给了这小子,才害得小子和他这一世都受苦了。 “别告诉我,您老因为舍不得我,所以不走了。”他懒笑。 月老翻翻白眼,“胡闹!玉帝下了饬派令,是可以不从的吗?还有哇,老儿是欣赏你不是迷恋你,呋!我又不是那到死都不肯放过你的小麻烦精……” 一句“小麻烦精”让洛伯虎再度闪神了。 “够了!”月老无奈的重拍额头,“别再给我瞧你这种死人样了,临走之前我再问你一句,那小麻烦精之于你,真是有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 洛伯虎没作声,但那恍惚无神的表情,等于是已经给了答案。 “甚至重要到……”月老咬咬牙,“你宁可舍弃那可能就快出现的真命天女?” 洛伯虎觉得这话很可笑,“可能就快出现?我不确定我还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好!”月老用力咬牙,一脸豁出去了的神情,“我就再帮你一回,即便这结果……”他边说边懊恼着神情,“可能会因此再度扰乱了姻缘线,且还得累我在姻缘坞那里猛拔白头发……喏,拿好!” 月老自怀中掏出一丸拇指大小、散着紫光的琉璃珠子,塞进了洛伯虎的掌心。 “你还记得当初在安排小老虎出苏州城时,小麻烦精曾经帮过我一回的事吗?”见洛伯虎一脸困惑不懂,月老忍不住哼口气,“算小麻烦精聪明,为自已先预留了条后路,那时她说过她帮人是要索酬的,要我记住还欠了她一个人情,而现在我要重返天庭了,再不帮也没机会了。这枚‘憩灵珠’我交给你,接下来就要瞧你有没有本事,让这小麻烦精重现于世了!” “你……什么意思?” 双瞳瞪大,洛伯虎捉住月老的手发颤,在经历了长长一段没知觉的日子后,他彷若赫然梦醒一般。 “这‘憩灵珠’是仙界故友赠我的宝物,可以收纳乍死的灵魂,避过鬼差的眼线,凡人在刚死的十二个时辰内自会有鬼差来拘提,带其入冥界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论其功过是非以决定是投胎转世、是沦入六道轮回,或者是堕入阿鼻地狱,鬼差逮不到人,四十九日内会将其暂归类为叛逃游魂,四十九日后这灵魂如果仍不去向阎王报到也找不到其他方法托附寄生,就会蒸融为气流,彻底消散,当时在小麻烦精断气之时,我拚了老命地跑到你身边,为的就是想比鬼差早一步,将她藏进这颗珠子里。” “所以……”所以她在里面?洛伯虎听得心惊,握着珠子的手热了起来。 “所以你就得赶快作个决定!”月老不情不愿没好气,“看是要赌上一回,另想办法令她重生,还是让我将珠子交由鬼差带回,她是自尽死的,免不了要先下地狱受刑苦,接着才能有机会重新投胎转世,而这么一来,你和她之间的缘分少说还得再多耽搁个百年以上岁月,也就能让你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免再受她苦缠……” “我赌!” 打断月老的话,洛伯虎嗓音坚定。 月老摇摇头,“其实在将它拿出前我已猜到了你的答案,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你那种颓废样了。记好!你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可努力,届时若来不及,就将珠子送到城隍庙,托城隍领她回阴司,省得烟消云散。我帮你想过了,你到酆都找鬼王,你若想让她复活,在人间算来算去也只那家伙够本事助你,无论如何,你好自为之……” 月老伸出老掌,不舍地拍拍洛伯虎肩头。 “我得走了,祝你成功!还有……”他想了想,没好气的开口,“我还得祝你好运,在你作下决定,要和那小麻烦精继续纠缠之后。”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寥阳宫里,一个束着一头银白长发、凤目狭长挑高,身躯颀长,看来三十左右的阴美男子,意态潇洒、漾着邪笑,端坐于殿堂的太师椅上。 他先安静的听完洛伯虎叙述,再将注意力放回躺在他掌心上的琉璃珠。 “憩灵珠?”鬼王啧啧称奇,“久闻盛名,总算让我给见识到这来自于仙界的宝。”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将珠子抛玩起来,抛得洛伯虎心惊胆眺,但他忍下了,知道不能让对方看出他的过于在乎,而更会乘机要胁或是恶整了。 鬼王见他没表情自觉无趣的停了手,“怎么?你是想让这被吸纳入灵珠里的魂魄现形?” 洛伯虎点头,强忍着心绪的波动。 “但是……”鬼王皱眉摩挲脸颊,“就算我能以咒语解开灵珠结界,助她脱出灵珠,但她仍是一抹没有实体的幽灵,飘飘荡荡,没有可以托付寄身的凭藉,这样的鬼魂,迟早会让擅嗅鬼气的鬼差发现,拘回阴曹地府里去的。” “我想过了,就请您让她寄身于此画吧。” 洛伯虎伸手由背后,那个他背了一路的画筒中抽出卷轴,两手握稳着画轴,顺势缓缓舒展开,在鬼王面前摊开了一幅丝绢画作。 哇!鬼斧神工!真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鬼王眼神发亮,即便是平日对于画作毫无兴趣的他,也忍不住起身踱近,仔细打量一番。 丝绢上画了个女子,一个身着轻纱紫衫、披泄着如瀑黑发的俏丽女子,女子半侧娇躯,五官娇甜,唇红齿白,手上拈着一朵花办,眼神淘气地瞅着人要笑不笑的,一脸的古灵精怪、慧黠任性,神韵灵气迫人,单单一眼便能让人神摇意夺了起来。 老实说,画中女子并不是鬼王见过最美的,却是他见过最水灵生动的了。 “就是她?”鬼王接过画,满心赞叹。 洛伯虎点头,鬼王邪笑了。 “我想,我有些理解你何以会为她疯狂了,死了也不肯罢手,果真是个痴情郎呀!嗯,丝绢做身,颜料墨汁做血,精魂不变,躯壳重塑,如此一来倒还真与你毫无血源瓜葛了。” “前话重提,我只想知道,你办的到吗?”洛伯虎单刀直入的问。“呋!你当我鬼王是浪得虚名的吗?弄出个画鬼当然不是问题,只不过,你得要先弄清楚,不是她成了鬼你们就能够天长地久,日夜相随的了。” “鬼仍只是鬼,虽然她将托身于画,比那些个无实体、触不着的幽灵好些,却仍会怕日头又怕神佛,怕鬼该怕的东西,只能够在夜里出没,白昼不成,当然,我会先教她一些‘新鬼入门’的小鬼伎俩,如隐身、幻影、飞行及食露珠等等,可她道行尚浅,不过是个‘新生’小鬼,你带她出门时可要隔外小心,否则只要一个略通法术的道士,就能够轻易将她收伏了。” “只能做到这个样子吗?”洛伯虎有些失望了,如果不能在白天里出门,那么那最贪热闹的她又怎生熬得住? “能够这个样子就不错罗,还不满足?小子,真想当人就去找神佛帮忙,咱们又不是神的,只能靠邪门歪道的办法。” 鬼王笑了笑,转念一想。 “不过帮人帮到底,再教你一招更邪门歪道的办法,你从我这里离开后,想办法去找到妖精族,求他们的族长,央他馈赠灵珠,使她由鬼成妖,至少有了日夜不灭的实体,入了妖籍去修炼法术,如果还是不满意,嘿,那就得烦您日后再去想别的办法。” 洛伯虎一听脸上阴霾尽除,“好!那你什么时候能为她附魂入画?” 鬼王嘿嘿诡笑了,“随时都行,在你同意了交易之后。” 交易引洛伯虎困惑的看着他。 鬼王轻咳一声,满脸商人味地将双手负在背后,优闲地踱起了方步。 “第一点,我要你阳寿十年,你是龙脉旁支富贵天命,走的是幼年贫困老年丰裕的运势,二十九岁起开始走运,且愈老愈好命,甚至可以活逾一百二十多岁,且尚有可能因缘际会再做延长,十年阳寿其实对你影响不大,却能助我法力甚多。第二……” 鬼王摩挲下巴,眸里起了盘算,“你和这丫头将来若是真能在一起了,我要你们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 洛伯虎满面愕然,“你要我的孩子做什么?” 鬼王诡笑,“两个至情至性的痴儿所生下的孩子,此种资质天下难寻,绝对适合当我的接班人选,再加上你们两个都生得好看,这未来徒儿也差不到哪不存在吧。” 洛伯虎语气十分坚定,“不!我一定会成功的!好!我答应你!” 两人击掌为盟。 “噢,对了,刚刚我忘了先警告你……” 鬼王笑咪咪的,捉高了琉璃珠子眯眸审视。 “那丫头的魂魄是未经告知就乍然封进此灵珠里去的,收封了有段时间,就算魂体无损,却难免要减损了些许她的人世记忆,至于减损的会是什么?又在何时可以恢复?那可就谁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鬼王坏坏狞笑了。 “所以你最好要有个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可别赖说是我在施法时出了错误。” 第九章 夜里,一灯如豆,客栈中。 洛伯虎小心翼翼地将画轴缓缓打开来,还未摊尽就已经开始皱眉头,果不其然,眼前登现白纸一张! “紫儿!” 他低沉了嗓音,往屋内巡视了一圈,没有回应,没有乱飘的鬼影。他叹了口气,捏高了手腕上来自于鬼王的人骨珠串,念起了专司克制这小家伙的咒语。 半晌后娇嚷响起,一条黑影透墙穿出落地,变成了个紫衫美少女。 “成了!成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啦!”少女边捂耳边跺脚,“你很烦耶,我只不过溜出去一下子,就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你竟然就动用那该死的咒语罚我?” “一点点?”洛伯虎停下咒语,眼神无奈,“你又去吓人了?” “我哪里有?”她大声回应,却将目光悄悄调离。“呃……其实不能算是吓啦,只怪那些狗狗和守灵人的胆子太小了点嘛!” “守灵人?”他脸色一沉。 紫衫少女用力点头,照例是只要一提起有兴趣的事情,就会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一双澄灵美眸里,流转着淘气。 “村北那儿有户人家正在做丧事,摆了个灵堂停了口棺,我就想着去瞧瞧,看能不能遇着个‘同类’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嘛!” 联络感情?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可以联络感情的? 青筋隐跳,洛伯虎拉下了俊脸,“明明知道人家做丧事你还去?你不会不清楚那种地方最多的就是喜欢收妖伏鬼的臭道土吧?而你,不过是个道行尚浅的小画鬼吗?” “你以为我会那么不谨慎吗?”她噘嘟着嘴儿不服气。“那灵堂上放了张画,我自然就躲在那里了。”附画而生,隐身于画里,本就是她这小小画鬼的最大本事了。 “然后呢?”他冷哼,瞧她的模样已大致猜出了结果,这丫头,肯定是又吓到人了。 “然后?”她吐舌笑了,“然后就是一不小心让灵堂上的香烟给熏出了一个大喷嚏,接下来就是众狗吠奔、众人乱叫了嘛!这事说来还得怪他们,没事烧那么多香干什么?”若换了是她躺在棺材里面,也迟早要被熏昏了吧。 “没让个臭道士瞧见算你运气好,但如果真被识破逮住了呢?”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结果,洛伯虎全身紧绷难言。 她却无所谓地耸耸肩,“如果我真的那么没本事,也就只好认命了。 他不出声了,冷着一张脸转身走到床前,踢远了鞋,三两下卸掉外衫,解去了束发的绳子坐上床,似是准备就寝了。 “嘿!”她瞠眸不信,走到他床前,小手擦腰生气了,“你没事叫我回来,又故意念咒害我头痛,为的就是让我……瞧你睡觉?” 他没理会,倒头睡下,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你你你……”她气结,趋前跪在床边,伸出小拳擂人了。“不许睡!把话说清楚了才可以睡!” 洛伯虎没张开眼睛只是陡然伸出大掌,一把攫紧了她的手腕,终于出声,“我不想跟个随随便便喊认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说话。” 可恶! 回想起她死在他怀里时的恐惧及万念俱灰,他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千方百计,甚至是十年阳寿及未来子嗣才能让她重现了的,可却换来她这样没当回事的任性? 任性不变!无论是人是鬼,她永远都是这个样的,率性妄为,丝毫没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莫怪月老要祝他好运,在他无论如何也要再和她纠缠一世的时候! 在他忿忿思索间她已抽回了小手,一脸怨慰,嘟嘟囔囔地搓揉着手腕上被他攫出的淤青,生气的开口。 “我不是‘人’!你不要老是用错词!还有,你知道白昼时我被关在画里有多无聊吗?我躲在里头,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看不着也无法参与,我就是很难受,没有朋友,没人敢亲近,只能在夜里偶尔出去透透气、吓吓人,这已成了我唯一的娱乐了,我很闷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坐起身,睁开了冒着火的眼睛,“但你还有我的,不是吗?” “是呀,我还有你的,我还有你的……”她用着快快不乐,更闷了的嗓音,“但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已经忘了你了!忘了好多东西,只知道自己叫做紫儿,却连自己的出身及父母是谁都忘了……” 洛伯虎叹息了。 怒火消散,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由着她喋喋不休继续埋怨,即便对于目前两人的处境,他其实比她更加难受。 她忘了他,是的,在成为画鬼之后。 鬼王的警告成真,那日她藉画复生为鬼,先是傻怔,再是兴奋上下盯瞧,却在他狂喜地上前想抱住她的时候,被她凶巴巴地一把推开了。 “你是谁呀?”她抬高傲气如昔的下巴问了,小脸上布满戒备,“你没读过书,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的吗?” 他是谁?还有那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在以往她主动吻他,三天两头投怀送抱,对他撒娇使坏的时候,他可从没有对她用过一次这句千古名训。 洛伯虎哑口无言了,在一个曾经爱你爱到入骨,甚至愿意为你而死的女人,用着嫌憎陌生的目光,这样子地问你的时候。 见他傻茫,鬼王笑咪咪地凑过来,东问西问后发现朱紫紫的智识还在,记亿却遭到了割解紊乱,有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有的却被忘得精光,结论就是,她忘了他了,也忘了她的爹娘。 据鬼王推论,一个人在断气前的刹那会因着痛苦而在心底生起抗拒,什么最苦就最想被割弃,她一定是曾经告诉自己,说爱人太苦,说要放手了,还有她的父母亦带给了她沉重的痛苦,所以在被慑入“憩灵珠”后,她选择了“遗忘”他们。 好好努力,帮助她快点恢复记忆吧! 因为她忘了他,肯定不会乖乖听话,是以鬼王教了洛伯虎一套“缚鬼咒”,在她不听话时用来管束,他原只想听听便罢,没想到却经常性地用上,在他摊 但,真的要让她恢复记忆吗? 让她记起那些夹杂了太多不快乐的回忆? 算了,因着心疼不舍,他宁可她忘了过去,无忧无虑当个“入门新鬼”,过往的沉重包袱让他一个人扛就行了,虽然她忘了他,但他会让她重新开始,再度爱上他的! 思绪转回,洛伯虎发现怀中的她早没了声音,她睡着了,睡在他怀里。 这些日子以来,白昼里他背着有她躲在里头的画轴,夜里他会陪她说故事、写诗作画,甚至玩点小游戏,最后再将她哄睡在他怀里,让她习惯了他的气息体温,习惯了他对她的亲昵,他刻意不让她有机会去结识别的人或鬼,他承认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让她快点再爱上他,如他爱着她一样的狂烈。 他细瞧着怀中的她,那张出水芙蓉般的甜美小脸蛋,那张让他魂牵梦萦,无论如何不肯松手的小脸,既是清妍,又因着沉眠而更显稚气。 他轻手轻脚将她搁放在床上,坐在一旁就着烛火,目不交睫地注视。 醒着时的她古灵精怪、任性娇蛮。 睡着时的她乖巧安静,像煞个无意中坠落凡尘的仙子,不像个鬼,一点也不像! 她那长可及臀的头发如煤玉般的乌黑发亮,羽睫浓密,纤鼻俏挺,鹅蛋形的脸上满载着纯稚净美的灵气,白皙细致的肌肤彷若吹弹可破,而那弧度优美,软腴得恰到好处的朱唇,更是会引得人的眸光,久久无法离去的原因。 虽然她忘了他,但他却是一日比一日地更加深爱着她了。 如此眷爱,他思付着,怕是除了她的精魂之外也有小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此时的身形是经由他的纸笔,来赋予重生的吧! 以丝绢为身、以色料墨汁为血,她是他凭着记忆一笔一画细细勾勒出的,画笔噙管,创作有心,本貌虽然不改,却仍不讳言有些锁细部位是他依着自己的喜好憎恶,刻意又修润通了的。 试问,天下又有哪一个创作者,会对自己的作品觉得不满意的呢? 他用自己的笔,为自己打造出了个心爱的女子。 他叹气伸掌,包裹住了她微蜷起的小掌,轻轻将其摊开,迫她在梦中舆他十指交扣。 洛伯虎先是俯首羽触般地吻落她的额际,继之一路蜿蜒而下,诱人的长睫、可爱的睡容,泛着馨香的唇办,都让他一一尝遍了。 这样子的作法其实有些卑劣,趁“鬼”不备,他暗起了反省。 但反省归反省,他可不会就此打住,这可是整整一日的时光里,她对他最不设防,最能任由着他恣意胡为的时候了。 洛伯虎捺熄了烛火再度上床,利用屋里仅有的淡淡月光,痴迷地继续啄吻她。 他很想要她,很想要和她合而为一,进入她体内,疯狂攫取属于她的甜蜜,爱之入骨时,这样的念头稀松平常,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她是鬼、他是人,这么做可能会损伤他的阳气,而是因为她还不够爱他。 但他多得是耐性,他将啄吻落至她白皙颈项,伸手剥开她的领口,缓慢地、持续地往下继续……知道终有一日,他会让她如往昔那般,疯狂地爱上他的!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官道上,一名手持油纸伞,衣着随意的俊美男子,没挂剑没提包袱,仅在背后背着一只画筒,低头疾行,状似赶路。 “年轻人!” 身后扬起一声高喊,男子没停步,疾行依旧。 “喂喂喂!年轻人!我在喊你呢!” 旋风扫来,一名梳高了发髻,蓄着八字短髭,身着道袍、手提七星剑的中年圆滚肥敦敦男子,三步一大迈,肥臂举高,硬是拦住了男子的去向。 洛伯虎虽被迫停步,却仍是面无表情。 “干嘛不理人?”胖道士瞪眼扯大嗓门。 “因为我不认识你。”他漠冷开口,俊容没有多余的波动。 “这会儿你不认识我,待会儿可得拜喊恩人罗,小子……”胖道士一双肥眼凑近,“你知不知道自己印堂发黑、头顶上邪气冲天,一看就知道是……” “被鬼缠身?被鬼迷了心窍?”洛伯虎淡淡启口,帮对方把话说完。 胖道士双眼瞪大了,“你知道?” 又是“爱管闲事”又是“无所事事”,他下想听人罗唆的心思相当明显,偏偏胖道士却好像听不懂。 “既然那么多人劝你,你还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在乎。” “不在乎?!”胖道士瞪大一双小眼睛,“这还得了?人是人,鬼是鬼,好端端的一个人若遭邪物所迷,一来健康受损,二来运势低落,三来这种脏东西心思狡猞、阴沉毒辣……” 胖道士说到这里时,洛伯虎身后的画简剧烈摇晃起来,像是在抗议对方的言词,洛伯虎微蹙眉伸手往后按住了画筒。 他漠然开口,“谢过道长好意,只是在下真的不需要。” 话一说完,他启步就走。 “什么不需要呀!” 偏那胖道士不死心,仍是追奔了过来。 “是人都会需要的,天体运行自有常轨,人有人路,鬼有鬼途,人鬼殊途却硬要在一块是不行的,你听我的,就让贫道为天行道,铲除邪物了吧……啊——” 伴随着杀猪似的尖叫,是一条被打飞,掠向了天边的肥敦敦人影。 洛伯虎冷冷收拳,看也没看向那名胖道士,微一耸肩掮高了画筒,拾起为了揍人而扔掉的伞,继续原来的行程。 跟他讲天道?还讲常轨? 讲那个没事做最爱整弄他的“东西”?摆明了在讨打。 一边疾行洛伯虎一边思忖,要想让这些爱管闲事的家伙别再来打扰,要想让紫儿别再因着白画时受困于画纸上感到闷气,就得要快去找到妖精族长,让紫儿转为画妖。 那么要如何去寻得妖精族的族长呢?他曾经这么问鬼王。 当时鬼王只是神秘笑笑,说答案着落在他昔日的某位红粉知己身上。 鬼王不肯多说,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在离开酆都前,他找了几个送信镖师,定下日期,约了他那些已经嫁人的六位红粉知己在翠竹茅庐相见,说是有要事请托。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他其实毫无把握,毕竟她们不但已为人妻,甚至还有的听说就快要成为人母了,如果她们因此而有所顾忌,不愿再和他这旧情人见上一面,他是可以体谅的,只是……唉!就怕他的难题届时无法解决了。 他不愿多想只是背高了画筒,重新加快了脚步。 第十章 半个多月后的夜里,翠竹茅庐。 自朱紫紫死后,这屋子里总弥漫着一股哀伤气息,但这天夜里却彻底变了,茅庐内外气氛热腾,人语嘈杂,且除了个正在灶间烧水泡茶的洛伯虎外,个个都是女人,喔,不,几个女人和一个女鬼。 “嗳!我瞧你这肚里的,肯定是个女儿!” 两个孕妇站在一块比大小,肚子大点的是飘洋过海、吐了一整路的海澄,另一个则是苏州小老虎,特地由东北回娘家省亲外带探望旧情人的骆虎儿。 “你又知道了?”洛虎儿回以怀疑的语气。 “信我!”海澄兴致勃勃,拍拍肚子,“我这个肚子可是海禹上下臣民所望,光是那些个供我参考的典籍,就堆满了海禹整座宝库。” 洛伯虎正好捧着几杯热茶出了灶间,听见这话瞟了一眼过来,“滥澄,你的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家那口子还肯让你坐船出来?而且还没跟?”虽然没跟,但在他屋子外头半里内,一圈圈全是护送着海禹王妃至此的海禹侍卫。 “才不许他跟呢!” 海滥捧高肚子,虽已即将为人母,却是艳丽不减反增,语气中亦满是昔日花魁当有的霸气。 “一个王不好好地待在国里统治臣民,王不像王,成何体统?还有哇……”她嘟高菱唇,随随便便开个口都能让她显得媚态横生。“我不过是来见见昔日故友罢了,他凭什么不许我?” “还是你有本事,将夫君驯得如此服帖,还有这……”诗晓枫起身,满脸艳羡地走近海滥,伸手抚了抚她的大肚子,“真是叫人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冷冷作声的是坐在角落边上,一身雪白的傲湩凌,“你不也嫁了人了,生孩子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傲湩凌一句话吞吐得坦率自然,反倒是坐在她身边鲜少开口的季雅,不好意思地羞红了粉颊。 “那么到底……”突然有把娇娇软软的声音出现了,“嫁人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孩子,又是怎生被塞进肚子里面去的呢?” 一句话让众人都安静了,一个个将美眸一致投向那坐在桌畔,用着小手托撑下巴,满脸好奇神韵的紫衫少女。 “嘿,我说洛伯虎呀!” 海滥压低嗓招招手,将屋里的唯一男人给唤近。 “你特意传信将我们都找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传授你那紫儿小画鬼,有关于床上的事情吧?我可先说了,有关于人的问题咱们自然知无不言,但有关于……嗯,鬼的呢,就恐怕是帮不上太大的忙了。”海澄小心用字,就怕误伤了那只画鬼的心,呃,如果鬼还有心的话。 方才众人初见面时,洛伯虎就已将朱紫紫目前的状况告诉她们了,众人听了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叹这素来滥情的男子竟成了个痴情种子。 在知道了紫儿目前的身分后,除了胆子小的诗晓枫仍不太敢接近外,其他的几个,很快就由惊讶转成了好奇,再因着洛伯虎的关系而转成了亲切,乐意和她相交了。 尤其是海滥,她素来爱宝成痴,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识过鬼,亦不曾收藏过一只画鬼,真是好叫人心痒难耐呀!还有一点,这位生前挺骄傲的千金郡主,在变成了鬼之后,好像还比较可爱且易于亲近了呢。 和洛伯虎说完话后海滥心生懊恼,那时花杏阁的花大娘送了她一堆的“闺房秘技”,洛伯虎事先也没提,她也没飘洋过海地带过来,真是可惜…… 一记轻敲敲上了海滥头顶,洛伯虎没好气的开口,“收起你的荒谬念头,我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劳师动众地将你们都请了过来?” “那又是为了什么?” 海滥没好气回瞪媚眼一记,洛伯虎正要出声,却在此时门扉未敲便自行敞开,踱进来的是白云帮的帮主安沁楹。 “对不起,寨中有事,我来晚了。”豪迈放语,依旧是那女中豪杰的神情。 “哇哇哇!”发出尖叫的是海澄,她跳起身迎过去,可不是迎安沁楹这位昔日情敌,而是迎她身后的昂藏大虎。“好漂亮的一头大猫喔,真是个奇宝,借人家摸摸吧……” 边赞边伸手,她挺着个大肚子跪在大虎前,笑容可掬就想凑过去抱抱搂搂,却突然一把大刀出现在她眼前,把海泼吓得滚开了。 “喂喂!敢嘛那么小气,不过是一头宠物,借人家抱抱有什么关系?” 安沁楹一双美眸睨视她一眼,“要抱回去抱你的夫君,别打我家相公的主意。” 一句话瞠大了在场除了骆虎儿外所有人的眼睛,至于洛伯虎的眼神,则是大放异彩,这就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在洛伯虎与安沁楹约好时间到“洪泽洞天”去拜见虎精族族长的事后,众女子陆陆续续有人来接走,最后离开的是海滥,海禹国侍卫将带她到海禹行馆过夜,明日天一亮便即搭船回返海禹。 唉,亏她方才在人前大谈驯夫之道,其实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此次辛忍准她单独到中原来的条件,就是会面后隔日即归,省得他惦念不安,更怕孩子一个不小心生在了海上。 老实说,对于他的限制她是可以别理的啦,但……嗯,出嫁从夫嘛!让夫君发火又岂是为人妻者所能为的?所以她也只有乖乖照办,匆匆来去了。 海滥到了屋外却让紧随而出的朱紫紫给伸手扯住了。 “海姊姊,连你也要走啦?” 她的目光不舍,语气留恋,海泼掏掏耳朵有点不敢相信。 “干嘛?才见过一次面就舍不得我了呀?”她嗓音娇滴滴的调侃问道,还真见到了朱紫紫的用力点头。 唉!花魁就是花魁,就连挺了个大肚子都还是魅力十足,连鬼都挡不住,但是……海澄回过身手环胸,好奇地打量起朱紫紫。 “我知道你被毁损了不少记忆,但你该不会连曾经拿剑砍我,还有曾经悬赏想要杀我的事都忘了吧?” 朱紫紫摸摸鼻子,表情有些糗,“记得,我还记得以前好嫉妒你的艳光四射,但却忘了干嘛想拿剑去砍你了。” “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楚!”海滥瞥了眼屋内的洛伯虎,“那时候的你为了这个男人可是用尽了心机,连骆家小老虎也是让你骗出苏州城的,但现在,你却宁可贪热闹,也不在意是否能和他单独相处?” 朱紫紫开口,“若非你们今日谈起,我根本不知道我竟是为了他而寻死的。” 既然肯为他死,自然是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的了,但是为何她竟然会忘了 他?她的表情写满困惑及无助。 “别难过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海滥笑揽着昔日情敌,很怪,或许是因为她们曾经爱过同一个男人,也或许是因为今日的她过得幸福,总之她是对朱紫紫前仇尽泯,甚至还有些怜惜。 “爱得愈深会愈苦,那种想抛弃一切的念头也就愈强烈了。” “是吗?” 朱紫紫叹息,也不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悠然启口。 “今个儿个夜里好热闹的,我好喜欢这种感觉,如果你们都还没嫁人就好 了。“她握紧海滥的手,眸光很认真,”让我们七姊妹共事一夫,热热闹闹, 永远都不会再觉得寂寞了……“ 海澄闻言捧腹大笑,边笑边将朱紫紫往屋内推,推到了洛伯虎身前。 “小丫头,你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们都已经不爱他了,对你无法构成威胁,这才能够一男七女和乐共处,但如果我们都还爱他,那你可要伤脑筋了,七女共事一夫?谢谢,咱们再联络,我可不想生生世世都与这么多人纠缠不清。” 接着海滥让海禹成群侍卫簇拥着离开,人都走远了笑声却还时有可闻,洛伯虎觎着海滥的背影含笑摇头,不错,至少这说明了她嫁得好,是个快乐的孕妇,欣慰问他听见朱紫紫闷闷不乐的问话。 “我说的话,真有那么好笑吗?” 洛伯虎侧过脸来,目光带着思索,“因为你说出的,是在你没有失去记忆之前,绝对不可能会提出的提议。” “你的意思是……”她有些不开心了,“以前的我又娇又蛮又小心眼,自私跋扈工于心计,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和人分享?怎么去和人相处?”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轻叹口气,“那只是因为你太在意我,在意到无法与别人分享罢了。”“我忘记你,你肯定很难受吧?” 这是头一回,她撇开了自己乍然成鬼的无所适从,考虑起他的感受了。 “不会!”洛伯虎笑着安慰她,“我有信心,会让你再度爱上我的。” 他的笑容让她看得发傻,她想了想后咬咬唇,头一回主动偎进他怀里,甚至将小手伸高,去勾他的颈项。 她用身子偎紧他,她的身子冰冷他的却好热,她突然知道自己何以夜里总睡得好,且不感觉冷了,是他,是他用自己的体温在熨热着她的,还有他的气息,她好喜欢的,她闭上眼睛,偎在他怀中满足地笑了。 对于她难得的投怀送抱,洛伯虎先是愣了愣后生出感动,却不敢伸手去搂她,深怕把她吓着了。 她憩在他怀中,发出了叹息。 “我想,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爱上你了。” 〓♀www.xiting.org♂〓  〓♀www.xiting.org♂〓 洪泽洞天,妖精族聚地。 在骆云天及安沁楹的带领陪同下,洛伯虎终于见到了虎精族的族长霸虎以及他的夫人。 霸虎乃骆云天生父,那是个戴着一只眼罩,身材高大,肩披长发,相貌略显狰狞的伟岸霸气男子,至于他那美若天仙的夫人,丝毫看不出已为人母,除了容貌端丽、气质高雅之外,更有着满脸亲切的笑容。 在霸虎的暗示下,霸夫人带开其他人,让丈夫可以和那年轻人好好谈谈。 屋内净空后,霸虎将目光锁定在洛伯虎身上。 “你想我赠你灵珠,教她方法,助她成妖?” 洛伯虎点头,恭敬朝他一揖,“如果族长能助在下完成心愿,在有生之年,晚辈定当尽心戮力以为族长效命。” 霸虎大笑,“提什么效命不效命的就太见外了,虎儿那丫头及云天那孩子,若非有你阴错阳差穿针引线,想来也无法成就美满姻缘,你于我族还算有恩呢,就算没那两个孩子的特意请托,我也会尽我所能的去帮你的,只是……” 他想了想,“在她成妖后,你可曾想过你们的未来?” 洛伯虎摇头,“劳您费心了,但在下现在还没有想到那么远的问题。” “不远罗!”霸虎摆手不同意。“这些问题很快就会发生了,她成了妖精后,就不再适合住在你那幢小茅庐里了,她的模样没改,脾气没变,原是个郡主,又曾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子,更是个早该死透了的人,引来诸多议论及注目是迟早的事情,人多口杂,再怎么好的遮掩都难免会有疏失,可别哪天让人发现了她是妖的身分后,非要诛除她以卫正道,到那个时候,你的麻烦就会很大了。” 洛伯虎皱眉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 霸虎再度开口。 “我从我媳妇那儿听到了你的身世及年少时的不公平对待,知道你对你父亲尚有芥蒂……”霸虎叹了口气,“同为父母心,他的心情我能领略二一,我可以接受你不愿意原谅他的作法,却无法认同你以不求闻达、胡涂度日的方式,来作为一种对他或是对于老天的消极抗议。” 芥蒂?是这样子的吗?他其实在私心里仍是在意着朱载荠的吗? 洛伯虎无言,静候着对方后语。 “我知道你向来不希罕名望财富,但也可算是在帮我吧,近来我有些累了,想找个接班人,让我多点时间留在洪泽洞天,洛阳‘虎霆庄’你听过没有?” 虎霆庄?!他当然听过,不单是他,无论是中原或是江南,只要是对经商做生意有兴趣的,都会听过这富可敌国的“商贾第一庄”。 传闻虎霆庄对于各种生意均有涉猎,且不论他们开发了什么产品,都会在市场上蔚成一股风气,造成疯狂抢购,有关于这虎霆庄的传闻虽多,却鲜少有人见过在幕后做出所有决策的庄主。 “莫非……”洛伯虎懂了,“这虎霆庄正是您在人类世界里的一个休憩所?” “没错!”霸虎爽快点头,“年轻人,你果然很聪明!” “所以,你们可以用法术去洞悉人心或市场走向,还有会幻术的妖族人民偶尔从旁协助,而这,就是虎霆庄能够称霸于商界的主要原因?” 霸虎笑着点头,“赚钱只是其次,钱对咱们妖精族人其实吸引力不大,在那儿设个地盘是图大家方便罢了。虎霆庄里设有多处结界及便门,可以供妖精躲藏,亦可以直通我这洪泽洞天,人类常说侯门深似海,富宅也是,有着重重 庇护及层层关卡,这样子,才能确实保护着我们不欲为人类所发现的世界。“ 洛伯虎微微瞠目,“而您却想将这虎霆庄交由我来掌管?” “没错!”霸虎毫不考虑点下头。 “为什么?你明明有个儿子的。”他不懂。 霸虎挥挥手,“云天是纯种妖精族人,又是族长之子,炼法修道才是他的正事,人类的钱财不过是种可以掩护我们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工具罢了,并不重要。你却不同了,你是人类,又是个男人,是要娶妻生子的,总不会想要你的妻子和你未来的子嗣,一辈子都蹲在那幢小小茅庐里吧?” 话是没错,但受人点滴,涌泉以报,他实在是不想欠下太多人情呀! “还有一点……”霸虎继续劝诱,“她是妖你是人,她活存的岁月会长过于你,青春容颜亦会久驻,你真是该与我族人多走动,得了空就多修炼我们的法术,这样于你,绝对是有利的。” 思索良久,洛伯虎终于点下头,欠恩情可以设法还清,但眼前的燃眉之急,仍是要助紫儿早日成妖呀! 见他点头,霸虎满意地开怀笑了,“你到了那儿后,我会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你一切的。” 洛伯虎点头,“那我和紫儿该在何时起程?” “不!就你去,小姑娘暂时留在我这里。” “为什么?” 才只是想到了可能要暂时分离,他的心就开始忐忑了,怕她胡闹时没人管,怕她寂寞时没人陪,更怕她一不小心又忘了他,而去和别的雄妖精看对了眼。 “放心吧,这么决定是为着你好。”霸虎拍拍他的肩头,“你让她安心在我这里住下,定期服丹好调整体质,并由我家夫人教导她一些日后要注意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点呢……”他笑笑勾唇,“是要让她懂得‘想’你。” “想我?”洛伯虎重复。 “年轻人,关心则乱,否则你早该想到要这么做了。她失忆了,忘了你,这种时候光是死守在她身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偶尔还是要拉开空间,让她多点时间自处,也好早日领悟出你对她的不同意义……” 次日,洛伯虎便离开了洞天,留下了朱紫紫。 面对这样的安排,朱紫紫刚开始时还乐得紧,乐得少个人来叨念管束,但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她的笑容开始减少,一颗心开始沉重,因为她懂得了……思念。 是的,思念,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思念了。 夜里时她常会惊醒,不是不惯于这已逐渐有了实感的身子,而是觉得冷。 那时候她就会想起在一路上,总是宠护着抱她入睡的男子。 那个老爱用深情的眸光,让她全身发热的男子。 接下来,她爱上了独处。 在刚至洪泽洞天里住下时,管他兔妖猫妖、柳妖石妖,任何妖精来邀,她都会开开心心地去和众妖闹成一气,玩得开怀,但渐渐的,在各种游戏几乎被玩遍了后她才发觉到,玩久了也是会累的,尤其在你心里挂着个人的时候。 于是她开始变懒,除了躲在洞里专心修炼霸夫人教给她的咒语法术,她不再到处去和旁的妖精乱搅和了。 然后她开始数日子了。 用在洞口插木桩计算日子的方式,日复一日滑过去,木桩插满了洞口,害得她连跨出去都有点问题了,但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却仍然没有出现。 终于,朱紫紫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气跑进宫殿,冲进霸夫人的房间里。 “怎么这么急匆匆的呢,小紫儿?”坐在妆台前画眉的霸夫人转过身,柔声地问道。 “夫人,我想知道……”跑得太急,她连气都还缓不过来呢。“在你很想念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做?” “很好!”霸夫人温笑起身,眨了眨眼睛,“这个就叫做学习的动力,当你有需要时可千万别客气,尽量来问我,来吧。” 柔荑牵小手,霸夫人领着朱紫紫站至屋中的一幅长轴画前。 “现在,是咱们验收成果的时候了,还记得我曾教你的‘移形换境咒’吗?” 朱紫紫点头,霸夫人微笑。 “待会你闭上眼睛后默念咒语三遍,记得,边念边在脑海里想着你想要看见的人,接着跨足进画里,自然就会到了你想去的地方了。”朱紫紫有些迟疑,不是怀疑霸夫人的话,而是怀疑自已的功力还不足。 霸夫人却只是鼓励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别忘了这里是洪泽洞天,而你,是个画妖,所以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朱紫紫安下心闭上眼睛,听到了耳畔柔语。 “去吧,孩子。去见你想见的人吧,别担心回来时找不到路,过几天我会派人去带你回来的,别贪玩太久,你还有很多该学的东西呢!” 她忍不住张开眼睛,“夫人,您知道我想上哪儿?” 霸夫人打趣地轻捏她的鼻头,“小紫儿,不只是我,这里任谁都看得出来吧?” 朱紫紫微红了脸,终于再度闭上了眼睛。 “开始念咒吧。” 慈音响起,朱紫紫开始在心头默念咒语三遍,继而深深吸气缓缓提足,咬牙向前一跨……果然一举跨过了那挂着画的墙面。 她在墙的另一头站定,缓缓张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在人类的世界里,此时正值子夜。 朱紫紫原是有些担心的,担心自己在念咒时意志力没有集中或是出了别的岔子,却在眼睛终于习惯了室内的昏暗后,顿时放下这阵子始终没能定下的心,因为就在她眼前的大床上,她见着了那个让她思念已久的男人。 这就是爱吗?一种能容人彻底安心的幸福感觉! 她一步步走近,在床畔落坐,微痴着眸光审视着他。 不知何以,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仿佛她也曾这样在夜里紧觑着他不放,在她那段残缺不全的记忆里。 她探伸过长指,在他脸庞上游移,直至此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早就已经再度爱上他了。 她的手指扰醒了洛伯虎,他惺忪张眼见了是她,原还当是在作梦,待他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确定她确实存在后,他竟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在唇畔浮现了一朵俊魅诱人的笑花。 “你来了。” 他轻吐一句温柔伸手,将她拉上了床,轻轻嵌入他怀里,那个空闲已久,始终为她保留的位置。 朱紫紫柔顺地偎躺在他的肩窝,闭上眼睛贪恋着他好闻气息,娇软软地开了口。 “我来了。” 洛伯虎也闭上眼睛,伸手去捉她的小掌,十指交扣。 “以后,都别再走了,好吗?” 她没作声仅是点头,将小脸更往他怀里磨蹭进去。 却在此时一颗泪水陡地由她眼角处冒生了,接着轻轻滑落。 虽然,她一点也不明白原因。 真命天女? 朱载荠接到邀请帖,发自于商贾第一庄——虎霆庄的庄主。 他皱眉回思,不记得自己曾与虎霆庄的人有过交集,更遑论是那总被外界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的庄主了,但他依旧写了回函,同意择日拜访。 他会去,一个原因是对方在江湖及商场上不能小觑的影响力,另一个原因,则是对方在上头写了—— 我这里,有你想见的宝物! 就是这么筒简单单的一句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但对方最好不要让他觉得 白跑,否则他可能会当场翻脸的。而事实上,想他贵为王爷之尊,皇帝的亲叔,天下又有何宝能入他目? 他去了,而且一点也没有后悔,当他全身发颤,老泪纵横,透过窗口看见了那个正在花园里打秋千,铃铃娇笑着的紫衫少女时。 “是紫儿?!”朱载荠语气激动,双手紧抓着洛伯虎的手,“她……她还活着?” 天哪!他日思夜念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女儿,她还活着?还会同往日般快乐开朗? 洛伯虎冷冷拨开他的手,语气平淡的开口,“她是紫儿,精魂是,身子却不是了,她已不是你的女儿朱紫紫了,再过一些时日,她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朱载荠闻言骇然,在回神之后才有办法消化洛伯虎接下来说的故事。 但洛伯虎并没有解释得很详细,只说请了高人将她的魂魄封住,以他的画作附魂重生,不过还有一点,她已经忘了他和她的父母了。 “她既然忘了我,那么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朱载荠不舍地将眸光锁在那晃动着的娇小人影上,她看来是那么的快乐,如果他的出现会让她失去欢乐,那么他宁可独自活在思念里,不要影响到她。 洛伯虎同样将眸光投往窗外,淡漠的眸光,化入了些许温柔。 “紫儿重生后,我已不再那么愤世嫉俗,也比较能够接受老天爷老爱捉弄我的事了,我懂得了释怀,也懂得了原谅,其实我明白在我母亲死后,你始终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我的不肯认父,紫儿的死,甚至王妃的遁入空门,对于你都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吧。” 即便强抑,那微现佝凄的身形仍是忍不住轻颤,为了不让他觉得难堪,洛伯虎佯装未见。 “我想,这么多的惩罚于你早该够了,对于王妃也是,如果你有空去看她,请转告一声,我已经原谅她了。”面容虽然依旧清冷,但他已在语气里注入了些许暖意。“所以我在想,是该将你偶尔接来享福,喊你一声爹的时候了。” “你……”朱载荠赫然转身,眼眶潮红,“你喊我什么?” 洛伯虎没回他,仅是唤来仆役,传令厨房准备盛宴,以款待贵客。 在感受到那双仍是紧盯着不放的眸光之后,洛伯虎终于转头,迎视朱载荠 激动的眼神,笑笑地开口,“别想用这种方法多骗上几句,要不您就在我这儿盘桓个数日再走吧,除了可以多瞧瞧紫儿外,也或许可以再骗几句爹来听听。” 朱载荠老泪潸潸,洛伯虎走近,无奈地伸手为他拭泪。 “我想王妃肯定是弄错了什么,你那么爱哭,又怎么会是我洛伯虎的父亲?”见父亲破涕为笑,他不禁摇头,“过几天你口述给我,有关于我母亲的长相,好让我为你画一张她的画像。” 朱载荠就这么地住下了,半个多月后他起程返回苏州,洛伯虎因为无事,也就带着朱紫紫一块送他回去。 两人回程时船过黎州,恰逢那儿的月老祠做斋醮,人声鼎沸,朱紫紫向来贪热闹,听见了自然吵着要去瞧,洛伯虎无奈允了她,进了庙后两人并跪双掌合十,朝上头的神像拜了几拜,同其他男女一般在月老面前许下了想要缘订三生的心愿。 出了庙后登上小舟,船家正待开船,却在此时一不小心和另一艘欲停靠码 头的小船起了擦撞,在两边的船家为了谁是谁非,争执得脸红脖子粗时,洛伯虎漫不经心地将眸子看往对方的船,却一个不小心,和一双眸子触了个正着。 那是个俏立于船首的年轻女子,容貌秀雅、气质出众、净美如画,她那双眼睛,深邃得彷若无底一般,明明两人陌生,却猛然勾起了他一股悸动及熟悉,不仅是他,在对方的眸子里,他读到了相同的震惊。 她的悸动,绝不少于他! 两人对视虽仅一瞬,却彷若历经了干百年岁月的流转,不论是他或是她,竟都不舍得先移开视线。 “你在瞧什么?” 朱紫紫靠过来,纵身投入他怀里,如平日般地将小手缠在他的颈项,早已习惯了与他在人前的亲昵。 “没什么……”洛伯虎忍不住冒了冷汗,不骗人的,好一身的冷汗。“只是几只飞鸟而已。” “飞鸟?在哪里?在哪里?”她兴致勃勃地嚷着要看。 “早就飞走了,而且一点也不好看的。 “骗人!”她皱鼻不信,“不好看你还一直看?” 见她将视线转往对面船上,他吓得赶紧捂住她的眼睛。 “你在干嘛啦?”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玩捉鬼的游戏……”他边编借口边想将她带走,总不能这么一路捂着她眼睛吧。“小紫儿,你陪我下到船舱,我们去玩游戏。” “不要不要!外头风凉又有风景可瞧,我才不要下去呢!” “你听话!” “我不要!” 她想挣开他的手却突然尖叫,因为他干脆一把抱起她往舱口方向走去。 “人家不要嘛!”她娇偎在他怀里,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听话!”他将嘴凑近她耳畔,一边呼气逗得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用威胁的嗓音说:“回家之后我会打你小屁屁。” “哼!你才不敢呢!” “我敢!” “如果你敢,我就三天三夜不理你,不许你吻我,也不许你东摸西摸的。”两人打情骂俏,亲密的互咬着耳朵,男俊女俏,蜜里调油的不知羡煞了多少岸边及船上的人,可虽然佯作没感觉,但洛伯虎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始终没离开过的视线,那浓烈伤怀的怅然若失。 叹了口气,他在朱紫紫头顶上轻印上下吻,在矮身进入船舱前,他忍不住抬高头,朝天空挥动拳头,似是想槌死那躲在云间,坏着心眼的月老。 你别想再整到我了! 小船晃了晃,洛伯虎收回拳头护妥着朱紫紫,缓步踱入了舱底。 天色就快要暗了,怪的是那天边的幕久久不肯落下,不肯落下。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