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来自www.www..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电子书 典心《双喜临门》 楔子   当年,喜儿还是个八岁的小娃儿。   因家族助朝廷平定叛乱有功,被召入京城封官赐爵。那是她第一次与小喜离开绿意莽莽的苗疆,繁华的京城里,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教她跟小喜兴奋不已。   初到京城的第一天,笑容满面的大人们,领着苍衣青年,来到她与小喜的面前,和蔼的告诉她。   “这是上官哥哥,在京城这段时间,他都会陪着你、保护你。”   上官哥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第一眼看见他时,她就喜欢上他。   而且,一如大人们所说的,上官哥哥一直陪着她。   第一天,她骑着小喜去逛市集,为了买红红亮亮的糖葫芦,追着吓破胆的小贩,毁了大半个市集。   最后,是上官哥哥替她拿到糖葫芦,当她心满意足的跟小喜分吃糖葫芦时,还不明白市集上的人们,为什么都在骂上官哥哥。   第二天,她骑着小喜,到大运河去玩水,却双双溺水。上官哥哥救了她们,抱着她们上岸时,他好看的脸苍白得像纸。   第三天,为了看花灯,她爬上屋顶,却脚滑滚下来,上官哥哥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接住她。   第四天,小喜水土不服,拉了一整天的肚子,好可怜喔,可是上官哥哥陪着她一起照顾小喜,他真是个好人。   第五天,她高兴的扑向上官哥哥,不再拉肚子的小喜也随即扑上来,接着一声巨响,上官哥哥倒地不起。   大人们告诉她,上官哥哥受了内伤,必须休养几日。   第六天,她抢着端药,却泼得上官哥哥一头一脸,她急着要替他清洗干净,要小喜去水池吸水,再用长长的鼻子,冲洗他全身,却让屋里淹大水。   第七天,水池里的名贵鲤鱼,全死翘翘了。   第八天,小喜不小心撞破房门。   第九天,吹了整夜冷风的上官哥哥染上风寒。   第十天,她窝到床上,陪上官哥哥睡觉,半夜里小喜也爬上床,上官哥哥的左脚喀嚓一声,断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张好看的俊脸,变得鼻青脸肿,不论她再怎么努力照顾,他还是愈来愈消瘦。   终于,到了该要离京的那一天。   爹娘跟兄姊们,以及几十辆车的赏赐,还有上百名族人,都在等着她跟小喜上车,好返回苗疆。   然而,她可爱的脸蛋,看看爹娘,又看看虚弱的上官哥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她小手紧握,双眼晶亮的大声宣布:“我不回苗疆了。”   她咚咚咚的跑到上官哥哥面前,注视着那双黑眸,诚心诚意的告诉他。“上官哥哥,我喜欢你,我要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四周瞬间陷入岑寂,所有人都看着上官,眼中露出无限同情。   那张好看的脸,在喜儿的注视下,逐渐灰白、逐渐扭曲,最后竟狰狞得比野兽还可怕。   “永远?!”怒吼声如雷贯耳。“永远?!”   她错愕不已,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才觉得有点怕怕,整个人已经被拎起来。就连一旁的小喜,也被揪起来,惊惶的呜昂呜昂直叫。   上官哥哥用一条结实的绳索,铁青着脸东绕西绑,才眨眼的工夫,就把喜儿跟小喜牢牢的捆成个大粽子,还强撑着内伤严重、风寒未愈的身子,亲自把那颗大粽子,扛出门扔进等待的车驾里。   吓呆的喜儿,眼睁睁看着她才刚刚告白的男人,威胁的倾身俯靠,咬牙切齿的低吼警告。   “你永远不要给我再回来了!”   砰!   车门被用力关上。   告白被拒的喜儿,心里大受打击,眼里滚出一颗泪滴。然后,两滴、三滴、四滴,低泣很快变成响彻云霄的哭声。   庞大的车队,就这么载着哭得惨兮兮的喜儿,离开京城,回返苗疆。   哭声渐渐远去,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第1章(1)   十年后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   五十名黑衣劲装、骑着高健骏马的壮汉,在驾驭白马的苍衣男子带领下,抵达巨大宏伟、恍如铜墙铁壁的玄武门前。   黄沙轻扬,马蹄已止,所有的骏马,从奔驰到停步,只有短短一瞬,可见这批人马,个个都是骑术精湛。   六方商贾、八方水脉,皆汇聚于京城。   除了平民百姓外,巨商富贾无数,再加上皇亲国戚与堂堂天子,均居于城内,故各大城门皆有重兵守卫,检查过往行人与车队。   偌大京城,以中央玄武大道一分为二,规划为六十余坊,分为东市与西市,各省商贾与蛮夷商邦,都齐聚此处交易。   每日从玄武门进出的人马最多、最杂,因此,玄武门的守卫森严,更胜其它城门。   照理来说,这批黑衣劲旅,个个身怀兵器,守城卫士最该如临大敌。但是,镇守玄武门的铁提督,却是露出难得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苍衣男人抱拳致意,眼里还有着难掩的敬意。   “上官镖师,这趟辛苦了!”一旁的卫士们也同时抱拳致敬。   马上的苍衣男人,面貌俊美难言。   他一身苍衣,衬得神采奕奕,黑眸深敛又显出沉稳大器,如流泉般的长发,以苍色绳束起。不论是男是女,每每瞧见他,总会驻足一旁,惊艳得失了神。   除此之外,他还是京城里,人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只见上官清云抱拳回礼,笑容儒雅。“铁提督客气了,在下只是尽责,谈不上辛苦。”   铁提督眼里的敬意更深。   “今夏黄河泛滥,淹没无数良田,饥民们无粮可食,皇上与大臣、商贾们,加上各地民捐,所有赈银委派上官镖师押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达当地购粮赈灾。”   从京城到灾区,不论是官或是匪,无不觊觎赈灾的银两。   赈银本应交予官兵运送,但近年北方有大敌虎视眈眈,相爷认为军队不得轻易妄动,故而才委请民间镖局护送。   “只是小事一件。”明明是一路凶险,上官清云却说得轻描淡写。纵然长途奔波,他仍是一身整洁,苍衣不染半点灰尘。   这趟押运,风险难测,因此相爷公孙明德委任京城中最大镖局——大风堂押送。一来,是大风堂名声,可谓天下第一;二来,大风堂仁义守信,众人皆知,赈银交给大风堂,绝对可保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半点银子也不少的,被送达灾区。   而这个重责大任,最后落在上官清云肩上,也可见得,大风堂总管沈飞鹰,对他的倚重之深。   “铁提督,恕清云无法久留,得赶回大风堂复命。”他谦和有礼,语气令人如沐春风。   “啊,抱歉抱歉,延宕了您的时间。”铁提督后退一步,大手一挥,无须费时检查,即刻让这批劲旅入城。   “谢过铁提督。”   余音尚留在耳畔,上官清云已领着众镖师,策马绝尘而去。   数十匹快马奔驰,在玄武大道上,引来旁人注目。男人们的钦佩敬意、女人们的崇拜爱慕,一路追随着苍衣迎风、猎猎作响的俊美男子。   劲旅直抵玄武大道中,一座宽门巨户的宅邸,才终于停缰止步。   巍峨的大门,以千年巨木与寒铁铸成,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大匾,银钩铁画似的字迹,书写着“大风堂”三字。   门外,早已有一群人等候,迎接众人归来。   “上官,终于回来啦!”一个彪形大汉,双手插腰,乐得呵呵直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上官点了点头,没顾着自个儿休息,却是刻不容缓,先吩咐仆人们,照料长途奔波的众位镖师。   “给兄弟们进水进粮、给马进草料。另外,替轻伤者送药,伤势不论轻重,都得让医房大夫亲自检查过,确定真正无碍才行。”他指挥若定,言简意赅。   “是!”   仆人们大声回诺,熟练的忙碌起来。   深敛的黑眸,来回看了数次,确定每位镖师都受到照料。   彪形大汉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径自踱步走过来,挡在唯一一匹尚未解鞍的骏马前,大声叫唤着。   “喂,上官!”大汉咧着嘴,笑咪咪的问:“你还记得咱们打的赌吧?”   黑眸垂落,掩去眸中神色。   “当然记得。”   大汉笑得更开心。“那还不交出银两来?”   “为什么?”他淡定的问。   “你脑袋里装豆腐花啊?你出发前,咱们打过赌,赌你这趟来回,得花上十天,但你足足慢了两天。”   俊脸上浓眉一挑,黑眸里出现一抹笑意。   “这一趟镖,就算是由你来跑,来回也不会少于十二天。”   “没错,但老子就是不爽这趟镖归你,而不是归我。”可恶,功劳都被这漂亮家伙占去了。“废话少说,愿赌服输,赌金一百两,快快交出来,老子等着花呢!”   上官清云好整以暇,问道:“谁说我输了?”   “想赖啊?”彪形大汉早有准备,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张赌约。“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不认?”   黑眸里的笑意,终于染上嘴角,上官清云连看都不看那张赌约一眼,反而故意提醒道:“你把赌约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啊!”   “那,咱们打赌的期限是何日?”   “五月二十九。”彪形大汉拿着字据,大声的念出来。“今天都六月初一啦!”哇哈哈,他赢了!   没想到,对方又是一笑。   “但是,现在还是五月。”   彪形大汉傻了。   “啊?”   马上的上官清云,缓缓低下身来,笑容可掬的看着好友。“今年闰五月,所以今天是五月初一,离期限还早得很。”   轰!   简单几句话,却恍如晴天霹雳。   只听得那徐缓好听、饱含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字的宣布。   “所以,输的是你。”   “妈的,你耍我!”大汉气得哇哇大叫。   “愿赌服输。”他慢条斯理的回答,靠得好友更近一些,把之前听见的大声嚷嚷,用温和有礼的语调,原封不动的重复一次。“赌金一百两,请快快交出来。”   “你……”   “各位弟兄,这趟辛苦了!”上官清云直起身子,扬声说道:“今晚,设宴龙门客栈,敬谢各位,一路上与我出生入死。大家跟我一起,谢谢徐大镖师,今晚这顿好吃的、好喝的,用的全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银两。”   一听到有丰盛菜肴、上好美酒可以享用,镖师们都乐得心花朵朵开,乖乖的齐声道谢,大嚷大叫:“谢谢徐大镖师!”   宏亮的声音,传得附近几条街都听得见。   被摆了一道的徐厚,在众人的道谢声中,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像是胸口中箭,痛苦的摀着胸口,还懊悔的跑到大门边,用头猛撞墙壁泄愤,痛惜自己白白被坑了一百两银子。   薄唇上笑意未消的上官清云,看着好友的背影,又开口问道:“对了,沈总管呢?”   照理说,每趟镖回来,体恤镖师辛劳的沈总管,都会亲自迎接,但如今放眼大风堂门前,却不见沈飞鹰的身影。   徐厚太过悲愤,忙着用头毁坏墙壁,连话都说不出来。倒是一旁的仆人,毕恭毕敬的帮忙回答。   “禀报上官镖师,沈总管接到圣旨,晌午时就进宫去了。”仆人不敢拖延,又补上一句。“传旨太监还说,皇上有令,请您一回来,也尽速入宫。”   入宫?   上官清云想了一想。   镖师入宫,虽是难得之事,但他也曾遇过几回,每次都是因为他押运赈银,或是保护皇亲国戚,立下大功的时候。当今天子,对于赏赐有功之人,可是半点也不吝啬。   这一次,皇上宣他入宫,想必又是一番嘉奖,再加上丰富的赏赐。   对于赏赐,他兴趣不大,大多分送给弟兄们。但是,能得到皇上嘉奖,他倒是非常乐意领受。   主意既定,上官清云策马转身,还不忘出言提醒。   “徐厚,我入宫去了,你记得把银两准备好!”说罢,在徐厚的撞墙声,与众镖师的注视下,他朝着皇宫奔驰而去。   苍衣与白马,很快就不见踪影,消失在玄武大道的另一端。      “啊,上官,恭喜恭喜!”   “是啊,恭喜!”   “是大喜呢!”   “恭贺上官镖师。”   打从踏进皇宫起,所有路上遇见的人,不论是大臣或是太监,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笑容满面,争相上前对上官清云拱手道喜,态度殷勤热络,更胜以往。   太监毕恭毕敬的领着他,往皇宫深处走去。穿过几道金碧辉煌的宫门,绕过种满奇花异草的御花园,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空地,出现在眼前。   这片空地,春季时会运来各色牡丹,冬季时则是洒水为冰,是皇族们游玩的地方。而空地旁,则有一座雅致凉亭。   “皇上在赏月亭里,请上官镖师慢走。”太监低声说,离着亭子远远的就停步,不再上前。   上官清云点头致谢,迈步往前走去,苍衣随风鼓起,如猎鹰展翅。他意态悠闲,苍衣掩盖了他精壮结实的体魄,再加上儒雅谦和的态度,很容易让旁人误以为,他是个书生,而非是名声响亮的武师。 第1章(2)   赏月亭外,围绕着大批宫女与太监,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亭内的几个人。   “草民上官清云,叩见皇上。”他来到赏月亭前恭敬叩礼,姿态无懈可击。耳边还听见,好几名宫女因为倾慕而轻喘的声音。   他嘴角微勾,老早就习惯女人们的反应,但仍旧暗自得意。女人们的爱慕,可是多多益善,他表面淡定,心里其实可享受得很。   端坐在亭内龙椅上的皇甫仲,手中那碗香气盈盈的碧螺春,才喝了第一口,还来不及好好品尝春茶滋味,一瞧见上官清云出现,惊喜的就把茶碗搁下。   “爱卿爱卿,快快起身!”皇甫仲如释重负,差点就要跳下龙椅,伸出双手去扶眼前的男人。   虽然入宫多次,但是皇上的态度,还是头一次如此热络兴奋,彷佛他的归来,就能替皇上解决一件天大的难事。   “多谢皇上。”上官清云心中狐疑,神色如常的缓缓起身,低垂的黑眸,不着痕迹的观察赏月亭内。   相爷公孙明德、大风堂总管沈飞鹰,随侍在皇甫仲两侧。他心知肚明,这两个男人就算是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个眼,从他们两人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   多年的江湖历练,磨练出强烈的直觉。一阵不祥的预感,缓缓浮上心头。   “此趟押运赈银,可多亏了上官爱卿。”皇甫仲难掩喜色,左一句爱卿、右一句爱卿,叫得可热切了。“公孙对爱卿夸赞有加,还将爱卿的功绩,交由朕亲自阅过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草民只是尽一己之责。”他对答如流,眼角却瞄见一抹灿烂银光。   赏月亭里,还有别人。   而且,还是个少女。   她身穿满绣苗服,戴着精致眩目的白银头冠、白银花圈、白银项链、白银流苏,从服饰打扮看来,就可以猜出,她是个苗族贵族,而且地位极高。   不仅如此,那些繁复的首饰,仍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白里透红的小脸上,双眸晶亮如星,红润润的唇瓣,如花瓣般诱人。   如此美人,就连长年受女人包围的上官清云,也不禁心中一动。   坐在龙椅上的皇甫仲,还忙着夸赞,一长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功绩,就似连绵江水、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下来。   “朕发现,数年内你立下不少大功。六年前,你保护亲王府,一夜间杀退四十多个盗匪;五年前,你押运四川贡银,途中几度遭遇盗匪袭击,仍将贡银全数运回京城;四年前,你只身进入枭鹰寨,不费一兵一卒,就劝降了两百多人……”   历年功勋如清风过耳,他情不自禁的,又朝貌美如花的少女看了一眼。   这次,她发现了。   清丽的小脸一亮,她虽然略显羞意,眼里眉梢却难掩喜色,绝美的笑靥,让一身华贵服饰,全都相形失色。   “爱卿几番建功,朕都想延揽爱卿入朝为官,但爱卿谦恭,每次都婉拒……”   上官清云表面上敛目垂首,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那少女身上。   “就连朕的赏赐,爱卿也分送给弟兄,此举更是义气过人……”   她掩着嘴角,格格轻笑,白银流苏跟着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朕就在想,非得赐一个由得爱卿独享的赏赐,才能奖励你的劳苦功高……”   那惑人的笑靥,让他难得的失去警戒。   “好在,有公孙提醒朕,爱卿已年过二十八,但长年奔走,至今尚未婚配……”   少女轻咬着唇,像是没耐性的猫儿,几度想要上前,却又明知不可,只好在原地,快乐的踏地转身,身姿曼妙如舞。   “再加上,苗地禾武吾炼雅喜纳公主,对朕表明心迹,言明对你爱慕已久,此生非你不嫁。朕已经决定,为你们二人主婚,你们郎才女貌,正是佳偶天成啊!”背完一大串由宰相拟好的台词,皇甫仲到这会儿,才喘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重新端起茶碗。   上官清云彷佛闻见,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站在一旁的公孙明德,这时才开口。   “还不谢恩?”徐沉的语气,不怒自威。   失却防备的上官清云,一如往常,低头叩谢。“谢皇上恩——”最后一个“典”字还没出口,他颈后的寒毛,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等等,他在谢什么?!   一瞬间,他骤然清醒过来,努力捕捉着方才的模糊记忆。   独享的赏赐。   至今尚未婚配。   俊美的脸庞,逐渐惨白如雪。   禾武吾炼雅喜纳。   爱慕已久。   朕已经决定,为你们二人主婚。   主婚?!主婚?!主婚婚婚婚婚婚婚婚婚婚……   余音在他脑中回荡,眼前忽地一片泛黑,他有生以来,终于感受到遭逢严重惊吓而昏厥前,会有什么感觉。   悦耳的银铃声,由远而近,美丽的少女像是终于获得许可,咚咚咚的奔到他眼前,仰起晕满嫣红的小脸,热切的注视着他。那抹嫣红,不是害羞,而是掩饰不了的兴奋。   “上官哥哥!”她高兴的叫着,不顾礼教大防,用力冲进他怀里。“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喔!”   温香软玉抱满怀,上官清云却脸色死白。   不!   不会吧!   少女歪着头,笑盈盈的撒娇。“你不记得我吗?我是喜儿啊,十年前那个喜儿啊,我来找你了!”   白银流苏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原先悦耳的声音,如今听在上官清云的耳里,却比丧钟还要骇人。   禾武吾炼雅喜纳。   他记得她。他当然记得她!   虽然历经十年之久,但是当年为了保护这个苗族公主,他必须追在她屁股后头,努力收拾烂摊子,还被商家们骂得狗血淋头。不仅如此,她还害得他内伤加外伤,日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差点没重伤而死。   过往前尘一一闪过脑海,那些一次又一次扫来的灰影长鞭与巨足,那些日日都得替她陪罪,帮她收拾善后,使他呕血三升的恐怖往事,全都历历在目,清楚得恍若昨日。   当年,他鼓起最后一分力气,才把这灾星踢回苗疆,但是此时此刻,她却窝在他怀里,愉快的又磨又蹭,白银头冠一次又一次,撞击、狠刮着他的俊脸。   即使面对凶恶盗匪,也无所畏惧的上官清云,蓦地脚下一软,咕咚一声的坐倒在地上。   “啊,上官哥哥,”喜儿抱住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你这么高兴看到我回来吗?我好感动啊!”   不、不是的、不是的!   惊吓过度的他瞪大了眼,想要呐喊,但却无法动弹,更无法出声。   只见那张娇美的小脸,鼻尖对鼻尖的凑到他眼前,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弯弯的长睫轻刷在他脸上。   喜儿用双手,捧住那一张让她魂牵梦萦,日也思、夜也想的俊容,无比认真的保证——   “上官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从今此后,我们可以永~~远~~永~~远~~的在一起了。”   上官清云目瞪口呆,从指尖到心头,逐渐凉透。   他最恐惧的噩梦,居然在现实上演。这个差点害死他的女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天知道他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残酷“蹂躏”!   “不!”   悲惨的哀鸣,终于破口而出,响彻整个皇宫。 第2章(1)   喜儿从没见过,人可以跑得这么快。   明明刚才她还感觉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强健的体魄,怎么才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觉得怀里一空,心上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愣了一愣,呆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再抬起头来,只来得及看见好远好远的地方,剩一丁点大的苍衣背影。   上官清云在最短的时间内,头也不回的逃出皇宫。   哗啦!   喜儿的满腔热情,骤然之间,像是被泼了一桶的冷水,凉得她不知所措。她好不容易收回视线,茫然的转过头来。   “他为什么逃走了?”呜呜,她原本以为,上官哥哥会很高兴见到她的。“他不想见到我吗?他不愿意跟我成亲吗?”她愈说愈是伤心,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她等了那么久,盼星星、盼月亮的,才终于盼得再度入京的机会。为了上官哥哥,青春美貌的她,拒绝了无数次的求婚,不论对方是多么剽悍的战士、多么富裕的族长,她一律摇头推拒。   十年来,喜儿的心中,只有上官哥哥一人。   哪里知道,如今水到渠成,万事俱备,连皇上都愿意主婚,只等着他欢天喜地的答应,他却头也不回,逃得比野熊还快。   赏月亭里三个男人,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走,却半点也不慌张。   “公主,请宽心。”公孙明德说道,他往前跨了两步,步履徐沉、态度平静。“上官老弟肯定是欣喜过度,一时心急,想快快赶往婚仪现场。”   醇厚的嗓音,稍稍平抚了喜儿的不安。她咬着唇瓣,抬起小小的脸蛋,大眼睛眨啊眨,半信半疑的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眼也不眨的说谎。   皇甫仲也帮着打圆场。   “公主别误会了,上官是又惊又喜,”他想了一想,谨慎选择形容词。“可能,还有一点害羞吧,再者男女授受不亲,他一定是强忍着对公主的倾心爱慕,急着赶去婚仪现场,要等到跟你成亲后,再对你一诉情衷。”亏得宰相早先的“训练”,他的谎话说得可溜了。   听了皇上与宰相的安慰,喜儿才转忧为喜,红唇难掩一丝娇怯,心中像是淋过春季暖暖的雨,刹那间百花齐放。   原来……原来……上官哥哥竟是这么急着,要跟她快快成亲呢!   她有点儿羞、有点儿喜,但更多的是心急。   “那我们也快点赶过去!”可不能让上官哥哥等久了,她会心疼呢!   “公主娇贵,请与皇上同行,慢些无妨。”公孙明德倒是不疾不徐,双手一拱。”就让臣下即刻赶往婚仪现场,筹办婚礼细节。”说完,他恭敬的退出赏月亭。   连同一旁,不发一语的沈飞鹰,也跟着退了出去。   眼看那个大男人也走了,喜儿哪里还忍得住,急急走到赏月亭外,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只听得口哨声一起,皇甫仲就感觉到地面隐隐震动,不但频率愈来愈密集,震动的幅度也更大,害他连茶碗都端不住,洒了胸前一片湿。   蓦地,天色暗了下来。   一头比赏月亭还高、还大的巨兽,挡去所有阳光,巨足一踏,就震得赏月亭几乎要垮了。   “小喜,来,我们去找上官哥哥。”喜儿唤道,亭外探入长鼻,将她一卷而起,轻而易举的搁到背上,坐得安安稳稳。   皇甫仲克制着恐惧,望着亭前巨兽,双手不听话的直抖。   “小、小喜?”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它哪里小了?”   “它出生的时候很小啊,只有这么大。”高高在上的喜儿,用双手比划出约一只成年西藏獒犬的大小。   那也没有“小”到哪里去啊!   皇甫仲在心中呐喊,却没胆子说出声。   “喂,别再拖拖拉拉了,咱们也快去啊!”迫不及待的喜儿,兴奋的情绪,感染身下的巨兽,比柱子还粗的大脚,咚咚咚的踢踏着。   一个忠心的太监,看着皇上吓得脚软,别说是走,就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好壮着胆子上前,站在巨兽前方,边抖边说:“呃,启禀公、公主,您挡在这儿,轿子过不来……”   喜儿往后一瞧,这才发现远处由十六个大汉扛着金碧辉煌的轿子,正预备要护送皇甫仲,却因为巨兽踢踏不停,而迟疑着不敢上前。   “真麻烦。”她嘟嚷着,不情愿的让开,还不忘叮嘱。“别慢吞吞的,你动作快一点喔!”   “好好好!”皇甫仲连声答应,被搀扶着坐进轿子里。   拖拖拉拉的,可耗去了不少时间。她要不是看在这家伙是主婚人的分上,老早用绳子套住他,拖着他就出发了。   她不耐烦的左等右等,看着太监、宫女们,围在轿子旁忙东忙西。   “到底好了没有?”她质问,巨兽也跟着猛一跺脚。   瞬间,太监、宫女们全吓跑了。   轿子里头,传来小小的声音,怯怯的回答:“好了。”   “可以出发了?”   声音更小了一些。“可以。”   “好!”喜儿欢欣的大喊一声,往前一挥手。“小喜,咱们走,愈快愈好!”说罢,美人与巨兽以无人可挡之势,轰隆隆的冲出宫门。   噢,上官哥哥,只要再等一会儿就好。   喜儿立刻就来啦!      玄武门前,气氛紧绷。   脸色惨白的上官清云,一路从皇宫走出来,沿着玄武大道,笔直的往玄武门前进。他走得很快很快,快得只差没使出轻功,让人发现他不是在走路,而是逃亡。   情况危急,向来礼数周全的他,就算遇上熟人,却连招呼都没时间打。   陈记酒铺的掌柜,大声嚷嚷着,要送他一坛上等美酒,他连停都没停下。   刚退休的王大人,派人来想找他保镖,护着家眷一同回乡养老,他置若罔闻。   爱慕他的姑娘们,想塞情书到他怀里,他却视若无睹,一封也不接,白白辜负了姑娘们的情意。   他无暇旁顾,一心一意,只想着——   逃!   逃得愈远愈好!   只要逃出皇宫、逃出京城,逃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藏身,就能躲得过那个可怕的女人与巨兽。   偏偏,他的逃亡途径上,出现了阻碍。   策马赶来的公孙明德,一身灰衣黑衽,早已气定神闲,站在玄武门前等着他。在他身后,还有上百名禁卫军,个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玄武大门更是早已关上,四周的民众们,察觉似有异样,全都围靠了过来。民众们虽然有志一同,乖乖保持安全距离,但是却都不肯离去,反而愈聚愈多,不一会儿工夫,人群就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把玄武大门团团围住。   上官清云霍然站定,捏紧双拳,望着眼前为国为民、忠义之心日月可昭的国家栋梁、护国良相,以往他敬重万分,如今却想亲手掐死的男人。   一阵清风,飒飒而过,扬起两人的衣袍。   男人慢悠悠的,开口问道:“上官贤弟,走得这么急,莫非有什么急事?”   “对,急事。”他瞪着公孙明德,刻意强调。“很急的事。”   “再急,也不会比成婚之事来得急。”徐缓的语气,平平稳稳,除了坚定之外,听不出半点情绪。“皇上念你大功,特命明德筹办你与禾武吾炼雅喜纳公主的成婚大典,此乃难得的赏赐。”   “这是赏吗?根本是罚吧。”他咬牙切齿,恼火的低语挤出牙缝。   公孙明德上前一步,也压低了语音,挑眉警告。   “皇上说是赏,那,这就是赏。”   上官清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悲愤得觉得自己连脑子都要炸开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这些年来,可是建功无数啊!   公孙明德娓娓道来。   “苗疆近年事端不断,几次平叛,旨以十二部族中的禾武吾功绩最大。失去禾武吾一族,就等于失去整个苗疆。”所有国家大事,都在他脑中。“联姻乃是最佳之计,恰巧禾武吾炼雅喜纳公主愿意入京,又对你爱慕至深。”   “所以,你就让我‘为国捐躯’?”这还有天理吗?他眼角抽搐,脸色发青的再道:“你知不知道,她当年差点害死我?”   “知道。”   上官清云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既然知道,你还要逼我娶她?”   正当他大受打击,思忖着该怎么说服公孙明德,把这个“赏赐”,推给另一个倒楣鬼的时候,身后突然人声鼎沸,震动地面的力量,渐渐由远而近。   “啊,那是什么?”   “我见过、我见过!我小时候见过!”   “那、那那那那那是……”   “是大象啊!”   满身苗服银饰的美人儿,熟练的驾驭大象,旁若无人的在玄武大道上狂奔,人们惊叫不已,匆忙闪避,有的跌倒、有的撞墙,还有的跌进池子里,全都乱成一团。   轰隆的巨响,直到玄武大门前,才静了下来。喜儿兴高采烈的跳下象背,轻盈落地,白银饰品叮当作响。   上官清云心头一震,本能的才要举步,还想再逃,肩上却被拍下一掌。那一掌内劲巧妙,穿筋过脉,不但封了他的哑穴,还让他动弹不得,成了个随人摆布的木头人。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公孙明德在他耳边,轻声的说了这句话,随即翩然退开。   上官清云作梦也想不到,人人敬重的宰相,居然会偷袭他!   眼看着喜儿满脸是笑,急急忙忙冲过来时,他心中一阵悲戚,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啊啊啊,想他玉树临风、文武双全,如今却落得为国捐躯的下场!   闪亮亮的银冠迎面而来,差点刺瞎了他的双眼,扑进他怀里的小女人,却还又蹦又跳,紧紧抱住他追问着。   “可以成亲了吗?”她可等不及了,吐出口的都是追问。“现在就要成亲了吗?”喔,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现在?!   上官清云气血攻心,差点昏过去。   现在?!在这里?!   公孙明德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出半点罪恶感,轻声细语的向喜儿保证。“公主请稍安勿躁,各项布置早已妥当,就等皇上驾临,即可为你们主婚。”   说完,他扬手一挥。   只看见城墙上的禁卫军们,迅速的推落红纱、挂起红宫灯。在落日之下,威严高耸的玄武大门,霎时间化刚为柔,还有禁卫军负责从城墙上撒落花瓣,缤纷的花雨随风飘落,众人惊喜连连。   禁卫军们动作一致,举起盾牌,只见上头还贴了个大大的喜字。   “哇,好美啊!”喜儿乐得直跳脚,探手接着一朵红花,喜孜孜的凑到他面前。“上官哥哥,你闻闻看,好香喔!”   好、好好好好好……好恐怖啊!   他在心中呐喊,却无法动弹,更无法逃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唉,他到现在才明了,当官的果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眼看宰相不仁不义,无法动弹的上官清云,只得移动眼珠子,看向早已赶来的沈飞鹰,希望总管看在他多年在大风堂出生入死、劳苦功高的分上,救他一回。   沈总管、飞鹰兄,他们俩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他总不会见死不救,他一定不会将他推入火坑……   但,谁知道,沈飞鹰看见他求救的视线,竟然露出一丝丝抱歉的表情,然后就把视线掉开了。   不要啊,竟然连兄弟也出卖了他!   这残酷的事实、冰冷的现实,瞬间让他再度晕眩起来,将他推下黑暗的无底深渊。   “宰相替我们把婚礼布置得这么漂亮,上官哥哥,你很高兴吧?”喜儿开心的摇晃着他的手,却等不到回应,乌溜溜的大眼睛浮现疑惑。“咦,上官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公孙明德恬不知耻的代他回答。   上官清云听得急火攻心,差点没吐出血来。   “喔!”天真的喜儿听得恍然大悟,匆匆回过头来,朝着他甜甜一笑。“上官哥哥,我也很开心呢,等我们成亲后,日子久了就会习惯的,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啊,上官哥哥害羞得脸都白了呢!   就在此时,金碧辉煌的轿子在十六个健壮轿夫的拚命追赶下,终于来到玄武大门前。宰相有令,能多快,就要赶多快,十六个轿夫不敢抗命,每个人到达门前时,都已经手脚发软,站都站不住。   被晃得七荤八素的皇甫仲,被“请”出了轿子,摇摇晃晃的走到玄武大门前,坐上早已备好,背板刻有五爪金龙的黑檀木圈椅。   他一屁股才刚坐下,旁边立刻有司仪高声宣布——   “婚礼开始!”   嘹亮的声音,传得又广又远,原先不知道这儿有戏可看的人们,这会儿也全都靠了过来,人潮多到比节庆时还热闹。   “皇上有令,大风堂镖师上官清云立功无数,至今尚未婚配。苗疆禾武吾炼雅喜纳公主美貌温婉、聪慧乖巧,特赐两人今日成婚,共结连理之好。”司仪的声音响彻云霄,众人听见,莫不欢欣鼓舞。 第2章(2)   “皇上赐婚,可是莫大光荣啊!”   “是啊!”   “娶的还是位美人儿呢!”   “真教人羡慕。”   “佳偶天成。”   “百年好合。”   “恭喜上官镖师!”   人们的吵杂声、道贺声此起彼落,甚至还有人拿出过年时才用得到的鞭炮,一阵哩啪啦的鞭炮声,显得更加热闹。   司仪朗声说道:   “一拜天地!”   一颗小石子飞来,击中上官清云的颈椎,迫使他只能低头。   “二拜高堂。”第二颗小石子飞来,撞上他的腰,逼他对皇上鞠躬。   旁边的喜儿,虽然掩住小嘴,但仍听得见,那咯咯咯咯的笑声。她高兴得像是咬住鱼的猫儿,笑得双肩抽搐颤抖,想忍都忍不住。   在上官清云眼前发黑,全身冷澈如冰时,司仪再度大喊:   “夫妻交拜!”   这次,没有小石子飞来,他维持鞠躬的姿态,跟偷笑个不停的喜儿头碰头。   她凑上前来,甜甜蜜蜜的告诉他:“跟你说,我知道下一个步骤喔!”她站直身子,在众人的注目下,吹了一声口哨。“小喜,过来!”   等在一旁的大象,听见召唤,立刻奔了过来,惊愕的人群,赶忙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就怕会被大象踩得一命呜呼。   “带我们回去。”喜儿说道。   长长的象鼻子伸出来,把这对刚刚在众人面前完婚的夫妻,一同卷了起来,搁放到背上。   “走,我们进洞房吧!”她快乐的大声疾呼,连大象也兴奋的高举前足,发出数声昂然巨吼。   巨兽驮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奔跑起来。就听见轰隆轰隆的巨响,喜儿带着“战利品”、骑着大象,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玄武大道尽头。      月儿,偷偷在云端露了脸。   距离玄武大道十二坊之外,一栋以金丝楠木搭盖,遍地铺满细致澄砖,门庭宽阔、守卫森严的宅邸,是大风堂堂主的住处。   寻常的镖师们,都住在玄武大道旁的铺子后头,相较之下,这栋奢华的宅邸,反倒显得冷清许多。   在罗家宅邸里,除了大风堂堂主与爱女罗梦之外,总管沈飞鹰,以及几位大镖头,在这边都备受礼遇,在宅邸里各有院落。   另外,跟铺子简单大器的气氛相比,这儿的摆设与造景,样样精致考究,仿佛是刻意为了娇宠某人,才搭盖出的人间仙境。   有了沈飞鹰的狼狈为奸——呃,不——是情义相挺,宅邸里的众人,老早知道会有“重量级”的贵客光临,就连大门跟路径,都体贴的拓宽许多。   所以,当喜儿抱着新郎,直冲宅邸深处时,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也没碰上半点障碍。   庞然大物跨过几道造景假墙,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上官清云居住的院落。   喜儿抱着新郎,顺着象鼻往下溜,然后一脚踹开大门,像是抢劫到良家妇女的山贼,哈哈大笑的把动弹不得的俊美男人抱进屋,往床上一放。   屋子里头喜气洋洋,从家具到床褥,都是崭新的,到处还贴满红艳艳的喜字。   喜儿拿掉头上的银冠,乌溜溜的长发,如流泉般泻下。她倚靠在床边,笑得色迷迷的,一件又一件的,褪掉上官清云身上所有的衣裳。   穴道未解的上官清云,一脸死白,只能任她摆布。他终于能够体会,女人遇上淫贼时,心中的恐惧与悲愤。   “上官哥哥,你怎么都不动?”她脱去他身上最后一件衣裳,双手撑着小脸,困惑的想了一下。“啊,我知道了,你是要我服侍你,对吧?”她双眼一亮。   还好还好,娘早已经说过,伺候丈夫可是门高深学问,一心想嫁给心上人的喜儿,可是训练已久,实际上场时绝对不成问题。   在上官清云惊恐的注视下,她跳下床铺,走到屋子角落,端来一盆烫得冒烟的热水,再把毛巾搁进盆子里,接着拿起来拧干。   水温过高,她左手、右手都用上,一口一口的吹着气,然后才把毛巾搁到上官清云宽阔的赤裸胸膛上。   啊、啊啊啊啊啊……咦?   原以为会被烫掉一层皮的上官清云,错愕的发现,毛巾的温度虽然烫,却是烫得分外舒适。   这小女人又是抛、又是吹,原来是为了让毛巾的温度,降到最舒适的范围。   她握着湿热的毛巾,小心翼翼的开始为他擦拭身子,擦去他几日以来,日夜奔波的风尘仆仆,从他的胸口、他的脸庞、他的双手……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遗漏。   毛巾的温度,始终舒适宜人,而他可以瞥见,她那双白嫩的小手,被热水烫得红通通的。   那肯定痛极了。   他的愤怒与无奈,突然之间,莫名的淡去了许多。   床畔的喜儿,正巧抬头,遇上他深深的注视,立刻开心的回以一笑。   “上官哥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她诚心诚意的倾诉,还为他解开发束,用乌木梳子,一遍遍的替他梳发。“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从来就没变过。”   少了旁人的喧嚣,深夜的屋里,只有他与她。   那些诡计、那些逼迫、那些赶鸭子上架的手段,竟然比不上她这番细心照料来得有效。   紧拧的浓眉,在不知不觉之间,逐渐松开。   那张绝美娇靥、灵巧的双手,竟能让他暂时忘却十年前可怕的记忆,陷溺在娇甜如蜜的笑容之中,动摇他原本深深厌恶的情绪……   有一会儿的光景,他舒服得全身放松,什么都无法再想,只能感受到她温暖小手的服侍。就在他舒服得几乎就要睡去时,却听见喜儿呼了一口气,愉快的宣布——   “来,我们洞房吧!”   他霍然一惊,瞌睡虫全数毙命,双眼在瞬间瞪到最大。   只见喜儿甜笑着,卸下沉重的银饰跟华丽的满绣衣裳,莹白如玉的娇躯上,只剩最贴身的绣兜儿,还有软绸亵裤。   在上官清云惊恐的注视下,她动作轻盈的往床铺上一跳,稳稳的跨坐在他的腰间,乐呵呵的往下倾身,柔软的长发撩拨着他的胸膛。   “上官哥哥啊,他们说,洞房这事儿可是慢不得的。”她软软的娇躯,贴躺在他身上,认真的告诉他。“他们对我千叮咛、万交代,一定要今晚就洞房,然后我们就是夫妻,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等等,洞、洞房?!在他动弹不得的状态下?   这可是高难度的考验,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能“做”得到。   再者……再者……一如那些可恶家伙所说,一旦两人洞房,有了夫妻之实,他这辈子就真的要跟她绑在一块儿了!   还来不及细想,娇红的粉靥已近在眼前,他只能眼睁睁的,躺在原处等着被“蹂躏”……啊,啊啊啊,不……至少等到他冲开穴道……   无法动弹的上官清云,心中天人交战,在紧张万分的当口儿,却只察觉红润润的唇儿,在他干涩的薄唇上,印下一个亲吻。   然后,她就心满意足的,滑溜到他身旁,像只乖乖的小猫,暖暖的、软软的窝靠着他,满足的由衷低语。   “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好久了。”原来,洞房并不难嘛!   期待了十年、忙了好一阵子,直到如愿以偿的这一刻,喜儿才发现,自个儿其实累坏了。她困倦的打着呵欠,在他身边左蹭蹭、右揉揉,找到最舒适的位置,不一会儿就陷入梦乡。   夜深人静,上官清云瞪着上方精雕细琢的床顶,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遗憾。   显然,那些家伙没告诉她,洞房的所有必要步骤。这就是说,他还有机会可以跳出这个圈套。   被封住的穴道,终于在此时被他的内功冲开,无形的钳制再也不能束缚他。他无声无息的,缓慢起身,却坐在床畔挣扎了一会儿。   纵使心里明白,这是逃走的大好机会,他必须马上逃得愈远愈好,但是他却又莫名渴望,想看一看她的睡容。   只要一眼!一眼就好!   渴望胜过理智,他转过身来,望见她在月光下,深深熟睡的脸庞。即使在熟睡中,她的嘴角仍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是因为他吗?   胸中的心,隐隐浮现了些难以言明的什么,有些暖、有点紧。   他应该要拔腿就跑,这个女人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从来就没变过……   她轻柔的话语,带着满心的喜悦,在耳畔游走。   银色的月华悄悄迤逦,轻轻洒落她甜美的容颜,和那一抹因他而浮现的笑。这笑是因为他,只为了他。   上官清云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他的双眼,离不开床铺上娇柔的小女人,那抹浅浅的笑,吸引他伸出手,想要亲手碰触……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喜儿的脸蛋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哗啦一声,猛然撞破了窗板直袭而来,重重的往上官清云头上一拍。   咚!   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来不及逃走的上官清云,就这么昏了过去。 第3章(1)   暖暖的日光,透过贴着喜字的窗棂,在室内映下喜字的影子。   软榻上、红褥间,双手双脚张得开开,睡成大字形的喜儿,从幸福的美梦中醒来,还没睁开眼,就先满足的叹一口气。   啊,美梦成真,昨天她终于嫁给了心爱的上官哥哥。   而且……而且……他们还“洞房”了耶!   喜儿嘻嘻嘻的偷笑,双手揪着红绸软褥,兴奋又害羞的,在床榻上滚过来、滚过去,将满床被褥弄得更加凌乱。   想到昨晚的亲匿,她脸儿红扑扑,悄悄伸出手,在床铺上摸啊摸,渴望重温心上人结实的体魄、暖烫的温度,再度滚入他怀中,尽情的撒娇。   只是,她的手摸啊摸、摸啊摸,都摸到床边了,指尖触及的地方却都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暖意。   她困惑的睁开双眼,转头看去,果真看见床榻上,只剩她孤伶伶的一个人,昨夜相拥而眠的上官清云,早已没了踪影。   喜儿心头一惊,猛地跳起来,瞪大圆亮的眼儿,惊慌的东张西望。   糟糕,该不会是上官哥哥早早就起床了,而她这个做妻子的,却还赖在床上,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懒洋洋的醒来。   枉费她这些年来,不时暗自发誓,要成为模范妻子,无微不至的照料他,却在婚后的第一天,就留下不良纪录,连他起床了都还浑然不觉。   亟欲弥补失误的喜儿,匆匆忙忙的跳下床,想要快快穿着妥当,尽快追上丈夫,替他整理仪容、做一桌早膳,就算时间不够,但是最少最少,也要泡一杯热茶,甜蜜蜜的看着他一口饮尽……   只是,她才跳下床,却不偏不倚的,踩着床铺旁的男人。   喜儿愕然一惊,连忙跳开,本能的摆出战斗姿势。   “大胆!什么人,竟敢闯进本公主的新房?!”她大吼一声,声势可比母狮,还迅速确实的,猛踹对方背脊一脚。   这一脚,用尽她所有力气,又狠又准,那人被踹得翻过身来。   喜儿气收丹田,正要再补上一脚,却因为瞄见那人样貌,白嫩的小脚立时在踢中目标前,险险的停住。   咦,这个人好面熟啊!好像是——好像是——   “上官哥哥!”她惊呼一声,杀气全消,扑通往前一跪,慌忙抱起陷入昏迷、嘴角还挂着血迹的上官清云,双手努力摇晃。“你还好吗?你还好吧?你为什么要睡在地上?”   昏迷中的上官清云,发出模糊的呻吟。   看着那道红得不仅刺眼,更刺出她满心罪恶感的血迹,她心慌意乱,不由自主的猜测,是自个儿睡相太差,半夜里把新婚夫婿踹下床,还是她刚刚那重重的一脚,才害得他嘴角挂血。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喜儿左思右想,不论是哪种猜测,总之是错在她,她必须好好认错,或者是一快点湮灭罪证!   为了不让夫婿心中留下“家暴”阴影,她把坦承罪行的想法,踢到远远的天边去,当场俯下身去,揪着身上的绣兜儿,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为了掩盖罪证,她擦得可卖力,将那张俊脸擦得扭曲变形。   粗鲁的动作,惊醒了“被害者”。   喜儿才擦揉了四、五下,就赫然发现,夫婿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铁青着脸,狠狠的瞪着她。   他醒了!   喜儿作贼心虚,火速松手,退后半步。   咚!   没了支撑的脑袋,再度重重的,撞击到地面,发出响亮结实的声音。   啊,糟糕。   喜儿暗叫一声,抽了口气,双肩瑟缩,一眼睁、一眼闭,吐了吐舌头。听那撞击的声音,她就心里有数,知道这一撞肯定是痛极了。也难怪他的脸色,会变得更难看了。   全身僵硬的上官清云,缓慢的坐起身来,锐利的视线一扫,准准的落在身旁那个大眼眨啊眨,努力摆出无辜表情的小女人脸上。   深幽的黑眸里跳燃着熊熊的愤怒之火。   喜儿被瞪得心慌慌,小脑袋转了转,决定来个绝不认帐。她扯起嘴角,露出微微颤抖的笑,试探的打了招呼。   “呃……早……”   凝重的脸色,依旧没变。   倒是她一旦开了口,就觉得容易多了。衣不蔽体的粉嫩娇躯,大胆的往他挪近,圆亮的大眼儿里,满满都是无辜。   “上官哥哥,地上这么硬,你为什么要睡地上?”她明知故问,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睡床上舒服多喽!”她推荐。   俊脸一沉,额角的青筋爆起,隐隐抽搐着。   他不是睡!   而是被偷袭,才会昏迷倒地!   上官清云的黑眸,朝外瞪了“凶手”一眼,却见那头该死的大象,正愉快的在庭园里头,啃嚼着几盆他苦心栽植数年的黄山矮松,当作早餐般大口大口的吞下肚。   他的心在淌血,自尊心更是受到严重打击。   他,堂堂男子汉,文武双全,江湖上的名声响当当,京城里男人们钦佩不已、女人们倾心爱慕。他高傲的自尊,怎么也说不出口,自个儿是遭到畜牲偷袭,才昏了过去。   昨晚那一击,不但在他后脑敲出一个肿包,就连他的胸背,也闷痛不已,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脚。   难道,他昏过去后,大象还又补上一击?   瞧见上官清云曲起右手往后抚背,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就是她误将夫婿当恶徒,狠狠踢中的地方,罪恶感再度袭上心头。   她伸出小手,想也不想的,覆住他宽厚的大手,不忘揉揉他的背脊,心疼得只差没拉开他的衣裳,替他亲吻伤处。   “你不舒服吗?是这里吗?”她关切的追问,小手摸着摸着就想往他衣裳里钻,想替他呼一呼,多少减轻些疼痛。   面对此番柔情,上官清云却如被火灼,毫不留情的退开。他忍着疼痛,俐落的起身,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好远。   “我没事。”他冷淡的说道,拂了拂衣衫上沾染的些许尘埃,转身跨步就往外走去。   这间到处贴满着喜字的房间,他一刻都不想待。他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院落,心中有满腔恼怒,急着要找人问个清楚。   在他身后,半开的房门里,只见被丢下的喜儿,还一动也不动的坐在原处,愣愣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伸出的小手,失去他的温度,就这么孤孤单单的,悬宕在半空中。      罗家宅邸的主宅中,有间气派恢弘的大厅。   厅门一面五间,整面打通,厅外是四季不同的庭园之美,厅内摆着一套黑檀螺钿椅,二十张大椅上的螺钿花纹各有不同,工艺之美,干金难换。   厅内正位上,是一张金丝楠木雕成,朴素大器的宽椅。   正位两旁,左边亦是黑檀螺钿椅;至于右边,则是一张用料上乘、极其贵巧,冬铺白狐皮毛、夏铺丝绸软垫的精致圈椅。   当怒气冲冲的上官清云踏入大厅的时候,厅内的椅子上,除了主位空荡无人外,其余已经坐满了人,众人们正在商量下一趟运镖的细节。   一见到脸色铁青的新郎,谈话戛然而止,众镖师个个笑开了脸,争先恐后的上前,道贺声如海浪般汹涌袭来。   “上官,大喜啊!”   “恭喜!”   “皇上赐婚,这可是天大的光荣。”   被坑了一百两银子的徐厚,倒也不计前嫌,用力的猛拍他肩膀,羡慕的大呼小叫。“你这漂亮家伙,运气还真是好,竟能娶到苗疆公主。”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美人儿呢!”一旁有人也在起哄。   “是啊是啊!”   “昨晚洞房花烛夜累着了吧?这些年来,你可是头一次误了时辰,迟了好些时候才起床呢!”   “八成是睡得太舒服,舍不得下床吧!”   镖师们你一言、我一语,道贺兼挖苦。谁教上官清云这个漂亮家伙,不但武功高强,还相貌堂堂,凡事游刃有余,言行举止全挑不出毛病,遇到如此难得的机会,镖师们当然要好好调侃一番。   对众人的言语,上官清云全都置若罔闻,脸色难看的迳自往前,直走到大位左方的黑檀木椅,黑眸直直瞪着坐在椅子上,一身白衣宽袖劲装、英华内敛的男人。   “你出卖我。”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指控。   沈飞鹰抬起头来,慢条斯理的回答:“没错。”   惨遭兄弟出卖,上官清云胸口一痛,仿佛挨了重重一拳。“你明明可以用飞鸽传书警告我,让我远离京城。”   “事关苗疆安定与否,我不能坏了宰相的布局。”沈飞鹰缓声慢语,话却说得一针见血。“况且,你不也在皇上面前说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上官清云暗暗咬牙。   “她当年差点害死我。”就连昨晚,他也惨遭大象袭击,至今全身发痛。   “公主已长大成人,往昔的旧事,你不必再搁在心上。”沈飞鹰好言相劝,对于“为国捐躯”的好友,没有半点同情。“况且,公主对你一片痴心,你难道感受不到?”   正位右边的圈椅上,传来幽怨的叹息。原本品茗不语、美若天仙的罗梦,搁下手中的白玉茶碗,轻轻说了一句——   “感受不到女子痴心的男人,岂止上官一人而已?”语中无限惆怅,让现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唯独沈飞鹰却置若罔闻,仍直视着上官清云。两个大男人沉默对峙,气氛愈来愈是紧绷,就算是久历江湖、武功高强的镖师们,也感受到莫大压迫感,脸色逐渐凝重。   喜儿连跑带跳的冲进大厅时,厅内静默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她却一见到上官清云,就乐得大呼小叫。   “太好了!我好担心你已经出门了。”她气喘吁吁,一股脑儿就往他怀里扑,灵巧的攀住他,亲密的捧住他的脸,鼻尖对鼻尖的喘着气说道:“我跑得好快好快,才赶上你的。”   她愉悦的语气、毫不害羞的举止,让厅内的紧张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众镖师们松了一口气,暗暗在心中感谢着这个娇丽的小女人。   古道热肠的徐厚,率先为喜儿打抱不平。   “上官清云,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有了这么漂亮的女人作老婆,居然还敢来抱怨。”哼,换作是他,肯定乐坏了!   维持攀爬姿势的喜儿,微微的一愣。抱怨两个字,有如锐利的刀刃,戳得她心口发痛,灿烂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含泪欲泣的表情。   “你在抱怨吗?”她大受打击,揪着上官清云的衣襟,小嘴轻颤,眼里泪花滚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他浑身僵硬,没有言语。   “你告诉我啊,我会努力的,乖乖作你的妻子,好好照顾你。”她抽噎着,圈着他强壮的颈项,认真的忏悔。“对不起,今天是我睡太晚了。我保证!明天开始,我一定会早早起来,替你做好饭菜……”   喜儿滔滔不绝的说着,攀在上官清云身上左摇右晃,哭音伴随着大眼里的泪水,随时就要溃堤成灾。   “公主,你误会了。”沈飞鹰适时开口。“上官抱怨的是,你的温柔让他难以自拔。”   谁也不会相信,向来一诺千金的大风堂总管,竟会有脸不红、气不喘地当着大伙儿面说谎的时候。镖师们的眼珠子都快滚满地了,还有人猛挖耳朵,怀疑是自个儿听错了。   这善意的谎言,却让啜泣的喜儿,再度看见希望。她转过头去,眼巴巴的看着上官清云,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吗?”   不知是那张带泪的小脸,或是众人如箭般刺人的指责目光,上官清云只觉得心头沉重,眉角青筋一抽、再抽,最后却还是在她泪光闪闪的注视下,不知不觉的点了点头,应了这善意的谎言。   喜儿松了口气,总算转忧为喜,小脸埋进他颈项里,亲匿的磨蹭着,高兴得不肯下来。   “对不起喔,上官哥哥,我误会你了。”她小小声的说,暖暖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间。   那气息又暖又甜,竟让他心头的满腔怨怼,霎时间冲淡不少。   “公主,请入座吧!”沈飞鹰又说道,一面示意仆人,在上官的座位旁,加添一张舒适的圈椅。   “我要跟上官哥哥一起坐。”喜儿急忙说。   无奈的上官,已接近自暴自弃的边缘,不再反抗她的勾勾缠,万念俱灰的入座,任凭她赖在膝上,小猫似的依偎着。 第3章(2)   “公主。”一个软甜的声音唤着。   喜儿再度回头,万万没想到,竟会看见一个好美好美的女人,温柔款款的浅笑着。连身为女人的喜儿,一时也看得忘神。   “我是罗梦,大风堂堂主之女。”她心思细腻,态度更是友善。“公主下嫁至大风堂,若有任何伺候不周之处,请直说无妨。”   喜儿呆了半天,才愣愣的吐出一句话——   “你好美。”   “谢谢。”罗梦又是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开放,令人眩目。   “不用称呼我公主,叫我喜儿就好了。”她对这美丽女子心里没有半点嫉妒,倒是有种难言的好感,一见着就喜欢。   “喜儿,就你一个人来京城吗?”罗梦问道。   身为苗疆公主,怎会不带侍从、不带奴仆,独自上京,还匆匆忙忙就成了亲?这事说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喔,有好多人要陪我在这里定居,但是他们还在路上。”她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路上?”   “是啊,他们载着嫁妆,那么多东西、那么多车子、那么多大象还驮着礼物,走得好慢好慢,一天只能走短短的路程。”她无奈的摇头,伸出小手,用食指跟拇指比出一个小小的距离,强调嫁妆部队的动作迟缓。   “所以,你就独自上京?”   喜儿笑咪咪的点头。“嗯,我一知道宰相送来的书信里,提议让我跟上官哥哥成亲,立刻就骑着小喜赶来了!”她一“象”当先,冲得飞快。   “公主路上辛苦了。”沈飞鹰说道。   “是满辛苦的,但是……”她脸儿一红,轻咬红唇,无限爱慕的看着身旁的男人。“我等不及要见上官哥哥,再辛苦都是值得的!”她赖在他怀里,亲密的摩啊摩。   只是,她摩了老半天,亲爱的夫婿却毫无反应,非但没有像娘每次和爹撒娇时那样,赏娇妻一个爱的亲亲,就连个和缓的微笑也没有。   满心困惑的她,不解的抬起头来,认真的给予“指导”。   “上官哥哥,你可以抱我啊!”喜儿拉起他的手臂,圈住自个儿的腰,还不忘摸摸他紧绷的俊脸。“别害羞嘛,我们都洞房过了。”   噗!   好几个镖师差点喷出茶来,有一个还呛得直咳嗽。   眼看向来从容的上官清云,被这坦率过头的小女人,整治得脸色灰白,连夫妻间的亲匿事儿,都被当众公开,镖师们想笑又不敢笑,全憋得肠子打结,双肩抖耸个不停。   发现夫君愈来愈有石像化的倾向,喜儿关心的在他身上东摸摸、西摸摸,只差没当场剥了他的衣裳,将他检查个透彻。   “你还不舒服吗?”她担心的询问。   上官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头痛。”   喜儿立刻自告奋勇。   “我帮你按一按。”她一边说,小手已经往他脑后探。   厚实的男性大手,闪电般握住白嫩小手,阻止她的一番好意。“不用了。”他耐着性子说。   “喔。”她有些失望,但随即转移目标。“那你的背呢?背心还痛不痛?我帮你揉一揉。”对于自个儿“攻击”过后的结果,她可是念念不忘。   上官把她蠢动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也不用了。”   唉啊,上官哥哥还是这么害羞!   “那……那……”喜儿想了想,顿时灵光乍现,在他腿上蹦跳了好几下。“我差点忘了,我从家里带了难得的好茶,对内伤最是有效。”茶已经泡好,就在外头等着,她赶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却差点就忘得一干二净。   深幽的黑眸,蓦地一眯。   “内伤?”   唔,惨了,她说溜嘴了。   “呃,我是说头痛啦,是头痛啦!”她双手乱摇,急忙改口。“或是……或是胸闷、背痛……什、什么痛都很有效的啦!”   上官清云心里有数。看来,昨夜袭击他的,不只是那头大象,连她也肯定有份,不然怎么会知道他受了些许内伤?   自知对说谎毫无天分的喜儿,不敢迎视夫婿的注视,匆忙转过头去,朝外头喊了一声。   “小喜!”她的脑袋转得太快,甚至还发出喀嚓的响声。   始终蹲坐在大厅外的巨象,听见主人的叫唤,缓慢的伸长鼻子,将鼻端上的茶盘送入厅内。茶盘上放着数杯还冒着烟的热茶,被端得又平又稳,连一滴都没有洒漏出来。   守候在旁的仆人,鼓起勇气上前,战战兢兢的从大象鼻端接下茶盘。   喜儿总算放弃已经被她坐暖了的结实双腿,咚咚咚的走上前去,先端起一杯茶色青褐、香味四溢的热茶,送到上官身旁,抢先确保“配额”。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么多人,准备的分量不够多。”她有些不好意思,手里却还端着热茶不放。   “公主客气了。”沈飞鹰说道。   茶盘上的热茶,仅仅剩下三杯,仆人谨慎的将热茶端送上前,搁在罗梦与沈飞鹰身旁的小桌上。   喜儿嫩软的小手,握着热烫的茶杯,小心翼翼的送到夫婿面前。她还不忘再三保证,诉说此茶的好处。   “这茶珍贵得很,除了对内伤有奇效,还有清热、祛暑、解毒等等功效,但因为产量稀少,所以连我们族里都视若珍宝。”所以,她离开家乡时,才会只带着这些茶上路。   听到这茶的种种好处,徐厚不顾兄弟情谊,抢先冲上前,端起茶盘上,最后的一杯热茶。   “谢谢公主,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咕噜一声,就把杯子里的茶,全都倒进肚子里,喝完后还满足的用手摸摸肚子,一副喜孜孜的模样。“嗯,好茶好茶,果真是好茶!”   上官却看了看眼前的热茶,又看了看喜儿那张期待的脸儿,迟迟没有伸手去接杯子。   “怎么了,趁热快喝嘛!”她殷勤的把茶杯凑得更近,只差没撬开他的嘴,亲自把茶灌进去。   一旁的罗梦,也端起茶杯,闻了闻那阵难以言喻的香气,正预备张口喝下,却听见沈飞鹰唤了一声:“小姐。”   “嗯?”她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直到这会儿,上官才开口问道:“这茶,怎么称呼?”他谨慎得很。   喜儿想也不想的回答。   “虫茶。”   呃,虫?!   徐厚的脸上,笑容尽失。   “用虫所制的茶?”上官又问。   “不是不是。”她连连摇头,钜细靡遗的说起虫茶的作法。“虫茶是取白化香树或是苦茶树上的化香夜蛾,然后用它们的粪便精制而成。”   什么?她说什么?她说是用虫的……   徐厚瞪着铜铃大眼,黑脸瞬间刷白,下一瞬,无法自主的张开了嘴。   “恶!”   徐厚吐了。   “嗯?他怎么了?”身为罪魁祸首的喜儿,诧异的望着一边吐一边往大厅外跑的男人。   被热茶薰暖了脸的上官,静默的转过头去,看着不动如山的沈飞鹰,用唇语无声的指控。   “她真的会害死我的。”   沈飞鹰同样用唇语,简单的送上两个字。   “保重。” 第4章(1)   繁华的京城里,出现一幕奇景。   一个穿着华丽的苗族女子,就骑在巨象上头,远远的跟踪着鼎鼎有名的上官镖师。   喜儿告诉亲爱的小喜,必须竭尽全力,尽量保持低调,可别让上官哥哥发现,她们正在跟踪他。   所以,当他不知什么原因而稍稍慢下步伐时,她跟小喜就快快的躲到茶棚的座位后头,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又开始往前走,她们才通过茶棚,很“低调”的跟上去。   粗如巨木的象足,踩毁数套桌椅,店老板与客人全都目瞪口呆,吓得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巨象的背影远去。   玄武大道之上,这一前一后的景象,可引来不少注意。   当上官清云停下脚步,与熟识的果商闲谈时,巨象就蹲在果仓的后头,用屁股挤坏几车日夜兼程,刚运到京城、价格昂贵的甜美荔枝。   就这么一路上,她们踩毁茶棚、压坏荔枝、惊吓马匹、撞昏驴子,沿途展现惊人的破坏力,却还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迳自沾沾自喜。   被跟踪的上官清云,虽然一路上始终没有回头,但是好几度在人来人往的玄武大道上停下脚步,仰望着天际,无奈的连声悲叹。   每一回,只要他一叹气,喜儿就心疼得不得了。   上官哥哥为什么叹气呢?是因为,舍不得放她在家独处,还是他的脑袋跟后背又痛了起来?   想起出门之前,他虽然在她的“大力推荐”下,喝了那杯已经由热烫变得温凉的茶,但是他的脸色非但不见好转,反倒像是被人强塞了一只活生生的癞虾蟆入口。   “我就知道,”喜儿趴在象背上,柳眉紧拧,俏脸皱得像颗包子,小声的自言自语。“只喝一杯虫茶,效果当然不够好啊!上官哥哥一定是嫌弃我泡的分量太少了。”   都怪沈飞鹰啦,说什么今日镖运繁忙,害得她心爱的夫婿,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就得急急忙忙出门。   喜儿在心中下定决心。   喔,上官哥哥,放心吧,等到晚上,她一定会泡上一大壶热热浓浓的虫茶,让他能够好好品尝一番的!   上官清云走过熙来攘往的街道,好不容易来到大风堂的门铺前。   原本等待出发,秩序稍嫌紊乱的车辆与队伍,在大镖师们到来之后,不用片刻工夫,就变得井然有序。居住在店铺里的镖师,穿着黑衣劲装,牵着剽悍的骏马出现。   镖运的路线与项目,沈飞鹰早已安排妥当,几位大镖师们领了人马,当着掌柜与托镖人的面,对照预先拟好的合约,点清货品与人数,彼此签名妥当,镖队们就各自出发。   绣有“大风堂”三字的旗帜,气势非凡的在风中飘扬,每队人数不论多少,出发时都格外引人注目。   大风堂两旁的墙面虽然高,但是喜儿站在象背上,踮高了脚尖,倒也还看得一清二楚。   看了好一会儿,她总算稍微了解,规模宏大的大风堂,镖运内容不仅有民镖、官镖,还有皇镖,运送的物件更是千奇百怪,从金银珠宝、各样杂货,甚至还包括远嫁到南方的新娘与送亲队伍。   虽然看得眼花撩乱,但喜儿的注意力,大多仍放在上官身上。   所以,当一顶软轿在门阶前停下,从轿子里走出一个女人,笔直朝丈夫走去时,喜儿火速提高警觉。   “上官大镖师,别来无恙。”那女人穿着满身织锦,姿态曼妙的福了一福,表情却是无限幽怨。   “陈掌柜,有多日不见了。”他躬身为礼,态度从容。   短短两句话,喜儿听在耳里,双眼蓦地一眯。   讨厌,上官哥哥的语气,为什么变得怎么温柔?!醇厚又低沉,比苗族的好酒更厉害,让她一听就觉得晕陶陶的。   唯一的缺点是,他那温柔的语气,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别的女人说的!   风韵诱人的陈掌柜,抬起眼来,眼中满是惆怅,只差没当场落下泪来。“难得上官大镖师还记得奴家。”   “陈掌柜是大风堂的常客,锦绣织的货物南来北往,都是由我亲自押运,我怎会不记得陈掌柜?”上官清云对答如流,还附赠满面笑容。   高墙后的喜儿,嫉妒得双眼发直,攀在墙头上的小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快把屋瓦都捏碎了。   那女人还装模作样的幽幽一叹。   “要等到何年何月,你才会唤奴家一声织织?”她轻咬红唇,又问道:“既是记得人家,大镖师又怎会匆匆成亲呢?”   “皇上赐婚,上官无法推辞。”   “也罢,”女人再度一叹,从随侍丫鬟手中,捧过一件折好的衣裳。“这是岭南特产的湘云纱,价胜黄金,是奴家亲手缝制,请上官大镖师收下。”   “多谢陈掌柜,上官不能收受馈赠,您的好意,在下只能心领。”   “这不只是好意,也代表我的情意。”陈织织大胆直言,上前靠得更近,只差半步就要偎进上官的怀里。“大镖师,不论您是否已成亲,我对您的情意,绝不会有半点减损……”   一阵怒气直冲脑门,喜儿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   受尽千辛万苦,万里跋涉的辛苦可以忍、肚子饿可以忍、餐风露宿可以忍。但是,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露骨的勾引着她心爱的上官哥哥,她可是绝对、绝对忍不下去的!   “小喜,我们冲!”她大喝一声,朝前一指。   “喔昂……”   巨象扬鼻踏步,发出惊天嗷响,踩踏着雷鸣般的步伐,朝着喜儿指的方向,用力冲撞过去,对大风堂结实的高墙视若无物。   砰砰砰的连续几下,天摇地动的巨响后,高墙被猛然撞出一个大洞。众人惊骇不已,忽见阵阵烟尘中,有一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巨兽的背上还传来少女的清脆嗓音。   “你这个坏女人!”喜儿拉了拉巨象的左耳。   啪!   象鼻子往左边挥,停在大风堂门前的软轿,往左边飞了出去。   “管你是吱吱还是唧唧,上官哥哥是我的!”喜儿拉了拉巨象的右耳。   啪!   象鼻子往右边挥,吓得腿软的轿夫,整群往右边飞了出去。   她气呼呼的大喊:“给我听清楚,我跟上官哥哥已经成亲、已经洞房了了了了了了了……”   啪啦啪啦、轰隆轰隆!   象鼻子上下左右胡乱挥舞,大风堂的门面被摧毁大半,所有人跑的跑、逃的逃,腿软的则用最快速度爬离灾难现场,就怕惨遭池鱼之殃,也会被挥飞出去,像那几个倒楣的轿夫一样,全摔进对面店家里。   一片混乱之中,陈织织非但不逃,反倒顺势一倒,软绵绵的偎进上官清云的怀里,柔弱无力的轻叫着。   “大镖师,您快抱紧些,奴家好怕、好怕。”她娇躯颤抖,眼眶还含着泪水,趁此难得机会,攀住爱慕已久的男人不放。   喜儿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她吆喝一声,双手齐拉,象耳挥动如扇,掀起阵阵强风,巨象深知主人心意,用力猛跺脚,像是恨不得把那个女人当成果子,当场用脚踩出汁来。   “不许你抱着他!”她恼怒难平,双颊气鼓鼓的。“再不放手,我就要……我就要……”   生性单纯的她,还来不及想出什么真正能制造恐惧效果的威胁,却看见上官哥哥抬起头来,面如凝霜,冷冷的沉声说道:“喜儿,还不下来!”   她心里还恼着,就算听见他说的话,却仍嘟着红唇,背脊僵得直挺挺的,坐在象背上一动也不动。   低沉的声音,冷过寒冬的风,隐含着难敌的强大威吓感。   “下来。”   简单两个字的力量,竟让即使面对猛兽,也能面不改色的喜儿,觉得心儿一颤,感受到难言的压迫感。就连威风凛凛的小喜,也微微后退了一步。   通常,喜儿就算是面对比自个儿强大的猛兽,也不会轻言退缩。但是如今在眼前的,可是她的夫婿,就算她再不甘愿,也只能嘟着小嘴,爬到巨象头上,顺着象鼻子往下溜。   “哼,下来就下来嘛!”直到双脚落地,她嘴里都还在嘟嚷着。   上官清云瞪着眼前,高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倔强的小女人,严厉的喝叱着。“还不快点向陈掌柜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小脸仰得更高。   “你的胡闹,吓着陈掌柜了。”   “我才没有胡闹。”   “你连陈掌柜的软轿都扫了,还说没胡闹?”上官浓眉紧拧,先前的温柔语气、满面笑容,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倚偎在他怀中的陈织织,瞄看了喜儿一眼,用充满同情的语调说道:“大镖师,奴家真替你不值,皇上指婚给你的,竟是这样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喜儿火大的上前,伸手就想要揪起那个不知是唧唧还是喳喳的女人,好好问个清楚。“什么这样那样的,你给我说清楚。”   灌注嫉妒与气愤的指尖,还没碰着陈织织一根寒毛,她就发出痛楚的尖叫,拚命的往上官怀里钻。   “好痛,你竟然打我?”她身子一软,眼角还落下两滴泪。“噢,大镖师,我……我……”话还没说完,只见她双眼一闭。   “她是装的!”没能发泄怒气,却惨遭诬陷的喜儿,恨得牙痒痒的指控。“你、你根本没有昏倒!   “喜儿,不得无礼。”上官喝叱。   “无礼的是她,我们都成亲了,她还想勾引你。”她气得直跺脚。   他却毫不理睬气呼呼的她,反倒轻柔的将陈织织交给躲在大树后方,直到这时才敢上前的两个丫鬟。   “请送陈掌柜回去。”温柔与笑容再度出现了,轻易迷倒丫鬟。“等她醒来后,请转告一声,在下改日再登门致歉。”   “是。”   两个小丫鬟,被迷得昏头转向,乖乖的扛起主子回家了。   “滚远一点,下次不要让我遇到!”站在原地的喜儿,边跳边叫嚣着,不忘挥舞拳头。“每遇到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都走远了,再喊她也听不到。”上官清云冷淡的说道。   喜儿匆匆回头,小手一探,揪住他的苍衣,急着要说明真相。“我真的没有打她,就连碰也没碰着她,是她诬赖我。”   他神色凝重,浓眉微拧,倒也没有责怪,故意略过陈织织之事不谈,只是无奈的问道:“你一路跟来做什么?”   “被你发现了啊?”喜儿娇呼一声,转怒为羞,红着脸抱怨。“讨厌啦,发现了也不跟人家说。”她还以为自个儿的跟踪技术很完美呢!   上官清云环顾凌乱的四周,除了破了个大洞的高墙、摇摇欲坠的大门,以及被踏碎的石阶,沿着玄武大道看去,那些惨遭无妄之灾的摊商与店家,全都敢怒不敢言,隔着远远的,一副等着要冲上来,找他算帐的架势。   “从明天开始,你待在家里就好,下次别跟来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一等到巨象离开后,商家的抱怨、如雪片飞来的帐单,就会把他淹没。她所闯下的祸,都会被推到他头上。   单纯的喜儿,哪里懂得上官急于降低损失的用心良苦,她把手里的苍衣揪得更紧,小脑袋像波浪鼓般摇个不停。   “不行,身为妻子,当然要陪伴丈夫,还要替丈夫分忧解劳。”她脸儿嫣红,注视着他的双眸,脚尖在地上猛画圈圈,娇滴滴的说道:“再说,我会想你啊。”   “回家就见得着了。”他会用尽办法,尽量延迟回去的时间!   “那不一样嘛!”喜儿哪里肯依从。 第4章(2)   不顾众目睽睽,她就钻进他怀里,把陈织织窝过、摸过的地方,全都仔细挪擦一遍,这才心满意足的朝大象招招手。   “小喜,过来。”   巨象在她的呼唤下,温驯的走过来,从背后卷起一大束的花,伸长了象鼻交给喜儿。   “喏,送你。”她甜笑着,把一大束深紫色的牡丹,送到他的面前,让那张俊脸被花瓣围绕。   那束牡丹花,朵朵娇艳,每枝都连花带叶、连根带土。泥土还有些湿润,带着些许水气。   上官清云摇摇欲坠,俊脸煞白。   “这些花是哪里来的?”他连双手都在发抖。   “我在院子里拔的,这些花开得好漂亮,我猜你一定会喜欢。”喜儿一脸无辜,双眼眨啊眨,期待着被摸摸头,好好的夸赞一番。   别说是夸赞了,上官清云简直想掐死她。   完了!   时序入夏,京城里的牡丹早已凋谢,直到这会儿唯一还能盛开的,是大风堂的堂主罗江花费钜资,从钱家买来的紫牡丹。   曾经叱吒风云的罗江,在几年之前,早把镖局事务,都交给沈飞鹰,不但乐得无事一身轻,还四处宣扬:爱女罗梦与满园亲自栽种的紫牡丹,都是他的挚爱。   “回去。”脸色惨白的上官,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喜儿满脸困惑。   “为什么要回去?”   上官深抽一口气,神情狰狞似鬼,焦急的吼道:“要快点把这些牡丹种回去!”能救一株是一株啊!   握着满束紫牡丹,他转身就要奔回罗府,耳畔却蓦地听见一声巨木迸裂的刺耳脆响,他警觉的火速回头。   惨遭冲撞的大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原本坚硬如石的厚木,迸出无数深浅不一的伤痕,犹如厚冰开裂。   厚重的大门,轰然朝前倒下。   “小心!”眼看心爱的丈夫即将被压成肉饼,喜儿大惊失色,奋不顾身的往前一跳,用尽全力扑倒他的身子。   呜呜,就算是会被压扁,她也不会抛下他,绝对要保护他!   轰!   眨眼之间,大门就重重倒下,将门下的一切,全数压碎。      幸福,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喜儿坐在床铺上,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心头暖甜,忍不住笑得红唇润润,两眼如新月般眯着。   她的裙摆被撩高,露出白嫩的腿儿,腿上满是擦伤。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像小猫般温驯,任由上官清云处置。   在大门压下的前一瞬,他抱住她,长腿一蹬大门,巧妙的借力使力,轻易的就滑出危险范围。他安然无恙,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伤着,反倒是舍身救人的她,不及他的灵敏,被木屑刮得满脚都是伤。   不过,就因为受了伤,上官才会抱着她,到店铺后方的休憩小间里,替她拔刺搽药。   只要回想起他坚实的手臂、宽阔的胸膛,还有被他紧抱在怀中的安全感,喜儿就幸福得好想跳舞。   正低着头,为伤口抹上金创药的上官,恼怒的瞪了她一眼。   “你扑过来做什么?想找死吗?”   “人家怕你受伤嘛。”她眨着乌溜溜的大眼认真说。   “我的武功还算不差。”他讽刺的说道。   “我知道。”喜儿的表情却更认真。“但是,我还是会担心。”   阴霾的黑眸深处,闪过一抹愕然,却很快的又被冷淡掩盖。   “你就不怕死?”他问。   “不怕!”她摇着头,想也没想,回得斩钉截铁,道:“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上官缓慢的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虽然历经紊乱过后,他眉宇间仍有怒意,但是却比先前淡去了许多。   一对上他的视线,喜儿就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好怀念刚才被他紧紧拥抱的感觉,拥抱的时间虽短,但她暗暗发誓,会一辈子都记住,那宝贵的短暂时光。   在那个时候,她亲眼看见,他露出关怀的神色。   上官哥哥很关心她呢!   想到这儿,她笑得更开心了。   “笑什么?”他半责怪的问,修长好看的双手,忙于治疗她的伤口。“都伤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很高兴嘛!”   “高兴受伤?”他冷淡的问。   “对啊!”   他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喜儿却又粲然一笑,注视着那双无底黑眸,倾身说道:“因为受了伤,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修长的男性指掌,蓦地停住了。俊脸上表情没变,但是眸光却骤然一变,只是那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要以为,那只是自个儿一时眼花。   那眼神,有点像是,爹爹看着娘,或是哥哥看着嫂子的模样呢!   情不自禁的,喜儿伸出手,抚过他的浓眉、他的嘴角、他如刀凿般的深刻五官。那抚摸,起初怯怯的、羞羞的,好怕被他拒绝。   但是,这次他没有避开,也没有瞪她,更没有吼她,只是如被催眠般,任由她的小手游走,触遍他的脸庞。   软嫩的小手,最后落到他的薄唇畔。   “上官哥哥。”她小小声的唤着,就怕会惊破这恍如美梦的片刻。   “做什么?”   “那个……那个……”她咬着红唇,挣扎了一会儿,才将埋在心里的希望,诉诸于言语。“你可不可以,像对着陈嘎嘎那样,好温柔好温柔的对我说话?或是对我笑一笑?”她好羡慕呢!   上官神色一凛,像是挣脱了咒语,陡然醒过来般,搁下金创药,撩起苍衣迳自起身,远离她的小手,更避开她的注视。   “剩下的伤口,你应该可以自己处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转过身去,大步就往外走去。   “等等!”喜儿连忙呼喊,强忍着被他拒绝的痛楚,再度揪住他的苍衣。“那、那……你不用说话、不用笑,只要陪我一下下,好不好?”她可怜兮兮的问。   上官没有回头,半晌之后,才拂开她的手。   “我还有事。”他淡淡的回答,然后就踏出房门,用着比寻常还要快一些的速度,往被毁的大前门走去。   休憩小间里,只留下失望的喜儿,万分怅然的,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直到走得够远,确定休憩小间里的小女人,再也看不见时,上官清云才停下脚步,习惯性的拂了拂苍衣上的灰尘。   灵敏的指尖,拂去了灰尘,却也触及了衣裳上几处干涸的泥。   他低头望去,看见泥土上还黏着牡丹的花瓣,浓烈的花香里,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芬芳。   沾了泥的花瓣,跟喜儿同样顽固,不愿被轻易拂去。   而在苍衣的衣角,也还看得到几处不平整的绉折。那全是被她用小手紧紧的揪啊揪,才留下的痕迹。   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他怀疑自己,是否忘得了,她说这句话时,小脸上认真的神情。   因为受了伤,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难言的震撼,强烈冲击着上官清云,让向来以强烈自制为傲的他,竟也会觉得不知所措,甚至狼狈的逃离她的视线。   望着苍衣上的绉折,注重仪态到随身带着针线的他,首度任由绉折留存,而没有大费周章的扯平。   那是她所留下的痕迹。   一如他的心上,也已留下她的言语、她的笑容,再也无法抹灭。 第5章(1)   初夏的艳阳,散发无比热力,炙热的阳光,穿透屋梁脊瓦、门窗楼阁,晒得人连躲在阴影下,都热得汗水直冒。   明明是炎炎夏日,罗府宅邸内,却吹起白花花的飞雪。虽然不是含冤的六月雪,但望着飞雪的上官清云,心中却莫名悲凉。   他成亲还不久,帐单已如雪片般飞来。   这些帐单上,罗列出各式各样,惨遭大小双喜破坏蹂躏的物件,其中什么怪东西都有,大自木桥、凉亭、摊贩的摊子,小至砚台、花瓶、鲜花水果、锅碗瓢盆,通通不缺。   再这样下去,他非破产不可。   上官清云苦着脸,打着算盘,只觉得心头淌血,却蓦地听闻窗外传来一声娇叱。   “上官清云!”龙门客栈的女老板,带着贴身护卫,气冲冲的走进门来。   “不知护国公主大驾前来,上官未曾远迎,还请恕罪。”他话说得客气,但屁股可没离开那张椅子,甚至连站起来都懒。   “你在算帐?正好!”她把一张帐单,一掌拍到他算盘前。“可别忘了加上这一条!”   又是一张要求赔偿的帐单。   “十六扇雕花大门、五张黑檀木桌、十二张板凳、三幅刺绣……”他逐一念出,接着停了停,问道:“一座楼梯?”   “没错,连我的楼梯都垮了。”龙无双火冒三丈,双手插着腰。“那怪兽还闯进厨房,我的金华火腿、天山雪莲、东海黑鲔、鱼翅、熊掌、干贝、虎鞭,还有昨日才送来的上等金黄香蕉,全都被它给吃了,没吃完的也全毁了!”   几乎就在同时,喜儿端着刚做好的消暑甜点,想送来给上官哥哥尝尝。   她开开心心的方要进门,小脚才抬起,正要跨过门槛,就看见那娇俏的客栈女老板,正在里头兴师问罪。   闻声见状,喜儿瞬间收回了小脚,转身就想缩回门外,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喜儿。”   她微一瑟缩,怯生生的回身,原本以为,会看到他又气得脸色发青、七窍生烟,谁知却见他一脸的面无表情,只开口再道:“你进来。”   喜儿有些紧张,深吸了口气,贝齿咬着红唇,只得硬着头皮,端着甜汤,跨过门槛,走进门厅内。   “呃,上官哥哥,我煮了些消暑的甜汤。”她挤出讨好的笑,殷勤问着。“你要不要喝一些?”   “就是它!”她叫嚷着,直指着待在厅外的巨兽。“昨天下午就是它毁了我的客栈——”   话还没说完,那家伙乌黑的小贼眼瞧见她的指责,竟然举起了鼻子,朝她耀武扬威的吼了一声。   “昂……”   “好样的!”那一声示威,没让龙无双吓到,反而火更旺,卷起了衣袖,就要上前动手。“看我割下这长鼻子做象拔!”   “小喜,安静!”喜儿闻言吃了一惊,飞快放下甜汤,快速冲到门口,伸手挡着。“对不起,小喜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它。”   “这大笨象吃了我那么多好料,我不吃回来怎么甘心!”龙无双娇喝一声。“刀来!”   轻薄短小的刀,破空而来,她顺手握住,杀气腾腾的上前。   小喜昂起长鼻,抬起两只巨大前脚,扬声高喊,大声威吓,却吓不退无法满足口腹之欲的龙无双,只见刀刃逼得愈来愈近。   “别伤害小喜!”喜儿奋不顾身,猛地往前冲。   这一下太突如其来,龙无双收刀不住,银刀直冲往喜儿。   干钧一发之际,一颗小石子疾射而来,弹中银刀,几乎在同时,男人揽抱住了她的腰,迅速将她带开。   喜儿吃了一惊,抬起头,看见他俊帅的面孔。   上官哥哥救她耶!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喜儿被紧搂着,万分崇拜的看着他,只听那熟悉的嗓音,在头上响起。   “护国公主,请手下留情。”   “你最好趁早让开,反正这一回,我非得和这畜牲讨回个公道不可!”   “它才不是畜牲!”喜儿闻言,忍不住抗议。“它有名字的,它叫小喜!”   “我管它叫小悲还是小喜!它吃了我的东西,我就要吃回来!”   “它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吃我的东西吗?”   “我会赔啊!又不是白吃,你不是开客栈的吗?客栈就是要让人吃东西的啊!”   “它是畜牲,又不是人!”   两个女人的叫嚣,瞬间响彻云霄。   上官清云仰天,无奈的再叹了口气。   两位身分高贵的公主,却还在争吵,眼看又要动起手来,他再次将想上前的喜儿给捞了回来,另一手巧妙抓住了龙无双挥来的银刀。   “护国公主——”他沉声开口。   “放开我的刀!”   他没有放,只改口,喊了她另一个头衔。   “相爷夫人。”   闻声,龙无双一怔,黑眸微眯,倒是没开口抗议。   看来这头衔,比另一个有用多了。   上官一手抓着喜儿,一手仍握着龙无双的刀。“相爷夫人,小喜不只是苗族公主的坐骑,对她来说,小喜就像亲人一样。”   “没错!”喜儿抓住他揽在腰上的手,用力的点头赞同。“小喜就像我的姊妹,你不能砍了它的鼻子吃!”   上官暗自再叹了口气,将长臂收得更紧。   喜儿察觉,回过头,只见他眯着眼,低声警告。”安静。”   “可是……”她还想说话。   “想救它,你就保持安静。”他冷着脸,在她耳边迅速低语。   喜儿虽然不甘心,但为了小喜,还是点头闭上了嘴。   直到她妥协后,上官这才松开手,放开握在手中的刀身,望向冷静许多的龙无双。“相爷夫人,两军对阵,不斩来使,何况汉苗两族已经和亲,更加不该伤害喜儿公主视为姊妹的小喜。”   龙无双一怔,却也不甘这样认赔,怒瞪着他问:“那我的损失怎么办?!”   薄薄的帐单,瞬间出现在上官两指之间。   “夫人,和亲这件事既是相爷的主意,我相信,他会很乐意买单结帐的。”他温文客气的说着,脸上的微笑万分真诚,连日来这么多帐单,就只有这一张,让他心情大好。   “你又知道他会付帐!”龙无双轻哼一声,那铁公鸡根本一毛不拔。   “夫人,我想,依相爷的性格,是不会想欠你债的,特别是这一条。”   龙无双秀眉轻挑,黑眸一亮,终于放下了刀。让公孙明德欠她债?这主意不错,她喜欢。   上官的嘴角再扬。“我想,你应该还有不少财物损失,没有来得及列上,或许夫人你应该再回客栈,重新清算一次这回的财物损失,然后亲自呈报给他。”   一想到可以和公孙明德要债,还可以随便报帐,龙无双就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咳嗯,我想你说得没错。”瞧着那老奸巨猾的上官清云,她轻咳两声,伸手将那张帐单抽了回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我太生气了,没列清楚。”   趁此情势,上官顺水推舟,说道:“还不快谢谢相爷夫人。”   喜儿张着小嘴,眨了眨眼,虽然不甘愿,但还是挤出了一句。“谢谢相爷夫人。”   龙无双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这才脚跟一旋。   “我们走!”   直到那怒气冲冲的女人,终于走得看不见人影时,喜儿才轻拉着他的衣角,满脸的抱歉,小小声的说:“对不起喔,小喜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他拧着眉问。   “昨天在街上,它闻到了香蕉的味道,因为它太想家了,所以就……”   “所以就闯进人家客栈里,毁了人家的客栈和厨房?”他扬起剑眉。   “呃……它饿了嘛……”喜儿不好意思的垂下了脑袋,悄声为好姊妹辩解:“它最爱吃香蕉了,所以昨天闻到香蕉的味道,才会太过兴奋……”喜儿自知理亏,愈说愈心虚,小脑袋也跟着垂得愈来愈低。   无法控制的,他叹了口气。   听见那声叹息,她觑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来,急匆匆的取下手中数只银镯和戒指。“那些损失,我都会赔的,不够的话,等哥哥他们来了,还会有更多——”   “不用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是……”   “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淡淡的说。   这句话,让喜儿脸色微微发白,瑟缩了一下。她其实也不是笨蛋,知道自己有些行为在京城里,似乎不太对。以往在族里、在山上,花是大家的,谁都能采,食物是共享的,无论谁打了猎回来,族人总一起分食收获。   她是公主,人人都对她笑脸相迎,每个人都喜欢她和小喜,无论她做什么,都能得到谅解,若她做错了什么,大家也会好声好气的和她解释,可这边却不一样。   好像不管她怎么做,都不对。   再一次的,她垂下了脑袋。   瞧着她那沮丧落寞模样,上官清云胸口又闷了起来。他晓得自己的话,伤害了她的心。   那并非他的本意,真的不是。   他握住她的小手,把满桌的银饰,一个又一个,慢慢套回她手上,先是银镯子,然后是银戒指。   他的动作很温柔、很小心,粗糙的手指,带着些许暖热。那小小的热度,顺着手臂,一路暖进了心口。   怯生生的,喜儿抬起黑眸。   他垂着眼,替她把最后一个银戒戴上,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对不起,你原谅我们好不好?我们下次会更小心注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声,有些喑哑。   他抬眼,看见她的黑眸,漾着水光,鼻头和小脸上,有着可疑的红。他知道,她害怕惹他生气,担心他会讨厌她。   这个苗族公主在乎他,非常在乎。   握着她柔软的小手,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不由自主的,他开了口。“下次,记得小心点。”   “你原谅我们了吗?”   他不该让事情就这样过去,他应该要想办法脱身,她是个麻烦,可是此时此刻,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他就是没有办法对她说不。   终于,喜儿破涕为笑,开心的绽出一抹可爱如花的笑容,飞扑进他怀里。“谢谢你!”她抬手环着他的脖子,几乎是吊在他身上。“上官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照理说应该要让他头皮发麻,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反而更加收紧了他的心。   不自觉的,他拧起了眉,迟疑了一下,才环住她的腰。   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气,不是京城里姑娘们抹在头上、身上的香膏发油的味道,而是一种清爽好闻的花香。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几乎想将脸埋入她颈间,跟着他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微微一惊,上官清云松开手,力图镇定的说道:“好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就先回屋里去吧。”没有等她回应,他迅速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去。   “咦?啊,好,上官哥哥,那我先回去准备晚餐,你要早点回来吃饭喔!”   没想太多的喜儿,扬起了手,虽然已经瞧不见那高大的身影,她还是将手举得高高的,努力挥着小手。   上官清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脚下走得更快。   虽然,他还没算完桌上那堆帐;虽然,她特别熬煮的甜汤还留在桌上;虽然,镖局里现在也没有急事需要他处理。   但是他依然还是继续往前走去,再一次像逃命似的,离开那个开始牵动他心神的麻烦。   他可以找到事情做的,绝对可以。   任何事,都比留在这里好。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已过,巡夜的打更人,在远处敲了敲梆子、报着时辰,那声音有些悠长,缓缓渐行渐远。   黑夜里,罗府宅邸的大门传来轻响,守门的老张连忙上前开门。   “啊,是上官大镖师,忙到这么晚啊?”老张皱着老脸,笑呵呵的说:“真是辛苦您了,快些回房歇息吧。”   “你也辛苦了。”他回了一句,才慢慢举步,走向自家院落。   实话说,镖局里并没有什么事,因为他新婚的关系,沈飞鹰把几件镖案,都交代给了其他人。虽然没有明说,但上官心知肚明。这阵子,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照顾那位硬被塞给他的妻子。   其实,他还在想办法,试图从这桩婚事之中脱身,所以成亲之后,他总是夜夜晚归,就是不和她洞房。   只要还没洞房,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亏得她太过天真单纯,还以为亲了嘴,就已经完事。既然她误会两人已经洞房,他干脆将错就错,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一边思考算计,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件荒唐的婚事。   暗夜里,各府各院的人,全都睡了,只有几间房,还点着微弱的夜灯。他穿过庭院,走上回廊,疲倦的抬手,揉着僵硬的肩颈。   为了能拖延回来的时间,在镖局里,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他帮着大伙儿搬货、刷马,甚至上屋顶修瓦、打磨刀具,陪着新进的毛头镖师练武对招,试图用大量的劳动来遗忘那个女人。   问题是,那没有用。   他只要一有空闲,就一直想起她,想起她的声音、她天真的笑容、她美丽的容颜,还有她全心全意的可爱模样。   那让他莫名烦躁,在烦躁之中,却又有些不知所以的什么在内心深处隐隐骚动着。他不敢深想,只能用更多事来填塞,用忙碌来忘却。   回到自家院落,他走进院子,来到屋门前。   在院子里睡觉的那头大象看见他,睁开了小眼,他没有多加理会,只是深深的又叹了口气。   一定有方法,能让他恢复自由之身的。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灯还微亮着,他还以为是仆人留了一盏灯,谁知门一开,却只见灯光下,平常应该早就去睡的女人,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桌上,堆了满满的菜肴。   在几近熄灭的灯火下,她双眸闭着,小手撑着脸,但仍无法阻止小小的脑袋在桌边点啊点的。   上官哥哥,那我先回去准备晚餐,你要早点回来吃饭喔!   他没有当真,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更不知道她会等着他,直到深夜。   你要早点回来吃饭喔!   她开心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似长鞭一般,狠狠抽打着他的心。 第5章(2)   夏夜晚风,随着他推开的门,轻轻拂来,扬起喜儿额际垂落的一绺黑发。蓦地,她小手一滑,整张脸差点扑到桌上,惊醒的她赶紧坐直,然后才看见了他。   “上官哥哥,太好了,你回来了!”她开心的起身,匆匆奔至他身前,笑靥如花的拉他到桌边。“你一定饿了吧?快快快,快来吃点东西。啊,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睡着,菜都凉了,你等等,我先去热一下菜,很快很快喔,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她飞快将菜收到托盘上,咚咚咚的跑了出去。   上官清云只能看着她,为了故意晚归的自己,忙碌的奔进跑出,替他热菜弄饭,把汤加热,还拿来水盆手巾,替他擦脸、洗手。   美丽的小脸上,没有一丁点儿怨怼或不悦。她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像只小鸟一样吱吱喳喳。   吃完了饭,她已经在小喜的帮忙下,端来了洗澡的木桶和趁刚刚热饭菜时,一起烧的热水。   “来,你一定累了,快进澡桶里,泡个热水澡就舒服多了。”她飞快的脱去他的衣裳,直脱到单衣,小手却被紧紧握住。“你别害羞,我们都是夫妻了。来,快把衣服脱掉进澡桶里。”   “不用了,我自己会脱。”他坚守最后底线。   “好,那你快脱,我去拿干净的布巾。”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掉仅剩的衣物,坐进浴桶里头,任由温热的水淹没了身体。才刚坐好,喜儿已经抱着干净的布巾,回到屋里了。   “这水温还可以吗?会不会太烫人?”   “不会。”他开口,声音却异常干哑,感觉到她的小手,抚上了他僵硬的颈项,让他全身开始紧绷。   “那就好。”喜儿甜甜一笑,拿了张小凳子,在他身后坐下,小心撩起他被水浸湿的长发。“你放松泡着,我帮你洗洗发。”她将上好的澡豆沾湿,搓揉出泡泡。   他无法将拒绝说出口,只能僵硬的坐在热水中,感觉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轻柔按摩着他的头皮。   “我阿爹啊,常常说辛苦一天下来,能泡个澡,让娘帮他洗头、刷背,是最至高无上的享受。”她叨叨絮絮的说着一些家乡里、双亲间相处的小事,时而轻笑出声。   起初,上官清云一直无法放松,但泡在热水中,被她按着头皮,真的十分舒服,到了后来,他不自觉的松懈防备,靠着身后的浴桶。   她的小手,有着神奇的疗效,松开他紧绷的头皮,舒缓这些日子来,因为压力和紧张,不时发作的头疼。   当她拿着勺子,开始替他冲净发上的泡沫时,他甚至差点开口阻止她,希望她再按久一些。但是接下来,她竟开始替他刷背。   “上官哥哥,这样的力道可好?还是你喜欢再大力一点?”喜儿尽心尽力的刷着他的背,只觉得他的皮肤好好摸,微微的热,带着烫人的热度,水光在黝黑的皮肤上闪闪发亮,看来莫名诱人。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画面,让她莫名口干,好想上前舔去他肩背上的水珠,解自己的渴。   这念头,让她小脸微红,飞快挥开那羞人的想法。   上官清云坐在热水里,感觉到那小女人的声音,近在耳畔,暖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她一只小手拿着丝络刷着背,一只小手平贴在肩背上,一下子缓缓抚过来、一会儿慢慢摸过去,让他的心跳,大力的撞击着胸膛。   热气上涌,充塞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胯下的欲望硬了起来。   没等到他回答,她好奇再问:“上官哥哥?”   他张开嘴,第一次没发出声音,试了第二次,才嗄哑的挤出一句话。“这样就好了……”   “真的吗?那我再帮你刷刷前面。”   前面?!   上官清云惊醒过来,背对着她,飞快站了起来,连忙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   水花从强壮的男性身躯上滑落,让喜儿一下子看傻了眼,她不是没看过赤身裸体的男人,但上官哥哥的身体,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好看。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脸红心跳,不舍的问:“你确定洗好了吗?”   “当然。”他快速跨出浴桶,抓起挂在一旁的布巾,擦拭身体,从头到尾背对着她。   上官清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被她小手蹂躏诱惑的苦刑,谁知下一瞬,她竟又拿着另一条布巾靠了过来,替他擦干背。   老天!   他转过身,抓住她的小手,阴沉的看着她。“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先去睡吧。”   哪里晓得,转身看她,竟是个严重而错误的主意。   在摇曳的灯火下,她看起来诱人无比,发丝因为湿气,贴在她的柔滑颈项上,红嫩的唇就在他眼前微启,美丽的双眸带着水光,映着他的身影。   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那么甜:他同时可以感觉到,自己变得更热更硬。   幸好两人之间,还有段小小的距离,幸好她没有低头,没有发现他吓人的昂扬硬挺,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行,还没呢,瞧,你的背还绷得那么紧。”喜儿昂首看着他,坚持着说:“来,快到床上趴下,我帮你按松背部的肌肉。”   床。   这字眼,让他黑瞳收缩,不自觉的屏住气息。他不认为这个时候,接近床是个好主意。   “相信我,我技术很好的,绝对会让你放松下来的。”喜儿认真的说着。   她的话,只让上官清云胸腹中的欲火更旺。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放松下来,除非用全天下的男人都知道的那个方式。   天晓得,她是他的妻子,他可以尽情让她帮着他放松,他猜她会很乐意,他会让她很舒服,他也可以让她很放松……   她未经人事,他可以教她很多很多。   看着眼前这个心甘情愿为他的小女人,发狂的欲火几乎掩盖了一切……   不!   就在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丝清明。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可是上官清云,有坚强的意志力,当然可以忍受诱惑。   单纯的喜儿,在他天人交战时,已经把他推上床。“来,快趴下吧。”   他不由自主,只能任凭她摆布。然后,他感觉到,她跨过他的腰,直接坐了上来。   虽然隔着她的衣裤,他依然能清楚感觉,她的大腿内侧,在他臀侧诱人的摩擦着。她还在手上抹了香油,接着稍稍倾身,开始在他赤裸的背上涂抹揉按。   天啊,那感觉简直是……   上官清云觉得自己就像在天堂,也像在地狱。   她用指节和掌腹,有技巧的按开他背上每一个纠结、每一处紧绷,却也让他的某个部位,愈来愈是坚硬。   “这样舒服吗?”她天真的问。   他喘息着,发出含糊且意义不明的呻吟,不晓得此情此景,究竟是舒服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点。   最美妙的折磨还在继续。   她的小手,顺着他的背脊两侧揉按着,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无一遗漏,有时还会抚过他的两侧,到后来甚至起身,转过来按着他的双腿。当她两只柔嫩小手,来到大腿内侧时,他差点失控。   理智与欲望,持续相互拉锯——   该死!他都已经娶了她,为什么不能就此顺其自然?   欲望呐喊着。   上官清云!别忘了,她可是个麻烦,超级大麻烦!   理智尖叫着。   他闭上眼,青筋暴起,强忍着想翻身,将她压倒的欲望,甚至开始觉得,她这个麻烦,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事实上,或许就算她是个麻烦,也是值得的。   他的思绪纠结,乱成了一团。就在欲望一口接一口,将理智啃食殆尽的前一刻,她终于停手了。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她下了床,见他闭着眼,还以为他睡着了,小小声的叫着测试。“上官哥哥?”   那声音那般轻柔,他不敢回应,怕她又有什么主意,只能佯装熟睡。   “你睡着了吗?”她再悄悄问了一次。   他一动也不敢动。   “太好了。”她说,语气带着欣慰。   那语气,让他心头一暖。   屋内静默了一会儿,但他知道她还在床边,靠得很近很近,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唇边。然后,一只小手,偷偷的摸上他的脸。   那抚摸好轻好轻,像羽毛一般,抚过他的脸,也骚动他的心。下一瞬间,另一抹不同于小手的轻软温热,怯怯的靠近,印在他唇上。   那个吻,有些温柔,带着羞涩,轻柔而诱人。   当她退开时,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把她抓回来。   一会儿后,那小女人总算吹熄了烛火、爬上了床,替两人盖好了被褥,在他身边窝着。因为太过疲倦,她上床没多久后,就睡着了。   他一直没动,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敢将双眼睁开一条细缝。   那个可爱的小女人就缩在他身边,勾着他的手臂,和他枕在同一个枕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月光下,她美丽的小脸近在眼前,明明已经睡着,粉嫩的唇还微扬着,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这女人,怎么能只因为他,就这般心满意足?   看着她,上官清云的心头,莫名紧痛。   他是个孤儿,因为运气好,才被总镖头带回来习武念书,为报总镖头养育之恩,他日夜苦读、练武,一路辛苦打拚上来,才成为一级的大镖师。   虽然,后来算是功成名就,他却已经苦惯了,不曾让人这般伺候。长那么大,从来不曾有人这样细心照料过他。全心全意,只为了他。   为他而喜、为他而忧……   心,在胸中跳动着,撞击着胸口,力道大得几乎会痛。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要把手抽回来、应该要出去,找别的地方睡觉。但是,他却没有起身、没有动作。   深幽的黑眸,就这么看着她,深深的看着、贪婪的看着。   直到睡魔俘虏了他,他才在不觉中,也在她身旁,沉沉的睡去。 第6章(1)   为了不让上官清云为难,连累他备受指责,喜儿收敛了许多。   出门之前,她会先对小喜干叮咛、万交代,嘱咐这一路上都得乖乖的,不许胡乱冲撞,更不许踩坏、压坏民家或摊贩。   或许是龙无双的威胁,对小喜起了作用,为了保住象鼻,不被龙无双送进厨房红烧或清炖,它乖乖听令,当真不再闯祸,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只敢走在玄武大道中央,只差没踮起脚尖走动。   至于待在罗府宅邸里时,它就窝在草坪上,舒舒服服的休息,嚼嚼美味的草料。倒是喜儿忙得团团转,一刻也没有闲着。   她抛却一族公主的身分,竭尽所能的照料丈夫。   白天的时候,她跟着厨娘,学习做汉族的菜肴,一再与锅碗瓢盆奋战,纵然染得满身油烟,弄得一身汗水淋漓,双手还被菜刀切出好多伤口,她仍不厌其烦,执意把上官爱吃的几道菜肴,练习到熟练为止。   夜晚的时候,当上官回到院落,刚踏入房门时,她总是咚咚咚的冲上前,扑进他怀里紧紧拥抱。   然后,她会亦步亦趋,绕着他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告诉他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以及她有多么想他。   当他沐浴的时候,她会替他刷背,还不断问他舒不舒服。虽然他的回应大多只是点点头,但已足够让她乐得心花朵朵开。   她还替他梳头发、修剪指甲,像是娘对待爹爹那样,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只是,有些时候,她也会出错。   像是她坚持要亲自为他熨烫衣裳,却因为不熟悉,搁在火斗里的火炭温度该是多高,一不小心就把苍衣烫破了一个大洞。   为了弥补错误,她趁着夜晚,确定上官哥哥睡着后,偷偷爬起身来,在满月的月光下,在破洞上绣上一朵花。   苗族姑娘都擅长刺绣,但她向来野惯了,狩猎的技巧出色,刺绣功夫却不佳,加上光线不足、时间有限,绣出来的花朵,简直是惨不忍睹,丑得让她想哭。   眼看天色将明,上官哥哥起床的时辰就要到了,她匆匆把苍衣折妥,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在床边缩成一颗小球。   几乎是喜儿一躺下,枕边人就醒了。   她心虚的紧闭双眼,努力试图装睡,额上却难以遏止的,冒出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她竖起耳朵,听着他下床,洗脸、更衣。   唔,难道,上官哥哥没发现,衣裳上丑丑的刺绣?   喜儿心里纳闷,忍不住偷偷的,眼睛微微的睁开一条缝儿,察看他的反应。呜呜,她弄坏的可是他最喜爱的衣裳呢!   只是,透过微眯的眼儿,那张俊脸竟靠在好近好近的地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吓得她连忙睁眼。   “呃,上、上官哥哥?”她紧张得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好。”怎、怎么、么、了吗?”   糟了糟了,他会不会是生气了?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喜儿,鼓起勇气偷瞄近在咫尺的俊容,却没瞧见半分怒容,反倒还瞧见他的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呜哇,到底是穿帮了没有?!她紧张得猛缩脖子,不知所措。   就在她再也按捺不住心虚,想开口道歉的时候,上官清云突然探出手来,落在她的小脑袋上头。   “喜儿。”他唤道。   “嗯?”   厚实的大手,在小脑袋上揉了揉,弄乱了她的发。   “今儿个白天,你就别忙了,多睡一点。”他叮咛着。   喜儿呆愣的看着夫婿,傻傻的答应。   “呃,好……好……”   “好好睡吧!”薄唇上的笑意,又深了些。“我出门去了。”   直到上官清云离开后,喜儿还呆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她才露出傻笑,像飘在云端似的,觉得心里又甜又暖,比喝了一大碗野蜜还满足。   砰咚一声,喜儿重重躺回床上,双手摸着被揉乱的发,回忆着他的力道、他的温度,还有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噢,他摸了她的头呢!   喜儿乐得忘了整夜未睡的辛劳,翻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兴奋得双腿乱踢乱蹬,银铃似的笑声溜出红唇,久久不停。      晚膳时分,罗府的饭厅里、圆桌上,摆放着十二道精致可口的小菜。   从镖局回来的大镖师们,略微梳洗后才陆续入座。多日不见的堂主罗江,今日终于远行归来,大镖师们为了替堂主接风,全数乖乖出席。   罗江可是江湖上名望数一数二的豪侠,虽然已步入中年,但仍是目光锐利、虎背熊腰,体力丝毫不减当年。这几年来,他乐得轻松,穿着也变得华丽,左手的食指上,还戴着一枚大如鸽蛋、艳似浓水绿的翡翠戒指。   虽是旅程顺利,一路愉快,但是坐在主位的罗江,却臭着一张脸。   在沈飞鹰的吩咐下,仆人们上前,撤下小菜,热腾腾的佳肴,一道接着一道,都被送上圆桌。   有了好菜,当然不能缺了好酒,一坛坛宫廷御酿的玉龙,被敲开坛口封泥,饭厅内酒香醉人。   只是仆人们忙里忙外,饭厅的门外却有个小小身影,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肴,迟疑着不敢端菜入内。   瞧见喜儿紧张兮兮的模样,特地跟出来的厨娘,也跟着焦急起来。   “公主,别只是站着,快把菜端进去。”厨娘劝着。   喜儿低下头,看着满盘艳红的麻婆豆腐,再求救似的看着厨娘。“张嫂,我煮的菜,上官哥哥真的会喜欢吗?”   “你放心,味道我都尝过了,他肯定喜欢。”厨娘拍着胸脯保证。   “我还是怕没把菜煮好。”她躲在门边,甚至还有点想逃走。   “你都练习那么久了,不会有问题的。”虽然贵为一族公主,但是这姑娘为了夫婿,亲自洗手做羹汤,努力的精神让厨娘都大为感动。   有了厨娘的再三保证,喜儿闭眼吸气,鼓足了勇气,才战战兢兢的端着麻婆豆腐,送进饭厅里头。   她特地把那道菜搁放在上官面前。   他不知用什么方式,即使没有回头,也感觉到她的接近,转头望向她,黑眸微微一眯。   “怎么不坐下来?”他的身旁还留了个专属于她的位子。   喜儿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顺手帮个忙。”说完,她又转身离开饭厅,匆匆朝着厨房奔去。   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的罗江,砰的一拍桌子,跳起来半天高,指着远去的娇小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就是她拔了我的牡丹,对不对?”他指控着。   主位旁的罗梦,软言软语的劝着。“爹爹请息怒,喜儿公主初来乍到,难免有出错的地方,请您原谅她。”   性烈如火的他,唯一的罩门,就是爱女罗梦。有了罗梦求情,他纵有天大的火气,也会苦苦忍下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不同于远去时的急切,端着一盘青椒牛肉回来的喜儿,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走到桌边才把菜肴搁下。   “再等我一下喔!”她匆匆一笑,又跑了出去。   罗江闷声一吼,震得众人耳朵发疼。   “我想起来了!当年,她还弄死我的锦鲤。”他忍气吞声,忍得都快哭了。   “那么久的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罗梦轻挽袖子,替父亲倒了一杯酒。“喜儿公主是我的贵客,您可要答应我,不要吓着她。”   即便是有人威胁,要砍下他的脑袋,罗江也不会违逆爱女的心意,赔了满园牡丹的他,只得苦着脸,闷头猛灌酒。   喜儿最后端上桌的,是晶莹滑润、香味四溢的糟溜鱼片。   “上官哥哥,你快吃吃看。”她站在一旁,殷勤的劝着,双手紧张的在裙子上绞啊绞。她的注意力全在上官身上,完全没有发现,罗江愤恨的注视。   “等开桌了再吃。”他淡淡的说道。   满是期待的小脸,顿时盈满失望。“不能先尝几口吗?”   “家里有规矩。”   “喔。”她低垂着头,像是陡然枯萎的小花。   好心肠的罗梦,再度出来解围。“既然喜儿如此盛情,上官大镖师就别管什么规矩了。”   希望的火苗,再度熊熊燃起,喜儿再度积极劝说:“这三道菜,你都先吃一口就行了。”她扯扯他的衣袖,认真的恳求着。“拜托你啦!”   受不住连番劝说,上官终于举起筷子,一一品尝眼前的三道菜肴。这三道菜都搁在他面前,跟其他菜肴相隔有些距离,摆明就是要由他享用。   眼看着上官哥哥,终于举筷挟菜,送入口中,喜儿急忙追问:“麻婆豆腐好吃吗?”   他点头。   “青椒牛肉好吃吗?”   他再度点头。   “糟溜鱼片好吃吗?”   他三度点头。   高兴不已的喜儿,捂着嘴儿直笑,快乐得差点在原地跳起舞来。太好了,她煮的三道菜,上官哥哥都觉得好吃呢!   这些日子以来,反覆努力试做,不知失败多少回的辛苦,在他点头认同的瞬间,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喜儿为了你,亲手烹调的菜肴,当然是好吃了。”罗梦温柔的一笑。“她为了做这些菜,可辛苦了好些日子。”   秘密被人当场揭穿,喜儿脸儿羞红,用眼角偷偷看着心上人,却发现他双眉一拧,大手立刻搁下筷子,探来要握她的手。   她心里暗喊了一声糟糕,飞快的把双手藏到背后,不肯让他握。   上官脸色一沉。   “伸出来。”他命令着。   “不要。”   他的脸色更不悦了。“伸出来。”   喜儿还想拒绝,但是“不要”二字,在舌尖滚了滚,最后还是被吞进肚子里。她慢吞吞的,把双手伸出来。   无数的刀伤,让她的手变得好丑。她原本想藏着,不让他瞧见的,却还是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只得任由双手被他拉到眼前,在众目睽睽下端详。   上官神色凝重,却不是恼怒。他仔仔细细的,看遍小手深深浅浅的刀伤,双眉拧得更紧。   他看着她双手时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心头小鹿乱撞,不由自主的停了呼吸。所有的知觉,像是全集中在手中,他的每一下抚触,都教她脸红心跳。   察看半晌之后,上官清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住她的小手,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道,要她一同入席。   耐心用尽,肚子里馋虫作乱的罗江,终于可以宣布开桌。他率先举起筷子,用大吃大喝,填补内心的伤痛。   喜儿才刚捧起满碗晶莹的米饭,连筷子都还没拿,上官就挟了一块糟溜鱼片,搁进她的碗里。   “多吃点。”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关怀。“很好吃的。”他望着她,又补上这句话,再度肯定她的努力。   喜儿乖乖的点头,连饭带鱼的吃进嘴里,却因为他的赞许,高兴得根本吃不出味道,觉得只要坐在他身边,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菜,都好甜好甜,甜得她的心都要淌出蜜来。   被香气吸引的徐厚,忍不住也伸出筷子,想要挟一口青椒牛肉来尝尝。他清楚上官清云的舌头精得很,只要是他认同的,绝对就是可口佳肴。   只是,筷子才刚伸出,还没碰着菜肴,就被中途拦截。   上官清云以筷抵筷,不让徐厚的筷子接近。   “你做什么啊?”他恼怒的一翻手,筷子绕退,从另一个角度进攻,却又被再度挡了下来。   两双筷子你来我往,犹如刀剑一般,在半空中战了几回合,两人动作迅速,让人看得眼花撩乱。   几度进攻不成的徐厚,不满的叫着。“让开啦,我也想吃看看。”   “不行,”上官答得斩钉截铁。“这些都是我的。”   不知为什么,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又让喜儿心头一喜,高兴得飘飘然的。   整段晚膳时间里,不再有人越雷池一步,而上官哥哥则在她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把那三道菜,全都吃得一干二净,然后才带着她告退回房。   那晚,他好温柔、好温柔的,为她手上的刀伤,都抹上了金创药。 第6章(2)      夏日炎炎,京城外的玄武湖,粉妍的荷花盛开,香远亦清,亭亭净植,湖畔游人如织,不论是平民百姓,或是王公贵族都前来赏花。   过了晌午时分,暑气渐渐消褪,偶尔吹来一阵清风,带着荷花的香气,让人身心舒畅。   人群之中,苍衣的高大男人跟俏丽的娇小女子,格外的显眼。   一来,是因为上官清云的俊容与名声,在京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二来,是前阵子巨象肆虐京城,受到波及的商家不少,且个个心有余悸,一瞧见喜儿出现,全都迅速后退十步。   受害者们神情惶惶,还不忘东张西望,直到确定了那只巨兽没有如影随形的跟来,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开心的喜儿,丝毫没注意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一手揪着上官的苍衣,另一手握着上官买给她的糖葫芦,晶亮的眼儿转啊转,忙着东瞧瞧、西看看。   尝过那三道菜肴后的几天,他不论去哪里,都要喜儿随行,让她再也没机会踏进厨房。趁今日艳阳高照,他还觑了个空,带着她出城赏玩荷花。   小喜原本也想跟来,但是新造好的泥巴池,泥质细腻、水质冰凉,让小喜玩性大发,在泥巴池里滚来滚去,玩得不想出门。   没了小喜的陪伴,喜儿虽然觉得遗憾,但是能跟上官哥哥出游,再加上京城里外,各式各样新奇的事物,她心里高兴,又看得目不暇给,不一会儿就忘却了遗憾。   满湖绽放的荷花,再加上翠绿如绸、宽幅如伞的荷叶,景色美不胜收。   湖里有小舟行驶,姑娘们采花嬉戏,笑隔荷花共人语,岸上游客有的骑着骏马,松着缰绳缓步,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倚栏而站,有的还备妥桌椅,各自赏玩眼前美景。   一朵硕大的荷花,就开在离岸不远处,花瓣粉嫩洁白,花尖却带着明媚鲜红,犹如美人额上添了一点朱砂,分外的好看。   “上官哥哥,你快看,那朵荷花好美!”她兴奋的嚷嚷,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努力往前伸探。“我这就摘来送你。”要是能将这朵花别在上官哥哥的耳际,肯定更能彰显他的俊美。   小手用力再用力,往前探抓了好几下,荷花却依旧迎风摇曳,离她的指尖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你等等喔,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喔!”她摘花心切,没瞧见满地泥泞,又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猛地一滑——   惊叫声溜出红唇,娇小的身躯,重心不稳的晃了晃,眼看就要摔进湖里,沾得满头满身的泥污时,站在一旁的上官,迅速的出手,扯住她的绣花腰带。   呼,好险好险!   差点滑溜入湖的喜儿,连吐了好几口大气,小手猛拍着自个儿胸口,忙着要把惊吓拍散。   “小心,别摔着了。”低沉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   仿佛是一时疏忽似的,那声音不再冷淡平静,反倒是有着难掩的关切。   她咬了咬红唇,心里头暗自高兴,一时羞赧袭上心头,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他,只好继续盯着眼前的荷花。   “嗯,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脚步。“那你抓牢我喔,让我再试试,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绣花腰带上的力道,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轻易就支撑住她全身的重量,任由她朝前俯身,又朝荷花接近了些许。   就在粉嫩的荷花,即将惨遭摘拔时,一阵清风扬起,一大群的粉蝶不知从何处而来,随风翩翩飞舞,穿过花叶之间,让喜儿看得出神,忘了该要摘花。   可爱的粉蝶漫天飞舞,在艳黄的荷蕊上采蜜,其中一只甚至停在喜儿指尖,缓慢的敛张着在日光下看来半透明的羽翼。   “是蝴蝶耶!”她小小声的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就怕惊动了这只休憩在她指尖的粉蝶。   上官清云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只蝴蝶。同时,他也再度看见,她白嫩指尖上的刀伤。   那些伤,全是为他所受的。   心口,蓦地一紧。   这般滋味以往来说,他可是陌生得很,但近日出现的次数,却频繁得无法忽视,甚至让他开始觉得熟悉。   每次,她为他受伤,却笑着说不疼的时候;她为他拧干毛巾,小手被烫得通红的时候;她笑着仰望他,双眼满是爱慕的时候;她为他偷偷练习厨艺,端到他面前,却让他瞧见她刻意隐藏刀伤的时候……   再硬的顽石,也会被雨水滴穿。   难言的滋味,从最初的浅淡,渐渐变得浓郁,渗入他冷硬的心中,让神魂深处有了阵阵悸动。   每一天,他都更习惯她的陪伴,甚至会不自觉的追随她的身影。每一夜,也变得愈来愈是难熬,她的柔软、她的芬芳,在深夜时折磨着他。   天真单纯的喜儿,双眼还盯着蝴蝶,藉着绣花腰带上的力道,缓慢的收身回岸,声音却还压得小小声的。   “告诉你喔,我们那儿啊,有座蝴蝶泉,泉水旁有棵千年的合欢树。每年春天的时候,到了蝴蝶会那天,就会飞来好多蝴蝶,远近百里的人,都会来参加蝴蝶会,场面可热闹了。”她愉快的说着。   清风再度扬起,吹起她乌黑的发丝,拂在上官清云的脸上、颈上。   发丝恍如怯怯的指尖,摸遍他的脸庞,一如她之前的触摸,每一下轻抚都化为羞怯的撩拨。   娇甜的声音,还在诉说着家乡的奇景。   “你一定没看过,蝴蝶在那时候,会头尾相连,从树上挂到泉水上,成千上百的蝶串,就算靠得好近好近看,它们也不惊不飞。”娇小的身躯,终于慢慢转过来,指上的粉蝶还停住不动。“明年的蝴蝶会,我一定带你——”   喜儿抬起头,俏脸上笑容粲然,一手贴着上官清云的胸膛,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子,另一手凑到面前,要让他就近瞧瞧指尖的粉蝶。   但是,娇甜的话语,却在望见他的表情时,瞬间止息。   那是她很熟悉的表情。   曾经,她在爹爹的脸上、哥哥的脸上,都看过无数次,却直到今日今时,才在心爱的男人脸上,看见同样的神情。   刹那之间,她脑袋一空,什么蝴蝶泉、蝴蝶会、合欢树,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被他深幽的黑眸俘虏。   小小的粉蝶,无声的飞过两人之间。   四周原本吵杂的人声,变得好远好远,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被无形而坚韧的力量牵绊着,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她能感觉得到,那宽厚胸膛下,强而有力的心跳,与她的心跳一般,快得全都乱了谱。   这是在作梦吗?上官哥哥看着她的表情,是那么的专注,跟他看着别的女人时,全都不一样。   仿佛像是她对他来说,比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都来得重要。   在她痴迷的注视下,粗糙的男性指掌,无限温柔的抹过她的粉颊,落在她软嫩的红唇上,流连着不舍离去。   被纷扰情愫吞灭理智的上官清云,注视着眼前的小女人,情不自禁的缓缓俯身,以温烫的气息,拂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当那张俊容愈靠愈近、愈靠愈近,喜儿毫无意识的,以粉红的舌尖润了润突然干燥不已的唇,却听见他模糊的呻吟一声,大手将她圈揽入怀,两人逼靠得只剩下一丁点的距离。   倚偎在夫婿的怀中,意乱情迷的她,本能的半闭上眼,献上水润红唇。   如此诱惑,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   四周仿佛沉寂无声,上官清云如逐花的蝶,深受吸引,正预备一吻佳人,心中却陡然一凛,薄唇在贴上红唇前,硬生生的僵住不动。   沉寂?   不对,光天化日,游人如织的玄武湖边,怎么可能沉寂无声?   他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环顾身旁,向来对外只会摆出从容不迫、温文笑容的俊脸,错愕得差点连下巴都要掉了。   不是仿佛,四周真的是万籁俱寂。   只见原本游湖赏花的人们,不知何时,已经团团将两人包围,十步之外的人墙密不透风,后头的人还踮高了脚,甚至还有人爬到树上,邻近的石头上更是挤满了人。   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还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惊愕的上官清云。   见他如冻结般僵住不动,还有人出言劝着——   “上官大镖师,您继续。”   “是啊是啊!”   “就当我们都不在。”   “是啊,千万别停。”   “爹,我们到底在看什么?”有个小男孩嘴里含着糖,骑坐在父亲的双肩上,不解的大声问道。   “别吵,上官大镖师正忙着呢!”做父亲的连忙安抚,还很周到的回过头,露出激励人心的大大笑容。“您甭管我们,快快继续,别让喜儿公主等啊。”   眼前的无数颗脑袋,同时用力点头,期许上官清云再接再厉。而带着大批人马,特地来到湖边品尝鲜脆莲子的龙无双,更是占去最好的观赏位置;一旁还有丫鬟,正帮她倒着热茶。   “我说,上官大镖师,”她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用银针挑去莲子苦涩的绿芯。“既然大伙儿都这么期待,你就从善如流,把事儿做全了。”   虽说众人期许,但极爱面子的他被逮着了这一时失态的模样,怎可能还有心情继续?   怀里的温香软玉,顷刻之间成了烫手山芋,上官清云连忙抽手,退开一大步,独留嘟着红唇、期待得轻轻颤抖的喜儿,还站在原处不动。   少了坚实的臂膀环绕、宽阔的胸膛贴身,她困惑的睁开双眼,有如大梦初醒,茫茫然的望着心爱的男人。   “上官哥哥,怎么了吗?”她不解的问着。   明明刚才他们就要……就要……   上官清云抿唇不语,还深深震撼于自个儿竟会意乱情迷,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想吻她,而且还被这么多人看戏似的猛瞧。   这个消息只怕不用半天,就会传遍京城。   “上官哥哥?”困惑的小脸,凑到他眼前,嫩得教人难以抗拒的红唇,再度近在咫尺。   他心头一惊,连忙后退,却明明白白的看见她眸色一黯,像是无辜挨了重重一掌的小兔子,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怯怯的问,模样堪怜。   浓浓的自责,压过一切情绪,失态的窘境跟她相比,根本不值得搁在心上。上官顿时豁然开朗,伸出大手来,握住那柔嫩的小手,低下头温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喜儿忐忑的咬咬唇。“真的吗?”   “真的。”他保证,温柔的一笑,便牵握着她的手,转身往来时路走去。“走,我们回家。”   “好。”只要是跟着他,不论天涯海角,她都愿意去。   不同于出发时,返家的时候,他们不再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而行。她不用再握着苍衣的衣角,小手始终被他紧握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两人漫步离开。没了好戏可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啊,就这样?”   “没了吗?”   “真的不再继续吗?”   “上官大镖师,您留步啊!”   “是啊,就当我们都不在嘛!”群众里冒出连声劝说。   倒是坐在椅子上的龙无双,端着青花茶碗,啜了一口香茗,对着身旁踮起脚尖、满脸依依不舍的丫鬟说道:“不用看了,人都走远了。”   “是。”丫鬟乖乖放下脚跟,在一旁站定,心里却还回味着先前那一幕,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却见龙无双红唇弯弯,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眼花了?”   “夫人,有什么不对吗?”丫鬟赶紧问。   “没什么。”龙无双嘴角笑意更深,淡淡的说:“只是,我好像看到上官大镖师脸红了呢。” 第7章(1)   日子如常,大风堂忙碌依旧。   镖师们来回进出,忙着押镖送货,唯一不同的,是那新婚的小俩口,似乎愈来愈甜蜜。   喜儿帮着厨娘,与女眷一起准备大风堂每月初一时,祭拜祖先用的牲礼水果,一等仪式忙完,便快快切好水果,端盘走向议事厅。   绿柳在院子中,随风扬曳着,猫儿轻巧跑过。   议事厅里,几位镖师已开完了会,各自起身去忙,见到喜儿,纷纷笑着对她打招呼。   “又送水果给上官啊,真让人羡慕。”   “我看我也来娶个老婆好了。”   “最好你是能娶到老婆啦,哈哈哈哈……”   “让我们也吃一个嘛!”   瞧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将她围了起来,一副想攻击盘里水果的模样,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行不行,我替你们留了,一会儿丫鬟们都会送去的。”她红着脸猛摇头,保护盘里的水果。“但是,这些是——”   “要给上官哥哥的!”逗她的镖师们,异口同声的说道,还哈哈大笑起来。   徐厚还回头,故意喊着:“喂!上官哥哥,你的爱妻水果来啦!”   被众人这么调侃,喜儿羞得面红耳赤,匆匆绕过那群镖师,捧着切好的水果入了厅堂。   上官清云抬起头来,唇角微扬。   “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带小喜到城外走走?”   “祭祖刚结束,趁着水果新鲜,我想先送来给你吃,再带小喜出去。”她甜甜一笑,拿了片红艳清凉的西瓜,送到他嘴边。“来,吃点西瓜,消消暑。”   上官清云没有拒绝,张嘴咬了一口。   噢,他肯吃她喂的西瓜耶!   喜儿又羞又喜的瞧着,心头扑通扑通的跳,忍不住看着他傻笑,可这幸福滋味才要漾开,门外却有人走进来。   “上官大镖师,啊,抱歉,您在忙吗?我可打扰您了?”   听到那娇滴滴的语气,喜儿霍然闻声回头,果然就看见,陈织织捏着绣花手帕走上前来,脸上还挂满笑意。   一瞧见来人,喜儿就一阵的恼,忍不住想挡在上官哥哥前,避免那妖女又伸魔手乱摸。   只是,她才刚想行动,温热的大手,就伸探过来,覆住了她的小手,无声示意她不要造次,她只能忍了下来。   “陈掌柜,今日特地前来,是要托镖吗?”上官清云摆出客气的微笑,迎上前去,温文有礼的问着。   “人来了镖局,当然是来托镖。”陈织织上前一步,不安分的手就要抚上他的胸口。   上官却偏偏在此时,恰巧侧过身,闪过这一摸。   “既是如此,陈掌柜,这边请。”他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纸笔,问道:“您这回,还是要托丝绸吧?”   “当然。”   “您带了商品清单来吗?”他客气再问。   “在这儿呢。”她从怀中掏出了清单,特意倾身,硬是将那还熨着她体温的单子,横过了桌面,塞到他掌心里,而非放在桌上。   站在旁边的喜儿,瞪大了双眸,恨恨的咬牙切齿。   陈织织原以为,如此举动就能惹得这不识礼教的苗族公主发难,谁晓得她竟然咬着唇,硬生生忍了下来。   而上官清云对她的殷勤,更是没有半点反应。他神色自若的打开那张单子,拿纸镇压下来,一迳抄写着。“陈掌柜这回是要送到哪?”   “扬州,这批丝绸赶着上船,是要运往波斯的。”   “这批货,您需要何时运抵?”   “这月二十。”陈织织说着,秀眉微拧,用手压着心口。“我想请您亲自押送,行吗?别的人,我可不放心。”   “当然。”上官清云微笑。“陈掌柜所托,上官定会亲自押送。”   听闻到这一句,陈织织心情愉悦,故意瞧了喜儿一眼。   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激得喜儿火大,不禁有些胸闷气堵,忍不住放下水果盘,走到丈夫的身旁。   “上官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他闻言一愣,抬起头来。“这是押镖,不是去玩。”   听见上官拒绝,陈织织的笑容更娇媚得意了。   谁知道,下一瞬间,她却眼睁睁的看见他握住那蛮女的小手,抬眼瞧着那蛮女说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押镖必须日夜兼程,非常辛苦。”   “我不怕辛苦啊。”喜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认真的说。   “我知道。”他眼里笑意更深,温声道:“是我怕你辛苦。”   喜儿的小脸,一下子羞红。“真的?”   “当然。”他笑望着她。“所以,你乖乖在家等我,嗯?”   “好!”   眼前这一幕,让陈织织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上官清云对任何女人都视如一同,没有太大差别。他对谁都很好,却也从未对谁特别好,更别说主动去握谁的手了。可是,这会儿他却当着她的面,握住那蛮女的手,还说了那么肉麻的话。   他几乎像是被迷了心窍般的,望着那小蛮女,唇角挂着笑,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咳咳。”陈织织愈看愈火,故意轻咳出声。   他终于回头,重新将视线拉回她身上,泰然自若的道:“抱歉,让陈掌柜见笑了,我们继续吧。”   原来,他真的把她在场这事给忘了。   陈织织媚眼微抽,心里却恼恨得很。她镇定的商谈生意,却又清楚看见,上官清云的手还握着那小蛮女没有松手。   就在此时,一名镖师走了进来。   “上官,总管有事,请你立刻过去一下。”   “陈掌柜,抱歉,我得过去一趟,请您稍等一会儿。”他说道。   “没关系,您去忙吧,我们都这么熟了,您别和我客气。”陈织织甜甜一笑,刻意加重语气。“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谢谢,我去去就来。”他完全不理会她话中的暗示,反倒回头,望着那小蛮女。“喜儿,你替我招呼一下陈掌柜,可以吗?”   这可是上官哥哥的吩咐呢!   喜儿骄傲的抬高下巴,用力点头。   就算他叫她上刀山、下油锅,她也愿意。即便她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还是愿意为上官哥哥待客。   “你放心去吧。”她笑咪咪的点头。“我会好好招呼陈掌柜的!”   得到了她的承诺后,上官清云先是温柔一笑,然后才转过身去,与来报的镖师一同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两个女人。   不同于翻脸如翻书、一见上官清云踏出门,就笑容全失的陈织织,喜儿可是乐得咧嘴直笑。   喔喔,上官哥哥肯定是信任她,才会拜托她的,她高兴得想转圈圈、撒花瓣,就算是面对这个妖女,她依然掩不住脸上的笑。   强压住兴奋,她替她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上去。   “陈掌柜,请喝茶。”   谁知,陈织织不伸手接,只将两手交覆在身前衣裙上,撇开了视线。   “陈掌柜,你不喝吗?”她问。   陈织织抬起手,垂眼瞧着自己的指甲,轻哼一声,娇声说道:“蛮女泡的茶,能喝吗?”   喜儿一愣。“你什么意思?”   陈织织抬眼,讥讽的又说:“不是听说,你泡的茶里都是虫粪吗?多可怕啊,咱们京城这儿,可不兴喝虫粪泡的茶。”她是个生意人,为了生意活路,自有管道能得知各家消息。   心思单纯的喜儿,一时还听不出讽刺,认真的回答。   “你放心,这不是虫粪茶,那可是上等的药,你又没病没痛的,为什么要喝药茶?还是说,你其实有病?”   “呸呸呸,我才没病,你少用乌鸦嘴咒我,蛮女果然是蛮女,一点礼节都不懂,我真是为上官感到不值。”   这下子,喜儿可明白,对方是在骂她了。   “你说什么?”她倏地放下茶,生气的瞪圆双眼。   “怎么?听不懂吗?”陈织织轻笑了两声,无比傲慢的说道:“我说,你这蛮夷没有家教。”   喜儿的小脸上,气得一阵红、一阵白。   “你……”   “怎么,我有说错吗?就算是个公主又如何?一点气质都没有,瞧你这粗暴模样,就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茹毛饮血、没有开化,才会仗着一点战功,就想威胁朝廷。”   “什么威胁朝廷,你少胡说!”喜儿气得蹦蹦跳。   “我胡说?要不是受到了威胁,皇上怎么会要上官这种人才,娶你这样的货色?”   “这件亲事,明明是宰相提议的。”她大叫。   “那是要拉拢你的家族啊,傻瓜。”陈织织哼声,说得更明白。“你也真不知羞耻,当年被上官捆着丢上车,竟然还有脸回来,厚着脸皮逼婚。”   “我才没有逼婚呢,你根本不懂!”喜儿振振有词,表情可得意了。“上官哥哥当年捆我,那是因为——他喜欢我!”   “什么?”陈织织一愣。   骄傲的喜儿,双手往腰上一插,仰着小脸,趾高气扬的说道:“我哥哥说,上官哥哥其实是喜欢我,但是因为害羞,才会故意把我绑起来,要我先回家,还说了那些反话!”   “天啊,你是傻瓜吗?”陈织织简直难以置信。“那是你哥哥哄你的。上官当年就是受不了你这个麻烦,在忍无可忍下,才会做出失礼的事。”   俏丽的小脸,逐渐变得苍白。她还想再争辩,但当年临行前,他的身影和话语,却蓦然响起,回荡在耳边。   你永远不要给我再回来了!   那不是反话,而是实话?   为了那句话,她一路上哭了好久好久,是玄狼哥哥再三保证,还举手对天发誓的告诉她,男人总爱欺负自己最喜欢的姑娘,她才停止哭泣。   想到上官清云当年的表情和语气,她深信了十年的信念,竟没来由的,开始有些动摇。   难道,真是玄狼哥哥哄她的?   喜儿心中大乱,尖酸刻薄的话语,却仍字字入耳。   “瞧你,该不会这些年都以为他是喜欢你吧?呵呵,真是笑死我了!对他、对京城里的人来说,你啊,十年前和十年后,都活脱脱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每一句话,都恍如一记巴掌,狠狠甩到她脸上、打在她心上。   喜儿踉跄地后退数步,泪上双眸。   “不,才不是!才不是!”她白着脸,抖颤着唇说:“上官哥哥对我很好,我们洞房了,他喜欢我,才会跟我成亲的。”   “不知羞耻,床笫之事,可以随口嚷嚷的吗?”陈织织捏紧了绣帕,嫉妒得眼都红了。“瞧你这模样,就知道你爹娘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怕是和猩猩差不多!”   “我爹我娘才不是猩猩!”   “就是!我瞧你们一窝子都是猩猩。”   “不准你污辱我爹娘!”她气得发抖。   “我就是污辱又怎么样?”陈织织挑起秀眉,扬起小脸,哼声道:“你能拿我怎么样?难道打我不成?你打呀、打呀,我瞧你也不——”   啪!   重重的一巴掌,把她打得摔下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立时红了起来。她抚着自己红肿的脸,不敢相信的抬头。   “你竟然敢打我?”   “道歉!”喜儿气红了脸,愤怒的拔出腰后防身用的小弯刀。“快向我爹娘道歉!否则我就宰了你!”   “救命啊!杀人啦!”吓得花容失色的陈织织,飞快爬了起身,急急往厅门外奔去。   “你给我站住!”喜儿凶狠地大吼,一声令下。“小喜,拦住她!”   蹲踞在花园里啃草的巨象,一听到命令,随即追了上来,挡在陈织织面前,仰天嘶吼着。   “呀,不要!”织织尖叫着,赶紧拐了个弯,狼狈的提着裙子飞奔,闪躲大象扫来的长鼻,嚷嚷喊着:“来人啊!救命啊……”   “站住!不要跑!你快给我道歉!”喜儿快步追上前,挥舞着弯刀,气愤的高喊着。“道歉、快道歉!”   一人一象追着陈织织,在大风堂里到处乱跑,镖师们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还没听清她们两人嚷些什么,大象又飞奔而来,砰然撞翻了刚堆好的货,让大伙儿摔得人仰马翻。   一时之间,木箱翻倒,货物四散,她们所到之处,都变得一片混乱,只有镖师的马儿训练有素,虽然感觉不安,倒还能站着不动。 第7章(2)   就在这时,上官清云听到骚动声,赶了回来。   一见到他,陈织织如获救兵,立刻飞扑到他怀中,脸色惨白的直告状:“上官大镖师,救命啊!”   “喜儿!你在做什么?”上官接住陈织织,往身后一护,朝着追来的妻子大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陈掌柜!”   看见丈夫出现,喜儿虽然停下了脚步,但仍难忍气愤,生气的嚷道:“上官哥哥,你让开!我要打她!”   “喜儿公主疯了!我刚刚才讲了几句话,她就突然动手打我,甚至还想杀我!”躲在高大身影后的陈织织,抢着恶人先告状。“你看,她手里还拿着刀呢!”   俊脸陡然一沉。   “你打了陈掌柜?”他质问。   “没错,我打了她!我不只打她,我还要踹她!我要让她付出代价!”她大嚷大叫着。   “胡闹!”上官冷着脸喝叱。   他原本以为,她已经改了性子,不再四处惹麻烦。他是信任她,才会留她和陈织织共处一室,谁知道不到一会儿,她又惹出麻烦来。   “来者是客,你怎么可以这么乱来?还不快把刀放下,向陈掌柜道歉!”   “不要!我才不要道歉!”喜儿脸色一白,心痛难忍、气愤难平的控诉。“你只看见我要打她,没看见她羞辱我,还污辱我爹娘!她骂我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忍,但羞辱我爹娘就是不行!她才该道歉!她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别听她胡说,瞧我脸上,被她打得又红又肿。”陈织织忙着辩解,谎话顺溜出口。“我只是告诉她,说茶太烫了,等会儿再喝,她就恼羞成怒,说我污辱她!”   “你瞎说!”喜儿恼火不已,又要上前追打陈织织,却猛地被上官握住手,阻止她再上前。   “住手。”上官清云拧着浓眉。“你不要胡来。”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她羞辱我爹娘耶!”她又气又恼。   “我听到了。但是来者——”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你听到了,还要我道歉?”她不敢相信,双眼直瞪着他。“我才是你妻子啊!为什么你信她不信我?为什么你一直护着她?”   上官清云心口一抽,还未及回答,躲在他身后的女人,已经张开嘴,迫不及待的煽风点火。   “你这么疯又不讲理,他当然要护着我!”陈织织豁出去了。“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意娶你!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为国牺牲,在皇上圣旨威逼下,才不得不娶你!”   该死!   上官清云的脸色,蓦地一沉。   “才不是!”喜儿不信。   “不信你问他啊。”这些话语,比刀刃更伤人。   她仰起小脸,看着依然钳抓着她的手,防范她上前的男人,急匆匆的追问:“才不是,对不对?你才不是被逼着娶我的,对不对?”   高大精壮的身躯明显的一僵,薄唇仍紧抿着,没有回答。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她气红的小脸,开始褪了色,渐渐化为雪白。   以前,她不懂看他脸色。但是成亲后,在他们日夜相处这么久之后,她终于能从他脸上,看出他未说出口的事实。   “真的吗?”她震慑无比,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不敢相信的低喃着:“她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   她脸上、眼底的痛,让他心疼。   “喜儿,我们回家再说……”他低声说。   “不要,你现在就告诉我!”她坚持着,泪上眼眶,咄咄逼人的质问。“真的是皇上逼迫,你才肯娶我?”   他薄唇再度紧抿,额上青筋抽紧。   “你说啊!”喜儿追逼着,上官却保持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他没有否认,没有。   瞧着眼前这个她全心全意、深深爱着的男人,喜儿全身发颤,只觉得心好痛、好痛,痛到难以自己,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   铿锵一声,弯刀从她小手里滑落。   “原来……你真的是被逼的?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她颤巍巍的说着,乌黑的大眼蓄满泪水,缓缓溢出眼眶。   “喜儿……”那些泪水,让他胸口紧缩。他松开她的手,抬手想安慰她。   “不要……不要……”她摇着头,摇摇晃晃的往后退,头一次拒绝他的碰触。“不要碰我……”   上官清云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要我,为什么不说?”她泪流满面,哽咽低语。“我没有要皇上逼你娶我,从来没有……相爷和哥哥提亲时,我好高兴、好高兴,作梦都梦到来京里找你,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从来没有忘记……”   颤抖的小手,拭着脸上成串的泪,痛心的看着上官清云。   “早知你不要我,我就不会来,就不会爱上你了……”   他浑身一震,欲再上前,但她哭着吐出这一句之后,就转过身去,朝小喜伸出手。   仿佛早就知道主人的心意,小喜长鼻子一伸,卷住了喜儿的手,协助她跳上了它的背。   “喜儿!”他上前想阻止。   对主人的心情,向来感同身受的小喜,抬起了前脚,对上官长鸣嘶吼,还用那双也冒出泪水的乌溜小黑眼,责备的瞪着他。   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被它给踩个正着。   上官翻身,闪过巨象的前脚,就这么一眨眼,它已经迈开脚步,载着将小脸埋在身上,哇哇大哭的主人狂奔而去。   一人一象,就这么轰轰烈烈、哭着穿街过巷,大象背上的姑娘哭得停不下来,大象同样甩着鼻子呜咽流泪,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傻了眼。   他急着想追去,却被陈织织拉住。   “上官,你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伤着了没?畜牲果然是畜牲,那畜牲和主人一个样。”她抓着他的手臂,惺惺作态的说着。   “谢谢陈掌柜关心。”俊脸上一如往常的,露出了微笑。   见他笑了,织织不由得也跟着笑。   “但是,小喜不是畜牲,它和‘我的妻子’情同姊妹。”他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语气依旧和煦。“你污辱它,就是在污辱我妻子,也污辱了我,还有替我们指婚的相爷与皇上。”   织织闻言,小脸煞白,这才慢半拍的惊觉,自己闯了大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者,皇上岂是可任人威胁逼迫的?”一双黑瞳,冷若寒冰的瞧着她。   “不……当然不会……”她头皮发麻,不觉松开双手。   “我想也是,陈掌柜岂会如此失言,该是我听错了吧?”眼前的男人,唇角依然微扬着,但却用指背掸了一掸,刚刚被她抓住的衣袖,活似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呃……”她惊得退了一步,冷汗直冒。   他抬起了手,朝她一拱,冰冷的眼,直勾勾的瞧着她。“内人得罪冒犯了陈掌柜,上官在这儿先和您赔罪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她的失礼。”   虽然他如此有礼,纵使他嘴上仍带着笑,陈织织却吓得心慌意乱,只觉得毛骨悚然,一退再退,差点就要跌倒。   “当、当然,呃,我、我铺子里还有些事,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陈掌柜,一路慢走。”他直起身子,冷冷的瞧着。“需要上官送您吗?”   “不、不用了。”她白着脸,不敢再多留片刻,迅速的转身,匆匆离开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始终将微笑挂在脸上的上官清云,直到那个该死的女人消失在门外,虚假的笑容才消失于无形。   被这么一耽搁,小喜和喜儿早就已经远离,消失在街头。但是,要找寻她们的踪迹倒是不难。   上官清云迈开脚步,快步走出大风堂,跟着街上惨遭践踏、破坏的混乱,急忙追去。   他不担心找不到她。   他只担心,她会哭伤了身子。 第8章(1)   禾武吾族人好不容易跋山涉水,载着数十车嫁妆、上百名奴仆侍从,以及驮满礼物的大象队伍,远从苗疆走了一个多月,大批人马才来到京城之外。   众人才刚刚开始安营扎寨,都还没坐下来歇息,就听见轰然的脚步声逼近。   象群感觉到同伴接近,纷纷骚动起来。   禾武吾族的人们,闻声抬头看去,就见痛哭失声的喜儿,骑着狂奔的小喜,冲撞地跑出宏伟的城门,嘹亮的哭声传得老远,所有禾武吾族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个个目瞪口呆。   领队的玄狼,瞧见妹妹的身影,连忙伸长了手猛摇,大声叫唤着。“喜儿、喜儿!我们到了!”   狂奔到半途的小喜,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顿时转了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玄狼冲来。巨象奔驰的巨足,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留下大大的脚印。   巨象迎面而来,玄狼却是动也不动,站在原地张开双手,露出黝黑的赤裸胸膛,满脸都是笑容。   奔驰到最近处,巨象陡然一停,昂首举足,象背上的小人儿,直接扑进玄狼的怀里,哭泣得更伤心。   “啊,咱们的喜儿,一定是想哥哥想到哭了。”他乐呵呵的说着,大手连拍着那因为哭泣而耸动不停的背。“乖,快别哭了,你瞧瞧,哥哥这不就来了吗?”   见到亲人终于到达,喜儿非但没有停下哭泣,反倒双腿跨开与肩同宽,握紧小拳头,用尽了全力,像是攻击杀父仇人似的,咚咚咚咚的拚命扑打哥哥的胸膛。   “呜呜哇,你骗我!你骗我!骗我……”她边哭边喊,泪水跟拳头,都如雨滴般落个不停。   “喜、喜、喜儿、呜啊!喜……”无端端挨揍的玄狼,只觉得莫名其妙,又舍不得伤了妹妹,只能忍痛挨下连番重击。   眼看丈夫都快被殴打到吐血了,燕子只能上前,从后头抱住喜儿,退开好几步,省得她下手过重,真把下一任族长打得重伤而死。   “喜儿乖,你别哭了。”燕子好声好气的,安慰啜泣不已的小姑。   她跟着丈夫远道而来,本以为会看见初为人妇、满脸甜蜜的喜儿,却只见她满脸是泪,哭得伤心不已。   听见熟悉的声音,喜儿抽噎着,转身扑抱情同姊妹的嫂子。   “燕子,我……”   “乖,有什么委屈,你都跟我说吧!”燕子说道,牵起她的小手,掀帘走进奴仆们才刚搭好的主营。   厚布制成的帐帘,用板蓝根与茜草,染得浓蓝不透半点日光。主营内略显阴暗,但摆设舒适,全是苗家用品。   闻着熟悉的香料气息、摸着蓝布与黑布上头大红大绿、鲜亮夺目的美丽刺绣,好不容易被哄得坐在软榻上的喜儿,怀念起远在天边的家乡,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为了上官清云,她舍下熟悉的事物、亲爱的族人,远嫁到京城,却没想到这桩婚姻,全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燕子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悲从中来的喜儿,心里乱糟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被贝齿咬得有些红肿的唇,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   “不用回家,我早就准备好了!”掀帘而入的玄狼,手里还端着一锅热汤,呛鼻的酸气,霎时间飘散在帐内。“你不是想哥哥,那就一定是想吃东西了,这是你最爱喝的酸汤鱼,刚煮好还热呼呼的,你快喝几碗。”他大剌剌的,在榻边盘腿坐下。   “不要。”   喜儿转开头,依旧泪如雨下,不看汤也不看哥哥。   接连猜错两次的玄狼,困惑的抓抓头,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不是想我,也不是想喝酸汤鱼,那怎么会哭得这么厉害?”   “我要回家!”喜儿哭叫着重复。   “上上个月你才乐得满地打滚,丢下我们先冲来成亲,怎么我们辛苦的到了这儿,你却嚷着要回家?”他完全不能理解。   泪汪汪的大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都是你害的啦!”喜儿指控。   “我?我?我害的?”玄狼指着自个儿鼻尖,脑袋更糊涂了。“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十年前你明明告诉我,上官哥哥欺负我,把我捆起来,丢进车子赶回家,是因为他喜欢我。”讲着讲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你骗人,他那么做根本不是喜欢我,而是讨厌我!”   玄狼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听得一愣一愣,表情尴尬的问。   “呃……我说过这句话吗?”为啥他都不记得了?   “明明就有!”听到始作俑者居然连当初的谎言都忘了,喜儿哇的一声,泪如泉涌,都喷溅到汤锅里了。“呜呜呜呜……你骗人!你骗人啦……呜呜呜呜……”   燕子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把痛哭的小姑紧紧抱入怀中。   “是你哥哥不好,嫂嫂替你打他,替你出气好不好?”她温柔得像是个母亲,抚慰着内心受创的喜儿。   “要用力一点。”她叮咛着。   “好好好,用力一点。”燕子保证。   坐在一旁的玄狼,直到这会儿,才隐约想起,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回苗疆的路上,妹妹实在哭得太厉害,吵得他不能休息不能睡,他才会顺口说了谎话,哄得她破涕为笑。   只是,那时他万万没想到,当年无心的戏言,竟让妹妹长达十年来,始终信以为真。   “好吧,骗你是我的错。”他坦然认错,心里却还有疑惑。“不过,你既然跟那家伙成了亲,也算是如愿以偿,这还有什么好哭的?”   “他当年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那又怎么样?”   “他根本是被逼的,才会娶我。”她的心痛如刀割,大声泣诉。“我不要这样的婚姻。”他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愿意娶她为妻的。   玄狼哪里懂得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还继续追问着。“既然都成亲了,他是不是被逼的,有什么差别?”   “差别很大啦!”喜儿气得猛跺脚。“你不懂啦,走开走开!呜呜呜呜……”   “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面对小妹的哭泣、妻子的无声摇首,他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   “呜呜呜……”   “喜儿,哥哥跟你赔罪,好不好?”   “不好!”她趴在嫂嫂肩头,哭得万般委屈。“就因为他是被逼的,不是真心喜欢我,所以就算我成了他的妻子,他却还护着别的女人,对别的女人比对我还好。”让人心痛的场景,历历在目,让她的心快碎了。   这还得了!   玄狼脸色乍变,立刻跳起来。   “该死,我这就去把那家伙的头砍下来!”他抽出系在腰间、银光闪闪的弯刀,杀气腾腾的就要往外冲。   喜儿却突然扑来,扯住他的裤脚,哭着猛摇头。“不要啦!”   “他这么辱没你,我非杀了他不可!”   纤细的手臂,紧圈着玄狼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我不许你杀上官哥哥!”   “那家伙既然伤透你的心,让你哭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不肯让我去杀他?”玄狼拧起眉头,无奈的握着弯刀。   “我、我不知道啦……哇……”她松开双手,扑回床铺上,哭得更伤心了。   玄狼还要开口说话,帐外却传来仆人的奏报。   “禀报王子,外头来了个男人,自称上官清云,是公主的丈夫,说要见公主一面。”   小脸闷在床铺里的喜儿,胸中疼痛不已的心,一听见他的名,竟还会猛地一跳。她气极了他,也气极了自己,竟还这么在乎他。   心乱如麻的她,还来不及决定要不要见上官清云,正在气头上的玄狼,已经扬声替她回答。   “告诉他,公主不见他,这辈子都不见。”   听见哥哥的叫嚷,喜儿心里头又泛起一阵疼,小手揪紧被褥,哭得有如肝肠寸断,教旁人听了都不忍。   脸色发黑的玄狼,握着弯刀就想出帐,去找上官清云好好算帐,一只柔嫩的小手,却按住他持刀的大手。他低头望去,只见花容月貌的妻子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   “不要轻举妄动。”燕子吩咐。   “呃……”   “不能砍他。”她太了解他了。   “不能揍他。”   玄狼脸孔扭曲,紧抿着唇。   “也不能骂他。”燕子望着丈夫,好言相劝。“记住,事关苗族与朝廷之间往后和平与否的关键,绝对必须冷静处理,不能冲动行事。”   明白妻子说得有理,玄狼颓丧的垂下双肩,不爽的低吼:“那我还能做什么?”   燕子嫣然一笑。   “先好好看住他就是了。”      一天、一夜。   又一天、又一夜。   倾盆暴雨过后,乌云飘散开来,月亮终于露出脸来。   老天仿佛也感受到喜儿的伤痛,故意要惩罚上官清云似的,两日两夜间气候变化无常,一会儿艳阳高照,热得人汗如雨下;一会儿又突然乌云聚拢,暴雨颗颗大若珍珠,打得人全身发疼。   这种天气,再加上吹拂不停的强风,最是容易染上风寒。   夜深人静的时候,浓蓝色的帐帘无声无息的被掀开,哭得发肿的眼儿,透过小小的缝隙,往外头瞧去。   月光下,草地上,那熟悉的身影仍伫立不动。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喜儿,怔怔的望着,全身被暴雨淋得湿透、苍衣双袖不断滴水的上官清云,心中百味杂陈。   已经两天两夜了,他还是站在那里。   虽然说,伤心过度的她,这段时间以来也是没有吃、没有喝,但至少还是躺在床上,哭得累了,就昏沉沉的睡去。而站在外头的他,却始终没有歇息。   她不明白。   既然上官清云要护着那个姓陈的可恶女人,又坦承娶她,其实是迫于皇上的命令、宰相的主意,并非出于自愿。   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为什么他还要来追她?为什么还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站在营帐的外头,受尽艳阳与暴雨的折磨,只为见她一面?   就这么撒手不管,任由她回苗疆去,对于被迫成亲的他,不是最为轻松省事,早该去放烟火庆祝能够回复自由之身吗?   为什么,他偏偏还站在那里?   是因为事关重大,他奉了朝廷的命令,不得不来追她?   还是他早已决定,今生要为国捐躯,即使不喜欢她,也认命要与她白头偕老?   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只要他对这桩婚姻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她就宁可抱着破碎的心,就此远离京城,一辈子都不见他。   月光,将他的身影与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楚。   经历了两天两夜,那张俊美的脸庞上,仍看不见半点厌烦不耐的神情。他的脸上,也没有平日的从容,每一次她掀帘偷看时,都看见他眉宇之间,仿佛有着不舍以及歉意与心痛。   是她因为哭得太久,所以眼花了?还是她至今不愿完全死心,才产生的错觉?   他不需要为她不舍。   他不需要为她抱歉。   他更不需要因她而心痛。   那么,他的脸上,为什么会流露出那些复杂的神情? 第8章(2)   颤抖的小手,捂着胸口,心跳一次比一次还快。因为仍深深眷恋着他,她不自主的猜想,或许他站在那里,并不是被迫的,或许,他是为了她……只为了她……   事到如今,连期待也是一种折磨。   她泪眼蒙胧,揪紧衣襟,狠狠抹灭虚幻的期望。她疼痛的心,不敢再有希望,就怕再度失望的伤痛,会让她彻底崩溃,像那些被山魅附身的人,从此陷入疯狂。   夜风吹袭,他身上湿透的苍衣,重得一动也不动。   她心口一紧,匆忙放下帐帘,不敢再多看那伫立在月光下,如石像般挺立不动的高大身影,就怕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会掩盖了理智。   不,不可以心软!绝对不可以!   喜儿扑回床铺上,躺卧在刺绣精美的被褥上。美丽的绣线、繁复的绣工,在被褥上绣着一双又一双在花间比翼双飞的蝴蝶,而卧在被褥上的她,却是形单影只。   纤细的指尖,摸索着一双双蝴蝶。   往后,每年蝴蝶会时,万千彩蝶仍会相会于蝴蝶泉。但是,她再也不会去参与热闹的蝴蝶会,因为每一只蝴蝶,都会让她想到他。   热烫的泪水,从眼角滚滚滑落,她无声的啜泣,在缤纷的彩蝶围绕下,听了整夜的风声,迟迟无法入睡。   直到天色大亮,帐外传来族人们活动的声音,再也忍耐不住的她,才缓缓坐起身子,娇小的身躯,再度爬到帐帘旁,掀起帐帘窥看。   晨光耀眼,映照着绿草如茵。   但是,原本上官清云站立的地方,这会儿却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喜儿愕然一惊,想也不想的,冲动地掀帘奔出主帐,焦急的环顾四周,哭肿的双眼反覆搜寻着。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部没有他的身影!   她匆忙抓住一个准备早餐的仆人,哑着声追问。”他人呢?”   “公主说的是谁?”仆人不解。   “上官清云啊!”她跺脚,心跳如擂。“就是那个在这里站了两天两夜,穿着苍色衣服,说要见我的那个人!”   “喔,”仆人恍然大悟。“天刚亮的时候,那人就走了。”   走了?!   她双腿虚软,重重跌坐在地上,眼前再度蒙胧。   他走了?   他终于放弃了,不再等待她露面,转身离开营帐外的草地,也离开她的眼前、离开她的生命。   明明是她说不想见他、明明是她让他吹风淋雨、明明是她下定决心,不要再理会他的。但是为什么,当他真正离去时,她的心却痛得像是被人用刀挖一个大洞?   呆坐在晨光下的喜儿,惨白的小脸上,滴落一颗颗泪珠。      宰相府邸深处,有个僻静的花园,园中有凉亭,亭内有石桌石椅,石桌两旁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对弈。   每隔一旬,当朝宰相公孙明德,与大风堂总管沈飞鹰,都会在此处下棋。   不论春夏秋冬、不论阴晴雨雪,两人的棋会从未中断。仆人都晓得,该要远远回避,从来不敢靠近。   棋盘之上,战局方酣。   “南方天气如何?”   “很好。”   “北方天气如何?”   “偶有大雨。”   “解决得了吗?”   “可以。”   “很好。”   两人一来一往,谈话内容听似简单,却又像另有玄机。   “倒是京城里,近来气候不佳。”沈飞鹰说道,手持白子,按落棋面,声音清脆有力。   公孙明德神色未变。   “明明该是万里晴空,却又偶来暴雨,眼看要浇坏了我从苗疆移植入京的小花,坏了我的布局。”他淡然说道,下了黑子。   沈飞鹰莞尔一笑。“暴雨背后,其实是湛蓝晴天,只是小花受了风雨,一时心情大坏,才会离盆而去。”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   “没错。”沈飞鹰又下了一子,将黑子团团围困。   “如同这盘棋,现在看似难动,但只要在此处放一枚黑子,”公孙明德指着棋盘的一角。“棋局就会完全改观,使得凝滞的局面,得以顺利前进。”   “那么,那枚关键的黑子呢?”   公孙明德掂起一枚黑子,落在先前指放的位置。   “黑子,已入棋局。”   两人暂时停下交谈,继续对弈。   风声却从远处杂带着仆人焦急的声音,以及男人的怒吼,飘入两人耳内。那声音,愈来愈接近,很快就来到花园入口处。   “种花的盆子来了。”公孙明德慢条斯理的说道。   被推挤到花园入口的仆人拚命的试图拦阻,却是施展浑身解数也阻止不了不速之客前进。   “上官大镖师请留步,相爷有令,与沈总管对弈时,严禁任何人打扰。”   脸色铁青的上官,仍迳自往花园里闯。   “让开!”   “大镖师,相爷说了——”   “我就是来找他的!”   “但是……”   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凉亭里传出。“让他进来。”   “是。”仆人松了一口气,垂首让步。   苍色的身影,飞箭似的冲出,转眼已窜入凉亭内,浓眉紧拧的瞪着灰衣黑衽的公孙明德,劈头就说:“公孙,你得帮我!”   他急切得什么都不顾,直呼宰相之姓,从来周到的礼仪,此时已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公孙明德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神态狼狈的男人。这么多年以来,他很少见到这男人有如此气急败坏的神情。   “帮你什么?”   “帮助我去见喜儿。”他说得直接。   “她是你妻子,你要见就见,何必来要我帮忙?”   上官清云咬着牙,压抑着火气说道:“你明明知道,她三天前出了京城,藏进禾武吾族人在城外的临时营寨里。”   “就算藏入营寨,你是她丈夫,为什么不能见她?”   “她不愿意见我。”他从齿缝之间凶恶的挤出这句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公孙明德还是一派从容,与沈飞鹰的对弈未曾中断。   “我要你请皇上下令,以双方和谐之名,派我为朝廷特使,进到禾武吾族人的营帐里,让我见她一面。”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这么一来,你就欠我一次人情。”公孙挑起眉头,淡淡的说道:“我记得,你生平最恨就是欠官家人情。”   砰!   一下重拳狠击桌面,不但棋盘大乱,连石桌都被打得崩了一角。   “我就是非见到她不可!”上官清云声调渐低,却低沉犹如兽吼,黑眸进出恶光。“你要是不帮忙,休怪我不顾两方是要战、还是要和,现在就去把她掳出来!”   这事非同小可,动辄可能送掉几万人的性命。   公孙明德抬起头来,深不可测的黑眸,静默的望着已然失去理智的上官清云,久久没有言语。   就在上官的耐心即将完全消失殆尽前,总算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不是公孙明德,也不是沈飞鹰,而是先前那个拦阻他进入花园的仆人,满脸惊慌,又摔又跌的扑到花园入口大喊——   “启禀相爷,禾武吾族人来报,喜儿公主被淫贼掳走了!” 第9章(1)   夜深人静,万赖俱寂。   银月如圆盘,高挂夜色之中,淡淡月华,洒落荒烟蔓草。   原本该挺直而立的荒草,不知怎么的,竟一路往东伏倒,像是被人硬加踩踏,强行分开来。   顺着那行迹而去,隐约可以看见,月光映照下,掩藏在树林之中的破庙。   “啊……放开我!你放开我!”   蓦然,一声惊叫传来,打破寂静的深夜。   破庙之中,一名穿着夜行衣的男人,将试图从窗户逃跑的姑娘,轻易抓了回来,扔到干草堆上。   那姑娘手戴银镯,身穿苗服,正是京城内外、众人焦急寻找的喜儿。如今的她,吓得脸色发白,慌张的翻过身来,惊恐的看着眼前这轻功卓绝的黑衣男子。   上官清云离开之后,她哭得太伤心,以致没注意到,这人竟然能神出鬼没,潜进了她的营帐,还用布捂了她的嘴,抓起挣扎不已的她迅速离营。   这人轻功极高,甚至没点她的穴道,可见有十足的自信,知道能轻易制伏她。   纵然族人察觉有异,匆匆赶了过来,他却只是哈哈大笑,简单就甩开追兵,将她绑至这间破庙。   和一般蒙面的坏人不同,他甚至懒得遮掩眉目,一张脸长得人模人样的,剑眉朗目,高挺的鼻下,还留着两撇小胡子,若在街上遇见,她八成会以为,他是个好人。   可是,他不是好人!   刚刚冲出营寨时,撞见几个受命于宰相、前来营寨负责招待的汉人,一见到他的样貌,就吓得直嚷嚷,可见他恶名昭彰,早已传遍京城。   刚刚,她本还想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窗户溜走,没想到她连脚都还没跨出去,就被逮了回来。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虽然心里极度不安,喜儿仍极力保持镇定,冷静的质问。   “我是谁?”男人挑起了眉,一脸邪气。“嘿嘿嘿,你耳朵又不聋,刚刚不是都听见了?”   所以,方才那些汉人嚷嚷的是真的?   这人,是个淫贼!   就算单纯如她,也知道淫贼是做什么的——就是那种,不顾姑娘家愿意与否,用强迫的手段,逼姑娘洞房的坏人!   喜儿小脸刷白,抽出防身小弯刀,摆出开战架势,紧张的戒备。“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黑衣男子轻笑,悠闲的摸了摸胡子,兴味盎然的问:“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她紧张得头皮发麻,眼看着对方步步进逼,她只能连连倒退。“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没想到,黑衣人当真停下进逼的脚步,双手抱胸,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的道:“瞧瞧,真是漂亮的美人儿,上官大镖师可真是艳福不浅。听说,你们还没洞房?不如我就做做好事,来教教你吧。”   喜儿连忙猛摇头,脱口辩驳。   “已经洞房了,我和上官哥哥已经洞房了,我亲过他的嘴了……”   男人一愣,下一瞬间,竟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亲嘴就算吗?小公主,你真可爱,上官大镖师不要你,没关系,我要了!”   说着,他大步上前,伸手袭来。   喜儿惊叫出声,豁出去的猛挥弯刀。但是对方武功太高,她手中防身用的弯刀,一下子就被夺走了。   “让我教你,刀子应该怎么用吧!”那人狂笑着说,右手持刀一挥。   只瞧见银光一闪,喜儿身前一凉,赫然发现,身前的衣裳,已经被锐利的刀锋整个从中划破,垂敞了开来。   白嫩丰盈的双峰,在蓝黑色衣衫掩映下,呼之欲出,简直诱人至极。   喜儿大吃一惊,本能的抱住胸前,想遮掩外泄的春光,却在短短的分神瞬间,就被一股强大力道,推压到地上。   “你做什么?!不要……”她惊恐不已,双手胡乱推抗,对方却不动如山。   “教你该怎么洞房啊!”男人跪跨在她身上,一把拉开了自身的衣襟,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瞧着她邪恶淫笑。“放心,我会很温柔的,你很快就会爱上这件事,说不定还会求我继续呢!”   “不要!放开我……”喜儿奋力挣扎着,吓得泪欲夺眶。   她用尽所有的方法,却都挣脱不开,眼看魔掌愈靠愈近,就要触及她的身子。她心急如焚,不由自主的脱口大喊,对心中最深爱的人求救。   “不要!上官哥哥!上官哥哥救我……”   “哈哈哈哈……上官哥哥?上官哥哥还在京城里睡他的大头觉呢!你叫啊!叫大声点!我最喜欢会叫的女人了!”淫贼猖狂的笑着,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不怀好意的凑近。“这里是荒郊野外,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嚣张的话语没说完,蓦地,一道阴寒的长刀,冷不防从后袭来。   黑衣人被攻得猝不及防,差点中招,一个懒驴打滚,往旁滚开,虽然姿势难看,但至少保住了小命。   长刀一击未中,射入倒塌的长梁之中,入木三分。   “什么人?”他喝问。   黑暗中,一抹苍色如疾风般袭来。淫贼还未瞧清,长腿已扫来,他低头闪过,再起身,长刀已被拔起,朝他挥砍。   对方招招夺命,刀刀阴狠,丁点也不手软。   淫贼拿着喜儿的小刀,灵活的左挡右闪,交手几招后,终于瞧清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京城里,大风堂之中,鼎鼎有名的上官大镖师——上官清云!   “没想到,堂堂上官大镖师,竟然也会出手暗算!”他边挡边骂,但上官可半点不在意,长刀继续挥来。   只一闪神,长刀划过黑衣人的胡子,险险毁了他的容,若非他轻功练得好、闪得快,这一刀,斩断的可绝不仅仅是他小胡子上的几根毛,而是他的脑袋瓜啊!   淫贼吓出一身冷汗,只觉头皮发麻。   妈的!   这男人显然气疯了,分明是要他的命!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明明活逮到他,可是有一座金山似的悬红可以领,这家伙却意图杀了他!   恼怒的丈夫与父亲,他虽然见多了,却从没遇过像上官清云这么凶狠的,就算他有天大的色胆,也得先保命要紧。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见敌不过上官清云,淫贼觑了个空,将手中小刀,朝一旁的小公主疾射而去。   这招声东击西,果然见效。   上官清云回身去救娇妻,黑衣人则暗骂一声,狼狈的穿窗而过,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月盈然。   远处,虫鸣唧唧。   破庙里头,屋梁倾倒,到处都是蜘蛛网。   那个淫贼被打跑了,男人转过了身,脸上神情阴狠,才短短几日的消磨,他看来却消瘦不少,俊脸憔悴,宽大的苍衣在月色中飞扬。   但是,他的眼底仍带着戾气、仍带着怒火。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男人明明是他,不是别人,她却仍有些惊惧。   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不像她嫁的温文男子。虽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人,但是那残戾的神情,看起来不像上官哥哥。   喜儿紧紧抓着被淫贼割破的衣裳,颤抖的环抱着自己,泪眼汪汪,小脸白如冬雪。   当他走上前来,她忍不住恐惧,本能的往后缩靠。   黑眸一黯,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欺上前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蹲跪了下来,脱下外衣,罩住了她,将僵硬的她拥入怀中。   “不要、不要……”惊吓过度的喜儿,止不住剧烈的颤抖,甚至试图挣扎。   “喜儿,是我,你的上官哥哥。”他轻拥着她,沙哑的低语。“你别怕。”   看着她狼狈惊恐的模样、感觉到她的轻颤,上官清云既恼火又心疼,恨不得能逮到那淫贼,狠狠的干刀万剐。   他不敢想像,要是没了宰相通达全京城的线报,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喜儿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只要再迟一些,仅仅是一些些,她受到的惊吓与伤害,恐怕就不只如此。   虽然知道是上官哥哥,可她还是怕,还是止不住颤栗。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舍的轻拥着她,万般疼惜,拍抚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很温柔,耐心的安抚着她。   听着那强而有力、却有些紊乱的心跳,感觉温柔的抚慰,闻着熟悉好闻的男性气息。被拥抱在坚实强壮、安全温暖怀抱中的喜儿,过了许久之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跳得飞快的心,终于慢慢稳定下来,但困惑缓缓再上心头。   这人,真是上官哥哥吗?   他不是不要她、不喜欢她吗?   他会赶来救她,仍是为了皇上吗?还是被人逼的?或者,是怕得罪她族人?   一想到这里,喜儿就再次僵硬了起来。   “不要……”她唇儿微颤,又伸手去推他。“你……你放开我……”   “喜儿?”他一怔。   “你走开……”她红着眼眶,吸着鼻子,倔强的说:“我……我不要你……”   “你说什么?”上官僵住,无法置信的再问一次。   喜儿抬头看他,抖着唇瓣,狠着心重复。   “我、我不要你!”   瞬间上官清云俊脸刷白,眼前一黑,仿佛跌入万丈深渊。   胸口在瞬间抽紧闷痛,像被她狠狠划了一刀,刨挖出了心口。直到如今他才知道,她的拒绝,竟然能如此有效的伤害他。   “你不要我就算了,我、我也不要你……”她红着眼眶,哽咽沙哑的啜泣。“你不需要害怕得罪我,会让爹爹和哥哥们为此和你们开战,他们、他们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乱来,你用不着牺牲自己,反正……反正我要回家了……你走开……”   小小的手,抵在他疼痛欲裂的心口上,再度推了推。   她要回苗疆?   她不爱他了?   上官清云猛然抓住胸前的小手,黑眸微眯,强忍着心痛,万分恼火的质问:“你不是说你爱我?”   小脸一红,她吞吞吐吐的说:“那、那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此话一出,更让他青筋爆起。   他不想要时,这个可恶的小女人,硬是要闯进他的生活,一头冲进他的心中,待着就不走了。现在,她却胆敢说要走?   想也没想,气恼的他低下头,猛地吻住她那张水嫩的小嘴。   喜儿吃了一惊,大眼圆睁。   上官哥哥、上官哥哥竟然主动和她洞房耶……在此之前,他从来未曾主动过。   她心儿狂跳,跟着清楚的感觉到,他热烫的唇舌,探进了她嘴里,厚实的大手,霸道的将她拉得更近。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就贴着露出衣衫外的羞人丰盈,强而有力的跳动着。   缓缓的,他用舌撬开了她的唇,诱哄着她张开嘴。她可以尝到他的味道。   啊,讨厌,他的舌头怎么可以伸进来?可是……可是……那感觉好好,好得教她无法浅尝辄止。   一时之间,她心中小鹿乱撞,浑身软绵绵,不禁呻吟出声。直到听到自己羞人的呻吟,她这才惊醒过来。   不对,他不要她耶,她怎么可以随便他乱来?   想到这里,喜儿恢复理智,用力把他推开。   这一推,让上官霍然回神。   该死!他究竟在搞什么?她刚刚才差点被淫贼非礼,他却失去了理智,在这破庙之中,就对她意乱情迷起来。 第9章(2)   上官清云握紧双拳,尚在自责,未料却听见她的指控。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她脸红心跳,小手捂着唇,心痛又羞窘的质问:“你又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占我便宜,和我洞房……”   什么?   上官呆了一呆,强忍住翻腾的欲望,拧眉看着她。   “谁说我不爱你了?”   “陈织织!”她恼怒的说:“还有你啊!”   青筋在额际跳动,上官耐着性子,哑声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怎么不记得?”   “她说你是被逼着娶我的,你默认了呀!”她泪眼汪汪。   “一开始,我确实是被逼的。”他承认。   一室岑寂,无声。   喜儿瞪大了眼,静默的看着他。   她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却依然止不住心疼,下一瞬,她热泪如泉水般狂飙,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原来、原来真的是被逼的……”她哭着伸手,用力推着他,颤抖的爬站了起来。“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铁臂一伸,将她揽回怀中。“你想去哪里?”   喜儿挣扎着,挥舞着有力的小拳头,对着他又哭又打。   “放开我,走开!我讨厌你!”   “喜儿,你听我说!”他抓住那两只攻击力超强的小手。   “走开走开,放手啦!我不要听了!我最讨厌你了……”她伤心的哭叫着。“我要跟玄狼哥哥一起回家!”   “你休想!”上官清云低咆,将泪人儿拥入怀中,强健的双臂抱得好紧,就怕一放手,她就真会离开远去。“你已经嫁给我了!你的家在京城,在大风堂!你只能和我一起回去!”   “你又不要我!”她生气的哭喊着。   “谁说我不要?”   这声怒吼,异常的响亮,甚至震落了破庙梁上的灰尘,绕梁的余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异常远。   喜儿被惊呆了,终于停下挣扎,小嘴微张,愣愣的看着他。   上官尴尬的微僵着。   那一句话,绝对不是爱面子的他会说出口的话语。但是害怕失去她的恐惧,实在把他逼急了,才会一时脱口而出。   瞧着眼前泪眼汪汪的小女人,他不敢松开怀抱,抱着她轻声解释。   “最初,我确实是被逼的,我从来不曾想要娶妻,所以当皇上指婚时,我是真的不想娶你。”他愈说愈嘶哑,却都是肺腑之言。“可是到后来,却是我心甘情愿的。”他不愿意对她说谎,却害得她伤心不已。   咦?   喜儿眨了眨泪湿蒙胧的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过头去,看见他黝黑的颧骨上,浮现可疑的暗红。但他的神情严肃,深邃的黑瞳,映着在月光下的她,慎重的坦承。   “你是个麻烦,从以前就是。可你对我好,我也晓得,我不是笨蛋,我不想在乎你,不想喜欢你,可是我做不到。”   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像是碰触最珍爱的宝物般,轻轻的拭去她震惊小脸上的泪珠。   “没有人,像你这般在乎我;没有人,像你这般关心我;没有人,像你这般的,爱着我……”   喜儿在他手指下颤栗,无法置信的望着眼前在月华下,深情地看着她的男人。   “我也是人,不是铁石心肠。”他温柔的轻抚她柔嫩的脸儿,哑声告白:“所以,到了后来,我发现,就算你是个麻烦,这一切似乎也很值得。被逼着成亲时,我是不甘愿的,但现在再也不是如此了,早就不是了。”   喜儿轻颤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前的他,俊脸不再冷硬,黑眸中带着似水柔情,深深凝望着她,教她心儿抖颤,疑似在梦中。   “喜儿,我爱你,是你让我心甘情愿。”   她捧着自己的心,轻泣出声,忐忑不安的问:“真的?”   “真的。”他语音沙哑的说。“所以,别再说你不要我,那会让我……无法忍受……”他全然坦承,再无保留。   她看得懂他的表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上官哥哥!”喜儿喜极而泣,伸出了双手,飞扑进他怀中。   上官松了口气,张开双手,预备要拥抱她。没想到,她却在最后一瞬,紧急又倒退,让他扑了个空。   “不对!”喜儿缩回双手,不安的追问。“可是、可是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之前要处处维护着那个陈织织?”   她好想好想相信,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全盘相信了。但是,被骗了那么久,不安与疑虑,已在她心中烙下伤痕。   “她故意诬赖我!”她好委屈,一想到就心痛。“还污辱我家人!”   “我知道。”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还假装被我打到!”她好冤枉。“我根本没碰到她!”   “我知道。”他再点头。   “她实在是——”   啊?等等,他说什么?   喜儿呆了一呆,蓦地停下叨念,困惑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我知道。”上官重复。   “你知道?”   “对。”他看着她,说:“我知道她是装的。”   喜儿抽了口气,张大了黑眸,难以置信。“你全知道?”   “没错。”这下,她更不满了。“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护着她?”她气愤的质问。   “因为,她是客人。”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再继续让她误会下去,他干脆坦白说个清楚。“为了兄弟们,我不能轻易得罪客人。”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她呆了一呆,小嘴微张。   “所以,你不喜欢陈织织?”为了以防万一,她怯怯的问。   “是陈掌柜。”他认真说道:“对我来说,她只是客人。”   原来,他处处护着陈织织,是为了顾全生意。他会那么做,是为了顾全兄弟,不是因为喜欢陈织织。   问清了所有疑虑,刹那间,她满腔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心里甚至还浮现一股淡淡的甜。   她羞怯、着急又忐忑,轻咬着红唇,凑上前追问:“那么,她是客人,我算是自己人,是你的内人,对吧?我是内人,对不对?”   再一次的,她走进了他怀中。   上官将喜儿轻拥,嘴角轻扬,哑声说道:“对,你是我的内人。”   “真的?真的真的?”她揪紧了他的衣襟,再三追问。   “嗯,真的。”他点头。   他的保证,让喜儿终于豁然开朗起来,不由得破涕为笑,小脸上有着忍不住的满满笑容。   “上官哥哥!”她伸出双手,紧紧拥抱。“我最爱你了!”   他的一颗心,只为了她的笑和这几个字,就深深悸动。   要听到她这句话,是如此简单,又这么不容易。   上官清云拥抱着怀里心爱的小女人,心头怦然而动,哑声再道:“你放心,我保证陈掌柜绝对不会胆敢再污辱你,跟你的族人了。”   “你相信我?”她仰起小小的脑袋,有些惊讶。   “我一直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说谎。”当时,在喜儿开口想解释时,他就已经知道,是他误会了她。“抱歉,让你难过了。”   喜儿开心的抹去脸上的泪痕,绽开幸福的笑容。“没关系,只要上官哥哥你信我就好了。”   这小女人,看起来是那般可爱,如此诱人。   只差一点点,上官清云几乎又要吻上她,但是隐忍已久的欲望,太容易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不愿意与她的第一次欢爱,是在这寒伧的破庙中。   “好了,我们回家吧。”他拦腰抱起衣衫不整的她,走出破庙。   “好,我们回家。”喜儿攀着他的颈项,偎在他胸膛,枕在他肩头,点头应道:“一起回家。”   月色苍苍,上官清云脚一点地,施展轻功,小心呵护着怀中的宝贝,穿越荒野,带着她一起回家。 第10章(1)   回到大风堂后,上官清云只向沈飞鹰知会一声,说明喜儿安然无恙后,就抱着她返回自家院落。   屋里虽然没人,细心的丫鬟,却还留着一盏灯。   在昏黄灯光下,他温柔的将她放置在软榻上,低头吻着她的额,却意外的被她羞怯地闪开。   “怎么了?”上官轻声问。   喜儿小脸红红,手还揪着衣襟不放。“人家……人家……人家衣服被割破了啦……”她又羞又娇。   “我们都是夫妻了,你何必害羞?”他用先前她说过的话逗她。当初这个小女人,剥掉他衣裳的时候,动作可俐落得很。   “那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他伸手托起她秀丽的下巴,哑声问道:“先前,你不也数次看过我的裸身?”   她眨着大眼儿,有些不知所措,小小声的说:“但是,我只看过爹爹在娘面前裸身,可是从没见过,娘在爹爹面前裸身。”娘亲向来都是衣衫整齐的。   原来如此。   上官清云轻笑一声,悄声告诉她:“那是因为你爹爹刻意不让外人看见的。夫妻独处时,彼此裸裎相见,是最自然的事。”   “真的?”她还有些狐疑。   他笑而不答,反倒说道:“你先坐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去,踏出门前还叮嘱着。“乖乖等我回来。”   “好。”她乖乖点头。   喜儿坐在床榻上,只见上官哥哥忙进忙出,提来一桶桶热水,将寝室角落的大浴桶装了八分满。看见他走到柜子旁,拿出干净的布巾时,她急忙想上前。   “啊,上官哥哥,你想洗澡吗?”她一手抓住衣襟,狼狈地想下床来,一尽妻子的义务。“你等等,我先找件衣服换,马上就来帮你洗澡。”穿着破衣裳,实在很难行动。   “不,你坐着。”他却出声阻止。“是我要帮你洗澡。”   啊?   喜儿一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细心的摆好布巾,还挽起袖子,亲手测试大浴桶里的水温,确定水温刚好,不会烫人,也不会太过温凉,才转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温柔的抱起她,直走到大浴桶旁,才将她轻轻放下。   然后,宽厚的大手,开始为她褪去衣裳。   “上官哥哥?”她语音颤颤,不知为什么,心里紧张不已。   除了紧张之外,更让她困惑的是,她蠢蠢难安的心中,竟还觉得……觉得……觉得有些许的期待?   “让我来。”他缓慢而仔细的解开绣花腰带,褪下已经被割破的满彩绣衣,还有百褶苗裙。“放轻松,这些事情,你不也早就对我做过多次吗?这次只是换我来帮你罢了。”他柔和的嗓音轻哄着她。   唔,上官哥哥说的好像也没错。   所以,尽管羞红了脸,喜儿还是忍着没逃,任凭那双灵活的大手,逐一褪尽她身上所有的衣衫。   当贴身的蓝染兜儿跟软绸亵裤被褪去后,眼前的美景,简直教上官清云几乎要忘了呼吸。   淡淡的灯光下,晶莹光润的身子一览无遗。她肤色白嫩,但有些因苗疆天气燠热而穿着短袖的地方,则是淡淡的小麦色,不甚相同的肤色,反倒衬得她肤白之处,更胜白雪。   她娇小玲珑,双肩圆润,丰盈的雪ru,如含苞的荷花,白嫩的顶端,点了诱人的嫣红,曼妙的曲线,无一不美。   他深吸一口气,必须费尽自制,才能强忍欲望。他下颚紧绷,伸手将她抱入大浴桶里,僵硬的男性身躯微微发颤。   热烫的浴水,让喜儿舒服的低呼一声,好不容易忘怀羞怯,舒适的往后一靠,在浴水里伸展四肢。   她闭起眼睛,感觉到上官哥哥正为她洗浴。只是,他舍去丝络不用,却是用粗糙的大手,慢条斯理的抚过她的裸身,仔细清洗着。   那感觉……好、好舒服……但是,又、又……   喜儿在一次次抚触下,难耐的喘息着,几次想要避开那粗糙双手带来的刺激,却又不由自主的迎上前。   她好热好热,那热是由体内窜出来的,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还有一件事,我得向你说明。”醇厚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暖烫,害得她娇娇一颤。   “什、什么事?”   “关于洞房,你有些误会。”   “嗯?”她娇喘出声。   他缓声说道:“洞房,并不是亲嘴而已。”   “那、该……啊,怎、么做……”她双眼迷离,连说话都好困难。   “我来教你。”他轻声保证。   全身发软的喜儿,任由上官清云为她抹干身子,抱回偌大的软榻上。她体内的热火,不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他的触摸、他的接近,愈来愈是炙热。   在意乱情迷之中,她的知觉反而更清晰,颤抖的娇躯,无助的承受着他粗糙的指尖,在某些地方的揉捻,逼得她一再娇吟出声。   他甚至还低下头来,以炙热的唇舌,吻遍她的全身,在她最最湿润处停留得最久,直到她仿佛被抛上云端,忘情的叫喊着。   “上官哥哥!”   苦忍许久的上官清云,重新回到她身上,用手捧住那香汗淋漓的小脸,低声哄着。   “清云。”他低语,以坚硬抵住她湿润的柔软,缓缓前进。“叫我清云。”她的紧窒,教他必须咬牙才能忍住驰骋的冲动。   “清云……”喜儿低叫一声,深深的接纳了心爱男人的全部。   夜渐渐深了,而房内的低吼与娇喘,却一声又一声,未曾停止。      清晨,阳光熠熠。   罗家宅邸外头,却来了一大批人。   玄狼带着燕子,跳下大象,看着下马的公孙明德,冷着脸问:“你确定喜儿已经平安无事,跟她丈夫和好了?”   “这是当然,昨夜守门的城卫,亲眼看见上官救回了公主。”   玄狼闻言,毫不客气的走进刚敞开的罗家大门,随手抓了个仆人,问出喜儿住在哪个院落,就快步的朝仆人指的方向走去。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庭过院,当然也惊醒了罗府各院的丫鬟、仆人,与清早起床练武的众镖师们。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是相爷,还有喜儿公主的族人。”   “奇怪,不是说上官把人救回来了吗?”   “是啊,所以大总管才叫我们歇息的不是吗?”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咱们跟去看看。”   大伙儿纷纷跟上前去,本已像人龙般的队伍,变得更长了。当玄狼来到妹妹所住的院落时,身后已经挤了一大堆等着看热闹的跟屁虫。   “喜儿!喜儿!你在里面吗?我是哥哥!快开门!开门啊……”   擂门的声音,伴随着玄狼粗鲁的叫唤,响彻云霄。   哥哥?   哥哥在外头?   趴在上官赤裸胸膛上,睡得又香又甜的喜儿,猛地惊醒过来。她又羞又惊,担心哥哥会闯进门来,连忙慌张地爬起身,抓了外袍遮身,连滚带爬的就要去开门。   谁知,一只铁臂从后而来,把她抓回了床上。   “你想去哪里?”   “啊。”她娇呼出声,眨眼间被压回床上。她脸红心跳,羞窘的猛推丈夫胸膛。“你你你你快起来穿衣服啊,哥哥、哥哥在外面,我得快去开门,不然他会冲进来的。”   砰砰砰砰……   擂门声继续响着。   上官却置若罔闻,反而低下头来,亲吻嫩红的小嘴。   “啊,上官哥哥……”   汗水滑下了他强健的背肌,他紧抓着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缠,听着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而发出美妙难忍的娇吟。   门外的叫嚷,不知在何时停了。   房内的欢爱却没停止。   上官清云在她体内,时而急、时而缓的冲刺,丝毫不在意门外的人们,他只想听她一次又一次的叫唤着他,只想感觉她属于他。   她是他的。他的喜儿。   这一辈子,他会永远珍爱着这个可爱的小麻烦。 第10章(2)      屋里,春情荡漾。   门外,大队人马尴尬的站着。   所有的人,都能清楚听见屋里传来,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娇喘呻吟。   一声又一声的“上官哥哥”、“清云”、“啊啊啊啊”,清晰的娇吟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大伙儿全僵站着,还是燕子首先回过了神。   “玄狼,我想喜儿应该是没什么大碍。”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小脸泛着淡淡的红。“我们还是别打扰她了。”   在妻子的提醒下,玄狼猛然惊醒过来,霍然回身,抬手驱赶挤满了整院子的人,不让大伙儿继续听戏。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通通给我出去!”   闻言,一起来看热闹的徐厚,也赶紧伸手帮忙,挥赶着大风堂的人马离开。“没错,有什么好看的!走了走了,吃早餐去。”   众人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这才闷笑着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院落里的人,包括玄狼与燕子,以及禾武吾人,全部都走得精光。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公孙明德。   灰衣黑衽的他,瞧着那紧闭的房门,嘴角扬起淡淡的笑,确定院子里再没其他人,这才举步离开。   艳阳高照,一双蝴蝶翩翩飞过,他没多看一眼,只是继续思索,下一着棋,究竟该怎么走,才能稳稳当当的安内攘外。   唉,国家兴亡啊……      堂堂上官大镖师,竟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与喜儿初尝云雨过后,小喜也在当日回到罗家,但是受惊的巨象,因为曾眼看主人被绑走,担心之余,竟再也不愿意离开主人。   白天,无论刮风下雨、闪电打雷,它一定跟在喜儿身旁,亦步亦趋。   这,也就算了。   问题是,每晚睡觉时,它还会杵在两人床头,长长的鼻子,硬是横梗在他与喜儿中间。   一日又一日,一夜复一夜,日子一天天过去。   终于,苦忍许久的上官清云,总算想出办法了。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握着娇妻的小手,后头跟着亦步亦趋的大象,一同来到了京城之外。   喜儿跟着丈夫,来到城东几里处,瞧见眼前有一块以木头栅栏围绕的广大草地,栅栏里有树有花,溪水蜿蜒而过。   最让人惊讶的是,栅栏之中,还有数头大象,悠游行走其中,有的扬起鼻子正在吃树叶,有的站在溪中,用长长的鼻子汲水玩耍。   它们一副和乐融融、自由自在的模样。   喜儿讶异不已。   “上官哥哥,这是……”   “这块地是皇上给我的赏赐。”上官瞧着妻子,微微一笑。“我想小喜孤单一个留在京城里,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向你哥哥买下了它们。”   想到他竟如此有心,喜儿感动的抚着心口,仰望着他。   “真的?”   “不,假的。”他很快的坦承。“实话是,我受不了它一直霸占你,它需要有它的同伴。而我,需要你。”   喜儿闻言一羞,小脸飞上红霞。   原来如此,上官哥哥真是聪明。她轻笑出声,转头上前,拍拍小喜的鼻子,指着前方那几头大象,微笑示意。   “小喜,去啊,去吧,这是上官哥哥给你的礼物呢,快去玩吧。”   小喜瞧着主人,再瞧瞧主人身后的男人。   上官挑眉一笑,它才眨着小小的眼睛,抬起长长的鼻子,对他喷了口气,然后在同伴的呼唤下,开心的转身,抬起巨足,踩着沉重的小跳步,快乐的往前飞奔,加入同伴里。   巨象才刚离开,上官清云就抱住了喜儿。   “我终于能独占你了。”他说。   “上官哥哥……”她一阵脸红心跳,感觉到他吮吻着她的耳,大手探进了她的衣内,覆住敏感的柔嫩。   “现在,还是大白天……”她羞得心儿怦怦直跳。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天我忍得多辛苦?”他将娇妻压倒,双双滚入草丛之中,还拉着她的小手,握住他火热的欲望。   喜儿吃了一惊,感觉他在她掌心里,变得又烫又硬,还微微悸动着。   她星眸微黯,娇喘吁吁,却依然害羞。“可是,小喜它们……”   “它现在没空理我们了。”他的黑眸里满是火热欲念,拇指轻抚着她的红唇,哑声的说道:“所以,把你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吧。”   “但是……啊……”   “嘘。”   “可是……”   “安静。”   “上官哥哥……”   听到她沙哑难忍的轻唤,他轻笑出声。“你还是叫吧,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虽然羞怯,但她终于还是伸出双手,攀住丈夫强壮的颈项。   蓝天白云下,绿草遍地。   “上官哥哥,我爱你……最爱你……”她呢喃着。   听着她全心全意的爱语,他难以自抑的在她耳畔低语回应。“喜儿,我爱你,最爱你。”   喜儿眼泪盈眶,但水嫩的唇角微扬,漾出美丽的笑。   她深爱的男人,也深爱着她,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在翠绿草丛深处,她仰起头来,在他的薄唇上,印下慎重如誓言般的一吻。   恋人间的缠绵低语,随风飘扬,粉蝶也双双飞舞,一如他们两人,这一生一世都将比翼双飞,再也不分开。   【全书完】   编注:   龙门客栈女老板龙无双与当朝宰相公孙明德之间的精彩爱情故事,就在采花系列505、506《天下第一嫁》上下集。 后记   【大风堂系列】登场 典心   当当当当,终于、终于,懒惰的胖鲸鱼终于良心发现,再度回到古代,收拾起迟迟未写的古代系列,头一本登场的,就是各位手中,这本烧烫烫的新书《双喜临门》。   关于这个系列,在【龙门客栈】时,就引来读者们的注意,其中询问度最高的,该数大风堂千金——美若天仙的罗梦。   但是没良心的阿心仔,写完【龙门客栈】后,就丢下幽怨的罗梦,开开心心的写起其他小说,把待字闺中的罗梦,搁了好几年。   ㄟ……其实,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大伙儿知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之间已老化……咳咳……不是,是转眼之间已长大的阿心仔,写作速度比往年慢了一点点。(圣堂教母挑眉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再加上,计划表总是排得满满的,才会延宕到今年,才动笔开始写【大风堂系列】。   这段时间,询问者不少。   读者问:罗梦的故事,什么时候会写?   阿心仔:快了快了,就是今年了……(这是前年的回答,食言的胖鲸鱼,果真体重暴增!)   朋友问:罗梦呢?   阿心仔:唔,你不先看新书吗?   主编问:罗梦呢?   阿心仔:呃,我手上写的是别的故事。   经销商问:罗梦呢?   中盘商问:罗梦呢?   认识的出租店问:罗梦到底在哪里?   最后连老板也委婉的问:那个……什么梦……你会写吧?   连波的攻击,迟迟唤不醒阿心仔的良心(可丽饼小小声的说:八成被狗啃了!),隔了十几本书之后,吃饱喝足的阿心仔,总算在圣堂教母的高跟鞋踩踏下,乖乖的回到繁华京城。   另外,读者们看完《双喜临门》之后,可能会觉得一头雾水,怎么故事内容会跟封底文案,有不小的出入呢?   呜呜呜呜,请不要骂人家啦,因为故事写到中途,阿心仔将方向转为“追求”,所以只能废弃之前写好的内容,含着泪重新写过。   当编辑收到稿子后,电话那头就传来尖叫声。“为什么你写的内容,跟先前说的不一样?哇哇哇哇哇……”   阿心仔诚惶诚恐的报告,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过程,还小心翼翼的问:改文案还来得及吗?得到的答案,却是编辑含泪泣诉,封面老早就印好了。   啊,啊,原来如此啊!   原来,每个人的速度都比我快。陈淑芬老师已经画好了美到天下无敌的图图,出版社已经印了新书的广告,印刷厂也印好了封面……   一群黑衣人冒出,手拿棍棒齐殴。   “你还敢说?!”   “对,就是你最慢!”   “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揍她!揍到她的油都流出来!”   呜啊,饶命啊,你们是谁?有胆把面具脱下来啊!救命啊!   以上画面过于血腥,怕惊吓到各位读者,痛殴部分自动删除。   这阵子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大家。   那就是——来,聚光灯照过来——阿心仔的作品,被翻译成泰文版,在泰国出版了喔!   第一套在泰国出版的,是《龙王》上下集,是泰文实在难懂,不论是正着看、反着看,初次收到泰文版的书宝宝时,心里实在好兴奋,但在阿心仔眼中看来,都像是扭曲的蚯蚓。   虽然,人家也曾经试着拿中文版跟泰文版对照,试图学习泰文,想说哪天去泰国旅游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但是经过翻译后,连作者本人都分辨不出,哪行的中文,是哪行的泰文,只好就此作罢。   不过啊,去泰国旅游的愿望,一直就搁在心里,找时间阿心仔一定会去一趟,好好去逛闻名世界的创意市集。   泰文版陆续出版期间,碰上朋友举行义卖,阿心仔为了共襄盛举,也捐出淑女改版系列的美美明信片,以及泰文版的《酱门虎女》,还拿毛笔在上头签名。   为了表现出泰文版的不同,人家还补了一句“泰国菜很好吃!”,但是站在旁边的朋友,实在是忍不住了,匆忙出手阻止,就怕阿心仔丑丑的字,会减损义卖的收入。   呜呜,人家的字真的那么丑吗?   虽然很丑,还是很感谢,有人愿意在义卖活动时,把泰文版买回家,请让阿心仔诚心诚意,在这里大声的说:谢谢你!   另外,虽然《龙王》的泰文版出版已久,但是这个月泰国出版社表示,可否由他们提供一百张《龙王》泰文版明信片,给阿心仔签名,赠与泰国的读者们。阿心仔虽然一口说好,却开始伤脑筋。   你们觉得,阿心仔该签中文,还是泰文呢?如果签泰文写错字,那不是丢脸丢到国外去了吗?   呜啊!   照例,来做个新书预告。   下一本书书,是【大风堂系列】第二部喔,书名很可能是“掌上明珠”,呃,我是说很可能啦!编编,请收起你的鞭子,不要打人家啦!   就这样,祝大家健康愉快、多多捧场,咱们下本书再见喽,咕掰! ---------------------------------------------------- 本书来自www.www..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电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