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 作者:芒种*夏至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日出、日暮 ...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希望亲们支持。 天际放射出一丝属于晨曦的曙光,地平线那边微露出小脸的太阳所散出的却不是平日里的橘红,而是带着似血的粉色。 昨夜,注定是个杀戮之夜。 即墨孤清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殿的龙椅之上,睁着一夜未眠的双眼,冷冷地望着案上前日送来的几份奏折。 奏折上写的,是一些看似紧急,实则报了也都无用的军情。无非是哪座险要城池又已失守、哪里的官吏军士被蒙古族蛮夷绞杀示众。 叹息着摇了摇头,她颓然无力的侧倚在一边的扶手上,团花雕龙的雕饰崎岖凹凸,磕痛她的侧脸,一点点,在脸上印下了盘龙纹样,不过即墨不在意。 这龙椅本不该是即墨坐的,她只是帝国的长公主,当今的皇上是她的小弟弟,垂帘的是她的母亲端仪太后,辅政的三位老臣也从来都没有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过。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在意或者站出来管这事情了。大家都忙着逃难去了吧。 大逆不道、越权逾矩的事情她最近也做了不少。比如开始看奏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弟幼母弱,那是仙逝的父皇生前日子过得奢靡浮华、不曾为她们孤儿寡母深虑过后路的结果。 如果那三位辅政大臣能有些良心,一心忠于皇室血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皇弟与母后和自己的命运还有可期。事实证明,自己没有这样的幸运。 想想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镇守辽东的总兵大人周廉睿上疏凑请皇上放弃年久失修的宽甸六堡,然后辅政大臣张元素张大人极力怂恿支持。 年少的皇弟懵懂人世,不知该如何决断,回头望向帘后的端仪太后。太后对于军事也是一无所知,强撑在帘后,无非权当撑个场面,既然辅政重臣与边疆大将一力主张放弃这块地域,看来也是有其必要,便准了奏。 当这消息几经辗转,最后通过妹妹即黛传到即墨耳朵里的时候,便已既成事实无法可改了。即黛当时告诉即墨这事的时候,脸上满是痛惜,即墨还记得当时她说:“皇姐,我们完了。以后该怎么办?”即墨望了妹妹绝艳美貌的脸一眼,心里划过一丝痛。她试着抑制住颤抖的呼吸声,不让恐惧的情绪再在两人之间蔓延。 弟弟太小了,只有四岁,对于太多事情,是他这个年纪完全无法理解的,而母后呢?善良的母后从公卿之家嫁入宫中,一生顺风顺水,本着贤良淑仪的原则,从不干政,也从不过问政事,对于军情局势哪里来的主意。 对于母亲,那只是边塞一个连名字都不曾听到过的小地方。 她哪知道,这六座堡垒处地有多重要,向西便是辽东腹心地带、向东与高丽遥遥相望,向北是抗御蒙古骑兵的第一战线, 1、日出、日暮 ... 虽然年久失修,但周围八百里环卫土地,依旧有粮仓、开关事。如今,蒙古可汗宁远气候已成,这边疆之地,即便是孤悬难守,也尺寸是宝,如何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弃,从此之后,蒙古人怕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八百里土地,并自动消除了人家前进路上的巨大障碍。 只是,这怎么能怪母后,母后不会懂这些。即便是即墨,也是当年,被那人逼了念了不少兵书,才对于边疆形式略有所知。 可惜,一切都晚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如同滚落山坡的山石,越来越快,不到能量耗尽便不会停。 蒙古骑兵反应奇快,攻城掠地。每每攻城之时,前有重甲死兵冲锋,后有轻骑锐兵接应,更有里应外合,步步推进。而帝国官场上那些久不征战的官吏将士,尽做出些丢尽脸面的蠢事混事。 于是,兵败如山,这国家不可避免地如美人迟暮般,迅速颓倒下去。 昨夜,蒙古族人攻入京城,但凡有些势力的臣子都为求自保消失无踪。 即墨没有管宫里的任何人,她就坐在这里,正殿之上,不为别的,就只想看看,事到如今,还有谁会来上朝。 没有,没有人来,天都亮了,一个人都没有。 满朝大臣竟然像商量好的一般,齐刷刷地一个都没有出现。 “哼!”她轻声冷笑着,幽幽出声:“父皇,您看看,这就是您留给我们的破败江山。您生前做的孽,生后还要让我们来还。” 直起身来,芊芊玉手缓缓抚过龙椅另一侧的精美雕刻,淡淡说:“您知道么,我多不想到地下看到您。还有即黛,她一定也不愿去地下看您,她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空旷的宫殿里,寂然无声,她的问题没人能够回答,当然也不会有人回答。 殿外檐角边的风铎“伧琅琅~~~~”发出极响的声音,即墨随即抓紧了宽大的袖口,死死瞪视着殿门口的方向。 那里,有人开始攻入皇城,这正殿前还有三进宫殿,那是最远的声音,她侧耳细细地听,试着从砍杀声的远近大小来判断到底蒙古人到了哪里? 随着低沉的声响隆隆响起,宫城的第一道大门正在被打开,低沉的声音远远地穿透过来。想必那些蒙古人正沿着正门往里冲杀,那扇大门,是只有皇上才能通行的地方,不过敌人是不会在意的。 不多久是第二道大门启动的声音。 即墨皱起眉头,真快!怎么这么快? 看来宫里的人是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微弱的砍杀声根本敌不过战马铁蹄敲打地面的声音,那些最后还死守皇宫的最后一点尽忠的羽林军,何不与其他人一样早些逃跑呢?留在这里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1、日出、日暮 ... 如果即墨是他们,即墨会逃跑。 可是即墨不是他们,她是帝国的长公主,如果逃走,日子也未必就能好过到哪里去。 不如留在这里,保有皇家血统的最后一点脸面,至于是死是活也许,还未可知。 声音越来越近,伴之而来的,则更有后宫女眷的惊恐尖叫与悲戚呜咽。 呼吸变得重了些,也急了些。 骨子里还是害怕的,那个用铁甲战马武装起来的鞑虏蛮族是学不会汉人的礼义廉耻的,更学不会对于没落皇族的尊敬吧。她未来的时间里拥有什么不可测的命运,已经全然不能由自己决定了,一切都只能交由老天。 侧过头,瞳孔直直盯着门口,思索着那个冲进门里的第一个人,会是举起屠刀还是拉开弓箭? 第三重门终于被重重推开,砍杀声进了院内,刀枪交鸣,偶有宫女的尖叫。 来了,就要来了。 重锦长袍底下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背上的汗毛一片直竖。即墨往后挪了挪身体,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这里就是群臣上朝的正殿?”男人操着不怎么熟练的汉语问。 “是~~~~回大人,是。”应答声透着恐惧。 哪里来的老太监,即墨暗想,为求保命逃就可以了,何必还留在这里给人指路? “嘭~~~”话未说完,门已经被撞开。 阳光瞬间撞进殿内,直射在即墨雪白的脸上。 “哈哈哈哈~~~~~~~~~”门口的大汉手执弯刀,狂放地大笑起来,“我要试着坐坐汉人皇帝坐的龙椅,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他说的是胡语,一边的太监自然听不懂,不过即墨听明白了。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闭上眼,有些绝望地将头垂向一侧。 进来的是个粗人,没有念过书,估计是不懂什么道义事理的。而说得出要坐坐龙椅这些话来,看来入城前蒙古可汗应该没有对他的军队提什么善待前朝皇族的要求,只管烧杀抢掠即可,改不了的蛮夷作风,看来今天只有死路一条了。 高大的蒙古大汉踏入殿内,抬头望向龙座,脸上显出一丝诧异。 龙椅上坐着的,该是汉人皇帝,听说那皇帝很小,只有四、五岁的光景,怎么偏偏是个年轻女子,冷冷瞪视着自己,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远处看不真切,大汉疾走几步,登上殿前石阶,仔细看那女子。 接着,他满意的笑了,一路随着大汗从辽东取道宽甸打过来,路上劫掠金银宝物,女人也抢了两个,只是,都不如眼前的这个美貌风华。以前曾听说皇宫中美女如云,杀将进来的时候却只见一干仓皇落逃的宫女,与一般民间女子逃难间并无大致区别,眼前的这一个却截然不同。 看她虽衣饰简单,却 1、日出、日暮 ... 不失华贵,想必是宫里的妃嫔贵人,这女子抢回家里,之前那几个便可以不要了。 他走上前,一把捏起即墨的下巴,问:“你是谁?叫什么?”如铜铃般的圆眼睁得极亮。 即墨抬头瞪他,同时,另一边袖袋里落出的匕首已握在手中。这匕首也许是用来防身,或者自裁,端看形式怎样,希望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就好。 “你又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问我的名讳。”冷冷的声音如刀,用的却是蒙语。 大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回头对冲进来的其他人说:“这女人会说蒙语,哈哈,以后老子就不怕孤单了。”那人笑得猖狂,后面倒是应声寥寥。即墨看他一眼,揣度他到底想干吗? 大汉收了笑声,沿着光滑面颊的两侧开始上下抚摸,眼里色欲熏天。突然间,一把将她从椅上拽起,直接搂入怀中。 即墨有些慌神,蒙古大汉人高马大,直到站起身才能比出双方身高与力量上的悬殊差异。贵为公主,几乎很少,应该说没有人会这样对她,而如今的自己全无保护,外敌强大。即使表面上再镇定,心底里也是虚浮的。握匕首的手又紧了些,如果这时候能看见自己的手,那手指骨节间一定泛着白。 这刀是先刺那蛮人还是直接就滑破自己的喉管?即墨权衡当下形势,不知该做什么决定。 大汉并不理会这些,开始上下其手。即墨急了,直接挥手,向大汉颈间划去。 2 2、时移世易 ... 电光火石之间,极薄的刀刃插入蒙古大汉的喉间,时间突然如停滞定格一样,在场的每个人都似乎被这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给定在当场。 即墨的手里握着匕首,没有错,只是那把匕首还没来得及插入对方的身体。她从小没有受过任何武术方面的训练,作为一个公主谁都觉得没这必要,所以,其实她刚才的动作简直可以用笨拙来形容,手还未出,身体借力的姿势已经泄漏了一切,被眼前的那人看在眼里。所以匕首挥出的弧度才画了一半,手腕就已经被捉在人家手里。 所以,那匕首是来自于~~~~~~~ 即墨缓缓转头,望向大殿门口,所有蒙古兵士皆已跪了一地,一人身影清秀颀长,已经站定在那里。 他是汉人,她认识他,印象还颇深。 张成良,差一点就被先皇指婚给了他,要不是当年自己在那人的支持怂恿下极力反对这婚事,两人现在应该是一对佳偶吧。 对于他,即墨没有特别的好恶,本来她就是个挺随缘的人,从不强求或者强烈拒绝什么。只是现在,她冷笑着想,两人一定是势不两立了。成良的父亲,也就是一力促成放弃六堡的张元素大人已经投靠蒙古人很久了吧。不知如果当年邃了母后的心愿,如笼络人心般地嫁过去张家之后,会不会对现在糜烂的局势有一些帮助,抑或是如坊间传闻,张家因为记恨当年长公主拒婚之辱,而投靠了番邦。 来不及细想,另一个更庞大的身形正从大殿石阶缓缓拾级而上。说他庞大,便是一点都不夸张的,自己曾与张成良有过交谈,那时,即墨记得,他是个挺修长的青年。只是这个修长的张成良站在那蒙古人旁边,足足矮下去了两个头,外加那蒙古人身形除了高大,还极其魁梧,简直与巨人无异。 不过巨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扎实,直到他整个儿跨入殿内,一旁的蒙古大汉才缓慢而僵硬地失去重心,向地面倒将下去。 即墨厌恶得像躲避瘟疫一般扬手挥开那断了气的蒙古人,匕首也随之落地,伴着尸体倒地、合奏出轰然一声。 那个不仅是一个蒙古强盗倒下的声音,也是一个王朝轰然倒塌的声响。她转头再次望着殿门口还站着的两人,他们才是这次战争的胜者,而自己即便是站在高阶之上,其实已然成了阶下囚。 巨人从远处看了看即墨,没有说话,慢慢走过来,跨上石阶,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好高!他真的好高! 刚才站在远处和别人比,只是觉得高,走到面前,那个强大压迫的气场便如同雷雨天胸口闷闷地感觉压迫着自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人是谁,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一进来 2、时移世易 ... ,所有兵士当即跪下,鸦雀无声。可见地位必然是高的,难道是蒙古可汗吗?他叫什么——宁远可汗? 巨人上下打量了即墨一会儿,弯腰下去,从尸体喉间拔出匕首,在尸身上擦了擦,定神仔细研看,确定血迹都被擦干才将匕首插入腰间。 继而再次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那把匕首,握在手中,并在即墨小脸前比划了一下。 “巴图鲁!”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急唤,那是张成良的声音,音里带着涩,“这是前朝长公主。” 巨人瞥了门口一眼,动作稍微一顿,随即点点头,离开即墨,走到大殿中央,用蒙语说:“可汗有命,善待前朝遗孤,违令者杀无赦!”那声音低沉有力,浑厚地警告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然,眼前还有一个活生生,哦,不,是已经死了的例子给大家看。 前朝,呵,多嘲笑的称呼,有生之年,被自己听到了。即墨不禁自嘲。 这个巨人不是蒙古可汗,他叫巴图鲁。虽然这样,想必也是蒙古可汗身边的红人,自然是不能小觑的。 即墨再次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堆没有了灵魂的骨肉,心里隐隐地怕,生死只是一线之间,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躺在地上的,也许就是自己。 “这殿里除了我,便没有其他人了。”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门外的张成良听到。四目相望之间,多了分隔阂与敌意。 巨人在一旁抱胸观看,似乎很是欣赏眼前的戏码,摆出坐山观虎的姿态,等看两人剑拔弩张。 终于看见张成良缓慢跨过门槛,一步步朝前步来。他的脸上没有羞愧神色,即便是面对即墨咄咄逼人的眼神。身上甲胄随着每一步向前,片片敲击出金属声。 走到跟前,并未下跪行礼。也许,终于可以有个机会与即墨平起平坐,不再低声下气,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之一吧。 见他与另一边的巨人巴图鲁使了一个眼色,巨人转身,吩咐所有蒙古士兵退下,在殿下候命。不消多时,殿里便只剩他们三人。 即墨从案上随手拿起几份奏折,放到他面前:“张将军,要不要看一看?”她的声音里透着威胁,还有挑衅,也依旧如银铃般地好听。 奏折被轻轻推开,淡淡一句:“不用了。” 嘴角微扯,眉眼如丝,即墨回头看了巴图鲁一眼,复又回过脸,脸上的笑意隐晦莫名:“将军是不屑看呢,还是不敢看?这些奏折上面写的是帝国的败绩,多少士兵死于异族刀下,哪位将军被焚于军前,哦,还有,哪里的百姓又被劫掠一通。你说,这是为了什么!?”话刚说完,几本奏折已经飞了出来,重重砸到张成良的脸上。 她心里是恨的,如果不是他张家 2、时移世易 ... 辅政,如果不是他父亲主张放弃宽甸,如果不是他助纣为虐地为蒙古人引路杀入皇城,国何以灭,家何以亡? 却见他俯身下去,捡起落在地上的奏折,一封封整理好,重新摞在案几之上,堆叠整齐,态度谦逊有礼。 回头对即墨点头示意:“前朝的奏折臣不会看,这些奏折会留在这里,可汗来了便可以看到。” 即墨皱眉看着他,这人丝毫未觉得背叛家国是件大逆不道的错事,反而摆出一个天经地义的表情。从他的眼里,似乎也读不出任何情绪,无爱无恨。 他的态度与表情堵得即墨无言以对,那意思仿佛是说,我叛国就叛国了,帮蒙古人打进来就打进来了,反正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就是这样子,你能怎么办?这~~~~就是一帮强盗,无理可讲!! “如果公主没有什么要说的,在下还有其它事要做。”他抬头说:“巴图鲁,走吧。” 两人步下案前石阶,往殿外那片光亮走。 “巴图鲁!”即墨唤住蒙古巨人,换来那巨人回头一望:“公主?有事么。” 点点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抬头仰视:“你们的可汗说要善待我们?” “是。” “好。”即墨无奈点头,“看好你的士兵们,我的母后与妹妹即黛居于宫城西边的福缘阁,如果可以,尽力保护她们。” 巴图鲁微微点头:“自然会的。” “恩,那就好。”即墨微微苦笑着点头,轻声说:“即黛她还未及笄,依旧是个孩子,不要再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她顺手指了指那具蒙古尸体,表明她所暗示的意思。 依旧是点头应承:“好!”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即墨还是不放心:“巴图鲁,如果我妹妹出了任何事情,我一定找你拼命!” 巨人侧头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即墨站立良久,再也支持不了,颓然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触及的地面上是一块块暗灰色的砖石,这是窑乡以特别技艺烧制的砖石,上贡进京,故称京砖,民间讹传为金砖。抬头望向檐角明晃晃的金色琉璃瓦片,在日光下泛着久远又美丽的光泽。这华丽的皇宫,就是用这一点一滴地奢华铺陈建造起来的,曾经这片宫殿是自己撒野放肆的地方,如今,一砖一瓦,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3 3、这里是掖庭 ... 即墨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为什么这阳光总是投不进这间屋子?好奇怪。难道,因为这里叫掖庭,所以白天也如黑夜,晒不到太阳么? 是的,这里叫掖庭,若干年前,自己曾和妹妹即黛一起来过,那时两人都是宫里无法无天的疯丫头,父皇荒于朝政,更对于姐妹两疏于管教,母后也是将两人骄纵惯了的,所以由得她们任性玩耍。 某一天,两人误入了掖庭,前后也没走过几步,即墨便被即黛叫住:“皇姐,这里不好玩。没有树、没有花,就是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旁边一条长长的走道,孤零零地,怪没意思的。我们走吧!” 即墨笑笑点头,奔跑着去追已经跑远的妹妹,就在离开那条长长的巷子最后那一瞬,她回头望了眼长巷,远远地,似乎望不到尽头,那一头隐隐的阴气浓重,背后起了一片战栗的汗毛,心想,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玩了,即黛说得没错,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条巷子叫做永巷。永远幽长而不见天日,森冷无比,永远矗立在那里,不论是否朝代更迭。 那是年少的即墨与掖庭的唯一一次擦肩而过。虽然当时,她知道她与即黛都被那地方吓得不轻,但毕竟少年心性,时间久了,就渐渐淡忘了。 没想到如今,这个掖庭里的一间小屋,便是母女三口的居处了。 不知现在这样的结局是好是坏。不论如何,皇族中,除了极力反对蒙古人,并以死明志的那些亲族女眷,剩下的也都还好好的活着,一个都没有遭到屠戮或被□的命运。大家都留得残命一条,只是,都是苟延残喘,在这个宫中本该是犯妇与低阶宫人待的地方,做着最卑微的杂役活计。 这便是蒙古人所谓的善待了,即黛曾经嗤笑过即墨,当时她说:“皇姐,你还真是天真。人家说善待,不杀你就很好了,你还摆出一副公主的架子。现在谁还在乎你呀。” 即黛对她说话,一向直接。在旁人听来,兴许会误会两位公主感情不睦,甚至有段时间,母后都是这样以为的。只有她俩知道,两人的感情好到不需要用什么客套来修饰推诿。如果即黛用那种口气说她,其实也是在说自己。换个方式自嘲而已。 即墨微微扯动嘴角笑了笑,想到即黛,她心里是温暖而柔软的,与缠绵病榻的母后相比,自己对即黛付出的关心反而更多一些。母后更爱的,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弟弟吧。 哎,母后! 她望着远处的母亲,思量着该怎么办。 掖庭没有阳光,可是~~~ 人是不能不晒太阳的,在房里待久了,会变得有些呆滞,现在母后就是这个样子。不舍母亲现在这个有些凄惨的模样,她试图 3、这里是掖庭 ... 找来一块棉布汗巾,想给她擦擦,至少看上去干净些。风光一时的太后啊,这么邋遢落魄,谁看到都不忍心。 汗巾干巴巴的,还皱着,淡淡的黄渍在上面留存,如同自己这些前朝帝姬女眷,不被珍惜的结果就是日渐萎黄干枯。 润湿了可能帕子会柔软些吧,日子再惨淡,总要尽量善待自己与家人啊。从院里取了盆冷水,打湿巾子再给母后擦脸吧。 轻轻踱出屋子,屋外的日光刺痛了眼睛。即墨低头,皱着眉,习惯不来这突然的明暗变化。其实,这些日子,一样也习惯不来天上地下的悬殊生活。不过好在她大了,知道沉默比抱怨更好,怨怼也无济于事。 是呀,她大了,太大了。都已经十九了。是被人暗地里嘲笑的老女公主了。按常理,在及笄后的两年,早该嫁了。可是,就是阴差阳错地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也许,一辈子都也嫁不出去了。 无所谓吧,可是即黛该怎么办,身在掖庭,怎么给她找个好归宿呢? 即黛~~~ 怎么出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一边思索着,步子挪到的井边。弯腰放下水桶,感觉到水桶落到水面下,在将桶摇上来。一圈一圈,古旧的转轴吱嘎作响。 即墨的力气还是不大,不过现在她懂得,借上全身的力气,还是可以将井水打上来的。 残喘着活下去,还是没问题的吧。手上的力道变轻了,不用转头,她闻到一丝淡淡的茉莉香,就知道那是谁,她总是来帮她的。 直到两人将井水一起提出井口,即墨才回头对她笑:“静彦,谢谢你。” 被唤作静彦的女子温婉地摇头:“长公主,静彦该做的。” 即墨无奈,她总是那样,善良而得体,美丽而安静。如果自己是男儿身,一定会娶这样的女子。性情好,又是忠臣之后,识大体,有时常常是有些委曲求全地顾全大局。之前曾经只是这样以为。后来,直到一起沦落掖庭,一直得她帮助,才忽然觉出,她那种如蒲草一样的强韧不拔的性情就生长在她清瘦柔软的身体里。 不论日子多艰难也好,静彦总是挂上一弯淡淡的笑,这种贵族女子少有的气质,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太后还好么?”静彦问。 “恩,还是老样子。”即墨答得淡然,母后就是那个样,也不会更糟糕了。伸手握住静彦的,轻声说:“事到如今,只有你还惦念着~~~” 静彦低头,眉眼间一丝惨然隐现:“知道公主和太后还好,心里也是高兴的~~~”似乎,还有话说,却又没了下文。即墨望着她,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只一瞬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她没有抓住那种感觉,便也没有细想下去。 “静彦,最近还好吧?” 微微欠□体,说“蒙长 3、这里是掖庭 ... 公主记挂,一切~~~都安好。” 多么完美的回答呀,完美得让即墨不知该如何安慰下去,其实大家都不太好。 “静彦,你一直都瘦,好好待自己,你心里记挂我们,我们也一样都记挂你的。即黛与我一直都念着你的好。虽说未来如何真不可测,不过我总希望我们这些剩下的能自珍自爱。你的性情总是太温顺善良的,委屈了自己的事情估计也少不了,现在谁都不比谁高贵多少,记得对得起自己。你也是穆将军留在世上最后的骨血了,他老人家必然也是希望你好的。”即墨缓缓地,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了,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 静彦嘴唇微颤,许久才又淡淡一句:“长公主的话,臣女记在心里了。” 即墨笑着摇头,她依旧还守着之前的尊卑顺序呢,这样的女子,完美得让人心疼。 试着释然一笑,想起出来打水的缘由,将那块干干的汗巾从袖筒中抽出,蹲□来浸入冰凉水中。 转瞬间,巾子被接了过去,静彦默默地搓了搓,将它拧干,叠得整整齐齐一块小方,交还给即墨。 即墨笑着点头接过,欣赏地望了望静彦,静彦依旧温婉低头。 “我要回去照看母后,你照顾好自己。”望着她点头道谢,即墨有些定心,转身向小屋步去。 “长公主亦要保重~~~”静彦在身后轻言。 即墨回身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却只见静彦纤瘦背影,说不出地落寞清冷,让人心里隐隐多份焦灼。 “即墨~~~”屋内传来母后轻声的呼唤,顾不得心里的不安,急急往屋里跑去。昏睡了几日后,母后似乎是醒了。 跨过门槛的脚步踉跄,被绊了一下,脚尖生生地疼。也顾不得了,即墨忍着痛冲到母后身边。 母后的眼终于微微睁开,却是不怎么有神的望了她一眼,涩涩的声音开口问:“刚才和谁说话呢?” “回母后,穆将军的小女儿。” “哦!”似是回忆一般,母后沉吟了半晌:“静彦啊~~这孩子不错。” 即墨在一旁,等母亲的下半句,却没了声息。 心底忍不住叹息,也许母后还是恍惚吧,病了这些天,不知道还留存了多少清醒。 抬手,拭去母亲脸上的汗渍斑驳,顺便将她的乱发推到鬓角后面,用手指细细梳理。即墨不善梳头,以前都是宫娥仆妇打扫整理自己,别说母后曾经的层层高髻,即使是个简单发髻,即墨也是应付不来。现在也只求将乱发梳理得看上去整齐些就好。 母后闭上眼,似是享受片刻宁静舒欣,待即墨将头梳得差不多了,才浅浅问:“有皇上的消息了么?” “皇上”指的是即墨的弟弟,稀里糊涂的被捧上了龙椅,又颓然无力地被蒙古人从那个位置 3、这里是掖庭 ... 上拉了下来。所幸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并不真有多了解,所以也就不会多伤心难过。据说蒙古可汗下令善待他,但他在何处,始终不是即墨她们能知道的。这些日子来,即黛与她也多方打听了,仍是没有任何音讯。 感觉到即墨的沉默,母后明了,便没有再追问:“继续打探吧,毕竟是你弟弟呀。”这一句,算是安抚,为醒来对即墨她们不闻不问,倒是先关心起弟弟来的解释吧。 无所谓了,母后一向是心疼弟弟多一些的,毕竟这孩子得来也是不易的。后宫中的争斗,即墨虽小,也是看在眼里,惊在心中的。 似是百无聊赖,又似精神恍惚,母后翻了个身,呼吸再次均匀,鼻息渐重,沉沉睡去,不问世事了。 4 4、找个蒙古人 ... 即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进门时,腿脚已经无力到抬不起来,直接靠在门扉上,直愣愣地望着即墨。 即墨心里一惊,冲到门口扶住即黛:“出什么事了?!” 即黛抬眼看了即墨一眼,微微摇头:“皇姐,没出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 一声软软叹息:“就是快累死了。”说完,也顾不得脏,直接背靠木门一点点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下,头靠向一边,轻轻吁出一口气。 即墨心有不忍,蹲□来,将即黛的脸放到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等即黛说话。 即黛不语,只靠着她闭目养神,鬓角汗湿的发黏黏地贴在她白皙的侧颊,异常的乌黑又亮。 就这么靠了大约一刻的时间,即黛才轻轻开口:“皇姐,你知道我这一天洗了多少衣服?” 即墨沉默,即黛为了自己能留下照顾母后,一人做几人的活,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数了,皇姐。”即黛轻笑:“八大桶的衣服,总算被我洗完了。” 即墨点头:“即黛,辛苦你了。” 撅起嘴:“辛苦不怕,皇姐,真不怕。”即黛直起身,面对即墨伸出双手:“皇姐,可这该怎么办呢?” 那是即黛的手,在水里泡了一天,红肿着,皮皱着,还有地方破了。 嘴角尝到咸咸的泪水,即墨哭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心疼,即黛说她不苦。这就是即黛会说的话,这丫头,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使身体如此纤瘦,总觉得有时候,她有用不完的能量。连带着有些忤逆的脾气,再苦她也和即墨一起撑着。 可是那样丑丑的手,即黛真的是很难受,才会让她看吧。 对于皮囊,即黛珍惜得紧。 记得以前她常会挑衅地对即墨说:“皇姐,我觉得等我再大一些,一定比你美的。等到我老了,我会比你美很多。”“皇姐,你不信也不行,喜欢我的人就是多一些。”“皇姐,你不能让崔嬷嬷这么挽发髻,很伤头发的。”“皇姐,内侍监送来的羊脂玉露,我帮你先拿来了,记得要勤擦。”“皇姐,你少吃一点,吃成胖子不好看了。”“皇姐。。。。。。” 即黛对于美貌,有着异乎寻常的专注与认真,认真到偏执。一双在冷水与无数脏衣物里挣扎的手,即黛该不知如何面对。她问怎么办的时候,声音里的绝望,只有即墨听得出来。 颊侧凉凉的触感,是即黛在帮她拭眼泪。 “皇姐,你别哭了,真讨厌。” 即墨随即点头,收住泪水,吸着红红的鼻子,试着对即黛笑。 “我就知道不能对你说,对你说了你铁定会哭的。这么爱哭,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的 4、找个蒙古人 ... 。” 还是那样的即黛,总学着大人的口气,数落即墨太爱哭,爱动感情。 “小孩子懂什么?什么破绽不破绽地乱说。”换来的是即黛歪了歪脑袋的思索表情。 “皇姐,仔细算一算。你也没多少日子可以叫我小孩子了吧?”即黛坏笑着。 她算着她及笄的日子呢,还有三个月不到,即黛就足足满十五了。 即墨知道的,可是~~~ 她怜惜的用袖口轻拭妹妹的侧脸,望着她细腻雪白的皮肤,忍不住地不舍。 “及笄就可以婚配了呢!”即黛笑了,笑得灿烂。 “即黛!!” “我得找个人要我,这样就可以不用在这个地方一辈子待下去。” “即黛!!皇姐不许你这么随便地就把自己嫁了,你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皇姐,我清楚!”即黛的眼里透着坚定,那种年少轻狂、毛毛躁躁地无所畏惧。 姐妹俩互相对望半晌,都紧闭双唇不说话。 即墨低下头,有些无奈地叹息,她总觉得即黛的性格还是急进了些,做事说话都是这样。快要及笄了又怎么样?心性还是躁的。 即黛也不愿与她多说,摇了摇头,站起身,往屋内走。直接倒在母后的身边,背对外面:“皇姐,我累了,明天还有许多活要做,让我睡吧。” 即墨走过去,坐在床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度轻抚妹妹的手臂,柔声问:“吃过东西了吗?” 即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是累了吗?还是不想再和她说话了。即黛的背影透着拒绝。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的?先是小小的一点点,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然后,开始学着拒绝和自己交谈的? 即墨苦笑了一下,默默下床,走到桌边,将一碗稀粥用勺子轻拨着画着圈。 凉了,即黛真的不喝了么? 又回望一眼榻上的细瘦背影,肩头上下微微起伏着,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即墨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将冷粥送到嘴里,她的心情莫名地开始不好。兴许是饿久了吧,举勺子的手微微发抖。 即黛——这孩子让人担心。 尤其是沦落掖庭后的这段日子,有时候似乎总会保有一些秘密,问她什么,有时会回答,有时却不会,或者就打岔开去,聊一些其它事情。 这种转变最近这些日子尤为明显。 也或许,是这段日子,她都没有与即黛一起随着内侍管事一同去干活,看不到她一日在做什么的缘故吧。 可能,自己多虑了。 寅时三刻的时候,即黛醒了。 即墨睡得浅,所以妹妹一有动静,她就跟着一起醒过来。 支起身体,朦胧地望着睡在母后床上的即黛,看她伸手在母亲的额头搭了搭,又将薄被提了提,掖到母亲 4、找个蒙古人 ... 的颈下。母亲舒服地呻**吟一声,自动往被子里缩一缩,又满足地继续睡。 即黛举起一个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即墨不要发声。 然后窸窸窣窣地伸脚探到地上的鞋履,轻轻的从那边一跳一跳的来到即墨的床边。 即墨往里挪了挪,提起被子,让即黛钻进来。 凉凉的腿靠到即墨:“皇姐,真冷。” “恩,这会儿最冷了!”即墨用脚暖着她:“还能再睡一会儿。” 即黛将头放在被窝里,使劲儿摇了摇,“不睡了,睡不着了。” 将妹妹搂进怀里,尝试让她迅速热起来,天气是有些凉,不过就从几丈远的地方走过来就冷得那么快,显然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呀。 纤细的身体乖顺地让她暖着,安安静静地,难得的温柔顺从。 “皇姐!” “嗯?” “昨晚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小心翼翼的口吻试探着。 即墨笑了,“没有啊,皇姐不生气。” “哦。”低低一声,算是放心了。 “皇姐!” “嗯?”即墨再次应她。 “我们现在境况糟透了。”即黛说:“你知道吗?之前一直照顾我们的内侍公公,就是老唠叨的那个吴公公啊,被调走了。” 是么?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新来的那个,我以前都没有见过。皇姐,以后日子会更难过~~~”即黛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望进即墨眼底。 即墨对即黛微笑,安抚他,也安抚自己。前朝的宫人太监,有些对她们还是善待的。毕竟人心肉长,即墨两姐妹,虽然刁蛮任性了些,性情还是善良的。不会如一些争宠的妃嫔女子,做些下作狠毒的事情;时不时,还会给宫女太监们一些小赏赐。再加上本就美貌可人,大家也都是喜欢的。所以,借着大家都还顾念旧情,在掖庭的杂役虽然辛苦,总也还能坚持忍受。 可是,新来的公公?便是没有什么情分可讲的了。 “没事的,即黛。”眼神将焦距落在远处,她还不太会对妹妹说谎:“都坚持到现在了,不会再糟糕多少了。说不定,新来的公公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呢?” 即黛撇了撇嘴,无奈的笑着,望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知道么,皇姐。我仔细想想,并不觉得我昨天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你昨天说了什么?” “皇姐,你知道的,我要及笄了。找个人带走我,一切就会好得多。” 即墨闭上眼,头微微有些疼,她该怎么去说服她这个妹妹呢? “即黛,你是个公主,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我见不得你为了离开,随便糟蹋自己,嫁个得势的。”她真心规劝,只希望听话的人能懂。 点点头,像是肯定她的话,随即又将脑袋摇了摇:“皇姐,我不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在以 4、找个蒙古人 ... 前,当然可以挑挑拣拣。不过,就现在这个景况,真不觉得还有什么机会能找个更好的。”翻了个身,又轻轻说:“就算在以前,你心底里就觉得能有什么人真能配上我们么?” “倒不在乎说配不配得上,我们也就是生在帝王之家了。若是生在平民百姓家里,哪里还来这点自恃啊。”即墨将手指穿插进妹妹乌黑柔软的发丝中梳理着,“可那个人,是要你真心喜欢的才好。” “就像你喜欢的那个安明么?”即黛故意口无遮拦的将那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如预料一般的,感觉姐姐的身体不安的动了一下。果然啊,皇姐的心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在。 即墨沉默。 即黛冷然提醒:“皇姐,他死了!再想他也没有用。” 即黛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即墨总说她是个孩子,也许是吧,年纪小,而且看来似乎也年少无畏,实际上,这个皇姐才天真得要命。对于感情,简直到了有点傻的地步。 “一个小太监而已,就算他没死,你和他能怎么样?” 即墨依旧是沉默。 看着姐姐伤心的脸,即黛也就不说话了,她无意刺激她,或者让即墨难受,她只是有点想提醒姐姐,那个人从来就不值得去想的。两人望着窗外,看到天空泛出灰蒙蒙的亮,似乎,天快要亮了。 “即黛,你不提他,我都以为我忘记他了。”许久之后,即墨才开口。“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的。” “皇姐,他是启明姐姐的人,现在也到地下去陪她了。我们现在还是实际一点好。”即黛提醒她。 “嗯,实际一点。没错!”即墨撑起身体,歪头看着即黛,问:“那你来说说看,你要怎么找个人要你,然后走出这个深宫掖庭呢?别忘记,进了这里,真以为有出去的可能么?你靠谁?” “找个蒙古人。”即黛挑眉,仿佛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呵!蒙古人。”即墨不觉提高了声音:“委身那些入侵的蛮夷么?” 顿了顿,又笑了:“你以为你想,人家就要你么?就算有那些守卫皇宫的蒙古兵士要你,他们就有这力量将你从这里带出去?实际点吧,即黛!” 即墨其实是苦笑,她的妹妹也许养尊处优惯了,真的以为什么事情办来都是简单的。她还以为即黛想的是找些前朝的遗臣呢。蒙古人入关以来,为了让国家按原有的秩序顺利的运转下去,大致不是特别紧要的官职还是保留着,暂时也没有换人的迹象。至于那些归顺的前朝重臣,也依旧稳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就是这个举动,让整个京城又有条不紊地运转了下去。 如果要找这些人,虽然困难,但总有一丝希望,可是——蒙古人? 即墨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即黛 4、找个蒙古人 ... 了。 “皇姐,没什么不可能的。”即黛也坐了起来,下床去穿鞋:“连静彦姐姐都这样做了,我为什么不可以?” “什么?静彦?!”即墨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名字。 桌边的即黛整理着自己的鬓发,微微回头:“是的,穆家的静彦姐姐。她被个蒙古参将看上了,求了他们蒙古可汗。得了允许,要带静彦姐姐出宫回家作妾。” “不可能,我昨天还见静彦了。她没有说起这个事情过。” “哦,是么?”即黛的声音似乎带着丝丝嘲讽:“那皇姐,估计你也见不着她了。听公公们说,静彦姐姐今早就要出宫了,看看时辰,现在该是就要到宫门口了吧。” 5 5、皇姐,我见到鬼了 ... 皇宫内的巷道中,两个飞奔的娇俏身影,趁着晨曦的映照,很美,也很焦灼。 即墨在跑,她跑在前面,她怕,也许,再也见不到静彦了。 不可能是静彦自己愿意的,即墨知道。 昨日见面时,静彦欲言又止的样子,眉眼间那个淡淡的东西叫忧伤。 马上就要脱离苦海的人脸上不会是那样的表情,她是忠臣之后,背负了家族对于蒙古人的仇恨;也是自爱的女子,不会如此草率地决定自己的未来。 被不知哪个蒙古参将看上了,怕是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已经被别人决定了命运。她没有选择,才在昨日来见自己一面。 可是,即墨还有话要对静彦说,即墨觉得不祥,她还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要关照静彦。 所以,不顾宫里的规矩,不管是否会有人出来阻拦,她要去西门,那是静彦离开的地方啊! 望着天色,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脚下的步伐没有一丝放松,幸得,她对这宫里是熟悉的。 “皇姐,你不要命了么?”即黛在后面追着,她可不是来送人的。她只想姐姐能好好的。一大清早,就出来跑,若是被蒙古人发现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即墨没有理会她,一路狂奔。 即黛怒了,眼看着姐姐的速度放慢了一点,她冲上去,一把拽住即墨的手臂大喊:“皇姐!别去了。” 即墨甩开她,转身欲要再走,即黛却哭了,直接上去死死抱住即墨:“皇姐!静彦姐姐出宫了!她有她的好日子去过,与我们没有关系了。” 即墨无言,回头轻轻说:“即黛,相信姐姐一次,你静彦姐姐是被迫的。” 即黛不放手,将脸靠在即墨肩头:“是不是被迫的你都别去,好不好。巡逻的蒙古兵要是发现我们,最少也是要遭杖责的。” 即墨低头,想了一下,“即黛,你回去吧。我一定要见见静彦。如果不见,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有些别扭地挣开妹妹环绕的手臂,回身望着即黛,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来阻止,随即又向西门跑去,那里,已经不远了。 即黛望着姐姐的背影,无奈地跺了跺脚。心想,到底是谁照顾谁。皇姐总觉得自己在照顾她与母后,可这样子冲动,哪像是她自以为的那样。 不行啊,还是得跟去,万一皇姐出个什么事情呢。 一重重的宫门被飞快的穿越,直到最后一重,跨过去,眼神越过广场,就是西门了。 即墨突然站定,西门那里,那个瘦瘦的身影,独自矗立。 似是回头望一望这个自己曾住过一段时间的皇宫,虽然待得不算久,但总算还有回忆。 那一瞬,静彦看见了即墨,远远地,嘴角划出一丝浅浅笑意。 放下随身瘦瘦的 5、皇姐,我见到鬼了 ... 行囊,赫然,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向着即墨的方向大礼叩拜。那是皇家典仪时,受了诰封的贵族女子向帝后行的礼——蒙古人没有的礼数。 那是静彦,动作准确而优雅,没有半丝差错。 即墨站在原处,愣了一下。 何必? 早就不再是那样悬殊的关系了,她不再是公主,她也不是将军之女,不过是没落王朝的一些帝姬贵嫔,这礼数早就没有意义了。 她抬脚,想走过广场,与静彦说话。 静彦起身,指指身边守卫的兵士,微微摆摆手,示意即墨不要过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即墨看到那对柔弱的肩,微微抽动,想必静彦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即墨不忍,想要抬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隔着广场,里面竟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那头静彦没有再留恋,提起包裹,转身离去,迅速跨出宫门最后一道门槛,步下台阶,只留即墨一个背影而已。 随着静彦的离去,天色仿佛亮了起来,新的一天便又开始了。 于静彦,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开始,于自己和即黛,依旧是与昨日没有任何的变化。 回身,看到即黛就站在门内的丈许选处,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即墨对她微笑,一点点淡然地笑容,像是邃了心愿似的。 即黛嘴角一丝嘲讽不易察觉:“皇姐,静彦姐姐还是走了,没能说上一句话。” 即墨低头不语,即黛依旧是小的,她不明白,那个大礼一扣,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这就够了。 走过去,握住妹妹的手,温温热热的。跑了这一路来,即黛的小手热了,自己却冰凉冰凉。 “即黛,回去吧。” 即黛瞟她一眼:“皇姐,你这一路好跑,回去还有好远的路呢!” “那就慢慢走,总能回去的。” 即黛嗤了一声:“回去都晚了。新来的内侍公公找不到我们,受罚是必然的。” 即墨没有再反驳,即黛关心自己才一路跟出来的,所以受罚估计也是要陪着的。她觉得即使是被罚,为了见静彦最后一面,也是值得的。而即黛则是为了自己,所以让她抱怨几句也就罢了。 想不到,即黛说完这句,也就不讲了。提起袖子,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一印,吸走汗珠。 “皇姐,这里我们熟悉,这些天我仔细看过,他们人不多的,不如以前我们汉人兵士巡逻来得勤,所以小心避开蒙古兵就好了。” 呵呵,这个即黛,真是很鬼。自己常常陪着母后黯然神伤,而她,却在出外干活的时候记得观察蒙古人巡逻的规律,这个年纪有这个小心机,算是难得的了。 暖暖的手过来握住她的,轻轻地牵她一同回去。阳光一点点升高,正射在即墨与即黛的脸上,迷离了眼神,两 5、皇姐,我见到鬼了 ... 人只能眯着眼,低头前行。 这一路跑来,也的确是远了些。时而,即黛会停下站在某道门边,不多久,听到巡逻的士兵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然后她们才跨过门槛,继续前行。 三次之后,即墨也就开始放心,渐渐怀疑起,这个小小的即黛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来钻研宫里蒙古守卫轮班更替的时辰安排的。 正想着要回去好好问一问,却不经意地,听到前面的马蹄声从巷道那头传过来。为首的马上那人,似乎已经看到她们,挥鞭策马向自己冲了过来。 即墨望了即黛一眼,却见即黛也是一脸迷惑,不知所以地向她使个眼色,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这队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策马渐近,人高,马大。待到近前,纵身跃下马匹。 巴图鲁,这个身高,旁人是见过一眼都会记得的。即使不用抬头,压迫感依旧在那里。即墨太高下巴,才能与低头看她的巨人面对面。 即黛握住她的手,在一旁歪着脑袋,努力地与他对视,仿佛是在思量这个人为什么长得那么高。 “你怎么在这里?”即黛问。 巨人皱了皱眉,将视线从即墨脸上转过去,“这是我该问你们的,你们怎么在这里?”他说得是汉语,口气不咸不淡的。 “我们出来走走。”即黛回他。 “在皇宫里,一大清早出来走,你与你姐姐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巴图鲁语带嘲讽,目光转向即墨,试图从她眼里探出一些究竟。 即墨微笑,向他微微点头,不想让他从脸上读出任何讯息。 “这马真大,是大宛来的马么?”清亮的声音打破沉默,两人侧头,却看见即黛正轻抚巴图鲁的坐骑,欣赏地问着。 巴图鲁将眉头皱得更紧,即墨看见替即黛捏了把冷汗,这孩子真的太骄纵了,天性使然,要改还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的。 “不。”巴图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更远!比大宛更远的地方来的。” “哪里?” “天方。”说着,他走向自己的爱驹,牵起缰绳,大手在马背上抚了抚,顺势挥开了即黛不规矩的小手,将她的身体向后逼退了一点。 随即回头,眉间纠结的疙瘩舒展开来,显然,即黛摸他马的动作是极不受欢迎的。 讪讪的收回停在半空中手,即黛慢慢挪到即墨身边。 巴图鲁往深巷的尽头看了看,回头厉声警告说:“快跪下,别冲撞了可汗大驾。” 闻言,即墨想声音来的地方探头,远远的,一群人向这边移来,抬着的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宁远可汗了吧。 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样子。 再看看身边巴图鲁警告的眼神,低头,扯了扯即黛的衣袖,低头叩首,额头触地。 如今的地位,已不是以前。所谓尊卑,不过是一扣 5、皇姐,我见到鬼了 ... 头的差别。即墨已经不计较这些,或者,根本没有能力计较了。 人马车架从身边经过,眼睛所及之处,也不过是众人的疾行的脚步与马蹄交错的踢踏声。 直到声音渐远,身旁的巴图鲁与高头大马也离开,姐妹两人才抬起头,回身望去,依旧是远远一群。 “那个蒙古可汗什么样子?”止不住好奇心,即墨轻轻自问。 即黛看她一眼,脸上现出一个调皮表情,向人群那里喊:“大个子!这是你的东西吗?” 她飞身向可汗前面的巴图鲁跑去,不过只到队伍的最后,便被一干士兵举枪拦住。即黛抬手,向巴图鲁挥了挥,手里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仿佛是——马扣? 她什么时候不为人知地将那匹马的一颗马扣扯下来的?即墨皱眉。这样的小把戏可大可小。如果当年,依旧称霸皇宫那也便无所谓了,大家只当小公主与人开的小玩笑,一笑了之,无人追究。 只是,现在面对的,是~~~~巴图鲁,他是怎样的人啊? 远处的巴图鲁摆手示意队伍停下,让即黛穿过人群上前去,即黛回头对即墨灿烂一笑,眨了眨眼睛,跑了过去。 看她将马扣交给巴图鲁,两人似有交谈,然后即黛回身,向蒙古可汗叩拜。 可汗似是抬手,示意她起来。 整个过程,即墨手心沁出细汗,希望这个莽撞而别有心机的动作不要惹来任何的祸事才好。 看样子,蒙古人今天心情不错,应该不会追究。 直到蒙古可汗车架继续向前移动,才见即黛面对自己站立,一动不动。 人群走远,消失在宫城的走道尽头,只留即黛一人站在原处。 即墨才跑过去,一把握住即黛手臂,着急说:“知道自己在干吗么?” 即黛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知道你还这么莽撞?!刚才那枚马扣,连我都知道不是巴图鲁掉的,根本就是你从他马上扯下来的,你以为蒙古人不知道?” 即黛依旧点头。 “你是宫里长大的孩子,这种生死之间的事情应该也见得多了。以前我们看着后宫里的妃嫔因为这些小伎俩争宠,结果送了命的还少吗?怎么现在你就变得那么糊涂呢?” 即墨说完,看到即黛依旧沉默。无奈地低下头,思索是否自己说得太多了。 放缓了语气,问:“那个蒙古可汗没有为难你吧?” 即黛摇摇头,轻声说:“没有。” 吁出一口气,总算放松了。轻拉起即黛的手,“即黛,回去了。” 即黛默默跟在身后,沉默得很不寻常。 是自己不再了解这个妹妹了,从她昨夜的出格话语,刚才的冒险行动,还有现在的莫名沉默。 也许,再好的姐妹,都会有越见疏离的那一天吧。如果真是这样,这天能晚些来多好。不要 5、皇姐,我见到鬼了 ... 是现在,不要是今日,本就无所适从、毫无方向的生活没法再多承受这一件了。 “即黛?” “嗯?” “你看到蒙古可汗了?” “嗯。” “什么样?” “皇姐~~~~” ~~~~~~~~~~~~~许久的沉默,让即墨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即黛一脸的惊恐无措。 “我看到鬼了。” 6 6、我叫安明 ... 三年多前。 即墨十五岁。 刚及笄没多久。 帝王之家的女孩儿,在这样子的年纪,本就是无法无天的。 即墨虽然漂亮,但被宫内宫外所被提到最多的,一定不是这位公主的美貌,当然更不是她的才德了——贤良淑仪这东西,在即墨身上是完全不存在的。 宫里头都知道,温婉的皇后所生下的两个公主反而是如同混事魔王一样的人物。 而且,当时的即黛才十一,众人的目光比较多聚集的,还是在已经成年的公主身上。 太监宫女们之间,偷偷流传着这样的话:皇宫里最美的是即墨公主,最让人受不了的也是即墨公主,而最招人喜欢的却是冯贵妃所出的启明公主。 这话,即墨是知道的,她偷偷听到不少人讲过。但那又怎么样?母后说了,启明的母亲是冯贵妃,细算起来,她能爬上如今的地位,可算是用尽心计了。再要往上,碍于出生背景,那就到头儿了。 心计这东西,即墨没有,因为她是正统嫡出的,需要那玩意儿干吗? 父皇本就无心国事了,被一群大臣们怒叱为不管江山的皇帝。母后自从添了新弟弟,日日照顾左右,企盼弟弟长成之后,继承大统,可以一震颓废的朝堂,更是完全无心理会她与即黛。 所以,没有人管束的日子里,爱干什么都可以。 刚才,母后还难得地将她召到面前,与她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朝中大臣的支持对她们多么重要,要即墨对大臣们一定要有礼谦虚。 什么吗?自己居于后宫的,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那些宫女太监,低等妃嫔。每年见到朝堂大臣的机会也不会超过三次,何况说话的机会呢?真是到了场面上,哪一次,即墨也都是乖乖配合,谨守礼数的。也未见给皇室与母族丢过人。 难道自己变成启明那样,说话轻,走路轻,放个东西也没声音才算对得起大家么?即墨变不成那个样子。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如果让母后知道了,才叫不合礼数,或者说,简直是不知羞耻了。如果传到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耳朵里,按母后的说法,这辈子就别想嫁出去了。 即墨嘿嘿一笑,表情得意。 “鲍公公!鲍公公!”她站在库房总管鲍德兴屋外喊着。【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叫了两声,恩?每人么? 不会啊,这个鲍老头,一般可不会离开库房的。一个贼精贼精的老头子,看着宫里的宝物古董、书籍和典仪册子。少了本账册都会紧张得不得了,无故不会离开这个库房最尽头的屋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提高了嗓门继续喊:“鲍公公!你在吗?库房的东西不见啦!” “跨啦~~”一声,门开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说那个脑袋圆,实在是因为鲍德兴的 6、我叫安明 ... 脑门实在太凸,高高地撑起着,有点像福禄寿里面那个寿的脑门。一缕白白的胡子稀疏地挂在下巴上,让人看了有种忍不住想要去拽一把的冲动。 即墨笑了,打了鲍老头的脑门一下:“鲍公公,刚才我叫你干嘛不应门?” 鲍德兴看到即墨,低头哈了一下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门扇合了起来,脸上陪着笑,深深做了一个揖。 “公主见谅哈,刚才小人正在午休,衣衫凌乱,不便出来见公主,冲撞了公主大驾可不好。”老太监的脸上透着谄媚而又温和的笑。在宫里待得时间久的人脸上都有这样的表情,连他们脸上的褶子都朝着这个方向和趋势生长。 即墨笑笑,摆摆手,“无妨无妨。”随即便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鲍德兴一语不发。 被即墨看得有些心底发虚,不安地抬起头,又对她笑了笑:“公主有何吩咐?” 即墨偏头,靠近鲍德兴:“鲍公公?你忘记啦?上次我问你讨的东西呀。” 鲍德兴这才做出幡然醒悟的表情,然后又紧张地往即墨身后张望了一下。即墨让开身体,让鲍德兴看:“鲍公公,我怎么会带人过来啊?你知道的,我又不傻。” “嘿嘿!公主见谅。小的还是要小心些才好。”老太监笑着,弯腰说:“公主没有带人来是最好的。这种事情,毕竟还是要小心点才好。” 即墨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鲍德兴下一步的举动。 今天这老太监似乎有点迟钝,似乎心里想着什么事情,答话之间总有走神的迹象。 “鲍公公!”即墨突然叫他。 “啊?!” “我的东西呢?” 鲍德兴这才反应过来,低头哈腰的说了一通抱歉,这才将房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别手蹩脚地钻了进去,还小心的将门给关了起来。 即墨在外面,微微皱眉思索这鲍老头何来今日的异样。 不一会儿,门又复开,还是圆圆的脑袋先钻出来,接着才是整个儿身体。不过这次,他手上握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卷书册之类的东西。 “公主,这个是前半册,等您看完了,再到我这里来取后半册就好。” 即墨笑笑,点头表示谢意:“鲍公公,辛苦您了。” “不敢不敢。”老太监笑着摇头。 即墨也不点破,直接转身,挥挥手里的书册,“鲍公公,那我就走了。” 鲍德兴低头目送即墨离开,望见娇俏身影消失于院外,才悄悄又钻回到自己那个不大的屋子里。 从屋里将门合好,鲍德兴回头看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轻吁一口气。 “你瞧,没人来救你。” 地上的人抬起头,将散乱的头发向后甩了甩,脸上扯出一丝笑意,仿佛并不在乎被老太监绑住双手。 “鲍公公,担心你自己吧 6、我叫安明 ... 。东西丢了你怎么办,嗯?” 鲍公公尖笑,那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掐出来,微微有些刺耳:“那我就从你身上找,你不说,我就割你一块肉,再不说,再割一块。直到你说为止。” “哈哈~~~”地上的人也开始笑,两人的笑声合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 直到鲍德兴突然停了笑声,地上的人也渐渐收了声音,满眼笑意地说:“你就算是把我身上的肉都割没了,怕是也问不出东西的下落。而且~~~~” “而且什么?” “启明公主找不到我,会着急的。到时候在你这里发现了我的话。鲍公公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鲍德兴弯下腰,直瞪着眼前的那个人:“你以为到时候,即使启明公主能找到你,还能认得出你来么?到那时,只怕你已经面目全非,再也不是现在这个面目俊俏的模样了。” “这个可要鲍公~~~~~~~~”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两人。小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门拴断在两处。即墨正浅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歪头看着两人。 鲍德兴回头看外面的时候,心里暗说“不好”。他还是大意了,总以为小公主无知天真,没想到,刚才的小动作泄露了秘密。 即墨倒是不着急跨步入屋,站在门口对着老脸有点抽搐的鲍德兴挑了挑眉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咳咳~~”老太监讪讪地清了清嗓子:“公主殿下。” “鲍公公?”即墨笑意更浓。“没想到您在这里动用私刑呀!” 看着鲍德兴的老脸越见尴尬,连下巴上那一点点的胡子跟着一同抖动,泄露出一丝心中的不安情绪,恶作剧一样的心情更是被助长了起来。 轻轻一跳,跃过不高的门槛,进了屋里。 “这要是让内侍总管司马公公知道了,您这条老命可就不保了呀。”说完,轻轻地将刚才被自己撞开的门虚掩起来,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鲍德兴顾不得跪在地上的人,小碎步挪过来,跪在即墨面前:“公主殿下,请听小的解释。” 即墨歪头想了想,眼珠微转,她倒是想知道这鲍老头准备怎么来解释。之前么,也常有求到鲍公公的事情,因他是母后这边的人,值得信任;又是库房的总管,总有办法搞来一些奇奇怪怪,她想要的东西;加之口风还紧,即墨对他很是有好感的。不过,这鲍老头行事总是鬼鬼祟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好奇心驱使,总让她有一窥究竟的想法。 今日他出入房间的动作如此小心,即墨便即刻开始怀疑他一定在屋内藏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便是想偷偷看上一眼。倒不想,他在屋内隐藏的,竟然是个大活人。 蹲下来,直视鲍老头,说:“好吧,鲍公公说说看, 6、我叫安明 ... 这私设刑堂的理由是什么。” “小的发现库房里丢了些东西,所以~~~~” “哈!”话未讲完,已被打断:“鲍公公,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儿呢。库房失窃,你这个库房总管可是脱不了责任呐。” 又想了想,说:“可别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不然何至于要偷偷摸摸地审问疑犯啊。看情形,鲍公公您若找不回来的话,可是要出人命的哦?” 看着鲍德兴长袍下有些微颤的双手,即墨有些小小得意,说得兴起,干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私设刑堂也是死罪,库房失窃也是死罪。权衡一下,还不如私下把疑犯找来,严刑逼供,说不定还能找到之前丢失的东西。从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说得对不对?” 鲍德兴跪在地上不住点头,不过又摇了摇头:“不是小的将他捉来的,而是这人这些天常常鬼鬼祟祟出现在库房之中,小的不得不对他心生怀疑。” 即墨转头瞥了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人一眼,头发散乱,根本看不清脸孔,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剥去,换成错综缠绕的麻绳,不过看身形,却是难得的魁梧强壮。 他是羽林军?不对,从下半身的装束来看,是个太监。 即墨挪到那人面前,轻轻将他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侧边的就小心地固定在耳朵后面。感觉还是不干净,于是掏出丝质汗巾,将那人脸上混合的血水与汗水轻轻拭去。 “鲍公公!”即墨回头说:“他长得真好看!” 鲍德兴不屑地嗤了一声:“就是靠这么张俊俏的脸,在冯贵妃与启明公主那里得了宠。” 即墨会意地点头,帝王后宫本就是个争宠吃醋的地方,冯贵妃仗着父皇的宠幸,与母后自成两派,明里大家和睦相处;暗地里,处处较劲儿的事情也不少。即墨与即黛看在眼里,嘴里从来不说,不过都是心知肚明的。妃嫔宫女、太监宦官为求立足,渐渐总会拉党结派,党同伐异。鲍公公将他捉来,留在屋内逼问,怕是也与势力派系之争多少有些关系。 随即对地上跪着的那个俊美的小太监有些同情:“喂!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地上的太监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我叫安明。” 7 7、你与我想的不同 ... 安明? 安明! 就是这个名字,当时的即墨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普通又平庸名字的主人,在未来的岁月里,会对她的人生有多大的影响。 只在他抬头望她的一瞬间,即墨的眼睛被对方眼里的光芒闪了一下。 她从出生便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与宫中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 父皇昏暗晦涩的双眸,或者太监羽林军卑微从顺的眼,都没有这个人的那么熠熠流转。如同夜明珠般顾盼生辉——如果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男人的话。 真可惜!是冯贵妃身边的小太监。 安明的眼神渐变凌厉,随着即墨望他的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显而易见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屑,嘴角微微向上弯,扯出一丝嘲弄。 即墨心里暗暗后悔,她发现了这个小太监安明看她的眼神如此轻贱。对于自己的俊美,他必然是有意识的吧,一定有不少宫女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也许她们的脸上还带着钦慕。所以对他来讲,自己应该和个情窦初开的小宫人没有什么不同。 不安往后退了退,脸上还留着一丝窘色,避开灼人的注视,即墨回头看向鲍德兴。 “鲍公公,到底库房丢了什么?”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即墨问这的时候,脸上不再带着调皮的笑。而纯粹是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鲍德兴些微沉吟,思索是否该将实情和盘托出:“库房丢了一些重要的奏折与军备防务的文案备份。” “包括京城的么?”即墨问。 “是,京畿防务图的备份也失窃了。” 即墨倒抽一口冷气,她不懂的,军国政治的事情她不懂的。可就算不懂,她也知道这些东西失窃的后果有多严重。平日里与鲍老头玩笑开着,没轻没重、没大没小的,可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了。 “鲍公公!”即墨皱眉,“您实话告诉我,这些东西失窃多久了?” 鲍德兴将头压得更低,声音颤着:“有月余了~~~” 一个多月了吗? 即墨苦笑,无奈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太监。他这罪,怕是诛九族都够的了。 “鲍公公!都这么久了。该运的早就运出去了。” 鲍德兴点头连连称是,却也苦皱眉头,不得解决的办法。 即墨依旧是苦笑,这些防务图,丢了么?那就丢了吧。她又能如何。 指着一边跪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安明,淡淡说:“鲍公公,放了他吧。您也就是病急乱投医。纵使他在库房外鬼鬼祟祟,也未必就是要偷那些,想必您现在要搜身也搜了,该是什么都没发现吧。” “公主殿下,这些备案卷宗听来不多,实则体积巨大,要偷走也不可能藏在身上,所以小的并未搜过他的身。” 微微点头:“那他的住所,公公留意过没有?” “ 7、你与我想的不同 ... 小的有查证过,也是一无所获,所以今日才将他捉了来逼问的。” 就知道是这样,一无所获,那是自然的:“想来他即使参与其中,也不是主犯,鲍公公您真把他给逼死了,冯贵妃那里,怕是很难交代下去。” “这个~~~” 蹲□,靠近鲍公公的耳侧,轻轻低语:“他出来时,未必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真要查,您这里的事情怕是要整个儿给翻出来呢。” 鲍德兴眼珠微转,权衡利弊:“公主,还是不能放。即使他对这事一无所知,现在已经知道库房丢失的是何物,回去与冯贵妃一说,我一样是死无全尸啊。况且,经过今日,他必然是记恨在心里的。” 即墨低头思索,鲍德兴说的不无道理,她侧头看了那个叫安明的小太监一眼,发现他也正抬起头望着自己,脸上笑意隐现,心里竟然不经意地漏跳一拍。 “鲍公公,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你说怎么办?”安明声音冷冷问,话音里还带着些许的不耐,似乎是没有心思在这里陪他俩玩儿了。 即墨不再看他,问:“鲍公公,现在库房里,这些卷宗应该都又回来了吧。” “呃?公主的意思是?” “以鲍公公您在这宫里的资历,怕是做事都是会留着一手。既然是备案的卷宗,兵部应该都是有原本的,您又是可以定期出入兵部取备案卷宗的人,再复制一份,应该也不是难事。” 鲍德兴低头叩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回公主,这再备的卷宗,已经补得七七八八的了。” “那您还怕什么呢?即使这小太监到冯贵妃那里告发您,您也该是能应付得来的吧。”即墨直点事实。 鲍德兴跪着连连点头。 “即使他真去告了,按如今父皇这久不上朝的态势,真要轮到查您,半年都有得等。”即墨叹息着,父皇,自己的父皇,对于江山如此漫不经心的父皇。 听说前日数十位文武大臣在吏部尚书张元素大人带领下,来到文华殿,跪求父皇上朝共商国是,一跪便是一日,说是如果皇上不上朝,便就一直这样跪下去。不想,父皇竟也以一样坚决地态度命贴身的太监传下话去,说是身体不适,硬是不去上朝。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这许多年,从即墨有记忆起,父皇就与群臣这样的僵持着,时好时坏。大臣们不解内情,一些忠诚直谏的,便多有指责父皇昏庸。其实,渐渐长大的即墨,时而望着在烟雾中日渐萎弱的父皇,会对其中的因果缘由有一丝同情体认。 “小人只是怕,万一这些卷宗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啊。”鲍德兴在一边提醒着,看似还有那么些忠君爱国的心。 即墨摆手:“鲍公公不用担心了,这些卷宗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了。至于是谁 7、你与我想的不同 ... ,就凭你我之力,也追究不来的。” “公主?!” “罢了!”即墨摆手:“鲍公公,今日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吧。麻烦您去门外看看,可有其它人在。如果没有,我便把这小太监送出去,其它的事情我会嘱咐。” 鲍德兴无奈,瞪了安明一眼,愤愤地转身出去。 即墨蹲□,边为他解去捆缚绳索,边淡淡说:“我猜猜,这些卷宗,与你是脱不了关系的。就看你刚才与鲍公公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你也不会只是冯贵妃身边的普通小太监。想来,大约也知道你们偷这些防务图的目的。不过,也记得回去告诉冯贵妃她们,即便是知道,将来的龙位所属,也未必就是他的儿子能得的。朝中势力所向,才是她该关心的。” 安明松开束缚,伸展手臂,活络筋骨,丝毫不在意在即墨面前彻底□精壮的上半身。 即墨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继续低声说:“如果可以,让她记得多关心父皇。她这样,对不起父皇对她的情深意切。” 安明不语,抱胸走到即墨面前,问:“你就是传说中的大公主即墨么?” 即墨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眼前□前胸,红着脸低下头:“你这个小太监,这样对我说话,未免太不敬了,现在我依旧是可以将你弄死的。” 安明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你与我想的不一样。” “公主!”鲍公公在门口,冷冷的声音打断两人的谈话。真是贴心体己的自己人,即墨暗想,总懂得在合适的时候插话,才好让不该继续的谈话不再延续。 旁边安明开始从地上捡起上衣,一件件地给自己穿上。 即墨走到鲍公公面前,轻声问:“外面有人么?” 鲍公公轻摇圆圆的头颅,示意外面一切安全无虞。即墨将身体前倾,附到鲍公公耳边:“公公记得还是要留意他。” 说完将身体站直,看鲍德兴脸上闪过一丝会意神色,两人心照不宣。 回头看安明将自己收拾停当,即墨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这算是将他带离鲍公公的视线,给他个机会安全回到主子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约莫半刻时间,也都没有再说过话。即墨来鲍德兴这里,本来就是来找乐子的,拿个东西便走,不想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有些事情,即墨宁愿不知道,知道了,反而会自寻不开心。她的父皇尚且逃避一切,对江山朝臣爱理不理,她一个没什么担当的公主,何必去皇帝不急急太监地自寻烦恼? 这倒好,烦恼自来寻她了。 “传说中的即墨公主刁蛮任性,也常会想出些荒唐的事情来整治宫里的下人。”安明在身后,终于开口。 “你说得没错。”即墨答他。 “启明公主说,遇到你最好绕开 7、你与我想的不同 ... 三丈,免得得罪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的也对。” “那你干嘛救我?” 即墨无奈地耸耸肩,站定身体后,回头看着安明,正对着阳光,微微刺眼,抬头看这个小太监,却看不清脸上的轮廓表情,只得一个剪影:“你想试探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就不必了。让你给冯贵妃带的话,记得要带到。另外~~~” 即墨沉吟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你真觉得欠我这个人情,也真当我今日救你一命,以后便记得这个好处。鲍公公曾经说过,在这宫里,与人为善,总是好的。” 她不知道该把话如何说下去,如今的情境,真不知父皇百年之后,谁会得势。即便是自己的地位,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好与坏之差,如同云泥。也许,真该做些什么,为将来留条后路了。 又或者,今日救这小太监,不光是为了鲍公公权衡利弊,也是因为那昏暗室内的惊鸿一瞥。他真的是自己在这个宫里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如果,他能算男人的话。 8 8、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 昏暗室内,支起一个火炉,里面燃着木炭,上架铜盆。 汤水在盆里沸腾翻滚,夹带着煮熟的羊肉,散发出诱人的扑鼻香味。 火锅旁,一老一少各自执着筷子,从面前的盆里,夹出片片香浓带汁的肉片,送入口中。 “好久没有吃肉了,这个羊肉火锅虽不如烤着吃来的爽气带劲儿,不过也能解解馋。”鲍公公边吃边说,看那表情,还很是享受。 对面的人不答他,只抬眼看着鲍德兴的脑门笑了笑,将下一口羊肉细细咀嚼,待嚼到齿颊留香,才整口吞下:“各有各的风味,每个都尝尝也未尝不可。” 鲍德兴抬头,眯起眼睛,透过锅子上升腾起的缭绕烟雾,试图辨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你说什么各有风味?” 对面的人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指了指老头子:“我说羊肉!” “希望你说的真是羊肉。”他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对面的人无所谓地笑了笑,淡淡说:“难得有个机会可以和你坐下来喝酒吃肉,干吗提些有的没的?”举起酒杯,示意鲍德兴将酒干掉,然后自己也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见鲍德兴依旧没有喝酒的意思,挑了挑眉问:“怎么了,师父?” 鲍德兴抬头瞥他一眼:“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师父就是不明白,你干嘛想去招惹即墨公主?” 对面的人侧头想了想,眉头微微打结:“冯贵妃那里到如今,该探听的也都探听到了,该下的功夫也够了。不过是想看看皇后那边,还能得些什么。” “皇后那里能得什么?”鲍德兴反问。 对方点点头:“想见见那个不上朝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罢了。就这么个大好江山,都能被他折腾成这样。” 鲍德兴嗤笑耸肩:“多此一举!” 对方也笑了:“本来就是,连这个太监安明,不也是多此一人?” “我就不明白了,你父汗是存了什么心,让你来这里待着,好好的战场不去上,跑来花天酒地乱搞一通。” 对面的人侧过头,从炭火锅炉一侧偏过头来,一张俊美脸孔:“师父,你可得说清楚,我来这里是当太监的,哪能有什么机会花天酒地?” “哼!”鲍德兴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说错,你自己心里清楚。” “前线自有父汗与大哥顶着,多我一个自讨没趣。父汗让我来陪你,不过是让我监视着看你有没有做什么不轨的事情,连带也想再挖些皇宫内幕。我就随了他的心愿,反正打仗这事情,大哥比我在行得多。” “你少假惺惺了,在我这库房里,兵书没少看。你那点心思,也不用在我面前藏着掖着。” 对面的人走到鲍德兴面前:“我没什么心思,我就是一个叫安明的小太监。到你鲍公公这里来,挖点朝堂内幕,好 8、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 回去回复主子。” 鲍公公努了努嘴,无奈摇头:“最近的内幕么?兵部尚书三告五请地告老还乡,皇上也不上朝,不理会。于是他就自个儿封了兵部大印,独自回家去了。” 一脸惊讶的表情:“哦?这老头也真够自说自话的咯。那兵部岂不是没有人管了?” “显然啊。” “这个事儿,吏部的张元素什么反应?”他问。 “张老头怕是也倦了,对一切也都不这么上心了。估计下一个就快轮到他了。” 摸了摸胡茬,侧头思索片刻:“能把张元素变成我们的人么?” 鲍德兴抬头看他一眼,光滑圆凸的额头显现条条横纹:“这个恐怕不容易。” “试试看,师父。找个合适的人出面与他接洽一下。据我看,这人不迂腐,不会认死理。该是有点希望的。” 点点头:“既然你想试,就试试看。依你的脾气,就在这宫里憋屈着,怕也是难受。”鲍德兴嘿嘿一笑,一脸了然表情。“不过,有启明公主在侧,日子应该也不会孤独无聊。”老头补了一句。 “启明吗?”他想了想:“我不喜欢她。表面温婉贤淑,实际无聊得紧,那点小心思,不用猜都能知道。” 鲍德兴夹起另一片肥羊肉,投入锅中,淡淡叹道:“温婉贤淑不是挺好,草原女子缺的就是这样的温柔。能让你伴她左右,还不好?偏要去试探即墨公主。” “嗯~~~即墨”他沉吟片刻:“这个丫头有趣,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胳膊肘往外拐,不知她当时怎么想的。”鲍德兴摇头。 “她能做什么呀?这国家是烂到骨头里了。被灭是早晚的事,她一个公主站出来叫嚣一通,能管什么用?”不察觉自己唇角露出的微微笑意:“就她还知道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便知晓她还是个有心机的人。况且~~~~” 鲍德兴不理他,继续吃肉。 “人真的很漂亮!” 盘中生肉见底,吃掉最后一块,鲍德兴起身拍拍大腿:“随便啦。你也看着办,这两个公主你也就权衡着,别搞出什么让你父汗生气的事情就是了。从心底里讲,我还真不希望你去招惹即墨公主。这丫头本性算是好的,做事无非就是少年心性些。往后给人留条后路便是。” 看对方低头思考,不曾说话,鲍德兴也就站在原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狼藉。 “嗯~~~不行,她是个有趣的人,而且皇后那里总能挖到些东西。” 鲍德兴叹息着:“还是那句话,你看着办。兴许是你这深宫待得太无聊了,该找些事情来让你烦烦,安明公公!” 被唤作安明的人不置可否,摸着下巴微微泛青的胡茬:“即墨,小即墨。她平时都在哪里?” “平时吗?在皇宫四处厮混, 8、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 有时候带上她妹妹即黛公主。现在么~~~~”望着对面询问的眼神,答道:“和你倒是很像,正在书库看书。” “看什么书?” “某本禁书吧。” 即墨在看禁书,这是她与鲍德兴之间的小秘密,或者说,他俩都以为对方没对别人说过。其实,即黛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只不过即黛选择守口如瓶。她与姐姐之间的秘密很多,这是其中小小的一个。 即黛还小,才十一,不太明白皇姐为什么要看这些被禁了的东西。似乎皇姐提过,那是正经女孩儿家不该看的,不过却很有趣。 皇宫的藏书大多是在文渊阁那里,不过,库房也是有不少书的,且涉猎的范围似乎更广,包括那些表面上找不到的,失传的,被禁的手抄珍本。 即墨最近挺喜欢躲在库房看书,书库周围静悄悄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种老旧书籍特有的的气味儿。层层书架排排罗列,人在其中,空间也就是狭长的一小条,很好。 少女心绪,在这宫里是很难被了解的。母后偶尔教导的三从四德,听来很是无聊。有时即墨想,父皇之所以如此沉迷于冯贵妃,多少是因为母亲的无趣。 翻过册子的最后一页,合上上卷,心绪还纠结在书中女子的坎坷命运上。 这书她看了便放不下,连吵吵扰扰的即黛都懒得理会,找了这里花了两个时辰,看到这儿当口上。该去找鲍公公要下卷吗? 不想去! 前次在鲍公公那里救了那个叫安明的小太监,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妥。 里面多少参杂的小心思,生怕别人看透一般,何况鲍德兴又是那么个心思玲珑,外加眼光老辣的老太监。光看他那颗硕大浑圆的头颅,就知道他算是人精中的人精了。 书库里该能找到下卷的吧。从来都问鲍德兴要,何不自己找找看? 即墨顺手扔下上卷,起身一层层的书架,试着寻找这书的踪迹。 啊!就是这里,应该没错的。 按着类目在这书架找下去,却是没有发现这书的下卷。 “嗯?真奇怪,怎么就没有了?” “你要找这本么?”声音从脑后传来。 “咍!”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抽了一口冷气,猛然转身,一脸惊恐。 “我吓到你了么?”他问,一脸笑意。 安明? 即墨看到他,脸有些微红,低头的瞬间,眼角瞟到他手中书册的名字,原来,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头只能压得更低。 将书递到即墨面前,声音中仿有调侃:“这是公主要找的书,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 即墨抬起头,微微笑着:“谢谢安公公了!”一把夺过书来,瞪着眼前那张笑得邪恶的俊脸。 安明向前倾身,即墨抬着脸,试着与他对峙:“公主干嘛这么瞪着安明,安明会以为 8、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 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自己心里清楚,留心你的嘴就是了。”即墨警告。 “呵呵~~~”安明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即墨公主,您大可放心。这个我不会与人说的,启明公主那里自然也不会知道您在这里看这书的事情。” 即墨试着将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书架上,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安公公,即使你说了,也不碍事。本来我荒唐的事情做了也不少,不怕多这一件让人知道。就是你若说了,对自己可真是有害无益的,对不对?” 见安明笑着点头,也不知他是明白了,还是继续在调笑自己。即墨试着直起身子,扬了扬下巴:“你上次被鲍公公捉住,还不得教训,在这书库里,要是被鲍公公发现了,我不会再救你了。” 摸了摸下巴,安明终于往后退了一点,有点认真的表情:“鲍公公跟了我许久,就是想从我这里找些蛛丝马迹出来,可以证实他的想法。不过可惜,我身正不怕影斜,鲍老头在我这里什么都没挖到。” 即墨侧头想了想:“即使真如你说,你与这事无关,也没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库房重地,不是你这种品级身份的可以随便出入的。” 安明耸了耸肩,将之前即墨随手扔在地上的上卷书,放在架子上。 然后将袍子下摆一扯,坐在地上,一腿弯曲,一腿伸直:“我来这库房的原因与公主您一样,无非就是想找些外面看不到的书来看。本来您要看书,鲍老头自然不会说什么;如果我要看,你说这鲍老头会准么?” 摇了摇头,鲍德兴自然不会准别人进他库房的,何况还是个没有什么交情的人。 “不想被那鲍老公公发现,还怀疑我偷了什么机密卷宗。所以这些日子来得很是小心,应该他没有再发现。” 即墨摇头:“我不信你。” 突然,安明伸手,挽住即墨纤腰,一把将她带了下来。 即墨刚要呼叫,便被他用大手捂住双唇,警告地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即墨不要说话。库房花格窗外,一个影子缓缓经过,从那高凸的脑门判断,就是鲍德兴无疑了。 因为也不想被发现自己躲在书库偷偷看书,即墨配合地闭上嘴,屏住呼吸。 身影渐行渐远,两人都似长舒了一口气。 转回头对视之际,才发现姿势暧昧得紧。安明此刻,半个身体压在即墨身上,呼吸近在咫尺。即墨闻到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味,想必他也闻到她的,今日早晨用西域玫瑰熏了衣衫,淡却弥散周围。 安明未曾在她身上流连,迅速抬起压在即墨身上的半个身体,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伸手做出欲要挽她起身的样子。 反而是即墨,突然觉得身上压力一轻,心里也有些空。只好故作镇静,一手搭上安明 8、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 手臂,直起身体,与他一同坐着。 “安公公,今日发生的事情,最好我们都守口如瓶,对么?” 安明挑起一边眉毛,点点头。 “那就好。”即墨撑起身体,拿书想要走。 一回身的功夫,又被拽了回来,重心不稳,跌落的时候靠上了安明一侧的肩。视线触及他的颈项,脉搏有力跳动。 “你要干嘛?”即墨怒叱他。 安明压低了声音:“这话我该问的,公主这是要干嘛?” “回宫去!不在这里和你这讨宠的小太监待在一起。”她有些生气,安明对她从来都似乎没有尊卑之分的感觉。之前看他与鲍公公说话那样子,以为他是知道库房失物的内情,才口气如此不屑,现在才发现,这人很是嚣张,对谁说话都是一样。 “你这样出去,鲍老头不发现你才怪。” 即墨不解,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把话说清楚。 “公主知道今日如何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混进库房?”安明问。 即墨依旧摇头,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难事吧。 唇角一丝讥笑表情:“鲍老头对于库房本就管得紧,自从上次他丢了什么重要卷宗之后,就管得更紧。你刚才能混进来,无非是因为守卫的人不上心,鲍老头又去了兵部办事。” 即墨低头想了想,微抿了唇,细想安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那他现在回来了,下次什么时候走?”她问 “每日晨昏,鲍老头定期会去兵部,等到傍晚,他走了,我们自可离开。” “不行!”在这书库已经待上半天了,本来么,再待半天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与人一同,便不是即墨想要的了。“我还是要走!鲍公公发现了也罢。我又不怕他。” “你不怕被发现,我怕!”安明有些怒意,将即墨带入怀中,箍在臂膀之间:“别回去!” 即墨挣扎,安明便箍得越紧。直到两人呼吸渐近,气喘吁吁。 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已经极其逾矩,以前也未曾与什么人有过这种亲密,即墨霎时脸红,艳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后颈。 眼前安明呼吸一样深重,脸在眼前越放越大。 他要做什么?感觉他气息拂过耳根,痒痒的触感,搔得即墨心里一样毛毛的感觉。 仿佛恳求一样,他在她耳边说:“别回去。你在这里安静看书,我不扰你。” “我不答应你,你就不放我么?”声音轻得如同蚊呐。 安明笑了,微微松开手臂:“是的。” 9 9、本性凶猛 ... “气死我了!”即墨将书一扔,书页翻飞着砸到地面,半本被折了起来,仿佛垂头丧气地摊在地面之上。 “怎么了?看个书都能把我们的小公主气成这个样子。”安明从对面挪过来,些微调侃地笑望即墨。 即墨抬头看着安明,腮帮子依旧是鼓鼓地。 撅起嘴,别过头,不去理他。 高大的身躯向前够,修长手指触及书册,将书拿过来,放在手里轻轻掸了掸。安明定睛看了封面,正是这两日即墨在看的书。 不知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走到即墨身边蹲下问:“怎么了?” “负心汉!” “什么?”安明失笑。今天哪里来了这么多脾气。前些日子,从他们在书库撞见,他硬将即墨留下来,陪他看了一整日的书之后。 两人就像是有了默契一般,隔三差五地便在书库见面,开始倒也没有互相约着的意思,不过时间久了,走时总会问一声,下次什么时候来。而且,双方都记得依约前来。 即墨其实很安静,并不如想象的刁蛮聒噪。看书的时候常常一言不发,一看就是很久。偶尔一次,发现她看书越看越远,没一会儿,就躲到两排书架的后面。起初安明没有注意,意识到之后,便发现她一个人躲在书架后面偷偷地哭。 被他发现后,即墨抱着他就是一阵嚎啕,吓得安明急忙将她的嘴唔了起来,事后细问,才知道是看书给看哭的。 望着眼前两眼冒火的即墨,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不少,举起书问:“这书里又有个负心汉气到我们即墨公主了?” “是啊!”即墨忿忿然。 “说说看,怎么负心法?” “贪慕功名,始乱终弃,亏得他发妻还在家中苦苦支撑。”她说。 无奈耸耸肩,随口答她:“汉人中,这样的男人可不见得就少。当今的朝堂中,说不定就有。” 即墨瞪他,为他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如果让我碰上了,就把他拉来,阉了当太监!看他怎么出去勾搭女人。” 安明抬眉看即墨,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 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轻轻偷瞟安明一眼:“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不安地舔了舔唇,算是解释,希望眼前那人不要介意。 半晌,他才开口:“你说这话,当然没什么意思,我也没明白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像绕口令一样的回答,不知算不算有用,不过总比一言不发来得要好得多。 即墨扁扁嘴,些微抬头,目光正对上安明胡茬隐现的下巴,不知哪里不对,心里怪怪的感觉说不出来。 不觉凑近他,口中气息萦绕他颈项,看他喉结动了动,似有不安。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叫:“啊!不对啊!” “什么不对?”安明做个手势,示意她轻声, 9、本性凶猛 ... 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有胡子!”仿佛是个天大的发现一般,即墨瞪大了双眼,张圆了小嘴。 “胡子怎么了?” “太监怎么会有胡子?”即墨过去,两只小手扒住安明的脸:“我听人家说,太监是没有胡子的!” 一把抓住即墨手腕,安明一脸无奈:“瞎说!你听谁讲的?鲍老头脸上还有胡子呢!” “鲍公公么?”她皱眉思索了一下:“我一直以为,鲍公公脸上的胡子是他自个儿给贴上去的。” “贴上去的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安明反问。 “可以啊!一根一根地贴,就不会有痕迹。”即墨答他。 安明摇头以示无奈。 “真的!你知道吗?就是冯贵妃啊!我和即黛有次发现,她其实眉毛很短,前半段浓,后半段淡,而且像扫把一样扫开,还很稀疏。把多余的眉毛拔掉后,就只有半截眉毛了,就像这样。”即墨用两根手指挡住眉尾,做出一个少了半截眉毛的表情让安明看。 “所以,冯贵妃每天清晨梳妆的时候,都会将一些眉毛一根一根地粘到眉尾,梳理整齐。看上去像是没有画眉,却有又黑又弯的眉毛。” 忍住笑意,安明问:“你研究这个干嘛?” 猛地点头:“有用!有用!” “用来向你母后告状,好在背后说冯贵妃坏话?”故意引她说话,他最近发现即墨真是非常可爱。 “不是的。”即墨着急地挥挥手:“即黛啊!你知道她最爱美了。有次她见西域的胡姬,眼睛又大,又熠熠动人,很是羡慕。细看发现人家的睫毛好长好翘。于是她就学着冯贵妃,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毛,学着一根根粘在眼睛上。结果,眼睛真的就变大了。”伸出两手,绘声绘色地,在眼睛两边做出两眼放光的动作。 引得安明一阵笑,他凑过去,上下看着即墨的脸。 “你看什么?” “看你脸上有几根毛是粘上去的?” 双手抵到他胸前,试着推开他:“我没有。粘两个眼睛就要花一个时辰,我早上哪来得及啊?过了时辰,鲍公公回来,我就进不来书库,也就看不到你了。” 安明笑她,高挺鼻尖向前试探,轻声问:“好香,你身上什么味道?” “我让嬷嬷用西域玫瑰熏了衣衫。”嗫嚅着,向后退着。 挽起一缕发丝,送到鼻尖:“这是什么香味?” “头发吗?头发没有熏过啊?”她傻傻答。 看他笑得邪恶,才明白他逗她。心里有气,却不知该怎么发,甩甩头,急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胡子的。” 安明直起身,无奈地叹息:“从小入宫的公公才没有胡子,说话也阴阳怪气。” 他向后退了两步,捡起一卷书,将书塞进即墨手里,说:“不想看那本,我们 9、本性凶猛 ... 换着看。” 语毕,拿起即墨之前扔掉书,放到脸前,认真读起来。 即墨知道他不愿再多谈,便不再说话,戳他痛处。他说,从小入宫的公公才没有胡子。换言之,他是后来才入宫的,因此自己小时候从未曾见过他。 看他身材魁梧强壮,也不像是自小在宫里长大的,身上不仅没有那种脂粉气,还很英武。如果在别处看见,即使说他是帝国大将,即墨也相信。 真的很可怜,他一定有他不愿再提及的往事。不愿做那个触他心惊的坏人。即墨乖乖低头看书。 举起书册,封面上清楚写着《六韬》。 他,竟在看兵书? 安明?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使身处禁宫,还在看这些?胸有大志不得偿么? 待在冯贵妃那里,一定也委屈的吧。 抬头看他,正皱眉看她刚才手里那本呢。不禁红了脸,不再说话。 就这样,一日到黄昏。 摸着憋了的肚子,即墨悄悄移到安明身边,试探问:“饿不饿?” 安明放下书,侧头看她:“书看得如何?” 即墨点头:“基本看懂了。” “那就好,总比你整日抱着这书看要好。”他意有所指,即墨微微脸红。 “我带了小吃过来,你要不要?”试着岔开话题,问他是不是想吃一点,其实自己也饿了。 “什么吃的?” “鱼干,珍珠鱼干!”边说,边从随身侧袋内取出食物,放在安明鼻端诱哄。 安明摇头:“不用了。” “怎么?你不喜欢么?我很喜欢呢。”即黛自言自语。 “你喜欢的就一定要迫我也喜欢不成?”他一脸邪恶笑意:“这可没办法,公主殿下。你爱看的书我就爱看不起来。” 即墨有些小小怒意,一把夺过食物,放在自己胸前:“不吃就不吃了,别搞得像是我逼你似的。”末了还小声加一句:“小太监!”她这话说出倒不是故意要气安明,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忘记之前关于胡子的对话,还是始终耿耿于怀。 安明倾身压了过来:“小太监?你看看,我哪里小了?你说啊。” 即墨微微笑了,低头取出丝帕,置于腿上,不理他,自顾自将鱼干撕开成丝丝碎片。边撕边说:“就是小啊。你看你的年纪,还不到鲍公公一半,等要在这宫里熬出头,还要好些年呢。” 安明算是被安抚了下来,淡淡说:“这个鱼干算是鲜美的,不过太硬了,嚼着费牙。也就是你们这种小姑娘,才爱当零嘴吃。” 即墨抬头看他一眼,俏皮地说:“那是你不懂怎么吃吧!鱼干不是干啃着吃的。就像这样,撕成连在一起的细丝才好。” 语毕,将扯成丝柳的鱼干送入他口中,看他咀嚼品尝,看他神色转变,自顾得意洋洋。 见他俊美脸上露出赞许 9、本性凶猛 ... 神色,也低头取过一小片鱼干,细细撕着,直到碎开,如宠溺般的送入即墨口中。 “以前我不知道该这么吃鱼干,今天算是你教会我了。”他笑道。 “那你平日里爱吃什么?”即墨好奇问。 “吃肉!大块的肉。”语毕,一口鱼干丝入口,齿颊留香。 即墨笑说:“吃肉的人本性很凶猛呢!看你不像啊~~~” 一句调笑,换来他凌厉眼神,凝望她许久,才缓缓说:“你没猜错,我本性本就凶猛。” 望他表情严肃,即墨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当他说的是句玩笑话。 安明也被这笑容感染似地,两人一起笑作一团。 就这么,嬉笑打闹间,干掉一整片鱼干。 这才拍拍双手,温柔对即墨说:“回去吧,鲍老头该是已经去了兵部取晚上的卷宗了。” 即墨侧头,微微嘟起嘴,轻声问:“能不能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360对我的电脑做了什么,在用有线通的家里,就是上不来jjwx,但回到这个家,用adsl可以。晕死呀! 10 10、这世上有人与我一样 ... “小公主不想回去了么?”安明调笑着:“还是你想留下来陪我?” 即墨摇头,嘴唇微颤,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挣扎良久,才如蚊呐之声地说:“我与即黛吵架了。” 他调正了脸色,望着即墨,美丽的脸上,神色异动。 即黛,是她最要好的妹妹。听宫里的每个人说,姐妹俩的感情极好。 如果是吵嘴,还吵到即墨不想回宫,看来该不是小事。 “慢慢说!”他安抚。 “其实也没什么,即黛气我这些日子都不带她,问我白天都躲到哪里去了。” 安明微微点头:“那你怎么说?” “我不愿告诉她。” “那她又如何?” 即墨眼角隐隐有泪:“即黛是负气,故意说以后都不理会我了。” 安明微扯唇角,大手抚过她纤细臂膀:“你知道她是负气,还介意什么?不知道的,还当即黛是你姐姐,你是个被欺负了的小妹妹。” 摇了摇头,泪就这样滑了下来:“我知道她是负气,可即使那样,即黛说这话我都受不了。这个皇宫里,只有她最在乎我。” 顺手带起她腿上的丝帕,甩去之前多余的鱼干碎屑,试着拭去即墨脸上泪痕,动作笨拙地小心翼翼。费劲许久,他对自己宣布,实在不会做这事情。擦了半天,眼泪却依旧还在。 即墨从他手中取过丝帕,轻轻放在眼角印干:“如果即黛在,她一定会说,这样擦眼泪,会将眼角拉出皱纹。”随即,苦笑一下,聊表□。 努力吸了吸鼻子,淡淡问:“安明,你是冯贵妃的人,又常跟着启明。该知道她有多得宠的吧?” 即墨问得没有来由,安明微微点头。 “在别人看来,我与即黛是天之娇女,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其实我们自己知道,他俩谁都不怎么在乎我们。”即墨将头靠在他肩上,眼望远处,缓缓回忆。 他任她靠在肩头,难得温柔听她诉说:“知道我为什么叫即墨?” “不知道。” “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自嘲地笑笑:“因为我生于即墨,于是便起了这个名字。想不到吧,父皇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字却如此草率。后来的即黛,也是随了我的名字,随便给起的。” “即墨这个名字很好听。何必在意怎么起的名字呢?”他低声耳语,试着安抚。 “毕竟是个地名。不像启明和启麟,多好听!”侧头在他肩头蹭了蹭,继续说:“自那时,启明自豪地告诉我说,她与弟弟启麟一先一后从母妃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于父皇,便是如同启明星一般非同寻常。她先出世的,于是就叫启明。你知道我有多妒忌。” “哦,原来是这典故。”他暗自慨叹,这是即墨放在心里许久的疙瘩,除了地位相似的即黛,怕 10、这世上有人与我一样 ... 是没人听过这抱怨。 “母后也不喜欢我与即黛。她一心想要男孩儿,我们不是,没法继承大统,光耀朝纲。一而再地让她失望,所以连带她看我们的眼神都只有失望。所幸去年,母后终于得了个弟弟,欢喜得不得了。不过我与即黛,便更加被她抛在一边,无人管束了。” “所以你们故意在皇宫捣蛋,干些让大家都注意到你们的事情么?”他反问,语气中却显而易见地关切。 即墨微笑,表情中隐现得色:“是不是很出色?大家都还记得我们俩。” 安明无奈地随她一起笑:“为什么不像启明那样,看上去娴静一点,不是更招人喜欢?” 微微撅嘴:“我们本来就不招人喜欢。” “我喜欢你。”安明说得面无愧色,表情很是认真,让即墨简直差点为他那话感动。 “骗死人不偿命的小太监!你在启明那里是不是也这么说?”一句话将安明给噎了回去。安明看她一眼,闭上双唇,不再说话。 意识到自己再次失言,即墨有些后悔。她觉得,这个安明应该是个还算不错的人。虽然他不分尊卑,虽然他时常对她轻薄,但今日,与即黛口角之后,却还是想找他诉说。只是刚才那句,怕是又将好不容易友好的关系变回了之前。 沉默半晌,他轻声说:“回去吧。要躲也别躲在鲍老头这里。” 他下了逐客令,示意即墨不要再赖在这里不走,仿佛这儿是他的地盘一样。 即墨微红了眼圈,扁了扁嘴,默默收拾地上的书册狼藉,最后拿起那本《六韬》说:“我带回去看,明日来这里还你。你~~~明日还来么?” “明日不过来了。”他皱眉:“你看完就放在架上,免得鲍老头怀疑就好。” 即墨点头,黯然转身,一步步挪向门口。 却听背后安明再次说话:“即墨!”他唤她,没有叫她公主,直呼了她的名讳。 不去与他计较,他至少还愿唤她:“怎么?” “据说关外蒙古可汗有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宁远。” “宁远,与我有什么关系?”即墨不解。 “他与你一样,名字取自地名——宁远城。因为穆将军镇守,宁远久攻不下。他父汗随即就将这名字给了新出生的小儿子,希望孩子百日之时,攻下宁远城。” “他攻下宁远了么?” “至今没有。” “他父汗一定比我父皇更不喜欢他。” “是的。” 即墨笑了,嫣然点头:“知道这世上有个人与我一样倒霉,我还挺高兴的。谢谢你!” 他失笑:“回去多读点兵书,连宁远在哪里怕是都不知道。” “好。”即墨答他。 真好,他应该没有记恨之前的话。 11 11、果真暧昧么? ... “都已经十七天了,安明,怎么你就还没有来这书库呢?”即墨自言自语。 这些天,她日日在书库等他,不去外面撒野,不和即黛厮混。 看完了《六韬》《三略》《司马法》,研读了兵部这一年来的卷宗奏折,连带边塞地图都好好地研究了一遍。 随手扔下一本《孙子兵法》,有些失神:“我都知道宁远在哪里了,你都还不出现。” 颓然往后一靠,暗自郁闷。不过随口说他一句,也没什么多余心思。 也不至于气到这么久都不来见面吧。 窗格外,鲍公公的影子一闪而过,看看时辰,该是去兵部取晚上的卷宗备案了。 他一个老头子,每日晨昏定省地往同一个地方跑,看的也就是这长长一排库房的东西,生活可算无聊至极。也亏他每日能做一样的事情,难道不觉得厌么? 即墨静待片刻,待确定鲍公公远走,取了还未看完的《兵法》才悻悻然地走出库房。 低头一步一跳,数着地上暗灰方形砖块,真无聊。 猛然,重心不稳,被人从旁推了一下,抬头看,才长舒了一口气。 “即黛!吓死我了。”即墨嗔她。 即黛一脸邪恶地看她:“皇姐,我当你这些日子躲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到这库房来了。” 抬手拧了即黛的粉嫩小脸:“小丫头!你探听我行踪?” 忙着挥开即墨的手,叫道:“皇姐,不许这么捏我的脸,皮会松的!” 坏笑着,即墨就是故意捏她,她最近有些恶趣味,很喜欢故意做些让即黛生气的事情。见即黛仔细拍了拍小脸,仿佛是将她刚才拧起来的部分给安抚回去的样子,末了,正色问:“皇姐,这个库房里,有什么好东西,要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即墨侧头,一脸神秘:“你想知道么?” 见即黛猛然点头,即墨止不住笑意:“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即黛看了她一眼,又往库房方向看了看。露出一个怀疑表情,思量是否要进去,还是皇姐耍她的小计谋。 拍拍妹妹的肩,即墨挥手,“你慢慢想,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管即黛,飞跑出去。 跑了两重院子,即墨回身,在回寝宫的必经之路上,耐心地两手叉腰地等即黛。 半个时辰后,即黛才从宫门那头现出纤瘦身体,看见即墨,撅起小嘴,忿忿然踱到她面前。 “找到什么了么?”即墨调侃她。 摇了摇头,一脸郁闷表情:“除了那个凸脑门的鲍公公,什么都没找到。” “哈哈哈~~~”被即黛的样子逗得笑弯了腰,即墨这些天来难得地高兴。 再抬头,妹妹依旧那一脸隐忍不发的可爱表情,不禁又逗她:“即黛,你这样不行。老嘟着个嘴,唇边会生小细纹。就会像掖庭里 11、果真暧昧么? ... 的那些老宫人一样,长得跟个猴子似的。” 即黛怒了,斥她:“皇姐,我知道你在书库偷看禁书。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告诉母后去。”说着伸手,试图一把夺过即墨手中书卷, 即墨笑着抽回手,逗着即黛来抢,两人就这样嬉笑着打闹起来。 即黛被姐姐逗得恼了,手一挥,干脆将那卷书册直接打了出去,落在几丈外的砖石地上。 两人放眼望去,书册一边,一双厚底莽纹官靴进入眼帘。 正色抬头,从一品的官服加身,灰色胡须微微动了动。即墨认得,那是吏部尚书张大人。 向一边的即黛使了眼色,外人面前,样子总是要做的。 老头儿低头向她俩行了弯腰礼,起身之后,却去捡起地上书册,细细拍了,整理停当。望了封面上的书名,皱眉隐有疑色。 “张大人。” 张元素走上前来:“公主在看兵书?” 微微点头:“是,最近看了一些。” “哦?”依旧是有些疑惑,便问:“公主最近看了些什么兵书,能否说来给老臣听听?” 即墨点头答:“姜尚的《六韬》,黄石公的《三略》,田和的《司马法》也看了一些。”她答得娴静却也流利,明知是张元素在考她,好在这些日子也真用了功,便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想来在大臣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母后丢人。 张大人似乎是很满意地点着头,柔声问:“公主可还看得懂么?” 即墨微笑:“起初看来很是晦涩,不过硬啃了下去,渐渐也就明白了。”她说着,余光瞟了张元素身后随侍的太监。看到安明正对着他,眼角些许的笑意。 突然安了心,心情也莫名地好。 “公主肯用功,老臣甚感欣慰。”张元素捻着胡须,眯起眼角。 低低叹了一声:“可惜生成了女儿身,不然应该是个栋梁。” 听到夸赞,即墨将头放低,一脸谦恭:“张大人过奖,不过是拿来随便读读。即墨觉得,大人才真是朝廷肱骨,国之栋梁。这些日子,幸得大人殚精竭虑了。”马屁么,总是要拍的。 老头子脸上闪过一丝自嘲,转开话题问:“两位公主这是去哪里?” “回宫去拜见母后。大人这是去哪里?” 张元素低头沉思,缓缓说:“去拜见大皇子。” 他说的大皇子是冯贵妃的儿子,启明的双胞弟弟——启麟。在母后眼里,是要与即墨的皇弟,她的宝贝儿子抢皇位的人。 父皇日渐萎靡,群臣该是对他都失去了信心,转而开始考虑起为数不多的皇子。 论年纪,启麟十四,而自己的胞弟才一岁多些。即便之前大臣们极力反对立启麟为太子,只因他不是皇后所生,而冯贵妃出生也不够高贵,时日流转到现在,审时度势,该是有不少人 11、果真暧昧么? ... 会退让吧。 了然一笑,即墨不再多说。张元素也意识到些微不妥,又弯腰行礼,示意要离去。 即墨颔首,侧身退开一步,为他让道。于礼虽不合,于理却是尊重老臣子。 在她看来,这个吏部尚书算得是忠臣了。父皇浑浑噩噩至此,不将自己的江山当回事,他张大人至少还在意。就这一点,足够即墨为他让道。 张元素,退开半步,从即墨面前绕了过去,后面紧跟着安明。 他这些日子,原来是被冯贵妃给找了回去,替她打理这些杂事了,难怪多日不见。 转身对即黛说:“走吧,回宫看母后了。” 即黛抿了抿小嘴,脸上显现不悦之色,比之自己,她更不喜欢冯贵妃她们,尤其不喜欢启明。即黛骄纵,启明老是拿道理与规矩来压她,让她总也说不出的憋屈。 眼看着她们得势,即黛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即墨牵起即黛柔软小手,用力握了握,暗示她不要在重臣面前失态。即黛瘪了瘪嘴,眼圈微微红了红,便不说话了。 拉着她缓缓往前走,后面却传来安明呼唤:“两位公主殿下,请留步。” 即墨暗自笑了,难得他正经叫她一声公主殿下。要不是在人前,还真想调侃他两句。 她与即黛一起回了头,看安明往她们这里疾行过来。唇角漾开一丝淡淡地笑,些微心虚地斜睨即黛一眼,希望她没有注意到。却见鬼丫头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一双明媚眼眸中,满是询问神色。转正头,故意正色,不想这小妮子误会什么。 安明近到眼前,将书卷递出:“公主殿下,您的兵书。刚才张大人忘记还您了,差我给您送来。” 即墨颔首,接过那本《孙子兵法》。 两人一同抬头,对望之际,嫣然一笑:“麻烦安公公了。这几日一直在书库看书,一个人,倒是读了不少。” 安明报以微笑:“这本是好书,公主记得仔细多读几遍。”他意有所指,即墨会意点头。 正要转身,却被即黛抢了先机:“你叫什么?在哪里侍奉?”她问。 “小的安明,现在在冯贵妃宫里侍奉。”他正色答,眼里一闪而过的怒意被即墨察觉。她知道,他是个有抱负的人,即便流落深宫,心里也是容不得别人轻视的。 “你给我皇姐什么?”即黛问。 “《孙子兵法》。” “是么?”即黛不信,企图从即墨手里夺过书册,被即墨一闪躲过。 “安公公先回去吧,让张大人久等便不好了!”放大了声音,让安明即刻就走。安明又胶着地看了即墨一眼,回身离去。 负气地看那小太监走远,即黛的脸更臭了:“皇姐!你最好解释清楚,他是谁?” 即墨低头叹息,这丫头,年纪越大,越发地鬼了。只消一个 11、果真暧昧么? ... 眼神,她便察觉出两人关系不同。她一定生气,这些时日没有好好陪伴于她,所以,连这刚刚谋面的安明,也连带成为她的敌人。 “他是冯贵妃宫里的安公公,人家刚才说了。” 即黛撇撇嘴:“我才不信,皇姐,你骗我。一定之前认识他的。” “几面之缘吧。”加快了脚步,往寝宫赶,躲开即黛的咄咄逼问。 即黛却停了,少女稚嫩脸上少有的成熟表情:“皇姐,宫里流传的妃嫔与太监们的暧昧事情我也听过不少了。传来传去,到最后,总归是不堪的。你与那个太监安明有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他接近你,总有目的~~~或为钱、或为权。到时候你自己要小心,不要被他的样子给骗了。不要到了最后,才回头记得我的好。” 听她说完,即墨恼了:“没你说得那么不堪。不过是寻常相识,你要把我们说成什么?” “他不是皇姐的寻常相识。皇姐以前从来不用那样的眼神看人。”说完,即黛哭着跑了,沿着漫漫长巷,迅速消失。 即墨垂首,心里满不是滋味,默默回忆,他们之间果真像即黛说的,很是暧昧么? 12 12、陪我吃肉 ... 柳叶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一条街上,各色店铺、声色犬马,各自忙得不亦乐乎。 即墨穿着便服,跟在安明身后,不知他会带她去哪里。 昨日,他将纸条夹进书册,约她于西门相见。 纠结着要不要去的即墨,最后还是偷偷问了即黛。因为即黛曾说接近她们的人,多少是为权为钱,别有用心。 即使心里不愿相信这话,理智告诉她,即黛说得没错。再何况,安明是冯贵妃那里的人,他愿与她相熟,很难不让人有别样揣测。 对于自己肯将实情相告,即黛很是高兴,当然,有一大半是因为她觉得,姐姐还是疼她多一些,不管外面如何变化,她们俩总是最亲近的人。 “皇姐,真如你所说,你们只是相约书库,他没有对你提出什么其它非分要求,探听什么皇室内幕么?”即黛问。 即墨摇头,细细回想,真的没有。 虽然,两人的初次相见始于不信任,却在书库成了一起消磨时间的朋友。即墨依旧是有所保留,隐去了他俩初次相见的地方与过程。她看着即黛,等她一个回答。 “即便这样,我也不觉得他是个可信之人。”即黛明言自己的担忧:“皇姐你从小到大,除了我们自个儿偷跑出去那两次,你记得谁还私自带你出过宫?” 即墨梳理着乌黑秀发,轻声说:“他只约我在西门见面,不曾说要带我出宫。” “啊~~~”即黛将脸埋入双手之中,叹着姐姐的木讷:“他让你穿上太监服饰,假扮阉人,还约在西门,不是出宫是做什么?” “如果不是出宫~~~”即黛补充道,“就是先把你在宫里打晕了,再想办法运出去!” 即墨扁了扁嘴,无言以对。 “即黛,我真的想去。”半晌以后,即墨才说。 即黛盯着她看了许久,冒出一句:“皇姐!我觉得你是喜欢上那个俊美的太监了。” 低着头,心里一个地方暗自承认了这句话。 “皇姐!”即黛跑过来,坐在她旁边从背后抱住即墨:“你怎么能喜欢上一个阉人呢?就算他再英俊,看着再英武。那还是个太监啊!” “我只是喜欢与他一起,其他没什么。” “哼!”一声冷笑:“也就只能在一起这样了,他还能对你有什么?”即黛嗤笑着,用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成熟。许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不是像即墨这么迟钝,便是像即黛那样敏感早熟。 从即墨手中接过檀木发梳,即黛将她头上的明珠颗颗取下,随即轻轻将她头发整个儿梳理起来,挽在头上,高高束成简单发髻。 “要去就去吧,反正你还知道将这事告诉我。我去西门送你便是。顺便也让那个叫安明的人知道我晓得你的行踪。这样,他也就不敢乱来。” 即墨释然微 12、陪我吃肉 ... 笑,从铜镜中看即黛灵活的手指将自己扮成一个清秀太监模样。 发髻束成,即黛放下咬在口中的卡子,说:“不过,宫禁前一定要回来。如果用过夕食还未见你,我可不保证你们的秘密会不会被别人知道。” 即墨转身,拉过即黛双手,紧紧握了握。 对于她来说,这个妹妹是比父皇母后更重要的亲人,也只有即黛能够分享她隐而不能告人的秘密。 现在,她跟在安明身后,心里依旧是隐隐不安。 虽说即墨将自己的行踪告知了即黛,即黛也在他们出门时,在不远处看着他俩。 但毕竟出了宫,海阔天空,那个自己少有离开的像囚笼一样的宫殿也牢牢保护了她的安全,在那里面,她颐指气使,胡作非为,总有人替她挡着扛着。 脚下加快脚步,追上安明:“我们这是去哪里?” 安明未曾回头看她,只说:“到了你便知道。” 她哪里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这次出宫,一样是借了冯贵妃要他出宫办事的名,才有了通行的皇宫大门的腰牌。 所以他先是带着即墨去户部侍郎府里送了口讯,后又带她到另个看似民居的地方换了身普通百姓的打扮,才大摇大摆地走到这热闹非凡的柳叶大街。 即墨跟着他,脚底下的步子加了急,却看他东绕西绕,转身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食肆。 总算到了么,即墨跟了进去。 店小二一脸殷勤迎上前来:“安公子,您好!” 安明向他点头,小二问:“还是老样子么?” “嗯~~~老样子”回头指了指即墨:“这次带来个朋友一起。” 小二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看了看即墨,啧啧有声地叹:“安公子,您这回可是带来了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呢。这位小姐生得可是比仙女还漂亮。” 安明得意一笑,并不说话。 反倒是旁边的即墨撅了撅嘴,偷偷瞪他一眼。心下暗自叹那伙计眼光老辣,又口齿伶俐。 出门扮男装自然是为了方便,虽然没有上妆,脸上的秀气是看得出来的。如果遇到个普通伙计,一定选择不去戳穿她。这伙计,却是直呼她是姑娘,怕是在这样的酒楼食肆里,这样的女扮男装他也见怪不怪了。 小二回了头,对帐台那里喊:“安公子来了。老规矩,好酒好肉伺候,酒记得温到五分~~~” 小二细细吩咐着,安明伸出大手,过来牵住即墨,如闲庭信步一般带她上楼。步态怡然自得,仿佛是食肆常客。与他一同,靴子踩过上楼楼梯,发出“吱嘎”响声,看这里,该是个老店了。来往客人穿着不算奢华,也就是布衣布鞋。不过似乎都是些老食客,姿态很是放松自在。 上到二楼,又有侍立小厮,引了他们入了一件小包厢。厢门一关,自是一个安静 12、陪我吃肉 ... 小天地。 安明对即墨笑笑,绕过八仙桌,走到窗边,轻轻将窗一推,站在那里负手向下望。 片刻,他回身伸手,示意即墨过去看看。 即墨乖顺绕到他身边,向下望去,柳叶大街市井喧嚣,即入眼帘。 “每次出宫,这里我必来的。”他淡淡说。 “你喜欢这里?” “是啊~~~”他慨叹,转身背对窗户,坐在窗下方凳上面:“我喜欢这市井气味。青石巷、窨子屋、戏台与货栈钱庄。全京城,这里最有人情味道。” 侧头望着即墨,问:“看到街角那个卖豆腐的男人么?” 即墨顺他指点望了过去,魁梧黝黑的一个人,声如洪钟,看来很是剽悍。她点点头:“看到了。” 脸上挂着笑意:“他老婆是这里出名的悍妇,别看他现在站在那里顶天立地的样子,等他家婆子一来,就乖得像条哈巴狗一样。” 听他这么说,即墨又伸头看了那汉子一眼,怎么都不像怕老婆的人啊。 “还有他边上那家钱庄,看到了么?”他伸出手,给即墨指了指。 “嗯,看到了。” “那家一直是老板娘在打理,人漂亮,知书达理,估计也是书香门第嫁入商贾之家的。不过她丈夫三年不曾回来过了。不知在外面遇了什么事情还是其她女人。反正就是让这老板娘苦等了三年多。” “哦!”即墨轻声答他,看到钱庄里走出一个袅娜身姿,眉清目秀,只是眼角微微下垂,有些类似宫中那些个隐忍多年的端庄妃嫔会有的眉眼。 即墨回身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安明将双手放在脑后,一派轻松自在:“来得多了,便知道了。” 哦,是这样么? 她也学他转身坐在窗下,低着头,双手十指相互扭绞着。从即黛提醒她他俩的关系之后,即墨与他独处是第一次,她竟然不习惯这样只有两人的空间,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即墨轻声问。 安明想了想:“带你出来,陪我吃肉。” 啊?吃肉?陪他么? 是啊,即墨记得,他说他最喜欢吃肉来的。 厢外传来敲门声,小二推门进来,后面小厮鱼贯而入,将酒菜放在桌上。 一句“您二位请慢用”后,默默退了出去。 安明拉了即墨到桌边坐下,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让她喝酒。 即墨举杯一饮而尽,却被那烈酒烧痛了喉咙,“咳咳咳~~~”地咳了一阵。 一只大手抚上她背脊,为她顺气。 抬起头,红了脸,不知是手还是酒的作用。 安明拿起烤肉盘中放着的小刀,切下小片肉,送到即墨嘴边:“吃点肉,这家的烤肉味道很正宗。” 即墨张口,任他将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竟也肥嫩,瘦肉与肥 12、陪我吃肉 ... 肉的配比刚好,肥而不腻,是同宫里完全不同的风味,点头夸赞:“好吃。” 安明开心地咧嘴笑了,似乎很高兴她喜欢这肉的味道,又切了几小片,放在即墨面前的碗碟中,然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烤肉就着酒,味道也变得醇香,即墨细细地品,安明却吃得风卷残云。 忘却了之前的顾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也无非是些市井轶事,还有即墨知道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妃嫔秘密。 直到两人将桌上的酒菜扫得不剩丁点,才餍足般地将身子向后靠,捧着肚子满足地笑着。 估摸着酒也喝得不少,即墨有些醉:“即黛说你把我带出宫,会对我不利。” 她笑着,没有意识到安明看她的眼神瞬时变了变。 “即墨,你怎么就敢信我,觉得我不会对你不利呢?”他问。 侧头看他笑,满脸的酒意:“不知道啊!不过你今儿个不就是带我过来吃肉喝酒么?等过会儿歇息一下,就可以回宫去了。多自在!” 安明倾身向前,凑近即墨,眯起眼睛道:“除了喝酒吃肉,我还想对你做其他事情。” “哦,什么事?”即墨傻笑着,闻到他嘴里散发的酒气,此刻怕是自己也是一身酒肉味儿。两人这样算不算是臭味相投?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咯咯咯”地笑起来。 “即黛是不是让你不要与我一起?”他问。 点点头:“是啊。”即墨有些失神,不过随即又笑了起来,小手扒上他的双颊:“不过她说了不算,我喜欢与你在一起看书、喝酒~~~吃肉。” “即墨,你该听她的。”此刻,安明的脸上,已然全无醉意,喝过酒后,双眸反而变得比以前更亮。 “嗝~~!”不经意打了个酒嗝,即墨又大笑起来:“这不行,我还是得听我自己的。即黛还是个孩子,她才不懂事情呢!” 安明却冷冷道:“你不听她,也许会后悔。” “嗯?”失神地环顾四周:“后悔什么?” 他不再理会她酒意已浓,即墨喝醉时双颊微红的样子诱人得让人隐忍不住。 俯身下去,含住她殷红双唇,在上面辗转吮吸,得意地感觉她在他是吻里如溺水的人般急促呼吸。 片刻后,他放开她,轻声问:“后悔了么?” 即墨痴痴看他,半晌没了表情,皱了皱眉:“你是个公公来的,不是不能对我做什么吗?”嘟起小嘴,疑惑看他:“你可以吗?” 见他表情僵在那里,脸上隐有薄怒,突然嗤嗤笑了起来,双手挽上他颈项:“不过我喜欢,呵呵。” 主动贴上身体,送上朱唇,学着安明的样子在他唇上一阵乱吸乱咬,只片刻的功夫,将他挑逗得欲火蹿升。 “即墨,够了,不然你真会后悔。”他最后警告。 “嗯~~~你说什么? 12、陪我吃肉 ... ”声音的主人并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他不再压抑,直接附身上去,将即墨压到窗边矮凳上,大手抚过曼妙腰肢,火热地唇在她唇齿颈间流连肆虐。听她娇喘连连,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肆意将唇舌上延至她秀气耳垂,如同野兽捕食般,直接将湿滑舌头探入她耳内,引来即墨连连呻**吟。 晌午的阳光射在即墨白皙肌肤上,脸上的皮肤变得有些透明地红,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肤色,他竟能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欲火中烧。 楼下大街上一阵喧闹,人群沸腾开来,街中间,人们主动让开一条道路,一个美貌少妇叫嚣着冲向街角的豆腐摊,将摊主大汉一脚踹倒在地,周围围观百姓一阵起哄。 声音扰到了楼上的安明,他皱眉抬起身体,怒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连即墨也被那声音惊动,挣扎着从凳上爬起身子,一看究竟。 豆腐摊老板娘对着丈夫一通臭骂,外加拳脚相向,引来所有路人的阵阵哄声。 楼上的两人却因路上百姓众多,开始意识到刚才发生的那段过火行为。猛然间,酒醒了大半,即墨坐直身体,将凌乱衣衫整了整。低头脸红到耳根颈项,估计这颜色是蔓延到胸前都不止。 她刚才竟然恬不知耻,勾引一个太监亲热~~~ 好吧,即墨也不知该用什么词说她自己刚才在干吗。 下巴几乎抵到前胸,一点不敢抬眼看他,轻声说:“我要回宫去。”语气中尽是乞求羞惭。 他们,就像即黛说的,发生了那种暧昧事情。 不用别人传,其实就是不堪的。 13 13、大日子 ... 李嬷嬷是即黛的随侍嬷嬷,崔嬷嬷是即墨的。 两人因着这两位公主的关系,走的一直很近。崔嬷嬷做事有些草率,可能很多时候不够细致,不过性格爽朗老实;李嬷嬷做事认真些,各处都比崔嬷嬷好上那么一点,不过就是喜欢打听小道消息,且兼各处“传诵”。因此,即墨始终是更喜欢崔嬷嬷一些。 今儿个是个大日子,至少对于即黛来说是这样的。于是两位随侍嬷嬷被命一早寅时就要起床去两位公主寝殿门口候着。 天还未亮,宫道上偶有宫人经过,晨风吹得人有些瑟缩。 两位嬷嬷提着灯笼,挤在一起,一同前行。又一阵大风,卷起嬷嬷们足下衣裙,一阵翻飞,两人都停下步来,侧了身,等这阵风过去之后再走。 片刻功夫,风停了。崔嬷嬷转直了身体,长长吁出一口气:“今儿个早上真冷!” 李嬷嬷点头称是:“人年纪大了,天一变,身子骨就有些受不了。” “是啊,最近天气反复无常,忽冷忽热。说变天就变天,说下雨就下雨。瞧,这一大早的,起风了。”崔嬷嬷慨叹着。 “哟!可不是么?而且啊,不光是天变得勤,连人也是呢。”李嬷嬷话里有话。等了片刻,间崔嬷嬷并不接话,便自个儿说了起来:“听宫里人说,最近,即墨公主有些不一样。” “哦?是么。我倒不觉得。” “是啊!崔嬷嬷您日日侍奉在公主左右,该是很清楚的。宫里人都说,最近即墨公主似是长大了不少,人也懂事了。一举一动,更像是有了风范呢。” “是么?李嬷嬷,别人都这么说?” “啊哟!那是啊。”李嬷嬷的声调微微提高了些:“难不成,我还编派这些话来消遣您不成?” 会心一笑,崔嬷嬷心底有些高兴:“如果这样甚好。看着即墨公主长的这些年,觉得总也长不大,玩性重得很。经您这么一提醒,倒还真是。这些日子安静了不少,像个这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样子了。” “嘿嘿。”李嬷嬷咧嘴笑了,侧臂碰了碰崔嬷嬷:“该不是有什么喜事近了吧?” 崔嬷嬷听完这话,倒是向后退了退:“什么喜事?我怎么不知道,您可别瞎说啊。” “哪里瞎说了?即墨公主都已经及笄了,朝中大臣总会有个把向皇后娘娘提亲的这意思吧?” 细细思索了一下:“该也是有几个,不过么,八字似乎还没个撇的,也不好说。就看皇后娘娘的心思了。这些事情,皇后娘娘很少与我们这些嬷嬷说起,您说是不是,李嬷嬷?” 李嬷嬷讪讪地笑了笑,看来人家是听出她有意要探听些什么。仗着两人算得上亲近,依然穷追不舍:“多少也该有个眉目意向的吧。这事儿,即墨公主就没跟您提过?” 13、大日子 ... 叹息一声,崔嬷嬷老实答她:“即墨公主最近安静了许多,话也比之前少了。许是因为这,大家都觉得公主端庄了的关系吧。该是知道一些,看她最近与即黛公主两人常窃窃私语,也时常把我们支开。至于是谁,还真是不清楚。公主不说,我们也不好主动去问啊。要不,李嬷嬷从即黛公主那里探听探听?” 李嬷嬷嗤了一声:“别看即黛公主年纪小,人可鬼了,这嘴呀,是比锁还要牢。我要是能从即黛公主那里问到些什么,还用得着向你崔嬷嬷打听么。” 崔嬷嬷抿嘴一笑,刚才她一番话,虽是将李嬷嬷的好奇给硬生生地顶了回去,也是实情。女孩儿大了,心思就不肯随便与人说了。 自觉问不出什么,有些自讨没趣的意思,李嬷嬷这一路上倒也安静了下来。两位嬷嬷也就这么静静地一路快步前行。 到得寝殿前,已有侍奉太监在殿门口来回踱步等着她们,见两人来了,迎上来,一脸着急:“两位嬷嬷总算到了,即黛公主在里头催了好几次了。现下来了,就赶快进去伺候吧!” 两位嬷嬷对视一下,急忙上了殿门口的台阶,听到后面公公喊:“即墨公主现在也在即黛公主房里,嬷嬷一同往那方向去就好了。” 循着公公的指点,嬷嬷们的脚步碎碎往西边那厢碾,开了房门,透过屏风,见即黛已经躺在盆里沐浴,而即墨公主倒是穿上了薄绸外袍,半倚在妹妹浴盆旁,与她说话。 嬷嬷下跪行了叩首礼,听到屏风后面即墨说:“嬷嬷们赶快去取兰花油,这边就不用伺候沐浴了。” 语毕,两位嬷嬷匆匆起身,往那头去取公主们的胭脂水粉了。 回过头,即墨低头看着即黛晶莹小脸,水汽氤氲,罩着她挂着水珠的侧颊,微微地笑了。 因她知道,一年当中,有几天是即黛特别讨厌的,今儿个是其中一天;一年当中,有几天是即黛特别要好好打扮的,今儿个也是其中一天。 因为,启明今天过生日。 其实,启明的生日也就是启麟的生日。不过,即黛只在意启明,因她从骨子里的讨厌她。即黛曾经就对她说过:“皇姐,你看那个启明姐姐,走路的样子多做作。上次还教训我要知书达礼。其实背地里,我见过她做过的事儿可一点都不像样。你知道吗?她的随侍宫女,暗里被她虐待的可不少,不过那些伤口,都小得人家看不到,而且,她管得严,小宫女们都不敢对外说。” 这是即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即墨并不怎么相信,不过她心里也不喜欢启明那个样子,说不清原因,多少也有些妒忌的。 浴盆里的即黛在水中蹬了蹬小脚,说:“皇姐,记得哦。今日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如何都要将启明姐姐比 13、大日子 ... 下去。” 即墨微笑:“人家今天是寿星,我若打扮得比她还漂亮,故意将人家比下去,别人看在眼里,也会说闲话的。你若真想比,自己打扮好就好了。” “我当然自己也好好打扮咯!可是皇姐,我毕竟小,要变成那个样子,还要等上两年。你就当帮帮我,怎么都不能让冯贵妃和启明她们占了上风的。” 宫女拿过毛巾,举在浴盆边,等待即黛出来,即墨看她出水的身形,已经有些少女模样,抿嘴笑了:“快了,小妮子就快长大了。到时候,启明就是你的手下败将。连带全天下的女孩儿,都不如我们即黛漂亮。” 听出即墨的调侃口气,即黛恼得直接挥了澡盆里的手泼她,被她笑着躲开。 “皇姐,你别消遣我。”跨出浴盆,由宫女们伺候着穿上薄绸外衣:“我觉得吧,皇姐今儿个怎么都该漂亮些的,去冯贵妃那里,也许会见到谁都说不定哦。” “我能见到谁?”即墨瞬间变了脸,冷冷扔下一句。不理会即黛,独自绕过屏风,坐到梳妆台前,任崔嬷嬷服侍她化妆。 两位嬷嬷眼神暗暗对视了一次,多少有些不明就里,不知即墨公主为何就突然变了脸。 即黛也绕了出来,坐在即墨边上,轻声说:“皇姐~~~又怎么了?不准我提么?” 叹了叹,觉得对即黛是过分了些,轻声说:“别提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 眨了眨眼睛,即黛乖乖闭上嘴,不再讲话,皇姐与那个小太监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态度就突然彻头彻尾的变了,不论如何,别和那叫安明的太监接触才好。 即墨垂下眸子,任崔嬷嬷在她脸上轻轻抹上兰花油,嬷嬷的手温暖地在肌肤上按摩着,借着早晨这时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思绪也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想到那日他们回宫,她不曾与他说什么话。 安明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引起她注意,她也没有搭理。 之后,一人默默回宫,再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 不是他不愿见她,而是即墨故意躲着,躲在自己的寝宫里,如非必要,也不出去。 有时候,想对即黛说说那日的事情,却不知怎么开口。何况,即墨还小,不知她是否能明白自己的心情。 今日去冯贵妃那里,会见着他么? 不知道。 即便见着了,不理会他吧。他怎么能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呢?而自己~~~~ 唉,不想了,想不明白。 仔细瞧那铜镜里的面孔,铜面些微有些扭曲,看不清自己的真表情,就像现在扭曲的心情。 一步一步,扑粉、描眉、胭脂~~~~ 崔嬷嬷取过桌上胭脂,想要铺在即墨脸上。 “啊!崔嬷嬷。”即黛尖叫起来,所有人便停下来,看着她。 13、大日子 ... 即黛抢过那盒胭脂,塞到袖袋里。尴尬一笑:“皇姐,用以前的这盒吧。” 说罢,她将那盒之前的胭脂从妆台上取了,递了过去。 李嬷嬷奇怪:“咦?即黛公主,为什么不用这新的呀?内侍监说过,这新的胭脂颜色比之前的好看,多加了云母亮粉,涂在脸上看上去皮肤更光滑。” 即黛白了李嬷嬷一眼,冷冷说:“说用旧的就用旧的,哪里那么多话。” 识趣地闭上嘴,做嬷嬷的在主子面前多话,一点好处都没有。 即墨笑笑,为她解围:“没关系,旧的颜色用习惯了,今儿个这日子,别冒险用新色吧。” 即黛歪了歪头,对即墨笑了笑:“还是皇姐好,这个新的还有其它用处呢。” 即墨低头,心里大概知道,即黛估计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14 14、为什么躲开我? ... 妆容服侍收拾停当,抬两位公主的小轿已在门口候着了。 即黛拖了即墨,想要同坐一顶轿子:“皇姐,今儿个天冷,我们坐一顶轿子,挤在一起暖和一点。” 即墨微微挑了挑眉,扫了四下的仆人,倾过身子,凑在即黛耳边,低声耳语:“平日里坐一顶轿子也是无所谓的,不过,今儿个过去冯贵妃那里,若是让你启明姐姐看见了,该是又要数落你不尊礼数了吧。” 即黛皱了眉,思索一下,咬了下唇,轻轻跺了跺脚:“好吧,皇姐,今天就分开坐好了。” 即墨暖暖笑了,握住即黛双手,轻拍她藏了胭脂的袖口:“既然今天去了,就要处处小心了,露了破绽,谁都帮不了你。”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只有她们自己能懂的默契。即墨看来安静了,场面上也知书达理了,可骨子里,即黛知道,与她一样的。 两人这才各自由宫人引了路,上了花呢小轿,向冯贵妃居处去了。 一路上相安无事,到了冯贵妃那里,按照规矩,先是一堆拜贺典仪。 启麟不在,因是皇子,且即将接近成年,所以也不由后宫女眷拜贺,该送的文书礼物倒是全由宫人给打点送了去了。 待到一切正式典仪结束,该退下的闲杂人等也退了下去,仅留下宫内相熟的妃嫔公主。 那冯贵妃倒像是突然与众人热络了起来似的,召朋唤友地一阵寒暄,连带启明也在一旁陪着笑,对大家都是嘘寒问暖地体贴关心,很是有点帝国公主的风仪。 “即墨,即黛。”冯贵妃招手唤她们,形状亲切:“皇后娘娘今儿个怎么没来?莫不是不给我这个做妹妹的面子不成?” 一句话,看似亲热,实则数落,即墨行了弯腰礼后袅袅娜娜地起了身:“贵妃娘娘,母后今日身体不适,本是很想来给道贺的,不过实在是早晨起不了身,所以便托我与即黛来,给启明妹妹问个好,顺带也带了些上好的翡翠作为生辰礼,真是对不住了。” 哎,即墨心里暗叹着,启明与启麟的生辰,母后年年都是不来的,借口么,也是年年都好找的。这些话,即墨年年说,说得都有些烦了。反正母后讨厌冯贵妃,讨厌冯贵妃给父皇生了个大儿子启麟。而即黛呢,讨厌启明,其实自己也是。于是,母后与冯贵妃就渐成了宫里的两大势力,太监宫女们,都会选个边站。可今日,自己依旧要做出大家表面一团和气的样子,虚伪啊,但就是得这么装下去。 “哟!真的么?”冯贵妃一脸焦灼:“姐姐的病还好么,厉害不厉害,太医看过了怎么说?” 即墨温婉笑了:“劳贵妃娘娘挂心了,还是多年的宿疾。秋风一起就犯病,待过两日适应了,病症便一点点消下去了。”这是实话,启明 14、为什么躲开我? ... 生日不久,就是冯贵妃生辰,这两个日子,都算得上是母后的心病。等过了这阵热闹,她自然就好了。 “呀!虽说是宿疾,皇后娘娘的身体还是要多注意。即墨姐姐,明日我就去拜见皇后娘娘,给她请个安。希望皇后娘娘身体早日康复。”启明也是满面关心外加忧心,演得声情并茂,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墨向启明露了一脸感激地笑:“那就有劳启明妹妹了。”她心里却是冷哼,年年如是说,年年也未曾真见她启明来过皇后的宫里啊,真假! 一旁的淑妃娘娘出来圆场:“哟!贵妃娘娘,今儿个是启明公主生日,不要再提这病啊痛啊的,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凤体自然安康的,我们还是为启明庆生吧。” 哎~~年年都是淑妃来终结这话题,只是今年圆得特别糟糕,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即黛在一旁轻扯即墨衣袖,似也嗅出味道不对,两人眼神来不及交流,便被启明打断。 “淑妃娘娘,今儿个是启明生辰。”过去亲热挽起淑妃臂弯,撒娇道:“本来么,生辰年年都是一样过,也想不出什么新意,所以呢,今年我可以特别亲子准备了几道菜,让各位娘娘与公主们尝尝,看谁能猜出哪几道是启明的手艺。” 众人听了连连称好,大家寒暄着入了席,开始用起膳来。 即黛今日难得安静,仔细将每个菜都尝了一遍,附耳与即墨说:“皇姐,没个菜是她做的,全都是御膳房准备的,你就看她装吧。” 即墨笑了,正想调侃即黛几句,却见即黛开了口:“启明姐姐,我在宫里常听公公们说,您每日都会读书写字,还侍弄花草,似乎对花艺尤其有研究。” 启明停下与她人寒暄,放下杯子,点头道:“不敢说有甚研究,不过是平日里无聊,种了些花花草草,打发些时间而已。” “能去看看么?”即黛的眼睛放亮了问。 “呃?”启明愣了愣,随即说:“等用过膳了,带即黛妹妹去看吧。” “不用了,难得启明姐姐有心思,我今天想自己去你这园子里看看,找找那些是启明姐姐精心培育的,如果可以,回去也好学学。” “这~~~”启明犯了难,看了一眼坐在即黛身旁的即墨,脸上似有询问神色。 “即黛,过了这前厅,后院便是冯贵妃的私人处所,你一定要去于礼不合。”即墨数落她,口气依旧似教导个孩子,就凭这口气,便为她脱了罪名。 即黛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许多事情心里已经很明白了,不过大家又都觉得还是个孩子,于是逾矩越轨也未必会受多大的苛责。 微微嘟起了双唇,假扮天真:“我是个女孩儿家来的,去启明姐姐那里,怎么就 14、为什么躲开我? ... 不合礼数了?”她反问着,仿佛真的是这么想的,“我想,启明姐姐也不会介意。难不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话一说,便是将启明放在了个不好拒绝的位置上了。冯贵妃见了,只淡淡说:“即黛要去看便去看吧。坐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妃嫔闲聊,她一个小孩子的,当然觉得无趣。去吧!” 得了命令,即黛高高兴兴地起身:“我让即墨姐姐陪我一同,你们就可放心了吧。” 也不等大家谁答了话,便扯了即墨的衣袖,起身欲要离席。 即墨心里暗自思忖,这鬼丫头,做坏事还得拉上自己下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无奈向大伙摇了摇头,苦笑一下,也站起身,一一行了礼,便同即黛一起退席,离了前厅。 出了厅,环顾四下无人,才皱眉轻声问:“即黛,你这胭脂盒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即黛压着声音,笑弯了腰。 “前年,你在冯贵妃床上放了一只老鼠,吓得她不轻。碍于母后的关系,没有彻查这事情,今儿个又藏了什么东西?” 即黛从袖管里取出胭脂盒:“内侍监新送的胭脂,每个公主都有一盒,因大家都是一样的,换给启明,她也看不出来。” 即墨接过锦盒,打开盖子,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似乎并无异样。 “皇姐,其实是加了点东西,不过你放心,不会出大事的,就是让启明难受一阵子罢了。”即黛说着,看到即墨的眼神,虽然是有些不认可,一闪而过的,也有一点恶意的笑容。 “希望不是什么出大事的东西就好,快去快回,我为你把风。”即墨说着,推了即黛往启明房里去。 即黛得了她许可,自然高兴,得意地跑开去办她的事情了。 即墨望她远去背影,唇角一丝隐现笑意,整治启明,她乐见其成。 转头四下看看,无人,很好。 再回头看启明跑去的长廊,人已消失在尽头,看来这丫头做事很是利落。 父皇赐给冯贵妃的宫殿,本与其它同级妃嫔是一样的规制,只是这些年,在这宫苑里,兴建的各色亭台楼阁、花圃池塘,却让这里变得比其它,甚至是母后所居的宫殿都要好的。 就这一条长长回廊上的描金画栋便要花去工匠许多工时,难怪母后会讨厌她,父皇对于冯贵妃太过宠爱了。 沿着回廊,即墨逐个欣赏头顶的华丽装饰,不期然,身后撞上一堵肉墙。 踉跄一个,看似要跌倒,手臂被人牢牢钳制住。 回头一看,她瞬间红了脸,别过头,想要逃开。 他却伸出另一手,同时握住即墨身侧两臂,将她身体板正,厉声问:“为什么躲开我?” 即墨依旧将头别向一边,不去看他的脸。 他将手上力道收紧,双臂被他抓得生疼, 14、为什么躲开我? ... 即墨忍住,不发声音。 “我日日去书库等你,你却不去那里。有空也去你宫外等着,你也不出门。就算你要躲我,也不至于做得那么彻底吧。”安明质问。 即墨沉思许久,轻声狡辩:“最近忙,所以去书库就少了。” 听她说了话,他竟一阵心软,手上松了劲儿。 却看她轻轻揉起侧臂,才意识到刚才力道用得过大,如即墨那个剔透肌肤,怕是臂上已经起了一圈红印。 举起大手欲帮她揉,却被她侧身躲开。 “安公公,自重。”即墨提醒,小脸却是有些痛苦。 “自重?”他苦笑:“即墨,你现在来与我提要我自重?你在书库与我幽会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自重?与我出宫又有想过自重?现在来和我提这个,荒唐!”拳头击在她耳侧棱柱,闷闷的一声。 他,怒了吧。咬了下唇,鼓起勇气:“即墨不是你叫的,安公公!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忘记最好。不然,传出去会很难听。” “你担心传出去难听?”安明问:“你在酒楼如何对我?这就不怕传出去难听?” 他不解,也气愤,对于即墨,自己就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宦官阉人? 她想这样就轻易将过去一笔勾销,完全抹杀。从此两人形同陌路,这就高兴? 可惜,他不是那个她以为好欺负的安明,她自己点了火,如今让他来灭火,这可不行。 一步步迫向前,逼得即墨一点点后退。 退到退无可退,后背靠在柱上,即墨抬起头,问:“你还想如何?” 她终于肯直视他了,安明心里有点松,就因为这样,他才正面看清她的脸,思念了许多天,还是那么美。 “不想如何。”他扯了唇角,“只想这样。” 俯身低头,攫住即墨柔软朱唇,顺势将她欺压在廊柱与自己之间,辗转吮吸,得意看她呼吸急促,放弃反抗。接着,自觉回应。她也在想他,抗拒不了。 挑逗,复又放开她:“这么些天,就想吻你。” 望着即墨双颊酡红,胸前起伏不定,伸出粗粝手指,绕到她颈间,轻轻来回逡巡:“即墨,你不想么?” 想,她当然有想。可是,这不行。他~~~~ 要即墨怎么说? “你是公公~~~” 本以为这话会伤了他,却见安明表情温柔,抚上她仍旧红着的侧颊:“我是个人,我有感情,会爱会恨会思念,会想你!即墨,你想过我么?” 眼神在他脸上游移一阵,微微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想不清楚。” “什么事情?” “即黛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为钱为权。”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完,安明向后退了退,正色看她:“为钱为权,我在这宫里就可以有,不需要你即墨。皇宫里外的 14、为什么躲开我? ... 形势,对冯贵妃似乎更有利些。我何必放着她们来接近你。” 即墨流泪,他一句话,这些日子来的疑问,烟消云散,他对于她,只是喜欢。轻轻吸了吸鼻子,问:“我们怎么办?” 她心里没底,他是公公,他们之间,没有未来。 伸手抬起即墨下颚,迫她直视他双眼:“即墨,你信我,我~~~” “怎么又是你?!”远处传来尖叫,透着歇斯底里,即黛在那头恨恨瞪着安明。 她拔腿冲了过来,推开那个讨厌的太监。 拉着即墨往回走:“皇姐,他是个太监。你不是已经不要他了么,为什么还同他说话?” 对于即黛,她无法解释,回头看安明,他依旧站在原处,一脸笑意,仿佛那不是个什么大事儿。 即黛加快了脚步,即墨跟着一起,心,终究是放不下来。 再回头,他已不见了。 15 15、公主的战争 ... 在启明来找即墨之前,即墨的心情很好,因为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太监又怎样? 她是公主,所以她可以为所欲为,将来无论如何,她要将安明要过来,要他陪着她,一直陪她就好。 将来即使嫁了人,到了夫家,公主地位依旧是高的,公婆还要将她像个菩萨似的供着呢。所以,带上一个太监不算什么。 只是,要从冯贵妃那里要人,似乎不是特别容易的事情。记得之前鲍公公曾经提起,安明似乎很是得宠的样子。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要人的时候,启明来了。 说实话,启明与即墨私底下,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姐妹。 虽然,她们有同一个父亲,但却有互相视若仇敌的母亲;况且,因为年纪相仿,宫里宫外,太喜欢将她们俩放在一起比较。 即墨被比烦了,因为,她似乎总是输了的那个。尽管她比启明美、自认也比启明聪明些,可启明知书达理,又有父皇的宠爱,至少,在父皇对谁都开始漠不关心之前,是这样的。 所以当有宫人通传说启明公主的轿子已经到了宫门口的时候,不仅是即墨,连随侍的崔嬷嬷都是一惊。 还未等即墨回过神来,房门便被“嘭”地一声给冲开了。 定睛看跑进来的,却是即黛,她冲到即墨面前:“皇姐,启明姐姐来了!” 对着即黛点了点头,扶住她的双肩:“怎么了?何必这么慌张。” 即黛连忙吩咐:“快!快给皇姐上妆,崔嬷嬷!”她又绕到妆镜前,一罐罐地翻拣那堆复杂的胭脂水粉,“昨儿个我送来的那罐蜜粉呢?给我放到哪里去了,还不给皇姐扫胭脂!” 即墨无奈摇了摇头,推开嬷嬷宫女们忙乱的手脚,说:“即黛,急什么呢?启明进来还要时间,慢慢来。” “不行!皇姐,气势上也要压过她。”即黛说着:“啊!就是这罐。我托内侍监的吴公公特地找来的西域蜜粉,被你随手扔在角落,这个很管用。” 说着,她向即墨走来,却被即墨制住双手:“不需要,我本来就比启明美,何况是你对她的胭脂做过什么手脚之后。” 即黛停下来,环顾了四周的嬷嬷宫女,见大家各自忙乱,似乎未曾注意即墨的话,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将即黛双手拉近,悄悄问:“前几日忘记问你了,你在那盒胭脂里动了什么手脚?” 即黛调皮地眨了眼睛,坏笑着说:“等下看到就知道了。” 瞪了即黛一眼,挥手吩咐人将启明公主请进来,宫女得了命令,下去引启明进来。 即黛就这么乖顺地坐在即墨一旁的位置上,脸上的调皮表情瞬间敛了去,仿佛她什么都不知道。 启明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面纱,后面随从的两个冯贵妃宫里的宫女脸 15、公主的战争 ... 色却不好看。 即墨起身迎上去,假装亲热地握住启明双手:“妹妹,今儿个怎么想到来我这里?” 启明不说话,冷冷看了她与站在身后的即黛:“有事与你谈。” 这话一出口,即墨便觉出今日来的便是来者不善,她竟然没有寒暄,这与往日的启明太过不同。 “呀!启明姐姐,今日怎么蒙了面纱?”即黛口气关切,当事人也都知道,她是恶意地明知故问。 启明恨恨瞪她一眼,转头看向即墨:“你是想我们单独谈,还是想让这些下人们都在场?” 即墨低头,苦笑一下。 看来,即黛这次闯的祸是把人家给惹怒了。 挥了手,一干人等全都躬身退了下去,最后离去的崔嬷嬷贴心地将门关牢,只留三位公主在房内。 “怎么了?”即墨淡淡问,她不喜欢启明来兴师问罪,虽然她知这事情是她与即黛的错,不过,她还是不喜欢。 启明沉默半晌,不言不语,突然开口:“你该问安明怎么了?” 安明,即墨心里一惊,回头看了眼即黛,却见即黛正也满脸疑问地看自己。 哦!她这妹妹不喜欢他。 拉下脸,即墨便不再客气,无人的时候,不需要装:“启明,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轻轻扯下面纱,露出一张俏脸,只可惜,脸颊两侧的肌肤不仅酡红,还起了红色的小包,而启明双唇,也有些红肿,看来这是那盒胭脂的功劳了。 “噗嗤~~~”即黛在旁边笑了起来。之前,她们的恶作剧,只是道听途说,今日亲眼看见,心里必然很是解恨。 见到启明那欲杀人的眼神,即黛收了笑,讪讪地站到即墨身后,乖乖闭上嘴。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你们在我的胭脂里动了手脚。” 即墨低头不语,并非不想搭理启明,而在思索这事情与安明有什么关系。 “有些事情一次也就罢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你说是不是?”启明问着。她总是这样的,以理服人的样子,让人烦。 见即墨她们并不答话,启明继续说:“你知道么,即墨。前些年,碍着父皇的面子,母妃都没有将那几件事情彻查下去。可今年不同!” “呵~~~”即墨冷笑,今年的确不同,父皇越来越委顿,谁都不爱见了,染上了烟瘾后的人,还能如何。 一日衰老过一日,大家都等着他死呢。 况且,冯贵妃还在广植羽翼,那日见到她召见吏部的张大人,心里多少有些底的。 太子是还没有立,不过父皇百年归老之后,一个刚刚才呀呀学步的孩子,能够担起这天下?还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少年? 所以,仗着自己日渐羽翼丰满,她就要提前在这宫里立威了? 即墨在知道即黛的小计划的时候,心里只有恶作剧的快感, 15、公主的战争 ... 并未深想一层,现在,却是有些后悔的。 “母后如果真彻查下去,你们逃不了罚的。” “公主犯事,可大可小。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姐妹间开的小玩笑罢了。”即墨冷然答她,挑衅口气毕露。 “的确!”启明点头:“不过这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宫内外的人与朝上的大臣们怎么想?” 即墨细细思索,启明说的有理,不过即便不发生这事情,那局势对她们就会更有利些么?似乎也未必。 “那为什么不查下去,把我们姐妹俩做的事情都查出来?”强硬就强硬到底了,即墨不怕她。 换来的,却又是启明愤怒的眼神:“因为有人帮你们把这罪名给扛下来了。” 有人扛?她说的,是安明么? 恍惚着往后退了两步,胸口有些闷闷地,酸痛的触觉。她的猜测应该不会错。 即黛过来,握住即墨的手,算是给她一点支持。 即墨皱了眉,轻叹一声:“安公公么?” 启明侧头闭眼,再睁开地时候,眼里隐隐有泪:“他硬要出来扛,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翻胭脂,怕我怪罪,便用了劣质胭脂来充。你知道么,谁会相信他?” 不会,当然不会。这种事情,粉体的质感,使用的女子是最清楚的,那种艳色扫在脸上的轻微色差,每个脂粉颗粒呈现出的微砣光泽,她们这些身在皇家的心机女子,不会辨别不出。换了其它的劣质粉,怕是一上脸,便知道了。 “那之后呢?”即墨问,心里透着急。 “之后么?母后命人抽了他二十鞭。” “算是罚他么?” “你错了!即墨。是我求了情,这事才这么就过去了。他所仗的,无非是我心疼他而已。他知道这事,因我不忍,你与你的母后弟妹,才能安然度过这一劫。只是我想不通,他这么委屈自己,却是为了你,而你何德何能,让他为你如此牺牲。” 即墨侧头,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安明被抽那二十鞭的血腥画面,却做不到。 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痛,为了自己,值得么? 即使他身强体壮,即便他身体堪比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战将,那二十鞭的刑罚也不是说受就受的。 开始只以为两人是书库一同看书,享有一些秘密的好友;再后来,到酒楼那场让人脸红心跳的亲昵,即墨有些乱了方寸。于她,她只想将安明占为己有,陪她到她厌倦为止。如今,却赫然发现,他对自己,比想象地多了一些,而即墨对他,竟然心痛到不行。 “启明!经这一次,安明在你母妃那里,怕是失了宠,何不将他给我。”给我,就可以让我保护他,这样,对他也许好些,即墨这么想着。 “给你么?”启明冷笑出声:“即墨,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即使他对你这样,我 15、公主的战争 ... 也不会将他放给你。你想必很喜欢他吧?” 即墨不答,微蹙的眉心透露了心思。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个谄媚太监,他与你说过的话,也许也一样与我说过,他的甜言蜜语,你信么?” 这招工心计算她启明使得出来,是的,自己被这话伤到了。 也许,对启明,安明也会一样,说一样的话,一样的眼神,一样温柔地吻她。 止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即墨怒瞪着眼前启明,无言以对。 即黛上前,作出赶人的样子:“就是个小太监而已,没事到这里来寻什么晦气?欺负我皇姐,我就讨厌你!” 说完,双手一把将启明推到在地。 启明怒了,对于这罪魁祸首的即黛也上了手,两人就这么在砖石地上扭打起来。 女孩子间,拳脚相向,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的,扯头发,划指甲,揪着对方不放。 顾不得暗自神伤,即墨不想再将事情闹大,上去扯开两人。 即黛毕竟年纪小,身形也小了一截,厮打不过启明,发髻散乱。启明的样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无奈,打过一场,这两人算是都发泄了下心中的怒气,忿然瞪着对方,气鼓鼓地起身。 “都是公主,闹成这个样子,很好看么?”即墨怒叱她们:“都给我坐下,我让崔嬷嬷进来给你们梳妆。” 两人这才安静,各自坐在房中一角,即墨唤了崔嬷嬷一人,进来收拾这残局。 即墨无力坐在旁边,看这两人从疯妇再度变回端庄,心里却一直空得难受。 启明妆毕便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即墨,安明是我的,你别想,也没法儿从我这里抢走他。有空,不如先管好你自己吧。” 16 16、我要你好好的 ... 在这个皇宫里,只要你有心,很多事情都可以想到办法解决。 只要,你对这个地方够熟,愿意付出的努力够多。 所谓熟悉,就如多年前的冯贵妃,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宫女,她花了大约一年半的时间去熟悉皇上的生活起居、心性喜好,一点一滴累积,终于在那个看似不经意的时间与地点,最美地出现在他面前。 所谓努力,就如同库房总管鲍德兴,看来是个半大不小的宦臣,下面虽然也管着一干太监,但上面还有一堆总管压着,何况是这宫里的妃嫔公主,大大小小,可他愿意出钱,也愿意广结善缘,所以总可以从库房挖出一些奇怪货色,送了他人,并弄到另外一些新鲜的东西。从金钱上来看,这老头从来都穷,甚至有时候还会欠上一些,不过他在这宫里行走,比大多数人都要顺利。 即墨呢?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对于皇宫大部分的角落,她都很熟悉,所谓努力么,金银上的努力她从来不缺,所以,她找到安明的居处,非常方便。 只是,找到之后,即墨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太监们居住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屋子,只一间,简单而昏暗。 自己那五六间相连的屋子,都不够她堆东西,而这个身形高大的安明,却要憋在这么一个小屋里。 未时,宫内最忙碌的时刻,午休后的大小太监们开始纷纷干起活来,所以这里就变成忙碌时刻里最安静的地方了。 即墨挑了这个时候过来,无非也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轻推门扇,门轴发出低微而又深远、如呜咽一般的声音。屋内的陈设简单,无非几件家具,最醒目的便是靠墙的一张大床,床上一个身躯,□了上半身,缠绕着绷带,纵横交错地一道道,就那样,即墨便知道鞭子的伤口打在了哪里。 回身关上门扉,转头看他,却见安明已经坐起身,笑着看即墨。 即墨也微笑,淡淡一个,眼里却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他问。 抿了唇,低头看着足尖一方地:“来看看你住的地方,不想你竟住在这样的房里。” 挑了眉,他问:“怎么?你觉得不好?” 点点头,承认了他的问话,这样的房子与好完全没有关系。 写意地从床尾勾了件褂子过来,披在肩上,抬眼再望一眼即墨,唇角露出笑意,隐而不觉地一丝讥讽:“这儿挺好的,与鲍公公那个级别的总管住的房一样,就我这样的品级能住这里,在宫里就算是优待了。” 即墨看了他,向前挪了两步,咬了咬唇,挤出一丝轻笑:“照你这么说,你这个品级的公公该住哪里?” “我么?应该和大约另外七个公公一起分一间。”他将话抛出,等即墨接。 即墨却不接了,泪顺着侧颊 16、我要你好好的 ... 颗颗滑落,速度之快,仿佛泪珠可以连成一串,并散落到房间各处一样。 他见过女孩儿哭,却没见过即墨这个哭法,怎么就能前一瞬还好好的,后一瞬就突然泪如雨下? 大手一伸,将她拉过来,搂在怀中轻轻拭泪:“别哭了,怎么就这么一句,哭成个泪人儿了?” 即墨摇头,她的世界原来与他如此不同,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安明他的过去,但总会忍住,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往,提了便只有让他伤心。 她只希望安明过得好,也天真地以为,他的生活还不错,如今知道那是错的。 他在冯贵妃底下,再得宠,也有鞭挞加身的时候;在外面多风光,独自回到的,也不过是这破旧小屋一间。 如果换作即墨,在这样的日子里,怕是一天都露不出笑容。 手指划过他刚毅脸颊,轻轻的抚触:“你的伤还好么?疼不疼?” 安明抓过即墨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又让她覆回自己的脸:“你知道了?” 点点头:“嗯,昨日启明来我这里,与即黛两人大闹了一场。” 挑了眉毛,一脸不敢置信:“你说启明与即黛两人大闹么?” 即墨轻轻摇头:“其实是两人打起来了,后来硬拉开的。” 将即墨在怀中搂紧,安明在她耳边轻语,气息拂上耳后绒毛,搔痒异常:“就启明的性格,都能和人打起来,想来是即黛太过分了。” “即黛是先动手没错,不过启明的气焰太过嚣张,而且~~~我们不喜欢她很久了。”说完,抬眼看了安明一眼,飘忽着又低下头。 “唉~~~”安明放开她,两手撑在身后,看了即墨半晌,问:“你想听我说真话么?” 点点头,等他开口。 “你们偷换胭脂的事情,本来就是你与即黛不对,启明挺可怜的,她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害你的事情。”说完,他抬手勾了勾即墨的下巴,大手在她光滑颈间流连着:“即使你们很讨厌她,启明从来也没动过要为难你们的念头,你却去坑害她,从道理上未免说不过去。” 有些愤怒地挥开安明的手:“启明就喜欢用道理来压人,现在连你也帮她!” 不顾即墨反对,安明强势地一把将即墨搂回怀中,不顾她挣扎踢打,牢牢抱住:“即墨,我是在帮你,你不明白么?何况,道理本来就可以压人,你还事事不讲理不成?” 即墨停下,手指抚过他身上缠绕的绷带,关切问他:“疼不疼?伤打不打紧?” 安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看似无谓地说:“开始觉得不就二十鞭么,无所谓的。抽下来发现,还挺疼的。” 皱起小脸,即墨不忍,轻声赔礼:“对不起~~~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其实你不用替我们扛下这事情。” 说完这话 16、我要你好好的 ... ,却见安明笑了,“不让扛不也扛下来了?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我想知道,这主意是谁出的?” 即墨将头靠到她胸前,摇了摇头,不肯说。 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让我来猜猜,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是在给即黛望风,对么?” “嗯~~~~”点点头,算是承认。 “即黛去启明房里亲手换的胭脂。” “是。” “按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应该不会再出这个主意来整治启明,所以罪魁祸首是即黛,而你是她帮凶。” 负气地推开他:“对,你猜的都对,这下满意了?” 安明笑了,笑得异常开心:“不满意,满意不了。虽然你即墨可能不在乎,不过我总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至少,如果这事儿东窗事发之后,朝廷里本就开始有些倾向于冯贵妃的朝臣可是要变成一边倒的。到时候,你在宫里失了势,日子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即墨侧头仔细看了安明一眼,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怕,很多事情,他想得比自己深得多,他心里到底有什么,或是存着什么目的,自己根本看不清楚。 “父皇百年之后,你希望谁得势?”即墨问他。 安明正了色,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思考即墨的问题,或者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即墨的问题,然后,他释然:“即墨,谁得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好好的。希望你能开心,而且一直开心下去就行了。” 垂首思索,发现也是枉然,她心里纵然还有疑虑,只他一句“我要你好好的”,就已经打消了即墨所有的怀疑念头,她本来还想问他与启明之间有什么,问他为什对自己这样特别。 就那一句,即墨都放弃了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她信他是真心对她好,所以,她也想他好好的,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就行。 “我能为你做什么?”即墨问。 侧头摸着下巴,看了她半晌,安明突然倾身过来,将即墨压在身下,唇在耳边轻语:“听话,让我亲亲你。” 然后,双唇附在她耳侧,一口咬了下去,引来即墨一声惊呼。 气还未出全,便被他全数含入口中,在她朱唇上用力吮吸。这吻不比前两次的温柔迷醉,反而来的气势汹汹,霸道无比。 大手顺带抚上即墨纤细腰肢,手指熟练挑开衣上系带,探入内衫用力捏了捏。 “嗯~~~”即墨忍不住轻声呻**吟,换来的,却是另一个霸道的吮吻,力道更大,更加气势汹汹。 这一次,他完全清醒,不比酒楼那次昏昏欲醉,两人都是喝多了才会一时激情难耐,今日,他明知这事不可为,为何还要继续? “你的伤不会痛么?”即墨问,双手抵着他胸口,欲要将他推开。只是自己都半推半就,安明也看得出来,便更没有 16、我要你好好的 ... 放开的理由。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痛就痛了。”他说着,继续之前的动作,顺着颈项,在即墨颈间留下一串嫣红痕迹。 有些痛,又痒,却还想要。 即墨虽然对男女之事略有所知,但知道也就只是个皮毛,现在与安明缠绵,心里的火被点燃,想要什么,又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衣衫渐褪间,火热的唇已附上她胸前蓓蕾,轻轻咬啮间,一阵细碎尖叫,想要压抑却又欲壑难平的快感酥麻席卷全身。 即墨狂乱摇头:“别!这样不好。”她乞求。 “哦~~~是么?你要我~~~停么?”安明问得却邪恶。 即墨摇着头:“嗯~~~不要~~~~啊~~~”断断续续从口出蹦出,“停~~~~” “不要停?好~~~”恶意地曲解她的语义,一手将即墨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手,向她股间探去,用力一捏,又是一声尖叫。 “不行!安明,你不行的,你是~~~” “太监?”他冷声问,气氛瞬间停滞。 即墨敛了神色,心虚地看着安明,等他怒意爆发,看他冷冷瞪着自己。 许久许久,他却突然笑出声,轻佻道:“即墨,你太小看别人了,太监怎么了?太监有手、有口,可以做很多事情。不信我们可以试试看。” 语毕,不等即墨反应,他直接扯下即墨上衣,吮吻撕咬,任吻痕留在她身上处处;大手更是肆无忌惮,探进她腿间,寻到花蕊,蹂**躏折磨。 听她呼吸急促,尖叫细碎地裹着呜咽,他却更加得意,附在耳边恶毒轻语:“瞧,小即墨,你多敏感~~~都湿了。” 脸更红了,出生至此,没有一句话让她更加羞惭。 受不了他言语挑逗,即墨用手握住他手腕,阻止他进一步动作,企求着:“求你,别再继续了。” 安明望了她一眼,看到她眼里盈盈有泪,不知是因快乐还是痛苦,抑或是两者皆有。 心里难得地生出一丝不忍,停下了所有动作,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说:“即墨,我的小即墨,你明明是喜欢的。” 即墨舔了舔唇,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她心里多少是想要的,只是她不太明白很多事情,又或许这对她来说来得太快,不知如果自己不让他停下,今天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 坐起身,向后缩了缩,蜷起腿,将衣物裹紧身体。 环顾四周,这个破落小屋,她与他在这里苟且暧昧,心底有些罪恶。 “给我一点时间,我对这~~~呃,不是很懂。”她轻声低语,声音小得都不知安明能不能听清。 “你要我给你多久?”他冷冷问。 “我不知道,明日我要去见父皇,很久没见他了。”她试着岔开话题。 “即墨,我的小即墨。”安明将她温柔搂入怀中:“你指 16、我要你好好的 ... 望一个烟鬼能给你什么答案?” “安明,你知道么,父皇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便是现在,我见到他,心里依旧是念着他的好。虽然他不是最疼爱我,但我想,父皇总是愿意看看他的女儿的。冯贵妃和启明她们已经一年多没有去看过父皇了,我觉得挺难受的。” 17 17、戒不掉了 ... 青色的砖块泛着黯淡的光,双足踩在上面却是凉凉的,即墨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疾行,抬头望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是父皇休憩的地方。 远远的,是一团重重的烟灰色,看不清楚前路。 前面的太监步子迈得碎,不过行走的速度却不快,在这里,很多事情都慢了下来。 她只要愿意来,就可以来看父皇,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现在这年头,父皇已经许久不曾上朝了,偶尔召见大臣,也是话不多说,常常说了一句看似很有见解的话,下面便没了下文。 常常是想见父皇的人,见不到;见到了父皇,却又都不愿再见了。 如同母后,如同冯贵妃他们,如同上次被气走的兵部尚书。 走到了尽头,一个转弯,侍奉的太监回头躬身回禀:“公主殿下,皇上现在正在里面休息,不知醒了没有。请公主在外稍等片刻。” 即墨点头,轻声问:“公公,父皇如今大约睡到什么时候醒?前月我来的时候,记得父皇这个时候该醒过来了。” 太监摇了摇头,少许无奈的表情:“皇上前个月作息还算规律,到了这个月初一开始,就不一样了,有时候醒得多,看来也挺清醒的,有时候又可以迷迷糊糊睡大半日,到了烟瘾犯了便自然醒过来。” “哦?是这样吗?” 点了点头:“哎~~~是啊,而且,睡的时候是越来越多,醒得越发少了。” 即墨微微一笑,解了自己的愁容,也解了面前太监的愁容:“公公去看看吧,父皇没有醒也没关系,我便在这里等他,等到他醒过来,我再进去。” 太监又是一声叹:“即墨公主,外人说您如何小的都不知道。老奴我也活到这把年纪了,眼看着皇上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只有您还肯来尽个孝道的,便知道您是好心肠的人。” 弓着背,推开高高的宫门,里面透出一道光,很是昏黄,老太监的身影消失于门后。 即墨回过头,望了望紧随身后的安明,努力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睛里却满是伤心。 安明过来握住她的手,紧紧捏了捏,算是鼓励。 “等下开门之后,你看到的东西会让你惊讶的。”即墨顿了顿:“不过,就当我求你,别露出讶异的表情,那很伤人。” 微笑着摇了摇头,眨了眨眼,“不会的,你难受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你这样会好受些。” 他安慰着,心里隐约划过一丝不忍情绪。 来这里,看看那个传说中十几年不曾好好上朝的汉人皇帝,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他一直很好奇,一个怎么样的人,能对自己的江山如此漫不经心。在他看来,社稷如同女人,需要精心呵护。而这个昏庸皇帝,不用心也就算了,对于江山,他简直是如 17、戒不掉了 ... 同弃之敝履的厌恶。 为了亲眼见一见当朝的皇上,他用计接近即墨。因为据鲍老头打听,即墨是现在仍然能够随时见皇帝的人。 前些日子,他用尽方法,让即墨对他卸下防备,再利用她与启明间的矛盾,制造了一个他在帮她的假象,付出的,不过是皮肉伤的代价。 正想着要如何自然而不被怀疑地提出要去见见皇帝老儿的要求,却不想即墨自己提了起来。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初涉世事,他略施小计,外加以色相诱,她就对他挖心掏肺。 装作关心她,一定要陪她过来,简单几句诱哄,奸计得逞。 却在这个昏黄的室外,他的不忍越见扩大,虽说利用她是自己早已想好的,不过看即墨在自己与这糜烂的局势间痛苦挣扎,也明白,之所以老皇帝还愿意见即墨,是因为即墨还善良地惦记着他时,他竟有一丝伴生而来的真实怜惜,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种想要将她保护起来,好好呵护的欲望。 只要即墨别再用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对他说求你如何如何,那样有多伤人。 他望着她的眼,正要说些什么,高高的门扉再次开启,依旧是刚才的老太监,弓背拿着拂尘一甩,“即墨公主,皇上醒了,请您进去。” 即墨点头,看了安明一眼,掩不住紧张表情,安明用唇语轻轻说着:“你放心,我陪你。” 她才提起裙摆,缓缓走了进去。 偌大的宫殿,周围已经不再有什么摆设,中间一个大大的床榻,一个干瘪萎瘦的人横躺在上面,眼睛半睁半眯。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皇帝的,瘦缩成这个模样,仿佛是被妖精吸干了精力一般,脸色除了萎黄,还透着青黑。 塌的中间一个矮几,上面一个黑檀木托盘,放着各色物件,具体是什么用途,他不清楚。 “父皇~~~”即墨下跪叩首,行了个大礼。 榻上的皇帝透过厚重眼帘,瞟了即墨他们一眼,似有若无的慵懒声音道:“你来了~~~” 即墨点头称是,看到榻上的父皇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她才缓缓站起,默默走到榻前,垂手候着。 “唉~~~” 半晌,仿佛从父皇身体深处发出了一丝无奈的叹息,微颤的声音命令道:“即墨,坐下来给父皇点个烟吧。刚醒,就想着烟味了~~~” 即墨回头偷看安明一眼,嘴角一丝紧张,她有这样一个醒了就抽福寿膏的父皇,那种不经意的自卑,难得地流露。 但却只是刹那间的事情,之后,她又回复到之前那个优雅的样子,坐上榻上的另一边。 皓腕轻探,打开一个骨质小盒,揭开盒中细绸,从烟盒中,用小刀切了一些棕黑膏体,放在盘内,用手指搓出一个小球。 随手拿起托盘中的一个鎏金小夹,点上 17、戒不掉了 ... 灯炉闪烁火苗,夹了刚才搓出的丸状小球,放在火上烤炙。 火苗映着即墨脸颊的线条,格外妖艳诡异,原本清丽的脸上竟闪出少许堕落神色。 膏球被烤着,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香甜味道,她忽然侧了脸,看着远处看她的安明一眼,眼光里有种绝望的美难以言传,随着跳动的火,难得地让他心里惊了一下。 取过烟枪,将烤软的膏丸轻轻置入烟枪上的小烟锅内,倒转过来,递到她父皇面前。 榻上的父皇接过烟枪,将烟锅对准火苗,一阵“噼里啪啦”地声响,烟从烟枪那头冒出,他凑上头,急忙深吸一口,瞬间,满面迷醉、欲死欲仙。 缓缓将烟吐出口中,“即墨~~~你点的烟抽来味道总是比那些太监们点的细腻地多。父皇,很~~~~喜欢~~~” 语毕,他闭上眼,继续抽他的烟。即墨等在一边,痴痴望着父皇,看着他被烟雾围绕,直到自己身边也被烟围绕。 安明在一边,看不清楚即墨的表情,只看到她羸弱的双肩微微的塌陷下去,仿佛很是委屈,却又默默忍受的样子。 大约一刻之后,榻上的父皇才放下烟枪,长舒了一口起,餍足无比地伸了懒腰,从榻上坐了起来,看着即墨,难得露出父亲的慈爱笑容,问:“即墨,最近宫里还好么?” “父皇,还好。宫里总算平静,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朝堂上似乎就不是这样了,大臣们纷纷~~~” 举起手摆了摆,皱眉示意即墨不用再说下去:“朝堂上的事情,父皇不想管。都这么多年了,朝臣们说的那些话,父皇听厌了。” 乖乖闭了嘴,走到父皇身后,为他轻轻捶背:“最近大臣们开始有点意思,让启麟摄政。”轻轻道出这个消息,希望能博父皇一笑。 “哦~~~”父皇懒散一句,算是回答。 这~~~~ 父皇这些年,与朝臣们用不肯上朝这招来抗衡,为的就是扶正冯贵妃,立启麟为太子,如今,这事情终于有了些苗头,却未见父皇有一丝高兴。 “即墨觉得,启麟摄政,对这国家还是好的。虽然我见启麟的机会不多,但总相信~~~” “即墨!”父皇再次打断她,伸手向后捉住即墨搭在肩上的小手:“很多事情,你盼了很多年,但是却发现,你为之努力了很久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是虚空。启麟现在如何,我已不关心了,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父皇开始咳嗽连连,他说出心中实话,“父皇对于冯贵妃她们,对于启麟,还有~~~你母后,很多年前,就没有什么期待了。这个国家,也不是一个启麟就能救回来的。” “呼~~~~”轻轻呵出一口气息,即墨呆呆看了前面不远处的安明一眼,满是无助神 17、戒不掉了 ... 色。她还能说什么让父皇高兴。 “即墨,你不用老想着逗父皇开心,父皇看到你,就觉得很好了。”他回头,对着即墨微微一笑,塌陷的双眼与双颊,露出这样的笑容,反而显得诡异恐怖。 “冯贵妃她,也早就对你父皇没了信心。她早就开始谋划自己的事情了。倒是即墨你,遇见意中人了没有?”父皇问着,难得地像个慈父。 即墨低头,双颊飞上红霞,紧张地舔了舔唇,舔淡了上面的胭脂。 父皇笑了,这次却笑得开心:“有人春心动了,呵呵。第一次喜欢人,心里是很高兴的。希望你能喜欢上个对的人,不然~~~~就像父皇~~~~”说着说着,神色又暗了下去,刚才难得明媚得让人以为之前的父皇又回来的笑容,消失得毫无踪迹。 即墨无助地抬头看了安明,看他偷偷对自己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 小小的动作引来的父皇的注意,抬起手,指着安明问:“即墨,那人是谁?” 即墨忙答:“这是安公公,今日陪我一同来的~~~安明公公。” 眯起眼睛,伸长脖子上下看了看安明,父皇皱起了眉,疑惑地问:“是么?安公公~~~不像啊~~~~” 父皇回头看即墨,等她肯定。 即墨也只能露出一个笑,向他点了头。 父皇低下头,冷哼一声,不再讲话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诡异地让人无所适从,即墨不解地望了安明,又看了低头不语的父皇,只得抬手继续在父皇的背上轻锤。 “即墨,回去吧,父皇累了。”逐客令一下,即墨停下了手。不知哪里得罪了父皇,或是让他老人家不高兴了,反正,一定有哪里做错了。 无奈,走到父皇面前,又是一个叩首,然后起身告别。 引路公公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躬身候着。 即墨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安明紧随其后。 回身:“父皇,把这福寿膏戒了吧,群臣都等您回来呢。” 父皇拢起衣衫,盘腿在榻上前后晃着,幽远一句:“很多东西,明知是不好的,当时也并未介意,可当你想戒的时候,反而戒不掉了。于是,就这么算了吧。” 说完,又再度挥了手,示意即墨可以走了。一下子,躺在榻上,不再动弹,似是沉睡过去。 即墨黯然,与安明一同走出父皇寝宫时,一言不发。 她在想,想父皇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 虽然大家都觉得父皇是染了烟瘾,废人一个。但即墨觉得,父皇的心里,总是清明的,说的话事后证明,总是对的。 可他却告诉即墨,有些东西,根本戒不掉,虽然明知不对。 就如身边的安明,明知没有结果,现在让她离开,已经离不开了。 安明如她,就如福寿膏于父 17、戒不掉了 ... 皇一样。 18 18、已有心上人 ... 入秋后,天气逐渐萧瑟寒冷。虽然宫里头的果品多了不少,但看着满目肃杀之气,心里总是有些难受的。 加之前日去见了父皇,即墨有些担心父皇现在的情况,而且,有些阴晴不定的性格,也让她有些害怕。 即黛却依旧是那个心性,不论春夏秋冬,总能想到可以玩的事情。 栖霞宫的枫叶终于红了,即黛东拉西扯地招人陪她去赏枫。 本来,宫中各处,遍植枫树,也就是希望入了秋之后,看上去不至于那么冷清,不过,那些后来种上的枫树都小,不如栖霞宫里的那些年头来得久。 光就树冠的大小来看,栖霞宫里的枫树,一棵就可覆盖大半个小院,坐在树下吃些果品,还是很惬意的。 即黛自从懂事开始,年年都找人一同去赏枫,几年下来,这倒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习俗了。 只是,即墨没有想到,今年这个赏枫的小聚会,被母后变成了一个大事情。 本来也就是十个左右的宫内女眷,现在演变成了栖霞宫中的一个款待重臣的大宴会。 即黛素喜热闹,所以人来得多些,她反而高兴,可即墨却高兴不起来。 母后等不住了,看到冯贵妃在那里结党营私,自己也开始想方设法地拉拢起了朝中重臣。于是,吏部、工部与户部这几位尚在位的尚书,连同夫人家眷都被请到了这里。 当赏枫这事情变成了拉拢关系的手段时,便不能只带着玩的心态去面对了,即便表面上多么地写意自在,心里的弦却绷得紧。 酒宴之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后,人人都带上的面具下掩藏的是各自的心思。 即墨日渐大了,场面上应付得很是得体,看到母后赞许的目光,心下宽松了不少。 酒过三巡后,大家都有些微醉,母后也开始向各位大臣切入正题,即墨不感兴趣,找了个机会,偷偷退了席,溜到栖霞宫后的宫墙外,找了安静处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本书来慢慢看。 满园秋色留在里面,出墙的红枫叶留了些许秋意给即墨。 低头静心看书,却总觉得有目光注视,抬头环顾四周,不远处,一个颀长青年,正看着自己。 即墨也回望他,露出一个询问表情,为何看她? 那青年发现即墨的注视,似有一些不好意思,转身欲要离去,被即墨喊住:“你是谁?” 声音清亮,让他不好回避,回身面对即墨,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即墨颔首回礼,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他一脸清秀模样,并不招人讨厌:“你刚才偷看我?”她问得直接,只因她觉得这个青年地位稍低,很好欺负。 他点了点头,低下脑袋半晌,随即又抬头,目光直视即墨,仔细看着她。 “为什么偷看我?”即墨问。 “即 18、已有心上人 ... 墨公主,无意冒犯,只是里面有些吵闹,成良不喜喧闹,出来避避,不巧看到公主坐在这里看书,所以看了您一会儿。” “成良?你叫成良?”她满脸好奇。 “是。”青年答得倒是不卑不亢:“家父吏部尚书张元素。” 哦,张家的孩子?即墨对于吏部的张大人,印象总体还算不错,听他报了出身,态度也稍许缓和。 “张大人为国事操劳不少、鞠躬尽瘁,是朝廷难得的好大臣。” “公主赞赏张家愧不敢当。”张成良再次躬身行礼。 “噗嗤~~”即墨笑了,“还真是张大人的公子呢,四下没有什么人、又不是什么正式场面,何必一个礼数接着一个礼数。” 张成良起身,腼腆一笑,望着即墨,便不说话了。 “干吗一直这样看我?”即墨轻轻挑起眉毛:“我很好看么?” 她故意逗他,看他俊秀脸上飞上红霞:“公主美貌,宫内外都有耳闻,今日见了,名不虚传。” “呵呵~~”即墨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嘴那么甜,以后你家的娘子一定喜欢。” 这话说完,张成良愣了愣,并未被即墨说得再次脸红,而是轻轻自言自语似的一句:“看来公主还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即墨好奇。 张成良却又低下头,脸上笑容微露:“没什么,时候到了,公主自然就清楚了。” 又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即墨暗自思忖,宫里的人说话就是这样,仿佛事事都是这样,一定要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地才好么? 无趣地瞪他一眼,问:“你也不喜欢太闹腾的地方?” “成良还好,比较喜欢热闹的,不过栖霞宫里,人人都怀着心思,各有各的打算,应付起来很累,所以出来散散心。” 即墨笑笑,看来他也是个不错的人,说话也不算太拐弯抹角,毕竟其父是朝廷大吏,悉心调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太差。 “大家都在里面看,看到底是冯贵妃得势,还是我母后最后能得势。对于这,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呢?张家公子,你感兴趣么?” 张成良又是温温一个笑容,不多不少地恰到好处:“我自希望今后的皇位留于正统继承人。父亲无论如何都是帮衬皇后娘娘的。” 他答得直接,倒是引来即墨一阵怀疑,不知道他到底真是这么想,还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直言希望母后得势,这个表示未免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栖霞宫的门口有太监宫女纷纷聚集,抬了软轿过来,似有大人女眷们纷纷跨出,喧闹声引起即墨与张成良两人注意,直望过去,看见宴席已散,母后正立于宫门口,与几位大人和诰命夫人寒暄着。 待到与张大人说话的时候,四下看了看,发现找不到即墨 18、已有心上人 ... ,遂放眼四处寻找。好不容易,瞥见远处矗立的两人,满脸微笑地招手让他们过去。 即墨看了张成良一眼,说了句:“走吧,去应付一下,宴席散得差不多了。” 张成良不语,跟在后面。 待即墨走到近前,母后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对着一旁的张夫人说:“我还当这丫头去了哪里,原来与成良两个人偷偷躲起来聊天去了,还真是啊。” 一旁的张夫人陪了笑,满面欢喜,笑得眼尾的纹都飞上了鬓角:“成良这孩子,自小不吵不闹,不和兄弟姐妹们闹别扭,不过却是个顶有心眼的人。如今,他竟也主动。让这两个孩子先亲近亲近自也是好事,免得到未来生出不适应来。” 母后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回望即墨一眼,看她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并不理会,只管将张家老小送走。 即黛过来,站到即墨身后,轻轻呼唤:“皇姐。” 即墨看了即黛,一个询问眼神,让她告诉自己怎么了,即黛只是无奈地摊开双手,并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意思是现在不方便讲,等回去了再说。 即墨也不好再问什么,只是笑着与母后一同寒暄着将一干人等送走。心里大致也了解了母后与张元素这家达成了个什么协议,心情兀自不好起来。 等到宾客皆离了栖霞宫,母后才敛了刚才满面的笑容,严肃对即墨说:“即墨,我有事与你谈。” 即墨点头跟着,即黛也跟在身后。却见母后没有回头,冷冷说:“即黛,我与你皇姐单独谈事情,你不需要听。” 被母后一句话拦在栖霞宫大殿门外,即黛嘟起小嘴、鼓起腮帮子,忿然转身离去。 换作平日,母后还会关心一下,找个人跟上即黛,今日却连理都不理,直接屏退了各色宫女太监,关了宫门与即墨谈。 “即墨,成良是个不错的孩子。” “母后,他是不错,不过您在打我的主意么?”她回得直接,免得母后再说一堆劳什子的话拐弯儿抹角地来劝她。 “哎~~~”母后一声叹息,不知是心中无奈,还是故意叹给即墨听:“即墨,本以为你今日越发端庄,以为你也随着及笄日渐懂了事儿,能为母后分担一些了,想不到,还是这个小孩儿脾气。” 她顿了顿,过来牵过即墨的手,状似亲热地将即墨拉到身边坐好:“刚才看你与成良,两人在枫树下聊天,回眸那一下,真觉得是天作之合,无比般配的一对儿。刚才张家夫人说的话,你也该听到了,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吧?” 即墨抿了唇,用牙齿在内咬着,双唇有些泛了白:“母后想把我嫁到张家去么?刚才还不敢确定,经您如今一说,已经全数都明白了。无非是想把我当作拉拢张家的棋子,为皇弟将来登上皇位 18、已有心上人 ... 多拉一群支持的人~~~” 照例,她不该这么对母后说话,母后心里想的什么,她这么多年,也是清楚了解的。只是当这拉拢大臣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而代价是要嫁到张家的时候,她便是说什么都不肯的了。 她要安明,要安明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如果她即墨今儿个要嫁的,是个普通大臣之子,在朝堂上的势力没有吏部尚书张元素那么大,她咬咬牙,也就嫁了。嫁过去后,自然依旧颐指气使,丈夫公婆对她,还有她与安明的苟且,也无可奈何。 可这是张家,她若带着个太监嫁了过去,引来婆家一丝不满,母后与弟弟地位一样不保,而自己又有什么能力去抗衡这件事情? 看见母后白了脸,额头隐有青筋跳动,知道她有些动怒:“即墨。你从小桀骜,说话不逊也就罢了。母后将你许给张家,就算是为了拉拢大臣,难道就没有为你终生幸福想过?” “母后,我是个公主,即使不嫁,也不会不幸到哪里去。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想要就能得到,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最好的?难道,我嫁过去,日子能比在宫里更好?” “在宫里,你没有一个可以疼你、爱你的丈夫~~~” “嫁过去,就一定被疼被爱么?”即墨打断她:“母后,夫妻之间,是否恩爱,嫁过去前是看不出来的,如同你与父皇,做了夫妻这么多年,还不是一对怨偶?” 这话说完,即墨便后悔了。话说重了,触到母后多年的伤心事。看到母后向后退了两步,眼底隐隐有泪。 即墨收了声,双膝跪地,算是赔不是。 母后平抑半晌,才低声问:“母后不解的是,你如何对嫁给成良这事如此反对,如果只是怨母后之前没有告诉你,你便当是我的不是便好了。成良这孩子,在我看来,各处都是好的,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也有人品,正是青春年少,与你年纪相当,必然也是有话可聊的。作为公主,能嫁到这样,也算完满。除非,你已有心上人~~~~那另当别论。” 母后一路说着,一路推测,大致,也被她猜到一些。 即墨双唇颤抖,她的小秘密,在过来人的眼中,多么不堪一藏。 是啊,她就是有了心上人,可那人,非但无权无势,而且还身有残缺,这样的人,如何被皇室接受,说出来,就怕安明的性命都难保。 母后过来,扶起跪着的即墨,轻声问:“那人是谁?要母后帮你看看么?” 即墨狠了心,继续说重话:“母后,没什么心上人。只是,这局势不是我即墨一个人嫁过张家,就能扭转的。母后也不要存这个心将我嫁过去。张家那边,怎么交代我不知道,全看母后了。不过您若是执意要即墨嫁。过门之后,即墨不保证会不 18、已有心上人 ... 会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到时候,怕是母后想不得罪张家~~~都难!” “啪!”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母后终于被即墨彻底激怒。 “你这个不孝女儿,看着母后在宫中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不想着帮衬一些,一不称你心,还思忖着有机会落井下石。我算是白养你了!” 被打得半边脸火烫,泪也就跟着滑了下来,终于逼了母后撂下狠话,不过自己的态度也表示得一清二楚了。 不嫁,因为她不能嫁。 有个叫安明的人,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没法再设法牺牲自己,为的,只是两人也许能有一个看得到的将来。 19 19、别嫁给他 ... 与母后争执过后,肿了半边脸,红着两个眼睛,即墨没有去找即黛。 她只想找到那个可以安慰他的人,可是,安明会在哪里? 像个没头苍蝇般地乱撞了一气,先是闯到了库房,除了鲍德兴凸着脑门不明就里地看着她外,空无一人;再到公公们日常的破落居所,一样也是空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冯贵妃那里,即墨都去门口转了一圈,也未找到半个人。 正如游魂一般在宫中随处飘荡,手臂被人一扯,拉进了某个不知名的房间。 吓得屏住了呼吸,不及尖叫呼救,便见了那张她思念成疾的脸孔。 “吓死我了。”即墨释然笑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抑制住刚才难过的心情:“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安明搂过她,将她圈禁在怀中,低头便是一吻。 吻得即墨昏天黑地、脚下发软。抬手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尖,努力回应他。 这样的亲热,即墨开始是有罪恶感的。即便她生活再放纵,再如何为所欲为,总觉得,这是正经女孩子家不该做的事情。 只是有这个恶人引导,动不动总是挑逗着吻她,有时还更进一步地上下其手,时间久了,即墨也就不觉得什么了,还颇喜欢这种找个地方幽会的越轨行为。 到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唇瓣,双手托住即墨小脸,轻声问:“怎么看上去失魂落魄的?都未发现我在旁边,若是碰上坏人怎么办?” “坏人?”即墨失笑:“这个宫里,除了你之外,还有更坏的人么?” 知她是句玩笑,安明挂上无赖表情,贴上全身,欺压即墨:“就是这个坏人,还让我们小即墨一通好找。” 他嘿嘿一笑,问:“刚才你是在找我吧?” 即墨淡了笑容,微微点头。 察觉到她异样,他抬起即墨小脸,上下端详:“你的脸怎么了?”他问,口气里透着厉色。 即墨侧脸,不想让他看到微微红肿的半边,低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脸会变成这样?谁打你了?”他问着,心里开始思索。这个宫里,能打即墨的没几个人,只是谁都没有理由打她,该不会像上次,启明与即黛两人掐架吧。 以他对即墨的了解,她应该不如即黛那么冲动。 即墨垂了眸子,不知该从何说起,却被他再次迫问:“谁敢打你?” “我母后~~~~” 挑了眉毛,问:“为何你母后要打你?” 一个问题,换了她良久沉默,两行泪水挂了下来,眼泪一滴、又一滴,滴在即墨前襟,湿了一滩绉纱襟口。 安明心急,怎么了?为何他的小即墨会惹来她母后一掌掴脸,为什么平时叽叽咕咕的小即墨会在这里泪如雨下? 好吧,她爱哭,而且他知道,她很爱哭,但也不至于莫名哭成 19、别嫁给他 ... 这样。 心里竟然会泛出一丝酸痛,柔了声音,将她搂在胸前,任她呜咽哭泣,看她越哭越厉害,然后逐渐收声,如同乖顺小猫一般在他胸前蹭了又蹭。 “母后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打算着将我嫁给张家公子~~~”她细说原委,思考着措辞,考虑如何说才能不伤到安明。 安明将双臂箍紧,似是命令地说:“别嫁给他。你是即墨,该嫁给更好的男人,一个小小的世家公子,听都没听说过,不许嫁。” 即墨在唇角漾开一朵浅浅笑意,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还是这么个低微地位,竟然如同个大人物似的命令她不要嫁。 口气未免霸道了些,不过,却让人心暖。即墨喜欢那样目空一切的气势。 握住她手臂,推开两人距离,安明再次认真警告:“听到了么,即墨?我说不许嫁!” 看她微微颔首,又看她黯然低头:“帝王家的女孩子,婚事有几门是自己能定的?不被远嫁到番邦给人和亲,便是大幸了。哪里还能自作决定,说不嫁就不嫁。况且,这关乎母后与自己日后的日子,难不成,让冯贵妃她们得了势,我以后会有好日子?” 即墨说这话,一半是逗他,另一半,也的确是事实,刚才与母后在栖霞宫起了争执,母后的意思,她也是清楚的,虽然强硬在表面上,不代表她没有思考过母后的立场。 看到安明正了神色:“你以为,你嫁过去,张家就会站在你母后那一边了么?” “不一定,但若母后失势了,我在张家,至少生活还有个保障不是么?”她答她,想必,这也是母后迫她嫁给张成良的原因。 “你是这么想的?”他问,手下不觉加重了力道,狠狠地握住即墨手臂,几乎要将臂骨捏断。 “我如何想都与这无关。”即便咬着牙,她没有松口的意思。 心里多少有些积怨,安明是个公公,她即便再努力,两人之间也有残缺。 “你是说,只要你有办法不嫁,或者无人迫你,你就无所谓,不会嫁给他,对么?” 即墨点头,觉得他的问题问得没有来由。 刚才倾尽努力,无非就是为了别成就这门亲事就好,只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努力而已。 安明脸上划过一丝笑意,乖张得讳莫如深,仿佛他已经将一切掌握手中。 低下头,亲吻她侧颈,时轻时重,一点点,沿着耳根向下,蔓延至肩窝,接着,狠狠一口,留下一个血色齿印。 即墨痛到惊呼,声音还未出口,被他霸道含入口中。 她选择顺从,不知他的怒意从何而来,也许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体残缺,心里定是郁闷以极的,何必再多说,来挑勾他的伤心。 如果~~~只是如果,安明不是公公,即便他地位再如何低微,即墨都会不 19、别嫁给他 ... 顾一切。可是现在,她连向母后理直气壮提要求都没有底气。 他很是满意即墨的态度,得寸进尺地大手攀上即墨襟口,一把扯开上衣领,大手伸入其中,握住一边柔软胸部,肆意揉捏,痛得即墨皱起整张小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安明。 她还年轻,并未意识到,这样的眼神有多危险。看他唇角扯出嗜血的邪恶笑意,并未停下手下的动作,而是直接将即墨上衣全数褪下,单手将即墨双手固定于头顶,狠狠在她的身上各处留下各种印记。 即墨虽然不解他的用意,与之前亲昵也有些不同,但今日,安明必定很是难受,于是纵容了他的放肆,闭上双眼,半是痛苦半是享受地任他为所欲为。 “即墨~~~我的小即墨~~~~”他含糊地唤她,换来她轻声回应:“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你是我的,要乖~~~~” 含住即墨胸前蓓蕾,唇舌轻轻挑勾,时而轻啮,感觉她在口中迅速变硬,难受又渴望地弓起身体:“嗯~~~安明,别~~够了,难受。” 即墨说话不再完整,换来他得意地笑。 大手开始向纤腰下的□掠夺,攻城掠地之间,即墨羞得满脸通红,她还记得他曾在自己房内对她所作所为,心底深处,还是渴望的。 巨大双手捻上花蕊,轻轻一弹,换来又一声低低尖叫。 “即墨,你喜欢我么?”他问她,想要得到继续下去的肯定。 即墨狂乱点头,她喜欢,真的喜欢。可是,光有喜欢是不够的,他们之间~~~~ “那你就原谅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安明说着,眼睛前所未有的亮:“你会知道,值得的!” “嗯~~~~”放弃思考,即墨还是没有意识到什么。 翻身将即墨压在墙上,扯开即墨衣衫,下到底裤,彻底□。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即墨打了个冷战,身上细腻肌肤起了一片战栗,试着拉回衣服,掩住身体。却被安明粗暴扯开。 “不要,别这样~~~安明,够了!”她无意义地重复着刚才的话,他却皱起了眉头,直接扯过一件不知什么的单薄衣衫,绑缚住捣乱的小手,让即墨不再能够随便乱动。 “相信我~~~我的小即墨。”他说着,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 分开即墨纤长双腿,抵在墙上,出乎她意料之外地,猛然将自己埋入她身体,一次贯穿。 来不及惊呼出声,再次被他吻住。 这次,换成即墨一脸惊讶,男女之事,她多少知道一些,但是! 来不及思考,眼前的男人开始动作,一次次,越来越用力地冲击她的身体。唇角一丝嗜血笑容,让她惊心,也一并沉迷。那个,是她不曾见过的安明,咄咄逼人、不留一点喘息机会。 开始并非没有痛感,只是这种痛很快 19、别嫁给他 ... 被另一种快感迅速代替。 即墨无助叫着他的名字:“安明~~~~安明~~~~~”换来他满意低吟,与越发狂野的动作。 有什么问题,先不想了,看他俊脸上渗出细碎汗珠,眼睛却从来没有地明亮,透着满眼欲火,让她沉沦欲海,全身颤抖。 他笑,嘴角带着得意,却也残酷。 即墨多少对眼下的情境有些体认,却被他次次打断了思绪,只因他总能在某个时候,将她带到下个高峰。 直到最后,即墨已经全身无力,几次央求他别再继续,他才停下了所有放肆动作,将自己悉数释放在即墨体内。 抖了件衣衫,在地上铺好,将即墨轻轻放倒在地上,再轻盖上其它衣物。随即躺在她身边。 激情过后,两人都有些恍惚,安明撑起头,看着依旧面色酡红的即墨,心满意足地笑了。 大手轻轻抚过她白皙小脸,剔透肌肤的颈项与香肩,一直到纤细腰间,流连不返。 即墨不说话,安静思索许久,并未推开他放肆的手。 等他停下抚摸动作,问即墨:“后悔了么?我的小即墨。” 即墨眨了眨眼睛,微微摇头,突然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冷然问:“你是谁?” 他,欠他一个解释。 20 20、欠我一个解释 ... 安明笑了,难得地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他翻身躺下,两手枕在自己脑后,望着宫殿屋顶上的横梁直直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小即墨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不是她一直以为的公公,不知道这个结果是让她高兴还是让她难过。 即墨安静地将身体趴下,双手撑起上半身,正疑惑地看着安明,看他如何回答。 安明转头,笑着又问一次:“你后悔了?” 垂下眼眸,蛾翅般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缘投下阴影,思索半晌:“有点~~~” 她轻轻地说着,仔细的思索之前的每个细节,脸不觉还是红了:“我失贞了,因为你这个假太监,现在即使想,人家都不会要我的。这就是你的目的么?让我可以不用嫁给那个张家的公子?” “呵呵~~~”安明又笑了,前所未有地爽朗,一把将即墨搂到怀里,又在她颈间仔细亲了亲:“即墨,我的小即墨。你是个公主,而且还是皇后所出,你未来的夫君或者婆家因为你失贞而嫌弃你是决计不可能的。你的地位,决定了你可以为所欲为。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只不过,你现在可以保有你所喜欢的男人,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什么其它的地方。” 他说的无害,唇齿依旧在她身上徘徊,即墨被逗得有些恍神,努力推开他:“你这人也太无赖了,这算是你对我~~~的借口么?” “即墨,你喜欢的,对么?别做出一副我有多对不起你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刚才没有乐在其中。”一脸无辜的可恶表情。 “公主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自在,限制也是很多的。我与你刚才这就算是大逆不道了。”皱着眉毛,她与他解释。 “像你这样身份的女子,每一个都是这么说的,你又听说过几个真的被人捉了现形的?你见过你与即黛最讨厌的启明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活捉么?”他问。 换来即墨一脸不敢置信,她睁大眼睛问:“你与启明也~~~?” “没有!”安明厉了声:“我与启明什么都没有。我还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看到谁都可以随便乱来。” 一句讲完,算是解释,也不管即墨听不听,兀自坐起身来,给自己披上褂子。 即墨无奈轻轻叹了一声,她突然发现,两人之间,虽然自己地位稍高一些,但安明大多数时候,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就算刚才,他承认说自己与启明也有苟且,即墨都不能将他如何。 缓缓靠近他,将头枕在他强壮胸前,随着他呼吸一同起伏:“我不知道,安明。我本以为我们很难有个将来,只因你是个公公。而如今,即便知道你不是,我们依旧是不能在一起。你到底是谁?” “你想知道么?”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涩涩地沙哑。 “嗯~~”点了头 20、欠我一个解释 ... :“你不是公公,所以,必然不是通过正常的路径进的宫。那你进宫有什么目的?必然是有所图的。为什么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你的秘密?” 他在头顶,搂紧即墨,紧闭双唇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即墨自嘲地笑了笑:“当时,鲍公公在库房动用私刑想查你,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起了怀疑吧。真该让他查下去的,毕竟是在宫里这么多年的妖老头,寻思事情还是比我仔细些的。” 环住身体的手又紧了紧:“你现在还舍得让鲍老头来查我?” 摇了摇头,有些悲戚地说:“不舍得,只是不明白,为何你要盗兵部的那些卷宗。你是谁的人?” “吁~~~”他在头顶轻吁出声:“真不该一时冲动要了你。瞧瞧,我现在遇着多大个麻烦。” “安明,你欠我一个解释,即便我与你再要好,也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啊?”即墨说着,心底有些无助:“这样,也许对我们更好些,如果~~~你是真心喜欢我的话。” 低头吻了即墨额头:“即墨,你别问了,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个解释。你信我,对你我是真心喜欢的。就像我前些天告诉你的,我要你好好的。” “哪里这么容易,母后那里还逼着我嫁到张家。你若真的有心,就将你的秘密告诉我,至少,还能想个对策。或者,我就只能当你是在骗我,以后我做什么,都不会再想你。” 说这话时,即墨心里是没了底气的,无非也就是为了挽回点面子才这样讲,谁料讲完,心里一感触,便泪流满面了。 他皱眉,试着安慰:“吏部的张元素是个麻烦,即墨,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总之,你先与你母后扛着,能扛多久就扛多久,听到么?” 即墨收了泪水,点点头,抬头看他一张俊脸。 小手不由得抬起,细细勾画他的眉眼:“安明,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你,就是你那眼神,还有你的脸。我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亮的眼睛?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让鲍公公放了你。” 伸手握住即墨不规矩的小手,问“那你后悔了?” “没有,我还没后悔。”她轻摇着头:“可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让我后悔。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 双唇再次被他封住,辗转吮吻了许久:“即墨,别再问了。” 即墨眨了眼睛看他:“很难,我真的想知道。” “那就不要再说话了。”他邪恶地笑了笑:“我们再做一次。” “呀!”即墨轻声尖叫,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次被他扑倒在地,两人一阵缠绵。 门外开始喧闹,声音似乎是很吵闹,又有人到处寻东西的声音,惊到地上的两人。 “怎么了?”即墨抵着安明胸前。 “不清楚,像 20、欠我一个解释 ... 是出了事情。”他看着门外,脸上的神色一丝紧张。 附到门口,顺着门缝向外细瞧了一下,回头对即墨说:“穿衣服,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情,但看来是件大事儿。” 即墨点头,慌乱地从地上捡起衣衫,两人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给收拾好。 “你先走,去看看发生什么,我稍后再从另一个门离开。”安明命令到。 即墨点头,突然问:“我还能再见你么?” 这话问得没有来由,他失笑:“当然可以,傻丫头,我会找你的。” 他不解即墨何来这一问,其实即墨也不清楚这问题从何而来。但作为女人,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种直觉,可能再也看不到安明,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即墨的感觉没有错,自那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似乎完全脱离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 那日宫内的吵闹,是因为父皇吸食福寿膏过量,气促起来,情形很是危险,宫里的人都以为皇上即将驾崩,乱成一团。 所幸,宫中的御医医术还算高超,救回父皇一条命。不过太医院的各位大夫也说,皇上这身体,多则三月,少则一月,必然还是要复发,怎么着都拖不过来年元旦了。 于是,各位大臣们细细讨论一番,决定让启麟摄政,好让皇位有个平稳过渡。 自此,母后算是死了心,毕竟弟弟才一岁多大,如何能够掌握帝位,况且,光靠张家支持,依旧是不够的。 启麟摄政开始,大刀阔斧,借着摄政监国的名义,连下三道圣旨,催逼国库拿出八十万两白银,采购军备、招募军人、送到前线,支持穆将军抗敌。 抛开宫内的势力关系、个人喜好来讲,即墨很是赞赏启麟的做法,局势颓废,本就不算多的银钱自然是花在刀刃上的好,不过,说来也很奇怪,这旨也下了,朝廷的大臣们也纷纷叫好,可最后,拨出银两的这个过程却长得吓人,似乎,一道旨意的周转,就被淹没在这户部、工部、兵部的一堆来往文书中了。 即墨知道,这三道旨,不知被谁莫名地给“淹”了。 这种做法,古已有之,只是,在朝堂中,似乎多出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左右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而即墨呢,知道父皇不久于人世,便尽可能地多抽时间陪伴父皇,在他偶尔还清醒的时候与他聊天,算是尽最后那点孝道。 关于张家的婚事,母后没有再逼即墨,后来某次听母后提起,不知为何,张家先提说,还是将这亲事给搁置下来,具体的理由也未讲,只是,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即墨总觉得自己懵懂,对于很多事情都没有看清,她以为她可以陪着父皇走到最后,只是,父皇驾崩的那日,却被母后强留在自己宫中,与即黛一同,被 20、欠我一个解释 ... 禁了足。 第二日起来,已经又是一个天翻地覆。 父皇驾崩,之后便是宫变,冯贵妃与她宫里的人,无一幸免,死于屠戮。 各部的大人们都纷纷倒戈支持母后与弟弟,为了免留后患,将冯贵妃、启明、启麟及其宫内所有的宫女太监,全数诛杀。 在这期间,母后与朝廷大臣们达成了何种协议即墨并不清楚,不过她清楚地晓得,启麟的少年气盛得罪了朝堂上和宫里面的一干势力,触到某些老臣的根本利益,于是,还未一偿抱负,便被稀里糊涂地给废了。 当她知道这事的时候,疯了似的跑去了冯贵妃宫里,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怕了。 安明?她的安明在哪里?他也在当日宫变的时候被杀了么? 还有启明,即墨虽然讨厌她,可即墨不相信,曾经活生生地活在自己过去的启明,当了她与即黛敌人那么久的启明,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么? 可惜,他们都死了,即墨没有最后见到他们的样子,冯贵妃、启麟、启明连葬入皇家陵墓的机会都没有,连同他们的宫女太监,被一同运出宫外,焚烧殆尽。 与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库房总管鲍公公。 那段时间的人与事,就仿佛突然之间,被一把大火,从即墨的过去里烧毁了。 而那一次,的确是即墨最后一次见到安明。她最初喜欢过的那个人,连他到底是谁即墨都不知道,也就随着那些日子,消失无踪了。 最初,即墨很伤心。 渐渐地,时间带走一切,即墨日渐长大,继续学着在宫中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直到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安明这个人。 直到今日,即黛一脸惶恐地望着她,说:“皇姐,我看到鬼了!” 即墨只当她玩笑,无奈摇头。 即黛却拉住即墨,欲言又止,神情多少有些骇人,她才安抚着问即黛:“那个蒙古可汗长得真有那么吓人,要被你叫做鬼么?” 即黛努力摇头,似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才说:“安明,我看到那个安明了!” 21 21、母后醒了 ... 小屋内,烛火跳动。 木桌的两边的即墨和即黛各自沉默许久,即黛看着对面的即墨,几次欲言又止,因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早晨在宫道内,特地略施小计,就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宁远可汗。 谁知,即黛那一抬头的瞬间,她的呼吸似是突然停止了一样,看到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先是只觉得一丝眼熟,所以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看到宁远可汗也回望她,唇角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仿佛也是才想起什么,眼睛突然亮了亮,然后他问:“小姑娘,你是谁?” 就是这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想起,天!这个人竟与以前的那个安明一模一样。对!就是安明,他~~~没有死。他~~~是宁远可汗! 意识到露出了不该露的眼神,他也许未必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他曾经在皇宫中假扮太监的历史。 即黛机灵地跪下行礼:“可汗!” 那一句答得慌张,换来他一个爽朗笑容:“你让我想起一个以前遇到的女孩儿,当时她也与你现在差不多大。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即黛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边的巴图鲁不知是有心帮她,还是无意替她答了可汗的问话:“回禀可汗,这位是前朝公主,名唤即黛。” 宁远可汗扯了嘴角微微一笑,那笑意讳莫如深:“哦!前朝公主。现在在哪里?” “回可汗!因可汗还没有给特别的吩咐,所以这些前朝公主妃嫔、罪臣家眷,都留于掖庭,等待可汗作最后决定。” “掖庭~~~”即黛抬头,看见那个可汗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子,仿佛是在思索些什么,然后又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话。 过了片刻,她再次抬头看他,见他表情深沉下去,不好打断。 “巴图鲁,我们走吧!”他说着,便丢下即黛一人跪在哪里,不再理会了。 等人走远,她依旧是震惊的,而且,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宁远可汗与之前的安明是同一个人,除了蓄了短短的胡子外,几乎是没有差别的。 看到皇姐跑向自己,即黛几乎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她该如何对皇姐说刚才的一切?大脑乱作一团,完全没有在意皇姐的数落,直到被逼问,她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皇姐,我看到鬼了”。 当她提起安明这个名字的时候,发现皇姐的瞳孔骤然缩了缩,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不能置信的样子。 最后,皇姐竟然一句都没问地转身说:“即黛,今日你还要开皇姐的玩笑到什么时候。” 接着,她拉着即黛往回走,走到掖庭,淡淡与她说:“去吧,今日早些回来。明儿个,你在这里照顾母后,皇姐替你去干活。” 即墨不给即黛说话的机 21、母后醒了 ... 会,兀自转身回了居住的小屋。 新来的管事公公又在那里不断催促,即黛便只好与一群女眷同去继续做她的苦力。 今日发生了好些事情,她本想与皇姐说的,可是,回来就看到皇姐一人枯坐桌前。想来,她白天的一句话,皇姐必然是想了一整天的。 也许,她就不该嘴这么快,把她看到的告诉皇姐。 “即黛。”即墨终于开了口,轻声问:“肚子饿么?” 摇摇头,她饿,但她没心情吃。 “也好。”微微扯开嘴角:“今天什么吃的都没有。”【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即黛一惊:“皇姐,你饿了一天?!” 微微点头,从桌子那头伸过手,握住即黛的:“没关系,反正也吃不下。” 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皇姐,你一天都在想他么?” “想谁?安明么?是,我在想他,想我们之前的种种。想到现在,反而有些想不通。似乎,那时真如你说的,他接近我一定有什么目的。只是我不清楚,那时我为什么傻到对他挖心掏肺、毫无保留。”即墨自言自语,这话是说给自个儿听的。 “皇姐,我早上说的,不是开你玩笑。”她解释。 “即黛!”即墨赶忙打断她:“皇姐知道你没有开玩笑。我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一定是那个宁远可汗长得非常相似,才会引起你的误会吧。” “皇姐~~~~”即黛看着姐姐自欺欺人地说着,心里的不忍开始蔓延。 那时,即黛还不像现在这么大,对于儿女情长是没有体认的,她一心觉得那个太监配不上皇姐。 只是,人有感情的,他是皇姐喜欢的第一个人,不论那人如何,好也罢、坏也罢,他是第一个。 “宁远可汗与安明真的长得完全一样,连声音都是一样的,我觉得~~~” “够了!”即墨打断她:“我说过了,人有相似,当年的小太监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宁远可汗?你今日见了他眼熟,便一定要想入非非地将他们俩连在一起么?” 这话说来强硬,其实也不太好听,即墨只是想喝止即黛不要再说下去了。 “皇姐!如果那真是一个人呢?”即黛迫她,想让即墨面对现实。 “即便是一个人,他也早将我忘到九霄云外了。我只当那是春风一度,吹过了便算了。”即墨转回身,眼底隐隐有泪。 即黛被即墨的话惊呆在桌前,之前皇姐躲躲闪闪,怎么都不愿承认他俩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她便隐隐觉得,皇姐被那人伤得很深,本以为,时过境迁,皇姐也会忘记安明。她刚才那句春风一度,即黛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已经进行到何种程度,皇姐早就知道,安明根本不是太监,心里也隐约明白,其实宁远可汗就是当年的安明。不过她宁愿装作不知道,装作安明已 21、母后醒了 ... 死,这样,心里还好受些。 识趣地闭上嘴,偷偷抬眼看了对面默默抽泣的皇姐,即黛无言以对。 等即墨哭完,即黛起身,想要出屋。 被即墨叫住:“去哪儿?” “去给母后打水,擦一擦!” “别去了,夜凉水寒。今日我给母后擦过身了。”即墨阻止即黛,抬眸却看到即黛询问眼神:“其实~~~今日的情势,我们只是阶下囚。他若是还惦记着我,我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过去的就过去了,即黛。别再动什么歪脑筋,如今能够自保,便是最好的了。” “皇姐!”即黛过去抱住即墨:“你心里伤心么?他是你倾心喜欢的人啊!” 即墨嘴角漾开一点笑,难得的坚强又无奈:“如果伤心有用的话,我会伤心;如果没有用,我只想好好的应付接下来的每一日。” “即墨~~~~”床上的母后幽幽醒转,努力试着要翻身,却徒劳无力。 即墨惊讶地与即黛对望一样,一同向床边扑了过去。 母后昏迷已经许久了,这些日子昏昏沉沉地,有时喝些水,今日是滴水未进,本来担心,她年纪大了,不知还能撑多久,不想,刚才竟然说了话,口齿还颇清晰。 “即墨,母后口渴,有水么?”她问着,顺着即墨抬起她地双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有!”即墨有些激动,转头对即黛说:“去隔壁借点热水。” 即黛点头,冲了出去。 “母后!”即墨有些激动地唤她。 “即墨~~~”母后缓缓说着:“母后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好!好!”即墨流着泪,暂时不再去想其它事情,轻轻给母后抚着后背。 即黛回来得极快,带了碗温水,还有一碗温温的稀粥,不知速度为何如此之快。 即墨破涕为笑,这个小妹妹如今办法还真是多,不知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哪里来的食物。 即黛小心将水与粥送到母后面前,两人服侍着将水与粥都喂了。 母后一气喝了粥,依旧没有睡意,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女儿,轻声问:“有皇上的消息么?” 即墨摇头,完全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 母后也未见特别悲伤,只是淡淡叹息一声:“希望皇上吉人天相,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是多余。倒是你们两姐妹,还好么?” “还好,母后不用担心我们!”即墨说着,言不由衷。 母后苦笑一下,拉过即黛的双手,捧在手心轻轻抚了抚,说:“这样的日子,对于皇室女子来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即黛也哭了,抱着母后,泣不成声:“母后~~~~即黛与皇姐还好,苦虽苦些,日子还能熬下去,总会想到办法过得更好些的。” 即墨看着即黛,不知她哪里来的勇气与信心,再望母后,她只是淡然一笑 21、母后醒了 ... ,轻抚着即黛的侧脸,仿佛看穿一切说:“即黛,你有这个心总是好的。不过,你要知道后面要付的代价就好。” 母后? 即墨往后退着,退到桌边的椅子上,猛然坐下。 从入宫到如今,母后算是起起伏伏许多次,很多事情,看淡了,还有很多,看穿了。 她说得没错,很多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心里隐隐不安,压得自己难受。 不过,母后醒了,显然是清醒了,看来这病,也该过去了。 逃过一劫,就好! 22 22、换不回他回头一顾 ... 母后醒了,该是好事,不过在如今的环境——未必。 新来的管事公公,以前也是在宫内当差的,不过地位低微,从来不得上头器重。如今,改天换日,老宫人逐渐失势,这些新的更替上来,对于以前的主子,可就不留什么情分了。 早前,因为母后一直卧病在床,新来的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母后醒了,便连同即墨、即黛一起,被拉去做杂役。 即墨依旧记得,那夜,母亲抚着即黛的手说,对于皇室女子,这样的生活不如死了算了的话。 这是真的,她与即黛尚且年轻,还有这样的体力熬过掖庭的苦涩生涯,母后呢? 望着母后捶打衣服那个完全不上手的样子,即墨比自己受苦还要难受。 她渐渐开始理解,即黛为何要急于离开掖庭,即便她不认同,如今,她也能理解。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骚动,即墨与即黛回头探看,看见管事拿着拂尘向这边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明就里。 看那管事走到她们这群犯妇中间,用拂尘的尾端开始指点:“你、你、你~~~还有你。” 管事挑选着一干人等,最后,指到即墨跟前,“你们都跟我来,其余的给我留下继续干活。” 即墨看了即黛一眼,脸上微露笑容,伸手阻止即黛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她与另外三人,顺从地跟着管事离开洗衣房,一路走着。 “范公公,我们这是去哪里?”身边的女子开口,即墨转头看她,没有记忆,不认得。 管事公公冷哼了一下:“跟我走你们就知道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身边的女子闭上嘴,不再说话。 在这宫里,当宫女的,最好看不到,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下去。即便是一不小心开了口,别人不答,你就别问。 即墨保持沉默,紧紧跟在最后面。 “今日,让你么去猎场伺候,算是福气了。”管事带着宦官特有的阴阳怪气,一边领路一边说着。其实,宫里的很多公公并不这么说话,不过总有一些,讲话时听着会特别刺耳:“总比回去洗那些衣服要好吧!”他挑着眉,似乎是特别恩待她们一样。 去猎场伺候? 即墨心里暗自想着。 原来皇宫是没有猎场的,只有宫后的一片山水,供人游玩,如果没有估计错,那里现在,该是被蒙古人当作打猎场所,原来的山明水秀,如今可能已是一片狼藉了。 没关系,反正都不再是她的了,变成什么样都不要难过,难过也于事无补,即墨对自己说。 让她们去猎场伺候,伺候谁? 入侵的蒙古兵士? 即墨扯开唇角,冷笑着。 她宁愿在洗衣房,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好过看着这些鞑子 22、换不回他回头一顾 ... 践踏她的宫殿,她的山水,她曾经放肆的乐土。 可是,事与愿违,管事挑了她。 她冷着脸,什么都不去想,仔细地看着地上的路,数着走过的每一步。 管事领她们换了统一的宫服,梳洗打扮干净,才将她们遣至猎场,吩咐几句,让她们小心伺候,不得出任何差错。 原来,今日是可汗犒赏手下大将,一同出游打猎游玩。 也一并请了如今朝中的汉人大臣,算是在蒙汉大臣间,消除些隔阂,给互相一个圆场的机会,消解一些两族之间的怨愤。 本来宫中的宫女就不够用,于是从掖庭调了些看上去机灵安顺的,来补人手。 即墨依旧是顺从,这样的宫廷大事,总与政事脱不了关系,她不需多想,只要与别的宫娥一起,收拾凉亭,摆上果品小食,并在亭内一角静静候着,随时准备有人经过这里,需要休息时伺候着。 如今这身打扮,她便也没有什么害怕,还有几人当朝还会记得她是谁,真的记得地那些个,也就是卖国求荣的那些了,谁怕见谁,还未可知。 一个上午过去了,即墨所在的这处凉亭僻静,完全无人经过。 旁边的宫娥女子,都有些懒散,一些就干脆靠在庭边的柱上开始休息。 即墨看看她们,心里同情,只因自己也累得够呛。本以为,洗衣劈柴就是辛苦,不想在这么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一站两个时辰,两腿涨得都有些疼,这种滋味也不好受。 裙底的双脚交替用力支撑身体,以此解乏。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大家都似是没有生气般,微微地垂着头,即墨被这气氛感染,也似要沉沉地闭上双眼。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大马向山坡凉亭奔来。 原本几乎都要睡着的宫娥们,仿似集体一激灵地,站直了身体。 即墨抬眼看,那马高大,马上的人也无比的高大。没有别人,这世上,只有巴图鲁才有这样的身量。 巴图鲁来到亭前,驻足看了看,眼光扫到即墨,难得地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改了之前高傲的样子。 那眼神也只是瞬间,接着便用汉语吩咐:“快些准备些水。” 即墨领了命令,跑到一旁候着的太监那里去取水。 太监将早先备好的井水倒入杯中,看着清冽无比。 小心翼翼捧了水,回来亭中,将水杯放在石桌之上,取了托盘,侍立一旁。 这些事情,从前没有做过,自己从来都是被服侍的,如今做来,也得心应手,真是奇怪。即墨自嘲着,与其她人一同好奇地向山路望,想看看到底是谁要过来。 一队人马缓缓延小山路拾级而上,为首的两人却是步行。 一个身材颀长,另一个则更加魁伟。 “是蒙古可汗!”有人在即墨身边说着,口气 22、换不回他回头一顾 ... 中带着一丝期待。 即墨侧头看那宫娥一眼,心因那宫娥一句话“通通”直跳。 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走过来凉亭的两人。 的确,那两人,她都认得。 一个是张成良,步子迈得小些,走在前面人的后面一点,亦步亦趋地答着话。 前面呢? 她认得,却不敢认了。 即黛说,宁远可汗与安明长得一模一样,即墨不停说,只是像而已。 只因她还没有亲眼看到,也便有足够的理由去当那个什么都不去想的缩头乌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当作一切只是一个巧合。 只是,只这才几日,她便莫名地被安上了这么个机会,活生生地看到他就在面前。 他与张成良说话时,会时而摸一下下巴的胡子。人也许会有相似,甚至是长得完全一样,世上人这么多,长得相像又有什么不可能?可是,习惯性的小动作是不会一样的。当年,安明就会时不时的摸一下下巴,即墨有时会注意,并未细想这动作从何而来。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他,原本就是蓄了短短的胡子的,围于唇边一圈,所以他会时常摸一摸。假扮太监的时候,没有胡子,只能全部剃掉,留下一点点细微的胡茬,但习惯动作便就一直这么保留着。 他——就是安明。 当年,他潜入宫中,为的,无非就是大把国家的机密,从鲍公公那里盗走不少,也从启明和自己那里得到不少皇室秘辛,朝臣恩怨。 他处心积虑地一点点收集着,最后,每一点,都成了他们蒙古人攻打汉人的最好帮助。 难怪蒙古人入宫的速度如此之快,对皇宫的每个角落都如此熟悉。 这些,怕都是这位可汗亲自“深入虎穴,忍辱负重”得来的吧。 出色!他真出色! 连带还让自己为他徒劳伤心了这么多年。 原来,这人只是个骗子,始乱终弃,讲的就是他。即墨,你这个傻子,这么多年来的相思,自认识他后所做的这些努力,全部都是白费。 你在那里,为他伤心难过,为他与母后抗婚,为他失了身。 他在那里,背地里偷笑,把你弃如敝履。 在他眼里,你无非就是个不知羞耻,倒贴上去的轻薄女子。 即墨,你做的这些,真是太不值了。 如今,他都没有牵你念你的一点意思,就那样,将你忘记在宫中的一个角落。 看着他们走近,即墨的泪水,就从她眼中脱框而出。 巴图鲁取了两杯水,递到可汗与张成良面前,并未注意到凉亭中的即墨满脸泪痕肆意。 即墨恨恨瞪着亭外的人,强抑住要放声痛哭的声音,颤抖着双唇,憋红了鼻翼两侧。 她一厢情愿了好久,日思夜想了一千多个日夜,换不来那个负心男人回头一顾。 人傻,傻 22、换不回他回头一顾 ... 到这种程度,她便是彻底地败了。 “可汗!需要入亭子歇息一下再走么?”巴图鲁用蒙语问道。 他爽朗一笑:“不了,我们到前面找个地方烤肉。” 即墨看他沿着路径继续往前行,一队人马跟在后面,直到走过面前,也未见他侧目斜视。 他走,即墨便盯着他,止不住泪水依旧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心有不甘。 他们走了几步,倒是张成良先回头看了即墨,望见她泪水不断,停了下来。 这才引来他驻足,回头问:“怎么了,成良?” 张成良并未说话,宁远才顺着他的目光望到自己。 淡淡一眼,并无异色,只问说:“成良,那个小宫女,你认识她?” 张成良回头,躬身行礼,微微点了头。 却看他唇角扯出一丝若有深意的浅笑:“到前面烤肉去,我们边烤边聊。” 附了张成良的肩,又向前行进,那眼神,那语气,仿佛是从来便不曾认识过。 大队人渐数离开,只留巴图鲁依旧还在亭外看这即墨,一脸询问神色。即墨看着他走远到消失,才回眸,边哭,边看着眼前的巨人。 巨人勒缰驻马,翻身下来,巨大的身体挤进凉亭,轻声问:“即墨公主,您还好么?” 即墨摇头,蹲□体,将整个人蜷缩起来,她——不好,糟透了! 巴图鲁有些无所适从,转头对亭外太监说:“将即墨公主送回去休息,就说是我的命令。” 太监得了令,扶起即墨,引着她一路离开。 亭内的宫女们在后一阵窃窃私语,她装作充耳不闻。在她们看来,她满是心机,无非是想借这个机会引人注意。 其实,她只想在他面前,找个地洞掩藏起来。他已不记得她了,而她又何必杵在那里,招他讥笑。 23 23、可汗召你侍寝 ... 有人说,但凡是人,便一定有喜好。所不同的是,这喜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自古至今,有多少帝王枭雄是死在自己的喜好之上。 例如,有人嗜杀,有人嗜酒,也有人嗜女人。这些喜好都非常要命,特别是作为君王。 相对这些喜好来讲,宁远觉得,自己的爱好真的是最无害的——他爱吃肉。 本来,草原上长大的男子,没有不爱吃肉的,宁远只是特别喜欢,各种吃肉的方法他都会去尝试。 不过,宁远最喜欢的,还是吃烤肉。 就着酒,带着他信任的人。 熟悉宁远可汗的人,例如巴图鲁,他就知道,能被他请了一同去吃烤肉,便是对你最大的肯定。 所以,今日可汗提出,要带张成良一同去打猎烤肉,便是要对他委以重任的意思,至少,也是对汉人朝臣中这个少壮派的肯定。 当然,可汗吃肉的时候是不爱谈政事的,对于他来说,这是他放松的方式。 空地上面燃起篝火,两边支起两个铁架,几只鸡与野兔被置于火上,宁远执着烤叉,缓缓在火上转着,皱眉细细观察野味被烤熟的成色,享受肉食被火生烤时,散发出的吱吱声响与诱人香气。 “成良。”他呼唤道:“你也过来一同烤。” 张成良微露腼腆笑容,从随侍侍从手中接过一只叉入烤叉的生兔,缓缓走过来,放在火上加热。 他是世家之后,清秀斯文,却阴差阳错入了军营,挂了军职。 军营之中,人随境迁,也会沾染些粗鲁习气,不过烤肉这事情,他依旧是很少做,脸上微露兴奋之色。 宁远侧目看了成良一眼,微微一笑:“以前烤过肉?” “没有。”成良答。 宁远抬眉,与巴图鲁相视一笑,爽朗道:“今天烤过之后,你会喜欢。”举起烤叉,将猎物举到面前,细细看了看,送到鼻端嗅闻,随手拿起身边小刀,一刀深割下去,肉汁流出。 皱眉道:“还要再烤烤。”接着,相继在野鸡身上再割了几刀,放在火上继续烤炙。 “刚才去哪儿了,这么晚才跟上来?”宁远看着巴图鲁,淡淡问。 巴图鲁举着烤叉,与其他两人站成三角,围着火,想了想:“刚才那个女孩儿,哭得实在伤心,样子太可怜了,便差人将她送回去休息,回来便晚了些。” 抬头见宁远可汗知晓地点了点头,挑了眉,双眼直视手中野鸡,说:“知道她为什么哭么?哭得那么伤心。” 巴图鲁目光并未从火上移开,低着声音回禀:“臣下不知道!看她今日哭成这样,也觉得很奇怪。” 宁远微抬了眼:“你以前认识她?” “有过几面之缘,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哦?!”宁远笑笑,不再问下去。 “张大人,你还记得当日 23、可汗召你侍寝 ... 攻入宫中的时候么?”巴图鲁盯着张成良,缓缓问着。 张成良点了点头。宁远左右看看面前两人的表情,问:“怎么?你们两这个眼神?” 巴图鲁笑了:“刚才那个在亭内痛哭的女子,是前朝的即墨公主。记得那日入宫时,她就坐在龙椅之上,直接将几本奏折扔到了张大人脸上。” “哈哈~~~”宁远大笑起来,看到张成良被巴图鲁用话揶揄的样子一脸爽朗:“真的么,成良?” 张成良闭上薄唇,微微点头。 “当时看她那样子,觉得还是个生性很剽悍的模样,不知今日,怎么就如此柔弱起来。”依旧是巴图鲁,他说话时,好奇地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张成良,似乎想要从其中挖点内幕出来。 成良低低叹息一声,并不多言。 宁远抿了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是宁远喜欢他的地方,他从来都不如一干其它朝中的老臣新人,聒噪无比,说话也就只有一两句,点到为止。遇到真做起事儿来,样样办得都很周到。 不过,他今日是铁了心地要问出些事情来的,于是穷追不舍。 “成良,该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她才这样看你?” 张成良侧头皱眉,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与即墨公主确有过几面之缘,并没有什么逾矩过份的事情发生。若说有,细算起来,的确是我这里辜负过她。” 抬起烤叉,将兔肉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想要从上剥下一块,被宁远阻止:“成良,肉还没熟,放回去再烤。” 点了头,将肉放回火上:“当年,家父曾经向即墨的母后提过亲,想要将她娶过门来。” “哦?这样么?”巴图鲁插话:“你喜欢人家。” 无奈摇了摇头:“也没有,当年见过即墨公主,那样的美貌女子,多少会留心看几眼,不过也是因为知道家父的意思,才会更加在意些。喜欢倒也说不好,不过家父似乎对她很是欣赏的样子。提亲的事情,是家父先提的,我对这事儿,没有多少好恶。” 抬头看了宁远可汗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并未有什么表示。 “那后来呢?”巴图鲁在一旁继续问。 “后来家父投身可汗,按可汗的意思,与皇家联姻的事情不能做。当时,也是怕如果张家娶了皇室女子,以后~~~”他不再言语,毕竟涉及话题稍有敏感。 宁远在边上点头,“是的,如果当年你娶了她,如今的张家该没有现在的风光了。” 巴图鲁在一旁点头,过往的事情,他多少也有些耳闻,那时,老可汗与长子战死、二子重伤于阵前,宁远可汗从京城回到边关力挽狂澜,一边稳定大局,一边带来了吏部张家投诚的好消息。 不知他当年只身在京城如何办到,不过,期间的努力, 23、可汗召你侍寝 ... 应该没有少付出过。 “坊间传闻,当年即墨公主坚决拒婚,无论如何都不愿嫁入张家。我不知这传闻从何而来。”他慢慢回忆:“其实,她与她母后,都未在张家面前提过拒婚二字。倒是家父,后来在即墨公主母后那里退了婚。想来,即墨公主该是记恨在心里的吧。” “她一定恨你。”巴图鲁从烤叉上咬下一口肉,放在口中咀嚼。 “那肉还没熟。”张成良提醒。 “无碍。”宁远发话:“巴图鲁喜欢半熟的肉。” 巴图鲁笑了,边嚼边说:“半熟的比较嫩。”吞下一口肉,复又抬头对宁远说:“可汗,我明白了。即墨公主一定是对他情根深种,”他指了指张成良:“听说这么多年来,也未嫁人,估计就是为了他。” “我觉得未必。”成良说着:“当年与她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不觉得即墨公主对我有多恋慕。她不嫁人,原因可能有很多,在成良看来,与我无关。” “那她为何看着你泣不成声?”巴图鲁眼神变得锐利:“连我看着都觉得心疼,仿佛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成良皱眉,“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掖庭的生活太过辛苦。对她那样的女子,从云端落入地下的感觉不好受吧。又或者在她看来,是家父卖国求荣了。”他指的是宽甸六堡的事情。 宁远开口,打断他们:“肉熟了!”他觉得,这话不需要再谈下去了。 他刚才沉默许久,静静听张成良说完这些话,勾起过往不少回忆。 即墨,他以为差点要将她忘记。或者,他刻意选择将她忘记,不再在心里给她留一点地方。 如今,终是被一次次地提醒,让他不得不再面对她一次。 **** “皇姐!”即黛在屋外,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即墨慌忙拿起桌上汗巾,再抹了一遍泪痕,不想有人看出丁点异常。 片刻,即黛扶了母后进了屋子。 一日操劳,母后累得沉默不语,她走到门口,与即黛一同,将母后扶入房内,安置在床上,脱下鞋袜,轻轻捶背。 “累了?”即墨轻轻问即黛。 “啊~~~”即黛往凳上一坐,用力甩了甩两手:“累死了!”颓然向后一靠,脑袋一歪,一动不动。 “皇姐~~~”过了许久,即黛才又说话,气若游丝的语气。 “嗯?” “今天你被叫去做什么了?”即黛关心问她:“有没有辛苦?” 即墨回身,不愿面对妹妹,轻轻摇了摇头:“皇姐还好,换了个地方,去给猎场充数伺候去了。” 即黛不疑有他,微微点头:“也好,总比洗衣劈柴要好得多。” 母后坐在床上,微笑着,看着她俩,即墨问:“吃东西了么?” “吃过了。”即黛答,想了想又问:“知道我们今 23、可汗召你侍寝 ... 日遇见谁了?” “谁?”即墨随口问着。 “张成良!就是当年你拒婚的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可汗眼前的红人了。”即黛口中满是嘲讽,一脸不屑:“也不知为什么,近日什么人都冒了出来,高的矮的、死的活的。” 母后在一旁轻轻喝断她:“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过来问问我们最近境况可好,你又何来这一肚子埋怨?” “是么?”即墨随口问着:“他有问候过我们?” “嗯~~”即黛虽有些不情愿,也承认了:“过来给我们送了些简单干粮。”仿佛想起来似的,即黛从怀中掏出一包食物,递给即墨:“喏~~他送的。” 即墨接过食物,勉强往口中送了一些,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呀?”即黛冷笑:“他大言不惭地说,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呵~~~”冷笑着,即黛是不相信这种鬼话的。 母后在一旁,轻轻一句:“他这句话,信与不信,你也暂且听着。不管,是不是真能带我们离开这里,有这心便是好的。人家不记恨即墨当年,死活要拒婚,就已经很好了。” 即墨对着母后微笑,又送下另一口食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公公也不敲门,直接踏入门内。 得势的小人,没有办法,屋内的三人同时起了身,迎接他。 不过这管事公公环顾四望,瞥见即墨时,却在脸上扯开了一丝笑意,走到他面前,操着依旧阴阳怪气的口吻道:“啊哟!即墨公主啊,你有福了。” 即墨与即黛两人相视一眼,这个公公从来没有称她为公主,今日却改了口,真是匪夷所思。 “公公?”即墨陪笑:“您有事请明说。” 管事公公笑着,对她弯了弯腰:“我也觉得挺惊讶的。刚才,可汗传下命令,召即墨公主入宫侍寝。” “侍寝?!”即黛在一旁尖叫起来,一脸不敢置信。 “想是今日,找即墨公主去了猎场伺候,被可汗看上了,才得了这个福气的。待到即墨公主以后得了可汗宠幸,可要记得我呀。”太监笑得一脸谄媚。 母后从后面走了上来,淡淡一句:“有劳公公了。”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公公笑得开心,便说:“事不宜迟,即墨公主请跟我走吧。” “即墨,去吧。”母后笑着望她,眼神若有深意:“抓住这个机会,明白么?”然后,她又笑着,不顾即墨惊讶眼神,将她推出了门。 24 24、现在你要听我的 ... 温泉水滑洗凝脂,讲的无非就是后妃侍寝前的准备工作。 不知历代的帝王是否有这癖好,让侍寝的女子在之前把自己洗干净,反正,多少年来,这已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即墨坐在水盆中,低头看着水汽氤氲升起,被热水泡得有些恍惚。 身后的宫女、嬷嬷鱼贯而入,在盆内加入热水保温,混合着片片花瓣漂浮水面,将这房间熏得一室馨香。 如同傀儡娃娃般,被这些不认识的宫人摆布着,她竟然莫名地紧张。 以前的很多次,被服侍着沐浴也是相同的过程,只是,那时,自己纯然就是个公主,而不是为了某个男人的欲望,将自己洗干净。 “请即墨姑娘起身。”老嬷嬷站在浴盆前,面无表情地命令。 一边地宫女在盆前展开毛巾,等待她出浴时为她擦拭身体。 她愣愣地盯着那方毛巾,抵不住心中那股无力感,竟没有站起身的力量。 “即墨姑娘!”老嬷嬷再次呼她,她才抬了眼睫,望了那张陌生面孔,缓缓从水中站起,跨出浴盆。 宫女们轻轻将她身上残留水珠印干,动作很是小心。 穿上薄绸单衫,她坐于妆镜之前,看着镜中脸孔。 还好,只有月余的掖庭生涯,并没有让自己看来憔悴多少,刚才在水中舒缓半刻,此刻脸色绯红,也有了血色。 他,到底还记得她多少? 先是不闻不问,任她在宫中自生自灭;现在又突然一个命令,召她侍寝。 当她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 嬷嬷走到即墨身后,从镜中细细端详她:“即墨姑娘,等下到了可汗那里,记得要机灵,可汗说什么,一定要照做,免得可汗不满,如果~~” “嬷嬷!”即墨打断她:“这些不用说了。” 微微挑了挑眉毛,嬷嬷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拿起妆奁内的香粉,欲要往即墨脸上扑。 即墨推开嬷嬷的手,“不用了!” 嬷嬷看了她半晌,冷冷说:“既然要侍寝,自然要将自己打扮周正,可汗看了才会喜欢。不然,也就是这一夜,从今便再没有了~~~” “嬷嬷!有与没有,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牢嬷嬷费心。”即墨强硬着,并非对那服侍的老宫人,而是满腹的郁闷,不知何处发泄。 “可这梳妆打扮,是历来侍寝的规矩~~~” “哪一朝的规矩?”即墨厉声问她:“前朝还是现在?” “这~~~”服侍地嬷嬷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前朝的规矩,那便可以废了。还是现在,可汗喜欢画成玩偶的女子?”即墨问她,这些年的公主不是白当的,骨子里的高贵与高高在上的气势是别人学不来的。 嬷嬷向后退了一小步,讨好地解释:“可汗至今还不曾宠幸过谁,所以这规 24、现在你要听我的 ... 矩,还是按着前朝来的。” “是么?”即墨低头,唇角弯起一丝弧度:“我是他在这个宫里第一个临幸的女子?” 嬷嬷讪讪地点头承认。 “那好,既然没有先例,规矩就从我开始。”即墨推开一堆胭脂香粉,淡淡说:“找瓶羊脂玉露来,润了皮肤就好。” 嬷嬷撇了嘴,照做。 “那这重锦长袍?”她试探着。 “不用,都不用,这样就够了。”即墨霍然起身,“带我去见可汗。” 嬷嬷挥手,宫女们提上宫灯,鱼贯而出,在前面给即墨引路。 夜凉如水,凉风吹着即墨单薄衣衫,引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加快脚下的步子,上了小轿,被人一路抬着,往原来的御书房方向去了。 下了轿子,即墨抬头看了看,果然,他选了御书房。 这里,被他改成寝宫了。御书房虽然不大,但也足够他一人用了,况且,他时常躲在书库看书,如今,终于找到个可以自在看书的僻静场所了。 换成太监引了路,将她带进他的卧室,让即墨在这儿安静候着。 即墨问那公公,可汗现在在哪里,公公低头恭顺回禀,可汗此刻还在书房批奏折。 即墨颔首回了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四顾他的房间。 真的很简单,简单到你简直觉得那屋子是个普通人才会住的,除了一张大床,便只有几张桌椅,一个博古架而已。 卧房另一侧,通向外面的房门连着的该是另一个房间,即墨蹑手蹑脚走上前,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从那缝里向外张望。 那便是他的书房了,一盏宫灯挑在旁边,安明,哦,不!宁远伏案看着奏折,双眉微蹙。 他与之前不同了些,蓄了胡须的脸看来不再如那时俊美有余,而是多了几分刚毅。 那是即墨还认识的人么?还是另一个真实的宁远? 当年的安明,在她面前,戴着面具,以假身份与她周旋,她所见到的人,真实地,又有几分? 即墨站在门内,就这样痴痴看他侧脸许久,看他低头凝眉,时而在奏折上写下一些批注,时而又沉思半晌,那样子,即墨竟思念地紧。 甚至,就让时间停在这刻,就让她在这里偷偷看他,弥补这三年来,暗地里不为人知的想念。 她,真看不起自己。 明知他是个骗子,自己还对他留有思念,真是贱到家了。 自顾自负气地关上门,回到床边,轻轻躺下,高床软枕,好久不曾躺过了。 舒适地在床上扭了扭身体,这暖暖的被衾让人昏昏欲睡。 他要批奏折到什么时候?慢慢批,即墨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宁远阅完奏折,回到卧房,就看到即墨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手放在胸前,另一手垂在床边,酥胸随着规律呼吸一起一 24、现在你要听我的 ... 伏。 微砣的双颊依旧诱人,还有粉红色的唇,柔软地划出倔强的弧度。 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抚着,感受几年来未有再次尝试的滑滑触感。 他的即墨,竟然还在。 床上的人儿呻**吟一声,缓缓转了转身,微微睁开眼,明亮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脸孔。 感觉她身体微震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伸手欲要握她的,却被即墨一把将手抽了回来,娇俏的小脸上写满防备。 那个小小的神情,换来宁远不悦,他皱了眉,沉下脸,冷冷望着眼前微微瑟缩的即墨。 “你是谁?”即墨开口,颤抖着问。这是她三年前,最后那一面问过的问题,如今再问一次。 宁远挑了眉,冷然看着即墨:“宁远,你该叫我可汗!” 倔强地扬起头:“可汗!”即墨叫他,尽量压下心里的情绪,强忍着身体的颤抖,越忍却抖得越厉害。 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宁远回头看着已然缩到床角的即墨命令道:“过来,服侍我。” 咬了下唇,即墨向前挪到宁远面前,不让他看到心底的委屈。 小手向上,挪到他胸前,解开他衣衫侧襟的衣扣,一颗,接一颗,不要让他看出自己的紧张。 宁远盯着即墨动作笨拙的小手,看她卸下自己的外衣,再笨手笨脚地卸下另一件,直到将他上衣褪尽,露出肌肉强健的上半身,才继续残酷说:“脱光了,没得脱了,你就打算这样?” 即墨咬着颤抖的下唇,摇了摇头,只是,她该如何继续下去? 一个翻身,将即墨压在身下,看到她的生涩,挑了眉毛问:“分开之后,你有过几个男人?” 他问得没有来由,即墨起初先是一惊,紧接着,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表现有多差强人意,他看出来了么?那在他们分开之后,他又有几个女人?他那样的男人,不会在离开即墨后,只是孤身一个吧。 她该说实话么?说她在他之后守身如玉,然后看他得意地笑,看他继续在心里嘲笑她的傻么?舔了舔唇,不咸不淡地编造一个谎言:“有几个,不算多。”谎话出口,看他变了脸色,心里竟然不紧张了,满满的都是恶意地得意。 大手附上即墨胸前蓓蕾,死命地抓着,痛得她眼角流出了泪。 难得有了报复地快感,即墨继续说:“那你要我如何?一个人独守空房吗?你说得没错,公主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保有几个自己的男人,不是太难的事情。” “所以你连嫁人都没有嫁?” 点点头,“那当然,我需要嫁人么?还有什么我想要的我得不到?何必自找麻烦地去找个丈夫来管着我。” 宁远沉默半晌,将手握成拳头,撑在床角:“看来你日子过得很不错啊。” “那当然 24、现在你要听我的 ... ,在你攻入皇城前,我的日子是不错的。”即墨笑得放荡,他越是气,她越开心。 “是啊,那时你是有好日子过,不过现在,你要听我的。”宁远一句,似是重拾了信心,“从现在开始,你只负责满足我。” 压下她的身体,他将身体欺压在她身上,不再温柔抚触,只顾发泄地蹂**躏。 即墨死咬牙关,不肯痛呼出声。 “唰!” 单薄衣衫被他撕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她望着他,看他眼里闪出欲火。 即墨依旧是笑,媚笑着翻了身,趴在床上,黑发四散香肩与裸背间,带出微微的香气。 “可汗~~~”她叫着他,不再是之前的安明,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称呼。 伸出手臂,抚上宁远健壮前胸,沿着肌肉间凹入的缝隙,向下移到他下腹,轻轻一抽,解开最后一道束缚。 垂下的发丝掩住她飞红的脸,即墨抬眸,挑逗看他。 看他怒意混着欲火,脸上的表情模糊。 宁远伸手将即墨按在床上,没有前戏,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机会,不顾她的尖叫,直接抬起即墨纤腰,从背后一举贯穿,没有怜惜地动作起来。 跪在床上,感受他从背后的阵阵冲击,弓起身体默默承受。 即墨因背对他,才回复了真实表情,释放出一脸痛苦,任泪水沿着脸颊滑下,一滴滴,直接滴在明黄床单上,只有她看得到。 她宁愿,死在他攻入皇城的那一天,都不要看到自己三年前倾心喜欢的,竟是这样一个人,骗她一时,也骗她一世伤心。 心里,该是早就清楚,他若真的曾经对她有过一丝真心,何至于到现在才想起自己。 无非,即墨想,也就是供他排遣些宫内时日无聊罢了。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那种划过胸口的,想要呐喊却凄然无声的痛。 只因,她就在刚才,在隔着一扇门对他凝眸驻足的时候,心里还依旧傻傻地留着一丝期待。 期待他还能如多年前那样深情望她,对她嘘寒问暖。 多可笑的期待。 身体呢?适应了最初的粗暴,却主动地回应他的每一次残酷冲击。 呻**吟不经意逸出口中,伴随之前的呜咽,听在他耳朵里,变成更有效的催情药。 “即墨!我的小即墨。”他低吼,如多年前一样的称呼:“就算你对我再无情,你终究还是落到我手里了。这次,不会再放过你的。” 他含糊地说着,混着低吼声和狂野的动作,混淆了即墨的视听,没有心思再去思考他的每一句话。 三年多前的那一次,两人都思念许久,如今,慢慢回味。 25 25、第二日 ... 对于即墨来说,每天的不同时辰是不一样的。 夜晚是用来混乱的,而清晨是用来反省的。 一觉睡醒,人总会为前一天犯下的错误作一个比较清醒的思考,这个时候理智会回到脑海里面。例如,有些早晨,即墨会觉得,前一天和即黛的口角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如果即黛愿意,两人两句好话或一个微笑,就好了。再例如,有些早晨,即墨会一早起床看书用功,因着她会觉得前日玩得太过厉害,人不能太无所事事。 今天早上,即墨躺在被子里,看到窗棂外射入的阳光,反省昨晚自己的行为。 哦!天哪。她竟然觉得脸红得不行,为了昨日那些出格的动作、表情、姿势和每一个引人误会的呼吸。一次次,主动回应他。这样,在他眼里看来,自己便真的被轻贱到地底下去了。 将脑袋缩进被子里,当个缩头乌龟也好。 怎么办呐?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时辰? 仿佛突然有了体认一般,即墨将脑袋伸出被子,看了看阳光射进窗户的角度,才意识到到时间已经不早,好久不曾睡到日上三竿了。 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轻舞飞扬,房内很是安静。 她将被子卡在脖子上伸长耳朵仔细听,隔壁,有人在议事,似乎有他的声音,还有其他人? 即墨一时有点懵,不知该如何是好。 撑起酸痛的身体坐起来,被衾从胸前滑落,肌肤体会到一丝寒意。 昨夜,该怎么说,疯狂么?是呀。 她算是知道了,三年前的那一次,他算得上是压抑了,刚经过的那晚,才算是体会到什么叫精力充沛。 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隐约对他讲:“求你,让我歇会儿,就一会儿~~~”之后似乎就不省人事了。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穿。 拉了拉被子,掖在腋下,半撑了身体,企图找件可以蔽体的薄衫,却见昨夜被撕碎的那件薄绸单衫无力地躺在床尾的一角,半挂在床沿。 看了那件衣服,即墨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皱了皱眉,不去细想。 回身看一眼~~~ “啊!”即墨一声尖叫,没想到屋里还有人。 “公主,老奴服侍您更衣。” 说话的那人,竟是崔嬷嬷。 怎么是她呢? 即墨不是不喜欢崔嬷嬷,她是从小陪她长大的嬷嬷,对自己一直是很好的,蒙古人入宫之后,一直都没有崔嬷嬷的消息,不知她去哪里了,即墨偶尔还会牵念她。 可是,她可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衣不蔽体地看见自己以前的熟人。 有点被捉奸在床的感觉,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知道多少? 该是不清楚吧,昨夜服侍的嬷嬷她可不认识,崔嬷嬷最多也就是今早才被找来的。 红了脸,舔了舔嘴 25、第二日 ... 唇。 即便崔嬷嬷今早才来,她一个这把年纪的老宫人,这样的事情还会不清楚么。看她那一脸了然神情,即墨将头埋入双手间,低低哀叫。 “公主,更衣吧。”崔嬷嬷在几丈外的远处提醒。 “不用了,崔嬷嬷。”即墨抬起头,将□在被子外的双臂缩回被内,不给别人机会看到身上的印迹斑斑:“我自己换就好。” “公主?”崔嬷嬷脸上有些不解表情:“以前都是老奴给您更衣~~~” “嬷嬷~~~嗯,那个~~~现在我自己可以换衣服,您去休息吧。”即墨说着,指了崔嬷嬷身边的椅子:“衣服,就放那里~~~那里,我自己来。” 她又强调一遍,崔嬷嬷不是多话的人,点了点头,将衣物整齐放在即墨所指的那个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吁~~~”长舒一口气,即墨微微放松。 将被子裹在身上,伸脚下床够了鞋子,一跳一跳地去丈许远的凳子上取那叠衣物。 好不容易跳到那里,一手执着被子,一手张开去取衣服,一把抓起,手不够大,几件衣服从衣堆里滑落,掉到地上。 即墨低低哀叫一声,蹲□去,胡乱捡起落地衣衫,卷吧卷吧塞到怀里。 一瘸一跳地回了床上。 “呼~~~”她将衣服放在床上,蹬掉脚上的鞋子,将有些冰冷的身体缩回被子里,准备自己一件件穿。 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警觉地往连通他书房的那扇门看了看。 “啊!~~~”又是一惊,看他正站在门口,一手扶门地望着即墨。 “你这样没事乱叫干吗?”他开口,语气不善:“生怕外面的大臣不知道我房里有个女人么?” “呃~~~”即墨有些语滞,她没这么想来着,不过是想找个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逃出他这里。 大臣?哦,对了。他正在与人议事呢。 紧张地向书房方向探了下头,书房那里没人看见她吧? 却见他转身,将背后的门合上,皱眉道:“别看了,都被我赶走了。” 哦~~~这样就好。即墨点了点头,整个人陷进被子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他。 熟悉,却又完全不熟的人。 “你要干嘛?”他问着,语气居高临下。 低下头,轻声回他:“我要走了。” 见他挑了挑眉毛,微微点头,脸上似乎并未有什么特别神情,只淡淡说:“行,走吧。” “你~~~”即墨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 “你一定要待在这里,不出去么?”她问着,这样,让她怎么穿衣服。 他勾起唇角,冷笑一下,再次点头:“我为什么要走?这是我的卧房。还是,你以为你还是之前的即墨公主?” 是了,这里是他的地方,不是即墨的了,她的确没什么理 25、第二日 ... 由让他离开,可是她得把衣服穿好啊。 咬了牙,不能被他看扁,即墨伸出一条手臂,从床侧勾了内衣,塞回被子里,悉悉索索地穿起来。 宁远就在不远处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唇角漾出一个笑意,虽然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依旧被即墨逮个正着。 即墨瞪他,想着这人在笑什么,那么开心的样子。他却依旧在笑,而且看来心情还颇好。 即墨有些生气,终于问说:“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却见他起身,走到床边,坐在床沿,倾身欺压过来,唇到她耳边,轻叫一声:“骗子!” “我哪里骗过你。”低下头,委屈一句。谁才是那个骗人的人? “看看你这个害羞的样子,昨天是谁告诉我,这两年还养了几个男人的?”得意洋洋的补了一句:“告诉我你是个处子我可能还会相信。” 低下头,红了脸,不知该说些什么,用力将双手抵在他胸前,将他推开。 他顺势抬起身体,又再次站远了与即墨的距离,不再露出任何表情,冷眼看着她将所有衣衫穿好。 即墨最后穿了鞋子,慢慢走到他面前,“我要回去了。” 点了点头,准许了她的离开,看她转身背影,有点孤清,有些羸弱,让人心里多少生出些不舍,压着声音叫她:“即墨!” 即墨在门口驻了足,微微回了头:“什么?” “你这三年多来,有没有想过我?”他这问题,问得奇怪。当然曾想过,想了许久,以为自己都要忘记的时候,他以那样一个身份出现了。 该告诉他么,即墨犹豫不决。 “你想过我么?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低叹息一声:“可汗?” 宁远望着即墨半天,皱起眉毛:“最开始,我想你来着。” “那后来呢?” “后来,就忘了。”他说着,隐去心底的真实想法。 即墨微笑,幽幽看他一眼:“我也一样。” 她终究是有所保留,若不保留,自己还剩下什么? 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即墨身后,一把抓住她手腕:“既然已经不想我,为何昨日在猎场哭成那样?别告诉我你不是在哭给我看。” 他问得咄咄逼人,即墨心里划过一丝酸楚,别过脸不去面对他:“没什么,不过就想借机引你注意,博你一顾,换来好些的生活。” 语毕,她唇角噙上一抹笑意,双手绕上宁远颈项:“你也知道,掖庭的生活不太好受,从小养尊处优惯了,那样的苦日子过不了啊。” 抬头见他脸色未变,只是微微抿了抿薄唇,即墨低头靠在他胸前:“母后卧床好久,病才刚好,也一样被拉去做杂役。即黛还小,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老死掖庭。我能为她们做什么?无非就想试试看,借着昨日的契机,也许 25、第二日 ... 能让未来有些转机。” 即墨说着,泪水隐现眼底,虽是实话,却不是她昨日痛哭的原因,只她不愿说出心底还留有他的影子,为自己挽回最后一点尊严;也因她记得,昨日出门时,母后让她把握机会的那个神情。 “你以为这样有用么?”他问她,声音却不严厉。 “对于可汗来说,这并未有何不好,对于我们,却是天壤之别。”抬头望他,眼底有泪,眼神楚楚可怜。 “的确,对我并未有什么不好,不过,也未有什么好处。”他摸着下巴处的胡子,边说边思考。 即墨垂下眼帘,忽略过心里的酸楚感受,他竟与她在谈条件,“可汗想要怎样呢?” 他揉了揉额头,说:“回去吧,让我想一想。” 26 26、你到底骗我多少? ... 低头仔细检视食盒中的点心茶品,一盘临安小核桃肉,一壶刚泡开的碧螺春,简简单单,却都是上品。 “谢谢公公。”即墨低头欠身,彬彬有礼道。 对面御膳房的公公作了揖,“如果没问题,我便回去了。” 伸手引了路,轻轻一句:“公公请便。” 那公公也不多话,回身出了院子,一路小跑地消失于暮色之后。 即墨轻轻叹息一声,提起食盒,进了屋子。 取出托盘,将点心放在乌木托盘之上,配上一只哥窑瓷杯,碧螺春茶壶下点上小蜡烛温着,动作娴熟优雅,彷如她过去的十五个晚上所做的一样。 托起托盘,走到书房门口,轻叩三下。 “进来!”里面的人发了话。 即墨这才轻推门扉,跨过门槛,进入他的书房。 见他并未批阅奏折,而是靠在椅上,一本书册在手,悠闲看书。 “可汗,御膳房差人送来了您的宵夜。”她立于门口,柔声禀报。 书桌后的宁远微微抬眉,看到即墨,轻点了一下头,手指一挥,示意她将点心呈上。 得了他的许可,即墨小心翼翼走上前,将托盘放于他案几之上。 见他并未有特别表示,斟满一杯碧螺春,送至他手侧。 宁远伸手,接过杯子,轻轻抿了口问:“什么茶?” “洞庭碧螺春。”即墨答得简单,不愿多话。 并未放下手中书册,只回她一句:“没什么差别,明日还是不要送茶来了。”他指的是茶的味道。 “可汗平日饮食以肉为主,多喝些茶对身体有诸多好处。”即墨说完,复又闭上了嘴,有些后悔干吗与他说这个,他若不爱喝茶,便不要喝了就好,还非要日日劳心劳力地想他每天晚上吃些什么。 似是皱眉思索了一下,宁远抬起头,直视即墨,却见她低着头,低眉顺目地侍立一旁。 “行吧,明日还是送些茶过来,至于旁边的小食,就不用配了。”他答她那句,不知是否妥协。 即墨撇了一眼托盘,本想说些什么,想了一想,便就又沉默了。 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他身边的宫女一个,他想什么就什么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决定,让她离了掖庭的杂役工作,却并未给她个名份或者位置。 只将她留在身边,贴身服侍。 对于这个,即墨算是满意的了。可汗身边的贴身陪侍宫女,足够为母后与即黛换来相对安逸些的生活,因着大家都觉得,即墨这位置,也能算是可汗身边的一个红人了。于是,管事太监不仅免了她们的杂役,专找些轻活闲差给她们,还给换了间稍大又稍舒适的屋子。 只不过,即墨却见到她们少了,一日十二个时辰陪在他身边,随叫随到,半刻也不敢懈怠。白日里,照顾他生活起居,至于晚上 26、你到底骗我多少? ... ,就要看他心情,如果他需要,即墨便要陪他。只是这个陪说来都是有些委屈,他与她的每一次仿若故意一般,都未被记入彤史,包括他们那晚的那次。 即墨知道,这是宁远的授意,不过为何这样做,却不清楚。 她的理解,他是故意不愿给她个名份,也不愿让人知道,他这个蒙古可汗与前朝公主有染。 即便这样,即墨还是存了心地要将所有事情给做周到,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即墨现在无依无靠,不再有任何人帮她撑着天,她便要将每件事儿做得天衣无缝,这样,在宫里行走起来,不会觉得别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就当自欺欺人吧,虽说他与她的欢爱从未被记录在册,但宫里的闲话本就不会少,何况又事实俱在,可她依旧有些倔强地觉得,如果不将本分内的事情做好,闲话就会更多。 摇摇头,甩开脑海里的杂乱念头,她复又抬眼看了看他,见他并未举起书册继续看,而是正皱眉看着即墨。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即墨轻声答他。“不过是奇怪今日怎么没有批奏折?” “今日奏折不多,早先就批完了。”他答她,口气淡淡地。 哦,这样么? 关于奏折的事情,她还是少问几句吧,记得刚开始在他身边服侍的时候,还曾傻傻问他,为何每日看奏折都看那么晚,当时他语气冷淡地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父皇那样对江山不当回事儿么?”那句话,那说话的语气与他当时的眼神,即墨记忆深刻。从此之后,她尽力管住自己的嘴,不再说任何一句让他轻看的话。 宁远看了看托盘上的核桃肉,像是解释的补充一句:“我不是特别喜欢这种零嘴小食。” 即墨乖乖点头:“知道了,可汗如果不喜欢,以后便不会在案上看到这些。” 她只是觉得,每日辛苦到这么晚,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总比饿着过一个晚上要好,他既然不喜欢,就当她又一次多事了。 本来,还以为他是喜欢的,还记得他与她在书库吃鱼干的情形,你一口、我一口,你侬我侬的样子,原来,那只是当年他为了骗她,勉为其难的小应付。 即墨,你当年喜欢上的,只是个幻象,宁远才是真实的人,他的脾气秉性,如今你才能真正看清。 忍下眼底酸楚的感觉,即墨将茶壶与茶杯挪到案上,托起托盘与核桃,回身离开。 “去干吗?”他在身后问。 “回可汗,将这核桃带出去。”她答得平静,不想带出任何一丝情绪。 “嗯~~~去吧。”即墨点头,得了命令出了房门。 房门从背后关上,即墨才似是放松了肩膀,无力地将那盘小核桃肉置于案上,痴痴看了半天。 “咄咄咄~~~”外头传来轻轻 26、你到底骗我多少? ... 的敲门声,即墨转头起身,心里突然有些谢那敲门的人,只因她觉得,只要让自己还忙着,心里就不会想太多。 打开门,守卫的公公通传:“张将军欲求见可汗。” “张将军?”即墨心里一惊,目前朝堂之上,被叫做张将军的人便只有张成良,对于来人,即墨并未有多惊讶,只是,这个时辰,已经过了宫禁,他如何进来?再又是,若他这个时候进来,便是有什么特异的事情,或是紧急、或是隐秘。 “快请进来吧!”即墨对公公说完,回身去禀他。 宁远听了,直接放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自言一句:“终于来了。” 即墨正要回身走开,却被他拉住手腕:“别出去,就在这里陪我。” 点了点头,乖乖站在他身后,低头侍立。 门被外面的太监幽幽打开,张成良未着官服,一身便装地跨入门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整个身体埋在斗篷之后,兜帽又盖住他大半张脸,从阴影下露出的下半张依旧长着稀疏胡须的脸上,可以辨出是个年纪稍大的男子。 张成良与那人伏地叩拜之后起身抬头,眼光一扫,看到宁远身后的即墨。 那眼里闪过一丝神色,之后便不再看她。 即墨心里低叹,对于身份的转换,目前状况的尴尬,她是有体认的,即便将这难过的感觉深埋心底,她总归偶尔也会为别人的一个眼神而感触一番。 张成良这人,虽然接触不多,即墨也能看出,那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消刚才那一个眼神,便应该已经将当下的状况了然于胸了。 如果之前,自己还能对他有任何不满,对于他家投城卖国有所指点的话,如今,自己的立场便是什么都不好再多说一句了。 在他眼里,自己也就是这么个可以随便看轻的女子了吧。 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丝冷笑,笑的却是自己。 “江南那里如何?”宁远问道,语气中不乏焦灼。 “一切正如部署那样,可汗可以放心。”开口的不是张成良,而是他身后的斗篷老头。 那声音,仿佛有一丝熟悉,即墨想要努力从记忆中抓住些片段,那个点却如同梗在某处,一时想不起来。 宁远释然一笑道:“有师父帮着在江南安排筹措,我还放心些。” “与之前一样的安排,做了这么多次,该也不太会出差错了。就是杜家还是要下些功夫,那杜将军还是很厉害的人物啊。”那人说着,从斗篷内伸出一双手,将头上兜帽掀开,露出一个高凸脑门,一脸笑意盈盈。 即墨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者,那个在库房莫名消失的鲍公公,如今,就站在这里。 鲍公公抬头看了宁远,眼神有撇到他身后的即墨身上,露出一个似乎很高兴 26、你到底骗我多少? ... 的笑容,皱得眼尾的纹如同被抓皱的绸子一般拢到一起。 他有俯身低头,向即墨示意问好:“即墨公主,别来无恙啊。” 即墨僵在当场,依旧直瞪着鲍公公,企图将头脑中的一团乱麻整理出个因为所以来。 鲍公公耸肩,那笑容变得似是有些了然,再次俯身点头:“一路赶来肚子有些饿了,看到外间有盘临安小核桃,刚从江南赶来京城,心里竟也有些想念,烦劳即墨公主为小的去取了来,好让老头子我解解馋。” “去吧!”宁远吩咐着。 他们这是要支开她么?找个借口让她去外室,也罢,出去就出去。 即墨快步向外,只为快些离开,关门的刹那,听到鲍公公问:“这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本不知道什么,你今日来,怕是也明白几分了~~~~”宁远后来的话,没有再听下去,即墨关上门,背靠门上,苦笑伴着泪水。 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处心积虑地接近她,本以为,安明对她,至少还有一两分的旧情在,过去那些两人的交往,总还多少存了一点喜欢她的心,如今再想,从头开始,便就是一个引她进去的局,于宁远,那不过是三年多前演的一出戏而已。 天知道这宫里还有多少人与他一同演戏骗她,他得着这个机会,见着了外人所不得见的父皇,确定了这一国之君真如外界所传的形同废人一个。 他与鲍公公两人,到底还在这皇宫朝堂做了多少努力? 启麟被废,冯贵妃她们失势,宫变时的屠戮全宫,后面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这两人一早便操纵下来。 他,到底骗她多少?这个问题之前一直纠结许久,如今算是知道,所有的所有中,她即墨不过是一颗小小棋子,一举一动被人算得精准无比。 难怪这国家,会在三年中,如此迅速地颓败下去,她,助了他一臂之力。 27 27、我在找真相 ... “咳咳咳~~~”一阵咳嗽从口中逸出,不知为何这天凉得如此之快,秋风一起,人本就燥,一个不小心,外加辛苦一些,便得了伤寒。 先是流涕不止,接着便是咳嗽。 咳嗽这事情,还真是个富贵病,若要养好,便需要好好休养,少操劳、少说话。 其实,若是她想,真是可以做到这几点,咳嗽也该是可以好得快些的,不过她若故意不愿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轻轻捋一捋额头的发丝,即墨在凳子上挪了个位置,将衣衫拢了拢,手中卷宗翻了一页过去,继续看。 “病还没有好么?”宁远坐在对面,放下手中书册直视即墨。 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咳嗽,怕是还要持续几日,也不奇怪,以前若是咳嗽犯了,没有十天半月,怎么会好得起来。”她无奈叹着,希望对面的男人不要继续追问。 “既然这病不容易好,为何不好好休息?日日缩在屋里看卷宗,我放你在我屋里轻松,不是为了让你干这个的。”他冷,平日也不多话,不过这样的对话,这些日子来,倒是常有。 “在屋里无聊,看些卷宗解解闷。”她微微抬眉看他一眼,望见他依旧直视自己的咄咄眼神,认命地再次低下头来。 “你以前不爱看这些的,这些日子怎么会将这许多东西捡起来看?”今夜,似乎他是不准备放过她,不停追问下去。 即墨放下最后那册卷宗,起身到柜子上,找来佛手柑香,放在他床头,为他点上,算是借机结束这次谈话。 “可汗这几日睡得浅,点上些香可以安神助眠。”低头铺上被褥,淡淡说:“今日可汗早朝之时,我已命内侍监给您换了被衾,新换上的皆经由橙花熏制,对助眠也是有所裨益的。” 即墨边说,边将铺好的被褥在床边掖了掖,转过身缓缓说:“时辰不早,可汗可以休息了。” 宁远抬头看着床边的即墨,起身慢慢上前,就在她欲要逃脱之时,伸手捉住她手腕,拉到身前,低头俯身问:“今晚还是不行么?” 即墨侧过脸,轻声说:“还在咳嗽,不是特别方便,若是扫了可汗的兴就不好了。” 如同前些日子,即墨继续逃避,理由正当得一塌糊涂。 “如果我坚持呢?”凑近她耳朵,宁远轻声问着,气息喝在后颈,挠得她缩了缩颈子,兀自往后躲了躲。 将她搂在怀中,低头含住她耳珠,轻啮一口:“今夜就留在这里陪我。”温柔地命令着。 “我答应即黛今夜会回去的。”即墨说着,躲开他的挑逗。 “你若不回去,即黛也知道你是留在我这里了。她人那么大,还有你母后,能管好自己。”说着,一手将即墨圈在怀里,另一手缓缓放到即墨领口,慢慢地去解她的每粒扣子。 “ 27、我在找真相 ... 咳咳咳~~~”又是一阵低咳,即墨偏过头去,阻止他的动作:“真的身体不适,如果~~~还是不方便的。” “我知道。”说着,手下的动作并未停。 即墨无奈,握住他正解着扣子的双手,轻轻求他:“我自己来好了。” 宁远看她一眼,微微点头许了她的请求,双手环住即墨纤腰,留了一点空间让她动作。 看她小心翼翼解开他领口衣扣,一件件将他衣物卸下,掀了被褥让宁远先睡下,才自个儿乖乖开始将衣物脱下。 到了亵衣,她还要脱,却被宁远伸手制止,望见她眼神不解,宁远只轻命一句:“不用脱了,进来吧。” 即墨虽然不明就里,但也选择顺从,无言地上了床,缩入被中。 他大手一伸,直接将即墨搂入怀里,高大的身躯靠拢过来,双腿一夹,让她不能动弹。 “身体这么凉?”他问。 “嗯,入秋之后,身体是容易凉,加着今日咳嗽,所以才这样。”即墨回他,语气尽量压着,不让他听出任何一丝情绪在其中。 “小即墨,就知道犟,不好好养身子,打算咳到什么时候。”难得温柔地,他数落着。 即墨低下头,将脸埋到他胸前,想要掩住脸上异变,却因那里空气稀薄,逼得自己又是一阵咳。 “睡吧!”他说着,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呼吸均匀,竟然已经沉沉睡去。 即墨睁开眼,透着夜色,看他睡容。 刚才有瞬间,即墨以为,他又会强迫她与他缠绵,不想,竟是楼她安睡,并无其它。 难得地温柔让人有些心软,自从他与即墨再见,很少见他给过即墨什么好脸色,除了夜晚的疯狂,便是白日的冷淡。 淡便淡了,就让过去的过去,也当什么都未发生过就好,只是与他越近,即墨越是心有不甘。她知道过去,他瞒她太多事情,这些日子,她铁了心地查着之前朝廷的卷宗与一堆现在还能寻着的奏折,试着将混乱的一切理清。 大致,她也得了些体悟,对于宁远曾经在这宫里与朝堂上作下多少努力,废了多少心思,如何行事、如何挑拨,一点一点地整理思索。 越看越是发现,如果没有宁远的努力,这朝廷不会崩坏地如此迅速。 如她所料,蒙古人当年还在关外苦战之时,他宁远便已经在这宫里落地生根。而与即墨预料地不同,他所做最多的,并非讨好主子公主,而是不惜花费巨资,派了不少细作,接近收买京城权贵、太监、各级各类官员,布散谣言、动摇人心意志、策反、战时内应等等。 与其说,他花了许多时间厮混宫中,不如说宁远其实早就处心积虑,捉住了帝国官场上那些说话的喉舌,为他以后所作所为铺垫太多。 还差最后一点卷宗没有阅完,即墨 27、我在找真相 ... 又抬眼看了看面前沉睡的面容,轻声唤他:“可汗?” 宁远依旧睡在那里,并未说话。 她将腿从她两腿间抽出,轻抬起搁在身上的臂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回身披好外衣,将他被子掖紧,不让细风从他颈间钻入,以免床上的男人着凉。 正要下床往桌边走,手臂又被他一把攥住,拉回床上,只是这次,即墨再看他眼神时,望见那眼里已有怒意:“偷偷摸摸去哪里?”他问着。 “我以为你睡着了。” “本来是睡着的,你一离开,我便醒了。”他似是抱怨。 越过她身体,侧头看见桌上依旧卷在那里那本前朝卷宗,宁远的眼神再次凌厉。 “这些天你阅了这四年多的卷宗奏折,到底想知道什么?”他边问,边将即墨向床内拉,手上的力道重了许多,看出他怒意浓浓,不与他角力,即墨顺势被他拉得跪坐在床上。 紧咬这牙关忍住即将滑落的眼泪。 他,刚才还暖意浓浓,温柔将她搂入怀中,短短一瞬,变了脸色,声色俱厉。 “说!”一声低吼,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我在找真相!”即墨哭了,边说眼泪边从眼底滚落。 “你说什么真相?”他问。 “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这一次,她咳得厉害,咳红了小脸,而身体却因外衣滑落而冻得瑟瑟发抖。 无奈地拿起外衣,裹在即墨身上,再将被子重又覆盖在她周围,围紧一圈,依旧怒火满面地瞪着她。 “你如何骗我,骗启明,骗了全宫的人。我就想查查看,看你如何像个蛀虫一样进了我的国家,将这里变成你的天下的?” 他一拳捶在床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就为了这个,你废寝忘食,也不好好养病?” 侧开头,不想看他,沉默着就算是承认了一切。 甩脱即墨的手,宁远躺下,双手枕在头后面,问:“即墨,你到底在想什么?” 即墨也不语,一样躺□,背对他,将一半被子枕在头后,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乖戾起来,两人各自怀揣着不满,等着对方开口。 “人被骗了,总要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骗到的,总比稀里糊涂地要好得多。”安静的夜里,最终还是即墨先开了口。 宁远不语,他在骗她么?那个时候。 起初是的,存了心骗那个傻丫头,不过也就是一时冲动,觉得她不过如此,现在想想,她比之启明,多了一点执着而已。 那傻丫头会为了她硬啃看不懂的兵书,为了他一点小小的皮肉伤,哭得一塌糊涂。 “别去研究这些卷宗了,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他硬着口气,心里不忍她日日咳嗽,伤了肺。 “你会说?” “免得你还麻烦地去察。” 是啊,他也嫌麻烦,即墨 27、我在找真相 ... 苦笑。 “当时你派了多少人造了穆将军的谣?”她淡淡问。 穆老将军,是帝国镇守边关何其重要的人物,在民间,曾有南杜北穆之说,到现在为止,宁远都没有过黄河,只因杜将军还在江南坐镇一方,他有所忌惮,不敢擅动。 因着这个,宁远还依旧以可汗自居,而没有称帝。 想着他是铁了心要将江南收入囊中之后,才登那个帝位。 而穆将军,有着与江南杜将军齐名的赫赫战功,镇守宁远二十多年,蒙古人始终未得其门而入,当年也是听他提过。 不知为何,在弟弟登上皇位后的不久,各种官员纷纷上疏弹劾,直指穆老将军虚报军功、冒领军饷,且言之凿凿。 太监们中盛传,穆老将军痛恨阉党,预备率兵回京以兵谏清君侧。 还有军人家书,言之穆老将军克扣军饷、贪暴残民。 于是,朝堂言官、监察官员真真假假地义愤填膺。 一班老臣叹息着一代名将晚节难保,害得穆将军终于受不了朝中来的猛烈攻击,挂冠而去。 即墨细细读了那时的一段弹劾奏折,这些消息竟来得如此突然和毫无理由。 必然是有人在其中活动作用,而一切的一切,似乎就是从安明在那宫里消失开始,也太巧合了吧。 微微扯了嘴角,宁远笑了一下:“不错,挺用功地,看出来这是我事先布下的局,那些谣言都是我找人造的。” “够卑鄙了!”即墨咬牙切齿。 “没有办法,从我出生前,穆将军就是我们的心头大病,如果这么多年,都打不下宁远,那便是再花二十年,也是打不下来的。当年父汗与兄长在前线浴血,我便寻了这皇宫,外面打不进去,我便从里面将穆老将军扳倒。” “只是为了扳倒穆将军么?”即墨问他。 他却心情颇好,又将即墨搂回怀中:“即墨,不光如此。朝廷上,多的是大臣,结党营私的不在少数,真正有用能打仗的却不多。后来去接替穆老将军的那人,到了宁远,才发现穆老将军非但没有虚报军人人数,冒领军饷,点下人数反而比上报朝廷地多了些,共有十二万人。不过他只向朝廷要了四万人的粮饷。结果只能将边关军士的军饷减半再减半地发放。” “是么?真的够混账的。”即墨冷哼。 “这样正好,边关官兵愤恨,多人逃离,这又为我们扫清不少道路。” “哦~~~”即墨有些伤心。 “怎么了?”他在背后抚着即墨手臂。 “没什么,只是觉得~~~”即墨不语,她说不下去。 “是不是觉得很丢人,竟然有这样的官吏?”他问着,直指在即墨心里想的那个点。 将头埋进他怀里,即墨不想说话,蒙着头,模糊一句:“你也够狠毒的了,穆将军最后 27、我在找真相 ... 郁郁而终,死于京城。” 宁远笑笑,将即墨楼得紧了些:“知道么,翻拣史册,总能发现,在这种朝代更替的时代,总会出各种各样的乱相,你读了卷宗,看到的是这些,我亲眼所见的,比你见的多得多。” “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即墨心情起伏,宁远温柔将手置于她背后,轻轻拍着。 “还有什么?你见过些什么?”即墨问。 “即墨,你想听些什么?” 28 28、孙子兵法 ... “我想听那些案卷上找不到的,国亡了,我不想稀里糊涂。”即墨抬头,凝眸看他。这男人,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她都迫不及待,想要知晓,却又不敢露出一点声色。 他微微一笑,手指抚上她侧颊抚摸,无意间发现这几日,她又瘦了不少。 “即墨,知道攻下宁远那会儿,蒙古军队里的战士们有多高兴?”宁远问着,即墨不语,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如小猫一般,挠痒了他,也顺便无声催促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何叫宁远,对么?” 微微点头,即墨知道,他曾亲口与她说过,只是当时,即墨并未意识到,他说的,便是他自己。 “父汗与兄长在宁远城下,多次强攻,皆未成功,最后,穆将军用红衣大炮炸死父汗与大哥。这仇,每个蒙古贵族与兵士都记在心里,我若不想出办法将宁远拿下,很难设想后果会是如何。” 即墨不语,知他所言是实,于他的立场,便是做了万分对的事情,于自己,却是国仇家恨。 “当我攻下宁远时,宁远便已经不是当年穆将军镇守的宁远了,也难得见个有骨气的将士。你们汉人有时真是活该,才让我们取了这大片的天下。”他说着,皱着眉,即便知道那话会刺伤即墨,依旧残酷吐出这些话语。 “就没有一个有气节的么?”即墨苦笑着问。 “也有,穆将军的儿子当年依旧守在宁远,虽不受器重,但也苦战至最后。进城之时,他不愿投诚,身着汉人官服,宁愿死在我的刀下。” “于是你就杀了他?”即墨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耸起肩,作出一身防备的姿势。 “没有!我不杀这么有气节的人,况且他是名将之后。于是便差人将他送走。” “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他不愿投诚,所以自裁于宁远府中。这事至今想来,还不甚唏嘘,如果穆家能够归顺于我,现在该是另外一番局面。” “穆家不会归顺你的,这我肯定。”即墨淡淡说着,边说,边感觉宁远又将自己搂紧,还在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酸楚的感觉竟到了眼底,她有些害怕,若他只是如之前冷冷待她,或在床上强迫她,即墨还能硬下心来,这样的动作,会让即墨有时会忍不住将之前所有的都全数原谅。 “可惜,守着气节的也就只有他一人。我入城之时,宁远城中的百姓,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不久的血腥屠戮,夹道欢迎,还山呼万岁,彷如受过训练一般,跪拜如仪。有时真让人不敢相信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竟会出现在同一族人身上。” “是这样么?”即墨推开他,不想再在他怀里窒息,却又被强拉了回来。 宁远脸上表情自若:“你可知,我手下那些蒙古将士刚刚杀人杀 28、孙子兵法 ... 到手软,就要面对关内女子花枝招展的温柔款待,这种事情,即便是我,也是至今不太能理解。” 感觉到怀里的即墨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身体僵硬了下来,宁远噤声。 他的即墨有时是极度敏感的,不知这话,又触到她心中哪里的难受。 今夜,他很是享受将即墨搂在怀中的触感,她的顺从难得一见,不想再因什么口角,徒增麻烦。 “在你眼里,我是否也是那样的女子?”即墨颤声问。 “什么?” “如同那些对你手下兵将投怀送抱的风尘女子一样,处心积虑地接近你,然后勾引你。” 宁远沉默,一时间甚至想冲动说出她不是,只那一瞬间的感觉,被自己强压下来。 他轻轻叹息一声,在即墨颈间狠狠吮吸一口,看着白皙肌肤上留下一道小小红印,温柔说:“睡吧,不早了。” 即墨闭上双眸,心痛到了喉口,差点从口中逸出的呜咽,被她硬吞了下去。 今夜,他似乎睡得不错,呼吸再次规律深沉。 即墨却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咳嗽终于是一点点好了起来,太医院的大夫都来看过几回了,硬被逼着喝下不少药,平日里的操劳的事情宁远故意压着不让即墨多做了。 再这么下去,病想要不好都难。 她已很久没有见即黛与母后,夜夜被他留在身边,白日里也不得个空闲出他的御书房。虽说累活是没有了,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一件连着一件,仿佛他故意留她,不让她走似的。 托了其他还能在宫里走动的公公给即黛与母后捎了口信回去,也只能说一切安好。 即黛捎回来的口讯也是一切都好。 即墨一下子觉得,妹妹似乎离自己远了好多,说不出什么征兆,但就是觉得少了份之前的亲热。 许是即黛怪她了吧,即墨知道,打一开始,这个妹妹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宁远。 是的,宁远。 现在这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以前的安明,即便在即墨心里,他也渐渐脱去当年的那个外壳,变成现在的宁远可汗。 不知是这三年的峥嵘岁月将他改变,还是三年前,那就完全是个虚幻,宁远实际上,很不同。 现在的宁远,很少笑,也不会去调侃即墨,更多的时候,他高高在上。 皱眉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得多。 如果说,还有相似,便是他依旧喜欢看书。 这对于即墨的认知,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以前,总觉得蒙古人蛮荒得可以,从不觉得他们是会看书的,可他却是不同,除了听说他偶尔会出门打猎烤肉外,便是读书了。 御书房本来藏书就多,当时宁远搬进来,一本书都不让人往外扔,听说还往里带了不少。他忙的时候批奏折、见大臣,批完了奏折便一卷书册握 28、孙子兵法 ... 在手中,拉着即墨陪他。 这点,还有些和从前相似的地方。 只不过,此时彼时,身份地位颠倒过来。 正是他上朝的时候,即墨取了昨夜他看过的书,按类目放在书架上整好,那书他昨夜便看完了,于是,她便依着自己的秩序将书收好,免得到时候他要寻的时候,即墨一时想不起放到哪里。 又是一本兵书,他最近看的比前些年少多了。 依着架子,找到兵书那栏,有些高,取了凳子过来,站上去。 位置有些高,手尽力够了够,总算够到,放置进去。 一个重心不稳,微微晃了晃,急忙扶住书架子的层板,稳住身体,手指触及之处,一本书被胡乱丢在那里。 随手取了下来,上面没有积灰,也就是近日才被翻过的,注目看那书名,无非一本《孙子兵法》。 即墨轻轻叹了一声,还曾记得,他将一纸便条夹入书中,邀她出宫,那时的青葱岁月,即便是过去,依旧止不住偶尔会怀念一下。 不记得他这些日子翻过这册书啊,即墨皱眉思索了片刻,这种书,怕都是被读了无数遍了,还能再翻出些什么新意? 随手打开封面,扉页一张纸条飘落砖石地上。 将《兵法》书架上放好,下了凳子,弯腰捡起。 望着那折叠纸条,思索着是否要打开看看,毕竟,做宫女的,还是不要有什么好奇心比较好。 可是,人总忍不住会要窥探一下秘密,不管是谁的也好,看过心里才不会有痒痒的小虫在爬。 将纸条放在鼻尖,细细思索,嗅觉的末端,感受到一丝熟悉香气,早些年前,爱用的西域玫瑰,每到入秋,便将这香味熏得到处都是,衣衫用品、丝帕纸籖,那是即墨的专属气味,别人不用,因她不准。 心中泛起一阵涟漪,这是她曾经的物品么? 抖开纸籖,低头细读上面的文字,一首长诗,写的确是分手,言语之间,很是无情。 最后一句: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即墨皱了眉,这诗是她字迹,工整端正,却不记得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给谁。 纸籖后面,一行小字备注:事已至此,便即忘却之。 那句,是宁远的笔体。 痴痴看着这张纸条,即墨呆立原地半天,试图推出个前因后果,思索所到之处,大约也已经能明白个八九分。 抬头再看,宁远推门进来,刚刚下朝,看了心情不错。 入了书房,才注意到即墨手中籖条,愣神半晌,问:“怎么找到的?” “整理书架子,偶然得的,就夹在那边《兵法》当中。”她语气轻轻,呼吸都控制着。 宁远点头,坐到案前,整了整衣衫,仿若无事一般说“让人将奏折都呈上来,今日事情不少,须现在先看起 28、孙子兵法 ... 来,顺便让人传了巴图鲁,让他未时到书房见我,之后再传礼部的莫舒延。” 他吩咐完了,低头在笔架上寻笔,一切如往常无异。 挑了半天,抬头问即墨:“怎么还不去?” 即墨依旧站在原地,直望着他:“这是哪里来的?”她指的是手中纸籖。 宁远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当年你托即黛带给我的,你忘记了?” “当年?什么时候?”即墨站着,双手紧握便条,咬着牙。 “哼~~~”他轻轻逸出一口无奈,见她一定要将事情问清,无奈往椅背上一靠:“当年你父皇死后不久,还是启麟摄政那会儿。” “我记得那时。”依旧是没有名表。 “那时父汗正巧在关外战场出了事儿,我急着赶回去,托了即黛约你最后一面。” 即墨闭上眼睛,一切大约如自己想象,与自己亲近,能拿到这香气的独特纸条,又知道安明与自己细节的人,便只有即黛。 她便冒了自己笔体,写了这绝情纸条,还予宁远,即黛,原本就不愿他俩一起的。 “这纸条不是我写的。”即墨颤声说:“当年你可曾想过,我没有理由,写这给你。” 宁远却未见变了什么脸色,依旧那样神情:“当年即黛言之凿凿,说你记恨我骗你,不愿再见我,于是便留着这小信。” 即墨哭了,泪水瞬间滑落:“即使这样,你也就不深究下去,连怀疑都不怀疑地将这归为我的意思?然后故意将我忘却么?” 宁远摇头,无奈看了即墨:“当时却是被气到了,至于追查,却没什么必要。” “为何不查下去?”她急急追问。 若他心里还有自己,不会不查,否则,便只是一个借口。 “没有必要查,你我之间,最后都不会如何。”他冷冷吐出绝情话语,想要断了她的念头。 幽幽点了点头,她早该有这层体认,却依旧如溺水的人想要捉住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当时真对我无情,觉得一切都非必要,为何还将这纸条留在身边,近日还拿出来翻看。” 宁远手扶了案子,怒意隐现:“你近日何时见我取过这书?” “那架子上,一众书册都积了灰,除了我刚放上去那本,与夹着这鑯子的《孙子兵法》。”泪水已经模糊视线,她觉得有些颓然无力:“除了你看过,还会有谁?” 即墨穷追不舍,宁远举手放在额头两侧,微微揉着太阳穴:“即墨,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何就不愿相信,当年的所有便只是一场戏而已。过往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偏要追究下去么?” “怎么能不追究?对于我,你骗都骗了,何不给我一个真相,好让我也死心,免得让大家徒增烦恼。”拭去眼角的泪,即墨语带乞求。 “即墨,你总觉得当年 28、孙子兵法 ... 我在骗你,在你眼里,我做了太多欺人手段。诚然,我起初是骗,但你若有心,该知道我还不至于恶棍到如此地步。”宁远无奈,他想将后事隐在心底,过去的便过去了,她却紧追不放,不若将事情说个明白,绝了她的念头,从此相安无事。 29 29、心如死灰 ... “当年走得匆忙,许多事情是来不及办的。你日日陪着你父皇,我找不到你。”宁远看着即墨,眼神直视她眼底。看得即墨一阵紧张,他的眼神,从来没有的认真。就那一抹认真,才吓到了她,甚至有一瞬,即墨几乎不敢听下去。 “你我的事情,知道的人不能太多,能找到带信的,只有即黛那丫头。于是我便告诉她,我在库房等你,显然,她没有将话带到。” 即墨点点头,承认了妹妹的任性,她无法怪即黛,只因太疼她,即便知道她做了这些,事到如今,即墨依旧不能。 “过来,即墨,到我怀里来。”宁远伸出手,命令道。 之前,在这书房,他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他公私分明,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亲热,只限于那间小小卧室。即墨犹豫片刻,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被他迅速拢入怀中,随手一带,坐在他腿上,姿势暧昧不端。 将头埋入她颈间,嗅了嗅她身上香气:“等了你一日,实在等不下去了,即黛才来,给了我这张字条。你可知我当时有多气。以你因我骗你,不愿再理会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即墨,唇角露出一丝浅浅自嘲笑意:“当时,我便想告诉你我是谁,以及一切真相,和盘托出,现在想来,还好没有说,说了后果也许不堪设想。”、 宁远将一指放在即墨唇前,知她想要反驳,事先阻止她说话:“当时前线催得急,却未言明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去了,才知道父汗与大哥被大炮炸死,二哥被炸成重伤,最后也不治而亡。你知道么即墨,原先,我没料到会是这个样子。”他将头再次埋入即墨颈间,那种丧亲之痛,再次提来,还是悲伤的。 “本来那个汗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的,父汗并不是最喜欢我,所以我也从未奢望过那些。其实这样,还能随心所欲一些。”他说着,那个他能登上汗位的事实,他从未觊觎过的位置,就这么莫名落在自己头上,不得不说,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宁远说了半天,即墨依旧不明就里,不过他一路回忆过来,期间的痛苦挣扎,难以言传,她却能感受,于是安静待他细细解释。 “收了你那字条,后来细想,便知道断然不是你写的了,不过是即黛的一个不高明的小伎俩,我一早就能猜测出来,可当时的情势,宁可当你绝情,于是硬是将你给忘记。” “什么情势,让你一定要忘记我?”直起身,即墨望着他,眼里透出怒意。 “当年的宁远,一个父汗不怎么出息的儿子,常常忤逆些命令,又时常离经叛道。不顾一切地娶了汉人公主,虽然出格,但也不是不可行。可父汗与兄长先后去世,汗位落于我的头上,别无选择。可汗是全族的象征 29、心如死灰 ... ,一举一动便不可恣意妄为了,我若硬要与你在一起,蒙古的贵族们会怎么想?你以为会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怕是比你父皇与冯贵妃还要糟糕。与其这样,不如先行忘记。”他说着,冷着脸,冷着语气,听得即墨却是一阵酸楚,捏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们蒙古贵族就这么容不下你娶汉人么?”即墨问着,对于她的天真,宁远只能叹息。 “容不得!”事实总是残酷,他不介意将这残酷说得更直接些:“何况你还是公主。” “即墨,这些日子来,你不是没有在之前几年的卷宗上用功过。你看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用眼神阻止即墨再说话:“别说只看见了蒙古如何入侵。之前朝廷发下的公文阅了也不在少数,汉人对于蒙古人,所谓‘绞杀’ 、‘犁庭扫穴’,这样的字眼比比皆是。可知如果蒙古人不归顺,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这样的关外策略可知执行了多久,一代代累积下来的仇恨岂是说化解就化解的?” 即墨闭上眼,他从来都是想得比她多得多的。何况,他的世界,他的族人,他比即墨了解熟悉得多。 “知道在辽阳城内,为何屠城?你恨吧!就你们汉人现在还恨得牙痒痒的吧!我告诉你,有些事情,阻止不了。军士们当时都疯了!如果阻止,天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说着,脸色依旧是冷,只是,更冷的是即墨的后背,惊出一声冷汗。 她与他之间,并不是骗与不骗、谁忘记谁那么简单,两人的身份特殊,中间隔着的是国仇家恨这四个简单字眼,也是多少条汉人与蒙古人的命。 “即墨,你未上过战场,没有见过那种惨烈,你不知道那些得胜归来的战将们,却在那里放声哭泣的样子,因为他们的兄弟叔父,也许在同一场战事中,死于汉人之手。这些,若亲眼见了,便知道,我们不会有任何结果;也就知道,我故意选择将你忘记的缘由。” 即墨不再争辩,浑身之力尽失,颓然躺在他怀里,任他搂住。 “于是,你就真的将我忘记了么?”她凄然,嘴角努力划出弧度,惨惨地笑着。 宁远皱眉,他的即墨,总是执着的。执起纸条,指着最后哪行字迹:“所谓忘却,若忘不去,便却之而去,不见就好。我忍着不见你,忍着不在攻入皇宫时自己带人直面你。那天即黛飞跑到我面前时,我便知道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是你。我不能回头,就是怕回了头,顷刻间便会后悔。”宁远将即墨搂紧,淡淡叙述。那一次次地擦肩而过,不过是他故意。 “你可知,那日你在猎场凉亭内,我很远便看到你,就这样,站在那里,即便穿着宫娥的衣服,依旧是那样耀眼。”缓缓回忆,那时,还有 29、心如死灰 ... 后来的每个时刻,即墨都是美得让他无法忘却,“然后你开始哭,那个样子让人看了实在不忍。就我回头看你那一眼,三年多的努力便灰飞烟灭。即墨,我的小即墨,你那个伤心的样子,我一直记得。”他说着,不再掩饰心里的痛。 “既然如此,便该继续忘记我。如今却将我拴在身边,没有结果。你可曾想过我还有没有未来?”即墨擦去眼泪,冷然质问他。 “人若不见,便不会想。一旦见了,念头会不断浮现脑海。那日我看见你,这里~~~”他将她手放在胸口“隐隐作痛。于是我就自私了一次,将你留在身边,这样就够了。” “当时认定的事情,你便该坚持下去,现在这样,我算什么?如你当时直言,我便死了心,自寻出路去。” “哼哼~~~”宁远开始冷笑:“即墨,你心里始终是自己多些,诸多算计,一心想着的,除了你自己,还有就是你妹妹即黛、你母后。心里真的有我多少?这样挺好,我关心我的天下,你继续作你的打算,我们便这么耗着好了。”他两手一摊,算是放弃。 即墨垂眸,最终,她都没有与宁远再说什么,她没有那种勇气愿意不顾一切地试试看,看是不是能够在这一片黑暗中,争出一丝希望,因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如何不切实际的一个想法。 沉默片刻,仿佛是倦了一般,宁远将即墨推开,伏在案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不再理会她。 两人心里各自有了结论,大家心知肚明,对方的态度如何也都了然。 诚如他所说,就继续这么耗着吧。 事情便僵在这里了。 他对她,暗地里占有,而即墨,前面已经无路可走,目前的关系,就是两人的极限了。 中间隔了太多东西,根本无法解决。 *** 那次深谈,算是将即墨心里的谜团解开,也一样在她面前铺陈出另外一个难题。 她看宁远的心态在变,知他心里有她,知他当年并未玩玩而已。可他不会放弃目前的一切,即墨也无计可施。 到了夜里,她便伏在他怀里,不再反抗,不再忤逆。 她是喜欢他身体的,三年前便迷恋上,于是如今,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带给自己的欢愉,一样回报给他同样的热情。 但是,这些便也就只能是这几年的事了。 现在的即墨开始理解母后与冯贵妃当年的一点心情。 她要的,不光是这么一个背地里的身份,她要与他站在一起,接受别人的眼光,不是躲在地下见不得光的地鼠。 心底里焦灼不下的时候,她会求他放她回去,晚上回去同母后与即黛一起过。 今夜,他算同意,不再强留,差人送了她,回去早早休息。 多日不见母后与即黛,思念得很。 回去时, 29、心如死灰 ... 即黛已经睡下了。 即墨过去想要给她掖掖被子,被她侧身躲开。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两人的关系越见疏离了些。她的妹妹,不再与她心气相通。 “即墨,过来坐吧,陪母后好好聊聊。”母亲在桌边呼唤她,并未在意即黛的反应。 望了一眼在床上假寐的即黛,即墨无奈地对母亲点了头。 “近日还好么?”母亲看着她坐在桌对面,微笑着问她,脸上难得的慈爱。 这样的神情,多年未有,反而是国破之后,母后还对她关心多些。 “还好,一切都还好。”即墨回报以微笑,她原是希望母后能这样待她的。 “可汗对你呢?” 一个多直接的问题,问得即墨不知该如何回答。 记得那夜被召去侍寝前,母亲的奇异反应,她并没觉得被蒙古可汗看上是多么不可原谅的事儿,反而,一脸暗示地让即墨捉住机会。 第二日,她很满意地搬离了掖庭之前那个阴冷地找不见太阳的屋子。即墨渐渐明白,虽然同居于后宫这么多年,位置的不同会让人出于不同的角度思考。 于自己,总觉得去服侍一个男人,如此地不能想象;于母后,她见过了太多依靠美貌与宠爱,在这宫里过上好生活的女子,连她的宿敌也是如此。骨子里,她就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即便她也恨那些与她争抢丈夫的女人。 母后所谓的好,是什么意思,即墨揣度着。 对面的母后轻轻掩嘴笑了笑,那样子淡然地仿似聊家常一般:“我是说,可汗喜欢你么?我看他常夜里留你在那里,也不放你回来,想来,该是很喜欢你吧。” 她问着,即墨被她眼神逼得脸上飞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会问这样尴尬的问题。 母后却不再追问下去了,即墨的表现足够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种喜爱,在以前你父皇身上,都是少有的。他对冯贵妃这么宠,也不至于日日留在身边,你若明白,就该捉住这个大好良机。母后现在没办法给你什么更好的生活了,如果不靠你自己,到时候的日子怎么样,便真的很难说。男人么,总是~~~” “母后!”即墨急着打断她,不愿再听到什么更出格的话语,这母亲从小便不那么亲,即使到了现在,她想要与即墨谈,都抓不到点子上。 不仅如此,经她这么一讲,她与宁远的关系,听来这么龌龊。 “并不是像您想得那样,他对我,没有多好。”垂下脸,有些细节,该怎么说呢? 母后上下打量了即墨两眼:“其实,母后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他对你好不好,你能不能把他迷住,那种事儿,说不好。不过是想让你帮母后在可汗那里求个情。” 即墨抬眉,一脸询问神色,“是关于弟弟的事情么?我问过 29、心如死灰 ... 了,可汗不愿说。” 母后讥笑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皇上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大致猜也能猜出来,十有八九是被不知捉到哪里,偷偷地命丧黄泉了。”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求的? 顿了顿,敛去悲伤神色,母后继续:“你就与可汗提一提,让我出宫,找个庙,出家去吧。” “出家?!” 即墨双手捂住双唇,吃惊地一语不发,好半晌,才犹疑着问:“母后~~~为什么?” 只见母亲的凤眼轻轻瞟了瞟即墨,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你现在有可汗的宠爱,自是不觉得什么,我是皇上的母亲,总有一天,你那个可汗会想起我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寻一个不是,从此一命呜呼了。我若出家,便是正式淡出这宫内一切,从此,他便忘记我,也好让我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终于,又一个人口吐真言,作为前朝皇太后,所有的考量,还不都为了自己而已。 “您若真的出家,我与即黛怎么办?” “你就记得好好在可汗身边,让他开心了,总有你的好日子过。至于即黛,母后管不了她,要管你管吧。” 那样无所谓的神情,再一次现于母亲的脸上,即墨突然有了中彻悟,那个母后,原来是没有心的,如果她有,便是将所有不多的那点留给了弟弟与她自己。 这么多年,虽然隐隐都有这感觉,总被自己硬压着,今日,再也不用回避,母后从来不曾关心过她与即黛两人,若真关心,该不是现在这般情境。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于母亲,她已经全无期待,若她真的希望离宫,便去求宁远好了。 再睁眼时,即墨脸上堆了笑:“母后,现在即墨便与可汗去说,无论如何,也让他准了您出宫的请求。” 30 30、就当我求你 ... 即墨是当夜就回了御书房,没有在留在母后那里。 回去的时候,宁远已经睡了,守门的太监见了即墨,也是一脸吃惊表情。 “即墨姑娘,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即墨颔首点头,向那太监施礼,微笑着轻问:“可汗睡了么?” “睡了,睡了!你刚走便睡下了,现在这时候,怕是已经着了。”太监皱着眉,思索着即墨为何会去而复返。 即墨依旧点头,“今夜我留下来,照顾可汗。” 太监点了头,轻轻推门让她进去。 扶着墙,即墨一间间向内走,御书房几乎都熄了灯,四处一片静谧,不愿扰他,即墨最后在他卧房门口驻了足。 该进去么?他已睡着了。若不进去,也不是不行,自己在外室休息即可。 可是,她想被他抱一抱,那样就好,不至于一人在外面难过。 鼓起勇气,轻轻推了门,如猫一般蹑手蹑脚地跨入,帐幔低垂,悄无声息。 轻轻脱了衣服,掀开帐子,将头凑近他熟睡脸庞,他睡着的时候,神情毫无防备,像个孩子一样。伸手轻轻触他胡子,硬硬的,很是扎人。 “啊!~~”即墨尖叫一声,床上的人突然睁了眼,一把将她带入怀中,欺在身下,恨恨道:“哪里来的女飞贼?竟敢闯入我的卧房,可知后果如何。” 先是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他故意逗她,即墨“扑哧”一笑,将手环上他的颈项:“不知道,你告诉我听。” 他继续装模作样:“今天被我捉住,自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俯身在她身上,大手随意游走,时而狠捏她一把。 即墨弓起身子,试着躲避,同时将头埋在他颈间,越窝越深。 片刻功夫,双肩微颤,搂着他再不肯放。 察觉到即墨地不同,宁远停下手中动作,回抱她进怀里,柔声问:“怎么了?” 摇了摇头,不说话,继续在他怀里默默哭泣。宁远便也安静下来,轻轻拍着她后背,也不催促:“怎么又哭了?我该找支笔记下来,我的小即墨多久哭一次,久而久之,估计就能发现你流泪的规律了。” 即墨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我今夜留在这里,不回去了,好不好?” 宁远挑了眉毛:“好啊,求之不得。不过~~~不是你说要回去看即黛的么?为什么又去而复返。该不是想我了吧。”他语气轻松,似是调侃,实则,心里有些担忧。 挥手擦去眼下泪痕,轻声说:“可汗,有事求你。” “什么?”他正了色,等即墨说下去。 “放母后出宫,让她出家吧。”她说着,语气满口乞求。 宁远坐正身体,双臂抱住膝盖,侧头看了即墨一眼,问:“这是谁的意思?你的还是你母后?” “母后要求的,她说,离宫 30、就当我求你 ... 会好些。”垂着眸子,不抬头,只等他答案。 “你怎么想?” “母后执意要求的。她其实,也只想远离纷扰,保命而已。在她看来,留在宫中,始终是危险。”即墨直言,隐去心中的难受。 宁远点点头,再次将她搂入怀里:“你怎么办?她不照顾你了。” 苦笑一下:“本来母后就不怎么照顾我,我与即黛,她并不在意的。这算最后一回了,如果你答应让母后出家,以后也许连见面机会都没有了。不过,既然这是她的愿望,就成全她吧。” “你难受你母后不管你,才又回来的?”他问着,心底有些微心疼的感觉。他的小即墨,其实很可怜,一直渴爱的孩子,只是父皇不疼、母后不爱。 “你这是在求可汗,还是在求宁远?”夜色里,他问出问题很是奇怪。 “有区别么?”即墨黯然:“宁远就是可汗、可汗就是宁远。” “如果是可汗,不会答应你,因为前朝的遗孤,必须在他的看管控制之下。如果是宁远,会答应即墨,因为如果不答应,即墨会伤心,她的母亲也许会做出让她更难受的事情。”他说着,那样的话、模棱两可,揪痛她的心。 再一次,他提醒她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道他的为难。 “如果我求宁远,宁远答应了,但是会为难,对么?我让你为难了,对不起。”她说着,卑微而伤感。 “不会!不过是出宫出家,只要你母后不要搞些事情出来,我还是会容她。至于说她以为出宫就可以逃脱我的眼线,那就不必痴想了。”宁远直言。 这是他的底线,算是答应了么? 也只能这样了,希望母后今后能够安分便好。即墨也没有力气再去关心她,已经彻底失望了。 她将头在他胸前蹭了蹭,模模糊糊地一句:“谢谢。” “谢谁?” “谢谢你,不管你是谁,你在什么位置。”他们之间,问题重重,再一次,即墨肯定了这一点。 “如果真要谢,那就要有所表示。”他看她的眼神直白。 即墨哀号一声,一头撞在他肩上,侧过通红的脸,放弃思考~~~ 有时候,人没心没肺,如同母后一样,日子过得比较开心。 *** 母后终于得偿所愿,无惊无险地出了宫,落发为尼。只不过,依旧没有逃出被监视的局面,她的如意算盘打得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响。 可是,她的离去,让即墨更担心一个人,那便是即黛。 如今即黛一人算是独居了,不知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每每抽空回去看她,她也不愿与即墨再多说什么,问她生活是否辛苦,她也随口答说不错。 即墨觉得,妹妹始终是在怪她,也生她的气。 只是,为何这样,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借着 30、就当我求你 ... 自己在宁远身边的关系,即黛的日子总体来讲,一定不如刚入掖庭时的艰辛,这样,也还不错。 毕竟,即墨看来,很多事情,时间久了,姐妹俩总能互相原谅。如今,她们便只有彼此了。 “即墨姑娘,这些奏折,烦请送至可汗那里。”面前的公公说着,打断她的思绪。 近日,即墨在宫里走动地更频繁,因着宁远有意无意间,常会让她往前殿跑。本来,皇宫分为前后两部分,前殿办公,后宫休憩。一般宫女,皆待在后宫,前殿那个上朝和典仪的地方,是去不得的。 不过,即墨却莫名有了这特权,开始只是吩咐她去做个小事情,渐渐地,事情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这取奏折的工作,也变成了她的分内。 宁远也不是日日上朝,不过,他不上朝,并非偷懒,而是他嫌上朝这事情礼仪众多,太麻烦了。于是,每五日才上朝一次,其它的时间,会让大臣们到御书房直接议事。 至于那些不上朝的日子,品级稍低的官员呈上的奏折,也便由她从前殿取了来,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分类归好。这样,宁远阅起来也不至于太浪费时间。 因为这样,宫里都盛传,即墨现在是可汗眼前的红人,上来巴结的不在少数。连同留在朝堂上那些汉人官员,对于即墨更是和颜悦色,至于前朝公主的身份,也是他们口中津津乐道的。 自然,蒙古贵族们并不喜欢她,她的出现不知为何,总让那些贵族们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紧张,给她好脸色看的人,实在没几个。 巴图鲁算是对即墨最和气的人了,这个蒙古国的第一勇士,在军中战功赫赫,又是他这一族的族长继承人,在朝堂上,颇有点呼风唤雨的架势。 每次他见着即墨,甚是礼貌,并不顾忌她现在的低微身份,依旧会对他颔首示意。 这样的友好,连对他谈不上好恶的即墨都甚难理解。 不论如何,她现在,比前些日子,境况又好了一些,自然托起宫中的人照顾即黛,说话也是方便多了。 即墨接过那一叠奏折册子,向前面的公公行了礼,“谢谢公公了。”她说着。 早忘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客气待人,礼多人不怪,不能因为在宁远身边的关系,而让人敬而远之。宫里的人,天知道哪个背后有点什么背景,如当年的库房总管鲍德兴,其实是蒙古的一员大将,潜伏在宫内多年,给人传递消息,顺带也统管着蒙古所有的细作,操控着当时朝堂上的喉舌。 即墨低头略了一眼奏折,数数大约的份数:“今日奏折还真不少,看来可汗今晚又要晚睡了。”似是无意地叹息,又微微对那公公露了一个笑容:“近日来,这奏折越来越多,朝堂上的声音看来也不少啊。” 公公 30、就当我求你 ... 摇了摇头笑笑,与即墨寒暄几句,随后即墨借了国家大事不得拖延的理由,与那公公告别,匆匆往御书房方向去了。 脚步跨过一进又一进宫院,直到她看见,不远处的那棵柏树下,独自伫立的即黛。一个纤瘦背影,看那样子,似乎最近瘦得更厉害了,身体薄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 难得在这宫里能够与即黛偶遇,最近忙得都没有时间回去看她,不知她过得好不好,看那身形,即墨一阵心疼。 瞄了手上的奏折,微微思索,觉得稍晚半刻应该也不是太大的事情,她转了方向,向即黛走去。 这丫头真是,最近不忙的话,便好好在房里休息好了,为何没事站在这里?天气渐凉,也不怕生病么? 才走了几步,即黛身边多了一人,看着并不认识,只是个品级不怎么高的蒙古军官,一身轻甲披身。 即黛在等人么? 却见那人对着即黛动了手,大掌抚上即黛的脸,被即黛挥手打开。 即墨皱了眉,脚下步伐加紧,这人在干什么?! 蒙古军人并不放弃,伸出双臂,想要搂住即黛,远处的即黛拳打脚踢,显然是不愿意的。 “住手!!”即墨不顾一切、用尽最大的声音喝停那个人。 蒙古军官停下手来,侧头看到即墨向他这里冲来,一脸不屑的样子。 即黛趁这机会,挣脱了他,拢了拢襟口向后退了退。 “禁宫之内,竟然如此无礼,你是谁?胆子也忒大了!”即墨跑到面前,狠狠斥那登徒子。 “哼!”那蒙古军官甚是无谓地冷哼:“你一个小小宫女,凭什么来管我,也不问问我在谁的旗下?” 即墨将身体挤到即黛前面,挡住自己的妹妹,如同母鸡护住小鸡一般:“你在谁的旗下,我倒是想问问。待我回了可汗,说你在宫里调戏宫女,到时候就等待处置好了。” 蒙古军官上下打量了即墨,一眼撇到即墨手中捧着的奏折,眼珠微转,大致也估摸出她的身份了。 去了嚣张的气焰,只讪讪说了一句:“一个小宫女而已,本来汉族宫女,要多少有多少,没有这个找其她也行。做这事情的又不是我一个~~~” 往地上啐了一口,也未敢再报姓名,痞子样地走了。 即墨这才回头,看了即黛,所幸她也未受什么实质伤害,才长吁了一口气,“即黛,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即黛抬眉看了即墨一眼,声音里一丝委屈:“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现在才知道问我,这些日子,皇姐就只顾着自己了,早把我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即墨无奈苦笑,她说得没错,自己真是忽略她许久,很多事情,即黛埋在心里,也无人可诉,自然是气的:“不是第一次?即黛,你没被他们欺负吧。” 即黛往后 30、就当我求你 ... 退了退,别开头:“欺负不欺负又如何。如果真被欺负了,皇姐你现在来,还有用么?” 往后退了两步,即墨瞪大眼睛,看着即黛,她原来多需要自己,可是~~~也许,真的是最近只在意自己了,她与宁远之间看来和平,实际焦头烂额。 伸出一手,想要握住即黛,她一闪身,猛然躲开。 “皇姐,你有你的事情,快回去吧。”即黛低着头跑开,消失在最近那扇门后。 31 31、别有用心 ... 回御书房一路,即墨的心情都不好,她与即黛间,看来隔阂越渐扩大,即黛如今,已不怎么愿意与她说话,心里如何想的,便更隐藏起来。 可是,她不能不管,自己这个妹妹已然长大,容颜艳丽。 不仅只是美貌而已,即墨与即黛两人因是姐妹,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不同。 即墨年纪越大,人也往着端庄的样子长,若不说话,看来便是个温婉的人。 而即黛呢,她是有些纤瘦,不仅美,还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韵,那种男人看一眼便想搂入怀中呵护的女子。或者说,是坏男人一见,便企图欺负的人。 这个妹妹,太招人了。 她如今留在御书房,即黛若被那些为所欲为的蒙古人~~~~ 有些事情,即墨不敢深想下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御书房时,正撞见一干从宁远房里议事出来的大臣,清一色的蒙古人,看得即墨心烦。 那些个蒙古贵族,见了即墨一样的是横眉冷对,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 最后出来的,是那个巨人巴图鲁。 他真高,即便是见了多次,即墨还是要忍不住感叹一下。 巴图鲁到了她面前,对即墨露出微笑:“即墨公主。” 即墨一样也礼尚往来地报以笑容,不过勉强得可以。 巴图鲁走到即墨面前,欺压的感觉一下子上来了,即墨努力抬起头,看着他,不自觉地紧张,与他气场抗衡。 “即墨公主。”他又叫她:“您还好么?看来神情有些恍惚。” 恍惚?是么?这么明显,连他都看出来了。 “哦,没有啊。劳大人关心了,可能是最近累了些。”她答着,说话都前后颠倒。 那张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可汗最近忙了些,估摸着即墨公主也一并跟着忙开了。” 这人的汉语如今说的是越发流利了,如此巨大一个人,心思未见得如想象的那样粗。 “听说前些日子着凉生病,现在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他又再次关怀。 即墨只能点头道谢,“都好全了,多谢大人挂心。” 巴图鲁看着即墨,露出柔和一笑:“身体好了便好,即墨公主记得要多照顾自己。” “谢谢大人!”即墨低头,皱眉思索着他的态度。 “巴图鲁这厢还有事情,这就告辞了。”他说着。 即墨侧身让开路,给他过去,他挪动巨大身躯,仿似还是很拥挤一样,从旁边绕了过去。 人已近门口,即墨忽然想起什么,“大人,请留步。” 巴图鲁回头,口气温和:“即墨公主还有事情?” “嗯!”点点头,即墨跑到他面前,“大人,您可知现如今,还有多少蒙古官兵现在可以出入宫内?” 巴图鲁看着即墨,眉头轻轻打起一个结:“如今,能够出入皇 31、别有用心 ... 宫的,便只有守卫的禁军了,这个即墨公主应该也清楚。”对于布军安排,他不方便向人多提,何况,即墨的身份有些敏感。 “这些禁军现在由谁统领?”她问着,看到巴图鲁脸上的防备神色渐深。 “即墨公主,这个您该知道,所有禁军都归我直接管辖。巴图鲁不清楚,为何要问这个。” 即墨有些为难,他始终是蒙古人,表面上对自己和和气气,骨子里,还是提防得厉害的。今天问到他的头上,必然是有些不高兴的吧。 “大人。即墨实际上,也并未有探听什么的意思,不过是,今日回来发现,应该是您手下的人,在宫内调戏宫女,兼且气焰嚣张,所以觉得还是有必要与您提一下。大人您看,是不是该~~~”她想说您是不是该管管,不过这话一出,便真的就管到巴图鲁的头上去了。 “哦?是么,公主亲眼所见?”他问着,问题的用意不明。 他是觉得自己多事儿,一定要管闲事?还是,想确认一些什么吗? 舔了舔唇,即墨心里有点打鼓,思索着如何回答:“大人,即墨这事情不能不管。您自然是禁军直辖统领,对于您的事务,即墨不便插嘴问的。只是,今日即墨是亲眼看到,况且,被调戏的,是即墨的妹妹。偶然听她提起,这在宫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该是有不少禁军觊觎宫娥美色。” 她低声说着,看着巴图鲁双眉拧紧,脸色不甚好看,便更加收细了声音:“前朝的宫人,多有死于宫破那日的,现在不少顶替上来的,也都是些当时的贵嫔帝姬,生活本就凄惨了很多,现在如若还要面对~~~”低下头,有些措辞,怎么说都不会好听。他能听懂没有说出的那些,就足够了。 巴图鲁突然转身推开门,大跨步的走了出去,声音洪亮:“即墨公主,这事情我知道了,总会妥善处理,给您一个交代的。” 即墨有些愣神,呆呆看了巨人远去背影,不知他为何有这反应。生气?不屑? 至少,不像是应付就行。 即墨回过身,整理那堆奏折,努力分出轻重缓急。 天知道他看奏折是细细看,自己偏要一目十行地读,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紧急,还有什么破事儿不重要也不紧急,她皱眉一本本归着类。 还好自己对于政事,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用功过颇长一段时间,不然,光是这奏折的分类,就可以把头发熬白的。 先将头里整出的几本送到他案上,让他先看起来,剩下的自己再慢慢理,这段日子,天天做这些,多少也有些头绪了,不若第一天,几乎都快疯了。 整理完毕,高高一叠整好,又泡了杯茶,一起端进他书房。 看他已经在阅前头的最后一本了,忙将剩下的奏折悉数送上,免 31、别有用心 ... 得他催促。 宁远做事的时候,最见不得别人拖延,即便是事出有因,他亦讨厌自己的时间被浪费。 他放下奏折,伸出一手,示意她将茶送上。 即墨乖乖照做,看他取过杯子,杯盖打开,茶烟从盖子缝隙袅袅升起。 轻轻啜下一口,眉头拧起:“什么茶?” “姜茶,天气冷了,暖身用。” “暖身?”他抬起头,若有深意地看着即墨:“我暖身不需要用茶。” 撇过头去,当作没有听懂:“可汗若不喜欢,明日还是按平日里一样泡红茶吧。” 他不置可否,只直视着即墨,问:“刚才在外面,与巴图鲁说什么?竟然聊了这么久。” “没聊什么。”低低一声叹息:“今日回来看到即黛被禁军调戏,便求他将这事情查一查。” “你管到他头上了?”宁远依旧盯着即墨,神色里有些许不悦。 “我也不愿的,可是那是即黛,我不能不管。”对于这,即墨态度坚决,其他事情,都好商量,即黛的事情,怎么商量? “巴图鲁在蒙古贵族中,地位极高。别看他人高马大,实则心思很是机敏,对这,不知你有多少体认?”宁远问着,难得会在她面前提到朝中重臣。 “他是为数不多,对我还算礼貌的蒙古人。”即墨淡淡说着。 “可知为何?”他问。 “不清楚。”即墨望着他,恍若自己是个学生,被老师教导般的答着:“也许如可汗所说,他足够机敏,看出我们的关系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哼!”宁远嗤笑,“你以为只有他看出来么?” 即墨低下头,侧头有些气闷,她也大约知道,明了这事儿的人不少,但别这么直接告诉她不行么?委屈地瘪了瘪嘴唇,轻声说:“那我便不知道他为何对我如此客气了。” 宁远叹息一声:“我一样也想知道,一般一个男人若对某个女子特别不同,就如巴图鲁对你特别客气,他不是天生非常有教养,就是别有目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对女人会假以颜色的人。” 即墨幽幽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眼,心里有点小小的暖,他还在意着自己平日里的一点一滴,也在意着她身边时时刻刻发生的事情呢:“可汗的意思是,说他对我别有目的么?” “这就要问你了,即墨。”他眼里透出一丝怒气,隐隐约约。 “我怎么会知道?”轻声嘟囔一句,换来两人半晌沉默。 “可汗今日有事儿吩咐么?如果没事儿,即墨想回去看看即黛。”她鼓起勇气提说。从前,还从来没有要求过白天离开的。 宁远看她一眼,低头取过新一本奏折,淡然一句:“今儿个你的事情都还没做完,若你赶着做完了,未时我会出去打猎,你便不用伺候,回去看你妹妹吧。” 31、别有用心 ... *** 第一次,即墨能在白日里抽了空,回去看即黛。 午时才过一半,宁远提前出了御书房,与相约的大臣们打猎吃肉去了。因着他早晨曾经提过,要她将事情做完再走,即墨是紧赶慢赶地将所有的琐事都收拾妥当。 宁远走后,东拖西忙地到了未时,才得了空。从柜子里取了内侍监送的羊脂甘露,自即墨前两日拿到,便一直留着。即黛到了秋冬,不能少这个,她的皮肤薄且容易干,风一起,如果没有滋润,便干到不行。别人送了给即墨,即墨也就留心给存下了。 还有一些雪耳,炖了滋润也还不错,一并装在盒子里,带走吧。 捧着这些出门的时候,正遇见守门的公公,公公见了她,急忙叫住:“即墨姑娘,巴图鲁大人差人来给您送信。” 巴图鲁?即墨驻足问那公公:“大人差人送信给我?”他为何会让人给自己送讯息?即墨有些奇怪。 “是的,送信的人走了一会儿了,刚才看您一直在内室忙,就没当即告诉您。” “没关系。”即墨微笑:“劳烦公公告诉我,大人有什么信带给我?” “说是大人请即墨姑娘放心,您今早与他提过的人,他已查处了,并在一干禁军面前将他正法,以儆效尤。”公公说着,对于什么事情也并不是很清楚:“即墨姑娘,什么人呐?让巴图鲁大人这么就给斩了?” 即墨心里一惊,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应付着:“哦,这人做了什么,还要问大人了。我这里还真不方便说。” 见那公公点了头,并未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即墨歉然颔首,想着不好久留,匆匆告了别,往即黛的居处紧紧地赶。三绕五转,熟门熟路。 一路走着,她思索这巴图鲁为何反应如此之快,只是早上一提,就这么迅速地将事情给办了。难道,真如宁远所说,他似乎别有所图。 想不通,还是想不通。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即黛这里。 后来的管事公公给换的屋子,算得很好了,不仅能晒见太阳,前面还有个单独的小院,且在宫中虽处偏僻,但也幽静,不太有人打扰。 她轻推院门,寻思着即黛这会儿在么? 貌似屋内有声音,她该在吧。 兴匆匆走到屋子门前,正欲开门,手却滞在半空,再也推不下去。 屋内传来细碎的声音,混着痛苦与~~~~ □?! 女子尖细的低吟,痛苦地恳求:“求你~~~~啊~~~~~~求你~~~~~~还要!” 然后,是男人满足地低吼,一阵阵,刺入即墨耳膜。 有些事情,自己做的时候,也不觉得什么,当你直接撞见,心情完全不同。 那是即黛的屋子,也是她的声音,纤柔而脆弱地声线,透着一点 31、别有用心 ... 点倔强。 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妹妹,还有她在做什么,即墨眼前一片晕眩。 她胆小怯懦,别看表面再如何,骨子里实际一点面对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不然,她会在这刻,推门进去,将那个男人从妹妹的床上拉起来,狠狠拖到外面,让那个巴图鲁把他切成十八段。 可是,她没那个胆子面对那个画面。 她如果看见一个男人伏在即黛身上,她会疯的。 所幸,屋内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只剩释放后的喘息声。 即墨颤抖着抱紧手中锦盒,紧咬牙关,手指骨节泛白。 那是谁?她绝不轻饶。 “现在什么时辰了?”屋内的男人轻声问,透过门扉,听着似乎有一点熟悉。即墨皱了眉,想从脑海中将人与声音对应起来,却总卡在某个点上,进行不下去。这人,她应该是见过的。 即黛似乎是思索了一下,轻轻说:“过了未时了吧。” “什么?未时!”男人的声音有一点惊讶。 然后是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么?”即黛问着,声音里透着慵懒。 “有啊!被你这个妖精给缠得忘记了时间。”他说:“靴子呢?啊~~~这里” 一阵忙乱,接着是脚步声,屋门被瞬间打开! 男人看见门口站着即墨,“啪!”一声,锦盒落地。 内里雪耳摔成碎屑,瓷瓶内的羊脂玉露从碎瓷间流出,粘到雪耳,化作一片诡异暗棕。 即墨抬头看着男人,惊立当场。 男人背后闪出一个纤细身影,即黛仅着单衫,冷冷望着即墨。 “巴图鲁,你有事先去忙,我与我皇姐说。” 32 32、竟然这样作践自己! ...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即黛脸上,面前的即黛一脸不敢置信的眼神,还带着一些恨,却没有哭。 一滴眼泪,落到砖石地上,接着,又一滴~~~眼泪是即墨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呜咽嘶吼着,心痛到极致:“我日日操劳辛苦,在他那里忍气吞声,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今日,却见你竟如此作践自己,皇姐便是失望透顶了。” 即黛捂住一边微红脸颊,步步向后退去,防备地望着即墨,抿紧的双唇暗示她正在发抖,只是硬咬着牙,不让即墨看出来。 “我在做与你一样的事情,皇姐!”句句从齿缝蹦出,如刀子一样,戳在即墨耳膜。“你我都是前朝帝姬,如今一无所有,若用身体,可以换回以前的生活,我便愿意。” “这就是你想的吗,即黛?”即墨闭眼,一行清泪再次滑落:“有我一个,在那里煎熬就够了,你这又是何必。至少现下,你根本不需要与巴图鲁苟且,便可以生活平静,也不需再做以前的那些杂役。” “哼!”即黛一丝冷笑,挂在唇边,依旧美貌,却多了几分妖艳神色。毕竟年纪已到,掩不住的诱人。 “皇姐,我一早便与你说过,我会找个蒙古人,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她突然仿佛看穿一般,无畏说着:“你在他那里,不过是换我生活安逸。然后呢?便见我老死宫中么?” 即黛!终于,即黛还是说出了她的本由,即墨颓然,无意应答。 “如今的时候,皇姐你是怎么想的?大家都在自谋出路。连母后,都愿意落发出家,不过也就是想出这皇宫。离开这里,才能彻底让你那个蒙古可汗忘记我们,或者,找到另一个庇护。” “于是,巴图鲁便成了你的庇护么?他是宁远的亲信,你觉得,他会保护你多少?”即墨声嘶力竭,同是一个蒙古人,如何让她信任。 “这个男人,若真有心,便不会在这里与你苟且,早就想办法让你出宫了。他有么?”即墨不信,她不信巴图鲁会真心待即黛。他是蒙古贵族,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如同宁远所说,蒙汉之间,仇恨太多。他那样的人,与即黛是绝无可能。 这些,宁远都早先告诉过她,他想得也比即墨早了许久。 即黛华丽流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神,黯然低头的片刻,心底竟也有一丝忧伤。 那眼神,看得即墨心中一惊,那样的失神似曾相识,曾几何时,自己也露出过同样神色,只为自己喜欢,却又不会有结果的那个人。 那时,即墨十五,与现在的即黛大约一样年纪。 即黛也与自己当年一样勇敢,飞蛾扑火,不顾后果。 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熄灭眼中所有神色。难不成,即 32、竟然这样作践自己! ... 黛她,对于巴图鲁,不仅只存着利用的心思,若她对于那巨人,也用下真心,境地与自己便无异了。 对于巴图鲁,即墨不信,诚如她之前所说,若真有心,便早将即黛带出宫了,就像早先出宫的静彦,虽然只是入了人家府中作妾,但总也算是多少有个交代。 “即黛,皇姐很累。”轻轻一声,从喉咙最低的地方逸出的声音,低沉只因无力:“真的很累。如果这累,能换来你好些生活,便值得的。可是,你现在这样,皇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巴图鲁这人,你了解多少?” 即黛扬头,声音依旧冷淡,只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和:“皇姐,你以为了解的人,便真的就是你看到的,或以为的那个样子么?如同当年的安明,你可曾真的了解。或者,如今的宁远可汗,你便也了解么?” 即墨摇头,于他,她始终是那个落败的人。揣测他的心思也总找不准点,情势每每,总也倒向向他有利的一边。平白被他钳制住行动,牵制住心神。 自以为了解,实则并不真解。那种传说中的心意相通的爱人,可遇不可求。 “对于身体,皇姐不论怎样想也好,即黛觉得,并非多重要的事情。皇室中,这种例子你我都见得太多了。若一个男人真喜欢你,之前的所有一切,都可原谅,何况是曾经有过其它人呢?只是,这是件利器,用好了,达到目的犹如探囊取物。我并不在乎,皇姐,别觉得我就真在作践自己。如母后所说,我知道我要得到什么,还有须付的代价。你呢,皇姐?”即黛一双眼,直勾勾望着自己,反而看得即墨一阵心虚。 自己虚长即黛三岁,对于人事,这妹妹反而看得透得多。 她惦记着他,三年来,生活地清心寡欲,连性子都跟着改了不少。即黛却不被这些困扰,敢想敢为。如若这样,还有什么可说。 “即黛,你为何选上巴图鲁?”即墨轻问。 “他有权有势,深得你那宁远可汗赏识,我若不选他,还有更好人选?”即黛答得轻慢,仿佛即墨未明所以。 “我明白了。”微微点头,即墨不知该说什么:“于我,我是没有办法只为一个离开,而将自己所有,抛诸不管,与不爱的人耳鬓厮磨。不过即黛,你若真的可以,我便努力帮你。你须记得,天下男人也许会负你,皇姐无论如何都不会。” 语毕,她起身离开,说完最后这句,只期即黛能懂,有很多时候,即便是你付出所有,甚至是真心,也不见得就有多好结果。事情成与不成,往往只看那男人心情,或者是当时情势。很多话语,不能言传,她会一直,尽最大努力,保即黛一个开心。 今日所见,即黛所说,太打击人,她无力在这地方待下去。 屋内,还残 32、竟然这样作践自己! ... 留欢爱后的隐约暧昧气息,她与即黛,各有想法,无论对错,终是不同。 找个无人所在,自己躲起来,好好想想,希望多少释怀一些吧。 门扉被轻推开,回头一眼,即黛背对门外,依旧还在怪她么? 无碍,苦笑隐现唇角,她毕竟是她妹妹,怎样,都不怪她。 步步跨下台阶,走出院落,并未发现身后即黛回身望着自己远去背影。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即黛口中:“皇姐,我一样无法与不爱之人耳鬓厮磨,而他若心里无我,我也不在意,只要片刻还能一起,就义无反顾。” *** 打猎是个很花时间的事情,出去不是一日,也要大半日。 如今的宁远当然没有办法还如以前年少时一样,常去猎东西,马背弓弦的生活,入了关就渐渐地变了。 今日是过了午时才出去的,所以到了月上柳梢,也还没有回来。 即墨将一切收拾停当,坐在书房静静等他,边等边想自己的说辞。即黛与巴图鲁的事情,总是要提的,若不提,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巴图鲁下午离去时,匆忙地很,但也是看到了即墨的惊讶,相信到了猎场,多少会和宁远说起这事儿。 只是不知他态度如何,又用何种口吻来讲这事情。而宁远呢?他是什么态度。 对于即黛与巴图鲁,他这种公事公办的人,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自己与他都也只能苟且,即黛能有什么好结果?即墨真的一点都不乐观。 这种公不公、私不私的事情,若是要讲起来,是最难开口的。 心里大致揣测他可能说的话,合适对答的尺度,渐渐地有了头绪。 想来可悲,如今这样子,连与他该如何讲话都要想好,少了许多当年的随性与不留心机。或者,当年只是自己不曾思索该说什么,那时的安明,心里是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的。 又等了大约两个时辰,差不多,过了宫禁很久,几乎要趴在桌上昏昏睡着,才隐约听到门外有声音。 “可汗,您回来了。”是守卫的小太监的声音,新来的,唤作子瑞,很是机灵的娃。看那样子,估摸着也不是一般的人,如何留在宁远身边的,连即墨都不是很清楚。 “嗯,回来了,把这弓挂上吧。”他说着,听声音,虽然有些累,但依旧是高兴的。 听着有人接过他的弓弦,忙活地挂于墙上,即墨直起身子,踌躇着是不是要现在迎出去。 “可汗今日打猎可有收获?”子瑞在一边问着,一如对于家人的亲热问候。 “小猎物没猎到,大的却有一个。”声音爽朗,让人想到万里晴空无云的天气。 他看来真的还挺高兴的,不知什么让他这么开心,不过不论如何,总归是好的,若他心情好,很多事情 32、竟然这样作践自己! ... 谈来便容易,比即墨想尽办法,取悦他要来得好得多。 “这宫后的猎场也不大,可汗如何可以打到一个大猎物,是个什么?倒让我这个没见过草原的小子见一见。”子瑞声音机灵,也点醒即墨,后面的猎场,并没有什么大畜。 接着是宁远的一阵笑声,并不回答,只是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即墨呢,睡了么?” “还没呢,在内室等着可汗。”有人答他:“可汗还未回来,即墨姑娘是不会睡的。” 听着他脚步身渐近,即墨站起身子,看他开门,迎了上去。 随手将门一带,外面一切,再次隔绝。 宁远一把搂过即墨,带进怀中低头认真吻了半晌,唇齿挑逗。 即墨闻到他身上还带着寒夜的冷肃气息,他离开半日,身上气味都变了,但人还是那人,发现自己原是有些想念的。 他放开她,低头微笑盯着即墨,被看得有些羞赧,轻轻推开,后退一点,随口问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怕有什么大事,到时候赶不回来么?” “事儿再大也不能耽误打猎,难得有一次,上次还是见你那回。”看即墨转身,他也不阻拦,向后退到床边,大大咧咧往床沿上一坐,双手撑在后头,慵懒地看着即墨忙碌。“何况,重要的人都随我打猎去了,其余没去的,也折腾不出什么大事儿,对不?” 即墨不答,去外间唤人送了热水毛巾,送将进来,绞了巾子,送到面前,让他擦脸。 “好香,又是什么味道?”宁远闻着冒着香气的毛巾,随口问着。 “马鞭草,安神清醒的,这味道不再女人气了吧。”她答着,因着宁远前些日子曾嘲笑说她:“什么地方都记得用上香,恨不得把我一个草原上的男人熏成江南世家的芊芊小姐不行?”他其实是不太喜欢女子气息的,说这话,算是嗔怪,也是提醒了。 接过他递回来的毛巾,即墨垂下睫毛,放入盆中,轻轻揉搓了一遍,唤人进来收了,才复又将门合上。 仿佛随口一句:“该去的蒙古大臣都去了么?” “对,全到了,除了不在京城的那些。” “巴图鲁也去了?”即墨问着,算计着如何切入正题。 他挑了眉:“巴图鲁?到了。不过今儿个竟然迟到了许久,罚了他半年的薪俸,以示小惩。” “半年?这么多,只为打猎迟了些,是不是过重了?” “重?重臣竟然不记得时间,若让其他人学去了,以后还怎么办?”宁远口气随意,实则又是一句重话。 即墨当作不明白,又问:“可知他为何迟到?” 摇摇头:“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无论是何原因,该罚的就罚。” 心里咯噔一惊,这个巴图鲁,竟是连提都不曾提过,他与即黛的事情被自己撞见 32、竟然这样作践自己! ... 。 他不怕自己与宁远提?还是根本不把汉人当回事情? 宁远撑在床沿,似乎是看穿她的心思,眼神凌厉地盯着即墨,问:“今日对巴图鲁,怎么如此关心?有什么事情发生?” 即墨站在他对面,思考片刻,纠结是否要将下午的事情和盘托出。 “巴图鲁他~~~”犹疑着,还是开了口,企图再次确认:“真的未与可汗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轻轻挑了眉毛,眼神有些讳莫如深:“即墨,有什么你便直说。今日特意提到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巴图鲁今日一切如常,至于迟到,他只说有些小事耽搁,并未多提。看你那样子,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事情了。” 垮下了肩,事情比预料的要糟糕。 自己的位置,是宁远身边的侍奉宫女,照着以前,便是从三品的女官尚仪,虽然级别不高,但总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宁远一直不曾称帝,以可汗自居,所以她也就没有多少品级,但周边的人,也都以礼相待,不愿得罪。 可是巴图鲁,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毕竟他身份高贵,且兼手里握有不少的兵权,还因是宁远一心扶植的得力少壮,她即墨,还有即黛,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因此连提也未提下午的尴尬遭遇。 如果这样,便是出乎了即墨的预料,这话便不知该如何在宁远面前提了。 “没什么事情,只是随便问着,可汗不要挂在心上了。”即墨回身,想避而不谈,等着下次自己想清楚,再与宁远提起。 “过来!”他在身后叫住即墨。 趁她回头之际,带入怀中,紧箍不放:“你已提了,就把话说清楚,这么吞吞吐吐,将我胃口吊起,事情还涉及我手中的重臣,我今日不可能不问个清楚。” 33 33、势同水火 ... 宁远眸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儿,让即墨倒抽一口冷气。 对于他,身边的什么事情最好心里都清清楚楚才高兴,若是有什么他不明白的,就会想尽办法追根究底。 即墨抬眸撇了他一眼,瞬间,又心虚地避开去。 “今日你走之后,我去看即黛了。”说着,心里头百感交集,不是滋味。 “这我知道,早晨也有和我提过。”皱起的眉心似乎是在思考即墨为何从即黛开始说起。不过,并未做什么推测。 即墨沉默,思索下一句该如何讲,却被宁远催促起来:“然后呢?即黛还好吧。” 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讲。” 听他轻轻叹息一声,脸上掠过些许无奈,将头埋到即墨颈间,邪恶地伸出舌头,慢慢挑勾,模糊一句:“有话直说,我没多少耐心。” 缩起脖子,试图躲开,“我撞见巴图鲁与即黛一起。” “在一起?”宁远抬起头来,眼神再次闪过凌厉:“即墨,什么叫在一起?” 望着眼前的俊容,即墨锁了眉心,颤抖着双唇,说不出口。 “哼!”宁远有一丝体悟,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再愉悦:“巴图鲁与即黛有染?” 没法再面对宁远质问的眼神,仿佛是自己的错一般,即墨低下头,双手手指扭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即墨,你到底看到什么,他们到了什么程度?”说这话的时候,宁远已全然放开即墨,她随即顺势站了起来,立于他面前。 “巴图鲁在即黛房中~~~” “行了!”宁远举起手掌,放在她面前,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巴图鲁因为这,所以迟了打猎之约?” 是的,就是这样。 看着宁远脸上不再有任何神色,那种面无表情,才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怕。 两人之间,良久的沉默,即墨压制住呼吸声,等他的下一个反应。 宁远却独自坐了半晌,最后才说:“即墨,传人伺候我梳洗就寝。” 话出许久,不见即墨有任何动作,只呆立当场,讷讷看着他。 侧头一个冷笑:“怎么?还不去?” “可汗!”她轻声唤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祈求:“那是我妹妹,即黛~~~我不能不管。” 宁远脸上闪过怒意,双手抱胸,一手摩挲着下巴的胡子,“管?!即黛这样,你打算怎么管?” 讶异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出言不善,对于所知一切,宁远很不高兴。 “能让即黛出宫么?她无非想出宫而已。” “所以她就勾引重臣,以为可以借此离开?笑话!”宁远一语如刀,直刺人心。 “凭什么就觉得是即黛勾引重臣,男人若无心染指女子,就算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逼人就范吧。”无意间,攥紧床沿流穗,条条丝线绕转指尖,深深掐入肉中,印出道道红痕: 33、势同水火 ... “还是你一直就对即黛深有成见,怎么都要将这帐记到我妹妹头上么?” “即黛?!”宁远语气中依旧怒意盛然,眯起眼睛的样子,不免让人觉得多少有些刻薄:“我对这丫头的确从头都没有什么好观感,她以前到现在,使出的也尽是些鬼蜮伎俩,真说将出来,有多少上得了台面?” 不知不觉,那盛怒的样子将即墨逼退半步,这是第一次,他直接承认对于即黛的不喜。 被他气焰所迫,心里依旧不平:“退了一万步,即便即黛有错,难道巴图鲁就可以全然脱罪么?他~~~~” 话未说完,被他一个眼神打断:“巴图鲁以权谋私,自然要找机会治罪,只是这并非就能为你妹妹脱罪。即墨,我放你母后出宫,并不代表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当年皇族还能保命,你就该当作大幸了,即便她终老这禁宫,也必须无所怨言!” 他语义坚决,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 刹那间,即墨心底澄澈无比,对于即黛,他没有任何要放过的意思。 “这事不用再提!若你不提,我便不再记得,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渐渐将这事情抹去。”那眼神里满是警告、以及满满不耐。“于我于你、于即黛也好、巴图鲁也罢,就当是桌面上的灰尘,抹去便是,一切干干净净。” 即墨咬牙,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试着缓解一点胸中的□:“可汗!”她退后几步到丈许远,拉开与他距离:“您说的没错,汉女本就不该在这种时候还存着什么希冀。即便她想用最后一点力量,甚至付出身体,为自己找条出路,也会被认作是别有用心。至于那些染指她们的蒙古老爷们,也是被迫或被骗地让她们的用心得逞。玩过之后,挥挥袖袍,当作掸去灰尘般轻易。” 话一出口,酸楚已经到了喉咙。他没有将即黛与巴图鲁两人的事情当作什么,也许蒙古贵族也未当作什么。 对于自己呢?就今日才是心中真实想法的不经意表露,而前些日子那点让自己不能自持的些微感动,只是他巧言令色的习惯而已。 “可汗,您打算什么时候也将我想灰尘一样抹得干干净净?还是将我继续和其它贵嫔帝姬一同囚于深宫,供您消遣到腻味为止?”她说着,出乎意料地,没有眼泪再流出来,仿佛,为他的泪已经流干一般。只是浑身止不住的打颤,最后那句,连牙关都开始哆嗦起来。 宁远又摸了下巴的胡子,那是当他觉得事情超出他掌控范围时,不经意的动作,这些天,即墨读懂了他的身体语言。 “我们不同。”他皱眉,难得地解释一句,即便这轻浅话语,毫无作用。 被抽干了再与他争辩的任何力气,恭敬行告退礼:“可汗今日打猎,该是累了,我这就唤人给您 33、势同水火 ... 梳洗更衣。” 退出房门,向外面候着的子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命人伺候更衣。 子瑞机灵应着,将人召了进去。 即墨见一切停当,找到平日留给自己休憩的小室,冲进去将门从里面反锁。浑身颤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找来所有可穿的御寒衣服,紧裹身上,浑身缩成一团,才有所好转。下腹隐隐传来疼痛,皱眉算了算日子,手指探到□一挑,送到眼前凝眸看一眼,竟是月信来了。 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出来,闭上双眸,太医院的大夫给的药还是好的,虽然是寒了些,总也是有用。 随即,心里又是一阵绝望,她的即黛,这次怕是要失望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清楚的,就是宁远对于这事的态度如此坚决。 *** 那是即墨与宁远的最后一次争执,自那之后,两人都绝口不提这事情。 其间,即墨去看过即黛,虽然难以启齿,但也暗示了宁远的态度坚决,不愿给即黛任何出宫的余地,至于说巴图鲁,就算是他再有心,也不可能在没有宁远的同意下,将即黛带出去。所以,便死了这条心吧。 虽然,即墨说她会再争取,可即黛只是淡然一笑。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听话听音头,也能明白即墨的意思。 无论如何,这事情是这么暂时搁置下去了,没有再起什么冲突。 见到巴图鲁的时候,即墨却再也没给过好脸色,那个巨人,她怨恨到心里去。 低头执袖,静静地给宁远磨墨,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到远方。 她与宁远,如他需要,依旧缠绵。 只是,中间少了甜言蜜语,多了郁在胸中的一份□,有时会窒得她喘不过气来。 宁远有时会凝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许多不解,还有失望。 不知他还有什么可以失望的,他掌控一切,予取予求。 合上一本蒙语写成的奏折,他仿若一提地说:“满都拉图报上来说,天方国的使臣过数日会来访,看来是要准备一下的。” 这莫名一句,即墨没有答话,继续研墨。 他将背向椅背上一靠,问:“知道天方国在哪里么?” 些微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只知道满都拉图是蒙古贵族商人,专事马匹交易,这样的人物,在汉人看来,品阶很低。 而在蒙古族中,地位颇高,因其所交易马匹,可算草原人的命脉。 她也知道,当年,就是这个满都拉图在与帝国交易马匹的生意中,将宁远军中淘汰下来的劣等马悉数以高价卖给朝廷,从中赚取了不少银两。 她对这人很是厌恶。 宁远也未看她,只是如闲话家常般地说:“天方在西边,很远的西边,那里与蒙古一样,盛产马匹。蒙古马胜在奔跑与脚力,天方国却产高头大马,尤其适合批 33、势同水火 ... 带重甲,若是打起硬仗,冲锋于前,便是最好的一道肉墙。” 即墨点头,表示明白。 “巴图鲁的那匹坐骑就是来自天方,不可多得的好马,也正适合他的身形。”语毕,他看了即墨一眼,娇俏容颜之上,并未露出异常神色。 本想再说什么,最后依旧是没有说下去。 叹息一声,从一侧取了下一本奏折,细细读了起来。 即墨侧头,终于将不悦神情不为人知地释放出来,一眼,正撇到门口的子瑞对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即墨看砚台上的墨已磨得差不多了,轻轻退了出去,不再打扰宁远。 “怎么了?”到了外室,才轻声问他。 “即墨姑娘,外面崔嬷嬷寻您,等了也有一刻了。”他说着,一脸询问神色。 崔嬷嬷吗?找她一定有事,如今母后走了,崔嬷嬷反而成了现如今,最关心即墨与即黛两姐妹的人。大家都算落魄,她还是个长情的人,很是不易。 “嬷嬷在哪儿呢?”她问 子瑞向外一指:“在御书房外候着呢,这可汗的居所,哪能说进就进啊。今儿个天可是冷,入冬以来的最冷一日了。嬷嬷在外等了这会儿,还不走,看来是急事儿。” 得了子瑞这话,即墨也是心头一凜,急忙赶出御书房。 出得门来,却见嬷嬷于门外边等边原地小跑,还哈气吹着两手,鼻子冻得通红,看那样子,是等了好些时候了。 忙走上前去,握住嬷嬷双手,放进自己手中暖着,问:“崔嬷嬷,有什么事儿么?” 崔嬷嬷见了即墨,似是看到救星似的,张口就要说话,第一个字都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侧头看了看守门的蒙古禁军,将即墨又往一边拉了拉,附耳轻语:“即墨公主,不好了!即黛公主身子出事儿了!” 34 34、既然与他一起 ... 崔嬷嬷那句“身子出事儿了”说得极含糊,但看着嬷嬷眉目间愁得皱成的川字形,即墨便觉大事不妙。即黛近来,很不让人省心,先前撞见她与巴图鲁,这回又是什么?竟是身子上出了什么事情。 “崔嬷嬷!”即墨问:“您能说清楚么,即黛她怎么了?” 崔嬷嬷有侧头看了守门的禁军一眼,即墨也跟着一同回头,那些身披轻甲的兵士们,手执长刀,立于门口,双眼空洞望向远方,似乎并未听去什么。 “即墨公主,您还是与我一同去看一看吧,嬷嬷也说不好,您看了应该就明白了。”她语义隐晦,透着久居宫中的宫人那种小心与不祥的神色。 低头权衡片刻,做了决定:“嬷嬷,等我片刻,我将事情交代一下,便与您一同去看即黛。” 即墨与子瑞打了招呼,说有急事要离开片刻,可汗那里让子瑞多照应着,子瑞倒是也不推辞,只说:“即墨姑娘,您便放心去吧,离开片刻,可汗该是不会怪罪,这会儿,也不会有什么重要事情吩咐下来,只要记得速去速回就是。” 谢过子瑞,即墨匆忙出去,什么都不及带,随着嬷嬷往即黛住处撵。 一路小跑,头上沁出细密汗珠,也顾不得擦拭,匆忙进了院落,看着即黛正坐于院中,手中捧着杯清水,缓缓啜着。 水是热的,水汽氤氲,凝结到即黛微红鼻尖。 即墨冲上前去,仔细看了即黛,更瘦了,脸色些微苍白,其它并无异色,只有双眼下,点点鲜红印记,不知从何而来。 即黛脸上露出一丝灿然笑容,虽然显得有些疲累,不过并不怎么悲伤:“皇姐,你怎么来了?崔嬷嬷又与你说了什么?” 即墨心里一暖,这丫头,从上次争执之后,只与自己见过一面,那面即墨并未给她带什么好消息去,她也不多话,只是淡淡笑。 今日,态度却难得的和缓,似乎那个以前的即黛又回来了。 皱了眉,欲将她拉进屋中:“崔嬷嬷说你身子出事儿了,也不知什么事情。不管怎样,大冷的天,如何将自己置于寒风之中,也不进屋去暖暖。”不知为何,也许是服侍人的事情做多了,人变得有些絮絮叨叨。可那是自己的嫡亲妹妹,又不能不说。 即黛驻步,不愿入内:“皇姐,刚才就在屋内憋得难受,刚想出来透气,又要被你拉回去不成。”她撅了嘴嗔怪:“我知道冷,有多加了两件小袄,还带了热水出来捂手,不会受凉的。” “气也透了,进去吧。怪冷的,就当皇姐怕冷,行了吧?” 即黛勉为其难地点了头,招呼着崔嬷嬷一同入内。 三人坐了下来,即黛点上桌上小炉,将一柄铁质茶壶置于炉上烧水:“皇姐,我近日发现,铁质的壶煮出来的茶,味道很特别 34、既然与他一起 ... ,你想不想尝尝试试?” 即墨望了眼炉内跳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侧头对崔嬷嬷说:“嬷嬷,即黛她身子怎么了?” 嬷嬷看了即黛,随即摇了摇头,低叹一声:“即墨公主,我这个年纪也够大的了,你们姐妹俩,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情,还是让即黛公主自己告诉您罢,我是越来越看不懂,只要你们俩都过得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听来,还是挺重的,即墨直直望着即黛,听得出崔嬷嬷话中有话,且也不愿意自己说出来,那便只有即黛最了解自个儿的情况了:“即黛,你眼睛下面的小红点是怎么回事儿?” 即黛侧过脸,手不经意地在眼下摸了摸,嘴角的笑容只有一点点:“怪丑的,是不是?” 如此淡然一句,才让即墨惊讶。 她的妹妹珍爱自己的皮囊到了一定程度,若是以前,脸上有丁点瑕疵,也会想尽办法去除,如今,这口气,竟似不怎么在乎。 正欲追问下去,却见即黛双手捂嘴,冲出屋去,躲到院落一角的树丛边,弯腰呕吐,吐的东西虽不多,但那反胃时,整个人的脸都被向上的气血顶得满脸通红。 即墨看她吐了半晌,微微抬起头来,取出绢帕,轻拭嘴角,眼底的红点又多了一些。 缓缓转身,朝屋子方向走,边走边有些虚弱的说:“我就说要在院子里透气,皇姐你偏要进屋去,瞧我这又难受了吧。” 到得屋门口,即黛轻笑着牵起即墨的手,再次引入屋内:“皇姐,我闻着你身上有股子肉味儿,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今天早上吃肉了,还是你那个宁远可汗吃肉了?” 即黛的鼻子,何时变得如此敏锐?是的,宁远今天早上吃了不少肉,因他说,天气渐冷,吃肉胃口大涨,这她都能闻出来? 疑惑地看了崔嬷嬷一眼,忽然,心里猛然有一丝体悟。仿若热水中陡然投入的寒冷冰块,将即墨身上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即黛!”即墨叫她:“你怀了孩子?!” 崔嬷嬷侧目舒出一口气,那表情似是放松,她觉得,即墨总算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即黛坐到桌前,打开茶壶盖,看了看水面,一点点气泡从壶底冒了上来,离水开还要些时候。 安然坐下,笑意盈盈:“是的,皇姐,他的孩子!” 即墨瞪大了眼睛,胸中窒住,以至于呼吸都变得压抑:“我以为,自我上次告诉你情势之后,你便与他分手。未想到,还与他一起?!” 即黛依旧是笑,脸上的表情并无不悦:“我为何要与他分开?” “你与他两人,若是各取所需,便也就继续下去。而他并不能保你出宫,你又何必与他盘桓?” “皇姐。”即黛轻声唤她,声音温和:“你与宁远可汗不也是各 34、既然与他一起 ... 取所需?难道其中,就没有一些其它什么在么?说分就分,换你你可以吗?” 换即墨无言以对,她与宁远,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以前的情分,如今的仇恨,纷繁复杂,如一团乱麻,不去整理就罢了,若整理起来,还指不定缠绕地更乱、更纠结。 她的即黛,原来对巴图鲁不是无情,甚至恰好相反,不然,不会继续与这个不会有结果的人纠缠下去。 “即黛,你打算留下孩子还是不留?”即墨淡淡问。 倏然间,即黛双眼亮了一下:“皇姐,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一定要。” 闭了下眼,转头苦笑地望着一旁的崔嬷嬷,见崔嬷嬷也是一脸痛惜。 室内许久沉默,只有铁壶内的水开始呼啸沸腾,将壶盖顶开,冒出冲天的白色水雾。 “他知道么?”即墨问,罪魁祸首什么态度? 即黛微微点头,脸上并无异色。 “那他怎么说?”依旧追问,这男人,真值得即黛这样待他? 即黛嫣然一笑,光洁的额头仿佛闪着光芒:“他说他正在想办法。” “若他真有心,或真在想办法,即黛!你早就不在这里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有识清他的真面目吗?即墨恨恨地想 “皇姐,我相信他,他正在努力,就同皇姐一样。”用木勺挑出盒中茶叶,置入铁壶中,等待那些蜷缩叶片在水中渐渐舒展,释放出既淡且浓的馨香。 “虽然,你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总会有人将我带出这里的。对么?”抬起头,甜甜一笑。 “皇姐不知道该怎么努力下去,而就皇姐所知,巴图鲁根本连提都未与宁远可汗提这事情,我真想知道,他是如何努力的。”将所知和盘托出,便是为了让即黛打消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 因这残酷话语,即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平静:“皇姐,我信他。在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我与他的事情你并不清楚。但也许,他在其它地方努力想方法。要让我离开,并不一定就要你的宁远可汗首肯才行,是不是?” “留下孩子是他的意思?”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即墨问。 “是的。”即黛微笑,取来绢帕,叠了几层,包覆起茶壶提手,将泡好的茶倒入桌上杯内。“皇姐,既然我与他一起,我就一定信他。不仅如此,我还想试着懂他。很多事情,也许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 “若他负你呢?你也一样相信他?” 即黛看了即墨一眼,那眼神里,多是清明澄澈。她取了茶杯先递给即墨:“是的,我相信他,很多事情,我能感觉到。” 崔嬷嬷在旁又是一声叹息,接过即黛递过来的茶杯,握在手中也不喝:“即黛公主,我觉得,还是让即墨公主帮帮您吧。若真想留着孩子,还是求 34、既然与他一起 ... 求可汗会比较有用。” “皇姐,我知道你一直是为我好,操心我。”即黛低头,啜了一口茶:“其实当年,我也一样是为你好,才觉得你最好不要和安明继续下去。” 她侧眼看了不明就里的崔嬷嬷一眼,脸上复又现出调皮的神色:“后来,我想通一些事情。也就是前些日子,我跟你生气那会儿。他劝我说,两个人的事儿,只有自己最清楚。我信巴图鲁,因我全然信他。就如你当年,你会为那么个小太监神魂颠倒一样。别人,很难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结果,你又回到他身边,知道么,皇姐,我觉得,最后你们会很好地在一起的。” 即墨手握茶杯,在手心暖着。刚才即墨的一番话,颠三倒四,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听在耳朵里,却如同手里的茶一样,让她暖得有点想哭。 这话,不像是即黛会说的,却真真的出自她口中,彷如小女孩忽而长大,大得让即墨有些不敢认。 “可知你若真留下这孩子,又出不了宫,会有多艰难?”即墨关怀,连崔嬷嬷都在旁边连连点头。 即黛笑了:“值得的,皇姐!若真的没办法出宫,我便一个人想尽办法,也要留下这孩子,让他长大。很多事情,只要真去努力做,总会有出路!” 越过桌子,握住即黛的手,那是暖的:“即黛,皇姐一定想办法,让你好好生下这孩子。如果巴图鲁他真如你所说,那皇姐会要你们在一起的。” 即黛回握她手,淡淡一笑:“皇姐,你那里忙,别在我这里久留,早点回去。不过你要记得,他们是草原上的男人,与汉人不同,很多东西,你要试着去了解,习俗、历史、还有所有与他们相关的所有事情。” *** 即黛那里不便留太久,前朝公主怀上孩子,这事情还是能瞒则瞒,直到事情瞒不住为止。 在什么都还没有决定之前,即黛是危险的,最好深居简出,少见人。 拜托了崔嬷嬷,好好照顾即黛,即墨匆匆赶回。 刚到门口,便看到子瑞正在御书房外左顾右盼,满脸焦灼神色。 即墨快步赶上去,子瑞看到即墨,似是找到了救星一般,也跑着迎了上来:“即墨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可汗正到处找您呢?” 点了头:“可汗找我何事?很急么?我只是稍事离开一下。” “看来是出事儿了,一大群蒙古贵族现在都聚在书房呢,来势汹汹的,很是骇人。”子瑞急急说着。 “那些蒙古老爷们来了多久了?”即墨边问,脚底下又加快了点步子。 “刚来,大约一刻的时间,不知什么事情,只是可汗的脸色很难看,连问了几次即墨姑娘上哪里去了。”子瑞说着,两人的步子已经迈进御书房。 即墨稳住子瑞,她也知 34、既然与他一起 ... 道这孩子若如此慌张,那书房里面的气氛必然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为何他急着找自己,难不成这事儿与她有关? 刚出了即黛的事情,她心里实在没底。 “可汗与大人们的茶都喝了一水了,看来要喝第二水,即墨姑娘您给送进去吧。”子瑞边说,边将一个托盘递给即墨。 即墨随手接过,正要入内,“咔啦”一声,茶壶碎裂开来,内里热烫茶水覆然而出,撒的满地满身。 低叫一声,将托盘放到案上,看到手腕内被灼红的印迹,胡乱寻来帕子,将湿水拂去。 子瑞也匆忙在即墨身上将水扫去:“怎么好端端地,这壶就裂了。” 即墨侧头看那白玉瓷质壶,莹白剔透,纤尘不染。以前的贡品,若论品质,无论如何都不该碎的,刚才那一下,却是蹊跷。 心中不安顿生,到底发生什么了? 35 35、汉女只能为妾 ... 子瑞手脚很快,与即墨一起,将这一地一身的凌乱迅速收拾好。又匆匆找来新的杯壶,重沏了一壶茶,在托盘上摆放停当。 平复了呼吸,即墨轻叩门扇,款款而入。 书房内,大约七八个蒙古贵族,皆坐于其中。 宁远议事向来便是这样,从不像以前,皇上站着,臣子们俯首立于边上。 记起即黛所说的话,他们是蒙古人,习俗与汉人不同,她并不完全了解。 小心从背后绕过那一众蒙古大臣,想要去宁远桌边,却看到不远处的苏赫巴鲁正狠狠瞪视自己,“可汗,这次的事情,若不重罚,难以以儆效尤,恐怕,让其她那些汉人女子学了,还会愈演愈烈。” 低下头,装作乖顺,并不理睬苏赫巴鲁的眼神。这蒙古老头子,从来都讨厌即墨,连带着,也讨厌所有的汉人,可算是个顽固至极的家伙。不过,却在蒙古老一代的人中,说话极有分量,颇有点一呼百应的架势。宁远对他,也一直是礼让三分的。 他口中说的要重罚,还牵涉到什么汉人女子,究竟是什么事情? 宁远坐于案上,眉头深皱,见即墨正给他倒茶,抬头深深看她一眼,随即撇过头去,看了其他的蒙古大臣:“你们说呢?” 所有人全部皆是点头,赞同苏赫巴鲁的意思。 “哼!”宁远冷笑,往椅背上一靠:“行!那就罚!你们告诉我,人都死了,怎么罚?!” 因那一句,即墨心中一惊,仿佛刚才茶壶碎裂一刻的不祥又涌了上来。 她托起盘子,分别给其他蒙古贵族一一奉茶。 一旁的布日顾德站立起来:“可汗所言不错,穆家剩下的,的确只有那个女子,她刺死阿木尔,而后自裁,若要追究,是追无可追。但若不找些人出来重裁,那其她汉女若对主子又有一个不满意,也效仿下去,这样的惨祸会再三出现!” 穆家的最后一个女子?! 静彦么?一直温婉若水的静彦,刺死了将她讨去的阿木尔? 布日顾德的一席话,即墨终于听出了事情的缘由。可~~~怎么可能。 她抬头望向宁远,一脸惊愕地询他的肯定。宁远给他一个眼神,示意她没有猜错。 即墨惊立当场。她知道,当时静彦被要出宫去,当了别人的妾氏,是拂了她本人的意思的。她那样的女子外柔内刚,看来温婉柔弱,实则心里却是刚强的。 她竟然刺死阿木尔,而后自裁,当时必是被迫得无路可走了。 可竟然,连自裁之后,那些蒙古贵族都不愿放过,就不曾想过,静彦临死前,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致如此的么? “啊!”正思索间,手腕被人狠狠捉住,拉了过去,手中托盘飞出,落在地上,杯盘纷纷碎裂,如一地白玉。 静彦~~~当时也是宁为玉 35、汉女只能为妾 ... 碎、不为瓦全,怀着这样的心思走上绝路的么? 侧头看着拉她的布日顾德,眸子中尽是仇恨凶猛:“如果可汗真要重罚,以儆天下,便应捉几个前朝地位相当的汉人女子,诛于大家眼前,让她们也知道,若敢再犯,可不是一命赔一命这么简单!” 案上的宁远豁然站起,满面怒容:“放开她!” 那声吼,前所未有地怒气,他不是随便发火的人,若发起火来,样子骇人,即便是在座的大臣,多有身经百战,也不禁悚然。 感觉狠抓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些微一颤抖,布日顾德尴尬立于当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即墨轻声说:“布日大人,您且息怒,可汗必然是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见布日顾德转头,看了即墨一眼,眼神中仿有疑惑,又有些迷离,犹豫了片刻,轻轻将她放开。 即墨不再看顾任何人,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瓷,因着别人看不见她脸上忧伤神色。静彦~~~你最后在阿木尔家中,过的是何种生活?以至于要弃一切于不顾。那样的悲催日子,必然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吧。还不若当时留于宫中,即便苦些,还至少能互相照应。 转念一想,当日静彦离宫,可有多少选择,即便一百个不愿意,也无能为力了。 众人纷纷落座,宁远也似渐渐熄了怒火,重又回到位置上。 他皱眉思索半天,淡淡开口:“这样吧,从此之后,蒙汉不得通婚,汉女但凡嫁与蒙古族人,只能为妾,不得为正房,也不得与丈夫同塌而眠,以免再出祸事。” 即墨抬头,望进他眼底,可知他这命令断绝了多少后路。那双眼却幽深如深潭,里面多少讯息,她读不懂。 苏赫巴鲁坐于位置之上,似是有些满意地往后靠了靠,若有深意地看了即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可汗,若是当年您父汗,可会下更加狠厉的命令,光是蒙汉不得通婚这项,彷如隔靴搔痒,能起多少作用,又能让多少蒙古勇士心服口服?” 宁远冷冷一笑,缓缓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当年父汗对汉人实行的铁血策略,在座的几位老将军都还是记得的,就为着汉人地位实在过低,蒙古将士可随时侵犯人妻女,抢掠汉人财物马匹,将人拉来充当奴隶。最后但凡有汉人居住的边关城池,蒙古人不敢单独出行,只因不知何时,就会有人在背后偷袭。连主妇在集市买肉,都要将买下肉菜购于何处记录在案,以免误食汉人下毒的猪肉,以至毒害全家。要不是后来安抚汉族,将之前所有不公政策予以废除,并重用一批汉臣,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各位还记得当时茶价飞涨的那段时日吧!若然还想这样,各位便忙着恢复父汗当年的所有政行好了!” 苏赫巴鲁 35、汉女只能为妾 ... 拉长了脸,微颤了胡子不好再说话,当年的事情,他也记忆犹新,那时的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在刚征服的汉地反应得尤为明显。 不得不承认,的确也是由暴政所致。 “既然定下蒙汉不得通婚,为何还要开道口子,允许汉人为妾?”一旁的另个即墨不太认得的大臣问。 “布赫大人,您已过花甲,许是忘记年轻时候的事儿了。”宁远侧头看着布日顾德:“就我们这里的布日大人,还正值壮年,你可问问他,是否愿意将府里的那两个汉人妾氏送出去,从此不再见面。” 布日尴尬侧头,不敢再看他人,也就灭了气焰,不再说话了。 又是冷笑:“即墨,你过来。”宁远叫住正要出去换茶盏的她问:“当年留在掖庭的贵嫔帝姬,如今还剩在宫里的,还有多少?” 即墨点头,答得清朗:“当时充入掖庭的有一百三十二人,如今剩下的约八十七人。” “你倒记得清楚!”他微微一笑,笑里隐藏着些许深意:“那些都去了哪里?” “大多被蒙古大人们用各种方法带去,充当府中的妾氏去了,如穆家的静彦妹妹一样。”即墨说着,大约能明白一些宁远的意思,无论如何,她不愿看到汉人的地位越见低下的场面。 “在座的大人,以及大人们的亲眷子嗣中,就没有汉人妾氏?若我真将最后那道门给堵死,才会被众多蒙古勇士恨死吧。”他说着,揣度人心的本事一流。 “那勇士们心中便不会有忿恨么?”依旧是苏赫巴鲁,“低阶的兵士们,可没有能力娶个汉人贵嫔回去,他们只知道,好好的阿木尔,身中十几刀,惨死于自己府中,这个仇恨,若不寻个通道宣泄,怕也要出事啊。” 宁远微微点头,他心中亦承认,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过去,连这些贵族们如今都个个义愤填膺,底下那些兵卒,也少有心中没有怨言的。 他看着即墨,眼神中露出些许阴狠骇人,淡淡说:“苏赫大人及各位在座的大人们。于这事情,总要拉个人出来受死,才能平抑各位心中的怒火,给我两个月时日,我必然会给全国的蒙古将士一个交代,各位现在请回吧。” 苏赫巴鲁站起身来,深深鞠躬:“可汗,请一定记得您今日所说,全蒙古的勇士们都看着您呢!” 一回身,他首先迈出书房,其它蒙古贵族也纷纷跟随,直至全部离开。 子瑞进门,接过即墨手中的托盘,默默不语的退了出去,将门从外关牢,只留他们二人于房中。 即墨微皱眉头,独自矗立于门边:“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么?” 宁远起身,走过来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在额头狠狠印下一吻:“不全是冲你来的,我也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彷如无 35、汉女只能为妾 ... 意般,即墨推开宁远,抬头凝望他:“我在你身边,已成众矢之的。就如你以前曾告诉我的,我是前朝公主,蒙古贵族是容不下我的。现在,他们来了,你能保我多久?” 宁远垂了眼帘,又将即墨拉回怀中:“若我做出一些狠厉手段,只为保住你在我身边,你会恨我,对不?” “有多狠厉?”将脸枕在他胸前,听他有力心跳。 宁远身体忽然一僵,“狠厉到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能告诉我么?”她问着。 宁远的眼中再次闪过阴冷,让人不寒而栗,即墨注视他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有余的脸,如今,归于刚毅,甚至冷酷。 两人僵持片刻,都在揣测对方的下一句话,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问:“刚才去哪儿了?担心了你半天。” “呃~~~刚才么?”对了,他寻了她几次,本来是再想与他谈一次即黛的事情,如今,这蒙汉关系,即墨想了想还是先不讲的好:“去看了看即黛,崔嬷嬷说,即黛近日身体不是很舒服。” 嘴角微扯,那笑意在宁远脸上并不自然,他依旧是不喜欢即黛那丫头,虽然很少提及,仅一次,即墨便知道他的态度了。 “即黛怎么了?” “哦~~~一点小伤寒,不碍事儿的。”说完,抬头看他,却见宁远一脸冷然。 他眯起眼,粗粝手指抚上即墨光洁脸颊,流连不去:“小即墨,你知道么?你从来都不会说谎。机灵点的,一眼就能看穿。” 她匆忙低下头,不知自己如何泄露了心思,自以为还掩饰地很好,还是逃不过他的眼么? 宁远不再继续下去,对于即黛如何,仿佛全不入心,他放开即墨,回到案上,伸手无意识地整理着奏折书册。 “穆静彦这女子性子太烈,表面看来柔弱,实则很是硬气。阿木尔对她诸般凌虐,她都忍了,不想这人却当众侮辱她父兄,终于忍无可忍,当夜以匕首刺死阿木尔,身上刀伤共一十七处,其中四刀致命。最后,穆静彦以那匕首自裁于当场,一刀穿胸,直刺心脏。”他皱着眉,将事情原委细细描述,即墨站在远处,强抑胸中气血翻涌,望着他冷静陈述。 蒙汉之间,仇恨积年已久,渐行渐深。他曾与她说过的话,渐渐变成桩桩血仇,展现于眼前。 “阿木尔因其死相太惨,被其家人置尸体于宫门前,全家哭天抢地,悲怆不已。蒙古各部大人能聚过来的,刚才都聚过来了,除了巴图鲁未言明态度外,其他都恨得牙根痒痒。这事,如果没有人命相抵,很难就此平抑下去。”宁远手指划着杯口,淡淡诉说,并未抬起头来看即墨一眼,只有眼神里的深深忧虑。 即墨渐渐步上前去,欲要握住他手,却怎么都提 35、汉女只能为妾 ... 不起劲儿:“可汗~~~您可曾想过,静彦她一个柔弱女子,要致阿木尔于死地,而下手如此之狠,其间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她那十七刀,在我看来,一定刀刀都有缘由。蒙古的大人们,可曾想过她呢?” 宁远将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捂在脸上:“蒙汉仇恨不化解,终究是块心病。就如你我,各有立场,很难说谁对谁错。” 将手放下说:“即墨,我知道你与穆静彦间的情谊,所以让必勒格想法留了她的尸身,若你要看,可去库房看望,停尸三日,就要下葬了。” 必勒格就是当年的鲍公公,其实,他也是蒙古人,因为地位特殊,所负责的事物又属细作密探一类,行动很是隐秘。近日回京,还是居于之前的库房卧室,只因他说,他喜欢那里,不愿住到其它地方引人注意,宁远便准了他,将那排库房的最后一间,留了给他。 即墨点头,看他心情不好,挥手让她退开。才放轻了步子,悄悄出了门。 门开门合,室内的宁远睁眼坐直,望着即墨离去的方向,轻轻自语:“即墨,我将件件事情都计算在内,这一件,确属意外。” 36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再次见到巴图鲁,是几日后的事情。 天方国使臣来访,听说宁远在大殿上招待了他们。 从前,即墨很少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因其太远,极少与汉人来往,可是,因与蒙古相对近些,又因马匹交易与蒙古汗国的关系算得及其密切了。 众人口中传说的天方使臣,即墨也因没有机会上正殿未见过一面,不过,看着宁远与巴图鲁和一众大臣们相谈甚欢地进入御书房时,即墨猜测,此次使臣来访,该不是带来什么坏消息。 “巴图鲁大人,这次可是要恭喜您了!”还未就坐,苏赫巴鲁声如洪钟地拍着巴图鲁的肩膀,似是很愉悦的样子。 宁远也笑着跨步入房内,比之上次剑拔弩张的谈话,这次的气氛真是好得不像话。 他走到案上坐下,叫住即墨:“上茶,庆祝!” 即墨依言,从外间早已准备就绪的子瑞手里端过茶盘,定睛细看,个个大碗,倒是蒙古人平日嗜喝的奶茶。 这奶茶味道咸咸的,即墨至今还不怎么适应的口味,倒是子瑞,总是很贴心的记得什么人来就泡什么茶。 她小心翼翼,将碗碗奶茶依序置于各位大臣身边的小桌茶几上。 “虽然不知这位天方公主长相如何,不过既然出自皇族,自然倾国倾城。而且将来与天方的马匹交易该是更顺利的。就为这两点,都该好好庆祝一番。”布日顾德是蒙古贵族中年纪尚轻的,脸上掩不住的毛躁喜悦。 即墨到他身边,他抬眼瞥了一下,脸上不屑神色明显。 心里一颤,他们还记恨前两日的阿木尔之死,在他们看来,那个替罪羊至今还逍遥法外。 “巴图鲁大人,您打算何时迎娶天方公主?”有人在一旁问。 苏赫巴鲁也轻抿了一口奶茶,双手置于膝盖前,一脸询问神色。 屋内一众人皆一脸期待,只有即墨此刻,立于巴图鲁两丈远处,停下所有动作,彷如雕像一般,瞪视那个正微笑着的巨人。 “按照可汗的意思,越快越好,这几天,找个吉祥日子,就可以成婚了。”他缓缓答着,眼神掠过即墨,那个讳莫如深的笑,看得即墨心寒。 “之前满都拉图报上来说天方使臣要来的时候,其实就与我将联姻这事情说过了,私下里,我也与巴图鲁议论过这事儿,大家都觉得宜早不宜晚。趁着使臣还在,早些把这事情给办了,以后少些后顾之忧。”宁远语气平平,即使望见即墨一脸询问神色,也不给任何回应,只向左右两侧的蒙古贵族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巴图鲁一早就知道要与天方公主联姻,他与宁远都知道。那即黛呢?那个为他在掖庭怀着孩子的即黛呢?他真的放在心上么? 只一句“知道了,会想办法”就让即黛一人在那里苦苦等待?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缓缓走过去,将茶碗置于巴图鲁身边桌上,俯□,冷冷道:“巴图大人,您可真是有福了。既然这样,为何还要招惹她人?” 巴图鲁转头,面无表情:“即墨公主,您对于这件婚事,还有什么意见?”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内的人全都听到。 瞬间,即墨这里成了众人目光聚集之地,而始作俑者竟就在旁边,一脸无所谓地望着即墨,仿佛因她多话一句,特意要回敬回去一般。就这语气神态,便知他对即黛有多不在乎。 两人眼神僵滞片刻,依旧是巴图鲁先开的口:“回去告诉你妹妹,我们完了!从此,我会一心待我发妻,而不是她那种处心积虑的小女子。” “咔啦~~~”茶碗在即墨手中碎裂开,奶茶顺着她指缝流下,滑落指缝之间。其间混合着手指尖被碎瓷划破的血水,糅合一起,散出妖异血腥的气味。 如果说,即墨一生之中遇过什么恶棍的话,巴图鲁会是最让她恶心的那一个。 对于即黛与巴图鲁的事情,即墨并不清楚。但她相信,能让即黛放弃这么多,甚至为他怀一个孩子的男人,不会没有在她面前说过甜言蜜语,也少不了对她有些承诺。不管这承诺是否会兑现,至少,不用这么直接地就说一句从此完了的话。这样让即黛情何以堪? “巴图大人与前朝的即黛公主有些什么?”苏赫巴鲁沉下老脸,冷冷望着他们,阴蛰的脸上不怀好意地眼睛转了转。 “没什么,不过是露水姻缘,不必在意。”巴图鲁抬手拍了拍衣袖一侧被奶茶溅到的污渍,脸上的表情甚是厌恶。 再抬头时,还是无所谓的样子,耸肩整了整衣领,不再说话。 即墨眼泪盈满眼眶,她这就要回去告诉即黛,这个巴图鲁根本不值得。不管即黛再怎么不信,不论说这话会让即黛与自己的关系坏到何种程度,她都要告诉她,不能再等他了,因这男人根本未将她放在心上过。 蹲□子,不顾手上的伤口依旧流血不止,颤抖着捡起随落一地的片片瓷碗遗骸。心,比指尖更痛一万分。 “哼!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汉人女子。”布日顾德侧目嗤笑:“可汗!这事情可轻可重,若论起来,前朝公主即黛勾引重臣,这事情怎么办?若不是巴图鲁大人不为所动,怕是又要酿出惨剧来吧?” 一旁的蒙古贵族们纷纷点头称是,仿佛是一齐铁了心地要将这事儿给继续下去。 蹲在地上,即墨抬起头看着端坐于案上,宁远的反应。 “各位大人想怎样?”宁远淡淡问,看了即墨一眼,眼中尽是冰冷。 众人互相对视片刻,还是年长的苏赫巴鲁站了起来:“可汗,若是那个女子真的勾引重臣证据确凿,便应重罚,以儆效尤。若前些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时日阿木尔被刺血案无头可究,今日,为了给全蒙古国勇士们一个交代,该责以重刑!” “无凭无据,为何说即黛勾引重臣?!”即墨霍然起身,双拳紧握,冷然看着当场众人。 宁远在不远处皱起眉头:“即墨,够了!”他低吼:“你先出去!” 即墨立于原地不动,流泪望着宁远,轻声说:“那是我至亲的妹妹~~~~你不可以把她当作平抑所有人怒气的工具!” 透过模糊泪水,看到他脸色赫然变了,扫视众臣,忿然一句:“即墨,你在威胁我?” 努力摇了摇头,她哪有威胁他的筹码,不过恳求而已。 “子瑞!”宁远大声唤。 子瑞战战兢兢推门入内,不知发生什么大事。 宁远语带忿然,仿佛也发了怒:“把即黛带过来,在这里将事情给说清楚!” 子瑞用眼角扫视一遍室内,机敏地发觉气氛不善,匆匆领了命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余呼吸声,直到子瑞再次通报入内,将即黛也带了进来。 “可汗召我有事?”即黛矗立门口,微露笑容:“真难得,这许久以来,可汗竟是第一次召见我。” 即墨望见即黛惨然立于远处,脸色异常苍白,她这几日,必是又吐得辛苦,也吃不下饭,人已经瘦到不能再瘦,如今,还要面对这一室恶狼。 她瞥见即墨,笑容惨淡,做了个口形:“子瑞告诉我了。” 一个小小动作,引来即墨一阵晕眩,难怪!她已经知晓了,惨白脸孔上,已露绝望。 她望向巴图鲁,依旧是一个笑,只那笑意唯独对他才多了三分妩媚,妩媚中还带着失望:“你终于不要我了么?” 巴图鲁面对即黛,脸上多了一丝愧容,瞬间隐去,一言不发。 “即黛,你曾勾引巴图鲁?”宁远问着,语气中并未带任何情感。 “可汗!”即黛幽幽转过头,“是的。您说我勾引他,那我便勾引他了。” “既然如此,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么?”宁远问。 即黛虚弱起身,微微点头:“我知道,不过可汗,能不能准我与与巴图大人说几句话~~~还有我皇姐。” 宁远看了看周围一众蒙古贵族,微微点头。 即黛欠身,缓缓走到巴图鲁面前,轻轻跪坐于他面前:“巴图鲁,你可知道,初见你时,你立于宫门口,彷如神祗。那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伸出纤纤玉手,放在巴图鲁大手之上。巴图鲁手指动了动,并未握住即黛的手,只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 “在我以前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那么高高在上,顶天立地。所以,我才想尽办法地接近你,你看出来了,对不对?”她笑着,努力媚笑,却止不住眼泪滑落侧颊。“我以为,不论如何,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我对你该是特别的存在。因为,只有我才能摸你的马,而它从来都不生气;只有我才能看出你每日是否高兴,还能逗你开心;在皇姐离开我,独自一人的岁月里,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熬下来。所以你我至今都傻傻地觉得,你不会不要我。” 即墨立于一旁,握紧拳头,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感觉到粘腻,竟是指甲在掌心掐出血来。 即黛是个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从不轻易动心。就因这样,若她喜欢,必然是全心投入,为了巴图鲁,现在的即黛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心里有多伤。 “巴图鲁,你能告诉我,你曾真心喜欢过我么?哪怕只要一点点?”即黛问,满是乞求。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于那巨人脸上,等他下一刻的反应,却见他沉吟片刻,缓缓推开即黛的手,纤细双掌落下,颓然落于腿侧。 即黛黯然摇头,泪水滴滴落于砖石地面上,洇出点点水渍。 她吸了吸鼻子,将双手置于下腹,柔声问:“那我们的孩子呢?你也不要了么?” 巴图鲁闭上呀,咬了牙,齿缝里蹦出冰冷如刀的话语:“这是个孽种,我不要他。” 垂下头,黯然轻语:“孩子,你爹爹他说不要我们。我想,只因你娘亲是汉人,而他要娶其她人当他妻子。娘亲觉得,爹爹虽然这么说,心底里面还是有我们的,不过没关系,如果他认为,这样他会更好一些,我们就不要挡他的路,娘亲陪着你就是~~~” 即黛抬头,看着即墨,再也笑不出来:“皇姐,你当时打我,说我为何这么作践自己;后来你劝我离开他,我都没听。你一定生我的气,可是,我真的离不开。对不起~~~” 即墨垂泪,拼命摇头,即便现在,她依旧要对即黛说这些,可恨她还是执迷不悟。 “可汗!听说您要重罚我,是么?”即黛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宁远问:“这事情既然爆出来,我就等着罚了。无论如何,听凭您处置。反正,他都不要我了,怎样都没什么差别。” 宁远的双眉拧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下的即黛,“巴图鲁与天方联姻,不是他一人的事情,于他,必须全心投入。而你,便是立于他与未来妻子间的障碍,你觉得我会怎么罚你?” 即黛苍白面孔,低低叹息一声,闭上双眸:“我皇姐一直喜欢你,心里总是念着你的好。我是旁观的那个,若说当年你做过什么,自己必然清楚。连对你一样一心一意的启明姐姐,你都能狠心诛杀,还有什么你做不出来的?” 即墨冲了过去,抱住即黛,如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不肯放:“即黛!皇姐不会让你有事儿的,你别乱说话!” “皇姐!我说什么,你以为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能有什么改变么?之前穆姐姐死的时候,那些蒙古贵族们就恨不得把我们五马分尸了,我们什么都不说,他就会放过我么?”即黛说着,抬起手捋了捋即墨脸侧垂下的碎发:“不过没关系,看来这次他是有心要保你,所以,皇姐不会有事的。” “不~~~皇姐不会让你有事。”即墨尖叫着,跪到宁远面前,拉住他长袍下摆:“可汗!我求您,放了即黛。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不是即黛的。我不能让即黛出任何事情,求您了~~~怎样都可以,不要伤害她。” 宁远转过头,脸前所未有的扭曲着,“现在是即黛勾引巴图鲁,与你无关!” “子瑞!”宁远再次对着门口大声呼唤:“前朝公主即黛,勾引重臣,讳乱国事,赐鸩酒一杯,当即处死。” “啊!~~~”即墨痛苦尖叫一声,向即黛扑去,想要阻止什么,却被身后宁远牢牢捉住,用双臂箍于怀中,任她如何踢打喊叫,身后那人也不放手。 “你放开我~~~啊!~~~~”即墨用尽生平所有的力气叫着:“放开~~~你这个禽兽!那是我妹妹,你怎么可以~~~~啊!~~~~你可以杀了我~~~~~不能是即黛~~~~” 即墨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哭、或者这样急叫。 自小的教养里,从来不包括这样嚎啕的哭号。现在她才知道,绝望的人才会这样叫,因为她已无计可施,她终于知道身后的这个男人有多残酷。 在他的字典里,有占有,却没有饶恕;他只得到他想要的,不会考虑她的感情。还有那群蒙古野狼,那个始乱终弃的巴图鲁。他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下达杀人的命令,等待即黛的死亡。 “我~~~求你,放了即黛~~~~我~~~死了都比~~让即黛~~~啊!~~~~”即墨继续哭喊:“巴图鲁~~~~你有没有人性?~~~~~即黛是为了你~~~~~~~她有你的孩子~~~~~啊!~~~~你就舍得这样~~~~一尸两命?” 宁远在身后,双臂如铁,更本无法挣开,他怒得再次叫:“子瑞!” 门外子瑞托了托盘推门而入:“可汗!鸩酒。” “还愣着干嘛?”宁远低吼,双手钳制住即墨,看她发髻散乱,看她夺眶泪水将脸上妆容划得沟壑交错。 “是!”子瑞瑟缩一下,碎步躬身,挪到即黛面前。 即黛释然微笑着,接过酒杯,轻轻一声:“皇姐~~~” 即墨停下挣扎,看着不远处,跪于地上的妹妹,她那么美,还那么年轻。 以为,逃过了蒙古军队入宫的那日,她能好好地活下去。却不想,今日还是要死,死前,竟是满心失望,还带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都不愿要他。 “即黛~~~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即墨摇头:“不要喝,你怎么甘心?” 止不住的呜咽抽泣:“听皇姐的话,不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皇姐~~~”即黛说着,一行清泪从眼底滑落:“没关系,我死了,那些蒙古贵族才不会继续追究下去。你才会好好地~~~” 她说着,捧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发出“桄榔~~~”一声,直砸进即墨心底,换来她另一声尖叫哭号。 即黛转头望向巴图鲁:“知道么?我对你,竟然恨不起来~~~我死之后,望你能过得好好的~~~~孩子~~~”纤细双手再次护住下腹,“我会带到地下,百般爱护~~~如你还念及旧情,记得保护好我皇姐~~~~” 她最后那个笑容,灿然如花,鲜血从口中溢出,在绝美唇边漾出一朵死亡之花。 瘦弱的身躯向后倒了下去,最后一瞬,她提起手,伸向巴图鲁。 巴图鲁最终终于伸手想要勾住即黛,却在刹那间,错过了一寸,再也没有握住。 只余即黛的尸体冰冷躺在青砖地上,了无生气。 随她一起倒下的,还有即墨,身后的宁远终于放松了禁锢的双臂,她无力地颓然倾身,胡乱扑到即黛身边,抱起妹妹瘦弱尸身,任温度渐渐流失,仰天哭号。 “各位大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宁远冷冷瞪视在场所有的人:“看到这样的骨肉分离,你们除了满意,就没有一点其它感觉?” 在场所有蒙古贵族,即便是心冷,面对此时此景,多少有点不甚唏嘘。 是的,宁远赐死了即黛,留了即墨一条命,因他说过,他会使出任何狠厉手段,只为将即墨留在身边。 苏赫巴鲁率先起身:“可汗,今日的事情,我想,您对全蒙古国的战士们,都算有个交代。从此,我们不会再对您的即墨公主作任何追究!” “就这样么?”依旧有人愤愤问道。 宁远冷笑:“会让大家满意的。来人,将即黛公主的尸体拖出去,不得土葬,直接扔入乱葬岗,从此即墨公主永远都见不到她,以报阿木尔与家人天人永别之仇。” 此言一出,气势汹汹,无人再敢说话。 御书房外驻守的禁军悄悄入内,将即墨从即黛尸身上拉开,拖了即黛尸体向外,如同残破的布偶娃娃,终于消失于夜色之中。 即墨颓然起身,擦去眼中所有泪水,看着蒙古大臣们一一告退,鱼贯而出,最终只留她与宁远。 晃悠悠立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你以为,杀了即黛,留了我的命,我就会待在你身边不离开么?” “哈哈哈~~~~”即墨笑了,笑声极度诡异:“我告诉你,我恨你,从此以后,我都会恨着你。你以为我还会在你身边?”她说着 36、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步步向后退去:“宁远可汗,你杀了即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宁远站在案前,没有挪动步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必须这么做。即墨,我一直都不喜欢即黛,今日看来,她确是真爱巴图鲁。你呢?” 即墨摇头:“你根本不值得!你们都不值得!” 她说着,猛然转身,向御书房外跑去,娇小身影迅速隐没于长长宫巷的夜幕尽头。 37 37、我想试试看 ... 皇宫是个寂寞的地方,没有即墨的皇宫就更清冷。 宁远手中一杆朱砂笔,批阅日日相似、堆积如山的奏折。身旁不再有即墨砚墨送茶,没有她红袖添香。仿佛整个宫殿如同空城,虚无地让人觉得了无生趣。 一旁子瑞知心地送上茶点,默默将他已阅的奏折卷宗收入怀中,准备明日择管事太监发送下去。 他是机灵小子,又是必勒格大人亲自指派于宁远身边的心腹,目睹五日前,书房内惨厉一幕,深知可汗如今心情不好,少言多做即可。 “子瑞!”正欲出门,身后可汗将他叫住,抬眼间,眸子里面,布满血丝。 子瑞躬身回转,听候吩咐:“可汗。” 见案前男子缓缓起身,双手揉了揉面颊,似是倦怠许久。 也是,可汗这些日子,睡得不好,日日晨间命人收拾床榻,竟是整齐如新铺一般,想必是夜夜不得眠,抑或者,连枕塌都未曾沾过。 “即墨现在怎么样了?”他问道,五日以来,夜夜问询,不过想知道心头女子境况可好。 何必?经过那样的事情,如今再问,也是惘然吧。 子瑞思索片刻,恭敬回道:“即墨公主还是不好,前些日子,躲在即黛公主之前居住小屋,抱着她衣衫用具,喃喃自语,这几日~~~” “还是那样疯疯癫癫么?”宁远轻语,口气中满是心痛,眼角微微下垂,看来真的痛心。 “这几日在宫中如疯魔般东游西荡,时而是以前居住宫殿,时而又到库房将一众典籍翻乱一地,口中~~~”子瑞迟疑片刻,抬眉询了可汗脸色,才继续道:“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她说些什么,前言后语不搭。” 宁远点头问:“你看她还能撑下去么?” 子瑞摇头:“小人不清楚,还要请可汗亲自看了才知道。” 宁远听了,沉吟片刻,仰头思索说:“即墨这丫头,能挺过来的。这样吧,明日你请太医院的大夫过来,我找他有事吩咐。” 子瑞转眼寻思一会儿,并未明白可汗意思,又多加了一句问:“太医院哪位大夫?” “孙大夫,即墨常见的哪位。” 子瑞得了命令,点头答应:“是的,子瑞这就去办。” 转身欲离开,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回头禀报:“可汗,床榻已经铺好。若您今日未有什么要事,便请早早休息。明日起来,还有早朝,让诸位朝中大人们见您如此,也是不好。” 宁远淡淡瞥他一眼,子瑞知道自己多言,闭上嘴,默默退了出去。 睡?让他如何能睡着。 看了案上那堆奏折,手不再想提起笔来。也罢,重要的事情早就批复下去了,留了这些,早几日或晚几日也是一样。 至于即墨,他该去看她么?犹疑着,总觉现在还不是时候。冷然苦笑,她 37、我想试试看 ... 的心里,即黛是第一,他宁远才不知道排到第几。 那日即黛死于她眼前,即墨几欲癫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即墨,仿佛一切灵气都被人从身体里抽干一般。 屋内空荡荡,全无一人,没有即墨来去忙碌的身影,他竟然如此不惯。 推门入了卧室,床榻上,幔帐低垂,幽幽森然。 念及他曾与即墨于床幔之中、耳鬓厮磨,如今,正如自己所料,她怎会轻易原谅于他。 已经许久没有阖眼了,明日早朝,也该休息。 缓缓上前,挥手掀开幔帐,一个黑袍身形,独坐于床上,轻纱覆面,只余一双明亮眸子,直直望定他。 “天方国,位于西面,信奉伊斯兰,其教义于汉人所笃信佛、道皆不相同。其间女子终其一生,以黑纱蒙面,除了其夫婿父亲、再无其它男子可以窥见其样貌。”说着,纤白手指从黑袍间隐现,缓缓揭下面纱,露出绝美容颜。 “即墨!”宁远立于床沿,眼神胶着于她清瘦容颜之上,眼神难得地温柔,“你猜到了?” 徐徐点头,即墨双眼依旧因长时哭泣而微微凹陷,不过其间神采已然熠熠。 一抹笑意终于现于宁远清肃面容之上,彷如一个老师,见到学生终于开窍,蔓延眼内,皆是欣赏欣慰。 他俯身坐下,单手撑在床沿,“还算不笨!” 语毕,大手探出,将小手握于掌心,轻轻一带,入了怀中。 即墨心有不甘,用尽浑身力气,欺压于他身上,宁远也不挣扎任她压着。 “你又骗我!”即墨怒道:“你打算骗我到几时?真要看我疯了才甘心么?” 他释然吁出一口叹息,抬手抚上柔白细腻的额上肌肤,温柔道:“我怎么会舍得你疯?看你那样,我一样心痛。” 即墨眼里沁出一点泪水,不知是伤心还是委屈,俯□去,对准宁远肩头,一口狠狠咬了下去,用尽全力,直至口中尝到腥咸血水味道,才放开牙关,泪眼婆娑。 静待她哭完,只余偶尔抽泣,宁远才抬手抚着她两侧手臂,安慰地问道:“发现多久了?” “没多久!”她抽抽搭搭:“等将所有思绪全部捋顺,已经是今日下午。” 顺势让他拥入怀中,多少有些怨怼地说:“我伤心了三日,那三个日夜,你可知我是如何过来的么?” 他呼吸平稳,吻上即墨额头,“我知道,我让必勒格留意着你,生怕你出个意外。” 即墨伏在宁远胸前,用力蹭了蹭,换来他轻笑着不止,直到缱绻半晌,才轻声问起:“是否觉得我这次所为,犹如大匠运斧、不着痕迹?” “哼~~~鞑子!”即墨轻轻嗤他:“以为学了几句汉语,就会拿来乱用了?如果真不着痕迹,怎么会被我识破?” 宁远不以为意,笑着问她:“我 37、我想试试看 ... 也想知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即墨推开他,脸容忽然严肃,望着眼前俊美侧脸,缓缓说:“静彦尚且能在库房停尸三日,让我前去祭拜,而我亲妹妹即黛,你竟连尸身都不给我留?” 双手枕于脑后,微露笑意,等着即墨继续说。 “初初时,我以为你是狠心,下这命令,只为让他们高兴解恨。再细想,却觉得不合常理。静彦尸身你都能保,没有理由保不住即黛。” “所以你从此起疑?”他问。 “疑点是从此而起,此外,那日子瑞准备鸩酒的速度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快,照例,宫内赐毒酒,必要通过太医院,这么短的时间,准备出来的酒,着实可疑。那些蒙古大人不清楚宫中规矩,我却是知道的。于是我便去了库房。如你所知,关于任何重要记载,必勒格那里定是守着的。”小手覆上他强健胸前,来回逡巡:“当时,我真无从下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去查看看那个夺去即黛一生幸福的天方国,是个什么样子。” “瞧瞧你查到了什么?”宁远自嘲地笑着:“这个习俗,蒙古的马匹商人清楚,其他大臣并不在意,不过,等他们发现巴图鲁的新夫人终日蒙面也要一段时日。那时时过境迁,怕也不会将前后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你一个小女子,倒是有心了。” 满意听她在怀里,又是一声娇嗔:“还好我有心,才会这样细查下去,要不,就真被你给逼疯了。还有即黛,她与我说过的话,才让我将所有一切,理出头绪。” “哦,即黛?”他挑了眉:“她曾与你说过什么?” 即墨瞥了一眼宁远,心里暗暗生气,她知道他有多看不上这个妹妹,“她说,你们是草原上的男人,与汉人不同。于是我便仔细看了所有能找着的关于蒙古汗国的卷宗。原来,你这个可汗不是世袭。” “吼吼~~~”他有些惊讶:“我的小即墨还颇厉害,连这些都一并查了一遍,难怪你用了两天~~~很用功啊。” 不理会他贫嘴,继续说:“以前,父皇那么多年不上朝,朝堂上的大臣依旧是战战兢兢,只期他能有天回心转意。若是在你的蒙古汗国,各大部族的大人们联合起来弹劾你,就怕你这个汗位就坐不牢了,因此你才如此在意部族大人们的意思。连静彦妹妹死后,都要想办法以即黛的命偿给他们,算作给他们的交代。” 点点头:“不错,你说的对。” “除此之外,你与巴图鲁二人亦敌亦友。你眼看着他被你培植得树大根深,如果你稍有差池,以巴图鲁的军功战绩、族中地位,便是继任你汗位的那个人。你借着爆出他与即黛私情,一方面,不声不响地拨了他的面子,又将即黛以天方公主的身份送至他身边,从此,他 37、我想试试看 ... 便不好再觊觎汗位,只因有所掣肘。他若敢有异动,你便揭露他私藏汉女为妻的实情。” 拉过即墨,欺压于身下,狠狠吻住她殷红双唇,许久不肯放开,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宁远才支起身体:“这一层,你怎么想明白的?” 即墨笑了,面有得色:“还记得你那日打猎,回来时在外间与子瑞说,小猎物没打到,却猎到一头大的。我当时就奇怪,哪会有什么大猎物,原来你指的,就是巴图鲁!” 说到这里,她又是生气:“那日我问你巴图鲁是否与你提过即黛的事情,你竟说他未曾说过,后来,我找了当日在猎场服侍的宫女问过,才知道你与他于山上单独私聊许久,没有旁人近身,也不曾去猎过什么东西。是不是从那时,你们就已经在谋划这事情了?” “是!”他垂眸点头:“你猜的都对。” “巴图鲁也同意你的计划?” 得意笑了:“没办法,他对即黛用情颇深。连放弃接近汗位的机会都肯。我自然顺了他的意思,把你妹妹给他。不然,我留着即黛在这宫里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身后给你出鬼主意么?” 即墨幽幽叹息:“巴图鲁那个叫做磊落,不像你,眷恋汗位,无所不用其极。” “即墨~~~我的小即墨。”宁远低头在她颈间徘徊,声音模糊:“汗位这东西,一旦坐上了,便不想下来。因你地位高贵,你可以将心爱女子强留身边;可以让一众勇士为你冲杀献阵;更可以让族人对你奉若神祗。我确是喜欢,还是你明白我。” “你眷恋汗位,与我无关。我只气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让我徒增伤心这么久?”宁远看着即墨,见她盈盈双眼中,尽是询问。 弯起食指,轻叩即墨鼻尖:“我说过,你根本不会说谎,若我提前告知你,那日你在蒙古贵族面前,骨肉分离,怎会演得如此逼真?看得在场的人,都心生怜悯?” “你真狠心,大家都知道,却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不是,即黛也不清楚,她也是糊里糊涂做了一场戏给大家看。”宁远冷笑:“不过你可知,那日我觉得即黛,对巴图鲁用情至深,就算为他做任何事,她都愿意。你呢?” 大手勾画即墨鬓角碎发,绕在指尖,细细摆弄:“你扔下一句,永不原谅。若当时换作是你,你会愿意为我不顾一切么?” 即墨窒住,愣愣望着宁远,不再言语。 “罢了!”他摆手,不再追究答案,只转开话题:“你倒是厉害,连必勒格都会帮你,一起来设计我?” “我哪有?” “若没有必勒格,子瑞那小子会让你穿成这样,潜进我房内?”他眯起眼,如猫一般,敏锐分析。 即墨唇角不自然地闭合,想要强抑笑容,却漏了馅儿: 37、我想试试看 ... “谁让你老是骗我,我吓你一吓还不行么?” 宁远起身正色,直直看着即墨半晌,突然说:“关于天方国,我还有一事不是很清楚。” “什么事?你连使臣都能买通,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即墨瞪眼嗔他。 “无关使臣,那只是利益攸关。”宁远脸路疑色:“我一直想知道,天方女子,厚厚长袍之下,到底穿的是什么。” 未等即墨反应,宁远大手伸出,一把扯下她外罩的宽大黑袍。 即墨人被扑倒,压制与他身下,不再留有说话余地。 “不行!”推开身上宁远,侧头问:“你还未告诉我,何时可以再见到即黛?” “噢~~~”宁远哀号一声,她心底只想着她妹妹吗? “巴图鲁大婚之后,会携新妇入宫拜谢,到时你便可见到你妹妹了。” “哦~~~”低了头,满意地笑了。 “还有其它问题吗?”他不耐问着。 “没了!”乖乖闭上嘴,虽然他骗她多次,这一回,能让即黛顺利嫁与巴图鲁,离了皇宫,也该谢他的。 宁远见即墨不再有意见,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 片刻之后,也不动作,只轻轻阖眼,呼吸匀称。 “可汗~~~”她唤他。 “嗯~~~~” “宁远~~~~”又一遍,换了称呼。 “嗯~~~~~” “我想试试看,如果即黛可以和巴图鲁一起,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正大光明与你一同,立于世人面前。”自嘲地低下头,微微一笑:“也许不太可能,但我还是要试试~~~~宁远,你说好么?~~~~宁远?” 即墨抬头,见他双目舒展,已然沉沉睡去,如同婴儿一脸放松、不再防备。 38 38、没办法,你逼的 ... 几经等待,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 这雪说来也奇怪,起先是老也不下,大家都盼得望眼欲穿地模样。忽然间,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且一下起来,就连着几个日夜也不见停。 等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停,可汗便又提出要出去打猎。 深近一尺的大雪中,一群太监宫女侍立亭中,等待权贵大臣们偶有经过,服侍打点。 宁远可汗这次并未再选皇宫的后山,而是在京郊的一片野地拉了围场,准备大猎一日。据说这么做,一是嫌后山根本不适合狩猎,二也是为了让他的侍奉宫女即墨姑娘散心。 小太监清远此刻也立于亭中,即便浅浅呼吸,也能从鼻中哈出白色气体,可见天依旧是冷的。撇了眼一旁的宫女宝儿,正将双手聚拢,置于嘴前,轻轻哈出一口气,暖着冻僵的双手。小翘的鼻头也因寒冷,而冻得发了红。 这宝儿着实生得秀气可人,清远很是喜欢,常想借机与她说话,老也得不着机会,如今正好轮到他俩都侍奉于亭内,总算可以借机聊聊。 还未开口,一只野兔从亭前经过,毛儿灰灰的,浑身绒绒,煞是可爱。 宝儿侧脸看了周围的宫女,微露一个笑容,正要伸出手,指着那兔子说些什么,“欻!”一支利箭贯穿小兔身体,箭尖深入雪地中,白雪瞬间映得血红,小兔身体依旧微颤,带着箭尾雕翎一颤一颤。 大家都被这突如一箭给吓了一跳,呆滞半晌,才从口中长长舒出一口气息。 不远处,马蹄踢踏靠近,马上坐着两人,从衣着风貌来看,竟是那高高在上的宁远可汗。可汗怀中紧搂一个美貌宫女,虽然是一样的宫服加身,与亭中各位小女子身上衣着并无二致,发式妆容毕竟还是不同,况且,耳上付了一对白狐狸毛的耳套,映得那一张小脸更加娇俏雪白。 可汗吁停□骏马,飞身一跃,跳到小灰兔旁,一手执起箭尾,将那小兔叉于箭上,对着马上的绝美宫女晃了晃:“即墨,我说可以射中的,瞧!” 马上被唤作即墨的宫女依旧双目微蹙,瞬时又垂下眼帘,侧过头去,不予理睬。那一侧脸蹙眉的风韵,忧伤而惑人。 可汗微笑着又上了马,将兔子从箭上取下,置于马侧的袋子中,拥住怀中美人,回马离去,瞬间绝尘,只余雪地上马蹄踩踏留下足印一行。 “这个宫女真是不得了,连可汗说话,她都可以不理不睬,竟是什么人啊?胆子这么大?”一旁新进的宫女玉喜啧啧叹道。 宝儿微微抿唇笑了笑,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是艳羡:“那可不是普通的宫女,是前朝的即墨公主。” 话音刚落,引来玉喜一脸惊讶:“哟!前朝公主~~~啧啧,难怪气度就是不一样,你看 38、没办法,你逼的 ... 她穿着宫服,都可以美成那样,难怪可汗要拥她入怀呢。” 清远望了亭内的宫女们,无不一一脸上露出羡慕神色。 “可是奇了!”还是玉喜,这孩子刚入宫没几天,聒噪得很,凡事不论时候场合,都要问个清楚明白:“既然可汗都这么喜欢她,怎么连个笑容都不对可汗露呀?未免也太不把什么当回事儿了呢。” 宝儿抬头,望那远去的马蹄足印,微微叹息一声:“听说,可汗是很喜欢这个即墨公主,不过也未见他有意要留她为妃,不知是作何想法。” 玉喜也望了望他们离去的方向,微微嘟起嘴:“就算那样,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对人家这么不理不睬。” 宝儿看了眼玉喜,入世未深的小丫头,在这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真是一点都不懂。 不过话多也未必有用,宫里的事情,还需自己仔细琢磨才能悟透。 一旁的清远正欲说些什么,嘴还未张,就被人抢了话头儿,一个不认识的宫女急忙插嘴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前些日子,可汗为了对蒙古大人们有个交代,当着即墨公主的面,将她妹妹即黛公主给赐死了。据说当时,即墨公主几乎要疯了呢~~~~” 玉喜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说话的宫女,这两人,从马上同趁一骑而来,看来如此亲密,竟然当中隔着这些人命恩怨,这宫里皇家的事儿,还真难揣测。 “即墨公主起先是疯魔了一个多月的时日,接着,可汗估摸着是心疼了,看不下眼自己心头上的人儿就这么疯疯癫癫,于是便日日陪伴于她,听说,这些日子算是好点儿了。不过,还是不高兴,毕竟死的可是自己的妹妹。于是,可汗总变着法儿地取悦于她,时而是送些好玩逗趣的玩意儿,时而又是好吃好喝的哄着,瞧,这不,今日的狩猎,也就是为了让即墨公主能脸上展个笑容。”宫女说着,摇了摇头,心底思忖着,估计今日可汗的苦心,还是白费了。 宝儿也在一旁微微叹息:“真是可怜,换作是我,也会难受的。谁受得了这种至亲之人死于眼前的伤痛。” “哼!”清远冷冷地哼了:“虽说受不了,还不是委身在那蒙古鞑子旁边,真是丢了汉人的脸!” 清远这话,不仅颇重,也还犯了忌讳,若传扬出去,死都可以。 宝儿转头拉下了脸,对着清远认真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讲。 清远见自己喜欢的人儿看了自己,且用了那样的眼神,微微红了脸,闭了嘴,不再说话。 玉喜天性单纯,也未意识到什么,只双眼微露迷蒙状,“她真美,同样都是穿着宫服,怎么人家就这么高贵。宝儿姐姐,你看到她头上戴的那个耳套了么,好美,宛若林中仙子一般,你说,我能 38、没办法,你逼的 ... 不能也学着回去做一个?” 宝儿一愣,即墨公主身上的简单饰物,放在一旁,别人也真未必就会注意,不过若戴在她身上还真是漂亮,若是自己,都寻思着能不能去做一个类似的。 对着玉喜,轻轻摇头:“仿似那么好的白狐狸毛可不好找。” “那用白兔毛代替可行?”有人问。 皱眉思索了一下,宝儿答道:“倒是可以,不过兔子毛,也不便宜,做个耳套,也要花不少薪俸呢。” “花得多也值得,瞧那样子多漂亮。”玉喜一脸决心:“待我改日做了,戴在头上,说不定,也能找着个心上人,将我捧在手心里呢。” 宝儿笑了,为玉喜的懵懂天真,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亭内一干宫女,竟也纷纷点头,各自攥紧了小拳头,仿似也颇为同意玉喜的念头。 清远在一旁,也见了这场景,心中暗暗不悦。不过他不再说什么,不过刚才一句重话,不知会不会惹来麻烦,自己毕竟是有任务在身,还是小心低调些好。 偷偷瞄了一眼喜欢的宝儿,看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红了脸,低下头开始数自己的脚趾头了。 *** 宁远觉得自己猎的东西差不多了,便叫来了一些人,陪他一同烤肉吃。 来人都算年轻,不见老叟之辈,其间有些即墨认识,有些也算是生疏面孔,因着宁远并不介绍,她也不主动提出,只故作柔弱地偎在宁远怀中,用淡漠眼神望着跳动篝火,继续装作悲伤的样子,免得露了马脚,耳朵却听得仔细,没有错过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篝火周围,除了张成良一个汉人,其他皆用蒙语交谈,即墨这些时日,白日装作疯癫,一人在即黛之前居住小屋苦读蒙古书籍,晚上,遇到宁远,也只用蒙语说话,蒙语学得真是一日千里,比之之前只会简单的日常会话好太多太多了。 可惜,宁远烤肉时,不怎么谈政事,说得无非是些无关痛痒话题。 之前对即墨恨之入骨的布日顾德也陪同一旁,只是,对着即墨,不再如之前的冷漠厌恶。 他当时也目睹即黛饮入鸩酒一幕,不知是这人有些良心,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现在对着即墨,虽说冷淡,也不恶语相向了。 “可汗,巴图鲁大人今日怎么还没来?”布日顾德一般烤肉,一边问着。 宁远一笑,并不说话,便有其他好事者提说:“巴图大人新娶了天方公主,正在新婚之际,浓情蜜意,哪里有时间来这里陪我们这些汉子啊。” 一旁人纷纷大笑,只有即墨,在众人面前,不经意地于宁远怀中颤了颤,脸上神色悲戚,看得人我见犹怜。 有几位蒙古年轻将领见了这场面,因为之前也听说那日的凄惨情状,纷纷停了笑脸,向即墨方向微微点头致歉 38、没办法,你逼的 ... 。 即墨依旧是蹙眉,换来宁远将唇轻轻附到她耳边,仿佛情人低喃一般:“恩,最近越来越会做戏了啊~~~” 即墨将头埋入他怀中,也用汉语轻言道:“没办法,你逼的~~~” 抬头望他,换来他低头轻轻一吻,在别人看来,仿似安慰。 再侧头,看见布日顾德手中野鸡貌似已经熟透,即墨轻轻起身,从身边侍奉太监那里,取来些碗盏,默默走到布日顾得身边,用地道蒙语说:“布日大人,听闻您嗜辣,即墨这边帮您加些味道。” 布日疑惑地看了即墨一眼,碍于场面,便将手中烤叉递予即墨。 即墨取了叉子,利落地走到一边,执起小刀,片片切下鸡肉,抹上烤酱,又仔细分了几份,配上些蔬果蜜饯,倒了温热地酒,送回布日身边。 布日取了随身佩刀,插起一块,置入口中,齿颊留香,竟有草原上没有的的味道,肉味里透着软糯,加着麻辣口感,很是特别。 他又看了在一旁忙碌的即墨一眼,心里感觉莫名,说不清楚。好在他是个粗人,也不多想,继续送了一口肉到口中,与一旁的人聊了起来。 烤肉配酒,篝火燃于雪中,何等地惬意。 不多久,一群蒙古大臣,喝得有些微醺,开始大声聊起草原上的种种轶闻,连宁远也加入其中,与他们聊得很欢。 即墨看他们融洽谈天,找了个空隙,一人独自步到边上,吹吹凉风,试图吹去一身烤肉味道。 夜晚的雪地,除了月光下,一片幽暗又熠熠发亮的白,便是远处深深的浓黑。 她在无人注意的处所,放松脸上的神情,不再忧郁悲伤作惹人怜状。 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即墨侧头,看着踏雪步步靠近的张成良。 “很多年前,你也曾这样偷看我,张大人。”即墨说着:“我还是要如当年一样问一句,我很好看么?” 她明亮了双眼,等着眼前的年轻人回答。 “很好看!”他答得直接,不再如当年年轻羞涩,也不再脸红。 岁月,真是很奇妙的东西。仅仅三年,这样一个人身上,到底起了什么变化? 即墨低头,眉宇间化不开的浓稠忧伤,“好看又如何呢?还不是~~~” 欲言又止,低低咬住下唇,泫然欲泣。 声情并茂,宁远说她不会说谎,即墨可不觉得。 “当年~~~”他微微沉吟:“张家若不悔婚,现在,您应该过得好些。” 即墨心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当年的事情,些许混乱,到底是自己拒婚,还是张家悔婚,还真不好说。 “当年我拒婚来着。”转过身,即墨面对成良,说出真相:“我们~~~我是说我与可汗,早先便认识很久了。” 一抹纾缓笑容释于俊脸之上:“原来这样,所以~~~所有的一 38、没办法,你逼的 ... 切都有了个答案,我心中悬了许久的疑团也大致因为公主一句话而一一解开。” 39 39、汉人的日子 ... 是啊,这就是张成良,如此聪敏的男子。 家世也好,人该是很不错,入了军营,该吃的苦也吃了,如今位极人臣。 在这个满是蒙族人的朝堂上占得一席之地,如此良人,即墨竟是错过。 虽然唏嘘,并无遗憾。 骨子里,她欣赏成良,却是如何都爱不起来,因他少了那份霸气,那份唯我独尊的君王气势。 或许,她自幼的生活中,便缺少一个替她扛起整个世界的父皇,才在以后的岁月里,对宁远那样的男子如此迷恋。 “即黛,也是因为这样,才喜欢巴图鲁吧~~~”她轻轻低喃。 “公主,您~~~还好吧?”一旁有人问得关切。 苦笑一下,即墨很是入戏,“还好,张大人不必如此关心。” 此言一出,再看身旁男子,眼中一丝情绪一闪而过,敏感如她,怎会不看出些端倪。 竟然,他对自己,也不是没有些许恋慕。只那情绪,藏得很好,不易发觉。何况,她现在已是宁远的女人,若他这一点点的心绪被人发现,后果堪忧。 汉人臣子,地位毕竟还是低些。 “张大人,汉人大臣们,如今时日可好?”脸上未显丁点情绪,悄悄地换了话题。 见面前的男子无奈摇头,大概也知道现下的境况:“汉臣大多不会蒙语,而位居要职的蒙古大人们又不会汉语,常常有什么意思要传递上去,词不达意,搞得蒙古大人们很是不快,因此,这事很是棘手。” “是啊!”即墨轻叹:“这事情,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大臣们要学蒙语,也需时日,倒不如派驻些边塞文人,通晓蒙汉文字的,充作翻译。” “也的确是想过,不过这种军国大事,不是谁都能进来冲作翻译的,况且,如今局势并未全定,若是有细作参杂其中,泄露了机密,便大大不妙。”成良就事论事,说得也句句在理。 轻轻挪了挪雪地中有些深埋的双足,即墨也是叹息:“张大人,这些事情,还真须您仔细去想。即墨本不想说什么卿本佳人的话,张家投靠蒙古汗国,如今看来,即便说是弃暗投明,我也不好辩驳,当年,的确是父皇太过过分。况且,我如今也算得上同流合污。不过你我都是汉人,怎么都要为本族谋些福祉,不然,也就形同废人了。您说呢?” 直直望定眼前青年,所说的也是肺腑之言,聪明如他,不会不懂。 她现在能找到的,在朝中最大的帮衬力量,便只有他,若不拉到自己一边,难不成还一直如破宫那日一样,怒目相向么? 即墨要做的,是消弭蒙汉积怨,即便不能,也要让两族实例能够制衡。 唯她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恨不得纠结起所有能用的力量。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与宁远长相厮守, 39、汉人的日子 ... 又或者,这是她能想到的自己还能为帝国子民所做的一点事情了。 “这是自然的,成良即使没有即墨公主这句话,也一样会尽力而为~~~” “有我这句话!”即墨打断他:“我便希望你能帮我。” 成良抬头,望着眼前即墨脸上的坚决神情,她所想要,他已知晓。 如今,他们可算是同坐一条船,两人当中,缺少一个,其中那个的日子便会更艰难些。如若合作,力量却可加乘。 换作是谁,都不会弃对方不管,而是该常常互相照应。 一个笑容浮现双方脸孔之上,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令尊近日还好吧?”即墨问道。成良的父亲张元素张大人,已然引退,不再过问世事。 “蒙公主关怀,家父近日身体康健。” “康健就好。”即墨沉吟,当年恩怨不便再提,如若他还对自己存有一点点抱歉之心,便也一样会成自己助力:“改日,等我有空,找机会去探望令尊。” 成良唇角些微上翘,客气回道:“那就劳烦公主了。” 即墨还欲开口说些什么,远处篝火燃处,已有人纷纷起身,看来是大家吃喝聊谈地差不多了,起了一阵喧闹。 “该回去了。”即墨说着,又看了看张成良:“你先回么?” “不,公主先请吧。”语毕,伸出一手示意即墨可以先行离开。 即墨温婉一笑:“张大人先吧,我在这里等可汗。” 说罢,她回过身,低头垂眸,定定望着远处的渐渐灰暗的雪地,静静等待宁远。 成良看她片刻,见她又兀自忧伤的立定,刚才的坚韧自信不知去了哪里,所剩的,还是为了妹妹伤心不已的即墨公主。 本想再安慰几句,却有被即墨的陡然安静,逼得不知该说什么。意识到也的确再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便只能掉头离开,奔赴到篝火边的那一团热闹去了。 即墨站在原地又等了一刻,感觉手脚都有些冰冷,后面,才被一个暖暖的怀抱给带了进去。向后轻轻地靠在宁远宽宽的胸膛,娇嗔着:“怎么才来?人家都冻僵了。” “哦,冻僵了么?”他问着,敞开大氅将即墨包裹进去,鼻尖轻点她脸侧:“嗯,是有点凉。” 低下头,侧脸贴着她侧脸,一点点暖着:“怎么一人站在这里?” “哦,没什么,想些事情。”即墨无意识地回答着,终于,她在他怀里可以放松片刻,不再如以前那么惴惴,时时揣测要说的只字片语。 “刚才与成良聊了什么?”他问。 即墨微笑,老实答他:“我让他关照着汉人大臣们,别真让你们这些蒙古老爷们踩到脚底下去了。” 宁远笑了,笑得很是爽朗:“你如今也开始关心起政事来了?” 看即墨并不答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也 39、汉人的日子 ... 是,其实你从来都是挺关心的,看你每日在那里用功的样子,我就该知道。” “哼!”头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还不是你逼的,让我天天分奏折,不关心,还不被你说死了。” 宁远将环绕的双臂又收紧了一点,轻轻在她耳边说:“小即墨,你可知道,若不是我当可汗,汉人的日子也许更不好过。之前早些年,父汗对于他辖地下的汉人,几乎是诛杀尽的。后来因为问题多多,才改了策略。” 即墨转身,面对宁远,双手环上他颈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知道,可这不够。” “即墨,凡事都要慢慢来,你说呢?”宁远问她,并不等她答复:“我潜伏于皇宫的那几年,学了颇多东西,对很多事情,也思索了不少。我明白,国泰民安很好。可你知道,很难啊~~~~” 听着他在耳边微微叹息,即墨不是不明白他的难处:“宁远,我与你一起,若可能,我帮你。” 宁远迟滞片刻,拉开与即墨间距离,眼中除了一丝询问,还有九分满满地认真:“你不是想~~~~” “我想一直都与你一起,宁远。”即墨说:“不要偷偷摸摸躲在你背后,见不得光,被人嗤笑。” 他望她片刻,思索之色布满面孔,许久,才说:“即墨,我们不似巴图鲁与即黛这么简单。如你要这样,可有想过,要面对多少麻烦?” 微微咬住下唇,将粉嫩唇瓣咬到血红:“我想过,宁远~~~~~我要和你在一起。” 声音不响,却仿佛用出嘶吼的力气,她要说这话出口,竟是如此之难。 前路茫茫,如夜色中的雪域,能见的,就只有近处那一片耀目白茫。 两人互望,矗立良久,寒风一刮而过,扫过包围两人的斗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片雪地响得格外刺耳。 突然,一个笑意涌上宁远眼底,将他的双眼带成两抹新月形:“所以你研究了所有你能得的消息,连布日顾德嗜辣这种微小细节你都小心记在心里?” 即墨有些窘,将头有埋进他怀中,撒了一会儿娇。 “你若真有心要试,紧接着不久,就会有个让你头痛的事情,倒想看看我的小即墨打算怎么应付。” “嗯?什么事儿?” 望见她一脸好奇抬头看他,宁远有些不忍心说出答案,只微微摇头道:“时候到了,你便知道了。估摸着那会儿,又得疯一次。” “又要让我疯一次?”狐疑的,对上宁远的眼睛,等他一个神情提示。 他却仰起头,望着星空,自顾自叹着:“冬日的星星也独有特色啊,看着很辽阔,又孤清,说不出的感觉。” “嗯~~~”即墨随他一起抬头望星空:“是啊。宁远,那时候你会帮我么?就像这次一样。 39、汉人的日子 ... ” 宁远笑了,宠溺地在即墨额头印下一吻:“到时候我不会帮你,最多,必勒格那里,你与他有什么联络,我不管就是了。你这性格,我若帮了你,你还不得寸进尺?” “不会的、不会的!”即墨焦急地蹭着他前胸:“你就舍得撒手不管啊~~~~宁远!” 见他撇了头,又叫他:“英武睿智的宁远可汗~~~你就帮帮我吧~~~” 话未说完,宁远已经放开即墨,侧身躲了过去。未注意到他的突然动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歪歪扭扭地站直身体,再又逼了上去:“人家知道你人最好了~~怎么会舍得我一个人在那里疯疯癫癫呢~~~” 宁远又是一闪身,满面笑意,几经躲闪,忽而回身,将直冲而来的即墨抱了满怀,紧搂住后低声警告说:“不怕让人发现你这么高兴么?” 抬头看他,即墨微微摇头:“蒙古大臣们都离开了,剩下的那些都是必勒格放在身边的亲信,不会对外说什么。如若说了,只当是可汗打猎一日,终于让即墨姑娘眉开眼笑而已。” 宁远两手弯曲,轻轻在即墨额头轻弹一下,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连哪些人是自己的都仔细关照过啦?你还真厉害啊~” 即墨不语,只是轻笑。 踮起脚,又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权且当作答案了。 40 40、那可是即墨公主喜欢戴的 ... 这一年年末,并未发生什么宁远说过的会让即墨发疯的事情,即便即墨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什么让她有丁点儿不悦或棘手的麻烦。 虽然,因为宁远的那句话,即墨心里多少有些难受与紧张,不过好在她现在渐渐懂得有些事情要放宽心,事情来了,总有解决的方法,端看你是否想到而已。 所以,从腊月十九宁远给京城的一干大臣们准了假,自个儿也就渐渐闲了下来。 因为种种原因,自己是不可能去见即黛的,所以,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不成想,宁远倒是有心,挑了个大家都不曾在意的日子,悄悄换了便服,与即墨一起出宫散心。 宫外是世界,于即墨始终是满满的吸引力。 因她这么些年的人生岁月里,出宫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于是,即便只是到宫外不知名的路上走一遭,都可以让即墨高兴半天的。 可惜,宁远有时是个很枯燥的人,比如他认定或喜欢的东西,他就会坚持不断喜欢下去。比如,这家吃烤肉的食肆。 多年前,曾经带即墨来过的这家。不过,那时年少轻狂、心无羁绊,若干年后再来,多少有些感慨当年的情怀生了出来。 站在二楼同一间小厢房的窗口,即墨探出头去,再看柳叶大街上来去的红男绿女,依旧如当年一般热闹无异。 因近了年关,京城的富户都忙着置办年货,因此人群把这条大街挤得更是熙来攘往,好不热闹。蒙古人混着汉人,看来倒也和谐。 宁远吩咐了伙计需要的菜式,伙计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他也慢慢踱到窗边,从身后将即墨揽入怀中,柔声问:“在看什么呢?” 即墨笑笑,将头后靠,枕在他胸口:“看看这些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不好,大概就知道你这个可汗当得称不称职了。” 宁远皱眉,脸上却笑得有些无奈:“我日日夜里辛苦到这么晚,天天忙不完的事情,头发都快熬白了,如果他们的日子过得再不好,那我就只能去撞墙了。” 即墨翻了一记白眼,心想,你每天熬多晚,我不一样陪你熬多晚;你看多少奏折,我不一样要帮你本本拿来归类整理?想要这天下,这种操心的事情,你不做谁做? 不过她也识趣,未说什么,只当宁远那句算句玩笑话。 低下头,细细闻了闻即墨颈间的香味,深深吸入鼻中,他总贪恋她的气味,淡淡的花香,不曾改变。 “宁远,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即墨轻声问,仿若呢喃耳语。 “上次么~~~”他细细思索着,记忆竟久远到三、四年前:“我若说,上次还是与你一同来的,你可相信?” 即墨小小惊了一下,原来,他也是好久不曾来过,“怎么今日想到带我来这里?” “本来就想带你出宫 40、那可是即墨公主喜欢戴的 ... 来散心,来到这里,看见这卖肉的店铺还在,便忍不住带了你进来,一同吃顿肉。”他说着,语气平淡。 “好久了~~~” “是啊,很多年了~~~~”两人各自叹息着。 “知道钱庄的老板娘去哪里了么?”即墨无意间问着。 换来他微微摇头:“不清楚,连钱庄看上去都不在了,庄里的人就更不清楚了。” 又指了指豆腐摊:“不过,那卖豆腐的汉子倒是依旧在,不知他是不是还会被老婆打骂。” 两人同时会心一笑,当年,那个娇俏豆腐西施当街痛揍丈夫的一幕还记忆犹新。 “这食肆里的那个伙计呢,就是当年那个很机灵的?今儿个也没看到。”即墨问着。 话音刚落,就有人推门进来,那人一边推,一边数落着之前那个招待不怎么周到的生涩小伙子。 即墨与宁远望向门边,竟是当年的机灵伙计。 那当年的伙计看见他们,先是一惊,接着一脸的意外与喜悦:“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年的安公子么?” 宁远爽朗笑了,也不点头,看他热络地招呼新伙计置碟布菜,陪着笑了地立于一旁问候:“安公子,当年您可是店里的常客,怎么这些年,都不曾来光顾过一回?” “这几年都不在京城,于是也就没来店里吃肉喝酒了。”他流利答着,指了旁边的小伙计问:“贵柱儿,才这几年,怎么多了这么多不认识的新人?” 原来那老伙计叫贵柱儿,即墨这才知道他的名字,看样子,他与宁远曾经也很是熟络。 “哦哟!安公子,这您想也能想到了。今年蒙古人进了京城,不是死了好些个么?”贵柱儿边说,边利落地在酒杯里斟上酒:“这店里的不少伙计都被先头军给杀了,连老板都没能熬过去,人也没了。老板娘无心打理,就把店盘给我了,如今,看着京城局势稍定,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您不知道,前几个月可真是~~~” “贵柱儿。”宁远走上前,拍了拍正要抹眼泪的老伙计安慰道:“如今可好,你倒是当上老板了。” 贵柱儿破涕为笑,脸上多了些欣慰神色:“是,是,总算这店还能留下,店里的烤肉大师傅也在,加之蒙古大人们都爱吃这里的烤肉,近日生意还算不错。当然,还有安公子这样的老客人还惦记着~~~~” 贵柱儿擦去脸上的眼泪,越过宁远,看到立于窗口的即墨,皱眉想了想,恍然若有所忆地说:“安公子,这姑娘不就是您当来带来过这里的美人儿么?” 即墨含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贵柱儿还真有当老板的份儿,个个来过店里的客人,都能如此过目不忘地记在心里。 “人还是这么美,比当年还漂亮呢!”他衷心地夸赞着:“只是,怎么~~ 40、那可是即墨公主喜欢戴的 ... ~” 住了口,侧头思索了半天,才又开口道:“安公子,这么些年了,还没将人家娶回家呀?” 即墨试图从嘴角扯出一点微笑,掩饰些什么,被眼尖的宁远发现,仿若无奈地说:“想娶啊~~~就看她了。”他指了即墨,巧妙地答了贵柱儿的问题。 即墨抬眼凝视宁远,想从他轻松的脸上辨出一点深意,他刚才那句话是在催促自己么? 敏感地发现这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贵柱儿张罗着要请宁远与即墨落座,让他们开始用餐。 即墨却也不着急,随意往窗外看了眼,豆腐摊的汉子旁,多了个女子绰约身影,看来很是融洽。 “那个~~~”她向外指了指:“是豆腐摊的老板娘?” 宁远与贵柱儿走近窗户,向那里看了看。 “哦,可不是么?就是豆腐摊的老板娘。”贵柱儿答着。 “我记得,当年她对她丈夫可凶了,如今看来,还挺恩爱的。”即墨自言自语。 “嘿嘿!”贵柱儿一笑:“凶了许多年呢,还是这次蒙古人打进京城,不知发生了些什么,反正很长时间没出摊儿,再出来的时候,他老婆对他就很体贴了。” 是啊,男女之间的事情,外人是很难清楚的,其间的恩怨纠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她与宁远,有时候,也就是自己最清楚到了哪里,外人看来,都是不准的。 侧过头,却看到宁远皱起眉头问:“那老板娘头上那两个圆圆的东西是什么,看着怎么这么别扭?” 即墨这才注意到,随即听到贵柱儿一阵笑声:“安公子,这您可就不知道了吧。这老板娘年纪虽然有些了,家里也不算富裕,不过总想着要打扮打扮的,于是便在头上戴了这副兔毛耳套。” “耳套?” “是啊!”贵柱儿说着,瞪圆了眼睛:“安公子,您是久不在京城了,可不知这耳套在京里有多风行啊!您看,这京中的夫人小姐们,几乎人人都会配上一两副,连蒙古大人们的夫人女儿,都开始喜欢戴这耳套。一来御寒、二来也好看。” 顺着贵柱儿的手指之处,即墨仔细看过去,几乎每两个女子头上,就有一个,所不同的,不过是颜色或者毛的材质而已。 “奇怪了,怎么这么风靡呢?”即墨想着,耳套这东西,她也戴了有两年了,不过是个御寒的物件,以为只有自己喜欢,不想京城的女子们都爱戴啊。 “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吧。”贵柱儿消息灵通,这点问题自然难不倒他:“原来呢,到了冬天,也未见过这个东西,不过今年,听说是宫里的即墨公主喜欢戴这个,市井间的女子们才都纷纷模仿。” “即墨公主?”宁远淡淡重复这四个字,少许疑问地看了看贵柱儿。 贵柱儿微微一笑:“说来,这即 40、那可是即墨公主喜欢戴的 ... 墨公主也算是前朝公主了,不过听说,人极漂亮,而且还很得如今可汗的宠爱,宫里宫外,都有许多关于她的传说。反正,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不过么,听说人家可是把可汗的心给抓得牢牢地,宫里头,见过她的宫女们,无不争相模仿她穿衣打扮、发式举止。渐渐地,也就流传到民间来了” 宁远看了眼即墨,一个调侃眼神,只她能看明白,即墨侧头也不理会他,装作若无其事,又与贵柱儿聊了一会儿。因为店里还有其他客人,贵柱儿如今当了老板,还是得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于是没多久,就打了招呼退出了厢房,余下即墨与宁远单独喝酒吃肉。 安心吃了半天肉,待到桌上又剩一片狼藉,宁远才停了手。 看到宁远停了,即墨也停下来,直直望定他,满面微笑。 “看我干吗?”宁远问,酒足饭饱的口气。 即墨伸出一手,摊在他眼前,俏皮道:“给我钱!” “钱?”看宁远一脸疑问,即墨小小得意。“你要多少钱?”宁远问。 晃了晃白皙手指:“不多!三万两。” 这次,换成宁远对她翻白眼了:“还真是当公主当惯了,三万两不多还不算多?” 挑了眉毛,人倒是靠到他怀里,撒娇说:“的确不算多嘛,你过去三月用在臣公奖赏上的银子都不止三万呢,如果细算,不过是你用在江南细作特务身上银两的四分之一,就这点钱,对你宁远可汗,可不就是九牛一毛么。” “九牛一毛!?”他提高了声音:“这一毛可要三万两呢!你要这些钱干吗?” 话虽这么问着,他还是很受用即墨在怀里撒娇的样子,并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 “真小气!”她小声嗔怪着:“这点小钱也不肯给。” “要给你也得告诉我你要这钱来干嘛?” “拿钱当然是用的。”即墨继续努力,小手勾上他的颈项,手指在宁远颈间若有似无地挑逗着:“你给不给吗?” “告诉我拿钱来干嘛?” “女人问男人要钱,还要被男人问拿钱来干嘛,那多没意思。”觉得有些没劲,即墨随口说着:“这样吧,就当我问你借,到时候还给你,总行吧?” 宁远无奈挑了眉毛,问:“我给你钱,你会怎样?” “我会高兴啊~我高兴,你肯定就也会高兴,对不?” “什么时候还钱?” “等你当上皇帝之后呗。” “不行!” “那半年吧,半年就还你。” “行!” “拿钱到底干吗?” “不告诉你。” “告诉我,多给你一万两。” “不要,三万就够了。” “什么时候要钱?” “越快越好!” “行,三天之内想办法给你,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40、那可是即墨公主喜欢戴的 ... ?” “亲我!” “哦,好~~~~~” 41 41、再疯一次 ... 春节刚过没几天,元宵还没到,就是立春了。 新一年,就这么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不期然地撞了上来。 汉人们爱说,新年新气象,又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如今到了京城,一班蒙古的贵族大臣们其它还没习惯,倒是这新年做新事儿干得毫不含糊。 今天早朝时,几十本折子递了上来,讲的就是给可汗选妃的事儿。 宁远对于这,心中早有准备,不过这折子递得这么齐刷刷,仿佛之前故意商量好的一样,倒是有些意外。 坐于大殿之上,他用眼神扫过每个立于面前的大臣,试着从那些面无表情,连胡须都不颤动的老脸上寻思出谁是这件事情的主谋。 察颜观色,是他很久以前就学过的一课,而且还是在这皇宫里假扮太监时渐渐学会的。从一开始的蒙昧,到最后,时时揣度每个人的心思,宁远精于此道。 群臣都微竦而立,只有一人立于殿上,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巴图鲁。 竟然是他?! 只是,这是为何,他似乎没有动机这么去做,自己选妃,于他有什么好处、坏处?还处心积虑地让自己猛然面对群臣一片选妃呼声? 这事情怎么都算不上棘手,当然,如果即墨不知道的话。 可她现在一定知道了,必勒格与她不知达成了什么默契,最近她鬼得很,什么消息都灵通,她来不了的大殿上哪个大臣打了个喷嚏,她都第一时间知道地一清二楚。 所以,下了大朝,他能想见即墨会用什么表情来对着他。 思及此处,不禁皱起眉头,双手不自觉地揉了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 “如果不是奏折一起来多好。”他心里默默叹着,兼带提笔,在案上的纸上写了行字——查查巴图鲁想干吗? 随手将纸条折叠起来,传给身后的子瑞,示意他悄悄交予必勒格查一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子瑞很是机灵,不着痕迹地接过纸条,不知怎么三两下,就不见半片宣纸踪迹。 一个时辰之后,大朝所议内容大约都差不多了,布赫大人终于是忍不住,跪拜宁远道:“可汗,关于您选妃的事情,可有定论?” 宁远微微一笑,心里暗想,这老家伙两个适龄孙女呢,打什么主意也太明显了,表面上依旧平静,有礼道:“劳烦布赫大人挂心这种小事。选妃的事情,找个人张罗着办下去吧,不过,事情不宜办得太张扬,权且选几个合适的蒙族贵族家的姑娘就行了。女人太多麻烦。” 最后这句,确是他的肺腑。 一个即墨,就够麻烦的了,这事儿本以为拖不过春节。 前几日还暗自庆幸,给拖延过去了,不想,如今要来一起来,许是自己最近过多关注在江南杜家的动向上了,竟忽略了巴图鲁,还以为他新婚燕尔,没有心思在朝堂上添 41、再疯一次 ... 乱,看来他错了。 有宁远发话同意选妃,蒙族大臣们自是高兴满意,关于他如何专宠即墨的流言也可以稍事压一压,至少,借着这个契机,大家都觉得可汗对于这个前朝公主,不会有多认真。 “各位大人还有事情么?无事退朝吧。”他说着,立身附手于背后,接过子瑞递来的小条子。 看着蒙古大臣的确无事可提,转身离去,边走边低头看那纸条。 必勒格用暗码写成的一些歪歪扭扭的字体,意思是——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巴图鲁要来掺和一把。 算了,是不是一起递上奏折,还真没多大影响,不过即墨知道这事儿的反应,宁远才真是担心。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准备着让即墨再疯一次,只是这事情,他也确实没有对策。 有时候,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即墨。但时光荏苒,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是当日的心情,都可以影响宁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将一切都牢牢控制于手心的感觉。可不知何时,即墨几乎控制了他所有的心情。即便他曾极力掩饰,表面上装出对她冷淡或疏离,到最后,都告失败。 *** 不出所料,回到御书房,看到即墨脸色,便知道她心情不好了。 不过,倒是未见她有任何要提及此事的意思。宁远略微思索,她既然不提,自己也就不会主动挑这话头儿。能够避免的争吵,他一定竭力去避。天知道,吵一次、伤一次。 即黛“死”后,两人的关系难得地融洽,这样的日子如同通透的琉璃,极易破碎,再碎,还能像上次那样弥补么? 一如往常,即墨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奉上一杯茶,杯子上了案几,她便手执托盘,立于一边。如今,她照顾着他,并没有什么仆从的意思,宁远更愿意,当即墨是陪伴于身边的爱人,与他一同,面对重重进退艰难。 随手执了杯子,用杯盖撇开些碎茶叶,啜入口中。 “噗——”茶水猛然被喷了出来。 宁远望了即墨,正欲说什么,忽然发现,茶里的怪味道,是她故意加在里面的。 此刻,即墨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眼里多少有些恨意流露,她一早就知道选妃的事情了,隐忍着没有发作呢! “即墨!”宁远唤她。 “怎么,可汗?”即墨淡淡说:“今天的茶不合口味么?” 凝视她半晌,他无奈耸肩:“即墨,我知道你故意的。” 即墨冷淡,眼神却已经黯然,两人僵持许久,谁都不曾说话。 最终,宁远选择让步:“选妃的事情,其实我一早就已预料到,一直不与你说,无非是怕你伤心。我也没想到,今日他们会一起递了奏折上来~~~” 即墨望着宁远,硬撑着站立着,实则身体已经颓然,脚底也 41、再疯一次 ... 多少有些虚浮。嘴角的笑意除了冷,还是冷:“你一早便知道,却也不做任何防备?想坐享齐人之福么?” 又是半晌沉默,这次又是宁远先开口破冰:“对于这件事情,我不知该如何事先准备。” 手置于案上,想要用手掸去锦缎桌垫上的水渍,怎么可能掸得去? “选妃是事情,避无可避。本以为还会来的再早些,如今才提及,已经是晚的了。即墨,你打算怎么办?” 摇着头:“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们?”盈盈眼中,悲伤蔓延。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出自他口中:“我该用什么理由拒绝?” 是啊,即墨自嘲着。他的确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即墨于他,若不添麻烦,就已经是万幸,还要拒绝,怕是怎么都说不过去。 瞧自己多懂事,如今都已经学着如何为他的所作所为开脱了,转念一想,又倍觉可悲。 “即墨,你自己想好你该如何,我说过,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以你现在对于朝堂与皇宫的了解,我信你总能找到自保的方法,不要逼我对你作任何承诺,我做不到。这件事情,不像之前那件,我实实在在无能为力,一切都要看你自己了。” 他这样说着,算是抛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身处汗位,太多太多的不得已。 即墨颤抖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转身离去时,背影黯然。 出门前的一瞬,她嫣然回头,淡淡温柔地说:“宁远,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希望你不是个可汗。” 不能再看他的表情,将门轻轻在背后合上。 她知道了,现在就是这样,他们都是自私的人,即便深爱对方,都有自己的底限。 就如母后说的,很多事情,你要知道后面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即墨苦笑,终于,她开始明白母后以前的种种不慈爱与现实。她原是经历了后宫的种种风雨才将心变得如此冰冷。 那时自己怨着母后,如今却渐渐开始一点点明白她当年的心情。 可是,自己真要将这一切都走一遍,然后,也变得如母后那样冷漠和不柔软么? 后面的一切,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想起了那个打猎的雪夜,当她告诉宁远,要努力试试是不是能正大光明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宁远那迟滞了半刻的表情。 他一早就觉得这些不可能吧,不过当时并不愿提,唯恐打破这些日子以来,来之不易地和平相处。 自己呢?扪心自问,即墨也不愿意,他们两人,还有多久的平静可以相守,何必再庸人自扰地故意将之打破呢。 如果~~~缘份就只有这点,便不要再在争吵中把仅剩的一点浪费了。 也许,两人有的,本来就不多。 忽然,她很想念即黛, 41、再疯一次 ... 她得想办法见她一次。 42 42、你那个宁远坏透了 ... 即墨去找了宁远,她说想见即黛。宁远低头批奏折,头都没有抬,便说:“你要我帮忙?” 即墨不置可否,他明白的,如今见即黛一面多不容易,从即黛“死”后,除了巴图鲁携新妇入宫觐见可汗时,匆匆见过一面之外,其余时间便是杳无音讯了。 “好吧,明日我去巴图鲁府里,你随我一同去。”宁远还算合作,也许对于选妃的事情,他心里存着些歉疚,又或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拒绝即墨的借口。 即墨望着眼前的男人,努力试图回忆起多年前的安明,他们如今看来,这样不同。一度,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喜欢的是哪一个。现在,却确确实实地迷恋眼前的宁远。 安明对她表面是热络的,心里面多少带着讥嘲。宁远不同,大多数时候他冷淡,心里面却是热的。而这两个,是同一个人。 他说明日就带她去见即黛,即墨心里感激着,想上去亲亲他。 宁远却依旧低头批着奏折,没有抬头再与她说话意思,即墨这想法,只能作罢。 第二日,宁远依约去了巴图鲁府,因为是蒙古人,宁远与巴图鲁本来就过从甚密,一切礼数从简,只当是可汗一次随便的近臣拜访。 入了府,宁远与巴图鲁选了前厅聊天,有下人引了即墨往后院走。即墨知道,如今即黛身边的侍女,无不是必勒格特意挑选出来的,行事很是小心,兼且对外守口如瓶,至少到现在为止,她的妹妹还很安全。 入了即黛的屋子,侍女悄然退出,只余即墨与即黛两人。 即黛一身黑袍,坐在茶案前,认真用铁壶煮着茶,水器氤氲上升于她身前,看来有些许神秘。 “皇姐,你总算来了。”即黛轻轻嗔她,将面前黑纱扯下,露出白皙脸庞,抬头对即墨微微一笑:“我还想着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看我呢,天天忙什么?都把我给忘记了。” 即墨释然放松了肩膀的线条,她一路行来,不知为何,双拳紧捏,就等着再见即黛这一刻,如今见到真人在眼前了,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我若老来见你,你就不怕行迹被暴露,到时候还有你的机会和巴图鲁双宿双飞么?”淡淡说着,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一早已经用过朝食了,这会儿肚子又有些饿。随手执起桌上一块绿豆糕,放如嘴里细细咀嚼,发现味道还很不错。 即黛摇了摇头,看来很是讥嘲的样子:“暴露了就暴露了吧,也好让我自由自在。总比现在被关在这里强得多。” “你也就说说,若不是当时瞒天过海,你和巴图鲁还不知该怎么样呢!你就知足吧。” “知足?皇姐~~~~你换作是我,你来试试看。”即黛抱怨着:“都是你那个宁远可汗害的。” “他哪里害你?若没 42、你那个宁远坏透了 ... 有他,才不信你和巴图鲁能在一起。”即墨慨叹:“到现在,也没见你谢过他一句。” “谢他?!”即黛豁然从案前站了起来,露出了已然有些拢起的肚子:“我才不谢他呢,你那个宁远可汗,坏透了。他做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看来都是为我们好,其实才是将我害死了呢。” 即墨翻了一记白眼,没有理会即黛,又挑了一块绿豆糕,放到嘴里,怡然自得地吃起来,仿佛当年还在宫里的青葱岁月。她忙她的,一边听着即黛在一旁对她叽叽喳喳,说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 “如今我有门出不得,有话讲不得。不光如此,连带穿得再好看,人长得再美,也没人看得到。” 即墨侧头想了想,肯定了即黛的难处,随即又摇了摇头:“巴图鲁看得到就够了。” “光他一人看到么?如今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我日日打扮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还有啊~~~你说孩子日后出生,人家看出没有天方血统怎么办?我算是见过那些天方大胡子了,个个高鼻子、蓝眼睛,这个可蒙混不了!” 即墨笑了,坏笑着问:“哦,是哦,的确是个问题,巴图鲁怎么说?” “他还是那句,他会想办法。”即黛嘟着嘴,一脸不负气表情,“与其这样,还不如给他当个小妾算了。” 耸了耸肩:“他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呀。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估计巴图鲁也会帮你撞直。”即墨无所谓,又拿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嘴里,真好吃,怎么即黛这里的绿豆糕味道如此香甜? 即黛见了,一如既往的夺过即墨面前那盘绿豆糕责备道:“皇姐!你这都是第三块了,不能再吃了。” “嗯?”将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即墨拍了拍双掌,不解地看了看即黛:“吃你几块膏都不让,你怎么嫁了人反而变得小气了呢?也不用为了你的巴图鲁那么省吧。” “什么省啊?!”又将放膏的盘子往自己这里挪了挪,即黛皱眉责备:“吃这么多,等到你胖成肥婆的时候,看你拿什么和他那些妃子们争宠!” 即墨窒住,慌张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即黛,屏住呼吸半晌,才恍然开口:“你知道地真快~~~” 即黛低下头,无意识地将绿豆糕从盘子一边拨弄到另一边,复又放回来,如此反复,泄漏了紧张心绪。 “巴图鲁在这事情上,到底做了什么?”冷下声音,即墨问着,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毕竟,即黛嫁人了,心到底朝着谁?对她来说,也许丈夫更重要些。 “你别怪他。”轻轻地,即黛的声音放得缓了:“若不是他压着这事情,年前就有大臣们会陆续上疏,提可汗的婚事的。” 是吗?即墨苦笑:“既然如此,前日怎么就这么一股脑地将这些 42、你那个宁远坏透了 ... 压着的蒙古大臣都怂恿着一同递上选妃的奏折?” “皇姐,这事情你也知道,压不了多久。”勇敢抬起头,直视即墨:“其实,是我让巴图鲁这样的。” 即墨叹息着,望了眼即黛:“为什么?” “你的宁远可汗,借着我们的婚事,将巴图鲁牢牢牵制。他动的坏心思,巴图鲁知道。心底里,总是觉得委屈的。还有我,日日被关在这里,与坐牢没什么区别,还有人时时监视着。”向门外努了努嘴,即黛指的是必勒格派来的侍女手下。 “她们在可以保护你。” “是保护,也是监视。”即黛的解释不无道理,“既然选妃的事情压不住,就让你的可汗去伤脑筋吧。他要对你交代,估计也得难受一阵子。” “你觉得让他与我吵架就算是让他头疼的事儿?”即墨垂眸,缓缓问着:“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皇姐,我们不管有没有干涉者事情,你都会面对他的妃子们。” 即墨紧盯着即黛的脸,看来毫无愧色样子,无奈地接受了她的解释。有时候,做人不能太认真,何况是对即黛,她选择无条件地原谅。 当人放宽一点心,心情会稍好一些,少些执念,总是好的。 顺手拿了近处的花生酥,轻咬一口:“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妃子们。” 即黛有些恼了:“皇姐!我们都是宫里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事情看太多了。你好歹也是前朝公主,后宫里的明争暗斗,谁会比你知晓得更多?” “就因为见得多了,才不愿面对,我不想变成下一个母后或者冯贵妃。”说完,再咬一口,甜甜的点心总能让人心情好些。 “那你就让你的宁远可汗保护你,他总不会不管你吧。” “他说他没办法。”有时,宁远给的答案让人很无奈。 “他在逼你呢!”即黛说着,“就等着看你怎么办,想试探你对他的心呢~” 是么?他逼她,试探她?需要吗? 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试探的~~~也许,有吧。宁远总说她太不把他放在心上。 难道,要拼了一切对他死心塌地,他才满足高兴?这能证明他是胜者,终于完完全全征服自己? 即墨越来越不清楚了。 坐在原地,思索许久,忽然,手中的花生酥又被即黛夺去:“皇姐!我说了不能再吃了,这盘子就快见底了!” 莫名地望了望手里夺了盘子的即黛,即墨耸肩:“说你小气,还真是没错。” “什么小气啊?”即黛无奈摇头:“这些东西是给我这个孕妇吃的,又不是~~~~” 突然停住,仿佛悟到什么似的:“皇姐,你最近胃口很好么?” 点点头:“冬天胃口总是会好点。” “不对!”即黛猛摇头:“你的胃口好得太离谱了。是不是有喜了? 42、你那个宁远坏透了 ... ” 即墨摇头:“不会!我一直都在吃太医院孙大夫给我的药丸,不会有孩子的,你别~~~” 突然停住,即墨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的月信似乎很久没来了。 43 43、共进退、同患难 ...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太医院的孙大夫跪在地上,长吁了一口气。 他父亲是御医,他爷爷也是御医,从小开始,随着父亲、爷爷行走宫中,从前朝到现在,深知太医这活儿不好做,除了医术要好,还得懂得审时度势。不然,死个一百次都有你的份儿。 看着眼前这一对剑拔弩张,双双怒目相向,他倒是松了气。 以他多年的经验看,这次还是死不了。 比那种不惜置对方于死地的利益相争,这次只能算上小两口吵架的级别。 “不是大事儿、不是大事儿。”孙大夫暗自对自己说。 他现在只要静静跪在地下,让上面那两个完全忘记自己,和这地面溶为一体就行。 不想,上头的可汗转过头,眼神凌厉地看了看他,吓得孙大夫又是一激灵。犹记得上次可汗召见他的情形,这个年纪不大的蒙古男子,所摄出的气势,竟比当年的皇上强大而压迫得多。 “下去吧。”可汗说:“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守口如瓶。” 孙大夫颤颤巍巍点了头,他当然知道,他还想要命的。心里却是窃喜,可汗总算是让他走了,换句话说,他终于安全无虞了。迅速离开御书房,能走多快走多快,仿佛逃命一般。 卧室内仅余即墨与宁远,两人沉默对峙。 直到宁远宣布放弃,走过去,执起即墨双手,低头抵住她额头说:“别再生气了,气坏了对孩子不好。” 即墨别开头,轻声道:“你到底存了什么心,逼着孙大夫将避孕的药物换成了补身的?” “呵~~~”放松了紧张的表情,他低低笑了一声,大手抬起,扶住即墨侧脸:“我若让你不吃那些药,你会听吗?” 会吗?当然不会!这就是他强令大夫继续给她药,而她恍然不知药丸已被替换的缘由? “将我蒙在鼓里,就为了这一天?宁远,你可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服药?”说话间,双唇已被大手覆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听话,既然有了,就把孩子生下来。”他说着,语声温柔。 “我是谁?凭什么给你生儿育女?”无力喊出心里的话,声音却是哑的。他是蒙古可汗,自己是前朝公主。他即将选妃娶妻,自己还是原地打转。 如果,只是如果!给她足够时间,也许,她能为自己挣来一丝光明,可是,如今来不及。孩子,来得太早。 将即墨搂在怀里紧了紧,宁远安抚:“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 保护她?这就够了么? “那孩子呢?”抬起头,即墨望他的眼神忧心忡忡:“孩子会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他在这宫里要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蒙古大人们和前朝遗老的指指点点,在那样的氛围下长大成人?对他,公平吗?” 宁远沉默片刻,挑了挑眉毛: 43、共进退、同患难 ... “即墨,你信不信,人有时候会自私,特别是对自己喜欢的。” 微微点头,她信。 他曾自私地将自己放在身边,也再一次地放进了一片水深火热,四面隐匿的危险环伺,逼得她要么继续软弱下去,要么就起身与他一同面对。这就是即黛所说的逼迫么? “我想要个和你生的孩子,我喜欢的女人为我生的孩子。”淡淡地,第一次,即墨觉得宁远有时也颓然无助:“不要他们给我安排的妻子,不要哪个被利益牵扯到的子嗣。” 惨然间,即墨推开宁远:“我知道你现在是这样想的,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当这个孩子终于长大了,而你又不再爱我的时候。” 这一句,算是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爱你?”他的声音也骤然冷了下来:“是谁之前口口声声说要与我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困难,说要想办法正大光明地与我一同立于世人面前?” 他质问着,并未意识到双手紧握双拳:“你这样说,你点起我对你我之间的星点希望,如今又反问我将来是否会不爱你。难道之前的一切,你只是说说而已,骨子里面,对我其实从来都不信任?” “不是我随便说说,我需要时间,可你却迫不及待地开始让大臣们张罗着选妃事宜了,你让我怎么对未来还抱希望?”她怒。 “选妃是势在必行的,连这点你都不敢面对,还说什么其它?!”他退开两步,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茶杯盖,扣在桌上无意识地转动着。 即墨沉默,许久之后,才呐呐道:“我不是~~~我只是害怕再看到以前宫中的勾心斗角,我见着母后这么一路过来的,而我现在,却要去扮演当年冯贵妃的角色。” 宁远大手附上杯盖,“咔”一声,停在那里,被他注视着,即墨有些不寒而栗:“冯贵妃关心的只有在宫里的地位,她不爱你父皇。你也如她么?” 摇了摇头,他所见的是后来的事情了:“曾经,他们深爱过的。那时候我小,当时不太明白,如今再回想,冯贵妃必然是爱过父皇的。” “知道为什么最后他们最后变成一对怨偶?”宁远冷声问:“因为,当年是你父皇一个人,拼尽全力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而冯贵妃并没有,她躲在你父皇的身后,最终,两人都对对方失去了信心。” 即墨垂首,他分析地不错,的确如此。幼时的记忆中,父皇为了所爱,与群臣死扛,不惜以不上朝作为威胁,而冯贵妃,只一心想着如何向上爬,爬到了妃位,也逐渐失去了对父皇的深厚情谊。若她与宁远也陷入这样的怪圈,后果不会比那好多少。而且,照着宁远的性子,结果可能更糟糕。他,原是真的在逼她,逼她与他共抗未来可能 43、共进退、同患难 ... 面对的一切。 即墨走过去,双手环保住他的腰,将脑袋枕在宁远胸前,听头顶的声音柔柔回旋:“即墨,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母妃虽是父汗的大妃,但她过世地早;父汗与两个哥哥死于战场。当年,我初次面对一切,不过二十出头,如今,也尚算年轻。却是要一肩扛起整个蒙古大族,还有这片江山社稷。你知道么,我会累。” 即墨心有所触,抬起头望他闭目回忆,第一次,他承认自己会累。这话,也许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有时候,年轻就是错。因为年轻,很多事情我要谨小慎微,要考虑朝中的多方意见。因为年轻,我的根虬没有扎到足够深,我的左膀右臂也都需要时日壮大自己。”轻轻抚上即墨的背:“我要应付朝中的势力,江南的杜家,你知道,他是我的心头大患。没有力量再去应付那许多蒙古贵族女子。如你真要与我一起,帮我。” 即墨点头,他今日说得已经足够多。从来,那个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宁远,只是他加筑在自己身上的壳,因他年轻、又要承受各方压力,所以他不得不将自己变成那样。当年的宁远对她的种种温暖热络,并非假装,而是这三年多的时间,将他变成如今的样子。 心疼地抚上宁远紧锁的眉间,慢慢地抚着,直到他将中间的结缓缓舒展:“宁远,你真的那么想要这个孩子?” 微扯了一侧嘴角,露出一个魅惑人心的邪邪笑容,他点了点头,眼神却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要看着我的女人为我生孩子。我知道你足够坚强。即墨,我信你可以。” “哦,好吧!”她乖顺对他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生下这个孩子,顺便打发那些让你讨厌的妃子们。” 宁远脸上笑意渐深,低头吻了吻即墨额头:“这才像句话。”他说着,语气中自然流露了得意。 即墨微微皱眉,多少有些被他又算计一次的感觉。不过~~~罢了、罢了,如今两人同在一条船上,她不是当年的冯贵妃,她要做与他同患难、共进退的发妻。 44 44、一世的敌人 ... 必勒格坐在一排长长库房前的长廊里,默默地给自己沏上一杯铁观音。虽然,他是蒙古族人,却在汉地待了太久的时间,有时,常会忘记,还以为自己就是个汉人,连带饮茶习惯,也如汉人一般无异了。 今日,又是可汗的五日一次的早朝。每到这个时候,即墨就会来看他。她每次来都会说:“必勒格大人,最近有什么消息?” 必勒格笑笑,他觉得,即墨不光是来探听消息的,也是来这里沉淀心绪的。 在蒙语里,必勒格的意思是智者,不过,他当然不是,也不觉得自己真有多智慧,但他喜欢和即墨说说话,讲讲过去、聊聊将来、吃点小吃、消磨时间。 只因这丫头有些东西难能可贵,以前并未发觉什么,某天突然顿悟,她很勇敢,兼且执着。若是这样的性子生在草原男子身上,是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听脚步声,渐行渐近,如他预料一般准时而至。 可汗去上朝了,即墨便来了。 这些年,他常侧耳去听每个人的脚步声,人会隐藏表情、语调、甚至是身体的动作,但脚步声却不,这个藏不了。 例如,可汗的脚步在这三年多近四年的时间里,愈加沉重,仿佛是挑了千斤担子的人在艰难前行。即墨的步子,却是愈加收敛,越来越稳、更加扎实。 必勒格抬头,怂了怂眉毛,笑呵呵的将一卷册子推到前面,向着即墨道:“即墨公主,不用问了,您要的都写在这里呢。” 她低头,看了看,是必勒格用在细作互通讯息时所用的暗语写成,她曾经花了许多时间去学习这些,如今,也会自己写上一些。 坐到必勒格对面,即墨将一块寿山石置于茶几之上:“前日整理父皇的遗物时发现的,知道您喜欢,就顺带取了过来。” 必勒格笑了,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知她是存心贿赂他呢,不过投其所好,只要投得对,总是能收货颇丰的。 即墨也不说什么,只是展开册子,细细低头看着。 “这名单即墨公主就留着吧,我看呢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多也多不出谁,可汗发了话,选妃不要太多,因此但凡是些不重要的都给剔除出去了,少估计也少不了,八大部族中,多少处心积虑地要将女儿们送进宫的,且有这能力的,哪个都不会善罢甘休。”必勒格解释着,他话说得算是满,不过以他对形势的了解,错不了。 即墨皱眉,这一个个的名字,是她要一一应付的,哪里不是得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除非,她想将自己的男人推给她们,不然,在这些妃子们进到这皇宫来之前,都得先一个个研究透了。 纤长手指指在两个相似的名字那里,淡淡问着:“琪琪格和琪木格是姐妹俩?” 必勒格点头:“老布赫 44、一世的敌人 ... 大人的两个孙女,同父异母,所以性格也不太一样,妹妹琪木格性子软弱些,姐姐就相对而言,更咄咄逼人了,你该小心琪琪格。” “是么?”即墨低低叹息:“咄咄逼人的常常性子急些,有的也不过是明枪;至于那些温柔软弱的,才真让人害怕,且不说背后暗箭。就那样子的女子,哪怕是百炼钢到她那里,还不成了绕指柔。” 必勒格细细抿了口茶,似是安慰:“这个即墨公主不用担心,一些背地里的小伎俩,如今的您对付起来,也不会太难,许多事情,或者说类似的戏码,您自小在宫里见到大。况且,可汗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性子还逆了这么点。他父汗不喜他,就因每次指东,他都向西。别人安排给的女子,他躲都还来不及。”语毕,又抿一口茶。 即墨执起茶壶,给必勒格将杯子蓄满,看他高凸的脑门一眼,心想,这老头子总结得还真对,如此这般的宁远被他一句话给概括地清清楚楚。不过,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姐妹俩争一个男人,终究是可悲的。” 必勒格眯起眼睛,似是随口:“怎知她俩就会争呢?毕竟是亲姐妹,在宫里结成盟友的机会多些。” “不会~~~”没有争执的意思:“后宫里,从来不会有永远的盟友,只有一世的敌人。”这个,她明了,名单上的每一个女人,从她们跃上纸面的那一刻,就是即墨的敌人。 努力摇了摇头,挥去一众情绪,翻过一页,“塔娜是布日顾得的远房表妹?” “是!”必勒格看了看册子一眼,大约知道即墨看到了哪里,“她可是蒙古族的第一美人,多少勇士魂牵梦绕的女子。” 微微一笑,轻轻“哦”一声,即墨从来是不信什么第一美人只说的,美貌是好,至于美到一定程度时,不光看外表了,不知这个背上蒙古族第一美人称呼的女子,是否有这体认,还是将这名头冠在自己头上而沾沾自喜呢? 再翻一页:“哈斯?莫日根族族长的孙女?” 必勒格一个惊讶表情:“即墨公主之前用了不少功,莫日根族从不参与关内的政事,一直都只顾着草原上的那片事情,却不想也将族中女子给送了过来。” “不参与,不代表不想染指。关内这一片大好河山,怎么都强过草原,不然,你们蒙古人也不会心心念念机关算尽地打进来。”语气好不客气,丝毫不介意必勒格,随即又愉悦地笑了笑:“莫日根和布日族可是世仇呢!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抬眼看了看必勒格,笑着问:“他们嫁女孩儿给可汗也是存着这个心吧。” “对,即墨公主记得好好利用。” 即墨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听出必勒格口中的暗示,也不理会:“后面些个名字旁 44、一世的敌人 ... 边做的记号是什么意思?” “这些可选可不选,即墨公主若不喜欢,全数挡回去也行。” 即墨终于认真地开始读这里的每一个名字与后面的相应讯息,许久,才悠悠道:“人与其它东西不同,有时候,并不是多一个就不好、少一个就少麻烦的。端看是否能将这些人给用好了。您说是不是?” 必勒格咽下一口茶,面无表情。心里默默同意了即墨这句话,寻思着这丫头又长进了一点。也许,并非她长进,而是从小在宫里长大,早就明白这道理的。 “找个安分的。”闲散地口气建议她。 “嗯~~~不光要安分,我还要能进能退。” “进了宫的女人怎么退?”奇怪地问。 “就她了。”即墨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别必勒格用眼角余光撇到一个名字,心下有点了然她的用意,但又不太苟同似地摇了摇头:“选她为妃,恐怕张大人未必高兴。” 眸子里闪过一道光,淡然又坚决地合上簿册:“就因她与张大人的关系,才选她。我想,成良对她用情,也不会太深。” 必勒格正了色:“张大人对于谁看上去都不会用情很深,但那只是表面,若超过他心里那条线,可就不好说了。” 即墨沉默下来,思索良久,最后终于作了决定一样:“那就不要超过他心里那条线,我们尽力,凡事总要赌一赌。不然就没了胜算,至少,短期内,我是需要有人压制前面那四个。” 必勒格双手置于案上,偏过头,认真地注视了即墨良久,问:“要我约张大人见个面么?你直接与他说,我不好开这个口。” 略略点头,问:“铺子那里张罗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还顺利,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去看顾着。”他复又放松,悠然回答。 “我看上个宫女,名叫宝儿,手巧、人聪明。”终于执起杯子,指尖在杯口勾画,一圈又一圈:“大人您烦劳帮我查查她吧,还有她身边的人,最好背后干净的,别添什么麻烦就行。” 必勒格不语,静待片刻:“若是约张大人,就在铺子里也合适,即墨公主也可以亲自去看看。” 是的,她的心血,至今还没进去看过。 捧起茶杯,让水汽氤氲到鼻尖,湿湿热热地,捧在手心暖手。 “该去看看了,大人您定时间吧。” 必勒格仔细看了看即墨,问道:“为了可汗,公主可以走到哪里?” 一抹笑意上了她的眼眸:“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值得么?” “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一口气发了这么多,累死了! 45 45、终于要开始了么? ... 在即墨看来,时光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小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那么慢,过上一年,仿佛是天长地久一般,可年纪越大,时间溜走地越快,常常是还没体会过味儿来,已经大半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可汗选妃就是这样,总觉得在必勒格那里定下名单还是前不久的事儿,怎么这么多候选大妃、侧妃的姑娘们就已经入了宫住下月许,在教习嬷嬷那里学习皇家典仪了?连她找了来帮忙的宝儿都在可汗身边待了一个多月了。 目前为止,一切还在掌握之中,不过么,也就是这些时日她们还能安分些,再过不久,一定是兴风作浪不止的,兼且,如今越是平静,接下来的风浪说不定就越大。 宝儿正在即墨对面,微嘟着小嘴,指了指案几上放的一堆礼物问她:“即墨姑娘,您说这些礼该收么?” 她说的,是才不久前,又收到的一批礼,自从这些可汗未来的妃子们入了宫,她与宝儿收礼收到手软,五位未来的汗妃们,除了她特地从张成良那里要来的高娃之外,全都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样的往可汗身边的人这里送东西。 在外人看来,这也就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即墨却赔了一万分的小心。 她与宁远的关系,已经是蒙古贵族与汉人大臣间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虽然谁都不至于拿到台面上来说,但心知肚明就足够。 相信,汗妃们不会不知道,心底里头恨她都已经恨得咬碎银牙,表面上还左一句笼络,右一句奉承。 而所有这些送给自己的礼物,全被她一一笑纳,小心封存。保不准里面是不是有毒、有问题。宝儿呢?她是自己找来的帮手,她们目前还不至于对付她吧,存心贿赂笼络的心倒是有的。 “留着吧。”即墨微笑着:“除了食物药材与脂粉,其它你若能用就用,若是想换些银两,自然也有人能帮你带出宫变卖的。留些钱傍身总是好的。不然这么辛苦当可汗的贴身侍女,不就白干了?” 宝儿点头,得了即墨的指示,才定下心来继续收着这些礼物。 对于自己能被选成可汗的贴身侍女,她起初也是惊讶,后来知道是即墨的意思,因她有诸多原因,实在没有这许多精力日日照顾于可汗身边,看上了自己,才被选来的。 同样是当宫女,自从被提拔后,巴结的人络绎不绝,幸得她自己本是个不太滋事儿的人,人前人后,事前事后还都一如往昔,所以,似乎可汗与即墨公主都很满意,她也便继续安心做好本分的工作。 第一日被调到御书房时,宝儿看见即墨与子瑞忙而不乱地将所有事情安排地妥妥当当时,几乎不相信自己也能将这一切做好。 只记得,当时即墨对她温和一笑,淡淡说:“初次来,如有不懂 45、终于要开始了么? ... 的,尽管开口问就好,谁都不是一开始便能上手的。子瑞和我都行,不要为难。” 从那刻起,她便喜欢即墨,美而温柔,血统高贵,却从不以身份压人。 再至后来,即墨将更隐秘的事情交予她办的时候,宝儿也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对于任何事情,她若不能定下,便都会问上即墨一声。 伸手开始整理案上的礼物,将那些也许有危险的物件仔细与一般东西分开,边理边问:“即墨姑娘,这些礼是收了,对于汗妃们,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与人为善,以礼相待就行。”即墨淡然,随口回道。 “可她们都会问我,可汗现在对谁比较倾心,会选谁当大妃。”宝儿陈述,为这,她也不胜烦恼,这样的问题,怎么答,似乎都难。 “选谁?” 当时即墨也问宁远来着,宁远头都没抬,随口一句:“你定吧~” “这事情我怎么能定?”她微扯嘴角,故意反问。 “呵呵~~”宁远似是也在低笑:“汗妃的人选都是你与必勒格帮我定的,大妃选谁,我还操什么心,你自己想该如何把她们一个个挡回去,我只负责娶就是了。” 若不是他正一脸正经地在批奏折,即墨真想冲上去,狠狠掐他一把,为他那个调侃而无所谓的口气。 不过,想到这里,即墨心里终究还是暖的,他从来也不曾在意过那些汗妃们,就如必勒格说的,别人硬塞给他的东西,他不喜欢。 垂下眼眸,即墨微微笑了笑:“这事情,只有可汗知道,我们便回说可汗从未提过就好。她们要打听是自然的,即便是朝里的大臣们,对于选谁为大妃也是议论纷纷。” 停了片刻,思索一下,又问:“宝儿,你觉得可汗会选谁?” “啊?!”宝儿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被这问题惊了一下,小脸皱了皱:“我真的不知道可汗会选谁,我只是个小宫女,这种事情可汗心里怎么想,不会让我知道。” “对!”即墨满意:“就这么告诉她们。” 她心里的人选在确定汗妃的名单时,就已经定下了,当然局内人,大约也能猜到几分了。不过,现下似乎还不是揭秘底牌的时候,至少,即墨还想看看,汗妃们以及她们背后的势力是否还有什么其它异动。 “铺子那里的事情,你还能上手吧?”即墨抬眼看着宝儿忙活的身影,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宝儿放好手中物什,正襟跪坐至即墨面前,低头沉吟了片刻,徐徐点了点头。 她是个沉静的姑娘,心思其实也是深的,那样的表情动作,只说明她实际有些什么事情想说,却瞻前顾后的没有提。 “铺子的经营算来是简单的事情,是往来的客人有刁难么?”即墨问着,有心想要追究下去。 宝儿皱起眉 45、终于要开始了么? ... 头,微微的将脑袋摇了摇:“客人有刁难的,只是非常少,一般都能对付过去。” “既然这样,还会有什么问题?” 宝儿手心沁出一点汗来,微微舔了舔唇:“前日有细细查过账目,账目上有些大笔的金钱流动出入,不是很明白。” 即墨倾身往后靠了靠,她大约知道宝儿为了什么事情,虽然多少有些小小的意外,不过却也让她注意到宝儿是多仔细的一个女子。 “铺子多少会经营些珠宝首饰,不乏贵重的东西,大笔的金银出入,总是有的,你也不必太在意。”随口应着,明知宝儿心里还是有疑。 看着眼前的女子咬了咬下唇,依旧欲言又止的样子,即墨唇角轻轻勾出一条弧度:“怎么?还是不放心?” 宝儿点头:“我特别后来去问过必勒格大人。” “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不安地抬头看了即墨一样,随即又低下头去,皱眉道:“大人说,账目的事情不是我需要关心的。我只需做好自己本分即可。” 即墨越过案几,伸手握住宝儿双手,轻轻安抚:“你说的这事情我其实知道怎么回事儿。必勒格大人既然说不要关心,你便不需要关心了。虽然,你是个事事都挂心,也长心眼儿的人,但是,有很多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所以便不要再深究下去了。” 宝儿点头应了,不再多说,静静坐在即墨对面。即墨面带浅笑,权作无事表情,心里却思量着,该找必勒格谈谈如何将账面上太过明显的漏洞掩盖过去。如果宝儿这样的丫头能发现,别人有心要查,也是能查出些因为所以的。 两人正各自思量,门复又被敲响,对视一眼,不知来的是何人,宝儿起身应门。 开门时,又是送礼的太监,手捧高高礼物,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来,只是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眼看去,即墨微微皱了眉。 莫日根族的哈斯,入宫时即墨见过她们,那时没有多久,她却迅速将名字与人一一对上了号。卷宗上写塔娜是蒙族第一美人,实际上,以即墨的眼光来看,莫日根的哈斯论姿色一点都不逊色,若论人情世故,从进退应对的礼节来看,反而比塔娜更胜一筹。那样进退有度的女子,不过是让即墨想到了多年前的启明,她从来都是不喜欢她们的。 见她盈盈跨入宝儿居处,即墨脸上的神情瞬间隐去,依礼起身,与宝儿一同迎接她。 俯身下跪,低头行礼,如今她依旧地位卑微,遇见汗妃们,一样要行大礼。虽然不喜欢这感觉,总还要记得不能逾矩,多少有些恨,也该全数隐去。 除此,思量更多的,反而是这个哈斯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登门,来见宝儿。 “起身吧,没有外人的时候,何必行这大礼。”哈 45、终于要开始了么? ... 斯用汉语说着,言辞发音之间,未见任何生涩,反倒是无比捻熟的样子。 心里冷笑着,这就是无意染指中原的莫日根族么?怎么就有个汉话说得如此好的女儿呢?! 宝儿与即墨起身,将哈斯让到上位,哈斯款款而坐、落落大方,随即开口:“本来想先来宝儿这里,再去看即墨姑娘的,如今两人都在一起,倒也省却我不少麻烦了。” 即墨笑脸相应,开口的却是宝儿:“哪里,哈斯小姐您有事儿,差人过来说一声,宝儿这边一定倾力去办,何劳您亲自过来走一趟。” 即墨垂首侧耳,听她说着,心里多少有些赞许,待到可汗身边时日不多,宝儿进退已然很是得宜。 “宝儿姑娘这话说得可就客气了,虽说宫中诸多规矩,但从一开始,哈斯就得了即墨姑娘与宝儿姑娘的照顾,在可汗面前,两位也是尽心尽力,从哪处来说,都是要亲自过来请两位来为我庆生的。”她娓娓说着,口气客气有礼,却也隐隐显出她已然将自己当成汗妃,还要提什么在可汗那里尽心之类的话。 即墨听出,哈斯这一说并非炫耀,而是提醒。 主仆有别,蒙汉又有仇,她才是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妃位的女子,而即墨不过是可汗身边劳心劳力的贴身侍女而已。 “哈斯小姐生辰么?”宝儿问。 哈斯点头:“依礼,如今这时候也不好随便庆生,不过就在前个时辰,特别请示了教习嬷嬷,看能不能得了机会求问一下可汗。可是幸运,竟然让我去御书房见了可汗,可汗亲自点头说可以,于是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是么?还真是好运气,看来,大家都开始各自动了心思,想要接近可汗了。 即墨开口:“哈斯小姐见过可汗?” “是啊!”哈斯点头,笑意满满:“之前听人谈起可汗,总以为是个厉声厉色的人物,今日见到,却发现人很是和气,笑语温柔的样子。” 笑语温柔?嗯~~~那还好,对于不熟悉的人,宁远总是戴着面具的,这次,他还是一如往昔而已。 即墨随即将心放下,继续沉默,任宝儿与哈斯攀谈,讨论的,也无非是家长里短、庆生细节。 终于,真的要开始了么?哈斯的生辰宴,不出点事情,她才不信呢。 46 46、饿死我了 ... 御膳房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食盒交到子瑞公公的手中,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边试探着问:“今日可汗食量可不小,用过晚膳,也吃了一顿点心了,怎么还吃第二顿呢?” 他这么问,主要却不是想探听些什么内幕,无非是照理,御膳房早早的就该歇下了,今儿个接二连三地传膳,多少有些蹊跷。想着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随口一问而已。 子瑞笑笑:“可汗最近事物繁忙,奏折常常批到半夜,自然会多吃一些。” “哟!这么忙呢?!”小太监随口问着:“这不是安定下来了么,怎么还能忙成这样啊?” “哎~~~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子瑞活络应着:“江南一带近日局势吃紧,可汗正忧心呢。”说完又四下看了看:“别与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小太监点头,嘿嘿一笑:“子瑞公公,咱们可是自己人,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口风可紧着呢。您就放心吧。” 子瑞侧头看了看他,将信将疑的眼神一个,不过并未多说:“行行行,你这就下去吧,估摸这可汗这次之后,不会再传点心了,你也好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小太监点头哈腰,别过子瑞,踩着碎步匆匆离去。 身后的人不忘嘱咐一句:“口风可紧着点儿!” 小太监挥手,示意知道了,随即渐行渐远。 只见子瑞脸上露出狡黠一笑,心说:“我就不信你不说出去,就等着你们这群碎嘴的把风声放出去了。” 立了片刻,才默默入了御书房,穿门过屋,最后在可汗卧室门口驻了足,轻扣门扉。 听到里面传唤之声,才推门入内,将一众点心小食放置于桌上。 “子瑞,谢谢了。”即墨笑道:“宝儿那里的宵夜给送过去了么?” 子瑞微笑应着:“早一批就送过去了,这些是专留着给您的。” 即墨满足地笑了,几步到了桌前看了看:“嗯,品种还很丰富,子瑞公公真是有心了。” “倒真是有心了,连对我都不曾这么用心过。”宁远在一旁斜倚书架,很是惬意的样子,调侃自己的贴身太监。 子瑞脸也不红,只端了端身体:“可汗饿着了,子瑞不会受罚;即墨姑娘饿着了,子瑞可是要被可汗罚的。因此对于即墨姑娘,当然要多照顾些。” 宁远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有这一句,下一刻,就被即墨“扑哧”一声笑给打断,瞬间明了子瑞竟然也开始调侃起自己。 调侃倒没有恶意,若有意要说些什么,反倒显得小器,如鲠在喉地发作不出来。 即墨使了个颜色,示意子瑞可以下去了,子瑞调皮向她眨了一记眼,躬身推出卧室,随手将门带上,只留室内两人。 宁远的脸有点臭:“你们现在是 46、饿死我了 ... 一伙儿的了,如今到底听你的还听我的?” 即墨执起筷子,从大碗里夹起一筷青葱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并不理会宁远的抱怨。 “说是去哈斯的生日宴,你和宝儿去了回来,怎么都饿成那个样子?”他问道。 即墨继续吃面,不理会他。 吃了半晌,才侧头,看见那男人脸色不善,讪讪吞下一口面,轻声说:“我都饿死了,你能等我吃饱了再问么?” 宁远僵着脸,迟滞了半晌,突然笑了出来:“行,你吃吧。”言语之中尽是宠溺。 即墨并不客气,低头将一碗面条尽数吃光,才又如淑女般,取了丝绢手帕,在唇角轻轻印了印:“你说这一顿生辰宴,吃得我们容易么?我和宝儿饿也就罢了,还连累了肚子里的宝宝跟着一起饿。以后这种场面,我还是少去为妙。” 宁愿伸手,将她额侧的碎发温柔捋到耳后,问:“怎么,我的未来汗妃们为难你们,不给东西吃?” “给!怎么会不给?”即墨挑眉:“给倒是给得丰盛,却是不敢动筷子吃的。” “为何不敢动筷子?” “本来就是么,不要随便乱吃外面的东西,母后从小就训诫过,连宫里的任何妃嫔都会记得和自己的儿女这样说得的。”即墨答着,想到母后,心里多少有些难受:“你那会儿入宫的时候,算是宫里风声不怎么紧的日子,父皇也老了、疲了,他那样子你也是见到过的~~~” 顿了顿,抬眉看了宁远一眼,见他脸上并无神色异变,继续道:“那时候,后宫争宠就不像小时候那么厉害了,小时候,那可是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记得有挺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只吃自己宫里小厨房出的东西呢。” “怕下毒?” “下什么的都有,反正不要随便乱吃东西就可以了。”即墨答道。 “我的那些汗妃至少目前还不至于在你的饮食当中下些什么,她们刚入宫,很多事情应该还没琢磨透的。”宁愿随口答着:“目前,似乎未见她们有些什么异动。” 即墨翻了一记白眼:“异动么?塔娜挥鞭子差点挥到我脸上算不算异动?她虽然没伤着我,也算把我吓到半死了。你那些蒙古汗妃们,一个比一个厉害,都把我当眼中钉呢,恨不得早一天拔出,早一天省心。” “她性格骄纵,你该是早就查过的。”宁远眼神淡淡,却大手一伸,将即墨带进怀中,轻抚着后背安慰道:“今天你躲得也算不错,若她真敢对你做什么,旁边的侍卫中,有的是保护你的人。他们也见着塔娜只是耍耍威风而已,也就没多插手。” “哼!好一个蒙古第一美人,人倒没美多少,脾气真是不小。”即墨抱怨。 “嗯,美人通常脾气都不太好,因为自小有人 46、饿死我了 ... 惯着的,你不也一样。”宁远逗她,等即墨发火。 得意地看到小妮子本想对他翻白眼,但又应了他所说的“但凡美人,脾气都不好”那句话,即墨正要呲牙的片刻,瞬间将表情换成暖暖笑意,那转换的瞬间,倒是将宁远吓了一跳。 “我知道你在气我,我不生气,气坏了孩子,对你没好处。”即墨语带温柔,隐隐透出咬牙切齿的寒意。 宁远笑了,笑意满满。他喜欢即墨,只要他俩之间没出什么岔子,她就会如个可爱的小兔子一样,总能逗他高兴。所谓高兴,不是乐子,是真的高兴。就如多年前,两人在书库时,大体还能无甚忧虑的那段日子。至少,她能让他暂时忘记很多烦心的事情。 “以后再去,可以多吃点,我让必勒格派了懂毒性的御医事先看过食物。”宁远温柔低语:“饿坏了我心疼。” 即墨沉默下来:“事先查看是没用的,有些毒是食物呈上之后才下的,有些毒是下在食用器物之上的,甚至有下在擦嘴的帕子上的,还更有甚者,本来无毒的东西,服食久了,再与其他东西混合,就成了毒,防不胜防。” 她说这话时,表情异动,神情多少有些萎顿,凄然低头的一瞬,看痛了宁远的眼。 “即墨!”他将她搂在怀里,低头一吻:“辛苦你了。” 即墨摇头:“辛苦还好,心里有事儿,你想不想听。” 点头道:“你说吧,我当然听。” 即墨推开宁远,端坐到桌前,拿起小碟子里的杏仁儿,放到口中,微苦微瑟,却是美肤养颜的,硬吃了下去。 “本来,我不想说的,后来想想,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你来定比较好。”她说话时,正了色,不复刚才的轻松。 “怎么了?一条人命,你说谁的?” “琪琪格,她的!” 宁远沉了脸,又挂上那副表情,即墨私底下叫“可汗脸”,“你说琪琪格?她为什么会~~~” 渐渐驻了声,宁远一脸探究地看她。 “你知道,我从小就讨厌启明那样乖巧懂事的女子,兼带那种看似温柔的,一起讨厌。因为她们随然表面柔弱守礼,实则是个什么样子,真就不清楚了。”她说着,微微陷入沉思:“琪琪格和琪木格姐妹两个,看来是姐姐霸道些,因为妹妹琪木格是妾氏所出,很多时候容忍退让,但琪琪格依旧不喜欢她。在别人看来,是琪琪格骄横,在我看来,一定有原因。” 宁远抬眉:“也未必,你对启明,始终有芥蒂在,如今都不放下么?” “我对启明,从来不喜欢,她也的确不是表面那么温良恭谦。但这事儿,并不是我依个人喜好随意揣测,琪木格的确对琪琪格做过一些事儿。” 宁远不语,抬手示意即墨继续说。 “她给琪琪格 46、饿死我了 ... 吃莲花花粉。”即墨注视宁远,说得却是字字清晰:“如果只是一般的莲花花粉也就罢了,偏偏是锦边莲。锦边随然本身无毒,但遇到紫檀香木,却是会成为剧毒。而你~~~~” “而我卧房中的家具一应皆是紫檀香木的。”宁远冷笑,唇角微微下弯一个弧度,即墨知他在生气,不再往下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父皇有个婕妤,死于锦边莲。那时我小,后来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因为那时候,即黛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吃了锦边莲可以让皮肤变得雪白,幸得崔嬷嬷及时阻止。”后面那句,被即墨生生吞下,后来她问即黛,谁告诉她锦边莲花粉可以养颜,即黛说,启明姐姐告诉她的。她们与启明的仇恨,大抵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琪琪格也是信了这样的谣言么?”宁远发话。 “琪琪格不曾注意,我见琪木格将此物添在琪琪格的甜汤中,才顺口一问,讨要了。琪木格原是不想给的,琪琪格为显大方,让琪木格给了我一些,我留到宴会后,找了太医院的孙大夫确认过,是锦边莲花粉无疑。” “你如何确认是琪木格要害她姐姐?” 即墨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凭我在宫中这许多年,凭我眼看着后宫妃嫔们为了一个男人明争暗斗许多年,凭我女子的直觉~~~~” 她黯然垂眸:“宁远,我本不想说的,等到东窗事发,琪琪格命丧黄泉,太医院的大夫是能够追究下去的,我权当不知道就可以了。这样还能一石二鸟,一次打发两个,你觉得,那样的我,还值得你对我好么?” 将即墨从桌上拉了起来,搂入怀中,宁远正色:“即墨,告诉我,你等于又多了一个敌人。你的确可以同时除去她们俩的。” 他脸上泛着苦笑,“只是你如今告诉我了,便是想放过琪琪格~~~~可是,留下她,对你有害无益。” “宁远,宫斗我看多了,到最后没一个干净的。”即墨微合双眼,将头枕在他宽阔胸口:“我可烦这个了,到最后,就怕自己都干净不了。” “是么~~~” “就因这样,我想,至少现在,不要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许,我们能想出什么办法,走出之前那些后宫女子陷入的怪圈。” “即墨!”他皱眉:“你看惯宫斗,该知道,若你软弱,别人就有机可乘。” “呵~”这次换作她苦笑:“就因为看惯宫斗,我才厌烦这些,那些硬下心肠的,最后没一个是真快乐的。没朋友、没亲人、没人爱,也不会去爱人了。” 沉吟半晌,宁远放松肩膀,做了决定。“行,我明日会让老布赫进宫,将此事告知,让他自己处理。估计,琪琪格还能保住,琪木格就再不会有机会行走宫中了 46、饿死我了 ... 。” 推开宁远,即墨再次做到桌前,拿起筷子:“嗯,有你做决定就好,我饿了。” “又饿了?!” “是,孩子想吃了,他都饿了一天了,你总不见得不让他吃饱吧。” 宁远摇头,即墨最近的食量真是~~~~ 看来肚子里那个是个能吃的主儿,随即,唇角又隐然一丝浅笑。 “明天你不当值?” “嗯,明天宝儿过来。” “你去铺子里?” “嗯,对!”即墨从食物中抬起头来,瞪着宁远:“怎么了?钱都还你了,你还管那么多?” “女人钱真好挣!” “那是我懂,你就不行!” “你的铺子还给必勒格洗钱,至少这我知道。” “给他洗钱,还不是为了给你有钱贿赂江南的细作内应们。”即墨低头,继续吃东西。 “帐要做清楚。” “嗯,我和必勒格昨天商量过了,换了个人做。这种小事,你放心好了。” “你才要放心下去,哪天让我查出你铺子里的问题,我可不保你,除非~~~” 即墨瞪他:“除非什么?” 宁远邪笑异常,眼神亮了亮:“除非你~~~” “啊!”即墨尖叫一声打断他:“孩子还没吃饱,你别想!” 47 47、推波助澜 ... 铺子,这儿就是即墨的铺子,她问宁远借了三万两银子筹备起来的地方。 从外头看来,这只是间脂粉铺外加裁衣铺。稍了解些的,例如一旁豆腐摊的豆腐西施知道,这可是家生意特别好的铺子,卖的都是女孩儿家喜欢的格式脂粉、衣裙、首饰。 只可惜,里面的东西样样贵,出入的女子也尽是些京城的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们。之所以生意能够好成这样,据说是因为铺子的主人是宫里的女子,知道宫内如今时兴什么;还有可汗身边最受宠的即墨公主爱用什么,这家铺子供货也比其他家快得多。 至于铺子的主人即墨,才清楚知道,不是她爱用什么,铺子才卖什么;而是她打算在铺子里卖什么,她才开始在宫里戴着、穿着、用着。 当然,这铺子挣钱,而且是非常的挣钱,比她想象地还要挣钱。 这就是她想要的么?一家挣钱的铺子? 唇角扯开一点笑意,即墨脸容灿若繁花。倒并非刻意摆出如此灿烂的笑容,女子们聚在一起,谈些脂粉话题时,人总是快乐的,即墨当然也不能免俗。别人如何看她也好,她自觉也只是个凡俗女子。 这是铺子的内室,她这两月来,每月都会定个日子,请了铺子客人中的显贵女子来这里坐坐。一起喝茶,一同聊聊女子间的私密话题而已。 茶香氤氲,泡茶的女子手执琉璃茶壶,将馥郁花茶缓缓倾注入各人杯中。 本朝并不尚琉璃茶具,以前的皇室贵族也只爱玲珑瓷具。用琉璃泡花茶是即墨的铺子才有的,不过近些日子似乎是在京城时兴了起来,连带琉璃的茶具都跟着卖出了不少套。而她当时使用琉璃茶壶,也无非是因为材质剔透,泡茶时,可以让人看见花瓣在壶中翻飞舒展的美态。 “嗯,好香。”舒同轻赞,她是蒙古悍将布日顾德最宠爱的汉人妾氏,“是杭白菊么?” 即墨点头,刚要回答~~~“叩叩叩~~”被敲门声打断。 进来的是铺子内的小厮,默默递上纸条,又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铺子的伙计才会在这时候打扰,即墨不动声色,随意展开纸条,上面是必勒格用暗语写成的密信,意思是琪木格已被布赫带出宫外处置。 算是好消息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个女子入了宫、又出去了。从此再也与宁远无缘,于是,她就这么少了个敌人。幸运吗?也许吧~~~ 仿似不经意般,随手将纸条往旁边一扔,抬眼环顾屋中女子,并未有人注意到她这么个小动作。即便注意又如何,她们捡了纸条,也是看不懂条上的密语。 “不光有杭白菊,也加了些牡丹、玫瑰、枸杞和党参。春天喝点菊花疏肝,另几样养颜润色的。”取了茶杯 47、推波助澜 ... ,递给舒同。 “以前宫内的后妃们到了春天,很多喝这茶的。我记得,那时候春天起风,刮得人脸又燥又疼,喝这茶可以舒缓些。”语毕,又将茶递予赛罕,她是白音部族族长的女儿,已经与巴图鲁那族的哈丹巴特尔定了亲,不日就要成婚了。 白音部族是整个蒙古八大部族中最富裕的一族,看赛罕的意思,她并不愿嫁给那个传闻中性格暴烈的哈丹巴特尔,不过有时候,很多事情没得选择,特别是她们那样的贵族女子。 “真的么?喝了这茶皮肤就会如同你们汉人女子一般水灵灵,即使刮大风也不再干了?”有人好奇问。 即墨低头以袖掩面笑了笑:“当然不能光喝茶,如果只是喝茶,就可以润泽皮肤了,那这茶岂不是成了仙茶了。” 一旁女子也纷纷笑了起来,即墨才又道:“当然,多喝茶总是好的,毕竟汤水养美人么。明日托人给各位府上送些玫瑰水,那个很润皮肤,用在羊脂玉露前面就好。” “那个好用么?”有人问。 “很好用!敷在脸上一瞬就吸收了。”即墨解释着,随手从格子上去了一个小瓶下来,从瓶内倒了些晶莹水露置于掌心,用双手悟热,走过去轻拍在赛罕的脸上,缓缓按摩。 “就这样,轻轻把玫瑰水拍进去,让皮肤吸收。”她解释着,注意到所有人都认真听着:“羊脂玉露毕竟是油脂,有它保护当然好,可是如果你皮肤本身就干,那玫瑰水是可以直接让皮肤将水最快吃进去的东西。” 说着,她将那瓶小瓶子交予众人,让大家各自试用。 “其实,我早些时候就想将玫瑰水送给各位了。只是之前冬天的时候,铺子还没怎么开张,再说玫瑰水要用新鲜的玫瑰来制,几百斤的玫瑰才能提炼这小小一瓶,于是花了老鼻子的劲儿,才在西域那里找来一些。明日才能由专人运到京城。所以各位夫人小姐还要等一等呢。”她说着,虽然有些添油加醋,也却将这小小一瓶水说得神乎其神,屋内的女子才愿意花大把的银两,来买她的东西。 “瞧,是不是好些了?”手扶赛罕的双肩,展示给众人看玫瑰花水的效果。 果然,原本有些干干的肌肤显现出莹莹光泽,连带肤色看上去都白皙了一些。 “即墨,你真厉害,总能找到好东西给我们。”有人啧啧夸赞,也有人掩袖低笑。 “赛罕,即墨这么厉害,你上次像她说的那样打扮后,是不是真的有人倾心了?”同是蒙族贵族少女的庆格尔泰问,眼里多了分好奇。 赛罕娇俏一笑,眼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微微点了点头。 “是那个才子李晋安?”随即有人凑了上去,欲一探究竟。 赛罕还是点头,笑意因为众人的询问在脸上开得更 47、推波助澜 ... 盛,轻言道:“他给我传了一首诗呢。” 于是乎,所有屋内的女子皆有些激动地望着她,或轻或重地叹了叹,各自脸上不乏艳羡之色。 “这个江南第一才子竟然为你写诗传情?太让人羡慕了吧~~~”言语中虽有妒意,总也并未存什么不好的心思。 赛罕咬了咬下唇,依旧没有止住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的高兴。 “既然知道他对你有意,那这番努力也算是足够了。”即墨淡淡说着:“不过就到这里为止吧,反正都快要出嫁了。这种出格的事情若是让令尊或者哈丹巴特尔知道了,总归不太好。” 屋内的女子皆静默下来,作为女子,尤其是这种贵族出生,有多少人能自主婚姻大事的。筹码!皆是筹码而已。 外间人看到总说贵宦之家生活奢靡混乱,多少也因为他们可以有的选择并不太多。 “我讨厌那个哈丹巴特尔~~~”赛罕幽幽一声:“以前我见过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要与他成亲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那人,又粗鲁、又野蛮。” 即墨无奈看她一眼,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样,劝也无用,只对她默默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她的心思。 “其实,哈丹巴特尔也是蒙族数得上名字的勇士。当年,他曾单枪匹马一人射杀敌人二十余骑,身受多处重伤,疗伤时也未皱过一点眉毛。听爷爷说过,是蒙族八部年轻一辈中最勇猛的那一个。”开口的是一个略略丰腴的年轻姑娘,在一群美貌的蒙族女子中显得如此不起眼。即墨却记得她,老苏赫巴鲁最疼爱的孙女吉雅。疼爱到老苏赫死活都不愿将她送入宫内为妃。 “勇猛又如何,粗鲁就是粗鲁!”大多数人依旧是站在赛罕一边:“哪里能像那些青年才俊一样文质彬彬又知书达理,这样的男人才会将女孩儿捧在手心里。” “噗嗤~~”即墨笑了。 左右望了望身边的女孩儿们:“人总喜欢自己没有的,或者身边稀罕的东西。原来蒙族的姑娘都喜欢文质的汉人公子,我却知道很多汉人女子喜欢蒙古勇士。要不你们问问舒同,她喜欢什么样儿的。” 目光齐刷刷落在舒同身上,却见舒同轻笑着点了点头,同意了即墨的说法。 “也是哦。”大伙儿失笑:“即墨姑娘你喜欢可汗吧,还有你妹妹即黛~~~~” 说话的人意识到自己失语,猛然噤声,小心地望着即墨的脸渐渐黯然下去,许久沉默。 “可汗也真是的!”赛罕突然说:“下什么蒙汉不能通婚的命令,如今男人们看到自己喜欢的汉人女子还能娶作妾氏,我们若是喜欢上哪个才子,就连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就是啊,就连可汗自己都没法娶喜欢的即墨姑娘为妃!真不知他如何想的。即墨, 47、推波助澜 ... 你不难过么?” “难过~~~不过我也没办法。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吧,我现在过得挺好。再说,可汗的命令也是被各位的父兄丈夫们给逼的,如今这蒙汉不得通婚的令都下了,若要再改,还不是要看朝中的大人们么。”即墨面无异色,淡淡陈述,虽然她知道这些女子之力无法改变什么,不过有她们推波助澜,很多事情解决起来也能稍简单些。 “赛罕,你还是不要想那个才子李晋元了。”依旧是吉雅:“我听爷爷说,他是江南杜将军那里派来的奸细。” “吉雅,别瞎说!”有人斥她。 “没有瞎说!”吉雅争辩:“杜家在京城各处都安排了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据说就连宫中都有他们的人。” “你一个小丫头,军政大事你爷爷怎么会告诉你?”有人问。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自小都是可以自由出入爷爷议事的帐子的,爷爷自然也不会避讳我,难道你们就不知道你们父亲、丈夫们正在忙些什么吗?”吉雅反问。 “那也不能证明李晋元是杜家派来的奸细啊。”赛罕说着,语气中多少有些不甘。 “你喜欢那个李大才子与杜将军的长子杜若是从小一起念书、拜在同一个老师学堂里的好友。若说他不是奸细,谁会相信?说不定,他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喀拉~~”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桌上琉璃茶壶上一条裂痕显现,接着裂纹扩散,最终茶壶瞬间碎裂,茶水四溢,流得满桌都是。 “即墨姑娘,茶壶碎了。”泡茶的姑娘说。 “无碍!”她并不责备:“快收拾收拾!可惜了这个琉璃茶壶。” 即墨轻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琉璃茶壶是她故意使眼色让茶娘给弄破的,她开这铺子,聚了这么多显贵女子,无非是想探听些大臣秘辛,朝中异动。 如今这样再争执下去,怕是会不欢而散,况且说得太多了,警醒些的女子也会意识到以后到她这里不好多说这些军国大事。许多事情,做得太明显了,也就暴露了。她即墨现在还不想。 “琉璃易碎,即便不是烧窑的时候碎裂,日后的使用中也会多有损耗。各位购回家中琉璃用具,若能多存些年月,到时候的市价可就不是如今这样的价钱了。再卖出来,价钱翻个几倍都不成问题。”即墨故意将话题引开,让人不再将注意集中在刚才的争吵上。 待茶娘收拾了一应茶具桌案,即墨才又开口:“我今日还准备了许多好东西,大家是想先看新进的首饰,还是宫中的云母胭脂?” 望着众人的眼睛再又亮了起来,即墨唇角笑意更浓。 48 48、因为你可爱 ... 无所事事地当米虫,未必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如果是普通人家的丫头,可能梦想便是嫁入豪门,一生无忧。换作像即墨这样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主,反而觉得每天有些事可以忙,是件快乐的事情。 她与即黛说,现在过得挺好,即黛不相信,还嗤她说自欺欺人。其实,她并没有。以前在宫中的日子漫无目的,虽然无忧,未必心里就真满足。如今她与宁远,问题重重,面前多少艰难险阻,她却不怕了,只觉得说能为两人争个未来,过程也是让人享受的。 这话她也不再与即黛说,说了她也当是即墨在强辩。只有即墨自己清楚,她如今是真过得挺好。 待在铺子的时间总是过得快,午后送走了店里的贵客,又与新来的账房先生将账目重新过了一遍,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会被人看出漏洞来的。 以前,即墨什么都不太懂,如今,普通的账册也能看上几眼了,觉得自己又长了点本事,心里挺高兴的。 铺子里的好东西,她都记得会单独留出一份,招了小厮过来。 小厮快步挪到即墨面前问:“姑娘,有什么事儿?” “将这些脂粉衣衫包了包,明日送到巴图鲁大人府中。” “好嘞!”小厮应道:“是给巴图夫人捎去的吧,前几次都是我给送的,明儿还是我亲自送过去,姑娘您看可好?” 即墨点头,神色多少有些凄然,她如今能为即黛做的还有什么?无非也就是送些脂粉首饰过去了,性喜热闹的即黛,为了巴图鲁放弃了自由,也不知真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得已为之。 很多事情,过了一段时间,转过头来想,未必都有多完满。 吩咐人备了车马,准备回宫,一日之久,还是有些想念宁远。宫里有个人在等她,这样的心情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小小的幸福。 下意识的摸了摸微微突起肚子,小家伙最近长得很快呀,前段时间还见平坦的腹部,如今已有了微微的弧度,虽然还感觉不到他在肚子里面的动作,可那个不断滋生的小小生命,确确实实地就住在那里了。 跨出铺子,马夫刚催马停在跟前,有人过来扶她上车,即墨轻轻挥手拒绝,自觉身子挺好,不需要谁来扶助。 暮色中,有人从街角那边匆忙奔了过来,即墨驻足细看,正是烤肉店的掌柜贵柱儿。 她当时几经周折盘下的铺子便是柳叶大街从前的那家银号,毗邻豆腐摊子,对角就是宁远喜欢的烤肉铺。当时选这里,无非是觉得这里市口好,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贵柱儿跑到面前,对即墨匆匆作了个揖:“姑娘,安公子正在店中用晚饭,看到姑娘您了,叫小的过来问一声,愿不愿意赏光一起吃个饭。” 安公子? 周围的人自然不知道 48、因为你可爱 ... 这是谁,即墨却笑了,微微低下头,唇角笑意温柔。 转身与车夫道了声抱歉,让车夫先回宫,自己稍后会自己回去。车夫是个中年人,皱眉犹豫了半晌,最终没有说什么,驱车驾马地离去了。 又吩咐店内的伙计不必担心她,她就在对过食肆。伙计们看的确是对街的老板,也才放了心地让即墨跟着贵柱儿去了对街。 到了食肆楼下,即墨抬头,那个厢房是他最喜欢去的,二楼的花格窗户赫然被推开,宁远一身便装地倚在窗口,手执酒杯,笑意盈盈道:“等了你许久了,快上来陪本公子喝酒。” 即墨皱眉,想着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浮起来,好多年都不这样了。 不过,他真好看!虽然见了许多次,她还是要暗暗叹一声,即便他如今不是可汗,估计也有不少姑娘能为他争破头,何况还是在其位呢。 冤孽啊!喜欢上他,注定是省不了心的。 贵柱儿尽责地将即墨引入厢房,才默默退出。宁远大手一伸,示意即墨过去桌边坐下。 即墨依言,看他手势熟练,小刀割下一片烤肉,轻轻放入即墨口中:“今天怎么样?”他随口问着,仿佛世间平常夫妻餐桌边的随意询问。 “还好,宾主尽欢的,赚了不少银子。” “账目做好了么?” “嗯,新来的账房先生可是个厉害人物,但凡漏洞,皆补得好好的。” “既然要补,账目就不可能补得完美,无非手段高低而已,有心人要查,总能查出些什么。” “只要杜家的人没有染指,我就不担心。” 宁远蹙了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让人觉得有点压抑:“杜家不可小觑~~~” “京城中,也少不了他安插的棋子。就如那个才子李晋元~~~” 挑了眉,宁远失笑地看了看即墨:“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多久。”即墨执起筷子,从一边的小菜碟里挑了些蔬菜入口,边吃边说:“蒙族贵族女子们,多少会在我铺子里提些事情,有些我听到的,你还未必就知道呢!” 宁远放松了身体,靠向椅背:“你这个铺子开得真是一举三得,又能给必勒格洗钱、又能打听些政要秘闻,还兼带赚钱。这主意谁教你的?” “需要人教么?”即墨有些奇怪:“当年启麟辅政的时候,想拨个八十万两银子到边关,都那么难,你说钱多重要。有得赚当然多赚点。” “嗯,挺好。”宁远喝了口酒:“只是我就奇怪,你怎么就能从那些女子口中探听那么多秘密出来呢?” “因为我是个坏丫头啊。”她笑了。 从小,她就是宫里的坏丫头,启明是个淑女。所以她调皮,而启明却无趣。渐渐大了,懂了些人情世故,反而出格一些的女子比较招人喜欢 48、因为你可爱 ... 。 也不管即墨正在吃东西,宁远一把搂过她,带入怀中。轻轻刮了刮她秀气挺翘的鼻子:“坏丫头!忙了这么久才出铺子,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含住筷子尖,缓缓摇头。她才不知道,谁让他出来等她的? 抬手将筷子从即墨手中取走:“一个公主,吃饭时含着筷子,怎么宫里的嬷嬷没有教过这不合礼数么?” 故意扮了个鬼脸,还是摇头。 “我咬不咬筷子,你都是会喜欢我的,怎么今天才想起来管我?”她有些有恃无恐,没人在的时候,即墨依旧是喜欢自由自在。 宁远无奈,也不说话了,将她在怀中搂得再紧些,取了片肉,送到即墨嘴里。 他的确是喜欢即墨那个无法无天的样子,以前他与即墨是同类,如今身负重重责任,许多事情都不能再做了,却有些奇怪地更愿意看到些离经叛道的人和事在自己身边出现。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说。 “嗯?第一次~~~”即墨嚼着香喷喷的烤肉:“你说你和必勒格一起演戏来骗我那次么?” “呵呵~~~”宁远笑了,他的小即墨一直以为那是他俩的初见,可他从未提过,第一次见到即墨其实是在那之前的某一天。 在那之前,从启明的嘴里无数次地就提到过即墨。在启明看来,即墨与即黛是一对无可救药的姐妹。因为这个名字被无数次地提及,宁远便有了印象,不过开始时,他会觉得,女孩子间斗气之类的事情常有,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有一次,应该是宫中的一帮小小的妃嫔聚在一起议论起了关外的蒙古部族,嘴里满满不屑的口气。即墨与即黛姐妹倆刚巧经过,不知从哪里挖来了十几条蜈蚣,一股脑地扔到那群正在闲聊的妃嫔中间,吓得那些如花美眷个个尖叫着逃窜。 隐于暗处的宁远被这一幕吸引,接着看到这事情的两个始作俑者着在当场笑到东倒西歪。当时即墨脸上明媚如春日阳光的笑容刺目而放肆。 “皇姐,其实她们也挺可怜的,老被我们吓。”小小的即黛除了得意,还有些不解。 即墨灵动地摊开双手说:“我讨厌她们,你说怎么就有她们这么笨的人呢?” “是啊,是挺笨的。”即黛附和:“被我们一次次整,还每次都吓成这样四散奔逃。” 即墨撅了撅嘴,没有说话。 “皇姐!我想起这时候,启明一定还在她宫里跟琴痴师父学琴呢。我要去一下~~~”即黛说着便跑远了。 即墨并未跟上,也未注意到身后暗处站立的宁远,轻轻自言:“笨死了!朝中大元都奈何不了的蒙古八大部族,怎么会如你们口中说得那么简单!” 接着,似是无谓地耸了耸肩,迅速脱下鞋袜,提起裙摆,往御花园池 48、因为你可爱 ... 畔一坐,“噗通”一声,赤足狠狠砸入平静池面,溅起一片水花。 即墨闭目往后仰躺在青翠草地之上,午后阳光透着树影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碎金。 “总算安静了~~~”她喃喃自语,呼吸逐渐均匀柔和。 宁远缓缓走到她身边,无声无息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生怕吵到熟睡的人儿。 蹲□子,看她晶莹皮肤在阳光下透出光芒,初夏闷热的天气让她颊侧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美得让人窒息。 在宁远早些年的岁月里,他是个挺放浪的人,在三兄弟中,他因为长相俊美,从来不缺少女爱慕,又因为当时父汗并不多喜欢他,他的日子更是过得有些混乱。不过,这样的即墨依旧是他前所未见过的特别女子。在那之前,他还曾以为汉女或宫中的公主皆如启明一样。 正是有这次御花园中的惊鸿一瞥,才有了后来的与必勒格一同设计即墨的一连串故事。 即墨是个坏丫头,宁远的心底里头藏着个坏小子,于是一拍即合。 当然,这些他都放在心里,永远都不会说给怀里这个心爱的小女子听。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宁远问。 “因为我可爱啊!”即墨答着,对她来说,这基本不是问题。 宁远哑然,答得简单,也确是事实。 又用小手夹起一块肉,香香的吃着,丝毫不见任何公主该有的样子:“我今天也这么和吉雅说来着。” “吉雅?” “恩,就是那个老顽固苏赫巴鲁的宝贝孙女呀!当时给你选妃的时候,他不是宁可放弃部族的机会,也不愿将孙女送到宫里来给你当妃子?就是那个吉雅。” “哦!听说了,那是个胖姑娘,相貌也一般,还是不要送进宫的好。”一口酒入腹,他太喜欢这样边喝酒边拥着即墨的感觉了,即便知道只能偶尔为之。 “我觉得吉雅挺漂亮的,长得也不如你说的胖,只是丰腴而已。因她母亲早亡,家中无人教她着衣打扮而已。”即墨在他胸前,摇头蹭了蹭。 “哦?” “她喜欢上一个人,为那人做了许多,却得不到回报,觉得很苦恼。” “谁?是蒙古人么?” “是啊,就是布日顾德的弟弟阿古达木。” “哼哼哼~~~”宁远笑了笑:“这很简单,要我帮忙赐婚么?” 摇摇头,即墨皱了皱眉:“你们男人怎么就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你以为一个赐婚,两人就可以终成眷属了么?吉雅和她爷爷一样,也是个固执的主儿。若不是阿古达木真的喜欢上她,她才不会说嫁就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嘟了嘟嘴:“我告诉她,男人爱她是因为她可爱,不是因为她对他好。然后叫她之后一个月都不要再去见阿古达木。” “咝~~~”宁远背 48、因为你可爱 ... 后起了一阵寒意:“好狠哪!” 扭过头,即墨伸手欲要拧住宁远的俊脸,正要发飙。 “安公子,外头有人找您。”贵柱儿在门外禀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宁远又正了色,与即墨一同起身,应了贵柱儿,吩咐让来人入内。 即墨侧头看了看宁远,见他眉头深锁起来,脸色并不太好:“怎么了?” 宁远微微摇头,说:“他们知道我这个时候如非要事是不能打扰的~~~”言下之意是出了大事儿了。 “咚咚咚~~~”是人匆匆踩踏楼梯的声音,小厢房外人影闪入:“禀报可汗,送即墨姑娘回去的马车半路被人劫了,车夫当场毙命,没有留下活口。” 即墨一惊,小手猛然被宁远攥住,如果她没有留下,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49 49、休想害我 ... 谁会要害她?即墨左思右想,没能多少理出一些头绪来。似乎看来谁都可能,可是谁又都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 宁远对这事颇为着恼,当夜回宫时,始终没有放开自己的手,紧紧攥在掌中,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突出着,泛着淡淡的白。即墨被他捏得生疼,却始终任宁远攥着。 他将她放在这样显眼招人的位置,这种生死之间的事情,是迟早都要来的。开始时,两人都明了这道理,只是明了与真的面对,便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必勒格几乎是动用了京城几乎所有的细作来彻查这件事情,从宫内到宫外,至今还没有什么结果。 就因着这样的缘故,她细细回忆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只记得前一日,赴了哈斯的生辰宴,发现并告知了宁远琪琪格姐妹俩的事情,第二日,自己离宫去了铺子里,而琪木格就是在那日清晨被老布赫不声不响地带出了宫。 心中惴惴地揣测着,是否车夫被刺与这事有关。 即墨知道这个时候,按兵不动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好奇心所趋,她忍不住要自己去探探究竟。 编派了个不咸不淡的理由,往琪琪格所居的宫室走了一趟。 结果,回来的时候心情更不好,穿过宫殿长长的巷道,即便是早春,依旧是寒冷无比。 春风刮到脸上,像是细碎的小刀子。宫殿本来所居的人就不多,以前还有后宫众多妃嫔、皇子公主,虽然不亲近,看上去还是热络喧闹的。 蒙古人入宫之后,前朝的那些人们,不知不觉地稀少了下来,皇宫里的宁远孤寡一人,即便现在添了几个待选的汗妃,也依旧太过清稀。 天色并未有春日该有的晴朗明媚,只随着风声,阴恻恻地迷蒙着。 不知花了多久,才步到御书房前,这里并不大,反而觉得暖意阵阵。不知当时宁远选这里当寝殿是不是也怀着同如今即墨一样的这一点点考虑。 轻轻抬脚跨入门槛,也不见了平日的喧嚣,子瑞在外室,竟打起盹儿来。即墨微笑,随手取了件斗篷给他披上。昨夜宁远一夜未眠,连带着子瑞也跟着陪了一晚,披上斗篷,他只是些微动了动身体,咽了口口水继续睡。 “还是个孩子呢~~~”即墨心中暗想,也不扰他,让他继续这么坐在椅上沉睡。 小心翼翼推门进内室,宁远正负手立于桌案之后,看那样子似是在沉思,又仿似要下什么决定一样。在他们认识的岁月里,即墨极少见宁远有这样的动作。 “回来了?”他柔声问着,没有回头。 “嗯!”即墨答他,走上前去,习惯性地用手探了探桌前杯盏。是凉的!可见,他已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 “在想什么?”走上前,即墨关切。 宁远唇角微微挑起,淡然一笑, 49、休想害我 ... 抬手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卷起即墨鬓角一小撮碎发,绕在指尖把玩着:“你去了琪琪格那里寻人家晦气了?” 即墨撇了头:“她的晦气哪里是我敢寻的呢?只不过想去试探试探。”抬眼见宁远并没有说话反驳的意思,随即接着道:“毕竟她妹妹出宫,与我车夫出事一前一后,发生在同一天,虽然她实在不像是主谋,但无论如何,我都很难不将这两件事情连在一起想啊。” 宁远搂过即墨,轻柔又坚定,似是害怕她飞走的样子:“那现在你去也去过了,觉得她与这件事情有关系么?” 半晌,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即墨口中逸出,神色也多少有点黯然:“我觉得,这事儿和琪琪格的确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 “什么?” 摇了摇头,即墨觉得还是不要说的好。琪琪格与她车夫遇刺一事的确无关,原本她最恨的人也就是琪木格,如今琪木格出宫,她自是拍手称庆的。只是,很可悲的,即墨发现自己有些多此一举,原来,琪琪格也早就准备好了对付自个儿异母妹妹的法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用将出来,被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坏了好事。 姐妹之间互相掮害至此,让人不忍深想下去。忽然间,她明了,只要有琪琪格姐妹这样的人在宫里作怪,不用她做任何事情,剩下的这几个就会继续互相残杀。 而自己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儿,一是离是非远远地,二则是尽力保住高娃,有她压制着她们,不至于太过放肆即可。 只是,那感觉该死的难受。 而宁远,他已经够烦了吧,不要再让他去关心这些琐碎小事了。 随即摇头轻笑:“没什么。琪琪格与车夫的事情无关。” “嗯!”宁远眼里有些赞赏的意思:“就知道你总算还是个讲理的,不至于因为什么随便迁怒于别人,的确不是她。” 一张纸条被塞到即墨手中,那是必勒格送来的吧,她随即展开,耳边是宁远淡却寒冷的声音:“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不用怀疑,是再三确认又推敲过的,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你看到必勒格的奏报也别惊讶,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竟然算计到了你的头上来。” 默默读者,下唇被紧紧咬住,心里多少有些难过:“为什么呢?她没有理由这样做。” 宁远也锁眉:“你继续看完这个密报再说,查过了,不是故意的。但的确是因着她的关系,而且后面的人大抵也就能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了。” 即墨垂了眸子,将整张秘密麻麻的纸卷读完,前因后果也大致有个了解:“那你打算怎么办?想了这么久,纠结犹豫什么呢?” “在想你~~~”宁远将即墨搂紧,唇印上她额头:“若我就此放过这一串人等 49、休想害我 ... ,你会如何反应。” 他原是顾忌着自己,其实放与不放都还不过是宁远一个念头而已。 “即墨,若我说留着他们,你会如何?”猛然抬头,对上宁远询问的眼神。心竟然有一瞬漏跳了一拍的恐惧。 紧张地捏了捏拳头,咽下一口口水,鼓足勇气道:“宁远,我大约知道你要留下他们的缘由,只是,你这样,便不怕会失去我么?” 宁远的眉头锁地更紧:“刚才想了很久,怕是怕,可是~~~” “可是,当你问我的时候,便已经做了决定是么?”顺势将双臂环上他的颈项:“既然这样,你不该让我看必勒格的密报,我若不看,被蒙在鼓里,也许也就不会多想什么了。如今大约你的想法我也清楚,更平添了很多不安和恐惧罢了。” “我会尽力让你安全无虞。”宁远解释时,声音已经是平静的。 点了点头,即墨不再争辩,却淡淡地挣脱他怀抱的禁锢,从案上取了那杯冰凉的茶,轻轻道:“出去帮你把茶暖了。” 他放手不再追究这事儿了,即墨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他说停就停,他说放过就放过,就这样吧。 之后几天的日子还算平静,在自己的坚持下,即墨依旧是隔天去铺子一次,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和宝儿聚一聚,将每日的例行事务交接一遍,顺便一起吃点宵夜,聊聊宫里和铺子里的情形。 如今宝儿也是渐入佳境了,时而会告诉即墨一些宫中的琐碎事情,虽然琐碎,但若仔细串联起来,大约也能推断出一些前因后果。 宝儿和气,宫里人缘又好,因为是宫女出生,所以大家都不避讳她,有什么碎嘴的消息也愿意与她讲。尤其是那些黏人的小太监们,喜欢她的就有好几个。 “即墨姑娘,当时的情形确实挺惨的,听在场的人说,娜仁被面朝下的生生朝着地上砸了十几下,大家将塔娜拉开的时候,再救人,已经是断了气的,脸面上皮肉绽裂,露出大片白骨,十几颗牙被崩到各处,很是骇人。”宝儿边说,身体边瑟缩着。 这是今天宫里发生的大事儿,即墨正巧去了铺子,回来时天色已晚,宝儿连交接都未与她做,便将这事儿说了起来。因宝儿口齿伶俐,讲了不多久,即墨便大抵已经知道是前因后果了。 即墨想想当时,也的确可怕,估摸着整个皇宫,如今都在议论这事情呢。 宝儿口中的娜仁是琪琪格的贴身侍女,今儿个只因随口说了几句不逊的话,将塔娜给惹怒了。其实,宫里面,侍女不过是主子的喉舌,所说所做如没有琪琪格授意,哪里会多说半句。只是面对的又是性格本就彪悍骄横的塔娜,塔娜当时大怒,口中说着“休想害她”之类的话,一把抓过琪琪格身边的娜仁,直直往地上砸了 49、休想害我 ... 十几下。当时是在御花园的回廊之中,廊下地面铺就的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石,那十几下砸下去,想不一命呜呼都难。况且塔娜在草原长大,擅长骑射弓马,力气本就比一般娇滴滴的女子要大。再加着她蒙古第一美人的称号,自小就是被周遭给捧上天的,杀人之前,想是也没有动脑子想过现在的身份地位。才酿成了今日的惨祸。 即墨唏嘘摇头:“塔娜脾气虽说不好,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她在为妃之前能有这么多男子钦慕,除了本身美貌,其实脾气也多少有些关系。不少人就是爱她那样的禀性,不会藏着掖着。” 见宝儿有些惊讶的神情,即墨继续道:“还记得那时我们去赴哈斯生辰宴的时候么,她挥了鞭子,算是给我下马威,我便知道,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在宫中生活了。” “是呀,心里藏不住事儿呢。”宝儿叹道。 “她若一直说‘休想害她’,必然是有原因的,若是换作当年在宫中的汉人女子,就是我母后那时候,明知有人害自己,心里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表面上也装作一团和气。从这看,塔娜还真是真性情的。”顿了顿,又道:“蒙古族人和汉人禀性还是不同啊!” 宝儿皱了皱眉毛,问:“即墨姑娘,你说真的是娜仁在人指使下害塔娜么?” 即墨想了想:“不清楚是谁,可是,你不觉得塔娜的性格可算骄纵,但其实并不是暴躁么?当日她吓我,挥鞭在我面前时,分寸掌握地很是得宜。今天却失手杀人,几欲癫狂。感觉的确很是失控。后面必然有什么原因,就看有没有人有心要查下去了。” 静坐了一会儿,宝儿轻声问:“即墨姑娘,要不要去找下太医院的大夫?也许~~~” 她未将话继续说下去,即墨随即点头:“你去吧,的确有诸多疑点,如今被可汗禁足,想必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其实这些个汗妃中,还只有塔娜单纯些。” 50 50、面目全非 ... “你终于来了?”塔娜端坐起身体,挑衅地看着即墨:“来看我笑话的么?” 即墨不语,依礼俯身、如仪叩拜。礼毕,才缓缓起身,轻轻上前一步,仔细端详塔娜脸色。 “太医院的孙大夫来看过您了吧?” 塔娜盯住即墨看了一眼,微一点头,算是承认。 “孙大夫与我说了,您前些日子神智恍惚,错手杀了娜仁,是因为您有中了迷魂散的迹象。”顿了一顿,仔细揣度着塔娜脸上的神情,“孙大夫也已经禀报了可汗,待您体内的迷魂散药力散得差不多了,即可解除禁足。” 听到这句,塔娜终于微微一动,挑了挑眉毛,犹疑地问了一句:“真的?” 即墨垂眸点头:“是的!孙大夫与可汗提了,您所中的迷魂散不知是通过什么方法下在您体内的,所幸时日不久,未来也不会伤及心智,只需一段时日,身体自会痊愈了。” “我已经好了!”塔娜压着声音,但多少听出有些急躁。 即墨还是点头:“好,那我这就去请孙大夫来再给您看看,如果大夫觉得身体无碍,那您便可自由了。” “就这样而已?!” 即墨抬头,笑着问:“是的,那您还希望如何呢?” “我是被人陷害的,有人给我下了迷惑心智的迷魂散,导致我癫狂杀人,还被关在这冷宫这么久。如今既然知我无辜,为何不彻查到底,把那个罪魁祸首给找出来?” 即墨望着眼前的女子,双肩不自觉地微微耸起,身侧的右拳捏成了拳头,看来似是很生气的样子。只能再次报以微笑:“这里不是冷宫,您只不过是被禁足在自个儿的居处而已,不日就可以获释。您所中迷魂散,而致心思混乱的事情,可汗也是清楚的,不会因为这事情而错怪于您。所以您大可放心~~~” “那幕后害我的那个人呢,为什么不查下去?”塔娜不依不饶。 “若您信我,我可以告诉您。后宫中的事情,有很多,是查不下去的。有些即使表面上看似查了个水落石出,可实际上,实情并非如此,少不了几个替罪羊,抑或者,追查下去,会发现许多环环相扣的关节,最后扯出一大片来。” “于是便不查了么?” “不查了!”即墨硬了口气。 “哼!”塔娜冷笑:“莫不是你心里有鬼?” “您若是想说,这迷魂散是我下的,我可以告诉您,不是。因为我即墨自小就看多了后宫中的女子倾轧争斗,下药这种手段,我根本不屑使出来。至于是谁给您下药,我真不想查下去。” “你知道是谁干的?”她追问。 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谁都有可能,后宫里的每一个,甚至包括您自己。” “不是我!你竟然怀疑我?”她满脸不可置信:“谁会给自 50、面目全非 ... 己下这样的药?” “我没说是您。”即墨低声叹息:“我只是想说,若真要怀疑,没人可以脱得了嫌疑。只是,不能再查下去了。” 是的,不能再查了,谁干的都好,不查并不是纵容,而是汗妃一共才选了五个,如若大婚前,一下子变成只剩三个,宁远在朝堂上,是如何都交代不过去的。到时候,即便大臣们也不深究下去,毕竟还是会想办法,再送几个女子进宫的。这样的话,还不如将这事情压下去,待到大妃和侧妃都定下了,大婚之后,再作应对。 “你竟然想只手遮天?!”塔娜霍然起身,怒瞪即墨。 “是可汗的意思~~”即墨往后退了两步,避其锋芒。 “他吗?是他要将这事情硬压下去?哼哼~~~”闭上眼,幽幽道:“宁远哥哥也变成这样了么?” 宁远哥哥?即墨心中一动,如此亲密的称呼。 斜睨了即墨一眼,塔娜的唇角笑意浮现:“我自小就认得宁远哥哥了。” “是么~~~”即墨声音淡淡。 “想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即墨侧过头去,她当然想知道,可是,竟然开不了口。 “宁远哥哥小时候喜欢他的人可多了。”塔娜唇角扯开了一点得意的笑容:“因为他长得好看呀,是老可汗的三个儿子里最好看的那个。” “您也喜欢他?” 塔娜摇头:“喜欢我的人也很多,我对宁远哥哥没有那种喜欢。况且,他那么浪荡,喜欢他才倒霉呢!” 浪荡?必然的吧。像他这样的男子,很难不浪荡。 “后来,听说宁远哥哥继承了汗位之后变了很多,我都一直不信。如今看来,果然是了。连个公道都不会再替我讨回来,你们谁害我都好,他竟然都不管!” 说到最后一句时,即墨似乎听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忧伤。只是那一点点淡淡的口气,瞬间她明了。塔娜那样骄纵的女孩子,本就不愿入宫成为宁远的妃子的,她有她的自由自在、海阔天空。只是家族的利益与蒙古第一美人的名头让她别无选择,硬背负起这一族的重担,努力在这宫中生存。她对于宁远,还保有儿时的单纯记忆,当真有机会与现在的宁远遭遇时,她还认得那个儿时被自己称为哥哥的玩伴如今的模样么? 他们都在变,自己都不会觉得。直到有人提醒,回头再看,赫然发现,个个都面目全非。 就像现在的塔娜,会示威、会挑衅,甚至以后还会争宠、会算计。岁月的洪流中,大家都在随波逐流。 “我去给您请孙大夫~~~”轻轻地,她转身退了出去,可汗就快要大婚了,大妃的名字呼之欲出,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出了塔娜所居的宫苑,即墨驻足回头,看看那里,一片静谧,不久后又会热闹起来 50、面目全非 ... ,塔娜被解除禁足,宫中的各路人又会过来巴结奉承。 皇宫永远都是这样,不论这宫殿的主人是汉人、抑或是蒙古人。 宝儿从不远处匆匆向即墨这里行来,知她一定有事与自己说,才如此匆忙赶来。 即墨立于原地等她,待她行至面前,才问:“怎么了?可汗那里出什么大事儿么?” 宝儿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可汗那里,张大人来了,看样子是江南军情吃紧,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出兵了。” “哦!”即墨淡淡一笑:“江南的局势本就越见紧张,杜将军固守江南一带,想借江南一地为根,驱除蒙古鞑虏。而可汗也决计不会放过江南。江南不入囊中,誓不罢休。出兵也是早晚的事情,照我来看,这军情,也还未紧急到要立刻出兵的时候。张大人过来,应该只是与可汗商议备战事宜吧。” “嗯~~”宝儿点头,眼神不经意的向身后看了看,引来即墨一阵轻笑:“那个小太监清远已经走远了!”她提醒着。 “哦!”宝儿也笑了笑:“走远就好,怪缠人的。” “他喜欢你,自然就缠你了。只不过,在我看来,他那样的自然配不上你。宝儿,你是个很好的姑娘,该会有更好的男人。”即墨说着,意有所指:“离那些小太监远一些,对你有益无害。” 宝儿红了脸:“即墨姑娘,宝儿知道。只是有时,他们也常常是一片好意,如果直接拒绝,面子上都过不去的。可有时言语客气些,又引来他们误会。常常很让人困扰。” “是啊,这分寸就要自己掌握了。”语毕,她与宝儿两人并肩走着,向御书房方向去。 “对了,即墨姑娘,差点忘记要与您说。苏赫巴鲁大人府里吉雅小姐托人捎信问您,阿古达木来找了她好几次,她问您说她要不要见他?”宝儿忽然想起过来找即墨的目的。 “哦。”即墨笑笑。吉雅是苏赫巴鲁最宝贝的孙女,喜欢阿古达木很久了,只那蒙古男子从来都不知珍惜。以她推断,两人的关系,阿古达木一定是很习惯有吉雅整日跟前顾后为他张罗各种事情,若是吉雅突然对他不闻不问,他必定不习惯。 吉雅是个聪明的姑娘,也看出了即墨让她故意不见阿古达木的缘由了。其实,见是早晚要见的,只是不知该如何掌握分寸。让那男人又吊着胃口,又不至于完全断了见她的念头。估摸着吃不准,所以才差人来问问即墨。 “那就告诉吉雅,还是不要见。”即墨答 “这样行么?”宝儿问:“要是阿古达木真不来找吉雅小姐了呢?” “那就去麻烦必勒格大人帮个忙,在京城里放出风声,说是某家的蒙古公子看上了吉雅小姐,有意上门求亲。务必要让风声传到阿古达木与他兄 50、面目全非 ... 长布日顾德耳朵里面。” “这样的话~~~”宝儿迟疑着。 “这样的话,若阿古达木对吉雅有意,必然不肯放弃吉雅。若他还是无意于吉雅那丫头,便让吉雅放下吧。我们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推他一把。”即墨答道。 “可是~~~~若吉雅能嫁与阿古达木,苏赫巴鲁大人与布日大人那一族,联合起来的话~~~”宝儿没有再说下去。 苏赫与布日联合么?即墨淡然一笑,吉雅的人情她当然要卖给苏赫巴鲁,至于布日一族么~~~她有她的谋算。 她转身,握住宝儿的手:“去吧,能成全一对有情人便是一件好事,不用像我一样,在这里煎熬着。” 宝儿乖巧,没有再追问下去,陪着即墨踱向御书房。 一路行来无事,却在御书房门口撞见了从里头出来的张成良。 “我有事与你说!”张成良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脸色不善。 即墨苦笑一下,示意宝儿先进御书房,然后默然领了他,找了一处僻静所在,与他细聊。 “高娃不能做大妃!” 望着成良一脸怒气,即墨无奈:“她一定要做大妃,当日我与张将军要人的时候,将军就该知道我的打算。” “可汗可以不宠幸侧妃,大婚之日,却是要与大妃洞房的!” “是!” 手腕瞬间被狠狠抓住:“即墨公主!当日您答应成良,会还给我一个完整的高娃。” “是,我答应过!” “如今你怎么还?”他怒问。 终于,他开口了!即墨轻轻挣开他紧握的拳,云淡风轻一句:“那就要看将军愿为此作多大的努力了!” 51 51、可汗大婚 ...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而是非多却常常因为但凡世间女子,十有八九都是碎嘴的人,有些话传来传去,是非也就传了出来。正因为这,皇宫里自古都明令禁止宫女姑姑们妄议上事。不过,规矩在那里就是被人打破的,何况是可汗要大婚这样天大的事儿。 背后没什么势力的高娃能选入可汗的几位妃子已是件怪事儿,如今,还被可汗钦定为大妃的人选,不知惹来多少女子眼红脑热。宫中假山后、廊柱下的窃窃私语都在讨论着怎么拱了这么个没靠山的大妃上位。 朝中的大臣们,有几个年纪稍长、眼光老辣的,倒是不以为然,下朝时,聚在殿前广场,三三五五的议论起来时,便有自以为是者微眯起蒙古人特有的狭长双面,若有深意地道:“可汗肯定是要选个没有势力的。” 在他们看来,各大部族的关系总要保持微妙平衡,宫里剩下的那三位中,哪个被扶上大妃正位都会让其所在部族一跃高了别部许多,到时候,剩下的那些稍弱的部族当然不愿意。 可汗的选择可谓是摆平了朝中各部的关系。而被他指为大妃的高娃,因是家道中落,如此扶一扶,更是对可汗死心塌地。如今的布置,各部大人并没有多得意,但也没有多不高兴。 所以,这事儿竟然没有什么难地就被定了下来。 于是,即墨与成良眼睁睁地看着三月二十可汗大汉的期限一日日地近了,掰着指头算着、急着。 倒是宁远不急了,仿佛乐颠颠地等着正式完婚,娶几个如花美眷,享个齐人之福什么的。 即墨时而去前殿取奏折,成良最近又常往宁远书房跑,两人少不了照面的机会,不过即墨与成良见面后也是点个头,问个好,关系看来守礼而淡漠,甚至点了点点别扭在其中。 有闲言碎语者道,“前些日子,是看服侍可汗的即墨姑娘曾在御书房外不远处与张成良将军起了争执,当时气氛就似不太融洽,估计是不欢而散。” “哼!看她那得意的样子,以为有可汗宠着,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么,早晚被比下去。” 对面那宫女脸上露了点得色:“就快了!可汗大婚就是不几日的事儿了,到时候,有了新妃子,怎么还会在意她。” “切~~”一声嗤笑极其难听:“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公主么?到如今还不就是个玩物,可汗是不会娶了汉人当妃子的,就做她的春秋大梦吧。迟早和她妹妹一样,落个被赐死的下场。” “嘘~~~”有年长的姑姑过来呵斥:“你们说什么呢?小心自己的嘴皮子!还不快被干活去。” 那姑姑斥责后,却也没有要拿她们治罪的意思,只想着赶那两个碎嘴丫头赶走。 两个宫女撇了撇嘴,估计是心里有些不服,不过碍于眼 51、可汗大婚 ... 前自己无礼,姑姑品级又高些,不好说什么,作了个揖,匆匆忙忙地跑了。 即墨从墙后缓缓绕了出来,心里多少有些无奈。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但每每总还是让人难受。 并不是叹息如今的地位,而是这个世上永远都有这种恶语相击。那两个宫女本也是汉人,却连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连带着蒙汉不能通婚这一条,没多少日子,都已经被她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了。 骨子里的奴才性子,多少年都是改不了的。 在这样的闲言碎语中,三月二十就这么来了。 全京城,满城披红挂彩,好不热闹。全城的百姓皆张灯结彩地庆祝可汗大婚之喜。 皇宫之中,也未必有京城内的热闹与张扬。不过既是可汗大婚,布置也是少不了的。 喜气煊赫于世,可汗早朝之后,便是立妃大典,京城的百姓虽看不到的,借着喜气,大家也热闹一番、 无人在意,一骑快马绝尘而过,飞入皇城。 因为城中一片火红,马上那将军的鲜衣看来,也只是为喜气洋洋再添一抹艳色。 只那抹鲜红中,隐隐透着血腥气,掩于马匹腥臊与蹄间踏起的滚滚红尘之间。 马上的将军名唤哈松,他飞骑两日、星夜兼程地赶来却不是为了可汗的婚事。 在他看来,婚事与人命相比那便是人命更加重要。何况,还是上千上万条蒙古将士的命呢? 江南军情有变,本以为能再拖延两月的战事,不知何故,被挑了起来。 起因也是不知八大部族中哪个不长心眼儿的,据说是强抢了洛阳守城汉将袁铁成出城礼佛的宠妾江小小。袁铁成本是个将才,弱点便是美貌女子,何况是抢了他的爱妾。 于是乎,冲冠一怒为红颜,不顾杜老将军的军令阻止,发疯一般地就出城奔袭两百里,连带渡了黄河,拔了驻扎在黄河以北的两个蒙古军营。 盘踞江南的杜老将军见势头不错,便也不再阻止,只命袁铁成自己看着办。 蒙古军队未料事情会演变至此,便遣了哈松骑最快的马,至京城报信。 快马入了皇城,哈松飞身下马,有禁军迎上来,问道:“将军~~您这是?” “快,报~~~可汗,紧急军情,我要见可汗。”哈松喉咙冒火,呼哧呼哧地气息从干渴的喉咙里冒进冒出,所幸,终是赶到了京城,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 却见眼前禁军呵呵一笑:“将军,今儿个是可汗大婚的日子,您看,您这再紧急的军情,估计现在也见不着可汗。” 哈松狐疑地望了望眼前似是在打马虎眼的禁卫军,他不明白,怎么就有人可以这么不把军情当回事儿,想是在京城这脂粉之地待得太久,不知前方战事艰辛。看来不管哪里的人,只要待得地方一变,蒙古人也变得如汉 51、可汗大婚 ... 人一般了。 “我说了,是紧急军情!”哈松从齿缝中一字一字地挤出话来:“若误了事儿,你可担待得起么?!” 对面的禁军笑了:“若我放你闯了可汗的立妃大典,也一样担待不起吧?!” 哈松怒了,抽出腰间长鞭,狠狠抽在地上,怵然一声:“你若不去报,老子今天这就废了你!你信不信?” 对面禁军被这一鞭吓了一跳,愣神了半晌,看似幡然醒悟一般:“我这就去报。” 语毕,一溜烟的跑了。 片刻之后,又有人来,这次来的却是个太监模样的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正怒意匆匆的哈松几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随我来吧!” 哈松这才消了些气地跟着太监往宫内移步。 太监带着哈松七绕八拐,穿过了层层宫墙,最后,带到一间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宫室内:“麻烦将军在这里候着,可汗会尽快来见您。” 他甩了甩拂尘,仿若无事般地走出房门,将门扉带上。 哈松心中有些气闷,却也不好再发作,只能在这处宫室候着,却不料,这一等便到了掌灯的时候。 *** 立妃大典看来简单,却实实足足地折腾了大半天,前后有宫中与蒙古族里年长的老嬷嬷的张罗主持,即墨与宝儿只是立于旁边,随时候着传唤伺候。 蒙古嬷嬷是因可汗选妃才选入宫中的,其前因为一直是教导候选汗妃们的礼仪,较少来可汗处。今日却是出出入入,左右指点,很有点掌控局面的意思。 不过纵是这样,那蒙古嬷嬷也时不时瞄一眼候在不远处的即墨,看她怎么都不再能掩饰得住的那隆起了些许的腹部。被注视的并不自在,她向来有些怕那个年纪的女子,老辣又无顾忌。皱了皱眉,垂下眸子故作乖顺。 她与即黛两人,在姑娘中从小都算有些厚颜的,因为没有顾忌,许多事情做来并不觉得多难受。礼数这东西也不见得就能束缚她们。她腹中的孩子,虽然表面上摆不上台面,却实实在在被保护着。 只是,孩子的父亲今夜大婚,想来总是不甚唏嘘。 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听到众人簇拥这一身红装的宁远与高娃入了洞房,即墨舔了舔唇,看了眼宝儿,与她一同举步,想要跟进去。 却被蒙古嬷嬷拦在了洞房门口、声音冷眼,眼神阴阴:“可汗与大妃已经进了合卺酒,如今便要送入洞房了。其它闲杂人等不必入内伺候。” 即墨低头不语,宝儿伶俐,在一旁乖巧问道:“嬷嬷,可汗与大妃需要服侍更衣么?” 嬷嬷左右看了看,做了个手势,便有一串侍女从她身侧鱼贯而入。 “这可汗与大妃的洞房自然要有人伺候,不过有大妃初为人妇,未免害羞,我看两位姑娘还是在外面伺候吧。 51、可汗大婚 ... ”说完,她又若有深意地扫了即墨的腹部一眼,除了鄙夷,眼神里还透出一点恨意,如刀子刃薄薄地射了出来。 洞房门被合上,透过最后一点缝隙,即墨瞥见宁远正一脸温和笑意,俨然一个新郎官的喜悦模样。 她恨恨瞟了蒙古嬷嬷一眼,旋即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顾嬷嬷在后面的惊呼。她知道,她们觉得她无耻下作不要脸! 即墨快步走着,春夜的风开始变得和煦起来,不再寒冷如刀,而是暖暖地包裹这前行的脚步。 步子不慢反紧,直到她听到若有似无地怒骂声。 朝着那声音快步挪去,她分明听到有人在用蒙语呼喊:“军情紧急~~~罔顾人命~~”间或还夹带着什么“江山还只有半壁~~”之类。 循声迅速找到了呼喊的宫苑,门口禁军把手,宫室门前落锁。 即墨冷笑着上前:“怎么回事儿?” 守卫的禁军尴尬互视一眼:“即墨姑娘~~~我们,呃,奉命在此把手。” 即墨想了想,问:“里面在吼叫的是什么人?” “这个~~~”禁军额上沁出汗珠。 唇角挂上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即墨缓缓道:“我听那里的人所喊的话,似乎与军情有关?” 她语气虽慢,却字字透出寒意,守卫的禁军不禁在这温暖的春夜瑟缩一抖:“即墨姑娘,这人是驻守黄河以北战线的一名将军,说是有紧急军情奏报。” “军情?!”即墨的眸子变得锐利:“那为何不报?还将人关了起来?” “您看~~~这可汗大婚的~~~再紧急的军情也~~~~” “哼!”屋内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即墨那一声冷哼,忽然驻了骂声,周围一片寂静。 “军情便是军情,大婚不过是个典仪,误了大事,可汗才会怪罪。开门!!” 一句开门,震得禁军抖了手,颤着从腰间取出钥匙,慌乱地将门开了。 瞬间,哈松窒住,望着门外伫立的即墨,看得有些痴。他千想万算,计划着谁会在什么时候才放他出去,却不意见到这么个绝色女子。 即墨开口,语声脆如响铃:“黄河什么军情?” “袁铁成过了黄河,江南杜家不久就要动手,战事要起了。”哈松回答,并未意识到自己用着蒙语与那美貌汉人宫女说话。 即墨深深点头:“将军,随我来。我带您去见可汗!” *** 哈松星夜策马赶到京城,即墨是她从入京以来见得最着急军情的人。 竟是个汉人宫女,真是讽刺。 他跟在即墨身后,看前面的女子一路疾行,仿佛她比他还要着急一般。 “姑娘,请问您是?” “我是可汗的贴身侍女,唤作即墨。” 即墨?那个传说中可汗带在身边,喜欢得不得了的汉人公主? 哈松恍了 51、可汗大婚 ... 神,脚步慢了慢,却听前面的即墨道:“将军麻烦快些,怎样都要将贻误的时间给争回来。” 他心下紧了紧,紧赶几步追上前面的即墨。 这一回,确是跟对了人。 即墨熟悉皇宫,不消片刻,便带着他到了可汗的居处。 如风一般,冲了进去。别人似是不敢阻拦即墨,只有蒙古嬷嬷,叉腰挡住去路。 即墨并不理会,随手推开蒙古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可汗洞房门外:“启禀可汗,洛阳开战,江南之战怕是要提前开始了!” 洞房内沉默片刻,门被豁然打开。 即墨抬头,高照的红烛映上她灼灼双眸,看见宁远衣冠整肃地立于面前。 宁远望着她,语气坚定:“传令八部族长,校场点兵!明晨出征!!” 52 52、让我去吧 ... 校场上风剌剌吹响军旗,拂乱人们鬓角耳侧的发丝,掀起宁远袍子的下摆。 即墨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看他凝眉锁目地注视着校场上来来去去的蒙古军士,时而听到马匹嘶鸣的声音。 灰雾蒙蒙的天幕下,阵营中灼灼火把光芒,马儿喉咙中哈出的白色热气隐隐约约,天似乎总也没有放亮的意思。 可汗夜点兵,这是以前只在书里读到的,如今活生生的立于眼前。 这个可汗,是她的宁远。 以前,还有以前的以前,在与他的无数次遭遇与面对中,即墨没有见过一个作为军人的宁远,如今,他就站在那里,咫尺之遥,却前所未见。即便身上没有重剑甲胄,只是附手立于城楼高处,便已让她闻到了大战的气味——兵器盔甲的金属味道、士兵们汗水混合着鲜血的腥味。那种气势,让人背后汗毛直立,难以言喻的战栗。 她不知道这场大战会持续多久,何去何从,也不知道到底战争的走向会倒向哪边,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场战争的由头与开始的时间,是由她即墨自己,一手安排与控制的。而所有的一切苦心经营,只是为了拖住眼前的男人。不知这一战算不算自古至今,女人为了留住自己的男人所付出代价最大的一场。 今夜之后,会有家人分离,生灵涂炭么? 即墨自认是作了孽的。不过,这一战是迟早的事儿,自己也只是稍微花了点力气将战事提前了一些而已。 他,准备好了吗? 抬头望向宁远,正对上他回眸的双眼。 见他唇角扯开一丝浅浅笑意,伸出手,示意即墨上前。 即墨回报以温柔莞尔,缓缓踱步过去,将自己投进他怀抱,温暖地包裹自己已然有些冻僵了的双臂。 “刚才宝儿过来和你说什么?”他问。 “哦,宝儿吗?”即墨声音柔柔:“没什么,女孩子家的事情而已。” 宁远的口中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下去。 即墨喜欢这样,男人有男人关心的大事儿,女儿家有女儿家的小事,看来其实也并不重要。 可汗大婚典仪,蒙古八部大人与贵族女子们皆是列席的,这样的场合,小丫头吉雅不可避免的见到了阿古达木。忍了一个月,都未再见吉雅的阿古达木算是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两人如今看来很有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味道。 之前吉雅苦思不得其解如何让阿古达木喜欢上她的方法,竟是月余的避而不见。小妮子也有些灵性,托人来谢即墨,宝儿过来,便是来告诉即墨这事情的。 呵~~~吉雅与阿古达木真的能在一起么? 即墨怀疑,老苏赫巴鲁会在以后的情势里,舍得将自己心爱的孙女嫁给他。 不过,这还有段时间吧,现在这对小恋人 52、让我去吧 ... 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冷不冷?要不要回去睡一下?”宁远在头顶温柔问她。 即墨站直身体,倔强地摇头;“我在这里陪你。” “乖,你有身孕的人了,一夜没睡,对身体和孩子都不好。” 将头在他胸前蹭了蹭:“不要嘛,我就想在这里陪你,看你点兵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看?”宁远失笑:“你是怕明日出征时,你正在睡觉,看不到我离开么?” 即墨抬头,微微大的肚子顶着宁远的身体:“不会的,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所以我不会看!不!到!你!” 看宁远瞪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即墨,她反而露出甜甜的笑意:“你不会以为我要留在京城,继续当我的脂粉店老板娘吧?!” 她语气半是认真半开玩笑,不过宁远听出,即墨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她是真要跟着自己去打江南之战。随即正了颜色:“留在宫里安全些!” “不,我不觉得留在宫里安全。”即墨使劲儿摇了摇头:“宁远,让我去吧,我必须去~~~” 说罢,即墨双手紧紧环住宁远的腰:“求你了,让我陪你去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这个皇宫里。” “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战场是男人的地方,女人留在京城,你出不得差池,我不能让你去冒险~~~还有我们的孩子。”他说着,语气中有浓浓的怜惜。 即墨皱了眉,她以为宁远会轻易答应她,可他没有。 “留在京城,我要疲于应付你的妃子们。” 宁远伸出手指,勾起她鬓角的碎发,绕在手里抚摸把玩着:“以你的聪明,对付她们也不是多难。” “我不想!!”这次,即墨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知道,我不想,我也不喜欢。从小到大看的后宫戏码还不够么?宁远~~”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聚不齐气来:“我不要变成另一个后宫里的女子,从一开始我就不要的。” 望着他微微点头,即墨缓缓吁出一口气:“让我和你一起过黄河,下江南。我能做的比大多数人想象地要多得多,你心里清楚的。” “哎~~~~~”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我依旧觉得危险。” “留在京城未必就安全,宁远!”她眼神切切,语气多少有些不受控制:“如果我要做和你匹敌的女子,我就不能待在京城、呆在这宫里。给我机会,让我建功立业,让我为自己,为你,也为这个国家里的人做点什么,汉人也好、蒙古人也罢。我要做让他们尊敬的公主,值得他们可汗娶的女人!” “你上不了战场~~~” 即墨的手指附上宁远的唇,他的唇柔软地,指尖触来,让人怦然心动:“我的战场从来都不在 52、让我去吧 ... 沙场上,就如你会把大半的功夫做在大战之前一样。宁远,我知道你,我用了很多心用功过~~~试着去了解所有的你,你能试着放手让我去一次么?” 宁远看着即墨,风仿佛停了,夜凉如水,她目光濯濯。 忍下心中不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看到如夏花的笑容在即墨脸上绽放,宁远闭上双唇,低头吻了即墨额头。 其实,他心里依旧害怕,怕她危险,更怕~~~怕失去即墨。 江南~~不是京城。 不远处,有军士疾步靠近,宁远松开怀中的禁锢,即墨自然而然退开几步,站在宁远身后。 来人跪倒在地:“启禀可汗,八大部族均以齐集于校场。” 宁远立于原地,侧头看了看校场上整肃军队,微微颔首问:“刚才来急报军情的那个将军呢,人在何处?” 底下人微一沉吟,道:“哈松将军此刻也正在校场候着。” “好,召他来见我!” “是!” 伴着那人退下,即墨望了望宁远,“哈松是个好军人,连夜兼程来报军情,比我预计的还早了半日。” “是的,赏罚分明!”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要赏人的意思,相反,那种从齿缝里蹦出的话语,多了分戾气。 “若不是拱卫禁宫的军士拖延了一下,高娃现在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大妃~~~”即墨试着申辩。 “就算这样,禁军也没有理由延误军情。如果这样都不罚,以后更是没了规矩了。” “这样么~~~”即墨沉吟着。 宁远转身直视她的眼:“禁军是巴图鲁在掌管,他带领无方是他的事情,你还能替‘她’操心到什么时候?” “她”指的不是巴图鲁,而是即黛。 即墨低头,她无言反驳,片刻之后,才弱弱一句:“巴图夫人再过不久,就要临盆了。” 还是沉默,四周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即墨知道,宁远没有让步的意思,再争无益,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余剌剌风声刮动军旗皱皱。 “启禀可汗,哈松将军带到。另外,巴图鲁大人求见。” 耳边传来宁远冷笑,道:“一起带上来吧!” 片刻,巨人与哈松同时现身与沉沉夜色中,一高一矮,看来很是吊诡。 走到近前,两人双双跪地,见礼之后,巴图首先抬头:“可汗,前日延误军情的禁军已被正法!” 宁远走到巴图鲁身前,微微冷笑着,顺手扶起跪在一旁的哈松,示意他立于一旁:“巴图鲁,这次你够快的!” 脸上的冷笑没有收敛的意思:“不过即便你已处死那个延误军情的禁军,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禁军统领管教无方,你该担什么罪责自己说。” 巴图抬头,望了望即墨,语气不紧不慢:“巴图鲁有罪!” “嗯~~” “罪在不该因 52、让我去吧 ... 为可汗大婚,特意想加重宫内外的拱卫禁军,将巴图部族大多军士布防于正殿周围,将宫城外围留给布日一族戍守。” 布日一族?!原来,那个阻止哈松入内的蒙古禁军是布日族人? 巴图鲁!即墨心想,你是无意,还是真的知道我要对付布日顾德,才故意作了这样的安排的? 身旁的宁远一样也是愣了一愣,却是瞬间,敛去了脸上讶异神色:“既是这样,便没有什么可罚你了。布日一族最近很是不逊,许是好日子过久了罢。” 缓缓挥手,示意巴图鲁可以退下了。 巴图鲁再次行礼,起身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走到即墨面前,若有深意却又语声坚定地说了句:“即墨公主,您尽可以对我放心!巴图鲁所做一切都会顾及妻儿家人。” 即墨回报以颔首,她知道,巴图鲁是想告诉她,不用担心,他不是她的敌人,而是盟友。 53 53、这是毒药,你喝了吧! ... 敌人?或是盟友?很多时候,你能分得清么? 即墨是汉人,照例,蒙古人才是她的敌人。却如今,她竟帮着外敌来打自己人。这样的传言在京畿一带鲜少听到,许是这里的百姓已日渐习惯了外族统治,越往南行,风声就越不同。 有时候,即墨无奈,她心里清楚她要什么,想要做什么,普通百姓呢?他们的言行是否太容易被挑唆左右? 如果是这样,她又该如何? 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凝眉注视着宁远背脊上那道日渐愈合的狰狞伤口,以药酒轻轻擦拭。这伤是十日前的一场大战留下的。那一战,宁远只是一个诱敌深入的饵,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活捉悍将袁铁成。 袁铁成捉住了,宁远的背上也留下了这道伤。新伤叠在旧伤口上,层层交错,他满不在乎,即墨也装作不在乎,只是,心里一抽一抽地痛,以前,他身上哪里来得那么多的伤? 不过凡事时间久了,都会渐渐麻木,至少现在,即墨看到日渐收敛结痂的伤痕,不再有当日的难过,反而在上药时,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原来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被时间弥合的。例如,对宁远曾经的怨怼,于母后的一干抱怨和对即黛的种种关心。 宁远背后的肌肉紧了紧,似乎刚才上药时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痛处。他不会痛呼,何况是在那些大臣将士们面前,那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只有即墨能感觉到。 他做了可汗这些年,早就学会掩饰心情,到现在,连即墨都开始和宁远学,学着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喜怒。最初,还觉得累,装得累,到后来便是习惯了。 营帐之中,燃着通明烛火,将士们将军情一一报完,渐次告退。宁远才回身搂过即墨,粗粝手指揉上她细柔眉宇,淡淡道:“京城来的消息,说是巴图鲁得了一个女儿,很是漂亮,尤其一双水蓝色眸子,承袭了母亲的天方血统。” 即墨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问:“是么?京城传来的消息只有这些?” 宁远一笑,轻轻刮了下即墨的鼻头,那是在外人面前不会有的亲昵动作:“还有,据说巴图鲁在女儿出生后不久,便领了个无父无母的男孩儿,说是专门找来陪他的宝贝女儿的。” 男孩儿么?即黛生了个男孩儿。 拉过宁远大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圈:“你们蒙古人喜欢给刚出生的孩子找个伴儿?” “没这习俗,大家都在说巴图鲁尤其疼爱这女儿,怕她孤单,特别寻来的男孩儿。”他说。 即墨的唇角划出一个轻浅弧度,问:“那男孩儿叫什么?” “色勒莫,在蒙古语里是利剑的意思。” 释然点了点头,“巴图夫人还好吧!” “平安~~”有了他的回答,即墨轻轻从 53、这是毒药,你喝了吧! ... 喉间吁出一口气息。还好,母子平安,这就够了。 起身取了外衣,来给宁远披上。他无意一问:“新衣服?” “嗯,让宝儿给做的,特意做大了些,比紧紧地箍在身上要好,伤口好得快些。”她与他闲话家常一般,如今两人能聊些这个,都觉得还算幸福。 宁远细细看了看襟口纽扣:“宝儿手巧,做的衣服很细致。” “是啊,看她赶制这衣服,不眠不休地,熬了几夜才做出来的。”即墨一颗颗扣着扣子,边扣边叹。 又被宁远搂入怀中,听他笑问:“你一个公主,怎么从小到大什么都没学过呢?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女孩儿该学的都没学会。” 即墨嘟了嘴,道:“这些我是一概不会的,除了吃喝玩乐,别无长处了!你要的那些女红针线的功夫,还是去找宝儿吧,找我可是找错人了!” 欲要挣开宁远双臂的禁锢,苦于没有力气,挣扎了半天也就放弃了。 有些苦闷地低头,皱眉思索。即墨知他是与她玩笑,可心里总有些疙瘩,仿佛自己真的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帮不上忙似的。 宁远看她不悦,也不多说,放松了双臂坐于案前,随手翻拣起案上的一些奏报,仿佛是有些烦躁。 即墨立了半晌,看他抿唇不语,时而摸一下下巴的胡子,缓缓走过去问:“烦什么呢?” “没什么,袁铁成似乎是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哦~~” “本来也没什么。不过捉了他来,慢慢磨着,只是这厮很不识抬举,竟在监中禁食,不吃不喝很久了,再这样下去,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 即墨点头,思索了半晌问:“人总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当时他爱妾被抢,还给他了么?” “还了!还了也不降!” “那查查他喜欢什么,试试投其所好吧。可汗真想将他收为己用,该下的功夫总要下!”即墨起身,收拾案上的簿册。如果可以,真想将宁远的心情也一并收拾整齐。 “多方问过了,问下来的结果只有一个~~~”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泄气。“袁铁成没什么喜好,若说有便是好色。” 即墨低头一笑,为了袁铁成这有些说不上台面的爱好,也为宁远那紧蹙的眉头。 “美貌的侍女也派过去若干了,环肥燕瘦的,还是一个个碰了壁回来。”他向后一靠,双掌使劲儿揉了揉脸,一筹莫展的样子。 即墨思索了下,淡淡说:“看来是没办法了!如果收不了,那就放弃吧。” 虽然收了袁铁成好处多多,顺利拿下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对于杜家的实力可以有个更清晰的认识,但是若他抵死不从,还能怎么办呢? 不过,在放弃之前,即墨觉得自己该去亲自试试看。 因是要劝降他,所以并未将袁铁成 53、这是毒药,你喝了吧! ... 关在牢狱之中,而是找了当地的一个大宅子将其软禁。 她去的的时候,未与宁远打招呼,不过即便是这样,宁远派去保护即墨的人也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这事情给报了上去。当子瑞将这事儿报给宁远的时候,他起先是稍有吃惊地皱了皱眉头,些许时刻之后,便释然而笑,只缓缓说了句,“去看着袁铁成那里,即墨与他说什么,一五一十地给禀报回来。” 子瑞会意地领了命令,传了下去,不多时,传信的细作回了话来,“听说即墨姑娘当时也并未怎样盛装打扮,只穿着平日衣衫就去了。” 宁远听罢只低头沉思,他的即墨,即便不刻意盛装也是美的,只她对于自己容颜就这般自信么? 细作见可汗似是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袁铁成将军已经许久不进水米,因此即墨姑娘是端了什么喝的东西过去的。” “哦~~是么?”宁远皱了眉头,问:“知道端过去的是什么?” 细作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犹疑了片刻道:“当时并不是很清楚~~~” “那袁铁成那厮什么反应?” “回可汗,当时袁将军正闭目面壁,见即墨姑娘过去之后,的确是抬眼看了几眼,然后又是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细作缓缓叙述,言语速度并不太快,听得一旁侍立的子瑞握了拳头,恨不得将他嘴里的话快点掏出来。 “即墨这时候怎么说?” “当时即墨姑娘笑了笑,将碗置于一边,告诉袁将军她觉得将军这样活着也确属窝囊,还不如死了算了!” 窝囊?!死了算了?! 子瑞在旁瞪大了眼,眼看着眼珠子都要脱框而出。即便是宁远也是微微一愣。 后来即墨听到当时的场面的时候,抱着肚子笑得倒在了榻上。 是的,即墨当时确是这么与袁铁成说的。当时袁铁成本以为又来了一个劝降诱惑的美貌侍婢,不想即墨来了这么一句,即便是饿得有些恍惚,也是惊了一下,问即墨:“你刚才说什么?” 即墨的眼角闪现一个狭促的弧度:“袁将军一世英雄,现如今,落在蒙古人手里,想来也不会被释放,还不如一死了之,磨磨唧唧地拖延什么呢?” “我就是有心求死的,才在这里不吃不喝,你一个妇道人家明白什么!”说着,终于抬头直视即墨,眼中隐有怒气冲冲。 “呵呵~~~”即墨笑了,仿佛是听到个笑话:“有心求死的方法千种万种,痛快的也不计其数了,这么绝食却很刻意。”说罢,她端起碗,送到袁铁成面前:“将军以为我是来劝降的?” 目光向下,注视着隆起的腹部:“宁远可汗若是要找人劝降,怎么都不会选我这种大腹便便的孕妇来。” 顺着她的眼神,袁铁成注意到即墨那个已经小有规模 53、这是毒药,你喝了吧! ... 的肚子,神色中也有不解。 “我也是汉人,见不得将军这个样子。若将军有心求死,您今儿个是遇对人了。”没有理会面前男子更加惊讶的神情,继续道:“这碗是毒药,若真不从,您喝了吧。喝了~~~便一了百了,毫无牵挂了。” 蛊惑地将碗举高,送到他唇边,“将军刚才口口声声说不从蒙古人,那这碗正是您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袁铁成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即墨递来的碗,液面抖动是因为接碗的手在抖,可能是许久未曾进食或是紧张,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要求,他有些无措。 即墨不说话了,只举起一个手,强迫般地将碗向他推。 袁铁成些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身体与碗的距离,这么个小小的动作,看得即墨笑了。 “来人!”即墨唤人:“帮袁将军把这碗药给喝了!” 语毕,有人冲进屋内,似是要动手制住他。 “慢!”袁铁成大声喝道:“不用强逼,今日我落入蒙古人手中,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前些日子还说要劝降,今日又变卦要我去死!哈哈哈~~~~”他仰天狂笑:“我这一死,落得个忠君爱国的美名,足矣~~~足矣~~~~” 袁铁成笑着,笑声中却没有一丝快意,笑着笑着惨然变成了呜咽。 似是下了决心一般,豁然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即墨垂眸,唇角微笑:“将军不觉得可惜么,壮志未酬身先死?” “生不逢时而已,哈哈~~~”抹了抹嘴角,他斜睨了即墨一眼:“你也是汉人,为何成了蒙古鞑子的手下?” 莞尔一笑,双手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仿佛宠溺般地轻轻拍了拍:“在将军看来,我们这样的弱女子能够如何呢?也像将军一样从军么?” 袁铁成颓然坐了下来,苦笑着:“从军如何?还不是国破家亡。” “国破家亡~~~”即墨细细揣摩着这几个字:“国是谁的国?是皇室~~~抑或天下百姓的?” 面前男子侧头,仿佛思索着即墨的话语。 “就我所见,至少宁远可汗入京之后,京畿百姓的日子并未比以前难过。虽然破城之后死伤在所难免,至少目前这些时日,大家生活都还算不错,若有机会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走,便一目了然了。” 即墨蹲□子,视线与袁铁成平齐:“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而已,多赚点小钱,一家团圆。不要战火,不要家人生离死别。我觉得,这是百姓的天下。不是皇室的,不是蒙古贵族老爷们的,当然更不会是江南杜~家~的!” “皇城攻破之后,皇上下落不明,杜家坚守江南难道没有星点野心在其中?袁将军效忠的到底是谁?”即墨咄咄逼人,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袁铁成紧闭双唇、 53、这是毒药,你喝了吧! ... 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被问得越来越惨白,半晌,才抬头望着眼前妍丽女子问:“蒙古的宁远可汗从哪里找来了你?” 即墨微微点头:“我么?前朝长公主即墨。”看他惊讶动容,抚着肚子继续道:“我肚里孩子的父亲是蒙古族宁远可汗!” 站起身,给眼前的男人一点思考的时机。许久的沉默之后才又幽幽道:“杜家若胜了,江山一样易主。杜家若负了,少不了场场恶战,生灵涂炭~我在这里,能做的不多,只期能少些战乱,再少些战乱。除此,即墨别无所求。将军若肯降,江南百姓就少了几分痛苦,天下少了点怨气而已。” “那便让这泱泱中华大地,任由异族统治么?”他问着,心有不甘。“您是长公主,便甘心么?” 即墨踱至窗前,幽幽远望:“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好,若蒙古人能管好这天下,我便甘心。” 她回头看了看袁铁成,淡淡道:“将军,您刚才喝的并不是毒,是老山参熬的参汤。补您这几日来未曾进食的身体。将军好好休息,明日即墨再过来看您。” 语毕,微笑着走了出去,留给屋内男子一个背影而已。 她笑,是因为知道袁铁成并不想死,是因为她知道他必然会降,也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袁铁成倒戈,江南之战便又多了分胜算,而老百姓的苦也才能少吃一些。 这才是即墨来江南的最大目的,不光为了她和宁远。 54 54、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 ... 不出意外,袁铁成在三日之后被宁远纳至麾下,连带黄河以南一大片土地与两万袁家军一同收入囊中。蒙古军中上下一片欢欣鼓舞。那些蒙古贵族们开始对即墨另眼相看,他们像终于幡然醒悟似的发现,这个汉人公主并不是只留在可汗身边仅供消遣的一个人物,她背后的势力,汉人的支持颇为可观。 蒙古族人曾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汉人的眼里,天生骁勇好斗。其实,那只是环境使然,能够少打些仗,少死些人地取了大片土地,大多数人都会很高兴。 自然,有些人除外——比如布日顾德。 如果没有巴图鲁,布日顾德可以算得上蒙古的首席勇士。可惜,生不逢时。巴图鲁的存在让布日顾德的光芒被迅速的湮灭。对于他,颇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在其中。 与巴图鲁不同,布日顾德喜欢战争,他享受征战沙场时的感觉,战后获得大笔的战利品,拥着掳来的汉族女子,看她们在他怀中瑟瑟颤抖,这便是做英雄的好处。 所以如果没有仗可以打,布日顾德反而会觉得有些不痛快。 不过眼前,有件事情似乎让他更加地不痛快。 宁远可汗的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将军贵族围坐成一圈,双双质问的眼睛紧紧盯着立于大帐中央的布日顾得。 众人沉默着,只余灯中芯蕊遇到灯油不纯发出的噼啪生,宁远冷冷开口:“布日,各位部族大人正等着你的解释!”伴着宁远寒意透骨的眼神,即墨在他身后退开一步,让自己退到暗处,凝眸望向那个一脸怒意的布日顾德。 从开战之始,宁远就让人彻查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抢了袁铁成的爱妾。按着宁远原来的计划,江南之战不该这么早,八大部族的贵族也是希望避过这个夏天,等到了入秋天寒,再来对付江南汉军。 蒙古军士自北而来,惧热不惧寒,正打着让江南杜家苦战秋冬的如意算盘。却因为激怒洛阳袁家军,让战事提前。深论起来,那个强抢袁将军爱妾的罪魁祸首,怎么都要抓出来正法。 一查下去,发现又是布日族人。布日一族最近连连犯事,先是无故挑起大战,接着在宫门前强阻了飞马报军情的哈松,宁远与其它七个部族已经极度不悦。 如今,又有细作从杜家那里传来消息,说是当时挑战袁铁成,抢其爱妾并非布日手下一时兴起,而是另有缘由。布日早已勾结杜家,杜老将军授意其故意找个借口,只为提前开战。 布日顾得紧锁双眉,辩道:“杜家为何要提前大战?” 宁远冷哼:“杜家不傻,也清楚自己不能冒秋冬再战的险。而顾忌到袁铁成苦守洛阳,似乎无意开战,才用计激他。你收了杜家的银子,卖个人情给他。” “可汗,布日 54、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 ... 是蒙古勇士,对于蒙古汗国忠心耿耿,怎会通敌叛国?”他辩解,也不解,自己从哪里讲,都背不上这个通敌罪名。 宁远从案上取了一叠折子,扔在布日面前道:“你自己看!” 阴影中,即墨的脸上毫无表情,看到所有围坐一圈的蒙古大人们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那叠折子,只有她在暗处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那叠折子里有些什么内容她太清楚了。布日顾德最喜欢的妾氏舒同实际上是杜家留在京城的细作卧底。即墨一早知道这,是因为舒同是她铺子里的常客,而铺子中的每个客人,即墨都请必勒格花了力气去查她们。本来的目的只是为了了解她们的喜好,在各家贵族家庭中的地位,不想一不小心,将舒同的底细给查了出来。 而布日对她及其宠爱,在贵族中也传言纷纷。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够,恰恰宁远手里又拿到了杜家给布日写的密信。 其实,只是密信,也能说是布日顾德被杜家陷害,偏偏有京城的商户检举,杜家使出来的大笔银子是前朝只在江南发行流通的,每锭银子上都刻了记号,无可抵赖。 布日打开奏折,看着这桩桩条条的证据,脸上的肌肉不住颤抖,直至全部读完,抬头怒目圆瞪,大吼一声:“可汗!有人要陷害布日族人。我从来未曾通敌,更不会背叛蒙古汗国!” 是么?他这样的辩解会有人相信么? 有的,一定有人相信。宁远一定是第一个不信的人。 只可惜,宁远在这里,他将布日亲手放到了即墨的手心。实话说,即墨不喜欢将人玩弄于鼓掌间的那种感觉,只可惜,随着年龄渐大,发现有些该用的手段还是要用。 对于人心的揣度,对于人情世故的烂熟于胸,是宁远必不可少的一项利器。即墨在看、在学——从布日开始。 那其它的蒙古贵族呢?他们信么?有人信、有人不。 不过这都不重要,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布日粗莽,如何能细细思索自己被陷害的原因?再何况,即墨并没有想将他置于死地。 子瑞上前,颤颤地从布日顾得手中将那些折子接了过来。即墨看在眼里,知道子瑞虽然机灵,但胆色总是不够,又因布日性格暴烈人所共闻,在他面前取东西,子瑞有些微紧张。 还可能,凭子瑞的机灵,他该也看出布日多少有被陷害的嫌疑。 布日虽然怒瞪了子瑞,却并未对他如何,任子瑞从他手中拿了折子,交予一干贵族传阅。 铁证面前,蒙古大人们纷纷摇头叹息。 兔死狐悲吧~~可惜,这还不够,做戏就要做足。宁远,就看你了,即墨心中暗暗道。 “大人们都看过了?”扫视了在座的每一位,宁远终于再次开口:“想我蒙古汗国,多年经营,才得 54、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 ... 机会南下中原,夺了这大片的土地。本期一举攻下江南,却未想到如今布日一族出了通敌的事情。我倒还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贵族大人,还有多少是对汗国忠心不二的?” 此言一出,呼啦啦底下跪倒一大片。所谓君王的威严一半是自己挣来的,还有一半,只因你在那个位置上,执掌生杀,别人就已本能畏惧。 即使宁远还不是皇帝,只是蒙古汗国的汗王一个,不可避免,他正向着那个方向前进。即墨能渐渐感觉到,他与他的大臣们都在逐渐适应这种转变。 他那一句怀疑,底下人人自危,还哪有人敢为布日求情?纷纷避之不及。 就此一句,即墨目的已达。 **** 宁远可汗终究还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布日被下了狱,军中布日一族的队伍却未如预料地被打散,只交由老苏赫巴鲁统领打理。 胡子花白的苏赫巴鲁接了可汗的命令,没有重新将队伍整编,算是还想留下布日大族的一点势力。 有窃窃私语说,你看人家老苏赫,没送什么女儿孙女的进宫,照样捞了便宜。可见,宁远可汗依旧是器重老臣的。 朝中的贵族们,却因为宁远之前的质问,纷纷与布日顾德撇清关系。一时间,布日府前门庭冷落,非常之时少不了落井下石的人。 自从入狱,布日的日子过得很是凄惨,原来这人就因性格不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兄弟友人。现在除了弟弟阿古达木外,竟没人入狱探视过他。 说到阿古达木,有件事情倒很值得玩味。 苏赫巴鲁的孙女吉雅不顾形势,执拗地要求按照之前所定下的亲事嫁与阿古达木,听说老苏赫起先是不允的,原因无非是布日没落,阿古达木又因牵连被免去了一切军职,如今只能算是一介平民,如何能嫁。只是几日之后,架不住吉雅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咬牙将这宝贝孙女儿给嫁了。虽然老头子不甚满意,可吉雅是他的心头肉,也只能就这样了吧。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即墨悄悄地去探视了布日顾德。 当她立于监狱那道道铁栅之前时,布日坐在监舱中,抬头瞪了她半晌。许久之后,才吁出一口气说:“你是除了我弟弟之外唯一来看我的人~~~” 他自嘲地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冷声问:“来看我笑话的吗?” 即墨垂眸思索了一下,她该能猜到布日对她的反应,转头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提着食盒独自步入。 她不语,布日也不。 只瞪眼盯着她缓缓蹲□,从食盒中取出酒菜,一一置于布日面前地上:“布日大人,前几日即墨疏忽,并不知道您在狱中境况不好。” 布日望了望地上食物,喉头动了动,收回视线问:“你怎知我境况不好?” 即墨一 54、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 ... 笑:“看看您现在衣衫褴褛,闻一闻这牢狱中的气味,就什么都知道了。今日我就关照这里的狱卒要善待您。”说着,将酒斟入杯中,“这是大人最爱的酒菜,即墨平日是留心着的。” 布日的眼睛转了转,虽有些疑惑,却没有再说什么,闷头将所有的食物酒菜一扫而光。 最后,酒足饭饱,才问:“是可汗让你来的?”语气中隐约还有挑衅,只是吃人嘴短,不太好再将不喜表现得如此明显。 即墨微微摇头:“舒同来过我的铺子,出手颇为阔绰,但所用的银子却没有一锭是来自江南。即墨是个普通女子,实话说,也不太喜欢蒙古大人们。不过,事实便是事实,凭我直觉,大人是被陷害的。” 布日轻轻“哼”了一声,而声音中再也没了之前的不屑。 “你信我?” 即墨笑意更深:“当然!” “呵呵~~~”布日仰天苦笑:“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竟然是你,竟然是你这个汉人公主~~~” 默默不语地等他笑完,即墨俯身下来收拾碗碟酒盅。 忽然,手腕被布日捉住,狠狠掐痛。咬牙忍住口中闷哼,即墨皱眉望他:“为什么?既然你知道我被陷害,为何不禀报可汗?你是他枕边之人,若你劝他,我布日何至于此?呵呵~~~即墨公主,你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因为我们逼死了你妹妹即黛公主!” 即墨怒着用力甩开布日,咬牙道:“我若有心看您笑话,一定想尽一切方法,让可汗赐死您这个莽夫!还辛苦跑来这里安慰大人么?” 她怒目回瞪他,怒气溢于言表。直到瞪得他低下头去,“即墨相信大人无辜,只是可汗的性子,一向喜欢以证据服人。因可汗还算公正,一班蒙古老少大人们才愿意臣服其下。若全无证据,可汗就将大人释放,怎会可能?” 布日侧头,虽胸中忿忿难平,也不得不承认即墨所言有理。 “即墨能做,无非是尽力让大人在狱中日子过得好些,待日后回到京城,再劝可汗将此事重新彻查。”观察到布日脸色渐变,又说:“若不是我觉得此事有疑,劝了可汗留了布日大人的命与布日部族将士的队伍,大人觉得您还能在这里与即墨说话么?” 布日闭目,皱眉思索即墨的话。 他不愿承认,却悲哀地发现,在蒙古贵族们人人急于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只有这个汉族女子给了自己一点同情与帮助,而这帮助毕竟是留下了他的一条命。 即便不愿承认,布日觉得,自己最终还是要谢即墨的。 “即墨公主就不恨我么?” 即墨沉默。 “恨我们逼死了您妹妹即黛公主?” 即墨咬牙,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双唇颤抖道:“~~~恨!~~~不过即墨想用这恨换 54、你是现在唯一相信我的人 ... 一点汉人的平安日子,换蒙汉间的安宁。若大人有心,记住即墨的话。那之前的恩怨,即墨便当是一笔勾销,从未发生过了。” 布日抬头半晌,终是微微颔了颔首道:“是布日对不住您了,即墨公主。” 55 55、金陵脂粉地 ... 布日顾德在即墨的意料之中,落入了即墨与宁远设下的陷阱中,而他自己尚且未曾察觉,还在狱中巴巴地等着宁远回京后为他平反。 因此,即墨的心情很好。 女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去干吗呢?不清楚,毕竟人有不同。不过呢,即墨高兴的时候就会去买东西。 千万不要以为即墨在京城有家铺子,就不好此道。恰恰相反,她很喜欢。 以前当公主的时候,哪能随便出宫,如今这个地位,反倒是自由了。 这里接近江南,虽然还未过长江,但金陵可是有惊无险地落入囊中。 金陵脂粉地,这里的姑娘尤其的水灵美貌,听说这里的秦淮河水很养人,这里的胭脂红得异常娇媚。虽然肚子有点大,不过即墨还是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逛逛秦淮河边的胭脂铺子。 于是,她搂住宁远撒娇:“宁远可汗,让我去金陵城内转转好么?” 宁远任她搂住:“小即墨在我这里待得无聊了,迫不及待要飞出去么?” 嘟了嘴,微微不悦:“小即墨!小即墨!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能叫我小呢?” 宁远宠溺地低头吻了她,道:“叫惯了,等你老了还得这么叫你~~~” 垂了眸,微笑里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等她老了之后~~~真希望,两人可以等到那一天。可人生无常,当中会有多少变故,若都能预料掌握该有多好。 “我让宝儿陪你去。”他抚着即墨脸颊,目光胶着其上。 即墨摇头:“不了,让宝儿留下陪你吧,我作个简单装扮,独自出去反而不惹人怀疑,无非就是逛个胭脂铺子呀。” 宁远无奈点头,执起即墨双手,放到唇边轻吻。又把双手附在她大大的肚子上,孩子在腹中似是感应到了父亲手的温度,在里面顽皮的动了动。 “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太医怎么说?” 即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孙大夫说了,脉象看不出来。” “庸医!” 即墨笑了,娇嗔着推开宁远:“再等上几个月,你就知道了,不是么?” 宁远注视即墨,犹疑地点了点头。即墨也不理会,想要离开,可又被拖了回来。宁远将她圈禁在怀中,几度缠绵旖旎,终是还要分开。 “我要走了~~”即墨在他胸前蹭了蹭。 “嗯~~~”宁远轻轻应了一声:“小心些。” “知道了!”仿佛是个女儿在应付唠叨的父亲。 即墨回身,如蝴蝶般翩然出了院落,投奔那些十里秦淮繁华地去了。 宁远似乎还是不放心,伸手招了不远处侍立的小太监:“你是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 “回可汗,是的。”太监弯腰。 “你叫什么来着?” “清远。” “哦!”宁远点头:“你从京城跟来的,知道必勒格大 55、金陵脂粉地 ... 人吧?” 见那换作清远的太监微微点头,宁远吩咐:“快去请必勒格大人派些人暗中保护即墨,她要去秦淮河边。” 清远再次弯腰,领了命令迅速退了下去。 **** 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传说中的秦淮确是热闹,不过并未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也许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即墨有些小小失望。 整条秦淮河边,只有两家卖水粉的铺子,都是老字号了,门对门地开着。估摸着这两家铺子的老板是存了心相互斗着。这样的事情在普通人看来,是伤了和气,若仔细往深想下去,若两家脂粉铺有心,来的客人只会更多。 即墨随便挑了一家进去,立即有铺子里的机灵伙计迎上前来,招呼前后。 伙计殷勤,即墨尽兴。 大多男人都不会明白,同样的胭脂香粉,如何就能分出这么多品种,瓶瓶罐罐、好不热闹。 许是市口极好的关系,铺子里的胭脂虽然价高,出入的女客依旧是络绎不绝。 江南,毕竟是富庶的,不管是否有战乱,总是安定多余动乱。 在伙计的招呼下,即墨取了眼前的那个景泰蓝圆盒,揭开盖子嗅了嗅。 “这个胭脂没有味道!”脆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即墨不解回头,望见一伶俐女子正盈盈立于身后,周身上下清一色的翠绿绉纱衣料,旁人穿着俗艳的色彩,在她身上反倒是如提亮一笔,将雪白肤色印衬出来。 那女子见即墨不解挑眉,唇角漾出两个深甜酒窝:“没有香气的胭脂未必就不是好胭脂。因其自然而然,淡扫两腮,反而如少女羞怯一般得好看。只要扫得自然,近前的男子,也不会意识到两颊的微红是脂粉的功劳。” 即墨侧头,细细注视眼前女子。她品评胭脂的言语很是细致到位,若不是精于此道的世家女子,不会在妆容上有这么细致的研究。 金陵城中的哪家小姐么?不期然地,即墨颔首微笑。 女子再次轻启朱唇道:“我家不在金陵城,而是居于苏州。” 苏州? 苏州至今还不在宁远可控的版图之内。 仿佛注意到即墨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女子又开口:“我叫杜微。” 语毕,一手执起即墨手腕,另一手附于她隆起的腹部上,神态甚是亲昵,犹如即墨是她许久不见的姐妹,可她所吐话语却让人一瞬惊心:“即墨公主,哥哥说让我把你带回去呢!” 即墨觉得不好!很不好!杜微握住自己的那个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即便自己不悉武道,也能感觉杜微是个习武女子,不仅如此,看她脸上依旧轻松如许的神情,便可推断,应该武力还不算弱。 虽然附在腹部的手依旧轻轻柔柔,当时的即墨还是瞬间感觉绝望。 苏州?杜微 55、金陵脂粉地 ... ?哥哥? 江南杜家终于出手了! 试着以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如果不出意外,宁远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于周围,即便即墨说要独自一人,以宁远的性格,哪里会放心得下? 杜微嘴角的酒窝更深了,看在即墨眼里,仿佛两个圆圆的深洞一样陷了下去:“不用看了~~~哥哥既然让我来带您回去,当然就会找个安全的时候;公主周围一个保镖都不曾有。” 不知杜微哪里来的自信,即墨只知道,她柔软的小手正放在自己肚子上,随时都可能发力。 她也许能拿很多事情冒险,但其中不包括自己的亲骨肉。 “你要干嘛?”即墨低声问,字字出自齿缝。 杜微有些不悦地嘟起了殷红双唇:“人家都说了嘛,要把你带回去见哥哥的。” 是吗?即墨不自觉地垂眸,那是她揣测一件事情时不经意常流露的表情。 杜微的哥哥?看她的年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又是江南杜家而来。难道她口中的哥哥便是杜老将军府中的公子么? “杜若要你带我回去作甚?”即墨控制着呼吸,不然让对方听出了心中恐慌。 杜微歪了歪头,笑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要放在平日,即墨会觉得这丫头的样子煞是可爱,可在今天,即墨只觉得着急。 “你知道哥哥呀?”她调皮地眨眨眼,又道:“哥哥说,久闻即墨公主大名,想要让我带回去给瞧瞧,看看是个怎么样的大美人。” 即墨苦笑低头,这哪是他们的目的呢?如今逮到了她,怕是捉了回去,当个质子而已。这样阵前便有了威胁宁远的筹码。只是所谓江南世家的公子名仕,即便是绑架,都会编派个文邹邹的借口。 “我刚才在铺子外面,不用认,就一眼识得即墨公主了。人说孕妇都不好看,不想大着肚子,都可以那么美呢~~~果然是名不虚传。”杜微如小女子样唠唠叨叨的恭维即墨一点都听不进去。 她提及她的肚子,才让即墨背后一身虚汗。 不待任何犹豫,眼前别无选择:“我随你走,别伤我孩子。” 杜微的眼珠更亮,仿佛无害的女孩一般,一手从即墨腹部放了下来,越过她身体,对后面的伙计道:“刚才我即墨姐姐挑的所有胭脂水粉一并都给我包上,待会儿我家的下人会过来付钱取走。” 她又对即墨甜甜一笑:“即墨姐姐,我们走吧!路还很长呢,哥哥等得一定着急了。” 56 56、杜若 ... 夜凉如水,湖面上的波光被月色照得粼粼发亮。即墨立于水边,任湖光映在她白皙面颊,兀自出神。她不喜欢水,以前还好,最近看到水尤其发憷。两月多前被杜微劫持着塞进了秦淮河上停留的一艘游船,循着水路几经辗转、颠簸摇晃,被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很清楚,应该是杜家在苏州城郊的某座别苑。宅子很大,却人迹罕至。 寻了这里来关她,真是再好也不过。 杜家不会把她放在显眼的位置,他们怕宁远找到即墨,因此,这个别苑该是个很隐秘的地方。 除了隐秘,更加不需要着人看守,因为这宅子是在湖中岛上,四周一座桥都没有,往来通行,只能靠船只运渡。 因此,照顾她的只有两个失聪的老仆妇,白天的时候,整个宅子就安静,到了夜里,那更像是鬼宅一间。若不是肚里的孩子还时不时地大闹天宫一番,即墨几乎怀疑自己可以独自待在这儿,不进丁点儿人间烟火。 劫她来的杜微果然是杜将军家的小姐,每隔几天杜微会来看她,带来一些消遣物什,时而是一些书册、时而是玩赏物件,有次甚至带了女红针线。即墨无奈摇头告诉杜微,自己对女红一窍不通。杜微瞬时大惊,她觉得像她这样的习武女子都会的女红,为何一个公主不会。即墨当即逗她说,怎么可能公主不会针线,其实她逮错人了。 杜微翻了翻白眼说,逮错了也得留在这里,直到大战结束为止。 即墨又笑,说她真的逮错人了,若没有逮错,宁远可汗哪会不急着来寻她。 杜微皱眉思索了半天道,宁远可汗果然是没有派人去寻谁,看来并不甚在意即墨死活。 即墨只是笑而不语,不知这话是杜微故意骗自己或者宁远真的未派人来寻。 只不过,心~~~向下重重地沉了下去,仿佛沉到了眼前碧波茵茵却看不到底的湖水中,咕噜咕噜了几声,不见一丝痕迹。 除却身份不同,杜微实则算是个很可人的丫头,若不在战时,即墨与她不处交战的两边,她们或许能成为朋友。现在的杜微和以前的即墨有点相似,那狡黠的表情与她行事劫持人的风格,透着顽劣调皮。 瞧,人总是不自觉地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即墨亦是不能免俗。 相比杜微,有个人来这宅子来得更勤。 瞥见湖面上划过的小船,即墨知道他又来了。小舟、孤灯、只影——若在画中,是极美的场景。 船行水面,在后拖出逶迤水波皱皱,有点像即墨此刻的心情,本就凌乱,还被这一道小船再划一道。 船速说快不快,但也就是片刻便到眼前。 杜若随手一抛,将锚绳缠于岸边桩上,轻轻跃身,立到即墨面前。 “今天罗赞捉了蟹来,你陪我 56、杜若 ... 吃蟹。”杜若将手中的一提鲜活青蟹举到即墨面前,还有一小罐酒。 即墨一边默默揣测他今日心情,一边对他淡然而笑。杜若其人,未见前总觉是勇猛武夫,毕竟将军之子,能留给人的想象余地很小,初初时一见,却是翩翩佳公子一名。 即墨抬手,去接他手中酒食,杜若便分了一提酒给她,动作捻熟异常。 “走,让安娘去把这蟹蒸了,不出一刻便可大快朵颐。”他口中所说安娘是这宅子里两名仆妇中的一人,平日就是她张罗每日餐食。 即墨点头,随着杜若向宅子去,她不言语,听杜若在旁缓缓道:“论起来,现在还不是吃蟹的季节,这时候的蟹少了膏腴,不够肥美。不过罗赞是个急性子,昨日偶尔一提,他就真去捉了些个来。不好辜负他一番好意,就带了来,想和你一起分食。今日且先尝着,等到秋后,菊黄蟹肥时再吃,你便能体会其中妙处了。” 秋后菊黄?即墨神情黯然,还要在这里驻留多久? 这湖心孤宅她有些待不下去,即便表面已能佯装平静,心情终究焦灼不堪。 行到宅子门口,安娘已迎了上来,不必杜若吩咐,她接过那提螃蟹,安静消失于门后。 杜若护着即墨跨过门槛,仿似无意地问一句:“最近还安好么?” “还好。”她答得简单,不再言语。 “怎么?哪里不高兴?”他扶住即墨双肩,关切问道,口气一如丈夫安抚生气的妻子。 即墨摇头,推开杜若,那感觉让她讨厌。 宅子白日无人,亦无人看守于她,于是她便东游西荡,寻找书册典籍。 可惜因是别苑的关系吧,书房可阅书册有限,却让即墨无意中发现一些画卷。 画卷上是一幅美人图,特别之处在于,那是一个已经怀了身孕的年轻少妇。 从画风上看,并未有多细腻,不过少妇眉眼间的神韵很是到位。即墨会注目看这画,却是因为觉得那画中女子似曾相识,恍惚半晌,忽然意识这少妇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抬眼看画侧的题字落款却是六年多前的画作了,画画的人就是杜若。 那是他画予结发爱妻的美人像。 所以,杜若会时不时地来探看她这个质子,对她的态度如此温和中透着柔情。 发现那画后,即墨未对杜若直言什么,只悄无声息地命人将画像挂于厅堂醒目处。 当时,杜若附手看了看,微笑着对即墨说:“当年熙儿与你的确很像,也是怀着子言的时候画的了。” 惊于他的坦诚,即墨走到他身边,再次细看那画:“现在尊夫人呢?” “生子言的时候难产~~~” 杜若没有再说下去,即墨也就不问了。 他把即墨当成他死去的妻,一并还利用了她如今的身份地位。 这样的 56、杜若 ... 柔情似水里,夹杂了太多混乱的东西。即墨本能地不愿去趟那浑水,无视杜若所有也许善意的表示。 即便,她虽被软禁,看来日子过得还不怎么糟糕,不是么? 安娘像变戏法似的,在园内石桌上摆上了几个简单酒菜,并向杜若打了手语。 杜若微笑侧头“倾听”,待她手语打完才彬彬有礼地点头道谢。 安娘告退,转头对即墨说:“蟹已放上篦子蒸了,你且等一会儿,不消片刻就会好。” 即墨点头,安坐于石凳上,垂眸低头,双手附住腹部,默默等待。 注意到即墨今日异常静默,杜若不以为意,走过来蹲到即墨面前,看着他肚子问:“近日孩子好不好?” 又是点头,再望了杜若,微觉不妥,才答说:“嗯,孩子动得比前日少了些,估计是大了、懒了,有时一个时辰也没个动静。” 这问题问得奇怪,即墨自觉答得也不对味儿,原以为,只有孩子的父亲才会如此关切的问起,却换成眼前的杜若。 她只稍微多说了一点,眼前的那双丹凤眼眯了起来,眼角微现笑纹。 “我是即墨,不是仙逝的尊夫人!”即墨口气直直如刀。她左思右想,觉得再这么让杜若妄想下去总不是个事儿。不仅不是个事儿,也许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杜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同样的笑脸、嘴角相同上扬的弧度。 唯一不同只是微挑了眉毛,“你就是即墨,我没有将你当熙儿。” 四目对视,半刻僵持。与即墨所料不同,杜若答得坦然,仿佛她之前所有的担心揣测全属多余。 眼前男子眼光流转,覆上双唇,亲吻即墨,一手放到她紧锁眉心,缓缓揉开那个纠结。杜若的气味淡淡地带着雨后青松的香气,纾缓地蛊惑着。 即墨没有后退,也未回应,只等他结束那一吻,依旧凝眉望着他。 眼前的男子没有半刻尴尬,只弯曲食指,轻抚过即墨侧颊道:“这么固执,什么时候才能熔化你?” 即墨苦笑,她自觉是个极易动心的人,多少因为这,几年前的安明就是吃得她死死的。如宁远、如杜若这样的男子,多少阅历一些,不论是宁远曾经的风流不羁,或者是杜若这样的阅人无数,只要他们有心勾引,那时的即墨免不了要动心。 如今呢?看着杜若,即墨竟能淡然。 安娘无声出现,手中捧着蒸好的毛蟹,立于院角,也不靠近。 杜若起身立直,召了安娘过来,哑口仆妇才迈了步,将一大盘蟹置于石桌正中,旁边放上调好的姜醋调料。 蟹微带河水腥味,伴着醋的酸气,充入人的鼻腔,很是诱人。 杜若在即墨对面坐下,取了一把剪子,剪开绑在蟹上的粗绳,问:“以前吃过河蟹么?” 即墨摇头,她虽是 56、杜若 ... 公主,居于京中,竟是无缘这样的食物。 “那你今日试试,吃过便不会忘记。”言谈间,已熟练揭开蟹盖,一股热气从里面冒了出来,袅袅地消失于半空中。 “来,我教你。”杜若手势熟练,如庖丁解牛般一步步,将螃蟹大卸八块,即便在最角落的地方,也能顺利地挑出些鲜美细洁的肉来。 即墨有样学样,虽然动作偶有笨拙,但也拆解得不错。 一只蟹吃完,看似不多,腹中却也饱了七八分。 “第一次和人吃蟹,觉得还好么?”他抿了一口黄酒,眼神有些慵懒。 “我~~~极少与陌生人共食,尤其是~~~”即墨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说的是“敌人”,话未出口,却被误会。 “我是为数不多与你一起吃东西的男子么?”玩味的眼神注视即墨,等她答案。 即墨想了想,眼角瞟了桌上剩下的小菜,执起筷子,夹起一片蒜泥白肉,放入口中:“以前,有个男人让我陪他吃过肉。” 杜若放了酒杯,脸色微微变了变,冷然地问了一句:“宁远可汗么?” 即墨沉默,权当作答。 “他可以给你的我一样能给!温柔、孩子、天下~~~”终于,他不若表面那么淡然处之。 即墨点头:“是的,你都可以给,包括~~~天下。” 瞬间,即墨眼神变得犀利:“杜公子,你终于不再讳言对于天下的野心了么?” 杜若脸色微微僵滞,未得转圜,又听即墨道:“一个人住在这里,让我有许多时间去思考一些事情。想得多了,偶尔也会有些体悟,将那一点一滴的体悟串联起来,大约就能将过去的那些疑团串个大概。杜公子,您想听听么?” 这次,换成杜若拧了双眉,一手执起一个空空蟹盖,轻轻在石桌上转着。 “从哪里说起呢?大约也快一年了吧~~~” 57 57、我哪里敢相信? ... 一年前,是蒙古人入宫的时候,他对于皇室所做的事情,从那时就开始了。 即墨望着杜若,眼神前所未有的亮:“杜老将军现在还好么?” “还好~~~”杜若答:“只是大约很久没有能下床。父亲不良于行已经有两、三年了。” 是了,如今的杜将军已无法再控制杜家的一切军队势力了,即墨在卷宗簿册中钻研穆将军的时候,也看了与他齐名的杜老将军。一个战功赫赫、忠心家国的老将军竟在暮年还能对皇室伸出手爪,不是他变了,便是他已经不行了。 期间,杜若将父亲卧病的消息一直封锁得很严,未有一点消息传出,必勒格这里也只能随着手头不多的蛛丝马迹推理揣测。当然,即墨存了私心,从情感上讲,她也无法接受杜将军在这样的年龄,将自己一世英名定格为一个晚节不保,甚至是窃国大盗的形象。 “那时,蒙古人破宫,弟弟却不见了。”纤长手指细细摩挲着裙侧丝绦,回忆着当时情境:“后来,听活下来的老宫人说,当时是有一队人马护着皇上在宫内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的。” 杜若面朝即墨,微微地笑了,轻浅道:“你与熙儿是不同的,你终究比她聪明很多。” 微扯嘴角,聪明么?即墨不觉得。 “我问了母后,那些死士不是她派的。如果说,后宫争宠母后还捻熟,朝中厉害争斗,她却并不擅长。而当日破宫时,朝臣无一上朝的情形看,让她断定,救皇上不是京中官场或将门所为。”那时的情形,是让人寒心的。只是若要责怪起来,也怪无可怪了。有时候,选择放弃怨愤,人会轻松一点。 “我也问了宁远~~~”抬眉看了杜若一眼,即墨很少与他提及宁远的事情。“蒙古人也在查皇上的去处,多方努力我也是见了的。想来,他~~~没有要骗我的必要。弟弟的确不在蒙古人手中。而那些保护弟弟离宫的死士与他们背后的势力始终没有现身。对于他们的目的,也就没了个合理的解释。自此~~皇上去向成谜,似乎陷入死胡同,再也找不着了。” 杜若将蟹盖往桌上一扣,开口道:“直到你到了这里,才开始发现,只有杜家有理由保护皇上离开?” “不!”即墨摇头:“不是杜家,是你杜若杜公子。杜老将军如今无法号令江南大军,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还有这样的野心。此外,杜家并非保护皇上离开,而是有了年幼的皇上,你们在合适的时机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若一切顺利,你便能一步步靠向国家权力的中心。后面的,我不说了,你能走到哪里,便只看你的谋算、运气与野心的大小了!” 望着眼前的杜若脸上的表情,笑中带着审视,那意思讳莫如深。 即墨无奈叹 57、我哪里敢相信? ... 息:“杜公子在我面前,依旧表现得如此柔情脉脉,却常让我想起,今年新春,我仍在京中之时,某日回宫,差点被刺客杀死于车马之上。若不是当时因为有事未归,现在已经如那车夫一般,不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我铺子里的常客,布日顾德的爱妾舒同该是您杜家的细作,只她熟悉我去店里的时刻,只因那日她在店中见过我,知道当夜我必返回禁宫,于是,便给你杜家通风报信了吧?” “别误会,当时并非想要杀你。”杜若起身,走到即墨面前,一手执起她侧脸垂落发丝,固定至耳后:“只想将你带至江南,不过刺客在马车上发现你并不在,只有车夫一人,于是为了不露破绽,才杀车夫灭口。” 杀人灭口?这解释看来也不是没有缘由。 “带至江南,看来杜公子你想掳我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是我前些日子不小心,将自己送入虎口。只是,虏我为何?一个皇上就足够你用了。” 杜若沉默不再说话,即墨帮他来讲:“让我想想~~~一则,一个小皇帝,到时候若说起来,他终究是不是真正的天子,无从考证,你需要一个皇室证人,这样,便让天下所有人都可以信你,任你驱策。再来,我与宁远可汗的关系竟如此不同,你若有了我,自以为还能对他有所掣肘,这样一举两得,于是,我便成了你一定要囚居于此的质子。也是江南杜若除了军力之外最大的谋算。” 眼前的杜若释然叹息一声,却又仿似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即墨,刚才所言确是事实,只我对你,并非刚才你所讲那么无情。如你这般聪慧识趣,我又怎能不喜欢你?你这样的女子,不论是他还是我,都是会想纳入怀中,仔细呵护的。”他眼光盈盈、语气诚挚,眼角眉梢的那点深情依旧是会让三、四年前的即墨心动,可是,这些年,变故颇多,她不再信了。 即墨挥了挥衣袖,转身往屋内走,不再理会杜若:“夜深了,我要回去歇息了。若真喜欢我,便将我放了,把我关在这岛上,显不出你对我的任何喜爱,只会让我更觉得你是个骗子而已。” 她知道,杜若不会放她,所以,即墨的意思是——杜若,我不信你。 屋内没有掌灯,漆黑一片,恰如即墨现在的情形,只能在黑暗中慢慢向前摸索,不论如何,天总会再次放亮的。 走到熟悉的床榻前,即墨忽觉很累,一下子躺到在床上,不再动作,沉沉睡死过去。 清晨,天如期地亮了,就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 揉了眼,不见服侍的哑巴仆从,无法梳洗,便径自解了头上已经散乱的发髻,披着一头长发往院子里走。 也许是日渐庞大的腹部作祟,也许是四处无人的缘故,即墨觉得稍微邋遢地去 57、我哪里敢相信? ... 呼吸清晨的空气也未不可,反正没人见着。 却在院子里,意外地看见了杜微。 这个时辰,杜微过来得倒早,从来没这么早过。 即墨笑问:“这么早来看我?这次带了什么来?” 杜微立在院子正中央,孤零零的,看来还在生气。即墨不以为意,走到昨夜吃饭的石桌石凳旁,挑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安娘也懒散了么?昨夜吃蟹留下的蟹壳也不收拾。” 拨了拨头发,指着眼前的位置道:“杜微,你要不要过来坐?站在那里生什么闷气呢。” 杜微撇了撇小嘴,忽然说:“昨夜哥哥回来一夜没睡!” “哦~~”即墨无谓耸肩:“兴许是战事太忙,算计着怎么打蒙古人呢!不过我听说,不是没找到开战的时机么?那他又忙着筹划什么呢?” 杜微跺脚:“哥哥喜欢你,你怎么能对他如此无情呢?” “无情?!”即墨失笑:“我是谁啊?又做了什么?让你来一大早指责我无情对他?我只是一个被杜若软禁的棋子而已!” “哥哥喜欢你!”杜微终于走了过来,扶住即墨的肩,白嫩的手指微微用力,却引来即墨又一阵笑。 “我从小就记得,哥哥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如此用心,若只是将你当个利用的棋子,怎会时常来陪你伴你。若你能与哥哥好,他才不会将你关在这里。只是你一个汉人公主,还去偏帮那外敌番邦,怎能让哥哥随便纵你呢?” 即墨还是笑,只是苦笑。除了杜若死去的爱妻,即墨想不出什么其它理由让杜若还会喜欢她的。这男人,她从来便不甚了解的,如今也不想费心去了解,就这么算了吧。 杜微望着即墨的笑,终于了然似的问:“你不信哥哥喜欢你?” “信?哪里敢信?”指着桌上那堆蟹壳道:“知道螃蟹又叫什么?无肠公子呵~~~” 正视杜微,即墨皱眉:“不要去沾惹权谋边上的男人,他们都是无心无肠的。如我曾经,招惹了一个,落个这样的下场,战战兢兢、步步为营、命悬一线、前路渺茫。因此,不愿再招惹第二个了~~~” 这次换杜微锁眉不解:“你到底是爱你那个宁远可汗,还是恨他?” “既爱、也恨!~~~” “他都不派人来找你!” “所以我恨!因我知道,他不能派人来寻我,他若寻我,杜若便能抓他弱点,狠狠打击。所以即使他想我到死,都不会派人来找我的。”他们~~~就是这样无奈的。 “这样的男人,你为他身怀六甲,值得么?” 即墨再次笑了,仿佛是听了一个极可笑的笑话:“值得!我爱上他,一切便都值得。与他无关,只有与我自己有关。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看了杜微:“若你喜欢一个人,却还反问自己 57、我哪里敢相信? ... 是否值得,该不该为他做这做那。那你就不是真喜欢,或是计较、或是买卖、或是算计,反正不是爱了。” 杜微脸色变了几次,看样子,还是没有明白即墨的话。即墨也不期她明白。 甩了袍袖,算是下了逐客令。 杜微觉得无趣,觉得是来为哥哥争些什么,却什么都没争到。于是只能咬了咬唇走了。 夏末的天气一点都不凉快,空气里还是透着丝丝的窒,压得人无力又懒惰,整个身体绵软到晕眩。腹部开始隐隐传来痛感,被即墨刻意忽略。 仆妇们不知去了哪里,连朝食也没有准备,拖着有些笨拙的身体去伙房找些吃的,步子迈得都开始艰难,腿间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用手指一探,竟然见红。 即墨懊恼,刚才为何赶走杜微。如今,四下无人,失聪的仆妇听不到她呼叫,而孩子似乎是要在这不合适的当口出世了! 意识逐渐模糊,渐高的日头化成炫目的白光,将自己笼罩其中,连呼吸都没了气力。 朦胧中,身体似随着宅子前的那方湖水摇晃着,一双有力的臂弯将她搂在怀中,声音里透着焦灼:“醒来!快醒来!” 被那声音吵得烦了,即墨不得不强撑开眼帘,望到眼前杜若俊美的脸容。 他额上有汗,眼中竟然有泪光闪现,即墨虚弱一笑,听他急吼:“坚强点!不许出事,你和孩子都不许有事儿!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即墨努力顺着呼吸,试着从炎热的空气中找一点力气回来。 他继续吼:“听到了没有?说~~~你不会有事儿。” 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即墨从口中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继续扯开一点笑意,还好她没信杜若,他终究是把她当成了六年前那个难产而死的亡妻,这样很好。再有,她与宁远的孩子就要出世了! 58 58、子言喜欢小不点 ... 秋天的第一片叶子变黄的时候,即墨倚在窗下梳妆。对镜浅笑、眸色流转,镜中的女子比之以前,略略丰腴了些,气质则更淡定。 身旁的乌木小摇篮中,雪白的小人儿正在酣睡,她是即墨与宁远的女儿,那之前,宁远曾说过,如果是个女儿就叫诺敏。这当然是个蒙古名字,只是若放在汉文中,读来也通顺,即墨也便应了。只是平日里,只叫她小名——敏敏。 刚出生没几月的小孩子,说不上漂不漂亮,整个儿人都还没有长开呢。不过那软软一团搂在怀里,小小地颤抖着的可怜样儿,着实让即墨心疼了一把。 除此之外,心底里还有满满歉疚,四下无人的深夜里,即墨半夜睡不着觉,轻轻拍着小敏敏道:“是娘亲对不住你,让你在这样的境地里出生,以后你要原谅娘亲。” 女儿在一旁,却只知道香甜沉睡,除却了刚出世的那一声嘹亮与不甘的啼哭,她之后的时间里大都安静沉默,仿佛世间的纷扰与她没有丁点儿牵连。 于是,即墨又释然睡下,睁大双眼瞪着帐子顶,直到自己也伴着女儿沉沉睡去为止。 “咄咄咄~~~”伴着叩门声,一张小脸从门后探将出来,清逸秀气的脸容,恰似他的父亲。 “墨姨?”他试探着问:“子言能进来吗?” 即墨侧身看了是子言,伸出皓腕向他招了招:“快进来!” 莫言得了她首肯,一跃过了门槛,紧着脚步进了屋,奔至摇篮之前。 “墨姨?”子言开口,即墨随口应了一声。 “小不点又长大了不少呀!”童稚的声音里满满地惊讶。 即墨俯身顺了顺敏敏细软的发丝,满足地看着女儿。是啊,孩子长得真快,常常是一夜醒来,又大了一圈。 拜敏敏的出生,杜若竟善心大发似地没有再将即墨独自囚居于孤岛之上,她是在杜家的祖宅里诞下孩子的。 初生婴儿之小,让人讶异。虽说府里的老人家都说,这个大小就是个刚出世的孩子的尺寸,没大一点儿、也没小一点儿。反正,老人们的意思就是,孩子挺正常的。 可是年仅6岁的子言没有见过这么小的一个粉嫩肉团团,因其柔软,抱也不敢抱,摸也不敢用力,就整天磨在即墨这里,围着小敏敏看呀、看呀~~~ “墨姨!小不点怎么还没醒啊?” “小不点她睡这么久,肚子会不会饿?” “墨姨!小不点打哈欠啦!” “子言喜欢小不点~~~~” 每当子言这样说话,即墨就会过去抚过他圆圆的小脑袋,微笑着点头,算是认可。子言喜欢小小的敏敏,孩子不会说谎,看他日日来看敏敏,即墨便知道了。可子言的父亲——杜若却来得比以前稀少了不少。 除此之外,他表面上解了即墨的禁足 58、子言喜欢小不点 ... ,允许即墨自由出门。 或者说,表面上允许她自由出门,因为每次,都有杜微陪她。 其实,现在的即墨能出门多久呢?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逛逛附近的大街,随便在苏州城内游个船就当散心罢了。 孩子最多两个时辰就要吃奶,而即墨出门时,将孩子留在杜府,便是杜若对她最大的警告。 所以,这样的自由并不值多少钱,不过对于一个被关疯了的即墨来说,能出杜府,连外头的太阳都是亮的。 “墨姨!待会儿您和姑姑出去的时候,我来照看小不点好吗?”子言讨好地问着,一双清华的眸子水汪汪地,让人不好拒绝。 刚要点头,就听到杜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子言这会儿不在教书先生那里读书,却在墨姨的房里,待你父亲回来了,我一定告诉他!” 看到子言有些郁闷地吐了吐舌头,对门外喊:“姑姑你就和父亲去说好了,子言是将先生布置的功课都给完结了,才过来看小不点的。” 伴着子言那些微得意的语气,杜微跨进了门,对着小家伙扮了个鬼脸,还是女孩儿家心性。 即墨嗤她一声:“你一个姑姑和个小孩子斗嘴,若说你是快要嫁人的女子,说出去别被人笑话。” 杜微得意地摇头:“不怕不怕!” 她自是不怕的,这个样貌甜美、性子可人、身家厚实的杜微,有的是仰慕的人。她的亲事,估摸着自己也能做个主,不过是心里的那个人不怎么待见她,让她空着急到跳脚也没办法。 “嗯~~~”即墨偏头想了想:“你这性子罗赞不喜欢,至少样貌总还妍丽,你若有心,今日便去逛逛脂粉铺子和裁衣店,秋日来了,总要置些厚实点的衣服。” 杜微撅嘴扬头:“去脂粉铺子是好,不过我置衣物可不是为了那个愣头罗赞!即墨姐姐你要和我去便去,不用说话来调侃我。” 即墨起身,牵了杜微的手向外走,到了门口才回头对子言眨了眨说:“我与你姑姑去去就回,子言在这里可要看顾好小不点妹妹哦!” 子言接了命令,狠狠点头,望着即墨与杜微飘然而去。 一路无言,待到轿子抬着她俩到了观前街口,杜微才伴着即墨下了轿子。 哎~~~连轿子都要坐一顶,看来杜微对她看管得还是很严。将门虎女,即便多么娇媚可人,心底里终是知道事情孰轻孰重的,杜若留她在自己身边,要出差池比较难。 即墨执了杜微的手,慢慢往街内走,轻轻用手背碰了碰杜微的,问:“唉,最近军情怎么样了?” 她问得轻松,仿若家长里短的口气,身旁的杜微斜睨了她一眼:“哟!出来买东西还是叹我口风呢?想着你的宁远可汗呀!” 即墨点头:“想啊!可想了!你若有良 58、子言喜欢小不点 ... 心,看在我们这些日子私底下的交情上,就告诉我一些,无关紧要的就行。” “不能说!”杜微撇头。 “哦!”即墨低头。 算了,每次都这样,她俩都习惯了。 杜微想了想道:“估摸着快开战了,到时候便能分胜负。我看你的宁远可汗这次要倒霉了!” 即墨皱眉想了想,对杜微说:“不会的!我相信他~~~” 望着即墨一脸执着的样子,杜微心里有点渗,却觉得毫无理由,只说:“到时候走着瞧吧!哥哥会有办法的。” 语毕,拖着即墨进了她常去的那家沈计胭脂铺。 铺子里的伙计见是杜家小姐,笑脸盈盈地将两人迎入了贵宾雅室,砌上了上好的白毫银针,摆上一点蜜饯果品供她们消遣解闷着吃。 接着是铺子的二掌柜,端了一堆香粉胭脂地,上来给杜微与即墨一一介绍试用。 今日的即墨看来有些意兴阑珊,并没有多少要买胭脂的意思。 杜微不理会她,只自顾自地挑,不过秋日许是太燥了,皮肤干得很,好些粉上了脸都浮了起来,不够服帖。 杜微似有些着恼,即墨眯眼笑着,斜倚在椅靠上,轻轻用小指有意无意地勾画着一盒胭脂道:“可惜了,若是还在京中,倒是可以叫人给你捎几瓶西域玫瑰露,这样肌肤也就不会燥成这样了。” 杜微回头,对即墨翻了一记白眼:“知道没有还调笑我!没良心~~~” 即墨掩嘴轻笑着,并随手举起手里那盒胭脂,“别挑了,哪盒都一样,就我这盒吧。” “才不要,那盒的粉饼子都被你划得花了,还让我用!”杜微嗔怪着,挥了挥手。 即墨将那精致盒子递给一旁的二掌柜:“这盒被我划坏了,也就别卖了,胭脂的钱我们自然会付,掌柜大可放心。” 二掌柜是个机灵人,忙摆手:“谢谢小姐了!嘿嘿,这么好的胭脂,您付了钱又不要,正好拿回去给我们家那婆子用,她准保高兴!” “划花了的胭脂,尊夫人不要见怪才好!”即墨客套。 “哟!小姐您这可折煞小的了,如小姐这般美丽的人儿,又是杜小姐的朋友。您送的胭脂,划花了也是珍贵的。”二掌柜笑脸相对,一脸老生意经的面孔。小心翼翼地将胭脂收入袖筒之中。 杜微挑得无聊,走过来说:“送予你家婆子也就罢了,别又待会儿放到柜台里,着人重新压了,再拿出来卖!” 二掌柜忙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杜小姐知道的,我们这铺子这么多年生意了,哪里敢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呢!这事儿绝不会发生。” 即墨握了握杜微的手:“这话说了,掌柜倒为难了。若你真不放心,这盒胭脂带回去就是了。”刚要伸手问掌柜要,杜微却挥了挥手:“算了,一句玩 58、子言喜欢小不点 ... 笑话!这个二掌柜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能受不了这不成?胭脂你带回去给你婆子用吧!” 许是被即墨说了,杜微在铺子里买了不少,算是对这脂粉铺的补偿,临走是铺子里的人,又一次点头哈腰地把即墨与杜微送了出门。即墨想想,这胭脂店生意能好,不是没有理由。 杜微当然不会知道,这胭脂最后去了哪里。 百年的老店,自是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胭脂水粉拿去重压成饼不是这种店会做出来的事儿。 但是那夜,二掌柜确是小心的将胭脂送出了苏州城,几经辗转到了宁远手里。 亲启盒盖的弹簧,青花瓷盒倏然而开,一抹嫣红艳色跳脱于眼前。盒子里用密语写成的不过寥寥四字。 这许久以来,宁远收到的第一条来自即墨的消息竟只有这四个字。 该高兴吧,她安全无虞,孩子也该出生了,听脂粉铺中的细作说,即墨身形基本已经恢复,只是是男是女,也未可知。 她被看得很牢,所以传个讯息都如此谨小慎微——屯军太湖。 她的即墨只给了自己这四个字。宁远苦笑,用手指摸过粉面,在指尖染上一抹娇俏的红,如她脸上羞怯艳色,想来让人怦然心动。放到鼻尖,一抹若有似无的香气,这就是他现在能闻到她的所有气味了。 相思而已,不过鼻尖一抹淡淡的香,也是心头那点浓浓的嫣红。 杜家~~~是即墨自己要去的,也是因他纵容才成。 江南一行,这才是宁远最没有把握的,仿佛他的小即墨随时都要离去一样,心里有些东西不安跳动,隐约觉得不好。 “即墨~~~”宁远低喃她的名字,指尖揉开胭脂的那点红,触感细腻,就像将她搂入怀中,抚触她细腻白皙肌肤时的感觉。 “你要回来,平安回来~~~” 59 59、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 ... 平安不易,天下因为男人们的野心,总少不了战乱。 即墨是女子,心思细腻、敏感体悟,如天下大多普通女子一样,看不得战争的残酷。 不过,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愿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有时问题来了,与其逃避、不如直面。即便面对现实可能很痛苦,即墨也常劝自己,最痛苦的,不过是开头那段转变的时候,等到一切都适应了,也就渐渐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就好像自己当年以为安明死于宫变时,最伤心的也就是开头那两个月;又好像蒙古人破宫之后,失去了往常优裕的生活、沦落掖庭,不得不适应云泥之间天差地别的那段时光;还好像,没有了即黛,在宫内只能默默思念她,连见个面都隐秘而艰难。这些,她都一点点的习惯了。最开始的时候很痛苦,接着,那痛就越来越浅淡了。 仿佛,人睡着的时候不难受,醒着的时候也不难受,唯有醒转的那阵子往往浑浑噩噩、很不爽利。原来,她什么都不怕,怕的不过是变化而已。所以,能熬过那段,就没有什么特别艰难的了。 听杜微说,杜若最近很忙,看来是好久都没有回老宅了,连以前时常陪即墨出去散心的杜微都开始出现得少了。 敏感如她,多少能从杜府这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氛围里,嗅出一些什么。 子言依旧每日来看日渐成长的敏敏,现在他胆子大了不少,敢将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搂在怀里逗哄。即墨在一旁默默看着,初为人母,看来一切都还顺利,并未有像宫中的嬷嬷所说的那样,带个孩子有多艰难。 已是掌灯时分,杜府的下人循例送来当日夕食,即墨留了子言,边逗敏敏便用饭。 子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白日里教书先生给他讲的趣事。即墨笑着听着,时而给子言夹菜。 “父亲?~~~”子言的声音一变。 即墨抬头看迈入门槛的杜若,她总觉得杜若对于孩子,严苛有余、疼爱却总欠缺一些,因此每每子言看到父亲,那神色语气都会变得些微怯懦。 “子言,回屋!”杜若命令,声音里面一丝倦意显而易见。 “可是~~~~父亲!”子言欲言又止的模样:“夕食还未用完呢!” 杜若皱眉摇头,额前落下一缕发丝,狼狈了那张俊逸脸孔:“回去!父亲有话与你墨姨说。” 语气中的不容置疑终是让孩子放弃了抗争什么,乖乖地行礼离去。 又屏退了左右下人,杜若才在即墨对面坐下,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用过夕食了么?”即墨随口问。 杜若不语,抬头望着即墨,第一次,那眼神不再温柔若水,而是透着丝丝询问思索。即墨浅笑,知他今日来自己这里的缘由一定与往日不同,便不再说话,等他开口。 半 59、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 ... 晌,杜若也未说话,即墨便不急不缓地结束了这一餐,走到摇篮边,抱起刚醒的敏敏逗哄着。 杜若过来,食指弯曲着抚了抚敏敏肥嘟嘟的小脸蛋道:“小敏敏日后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 “哦?”即墨抬眸,眼神中多少有些母亲自然流露的得意:“为什么这么说?” 接过敏敏,搂入怀中,杜若话中有话:“敏敏的母亲太聪明了!” 即墨立定,收住笑容,只等杜若再开口,他是知晓了些什么的。 杜若嘴角扯开一丝苦笑,玩味地望着即墨略微紧张的表情:“蒙古人奇袭太湖水寨,水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我前后仔细推演了半日,最后觉得某日你与杜微去脂粉铺子时的一些行为颇为可疑。” 即墨低头垂眸,细细思索着杜若说这话的原因。是因为试探,还是确实已得知她那日所作所为。 “不用想了,即墨。”杜若放下小敏敏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即墨身体,唇附她耳边:“你的每日所为,并不只有杜微看顾,我另遣人留意你,不过想不到,你还是能狡猾如兔地将消息这么不着痕迹地传出去。” 即墨背后一紧,气息收敛起来,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如今看来,要凶险了。 扭了扭身体,刻意挣开杜若怀抱,转身抬头,直直望入他逐渐寒冷的双眸。紧咬着牙关等着杜若的处置。 眼前的男子于她,往往行为亲昵,即墨从来不争不抗。因她总觉得,这种情境,或抗或争,都没多大意义。他将自己当代替亡妻的人偶豢养,也一并握了一个宁远的把柄,对即墨还是留了点情面与礼数的。不过若她成了宁远放在杜家的最大也最隐秘的那个细作,杜若还会对她客气守礼么? “呵!~~~”杜若突然失笑:“杜微那丫头,自以为将你看得很牢。在你眼里,是否她傻得可以?” 缓缓摇头:“杜微不傻~~~”即墨从未觉得她傻,杜微的不敏感,不过是因为她自小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即墨所历的起伏阴谋,也没有被人真真正正地算计过。现在的杜微仿若五年前的即墨。 “的确!”杜若攥了即墨手腕,力道极大,攥得她蹙眉忍受:“是你太精明,佯装落入我的手中,被杜微在金陵截下。这事儿,你是从什么时候算计起的?” “从你利用宁远放入苏州的细作,向外传递假消息开始!”确认了杜若所知颇多,即墨不再做作隐瞒。 如以前的许多次一样,宁远喜欢用细作,那些伪装为降兵流民的奸细入了敌方军队,以其独特的暗语向外传递消息。只不过,有些手段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若是以前对付不怎么有头脑的边疆官员这还有效,对于心思颇为缜密,又有野心的杜若,便行不通了。 发现消息 59、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 ... 有异,是袁铁成降后不久的事情,细作们传回的消息惊人地统一,且与宁远通过其它方式所知并不符合。苏州城内的不少铺子酒楼中的暗间,不事军情,只管在民间放言与传递消息,但这些间者也发现了从军中出来的消息不对,显然杜若捉住了这些细作,并胁迫他们传错误的讯息出来,当时的宁远颇为头痛。就是那时,即墨告诉他,与其派许多如标靶一样的降军细作,还不如在杜若身边埋一枚暗棋。 即墨酷似杜若亡妻,这消息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传到杜若耳中。如此有诱惑的饵,他很难不上钩。 其实早先,即墨与宁远便知道当日京城车夫被刺,便不是舒同所泄机密。杜家放在京城宫中的太监清远,才是罪魁祸首。他刻意接近宝儿,得了许多一手消息,传到江南,以作应对。而宁远刻意放过清远,等的就是某日可以善加利用。从这点来讲,杜若是远不及宁远想得多,忍得久。 或许,宁远留着清远,在有意无意间,就有要将即墨留作后用,应对杜若的意思。他的心思终究是越来越深了。到底有多深,即墨有时都不愿去细想,想细了,平白在心里多添些堵而已。 “如何知道我屯军太湖?我相信无人会对你提起关于布军的丁点儿消息,即便鲁钝如杜微,她亦不会!” 即墨侧头,冷冷道:“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来湖心宅子望我太过频繁。”若说要猜,即墨幸而还曾下了些功夫钻研江南地形。算计着若杜若关她,便是在太湖之上,苏锡一带最大的湖泊便是太湖,而太湖很大,他却几乎两日之内必来访一次,除去这人是个顽劣公子哥的缘由,只能因为太湖他必须多看顾,而只有他屯了重兵的地方,才让他放心关押即墨,而不被宁远救走。 再来,她从湖心宅子搬入杜氏老宅后,杜若来得反而少了,便可确实推断他吞兵所在。 他小看了即墨,她并非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放浪公主而已。 “呵呵~~~哈哈哈~~~~”杜若大笑,眼神与笑声都透着不甘:“蒙古宁远得了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也只有你才能被他放在我身边,你!”他举起宽阔大掌,手指即墨:“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你是汉人的公主啊!他是蒙古人!” 退后两步,即墨退出杜若愤怒的范围,淡淡道:“对我来说,汉蒙又如何?区别真有那么大?皇室里出来的孩子都很清楚所谓谁家天下不过是拿来唬人的,百姓们的日子好坏,不在于天下姓什么,而在于当权的那人是怎么做皇帝的。” 顿了顿,即墨语气柔软,口气却咄咄逼人:“至少,从目前看,宁远的确比你合适。” 望着杜若不解地眼神,即墨上前轻轻推下了他举在半空中的手臂 59、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 ... :“从小的时候起,父皇就不上朝了。不上朝、不问朝政,一心执拗地为了爱人与朝臣抗争。我看了许多年,也不觉得怎样。现在回过头来,父皇错了,错得离谱。一个君王无论如何,都该给天下一个安宁,百姓安居。他不做好,自有人觊觎这天下。他给不了百姓的,自有人来给。我眼中,你杜若也好,宁远也罢。对于天下的野心都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我更相信宁远。很多事情,他曾亲眼见过。” 长长地叹息声后,即墨颓然坐下:“父皇作了孽,我们小辈只能帮着还。我所求无他,不过想着安宁的天下,百姓安居,不要生灵涂炭。” “你真以为宁远合适?”杜若眼中透现血丝,仿佛疯了的兽般,豁然抓住即墨的手:“走,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他拽着即墨,即墨只好跟随,回头看了眼摇篮里的敏敏,不待她要求,杜若的力气已牵引着她,出了屋子。 即墨识趣跟上,眼前的男人心情沮丧,兼且狂暴。不想被这怒火灼伤,只能疾步跟随。 杜若将她牵至马厩,甩上自己的坐骑,马鞭一扬,趁着夜色投向茫茫太湖方向。 **** 诚如宁远所说,有许多事情,不到亲眼所见,不会有多大影响。即墨见到了太湖尸横遍水,满目望去,曾经开阔霍然的太湖水染渍成了红色,一湖碧波泅成的红是死去将士们尸体中流出的血。尸体被湖水个个泡得发白,虽然入秋,不过天气依旧是热的,湖面上飘散不去的尸臭掩盖了湖水本身的腥味儿,让周边的空气都变得不堪忍闻。有人用钩子到湖里打捞一具具浮尸,那些尸身被捞上来后,堆成了尸堆,待岣嵝的老人凑齐了数量焚烧。那些死去的脸孔呈现出诡异的面无表情,凸出的眼球无声控诉世事不公。其中有汉人,亦有蒙古人。成片的尸体绵延到最远处看不到头的黑暗里。就似自古绵延至今的战火,没有停息的时候,此刻,延烧到了苏锡旁的太湖之畔。 抑制不住胃腹中汹涌翻滚,即墨俯身开始呕吐。吐到连胃里的黄胆汁一起翻涌了出来,吐到眼里挤满了泪水。 那种场面,比之当日宫变,恐怖了许多,眼前的尸山血海,彷如炼狱。 杜若的声音从背后缓缓传来:“看到了么?即墨,这是你的宁远做的好事儿。” 咳嗽着,即墨努力直起身子,回眸看他:“是的,宁远。还有我,为他传递了消息。也有你杜若,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并不否认,只直直望定即墨,眼里波涛汹涌,直至最后平复。 “若你有心,别再打了。以宁远如今的情势,他誓死不会放弃江南。”即墨劝他,不过却词穷,心知杜若不会放弃,可该说的话她依旧要讲。 杜若摇头:“你竟劝 59、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 ... 我别再打了,凭什么?” “我知你为何如此气急败坏~~~”即墨抬手捋了捋鬓角发丝:“太湖奇袭,杜家水军元气大伤,你的胜面小了许多。若我没有料错,接下来你即使能再恢复,也要苦苦挣扎许久。何必呢~~~” 显然,即墨说中了他心事。杜若低头,狠狠咬住即墨双唇,蹂躏之间,唇齿沁出血腥。痛到低呼,即墨努力推开杜若。 他仰头,低吼一句:“我恨你!”随即,双掌环住即墨纤细颈项,只消片刻,眼前女子便会香消玉殒。纠结了许久,见她闭了双目,紧蹙了眉,呼吸渐急。杜若知她恐惧害怕,即便得意,手掌之中却下不去半分力气。 咬牙切齿问:“即墨!你到底想要如何?” 微微睁开眸子:“有什么能停止这一切?我要的只是安宁而已。” 杜若懊丧,半刻不曾言语,最后终于幽幽道:“留下陪我,我许你安宁,许给你的宁远可汗一个江山。” 未加思索,即墨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竟这么快就应承?”他的脸上写满不解,在他看来,这样的承诺来得太轻易。 “是的!我答应!”即墨再次点头肯定,只是,她黯然对自己说,只是~~~我会非常、非常、非常伤心而已。 努力了许久,他与宁远也许未必真能有个好结果。若她留下便能结束这一切,她相信宁远,会给天下一个安宁,给百姓一段安逸日子。怎么算计,用她一人来换这许多条人命,值了! 留在杜若身边,或许,并不如想象那么难受,也就开始那段时日,难熬一些。 一切,都会过去的,她~~~能忍下来~~~ 60 60、心里有你 ... 十日之后,即墨终于见到了宁远。杜若并未将即墨留在身边陪他,而是选择了放手。 他说:“算了,放了你吧,即墨。我记得你答应留下时那个伤心欲绝的表情,即便你再怎么装作平静无波,我都知道,硬留你在身边,也只能让我记得我是输了。” 即墨愣神了半日,去默默体会他言语里的点滴含义。看来一句凉薄的认输,听在耳朵里又多了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情款款。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无意间走在路上,一抹山顶幽兰飘来的暗香,一晃而过。刹那之间,触动心弦,再要去寻,却又遍寻不到了。 杜若苦笑补充:“不过,我并不是输给了蒙古宁远,而是~~~输给你,即墨。因为不忍看你那样的伤神,你回去见他吧。” 心思辗转几许,到最后,即墨还是选择不信。 她想,杜若就是那样的男人,自小的世家教养让他将任何丑陋都能裹上一层脉脉温情的外衣。他是聪明,从情势判断,经太湖水军奇袭后,伤了大半元气的杜家军若与宁远硬抗,几乎没了胜面。而且输了之后,背后的杜氏大族许多人的性命毁于一旦,若放手江南,他能保有的至少是一个安逸的生活,和许多条与他休戚相关的人命。因此他投降宁远,是必然的。而他凭如今的实力,很难留下即墨,宁远不会放手。所以,他杜若将话说得很好听,无比好听。 除此,他大方的让步,让即墨不得不欠上他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要还上的代价可说巨大。 杜若给宁远送上了降书、送去了即墨、送还了幽禁一年的弟弟——昔日的一国之君。 时隔数月,即墨再见宁远,心底雀跃不已,只是到了见面之时,一步都跨不出去。 当着蒙古一众贵族大人,宁远立于即墨三丈远处,第一次,即墨看到宁远的眼神里闪烁出一点叫做泪花的东西。虽然只是隐隐现于眼底,那星点的泪反射出的光芒,从未有过地耀眼。 即墨试图从嘴角扯出一点笑意,未果。 微微对宁远点了点头:“我回来了~~~~有惊、无险。” 宁远挥手,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上前一把将即墨搂入怀中。很久以来,她终于再次被他熟悉的气息包围。宁远低头吻她,细碎地落在她耳侧、颈间。 即墨任他吻,肩膀始终僵硬。 “怎么了?”他问。 即墨抬头,等他最后给她一个判决:“我将敏敏留给了杜家~~~” “敏敏?”宁远若有所思地问。 “嗯!”点头肯定了一下。即墨留下敏敏,是为了给杜若一个承诺,对杜氏全族安全的承诺。除此,也是自私地为了自己,为了将杜氏笼络成自己的羽翼,如今的宁远,一定明白她的所作所为。 只是~~~ 他会? 60、心里有你 ... 宁远微微笑了笑,再次将即墨搂在怀中:“听说杜家的小公子很喜欢敏敏?” 即墨微微点头:“杜家应该会对敏敏好的,至少,在宁远可汗对他们动手之前。” 仿佛宠溺地拍了拍即墨的后背:“你放心,宁远可汗并不打算铲除杜家。敏敏在汉人那里,也许成长得更高兴些。” 双肩微微抖动,不想被他看见,只拿脸蹭了宁远襟口,用他胸前的衣衫吸去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的泪水。他纵容她许多,这便足够了。 片刻之后,宁远拉开与即墨的距离,自个儿整了胸前衣襟道:“先回去休息,晚上与你细细说。” 听懂了露骨暗示,即墨红了脸退开去。 诚如他所言,宁远将这些日子的相思一股脑儿地留到夜里,床第间的辗转旖旎即便是没有语言,却常常胜过千言万语。直到即墨拖着汗湿的身体,从宁远怀里挣脱出来,披了薄衣去卧房外的书桌上去取折子看,才被宁远恨恨地数落道:“回来之后,想着我的时候没多少。” 抱了一堆,回了榻上,钻入宁远怀里道:“要看啊!荒废了这些日子,天知道你宁远可汗的朝堂里怎么了。” 宁远翻身,头枕在双臂之上,看了屋顶半晌。“哗啦”一声,所有的折子被他扫落在地。 即墨怒目嗔他,却被他强硬压于身下:“从一开始我就讨厌你老在卧房里看这些折子卷宗什么的!” “那怎么办呢?”即墨眨眼问。 终于,宁远似是认命地无奈叹息一声:“老办法,我告诉你!” 即墨笑了,双臂环上他颈项,等着慢慢听。 其实,离开的这段日子,大事儿也没有几桩,不过几件小事,宁远利用得极好。 先是京城那里,蒙汉间有些小摩擦,这样的事儿就看怎么处置了,结果,有些个可人的蒙古贵族们提议说,与其老用武力镇压,不如摆个姿态,让宁远可汗娶个汉人的贵族女子,以示蒙汉关系缓和。提这话的人在朝堂上官阶不高,地位也一般,不过在别人看来,既然有人提了,也未尝不可行。宁远当时搁了那提议的折子,没怎么说话。可汗的态度暧昧,倒引得朝堂上的一般大臣们纷纷猜测开来。这一猜测,这话题倒是入了人心。至少,是有人将这当成一回事情来想了。 接着,是阿古达木施援手,救了京城富户绸缎商李家溺水的小公子。宁远一是在各处大大地嘉奖了阿古达木一番,尽管他兄长布日顾德依旧在牢狱之中,却破天荒地不仅恢复了阿古达木在军中的职位,还赏了他一个宅子。必勒格在坊间安排的喉舌,放出了风声,引得百姓纷纷谈论这事儿,原本有些僵持的蒙汉关系反倒是向着稍好的方向走了走。偏巧阿古达木是苏赫巴鲁孙女的夫婿,宁远还卖 60、心里有你 ... 了个人情给了苏赫。 手指无意勾画这宁远胸前肌肉,即墨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布日?” 伸手捉住即墨不安分的小手,淡淡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布日,就什么时候放,他是你的了。” 即墨皱了鼻子,在他胸口如猫儿一般蹭了蹭:“你真好!” 宁远一阵爽朗笑声:“不算太好,为了征战江南,活活将可汗的大妃置于京城不顾。有消息传来,高娃病了,且病得不轻。” 即墨紧张地支起身体,直直瞪视宁远:“怎么病的?” “太医说,看样子是感染了热症,活不过这一两个月了。”宁远悠然自得,彷如谈论天气一般。 注视宁远片刻,确定高娃不是真的有事,才问:“到底为什么?她好好的,为什么要‘死’?” 宁远摇头,“看来不太好,后宫中,女子的争斗真是怕人。你不知道,上次成良来找我讨人,眼睛都红了。看来高娃在那里撑不太下去了。”将即墨重又搂入怀中,劝慰道:“你已经借了人家那么久,该是时候还了。” 皱起眉头,即墨问:“那宫里的三个怎么办?” 宁远摊了摊手:“留着让她们自己慢慢斗呗,还能怎样啊?” 无奈,她也只能这样了。 “对了,今日没有见宝儿。” 宁远撇了即墨,冷然道:“我将她调离了。” “清远的关系么?”即墨淡淡问,可她觉得,宝儿只是单纯些,可算是被算计着的无辜的人,况且,她一直都还蛮喜欢宝儿的。 “是因为她有了不应该的想念,我觉得不妥,将她调了走开。”宁远未有深说下去,即墨已然明白。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淡然惆怅,可即墨自己到底还是个自私的人。 回头努力勾住宁远,在他侧颊亲了亲:“什么后宫争宠?男人心里有你才是真的。”她柔白的手指戳着宁远心窝处:“这里!不许再住别人。” 被宠溺的搂住,又是一阵缠绵悱恻。 等两人再次气喘吁吁,即墨才又开口:“宁远,我见了我弟弟。” “嗯~~~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现在也大了一些,渐渐懂事了。”即墨斟酌着说:“再加之杜若之前曾对他说过些什么,他多少明白了点儿。” 微微笑了笑:“不过我和他聊过,断了他的念头。如今,找了以前宫里的琴痴师傅教他学琴可好?就留着他,让他平平安安过一生吧。” “好!”宁远答应:“只要他安之若素,自然能平静一生。” 即墨点头,闭了眼,紧靠在他胸膛,听那里面砰砰的声音,沉稳而安全。 现在这样,已经是她能料到的最好结局了,她们一家——母后、即黛、自己与弟弟,至少都能各自活在她们的世界里,这就足够了。 61 61、这链子怎么回事儿?(大结局) ... 人总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条定律基本成立,遇到那些尤其刻板的人除外。 即墨想,苏赫巴鲁大约就是这样又刻板、又倔强的老头子。不过可惜,就是因为他这奇怪的性子,还有他曾经的赫赫战功,他在蒙古八部贵族中的地位很高。他的一句话放到朝堂上,颇有点一呼百应的味道。因此,宁远很是忌惮苏赫巴鲁。 奇怪的是,虽然忌惮,宁远没有动过要除去他或者削弱他手中权力的意思。照即墨看,对于布日顾德能做的事情,放到苏赫巴鲁身上便不成了。对于这种人,也只能一边摇头,一边巴结。 今日,苏赫带了人来见宁远,事情估摸着也不是大事儿,偏巧宁远不在,即墨留了几位蒙古大人等可汗。 将悉心泡好的奶茶碗碗端于各人面前,多少依旧还要面对一些人不善意的眼光。 “就这么一个侍奉宫女,随便找谁来都是可以,何必专找这前朝妖孽。”有人咕哝,声音不轻也不响,刚刚好让即墨听到。 “乃仁台!”苏赫巴鲁难得地喝止了说话的人。老头子一个眼神,倨傲的乃仁台乖乖闭了嘴,不再说话。 即墨向苏赫巴鲁点头,示意感谢,不过没了再示弱的意思,坐到乃仁台的对面幽幽道:“就因着是侍奉可汗的宫女,才不光是表面看来的品阶高些,实则,那些底下的人,也伺候不来。” 咸香的奶茶依旧热腾腾的冒着烟,即墨将其往前推一推:“大人不妨喝口茶再听我慢慢说。” 旁的蒙古大臣们微微笑着,有人不介意地举起茶碗,轻抿一口,眼神倏然放亮。 “这是各位大人最喜爱的茶砖泡制的,不过水温有些不同,用了开过又凉了八分之一柱香功夫的水。当然,也有些其余泡制方式的不同,便不细说了。如果大人们喜欢,每次来,即墨都亲自泡这茶,估摸着~~~京城这里能泡出这个味道的人应该不多。” 顿了顿,看到乃仁台依旧不动,也不介意,只缓缓继续:“来可汗这里,便即都喝了我泡的茶,该准备的点心也都是这里独有的。大人若是不满意,便尽管提了说,看能不能办到。” 起身给苏赫巴鲁又斟满了奶茶,笑着看着一屋子的人,不再言语。 “吉雅说要谢谢你!”顽固的老头终于开口。 即墨笑了,眼角眉梢绽开一朵花:“女孩儿家的事儿,没什么好谢的。成人姻缘毕竟是件积功德的事情啊。” 苏赫扯开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里满是晦涩表情:“不是所有姻缘都能成的吧~~~” 即墨侧头想了想:“苏赫大人,想听听当年皇宫里的事儿吗?” 老头子不动,不过其他人倒是直起了身子,看来很有兴趣。 即墨便不再理会苏赫巴鲁的反应,径自 61、这链子怎么回事儿?(大结局) ... 说:“我记得,老宫人和历了三朝的大臣们都说过,父皇年轻的时候,可是个才子。当然,这可不是人家随便夸夸而已。听说父皇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掩了姓名身份去报科举,结果中了前三,不过到了殿试的时候,倒是被我皇爷爷,也就是当时的皇上给狠狠批了一顿。批归批,我想,皇爷爷当年一定心里暗暗得意不已。” 即墨双手托了腮,娓娓说着那时的过往:“不过呢,后来大家也都知道,父皇不去上朝了。理由说出来,真的挺叫人难受的。因为父皇当年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封了嫔、又封了妃,再到后来,朝臣们因为那女子出生不好,硬是干涉后宫的私事儿。父皇是个倔强的人,与大臣们明里暗里地又有了各色分歧,最后,干脆就不上朝了,算是和朝臣们死扛~~~” 苦笑着皱了眉:“当然,父皇这样做并不聪明。不过,那时候的朝臣们也逼得太急了。想透了,不过是皇室的家务事。说不定,若不干涉阻挠,父皇对冯贵妃也就这么一点点淡了。后宫起了点风波,总会再平静下来的。如今可好,管得太多反而亡国了。” 苏赫巴鲁刚要开口,即墨微微摇了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只是补了一句:“不过可汗的性子不若父皇那么倔强,也不像父皇那么钻牛角尖。我想,这样的事情是怎么都不会发生的。” 起身执了托盘道:“茶不多了,我去给各位大人再泡些过来。” 施施然跨了出门,转身掩了门,听到门内轻轻传来苏赫巴鲁一句:“这女子能如此轻易助可汗取了江南,如今看来不是没有道理。想来必是有其~~~” 越行越远,他们在说什么即墨听不真切了,反正,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 天际再次放出一丝属于晨曦的光芒,太阳从远处地平线的那头跳脱出来,即墨站在马厩外,看着里面的男人手执马刷,一下一下的刷着马儿。 “好久不洗马了,以前在蒙古的时候,这马次次都是自己给洗的,如今有人代劳了,反而觉得不太好。”他说着,手里的动作未曾停下,坐骑在他手下也不走动,静静任他洗刷。 靠在一旁柱上,即墨轻言:“宁远,我喜欢看你这样子。真希望你能不要回京城,又要看到你那些妃子们。” “哈哈~~~那还不容易,再找个借口,让我留下。” 他回头,望着即墨微笑,从侧边草垛上拿起一个折子交给即墨:“这给你,自己看吧!” 即墨缓缓踱进去,双足踩到干草,发出沙沙声:“是什么?” 接过宁远递来的折子,打开细读。 “苏赫巴鲁上的折子,意思是可以考虑封你一个侧妃,以定人心,缓解蒙汉仇恨。”不远处他静静地说着,似是语调 61、这链子怎么回事儿?(大结局) ... 平静、不带喜怒。 即墨笑了,问道:“有没有阴谋啊?” “应该没有。” “哦~~~~那你,准不准?” 宁远不语。好半天,总算把马上下都洗刷了一遍,提臂给马套上笼头配上鞍,停下想了想说:“准了吧!” 心里暗暗骂他吊她胃口,仿佛叹息道:“我算是体会到当年冯贵妃的心情了。努力了这么久,不过是个侧妃而已。哎~~~” 他飞身上马,问:“是挺久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当我的皇后?” 眨了眨眼,调皮道:“等你当上皇上呗,宁远可!汗!” “上来。”他伸出手邀她上马。 看到即墨递出的手臂上,一串银色链子,叮呤当啷挂满坠饰,好奇问:“这串链子看你戴在手上很久了,干什么用的?好像在上面又多坠了点东西” “这个吗?”即墨亮了亮眼睛:“这链子上该挂满八个小坠子,每个坠子就是蒙古一个大部族。” 放在手里数了数:“只有五个。” “嗯!蒙古八大部族,你手里有两个,肯定是支持我的,我便挂上两个,巴图鲁因着即黛的关系,也站在我这边,所以又挂上一个,布日顾德是最近收入囊中的,挂上了,苏赫巴鲁这老头子,前次聊过一次,看来也不是问题。”即墨如数家珍地一个个细细数来。 “八大部族当中的五个已经不反对我了,还有汉人这边,恨不得我早些当上大妃呢!” 宁远问:“还差三族,怎么办?” “哦!”即墨侧头想了想:“慢慢收着呗,我不着急。” 一把将即墨拽到马上,宁远低头在她耳侧耳语:“那就好。走!这次我带你去看太湖。” &&&& 故事结束,这就是结局。并不是写累了,不想继续,而是最开始的大纲中,这就是结局。这样挺好,留给大家一些想象的空间。即墨和宁远的故事到这里,未来应该是可期待的了。 即墨是个执着的娃,人并不多聪明,也并不多坚强,如果不是长得漂亮,又生于帝王之家,一生庸庸碌碌也就过了。 只是她执着,虽然傻了些,结局终归是好的,她为自己所爱,越见强大,当人问起,是不是值得,她执拗一句,我爱上他,一切就都值得。 大概,也就是我想在这文里说的了。 《即墨》这本,始于我在青岛晃荡后的一个无聊下午,百无聊赖地看地图,企图找个有趣的地方消磨一点时间。随即看到即墨,这名字好听,于是有了点想法。 又想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一个阶下囚一样的女子。结果,发现自己写不了那样的,写着写着,又写回自己喜欢的那种男人了。 但是,文字的确能体现写文字的人当时的状况与心情。在即墨蜕变的过程中,我一直想起 61、这链子怎么回事儿?(大结局) ... 这样一个实验,也许你听说过。 美国麻省的艾摩斯特学院的实验人员用很多铁圈把一个小南瓜整个箍住,然後观察当南瓜逐渐长大时,能够承受铁圈多大的压力。最初他们估计南瓜最大能够承受大约500磅的压力。在实验的第一个月,南瓜承受了500磅的压力;实验到第二个月时,这个南瓜承受了1500磅的压力;当它承受到2000磅压力时,研究人员必须把铁圈捆得更牢,以免南瓜把铁圈撑开。 最後整个南瓜承受了超过 5000磅的压力,瓜皮才产生破裂。他们打开南瓜後发现它已经不能吃了,因为在试图突破铁圈包围的过程中,他的果肉变成了坚韧牢固的层层纤维。为了吸收充分的养分,以突破限制它成长的铁圈,它的根部甚至延展超过8万英尺,所有的根往不同的方向全方位地伸展,最後这个南瓜独自接管了整个培植园的土壤与资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南瓜中的英雄。可是,这个变成英雄之后的南瓜,还能认得自己当初的样子么? 我不知道,因这一年多,我与我的家人都在变,感觉自己正在变成那个纤维化了的南瓜。有人告诉我,接受这个变化,虽然结果可能有些悲伤。(那个说这话的人被压力压迫的日子比我久了很多年。) 于是,即墨的变化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了。现在的她,已经回不到十五岁时的纯然快乐,阴谋、算计、权术……她也是那个纤维化的南瓜,她也是南瓜中的英雄。 至于文字,我是没有多少把握的,比上太不足,比下么,大约比生手有余了那么一丁点儿。不过,死活都是不想再将爱好变成挣钱的营生了。于是,认真地用即墨当了书名,在简介里写上清水、慢热,大约爱猎奇的人,便不会点进来看这书了。 对于简介,估计这个实在没有天赋,一百年也写不出一个好简介来,看这个文案,只觉得是个狗血故事,于是,又挡掉一批点进去看书的人。 这样也好,真能留下追着文的,就只能是真心喜欢的了。 断章的时候,按着自己能够习惯的字数来写,大约将一件事情讲清楚了,当作一章,比那些没事儿就断一章,来增加点击来得安心地多。 所幸,到最后还依旧有人在看,心里挺感激的。 写文就是讲故事,自己就是个讲故事的人,讲得乐在其中,听的人估计也挺爽。真是皆大欢喜。至于是10人听到最后,还是3000人听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只要那留到最后的人能掩卷一笑,我就高兴了。 所以呢,鞠躬感谢所有追文的亲们。 我人品挺好,没有长时间的断更,比上次那个断了两年要好多了。 当然,下个故事如果还有兴趣追,那我就屁颠屁颠 61、这链子怎么回事儿?(大结局) ... 地写。 不过,还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PS:我不写番外的,从来都不写。所以这文也没有番外。如果有,那会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