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妃》全集 作者:糖糖宝贝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大胤永泰帝二十六年冬,帝都近郊的青要山上。 大雪初停,阳光之下,银装素裹的大地闪着诱人的光彩。 一辆精致的马车顺着山道徐徐驶向山中,一路留下深深的车辕。马车并不是驶向山上的仁和寺,而是绕着相对偏僻的山路,往后山的断崖驶去。所幸山上的和尚非常勤快,一早便将山中大小的路径都清理过,即使是这样一条偏僻的小路,也被清扫得足以让马车顺利通过。 在白雪皑皑的断崖跟前,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身穿一件黑色长袍,外披同色系的皮裘,整个人一身的黑映衬着这片雪,分外分明。 这男子停下马车,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才转头对着车内低声道:“老爷,已经到了。” 车帘半天没有动静,这男子也不心急,仍低着头,眼睛却非常机敏地,一直探视着四周。 良久,车内响起一声轻叹,一个尖细的声音小声道:“你再确认一遍,周围安全吗?” 黑衣男子闻言,再一次环视了四周,这才应道:“奴才确认了,四下无人。” 帘内的人这才松了口气般,轻声道:“那就这里吧。” 下一刻,车帘被人轻轻拉开,一个细皮嫩肉,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露出半边脸面。他将里面一个盖着红布的小竹篮拎了出来,递给黑衣男子,低声道:“去将这个篮子里的东西扔掉。” 这竹篮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东西。上面盖着的锦被红布,更是刺绣精美,简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黑衣男子接过竹篮,正准备遵照命令拿到悬崖边扔掉,蓦地,竹篮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般,一种特别的震感传到了他的手上,令他下意识地低头多看了一眼。 一瞬间,他不觉瞪大双眼,抬头看车内已经抱回暖炉的锦衣男子。 “这、这难道……?可是……” 虽然他们这样的奴才,只要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务就好,并不用去管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只是,这件事又不同……只是稍加牵扯,就已经是杀头的大罪。他们、他们如何担当得起? 锦衣男子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不必想太多,你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 这细细的声音堵住黑衣男子的嘴。他缓缓地垂下眼,一会儿,面上已经回复原先的平静表情。 “是。” 他起身下车,然后走到断崖边,迟疑了片刻,闭上眼松开抓着竹篮的手,让篮子坠下断崖。 一阵风寒凉地从崖地吹了上来,顿时令黑衣男子打了个冷颤。他睁开眼看了看眼前的断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平和得只剩风的声音。 他踟蹰片刻,终于转身走回车前,低头对车内的锦衣男子道:“‘东西’已经扔了。” 锦衣男子板起脸不满地道:“怎么那么慢,你到底在做什么?” 黑衣男子一怔,顺了眼帘道:“……奴才只是在确认,是否掉下去了。” 听了这话,锦衣男子才缓了脸色,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东西扔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奴才知道,”黑衣男子身子一僵,终于开口,“今日奴才和老爷出来,只在城中购买东西,旁的什么也没做。” “嗯,你知道就好,”锦衣男子嘘口气,放下车帘道,“我们赶快回去吧。等得久了,主子会多心的。” 黑衣男子不再言语,驾起马车飞奔而去。 那一年的大雪,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大雪压坏了房屋,冻死了喜暖的作物,更带走了无数人畜的生命。幸好,雪下到第七天夜里,就在西北那颗猩红的星子黯淡的时候,终于渐渐地停了。 也就是同一个时间,大胤的皇后诞下了大胤的长公主——这是年届不惑的皇帝,第一个降生于人世的孩子。 虽然不是皇子,但毕竟,皇家的血脉,终于有了一点点的延续,也就是,有了新的希望。 人们争相传说,互相道喜。他们觉得,是这一位公主的降生,使得大胤在百年难遇的灾难来临前重新获得了新生。他们感谢她带来的福分,感激老天。 多年后《大胤*永泰帝》本纪中仍有这样一句话—— 帝二十六年冬,大雪三日不止。公主诞,雪乃止。谓祥兆也。因赐号“天佑”。 第一章 不速之客 大胤的帝都,坐落在北方国境往南八百里不到的地方,算不上是个烟花繁华之地,却也别有一番大气凛然之美。 帝都东南的青要山,巍峨之势与帝都涣然一体,半山之处有座仁和寺,是远近闻名的千年古刹。仁和寺香火之旺,是其他寺院所不能比的,这里一年四季香客无数,许愿的,拜佛的,求神的,可谓络绎不绝。据说佛祖也会特别眷顾,在此许愿,可以心想事成。 对寺中的和尚来说,这虽是一件荣耀,但也是一件头痛的事。 香客们各色人等都有,除了普通大众,也有家财万贯者,更有位高权重者,除了大雄宝殿,各色香堂也是免不得的。更因为青要山距离城中有半日的功夫,斋堂,茶室都一一建了起来,还有小坊出售开了光的护身灵符,以方便来上香的人们。 寺中的和尚们自然每日不得不忙碌着准备茶饭,香火等物,除了每日侍奉神佛的功课,又加这等负担,少不得更要勤快,不敢怠慢。 这一日,艳阳高照,大雄宝殿内熙熙攘攘,依旧是一派祥和之色。 殿内昏暗,然而就在佛祖的肩膀附近,木梁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摇晃着穿着草鞋的小脚丫,含笑看着殿内忙得团团转的香客们。 她约摸十岁光景,粗布衣裳,远看身量瘦小,一脸营养不衡的痕迹,很不起眼。但若近了仔细端详,便会发觉她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其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玲珑,师傅都跟你说了这里是禁地,你怎么还老跑了来?若被师父发现了,少不得又罚你。” 身旁低低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语调温和,距离女孩儿不到三尺的距离。 女孩儿低眉一笑,转眼望向身旁:“如风师兄,每次都是你有办法找到我。庖厨的师兄们都太能干,我插不上手,所以干脆跑这里偷懒来了。” 她水盈盈的眼角一点小小美人痣,这样一笑起来,顿时如一朵春末的黄玫瑰般,魅惑非常,叫人顿时屏住呼吸。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和尚,身上蓝白的普通罩衫,掩不住魁梧的身形,脚上一双崭新的草鞋尤其醒目。他头上点了六点香印,一双剑眉下的星眸炯炯有神。 “真是拿你没办法。” 看到玲珑这样不紧不慢的神情,他无奈地笑了,在她身旁坐下,陪她看底下的众生百态。她也不客气,笑了笑,便摇晃着脚丫子,视线继续在不同的人身上游移,一点儿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玲珑,你每月初五必跑到这里来来,是不是有什么想见的人?”这样看了一会儿,如风突然说道。 玲珑的眼中一闪,垂下眼帘道:“我不过就是来解闷的。这里的人来来往往的,看着很有意思。我谁都不认识,哪里会有什么想见的人。” “师兄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在想,这里的人里面,或许会有你的亲生父母?” “……将我抛弃在荒郊野外的亲生父母?我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他们。” 空气似乎瞬间降了几度,玲珑瘦削的面上覆上一层淡淡的冰霜,连语气也变得冷了起来。一会儿,她的面上又柔了下去,嚅嚅地道—— “……难道不是吗?如风师兄,当年若不是你在断崖上捡了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如风闻言,淡淡地笑了:“本来在那种地方,任神仙来了也难发现你的。天晓得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嗓门,小小的喉咙就着风哭得那么响亮。否则上山砍柴的我,也不会注意到那样不上不下的山腰里,竟然挂着一个装了弃婴的竹篮子。” 玲珑听他话说得滑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娇俏的容貌十分惹人怜爱。 “挂在那种天堑般的地方,换了旁人,怕即使想要救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我们如风师兄恰巧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轻而易举便爬到悬崖上,将我‘摘’了下来,带回寺中。” 为了这事,寺里还闹腾了一阵,不知怎样处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婴。最后还是方丈如尘定夺,决定将女婴哺育长大,直到她寻到自己的去处为止。 如风见她心情好转,便低声问道:“那锦布,你还带在身上吗?” “你说这个?”玲珑闻言,便将手伸入怀内,拉出一方红色的丝帕来:“你说这个?师父千叮万嘱说必须随身携带的,我哪里敢离身。” 那手帕刺绣精美,丝质顺滑,一看即知,绝不是凡俗之品。然而玲珑并不怜惜这难得的珍品,随手抓成一团,又塞进衣袋里。 如风沉吟地道:“玲珑,若有一日你的家人寻上门来,你会不会跟他们走?” 玲珑坦然一笑,并不犹豫地回答道:“对玲珑来说,这仁和寺就是我的家,师父和师兄你们就是我的亲人。能得家人如此,玲珑心满意足,再不做他想。” “那……若是苏施主要将你领去做他的女儿,你会不会跟了去?”顿了顿,如风又再问道。 玲珑眨了眨眼,略有点不敢置信地道:“你说苏武苏叔叔?他只是每半月左右看我一次,给我些衣物玩具而已。我从未听他提过,想要接我下山的。何时开始,竟有了这一说?你听师父说的吗?” “不是,只是看你跟他投缘,我自己想了的。师父也说过,你逐日地大了,这样留在寺中,并不是长远的法子……” 玲珑一听,立时从横梁上蹦了起来:“师父要赶我走?”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只是这样一说……”如风见玲珑面色骤然变得阴暗,不觉紧张起来,连声解释,“玲珑,你别急。” “我问师父去。” 玲珑已经健步如飞地往横梁的另一头跑了过去,很快到了大殿的天窗跟前,小手一攀就从窗户上钻了出去,再也看不见了。 “等一下,玲珑!今日师父下山访客去了,你找不到的……”如风追到窗前,见玲珑连影子也不见了,急的一顿脚,叹道:“唉!我这张破嘴,净乱说错话。” “你们有见到师父吗?” 玲珑在后院的回廊里,一路往前寻着,逢人便问师父如尘的去向。她已经找过如尘寻常念经的香堂,也找过他的禅室,更问过一路的和尚们,但都摇头说不知道。她也只记得今日早课过后就再没见过如尘,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出去了,只好一个个地方逐处找。 这么找着,不觉走到寺后人烟稀少的地方。这几处都是已经荒废了的僧房,残垣败瓦,蛛网成灾,只有几处尚算玩好的库房,还用来存放灯油之类的东西。玲珑平常很少来这里,心里不觉有点儿悬,往前走了几步见都没人,便转身打算跑回寺前去。 这一转头,她才陡然发现,院落的门前,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了两个身量魁梧,面容凶恶的男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毫不客气地堵住了门口。 “你就是玲珑吧?”红脸的男子问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意义。 “……你们是什么人?”玲珑从未见过这两个人,只觉得来者不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攥紧拳头。 黑脸的男子道:“是苏武托我们来找你的。” “苏叔叔?”玲珑愣了愣,“他前日才刚来过,今天又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她便突地后悔了! 因为……面前两个男人的脸上,已同时露出了得逞的坏笑。 “果然没有认错人,你就是我们要找的玲珑。” 玲珑再不犹豫,转身就跑。不管这两个人找她有何事干,她先跑回寺前安全的地方去,最为明智。更何况……她一点点也感觉不到,这两个人是善意的! “不要跑!”见她逃走,那两人立刻拔腿追了上来。 若是在别的地方,她通晓所有暗道捷径,是很容易逃脱的,偏生这一片她也不熟,只能择路而跑,没转几圈,便跑到了绝路。 她回转身来,突然看到院墙西边一棵矮矮的枣树,墙体一直连着对面的瓦房,心中不由一喜。然而就在此时,身后脚步声起,那两个男人已经追到这院子来,距离她不到两丈远。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苏叔叔现在怎么样了?!”玲珑面上一沉,马上叉起腰,对面前的两个男人大叫起来。 那两个男人逼身过来,面上冷笑渐增:“你苏叔叔在等着你呢。听话,乖一点。不会很疼的,爷马上就让你解脱。” 玲珑嘴角一扯:“我不习惯跟陌生人玩。你怎么证明你真是我苏叔叔叫来的?” “等你见到你苏叔叔,就知道我们不是说谎了。”那两个男人已来到她的跟前,四只手臂伸过来,就想要抓她那瘦小的身子。 玲珑冷哼一声,细瘦的身子如水蛇一般摇动,趁着两个人不注意的当儿,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直直地往那棵枣树跑了去。 “不要跑!”两个男人怔了怔,同时大声喊起来,死命地追了过去。 玲珑手脚灵活,飞快地爬上那棵枣树,刚好在那两个人追到树下的当儿,顺着树枝跳到了院墙上。她朝底下做了个鬼脸,便沿着墙飞快地跑了起来,跳到旁边的屋顶上,准确无误地朝寺前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心里如开了花般快乐,只想着自己再多跑一段路,便可以跑回喧闹的前寺,见到如风师兄等人,就再不怕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壮汉了。 没想到,她还没跑到屋顶的另外一端,身后几声清脆的点瓦声,脖子便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手抓紧,狠狠一拽! “呀!” 她一声尖叫,人已经失去平衡,双脚已经离地却并没有摔倒,而是被人象拎小鸡一般,拽着脖子拎了起来。 “真是个费劲的妞儿。爷不使出真本事,还逮不住你呢。”那原来是追她的其中一个人,黑脸的那个,面上横肉满布,脸色阴沉得如乌云满布的天空。 毫无疑问地,这是杀气,他是来杀她的。 “大哥,还犹豫什么,快拧断她的脖子。”身后,红脸的男人也骂着跃上了瓦顶,走了过来。 玲珑呼吸困难,小脸涨得通红,想要破口大骂却无法开口。她的命门已经被人把住,对方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力,她脆弱的颈脖就会折断。她并不是怕死,只是想不通,究竟她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人找来这么个武林高手,只为了对付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十岁女童。 “仔细看,这女娃长得还真是俊。”那红脸的男人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下玲珑,不觉叹道,“就这样杀了,还真是可惜。” 玲珑就这样看着那两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四目相接,露出会心的笑容,心里顿时像吃了癞蛤蟆般,恶心得想吐出来! 第二章 先辱后杀 “啊!” 身子被重重地甩到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玲珑虽已提前咬紧了牙关,还是忍不住惨叫了出声。 她伏在地上爬不起来,嘴角在地上擦破了,口中一阵浓郁的血腥味。由鼻子里灌进来灯油的腥臭气判断,这两个恶棍该是将她带到了后寺的库房里。 仁和寺虽然香火旺盛,然而寺大人少,后寺靠山一带长年无人居住,慢慢荒废成断壁残垣,唯一体面的房间,就只有那几间仍在使用的灯油库房。这里是接连几日才会有人来一次的偏僻角落,门上连锁也没有,随手就可以拉开。 如果正巧寺里的师兄们来取灯油的话就好了…… 玲珑明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很,却仍忍不住妄想起来。她一个单薄少女,面对两个有一定武功修为的魁梧男人,根本毫无胜算,就连挣扎也是费力。虽然她也希望自己身怀绝技,一鸣惊人,将这两个大汉杀得落花流水,但罗马非一日建成,她那些三脚猫的爬墙功夫,跟如风师兄捉捉迷藏还可以,用来对付这两个大汉,未免有点太奢望了。 一只大手粗暴地将她按住,红脸大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我先来。” 另一只手已经翻起她小小的小袄,探到她的下身,撕起那单薄的粗布裤子来。 玲珑年纪虽不大,在寺庙里与众和尚待遇不同是早有的,明里暗里也撞见过出来寺庙私会的男女们,多少知道羞耻之事。如今被人撕扯自己下身的衣物,她又是羞,又是怒,顿时急了地心性,锐声喊了起来—— “不要——!救命,救人啊!” “不要叫,”身上压着的男人低声咒骂道,刷刷几下撕了一根布条,塞到玲珑的口中,“一会儿就完事了。”顺手再将她乱晃的两只小手一把攥紧了,绞到身后按在她单薄的背上。 “唔……!” 玲珑急得脸都涨红了,眼角瞥到旁边蹲着的黑脸男子,只见他一面闪亮的神色,期待即将到来的艳福,不觉愈发恼怒,奋力地扭动起身子来。然而,她再怎样想要从这可怕的牢狱中解脱出去,十岁孩童的气力却实在差得太远,即使拼了吃奶的气力,也只是徒劳无功。 再几下布匹撕碎的声音,她的下身已经凉飕飕,男人的手掌覆上了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两片雪白半圆,更贪婪地滑到了边界的沟壑里,往下试探而去。 “啧啧,”男人淫笑的声音在库房内散了开去,“真漂亮干净,不愧是个没开花花儿的童娃娃。” “呜呜——……!” 滚热的泪珠滑出了眼眶,玲珑六神无主,除了死命尝试挣扎,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样。 天翻了过来,地仿佛就是天,四周摇晃着,都是冰冷的触感,只有下身摇晃着凑近了的不知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热得象烧起了火,叫她全身的神经都绝望地紧绷了起来。 她玲珑就这样完了吗? 襁褓中就被父母弃在山崖,死里逃生在这寺庙里安然度日,有一个严格却仁慈的师父,众多关心照顾她的师兄们,还有一个偶然遇见,便常来看望她的苏叔叔,她本来已觉得人生如此,再无所求了……为何竟然会无缘无故冒出来这样两个男人,要取她的小命不说,还要对她做这样可怕的事? ——不……她不要! 她不要就这样被人羞辱,不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惨死,不要! 谁来……谁来…… “呜——”含糊的吟叫混着沉重的呼吸,玲珑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唯一的知觉都集中在被人触碰的部位,她不要那个可怕的、滚热的硬东西靠近她的身体,她不要…… 砰! “啊!!” 突然,库房的门被人重重地推开,紧接着,男人的惨叫声响起,身旁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身上的负担便突地……轻了! 玲珑吓了一跳,杏眼猛地睁开,透过朦胧的泪雾,急急地往上望去。 阳光射进黑暗的库房,造出亮眼的光柱,香油的腥味混着汗水的气息,晕眩的感觉让一切都打上了朦胧的光晕。那落在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看的流出口水来的红脸大汉,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眼睛,头上血水冉冉,人已经失去了知觉。 库房的另一角,肌体重重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两个男人的身体交合重叠着,扭打成一团,没有章法,没有架势,招招都取对方的要害,拳拳都使出最重的气力。 “如风师兄!”玲珑看清楚来人,不由得惊喜地叫了出声。 她的如风师兄来救她了!果然不愧是她玲珑命中的救世主,十年前在悬崖上是他救了她,如今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又是他找到了她,替她解难。 然而,如风并没有她这样惊喜的闲工夫! 虽然他在仁和寺中跟师伯师叔们学了十几年的功夫,自觉是这一辈里最有修为的人,然而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内力雄浑过人不说,那招数更是诡异下流,招招狠厉。几招过后,如风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耐不住的感觉,不只完全占不到上风,还越打越是吃力起来。 手脚突然都自由的感觉实在超凡,玲珑三下五除二从地上挣扎了起来,将身上的衣物拉扯几下遮了羞,又照着已经失去知觉的红脸大汉头上连顿了几脚,防止他突然醒过来,这才找到空档,去看如风和黑脸男子的搏斗。 这一看,她兴奋的心情便骤然没有了! 她最尊敬最佩服的如风师兄,竟然被人压着打,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那个黑脸男人能够轻松地跃上瓦顶,抓小鸡一般地拎着她跃下墙头,当然不是吃素的,然而连如风都打他不过,却是玲珑没有料到的。眼看着如风一步步被逼到绝路,她赶紧左右望去,看有没有什么武器可以拿在手中,好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如风似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一个眼神过来就制止了,大声道:“快去叫人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玲珑知道,越快将其他人叫来,越早替如风彻底地解围,这绝对是没有错的。然而,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让她丢下如风一个人跑到前寺去,万一救兵来不及赶回来,可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左右为难,一时竟不知自己该怎么挪动脚步的好。 第三章 火焰连天 “快去!” 如风见玲珑站在那里不动,赶忙又大声喊了一次。他自知自己长久支撑不下去,若玲珑留下来,只怕帮不上忙反成了弱点,还不如叫她赶快离开,去搬救兵来的好。再有,玲珑才是对方的目标,她留在这里,只是给对方增加机会,对局势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玲珑本来怔怔地立在那里,被如风这样一叫,突地脚下灵活了起来,抹了油般地往寺前跑了去。 她不是条件反射地听如风的命令,而是得出了与如风一样的结论——既然留下的选项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那么就必须冒险去搬救兵,而减低风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快地跑,跑得越快,如风师兄的危险就越小。 她连呼吸都顾不上,憋住气往前一阵急窜,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寺前的方向飞奔而去。 就这样连续穿过两排院落,顺利地来到主道上,只再往前跑个二三十丈,就能够穿过花园的幽径,到达热闹的前寺了。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 轰! 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流随之袭来,如龙卷风一般,一下就将玲珑小小的身子卷离了地面,在天上直飞了一丈多的距离,才又将她狠狠地扔到地上。 玲珑平日里从树上墙上摔下来的次数也不少了,早就学会了安全着地法。当其时她顺着风势打了个滚,咕噜噜到了地上,再顺势滚两圈,那冲击力就消解完毕了。没想到,这路上刚巧有块拳头大的石头,她这样一滚,后背正巧磕到石头上,疼得她惨叫一声—— “哎唷!” 再爬起来,心已经乱了,水眸流转,视线急急地往巨响传来的方向扫去。 火…… 冲天的大火。 在方才香油库房的方向,火苗旺得跟九个头的龙一般,早已烧得发红发亮,而且急速地蔓延着。 玲珑一时失了爬起来的气力,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她在庖厨帮忙,身上随时带着火折子和燧石。因为安全问题,这两样东西本来都是禁止靠近香油库房的,但今日不同……她是被扔进去的。 玲珑的手停在腰间,接着,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空空如也。 本来应该绑在腰带上的打火用具,不知何时已经失落了,而且,如无意外,就丢在如今已变成一片火海的库房里。 不知道如风师兄在跟那个黑脸男人打架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 “如风……师兄……” 玲珑整个人都定住了,一双杏眼滚下烫热的泪来,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火海发呆。 “火……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了!” 身后,各色的喊声逐渐的响起。再过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端着水的和尚们从身旁跑过,冲向起火的房屋。 “快!不然整座寺庙都会被烧了!” 熟悉的如禅师伯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师父不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寺里的主心骨,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也是他挑起了大梁,指挥大家救火。 寺中只有三口水井,平日里蓄水的缸子也不过十来个,这样大的火,就算将香客们也都拉来了运水,恐怕也是就不过来的。而且火借油势,恐怕越烧越旺,贸然地欺身去救,恐怕还会带出旁的人命。 玲珑虽然眼观耳听都没有问题,甚至思路还在敏捷地延续,然而整个人却依旧木头一样,一步也动弹不得。众和尚忙着救火,都没空隙注意到瘦小的玲珑原来衣衫不整,呆站在那里,哭个不停。 都是她。 都是她害的大家…… 虽然,她不知道要害她姓名的这两个大汉,究竟是何来头,然而,如风师兄是因为她所以才…… 都是她玲珑的错! 都是…… …… 四周,喊叫声一浪浪地更高更响了。 “走水了!” “走水了——!” “快救火啊!” …… “不行了……不行了!控制不住了,快逃命啊!” ………… 京城东郊的青要山上,这样热闹的光景可是多年以来都没有过的。 半山腰的仁和寺,不知什么原因,竟起了罕见的大火,正值秋风萧瑟的光景,树木又多枯黄,火借风势,竟牵连了附近所有的林木,烧得火光冲天。那救火的吆喝声震天地响,传的远远,连城里都能隐约听见。 最初,还能看见寺庙里的和尚,附近山脚住着的人家等等,救火的救火,逃命的逃命,一片纷繁惊惶之状。到后来,火势蔓延,便只见一片通红的火焰在噼啪地烧着,人,能逃的都逃了,该死的,都死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直烧到第三天的后半夜,那火光才渐渐地暗了。 近日,时常有人绘声绘色的形容当时仁和寺内鸡飞狗跳,人们忙着救火的情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一件最新最炙热的要闻。死了不少的人畜,烧了大半边的山头,年度第一凄惨的火灾。 不过,这对京城里住着的人们来说,不过是连续几天望着山上的火,多了一处茶余饭后讨论的乐事而已。隔着一条洛江,山上的火肯定烧不到城里,他们只是隔岸观火。 至于救火……那是官府的事,这年头,谁有空去管这档子闲事?正是烟花浪漫的季节,寻欢作乐才是正事。 几天之后,火灾的话题没有新鲜爆料,就逐渐地落了榜首,饭后的话题重点,逐渐又转回即将落幕的花魁大赛上来。 城东几家著名的花柳馆子,合称“四大名楼”。它们最近联合举办了一个花魁大赛,各馆的当家姑娘们使尽浑身解数,琴棋书画客人收入等等无所不比,全力争夺到花魁之位。 这一创举给寻花问柳的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每到一处,姑娘们必然全力待客,力求更多奖赏,更多正面反馈信息。同时,四大名楼也做足了生意,每日门庭若市,客人们络绎不绝。 京城,就是这样一个烟柳繁华之地。 这里聚集了各地的名流与财阀,也聚集了各色的风流韵事。同时,这里犹如世外桃源一般快乐与逍遥,却无人理会五步之外,可能正饿着肚子无米下锅的可怜人。 第四章 流浪京城 玲珑在京城的街头徘徊,已经第三天了。 她本来可以随众僧人一起在下山避难,设法重修寺庙的,但因为对如风、对仁和寺的愧疚,又担心贼人再通过仁和寺找到自己,她终于寻了个借口,避开大队,就此静静离开了。 在山中漫无目的地转了一阵,她突然想起那两个大汉口中的苏武苏叔叔来。贼人既然提到了他的名字,就说明他们曾经去找过他。那些凶恶的亡命之徒拿人命只当儿戏……不知道叔叔他是不是还安全? 心一瞬间悬了起来,玲珑马上决定连夜赶路,来到京城寻找苏武。 她对苏武的事知道不多,只知道他在宫中谋事,只是一个下等的马夫。平日里他并不住在宫中,只在主子有事的时候才将马车驾到宫门前等候差遣。 她初时幼稚,直接往皇宫门前去问他的消息。那红红的宫墙又高又阔气,看门的卫兵却是凶神恶煞,见她一个衣衫蓝楼的十岁女童,根本不听她说话,直接将她赶到十丈之外。玲珑也曾随仁和寺的师兄们下山化缘,知道京城人的冷漠,但没想到号称仁慈爱民的皇家,也这样无情。 无奈,她又在门边的石像边上躲着候了许久,等有马车来门前等人,就都悄悄地溜上前,逐一问讯。那些马车有的是外间派来接自己主人的,有的是大臣将军的特别车马,来路不同,然而都一样倨傲。一波三折,玲珑不知遭了多少白眼,摔了几次嘴啃泥,才终于从一个车夫的口中,问出了皇家马厩,和御用马车夫们可能的所在。 走到御用马厩跟前,只见阔气非凡,一律官兵把守,玲珑知道,自己没有混进去的可能。她又怕之前想要杀她的人就在附近徘徊,依旧采取在皇宫门前的法子,藏着等人路过,就上前问讯。 幸而这一次运气极好,只问了两三个人,就碰见了认识苏武的人。 那个人年纪约莫弱冠出头,五官端正,轮廓深刻,身上穿着与苏武平时所穿同一样式的蓝色粗布衣裳,看起来似乎也是御用马厩里的马车夫之一,眼神却锐利得不象一个区区马夫。他听到苏武的名字,眼中浮起讶异的神色,盯着玲珑上下看了几圈,突然一拽她的手臂,将她拉到旁边的黑影之中。 “你是苏武的什么人,找他何事?”他在暗处压低了声音问道。 玲珑心里不详的预感骤然膨胀,仍小心地答道:“我、我是他的友人,有点事情想要找他。”其实她只是想要确定苏武本人安全无事而已,并无他求。 “友人?”男子的语气中带上了疑惑,显然觉得这么小的女孩与苏武成为朋友,是一件奇怪的事。然而,他并没有追问玲珑是怎样与苏武相识的,只是低声继续说道,“听着,我不管你是他什么友人,以后不要再来找他。” 玲珑心中“咯噔”一声,禁不住攥住男子的手臂,追问道:“他、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旁的你也不必多问,只需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叫做苏武的这一个人,以后也不会再有,知道了吗?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听我说过这些话。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年轻男子说完这句话,便甩开玲珑的手臂,匆匆往前走了去,再也没有回头。 玲珑站在墙根的黑影处,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不觉一下失了气力,顿然跪到了地上。 “苏叔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然而年轻人所说的话,又不像是在说谎。 苏武即使不是遇害了,至少也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几日之间,她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一切,包括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们,而她竟完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要这样跟苏武,跟她玲珑过不去,而且到了要杀人灭口,不择手段的地步。 “苏叔叔……苏叔叔……” 泪水如河水一般泛滥在年幼的脸上,玲珑虽哭着,却不敢在那墙根停留得太久。她记得年轻人的叮嘱,很快地就着夜幕的掩护,离开了御用马厩一带。 夜,越来越深了。 玲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漫步。她一个十岁的女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衣衫褴褛,在这座繁华都市里,除了乞讨并没有别的生路。然而,城中危机四伏,一个人单独走得久了,也是不安全。这莫大的京城,坏人又岂止一个,说不定什么坏人,正在暗处瞄着,伺机对她下手。 她不知今夜自己要投靠哪里,才能安心睡觉。 走到河边,望着桥下闪烁的濯濯流水,玲珑突地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虽然她知道,仁和寺的大家一定会欢迎她回去,然而那里并不真正安全,甚至,她可能会再给大家带来危险。 那已经是个,她再也不能回去的地方。 她慢慢地,从怀中将那个随身携带着的丝帕来。这其实是缝在当年替她保暖的锦被上的被面,非常轻软漂亮的一方丝绸。寺里的和尚拆了那团锦被之后,就将这一面小丝帕,交给了她。那红红的喜色加上精美独特的刺绣手法,昭显着曾经的主人雄厚的财力,又或者崇高的社会地位。如风的话的确不错,光从这随身带来的东西看来,她出生的地方,非富即贵。 但,这富贵的地方却容不下她玲珑,狠心地将仍是新生婴儿的她,抛下山崖…… 手,缓缓地攥紧了,玲珑重新将丝帕收到怀中。 十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想要知道自己的真正的身世。 然而,一如既往地,她并没有寻到任何答案。 不知是谁抛弃了自己,也不知是谁要害自己的性命,她甚至害死了自己最亲的如风师兄,和施主中对自己最好的苏叔叔……然而如今,她孑然一身,却不知要何去何从,更毋说要为他们报仇了。 她恨自己的无力,然而她只是一个孤女,她所有的只是她自己,这柔弱的,长期缺乏营养的的身子…… 第五章 自愿卖身 河对面突然响起了丝乐的声音,接着,远远传来了鼎沸的人声,都是接连的喝彩。 这声音的变化打断了玲珑的思路。她略带讶异地抬起头来,往河对岸望去。 对面一片粉红的装饰,原来她一阵乱逛,竟逛到了城中的烟花柳巷门前。一座装饰着鲜花和彩灯的六丈木桥,连接着河的两岸,对面就是各大楼迎送的姑娘们,热情地朝河岸的这边招手揽客。 那音调美妙的丝乐,不必细想,必然是某个楼中姑娘们的表演了。如此盛大的喝彩声,看来若不是浩大的演出,便定是著名的头牌出阵了。 玲珑隔着河岸看了一阵,杏眼突地闪了闪,亮了起来。 以前她曾经听师兄们说过,无论皇公贵族,还是富豪财阀,都喜欢到烟花柳巷的温柔乡来,寻找人间的慰藉。在这里的姑娘们虽然出身下贱,但她们说话和交往的对象,很有可能都是人上之人。尤其是身价不菲的头牌姑娘们,门槛就更是高得吓人,不知要有钱有闲,还必须有才有貌,才肯接客。 而且,青楼有时候不只是青楼,它背后的老板,可能是任何人。 这是一个神秘的,深不见底的世界…… 想着想着,玲珑发现,自己的视线,再也无法从那些粉色的灯笼上离开了。 华灯初上,四大名楼之一的水月楼前,人影憧憧,除了门前负责接客引导的那些红衣姑娘们,便都是先来寻花问柳的客人。 方才,头牌之一的惜春姑娘一曲琵琶,临街而唱,直接有如巨型水雷炸入了海中,激起千层浪花。场面一瞬间被点燃,客人们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入水月楼的大门。一时之间,楼内人声沸腾,处处笙歌艳舞,好不热闹。大堂客房之中,各色娇媚女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势要将来客的腰包掏得空空。 负责水月楼庖厨打点的后堂,也一样忙碌的水泄不通。各色厨工洗菜的洗菜,洗碗的洗碗,备菜的备菜,炒菜炖锅的,端菜收碟的,每一个都忙得团团转,恨不得能再多生两双手脚。 “你们都给我动作快点儿!让哪一位客官等得不耐烦了,怪罪下来,我可就每人给抽十下鞭子,扣掉你们半月的晌银!”负责后厨的锦娘,叉着蜂腰,伸长了雪白的丛指,朝那些堆正在干活的人们大声吆喝,勤快地指挥着。 她一双美丽的丹凤眼,虽然不再年轻,却另有一种勾魂的力道。如果不是这样一股火药味十足的架势在此呼喝,而是换了高床软褥翩送秋波,十个男人会有九个挡不住这股媚劲儿。 不过,对锦娘来说,现在可不是调情的时候。 再过半月就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花魁大赛落下帷幕之日,所以这个月以来,占着最有潜力的二位姑娘的水月楼门庭若市,来消费的客人几乎都要将门槛给踩破了,后厨也就跟着变得异常地忙碌。 锦娘除了象这样厉声督工之外,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盘算着过两日再到南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用的小鬼,给买两三个手脚利落的回来帮个工,先把眼前这阵子的忙碌应付过去再说。 而且,看楼内惜春和迎春两位姑娘如今的人气,要攀上花魁之座恐怕已是再无悬念之事——往后客人多的日子可还要长着呢! 锦娘在那儿看了一阵,只觉得负责洗菜的那一头,不知为何少了个人,而且少了好一阵,都不见那人再冒头。 她柳眉一竖,指着那头大声地骂了起来:“那个该死的柳七跑哪里去了?就算是上个茅厕也不至于拖这么些时候,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遭雷劈给死直了?!” 一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不知情的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以免成为锦娘的下一个火力目标。 跟柳七一块儿洗菜的牛三怯怯地抬头应了道—— “锦姑奶奶,柳七去仓库拿菜去了,不知是不是太重了拿不动,要不要奴才去看看?” “什么?拿个菜拿这么久?!”锦娘一听就来气了,“凭他柳七一口气能抬一石米的气力,那两摞菜他能搬不来?肯定是偷懒去了,看我去教训他一顿!” 她刚想要转身,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那些厨工们狠狠地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干活,不许偷懒,我马上就折转来,若被我看见你们胆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我一个个脑袋的打!” 说完,长长的罗娟衣袖一甩,人已经怒冲冲地往水月楼的后门走去。 水月楼的后门出去,是一个半月形的院子临着一栋小小的仓库,用来存放水月楼各色粮食菜肉原料。 仓库的门跟后院的门是连接着的,每日,新鲜的生肉、海鲜和水果蔬菜之类,就是从这个门送进来,直接存入仓库之中,晚上再根据使用的需求,从这个仓库领取相应的食材。 锦娘一把推开水月楼的后门走进院子,正想要冲着仓库那边大声叫骂,一双精光的眼睛却突地被眼前的景色迷惑,人也立在了原地。 柳七背对着她站着,身体的两旁放着两摞蔬菜,其中一摞上面还放着一大包肉,他弯下腰去,似乎正摸着跟前一个什么矮矮的东西,手臂缓缓地移动。 他听得背后的声响,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身子这样一转,他身前站着的小小身躯,便露了个头脸,一双晶莹剔透的乌黑水眸,眨巴眨巴地,越过柳七看见了一脸讶异的锦娘。 “你……好啊!”锦娘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柳七跟前,“你在偷偷地给外面的小毛孩分我们水月楼的食物?你好大的胆子,柳七!” “锦姑奶奶,不是这样的……”柳七忙往旁边让了让,忙不迭地解释道,“刚才奴才过来仓库拿菜,就听到有人在敲后门,正巧看门的家丁不知哪里去了,奴才怕误了事就去开了门,结果没想到……” 他犹豫地忘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女孩,声音再低了八度:“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小妹妹,敲了水月楼的门。” 锦娘粗眼看一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只觉得她满脸乌黑,不知哪里惹来的灰泥,简直像是被火烤过一般,身上也不知穿着什么样式的怪衣服,又像和尚的袈裟又象农家的缝纫,上衣过长,下身破烂,而且一双眼睛鬼亮鬼亮的,叫她越看越不顺眼。 她冷哼一声,决定不去管这个女孩是何方神圣,先骂了柳七再说! “一个小姑娘胡乱敲门,你就开门放她进来,下一回什么强盗鞑子来敲门,你也给他开门了?你还放她进来?柳七,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锦娘越骂越生气,手指一下下地戳到柳七的额头上。 “不是的,锦姑奶奶,奴才实在有点不知该怎么办好……”柳七满头大汗,“因为她说,她说……” “她说?”锦娘怔了怔,“她说什么?” 柳七复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女孩,声音低得锦娘几乎要听不见—— “她说,她想要卖掉她自己,卖给水月楼……” 第六章 三个条件 玲珑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妆容妖艳的妇人。 在她看来,锦娘身上的那些朱钗耳环之类层层叠叠的,全都是宝石金银,可真闪得人睁不开眼睛。虽说水月楼的确是这一带花楼里最大最气派的一家,她也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跑来敲这家的后门,但没料到就后门里随便碰到的这样一个半老徐娘,也都是一身的穿金戴银,何等气派。 她在寺中的大雄宝殿常坐着看来往的人,虽然算不上什么修行,但也慢慢能从人的衣装猜到人的来头和地位。现在她听柳七称呼锦娘为姑奶奶,又再一端详锦娘的架势,马上知道,自己碰到个管事的人了。这女人若是能点头收留她的话,那留在这水月楼,怕就是不难的事了。 时机难得,她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要卖掉你自己?” 锦娘狐疑地打量了这个年龄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一圈,然后又是一圈。这女娃儿的身上可真是衣不蔽体,下身的衣物破得一条条的不说,都靠了过长的上衣遮羞,偏生那上衣本身也破了几处,露出瘦弱的肩膀和手臂。粗看整一个小要饭的模样,但再细看看,就发现她脸上虽黑,手却洗得干干净净,不太像一般在路边乞讨的儿童。 她眼中的疑惑逐渐地深了,突地一声大喝:“卖身?!我卖你的脑袋!小鬼,你的爹娘在哪里?做什么得这么脏地跑来我们水月楼,拿你姑奶奶寻开心?还不快给我滚回家去,小心姑奶奶我操起棍子打肿你的屁股!” 玲珑却“咕咚”一下,给锦娘跪下了。 “锦姑奶奶,请您……请您做主买下小的!小的是孤儿,如今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无法谋生,希望可以在这里谋一口饭吃,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 她一路地磕着头,哀求不断。 “小的会洗碗扫地做饭洗衣,小的也可以为您捶背,为您揉肩,小的会尽我所能地服侍您,请您买下小的……小的已经无家可归,两天都没吃过饭了,求求您买下小的吧!”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普度众生的佛家圣地,你化缘的来了,我就一定要施舍的吗?你走错地方了!”锦娘冷冷地又“哼”了一声,指着围墙外半山上的山火道,“你要化缘,该去那青要山上的仁和寺去——虽然很不巧,那寺已经被大火烧成平地了——但我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你给我赶快起来滚出去!” 那双亮丽的水眸突地抬了起来,目光炯炯,令锦娘都不自觉地被镇住。 “小的知道这里是做生意的——小的……不,我就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小姑娘以不符合她年龄的冷静,沉着地应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来卖掉我自己的!如果您买我,就可以用一个很好的价钱,买到未来响震京城的第一花魁!” 一瞬间,她似乎与锦娘平起平坐,谈起了一宗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声音。那单薄的身躯虽然瘦弱,却含着一股罡气,令旁边的柳七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花魁?”锦娘回过神来,好笑地再次上下打量了眼前娇小的女孩,“你这么个小毛孩,还要多少年才能长成个姑娘?还说要做花魁?我恐怕你连‘花魁’是什么都不清楚!” 嘴上虽这么说,她在心里却禁不住思量了起来。 ——其实仔细一看,这个小姑娘还真的是个美人痞子。尤其是一双那一双诱人的眼睛,水汽氤氲,亮丽过人,耳旁还若隐若无一刻泪痣,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自己卖掉自己的确是闹剧了一点,但这女娃娃小小年纪,有这样的魄力,说出这样体面的话来,又能在这样的场面应答如流……说不定,若是调教得好了,将来还真的有那么点儿可能,能成为个不错的“货物”呢。 “我就是知道!”玲珑以一字一顿地道,“我一定会成为将来的花魁给你看。” 那双水眸中闪着一道坚定的光……那是锦娘从未在旁的,与这她的女娃娃身上见过的。 锦娘媚然一笑,主意已定。 不过,她又暗暗计上心来,故意打了个哈哈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倒也是有兴趣看一看你将来究竟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你所说的花魁。” 玲珑小小的面孔猛地浮上一层喜色:“您,你是愿意买我了?” “不错,我这儿正好缺几个厨房的小帮工,先招了你来帮手也不是个坏事。不过……”媚娘笑嘻嘻地道,“你得要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才可能买你。” 玲珑心里刚燃起的喜悦之火又簌然灭了一半,漂亮的大眼睛闪了闪:“三个……条件?” “不错,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进去跟我们的当家说情,将你买下来,”锦娘笑嘻嘻地伸出三个手指头,在小女孩的面前晃了晃,“要说动我们水月楼的老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你若不能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我就不帮你。” “……你说,只要我可以做得到的,我一定会答应你。” 低头想了想,玲珑再一次坚毅地抬起了头。 她已经一无所有,连自己这身子都要卖给别人了,又有什么不敢答应的要求呢?走进了这个门,就不期待着能遇见圣人,只要能够达成她的愿望,无论怎样的牺牲,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锦娘见眼前这小姑娘小小年纪,遇事竟然如此镇定,不觉开始有点喜欢了。 她掩嘴笑了笑笑,伸出第一个手指头晃了晃:“第一,你要听我的话。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无论我命令你做什么,你都要言听计从,不许你有一点点的质疑和反对。记着,这是对我锦娘,不是对其他的任何人。” 玲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答应你。” “第二个,”锦娘不慌不忙地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有一天,你要从我们水月楼赎回你自己的时候,除了足以令我们的当家满意地点头的赎金,还必须为我做到一件我要求的事情,才能成交。” 玲珑的心里晃了晃,猜不透锦娘这要求里究竟含着怎样的深意。 但,她仍选择了回答:“我答应你。” “至于第三个条件……”锦娘沉吟一刻,突地笑了,“我以后再告诉你,但是我要求你现在答应我。” 第七章 你的名字 玲珑眼中,不确定的光芒闪耀得愈发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碰上了极厉害的一个角色。 但是,现在若走出这一个门,恐怕就再难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锦娘叉着手看她, 半晌,她才咬紧牙关答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收留我,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很好,”锦娘微微一笑,百媚丛生,“你要记得你对姑奶奶我许诺过些什么。” “是。”玲珑的声音低低的,口中紧咬着牙。 锦娘并不在意这样的小细节,她转头对旁边早已怔住的柳七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带给里面帮厨洗碗的洛三妹,今天开始,她就帮忙着在厨房里打下手。” “咦?”玲珑怔了怔,“你不是要先进去请示水月楼的当家……?” “好个不知规矩的奴才!‘你’字是你可以随便用来称呼我的吗?要叫锦姑奶奶!” 锦娘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厉害,反手就给了玲珑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她抑制不住地扑倒在地。 玲珑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上已是清晰的五指掌印,嘴角渗出淡淡的血丝。她的眼中烁烁地闪着愤怒的光芒,一反之前求锦娘收留之时的卑微,竟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仿佛马上就会扑上来咬住锦娘一般。 这样凌厉的目光,令刚刚发完威的锦娘也不禁一下子被镇住,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而,玲珑眼中那样的华光只是一闪而逝,接着,她马上便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色,眼角攒满了闪亮的泪水,几乎口吃地答道:“对……对不起,锦姑奶奶……奴婢再也……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赶奴婢走……” 锦娘本来被玲珑吓了一跳,忍不住心中一凛,暗诌自己是不是捡了不得了的东西回家。没料到,玲珑很快便改口叫她姑奶奶,还马上跪到地上,声泪俱下地祈求怜悯。 这么一来,锦娘的警戒之心便去了大半。 当其时,她轻轻冷哼了一声道:“告诉你,虽然这水月楼的当家不是我,但厨房杂食,姑娘们的轮回照应,可都是我锦娘在操持。你们这些下等奴才的命运,都是我在一手操控——“ 说到这里,锦娘忍不住抬脚往玲珑肩膀上狠狠踩了一下。 “记着!你是比卖笑的女人还要下贱的奴才,因为你们不只是要服侍水月楼的客人,还需要服侍这里的众位姑娘们。一处地方有一处地方的规矩,你若是跟着我姑奶奶吃饭,绝不会饿了你,但,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就会让你生不如死!如果胆敢让我再见到你刚才那种不知规矩的举动,我就打到你连说话都不会说!” “是,是……”玲珑在地上紧紧地伏着,连声答应。 锦娘见她这一副卑微的样子,总算有种出了气的感觉,情绪也平和下来。 “好了,你赶快跟着柳七给我干活去,若是被我发现你在偷懒,我今天就踹你出去!” “是……”玲珑温顺地应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锦娘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正要进屋去,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回来再问道:“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玲珑迟疑了一下,答道:“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锦娘蹙起了漂亮的柳眉,“你到这里来之前,到底是在哪里过活的?” “奴婢是个孤女,被姑姑捡回养大,就自小跟着姑姑每日做点线香兜卖,挣点生活。到上月姑姑没了,房子跟所有的衣物之类,都被姑姑的同胞兄弟使人占了,还将奴婢赶出家门。奴婢无奈之下,只得沿街乞讨,但、但是……”玲珑垂下眼睛,努力地转动脑瓜子,编出一个比仁和寺稍微寻常一点儿的生平来。 锦娘是没料到眼前的小鬼还会在这点儿上说谎,玲珑的话未说完,她已经接着往下问道:“那,你那个姑姑叫你什么?” “姑姑叫……叫奴婢玲、玲儿。” 玲珑一时紧张,也来不及杜撰个漂亮的女娃名字,随口截了自己名字的头字,报了上去。 因为怕被锦娘看破,她那漂亮的水眸早已掩了下去,望着地板。那长长的睫毛似刷子一般排列整齐,在粉颊上留下浓淡的阴影,眼角的一点美丽泪痣,似深似浅。虽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一股纯真的诱惑之感,欲纵还拒,令人印象深刻。 “叫做‘灵儿’?”锦娘愈是打量她,便愈是在心里窃喜自己做了一门好生意,当其时唇角一抿地笑了道,“这名字倒是挺有灵气的。只是,我这做生意的地方,光只靠一个灵巧,还不是很够……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字。” 她抬眼想了想,便道:“对了,看你小小年纪这么会讲话,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玲珑’。” 玲珑心里一跳,闪闪的眼睛抬了起来,布满讶异之色—— “玲、玲珑?” “对,玲珑,寓意口甜心巧,待人待客八面玲珑。玲珑,往后,姑奶奶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八面玲珑,坐上你所说的花魁之位。”锦娘或许也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是好笑,话说完,人便一路笑着往水月楼后门的方向走了去。 玲珑怔怔地望着锦娘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玲珑……吗? 她故意不说自己的真名,是为了掩住身份,没有想到会这样歪打正着,锦娘随意给她起一个名字,竟又起到了她的本名上来。 冥冥中,似乎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命运如此,名字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八章 莲生两枝 第八章莲生两枝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柳七,此时看着这个刚刚被取名为“玲珑”的女孩儿,眼中是另一种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在这里做工的年份不短了,出出进进也见过不少买回来的童工或者奴才,但是被锦娘冠上这样标致的名字的女娃儿,他还是第一次见。 锦娘这个人最厌麻烦,怕人名变化太多不好记,素来喜欢排着号了给他们起名儿——男的照姓,称为“牛三’、李四;女则再的加一个“妹”字,唤作“李三妹”或者“赵四妹”。所以水月楼里面,锦娘“一二三四五”唤人的声音总是络绎不绝。 当然,如果一朝“麻雀变凤凰”,某位小妹升级要做姑娘了,自然会给起个像样的名字,“梅香”“春影”之类的,风花雪月,要多风流有多风流,但那是接客的姑娘们,已再不是奴才。 这小小女童,才刚刚进门做工,就一个“玲珑”的名字起得如此别致……似乎,连眼高过顶的锦娘,也觉得她不同寻常,而对她另眼相看。 想到这里,柳七的视线便下意识地转到已经走远了的锦娘的身上。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哼起了小调,芊芊玉指轻轻地拉开门,摇晃着蜂腰进门去了。 柳七直等到锦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小心地低了头,对垂着眼陷入了沉思玲珑道:“好娃儿,你去哪儿不好,为什么偏生来这个害人的地方呢?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凡有点点旁的希望,该都不会往这种地儿来的啊……” 在这种风月之地做活,他自然也见过不少女孩儿被卖进来的场面。她们多是家里秘密地带了来,拿了钱将人扔下的,之后自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寻常戏码,最后被老练的老鸨驯得服服帖帖。也有家中窘困,跟着老父老母过来,哭哭啼啼地就认了命的,毕竟是少数,哪儿有像她这样自己一个人跑了来,人家不要,还要这样卑微地求着将自己卖掉的。 此时,玲珑却与之前跟锦娘说话的那个精细鬼,判若两人。 她美丽的双眸,似失了准星一般,直直地望着锦娘的身躯消失的地方,却是眼大无神,怔怔地只是立在那里,面上深刻的悲伤表情,犹如久历风霜的中年人。 她没有回答柳七的话,甚至,似乎根本没有在听柳七说话。 柳七见她这副样子,连话都忘了该说下去,睁大了眼睛,讶异地看着她。 这个不过十岁光景的小姑娘,一时看起来如此坚强,一时又这样沮丧无力……她真的只是个普通捻香长大的小女娃而已吗?她长得这样可爱逼人,身上更有种寻常人家的孩子难有的贵气……不,是存在感,令人忍不住猜想,她其实,是不是另有什么别的了不得的来头。 是的……她根本就像是一个谜语,谜面已经变化多端,谜底则更为深奥难测。实在难以预测,未来,这个女孩儿会在水月楼里,掀起怎样的风暴来。 呆了半晌,玲珑终于如梦初醒一般。 她抬了晶莹的水眸,望象身旁的柳七道:“……你刚刚说什么?” 柳七本是被冷落的,如今反倒被玲珑问得怔了一怔,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快跟我进去做工罢。锦姑奶奶虽然美艳绝伦,但脾气也是一等一的火爆,若她一会儿转回来了不见我们,说不准就好一阵罚。” 玲珑很乖巧地垂下眼道:“是,柳大哥。” 当其时,她跑到旁边的菜担子那儿,很快地将其中的那一大包肉拿起来,一双晶莹的水眸转过来,眨巴着看着仍楞在那边不动的柳七。 “柳大哥,您不是说要快一点儿?” 她这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又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女童,在自家的庭院中唤着自己哥哥的名字一般。 柳七忍不住迟疑了好一会儿。只是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见过这个女孩子好几种不同的脸面。实话说,心里疑惑得很,但质问或者质疑,又不是他柳七有资格去做的事。连锦娘都点头要收留这娃儿了,他柳七能说什么呢? 左思右想,他觉得心里觉得也没有底,终于决定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就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往后,不管这小丫头怎样,他也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算了。 主意打定,他这才上前道:“都是奴才,没什么大哥小妹的区别。我粗人一个,你别大哥大哥地叫了,他们都叫我柳七,你也叫我柳七吧。” “是,柳七。”玲珑笑眯眯地道,那甜甜的表情与一般天真的孩童无异,除了那一双美丽的眼眸,隐约透着与普通孩童不同的深沉之外。 “好,我们走吧。” 柳七利落地提起那两包菜,往屋门示意了下,玲珑便低了头,静静地跟在他的后面进屋去了。 不过,在她进屋的那一刻,她突然地回了头,望向城东青要山的半山上,被大火烧得只剩黑色残枝的树木轮廓。 那双绝美的水眸中,暗暗地闪过一丝波澜。 ——如风师兄,苏叔叔,我一定会查出来,究竟是谁要害我,是谁害了你们。 我玲珑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 走了今天这一步,就再不想着有回头路可走。 “玲珑?”柳七见她望着外面不进屋,奇怪地回过身来。 玲珑转了头,甜甜地对柳七笑笑道:“没什么,我来了。” 她果然很快地跑过来,地进了屋,顺手将木门掩上了。 就跟评书时一般的说法——花开两隅,各表一枝。 话说从水月楼往西,越过高低重重的屋檐,到达帝都的中心,便是皇宫所在。 遵照四方格局建造的皇宫,是大胤国历代皇帝居住与面见朝臣,处理国事的地方。从皇宫往东南去,一系列的官用建筑,都是朝廷要部,往西南去,则都是朝臣的住所。皇宫的北隅,是永泰帝的腋庭之地,男子禁止随意入内的地方。 不过,特例也是有的。例如被皇帝召到文省殿会面的大臣,经过太后或者皇后准许的、皇亲国戚中未成年的男童等。这些,都是到后宫短暂停留,极少有留宿的情况。 除此之外,遵照祖例,皇帝的儿子们,也可以随意出入后宫,但永泰帝膝下无子,也就没有人得此特权。然而,一个公开的秘密是,皇宫之中有一个被皇后“收养”了的男童,虽然并不是永泰帝的血脉,却得以享受皇子一般的特权与教育,在后宫长大。 他的名字叫——司空钰。 第九章 两小无猜 第九章两小无猜 司空钰曾经是当朝著名御医司空月之子,在父亲因盗卖宫中珍贵药材遭受极刑,母亲追其后自刎身亡后,得到皇后的垂怜,被接入宫中,认其为义母。收庶民为义子,算不上史无前例,但在后继无人的皇家,一位养子的意外入主,却令朝廷起了骚动。 永泰帝对此不予置评,也从不回应朝臣的质问。他并没有给司空钰赐封任何称号,但是,却默许了他在皇宫中如皇子一般的待遇。幸好司空钰也争气,文武双全,相貌出众,年纪小小就已经出类拔萃,令人无可挑剔。 于是,流言不胫而走—— 似乎,永泰帝希望天佑公主慕容嫣,将来嫁给司空钰,两人一同继承大胤皇权。所以,他才会将司空钰留在宫内,让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 …… “钰哥哥,钰哥哥!” 清亮的声音宛如珠玉罗盘,在春光明媚的枝叶之间响起。 粉色的轻纱绣着百鸟迎凤,长长的飘带随风飞扬,裙摆沙沙地拂过地面,一头细致的钗摇在阳光下闪烁不停。幼小的身姿却极为优雅,莲步轻移,容貌秀丽的少女往树下那一个把着宝剑凝眉沉思的身影走去。 少年眉若黛,眸若星,鼻梁高挺,薄唇如篆刻出来般的好看,他刚演练完一套剑,此时剑尖垂地,心思早已不再剑上了,甚至没有听到少女的呼唤,也没有发觉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钰哥哥,你在想什么?” 少女伸出玉手,轻轻一拍少年的肩膀,看着那双明媚的眼眸猛地醒了过来,转向自己,闪出讶异的光彩,面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 少年回过神来,这才收了宝剑,温柔地笑道:“颦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不是说今日要陪太后去游湖,忙得很么?” 少女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早上装了个病,母后放过我了。皇太奶很啰嗦,又很凶,我不喜欢在她的跟前呆着。还不如来看钰哥哥练剑呢。” 少年笑道:“既然你是装病,少不得就该在宫里好好呆着,这会儿溜出来到处乱跑,小心有人报给了太后,不只是你,连我也跟着一起受罚,我事后可饶不了你。” “哇,钰哥哥好凶!”少女佯装害怕地往后闪了开去,“如果皇太奶罚我被打手心,大不了我连你的那一份也受了去。我怕你被罚,比我自己被罚还要来得多。” “你呀你……”少年摇头笑道,“颦儿,看来你真的是被宠坏了。虽说大胤就你这么一位公主,可是你也不能这样恃宠而骄啊,你应该要学会沉稳持重,将来,好生为大胤选一位杰出的驸马爷,为国立功建业才对。” 颦儿蹙紧了眉头道:“讨——厌!钰哥哥就喜欢欺负人,从以前开始就乱叫人家的名字——人家明明有名字,你偏偏乱起了外号,叫我颦儿。这也罢了,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喜欢说教了!若是钰哥哥再继续往下教训我,我就要生气,以后都不要对钰哥哥这么好了。” 少年忍俊不禁地道:“你看你,眉头又皱起来了,你不是‘颦儿’,还有谁是‘颦儿’?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不行,你别再撅嘴吧凝眉头的了。” 少女这才莞尔一笑:“我不依,除非钰哥哥规规矩矩叫一次我的名字,否则我都要觉得,钰哥哥根本不记得我的真名了。” “大胤之内,还有谁不知道你就是当今皇家的心头肉,手中玉的天佑公主?”少年笑道,“虽然,未必人人知道你的闺名是‘慕容嫣’,但我公孙钰是知道的。这么美丽的名字,只听一次就会记得一生,又何来忘记之理。” 慕容嫣脸上红扑扑的,腼腆地问道:“那……钰哥哥为何不叫我嫣儿,非要叫我颦儿嘛。大家都叫我嫣儿,你却叫我别的,叫人听到了……多不好意思。” 公孙钰笑道:“既然你这么讨厌颦儿这个名字,我往后不叫就是,象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那样叫你‘嫣儿’好,还是如其他人一般称呼你‘公主’好?” 慕容嫣立时将头摇得象拨浪鼓:“不不不,钰哥哥喜欢叫颦儿,那就叫颦儿好了,反正旁人都没有这样叫的,我听着也是个新鲜。” 公孙钰翩然一笑,手中的剑又举了起来,摆好架势:“那么,我要接着练剑了,你寻别人玩儿去吧。” 慕容嫣见公孙钰马上又要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顿时急了,跳了脚地道:“钰哥哥,你听我说。我今儿来是找你有事的。” “有事?”公孙钰将剑再次放下,疑惑地道,“什么事?” “这个……”慕容嫣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个小小东西拿了出来,递到公孙钰的面前。 公孙钰一看,竟然是个制作精美的荷包,层层叠叠,绣着复杂的花纹。虽然秀工尚显稚嫩,但看得出来是非常花心思和时间来制作的作品。 “这是你做的?”他接了过来,细细赏析,“比上一阵子的手艺好了不少,你又进步了。” 被人夸奖,慕容嫣的面上亮起兴奋的光彩,开心地道:“钰哥哥,那么说……你喜欢这个荷包?” 公孙钰见她这样高兴,不觉也跟着笑了:“总之,我收下了,但是想要我真的带出来给人看见,你还得加把劲儿。” 慕容嫣的脸上一下子又暗淡了下去:“还是……还是不够好?” 公孙钰笑道:“若我说很好了,你往后肯定要疏懒不少,我还是说不够好的好。颦儿,你已经进步很多,说不定,下一个就可以令我满意了。” “下一个……”慕容嫣不悦地蹙起了眉,“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你都不满意!” 公孙钰颇有深意地笑道:“颦儿,等我满意的时候,我一定天天带在身边,即使学堂里的哥儿拿这荷包来寻我的开心,我也绝不取下,这样还不行么?” 慕容嫣涨红了脸,轻轻颔首道:“恩……钰哥哥若是这样的心意,那我只管再加把劲儿就是。” “这才是可爱的颦儿。”公孙钰笑道,“那……我可要回到今天的课业上了,你往旁去寻了人玩儿去吧。” “钰哥哥,我在这里……莫非也烦扰到了你?”慕容嫣一听公孙钰又要赶自己走,立时又蹙紧了眉。 公孙钰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颦儿,你不是说要去加把劲儿吗?光在我这里消磨时间,你的手艺能进步了?” 第十章 黄雀在后 第十章黄雀在后 慕容嫣立时象被人打了下般,整个人都瘪了,一双闪亮的大眼,浮着水汪汪的泪,委屈地看着公孙钰,道:“人家才刚来一会儿,钰哥哥就已经开口赶了人家两回……是不是跟人家说话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钰哥哥,我难道就那么招人讨厌么?” 公孙钰见慕容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立时乱了方寸,上前哄道:“没有,没有这回事!我不叫你走了还不行吗?你喜欢呆在这里就呆在这里,喜欢呆多久就呆多久。你喜欢看我练剑,我就一直在这里练给你看好了。若你不喜欢看我练剑,我练完了今天老师要求的量,马上就停下来好了?总之你是祖宗,你是法令,我的一切都顺着你的意思来,行了没?” 慕容嫣被他的话逗得“扑哧”一声地笑了,伸手在公孙钰的脸上点了一下,道:“钰哥哥就是这张嘴儿,最最地甜。黑的能说成白的,苦的能说成甜的。母后也常常说,虽然你立志要做建功立业的大将军,但恐怕其实是个为相之才也不可知。” 公孙钰见慕容嫣终于不哭了,当其时也舒了口气笑道:“皇后娘娘厚爱,我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才得以在这皇家的庇护之下长大。如今国力虽盛,兵力却不强,是以公孙钰想要成为一代武将。若皇后娘娘真有此属意,公孙钰自然从命。” 说着说着,公孙钰自己,面上却沉了下去,往事又如阴霾的乌云一般,爬上了脸庞。 听公孙钰又提起了自己孤苦的身世,慕容嫣的面上,也簌然地爬上了一抹愁云,急急地劝道:“钰哥哥,别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母后说过,不管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你是父皇点了头收进宫里来的,名正言顺,路正不怕鬼敲门。等你长大了,父皇也觉得时机成熟了,再封你做个什么官,到时候,你一定可以扬眉吐气的。” 公孙钰苦笑道:“我并没有为眼前那些小人的议论费什么心呢。既然定了这样的志愿,要报效皇后和大胤国的养育之恩,我定然不会拘谨于眼前的一点点事非,只会专心修炼,期望自己早日成才而已。” 慕容嫣赶紧点点头:“嗯,钰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加油。” “既然如此,我更要专心地练剑了,从今往后,不只是兵书,治国方面的书籍我也会多研习一些,请你回去之后,叫皇后娘娘放心。”公孙钰往旁边离开两步,又重新摆出了练剑的姿势,“颦儿,我要专心练剑了,你若要在旁看着,也再往边上去点儿,免得我不小心伤了你。若要走时,自己离开就好了,我再不想要分心。” 慕容嫣无奈,只得说:“好,我往旁边去了。” 公孙钰果然一支宝剑,如行云流水一般,飞快地舞动起来。在林荫之间,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将一套剑法使得生动至极,而他的英俊容颜,虽然仍带着半分稚气,却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魅力,紧紧锁住在旁的慕容嫣的视线。 慕容嫣往旁边再退了些,寻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紧紧抓住公孙钰不放,面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口中喃喃念道—— “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 ” 小小女儿,念着新近从书本上看来的诗词,遐想无限,一脸幸福的表情。 …… 远处,却更有一双晶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恨意,看着这一对璧人,在如画的花草之间怡然自得的场面。 花荫之下站立的另一位小小少年,一身雪白锦袍绣着闪亮的银线,一身虎威正气之花,头顶一个小小金冠,细碎的阳光之下很是耀人眼目。他的皮肤很白,很细腻,象女子的雪肌,一双明亮清澈的星眸熠熠生辉,形容尚小然而五官端正,标志得犹如女童一般,一股独特的风流韵味令人神迷。 白衣少年望着远处慕容嫣和司空钰的身影,蹙眉咬着下唇,小小拳头攥得紧紧。 “时才,你看那花影下的人,是不是我们家慕容静?”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娇媚无比的声音。清朗的秋风中更突然添了几分春夏的花香,钻入鼻孔。 “谁?” 白衣少年被人一下唤出姓名,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回过头来。 眼眸之中,便映出回廊的遮阴之下,款款走过来一位身着华裙的美妇人,身后带着一位稍稍显胖的宦官。 美妇人面如鹅蛋,墨眉黑眸,一张秋水红唇如阳光下艳丽的玫瑰,分外招人。她的头上戴着玉容百花冠,身上落纱覆身,胸前琳琅地挂满了闪亮的宝石,雍容华贵。 她不是旁人,正是宫内如今最最受宠的二品夫人王昭容。 王昭容是端王爷之王妃王氏的妹妹,当今太尉王承之女。她入宫之前,是帝都中名声响亮的貌美才女,不知多少媒人上门说亲,来访的人几乎将太尉府的门槛都要踩破了。自己的女儿生得如此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导致身为父亲的太尉王承左挑右选,发现竟找不到一个真正能配得上她的男子。 于是,太尉夫妇便开始动了送她入宫的念头。 一年前,皇后有一阵卧病不起,令永泰帝心神不定。永泰帝禁不住对端王爷吐了些苦水,听说此事的端王妃便主动牵了红线,将跟某位隐士学过医术的妹妹送入宫来,以私法为皇后诊病。本来永泰帝也只是急病乱投医,没想到竟然真的被这一位内外兼修的美丽女子,将皇后的病给治好了。 从皇后的救命恩人到腋庭的常客,一来二去,这一位绝世美女,不久就正式成了后宫的佳丽,封为王美人。 这还不算,得宠之后的王美人一年之内连升三品,从美人之位跃入昭容之尊,更得了自己独立的宫室。皇帝三天两头往她的永寿宫内跑,与她的美貌娇柔,温顺体贴不无关系。虽说这与皇后默许有关,但能够像王昭容这样宠冠后宫的妃嫔,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第十一章 乖巧脱身 第十一章乖巧脱身 那太监很是乖巧,到了跟前,马上对慕容静弯腰行礼,道:“奴才见过世子殿下。” 慕容静看清来人,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姑姑兼宫内的第一宠妃,自然也不敢怠慢,忙深深地鞠躬行礼,口中道:“静儿见、见过昭容娘娘。” “行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多礼……”王昭容的手心缓缓往上一抬,示意慕容静免去礼数,“又不当着人面,不必叫什么‘娘娘’了,喊一声‘姑姑’甚好。” “是……姑姑。” 慕容静应完,便噤声垂眼,垂手侍立。面上,他露出乖巧的表情,实质心里在暗暗地叫苦。 这表情,被王昭容全数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笑道:“静儿,听说你今日入宫来,是随你母亲端王妃来陪太后游湖的,对不对?” 言下之意是,你不在湖上泛舟,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这……是、是的。” 慕容静的额角泛起汗星,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 王昭容说得一点没错,他本来应该在游湖的船上,但是听几个女人闲聊实在无聊,所以他寻了个借口,自己一个人溜了出来。 听说慕容嫣生了病,他本想要趁机去探望一下的,没料到她居然是在装病,不在自己宫里呆着,还跑到这里来找司空钰玩。这一幕卿卿我我,他远远躲在花荫下看得牙痒痒的,不想这丑态,竟然又被不知为何正巧路过的王昭容,撞个正着。 虽然他也不理解,今日太后游湖,六宫均不准缺席,王昭容也不该例外。为何她竟然会在这里出现?但……他自己先是偷溜之人,又是晚辈,更是后宫的外人,怎么都不占理,更没有开口乱问的权力。 王昭容见他面上红了一片,禁不住微微笑了。 她倒也不为难他,往树荫跟前又多走了两步,探头着了看花园中心那一双小小情侣,便转而对时才笑了道:“小小年纪,就在这里花前月下,真真是坏了我们大胤国的体统。时才,你说是不是?” “的确如此,娘娘。” 那名为时才的太监谦卑地应道,面上淡淡一道难以捉摸的笑容。他约摸四十出头,似乎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上穿着太监中等级最高的紫袍,腰边挂一枚红木令牌。 偏生王昭容又转向了他,笑着道:“静儿,你说是不是?” 慕容静见王昭容转换话题,暂时放过自己了,赶紧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他换上一如既往恭敬的表情,对王昭容行了个礼道:“昭容娘娘,对不起,静儿还要回去见过太后和皇后娘娘……先行告退了。” 王昭容见慕容静不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讲,而是急急地告辞,不觉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地道:“怎么?听不得这些话,还是觉得本宫说的话不对?” “昭容娘娘说话怎会有不对的时候?”慕容静深深地埋着头,语气温顺得不带一丝火气的,“静儿年纪尚幼,艰深的话也听不懂,只觉得时候也不早了,若再不回去,等游湖的船靠了岸,母妃找不到静儿,静儿……可就不好交代了。”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王昭容。 她朝慕容嫣和司空钰的角落再看了一眼,冷笑收敛。再一转眼,如花般美丽的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明媚,不愠不火的表情。 “说的也是,静儿,那你就快点儿回去吧。不然姐姐真朝本宫要起人来……本宫可担不起。” 她的声音温柔起来,简直如温润的雨水一般,一点一滴敲打在听者的心头,慢慢渗入,仿佛身子也变得软和起来。 “谢谢昭容娘娘。” 慕容静却完全不受用这套蛊惑了千百男人的魅功。他再没有去看别人舞剑念诗的心情,草草地鞠躬谢过恩,便连忙转了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赶了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位王昭容虽然是他慕容静的亲姑姑,他从小也见惯了的,但是……他总觉得这位姑姑有种隐藏的冷酷之感,多说上两句话,就令他有想要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以他一直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起了,就尽量礼貌应对了事。 幸好,他住在端王府,王昭容住在太尉府,平日也只是偶尔彼此串门的时候才能见面。他一个男孩家,也不必总混在女人堆里,日子并不算得太难过。只是,实在是跟她见一次面,他就会难受一次…… 这么想着,慕容静脚下生风,很快走远了。 “真是不识大体……”望着慕容静的背影,王昭容美丽的面容再一次拧了起来,不悦地道,“虽说是姐姐己出的根苗,可这样一副不成器的样子……将来,恐怕难当重任。” “世子殿下年纪尚小,来日方长,娘娘……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时才的声音尖尖细细,低低地随风往远处飘往不知何方。 王昭容听了,冷冷一笑道—— “慢慢来?再慢慢来,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就快要被那个皇后收做女婿了!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这么好心地将一个罪臣的根苗救下来,美其名曰是为所谓被冤枉了的旧臣留一点儿香火苗子,其实是为了养在身边,好做她将来权倾天下的棋子才对。不然区区一个庶民之子,做什么竟然要养在宫里,养在公主眼前?” 那双魅惑的美眸望着远处未熟的两个身影——慕容嫣看司空钰的剑法已经耍得临近结尾,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准备要上去跟他说话。 “特别是那一个小丫头……”王昭容的话愈往下说,人便忍不住愈发地咬起牙来,“不过区区一个女娃儿,根本算不上传宗接代的香火,却总似乎未来的江山都是她手中物般,说话待人比被封了太子还要傲气,有时见了本宫,行礼也行得不规矩。再怎样本宫也是本国堂堂的二品夫人,就连宰相大人见了也称一声王昭容,叫一声娘娘,她一个小姑娘竟然敢不将我放在眼里——皇后殿下能教出这样不识体统的公主来,真是叫人好生佩服!” 第十二章 各自算盘 第十二章各自算盘 “其实娘娘无需为些小事动怒,”那时才却并不着急,只笑眯眯地应道,“其实就算天佑公主如今怎样风光,皇上毕竟对娘娘宠爱有加,两年间三次赐封,后宫众人无不艳羡。有朝一日娘娘怀上了龙种,自然荣华无限……又何必为这一时之气,气坏了身子?” 这一番话王昭容倒是受用,面上稍软和了点儿道:“虽说奴才只是奴才,说话都挑好听的说……你这话却有点儿道理。只是……” 话到这儿,那张刚刚明媚起来的脸,又簌然黯淡了下去。 她愁闷地叹了口气,道:“只是,皇上到我这福安宫来的次数实在也不算少了,可怎么这么久了,总也不能中个彩头呢……?” 虽说后宫众多妃嫔,自永泰帝继位以来便前赴后继,但无一不摔倒在孕育龙种一事上,只有皇后运气好,怀上了天佑公主,算是为皇家延续了一点儿香火。如今她王昭容虽然宠冠六宫,仍免不了担心,自己也会是昙花一现,等新鲜劲儿过去了,便又因为同一个问题,而坠入无底的冷洞之中。 “娘娘,奴才方才已经说了,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时才面上的笑堆得满满,“这一次端王妃入宫来,不是差人将‘秘药’给娘娘您送到永寿宫来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娘娘一定可以喜事临门。” 一听这话,王昭容的面上,立时亮起一层愉悦的光彩,再不气了。 “那一副‘神药’若真的有效就好了……”她的眼中亮起憧憬的神色来,“不,应该说,一定会管用的。等我为皇上诞下龙种,就不怕那个位居六宫之首的女人,朝我颐指气使了。” “娘娘万福,一定能够心想事成。”时才深深地鞠躬下去,毕恭毕敬地道。 此时王昭容,显然已将那一对小小璧人忘到了脑后。 她袖子一甩,对时才道:“好吧,正如世子殿下所说,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湖岸接太后娘娘的游船了。闲话休提,时才,我们走。” “是,娘娘。” 时才很听话地应了声,伸手将王昭容的玉手扶好,便稳稳当当地往慕容静方才离去的方向走去。 另一头,司空钰练完了一套剑,正立在那里调整呼吸,不想一抬眼,视线越过迎上来的慕容嫣的头顶,一下便望见回廊尽头的树影下,正转身离去的王昭容和时才二人。 “那不是昭容娘娘和时大总管吗?”他不觉心生疑惑,喃喃地道出声来,“现在后宫众人都陪太后游湖去了,她在这里做什么?” “咦?” 正赶上来要跟司空钰说话的慕容嫣听见司空钰的自言自语,下意识地转了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望见王昭容的背影,那小小的脸立时浮上一股鄙夷之气:“钰哥哥,不要去理那个人,她很凶而且对母后很不好,一个人占着父皇……嫣儿不喜欢她,见了她,都不爱说话的。”她说得有点咬牙切齿,是真的很不喜欢王昭容。 司空钰低头对慕容嫣笑了笑,笑容温暖得有如三月里的阳光。 “这可不行,君臣有别,她是君,我是臣,碰了面,自然不能少了臣子的礼数……”说到这里,他陡然发现慕容嫣的小脸已经快要拉成长脸,忙急急地改了口道,“不过你看,她人都已经走了,我自然免了问安之礼,今日看来也不会这么巧,再碰见她了一次,所以,我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打算跟她说话,这样行了吧?你别生气了,再气,两边的眉毛都要粘到一起了,那可真的是一辈子的‘颦儿’了。” 慕容嫣被他说得“扑哧”一笑:“钰哥哥总是这样,说话老没正经的。若嫣儿真的如钰哥哥你说的这样,眉毛粘一块儿了,变了一世的‘颦儿’,将来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呢?” “怎么会?颦儿这样可爱,怎么会嫁不出去呢!”司空煜摇摇头,也笑了,“等你长大了,大胤国不知多少男子,会抢着来娶你呢。到时候,我一定牢牢给你把好关,看哪个真有资格娶我们颦儿了,才准他跟你说话。” 慕容嫣的面上,一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钰哥哥,那……你会不会也象其他人那样,抢着来娶嫣儿?” “我……?”司空钰怔了怔,顿时失去了说笑的心情。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双张期待的水眸,迟疑了一刻才勉强笑了道:“说不定,我也……会呢。” 第十三章 碎心告白 第十三章碎心告白 这句话说得及其生硬,然而慕容嫣只注意到内容,完全没有意识到司空钰言辞之间的迟疑。 “真的?”她美丽的水眸变得亮晶晶,“钰哥哥,你也会想要娶嫣儿?”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司空钰面上的笑容隐去,侧过脸,不去看慕容嫣期待的眼神,“你是一国的长公主,婚姻大事定然由皇上和皇后做主,这个问题,恐怕不是想我这样的人能够考虑的。” “咦?”慕容嫣吃了一惊,“可是嫣儿对钰哥哥……” 她不是不知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但是她身为一国的长公主,天下第一待字闺中的女子,理当是想嫁谁就能嫁谁的,不是这样吗? 司空钰不等慕容嫣的话说完,已急急地背过了身,往旁边走出两步:“颦儿,我要去读书了,你也快点儿回宫休息去吧。” 他的语气与之前温软暖热的感觉已差了九重天,逐客之意如此浓重,令慕容嫣一时失了方向。 “钰哥哥,等等……” 她着急地赶上一步,正欲争辩,司空钰却已然抬高了声调道—— “昭容娘娘既然看见你在这里,说不定会在皇后面前说破你装病之事,你不赶快回宫,若被逮个正着,可难免皮肉之苦。你还是快回去吧!” 说完,他抬脚朝花园的角门走去。 “钰哥哥——!” 慕容嫣对着司空钰的背影大叫,然而司空钰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远了。她悻悻地在回廊跟前停住,望着司空钰很快地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影壁的后面。 “为什么,钰哥哥……” 她的眼眸中升起氤氲的水汽,手攥着裙角,微微地颤抖起来。 自从司空钰来到皇宫中,她的视线便从未离开过这个俊朗聪明的大哥哥。只是十四岁的年华,他已经有一副健朗挺拔的身躯,轮廓分明的脸角五官,和沉稳持重的语气,令他比所有她见过的幼年男子都更出众,也更赢得了她的好感。 她听小宫女说,身为女子,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该嫁给他。 慕容嫣觉得,如果自己未来真的该有一个夫君,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司空钰。只有司空钰,才该是她天佑公主的驸马。 而且,大家都说,父皇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让司空钰住进宫来,就是为了她慕容嫣,可以跟这一位未来的夫君一起长大。 她一直都将司空钰当做自己命定的良人,欣赏着,喜欢着,然而…… 似乎,司空钰却不是这样想的。 …… 小小的粉色身影,在风中飘起纱裙的涟漪,那瘦弱的肩膀却显得特别单薄,似乎随时会同那些被吹起的裙带一起,飘往不知名的远空。 好一会儿,伤心欲绝的慕容嫣才缓缓地低下头,揉着泪眼,默默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不知道,司空钰其实正躲在影壁之后,背靠着龙凤祥和的雕刻,微微地喘着气。因为紧张,他的面色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额角渗出的薄汗,并不是因为之前激烈的剑舞,而是因为此刻的心悸。 慕容嫣娇美可人,一身贵气,虽然只是十岁年华,已经开始散发魅惑的气息,一举一动,都带着纯真的诱惑。偏生她性格大方直率,又对他这个孤儿处处体贴关怀,简直象一道摆在眼前的美食,叫已开始初懂男女之事的他心神不稳。 然而……司空钰很清楚,要在这个狼虎四伏的皇宫中生存,他必须要学懂审时度势,弄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绝对不能去做。 不管外面流言如何,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封号、头衔,换句话说,什么地位都没有。 简单说来,他的身份低微,如今只是凭着皇后娘娘的圣恩,于是留在宫中。 与一国的长公主结缘……这样高攀的事情,他不该去想,也不敢去想。 ——躲开…… 从此以后,他必须要跟这位天佑公主保持距离。 必须要远离慕容嫣。 …… 司空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默念着,身体缓缓离开影壁,往前走去。 话虽然是这样对自己说了,他心中惆怅的感觉,却无限地扩展开去。 阳光很艳,令人一瞬间有种晕眩的错觉。 然而,心中的痛楚,却令他无法体会到秋晴的美好。 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司空钰只觉得自己脚下的路在往下崩裂,而他,也随之沉入时空的暗色之中…… 夜深人静。 皇宫业已宵禁,巡察地宫人也都轮换休息,只有各个重要出入口仍留有灯火卫兵,时辰转换之时有太监鸣金报时,其余各种,均陷入一片宁静的闇色之中。 宦官时才没有带着任何灯火,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地穿过御花园中心的碎石小路,转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座三合偏僻的平房前。 门前站了一个年轻的宦官,手中掌一盏火光闪烁的风灯。今夜月色清朗,云影不重,风也很小,那盏风灯只是轻轻地摇晃着,象一个细小的摇篮。 那宦官一见时才来了,便立即鞠躬行礼,口中低声道:“奴才见过总管大人。” 然后,他便替时才将门轻轻推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里面是秩序井然耳朵一个小小会客室,旁门领入布置整洁的卧室,以紫色为主,辅以淡淡的银色,虽然并不浓妆艳抹,却也令有一种低调的奢华之味。 这里就是时才自己的私人宫室,虽然只是皇宫角落里的这么一个平房,但对一个宦官而言,实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这是他作为内务总管之一,所享有的特权。 时才对那个宦官点点头,走了进去。 那厅里早已等了一个人,而且他并没有站在那里等候,而是手脚伏地地跪在了那里,头深深地埋在两个手臂之间,点到冰凉的青石板上。他的身上穿了六品太监的服装,红衣覆身,腰间的黄杨木令牌一动不动。单看身形,只能知道这是个胸背魁梧的人,手指粗短,有常年繁重劳动的痕迹,却辨不出来他的年纪。 “奴才……奴才见过总管大人。”那宦官的声音低得有如耳语一般,三步之外就要听不清楚。 第十四章 秘密会见 第十四章秘密会见 时才蹙紧了眉,绕着这个人转了整整三圈。 终于,他停下来,质问道:“时永,你为何拖了三日才回来复命?咱家这几日听说,那仁和寺起了大火……直烧了三天三夜才熄。为何会变成这样?张、梁二人呢?——还有,那‘事情’办得怎样了?” 他一口气问了无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正是他这三天来,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想要知道的事。 这件事牵连甚重,一旦败露,他可能就要人头不保。即使叫他从此日日烧香拜佛,吃斋念佛,只要此事能够顺顺利利,稳稳妥妥,他也会一百个愿意地去做。 虽然,此刻,他的心中有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但仍抱着一丝祈求,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事情虽然经历了波折,但终于还是办成了。 这么想着,时才焦急而期待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面前拜倒在地的,名叫时永的宦官身上。 “……快说!” 一声低低的冷喝,时永陡然颤了一颤,踌躇地开了口。 “奴才……奴才本来遵照总管大人您的指示,将张、梁二人送至仁和寺山门,便在门旁停好了车,准备等他二人办完了‘正事’出来,再一同回宫向总管大人您复命的。没想到,奴才左等右等,没等到他们出来,倒突然听见了一声巨响,接着里头的人都乱嚷嚷着说,寺里失火了……” “这么说,寺里失火,果然与此事有关?”时才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时永的话,追问道,“那么……那‘事情’究竟办得怎么样了?” 时永迟疑了一瞬才答道:“奴才……奴才见势不妙,忙弃了马车,往寺里去寻张、梁二人的踪迹。那大火烧得冲天,已经失去控制,寺里的和尚们都已经不再救火,忙着逃命了。奴才拼死地往寺中去寻,却只能到一片火海跟前,完全不见他二人的踪迹……” “咱家没有时间听你讲这些废话!”时才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个人的话,“咱家只要知道,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废话撂到一旁去,说,重,点!” 那时永顿时吓得冷汗直流,身子都打起抖来:“奴才、奴才不是很清楚……当时……场面很……很乱……” “什么?不清楚?你怎么能不清楚?场面乱,跟你要办的‘正事’有什么关系?不是跟你说清楚了,要亲自确认了,才能回来复命的吗?你在宫里呆了多少年了,这点小事都拿捏不准?!” 时才真的急了,狠狠地一跺脚。房中青石板一声闷响,震动传到房中各个石柱之上,变作低声的波纹,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散播开去。 那时永害怕地在地上缩成一团,声音愈发地颤了—— “奴才当然记得总管大人的嘱咐……‘一定要确认断了气,身子凉了,才能回来’。可是奴才当时觉得,三个人一起进去,实在太招摇了,所以跟张、梁二人说好,等他们办好了事,便出来唤奴才,奴才再进去确认……没想到,因为那场大火,奴才……奴才无法找到张、梁二人下落,就连那一个女童,也不见了踪影……” “你说什么?!”时才一听,顿时有如五雷轰顶,紧张得连声音都发起抖来,“这、这么小的事,你竟然给咱家办砸了?你、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见咱家?!” 他那平日里最最理智平静的脑袋,“嗡”地一下,全都乱了。 ——如果竟然让那一个小小祸种死里逃生,往后,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这种事,他真应该自己亲自去做的! 他本来也打算要亲自去的。 千不该,万不该,偏生在他安排好了一切的时候,竟突然被端王妃召了去说话,说是有件重要的“礼物”,需要秘密送入宫来给王昭容。时机一去将不再复返,他只好在匆忙之中,将这件重要的事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部下。 偏生,事情就砸在了这个从未犯过错的部下手里……! 此时,时永急急地抬起头来,为自己辩护起来—— “奴才……奴才是觉得,那女童会不会跟张、梁二人一起,死在那场大火里面了……所以便一直守在大火前面,等到火熄了,便进去寻找……” 这番话令时才心中的希望之火,再一次燃了起来! 对啊——即使是被火烧过,小女孩的身躯毕竟与大人不同,再加上她与苏武约好见面的地点隐秘偏僻,再与其他人混杂的可能性很小。只需要细心去找,不难找到下落。 他下意识地朝前探出身子,小心地问道:“那……找到了吗?” 房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重得似乎可以砸到人的脑袋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时永才艰难地开了口。 “……找、找到了。她、她跟……跟张、梁二人在一处……都没了……” 时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身子突然地失去了力量,几乎就此软软地趴倒在地。 “死了吗……?那就好,那就好……” 他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个圈儿回来,连步子都踩不稳了,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身坐下。 突然,一种莫名的恐惧又攫住了他。 他不觉额角冒汗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再问道:“你……真的确认了,那是张、梁二人,和那个小鬼?” “就是两大一小三具尸骨,在最初起火的地方……虽然已经面目难分,但周围并没有任何其他人,想来不会有别的可能性。奴才已经确认过了,绝没有错。”那时永得了救赎一般,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确觉得再没有别的可能性,所以才敢回来复命。否则,知道是回来送死的,还不如亡命天涯去。 这一下,时才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了,你做得不错。可以退下了……”他对时永甩甩手,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而道,“还有,那个关在暗房里的苏武,可以‘处理’掉了。” “是。” 时永忙不迭地应道,动作迟钝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走出了门外。 第十五章陈封往事 送走了时永,时才长叹了一口气,往后慢慢地靠到红木椅子的椅背上。 “十年前……” 他喃喃地对自己说道,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罪孽啊……” 十年前,那个大雪灾的冬天所发生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永泰帝的第一个孩子,由一国之后孕育,举国上下,无不兴奋地期待着。然而,那一个冬天,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灾,然后是雪灾之中皇后的临盘,而且……竟然生下来一对双生公主! 双生的孩子素来是皇家的不祥之兆,生下这样妖孽的皇后本人,也难免灭顶之灾。这两个孩子哇哇落地,在场的人便全傻了眼:究竟是该去向尚在朝中的皇上报喜,还是报灾? 皇后不愧是出生太尉之家的女中之龙,当其时临危不乱,马上命所有人一个也不许离开产房,违者处死。随即,她命令侍奉在旁的内务总管时泰,将其中一个婴儿抱起,秘密送出宫去处理掉。 不管是妖孽还是皇家之血,若经手害了,怎么想也是件折寿的事情,老宦官时泰虽说只是为主子办事,也还是不情不愿。然而,他别无选择,只得抱起尚在襁褓之中的其中一位公主,走出殿门。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自己去办事,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养子时才,叫他替自己去做这一件事。 一个逼一个,逼得无路可退。 当时才只是一个小宦官的时才,只得急急地唤了自己最信任的车夫苏武,驾了马车出宫去,在青要山上将娃儿扔下了山崖。因为最后将孩童扔掉的是苏武,回皇后话的是时泰也不是他,时才还曾经稍感安慰,觉得即使有什么报应或者后果,也该冲着苏武或者时泰而去,不会对着他时才而来。 之后,时才与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一起,硬将这个秘密守了下来。他们这样做,一半是为了平日里就待他们很不错的皇后,一半也是为了明哲保身。在这个皇宫之中,一直都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和太多太多的规矩,学会在狭缝之间生存,才能够在一切繁杂的矛盾之中存活下去。 过去十年,一切看起来安然无事。 虽然,时才断续地听到,某位太医被罢官流放,某位宫女急病去世……甚至一年之前,老内务总管时泰在自己的总管室内暴毙,他也装聋作哑,不去多管闲事—— 明哲保身,乃是在皇宫中生存的第一守则。 他唯一庆幸的是,大约除了时泰之外,便再没有人知道,其实是他和苏武两个人出宫去办的“事”。否则,当初皇后不可能会准许他到王美人的身边服侍,更不会允许他这样随着王昭容节节攀升,直至内务总管。 他是幸运的……也正因为幸运至此,所以他必须要好好保护自己。 也因为这样,他一定不能容许那个女娃继续存活在世上,她应该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 都怪苏武这个一根肠子直到底的家伙不听话,发现那一日他们扔掉的女婴,原来竟被仁和寺的和尚救起之后,不只是对他时才隐瞒不报,还暗自照顾了那一个孽种多年,差点儿闯下了弥天大祸,除掉他是理所当然。 但,毕竟是十数年的主仆甚至可以称为朋友的关系,这一刻,时才多少有点儿不忍。 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件事即使只是走漏风声,也是会震动朝廷的大事,若这孽种有一日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又或是旁人看出了端倪,后果就更加无法想象。 祸根一定要连根拔起,除害要在小害成灾之前——他,没有错。 时才缓缓地伸了双手,捂住耳朵,慢慢伏到桌子上,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完全没有做错。 错的是那个挤着天佑公主的胎,错诞生于人世的女娃。 错的是那个不能审时度势,差一点儿连他也拉了下水的苏武。 他没有错…… 直到睁开双眼,司空钰才意识到,本来该在用功读书的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树下睡着了。 婆娑的树影下,很阴凉的感觉。 零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射到脸上,暖洋洋的。身下是软绵绵,很厚实的青草,怡人的花香钻入鼻孔,沁人心神。耳旁只有鸟儿的清啼和威风拂过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安详的宁静。 眼前花团锦簇,是一片被打理得极好的花圃。因为园丁用心点缀花木的种类,这个御花园中一年四季都有花盛开,永远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寂寞。在这个晴朗的夏末之日,各色不知名的珍奇花儿,依旧不甘寂寞地盛开着,展现着自己的魅力。 司空钰活动一下稍显麻木的四肢,从地上爬起身来。 虽说仍是夏天,日子已明显地一日日变短,虽然时候尚早,但估计很快天色就会转暗,还不如现在就去书房用功。等天晚了,顺手点上灯火就能继续,不必到时因为光线不够而不得不打断读书的思路,匆忙转移。 他走着走着,不觉又想起慕容嫣来。 自从上一次说了对她过分的话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这是他早已预料到了的结果,但仍觉得心情低落,每日的学习修炼,也不觉减缓了许多。 到这时,才更怀念她在身边缭绕时的快乐时光,然而……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司空钰叹了口气,穿过回廊,走出御花园。 不想,他才刚刚从东南隅的门出来,便突然望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地,正躲在廊柱的后面,盯着转角之后的某处,看得出神。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只比慕容嫣稍大些,白皙的皮肤好似女子一般娇嫩,粉红的唇更是迷惑人的视野。他头上一顶珍珠金冠,全身白色的锦绣圆领衫,腰佩麒麟镇虎,脚下一双乌黑马靴,贵气袭人。 ——咦,那不是端王爷的世子慕容静? 第十六章撞见*情 司空钰认出此人身份,不觉吃了一惊。虽说慕容静经常跟端王妃入宫来,并不算得稀客,但司空钰的记忆中,慕容静应该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从来不会做一些逾越礼数和身份的不雅事情,更不要提说像现在这样,躲在皇宫的角落里偷窥东西了。 看慕容静看得那么入神,还一脸紧张的样子,司空钰觉得好生奇怪,却又觉得好奇,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想要绕到慕容静的身后,瞧瞧他究竟在看些什么东西。 谁知,司空钰还没走近慕容静,对方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那双如女孩儿一般水汽氤氲的眼眸急急地转了过来,一下便捕捉到了司空钰的身影。 顿时,那眼中扶起了淡淡的怒气,还有一丝不屑,一丝厌恶。 司空钰对着端王爷的世子,自然不敢怠慢,正欲弯腰给慕容静行礼,称他一声“世子殿下”,然而他还没有动,慕容静已经直直地朝他跑了过来,以惊喜的声音唤道—— “叫我一阵好找……原来你在这里!司空哥哥,你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咦?” 司空钰愕然地望着几步就跑到自己面前来的慕容静,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端王爷世子的慕容静生来心高气傲,从来见到他司空钰都是不声不响,一声“免礼”就会将他打发掉的,今天什么风刮过,竟然叫起他“司空哥哥”来了? 同时,某种紧张而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令司空钰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抬眼往方才慕容静望着的那个转角看去。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没错,显然之前那里有人,还不知在做着什么怕人知道的事,而那,正是慕容静驻足凝视的原因。此时,似乎,那边的人发现有外人,正急急地逃走。 慕容静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仰起头望向司空煜那双讶异的星眸,笑了道:“司空哥哥,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你躲着看个不停?别看了,我们继续来玩兵捉强盗的游戏,好不好?” 他笑得那么纯真,白皙精致的脸庞似乎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恍如天使一般美丽无瑕。说完这句话,他便无事一般地往司空钰的身后跑了去,一边跑还一边叫道—— “快来!快来追我!” 他跑得飞快,一下子便闪过影壁,不见了踪影。 司空钰呆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跑去墙角看个究竟,还是该逮住慕容静问个清楚。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逮住慕容静质问的权力,更不知道自己若真的跑过去,看清了墙角后的那个“秘密”,会不会惹来更大的祸患。 他很清楚,自己被卷入了某个麻烦之中,而且是连慕容静这样的身份都想要避嫌的麻烦。他令慕容静有了暴露的危险,所以慕容静反咬了他一口,借机也逃走了。 恨只恨他这个倒霉的人,刚巧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无辜地被慕容静一句喊话,便冤枉的当了代罪羔羊,甚至连自己被卷入了怎样的麻烦,都还不知道。 他踌躇了好一阵子,觉得即使真跑去问慕容静,也不会问出什么来,于是决定往前走过两步,去看看那墙角后究竟还有没有留着什么蛛丝马迹。 御花园旁边的这一个小院落,以前曾经是一个尼姑庵,是前朝的皇太后曾经修行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废了。这里是宫中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几乎没有人会来,所以司空钰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读书的地方。 他绕过墙角,果然只看见眼前一片葱郁的树影和假山林立,花团锦簇,就是不见人影。 司空钰失望地叹了口气,正想要转身离去,突然又不甘心地转了回来,在假山和花丛中仔细检查。地上的草有半膝高,并不容易发现踩踏的痕迹,他转了快一整圈,还是没什么发现。 然而,行至最大的一座假山旁时,一种异样的香味突然钻入鼻孔,令司空钰的神经一下子收紧了。 这……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的香味,而是某种特殊的香料,是宫中女子用来熏在衣服上的东西。而且,这香味非常独特,带着甜蜜的气息,浓而不腻,绝不是寻常宫女用得起的凡俗熏香。 也就是说,这里之前站着一个女人…… 司空钰往远处的回廊望去——这里的确是站在慕容静方才的地方,看得见的角落。本来的确是很隐秘的,但偏生那一个视角就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来,慕容静望着的,正是这个有着独特熏香的女人没有错。 司空钰再转头,望向脚下折倒的一片绿草,心里打起了结。 ——的确是一个女人的气息没错,但她方才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他可真的不敢往深处去想了。 这皇宫之内见不得人秘密太多,就算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撞见了谁的*情,也早不是什么太让人意外的新文。 只是……杀头的罪,毕竟是杀头的罪。 若掩了下去则是相安无事,否则,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那俊朗的眉,缓缓地蹙紧了。 宫里能够用得起昂贵的熏香,又令慕容静想要回避的女子……究竟是谁呢? 昏暗的灯光,封闭的空间,人的呼吸声,也似乎变得特别大。 摇摆的灯影之下,本来巍峨的发髻,也显得憧憧,端坐在红木椅子上的美妇人,此时面上的表情,显得有点儿僵硬。 王昭容这样坐在灯下,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 虽然人坐着的姿势不变,手指却一直紧张地绕着手中的丝绢儿,额角微微地一阵雾气,美丽的杏眸,直盯着小小房间唯一的出入口,眼神焦灼。 吱呀—— 一声门响,一身紫衣,挂着令牌的时才出现在门后。他的背后,是一片如墨一般漆黑的夜晚。 第十七章 杀意迭起 第十七章杀意迭起 王昭容如被电击般地震了真,身子往前探出,欲言又止。 时才却是不慌不忙,静静地掩上门,来到阶前跪下道:“娘娘,奴才回来了。” “送……送走了?”王昭容连忙问道。 “‘药’已经送走了,没有任何异状,已经安全送到端王妃殿下的手上。”时才答道。 王昭容长吁一口气,身子往后缓缓地靠到椅背上:“太、太好了……这样,就不必担心会有后顾之忧了……” 一会儿,她重又紧张起来,再问道:“我教你说的那些缘由,你……也给姐姐她解释清楚了吗?” “端王妃殿下理解娘娘的苦衷,已经收下了。不过,她很担心娘娘,让奴才问候娘娘,请娘娘……万事小心为上。” 王昭容面上抽了抽,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姐姐费心了……这一着棋虽然精妙,却也太险,一旦事发,可就满盘皆落索了。”她说到这里,禁不住长叹一声。 为了能够给永泰帝生儿育女,王昭容铤而走险,接受了同胞姐妹端王妃的建议,秘密从端王府中运来了一个新的小太监。实际上,这是献给她的“秘药”——一个不需要永泰帝,也能令她怀胎十月的“灵丹妙药”。 只是,宫中耳目甚多,人虽然进来了,要真“办”起事来,仍是不容易。辗辗转转,最后寻着了御花园角落里的那一个地方,就算是野合不雅,也总算是个没人的角落。前几次都万事顺利,这一次却被人撞个正着,结果只能落荒而逃。 由于情况紧急,她光顾着逃离那个是非之地,没有亲眼看见究竟是谁看见了自己,但从慕容静的喊叫听来,那人是司空钰没错,而且已经默不作声看了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王昭容禁不住攥紧粉拳,咬了牙道:“那只姓司空的小老鼠,平日里在皇宫中转来转去就够碍眼的了,没想到竟然还来坏本宫的好事……本宫绝饶不了他!” ——对,那个碍眼的人,再不能留在宫内给自己添麻烦了。 一定要尽快除了他! 皇宫西南的第一府邸,便是大名鼎鼎端王府。 虽然远比不上皇宫的气派,但是王爷府有王爷府匠心独到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巨石,别有一番低调奢华的气息。因为在府中有着江南才子陆南天亲笔绘下的影壁,在文人中更是享有长久的盛名。 不过,端王爷自己可不是人们文人雅士。他不修书法,不谙诗词,是一个十足的文盲。 有人会不解:一国的王爷,理应自小受到最好的管教,怎么会是个文盲?再怎样不器,七言五言,总也能凑出几对来的。 其实,端王爷虽然姓着皇家之姓慕容,但并非永泰帝的血亲。 他原名朱骅,在前朝曾经追随先帝南北征战,因为骁勇过人,为大胤立国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因而被破例封为王爷,赐予皇姓,赐名为骅,尊为端王爷。从此朱骅变作了慕容骅,更成了皇亲国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王爷。 总而言之,这一位草根王爷很会打仗,但几乎不认得几个大字。 凑巧的是,永泰帝难诞皇子,这端王爷也是多年不育。两个男人都好容易才得了个苗苗,端王妃先一年,皇后紧跟着,端王爷得世子,永泰帝得公主,都算是为慕容这个姓氏开枝散叶。 古往今来,在没有正统皇位继承人的前提下,让位于弟,甚至弟弟的血脉,并不算得违逆大统。虽说端王爷并不是得封于血统,毕竟已经得了慕容这个姓氏,成为皇族的一份子了。于是乎,王爷的世子慕容静,便也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可能的皇位继承人之一。当然,尊崇正统血脉的顽固派们,绝不可能轻易对此妥协,他们会说子承父位,才能保证天下不乱。 这一天,秋风初起,天空高远,阳光普照,是一个清朗的日子。 事实上,今日也是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由一国之君的永泰帝主办。大会的宗旨,在于皇帝与贵族子弟们欢聚一堂,也方便其发掘其中有潜力的人才。这样重要的活动,身为端王府世子的慕容静,自然也受到了邀请,而且因为是皇上的邀请,照理说,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然而那慕容静突然地病了。 前一日明明还好好的,到了这一天早上,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从床上爬起来,说自己全身无力,虚寒发热,却又不肯让大夫来瞧,只将自己捂在毯子里面,闷得出汗。 端王爷因为早起入朝去了,而且随永泰帝直接从朝堂往猎场去,于是不知道这事。但端王妃听说自己的独生子突然得了怪病,可真是急坏了。 她连忙来到慕容静的床头,亲手翻开被子,心疼地对将头捂在枕头中的慕容静道:“静儿,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告诉母妃,可别不肯见大夫,不肯吃药……” “母妃,请让静儿好好在床上休息一天,静儿自然就好了……什么大夫也不用请,什么药也不用吃。”慕容静露出半边脸面,艰难地道。 那张白皙细致的脸庞印上了红色的印子,而且因为紧张,上面一阵不均匀的红晕,乍看之下,真像是发烧烧晕了的样子。 端王妃一看便乱了:“静儿、静儿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如果不请大夫……” “都说了不用请大夫了!”慕容静重新将脸埋入枕头,大声地喊道。 端王妃六神无主地左右看看,又迟疑地凑到慕容静的跟前道:“可、可是……今天是皇上的狩猎大会,王爷他今早出门的时候,已经叮嘱过,要将你打扮整齐了,送到猎场去的……”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不要再说了!”还不等端王妃话说到一半,慕容静便急急地打断了她,而且一把拉过被子,重新蒙住了头,“总之……今天无论如何,静儿也不会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紧紧地压住被子的边缘,再也不肯露出头脸来了。 “静儿……” 端王妃面色惨白,束手无策地望着床中央拱起的那个小团,再说不出话来了。 第十八章 世子缺席 第十八章世子缺席 皇家猎场上,彩旗飘扬,悠长的号角声回响空中,掠过鸟儿的翅膀,飞往没有边际的远方。 永泰帝骑着一匹俊挺的红色千里驹,身着打猎的戎装,头上的九龙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荣耀无比。他的身旁,是同样一身抖擞戎装的端王爷慕容骅,头上的金丝转风麒麟冠点缀着高贵的红色宝石,低调而高贵。 论辈分,端王爷与永泰帝的父亲曾是生死之交,所以算是永泰帝的长辈,所以即使他的穿着排场与永泰帝几乎相当,并不算得十分符合一位王爷作为臣子的身份,永泰帝作为一国的皇帝,还是很谦逊地保持了沉默,以全自己的礼数。 永泰帝和端王爷两边一字排开的,是整齐有序的锦衣卫士,统一金红色的头盔与红色的戎装,十分气派。 隔了约有百米距离,下面依照出身的高低不同,顺次阵列了各家受邀而来的少年英雄们。他们各个均是戎装覆身,打扮各有不同,但都精神抖擞,在马上做得稳稳,神情恭敬而且自信。 正中骑着白色骏马的正是皇后膝下的义子司空钰。他今日穿戴整齐,比平日显得更为俊朗过人。因为“司空钰”这个名字与他的身世一样流传广泛,这样的场合之下,他免不了成为瞩目的中心。但是他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一双锐利的星眸缓缓掠过场中个人的面上,冷静地单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则覆在随身的宝剑之上。 随时做好陷入危险之中的准备,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这是他失去双亲,并成为皇后的义子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风拂过猎场,吹起了各色的旗帜,也吹起了个人额上绑着的飘带。号角声过去之后,场内一片肃静,这一支年轻的队伍,正在接受国家君王的检阅。 永泰帝望着底下这些未来的国家栋梁,心情大悦,对旁边的端王爷道:“皇叔,你看看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如此出类拔萃,我大胤国的未来,可有所依靠了!” 端王爷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微微一笑:“的确如此。恭喜皇上!……只可惜今日吾儿慕容静身子不舒服,不然也让他来此地献献丑,让皇上看看他有多不器用。” 他的面上一团乌云缭绕着,笑容僵硬,令人感觉不到笑的喜悦。 永泰帝见状,不觉摇头笑了:“皇叔,你还在为世子没来的事情生气?朕不是已经说无碍了吗……不必放在心上了。” “那个不成器的孩子……说起来就让本王生气!”一听到永泰帝这句话,端王爷的脸色变更难看了,“明明已经跟他说了,今日绝对不可缺席的!不过是小小风寒,碍什么事,竟然就乱敢乱开口说不来,真是不识大体!实在……嗨!令本王难堪啊……” 他说得如此愤然不满,就差没椎胸顿足起来。 “好了好了……”永泰帝见状,忙连声安抚道,“人总有一病三忧的时候,风寒这个东西,可大可小,还是细心养好了为上。朕并不觉得世子这样做不识大体,倒觉得他眼光长远,放眼全局而不拘小节呢。而且,皇叔若希望朕能见识世子的武艺,并不需要特意赶在今天。改日我们自己人出来也猎一圈围场,届时让世子给朕一样一样地演练,朕也一样一样地看得开心,不必仓促,岂不更好?” 听到这样圆场的话,端王爷似乎才稍稍平定了情绪,在马上对永泰帝行了个君臣之礼,道:“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本王自然不再多言一句。不过今日吾儿此举实为不敬,改日本王一定领他入宫,当面向皇上请罪!” “好好好,一家人,这客气的什么。哪天世子想来了,随时带他玩就是。说起来,朕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世子似乎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入宫了?往日端王妃入宫来时,他必定跟在身旁,最近却不见人了。嫣儿昨日还问起了,说静哥哥哪里去了呢。” “这……”端王爷稍怔了怔,眉头拧了起来,“本王并不知道他近日没有进宫的事。既然如此,本王回去会好好问问他。” “皇叔……” 永泰帝正欲说话,此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将领带着令牌纵马来到跟前,朗声报道:“禀报皇上,端王爷,一切准备就绪,狩猎大会可以开始了!” 永泰帝于是对端王爷说:“好了皇叔,今日乃是狩猎之日,这点小事,暂放一旁吧。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也跟着这些年轻人们一起,往密林里去追逐猎物吧!” 说完,他转向那一位红衣将领,笑了道:“传令下去,狩猎——开始!” “是!” 那一匹枣红马欢快地撒开蹄子往下奔了去,黄色的令旗在空中划出固定的角度—— 呜————…… 底下的号角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少年们的呐喊声也随之响起! 一匹匹马儿如离弦之箭,急速地往猎场之内飞奔了去。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表现自己的机会,谁能够最先猎得出色的猎物,谁就是今日最大的赢家。马上的小小男子汉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前赶去,生怕晚了一瞬,便错过了一生的机遇。 司空钰在这一群人中却是一马当先,胯下精良的千里驹和出众的骑术,令他在林间穿梭自如,丝毫不受迎面而来的灌木与树干的影响,一边往前纵马而行,一边迅速地搜索着角落里可能躲藏着的猎物。 远处传来敲锣和呼叫的声音,那是在围场四周的将士们,在驱赶着场内的动物,将他们赶到猎场的中间来,供他们猎取。很多被声响惊动的兔子和狐狸,已经开始在林中乱窜,也很快地成为了年轻猎者们关注的目标。 司空钰并不不去理会这些小的猎物,他细心观察地形,一路往树林深处跑了去。他的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出发的地点在猎场的边缘,而聪明的花鹿比地洞里的兔子要聪明得多,如果不往山崖上去,会很难见到他们的踪影。他并不满足于只射中几只野兔便交差了事,今日他既然来了,就要猎到最大的猎物,献给永泰帝,也为自己的义母——皇后争光。 第十九章 暗箭难防 第十九章暗箭难防 司空钰这样直直地往前赶去,很快便将人群甩在了身后。人群的嘈杂逐渐远去,司空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轻笑,愈发纵马往前方去了。 行至半山稍微向阳的角落,果然见到林中白色一闪,远处一只花鹿露了头角。它一见远处有马儿飞奔而来,马上警觉地往相反的方向逃去。司空钰哪里肯让它这样轻易逃走,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往花鹿的方向射了过去。 花鹿身体往旁边一闪,绕到树后,箭“邦”地一下射入树干,震动不已。 司空钰见一箭射空,咬牙一踢马肚子,喝令马儿愈发加速地往前追去。那花鹿受了惊,往前逃窜的速度更快了。司空钰马上又是一箭,这一次没有射空,一下插入了花鹿的后背,令它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 “好!” 司空钰见状,欣喜若狂地大叫一声,忙将弓跨好,策马往花鹿摔倒的方向赶去。 然而那匹花鹿虽然中箭,却不肯就此放弃逃生,硬生生地从地上挣扎着怕了起来,继续往前跑了去。 司空钰见状,忙伸手摸弓,搭好箭羽,往前又是一箭。那花鹿果然顽强,听到身后箭响,负伤的身子却很是灵巧,又是紧急一个转弯,司空钰的第三箭再次落空。 “唉——怎么这样!” 他不觉暗自叹了一声,只得再掏出第四支箭,再往花鹿身上瞄准了去。 望见眼前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司空钰不觉开始有点着急了。 这一个方向再往前走的话,不是很妙……因为后面是围场的后山,一片高耸的悬崖之下,是深深的山涧。这里水流湍急,虽然往后三十里,它便改头换面,变成京城旁流过的,美丽而安静的河流——洛江。鹿是懂得攀岩的,到了这悬崖跟前跳下去,顺着岩石逃掉的话,他可就很难再逮住它回去复命。 司空钰不敢怠慢,很快地瞄准了,“嗖”地一声,第四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射的很准,正好射中花鹿的脖子根处,一下子将它射倒在地。它痛苦地再挣扎着要爬起来,身上却已经血流如注,才勉强动了几下,已经再没了力量。它已经跑到树林的边缘,跌倒的地方正是悬崖跟前,在往前不足十米,已经只剩青草和野花,再往前几步,就是山涧前的悬崖了。 司空钰舒了口气,放慢马匹,几步便来到花鹿的跟前。 那花鹿虽然还是不甘心,然而身体已经不随意志而动,那黑亮的眼睛变得迷蒙,血腥的味道已令它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司空钰确认花鹿已经不会再有脱逃的可能后,放松马缰,正欲从马上下来,没想到身后突然清脆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穿透空气直射了过来!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弓下身子,往地上直直地坠了下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一瞬,左肩已经一阵剧痛,马上传遍了全身,令他“啊”地一声,惨叫了起来。 ——什么人?! 这个念头急急地闪过他的脑海。 是什么人,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对他射出这样的冷箭? 这里可是……可是皇帝的猎场,是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的围场啊! 司空钰狠狠地摔到地上,下巴磕到泥里,口中一阵鲜血的滋味,然而他再也顾不得这许多,奋力挣扎起身,马上扑到一旁的树后,只听“嗖”“嗖”两声,风声划过,显然又有两支剑射了过来,被他侥幸刚刚躲过。 他闪到树后,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只剑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震动,一身冷汗。 随身的弓箭早已在坠落的途中失去,司空钰马上拔出宝剑,在树后静默地等待自己的敌人。幸好,受伤的是左肩,他的右手依旧灵活,否则就要命了。 他没有预料到这一个围场中,竟会有人想要置他于死掉,而且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动手。更甚,他过于专心在追捕这一只花鹿,才会身陷险境而不自知,真亏得他一直以为自己素来小心翼翼,永远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马蹄的声音从后往前,一匹黑马在树旁一闪而过,马上的人显然早就算好了司空钰躲在这棵树的后面,马儿才刚在树旁现身,锋利的箭头已经瞄准了蹲在树下的司空钰,一箭飞出。 “喝!” 司空钰也早估计到对方会这样做,手中的宝剑毫不犹豫地往身前一挥,正好将飞来的箭羽一剑砍断。箭折做两半落在他的身旁,那张依旧带着稚气的脸早已一面肃杀之气,人也敏捷地自树前窜起身来。 那人见自己一箭再次落空,尴尬地拽紧了缰绳,将黑马停了下来,回身望着司空钰。司空钰这才看了个清清楚楚,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蒙紧了面孔,只露出两只眼睛,竟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黑色刺客。 他的马距离悬崖已经只剩三四米的距离,看来是一个对自己的骑术非常有自信的人,否则不敢到了悬崖跟前才勒住马缰——寻常人早就下的屁滚尿流了。 司空钰一边观察来人,一边暗暗地想道——幸好来的只有一个人,否则他难逃一难。看来,虽然自己的仇家设法将人派到了这一个戒备森严的围场,毕竟能力有限,不能送来整队的杀手。 然而,现在四周没有皇家卫士,他……只能靠自己来度过危机了。 司空钰冷冷地将剑指向那一个马上的黑衣人:“说!是谁派你来的?” 话是这么说了,他其实并不期待对方会回答,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罢了。 那人看司空钰这样的姿态,估计也是知道自己即使再用弓箭也是浪费时间和体力,也将弓箭挂到马上,抽出了宝剑。剑光闪过两人的眼睛,呼喝声起,黑马再一次加了速,往司空钰跟前奔了过来! 司空钰的动作更快,他突然伸手,从怀中亮出一把闪亮的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手朝黑衣人的身上扔了去。 第二十章 公孙之死 第二十章公孙之死 “啊!” 那个黑衣人一声惨叫,从马上跌了下来,在地上痛苦地扭作一团。那袖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左胸,那剧痛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了。那匹黑马受了惊,箭一般地往林子里窜了去,一会儿就不见影儿了。 司空钰如箭般窜了上去,十几步就冲到那个人的跟前,将他的身子一下翻了过来,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并不犹豫地往下刺去! 一声闷响,宝剑穿过那人的喉咙,发出气球漏气一般的声音,身下的身躯一阵急剧的抽搐,然后……慢慢地不动了。 司空钰尚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急急地喘着气,手依旧沉重地压着宝剑的剑柄,整个人都陷入无力之中。肩上的伤突然地变得很疼很疼,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只是……他分辨不出,这气味究竟来自他自己身上的血,还是面前这一个黑衣人的血。 这个人摔倒的地方距离悬崖不到一米的距离,此刻,司空钰只要再往旁边多走两步,就会一脚踏空,往下面的山涧落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要赶快离开这里,往有树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走去,然而,身体不听使唤,他无法动弹。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免不了有天会招来祸患,但他没有料到这种事会来的这么快,而且……如此惊险。看来,即使他已经忍耐和沉默到了极致,毕竟,还是无法躲开真正的麻烦。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无法理顺……司空钰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这一切,恐怕只是刚刚开始。 往后,这样的事恐怕有一天,会变成家常便饭…… 嗖——! 耳旁突然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糟了,还有刺客! 司空钰知道,这是箭羽的声音,刺破空气的屏障,直冲着他的方向来了。 然而……他反应得太晚了! 剧烈的疼痛传来,这一次,已经再不是左肩,而是透过他的胸膛,穿心之痛! 司空钰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去,只望见一个带血的箭头从自己的胸膛透出,血顺着箭尖往下流着,如一条细小的河流。 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头也晕了。 ——这是致命伤。 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一句话,就已经混作一团。 司空钰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气力,竟然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还往箭射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寻找那一个射箭的元凶。 一匹黑色的马儿站在林间,马上是一个同样劲装的黑衣人。显然,这两个人是结伴的,但方才那一个黑衣人现身之后,这一个依旧躲在暗处,冷眼看着司空钰杀死了自己的同伴,再趁他松懈的这一刻痛下杀手。 “你……” 司空钰摇摇晃晃地,想要往前走去,却只是失去平衡地在原地左右晃着,甚至摇摆着往后退去。 他艰难地张开口,想要质问这个奉命前来取自己姓名的人,自己的仇家究竟是何人,然而嘴巴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沉静地立在林间,连马匹都异常听话,司空钰知道,一个可以看着自己的同伴毙命而置之不顾的人,绝对只会做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 而此刻,这个人在等他断气。 司空钰很不甘心地再张了张嘴,然而脚下突然一脚踏空,令他从神经末梢到大脑,都突然地意识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他此刻,正在围场边的悬崖顶上。 这悬崖的底下,是险恶的山涧…… 公孙钰只来得及想到这里,身子已经自由落体地往下坠落而去。只是一瞬间,他已经坠下悬崖,消失在了那一片乱石边缘。 那黑衣人这才纵马来到悬崖边上,下马往悬崖底下望去。 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因为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断然没有生路可寻,更何况司空钰掉下去之前已经中了一箭,还是致命的一箭。 这个黑衣人这才来到悬崖边上的死尸跟前,并不犹豫地将那一具尸体拖到悬崖边上,也扔了下去,并且将地上的剑和箭羽等物品,都一并扔了下去,这才上了马,飞奔而去。 只是短短的一阵过去,马蹄声逝去,悬崖边上除了一滩血污,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 水声潺潺,风儿回旋,这里回复了之前的平静。 然而,方才杀戮的一幕,却随着地上的血痕,永久地刻在了片一个看似宁静的土地上…… 慕容嫣正在跟宫中的嬷嬷学习刺绣,一个精致的荷包绣着花之四君子,手工虽算不得十分精致,但已经是她自己所能够做到的最好。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突然,门外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跟嬷嬷的对话。 慕容嫣不悦地抬起头来喝道:“怎么这么没规矩?没有通报就在外面乱喊,难道是母后叫你们这样做的吗?!给我拦下!” 外面一声得令,马上将那个要冲进们来的小宫女拦得死死,不准她冒失地闯进屋来。 “公主殿下!公孙公子……” 那小宫女被人挡在了门外,隔着门急急地喊着。那张小脸涨得通红,因为着急地一路赶过来,连额角都有汗滴下来。 慕容嫣一听跟公孙钰有关,马上便改了口道:“放她进来。” 小宫女得了准许,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却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见她这样的窘态,慕容嫣觉得好生奇怪,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问道:“你快说,钰哥哥他怎么了?什么是这么急?” 她没有跟司空钰说话已经好些日子了。自从那一天被他一个人留在御花园中垂泪,她便发现他开始躲避她,仿佛她是瘟疫或者灾难一样。她只当司空钰是讨厌自己,于是寻了他几次之后,也不敢再去找他了。 虽然不见面,心中仍是记挂。她常差小宫女去打探司空钰学习和生活的消息,以慰藉相思。可谓见面难过,不见面,也难过。 今日他跟着永泰帝狩猎去了,慕容嫣心里不免记挂得多些,今日做的针脚,都不甚细密,以至于被小宫女好心提醒了许多次。 第二十一章 不见玲珑 第二十一章不见玲珑 “公孙公子他……他……”因为太着急,小宫女反而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好了,“他……” “他怎么啦?今天他跟父皇去打猎了,莫非……莫非受伤了不长?”慕容嫣顿时有种不想的预感,忙追问起来。 “不是,他……”那个小宫女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颤着音道,“他今日在围场……失踪了!” ——啪啦! 瓷器坠地砸得粉碎的声音响起。 然后,慕容嫣颤抖得不像话的嗓音,也缓缓地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 “听……听说发现了很多血迹,似乎是掉下了悬崖……”那小宫女努力地继续往下禀报着,“但是……那之前,可能就已经……好像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奴婢,是这么听说的……” “……死?” 慕容嫣突然觉得自己两旁的耳朵“嗡”地一声,然后—— 脑子里轰地一下,炸了。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房中一阵慌乱,慕容嫣倒下的身子被许多手臂接住,缓缓地放到地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失去意识,身子却仍缓缓地颤抖,口中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司空钰死了? 那个早上还跟父皇一起离开皇宫,往猎场去打猎的公孙哥哥,那个前几日还跟他在母后跟前见过的司空哥哥…… 死了? 不可能! 慕容嫣在心中大声地喊道,泪水沿着失去知觉的脸庞往下泛滥。 不可能…… 司空钰不可能死了的! “玲珑,玲珑!” 惜春的声音在水月楼中响起,因为音域很高,在这一片忙乱的声音当中,显得特别的尖锐。 楼中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摆桌椅的摆桌椅,拉红绫的拉红绫,扫地的扫地,没一个人空着的。水月楼的迎春姑娘得了花魁之位,惜春姑娘又是榜眼,如今水月楼的生意简直是火爆得叫人眼红,也忙坏了他们这些招待客人的下人们。 如今,正是开店前一个时辰,最忙的时候,没有人有空去理会惜春的叫唤——更何况,这找的是玲珑,又不是别的人。 惜春叫了几声,见没有人应,不觉恼火地从房里推门出来,倚着栏杆朝下面喊了去—— “死丫头,哪里去了?怎么还不给我过来?要本姑娘拿棍子抽你出来不成?!” 虽说在客人面前是娇媚百转,此时自家人面前,她本性尽显,一点儿也不含蓄。这尖细的声音唱起小曲儿来是婉转高昂,这样叫唤起来,可真的刺得人的耳朵不舒服。 “找玲珑做什么?”正在指挥厨房准备晚上菜肴的锦娘听得眉头一皱,冲着惜春声音来的方向便大声地应了回去,“玲珑被我叫去洗衣服去了,不在楼里!你的那些钗环衣带之类,找别个的水袖给你照看了去!” 水袖是专门照料楼中姑娘生活起居,不负责接客的小丫鬟。象玲珑这样年纪尚小,又或者姿色不行的女子,就被派做水袖,除了针线茶水之外,粗重的活儿也总免不了。 惜春一听是锦娘的声音,气焰便下去了一大半,但当着全楼人的面,又不好下台,只得靠着栏杆往下冷笑了道:“锦姑奶奶,我说这玲珑究竟那处好,您交给我使唤了,还总念挂着要支使了去?每位姑娘分配的水袖也就那么两三个,本来就不够使,您还老借了去用,这——不太好吧?” “你跟姑奶奶我讲条件?反了天了你!”锦娘一听,柳眉唰地竖了起来,顺手从身边拿起一根筷子,随手就往楼上甩了去,“再给你姑奶奶在这里乱叫,我先剪了你的舌头!” 那根筷子利箭一般,直接从一层飞上了一层,力道不减,直往惜春的脸上飞了过来。 惜春一看形势不妙,忙歪头往旁边一闪,只刚刚躲过,那筷子正好掠过她的脸颊边缘,“叭”一下狠狠地钉入她身旁的木头柱子。 霎时,筷子“嗡……”地响了起来,末端不断震动,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惜春颤着手往脸上抹去——幸好,躲得快,脸上没有伤,小命还在。 被这样将了一军,她马上大气也不敢出了,直抖了一刻才勉强启声应了道:“谢……谢谢锦姑奶奶教导,惜春自己收敛些就是。” 说完,赶紧走回房去,再也不敢捣乱。 锦娘见她收敛,也就不再理会,再奔回庖厨里忙乎去了。 关上房门,惜春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容颜损伤,这才安心地嘘了一口气。 “死丫头,”回过神来,她却忍不住恼怒地攥紧了拳头,“叫你玲珑,你还真溜得够玲珑!每次叫你干活,都不知躲到哪里去,怎么都找不到人。别以为有锦娘替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今儿晚上逮着你,本姑娘可要你好看的!”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开始秋凉的河边响起。 玲珑用湿淋淋的手去揉鼻子,弄了半脸的水,口中不耐地道:“怎么回事,天还热着呢,就突然打喷嚏。还是谁背后骂我来着?” 河水缓慢无声地流着,两岸的鹅卵石光洁整齐。她一个人在河边洗一大篮子衣服,各种面料,都是锦娘日常穿着用度。 本来她跟了惜春姑娘,就不需要管水月楼里旁人的杂活,但是偏偏锦娘锦姑奶奶是惹不起的,一句“当日你进来水月楼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便将她撵了来。偏生这锦娘还是个挑剔的主儿,不许她到城里随便寻一个河岸洗了了事,偏要到城东北部的上游来,抢在别人家用水之前,拿最干净的河水洗涤。 第二十二章意外发现 为了不要弄湿自己的外衣,玲珑将儒裙拖了扔到一旁的岸上,只穿短短的裘裤和上半身的短袄,脚踩在水中。反正周围也没有人,她并不用太顾着要将手脚掩住。其实她这样身份的小姑娘,即使手脚露出,也没有几个人会费心皱眉,顶多暗暗冷笑一声,说句“没规矩”之类的,也就算了。 虽说只是初秋,山涧的水却很凉,玲珑一双手在水中泡得通红,洗得久了,木棍也举不动了,但念着若回去晚了,少不得又要被锦娘连骂带罚不得安宁,只得奋力地继续洗着。 在水月楼呆了一阵,就被锦娘从厨房换到惜春姑娘的房间,本来想着该是能少受些苦了,没料到惜春竟然是个极难缠的主儿,每天都指指戳戳,将她呼来喝去的,尽做一些难完成的事,还老是鸡蛋里挑骨头,寻了机会就痛骂人。 所以,像这样帮锦娘出来洗衣服,玲珑并不觉得有多受委屈,至少耳根清净,也少挨点骂。 她洗完一件绿色的袍子,又从衣筐里换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洗。奇怪的是,那河水本来是清的,没想洗着洗着,水里竟然飘起了红色的波纹,而且越来越多。 玲珑心里一跳,本能反应是以为裙子的染色掉了,然而再仔细一看,这些丝缕的红色,竟不是从衣服上来的,而是从更上游的地方来的。 她于是下意识地往水流的上游望去,在河中和两岸寻找可能的源头。当她的视线落到河中一块浮动着的木头上是,水汽氤氲的杏眸便突地睁大了。 “那是……人吗?” 她抑制不住被震动的感觉——因为那一根浮木上面,千真万确地挂着一个人!那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背后还竖着一支箭羽,看来受伤不浅。他就这样顺着水流漂着,很快地就到了玲珑跟前不远处。 他……死了吗? 玲珑只想了一瞬,便突然见那身躯动了一下,然后脱离了那块浮木,一下坠到水里。那个人似乎突然被水激醒了,奋力地扑腾了起来,然而动作很是迟钝,想必这一路流的血不少,身子也麻木了。这样挣扎了几下,人就开始往下沉了去。 救人如救火,玲珑顾不上细想,忙将身上的短袄扒了,只穿一件裹胸连着裘裤,就此奔入水中。她的水性得了,几个扑腾就赶到那人的身边,见他已经末了顶,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伸手拽住他的手臂,然后是他的腰背。 奋力地窜出水面,玲珑禁不住大口地呼吸,又奋力拽着这个沉重的身躯往河岸的方向游去。幸好那个人沉入水中之后似乎已经失了知觉,此时已经不再挣扎,否则可能更费工夫。 不知道划水划了多久,玲珑终于感觉自己脚下重新踩到了卵石,忙连拖带拽地将那个人拉到岸边。 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看清楚,受伤的人竟然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头发扎得很整齐,看起来,似乎是哪家的漂亮公子。 不……他显然是身份不凡之人,身上的衣服质地和纹路,已经表明了他的出身,非富即贵,而且并非一般的大富大贵,只是不知为何,竟然流落到这样的绝境。 少年虽然一身戎装,却带着温文的气质,俊朗的眉目犹如雕刻出来似地好看,长长的睫毛如刷子一般掩在脸上。他绝不是那种市井中走过的俊气小生,宁静之中有一股天然的霸气,然而眉宇之间又带着一股隐约的温柔,令人一见难忘。只可惜,少年的额角受了磕伤,血流不止,令本来完美无缺的面容带了些许瑕疵。 玲珑自看清他脸的那一刻,便禁不住呆了。 这不单是因为他长得惊为天人……而且是因为这张脸,她认得! “你……竟然,是你?” 她望着他,好一阵子,都睁圆了眼睛,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那一位俊朗的少年公子,为什么竟然会流落到这样的地方来了? 好一阵,玲珑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该先试试少年的鼻息。 颤抖的手指,缓缓地伸到了他的鼻子旁。 那指尖下意识地一颤—— 他……他的呼吸没有了! “……喂!” 她拍他的脸,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想要将他的身躯放平,这才发现他的肩膀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后背的哪一箭已经穿心,搞不好会是致命之伤。而且,这两箭都是从后面射过来的,想来定是暗箭。 想到这里,玲珑心里不觉沉了沉,先往两旁看看,是不是有追兵会赶来。 流水无声地往下流去……这里除了她和这个不知名的少年公子,便再没有第三个人。 玲珑再观察了一阵,见确实没有旁人,这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方才还是动弹的,说不好,只是不小心呛水了,可能还有救。 玲珑在仁和寺的时候,因为常有人紧急关头上寺院来求救,所以她跟如风等和尚们学了不少救急的医术。这虽是紧急救人的本事,她却并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到需要救治的人。此时,她奋力将少年的身子翻过来,横在一旁的石头上,便开始用力地给他挤压胸腔,令他吐水。 这一招果然有效,用力按压了几下,少年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水来,然后响亮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似乎要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咳出来一般,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不止如此,他还下意识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玲珑将他一把按住:“别动,我要检查你的伤口。” “你是谁……?”漂亮的少年显然有点神志不清,但却又似乎比之前清醒了,迷糊的声音呢喃地问道。 “别管我是谁,想活命就乖乖不要动。”玲珑顾不上去安慰他的情绪,赶紧去检查他的两处箭伤。 她发现他中箭虽然很深,却似乎没有伤及心肺——血虽然在流,却不是泉涌状。再有,他似乎已经在水里飘了一些时间了,手指根部都开始发白,如果真是致命伤,早就撑不住了。而且冰冷的水虽然带走了他的血,却也令他的血流变慢,某程度上也缓和了他的伤口和疼痛。 最幸运的是,这箭上没有喂毒,否则,不等他漂到这里,早就一命呜呼,变作一具浮尸了。 第二十三章奋力救人 玲珑查看完伤口,舔了舔嘴唇道:“等一下,我帮你拔箭头。你不会有事的。” 少年似乎很信任她,朦胧的俊眼缓缓合上,他乖乖地将身子放松,不再动了。 玲珑于是站起身来,往旁边的树林里跑去,捡了一把枯柴回来,用随身的火石点燃,又往自己的衣服里面去翻找东西。一把明晃晃的小匕首,从那条青绿色的儒裙里亮了出来。然后,又掏出来一个针线包。 她将匕首放到一旁,先将自己的儒裙撕了一圈又一圈,撕出来若干绷带形状,顺手捡起其中一条,塞入少年的口中。 少年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反抗。 “是防止你等一下,不小心咬断自己的舌头。” 玲珑轻声一笑,捡起匕首,割开少年背上的衣服,裸露出被箭射中的部位,又将匕首擦干净,伸到火上去烤。一会儿,匕首的刀锋开始发黑。 她做这一切时,动作干净利落,宛如一个受训多年的士兵。 一切准备好了,她拿一边膝盖压住少年的背,举起了匕首低声道—— “会很疼,忍住。” 话音刚落,手已经不再迟疑,顺着箭根往下切去。 少年一声闷哼的低嚎,显然疼得咬紧,然而玲珑死死地压住他的身体,手下一点儿也没有慌乱,就着伤口切出一个利落的十字形。鼻子闻到烧焦的气味,匕首碰到箭头的根部,她确认自己切开了被箭头拉住的部分,便将匕首往旁边撬开,单手狠命地一拔—— “唔——!” 身下一阵紧张的抽搐,血淋淋的箭头已经拔了出来,伤口处立时涌起了血。 玲珑拉过一旁已经准备好了的儒裙,利落地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已经穿好了线的针,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伤口缝了起来,然后压住伤口,几圈布将伤口扎紧,膝盖抵了上去帮忙止血。 “再一个,马上就结束了。” 她很满意少年在自己身下隐忍的表现,匕首再伸到火上消毒,便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第二支箭的拔除手术。 这一枚箭头射在少年的后背,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所以玲珑直接折断箭的后端,将末端的细末去掉,缓缓从前面将箭头拔出。穿肉而过的箭,再拔出来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更何况并不知道这支箭有没有贴近致命的部位,鲁莽拔箭很可能反而导致他的身体大出血。 其实,玲珑以前也没有历过这种场面,全是第一次试手,心里多少有点没底,但是事到如今也再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个手术做完。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才终于将箭头从少年的胸前拔出,血,立时从他的前胸涌了出来。 她顿时有一点慌,但依旧借着利落的手法,赶紧将前后的伤口缝合,然后布压上,用力压稳了止血。血透过青绿色的布渗了出来,她也别无选择,只得这么继续用力地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确认血行得慢了,因为虽然布被染红一片,却没有顺着少年的胸口再往下流。她依照原来的办法给少年缝合了伤口,仔细包扎好,再试试他的鼻息。 不想,他竟用力朝她的手指呼了一口气,似乎要证明他意志清醒,不会这么容易去死。 “你倒是条倔强的汉子,”玲珑咯咯一笑,稚嫩的脸庞终于如释重负地亮了起来,“只可惜怎么被人这样暗算,还流落到要几乎要溺死水中的地步。” 她顺手将拔出来的箭头放到眼前,手指抹去上面的血,仔细观察。这支箭头做工精细,显然不是寻常窑子里出来的制品,那上面还有一个刻印,可以辨认出来,是一个“宇”字。 “好精美的箭头,还刻了字,你说这追杀你的人,是不是也有点儿来头?” 少年虽然清醒,却重重地喘着气,也不知是伤口太疼了,还是不想回答,总之,他没有说话。那张俊俏的脸上几乎不带任何血色,更沾上了岸边的沙土,额发湿湿地贴在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 四周依旧静悄悄,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人,就没有第三个人了。 玲珑左右看看,叹口气道:“虽然这急救是没问题了,可万一让你再触动了伤口,恐怕难活。可若这么留着你湿淋淋地晾在这里,到晚上估计也要冻死。真是叫人为难。看来……要帮你捡回这条命,真是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他的仇家说不定会寻到这里,到时候……他即使想活命,也难。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少年全身上下再观察了一圈。 他的身上果然翡翠玉石,珠宝玩物坠了一堆,全都是漂亮得完全没见过的珍奇玩意儿。随便摘了一个去,恐怕都能卖得一大笔钱。 玲珑漂亮的水眸闪了闪,果真伸手往少年的腰里摸了去。不过,她略过那挂在腰带上的玉坠子之类,直接往腰带里头挖了去。少年动了动,似乎不想被她触到那里,但是玲珑眼疾手快,已经一把将他藏在腰间的一个小小香囊扯了下来。 这一个香囊用料精致,香味特别,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上面的绣工却很一般,歪歪扭扭地绣了一片水莲,反面一个工整的“钰”字。 “……钰?”玲珑看了不觉酸酸一笑,“这是你的名字吧?好字。” ——对了,她记得的,这是他的名字。 以前,在槐花树下看着他的时候,是听着与他一起的夫人,这么叫唤过他的名字。不过,她一直不知道是哪个字,今天才终于懂了。 只是,这个香囊不知是谁送的,这样稚嫩的手工,怕不是他的姐妹吧? 少年伏在地上,没有吭声。 这似乎是否认,又似乎是默认。 第二十四章我会救你 玲珑下意识地,又盯着他那张轮廓漂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样的情形之下再见。 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脸的轮廓,也还没有这样深。她远远地站在树荫之下望着他。 更久之前,她也是一样。 但是他大约……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的存在吧? 自从他们初遇的那次以后,确切地来说,从初次看到他的一瞬开始,她就禁不住地一直看着他,仿佛他的身上,有什么奇异的吸力一般,一直吸引着她的感觉。 也是因为这样,隔三差五,她总忍不住爬到大雄宝殿的横梁上,去看下面烧香的人们,希望有一天,可以再看到他的身影。也的确,她看到他好几次,也都偷偷地爬下横梁,跑到槐花树那边去,看他独自在那边等候的样子…… 他已经许久没有消息,她本来以为,已经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虽然的确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但是,她决定了…… 她要救他。 奋力地为他拔了箭,暂时止了他的血,然而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如果真的要帮他捡回来这一条命,必须要借助他人的力量,而这个力量,她可能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借得到。 不过,任何代价也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救他。 玲珑将香囊收入怀中,站起身来,顺手从锦娘的衣服堆里拿了一件套到身上,这才对地上的少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叫人来救你。好歹憋下去,别在我回来之前死了。” 少年闷哼一声,算是答应。 他的确长得非常标志,虽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依旧眉峰俊朗,形容美丽。一双俊目几乎完全是闭合的,长长的睫毛好像小刷子一般,细密地掩住脸颊。 玲珑禁不住对他再笑了笑,飞快地跑了去。 夜晚,水月楼的生意正做得红火。 今日迎春姑娘在楼上多弹了一曲,就惹了大批客人都聚在楼门想要进来。但是,水月楼的每一张桌子都已经满了,所有的人也早已忙得转不过来,只得派了力士守住门口,派发排位号,出去一个放一个进来,按号叫人入门。 本来这样的服务质量其实也不太好,但太多的人想要一睹惜春和迎春姑娘的绝代风华,更有人只是为了给两位姑娘捧场而来的,根本连陪酒的姑娘也不用,只望着台上当中一桌上,正陪着客人的两位头牌姑娘。 “锦姑奶奶,锦姑奶奶……不好啦,不好啦!” 锦娘正在庖厨内忙着,突然,被派去仓库取东西的小帮工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口中不断地念着。 “发生什么事了?”锦娘是个镇定的人,见似乎有什么事故,一转身就来到小帮工的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替她沉住气,“不要着急,说清楚。” “仓库里……”小帮工磕磕巴巴地,终于将话说了出来,“仓库里有一个人!好像受了伤,血淋淋的……” “什么?!” 锦娘吃了一惊,马上推开小帮工,往仓库的方向找了去。她风风火火地冲过长廊,往水月楼的后门赶去。她走得这样急,以至于长廊上端着碗碟酒瓶的仆人们,都不得不紧急躲避,以免与她正面相撞。 仓库的门敞开着,那小帮工估计是太急了,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应该顺手关门。锦娘走到门前,迫不及待地往门中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恼得她喝了一声道:“给我拿灯来!” 身后轻飘飘地过来一盏风灯,仓库中的影子立时移动,内里亮了一大片。锦娘这才看清楚,墙角扔了一盏灯笼,想必是那小帮工慌乱之时扔下的,再一看,那灯笼旁边,伸了一双长腿,显然是一个人,身子隐在高高的麻袋后面。那人的身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显然不是随意倒在那里的。 锦娘觉得很奇怪,正欲往前走近了看清楚些,身旁掌灯的人已经开了口—— “锦姑奶奶,要走近了,好看清楚些吗?” 锦娘回头一看掌灯之人,才发现那原来是玲珑。玲珑的面上十分平静,手中掌着灯,姿势一丝不乱。 锦娘不觉蹙了眉,疑惑地问:“你洗完衣服回来之后哪里去了?没有回去服侍惜春吗?现在正忙碌的时候,你在这个角落里做什么?” 她没有记错的话,玲珑下午便出去洗衣服了,再怎样慢,太阳下山也该回来了。照理说,现在应该在忙着替惜春招待客人,不该拿着个灯笼在这仓库附近瞎晃的才对。 “奴婢知道锦姑奶奶一定会来,在这里等着锦姑奶奶呢。”玲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将仓库的门关上了。 玲珑的话令锦娘着实吃了一惊。 “你……”锦娘面上的惊愕一闪而逝,但很快便压住了,镇定地看着玲珑。 玲珑对锦娘笑笑,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那盏扑落在地的风灯跟前——也就是地上那个人的跟前。锦娘也不踌躇,一步步随玲珑来到麻袋堆的跟前,探眼往那后面去看躺倒之人的容貌。 那原来是一个十来岁的俊朗少年,身上穿了水月楼奴仆的粗布衣裳,衣带打得随意,看来是别人替他换上去的。另有一床薄薄的毡子,盖在他的身上,因为毡子很小,所以仅遮住上半身最需要保暖的部位。 少年的双眼紧闭着,却能够听到清晰的呼吸声。看来他若不是昏迷,便是沉睡之中。 锦娘虽不认得这个少年,却认得那床短短的毡子。那毡子虽旧,却是真正的水濑毛制成,触感柔软,再用来做个短袄底子什么的都是绝好的。当时玲珑离开庖厨转去惜春屋里,她便顺手赏了这张毡子,免得她在那房里花枝招展的水袖们跟前,显得过于寒酸。 此时,看到这床毡子盖在少年的身上,她真的有种血往头顶冲的感觉。 第二十五章是我做的 锦娘盯着少年看的那个当儿,玲珑并没有闲着。她将手中风灯轻轻地放到地上,又将另一盏风灯拿起来,取出灯芯,就着自己的那盏灯重新点燃了,再放回灯里。 这样,仓库里就有两盏灯亮着了。 做完这些,玲珑就此半跪在地上,一双流水般的杏眼,回眸望着身后不到一步之远的锦娘。 锦娘的视线也正好从少年的身上,转向玲珑。见玲珑望向自己,她立时一横眼,瞪住玲珑道:“小妮子,你想要做什么?本姑奶奶收你进来之后,可没教过你这样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带回来的?” 玲珑的眼睛闪了闪,并不畏惧地抬起眼来,直视锦娘的双眼:“不错,是奴婢做的。奴婢恳请锦姑奶奶收留这一位少年,就像当时收留奴婢一样。若锦姑奶奶能点了这个头,奴婢一定……” “你好大的胆子!” 玲珑的话未说完,锦娘的怒斥声已经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响过,玲珑小小的身躯往后狠狠地飞出,撞到一旁的柱子上。她再回过头来时,不只是面上多了一片淤痕,额上也多了一片青紫,嘴角,也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锦娘美丽的脸上一片浓密的怒云,双手叉腰地站定了,指着玲珑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谁准你做这种事的?!你真以为我们水月楼是专门收留乞丐的不成?当初破例留你下来,是因为你还有点儿用处。你现在竟然给我再捡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回来,还敢求我收留他?不要命了你!” 说到这里,她实在恼得不行,往前两步,一巴掌再朝玲珑盖了下去。 玲珑的头狠狠地撞到一旁的墙上,这一次,连墙上也留下了血的痕迹。那瘦弱的身躯慢慢地滑下,落到地上,然后,似乎隔了一个世纪之久,才慢慢地爬起半边来—— “奴婢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锦姑奶奶……” “你闭嘴!”锦娘怒斥道,“我们水月楼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做善事的!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捡来这个家伙的,马上给我将他扔出去!听着,你若是敢慢吞吞的,我连你一并扔了去!” 说完,她拎起地上其中一个风灯,转身就往仓库的门口走去,口中仍骂个不停:“死丫头,等忙完了我再慢慢罚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锦姑奶奶,请等一下!”玲珑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过去拉着锦娘的裙角哀求道,“这一位公子被人追杀,已经身负重伤,如果此时见死不救,他就再也活不得了!” 锦娘厌恶地拉着自己的裙子:“他被人追杀,关我什么事?他死了,又与我何干? “这……”玲珑眼珠子一转,急急地道,“水月楼既是做生意的地方,救命的生意如何做不得?玲珑确信,这一位公子一定能付得起救命的酬金。锦姑奶奶,您不要挣这个钱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里拽下来个东西,在手心慢慢摊开,亮给锦娘看。 那是一枚玉质精粹的麒麟佩玉,上下都有同等玉质的佛珠串联,更难得的是,麒麟口中也含着一颗佛珠,光洁圆润,明眼人一看便知,绝对是当世难得的精品。 锦娘本来就爱玉,怎会不是个识货的,她一眼便看出来,这个麒麟佩玉何止是几十两甚至几百两的价钱,这种雕工和质地,举世难得,即使进贡给当今皇上,也绝不失礼。若不是个四品以上的朝廷官员,恐怕随便不敢戴这样炫目的好玉。 “……这是你在他身上翻来的东西?”她从玲珑的手心簪起那枚晶莹剔透的美玉,就着灯光端详了一下,已经爱不释手,再望了那双晶莹的眼眸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玲珑不动声色,从怀中又掏出一颗明珠,呈到锦娘的眼前。 锦娘的眼睛一瞬便睁大了。 这一颗明珠竟然有鹌鹑蛋般大小……真是叫人无法相信,这种难得一见的珍宝,竟然会从玲珑这样的小女奴手里亮出来。 锦娘几乎是用抢地,从玲珑的手中将珍珠拿了过来,来回看了好几圈。 这还真不是假的。 无论怎么看,这光泽,这纹路,都是上等的明珠。 但是,这又很象是假的……这种宝物即使是在皇宫里也不会多见,又怎么会像是遗在路边的东西,随手被捡了来? “这都是那一位少年公子身上的东西……”玲珑的声音,在身下轻飘飘地响起,“锦姑奶奶,若您能救他一命,奴婢相信,他的家人一定会以非常重的谢礼,来感谢您的慈悲的。” 锦娘盯着手中那两件宝物看了好一阵,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移到了跟前仍跪着的玲珑身上。 玲珑正垂着眼,乖顺得就如一头没有脾气的小绵羊,一如她刚来到水月楼的那一个夜晚。 她似乎又出落得比前一段日子更美丽了。轮廓愈发分明的脸上,长而密集的睫毛落下长长的阴影,粉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衬着樱桃般的圆润小嘴,含蓄地透出一种青涩的诱惑之感。 “他身上……就这些了吗?”锦娘一边打量着玲珑,一边幽幽地问道。 这个小丫头,果真是个妖精的料子。不只是愈发地变得出众诱人,还长着这么一副鬼灵精的脑瓜子。将她放在惜春的身边,怕只是浪费了她的时间,恐怕得好好地筹划一下,让她可以早一点…… “这位公子身上的东西,奴婢都收好了,随时可以请锦姑奶奶过目,”玲珑依旧乖巧地说道,“是否肯大发慈悲,全凭锦姑奶奶一句话。” “我锦娘只是庖厨的小管家。大小事儿,不问过楼主,可没人敢做主儿,”锦娘冷笑了一声,艳丽面上又沉了下去,“玲珑,我问你,是你一个人将他运回来的?” 玲珑的眼中略略一闪,垂下眼帘道:“锦姑奶奶,奴婢不敢欺瞒,请姑奶奶照章法惩罚奴婢。是奴婢请柳七帮忙,将人背回来的,衣服是奴婢私下从洗衣房拿的。柳七并不知道事情的先后,还以为自己背的是锦姑奶奶的衣服,请姑奶奶……” “背起这么大个的人,能以为是衣服?”锦娘不等玲珑说完,便冷冷地打断了她。 第二十六章关小黑屋 玲珑眨了眨眼睛,缓缓地抬起眼来。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仿佛会说法一般,漾着漂亮的光纹。 “请姑奶奶罚奴婢,一切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 “既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你怎么不说是你背回来的人,倒要不义气地把你的同伴供出来?”锦娘的面色更难看了,那笑容阴森得能透出冷气来,“柳七真的要死不瞑目了。他为的是你好,却被你害了。” 玲珑面上绷得紧紧,然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锦娘,半点也没有动摇。 “奴婢知道,水月楼中的大小事情,绝不可能瞒得过锦姑奶奶,奴婢也从未想着要有任何事情,瞒着锦姑奶奶。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是奴婢的主意,柳七前后并不知情,奴婢也只是据实禀报。若姑奶奶不信,请跟柳七问话,柳七真的除了衣服,一概不知。” 锦娘面上的笑容淡了,冷冷地看着玲珑。 “你知道……我水月楼最忌讳的就是拉帮结派,党羽相护吗?” “奴婢知道。柳七与奴婢并不相熟,今日只是凑巧是他,其实也可能是别人,奴婢绝没有袒护他的意思。”玲珑的回答里,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锦娘与她对视了十秒钟,突然冷笑一声道:“小东西,你才几年的道行,就想骗你姑奶奶上岸?省省吧你!快说,你和那少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兜了这样大的圈子,都要从我这里救他?说!” 玲珑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笑。 她依旧垂了眼帘,低声答道:“只是萍水相逢,不认识这个人。但见他受了伤,又漂在水里,所以仗义相救。” “真的?” 锦娘狐疑地蹙起眉。 “真的,姑奶奶。”玲珑一字一句地答道,“奴婢不过是在河边洗衣服,巧遇这个顺水飘下来的少年公子而已。山里一天能遇见几个人,奴婢跑哪里去找个旧相识来呢?” “哼,天知地知,是不是旧相识,是不是在河边巧遇,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锦娘冷笑。 “锦姑奶奶既然不信奴婢,请去问柳七,今日是在哪里将您的衣服搬回来的。奴婢再大的气力,也不能搬动比自己更高大的这位公子,断不可能在这上面作假。” 锦娘想想有道理,便将那两件宝物收入怀中,一扯裙角道:“我这就去找柳七。敢对你姑奶奶扯半句谎,我今夜就拿你下了油锅!”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仓库,顺手一把将门带上,从外面将玲珑锁在了里面。 悠悠的火光在地上摇晃着,照亮了少年所躺的角落。 玲珑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少年的面前,替他将毡子又往上拉了拉。少年似乎睡得很沉,锦娘和玲珑进来这样久,他都完全没有被打扰到。玲珑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感觉到滚烫的温度,不由得叹了口气,面上郁郁地染了一层担忧。 “对不起,再一会儿,一定会有人来照顾你的。” 玲珑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周一片漆黑。 ——身上好疼,到处都疼。 黑暗里有人的呼吸声,悠长而有力,该是个壮年的男人。 玲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现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而且还跟一个男人呆在一起。她只记得锦娘一巴掌盖下来,把她打得晕了过去,过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小心地不要发出声音,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但是,还是惊动了那个男人。 他开嗓问道:“你醒了?” 玲珑一听这声音,悬着的心便马上放了下来:“柳七,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锦姑奶奶到庖厨来找我,问了几句之后离开,本来似乎是没事的样子。但是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她又怒气重重地再来找我,说我助你犯事,叫人将我押了进来。我进来时,你已经在这里,而且,人已经没有意识了。”柳七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反正,这结局他早就料到了。 ——这里,是水月楼角落里,平日里锦娘审问、打骂丫鬟和奴才的那个小黑屋? 难怪房间里一阵难闻的味道,是夹杂了血腥和汗水的体味,令人毛骨悚然…… 听柳七说出这地方的名字,玲珑才注意到四周的恶心气味,不觉胃中有种翻腾的感觉,干呕了一下。这一下,她注意到自己已经饿得发慌,不觉抬头问柳七:“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被关进来多久了?” “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大约是巳时,已经整整一个晚上了。” 五更天,都快天亮了,难怪外面除了狗叫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玲珑在心里暗诌着,爬起身坐了起来。 水月楼生意一般做到五更过后,就开始请客人们离开,服侍洗漱之类的不提,到天大亮,基本上都将过夜的客人们送得七七八八,然后姑娘水袖仆人们各自歇下,要到午后才会开始有人起来活动。如今,临近午时,正是众人睡得最酣的时候,要找个有知觉的人,恐怕都难。 她终于缓缓地想起了,失去知觉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锦娘果然不是那么好骗的,前一刻还乐滋滋地叫人来搬那少年到客房,还叫人请大夫来,重新替少年包扎伤口。下一刻,大夫还没来呢,她就竟然凭着渗血的痕迹,看出来那是高手所射的箭伤,并且开始死死追问玲珑,问是谁做的紧急处理。 玲珑实在瞒不过,只得老实认了,说是自己给少年拔的箭。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锦娘死也不信她一个十岁女童,竟然会做这么高级的紧急手术,非要她供出共犯来。玲珑哪里有什么帮忙处理伤口的共犯,供不出来,就狠遭了一场毒打。几个耳光下来,头晕眼花,早分不清东南西北,连什么时候被打晕过去,是怎么被扔到小黑屋来的,都完全不记得了。 第二十七章一连几日 玲珑缓缓地摸着身上扔辣辣生疼的伤口,心有余悸。 这只会是开始,不会是结束。锦娘一日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一日不会放过她玲珑。 只是,现在不知道那位少年公子怎样了……锦娘是看在钱的份上,暂时收留了他,还是已经把他扔出水月楼……? “柳七,对不起,还是连累了你。” 玲珑下一句想到要说的话,就是对柳七道歉。 柳七低声一笑:“没什么,不过,我很好奇你怎样说服的锦姑奶奶。我听今早送饭的人说,那位公子如今在客房里休息,大夫已经来看过一次,料想是没有大碍了。” 其实玲珑找他帮忙的时候,他只听说是去救人,并不知道前后的原委。见死不救当然不好,所以他去了。 等见到这个满身是伤的锦衣少年,他才知道事情有点不妙,想打退堂鼓。但……玲珑苦苦哀求,保证绝对不会牵连到他。他实在经不住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再请求,终于将心一横,用随身带的裹布包起少年,伪装成锦姑奶奶的衣服,就此拎进了水月楼,扔到仓库里。当然,之后玲珑怎样安置好那少年,又是怎样被锦娘抓到的,他不得而知。 这水月楼能有多大,藏一个人是多困难的事,柳七不是不知道。他在水月楼年份已久,心里也明白凡事不可能瞒得过锦娘,所以被锦娘点名,关进小黑屋里来,他也不算十分意外。只是,看锦娘那火气不大的样子,他倒变得很好奇,不知道那小小十岁女童,拿什么收买了水月楼里素来最难摆布的锦姑奶奶。 听说锦娘将少年收留了,玲珑顿时大松了口气,忍不住在黑暗中对自己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接过柳七递过来的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真的是饿了,这破馒头也似乎变得好吃起来,连水都没有,她啃得居然很香。 “柳七,你只说你运的是衣服,锦姑奶奶她该不会为难你。”她一边吃,一边道。 “当然,我就是这样说的,”柳七顿了顿,“只是,我真的好奇,你是怎样叫锦姑奶奶点的头?” ——哪里有点头,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玲珑沉默了一瞬,勉强地笑了道:“柳七,这件事跟你没有干系,你还是不要问的好。” 柳七在水月楼这么久了,锦娘很清楚他是不懂医术的,所以只要他不提自己运少年回来的时候,知道那是个人,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他。旁的,就是她玲珑自己的事了。 柳七见她这样坚持,也就没有往下追问。本来,他还想问玲珑跟那位少年公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冒这样的危险,用这样的心思来救他一命,等等。不过,既然那位公子留下了,锦娘就算要罚玲珑,也会适可而止,来日方长,有些事,以后应该会自然明白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在小黑屋里坐到太阳下山,终于来了人,将柳七唤了出去,说是厨房有事要忙,叫他去帮忙搬运东西。 至于玲珑,她并没有一丝一毫会被放出来的迹象,来叫人的那个水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事实上,那之后好几天,柳七都没有看到过玲珑。 他听人说,玲珑仍一直被关在小黑屋内,也有流言说,锦姑奶奶每天都到小黑屋里去,然后,那里头就会传出玲珑的哀叫声。 又有人说,锦姑奶奶喜欢用的是长鞭,听说最近叫人去做了条新的,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条打断了。 …… 他的心,不禁越提越高。 其实他暗自对玲珑有着某程度的欣赏,从见到她的第一天,到后来看着她在楼里一天天勤快的身影,再慢慢发现她助人为乐的善良本性,心里就益发地喜欢这个心灵手巧,心底又好的孩子。 这水月楼里面,貌似平静其实等级森严,锦娘往下,奴才们都一个个编号了好,各自管理自己的事情,不许越位。然而玲珑并不管这些,她自己的事情做好了,会去帮别人的忙,不让锦娘知道,甚至不让一些饶舌的人知道。帮人往往会害了自己,但她就是会去帮,而且帮得不落余力,也尽量不留痕迹。 照理说,这个不认识的少年,被人追杀,去帮他是件危险的事情,但是玲珑不仅毫不犹豫地帮了,还一个人担起了左右的后果,连帮忙搬运了人的他,都如约没有遭到任何的连坐。 本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柳七也算不得心不甘情不愿。明明是共犯,却安然无事,反倒让一个十岁的女童替自己挡着,心里怎样也是不好过的。 到第七日,他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中午时分早早地爬了起来,摸到小黑屋附近,想要看看那里什么状况。 他蹑手蹑脚,才刚走到小黑屋的长廊跟前,便突然听到附近有些响动,忙一闪躲进了旁边的神龛后面,藏进暗影之中。 他藏好,再从暗处窥视长廊,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也再不敢多看。 他庆幸自己藏得够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那走过来的人,一身如火的红衣,是这水月楼里,唯一敢穿这个颜色的人,也是……他柳七绝对惹不起的人。 不远处,门勺的声音响起,身穿绿色衫裙的锦娘从小黑屋里走了出来,顺手将门带上,仔细地锁好。 她的面上凝着一股怒气,心情不是很好。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地在长廊之中响起。 “锦姑奶奶,怎么到这里来了?让我一阵好找。”这声音甜美柔软,听了叫人的骨头都发酥。 锦娘刚锁好门,一听这个声音,柳眉立时蹙了蹙,戒备地回过头来。 第二十八章水月楼主 果然不出意料之外,面前一身红色衣装,如火般焚烧着人的眼睛。那艳丽的色彩却能穿出柔美的感觉,这水月楼内只有当届帝都的花魁——迎春姑娘一个人。她不仅人美声甜,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得尽所有宾客的好评,这一个花魁得来你不负其名。 “平日里倒很少见姑娘找锦娘有事,”锦娘冷眼打量着迎春这一件新做的红衫,认出来那是名贵的红海棠染料所染,心里的火是越烧越旺,“不知今日姑娘有何贵干呢?” “不是我有事,是爷要找您。”迎春姑娘柔和地道,那绝美的面庞上凝着一点温文的笑,似含着一颗沁心的糖果,叫人看了甜腻腻的。 锦娘一听,立时怔了怔道:“掌柜的……回来了?” “今儿早上刚回来的。服侍着洗漱过了,用过早饭,就急着要见锦娘您。” 锦娘的眉头,不觉愈发地蹙得紧了。 ——这么急,一回来就要找她锦娘,十有八九是为了那个少年的事。但是那个事,她也没有办法,谁知道,会是这么大的后果…… 暗暗叹口气,道:“请姑娘带路,锦娘这就随姑娘去。” “锦娘请。” 两个人就此一前一后,顺着长廊,往大堂的方向走了去。水月楼中回廊曲折,不一会儿,那点红衣和绿衣就在回廊的转折处消失了。 这头,柳七仍躲在佛龛后面的暗处,好容易才通了气儿,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真吓死人了……这水月楼里最不能招惹的两个女人,刚才就在距离他不到半丈远的地方口舌过招。照规矩,他柳七本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出现的,若是被抓了个正着,可真是会死得渣子都不剩了。 ——看来、看来这闲事他柳七管不起,还是照玲珑的嘱咐,脱了难之后就安守本分,别再给自己白惹麻烦的好。 他满头大汗,想到这里,马上左右看看无人,当即蹑手蹑脚地从藏身之处走出来,飞也似地赶回庖厨那边去了。 “放开我!想做什么?我不要,放开我!” 玲珑极力地挣扎着,然而斗不过三四个女人的气力,一下子就被扒得精光,扔到一桶热水里面。那热水刺激了她身上的伤痕,疼得她哇哇大叫起来,奋力地要爬出浴缸。 不想,那几个妈妈又冲上来,将她死命按着,手中的丝瓜囊已经搓了上来,将她似刷碗一样地狠刷起来,根本不顾她皮开肉绽,疼痛难忍。 “不要——放开我,你们要杀了我,也不必这样狠。放开我……” 玲珑实在受不了这番折腾,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嗓子都喊哑了。 锦娘在旁边冷眼看着,又接过身旁小丫鬟递上来的一套衣裙,放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桶里死瞪着自己的玲珑道:“给我乖一点!若你就这样脏兮兮地去见掌柜,会让人笑我锦娘没眼光。迎春那丫头也就罢了,至少不能让我在掌柜的面前丢脸。你若是还记得跟我锦娘的约法三章,就别再闹了!” 玲珑一下忘了扑腾,瞪大了眼睛看着锦娘。 ——掌柜的? 水月楼的掌柜,要见她玲珑? 她的眼中,一团好奇的火光,亮了起来。 “哼,”锦娘望见玲珑眼中的震荡,冷冷地笑了,“不错,你有福了,我们水月楼的掌柜要见你……区区一个小水袖,这可是破天荒从来没有过的事。给我乖乖打扮好了再去见人,听清楚了?” 玲珑怔了一刻,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坐回了水桶里面,任那些妇人们蹂躏。 她要见到水月楼的楼主了…… 在这楼里呆了一段日子,她一日比一日,愈发地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表面单纯,实则迷雾重重。果然,跟苏叔叔以前说过的那样,这里似乎,不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这么简单。 旁的不说,这水月楼的所谓楼主,本身就如迷一般,来去无踪。玲珑跟绝大多数一样,没见过楼主,也不知道楼主何时在,何时不在。她唯一知道的是,但凡楼主在的时候,包括迎春姑娘,包括锦娘,人人如侍奉皇帝一般地服侍着他,随他悲喜,有时甚至会关了楼门,连生意都不做。 虽然,她不知道是凶是吉,但好歹她被人从那个可怕的小黑屋里放出来了,还给她洗澡穿衣服,目前为止,这还不像是一件多坏的事。 想起在小黑屋里度过的那几个日夜,玲珑的心里,就禁不住一阵阵地发寒。 虽然之前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但没有想到锦娘打起人来这么地凶狠。这数日间,用手掐,用鞭子抽,用棍子打,用锥子戳,几乎用尽了一切叫人看了都心寒的手段。十岁的她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青紫无数,几乎连馒头都拿不起来送入口中。 锦娘唯一没碰的,就是她玲珑的脸和手腕以下的部分。不管再怎样生气,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都坚守一个不动的原则:不碰脸和手。好容易花钱买回来的货物,在没有挣到利润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弄坏,否则就亏了本。 也因为这样,每日都有饭菜准时送来,而且非常美味,都是她玲珑平日里吃不到的,用来招待客人的标准。拷打加利诱,锦娘真的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从她的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来。 洗好了,几个妇人就拿了锦娘手上的衣裙,过来给玲珑梳妆打扮。这些专门给姑娘们装扮的妈妈,动作熟练巧妙,三下五除二,玲珑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袄儒裙,已经飘然在房中转成了圈儿。她们又拿来脂粉眉墨,替她上妆,再端来钗环锦绣,为她挽起发髻。 玲珑望着镜中逐渐变化的自己,心愈发地沉了下去。 她本来只打算熬过几日,等那少年公子醒来,再照计划进行的,没想到,转机会这样出现。 她竟然,被这水月楼的楼主召见了…… 第二十九章最上一层 一切结束之后,妈妈们散开,玲珑已经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间正中,一头乌黑的秀发挽做乌云一般的香兰髻,发髻上插着亮丽的珠钗,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一般。她面如桃花,眉若远山,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妆容,虽然一股稚气仍是不去,却已经美得足以令人一见难忘。 虽然周围的人个个看玲珑都是讶异之色,锦娘的面上,却没有半点的惊艳。她走近来,绕着玲珑转了一圈,便道:“可以了。” 说完,竟然突然神了手,拽了玲珑的手臂,就跟将她拽来时一样,毫不客气地扯了她,往门外走去。 因为知道自己是去见什么人,玲珑不敢造次,跟着锦娘一层层地上了阶梯,只到水月楼最高层。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华丽的木门。这一座檀木镂空的门上糊得整整齐齐,门前两个样貌俊秀的姑娘,正一左一右,端着茶酒在外候命。她们见锦娘拖着玲珑来了,嘴边都隐隐扶起一丝浅笑。 玲珑从来没有到过最顶层,也不知道顶层原来这样华丽非凡,心里暗暗惊艳。她压下眼帘,免得眼神泄漏了自己的心事。 锦娘拉了玲珑,也不客气,就直直地往这扇木门跟前走来。 端着茶壶的那一位姑娘,等锦娘来到跟前,便优雅地转了身,往屋内柔美地唤道—— “爷,您要见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那木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阵香风迎面袭来。 ……好,好美的房间。 玲珑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随着锦娘,缓缓地走入这一个华丽的房间。 房中垂着若干浅黄色的布幔,墙上糊着金红两色的花样纹纸,红木的架子上摆着别致的三彩青花,玉雕麒麟,空气中不知漂浮着什么怡人的清香。这房中的各色装饰也是极为精致的,半垂的珠帘,粒粒都是真材实料的粉色珍珠。摆着的瓷器玉器,各个都镶金兑银。 玲珑左右扫了一圈,不觉有点儿结舌之感:这个水月楼果然深藏不露,只是光从这房间里任拿一件东西出去当了,就足够普通人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了。这样程度的财富,绝不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可以赚得来的,这一家的主人,肯定还有什么别的营生才对。 这样说来,说不定,真被她玲珑歪打正着,撞入了一个“不那么简单”的青楼大门来了…… 小小的水眸闪了闪,玲珑尽力将心中的思绪紧紧掩住,低头跟在锦娘后面,走过那一道粉色的珠帘,入了内室。 没想到,里面还有另外一道帘子,竟是更精美的五彩挂帘,里外总共三层,以各色宝石珍珠串成,极致奢华之意,分外琳琅悦目。帘子的最里面,还有一层薄纱,将人的视线彻底隔绝,只看得到一片朦胧,却看不真帘子后面的情形。 帘子的后面,隐约可见灰色的人影。 因为隔了这些障碍,玲珑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面,只能从身形辨认出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掌柜的,人已经带来了。” 此时,锦娘突然将玲珑的后背狠狠一推,将她推倒在地。 玲珑措不及防,低叫一声,膝盖重重触地,刚好压到一处伤痕,疼得她龇牙咧嘴,好容易才忍了下去。 紧接着—— “玲珑,给掌柜行礼。” 玲珑只觉得自己头上一阵剧痛传来,头发已经被锦娘拽起,疼得她差一点儿没大声叫唤出来。 锦娘抓得那么用力,玲珑觉得自己一头秀发都要被生生拽断了。 她白了脸,咬紧牙关,愣是不哼一声疼,兀起眼紧紧地盯着帘子那头的人。虽然她看不见那后面的人,但是她相信这帘子应另有机关,里面的人看她该是没有问题的。 帘子里面一声清甜的笑声:“锦姑奶奶,何必这样生气?爷不是已经说了,这一次,不碍事么?” 玲珑认得这个声音——这不是旁人,正是楼中的花魁迎春姑娘,也是方才将锦娘叫来见爷的人。 锦娘听了,冷笑一声,将玲珑狠狠往前一推,松了手。 玲珑闷哼一声失了平衡,狼狈地扑到在软和的地上,嘴啃地毯。 这地毯不知是用什么毛做的,之前踩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觉得特别柔软,此时脸扑在上面,竟然软得令人有种眷恋的感觉,而且一阵暗香迎面而来,完全没有皮毛的臭气味,恐怕也是个连城之宝。 她很识趣地爬起身来,整理容姿,然后,稳稳当当地磕了三个头,口中道:“玲珑给掌柜行礼。” 一边磕头,一边,那小小的脑袋,又再急速地运转了起来。 这迎春姑娘,既然能够站在帘子后面,与掌柜如此亲近,那她在水月楼中的身份,一定不同凡响,甚至可能比锦娘还要重要。 不过,花魁毕竟是花魁,或许,掌柜的只是喜欢她美艳过人,嘴甜舌滑而已……毕竟这水月楼主也是个男人,男人又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呢。 “迎春姑娘,我锦娘怎样管教自己的人,今日就算了,往后,还是请你不要多舌。”锦娘等玲珑行完礼,便很不客气地,将迎春方才的句话顶了回去。 这话,也打断了玲珑藏在脑子里的小小思路。 她忍不住在地上扁了扁嘴——看来这锦娘平日里跟迎春处得也一般,又或者,否则不会这样火药味十足,几乎要吵起来的架势。 迎春倒是没有再还嘴,只是在帘子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来。” 此时,里面一个很动听的男低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一听这声音,玲珑的心便不觉颤了颤—— 天,这嗓音,好引人…… 心,一瞬间不受控制,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帘子。 ——依旧,只能望到一片模糊,朦胧的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见不到声音主人的庐山真面目,她禁不住有点失望。 站着的那个人影该是迎春姑娘,方才她已经说过话了。 那……说话的这个人,不出意外,就只能是水月楼的掌柜了。 第三十章玲珑易主 玲珑本来以为,掌柜该是一个至少四五十岁的老头,因为水月楼的名气不是一年两年了,如此的声望,怎么也该是有点儿年纪的人。 没有想到,这声音听起来竟这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来岁。 而且……这不知究竟是什么男人,嗓音竟然这样漂亮,圆浑又动听,带了漂亮的磁性,似乎一瞬间透过耳膜,直接撞入人魂儿里了一般。 不止如此,他说话的语调低沉宛转,字句之间停顿柔和,听得人心中发软,竟有种想要一直听下去的感觉,真是危险……危险之人。 到此时,玲珑已经根本不再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情了,她将所有的讶异与不敢置信都尽数放在脸上,反正,任谁到了这房间,听了这个人的声音,都一定会抑制不住地大吃一惊。 帘内的男人似乎轻笑了——。 “你叫做玲珑?锦娘,名字起得不错。” 真是了不得,每一个字自他的口中吐出来,竟然都有种魅惑的味道。 玲珑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天啊……这种男人生在世上,可真是妖孽。 隔着帘子她看不见脸面,只凭一副嗓音就已经被迷得昏了头,不知道帘子里面的迎春凭着什么定力,竟然可以如常地说话办事。 “谢掌柜夸奖。”锦娘被夸,喜滋滋地谢恩。 “她,我要了。” 玲珑不觉怔了怔——掌柜说,他……要她? 这、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召见她玲珑,不是因为她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给水月楼添了麻烦的事么? 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水袖,地位不过比丫鬟高一点点,在水月楼的资历又尚浅,究竟有什么可以引起这等“大人物”们注意力的地方。 她一瞬间如坠入了九霄云雾,搞不清楚状况了。 锦娘一听,面上顿时亮了起来,喜笑颜开道:“我的爷,您是说顽笑话呢,还是道真的。这才几岁大的娃儿,您就已经看上了?” 帘内迎春扑哧一笑,应道:“爷说话什么时候儿戏过?锦娘,你好眼光,挑着这么个宝贝儿,还不谢谢爷?” 锦娘也不拱让,果然朝帘内微微一福,恭声道:“锦娘谢过掌柜了。” 那帘内的男子点了点头,继续道:“往后,我让迎春来管教她,你就不必费心了。” “迎春一定会好好管教玲珑的,请掌柜尽管放心。”玲珑还未反应过来,帘内的迎春姑娘已娇滴滴地朝那男子俯下身来,献了一个甜吻。 那妩媚的身姿加上柔和的声调,虽然隔着重重帘子看不清楚,暧昧之感还是扑面而来,令玲珑顿时红了半边脸面,缓缓地垂下眼去。 “那怎么行?”锦娘却很不高兴地反对道,“玲珑现在是惜春那姑娘名下的水袖,怎么能给转到迎春姑娘那儿去呢?这不合水月楼素来的规矩。就算我开了这个口,料想惜春姑娘也是万万不肯的,到时候两位姑娘若怄气起来,对水月楼可不是什么好事。掌柜的,这事儿不行,行不通。” “锦娘,既然是爷的意思,偶尔破个例,又怎么样呢?”迎春在帘内轻笑了道,“这些日子来,惜春不是也总对玲珑不好么。凡事粗重的找她去做,没事也寻了事儿教训她,连我都听说了。依我看,让她从惜春那儿出来,是给水月楼解了一难,一举两得呢。” 锦娘嘴角扯了扯:“如果这是掌柜的意思,我锦娘自然没有意见。但是,玲珑不管跟了谁名下,都仍是我锦娘的人,这一点,绝不能变。也就是,不管迎春姑娘你将来有什么事,只要是我锦娘要用人了,都必须以我优先。” “当初,买她的三十两银子是你出的,这一点,水月楼不会忘记,”那个魅惑的男低音柔和地道,“锦娘,你放心好了。即便水月楼有一天从你那里要人,也会给你一个好的价钱。” “用人谁先谁后……这是小事,锦娘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迎春也笑了道。 锦娘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行。” 说完,她朝玲珑屁股上就是一脚,朗声道:“听懂了?从今以后,你就跟着迎春姑娘了,不用再到惜春跟前候命。” “是……”玲珑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怎么就易了主儿了,然而也只能乖巧地应承,不敢乱问。 锦娘交代完这一切后,竟然头也不回地就往房门的方向走了去,吱呀两声,房中除了掌柜和迎春姑娘,就只剩下玲珑自己。 玲珑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愈发地搞不清楚状况了。 ——锦娘就这样放过她了? 那位少年公子呢?她是留下他了,还是……? 身前一阵帘子的响动,玲珑吃了一惊,忙回过头来,正望见迎春姑娘从帘内出来,美丽的脸上含着柔美的神色。那帘子落得太快,以至于玲珑来不及看清楚帘子后面那位男子,是怎样的容貌。 她走到玲珑跟前,弯腰细细地打量玲珑的全身上下,回头对帘内笑了道:“锦娘果然是好眼光,这么小,就这样地美,将来可不知要迷倒天下多少男子呢。水月楼,可得了宝贝了。” 帘内的水月楼主沉静地笑了道:“虽然底子不错,那眼睛却含着太重的火气,若是不好好调教,恐怕不好成才。迎春,从今日开始,你传她技艺,教她用身躯迷惑男人,但是要记住,她不是水袖,将来也不做任何一个级别的姑娘。总而言之,不要让她失了处子的清白。” ——咦?! 突然被人提及自己的处子之身,玲珑面上不觉两片红云,立时爬了上来。 虽说入了青楼,便多少有点儿“觉悟”,跟在惜春身边一段时日,也不算完全不知男女之事了,但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她还是一时窘困难当。 第三十一章答应交易 迎春的眉头一挑,嘻嘻笑了道:“我的爷,您这是跟迎春出难题呢。生一副这样的好皮囊,又在青楼这样的地方,即使做不见客人的水袖,也不好说会被哪位公子哥儿强要了身子去,更何况,您还要迎春教她魅惑之术……?” “所以我将她交给你,而且要你保全她的清白。她现在仍只是个孩子,将来,她会比这水月楼中任何一个女子都更美,更动人。迎春,留着她的处子之夜会大有用处。这一件事,你必须做成。”水月楼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当着水月楼第一花魁的面这样被人夸,玲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神不定。 然而迎春面上并未表露任何愠色,她深深地凝视帘子里面的男子,缓缓笑了道:“既然爷都这么说了,迎春尽力做到就是。” 说完,她转向玲珑,道:“玲珑,起来,跟我走。” “爷……奴婢想知道,奴婢带回来的那一个少年,您打算要如何处置?”此时,玲珑终是耐不住,抬起脸来,往帘子内直接提了问。 “以后你再不是水月楼的奴婢,所以不必再自称‘奴婢’。”那个低沉的男音听不出来喜怒,他很平和地纠正了玲珑的话。 “是……”玲珑不肯岔开话题,马上改了口,继续追问道,“玲珑只想知道,水月楼是否会收留他?” 帘子后面一声低沉的笑:“那个少年……他是你带回来的,自然应当由你来照顾。作为交换,你必须真正救活了他,将他一直照料直至康复。而且,那之后,你要将他交给我。玲珑,这个交易,你答应不答应?” ——交易? 虽然这一位楼主并没有回避问题,但是他说的话,玲珑却有种听不懂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水月楼中,素来没有强迫,只有不得不遵守规则的交易。如果一个人要听另外一个人的话,必然是在其他地方,已经得了好处,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偿还。绝没有白吃的午餐,却也绝不会有强扭的瓜……”迎春在旁边轻声道,“玲珑,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条规矩。这也是,我们爷一直在水月楼中奉行的准则,从未偏颇或者失信过,所以……大家才会死心塌地地追随他。” 玲珑的心里动了动——水月楼的规矩?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小小的水袖,还可以跟青楼的掌柜谈交易的……这规矩实在有点奇怪得吓人。 不过,看来,掌柜已经答应留下她想救的那位少年,只是提出了两个条件。 第一条看来一点儿也不苛刻,只是要她替少年好好疗伤而已,生死有命,他若是能活得下来,那就是他的福气,她绝对不会亏待了他。然而后一条,要她将他交到掌柜的手里……她却没有任何把握。虽说她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但人家往后愿意不愿意留在水月楼,可就是人家自己的事,怎么强求得来? 不过,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也一样不知道究竟在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唯一确定的是,她终于……救下了那个她想要救的人。 心里喜滋滋的,无以伦比地高兴,高兴的连嘴角都勾了起来,去不掉那个弧形。 她依旧静静地垂了眼帘,乖巧地应道:“好。玲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令他康复,然后,再将他交给掌柜您。” 承诺而已,做不到的,自然也会有做不到的理由,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 “下去吧。”帘中人挥了挥手,依旧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的声音,依旧是魅惑而诱人的嗓音。 玲珑的心早已飞到了远方,她再不迟疑,站起身来,跟着迎春出去了。 司空钰只觉得自己全身,散了架一般地疼。 朦胧之中,他似乎被挪了好几个地方,有人扛着他在肩头走过了路,也有四五双手一起过来搬过他,更有一双柔和纤细的手,将凉快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旁道:加油,要活下来。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高高在上,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 上一次像这样,感觉得到自己的呼吸,听得到四周的声音,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醒了吗?” 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甜美的声音,惊喜地在旁说道。 司空钰心中一动,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粉嫩的脸庞圆润轻巧,动人的眼眸似含着一汪池水,眉尖含着笑,唇角也是可爱滴弯起,这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之下,显得那么温和。 是的,他很熟悉这个人,他自从入宫之后,便一直伴在她的身边。他不敢靠她太近,却又不忍离她太远,她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 最近,他一直在躲着她,她却竟然没有记恨他,还这样笑着看他,实在令他更为无地自容。 此时,她已经激动地凑上前来:“太好了,能醒来,就说明能好过来。” “颦儿……” 一阵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司空钰却惊觉这气息,并不是慕容嫣平日里用的龙诞香,下意识地多打量了面前的人两眼。 面前的少女身着浅绿色的纱裙,只是坊间寻常的布匹,根本不是一个公主应该有的穿着。 目光流转,司空钰开始逐一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 ——这里是哪里? 第三十二章失去记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简陋的房顶和墙壁,粗制的家具和床被,跟宫里的器皿装潢,简直差天共地。 司空钰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而且梦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然而,若这是梦的话,这疼痛的感觉,也未免过于真实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在猎场中追一头花鹿,然后被人暗算,中了两箭之后,坠下山崖,这断然不会是在做梦,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获救,又怎样来到现在这个地方。 温热的触感出来,是少女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司空钰全身的汗毛立时都竖了起来,双眼紧紧地望着自己额上的那只手。 这不像是梦……这手掌的触感,如此地真实。 面前的这一位少女,真的如他梦中一再梦见的慕容嫣一模一样,然而这神情,这举止,却又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玲珑仔细对比过司空钰额头的温度,与自己额头的温度,终于松了口气道:“太好了,确实没有再发烧。看来,只需要再养几日,你的伤,很快就会有起色。” 她说话的时候司空钰一直在细细地观察。他发觉这个少女虽然与慕容嫣长得一模一样,行动与说话的方式却大不相同,随性随行,她有种不拘小节的豪爽,也不介意男女授受不亲。 受过礼教熏陶的女子,很懂得男女之别。往日在宫里,慕容嫣就好像一朵开在树尖的花儿,虽然眼中流露无数的情思,却连手指头也不会碰他一下。 她们不会是同一个人。 即使装,那个心机甚浅的慕容嫣,断没有演戏演到这样逼真的本事。更何况,这里看起来并不是皇宫,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处的乡村野岭。 司空钰虽然震惊她们容貌的相似,但是一直以来修炼的自制力令他成功地克制住了自己。 那俊脸上的表情逐渐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哪里?” 喝了一口玲珑递过来的水后,他缓缓问道。 玲珑对他笑一笑:“你现在很安全,追杀你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你什么也不要想,只需好好养伤,一切等伤好了,再说。” 他沉默一瞬,又接着问:“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玲珑。”她说到名字跟前时,稍顿了顿。 “玲珑……?” 他不觉定眼望着她,直看得那张白皙的脸浮上淡淡的红晕,缓缓地侧过脸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直接,太欠考虑了。 “……你的名字呢?”玲珑垂着眼帘,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司空钰一怔,迟疑一瞬才低声答道:“我……不记得了。” “咦?”玲珑愣了愣,“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司空钰干脆将眼睛合上,别过脸去。 房中一种异样的宁静。 玲珑定眼看了司空钰好一阵,又侧头想了想,终于扑哧一声笑了。 “那好,既然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那便更好。想来,不管你原来呆的地方在哪儿,断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值得再回去的。” 司空钰的唇颤了颤,转而道:“你……是你救的我吗?谢谢你。” 中了那致命的一箭,摔下山崖,他便只记得自己途中撞上半山腰的一棵树,然后坠入水中。朦胧之中,人早已失了意识,但却记得死死地扒住那唯一的救命根子,不肯放开…… 后来,他是怎样脱险的,只约摸记得一些片段。 有人帮她拔了箭,包扎伤口,又将他运送一路,在他的耳旁反复地叮嘱他许多话,又替他换过湿漉漉的衣服……然后,这些天来,是她,一直在他的身旁照料着没错。虽然,他不确定,救人的,是不是也是她。 他隐约记得就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虽然模糊,但也真切。 不管如何,这个“谢”字,是一定要说出口的。 玲珑抿嘴笑了笑:“不必谢我,该谢水月楼的掌柜点头收留了你。等你的伤好了,再去跟水月楼的掌柜道谢吧。” “水月楼?”司空钰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虽然诗情画意,但未免是太诗情画意了一点儿。 “是京城城东最红火的烟雨花楼,这么说,你明白吗?”玲珑见他还是不开窍,不觉有点好笑。 这一下,司空钰才明白过来,俊脸上不觉烫了起来:“我……我怎么会到了这、这里?!” 他差点儿冲口而出“这种地方”,但转念一想,这地方毕竟救了他的命,忙临时改了口。 “当时,你被人追杀,又身受重伤,找个安身之所至关重要。要你命的人不见你的尸首,难免狠搜你一阵。若不是水月楼答留下了你,又为你请来最好的大夫救治伤口,你不可能象现在这样,能够安心养伤。” 说到这里,玲珑到旁边拿起一个什么东西,交到司空钰的手中。 “虽然,这不一定有意义,但是或许这个东西,能够帮你想起来,是什么人,想要害你。” 司空钰感觉一个凉凉的东西落入了手中,拿到眼前一看,不觉一惊。 “‘宇’……?” 那箭头上分明地刻着一个字,虽然略有磨损,也沾上了血迹,但依然清晰可辨。只是,公孙钰并不知道任何与这个字有关的人和事。于是,他也想不通,这究竟是谁,对他下了这样狠毒的杀手。 玲珑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也猜不出元凶,不觉叹了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今之计是先将身子养好,一些等以后再说吧。” 司空钰认真地抬头看着玲珑。 那一张与慕容嫣一模一样的脸,依旧令他有种震惊的感觉。虽然他已经确定她们两个绝不会是同一个人,但如此相似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实在令他陡然生了各种猜想,很想要知道其中的缘由。 此时,房间的门“吱呀”地一声,被人推开了,一阵怡人的香风飘了进来。 第三十三章楼的内情 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往门的方向望了去。 门前站着一位绝世佳人,窈窕而立。一身眼红的衣装犹如血一般艳丽,靓丽的眼眸闪着火般的光芒,她的眼角唇眉却秀美得好像水墨碧痕之下的山水,步履轻柔仿佛踩在水面上的仙子。 这便是水月楼的花魁——迎春。 “迎春姐姐。”玲珑不敢怠慢,忙从床上下来,深深一礼。 这些天来,因为她身份与地位的转变,突然如打开了一扇大门一般,她看清楚了水月楼的真面目。 原来,这名字如雷贯耳,并不只是在烟花柳巷之间。 道上走的人,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很少会有人不知道水月楼的名字。这里面上只是普通的青楼,底子里却其实有着坚实的后台,藏龙卧虎。 很多在道上惹了事的人,都会来水月楼投靠,只要进了水月楼的门,就不会再被仇家追杀,可以重获新生。不过,只要进了这个门,就要放弃过去所有的一切,包括身份、地位、荣耀……从此往后,只作为水月楼的人生存下去,喂牛为马,都不能有点异议。 当然水月楼也真的开门做生意,姑娘们的迎送功夫也都是真材实料的,只是,这楼内的人,哪一个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哪一个只是普通劳力,谁都摸不透底,只有在底层穿针引线的锦娘,还有其他水月楼的少数高层人士,知晓所有的秘密。 只是,这只限于在江湖上的人之间。寻常百姓,是不该知道这样的内情的。 这也是为什么,不管迎春还是锦娘,都对她玲珑另眼相看的缘故。一个小小的孤女,懂得来这里投靠已经少见,再加上一个也被人追杀的少年,实在是创了水月楼之最了。 自己只是无心,但没有想到竟歪打正着,成为了水月楼中的一个“知情人”。玲珑虽然不懂掌柜所说的“管教”是何深意,但走一步是一步,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在迎春的身边待一段日子便是。 虽然迎春平日里连拿针线的手势都娇滴滴的,但从她与掌柜的亲密行为看来,她肯定不会是那种“没有背景”的人,甚至,是个得罪不起,也怠慢不得的人物。想到往后还有许多时日要跟在这一位姑娘的身边,玲珑的心底就很是没底。所幸直到现在,迎春唯一给她的任务仍只是照顾公孙钰,外加上上普通的茶道礼仪等课,日子还算轻松,往后那所谓的“训练”正式开始了以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迎春笑盈盈地端着一碗汤药,走到司空钰的床前,礼了一礼道:“小公子醒了?迎春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司空钰在宫中见过许多国色天香,然而也不曾见过象迎春这样艳丽的美女,少不得闭了眼,稍避避嫌。 听迎春问起自己的姓名,他正欲说话,玲珑已经在旁开了腔:“迎春姐姐,这问题,我才刚问过他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迎春面上凝了凝,上下打量了公孙钰一圈,重新笑了道:“这样啊……真是不幸。惊了这样大的事,许是一时惊着了吧?或许慢慢会再想起来的,请公子不要太难过了,先安心养好身上的伤口吧。” 顿了顿,她又说:“公子的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而且,迎春越看越觉得,公子实在是位俊朗出色的少年公子。如今已是鹤立鸡群,再过几年,可真不知会迷倒多少思春少女呢。” 温软的语调,甜蜜的词句,卓绝的风姿,不知多少男人,就这样在几句闲聊之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迎春说完,将手中那晚热腾腾的汤药,优雅放到司空钰的面前。 “公子,这是我们家玲珑熬了一天的药,请趁热喝了吧。” “谢谢迎春姑娘。”司空钰不敢推辞,接过来喝了。 迎春趁司空钰喝药的当儿,左右又打量了他一番,掩嘴笑了道:“玲珑这丫头,真是深藏不露,不知哪里学来这样一手好医术。当初,她在河里发现公子时,公子身上中了两箭,随时都能要命的伤,早跟死人差不了两样,她硬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顿了顿,她瞅一眼旁边的玲珑,继续笑道:“之后,跑前跑后,抓药熬汤,你看,才多少天的功夫,就把人调理得经气色如常了。看来,寻个机会,我也得朝玲珑拜师学艺一番,才是正道。” 玲珑心里一跳,急忙应道:“迎春姐姐,这……玲珑不敢当,真的不敢当。只是照着以前一位江湖大夫教过的土法子急救了一下,往后,都是姑娘请来的那一位林大夫,真真的妙手回春。” “林大夫可跟我说了,那箭伤处理得一流,可比他见过的营里头的军医还要好。若不是你替他先拔了箭,再带回来水月楼,这位公子怕就难救了……”迎春这一番话,不知是对玲珑说的,还是故意对司空钰说的,总之,她说到这里,对他再抛了个媚眼,笑了起来。 司空钰刚喝完药,正对上这么美的女子对自己嫣然一笑,不觉红熟了脸,急急地低下头去。 “迎春姐姐,需要去回过掌柜,说他已经醒了吗?”玲珑将药碗接过来,小心地问道。 “爷这几日不在水月楼,事情过后回他就可以,”迎春说到这里,笑盈盈的媚眼再一次转向了司空钰,“小公子,伤养好了之后得去见见我们家爷。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打紧,快点儿记起来了,才是正路。” 司空钰面上一僵,唇角生硬地勾起了道:“谢谢迎春姑娘。” 迎春看着那双幽黑却闪烁不定的眼眸,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却是再没说什么,转而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拉开了们,她忽又转了头道:“玲珑,换别人来照顾小公子吧,你今日的课,还没上呢。” “是,迎春姐姐。”玲珑不敢怠慢,急急地捧着药碗,跟在迎春的后面往门口走去。 临走,她回头深深地看了司空钰一眼,道:“我换个人来照料你,饿了就跟他说。别担心,你会好得很快的。” “小妖精,别只顾着朝小情人抛媚眼,快来。”迎春一只手伸过来,挽着玲珑的肩膀,将她拉出了门。 第三十四章致命问题 司空钰怔怔地望着房门“砰”一下地关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的手缓缓伸到伤口,垂眼感觉着那种透彻心扉的疼痛。虽然他并不开口喊疼,但这疼痛已经折磨了昏迷的他多日,恐怕此后也还要困扰一阵子。 从迎春的话听来,他这条命,完全是叫做玲珑的这个女孩儿救回来的。劫后余生,他难免有种狂喜的感觉,但是想到那一个箭头上刻着的字,他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虽然他并不认得任何人与“宇”字有关,但是,那一个箭头的制法,却不是山野莽夫的技巧,而是正轨的官窑里出来的东西。这说明,那一个骑在黑马上的黑衣人,是跟朝廷多少有点儿关系的,绝不是那种江湖浪人。 也就是说,要下手杀他的人,不是那些在暗中窥视着皇位,视他为障碍之人,就是他平日里在宫中,无意中开罪了的什么人。 数日前在皇宫里与慕容静相遇的那一幕,突然又闪现在眼前。 司空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难道,会是那个时候,被慕容静看见的那个女人? 用着特别的熏香,令慕容静自那一日以后就再也不肯入宫来的女人……那个他连身份也还不知道的,身居于宫内,却做了不符合身份之事的女人。 若是这样的话,对方一旦发现他司空钰还存活着,定会不择手段继续来杀他。因为,他司空钰若不死,便终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威胁,甚至心腹大患。 这样的女人留在宫内,的确是一个危险的存在。她如今只冲着他司空钰而来,往后,说不定,对慕容嫣甚至皇后,也会构成巨大的危害。这样的事情,是他司空钰不能容许的。 然而……他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帮得了皇后和年幼的天佑公主? 不知是因为药效发作,还是身体过于虚弱,司空钰想着想着,又觉得眼皮沉重了起来。 希望颦儿在宫内一切都好。 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对不起皇后娘娘的悉心教导和委以重任了…… 玲珑随着迎春来到水月楼后面院子的柳树下,不解地望着面前红衣飘飘的身影。 “今日不上课了么?姑娘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迄今为止,迎春给她上的课,不是弹琴,就是作画,都是一些能够令上品的客官们能够赏心悦目的技巧,她也就随手练了几笔,并不当真。但今日,迎春直接将她领到这个僻静的角落来,又不说明缘故,可就令她有点儿云里雾里了。 迎春胎手,将跟前低垂的柳枝折了一段,突然一回身,柳枝的末梢直抵玲珑的咽喉,冷声问道:“玲珑,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女孩儿?” 玲珑躲闪不及,整个人木头一样钉在那里,紧了脸望着面前那张沉着的面孔,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前我一直跟姑姑捻香买,后来姑姑去世了,姑舅便将我赶了出来。我沿街乞讨,不够果腹,幸得锦姑奶奶收留我,我才有了水月楼这个安身之处……” “一个在街头乞讨的孤女,竟然懂医术,会用笔,能弹琴?你即便骗过了锦娘,也骗不了我迎春……这些天来,我一样样让你试过——你虽然装作不懂音律绘画,实际上,根本是个行内人!” 迎春将柳枝轻轻一抖,那尖利的叶尖便无声地在玲珑的脖子上划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给我老实说!你究竟是哪里来的,是谁养了你?你那一手出色的医术,那些琴棋书画的技艺,都是谁教你的?还有,你来这水月楼,是做什么的?!” ——真不愧是当届花魁,那微愠的低喝声,竟也如秋水飘荡一般地诱人……加上这样完美无缺的面容,背后徐徐飘下的黄叶,真是绝景。 虽然眼前的这一幕如此美丽,但玲珑知道,眼前这娇媚的女子并不是说笑的,如果她再不老实交代,就会有掉脑袋的危险。 这些天来,迎春一天让她玲珑换一件事做,目的原来不是为了看她哪一边更有天分,而是要观察她的能力。她虽然已经努力装作不懂,但毕竟反射已在,被人看出了破绽。 不错,她的确通晓琴棋书画。在仁和寺中,最多的就是有才却远离红尘的人,她自小便被和尚们教着摆弄不同的东西,主修的是经文,木鱼,其他的什么琴棋书画医,也都顺手拿来了。 “说不说?说了真话,就不害你性命,不说的话,就当你是哪里派来的奸细,直接将你的脑袋取了。”迎春冷冷地道,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腥腥的味道在空气之中飘荡。 玲珑咬了咬下唇,垂了眼道:“迎春姐姐,玲珑真的不会什么琴棋书画。就算是会一点儿皮毛,也只是躲角落里偷看来的。至于那一位公子,玲珑不过是急于救人,就胡乱地拔了箭头,包扎了下,哪里谈得上医术?姐姐,您多虑了,真的多虑了。” “你嘴硬是可以,这命却是不会保得住,”迎春冷哼一声,“最后一次问你,说不说?” 玲珑抬起了晶莹的眼眸,那幽深的瞳仁之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玲珑实在是不知道,还可以怎样回答姐姐。这就是玲珑的真心话了。如果姐姐真的要这样取我的命,我也无可奈何。” “你……”迎春恼怒地望着面前这一个小小的人儿,“你不怕死的么?” 玲珑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的笑容非常安定:“姐姐说了,只要我讲了真话,就不会伤我性命。玲珑相信姐姐。”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仿佛两溏深深的碧池,将人的思绪,都要吸进去了一般。 迎春蹙紧眉,盯着玲珑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一声轻笑,扔了那根柳枝,转过身去。 “果然好胆色!难怪这样小的年龄,就敢来水月楼,求锦娘的收留,抱掌柜的腿,”说到这里,她突地再转了身,脸逼近玲珑道,“听着,你今日不说,明日不说,但我迎春不信,你就真的可以永远锁住你的这张嘴!我一定会揭穿你的面目,让你尝到后果,你给我等着。” 第三十五章岁月如梭 玲珑不觉有点同情地看着迎春燃着火光的水眸。 女人……果然还是都有嫉妒之心的。那水月楼的掌柜夸过她玲珑,迎春当时虽然什么都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恼了,恨了。如今,掌柜不在,她便趁机作乱,虽然胆子还是不够大,不敢来真的。 她玲珑不过区区十岁女童,能拿什么跟艳绝群芳的花魁比呢? “姐姐多虑了。玲珑得锦姑奶奶收留,万分感谢,对水月楼乃是一片忠心,绝没有任何心思,也不是什么地方派来的什么人。”话说出来竟不觉比之前顺畅了,对迎春的畏惧之心,消了很多。 做了花魁,得了宠幸,往后……又能再是怎样呢? 花开花落,女人美丽的岁月是很短的,如今迎春这样失态,多是因为已上了巅峰,于是愈发畏惧往下跌去的路了。 “小妖精,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小点儿,别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那双魅惑的眼睛泛起了层层暗涌,“若是被我抓到了,可不会让你安心收场……记住了。” 话语已尽,那个甜美的嗓音同那细致的香气一同远去,只留下一树飘摇的枝叶,随玲珑一并站在风中。 小小的拳头攥紧了,她抿紧嘴唇,努力地甩甩头,抬起眼来。 玲珑……你要活下去,要报仇,就必须要往前走,而且——已经上了这条船,就不能退缩,因为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迈开脚步,缓缓地往水月楼里走去。 迎春才刚刚走回自己的房间,便突然觉得房中的气息不对,警觉地竖起眼来。 “何人在此?” 她的话问得凌厉,却也在一瞬之间,就知晓了来人是谁。 一身黑色宽松长袍,五官俊秀精致,笔直的下颌线条,如刀削过一般地深刻,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只是随意地落在肩上,错眼一看,还以为是一个女人。仔细再看,那敞开的领口露出矫健的肌肉,指节处处都带着阳刚之气,眼神锋利如箭,分明是一个俊朗得妖孽的男子,哪里是什么女流之辈? 他的面上似乎挂着笑,但又并没有笑着的感觉,虽然不怒而威,然而又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壁垒。 “是我。” 比女人更魅惑的声音低低响起,只是简单两个字,已经令迎春全身软了一般,连面上也放松了下来。 “……爷,不是说往扬州去,要呆上十天半月的么?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迎春笑盈盈地走上前,行了个礼,便攀上男子的肩膀,弯腰印下柔情一吻。 这不是旁人,正是水月楼的楼主镜尘风,江湖上一个如迷般存在的神秘男子。 镜尘风徐徐抬起眼来,望向迎春如水的眸子—— “我叫你管教她,不是想要教训她。” 这一句话,如石子掷入池中,一瞬间漾起了千层波纹。 迎春的声音立时有点颤抖:“爷,迎春并无恶意,只是想要教晓她一些做人的道理。” 她努力地镇定下来,粉臂绕上镜尘风的颈脖,想要以自己的媚色功夫,蒙混过关。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并不受此感染,反而透出一种刺入人心的锐利之感,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见得要由你来教她做人的道理,反而……你可能要重新学一学,什么叫做守本分,不做多余的事。” 他将她的手臂拉开,动作虽然缓慢,然而那手指铁爪一般,迫得她无法不从,只得欠欠地离了他的身子,到一旁规矩地站好,跪下。 “迎春知错了。”她此时唯一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迎春,你是在我的身边长大的,如今,已算得上是能够独当一面之人。这水月楼往后,还需要你多出力,多尽心。” 迎春的面上稍平静了些,点头应道:“不敢辜负爷的期望,迎春定当极尽所能。” 镜尘风从怀中拿出一张卷轴,递到迎春的手里—— “这一次去江南,主要是为了谈这件事。如今,就看你要如何办成它了。” 迎春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了一个身穿从二品官袍的男子,穿着黑色马靴,手中拿了马鞭,风尘仆仆。 “这位是……?” “御史大夫王重阳。扬州州府萧进腾之子本来可以上京赴任,掌管江南地方赋税,然而这一位御史大夫以官不可二拜为由,也就说,要避免朝中与地方任职的官员因为私人关系而相互包庇,拒绝接受这位公子在自己的门下任职。” “所以,萧家就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好让自家的儿子能够走马上任,就此打通赋税之路,可以连年偷着从中……” 迎春只将话接过来说了一半,镜尘风已经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她娇嫩的唇上,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了。 “做事,只需去做即可,不必也说得响亮。” 她立时会意,莞尔一笑,只道:“迎春一定会将事情做得漂亮,请爷放心。” “你做事素来利落漂亮,我是不太担心的。” 镜尘风微微勾起漂亮的唇角,立时如阳光落在冰山的顶上,俊朗的面容愈发显得勾人魂魄。 他话锋一转,又沉了声道:“不过,迎春,你若不喜欢教玲珑,也不必勉强,我将她再交给旁人便是。” 迎春的笑容凝在一处,勉强笑了道:“爷喜欢的人,迎春怎么会不喜欢呢?玲珑心如比干,凡事一点即通,这样好的苗子,迎春还是第一次见。往后,只怕很快要青出于蓝,连我如今这花魁之位,也要拱手相让了。” “花魁什么的,有什么要紧。” 一阵香气近身飘来,迎春只觉得眼前黑色一晃,腰间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紧,人已经被镜尘风抱入怀中。她的脸贴上他裸露的胸膛,只觉得那股热力一直透遍了全身,连下肢也发起热来,整个人已经酥软得没有一分气力。 “……不管花魁之位上坐的是不是你,你都是我心中的群芳之首。” 那迷惑人心的语调说着甜腻的话语,一个个字都含着魔力般,撞击着人心底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迎春偎依在那个热乎乎的怀抱里,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虽然,她的心无数次告诉过自己,有些事,迟早会来的,她所拥有的这一切,不会是永远。然而,身子就是不由自主,一次又一次地臣服在这个男人的身前。 她早已沦陷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已经坠入无底的深渊,回天乏术。 沾满了血的双手,没有资格拥抱爱情,曾经背叛神鬼的心灵,也没有资格谈论幸福。 所以……她只想要拥紧这一刻的温暖就好。即使这只是虚幻的瞬间,她也宁可相信,这其实就是永恒。 于是,她伸出双手,紧紧地圈住身下这个男人的颈脖,纠缠着水蛇一般柔软的身子,分开白皙的双腿,就此往他的身上卷了过去…… 房内,一瞬春光无限。 …… 楼下,玲珑在自己的房间里,将一套男子的衣装小心地折好,端起,掩门往隔壁走去。 她走到门前,已经抬手要敲门,突然又迟疑了,缓缓地放下手,望向怀中的衣物,羞涩地笑了起来。 …… 门的里边,司空钰正从自己的一堆随身物品里,缓缓拿起那一个已经染了血的香囊。上面蹙脚的针脚含着点点稚嫩的情思,绣了简单却漂亮的图案。 他将香囊郑重地放入怀中,伸手按住胸前,合上双眼。 …… 窗外,阳光明媚。 风,追过空无一人的庭院,柳树的身姿优雅地摇曳着。 又是一年秋近了,很快,冬天就会到来。 冬天之后,是春天,很快又是一年。 然后,又一年…… (第一卷,完) --------- (第二卷) 第一章闇夜杀手 星子如画的夜晚,花香迷人,软风拂过摇曳的树顶,穿过静谧的街道,然后在空无一人的集市广场上,彻底地销声匿迹。 三更已过,皇城西南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连敲更者都已经回到温暖的被窝,迷糊地等待下一个时辰的到来。灯火摇晃的相府的门前,连看守的卫兵都站着打起了瞌睡。两旁的高墙森然而立,就此看着似乎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 然而……今夜,相府似乎有意外的客人。 一个黑影趁着夜色,无声地跃上琉璃瓦顶,顺着屋檐走了一段,来到外墙跟前,轻盈地跃过一段小小的空隙跳至墙上,又优雅地翻身而下,落到墙根,隐没于墙外普通街道的暗影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府内突然响起一声女人尖叫—— “呀——老、老爷!老爷——……被人杀了!” 尖叫之后,骚动的声音随之而来,原本寂静无声的相府骤然变得热闹起来,火把一个个点起,人影闪动,四处吆喝不绝,俨然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有刺客!” “不可让一只苍蝇飞出相府,一定要抓到刺客!” 火把组成的队伍四处分散搜查,不一会儿搜查范围就扩大到了相府周围,连附近的民居也都被波及。睡梦中的人们被响亮的敲门声震醒,再一开门,便看到武装齐备,手中拿着火把的相府卫兵,黑着脸问:“要搜查刺客,让开!” 一时之间,方圆一里之内,都被闹得不可开交。 …… 城东的洛水河边,柳树的阑珊阴影之下,一名高大的男子临河而立。 他的面上覆着半边冷色,近看才知是一张刻着暗纹的铁面具。面具下一双鹰眸轮廓精致,神色宁静而致远,仿佛藏着无数的沧桑与故事。他身上的一套紫色长袍,恰到好处地衬出其淡漠隔世的气质。 男子的手中拿着一顶带了黑纱的斗笠,凭栏而望,视线越过平静的河面,落到河的对岸。 只是一河之隔,两旁的景色却截然不同。这一头静谧无声,那一头却是人声鼎沸。原因无他,河对岸乃是帝都著名的花街柳巷,通往河对岸的花桥装饰了漂亮的红色花灯,桥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今正是花柳之事最佳的时辰,也是一天中这一区最繁华的时刻。 望着对面五光十色的景观,男子只是沉默不语。 他对这一片琳琅景色,早已习以为常。岁月如梭,随着时间而逐渐埋入黄土的身份和姓名,以及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改变了的身体和容颜,都在提醒着他——他,已不再是数年前的那个他。 是的,他已经改名换姓,司空再也不是他的姓,钰也不再是他的名。 唯一仍没有变化的,只有…… 身后突然飘起一阵香风,送来了与之前不同的气息,骤然打断了他的沉思。有人脚步轻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竟在他还没有发现之前,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还不等他回头望去,一只白皙的手指已经点了点他的后背,女子甜蜜的声音低低笑了道:“镜——夜,我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呼唤他的声音拖得长长,撒娇的意味百分之两百。 他转过头,眼中略略浮起不悦的神色—— “玲珑,你回来得真晚。又做什么傻事去了?” “哎呀,好凶,我这么辛苦地做完事回来,是不是该给我一点温柔的问候才对?” 身旁,娇俏的绿衣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学着他的样子靠到围栏上,朝他抬起晶莹的水眸。那眼睛真漂亮得如同宝石一般,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杏眸眼角一点泪痣引人遐思,眼神纯真中含着点点诱惑,深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之笑。 她才刚满十五岁,却出落得如十七岁的女子般成熟美丽,身姿柔美,肌肤细致,唇红齿白。不能不提的是那双如水的眸子,顾盼多情,望着人时又如动物一般可爱,不知令多少人惊鸿一瞥,便即刻决定相思一世。 此时,这双水眸正期待地望着他,隐约闪着诱惑,闪着小小的狡黠。她纵然希望他说出她想要听的话来——这媚人的功夫她自小练就,对旁人屡试不爽,然而……他并不是凡夫俗子,不会这样容易便失去自控之力。 镜夜板着脸看着玲珑,一点儿也不为所动,也不理会她无理的要求。 玲珑笑了一会儿,自觉无趣,面上淡了下来。 她撇了撇嘴,仍不甘心地,努力做出俏皮的样子道:“话说……相府的守卫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连府外都开始搜查了。好险,若不是我跑得快,只怕会被抓个正着,此时都被绑在堂前,要给那老家伙偿命了。” “你胆子真是大,杀了人,还不走为上策,竟还躲在暗处,欣赏别人怎样惊慌失措?”他蹙起俊眉,一句便戳破她的漂亮幌子,“且不提这样做待死去之人如何不敬,你若一个不小心,下次真被人捉住,怕就后悔莫及了。” 话说得的虽轻,那语调却十分严肃,如一桶冷水,当头地浇了下来。 话到最后,他意犹未尽,又加了一句:“玲珑,别当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她最初的得意与兴奋完全没了,灰溜溜地低下头,撅着嘴道:“夜,你不要这样嘛……平日里锦姑奶奶训我,迎春姑娘训我,还不够么?你也来掺一脚。” “我说你,是为了你好。若你听不进去,终有一日吃亏的,也只会是你。你竟不要听我说么?”他瞅紧了她的眼睛,那鹰眸深不见底,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似要看到她的心底去一般。 她簌然被这眼眸本身吸住了,只顾盯着他看了起来,口中随便地应道—— “没有……夜说的话,我都爱听。” 他见她这样,便干脆合上双眼,别开脸道:“若只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那还不如不听。” 她稍一怔,醒了过来,赶紧回味一遍方才的对话,急急地攥了他的衣袖道:“怎、怎么会呢?你说的话,我素来都是听的,听了后,我都去做的……这一点,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不是么,夜?” “真的?”他斜眼望着她的眸子,“以后你再也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完成任务,就马上回来?” “嗯、嗯!”玲珑忙不迭地点了头道,“往后我一做完事就赶紧回来夜的身边,旁的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若我做不到,就……就罚我变作小狗,每天只能啃骨头,不能再叫夜的名字!这样、这样可以了吧?” 那张可爱的小脸涨得红红,水眸也亮晶晶地闪着,看来真被恐吓到了,紧张得不行。 他看她神态可爱,话也说得实在好笑,禁不住嘴角一弯,面上缓了下来——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中的斗笠戴到头上,边缘落下的黑纱立时遮住了他的面容。他朝河对岸怒了努嘴,自己先离了栏杆,举步走去。 “夜,等等我。” 她赶上两步,非要攥了他的衣袖,与他并排而行。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在他的身旁显得愈发娇小,然而她并不在乎这样的不匀称,小脚急急碎步,跟上他的步伐。 第二章积怨已久 两人走上花桥,马上惹来周围诧异的目光。来花街柳巷的香客多是单身而行,又或者一堆男人成群出动,极少有这样一男一女共行的。 桥上一些迎客的女子,都微笑地朝镜夜抛来专业的媚眼。 镜夜垂下眼帘,不去理会那些飞来的引诱,反而看一眼身边走着的玲珑。她早看惯了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自然不会东张西望,专心地望着眼前逐渐靠近的水月楼门。似乎是感觉到了他在看她,她也朝他抬起眼来,然后微微一笑。 他承认,一瞬间,他有点迷惑。 那样美丽的笑脸,那么纯净的眼神,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她就是那个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前,潜入相府内,杀掉了当朝宰相的杀手。如今,相府周围一定鸡飞狗跳,宰相的妻儿老母早就哭成的泪人儿,她却安乐地在此笑着看他,没有一点点的罪恶感,也没有一点点对死在自己手下之人的怜惜。 月玲珑,一个已在杀手世界震响的新名字。虽然她只有十五岁,但是精准的计算,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干净不留后果的手法,令她从执行第一项任务开始,便名声卓起,得到众多客户的喜爱。不过短短半年,她已贴近占据杀手榜第一名的迎春,如此来势汹汹,似有意要取而代之,以跃上榜首之位。 水月楼的背景极为震人,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集团,今年内,更逐渐发展为地下教团,势力逐渐膨胀。玲珑也好,迎春也好,他镜夜也好,均是水月楼培育的高级杀手,都是具有两重身份,活在黑暗之中的人。平日里,他们在水月楼中各有身份,也做迎客功夫与各色杂活,跟其他人并无区别。但只要有了任务,他们便要出外执行,若无法完成任务,就要以命谢罪。 五年前,她救他的性命,助他躲在水月楼的羽翼之下,避过追杀者,逃得一命……然而,这安排也令他身陷泥潭,从此再没能走出水月楼的阴影。不知不觉之间,他与她都被组织困在其中,无法抽身而退。 唯一不同的是,他时刻被这一个事实而困扰着,而她,则似乎对这样的状况非常满意,甚至乐在其中。水月楼所给的“任务”,明明都是夺走生命,折断他人希望之事,折损寿命,在阎王面前要遭重罚的,她却只看做寻常事情,不以为意,每每当做往游乐场去玩过回来,实在是他无法理解的。 不过,他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嗜血之徒。他曾作为她的副手一同执行过任务,知道她是如何下手杀人的——干净利落,令对方痛苦最少,并不羞辱,也不折磨。 罢了……从第一次见面至今,他从来不认为,她是一个易懂的女子。 虽然与另一个“她”容貌相似得几乎就像是同一个人,玲珑的心中,其实装载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过了桥,稍往前走便来到水月楼的门前。只见人来人往,竟比白天的集市还要热闹。因为上月刚修缮完毕,重新结彩开张,而且又赶上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所以生意更比平日里兴旺许多。尤其今夜是决赛之夜,而花魁大赛的决赛又在水月楼内举行,故而客人比平日里的要多上一半,此时门前早已拥挤满了寻不到位置的人,姑娘们都忙得转不过身来。 “后门。”镜夜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也带动攥着他袖子的玲珑的手,“午后楼内就下来了规矩——今夜楼前必然繁忙杂乱,所以,但凡门前没有任务的人,己时过后,都不许从前门近处,否则要家法处置。” 水月楼中等级森严,规矩从来都是铁做的,一般人都不敢轻易触犯。他们身份特殊,则比一般人更需要顾忌,否则一旦受罚,便加倍丢脸。 她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听话地对他点点头,乖乖地随他绕开楼门前的车水马龙,往后门走去。 就在此时,楼内突然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来。 一些人聚了嗓子,大声喊道—— “迎春姑娘,迎春姑娘,迎春姑娘!” 玲珑一听这喧哗,脚下便骤然停了,竖起柳眉往楼内瞪了去:“怎么,这么巧,竟正好轮到那半老徐娘上场?看来,我回来却碰上个好时辰。” “玲珑……”镜夜见状,忙反过来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这可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决赛,对水月楼来说事关重大,你千万别乱惹事。” 每次都是这样,楼内玲珑唯一恨的人,就是迎春。每次一听到迎春的名字,她就恼得失去控制。那一位美艳的头牌,也不知是看她哪一处不顺眼,自小到大变着法儿给她吃哑巴亏,从第一次说话开始就直整她整到如今。 玲珑也不是个闷声光受气的主儿,一有机会就会狠咬回去。虽然碍着迎春在水月楼内的地位,她的报复都是小心翼翼的,不让旁人知道的,不会有太大后果的……效果又好的。 简单说来,数年之间仇上加仇,如今,这两个女人的积怨之深,深如大海。 玲珑冷笑一声,已经听不进去了:“你不知道,她今日偷偷拿剪子绞坏我最喜欢的那套轻罗纱裙,却非说是野猫抓给坏的,我还没跟她算账呢。” “你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他不觉蹙起了眉,“先回去向义父——掌柜的报告,最为重要。不要分不清轻重缓急!” “你只等我一下就好。”她的眼中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火,哪里还听他的,话音刚落,人已经松开攥着袖子的手,簌然闪身而去。 她身形轻盈如燕,一瞬便跃出去老远,闪身到了暗影之中,立时没了踪影。 他阻止不及,却知道她可能的去向,赶紧抬头望去。楼上一处光明骤现,果然是玲珑打开了四层的一闪窗户。她低头朝他笑了下,便很熟练地跃了进去,又顺手将窗户关上了。 “总是说不听……” 他只得叹口气,摇头缓缓地往后门走去。 “玲珑啊玲珑,你究竟要惹多大的麻烦上身,才肯改一改这桀骜的脾气?” 第三章抢走风头 水月楼中心的舞台之上,迎春独自一人正襟危坐,面前是她最爱的月如古琴。这一支琴来自她曾经的一位高贵的主顾,琴音清亮,铿锵有力。自从有了它,她便再也不弹其他的凡俗之琴。 周围一片寂静,四周的人都已安静下来,专等她抬了芊芊玉指,拨动琴弦。这是水月楼每日必经的演出,许多香客远道慕名而来,与其他姑娘们消磨时间至今,都只是为了一睹芳颜,一听这号称大胤国帝都里,最美的琴声。 不错,迎春已经连续五年占据花魁之位,无人能够动摇。她的绝色天姿,她的才华横溢,都已经远近闻名。这一夜,虽然各楼送来的姑娘们也都非常出色,但迎春才一踏到台上,就已经将之前的人全部比了下去。只见她身姿卓越,轻盈地来到台前坐下,稍稍捋起袖子,露出如仙子一般柔若无骨的手,便放到那一张千年古琴之上…… 就在此时,楼上突然响起了一个琴音,悠扬动听,一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琴声好不熟悉……迎春心中不详地一跳,手指骤然停住,眼睛同其他香客一道,急急地往楼上望去。所有其他的客人,自然都被这意外的变化惊了一惊,水月楼中的数百双眼睛,此时都齐刷刷地往上望了去。 只见不知哪里来的一名青衣女子,临着楼上的栏杆,席地而坐,琴就随意放在腿上,信手而弹。她的面上蒙了同色的纱布,遮住面容,只能看到水盈盈的杏眸,和眼角一颗诱人的泪痣。 虽然这演奏的“舞台”与表演的主人,都实在有点儿戏的感觉,然而那琴,与那琴艺——却真的是令人叹止的。 一会儿如高山流水,一会儿似大海奔腾,一会儿似有鸟儿低鸣,一会儿有如狮虎咆哮,虽只是耳尖的享受,但竟连眼睛和鼻子,都感受到了无比的愉悦。整个楼里的香客们,全都直接被这一位蒙面的不速之客,完全俘虏于音乐的羽翼之下了。 一曲终了,人群竟都如中邪了一样,都怔怔地望着楼上的青衣女子,连鼓掌都忘了。 那女子倒没有留恋之意,一曲抚琴完毕,便扶着琴站起身来,朝底下福了福,抱着琴走到了观众们的视线之外。 直到这时,才开始有人回过神来,掌声开始只是三两个,零零落落,不一会儿便有众多的手掌加入,变作震动屋顶的欢呼。人们大声叫好,又左右问身边的姑娘,那献艺女子的花名与出身。一时间,水月楼如沸腾了的水锅一般,好不热闹。 迎春虽仍坐在台上,但已没人再注意她了。 在献给楼上女子的雷动掌声之中,她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知道自己此时可以怎样。 方才响起的那一曲,正是她准备好了的参赛曲目,已经失落许久的古代组曲之一,此时若再弹一遍,恐怕此时是再没有人听了。若临时再弹其他曲目,多少会打一点折扣。而若她不弹,都已经摆好了架势,就此离席,又过于失礼,甚至会因此失去花魁大赛的桂冠…… 迎春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其实,似乎……她是留是去,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了。 “这是不是水月楼的新秀?看那衣装,似乎不像是出了道的姑娘,难道……仍只是一名水袖?” “这琴声胜过迎春姑娘,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哪!” “不知道那一位姑娘,花名如何,芳龄又如何?” “这真的是水月楼的安排吗?为何这一次的花魁大赛,竟没有让她参加……?” “莫非……” 底下的香客们欢呼过后,都开始热烈地猜测起那名绿衣女子的真正身份来。有的人猜这是水月楼故意摆出的噱头,也有人猜这可能是哪一位大胆想要抢到风头的姑娘,众说纷纭,也有人急急地就搂了怀中香艳的女子追问的。 五年过去,不管她再怎样的国色天香,琴艺非凡,老主顾们也的确开始觉得倦了。更何况,她素来清高,做了五年的头牌,都一口咬死卖艺不卖身,难免有点不识风情的骄傲。 另一头,水月楼虽然一直都有新的姑娘们出来迎客,但迄今为止,除了迎春一人,并没有其他能够【剞】撑得起花魁之名,才貌双全的姑娘出现。这虽然也可解做迎春的确鹤立鸡群,是这花街柳巷里的凤中之凤,但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久而久之,香客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多少盼着能够有些新人能青出于蓝,带来点不同的刺激。 今夜,这一名蒙面女子的出场甚至闹场,可真的是众望所归了。 只是,她迎春却成了这一夜的小丑,被卡在镇台的表演之前,又在那一曲之后,被人视作空气,不闻不问…… 狠狠一拨眼前的珍贵古琴,任其发出巨大的声音落于台上,迎春已经在一片哗然的视线之中,愤然起身,下台离开。 “迎春姑娘,您的表演……不能不做。”台边上,负责组织大赛的锦娘挡在舞台边上,不准迎春离去。 “锦娘,你不要拦我的路。”迎春怒道。 “迎春姑娘,这是花魁大赛,您代表的是我们水月楼,”锦娘的面上一点儿退让的神色都没有,“您绝对不可以不上台表演。” 若换了别人,迎春恐怕连仪态也不要顾,只狠狠地推开,就自己仍退场了去的,但面前站着的是锦娘,一个除了楼中掌柜,再也没有旁人敢不敬的人物。 而且,锦娘说得不错,若她迎春竟然在这个时候一时意气,弃琴而去,令水月楼输掉花魁大赛,那么,后果可不是她迎春一人能够担当得起的…… 迎春的面上,终于露出了迟疑之色。 第四章玲珑被罚 镜夜站在三楼的围栏上,看着下面煮饺子一般的场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面前走过来的青衣女子——玲珑冷冷地道:“这样很好玩吗?你令水月楼,迎春都下不来这个台了。” “我只是弹奏一曲,又没有抢她的花魁之位,是她自己不要弹琴,自己走下台的,即使为了这个丢了桂冠,又关我什么事呢?”玲珑抱着方才弹奏过的那只琴,走到镜夜面前,扯下面上的青色纱巾,笑吟吟地道。 “赶快收拾好,同我去见义父,”镜夜一把拿过琴,“还有,以后不要随便跳进我的房间,乱拿我的东西。” 玲珑吐了吐舌头,并不在意地道:“你的琴虽不是什么上古的宝物,但也是今世难得的一张好琴了,若不借你的琴,我可弹不出这样好的音色来呢。” “不要饶舌,快去换衣服。”他板了脸。 “是是是,马上就好。”她见他真的恼了,终于听话,利索地顺着楼梯往下跑到水袖们的专属房间去了。 而楼下的迎春,则像是熬了一个世纪之久,才终于拾级而上,回到自己的琴前面。 “咦,她还要弹吗?” “莫非,方才的那个真的不是特别演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花魁大赛本来该是进行到最精彩的一刻,此时却突然如扔了一颗水雷到湖底般,骤然炸得乱七八糟。那些香客们都开始喧闹起来,七嘴八舌,一边讨论着,一边等着看好戏。 迎春说服自己不要去理会台下的混乱,抬起颤抖的手指,艰难地开始弹她的那一曲参赛曲目…… “听说方才楼下热闹了一阵。玲珑,你可知道所为何事?” 烟雾缭绕的古雅房间内,镜尘风将手中长长的水烟杆子交给一旁随侍着的镜夜,笑吟吟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玲珑。 她已经换过一件蓝色的衣衫,挽起了乖巧的小圆辫子,发尖上插了一支闪亮的银簪,更衬得发髻如云,面容如玉。 方才,迎春演奏了漂亮的一曲,按水月楼照计划第五次赢得了花魁之位。然而因为她玲珑的焦距,花魁大赛的最后,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热烈庆祝的场面,而是稍带混乱地收了场。 玲珑自己就是罪魁祸首,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很识时务地垂下眼帘,掩住闪亮的水眸之中的得意光彩,柔声答道:“玲珑只是一时的兴致,自己弹奏给自己听罢了,并没有发觉楼下众人,原来都在等着听迎春姐姐的演奏,更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在旁拿着水烟杆子的镜夜听了这话,脸都拉长了半寸。 然而,这一番明明是狡辩的话,却反而令镜尘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今天的琴,我也听见了,你弹得不错。不出所料,你的确天分过人,如今,你的琴艺修为,已经是这水月楼的第一了。” 言下之意,便是连迎春后来的那一曲,也在她玲珑之下。 听了这样的奖赏,玲珑不仅连眼睛也笑了起来。不过,她依旧只是乖乖地伏在地上,并不造次。毕竟,现在她是来汇报任务的,这是正事中的正事,开不得玩笑。 “掌柜交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玲珑确认过,不会有错,”她从怀中掏出将一枚雕刻着纹章的金牌,恭敬地呈上道,“死的人,是当今宰相刘烨。” 镜尘风接过那枚金牌,见上面果然刻着宰相的封号和皇家的纹章,知道这是皇帝的御赐金牌,刘宰相的贴身之物,于是低眉一笑,将其收入怀中道:“做得很好。玲珑,你自第一次执行任务以来,每次都是这样干净利落,从来不曾使我失望。” “谢掌柜。没有其他事的话,玲珑便下去了。” 玲珑汇报完任务,以为自己完事了,正想要爬起来,没想到镜夜突地一声咳嗽,制止了她的轻率举动。她下意识地抬眼一看,才发觉镜尘风望着自己的眼神,根本不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她自觉冒失,忙再低下头去,促了声道—— “玲、玲珑失礼了,请掌柜责怪。” 镜尘风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镜夜,略有埋怨他多事之意,但终于没有说什么,再将视线,转回了玲珑的身上。 “本来,你立了功,我不该在这当儿责怪你,”他幽幽地说着,语气平淡,然而声声含着摄人的威力,“只是,迎春毕竟是我这水月楼的头牌,你只是一名水袖,照规矩,不该逾越本分。这一次,该罚的,我还是要罚你,而且,还不能罚得轻了。” 话到最后,已经字字如刀,一刀一刀,都落在玲珑的心上。 她这一下,总算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顿时大气也不敢出,连头也伏倒在地,低声道:“玲珑愿被罚,请掌柜发落。” “今日你抢了迎春的风头,也乱了我水月楼的规矩,理当被罚。从明日起,你换到庖厨做事,跟锦娘好好学学规矩。在锦娘点头之前,你必须与庖厨的众人同吃同住,不得以水袖的身份自居,更不准踏出水月楼半步。反省期过后,我再告诉你,你需要为水月楼做一件什么事,才能将功补过。现在,你就去收拾你随身的物品,不得拖沓。” 听到锦娘的名字,玲珑禁不住面上一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掌柜,若玲珑去庖厨做事,晚上就再无间隙,这任务方面……” “在锦娘点头之前,不管是水月楼的什么生意,什么任务,都与你无关。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这样,够不够清楚?” “够……清楚。” 玲珑知道自己在镜尘风面前求情是无济于事的,这个冷漠的男人除了规矩就是规矩,除了作为他玩宠的迎春,以及贴身侍卫的镜夜能够稍靠近他之外,水月楼的任何其他人,与他都如同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板,无法接近。 她谢过罪,便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出门外。 第五章神秘来客 等门掩上,镜尘风便问身旁的镜夜:“她看起来很垂头丧气,你不要去安慰几句吗?” “夜认为义父罚得对,玲珑最近愈发地不知规矩,是应该被管教一下了。”镜夜的半边脸面被银色的面具挡住,余下的半边也没有表情的变化,声音平稳沉着,一如平常。 镜尘风笑了道:“既然叫我义父,袭了我的姓,你对我说的话,就不要与你的心不符。” “镜夜不敢,请义父明察。” 镜夜正欲解释,镜尘风已经抬手示意,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去—— “算了,既然你这样说,我就这样听便是。之前跟你说过,今夜会有一位贵客,来水月楼委托办事。接客的已另安排了人,但我希望你拿些银两去赏给车夫,免得他等得久了,心里不快,以至于回去的路上怠慢了客人。” 说完,他向镜夜伸出了手,讨要自己的水烟袋子。 “是,镜夜这就去。”镜夜将烟杆子交给了镜尘风,便鞠躬行礼告退,也转身走出了房间。 “两个小冤家……”镜尘风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只要不越雷池一步,也无大碍。” 一会儿,他已淡淡地笑了起来,将太师椅扶手底下的一个机关按动,同时朝身后的那面墙笑了道:“怎么样,是不是几乎不敢相信,竟然如此相似?” 机械的声音响起,那面墙竟缓缓地打开了,现出里面的另一个房间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茶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摆满了珍玩古画,中间茶桌上,紫砂的茶具整整齐齐。桌子中间一缸热水,正好烧得滚热,雾气如烟般飘了起来。 一位衣饰华丽的妇人,坐在里面的红木椅子上,面上平静,然而眼中仍带着震惊的痕迹。 玲珑刚从顶楼下来,便看见迎春守在楼梯口,一双美目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怎么,迎春姐姐,现在正是楼里最忙的时候,您为何有空在这里闲逛?”玲珑心里有数,不紧不慢地走下那数步台阶,来到迎春的面前。 跟在玲珑后面走下楼梯的镜夜,即使隔着冰冷的面具,都似都能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他不悦地撇了玲珑一眼,沉默地走开了。女人之间的事,他素来是不管的,当然,本来也管不来。 玲珑这人是个天生的麻烦精,光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就够累的了,哪里还能管的上她跟迎春之类的那些琐碎事儿。方才,因为她那一曲捣乱的演出,他已经陪着在镜尘风的面前,被训了好几句。现在,他是绝对不肯再被卷入任何余波之中了,闪得越快越好。 “等一下义父好像有客人要来,你们要说话,最好寻了别处去说。”留下这最后一句善言,镜夜便三步并作两步,闪身下楼,一会儿就影儿都没有了。 楼梯跟前,只剩下迎春和玲珑二人。 玲珑本来念着自己还未就方才的事向镜夜道谢,想要跟他搭句话的,但见他有事在身,迎春又堵着自己,只得暂时压下追上去的念头,专心先对付眼前要紧的事。被镜尘风罚了去庖厨做事,她的心里极度不爽,如今迎春又自己送上门来,火气自然一触即发。 两个女人本来就积怨已久,此时火星撞上地球,瞬时紧张得快要爆炸开来。 “好妹妹,方才那一曲,可真是技惊四座啊……如今楼下,全都在谈论那一位神秘的绿衣姑娘。不知是不是连在水月楼中,你也终于要弃掉水袖的外衣,出道正式做姑娘了呢?” 迎春率先开了口,语调一如既往温柔甜美,然而暗藏杀气。 玲珑挑了挑眉:“掌柜可没说这话。玲珑只是一名水袖,过去如此,今儿也没有变化。” 她不卑不亢,就这样双手交叉,立在楼梯口看着一步之遥的迎春。 经过数年的成长,她的身高与迎春已经差不了太多,再过一二年,定然要越过迎春的个头。与迎春的浓妆艳抹相比,她粉黛未施的面容显得更为清雅干净,而青春的力量更是无敌,水盈盈的感觉自是年长的迎春所无法相比的。 迎春那张艳妆的面上,愈发地难看起来—— “好嘛,你如今自立门户,独个儿出来做事了,客人们喜欢你,爷也欣赏你,你就可以在楼内无法无天了?” “谢谢迎春姐姐的褒奖。这都要多谢迎春姐姐您多年来的‘栽培’和‘训练’,若不是您的严格管教,玲珑还成不得今日这模样儿呢。那些挨过的棍子和鞭子,吃过的耳光和受过的气,可都是玲珑的福气啊。” 她顿了顿,又接了说道:“对了,今日的那一件纱裙,也一并在此谢过了。” 迎春的面上阴沉得可以淀出墨来。 “看来,小孩子真的要人教,才会懂得道理。玲珑,你跟我过来。” “去哪儿?”玲珑并未一动分毫,戒备地道。 说实话,她也知道今天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但已经被人罚了,她可不想要再吃什么额外的苦头。 “来了你就知道了,”迎春在阶梯前回过身来,那背光的脸看起来真像是个阴森的女鬼,“还是说,你连这个胆量都没有?” 玲珑心里一恼:“跟就跟,谁怕谁呢?”抬脚跟了上去。 镜夜来到水月楼的旁门前,果然看到一辆马车等在路边,车夫已无聊得歪到一边,半打起了瞌睡。 那马车很是简陋,这也难怪,本来就是普通在路边拉客的小马车,长年没有打扫,近了都能闻到一股霉味。 水月楼很多时都要求客人这样隐蔽了行踪来访,所以他见到这样寒碜的车子,也不觉得意外,走上前问道:“可是等着楼内客人回家的马车?” 那马车夫骤然惊醒,茫然地应道:“是,但那客人已经进去了许久,我都以为要等不出来了。” 第六章谈成生意 镜夜心里一跳,很是奇怪地想道:已经进去了许久?我跟玲珑在义父跟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其他的客人。莫非那客人在旁的房间内招待着?这却是不合义父一直以来的待客习惯了。 他心下疑惑,却不能在车夫的面前表现出来,自怀中拿出来几两碎银,便递到车夫的怀中道:“这是给你的赏钱。知道你等得久了,希望你能再耐心些,等到客人出来了,好好送回家,不要怠慢了。” 那车夫见着白花花的银子,直想着这一夜之后,十天半月再也不用这样辛苦出来赶车了,当其时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是,奴才一定好好等着,将客人好好地送回去!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镜夜微微一笑,任那车夫在身后不断地鞠躬行礼,径自转身进了水月楼的旁门,正欲回房,突然又想要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神秘的客人,竟然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楼内做客,却连他这个就在水月楼主跟前做事的人,都没有发觉。 往楼上走了两步,他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妥,脚步慢了下来。 毕竟,镜尘风本来就如谜一般,来去无踪,行事不定的。既然这位客人安排得这样缜密,必然是不想要被人知道内情。如果他竟贸然跑去打听,说不定会不小心踩到大地雷。 他对自己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如何?” 镜尘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望着密室内坐着的夫人,微微含笑。 这一位,便是他今日的“贵客”——来自端王府的端王妃。 她正襟危坐,那妆容整齐面上虽然刻意表现得沉静,却掩不住眼中那些震惊的余波—— “……几乎如出一辙。若不是眼角的那一点泪痣,真会以为,是那一位‘贵人’就在眼前。” “不错,楼中的这一位水袖,因缘巧合,与那一位‘贵人’有九成的相似。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草民才敢斗胆,向王大人进献了这一条‘妙计’。如今呢,人已经见过了,成与不成,就看殿下的一句话了。”镜尘风走到妇人的对面,鞠了一躬,便大方在她对面坐下。 妇人见镜尘风只是行个薄礼,便大咧咧坐下,不禁柳眉一竖道:“……你真是大胆,除了当今皇族之人,还从没有人,见了本王妃,竟然连君臣之礼都不行,就这样自便的。” “在水月楼中,从来都是这待客的,还请端王妃殿下入乡随俗,” 镜尘风不卑不亢,从面前舀了一勺热水,放入茶壶中,三行洗茶,这才倒入杯中,放到妇人的面前。 “请殿下用茶。地方粗浅,没有什么好茶,还请殿下包涵。” 端王妃板了脸,一会儿,才沉默地将茶拿了过来,饮了一口。 下一刻,她却下意识地露出诧异的神色来:“好茶。这是极难得的上等龙凤春……连宫中都不常能够吃上,不想你这里却有。” 她话到一半,突觉失礼,脸上又沉了下去,不再说话了。 “谢殿下,只是寻常的一点春茶,不敢高攀龙凤春的赫赫大名。”镜尘风微微一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饮了一口。 端王妃看他喝完,又悠悠地问道:“那蒙面的男子,是你的义子?”那冷冷的铁面具敷在脸上,连人都变得冷冷的,正称了这个满是死人气息的险恶地方。 “只是以前落难时投靠我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真是岁月如梭。殿下问起他,是觉得他……如何?”镜尘风含着深意地笑了,“只可惜,水月楼只做男人的迎送生意,即使王妃殿下看上了他,只怕……也是难的。” 端王妃面上一红,掷了手中的杯子道:“这说的什么混话!我今日来,是为了正事来的!” “草民冒犯,殿下请恕罪。” 镜尘风口中客套地迎着,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却带着愈发强烈的意味,盯紧了端王妃的双眼。 “王妃殿下,我想……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端王妃咽了咽,面上的表情愈发地凝重了起来。 实话说,青楼这种地方,她本来是既不愿意来的,但镜尘风的架子极大,绝对不在水月楼之外的地方谈生意。最后,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心翼翼地乘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装作楼里的某位姑娘,从旁门悄悄地进了门。谁知,刚进了楼门,就被人蒙上眼睛,左拐右拐,折腾了一路,最后才来到这个房间。 更没有想到的是,水月楼的楼主,竟然是这样俊美甚至妖艳的一个男子,只初见的一盏茶功夫,她已经觉得脸红心促,费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终于离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眸,慢慢定下心来。 不过……似乎,此行不虚。 躲在墙后,墙外的人见不到她,她却能看的很清楚。 从玲珑走进房内,给镜尘风行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镜尘风之前派人来说的果然不错,那一个胆大,危险然而会行之有效的“计划”,是极有可能实现的。只是…… “你……想要多少报酬?”她沉了声,缓缓地道,“我们王家所要的,是这大胤的江山。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可以给你。” 镜尘风淡淡地笑着,好一会儿,仍不作声。 端王妃面上的颜色逐渐地退了:“莫非……你竟连这样的价码,都还不满意吗?” “不是不满意……”镜尘风徐徐地开了口,“大胤的江山我没有兴趣,但只求给一个小小的方便,就足矣。” “方便?”端王妃不解地问道。 镜尘风望着她那双紧张的眼眸,愈发地笑得深了—— “不错,我要的只是一张纸,上面写一些字,盖一个印。然后,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做一次适宜的宣读,仅此而已……” 第七章惨遭暗算 迎春和玲珑两个人一前一后,左拐右转,穿过了整个水月楼。 直来到水月楼后院的花园僻静的角落里,迎春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跑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玲珑身上没有武器,不想靠迎春太近,隔了几步停了下来,双手交叉于胸前,冷冷地看着她。 那美艳的红衣女子在树下回过头来,美目如星,冷面如冰。 “半年前,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几乎因为下不了手而功亏一篑,是谁助了你一臂之力?” “是您,姐姐。”玲珑淡淡地答道。 她在执行那个任务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原来要去杀一个无辜的人,第一次手染鲜血,是迎春在后面用利刃逼着她下的手。亲手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从此沦为水月楼的一名闇夜杀手,她又怎么会忘记开始这一切噩梦的“恩人”? “一直以来,传授你武功秘籍,教你易容秘术的,是谁?” “是您,姐姐。”玲珑的语气愈发地冷淡了。 她的目光四处流转,寻找着暗处可能有的埋伏。迎春不将她带到别处而领来这里,绝不会是偶然。这喜穿红衣的女人素来诡计多端,不是个容易咬的馒头。 “那——教你琴棋书画,舞蹈诗词,教你与人言语之法,魅惑男人之术,给你这仪态万千,风情万种的人,是谁?”迎春的眼中,烁烁地开始燃起怒气之火。 “是您,姐姐……” 玲珑的视线聚于迎春身后的暗影某处,眼中突然一亮。 ——那草丛里闪着暗光的是什么? 一瞬间,她那晶亮的水眸几乎要射出火来—— “不错,都是您!连为了教导我而打骂的那些,折磨我的那些,都是为了我好。我说迎春姐姐,您是打算在这里与我说话说到天亮呢,还是打算要快一点儿解决问题呢?你不着急,我看你藏在树下的那匕首,都已经着急了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身扑了过去,去抢那一支匕首! “真不好意思,不过……” 迎春被玲珑一言戳破要害,知道自己的设计败露了。她不慌不忙,面上轻盈一笑,下一刻,却已换上一副杀气腾腾的诚实面孔。 “既然话已至此,也不必多说了,今夜,我要的就是你这不肖徒弟的血!” 说完,红色的身影一闪,人已经朝玲珑扑了过来。 玲珑抢先一步,将那草丛里的匕首拿到手中,再往旁边滚了两圈才立起身来,得意地笑了道:“我的好姐姐,在这种地方动手,你不怕惊动了外面的客人们,暴露我们水月楼的真实身份?就算不招来外人,被我们自己人看见了,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掌柜的一定会拿你开刀的。” 迎春笑盈盈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叉起了放于胸前:“这话我正要问你呢。玲珑,你叫我来这里,又拿匕首对着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足够的灯光,四周分外地暗,然而玲珑还是认了出来——她刚刚抢在在手中的,竟是她玲珑自己的匕首! 看来,迎春趁着她在镜尘风房中的当儿,跑到她的房间内,将她的匕首取了出来,放到这里,然后再到楼梯前等她,为的就是将她带来这里,诱她上当的…… 她心中一惊,忙抬头望去,只见水月楼最高一层灯光明亮——毫无疑问地,只要迎春一声大叫,在那里的水月楼主,就随时可能出来查看情况! “你……好狠的心肠!想要在这里嫁祸于我,让我有口难辩,永世不得翻身?”玲珑忍不住咬了牙,恨恨地道。 果然是最毒女人心啊!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这匕首拿在手中,就是现成的罪证,她不该去拿的。然而,现在,她即使弃了匕首,马上转身离开,也已经太晚了。 以迎春的身手,绝对有办法纠缠住她,而且只就功夫来说。空手对空手,她已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斗得过迎春,若弃了匕首,万一被迎春拿到手中,形势就更为恶劣,说不定掌柜还没有走下楼来,她就先生生地被人取了性命。 再万一的万一,即使她命硬,能挨到别人赶来,她也是个有口难辩,因为唯一的武器是她玲珑的…… 玲珑的额角,霎时渗满了冷汗。 这女人真的是疯了,不息拉水月楼下水,就是为了除掉她玲珑! 即使要不了她的命,也要将她赶出这里…… 迎春冷冽地笑了,面上再也没有半点伪装的温柔—— “其实,如果你能够笨一点,我寻个僻静的角落能处理了你,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是你就是太聪明了,我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下下之策了。” “没想到你在水月楼这么多年,竟然会为了点儿私人恩怨,就拿水月楼的禁忌来当押宝……”玲珑咬了牙道,“不过,你既逼我到这等地步,我奉陪就到底就是。迎春,你可别后悔!” 她再也不称呼迎春为姐姐,直呼其名,而且将手中的匕首一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横也是冤死,竖也是被杀死,她宁可将武器拿在手中,至少可以多掌控一点儿自己的命运! “看来你是不打算逃命去了,”迎春面上的冷笑逐渐凝聚,“既然如此,就纳命来吧……” 紧接着,她一声尖叫,就此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啊,来人啊!有人要杀人啦!” 那声音凌烈得吓人,恐惧的感觉盈满了空气,若不是知道内情,真听不出来,她竟然是在自演自唱这场精彩的戏码。 玲珑已经做了选择,便懒得在乎楼上的人怎样去想。她知道先下手为强,自己越拖越没有胜算,不等迎春喊完,就一个箭步跃起空中,手中的匕首瞄准了她的要害,直直地刺了过去。 迎春只来得及喊出一句,玲珑的匕首已经刺到,她只得收住声音,往旁边闪了开去。 玲珑一下刺空,然而姿势不乱,空中将匕首横了,再往迎春躲闪的方向削了过去! 第八章拼死相斗 这一次,迎春实在来不及完全避开,衣袖的一角被刀锋碰到,唰的一声,已经被拉出一个大大的口子。她不敢怠慢,身子一个翻转,躬下身去,就往玲珑的下盘探去,攻击她的双腿。 玲珑人在空中,就靠着这双腿着地,见迎春往自己的弱点宫来,忙再一次划了匕首,来削迎春的手指。没想到迎春这一招只是虚晃,身形一变,已经突然换了脚步,绕到了玲珑的身后,照着她的后背就是狠命的一掌! “呀——!” 玲珑人在空中,招式哪里有变得她这样快,被狠狠打了个正着,当其时一声惨叫,连人带匕首都一起摔到地上。 迎春见她坠地,一步上前,就死命往最脆弱的腰间跺去。玲珑料着她会有此一招,一着地,也顾不上疼痛,马上朝旁边急滚,刚刚好避过这一脚。紧接着,玲珑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又往后面跳开一步。迎春哪里肯给她空隙喘过气来,冲上来就是一阵猛烈的拳脚。 玲珑手中虽拿着匕首,但只是一点点的刀锋,迎春又是高手中的高手,在这样近身的搏斗之中,根本占不了太大的便宜,反而有点累赘。但是她不肯让匕首落到迎春的手里,所以依旧死死攥在手中。 两个就此女人纠缠着斗了起来。你死我活之间,稍有差池,就是将性命交出去的后果,谁还管的上什么淑女仪态,更不会顾得上去考虑,在此处用真功夫打了起来,是如何犯了水月楼的大忌……之类。 “这个笨蛋……在那里做什么呢?!” 三楼的窗户前,镜夜远远望见这搏斗的一幕,急的重重一拍窗棂,低声抱怨。 他本是被迎春的叫声惊动,所以到窗前来查看情况的,没想到竟会是玲珑在找迎春的麻烦,还逼得迎春连伪装也撕破了,与她这样发狠地斗在一起。 下一刻,他已急急地抬头望去,正望见斜对面的顶楼上,镜尘风推门出来,走到了洋气的露台上,双目如炬,望见楼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人,俊脸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望见此情此景,镜夜的心里立时“咯噔”一下,豆大的汗珠滑下了颈脖。 ——玲珑啊玲珑,你怎么就总是不听人劝呢? 且不说此战你是对着杀手榜上的第一杀手,凭你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能有多少的胜率,就单说这水月楼最大的禁忌,就是不准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做了这么多年的杀人生意,楼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杀手,敢在任务之外轻率地显露自己的身手,更不用说是这样公开地进行私斗,还是在掌柜的眼皮子底下。你现在所做的事情,简直就是在自杀! 他只想到这里,便再也等不下去,直接往楼梯冲了过去,匆匆跑下楼去。 “你再挣扎是没有用的,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都只是死路一条!”迎春朝玲珑飞起一脚,踢落了她手中的那一柄匕首,冷笑了道。 此刻,她已经发鬓散乱,再也没有方才台上花魁的艳人风采,然而杀气袭人,招式狠准快,别有一番凌厉的风采。 玲珑匕首离手,眼看着那块铁刃落到草丛里,心中一寒,然而她并无间隙去捡起那个武器,只得应了头皮,抖擞精神迎击迎春的招数。 “住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镜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响起,人已经飞身而至,双手拉住两个女人的手臂,往两旁狠狠一拉! 两人被他分开约摸半丈距离,四只打得眼红的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镜夜,两只嘴巴异口同声地道:“镜夜,不要多管闲事!” “这不是多管闲事!”镜夜厉了声道,“你们要打架我管不着,但是这里是水月楼的庭院!不要说如今义父已经在楼上看得清楚,还不知道有多少其他人,也见到你们这放肆的举动了呢!这是楼内的第一禁令,你们两个人难道不知道?” “她……是玲珑她拿了匕首埋伏在此,要取我性命!”迎春马上一伸手指向玲珑,“我若不反抗,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玲珑面上一变,咬了牙骂道:“好你个颠倒黑白的泼妇!明明是你约我到这里来,要借这匕首引我入套——我若是不反抗,你便用这个来取我性命,我若如现在这样反抗,你便以这匕首来诬陷于我!镜夜,别信她!” 镜夜一怔,没料到事情会变作这样狗咬狗骨的局面,左看看,右看看,均看不出两个女人面上有何破绽,再低头一看草丛里的匕首,竟不知该怎样评理好了。 两个女人都已经发髻散乱,一身香汗,看起来十分可笑。尤其是迎春,她一脸浓妆,此时脸上像开了染铺似地,什么颜色没有。 镜夜当然没有笑的心情,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只有头疼。 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得道:“一切事情,谁是谁非,要由义父来定夺。你们两个不可以再打!现在跟我回楼中去,等义父的发落。” 不管如何,于他,只要制止了这两个女人的疯狂行径,就已经是他职责的极限,断案这种事,他是不愿意再卷进去了。 说完,他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拿在手中,示意两个女人跟自己回去。 玲珑和会迎春互相瞪了一眼,便互相推搡着往楼内走去。走近了镜夜,迎春看到他手中随着手臂移动的刀锋,突然瞅准一个空挡,狠狠一推玲珑的后背! 玲珑早觉得迎春会不安好心,当然早有防备。被她这样狠狠一推,便翻转手拉住她的衣袖,死拽着她跟自己一同往前冲去,而且刻意躲开了镜夜手中的刀锋。 迎春只一心陷害,倒没有料到玲珑还有这样一招。她一下失了平衡,跟玲珑一起往前冲去,不偏不倚,竟正好撞在那锋利的匕首之上! 第九章血染红衣 “啊——!” 迎春一声惨叫,那匕首已经没入身体大半,只露出一个手柄。 镜夜被两个女人突然这样撞过来,也是没有料到,被撞得往旁边冲出几步。同时,迎春的尖叫声伴随着刀锋刺破皮肤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心中“咯噔”一下,想道:遭了!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 鲜血的气味在房间内散开,迎春的身子歪倒在地,人的气息还未断,在那里缓缓地抽搐着。 她的手,缓缓自伤口处放到眼前,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那泉涌而出的血,不可能有任何办法止得住,她的命只是旦夕之间的事。 “你……月玲珑!”她怨怒的眸子盯紧了一便面色冷峻的月玲珑,“我即使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玲珑那轻灵漂亮的面孔上,缓缓地泛起了一丝漂亮的笑:“谢谢你的恨,你的东西,我就此全部接手了。” 那地上的美丽女子一怔,突然失控地大骂起来:“臭女人,你不要想着对爷出手!你若是敢乱爬上爷的身体,我一定会变作厉鬼回来跟你索命的!”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先应付的过,那些被你无端取了命的冤魂吧!”玲珑走到迎春跟前,伸手握住那一柄匕首,狠狠一拔。 “住……”镜夜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那匕首被簌然拔出,迎春的血立时血涌了出来。 迎春顿时露出极度痛苦的面容,只是数秒钟,那张美丽的脸变得苍白,眼神也迅速呆滞了。 “玲珑!”镜夜怒火中烧,一把夺过玲珑手中的匕首,“你这样自残同伴,等同于自杀!” “是她先害的我,”她朝他抬起如水的眸子,燃着熊熊的怒火,“你也知道一直以来,她是怎样欺侮我的!若我不反抗,今日死的,就是我了!” 镜夜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迎春肯定也没有安着好心,但是这样的结局,对留下来的玲珑,也算不得有多好。 很快,有其他人听到骚乱赶到,看到地上的迎春,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了一身是血的玲珑,和手拿着血染匕首的镜夜…… 暗香缭绕的房间之内,镜尘风的面色阴暗,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 镜夜和玲珑,两个人并排着伏在地上,都垂着头。 锦娘在旁边,将事情的经过交代完了之后,便冷冷地转向地上的二人,道——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玲珑咬着下唇。她实在很不喜欢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虽然她弹琴是为了挑衅迎春,但她并没有打算要取迎春的性命。整件事情,她都是被动的,如今,却要被人当做犯人一样审问,实在是不公平。 她正犹豫着要怎样说出事情的经过,才能最大程度地摆脱杀人的责任,然而没有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身旁的镜夜已经立起身来道:“是我做的。”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然而落在玲珑耳中却犹如巨石一般,震得她整个人都呆了。她抬起诧异的眸子,不敢置信地望着镜夜—— “什么?那……” 她正欲说出真相,然而他只是眼神制止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是我做的。” “是你?”镜尘风眉头一挑,“镜夜,你素来行事稳重,而且素来与迎春并无结怨,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有这样做的理由。” 言下之意,仍说镜夜没有杀人动机,无需为玲珑挡刀之意。 玲珑当然不觉得有人为自己顶罪是一件好事,就算镜夜被镜尘风收做义子,毕竟这水月楼中所有人,都不过是镜尘风的一颗棋子,说翻脸就可以翻脸的,镜夜这样做,无疑是将自己放到了屠刀底下,找死去了。 “掌柜,您说的对,镜夜素来跟迎春无冤无仇,根本没有必要动手杀人。即使他要为我顶罪,也实在过于勉强了。人是我杀的,掌柜您要杀要剖,尽管发落。”她毫不犹豫地,就将罪责揽回了自己身上。 “难得你肯认罪,”镜尘风倒是一笑,“平日里,要让你承认做错了什么,可一直都是麻烦的事。我看,镜夜这苦肉计,使得也不错啊。” 玲珑一怔——咦?莫非镜夜这是苦肉计,要引我自己招人的? 然而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因为镜夜已经将镜尘风的话头接了过去:“义父,不是这样的。镜夜素来看迎春欺侮玲珑,心中怀恨,今日又见她咄咄逼人,于是心中念头一动,手已经不听指挥。” “夜,我素来可不曾教你对我说谎,”镜尘风的眼中寒光一闪,“果真是你做的?” “的确是镜夜所为。匕首由始至终拿在镜夜的手上,再没有第二个杀人凶手。”镜夜很平静地答道。 “不、不是!”玲珑急急地插了进来道,“不是镜夜做的!迎春她本来要害我,将我推往镜夜的刀锋上。是我识破了她的诡计,硬拉着她……” “玲珑是为了不想让我受罚,所以才故意扭曲事情真相的。”不等她说完,镜夜已经徐徐地,打断了她的话。 房中一瞬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玲珑不敢置信地望着面上冷静的镜夜,心里惊涛骇浪——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事情是我做的,就算是迎春不好,那也绝不是你的责任。你为什么要将这责任,拉到自己的身上? “光听你这样说,也不能判定事情就是你做的,”镜尘风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但是,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一定该是玲珑做的。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光听你们两人这样说话,也无法定案。唯一的一点,既然你们两人都认为是自己做的,那迎春该不是自杀的,这一点应无异议了吧?” 两个人都沉默,这一点是自然的,迎春从来不是那种要求死的人,这最多只能算是她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不小心把小命赔进去了,却不敢说她是自己去求死的。 第十章戴罪立功 “既然这样……” 镜尘风见两个人都不吭声,知道他们都默认了自己的推断,便继续道—— “水月楼中素来不喜互相残杀的私斗行为,杀人者一定要付出代价。你们……很清楚吧?” 他的话说到最后,面上已隐隐露出杀气。虽然至今,他都没有谴责一句,但迎春毕竟是水月楼中的第一高手,又是为水月楼赚钱最多的头牌,她昨夜才刚刚再一次蝉联花魁大赛的冠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偏偏这两个闹出事情的主角儿,还竟然争着认罪。本来该很简单的一件事,被弄得这样复杂,真是岂有此理。若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正好又是楼内重要的人才,他说不定早已叫人拖出去解决掉算了。 “镜夜愿意受罚。”镜夜抬起头来。 听到身旁人的这一句话,玲珑也赶紧抬起头来:“玲珑愿意受罚,这真的是玲珑一人所为,请不要牵扯到镜夜。” 镜尘风冷冷一笑,语气突然变得凌厉:“你们两个,一个罪犯弑亲,一个罪犯欺尊,都要受罚!只看要怎样罚你们,是不是要连你们的小命,也一并收了!” 听说不管怎样,都要连镜夜一起重罚,玲珑面上一白,已然失了方寸,转而拽着镜夜的衣袖道:“镜夜,你不要再尝试为我挡罪了……我谢谢你,但是我不想牵连你!” 镜夜眼中一闪,正欲说话,玲珑已经弃了他,转而往前,抱住镜尘风的腿道:“掌柜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玲珑有说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迎春与我素来不和,今夜为了那一曲的事,她寻我麻烦,然后我们便在庭中争斗了起来,这,您也是知道的。镜夜下来制止了我们,然而迎春还不罢休,借机想要将我推到镜夜的剑锋上,是我将计就计,反将她推到他的身上,才……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镜夜由始至终只是一个局外人,若说那匕首刺入迎春身体的一刻是拿在他手上的,所以他有罪责。那将迎春推往刀锋,最后又将匕首拔掉,令迎春立时毙命的我,就更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了!” 她这一番话,字字恳切,眼中根本没有一点点犹豫,不要说镜尘风看的出来,就是个普通的明眼人,也都知道她绝不是在说谎。镜夜终于无话可说,跪在一旁,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认罪,他放弃了?”镜尘风略扫了一眼两人的面色,眼中缓缓地平静下来,“既然如此,我罚你,玲珑。而且,念在你这样恳切为镜夜的份上,我不会重罚他。但是,该罚他的那一份,我要一并加在你的身上。你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玲珑的面上露出惊喜之色,“无论是什么惩罚,玲珑都心甘情愿。” 镜夜拧紧了眉头,在旁边沉默不语。 “好,这样才是我们水月楼的风格,够爽快!”镜尘风唇角勾起一笑,“那么玲珑,我就直接说了。我不要你受那种苦肉只罪,但我要你戴罪立功,你做不做得到?” 玲珑听说自己竟然可以“戴罪立功”,面上下意识地露出喜色:“戴罪立功?我做得到,当然做得到!是什么任务?” “有一个很艰难,很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替我完成。这一去可能会日久经年,不到任务完成,你都无法返回水月楼,你愿意不愿意?” 其实,愿意不愿意只是镜尘风习惯的说话方式,只要他这一位楼主问出来的话,除了锦娘,就从来没有人敢回答一个“不”字。 玲珑自然点了点头道:“不管是什么任务,我都一定会尽力完成。请掌柜告诉玲珑,这一次的是什么任务,要往何家去,杀何人?” “这一次,我要你出嫁,嫁给当今楚王慕容静,成为楚王妃。” “——咦?!”玲珑一听这话,顿时有点找不着北,“楚王慕容静?他不是早已与公主慕容嫣许婚,即将于下月吉日成婚了么?除了公主之外,又有谁还可以嫁给他?” 且不说任务本身很奇特——嫁人,且说这楚王慕容静和公主慕容嫣的姻缘,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端王爷的儿子慕容静与当朝唯一的皇族血脉——天佑公主慕容嫣乃青梅竹马,虽然端王爷是一个草根王爷,但慕容静却生有雄才大略,十五岁主动往边关去学习领兵之术,十八岁已经为国立功,在守卫战中大败北方蛮族,进而被封为楚王,更定下与公主的婚约,进而成为当朝太子的热门人选。 虽然,王爷之子于皇家长公主成婚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慕容静实际上并不是皇家近亲,又有功劳,又有才华,实际上相当于亲上加亲,也算是众望所归。 如今,楚王已经从北方拔营回归皇都,为下月的大婚典礼做准备,在与公主成婚之后,他会立刻被封为太子,正式成为王位继承人,这样的当儿,她玲珑跑去做什么楚王妃,捣什么乱? “难道……”她唯一能够想到的乃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因由,“难道楚王不想要娶公主,所以要我去扮演假王妃,回避这场婚约?” 这、这可是会杀头的罪啊!她不觉得慕容静会做这样的傻事,但是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外,又找不到别的理由。 然而,旁边的镜夜却有不同的理解。 或许旁人不知其中细节,但是他知道——玲珑跟慕容嫣,根本长得一模一样! 莫非,这件事,镜尘风他也—— 接下来,他已经不需要再猜测了,因为,镜尘风冰冷的声音,已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我是想要你取而代之,代替公主慕容嫣成为楚王妃——也就是以后的太子妃,甚至皇后。这就是你的任务,玲珑!” 第十一章玲珑表白 阳光艳丽,高大的柳树在优柔的风中雅致地起舞,轻盈的绿色落下错致的碎影。 后院的柳树下,镜夜一人静静地靠着树干,双眼紧闭,似乎沉睡不醒。然而,他并非在睡觉,只是在思考。这个自小养成的习惯,一直不曾更改过。 与他周围的平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本来以为那个皇宫里的事,已经再与他毫无关系了,然而……没有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早已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切,会以这样的契机,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 镜尘风的话,还如巨雷一般,在耳边回响着…… “玲珑,你的任务就是,将天佑公主取而代之,然后趁入宫的机会,除掉当今皇上,令楚王尽快继位。” 那个阴暗的房间内,玲珑听完了这句话,不解地凝起眉头:“可是掌柜,公主殿下人人都认得,我怎么取而代之呢?就算楚王府内的丫鬟奴仆都不熟悉公主,楚王本人可是跟公主青梅竹马,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不会的,”镜尘风平静地道,“我已经提前做过所有的调查,你与天佑公主有九成的相似,,不会露出破绽。你管照我安排的去做,在大婚之夜取而代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你会是一位换来的楚王妃。” 玲珑的脸都拧成了花儿,然而她还是沉着地道:“既然这样,这几日我去好好学习宫中的礼仪和习惯,还有天佑公主的习性脾气等等就是。” “还有一点你必须谨记的,”镜尘风缓缓地道,“我保住你的处子之身这样多年,这一次,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你要看好你自己,不要到了大婚之日,让楚王发现破绽。” 玲珑的脸上一白,眼神闪烁起来。 “镜夜,你负责保护玲珑直到她安然进入楚王的内室,然后,你将公主带到这里给我,明白了吗?” 没有回声。 这在水月楼,实在是不可理喻的忤逆。 镜尘风见状,立时蹙了眉,厉声问道:“明白了吗?!” …… “镜夜!”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令镜夜吃了一大惊。他睁开双眼,便见到玲珑的大特写,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脸蛋凑近了他,表情非常认真。 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迟钝地道:“……怎么了?”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这里来躲着了?”玲珑在他的旁边坐下,嘟着嘴巴。 镜夜缓缓地躲开眼:“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你最近都在躲着我。” 感觉到她气息的逼近,他往旁边闪了闪:“你最近应该很忙碌,要将宫中的规矩一次性学完并不容易,何况你还要去记下公主殿下的生活习性和脾气。” “不要引开话题,你为什么躲着我?”玲珑有点气恼地伸手拉住镜夜的衣领,硬逼着他望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躲着你。”他只得直视她的双眼。 她恼了,伸手去解他的面具:“我讨厌你这样戴着面具,取下来!” “不要胡闹!”他赶紧伸手护着,“我决不能在任何旁人面前显露我的面容,你不是不知道的!” “但是我不是‘旁人’!” 她伸手一发力,硬将面具的绳索挣断,那银色的半边脸面应声而落,滚到镜夜的身上。 一张轮廓漂亮的面孔出现在玲珑的面前。星眸流转,飞眉入鬓,薄唇如冰,任天下的女子见了都会为之心动。 此刻,这双深邃的眼眸中含着一股愠气,镜夜虽没有急着去捡自己的面具,却是很不高兴地看着玲珑。 她望见这一张英俊的面孔,整个人顿时便安静了,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回过身来,尴尬地垂下眼帘—— “对、对不起,镜夜,我不是故意……” “你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他冷冷地问道。 她的眼中,顿时浮起了淡淡的水汽,眼帘垂得更低了—— “再过七日,我就要进楚王府了,之后……” “之后?”他微蹙了眉,问道。 她一瞬间紧张起来,眼角涨红了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见她不说话了,便伸手将自己的面具捡起,爬起身来。 “镜夜,你要去哪里?”她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去修理被你扯断的线,”他转了眼看她,“你想到要说的话了吗?” 她的脸白了白:“镜夜,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冷淡的。” 他再一次避开脸,甚至不想要看着她。 这张脸令他想起另外一个人,想起如今她的危在旦夕,想起之前对他有恩的其他人,如今面临着的重大危机。他越是见她,就越觉得心烦,而这根本无益他想出来一个解决的办法。 玲珑看着镜夜,心里犹如刀子割过一般,辣辣地疼。 明明,几日前他还尝试为她顶杀人之罪,所以她一听镜尘风说可以戴罪立功,就马上答应了下来,即使后来才发现,这竟然是要她付出处子之身,单独潜入皇族内部,去刺杀皇帝的艰难任务。 她曾经想过一千种付出自己第一夜的可能性,但绝对没有想过,那一天,竟然会这样快地来到面前。 虽然,她是在青楼长大的,她也见多了无数的世态炎凉,她本来以为,自己的身体不过是自己本钱的一部分,只要有需要,有合理的代价,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讨好和取悦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有情,有爱,甚至,她已经有了唯一想要给的人,将她的第一个亲吻,第一次与人共度的夜晚,交托给的人。 这个她从小便思念着,喜欢着,眷念着的人,就在眼前。 她如果连她的心情都不传达给对方,就这样离开,进楚王府去的话……她一定会后悔终身的! 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了脸角,玲珑攥紧了镜夜的衣袖道:“镜夜,我真的……真的不想就这样离开你,我有话,一定要告诉你的!” 第十二章最后一夜 镜夜怔了怔,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还不等玲珑说出下一个字,他已经抬起了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 “不要说……”他小心地道,“还有七天,你就要进楚王府了。现在,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水灵灵的大眼颤了颤:“镜夜,你……你、你知道?” 他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心里有自己的烦恼,但是眼前的玲珑在想着什么,他不是不明白的。他比她年长数岁,而且一直以来,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眼神行动,都已经在清晰不过地,对他传达了她的心思。 然而,他无法回应她的感情。 他的身上仍一直带着慕容嫣当年赠给他的香囊,他所受的教育里面,崇尚要从一而终,遵守诺言。当年,慕容嫣许配给慕容静,举国通报,他的心如经历寒流一般痛苦,然而他仍选择了接受和坚持。他的心里,满载着对国家的感情和对慕容嫣的感情,那是他在这个青楼艳地唯一的坚持,他不会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即使面前的玲珑,与慕容嫣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他仍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慕容嫣,而且他绝无可能自欺欺人。 玲珑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明白镜夜话中的深意。 眼泪一下子失了控,她颤了声,不敢置信地问道:“镜夜,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难道,这么些年来她与他的朝夕相处,他对她的那些关怀和照顾,都是一眼而过的烟云吗? 他的眼睛闪了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好。 不错,玲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从进来这个水月楼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亏欠着她。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皇后的恩,他的心里,再多的感激,也不可能变作如信仰一般的崇敬。 她也的的确确,是一个心地纯净的女孩儿,性格虽然火爆难控,但是她热心助人,绝对不是一个鬼迷心窍的冷血杀手。然而,他已经有了慕容嫣,他的心不可能轻易变化,更不可能自私地一分为二。 “玲珑,你不要做傻事。你七天后就要成为楚王妃,掌柜的也说过了,这次行动不能有失,你一定要谨慎。” 他只能给她这句话,转身离去。 “镜夜……” 玲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声音幽怨,他只是不敢去听。 玲珑独自坐在窗棂前,面容呆滞。 过去的六天,她只能解释自己的状况为“行尸走肉”。她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平衡,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该怎么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着的事情,究竟有何意义。 这个任务她之所以接下来,是为了让镜夜不要受罚。迎春的事本来是她一个人的事,不小心牵连了镜夜,她觉得自己应该一力承担后果。然而,镜夜对她的态度,却似乎在那一夜之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甚至六天前她尝试对他坦白心迹,不想留下遗憾,都被他隐性拒绝,连听她说那几个简单的字,都不愿意。 “镜夜……” 滚烫的泪珠滚下脸颊,玲珑喃喃地念着这个,好几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名字。 太迟了…… 想要从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里抽身而退,已经太晚了。她早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但是,她一直相信着的,信任着的,以为的,认为的,全都…… 全都,不在了。 明天,她就要进楚王宫,去取代当朝公主,在楚王不察觉的前提下,杀掉本国的皇帝。 但是,她真的想不通,她去做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只因为她如今已经是水月楼的第一杀手,还是因为她杀了迎春,必须要做出偿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为了镜夜,才去做的。 当初,为了他才定下心来,留在水月楼,接受杀手的训练,只为了可以与他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 后来,更是为了他才愈发地喜欢水月楼,愈发愿意永远地留在这里。 如今…… 她过所做的那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混混颤颤之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房间,走过走廊,来到镜夜房间门前的。 路上几位正好碰上的姑娘或者水袖,望见玲珑这样失态的模样,都觉得非常奇怪。但是她素来是个性情古怪之人,旁人多数都不敢乱招惹她,于是只是避了开去并不敢深究。 玲珑站在镜夜的门前,突然咬了牙,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虽然是在青楼之地,镜夜平日却并不会很晚入睡,如今过了子时,他早就和衣躺下了。朦胧之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习惯警戒的他猛然惊醒过来,握紧了身旁的宝剑,沉静地注意周围的变化。 进来那人的脚步声他却熟知,并不是外人。镜夜的心中有点讶异,不等开口询问,那人已经来到幔帐前,一下掀开了帐子。 “玲珑……?” 镜夜在床榻上立起半边身子,讶异地望着面前泪流满面的玲珑。玲珑这样难过的表情,令他觉得很是愧疚,然而对她这样深夜突然造访,他又有种本能的抵触情绪。 玲珑立在床前,上下打量没有带着面具的,镜夜的面容。 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水月楼,离开她钟爱的这个人,去投入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承欢裘褥之间? “镜夜……”她的手指攀上了镜夜裸露的胸膛,人也攀了上床,“我不想要入楚王府,我不想要将我的第一次,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玲珑!”镜夜吃了一惊,双手抓住玲珑的手,“你不要做傻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明天就是你行动的日子,若你今日有失,义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镜夜,你看看我……”她却反而拉了他的手,放至自己的脸上,“他们都说我长得漂亮,都说我能迷住天下所有的男人,你看看,我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很迷人?” 她的眼睛如水一般荡漾,此时添了泪光点点,更是难以置信地美丽,他一时看得呆了,几乎转不过眼去。 她见他望着她出了神,心中一喜,朝他迎了过去:“镜夜,夜……我喜欢你,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第十三章冷情之吻 玲珑的唇就要触到他的唇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颤了颤,避了开去。 “玲珑,你不要这样。” 她的确是在这楼中训练出来的妖精,即使如他这样见惯了青楼女子的魅惑之术,也还是禁不住,几乎就中了她的诱惑。如果不是她的脸骤然提醒了他,此玲珑非彼慕容嫣,恐怕他在一念之间,已经投降了。 她的眼中,受伤的感觉骤然重了。 “夜,你觉得我不好么?” 那可怜巴巴,娇俏悦耳的声音,实在叫人有种心疼的感觉。拒绝这样一个美丽又妖媚的女子,实在是太考验意志力的事。 他趁着自己尚有一丝意志力留存,赶紧推开她,翻身下了床,来到窗边,拉开窗棂,让灌进来的冷风清醒他已然有点混乱的思绪。 “夜……” 她知道自己的诱惑失败了,可怜巴巴地望向窗边的他,竟然失了爬起来的气力。 他的心里翻涌不断,不知道该怎样打破这样一个沉寂。 明天,就是送玲珑入楚王府的日子。对他来说,这件事有更重要的意义,因为在送玲珑进去之后,他即将面临要如何处置慕容嫣的问题。他无法跟任何人商量,尤其是不能对玲珑说破。慕容嫣的生命危在旦夕,然而他竟然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他才可以守护得了她。 背后的女子嘤嘤的哭声,又是那么令人心痛。 他终于耐不住,重新回到窗前,手按上她的肩膀:“不要哭了。” 她朝他抬起头来,眼睛都肿了:“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你对我这样好,我才会误以为你喜欢我,都是你害了我,你知道么?” 她这句话不知是控诉,还是倾诉,他听得心里骤然缩了缩,顿时无颜面对她,垂下眼道:“你是个好女孩,我们相依为命至今,何时不是相互扶持,相互关心。但若要将这解为男女之情,又另当别论了。” “夜,你有喜欢的人吗?” 玲珑突然的问题,令镜夜大吃了一惊。 他抬眼,发现她正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一瞬有点慌乱,再垂了眼才敢吭声:“你说的这什么话。莫非我有跟任何女子来往过么?” 青楼之内,美艳的女子不在少数,可谓随手沾来,但是他一直守身如玉,从来不跟她们有任何苟且行为。这一点,玲珑也是知道的,所以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有过任何情敌。此时,她也马上地,就相信了镜夜的这一句话。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她睁大了含泪的水眸,迫切地问道,“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被你喜欢?难道我那么不济,竟然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么?莫非,你嫌弃我是青楼出身的女子,即使我的身子是清白的?” 她一连串的问话问得镜夜抬不起头来,他蹙紧了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见他不说话,露出犹豫的表情,便双手托起他俊俏的面孔,急急地道:“镜夜,你……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你是不是可以喜欢我?” 他一瞬间有点烦躁,避开脸道:“你不要这样,感情的东西,不是可以这样勉强的。我一直待你如妹妹一般,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她的心似乎被重重打了一下,半晌,绝望的面上突然浮起了讥诮的神色。 “既然如此,你亲我一下。只要你亲我一下,我就会乖乖地去楚王府,完成我的任务。否则,我今晚就去跟掌柜说,我不去了。掌柜的要我死,我就去死,掌柜的要我回来杀了你,我就回来杀了你。” 他心里一惊,抬了眼看她:“玲珑,你、你傻了不成?” 这样做无异于毁掉一切,选择最最坏的一条路。 然而她的眼中熠熠地闪着火光,语气也愈发坚定起来。 “既然你一点点机会都不给我,我也不必给我或者你任何机会。我去楚王府的话,有一半是为了让你不必受罚,如果你这点人情都不肯给我,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话到最后她又补充道—— “我是认真的,夜。”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她——这个人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玲珑吗?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从来不曾想过,怨气竟可以令一个女子变得这样难看。 她现在看起来仍一样地美丽,然而,他却再也没有被诱惑得心中小鹿乱撞的的感觉了。 他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面上,也缓缓地沉了下去。 “玲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成全你。” 说完,镜夜突然伸手,挽住玲珑的后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面前的俊脸已突然放大了许多,唇上温暖湿润的压迫感传来——那,竟然真的是一个吻。 她的脑中一瞬间晕眩起来,身子也软了下去,整个人都倒在镜夜的怀中。 这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然而对她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虽然学尽所有诱惑男人的技巧,却从未实地体验过男女之事。 心中的小鹿几乎要撞破胸膛,玲珑还没来得及完全从这个吻的余韵中醒过来,身上的依靠却一下失却,镜夜从床上闪身站了起来,放任她一下失去平衡,倒至床边。 “我已经做了你要求的事,希望你也不要食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一点点要再回来的意思也没有。 玲珑怔怔地扑在地上,好久好久动没有回过神来。 终于,她将头埋到手臂之间,嚎啕大哭起来。 “夜……为什么……为什么……”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多年来的相思,憧憬,爱恋,全都…… 全都结束了。 镜夜不喜欢她月玲珑,她不在他的心里,也不会进驻他的心底。 他已经用最无情的方式,表明了他的态度,她可悲到投怀送抱,他都不稀罕,她竟然还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处子之身当回事。 根本……没有任何人在乎,她月玲珑的何去何从…… 第十四章大婚之日 慕容嫣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四周忙碌的宫女嬷嬷,为自己打点妆容。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作为大胤国的长公主,她即将要下嫁楚王慕容静。然而,这却完全不是她自己的意愿,甚至不是她的父皇,母后的意愿。只是,他们都无奈得很,因为就连他们,也都在别人的软禁底下过活。 她望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样子,艳妆的眼眉红唇,头上凤冠珠彩,看起来仿佛仙子一般漂亮,然而面色沉重,并不像是个即将出嫁的女子,倒象要去刑场赴死一般。 她努力地扯起一丝笑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僵硬。 “公主,请更衣。” 贴身宫女紫苑领着众宫女拿来了红色的嫁衣。那衣服上绣工精美,五凤朝凰的图案栩栩如生,是江南的工匠花费半年之久才绣制成的。 慕容嫣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一件早在房内挂了半月的嫁衣,面上一点儿喜色也没有,缓缓地站起来,任他们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替自己穿上。平日里宫服的穿着已经很繁杂,这一套礼服更是层层叠叠,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穿戴完全。 之后,又是首饰配饰,将颈脖身上,压得沉重。 紫苑又拿过来一个玉枕,给慕容嫣拿在手里。这是大胤的风俗,新娘要从本家将枕头带到夫家,表示挪过睡床,从此安心留在夫家,长长久久。 “时辰到了。” 此时,外面有太监来宣。 屋内众人都一下沉默了,紫苑的眼中含着泪,扶着慕容嫣的手,将她领到门边,便一下跪倒了哭道:“公、公主,紫苑跪送公主。” 身后,所有随侍的宫女们也都跟着跪下了。她们都无法跟慕容嫣出嫁,只能留在宫内,重新分配旁的杂物。一来,谁不会担心自己朝夕相处了长久日子的主人,独自一人是否能够面对未知的楚王府邸;二来,谁又不会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忧愁呢。 慕容嫣这几年来在皇宫内过着名副其实的软禁生活,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着的宫女,也跟着受了不少憋屈的气儿。然而,当年皇后突然暴病身亡,王美人封后之事提上日程,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接下来皇位继承人的问题。 本来,慕容嫣是皇家血脉,理应考虑招纳驸马,没想到自己没有生育的王贵妃,竟然支持端王之子慕容静继位的说法。永泰帝一下子陷入双方口角的正中央,左右为难。 为了终结王爷派和保皇派的斗争,他妥协答应了天佑公主和慕容静的婚事。这本来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一场政治婚姻,没想到的是,两个当事人都不喜欢这个决定。 慕容静当时仍只是端王世子,听说这个婚约,主动要求发配边关镇守,美其名曰学习兵法和体验实战,为国立功,其实是要一走了之。虽然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并果真在两年之后,大败来犯的北方蛮族,光荣班师,受封为楚王,但是年轻的楚王,几乎没有对帝都的一点点留恋,很快就回到边关,轻易不肯回来。 另一方面,慕容嫣所做之事就更是冲动。她听说婚约之事,先是尝试从宫中逃跑,装成宫女几乎已经到了宫门口,被检查的侍卫发现,报告给永泰帝。后来,她又装疯卖傻,又尝试自尽,闹了几次,终于有点风言风语,永泰帝怒了,命人将她严格看管起来,周围不得有任何刀刃或者危险的东西,一天十二个时辰眼睛都必须牢牢盯着。这样一来,天佑公主就再也动弹不得。每天过着囚犯一般的生活。 三年大丧到了,满朝文武都再耐不住,急急地上书请求尽快完成这一场世纪联姻。永泰帝自然准了,命人筹备婚礼,半年之后,也就是皇后丧期满了之后三个月,举行大婚。 今天,就是大婚之日,慕容嫣一旦走出这个门,就轻易不可以再回来。她会入主楚王府,成为楚王妃,不久之后,楚王府会更名为东宫,而她的头衔,则变为太子妃。这一场婚礼,她出嫁,也是招夫,慕容静实际上是攀上了真正的皇亲,也因为娶了她,所以被封为太子。 一切,都不过是政治妥协而已,然而这一场政治妥协,却将她个人的幸福,完全忽视。她最亲的亲人,还亲手将她推向这个活着的地狱,还说这是为了国体做出牺牲,是长公主的义务。 慕容嫣静静地垂下眼帘。 本来,作为一国的公主,她不是没有这样的觉悟,但是要她嫁给慕容静,却是她坚决不能接受的。 因为慕容静身后的端王妃,不,更准确地说,端王妃、王贵妃身后的王家,就是杀害她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当朝皇后的凶手! 那一夜,皇后突然暴死,旁人不知道因由,但是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夜她从皇后的住所出来,明明见到王昭容半夜三更,带了人跑去找皇后请安。她当时只觉得奇怪,却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皇后猝死的消息出来,死因还无法查明,她才开始怀疑。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王昭容亲自下的手,但是从后来局势的变化来看,王昭容有绝对的作案动机。只可惜她实在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在堂上当众大骂王昭容也无济于事,最后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被迫答应下嫁慕容静。 她知道朱雀帝有难言之隐,她是不得不出嫁的,否则,皇帝的宝座也可能要坐不稳。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时至今日,她对出嫁一事,已经没有抵触的情绪了。 但是,这并不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将朝廷的半边权力,从此公然转让给王家的准备。 与此相反,她有了更进一步的计划,要彻底打破王家人的奢望,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 嫁衣的领角,硬硬的触感让她觉得很安心。 慕容嫣将手搭在太监的手上,顺从地走出了自己的闺房,坐进了通往前庭的小轿。 第十五章谁在看谁 大婚典礼已过,慕容嫣静静地坐在喜房内,听着远处传来的宴会之声。 今日一早别过父皇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她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竟再也爬不上来。父亲多年盼望能够有皇子出世,等来等去只等来她这么一个女孩儿。如今,她若贸然地选择那条不归之路,岂不是要在自己年迈的父亲胸口上,再插上致命的一刀? 红顶盖下,她眼角含泪,咬紧了下唇。 本以为决心早已下了,却竟然又迟疑了。她并不吝惜自己的命,因为她的心,早已随挚爱的母后以及司空钰离去了。然而人还是无法太自私,毕竟,还是要顾及身边仅存的重要的人。 不过…… 过了今夜,就再难有机会。 她颤抖着手,伸到自己的领角,将紫苑一早替她静静缝在衣服内的一包毒药,轻轻地拿了出来。她揭开喜帕,来到红烛跟前,打开交杯酒的壶盖,将那一包粉末尽数倒了进去。 此时,她的指尖突然有种凉透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包围了她。她赶紧将纸包揉成一团,扔到房间的一角,急急回到床边,盖上喜帕。 胸口有种气闷的感觉……她无法止住自己的喘息,肩膀不住地发抖。 ——她真的能引诱慕容静喝下这杯酒吗? 她、她不确定…… 慕容嫣不知道,此时,窗外有一双眼睛,正在紧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方才掀开喜帕,将毒药倒入酒中的情景,都被那双眼睛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她今天共结连理的夫君慕容静。 俊眉星目,飞眉入鬓,眉宇间一股天然而成的霸气。他已从一个绝色少年,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子。而且,他有了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功绩,自己的地位,不只是外表,就连内心,他也再不是往日的青莽少年了。 他身上穿着红色的喜服,面上有饮酒之后的红晕,然而那双眼眸异常清醒,隔着窗棂看到了房内的一切。 他本来是趁着酒席的间隙,想要过来见一见慕容嫣的。 隔了这些年没见过她,她长大了也变得愈发漂亮了。虽然他对联姻之事很是不齿,但是对她,他自小而来的眷念,却从未断过。之所以离开京城,是因为无法面对她不甘愿的眼神,也无法面对当年司空钰被自己诬陷王昭容之事后,就无故失踪的负罪感。 然而,对她的心是真的。这一份真心,在大漠孤寂的守城岁月中,历经了沙尘的洗涤,愈发地明朗,清晰起来。 他愿意成为她的夫君,为她担负起治理国家的重任,甚至……对抗王家。只要她甚至哪怕是一点点甘愿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将来做出一点点的努力,他便愿意倾尽他的所能,为她而用。 白天大婚的典礼繁杂,他虽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却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好容易在酒席见寻了个机会,走到后堂来。本来,他估算着她对这门婚事不太愿意,想要过来探一探她的口风,没想到竟然先见了这样一幕。 这样一来,倒也省了问的时间,不用说,新娘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 她不只是不甘愿,甚至还想要在酒中下毒赌他。 看她这样的神色,那不会是简单的蒙汗药,肯定是烈性的毒药。 ……才刚刚嫁给他慕容静,便想要毒害亲夫! 这样的女人,他竟然还想过要为她做那些,这些…… 慕容静越想越生气,一甩手,往前厅去了。 身后的墙头上,伏着的两个人,四只眼睛看着他来到房间前偷看,又甩手里去,忍不住互相看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也不是旁人,正是玲珑和镜夜二人。他们为了执行任务潜入楚王府,来到喜房跟前。这一路并不容易,楚王本人是打仗出身的,王府内的警卫安排井井有条,好容易,他们才按照事先得到的情报,绕过了所有的耳目,来到这里。 本来想着慕容静要陪酒,不到半夜也不可能来到喜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偷龙转凤,没想到他们二人才刚攀上院墙,慕容静后脚也走进了院子。 月亮的影子很亮,他们都怕暴露,赶紧伏在墙上,一动也不敢动。 慕容静这么来了,说不定就直接进了洞房,他们的计划,眼看着就要泡汤了。不想那楚王来了又走了,连房门都没进,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应该不会影响任务吧?”玲珑心里七上八下,小心地问身旁的男子。 镜夜望着慕容静消失的放心,心里也是扑扑直跳。许久未见的慕容静,竟然出落成一个英俊伟岸的男子,而且听说他在前线非常活跃,战功累累,是一个卫国的人才。他能文又能武,早就成为街巷之间的美谈。若说天下尚能有人配得上慕容嫣,那可能非他莫属。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好姻缘。既解决了太子人选的问题,又保证皇族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可能正是慕容嫣最适合的归宿。 只要,小时候对慕容嫣有过的那一份憧憬和朦胧的感情,仍留存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中。 但是……恐怕连楚王自己也不知道,端王妃所策划的这一切。 这一个计划要损害慕容嫣以及她的至亲,楚王若是知道了,说不准会出面阻止的。以端王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说不定连自己儿子也要瞒了,直奔主题。 这样一来的话,被带走的慕容嫣,性命危哉! “镜夜?” 玲珑的话打断了镜夜的沉思,令他骤然回到现实。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身在任务当中,玲珑就伏在自己的身旁。 他稍收了收神,总算冷静了下来,转脸对玲珑道:“没问题的,我们下去吧。” 第十六章移龙转凤 圆圆的月亮悬在空中,两个人影静静地沿着墙根跳下了墙头,轻盈地转到喜房跟前。 由于守卫都在院墙外,慕容嫣为了自己方便,又遣走了门前所有的丫鬟,所以此时这喜房可谓是无人守卫。 玲珑只伸手轻轻一推,便将房门推开了。两个人闪身进了房间,又轻轻地将房门掩上。 “谁?!” 那慕容嫣在床上坐着,突然听得门被人推开,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玲珑正欲欺身上去,直接将慕容嫣击昏,不想镜夜在旁边一拉她的手臂,制止了她。 她觉得今晚的镜夜没头没脑,之前就已经怪怪的,此时竟又妨碍她执行任务,不觉有点恼怒,抽回了自己的手,怒道:“做什么?!” 慕容嫣一听这是陌生人的声音,心中一亮,马上伸手扯下头上的喜帕,睁大眼睛望向门前。 ——这、这两个是什么人? 一色的夜行衣,一男一女站在她的跟前,都是蒙着脸面的人。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慕容嫣立时紧张了起来,正欲大声呼叫,不想那黑衣男子身形一闪,人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往她身上点了二处,她立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再要喊叫,已经叫不出来了。 “不要闹,会保你的安全。”男子的声音低沉动听,言辞之间彬彬有礼,竟不像是个粗鲁之人。 慕容嫣心中一紧,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顿时不敢乱动了。 那黑衣女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冷笑一声对蒙面男子道:“你这是怜香惜玉,不舍得让我打晕她?” 然而,下一刻,她终于看清楚慕容嫣的脸面,声音便骤然变了—— “这、这……为什么,这么象……” 女子整个人都定在窗前,漂亮的眼眸紧盯着慕容嫣的脸面,目不转睛。 然后,她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布,素颜面对慕容嫣。 慕容嫣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这一个女子,心都快跳到胸口外面来了。 ——这个人,为什么竟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黑色的蒙面布之下,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在慕容嫣的面前。这样地惟妙惟肖,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 “动作要快,但是不要伤害她。”男子将两边帐帘放下,留下女子跟慕容嫣二人在帐内。 慕容嫣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你……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很想要问这个问题,然而嘴巴张开,却只是干哑的嗯呀之声。 面前那双眼睛内的震惊并不输给她:“你别问我为什么长得像你,我还想要问你呢!” 玲珑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伸出手,点了慕容嫣的穴位,令她无法动弹,便利落地替她宽衣解带起来。这个活儿她做得不少,慕容嫣如今又已经换上行动方便的夜装,三下五除二,就将她扒得只剩裘衣。慕容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子将身上的衣服褪下,换上她的衣服,又给她穿上夜行服,却完全没有办法挣扎。 “好了。” 一切就绪,已经换上红妆的玲珑,对外面的镜夜道。 帐帘拉开,镜夜探身进来,抱起床上动弹不得的慕容嫣,对玲珑道:“保重。”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并没有望着玲珑,而是稍垂了眼帘,望向床的一角。 玲珑冷笑了一声,心里酸溜溜的,指着门外道:“快走。” 昨夜的事情仍在心头扰之不去,然而一切都是残酷的现实,从小到大,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残酷的现实,多到她已经不懂的反抗的地步。 镜夜点点头,将慕容嫣背上肩膀,并不犹豫地出门去了。 玲珑来到门前,将门掩好,回到窗前,重新将喜幛拉起。接下来,她整理好床褥,回到梳妆台前,开始一点点地替自己梳妆打扮。 之前,为了行动方便,她脂粉未施,如今若要不露破绽,却必须要照着慕容嫣的样子,打扮的滴水不漏。 所幸她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很快,那一张脸上便涂抹均匀,妙笔生辉,勾勒出一张绝美的脸庞。她故意用重粉掩盖了自己眼角的泪痣,因为她发现,虽然两个人的确很相像,但慕容嫣的眼角,是没有痣的。 做完这一切,她便回到窗前,盖上喜帕,专心等慕容静再转回喜房来。 她今夜的任务至此已告一段落,往后,她只需专心扮演“慕容嫣”的角色,完成与楚王的婚礼即可。直到入宫面圣,有机会下手为止,她都是“楚王妃”,真正的楚王妃。 只是,慕容嫣那一张脸,总忍不住在眼前出现。 ——真是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跟自己这样相似的人。 她最初以为镜尘风只是开玩笑,但亲眼见了慕容嫣,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水月楼的掌柜那么胸有成竹,断言她一定可以骗得过所有的人。 最该死的是镜夜看这个女人的眼神……玲珑愤愤地想着——竟像是看着一个故人般,略带着怜惜的眼神…… ——咦?等等! ……故人? 她突然地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整个人都僵在床上。 宴会进行到最后,慕容静终于将重要的宾客送走,离开宴会厅。 然而,他没有往自己的喜房走去,而是转向自己平日的睡房。 宫中跟来的记事官吓了一跳,小心地提醒道:“楚王,喜房不在这边,在那边……” 慕容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本王喜欢去哪里,是本王的自由。你若是敢将这事计入你的本内,报告给敬事房,也随你的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直直地往与喜房相反的方向去了。 “楚王,这……可是这,不合规矩的啊……” 那记事官本来是负责记录今夜大婚的前后,包括洞房细则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顿时失了方寸。然而他只是一名小小的记事官,哪里敢拦住楚王,只得由他离去。 第十七章楚王召见 玲珑在房间内等了又等,直等到外面的喧哗声逐渐平息,周围陷入一片宁静,仍不见慕容静出现。 她闲得无事,心里难免胡思乱想。 为什么自己会真的长得跟这一国的公主一模一样,为什么镜夜今天的态度这么奇怪。 她又想起很久以来的种种,想起镜夜一直放在身边的那个香囊,想起很多不知该不该有的巧合……然后,她又一一地将自己的这些猜测捻灭,因为她觉得,这些都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没有必要杜撰来徒增自己的烦恼。 反正……镜夜今夜也奉命来了,也带走了慕容嫣,他应该是要将她带回去交给掌柜的,也只能遵命将她带回去,否则在楚王府外等候接头的楼内高手们,一定会对他穷追不舍,他即使身怀绝技,也绝不可能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逃出这一个城门紧闭的帝都。 想来想去,她心里不觉有点烦闷喜帕,终于扯了喜帕,偷偷推开房门,去看院门那头的动静。 隔着院门隐约有火光传来,外面看守的正巧撞了风,猛地打了个喷嚏,低声抱怨起来—— “真是受不了,既然楚王不来了,便快传旁人给咱换了这班罢!说什么本来要交给楚王的亲卫队,没有料到这里需要人手……就撒手不管,莫非要咱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到天亮么?” 玲珑心里一惊—— 什么,楚王不来了? 顾不上太多,赶紧蹑手蹑脚来到院门前,隔着门板偷听。 “哎呀,大哥你就少句话罢。楚王带回来的那个什么内务总管,可真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角儿。听说,他昨儿才将一个打瞌睡的卫兵绑在院子里示众,还打了一身的鞭痕。今儿正赶上楚王的喜事儿,他或是收敛些,不见罚了谁,但明儿可就不敢说了。”旁边的士兵劝道,苦口婆心。 “那什么内务总管!”方才打喷嚏那人不满地哼哼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儿,比楚王还要年轻几岁。就知道拿着鞭子到处吓唬人,狐假虎威罢了……” 话到一半,突然哼哼嗤嗤地,没了下文,听起来像是被人捂了嘴巴。 果然,之前劝说的那人声音响起,低低地像是耳语—— “我的爷爷啊,你管他是不是狐假虎威!将来等楚王做了太子,他的官儿还得升。你看,咱们这丁点儿大的小兵,还是别冲这个风头浪尖的去惹事的好。就算你天不怕地不怕,我还有妻儿老小,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别说了好不好?” 这话似乎有效,前一刻还义愤填膺的那个卫兵,小心地收敛了声音,再不说什么了。 玲珑听到这里,心早已沉到了谷底,但又有种莫名的窃喜。 本来还担心楚王来了之后,洞房之夜若出了什么差错,可能会不知所措,没想到这楚王不知哪根筋不对了,之前跑来偷窥,如今却竟然不来了。 她越想心里越是轻松——本来就不是来嫁人的,不来更好,她乐得安心睡觉。 没想到,刚回到房内,准备上床睡觉,外面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呼叫—— “开门!楚王殿下传令,请楚王妃往暖香阁一会。” 玲珑心里一动,忙拉了旁边的喜帕盖到头上,正赶在外面的人推门进来之前,变回一个端坐在床头的新娘子。 “王妃殿下,楚王殿下有令,请您往暖香阁一会。”那人比在门外对卫兵们说话时恭敬,然而语调同样冰冷,不带一点儿私情。 玲珑揣度形势,想象慕容嫣此时会说的话,然后柔声地道:“暖香阁在哪里?楚王为什么不来喜房,却在暖香阁?” 听过慕容嫣的声音,知道自己的嗓音与她极度相似,便放心地以自己本来的语调说话,并不以技巧变声,只单纯模仿强调音高。她知道,其实自己连这样做的必要也没有,因为周围一个见过慕容嫣的人都没有,都是陌生人,慕容嫣也不见得会轻浮地对下人乱开金口,今天一天恐怕都没说几个字,根本不会有人认得她的腔调。 果然,那个楚王派来的人并不察觉异样,很快地接过话头。 “楚王殿下交待了,若王妃殿下问起这个,便这样回答——等到了暖香阁,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玲珑心里,忍不住冷冷一笑——这楚王卖的好一个关子!言下之意,就是要她无论如何,往暖香阁去一趟的意思。本来对方的目的就在此,如今还故意有问不答,非要这边先妥协才算。 ——谁怕谁!要摆架子,看谁的架子够大。 她随即冷哼一声,道:“让我等了大半夜,还叫我去他的地方见他?不可能。若是他有话想说,自己来这里说,不然,我就先睡了,有事明天再提。哪个是管事的侍女,过来,给我送客!” 她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周围静悄悄,根本没有什么“管事的”上来答话。 这可不是寻常事,堂堂一个公主,身旁应该簇拥了一帮服侍的女人,怎么会在要用人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人答应的都没有? 玲珑在喜帕地下蹙了眉,正想要再问一遍,面前那个传话的已经低低地笑了,道:“王妃殿下,您忘了,这里并没有您专属的侍女。楚王府这边,素来都是兵营中的士兵将领在照料事务,除了庖厨里有几个丫鬟婆子,从没有旁的侍女。这一点,早在半月之前,楚王殿下就已经对圣上说明了。圣上也首肯道,所谓嫁夫随夫,既然楚王府是这样的状况,也就只能请楚王妃自己学着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 玲珑心底咯噔一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王府没有侍女这一点并不足以令人意外,毕竟楚王不常住在帝都,用惯了的都是些兵将之类,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公主出嫁,素来是大张旗鼓的,如今嫁到一个没有婢女的地方来,为什么皇帝竟然也不做安排,从宫中带些过来?随便点个名,宫内也应该有数十上百个能答应的啊!太奇怪了,这实在……太奇怪了! 第十八章改变主意 变故太多,玲珑好容易才沉住气,稳住声音道:“既然没有侍女,我自己的护卫之类的总有吧?莫非我人到了这里,竟连个使唤的人也没有?” “当然有的。微臣李维,是楚王殿下的内务总管,王妃殿下往后事无大小,尽管找在下便是。只是,楚王殿下毕竟是这一座府邸的主人,不管什么事,都该以楚王殿下的话为先,王妃殿下您的话为后才是。”那个不卑不亢的声音,井井有条地道。 玲珑一听,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从床上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你说凡事都要以楚王为先?!我是皇家血脉,是君,他不过是我父皇封的一个楚王,是臣,什么时候,臣子竟然可以排到君王的前面了?这是欺君犯上!” 不想,李维竟然毫不畏惧,一字一句地道:“王妃殿下,请不要动怒。圣上早有口谕,王妃殿下自小得尽宠爱,难免有骄纵之嫌,为了修得妇德,在楚王府内,一切以楚王为先,力求夫唱妇随。这样做,是奉了圣旨,并非其君犯上。王妃殿下,铭记圣上之言,是这大胤国每一人之责,您莫非初到楚王府,便要率先反对这一个律令么?” 玲珑不觉呆住了。 这大胤国皇帝究竟是何许人也?将一个女儿下嫁给王爷之子,王位继承人让给外人的血脉也就罢了,至少要对自家女孩好一点才对,怎么反而说一堆妇德之类的,非要这个宝贝女儿吃苦不可呢?任天下任一个父亲,都不会人忍心做这样残忍的事吧? ——罢了,这是他人的家务事,她不过是临时在此,管它那么多!反正原来跟着慕容嫣的人越少,她玲珑的麻烦也越少,这样一想,倒也不全是坏事,只是眼前这局势不妙,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先退一步再说。 主意打定,玲珑便转了口道:“我不跟你争辩这种事。楚王要见我,却不说缘由,不合情理。我总不是奴才,这也不是命令,我有权利拒绝,对吧?” “王妃殿下说得有理。若这是王妃殿下的意思,微臣回去复命便是。”这一回,那李维却不再坚持,看来,果然是一个循着理儿办事的人。 玲珑听他走到房门前,吩咐两旁的人关门,突然心里一动,又朗声唤道:“等一下!” “王妃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李维转过身来,微微一躬身。” 此时,玲珑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素面对着李维,上下打量了一番。 四周的人都没有料到她的这一举动,立时都回避了视线,不敢看她的脸。新娘子自己掀起喜帕,素来是不祥之兆,没有人会愿意在新婚之夜,做这样的举动, 那李维长得一表人才,却是年轻非凡,似乎跟玲珑年纪不相上下。尽管如此,他的面上老成稳重,没有一丝幼稚之色,见到玲珑突然直视过来,也只是缓缓垂了眼帘,将身躬得深了。 玲珑见他成熟老到,知道这人虽然年轻,却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冷冷一笑—— 看来,在楚王身边的这一段日子,会相当有趣。既然那人身边的奴才已经不是等闲之辈,本人就更不会是什么游龙戏凤。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突然有了兴趣,想要去见一见这一位自己的“夫君”,也顺便,看看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我改变主意了,带我去见楚王吧。” 她将喜帕扔到地上,淡淡地对李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既来之则安之,她倒想要知道,那个之前偷偷来过这个屋子窥视,如今又摆起架子来要她去见面的新郎官,究竟是何方神圣! “既如此,就再好不过,”那李维不动声色,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妃殿下,微臣来为您领路。请这边走。” 两旁的人早已都跪到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事到如今,只要不是白痴的都能感觉到,今夜这里的气氛不寻常,若是摆错一个姿势,做错一件小事,恐怕都可能会莫名其妙地成为炮灰,葬身之地。 玲珑所受的训练里说,公主殿下但凡走路出行,两旁必然有人搀扶,切忌自己迈步。然而她环视这房间内一干男人,恐怕也不会有人敢来碰她一个手指头,便扔了所谓的规矩跟忌讳,直接自己迈步往前走去。 那李维见她起步,微微一笑,便往前呼唤了起驾,果真领路往院门外走去。 幸而这里果然是个像样的王府,院门外停了一顶小轿,并没有要楚王妃徒步走到府邸另一头的意思。玲珑也不礼让,就着那一套沉重的服装,走上轿子坐下,任他们抬着她往前走去。 那顶小轿跟在李维后面,左拐右拐,不知道穿过多少重门,过了几重回廊,终于来到一扇门前,放了下来。 这扇门不比她所在的喜房院落气派,里面的彩壁也没有那么豪华,然而门前重兵守卫,两旁站了一溜,竟然绕着院墙,里外守了两层。 玲珑才简单扫了那些卫兵们一眼,已忍不住暗暗吃惊——这个楚王府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之前的李维不说,单说门前的这些卫兵,个个都是武功修为不浅之人,却穿着与旁的卫兵一眼的制服,若不是内行人,轻易看不出来内里的玄机。 看来,这一个楚王慕容静,虽然年纪轻轻,毕竟是在大漠的边关实战里锻炼出来的人物,真是深藏不露。 “请王妃殿下下轿。” 玲珑这么左右偷眼观察的当儿,那李维已经来到跟前,再俯身行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利落地走下轿子,也不谦让,就直接往门前走去。 就在此时—— 嚓!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玲珑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颈脖上已突然一阵冰凉的感觉! 第十九章龙凤初斗 原来是两旁的侍卫突然将手中的剑抽了出来,架在玲珑脖子跟前,虽不说话,四只眼睛,都对她露出警告的目光。后面和两旁的侍卫,也都做出了准备的姿势,只要她下一个动作不对,即使保得住脑袋跟身体不用分家,也会马上陷入被围攻的境地。 奇?玲珑心里一惊,先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行动暴露,正欲施展本事脱身离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前后自己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对方不仅发现事实,还做好这等准备……不太可能。 书?好玲珑,银牙一咬,硬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网?她冷然抬眼瞪着面前的两个侍卫,厉声道—— “做什么?!我是大胤国的公主,楚王府的王妃,如今还是楚王请我来的,莫非你们竟要拦我不成?!” 那双水一样的眸子,瞬间透出火热的华光,魄力十足,顿时镇得那两个持刀的侍卫怔了一怔,架在玲珑脖子上的刀锋,也往回缩了一点点。 “这位就是楚王妃,不得无礼。”李维走上前来,也不知是不是装模作样,板起脸,喝止了两个侍卫。 那两个人一声得令,立时收了宝剑,退开一条路。 玲珑兀了李维一眼,不吃他那一套,走到其中一个侍卫的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伸手去抢他护身的宝剑。 那个侍卫已经明了她楚王妃的身份,见她突然伸手过来,避也不是,阻挡也不是。一念之差,那宝剑已经“唰”一声被拔了出来,在空中漂亮地划了一个圈,下一刻,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一时感觉命在旦夕,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力,然而眼神却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 李维没料到玲珑竟然会突然露这一手,失声叫了起来。 这一位天佑公主自幼养在皇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没听说过她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不想竟然有这样利落的身手,快且准,只是闪念之间,已经夺了楚王贴身侍卫官的刀,还反过来控制了对方的命门。 “剑架在别人脖子上,感觉很好吗?”玲珑不理会李维,冷冷地问道。 那一名侍卫脸上血色全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得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一旁的李维。 李维急急地走上两步,伸手按住玲珑手中的宝剑,劝道:“王妃殿下,这……使不得。虽然犯了上,但不知者不罪。他只是忠心保护楚王殿下的安全而已。” 这句话虽然是为了救命,但是李维这个人,言语之间,实在太有技巧,只是点到为止,意思却已表露了十分。 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意思。 玲珑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但只是,不只是为了这口气,她还有更大的理由,不能轻易让步。 今日,是楚王妃嫁入楚王府的日子。 七日之后,楚王将加封为太子,所有的一切都已如离弦之箭,再也无法收回。 楚王在婚宴之后,不去喜房,反而转回自己的暖香阁,还派人将她这个刚过门的王妃叫去暖香阁,这本身,对新入门的公主殿下来说,已是奇耻大辱。然而他还命令看守暖香阁入口的侍卫对她来个这样的下马威,简直是不把她当人看了。 若她方才就这样走进去,就真的是被对方将了一军,还没见上面,已经落了下风。她没有那么笨,所以她要反过来,将对方的军,而在她手中的这一把剑,就是她有可能将死对方的一步棋。 玲珑冷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侍卫,对方神情紧张,额角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 这个人不是主谋,不过是听命于慕容静,他所做的,只是自己主人吩咐的命令。虽然以她的身份,要取这个人的性命易如反掌,但是,如果……在这里,她竟然手刃楚王的侍卫,接下来的局面,可就不是她轻易能够控制得了的。 她也没有那么笨,不会去做那种令自己陷入困境的蠢事。 她要的,只是煞一煞慕容静,以及他周围这些人的锐气而已。 “王妃殿下……!”李维见她还不放下剑,开始有点儿急了。 同时,玲珑也看到,门里有小的卫兵,见到门前这阵势,已偷偷地跑进去通报。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了。 到此时,她终于一回手,宝剑从那个侍卫的脖子上退了下来,剑锋转了一个方向,突然地指向就在咫尺之遥的李维。 “你们都给我听着!”就在李维忙着往后退开,避开这锋利剑锋的当儿,她咬牙对在场所有的侍卫说道,“我不管你们把我当做楚王妃,还是天佑公主,但是——以后再有人胆敢对我不敬,我定会用剑割破他的喉咙!你们,都给我记好了!” 她的声音算不得大,但是字字铿锵,震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如雷贯穿。 那李维避开了剑,才发现玲珑的目的只是虚晃一招,等她的话说完,局面已经被镇住,他再也没有发话的余地了,不觉暗暗地蹙了眉。 说完这句话,玲珑回眼看了看他:“你还领路吗?” 李维沉着脸,镇定地答道:“楚王殿下就在正阁里,王妃殿下只需直走就是。微臣不敢走在殿下的前面,怕染了不尊之名。” 玲珑冷冷一笑,也不推辞,拿着从侍卫那里抢来的那把宝剑,就此挺起胸膛朝门走了过去。 这一路上再也无人胆敢阻拦,李维也不做声地跟在她的身后,就这样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栋漂亮的原型建筑跟前。 这一栋木质建筑,有三层之高,琉璃瓦面,红色土墙,华丽的木雕飞檐出自江南名家之手,充满了花鸟鱼虫的趣味。玲珑心里暗忖道:怪不得叫做暖香阁,这样花鸟鱼虫,大有江南暖意扑面而来的感觉,果然是个王府,就是一个小小角落,也气派的很。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走近这一座暖香阁,便已听得里面声声乐响,穿过墙面传了过来,还夹杂着女子欢悦的声音,还有男人放纵的笑声。 第二十章 夫妻对面 玲珑听见这种熟悉的喧闹,不由得一下皱了眉头,停下脚步,抬头往暖香阁的二楼望去。 果不其然,暖香阁的二楼内,人影攒动,看起来好不热闹。 不用问,楚王不是一个人等着她楚王妃过来,而是一群人等着她来呢。 玲珑的嘴角抽了抽——也没说话,直接提着剑,便往楼跟前走去。 那楼门口的侍卫,见有人提着剑过来,想要进楼,都下意识地作出护卫的姿势。然而李维在玲珑的身后做了个眼色,他们便都退到一旁去了。虽然,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她。 玲珑可不管这些虾兵蟹将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她只管走自己的路,三下五除二,攀上那几级台阶,来到二楼。 唉哟,风花雪月,也不过如此。 低垂的幔帐之间,女人白花花的身体也不要太多太滥! 她们竟然都不怕这秋凉天气,个个袒胸露乳,在那里莺歌燕舞。在正中间一张大床上,一个黑色长发的俊美男子,衣冠不整地倒在女人们的怀里,正看着那不堪入目的歌舞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抱着身边的美女猛亲一番。 玲珑走进房间的当儿,男子刚从跟前女子的身上抬起头来,那双黑夜般的眼眸与玲珑的水眸眼神相触,立时爆发出强烈的火光,差点儿没把中间的那些幔帐全部烧着。 那些本来在奏乐取乐的女人们,见到玲珑这样撞进来,都被吓了一跳,再看到她手中晃晃的宝剑,都忍不住发出低声的惊叫,往角落里闪了去。 玲珑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的这个男子,约摸弱冠的年纪,可谓天生妖孽一枚,竟然比水月楼那个妖艳的楼主还要精致俊美。只是,他的身上并无半点女气,五官阳刚气息十足,眼神坚毅,通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压力,令人下意识地开始屏息,说话也觉得压抑。 毕竟,他是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年纪,就凭着过人的军事天分,将北方蛮族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不敢轻易难犯的少年将军! 他年纪轻轻就封了王,有自己的封底和府邸,掌握着大胤国接近一半的军队指挥权,这靠的不全是慕容这个姓,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实力。难怪坊间流传的言语也多数认为,大胤国的下一任国君,非这一位年轻的楚王莫属,因为举国上下,已经再难找到比他更适合的人才了。 但是…… 玲珑斜着眼打量完慕容静,视线又缓缓地落到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们身上。 她们哪里有经过这样的场面,都下的面如土色,之前的娇媚之态,尽数丧失。只是,从她们的姿色和气质看来,绝对是城中四大名楼出品的名牌产品,不会差到哪儿去。 ——再怎样名声远播的一个名将,若是在自己大婚之日,对着刚过门的正房妻子,与一大群肯定是青楼里请来的女人们,做出极致的亲热行为……这种事传了出去,不知道那些喜欢饶舌的人们听了,又会作何评论? 慕容静在床上,也是沉默地打量着玲珑——不,对他来说,那是慕容嫣。 之前在喜房外匆匆一瞥,只见到她走到交杯酒的酒壶跟前投毒,并不能真切地看清楚她的容貌。如今在灯下,他终于看真切了。 她与小时候并无太大不同,如水的眼眸还是一样地引人爱怜,只是那一双眼中透出以前所没有的一种刚强,令那双看起来似乎柔弱的手臂,也显得没有那么柔弱了…… 他的视线,缓缓地移到玲珑手中的宝剑上。 他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刚才门前的侍卫来报了,说楚王妃夺了侍卫的一把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厉声责问,他还只当笑话听了,以为慕容嫣是一时气迷心窍,发了狠。然而,如今,见她这样提着宝剑来到他的面前,眉宇之间魄力十足,却又气定神闲,他反而突然有种……似乎不认识她了的感觉。 记忆中的那个她,一直是个缺乏保护的小孩子,喜欢胡闹,喜欢撒娇,对周围的危险视而不见。因为这样,他总是希望可以对她好,可以保护她,令她可以在最安全的环境下,快乐地长大。 只是……她的眼睛和她的心,竟然都无法容得下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吝于给予!她只念着自己的司空哥哥,甚至在司空钰已经失踪一年之后,还是不肯开口与任何人说话,包括他。 他是负气出走的,虽然他听说了婚约之事后,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窃喜过,然而,她见了他之后那种犹如看到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还是彻底地杀死了他心中,希望的火苗。 在冷月入钩的边关,杀敌报国,其实他是不想要回到帝都来,面对她冷然的面孔。那一个看起来柔弱得无法捏死一只虫子的她,竟然只用一个眼神,就足以令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他,感受到刀割一般的伤痛。 没想到,再回来帝都,再一次对她正对面,他突然发现,她变了,似乎变得很强很独立,不需要人保护也能经受风雨一般。那双美丽的水眸中,闪着一种令人敬佩的,寻常女子不会有的坚定韬光。 只是,有一点,从来不曾变过,如今也是一样。 她还是用一样的,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眼神,在看着他…… 慕容静心里的一团火,逐渐地点燃了,而且,越烧越旺。 玲珑看见慕容静也在打量着自己,便干脆站好了,任他看个够。 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很俊,但是她从小是在镜尘风和镜夜这样顶级美男子的身边长大的,又不是没见过帅哥。 但是,他似乎对她这样淡淡的态度——很不满?这一点是很明显的,因为他的眉头蹙得那么紧,都快连到一处去了。 玲珑心里冷哼一声,愈发挑起了弯月一般的眉毛,冷冷地、毫不畏惧地看着面前的慕容静。 管你是楚王还是什么……谁怕谁啊! ——反正你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在挑衅,我不过是跟着强硬一点而已,绝对算不得过分。 再有,就算你跟那慕容嫣是青梅竹马,你去边关也已经呆了好几年了,几乎都没怎么回来过。再怎样熟的人,这样几年没见面,就算不会变作陌路人,一定也相当陌生了,真换做慕容嫣,新妇过门就被这样羞辱一番,指不定比她玲珑反应还要冷漠! 第二十一章是谁受伤 这沉默的对视似乎令周围的空气簌然变得寒冷,周围的人全都静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玲珑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问床上的慕容静道:“楚王,您这么大老远地叫我来,是只叫我来看这一眼就走的,还是有别的什么事要交代?”这话说得漏了本性,稍显粗鲁,但是她脸已经扯破了,早懒得去理什么规矩,什么礼教。 慕容静稍怔了怔,一来的确是被玲珑的言语震撼了,二来,他的确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天佑公主见了这样香艳的场面,竟然能够这样镇定。 布了这样一个局,对方却无动于衷,让人好不尴尬。 他清了清喉咙,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王妃,本王今日就在此安歇,以后也是如此。至于王妃你,就请回冷香阁去安置,以后也请自理日常,若没有特别的事,不必来见本王。” 说着,故意拢了旁边的女人,手滑过那裸露的后背,看看再激她一激,会不会有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 “就这些?”玲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男人真无聊,不喜欢嫁过来的天佑公主,直接不过来洞房也就罢了,何必搞这样一出滑稽戏,让人看不起他? 慕容静被她这样直直地看着,愈发地不知手跟脚该往哪里放了—— “若王妃没有别的事,便可以退下了。” “事?”玲珑闻言挑了挑眉,“说起事来,我倒是还有事没有做完。” “何事?” 慕容静见她面上有动静,心中陡然窃喜,感兴趣地往前探出身子。 谁知道就是这样一瞬间,玲珑突然举起手中的宝剑,直冲着他的床上就掷了过去! 唰! “呀——!” 寒光闪过,慕容静身边的女人一声尖叫,周围一圈人等,全部都吓出一身冷汗来。 玲珑冷冷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黑色的眼眸深邃如无尽的夜空。 慕容静也仍坐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现在即使想要动,也不是那么方便了。那柄剑刺中了他的衣摆,钉入床褥,还在那里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周围的人都露出“幸好她瞄得不准”的庆幸表情来,彼此交换眼神,祝贺一下。本来在房门外候着李维赶紧过来,伸手拔掉那柄剑,跪下道:“属下护驾不力,请楚王惩罚!” 慕容静并没有理会李维,他的眼睛,已分外认真地钉牢了玲珑的眸子,眼神中有种异样的意味。 ——她本来就不打算要伤他的。 剑扔出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稍眯了眯,那分明是个纯熟的瞄准。那动作令他着实吃了一惊,早做好了空手入白刃的准备,不想那剑根本偏得离谱,他连动弹的必要都没有。 他从来不知道慕容嫣练习过任何武术,这一位公主,恐怕一生人连走远路都不曾走过,就不用提什么锻炼身体之类的。大胤国并非北方蛮族,女子从来只修礼仪诗书,男子才挂缨出战,作为公主,她不懂一点点武艺,不足为奇。 反而,如今这样,真真地叫人感到奇怪。 这一柄剑乃是他贴身侍卫队的佩剑,男人用的武器,不是小孩子的玩具,一个弱质女子,能够拿起来就算是费劲了,她竟然还能拿起剑来投掷,还有空考虑瞄准问题,这根本不是一般女人做得了的事。 究竟是他素来小看了慕容嫣,还是有别的什么蹊跷之处? 慕容静想的眯起了眼睛,却找不到任何突破之口,领他走向他所希望的答案。 “李维。” 终于,他轻轻地道。 “属下在。”李维赶紧答话。 “送楚王妃回冷香阁,并命人保护好冷香阁四周,要确保她的安全。” “是!”李维一声听令,便来到玲珑的面前,“王妃殿下,请随微臣回冷香阁去。” “你以后少在我的面前摆这种架子,”玲珑理都不理他,直接对慕容静说道,“否则,那把剑就不会只是穿透你的衣服那么简单了。听着,我不管什么圣上的口谕,楚王府的规矩,明天清晨之前,我要有服侍我的丫鬟婆子准备好洗脸的热水和妆扮的东西。若是我明天醒来见不到她们,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句话简直就是赤一裸一裸的威胁,听得房中一干人等的脸上,全都变了颜色。 玲珑这样当着一堆人说话,慕容静实在下不来台,他面上如开了染铺一般地热闹,却实在没有好的说辞,只得冷哼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也不等他的回答,直接转身走出房间,一路下楼出门,头也没有回。不一会儿,外面响起起轿的令声,送她来的那一顶小轿,又静静地顺着府内的通路往冷香阁的方向去了。 “全部都给我出去!” 听着轿子的声音远去,慕容静突然地一声大喝,将所有的人都赶出了房间之外。 那些人自然不敢抗命,不管是青楼的女子,还是服侍的侍卫等人,立刻都自觉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慕容静等房门关上,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俊眉拧紧,往后躺倒在松软的床褥上。 ——不一样,她跟以前完全不同。 这样的说话与行为,竟不象是大胤国公主的大家风范,倒有点关外胡女的悍然作风。只是短短数年,为何她竟会有这样大的转变?莫非皇后离世,父皇实力渐失,真的给了她这样的压力,令她变作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的心里乱如理不清的一团乱麻,逐渐地,那种纠缠的感觉,又变作一种深刻的疼痛,落在他的心上。 竟然……又一次,从她那里受伤了。 今夜,在喜房前望见她下毒,他就已经受了伤,所以才会有这样失常的举动,故意要她难堪,甚至想要借着这些,看到她眼底哪怕是一点点的脆弱,甚至受伤的闪光。 然而,他的所有盘算都落空了。 她根本不在乎他冷落她,甚至不在乎他的床上究竟睡着怎样的女人,只在乎她的身边有没有丫鬟婆子服侍。 她也不畏惧所有的恐吓与威慑,空手夺去他手下侍卫的宝剑,对他毫不留情地以牙还牙。 第二十二章不慎中毒 这个女人的心,简直如万年寒冰一样地冰冷坚硬,毫无弱点……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走进去。 慕容静想到这里,禁不住拧紧了眉头,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他竟然,娶回来这样一个慕容嫣,一个已经变成这样的慕容嫣…… 玲珑回到冷香阁,关上房门,便一屁股坐到床沿,气得喘气。 她在水月楼多年,早已学会掩住自己的所有脆弱情绪。慕容静搞这么多事,无非是想要看到她生气,难过,她非不让他如愿以偿。在他面前冷若冰霜,立时报复,撒手离开,然而不让他看到,她其实气得几乎要发疯,难受得想要找个人扇几个耳光出气。 这……这算哪门子的任务啊!她到这里来是要潜伏着做个像样的楚王妃,伺机执行杀人任务,可不是来做这个破楚王的消遣工具,顺便代理出气筒的! 如果不是水月楼素来不允许任务完成之前中途撤退,她真想要现在就离开这个所谓的楚王府! 玲珑越想越气,连喉咙也干了起来。 她一抬头,便突然看见旁边摆着的交杯酒——此时也谁还管他是交杯酒还是什么酒,先喝了解渴再说。 她想也不想,走过去倒了一杯,就当头灌了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照样一饮而尽。 再倒了第三杯,她突然觉得不妥——这、这肚子怎么疼了起来? 遭了,酒中有毒! “来、来人——来人!” 腹部突然传来剧痛,令她顿觉不妙,她立时运功压住胃部,极力将那两杯刚喝下去的酒逼出来,一边赶紧呼救。 这、这楚王也太恶毒了……先羞辱她,然后又折腾她,如今,还竟然下毒害她! 她一边努力运功,一边气得脑袋要冒烟。 外面候命的侍卫赶进门来时,正看到玲珑“哇”的一声,将那两口酒一口吐了出来。然而,已经吸收的那部分酒与毒素已经进入经脉,无法阻止了。 玲珑面色酱紫,再也站立不住,一下便倒了下来,脸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如果她竟然能捡回这条命,一定、一定要拿他的脑袋来出这口气…… 失去知觉之前,她恶狠狠地想道。 “不好啦,楚王妃殿下她……” “出大事啦!” “快、快去请太医!” 已经进入四更天,楚王府内却突然如煮沸了的开水,沸腾了起来,鸡飞狗跳。 这几天来,所有人对慕容静的形容只有四个字——焦头烂额。 本来是大喜的日子,楚王妃却不知什么缘故,竟然被人在酒中下了足以致命的剧毒,中毒倒地。幸好楚王马上请来了最高明的太医,楚王妃自己又没有喝下多少酒,才没有立时毙命。 一连三日,楚王妃都在高烧边缘徘徊,呢喃胡语,没有人听得轻她在说什么。 本来,大婚翌日,楚王夫妇应该入宫面圣,感谢皇恩的,因为楚王妃遭遇这样的事,楚王便请求皇帝稍缓几日,等楚王妃的病情稍缓了再议。宫内于是派来一个又一个问病情的人,也送来了无数珍贵的药材。 无论白天黑夜,楚王都一直陪在楚王妃的身边。楚王妃的身体状况有任何变化,他都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着急。他一直抓住她的手,对她说话,鼓励她要撑过这一关。 于是,大家都说—— 楚王对楚王妃,可真是一片真心,谁看了都难免感动。 还有就是,希望楚王妃吉人天相,可以救的过来。 到了第四日,终于出现了转机,楚王妃的烧逐渐退了,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太医总算抹着汗笑道,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便会慢慢康复,很快便会醒来了。 是夜,周围的人都已退下休息,只剩下楚王慕容静一人,留在床边陪着仍沉睡着的楚王妃。 他沉默地望着那一张香汗淋漓的秀丽面容,表情凝重。她的脸色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太医的针灸和药汤的确是有效的,只是,若这么一直昏睡下去,身体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必须要想个法子,让她醒来的好。 “镜……” 突然,她动了一下,口中模糊地唤道,表情痛苦。 他赶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静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手传过来的温暖和力度,面上逐渐地放松了,又缓缓陷入了安睡。 他禁不住再伸了另一只手,紧紧地包住她的小手,急得鼻子都酸了。 虽然失去了知觉,却仍一直在唤他的名字,而且唤的不是他的全名,也不是他的任何一个称号,直接是他的名字——静。她的心理,原来仍是有他的。 他心底的后悔,泛滥如洪水一般,难过得无法形容。 她投毒,他的确是生气的,但是他竟然没有想过,她为何要那样做。或许,那最初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又或者,她只是想要试探一下他的心意,并不曾想过真的要毒害他。他却竟然小事闹大,做了一番可笑的文章,将她折腾了半夜,专门挑战她的自尊心底线。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的笨蛋!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性子竟然烈到这样的地步,当时不肯对他表露一点点的脆弱,回头还饮下毒酒,要以命对他抗议!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做这样不负责任的事情,不该拿她一个大国公主的尊严做文章,更不该放任那壶毒酒留在喜房之内。 “嫣儿……”他将玲珑的手放至脸上贴紧了,喃喃不断地道,“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再受一点点的气,再觉得有一点点得不快乐……” 第二十三章凤心龙意 玲珑哪里知道身边的慕容静一直说着的这些话,在她很朦胧很深的梦里,她正绝望地往前跑着。 她身在一个很长很长的黑色山洞里,无论怎么跑,无论跑多远多久,都看不到一线光明,也找不到她要见到的人。 “镜夜——!” 绝望之中,她奋力地喊着心里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的名字。 平日里,无论她再怎样刁蛮任性,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总是会站在她的这一边,坚决地保护她的安全。他也责罚她,他也训斥她,但是他从来不会伤害她,从来都是为了她好。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他的身前有一道墙。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她却无法越得过的墙。这道墙阻挡了她的思念,阻断了她的心声,令她觉得他即使只是在一步之遥,也仿佛置身于千里之外。 甚至,在她这样无助的状况之下,他竟然……也不再回应她的呼唤。 “镜夜……” 玲珑在黑暗之中狠狠地摔倒了,伏在地上放声地哭。 他的确不会再来了! 那一夜,在水月楼,她对他坦白了心迹,被他断然拒绝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带着任何伪装,去苛求他的任何温柔。曾经伴在她的左右,陪她笑陪她乐,替她分忧,听她诉说各种烦恼的镜夜,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我在这里。”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很温柔地,在耳旁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股暖流,顺着手心,突地传遍了她的全身。 “是谁?” 玲珑有一点蓦然地四处望去,却依然只见一片黑暗,望不见声音的主人。 “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再受一点点的气,再觉得有一点点得不快乐……” ——这是谁? 这说的是什么奇怪的话?! 玲珑突然觉得有种巨大的疼痛,透过肚子传来,疼得她“哎呀”,突然地皱紧了眉头,用力地喘气。这么一来,各种其他的感觉便纷繁地苏醒了,她觉得自己全身似乎散了架一般地难受,鼻子也不通气,好容易撑开了沉重的眼帘,竟然发现眼前一片模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调整好了焦距,开始看得清楚周围的东西。 这么一来,她总算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在什么山洞里,而是在一间装潢华丽的房间内,房内还飘着悠悠的细雨西域沉香,墙上挂着的字画也都十分典雅,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里是……什么地方? 玲珑密密地喘着气,还是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似乎隐约地记得,自己在大婚之夜,跟楚王闹了一番之后,赌气回到房内,因为口渴便随手拿起房间里的交杯酒来喝,结果酒内竟然被人下了毒。她虽然借着内力将大多数的毒酒都逼出来了,但那毒毕竟太烈,她还是中毒倒地,而且马上失去了知觉。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缩——莫非、莫非我已经死了,这里是阴曹地府? 不、不可能!如果这里是阴曹地府的话,那现在她耳旁这个呼吸着的,是人是鬼? 耳旁均匀的呼吸声,令她总算注意到,原来自己的身旁趴着一个人,正睡得酣。 那张俊朗的面孔见一次就叫人忘不了,不是旁人,正是大婚那一夜跟她闹得几乎要打起来的楚王慕容静。他的眼睛下方有着深深的痕迹,看起来非常疲惫,似乎有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此时睡得很沉,看来就在耳旁打个雷,他都不会醒来。 玲珑看着那张睡脸,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设想十分好笑,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开始仔细而冷静地打量自己所在的房间。 方才实在是有点犯傻了,这里明明就是她大婚的那一间喜房,只是应时的装饰全部已经换走,只留下墙上的那一个“囍”字,旁的,都已经换回平日的古玩和书画。 ——看来她似乎逃过一难,捡回条小命。只是不知道她这样昏迷着,有多少天了呢? 玲珑尝试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而且一使劲后背就直冒虚汗,肚子还一阵剧痛传来,难受得她“哎呀”地哼了一声。 她这样一叫,便立刻惊醒了一旁趴着的慕容静。 那双锐利的眸子簌地睁开,马上便捕捉到玲珑的动静,闪现了惊喜的光彩—— “嫣儿,你醒了?” 玲珑怔了一怔,才总算反应过来,知道他叫的是自己。 “还疼吗?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我马上去宣林太医来。”他的手,已经覆上她的额头,关切的声音心疼到她的心里去。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避开他的手,警觉地望着他——这个人,怎么跟那一夜恍若两人?他吃错药了吗? 慕容静见玲珑躲开,也愣了愣,但是他很快便露出了含着歉意的表情,淡淡地笑了道:“事情的经过我慢慢再跟你解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好好养病,调养好身体。乖乖待一会儿,不要乱动,林太医马上就来。”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这样的转变,只觉得自己是见鬼了。 说完,他替她将被子拉好,便起身出去叫人,要他往旁边的客府里请林太医过来,那殷勤的样子,看了都让她几乎要反胃起来。 这家伙……装什么装啊! 玲珑躺在在被窝里,眼珠子都快要蹦到眼眶外面去了。 这一回,又是什么招数……?羞辱过她这个刚过门的王妃,给她下过毒,如今,又想要搞什么伎俩? 对,下毒—— 她突然地联通了这一个因果关系。 不错!这一个楚王府防卫森严,人全都是他慕容静的心腹,那一壶又是交杯酒,怎么会有人能往那壶酒力下毒? 这实在再明显不过了——不管他为何会起这样歹毒的心,但旁人能下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唯一可能这样做的,只有慕容静他自己! 下杀手的是他没有错,但至于为什么要救她,恐怕是因为她吐掉了毒酒,看起来死不掉,便只得硬着头皮救人吧! 玲珑越想越气,被子下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她从小到大,素来做人小心,尤其是在执行任务之时,从来不曾出过差错。如今,竟然会反过来被旁人算计了,实在是奇耻大辱。 ——慕容静,我玲珑可素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 你既然这样修理了我,我定然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你等着吧! 第二十四章夫妻不和 慕容静怎么会知道玲珑在这里东想西想,他出了房门,便唤人去请林太医。 那林太医自玲珑昏睡之后,早已长住楚王府,每日专门为天佑公主诊脉救治,就住在离冷香阁最近的院落,特意安置好了,方便他紧急时候能尽快赶到。 此时,慕容静出去唤人,他当然很快地穿戴好了,带上医箱,叫了药童,跑过这边来。 进了喜房,他一看见玲珑的脸色,便已经笑了,再诊过脉,直接拍手叫好,道:“王妃殿下已无大碍,如今只需要悉心静养,待余下的毒素慢慢排出,自会回复健康。” 慕容静在旁听了,宽心不少,也笑了道:“谢林太医。”随即吩咐李维取了钱财,赏给林太医,并特准他当夜就可以返家。那林太医谢了恩出去了。 慕容静耐心等林太医等人出去了,这才快步回到床前,想要好好问候一下。 “做什么?不要靠近我。” 冷冷的一句话,恍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令他登时怔住了。 面前那张还略显苍白的面孔,一脸厌恶的表情,蹙紧了漂亮的柳叶眉,又重复了一遍—— “你听不到吗?我叫你不要靠近我!” 下意识地,慕容静往后退了一步。 显然——她还在为那一夜的事生气。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曾有过解释的机会。 “……你醒了,我很高兴。”他舔了舔嘴唇,轻声道,“大婚那一夜,都是我不好。其实我不过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你不必这样想不开。” 他下半句“就这样去寻死”还没来得说出口,玲珑已经怒目圆睁,破口骂了道:“你那样还算是开个‘小小的玩笑’?没把我的名赔进去,是我的福气!我再也不要见到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拔了头下的枕头,也不管自己病中的身体经不经得住,奋力地就朝慕容静的头上扔了过去。那绣花棉枕本来不重,这一下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慕容静的头顶,将他头上的紫金冠给砸歪了,人也砸懵了。 他见她大汗淋漓,还要这样逞强,心里不知有多心疼。然而,他又理智地感觉到对方正在气头上,若此时解释,恐怕只是事倍功半,搞不好还会让事情进一步升温,还是先回避的好。 于是,他打住了要继续说话的念头,沉默地转了身,走出冷香阁。 “替王妃重新安置好。” 酸酸地对门外候着的丫鬟道,看着她们自由地走进那个门,低声与里面的她说话,慕容静不觉有种嫉妒的感觉。 他实在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醒来之后的慕容嫣,竟然把他当做敌人一般,恨得入了骨头。 在她沉睡的时候,明明有一声没一声地唤着“静”,“静”,没想到人一醒,梦里头叫过的就全部不作数了,那一双亮闪闪的水眸,看到他都似乎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样。 他之前想过的种种温柔百转,夫妻和好的场面,全部没有发生。 她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他滚(注意,是滚!)出冷香阁的大门,不准他再踏足一步! 然而,那一夜的错,他不犯也已经犯了,如今被人揪着一直骂,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在门口那儿听了一阵,发现慕容嫣对下人说话很是柔和,那竟是只冲着他来的,不觉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脚离开。 算了,来日方长,以后再想办法好了。 君无戏言,楚王迎娶天佑公主为妻,完婚七日之后,圣旨传到,晋封楚王为太子,十五日后,于太元殿领封,换服。楚王妃晋封为太子妃,无需换服,但一同在太元殿领印。 从楚王到太子,慕容静一脚踏进了皇家的大门,从此以后,他便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慕容家的下一任继位者。 听到这个消息,举国欢庆。 这虽然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但是最终结局,却是民心所向,群意所归,实在是再好不过。 天佑公主刚嫁作楚王妃便骤然病倒的消息,倒是令许多人都担忧了起来。这一次的联姻,本意是要令国体后继有人,天佑公主出嫁,为的是作为太子妃,诞下下一朝的继承人。如今公主病倒,甚至无法在七日回门的习俗之日回到皇宫拜见自己的父皇,实在是令人禁不住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幸而后来楚王府又传出来清晰肯定的信息,说林太医已经返回自己的居所,楚王妃也就是后来的太子妃,已经在稳步康复之中了。 再过了半月,便是册封太子的大殿。 帝都之内,自然奔走相告,头几天起,便开始张灯结彩地庆祝。 吉日,慕容静一早便起来,穿上朝服,深紫色的一身,配上朝华紫金冠,英姿勃发。 李维静静地从前门进来,肃立在一旁,并不打扰,只是鞠身等着,然而面上,有欲言又止的神色。 慕容静从镜子的余光中看见了他,便问道:“怎么样?” “王妃殿下基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她自己将头饰,换成了百鸟朝凤冠。”李维见慕容静问,便礼了一礼回答。 慕容静稍皱了下眉:“今日王贵妃也会到场,她肯定会以凤凰为题。百花金冠华丽夺目,然而不至于喧宾夺主,是楚王妃最好的选择。这都是请人参详过的,为什么她竟然会擅自改动妆容?” “王妃殿下说……她不喜欢楚王殿下赏赐的百花金冠。”李维犹豫一刻,这才低声地道。 “不喜欢?”慕容静的眼睛闪了闪,面上沉了下来。 “王妃殿下还说,楚王殿下不必去劝了,因为她绝不会换下这个百鸟朝凤冠,也绝不会戴那个百花金冠的。” 慕容静听完李维这句话,沉默地没有说话。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耐性等下属给他最后挂上玉佩,拉好衣带,这才道:“摆驾,我要去冷香阁。” 第二十五章东门相会 “殿下……”李维的腰顿时弯得更低了,“王妃殿下在属下离开的时候,已经宣告摆驾东门了。只怕,王妃殿下如今早在东门,等候殿下了。” “什么?!” 慕容静讶然。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来报:“楚王妃殿下派侍女来传话,问殿下何时能够动身,她已经在东门等候多时了。” “真是拿她没办法,”慕容静见事已至此,只得叹了口气道,“既然人都到东门了,那就算了罢!她喜欢怎样穿戴,那就怎样穿戴,反正今日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吉时,料想王贵妃也不会为难她的。” 这一个慕容嫣真是公主做得太久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而且她恐怕与王贵妃素来不合,故意这样做的,他一个男人,还是不要去管女人家之间的那些事。反正王贵妃对他来说也算得是“自己人”,对刚过门的媳妇,断不会太不给面子的。 来到东门,慕容静果然看见半支仪仗队,已经准备就绪,侍女和嬷嬷们,都捧好了伙什,在旁边伺候着。 一方深紫色宫服,坐在高高的礼车上的,正是楚王妃。 她今日化了红色的浓妆,眼角拉出红色的眼影,眉尖灰黑,愈发地显得水眸闪亮,五官精致。头上的百鸟朝凤冠,金光闪闪,果然比那个百花冠更适合她的雍容姿色,然而近了看,又觉得那个金冠过于隆重,伴着连主人也显得高高在上,无法触及,虽然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 玲珑只是淡淡地看着慕容静走到跟前,并不答话。 慕容静来到她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从她醒了之后,便不肯与他说话,不肯与他见面。她有自己的侍女服侍,独自住在冷香阁,完全与他活在两个不同的封闭空间之内。如果不是因为今日的大典,说不定他一年半载,都会见不到她的人。 慕容静心里纵然有一万个委屈和后悔,却也不敢在她的面前造次,生怕自己再做错什么,就会被拖入更加无法翻身的地狱之中。他只能等,等一个好的机会,与她解释清楚,两人和好。 他面上沉静,不露一丝破绽,对玲珑点了点头道:“王妃久等了。” 玲珑也在车上点点头:“楚王,请上车。” 一切都是礼数为止,彼此决不多越一步。 这样尴尬的场面,也就只有下人们都不敢造次的状况下,才可能貌似平静地蒙混过去。楚王府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对新婚夫妇自大婚之日起,就没有住在同一屋檐下过,他们貌合神离,不,甚至连表面功夫,都做得远远不够。 慕容静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也只能装作无事一般,走上车坐在玲珑的身边。 玲珑一言不发,只看着自己前面,完全不搭理慕容静。 慕容静也没有办法,只能陪着一句话也不讲,坐在那里等吉时到来。 今日,是他们两个人加封为太子和太子妃的日子。本来,这该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但是慕容静知道,自己并不稀罕太子之位,慕容嫣也并不稀罕太子妃之位。她本来就是金枝玉叶,皇宫内的一切,从她诞生之日起,便已经都是她的,如今这样自降身份变作楚王妃,再变作太子妃,不过是因为女子无法继承帝位,而皇家血脉又必须延续的缘故,她断然不会太高兴的。 至于他自己——他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得到皇位继承权。他觉得自己有保家卫国的能力,完全可以慢慢建立起真正的众望,得到民众的支持。然而,早一步得到这个肯定,对他母亲——端王妃的家族来说,就是早一步得到确定的权力,他们费尽心思,都是为了将他推上这个位置,好为自己的私利服务。 如今,他还没有能力反抗这种无理的安排,但是有一天……他会教晓他们,什么叫做真正的帝王,什么,叫做王权应该控制在帝王的手中。 想到这里,慕容静缓缓地转了眼,望向身旁坐着的,自己的王妃。 还没有机会跟她好好地说过话……其实,他也需要知道,她究竟适合不适合,成为他往后独揽大权时的皇后。 从之前收集到的情报看来,她每日只是在宫内坐着女红,偶尔看些诗词书籍,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天下甚至皇宫之事,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很明显,当年出逃被捉住,并且被软禁起来之后,这一位天佑公主,就对所有人都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完全隐藏起来了。 她是这一国的公主,天生就有着自己的追随者和效忠者。如果得不到她的协助,他可能要多花很多时间,才能够做到他所计划的“那一个”统一大业的愿望。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身边,一定要有一个,可以与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与他共同进退,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得力助手。那个人,才有资格成为他慕容静身边,一同俯视天下的人。 年少的时候,他的确是爱过她的,甚至直到如今,他依然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只是,做大事的时候,所考虑的事情,不能掺杂了个人少年的情思。 他已经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他的计划是,在大婚之后,好好试探过她,再定下一步的计划。如果,她竟不是他所期盼的“那个人”,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弃掉这一张无用的“牌”。 只是…… “嫣儿……”他终于忍不住,缓缓地唤了那个,对他来说含之若渴的名字。 舌尖仿佛洒了一把盐,口中顿时湿润了起来。 身边的女子眼中闪了闪,沉默地转过脸来。 那一张柔美如花的面孔,正是他每一夜在梦中思念着的。 慕容静沉默地望着她的那双漂亮的水眸。 她的眼神坚毅、冷静,深邃的眼眸令人完全探不到底线。这不是一双从未出过宫门的女子该有的眼睛,然而也正是因为她拥有这样的眼神,令他对她有了莫大的期待。这几天来完全不能与她说话,实在将他的耐性磨到了极致。他需要进一步了解她,知道她的行事准则,她的思想…… “什么事?”那一双眼睛不出意外地眯了眯,不悦的光彩好不掩饰地闪了起来。 慕容静咽了咽,正欲说话,不想就在此时,前面领路的公公,突然用尖尖的嗓子,高声宣道—— “吉时到——” 立时,礼乐齐鸣,马车终于开始缓缓地往前驶去。 第二十六章入宫受封 “……我有话要对你说,”慕容静顿了顿,还是决定要说出来,“今日的大典之后。” “我拒绝。”玲珑想都不想,立刻答道。 这几天,她已经揣度过形势,跟这个男人越是疏远,对她越是有利。虽然这状况也是她本来没有预料到的,但是若能够不用做迎送之事,就能够顺利完成任务,那至少回去见到镜夜时,也不会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慕容静蹙了蹙眉,语气变得坚硬—— “楚王妃,本王是你的夫君,本王想要见你,你从不应该拒绝——不,你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力。大典之后,本王就是这一国的太子,而你是本王的太子妃,本王与你再无君臣,再也没有必要忌讳你的身份。” 玲珑欲言又止,眼帘缓缓地垂了下去,突然“扑哧”一笑:“好一个‘本王’前,‘本王’后的。你想要以权力迫使他人屈服?那你的确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那只是一时,绝不会长久。” 那话语之中,嘲笑的意味何其浓郁。 慕容静的面上变了变:“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冷香阁本来就是我们的喜房,绝无被你无故独占的理儿。” 被他这样一说,玲珑倒是稍有点心神不定了:“我不一定要住在冷香阁,你喜欢的话,我搬去别处就是。” 这回轮到慕容静“扑哧”一笑。 但是,他笑则笑了,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留着身边的女子自己涨得一脸通红。 车子继续缓缓前行,两旁,红色的绸带装饰了一路。 这附近早已由侍卫清场,从楚王府到皇宫的路上,没有任何闲杂人等,仪仗队缓缓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过,何其阔绰。 到了皇宫,只见彩旗飘扬,大胤国的国旗随风摆动,四周卫士一律穿着喜庆的红妆,大臣们都伏倒在两旁,等候车子通过。马车缓缓地进入中门,一路顺畅地来到太元殿前的门前。 玲珑略有点心神不定,一半是因为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另一半,是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自己任务的对象——皇帝了。 今日受封,是她第一次入宫,虽然可以近距离与皇帝接触,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很容易失败,而且一旦失败便无可挽回,所以她并没有打算在今日行动。 这一个任务,镜尘风在事前就已经与她说得非常清楚了,她没有任何帮手,一切必须要靠自己。她只知道自己的委托人是端王妃,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知情人。从慕容静这些天来的表现,她几乎笃定身旁这个男子并非端王妃的同谋,换言之,他是一个她绝对不能信任的人。 麻烦的是……这一次入宫,所见之人都是往日与慕容嫣相熟的人,能不能鱼目混珠,就看今天的表现了。 手突然被一个温热的手掌覆上,玲珑吃了一惊,不解的水眸抬起,望向自己的身旁。 慕容静的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如阳光撒在树下的感觉,令人看得心头一暖。那双眼眸中闪着关切的光,原来他看出来她的紧张,想要安慰她。 玲珑缓缓地垂下眼——真奇怪,被他这样看着,并不讨厌,而且,她竟然有种心里怦怦跳的感觉。这样的感觉,除了镜夜之外,还没有第二个男子给过她。 “宣——楚王、楚王妃上殿——” 终于,前面传来了公公的声音。 那只按着她手的手掌收紧了,将她的手拉了起来:“走吧,让大家看看我们是如何地恩爱。” 她的心中一动,垂下眼帘,果然乖乖地跟他下了车。旁边的李维稍使了个眼色,表示这样做不合体统,毕竟夫妻要相敬如宾不相睹的。 慕容静淡然一笑,这才放了玲珑的手,接过李维递过来的朝牌,往前走去。 仪式隆重而繁杂,玲珑照着礼仪书记官之前教下的步骤,一步步照做。祭过天地,开过佛光,来到皇帝的面前,跪地行礼,口呼万岁,万万岁。 玲珑是第一次见到永泰帝,只觉得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满面沧桑,眼中藏了无数的痛苦和无奈,完全没有作为一国之君应有的意气风发。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一个男丁都生不下来,如今还被别人的孩子抢了继位权。这还不算,旁人派来的,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如今已取代了他的亲生女儿,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浑然不知。 不知为何,玲珑觉得自己对这位永泰帝有了某种特别的情感,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别的什么,然而,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与她之前的目标不同,他似乎……是不应该被杀的。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吃惊,趁着等候册封的时刻低下头去,不想要让任何人发现她心底这样澎湃而过的思绪。 旁边,宰相重读了一遍册封的圣旨,两人均点头谢恩。 永泰帝点点头,往旁边一个眼神,捧着印鉴的大臣便走了过来,两人领了印鉴,再一次谢恩,便退下往旁殿里更衣。 退下朝服,换上宫服,凤鸟的图案全部变化,连腰带上的刺绣也不同。 玲珑望着镜中自己盛装的样子,不觉有种轻微的喘息之感。 这人上之人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往日,她只觉得穿着这些繁冗的衣服,遵照规矩进行各色仪式,很是无聊。但是看到下面一本正经的朝臣们,想到这个皇宫统治着的广大土地,她的想法改变了。 今日,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是太子的王妃,如果她不是个假的慕容嫣,那么,有一日,她可能会成为真正的皇后,统帅六宫,指点江山…… 玲珑突地觉得自己又想多了,忙垂下眼帘,努力平复心情,一边,静候外面的宣令。 再一次见到慕容静,是在旁殿的出口处。他的动作比她快,早已站在出口处等着了。 他也已经换过衣服,那一身宫服穿在他的身上竟意外地合适,仿佛他本来就适合这样皇族的衣装,他生来就该成为太子的一般。 她看的有点呆,毕竟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男子,今日这样盛装,心情又爽快。 他对她亦露出惊艳的表情:“果然还是宫服适合你。雍容华贵,极致风流。” 玲珑弯弯嘴角,这马屁有点拍到马腿上了,她只是一个弃婴,又在青楼长大,哪里会适合什么宫服之类。只是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口头的恭维,她心里倒也有种窃喜的感觉。 第二十七章执子之手 玲珑弯弯嘴角,这马屁有点拍到马腿上了,她只是一个弃婴,又在青楼长大,哪里会适合什么宫服之类。只是看慕容静的表情,不像是口头的恭维,她心里倒也有种窃喜的感觉。 来到殿前,重新改过称呼,接受朝臣的礼拜。 这一次,玲珑愈发真实地领会了所谓皇族的荣耀。 下面人山人海地等着的朝臣们,都不知是从国内哪里赶过来的,此时都异口同声地喊着“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场面何等壮观! 只要站在这个高台上,举起手轻轻一挥,就可以主宰国内的风云变化……玲珑觉得,自己开始明白,那些雇用自己去杀人的人们,心里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了。就为了这一个位置,就为了这一个名为“权力”的东西,他们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甚至愿意用金钱去交换。 幸好世界上还有另外的两种人,一种,像是镜尘风的类型,只求钱不追权,另外一种,不追钱也不追权,不然肯定天下大乱。 她又转眼望了身旁的慕容静,他正微笑着,回应朝臣们的朝拜。 ——这个已经几乎得到一切的男人,心中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她禁不住,心底升起这个疑问。 他的母亲和他所背靠的家族,为他准备好了这条路,甚至还为他铺好了以后的路,不需要多久,如果一切顺利,他就会从太子,过渡为这个国家的皇帝,届时,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个国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易得到。 这样的他,心里想要的东西,又该是什么呢?他似乎已经得到所有凡人能够得到的东西了……呢。 慕容静感觉到了身边的视线,缓缓地侧了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不觉被他那种深远的眼神所吸引,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得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周围那么多人的存在。 只记得……那一日的风,凉凉的,很清爽。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后来想起来那一天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可能,那些本来不会改变的东西,就是因为那一刻的对视,无可救药地开始了变化。 耳旁有缓缓的流水声。 还有……划桨的声音。 周围,好浓郁的水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慕容嫣缓缓地睁开眼,只见到灰蒙蒙的一片。好容易,她才辨认出来,那原来是乌云满布的天空。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摇晃着的,移动着的物体上,左右望去,看到木制的船帮,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条小艇。 “不要乱动,不然船会翻的。”身旁,一个声音低声说道。 她吓了一跳,忙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个冰冷的铁制面具映入眼帘,说话的人,正隔着面具看她,面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慕容嫣后背立时出了一层薄汗——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本来要下嫁楚王慕容静,而且身怀毒药,准备当夜要与他同归于尽的。不想计划还没有实施,先进来两个奇怪的人,一个带着铁面具,一个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他们点了她的穴道,换了她的衣裳,又将她硬带出了喜房,往楚王府外带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既然是要用那个女子来换她的身份,那她一定处于要被彻底消灭,不至于扰乱计划的地步。没有料到的是,这个蒙面男子竟然扛着她,跟那些准备来接应他的人打了起来,还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她逃窜离开。 之后……他们两个,就一直处于流亡的状态。 他似乎早有准备,又或者真的是精于流亡,他们两个人离开楚王府之后,他很快就找到了藏身之所,而且第二天天还不亮,他就赶着与她出了城,继续往南逃去。路上,好几次都遇到阻击的人,命悬一线,但是都被他高强的武功化解。她虽然不知道这男子带着自己逃亡的真正理由,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好几次都几乎为了保护她而丢了命,他绝对不是要害她的。 “……我们现在到了哪里?”慕容嫣小心翼翼地问道。 “很快,就要到金陵了,夫人,”船头撑着船的船夫听了,便顺口将话头接了过来,“您家相公可真是对您爱护有加啊,路上一直照顾着,那番仔细啊,真看得我一把年纪,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慕容嫣一听,顿时小脸烧得通红,但是又不好明说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子是何许人也,好不尴尬。 “船家,撑你的船,”蒙面男子抬头对船夫道,“天黑之前,务必赶到金陵。” “知道了,知道了。”那爽朗的汉子倒也识趣,见客人不爱提私事,也就不再往下说了,乐呵呵地加快速度撑起船来。 慕容嫣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睡在蒙面男子的怀中,难怪周围一阵寒意,她却不觉得十分冷。经过这些天,她也终于学会变得乖巧,与人争论礼节,不如先保存自己的小命。 于是干脆将身子蜷得紧一些,继续沉沉睡去。 梦中,她穿着高贵的朝服,站在慕容静的身旁,接受朝臣们的礼贺。 然而,当慕容静转过脸来看她的时候,那双冷漠的眼睛中透射出来的,并不是温暖的柔情的光,而是狠狠的杀意。 ——你,为什么? 她在梦中质问道。 你曾经想要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慕容静在梦中冷冷地道。 你想要害我?我一定会要你付出数倍的代价! 第二十八章夫妻煮酒 “不要——!” 慕容嫣尖叫着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又换了一个地方,如今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张床上了。 她满头大汗地爬起身来,回想起梦中慕容静绝情的眼神,心有余悸。 “怎么了?”身边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黑暗而宁静的房间之中,分外地清晰。 他离她有一段距离,如果不是在船上那种必须要贴近了保护她、为她取暖的状况,他便非常自觉,男女的礼数做得十二分地好,比柳下惠还要柳下惠。她曾经担心过这个男人是不是贪图她的美色,所以才会不照规矩办事,带她离开接头地点,然而,如今已经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我做了噩梦。”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左右望去。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马上有燧石的声音响起,黑暗中一簇火苗亮了,带来一片光明。这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周围都是寻常客栈里会有的什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住惯了有品位的地方,最初对这样简陋的房间很不习惯,但是一路过来,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男子将身旁的蜡烛点燃了,放到床边:“你的梦已经醒了,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心。” 他该不是一个柔情的男子,话语僵硬,但是字句之间,又有一种莫名的温柔,令人心中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他虽然话不多,但是一路以来对她的体贴照顾,比说过千言万语还要管用。 是的,她觉得安心多了,梦里的恐惧感,慢慢地消散,消失。 “这里……是哪里?”慕容嫣垂下眼帘,缓缓问道。 这一句问话,已经成为她在这几天以来,每每醒来,最习惯问的一句。 “这里是金陵的一家小客栈,客人不多,很清静。”他缓缓地答道。 这声音虽然陌生,然而语调却不知为何,与她记忆之中的某人,有点神似。也就是这个缘故,令她第一次与他说话,便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她也说不上来,这个男子说话,究竟与谁相似。 “……你准备,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她于是又接着问了第二个,这些天来的例行问题。 他沉默,并不答话,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她浅浅地嘘口气,并不追问。 其实,她已经不期待他会回答,他究竟想要带她到哪里去,因为她隐约地感觉到,其实他可能也不知道。只是,若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不知道何年何月,她才能返回皇宫,回到父皇的身边。 她抿了抿嘴唇,决定还是要追问一下。 “即使告诉我,你有个完整的计划,也好啊。这样走下去,有一天会走到大陆的尽头,到了那时,你又打算往哪里去呢?难道……到海上去不成?你……” “安静。” 慕容嫣的话还没说话,男子突然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她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心立时紧了三分,闭上嘴巴,竖起耳朵听起来。 此时,他已然欺身过来,一把抓紧了她的手臂,随即吹熄了灯火。 慕容嫣终于听见了——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顺着外面的瓦片由远而近地来到窗前,并不犹豫,直接一声巨响,破窗而入。 “呀!” 此时,手上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力量,她被男子直接用暴力的方式,拖下了床,还塞到了床底下。 “躲到角落里!” 他在她的耳旁低声一说,人已经离开,马上,敞开的窗户那头,借着月光,便是一阵乱斗。 慕容嫣哪里还管的上去看那窗前的打斗,她马上转身,躲到床的最里面,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去听那一场可怕杀戮中传来的各种声音…… 月色清正,天上浮着几缕轻盈的云纱,颇有点清高飘渺之意。 玲珑坐在冷香阁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放了一壶用火炉暖着的清酒。她手上拿着酒杯,里面的酒早已凉了,她还没有喝。 面前的这一座府邸,从此不叫楚王府,而称为东宫了。宫内的各色楼名已经根据身份的要求重新换过,匾额也都在一日之内全部更新了。所幸冷香阁还是叫做冷香阁,她不必费心去记个新名字。 今日,皇宫内举办了超大型宴会,大家直喝到三更过了才散。本来,一日的事,人已经很疲劳了,但是不知为何,回到这一座宫殿内,看到换过的名字等等,所有的睡意,突然都完全消散了。 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本的楚王府,就是多年前永泰帝住过的东宫,现在只是重新将名字换回来了而已。看来,这一座府邸赐给楚王的时候,如今的局势就已经定了的。 轻轻地叹了口气,玲珑将手中的酒倒掉,递给身旁的人,换上暖好的酒。 “爱妃,怎么大半夜的这样有兴致,竟在这里欣赏月色?” 身后,清朗的笑声响起,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玲珑头也不回地答道:“今日忙活了一天,够累的了。莫非税前稍微放松一下,也犯了太子的规条不成。” 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诌道:这一楼的人都是他养的,我至今连一个心腹都没有,这样下去可不好。他走进来,不想要人通报,便都乖乖地不通报,简直入无人之境一般。 “既然爱妃你有这样的雅兴,本宫至少也得陪上一杯,才好算得上是恩爱夫妻啊。”慕容静已经沐浴更衣,洗去一天的劳累,也换过一身便服,清爽的样子很是迷人。 听他这样一说,旁边服侍着的人,赶紧摆下酒杯,准备斟酒。 玲珑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既然是恩爱夫妻,那么太子,快来给我斟酒吧。”说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直直地递向慕容静。 第二十九章澄清误会 “既然爱妃这样要求,本宫又怎会拒绝呢。” 慕容静呵呵一笑,果然果然立起身来,亲自替她拿了炉子上的酒壶,倒酒递到她的跟前。 玲珑望着那杯酒,缓缓一笑,接过来,一口饮尽。 “我也为太子斟酒。” 她轻盈地立起身来,走到火炉跟前,一样地替他斟酒,敬酒。 他接过酒杯,却不马上喝下,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谢谢爱妃。这互敬的酒,可代我们未来得及饮的交杯酒,你看……如何?” 那笑里含着半分深浅的暗示,顿时令她自心底到颈脖,都烧了起来。若不是自小练就的扑克脸功力深厚,她真连脸上都会红得透亮。 如今他到这冷香阁来,自然不是来喝杯酒就走的。 白天,他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这一夜开始,他会重新入主冷香阁,之前分居的大半月,应该就此画上句点。 “……太子说怎样,那就怎样好了。” 她觉得万分无奈,但是若当着众人的面与他闹翻,断不是此时的明智之举。之前她还可以摆摆公主的架子,如今明摆着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她若要再忤逆,便不只是刁蛮,更是身为天下楷模,仍不守妇道了。 只是……她不是慕容嫣,她所想念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一个男人,她至今,仍未能说服自己。 “你们都下去,让我们俩好好说会儿话。”慕容静不动声色地道。 两旁的人便都识趣地走出了房间,还将门仔细地掩好。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淡淡地道:“大婚仪式已过将近一个月,我们还未有机会好好谈谈,今夜若你算不得十分疲累,本宫觉得是个绝好的机会。” 玲珑难掩心里的些许摇晃,垂了眼帘道:“身为一国的公主,我有难辞的义务和职责。既然父皇将我许婚给你,那我便是你的太子妃,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慕容静望着她好一阵,才叹口气道:“嫣儿,我们自小就认识,你心里若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出来,不必这样生分。我知道你不想嫁我,不然当年也不必拼了命想要逃出皇城。我只想知道,过了这些年,你的想法是否还如当年一样,还是……有了多少的变化。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若我们彼此之间尚有解不开的芥蒂,无论对谁都不好。” 玲珑的心里震了阵——天佑公主她……逃出皇城? 她虽然在七日之内学会了宫内的所有规矩,但是端王妃教给她的公主大事卷轴中,可没有公主为了抵制婚约而出逃这一个故事。这么说,慕容嫣当年,是不肯接受这一个婚约的?这之间,莫非有什么内情不成? “嫣儿?” 他见她不说话,侧脸望着旁处,便伸了手,扶住她的肩头。 她并没有逃,侧着脸缓缓地笑了起来,笑中有种难耐的无奈。 “正如你所说,我已经嫁到了这里,除了是你的妻,我还是这一国的太子妃,除此之外,我的心里,还能有怎样的想法呢?” 慕容静不禁蓦然—— 这句话似迎还拒,他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她却还是不肯敞开心胸么? 然而那张近在眼前的侧脸,含着满满的忧愁与思绪,却令他连生她气,都不忍心起来。 “若你是恨我在大婚那夜招揽青楼女子的莽撞行为,我对你郑重道歉就是。你若什么都不说,一切永远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玲珑心里苦笑一声——她哪里是在意慕容静那一夜做的傻事,若非要说恨,她恨的只是他的心狠手辣,竟下毒毒她这个刚过门的王妃罢了。 “无论事情怎样发展,你也不该自己饮下那壶自己下毒的酒……你的命,比一切都重要,岂可这样轻生呢?” 慕容静的下一句话,却令玲珑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自己饮下那壶毒酒? 等……等等,这似乎与她所知道的故事,有所不同?她什么时候往酒壶里下毒啦?! 慕容静认真地看着玲珑讶异的眼睛:“那一夜,你往酒壶中下毒的时候,我正巧来到喜房跟前,很不巧地看到了。” 玲珑的眼睛实在睁得再不能大了—— 那一夜……那一夜慕容静来到喜房跟前,然后拂袖而去,原来是因为他看到,房中的慕容嫣在酒中下毒?那个时候,她跟镜夜两个人,正伏在院墙顶上,只能看到他的来去,却看不到房中的情形。 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点点阴差阳错,之后不知情的她替换了慕容嫣,才会傻乎乎地做了冤大头,把那壶谁都不该喝的酒给喝了。 “不过你放心……”慕容静只当玲珑的惊讶,是被自己说穿了事实的缘故,继续往下说道,“我已设法与林太医说通,除了那一夜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是毒,只道是寻常的痢疾,来的凶猛而已。那一夜在场的,也都是我楚王府中的人,消息绝对不会走漏,你可以放心。” 他的面上,果真一丝责怪的意味都没有,反而满载了歉意,仿佛那一壶毒酒虽然不是他下的毒,却是他的错。 “你也真是的……”说道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望着玲珑,“就算是再怎样生气,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一壶酒中下的可是落西霜,你若是多舔一口,恐怕五脏六腑都能被烧了去了。林太医若晚到一步,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这样狠心,叫我这个做错了事的人,情可以堪?” 玲珑怔怔地看着慕容静,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好温柔的语调,好诚恳的口气……这个俊美的男子,面上有淡淡的红晕,但那不是喝了酒染来的红晕。 不错,她知道,他根本是那种千杯不醉的男人,酒席上无论怎样慷慨饮酒,都绝对不会有一点点失态。今天喝了一夜,不知下去多少盅酒,回来的路上,他跟没事人一样,又怎么会为了这小小的一壶清酒,就有了醉酒之意? 莫非,他…… 她突地想到了真正的缘故,白皙精致的面上,蓦然涨得通红! 第三十章硬着头皮 玲珑突地想到了真正的缘故,白皙精致的面上,蓦然涨得通红! 她之前还以为是慕容静下的毒……因为那一夜他的种种恶劣行径,她以为眼前这个男人对慕容嫣恨之入骨,才会下此狠手,没想到那根本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这么说来的话,慕容静之所以那一夜行为反常,并非因为他不在乎慕容嫣,反而…… 反而是,因为他很在乎慕容嫣的缘故? 因为这样,所以他对慕容嫣下毒之事感到气愤,才会一再设局为难她,却没有想到中间偷梁换柱,慕容嫣换成了月玲珑,不受他的那一套挑衅和刁难,却反而笨到饮下了“自己”下毒的毒酒? 他当然会以为她是性子太烈,受不得那样的羞辱所以自尽……因为对他来说,慕容嫣就是月玲珑,月玲珑就是慕容嫣,都是他刚娶过门的王妃。 所有的前因后果,一瞬间都理通了。 玲珑不觉有点目瞪口呆——这个圈子实在兜得有点大,将所有的人都蒙在了鼓里,甚至事到如今,她还是第一个发现其中蹊跷的人。 “我……” 望着慕容静那一张恳切的脸,她不觉面上愈发地烧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实话说,她不知道慕容嫣为何要下毒,但若是她想要自杀或者杀掉慕容静,就绝不会笨到要自己单独去喝那壶毒酒。是她月玲珑中途撞了进来,自己笨得乱踩中了地雷。不过这样似乎也救了急,因为若饮下这一壶酒的是旁的什么人,责任一定会追溯回她的身上,如今倒没人想到来追究她为什么下毒了。 事到如今,想要把这前前后后的因果串通合理,说容易也容易,可是说难,也实在是难。 如果慕容嫣自己下毒,又自己饮下毒酒,那么导致她这样自残的理由,也只能是……她自慕容静处受了伤害,那伤害迫使她有了轻生的念头。而,能够被那一些事情刺激,回来寻死的话,那理由也只能是…… 只能是…… “我……我下毒,只是……试探……” 玲珑顿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了,磕磕巴巴地,半日也吐不出一个字。那脆生生的小脸亮得可以烧得起来,漂亮的水眸闪烁着,额角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慕容静怔怔地看着她,突然领悟了一点什么似地,脸也跟着烧红了起来。 “嫣儿……我……” 他伸手抓住玲珑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前。 “嫣儿,你素来知道我的心,如今你既是我的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那一夜是我莽撞,不问你缘由,反而自己臆断,又乱耍了一场猴子戏,害你下不来台,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那炽热的胸口怦怦地跳着,跳得玲珑的心也跟着乱蹦起来。 她的脑袋很清醒,但是她的心很乱。 她是在花街柳巷里长大的孩子,自小学了不知多少诱惑男人的本事,对水月楼里的香客们,她早就应付自如,能张能收,但是……慕容静与她所知道的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们都不一样! 那些男人们,都是来寻乐子的,有的喜欢温顺如水的女子,有的喜欢挑战高傲难驯的女子,她只要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并且照他们喜欢的那种方式去应对。总而言之,那都是逢场作戏,彼此开心就行了。 但是慕容静不同,他是真的喜欢慕容嫣。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一种游戏……这样继续下去,她会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静……”颤抖的嘴唇,唤出那一个从未换过的名字,“我没有怪你……” 手缓缓地反过来,扣紧了慕容静的手掌。 ——如果此时,眼中滴下泪来,是不是更动情一点? 她果真,红了眼眶,马上就落下晶莹的泪珠。 心里再怎样迷乱,但是,眼前最重要的,却是自保。若此时表现得不好,被识破自己并不是真的慕容嫣,那她就不会再有入宫的机会,也不会再有杀掉永泰帝的机会,那她就不会有回去水月楼,重新见到镜夜的机会了。 她早已上了这一条不归路,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嫣儿,你果真原谅我?” 眼前的那双眼眸中,放出惊喜的光来。 他平日里看起来是如此地深不可测,喜怒哀乐都不轻易表现在脸上,此时竟然如此激动,可见那一份感情深藏心中,的确是日久经年了。玲珑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被镜夜冷淡拒绝的事,心里不觉酸酸的,难过得很。 看起来,慕容静对慕容嫣的爱恋之路也并不顺畅,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又何来原谅之说?你不怪我在酒中下毒,我……我已是很感激了。”缓缓地,将额头靠到慕容静的胸前,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竟然……忍不住心疼起他来了。 他立刻便拥紧了她,那一双金戈铁马练就的手臂分外地强壮,勒得她皱起眉来。 但是,她静静地咬牙忍了,安静地伏在他的怀中。 如果,这样的柔软可以为他带来安心,为她带来安全的话,她不在意这样的小小痛楚。 露台之上,两个人影重叠在一处,身后,是朗朗的明月,照耀着静谧的大地。 慕容嫣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匹奔驰的骏马之上,将她拥在怀里的,正是那个与他日夜相伴的蒙面男子。 他的面具上还沾着昨夜簏战溅起的鲜血,眼中带着疲倦的神情。 她记得,昨夜那一场激烈的搏斗,最后连床板也被掀了起来,她再无藏身之处,是他硬挡在她的跟前,与另外的几个人殊死搏斗……她在极度紧张之中晕了过去,再醒来,人已经在这里了。 “你、你的伤口……” 她突然地想了起来,昨夜,他左边的手臂被人砍中,不知道伤势如何了。 第三十一章皇后做寿 “我没事。” 男子只是淡淡地答道,马儿的速度一点儿也没有放慢。 虽然如此,但慕容嫣还是感觉到了,他一直努力在将所有的负担往右边的手臂上移,左手有点不吃力的感觉。 “找个地方停下来,先包扎一下伤口?”慕容嫣小心地道,她知道他一定自昨夜奔驰至今,完全没有停下过。 “我说了没事。”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吭声。 昨夜来的那些人,人数和身手都比之前更高了,好容易才安然脱身——其实,已经算不上是安然了,因为他受了伤。 然而,令他更为担忧的是,他们虽然设法避开了大路,但似乎总是无法完全避开追踪者的耳目。而且,从最近几日追踪者们的行动看来,貌似,他们已经开始把握到他逃跑的思路,逐渐展开了包围行动。现在派来的这些人,还只是小老鼠,目的只是拖慢他们的动作,慢慢地,等真正的高手到来,可就真的不好办了。 他在面具下拧紧了眉头,开始急速地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这些是什么?” 玲珑刚走进房门,便看到慕容静在一大堆金光闪闪的宝物之间,一件件地拿起来看,不觉感兴趣地凑了上来。 他随手拿起一个漂亮的手镯递给她:“这是陛下赏赐下来给我们俩,也就是刚封的太子和太子妃的。因为这是陛下赐的礼物,所以我都要一个个清点过,不能有错。” “你就为了这个叫我来的?” 她接过手镯,只见这果然是个宝物,手工精致,镶满了贵重的宝石,禁不住戴到手腕上,仔细赏玩起来。 “十日之后是你母后的生辰,陛下派人来问,你想不想如往年一样,在宫里办你的庆生会?” 玲珑一怔:“母后的……庆生会?” 这对她来说可是新鲜的名词,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自然也从来没人给她庆祝过这玩意儿。 而且,那皇后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么?为什么还要办什么庆生会? “对,虽然皇后殿下已然仙逝,但是宫中一如既往举办她的庆生会。这是你自己坚持的,怎么竟不记得了?往日你都喜欢在湖上办庆生会,今年,是想要变一变,还是循例呢?”慕容静伸手过来,将玲珑拉到怀里,“对你来说,这是个回去,见见你父皇的机会。这一次人不会太多,你们父女俩,正可以好好叙叙话。” “……父皇?” 玲珑的心中一跳——没有什么旁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是,在皇宫内游湖的话,下手容易,逃走太难。 “这么多年来在皇宫里也腻了,如今正是寻些新鲜玩意儿的好机会,”她便反过来揽了慕容静的脖子,低声在他的耳旁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若不在皇宫内,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阵仗总难免会大一点,不比得在自家里容易,除非……”他在她的脸颊印下一吻,“除非,你想要在这里办皇后的庆生会的话,我可以提早安排,就不至于过于隆重。” “将父皇请到东宫来?”玲珑感兴趣地抬起眼,“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的确,也正好可以让他老人家看看,我们如今这样恩爱,让他安心。”他顺势便捧起那张粉嫩的笑脸,品尝那张甜美的小嘴。 “别这样,”玲珑从他的怀中如鳗鱼一般退了出来,“白日要相敬如宾,你身为太子,怎么可以明知故犯。” 他笑得坏坏:“都是你的错,若你晚上不是太迷人,也就不会有我白日这样失态。” “少饶舌,”她撅起嘴巴,闷闷地道,“若你觉得是我不对,往后我改了就好。” “别,别……”他顿时紧张起来,拉了她的手道,“我不再说了,行不行?都是我的错。话说回来,你同意不同意?将皇后的生日宴在东宫里办的这件事。若是同意了,我马上派人送消息给宫里。” 这样,面前的娇妻才“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但是,她马上又凝眉沉思了起来—— “嗯,我觉得缓缓地方也好,但这生日宴要怎么办,可会是个头疼的事。”虽然她是外行人,但皇宫里这些杂事情难办,她是知道的。 慕容静朝她笑一笑:“这你不必担心,我的母妃是个中高手,你只需求了她去,一切自然水到渠成。其实,昨日她也曾提起过这件事,恰巧跟我们如今所说的一致,今夜,正好我们往端王府里去用完膳,你提出来,她保管满口答应。” 玲珑的心里不禁一跳:“端王妃?” 慕容静伸了手指,放在她的唇尖:“是‘母妃’。往后,你要循着我的习惯来称呼她。” 她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忙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今夜准备带过去端王府的礼物,已打点好了吗?”慕容静见状,放了心,转而问道。 她点点头:“一切都照礼物单子清点好了,也都安排好了车人马匹,不会出错。”她在水月楼中帮忙管理迎春的各色杂事,早已忙得熟了,打点客人所送的礼物并且回礼是重要的事情,从来都不允许出错,所以对此掌控自如的她,很有自信已经处理好了那一个礼物单子。 “那就好,有你在打点宫中的事务,我轻松不少。”慕容静满意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爱怜之意浮满俊美的脸庞。 “你需要帮忙吗?清点这些宫中送来的礼物?” “你乐意帮忙,我自然不会拒绝。” …… 房中,温情脉脉的场面,继续着。 只是,玲珑在笑着与慕容静继续整理御赐礼物的同时,心里开始急速地,计算起今晚各种可能的局面来。 端王妃……她并不陌生,绝对是一个心机极深,叫人看不到底的女人。之前的数次会面,都是她循着礼数,或拜见公婆,或送去礼品,端王妃的态度与言行,连一丝破绽也没有,真实到甚至连玲珑自己,都开始怀疑端王妃是否真的那个背后的主谋了。 镜尘风从来不说瞎话,只是这端王妃,实在是个太高的高手。可惜她嫁错了人,只是一个端王妃,若不小心做了宫内的妃子,早就夺了皇后的位置,将慕容静封为太子甚至推上王位,自己垂帘听政了,哪里用得着费这样多的心思,绕这样大的弯子。 旁人的事,她月玲珑并不想要去考虑,只是这生日宴……既然端王妃也暗示过慕容静,说不定,是有什么计划,想要她协助的。 看来,今晚的“家宴”,值得期待…… 第三十二章周密计划 玲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典雅的丝质墙面,精致的绣花垂曼,旁边的架上摆满了各地收集来的珍奇石块,或象麒麟,或如狡兔,都是天然所成,并无人工雕塑。这房间别致有余,但奢华不足,比起端王妃的身份该是低了。 外面的人一声通报,端王妃已然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跨入门槛。 她来到玲珑的面前,屈膝一礼:“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玲珑见她行过君臣之礼,不敢怠慢,忙自座位上起来,也回了一礼道:“嫣儿见过母妃。谢谢母妃邀嫣儿来,商谈生日宴之事。” “公主殿下何必这样客气,能为公主殿下分忧,实属荣幸。” 两个人又相互礼让了一番,这才照主客坐下。 端王妃吩咐左右人退下,面上便突然换了一番脸色,淡淡地笑了道:“做了一个多月的楚王妃,又升为太子妃,感觉如何?看你这样乐在其中,本妃都以为,你竟想要这样一直做下去,都不想要照计划执行任务了呢。” 玲珑面上一变,已悄然离了座位,跪在堂下道:“玲珑不敢,实在是难以见到圣上一面,所以耽误至今。” “大胆!你还敢对本妃花言巧语,”端王妃的声音不大,言语却十分凌厉,“看你昨日与静儿眉来眼去,本妃就知道事情不对。本妃是要你扮演天佑公主,以伺机进行刺杀,不是要你做真的王妃,你竟敢趁机诱惑我的静儿?嫌活得太长了不成!” 话音未落,竟一个巴掌,照着玲珑的脸就扇了过来。 玲珑哪里敢避,只得硬生生地收了这一个巴掌,整个人都扑到地上去,嘴角流下腥腥的血。 这个妇人果然如她之前看出的那样,人前装出一副完美的善面,其实心里歹毒无比。跟她比起来,水月楼的迎春,不知算得多率性,连锦娘都要逊色不少。 那端王妃见玲珑嘴角流血,冷哼了一声道:“好啊你,故意要出这伤,是想要回去给静儿看么?你听着,不准你在我们母子之间闹事!还有,这一次的生日宴在东宫办,是难得的好机会,若你竟然做不好,我便要你的小命来出气!” 玲珑一肚子的气,冷冷地自地上爬起来,依旧跪好了答道:“王妃殿下,恐怕你搞错了些什么。玲珑是水月楼的人,即使您是掌柜的客户,也没有权利直接命令玲珑做事。至于任务本身,请您放心,水月楼素来讲信用,只要接了委托,一定会妥善完成。至于其他的,您可以不必担心,玲珑只要完成任务,就会立刻从这里消失,回水月楼去。” 言下之意,即是你不要命令我做事,我也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另外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垂涎你儿子的正室之位,我有我自己要回去的地方,才不会稀罕。 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然而端王妃的面上,还是一副不能释然的表情。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追求,王妃殿下也许未必能够明白,但是,玲珑的家在水月楼,不在这东宫,也不在与皇宫相关的任何一处地方。只要任务一完成,玲珑可以保证,王妃殿下只要不想,便永远不会再看到玲珑。” “好,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便暂时信你。你说说看,你对生日宴上进行刺杀,可有什么计划没有?” 玲珑毫不犹豫地答道:“既然地点设在东宫,地形的熟悉便不成问题。觥筹交错,必然喝得不少,届时若再设三场好戏,众人看戏时间长了,难免要起身更衣,玲珑只需在圣上离席之际,伺机下手即可。” “这样不好!”端王妃冷冷地道,“圣上落单之时,便也是防卫最为紧密之时,周围都是大内高手,即使你身怀绝世武功,也绝无十成的把握。再有了,我若要这样下手,也不必费心来这个狸猫换太子,只需雇了人在旁边候着便是,本王妃要的是十成十的把握,不是这样的匹夫之勇。” 玲珑压下心头的火,转而道:“既然如此,便不能明动手,只能来暗的。如果有毒,玲珑可以设法下在敬给圣上的酒中,若是自己女儿敬的酒,他应该不会不喝的。” “这样也不好,酒席上的酒都经过严格的测毒,送到座位上时,绝对没有下过毒的可能。你这样做,会招致我们所有临席的人一并被怀疑。” 原来这端王妃不想要有任何怀疑落到自己的身上,要万无一失。 玲珑心里再一想,干脆眼珠一转道:“既然这样,玲珑驽钝,不能想出好的计谋,请王妃殿下赐教。” 那端王妃果然受这一套,微微地笑了起来——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酒席间,那是错不了的。你如今的身份是太子妃,又是天佑公主,要靠近圣上可谓再容易不过。若你能够以暗力伤了圣上,令他暂时无事,过后才出现异状,这可谓是万全之策。” 的确,她天佑公主不会武功,席间会武功的只有大内侍卫,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出了事,大家都会怀疑在场的侍卫们,端王妃就可以顺带将大内侍卫们捉去清理门户,可谓一举两得。 玲珑心里冷笑,面上自然恭敬地道:“王妃殿下的计策果然是完全,只可惜这需要极高的内功修为,玲珑年纪尚浅,做不到这样的水平。要让王妃失望了。” 那端王妃面上一变:“废了这功夫将你送到这地步了,你竟然跟我说做不到?” “完全照王妃殿下所说的自然是做不到,但是玲珑以为,并不需要待一段时间之后令其发作,完全可以直接下手……”玲珑抬起头来,“天佑公主既然不会武功,那么只要圣上是为武功所伤,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玲珑的身上来,酒席之间的所有人,包括王妃殿下,自然都会无恙。” 第三十三章宴会之前 端王妃低头想了好一阵,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但这毕竟有点风险。你能够做到不让任何人发现你下的手吗?周围可都是大内高手。” 这话真是明知故问,周围既然都是大内高手,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武功手法,都一样可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既然选择了着一种方式,自然就要冒这个风险。 “请王妃殿下信任玲珑。这是水月楼的名誉,玲珑绝不会做不负责任之事。”玲珑缓缓地道。 事情到此应该能应付过去了,但是她心里恨不得,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东宫去。慕容静竟然有个这样的母妃,实在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她是怎么能教育出,他那样明朗大气的性格来的。 “你们水月楼的名誉,也已经差不多了!”不想,这话不说则已,一说,端王妃便突然来了气,咬牙切齿。 玲珑不解地抬起头来:“玲珑不明白,此话怎讲?” 她已经照着吩咐取代了慕容嫣,没有任何人发现,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怎么端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哦,对了,你人在宫中所以不知道,”端王妃冷笑一声,面上怒气蒸腾,“本来说好了将你换进去,换出来的慕容嫣要交给我的,不想你们水月楼手下的人做事不可靠,负责带人出来的那个,竟然自己动了色心,没有照规矩接头,反而带了那慕容嫣,不知道藏哪里去了!虽然镜尘风说,只要稍加时间,一定能够把人找到,但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人还没有给我带回来!” 玲珑的心里咯噔一下,身下的地板仿佛突然裂开了,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底的黑洞之中。 镜、镜夜……?! 端王妃所说的那个,负责带慕容嫣出楚王府,交给接头人的,莫不是镜夜么?他明明安然带走了慕容嫣,第二天也没有人报告说发现可疑人等,她以为他一定顺利地将慕容嫣带走了——不,他一定安然带走了慕容嫣,只是没有照计划接头,将慕容嫣交回给水月楼,而是带着她消失不见了。 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所有的感觉,仿佛都集中到了脑部,头一下子便炸了。 ——镜夜,你为何要带走慕容嫣? 无数的问题,突然在心里爆炸开来。已经很久没有去想的各种细节,最初曾经有过的那些疑心,全部都一下子回到了脑中,闹得不可开交。 端王妃的训斥还在继续,然而玲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心里,早已完全地被一个带着铁面具,眼中含着温柔的面容所占据…… 东宫的暖香阁里,慕容静正对着垒得高高的文书,埋头用功。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案前。 “嫣儿?”他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对方有点讶然地道。 慕容静抬起头,望着面前那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笑道—— “这东宫里,也只有这一个人可以命令我的侍卫不进行通报,来到我的面前了。而且你的脚步声我已经很熟悉,不会认错的。你刚从母妃哪儿回来吗?” “嗯。” 她下意识地笑了笑,却比平日来的勉强,令他不禁多心了点儿,开始细心地打量她。 一眼,他便看到了她嘴角的伤口。 “怎么了?”他禁不住站起身来,将她一把拉到怀中,细细查看,“你怎么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他的怀中偎依着,缓缓地垂下眼帘:“没事,只是我不小心踩到了裙角,于是撞到门楣上了。好糗……” “你素来穿惯宫裙,怎么会不小心踩到裙角呢?”他并不释怀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母妃她为难你了?” “不是,”玲珑立刻急急地摇头,“真的不是。端王妃这样好的人,若谁说一句不够好的话,我都觉得是种罪过,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不是。” “旁人可以不知,我是她的儿子,怎么会不明白?”慕容静坚持地捧起她的脸,“她素来待看不顺眼的下人并不好,虽然嘴上不说,但总会寻了借口修理。你说,是不是她为难你了?” “不是,真的不是。你多心了。好歹我是一国的公主,她只是一个王妃,怎么敢为难我呢?” 玲珑埋到慕容静的怀中去,心里却暗暗地赞慕容静心明如镜,不愧是个帝王之业的人才。但是,她又暗暗担心,若他这样聪明,接下来这个假冒慕容嫣的她,究竟能够瞒住他多久,竟是一个难以算计的未知数。 听到玲珑这样说,慕容静果然也觉得有理,这才没有深究下去,反而叹了口气道:“那么,我方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母妃她有她自己的脾气,但是她待我这个儿子素来是最好的,应该也会善待自己的儿媳。” “嗯,当然。” 玲珑伏在他的怀中,口气清淡,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些日子来,她已经逐渐习惯这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是她在水月楼,在镜夜处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慕容静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护,她连呼吸都能嗅到他爱怜的心思。 她很清楚,自己有自己所属的地方,这一个生日宴之后,她应该消失在这个人的面前。然而,她对他越来越有种依恋的感觉,甚至……有点开始希望这样平静的生活,可以延续下去,直到永远。虽然,她的心里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端王妃在这一点上没有错,她是有点过于乐在其中了。这一巴掌,算是给她敲响了警钟,令她可以从这不真实的梦中醒一醒,找回自己的立场。 第三十四章 席间下手 玲珑缓缓地,将手臂环到慕容静的身后,将他也紧紧抱住。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做戏,但这毕竟是她月玲珑的第一个男人。虽然……他爱的是她这个影子的本体,但与他日夜相对的,是她月玲珑。即使以后彼此会永不相见,但她绝不会忘了他的。 只是,有一件事情,她开始逐渐担心起来。 因为今天与端王妃这样火花四射的会面,玲珑开始隐约地觉得,端王妃让她进来与自己的儿子这样朝朝暮暮,并非完全心甘情愿,在她成功刺杀永泰帝之后,说不定会来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身为杀手,除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随时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迎春这一个绝顶的老师教过,水月楼有时,会将杀手的性命也一并归入价格之中,在最困难的任务中,牺牲杀手的性命,换取任务的成功。有时,客户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会违反条例,利用已知的情报,诛杀水月楼派出的杀手。作为水月楼的顶级杀手,被出卖的可能性极低,但并不是不可能,所以一定要事先做好准备。这不是为了水月楼,而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在被水月楼作为弃子背叛了之后,生死和未来,就完全要靠自己了。至于被客户出卖,则更为常见,所以一定要事先做好完全的考虑,不要轻易被人算计。 玲珑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这样的一个十字路口。 端王妃绝非善类,很可能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镜尘风为何会跟这样的人合作她不得而知,但……她可不想要死在这里。她还想要活着回到水月楼,她还想要找到镜夜,亲口问他很多个为什么……她绝对不要莫名其妙,就成为这场政治交易和金钱交易的牺牲品。 想到镜夜,她的心中便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镜夜,你现在一定被水月楼名下的各路高手追杀之中,一路亡命吧? 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慕容嫣,你一定……很艰难吧? 说不定,已经受了伤?还是,已经被抓起来了? 镜尘风一定不会轻下杀手,这样背叛自己的人,他一定会要求手下绑回自己的面前,一刀一刀地亲手凌迟而死。 她一定,要快点完成刺杀的任务,离开这个东宫,回去寻找镜夜。 到那个时候,她要亲口问他,究竟他以前,跟慕容嫣是怎样的关系,他对她这些年来的这些关怀备至,是不是因为,她长得象慕容嫣…… 玲珑在慕容静的怀中,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心底的疼痛之感,令她紧紧地蹙起了眉,然而她所能够依靠的,不可能是眼前这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是慕容嫣的东西。 她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秋风渐起,四周红叶漫漫,美不胜收。 这一日,东宫内更是摆满了珍奇的菊花,处处张灯结彩,忙得不可开交。外间,负责守备的侍卫,都紧张地进行巡逻,因为,今日要驾临的,是这一国的君王。 玲珑一早便起来,换过一身水色的宫服,素雅的颜色衬上她清秀的脸庞,别有一种红尘之外的风情。 “这颜色,会不会太素了一点?今日可是你母后的生辰啊。”她装扮时,慕容静在旁边看了,有点不解。 玲珑对他一笑:“今日是个赏花会,我若是穿得太艳,岂不是抢了花儿们的风头?我只希望各位宾客并至如归,那就是最好的生日宴了。” “你啊,”他不禁笑了起来,“你从前办什么宴会,都先是为了自己高兴,怎么如今竟东想西想,尽是为了别人高兴?一会儿说圣上喜欢菊花,一会儿,又说王贵妃喜欢清酒,来来去去,都不考虑你自己喜欢什么了。” “正因为素日做女儿的时候,我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了,如今,正是要学习,怎样为别人考虑呢。”玲珑小吐了吐舌头,神情可爱。 他见了,几乎想要上去一舔那调皮的小舌,但碍于时间地点和周围的人,终是忍住了没有动。 不久之后,外面传话来,说端王夫妇已经到了。两人出去迎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传了话来,这一次,说朱雀帝和王贵妃到了。 这样一来,众人均不敢怠慢,都到了东门迎接。 那朱雀帝今日也是微服出行,只带了几百个卫兵,排场并不太大,来到门前,众人迎了进去。 于是,赏花,游湖,然后开赏花宴,一家人其乐融融。 玲珑一直站在慕容静的身边,凡是慕容静开口回答的问题,不管其实是不是问她的,她都笑着不说话。于是,王贵妃虽然席间稍有刁难,也被慕容静很机灵地应付过去,并没有出现任何尴尬的场面。 朱雀帝看到新婚燕尔的太子夫妇这样融洽,果然非常高兴,一直对玲珑问长问短,又多番赏赐。玲珑见他一副慈父的样子,不觉愈发地不忍,同时,一股嫉妒之火,又在心中越燃越旺。 她当然是最专业的,不会被这些凡人的感情,扰乱了她行动的意志。 更何况,如今她所有的这一切,无论是慈父的朱雀帝,还是夫君的慕容静,都其实是属于慕容嫣的东西。不是她月玲珑的。 那一个与自己容貌一致的女子,自生下来便拥有了荣华富贵,得尽了家人和爱人的挚爱,何其幸福。而她月玲珑只是一个无名的孤女,生下来就被人抛弃,什么都要靠自己亲手挣来,连爱人也要自己拼命地去追——当然,没追到,还不知道跟真正的天佑公主,跑到什么角落里去了,真是悲惨。 宴会继续进行,玲珑趁人不备,偷偷从头上拔了一枚银簪,藏入袖子里面。 轮到她敬酒的时候,她款款起身,来到朱雀帝的面前:“女儿敬父皇一杯。” “乖。” 朱雀帝伸手接了饮尽,还拉了玲珑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来到东宫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若是这里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合口,父皇替你从宫中叫几个过来。” 第三十五章 突然后悔 “没有,没有不习惯的。” 玲珑笑着答道,偎依到朱雀滴的怀中,却趁其不备之时,突然隔着衣衫,一下从朱雀帝的后背,临近左胸的地方,狠狠刺了进去。那银簪非常细小,顶端却锐利非常,玲珑又加了内力,这样一刺,便透过肌肤,直接刺入了朱雀帝的心脏。 “咦?” 朱雀帝突然觉得自己左胸一疼,不觉震了一下。 奇怪,那疼痛似乎又马上消失了,留下一种痒痒的、很奇怪的感觉。 “父皇,你怎么了?” 玲珑将银簪收入袖中,故作不解地问,露出担忧的表情。 “没、没有。你回自己座位上去吧。” 朱雀帝心里自然觉得非常奇怪,但是这样一来,他便忘了自己本来有话要对女儿说,竟叫玲珑归为去了。之后,慕容静敬酒,端王和端王妃,也都先后敬酒。 朱雀帝觉得自己真的是喝高了,竟然愈发地头晕,而且胸口头疼的感觉,竟越来越浓郁。 “你们先喝一下,朕下去休息片刻。” 他终于觉得不妥,想寻个地方休息了。 “父皇?”玲珑站起身来,吩咐左右的人,“快将圣上领到秋爽斋去。” 朱雀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就想要往旁边走去,那些贴身卫士们,自然都靠近了来,护着他往前走。不他想才走了几步,突然哇啊一声,口中吐出一口血来,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父皇?!” “陛下!?” 场上顿时乱了! 慕容静第一个冲上去,自侍卫手中接过朱雀帝的身体,左右看不到有什么不妥,再一看自己的手,竟已经染了一手的血,再翻过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朱雀帝的后背,已经染了一片的血迹。 “遭了……”他下意识地叫道,“有刺客!刺客用暗器伤了圣上!” 周围的一圈卫士们,立时都紧张了起来,忙乱着往附近能够藏人的角落里冲着搜索了过去。 “快啊……快,快宣太医!” 端王妃面如土色,尖声叫了出来。 两旁的人听了,才想到要去请太医,忙往旁边的休息室里,将侯旨的张太医给拽了过来。这头,早已有人将朱雀帝抬到了秋爽斋。 那张太医给朱雀帝看了半晌,终是摇头叹气,说已经伤及心肺,回天乏术,一群人立时都傻了眼。 外面,慕容静匆匆赶到,说他已经严令周围的侍卫严加把守,但是根本没有任何潜入或者逃出的人影,当时朱雀帝倒下的时候,周围也都是人,至今也没有搜到什么刺客。 “我已经命人继续搜查了,一定会将刺客找出来!” 慕容静听说永泰帝不能救了,很是讶异,又恨得咬牙切齿,连连问张太医,伤朱雀帝的,究竟是什么暗器。那张太医之能摇头,说永泰帝的伤口其实很小,但是伤得很深,一定是什么特别的暗器,可能是很细的针,非常细小,然而深入皮肉之中,无迹可寻。 玲珑立在旁边,自然也是一脸焦急无助的表情。她其实已经暗暗地将银簪收回了头上,现在大家都认为是永泰帝离开座位之后,有人自暗处发射了暗器,没有人怀疑到她的身上来,她只需要伪装到底,之后再处理掉袖口可能留着的血迹,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嫣儿,嫣儿。” 里面,永泰帝突然叫了起来。 玲珑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忙往前来到窗前,抓住永泰帝的手,含泪道:“父皇,嫣儿在这里。” “嫣儿……”那张苍白又苍老的脸逐渐现出了死亡的颜色,然而,仍努力地想要对她说完他想要说的话,“父皇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的娘……你一定要幸福……凡事,要隐忍,要顾全大局……” “父皇……” 玲珑突然之间,心如刀割,不知为何,床上躺着的这一位,竟好像真是她的父亲一样。一颗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下脸庞,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哭了。 永泰帝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旁边的张太医扑上来抢救,玲珑被人硬从床边拉开。 “等一下,不要拉我,父皇,父皇!不要——” 后悔的感觉,暴风雨一般地席卷了她的心,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很蠢的事,她竟然蠢到,杀了一个无罪的君王,杀了一个慈祥的父亲,为了一个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的人! 连镜夜都能够选择带着慕容嫣离开,为什么她月玲珑竟然会这样诚恳地做一个彻底的傀儡,直到最后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傻、太笨了!竟然到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水月楼之中遗失了真正自己的想法,变作了别人的杀人工具…… “父皇,父皇!” 泪眼朦胧之中,似乎有一个熟悉的手臂,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又有她所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安慰。 她知道,那是慕容静,她所扮演的那个慕容嫣的夫君。 她知道,慕容静深爱着慕容嫣,他一定会竭尽所能,令她幸福,尤其是这样的不幸之后。 但是,她是月玲珑,她不是慕容嫣。她没有那个资格,去享受他的关爱。 不错,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她,背负无数罪行的她,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镜夜,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不肯要我的吧? 镜夜……我现在,好想见到你。如果有你在身边,我一定不会做这样傻的事,我一定可以悬崖勒马,一定…… 镜夜! 第三十六章 逃命之途 慕容嫣倚着山东的石壁,静静地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的雨下在山林之间,悦耳的落地声动听宛如最美妙的乐曲。 这多少天来往南的逃亡生活,令她有机会第一次看到了皇宫外面的世界。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天是这样地宽阔,地是这样的无涯,有山有水,有树有草。她作为帝国公主在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长大,却从来没有机会好好看过自己父皇统治着的这一个国家。 这一段旅程,令她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片大地的美丽,还有她对自己祖国的热爱。 她现在这样一直逃,要逃到哪里去呢?还有,那一个换了她的女子,在宫内是想要计划做着什么? 望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点滴的水滴,她的心逐渐地凝重起来。她一直在害怕,逃避着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其实根本余力去担心什么别的。只逃命已费尽了气力,又怎么可能再回到一切的起点,回去追寻那一个已经借着她的样貌,潜入宫内的女人呢? 身后轻微的动静,令她从沉思之中惊醒,回过头去。 山洞中躺着的男子,掀开了身上覆着的斗篷,坐起身来。他的左手按住面上的铁质面具,貌似,一醒来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们在山里的一个小山洞里……你因为受伤而体力不济,我们从马上掉下来了。你为了保护我,自己失去了意识。”慕容嫣淡淡地说,从自己坐着的地方爬起来,走到男子的面前。她的腿也受了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你将我搬到这里来的?马匹呢?” 他望着山洞口,语气中略有点不敢置信的意味。他自然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逞强,只是他坠落的地方是在大路上,这里……可是角落里的小山洞。 慕容嫣平静地指着门前的一丛蕨类植物道:“马儿在我们坠地之后便沿着大路跑远了。其实,这里就在大路边上,不过这丛草将这个山洞口掩藏得很隐蔽,我也是偶然才发现这个入口的。我设法将拖动的痕迹都掩埋了。这一场雨也冲走了马蹄的痕迹,所以……如果追兵不仔细停下来搜索,是不会发现我们的。” 她单薄的身体还带着伤,要将他这样一个大男人搬到这山洞里来,一定很不容易……千金之躯,真是难为她受这样的苦了。 镜夜缓缓地垂下眼,低声道:“谢谢你。” 慕容嫣淡淡一笑:“谢什么呢?这一路上,都是你在保护我,而且你这个伤,也是因为我才受的。”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自己的裙子仔细拉好。 镜夜发现慕容嫣的裙角不整齐,下意识地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臂——那上面已经并不整齐地包扎了一段浅黄色的布料,而这,正是慕容嫣衣裙上的布料。 “……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城镇之后,我会设法为你添置新的衣服。”他缓缓地按住自己的手臂道。 马匹肯定在他们坠马的时候脱逃了,现在还可能在山谷的某处徘徊,如果被追他们的人发现,就很可能会开始地毯式搜索,这里并不安全。但是失去了移动的工具,他们要走到下一个城镇,又谈何容易。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趁着这雨还在下,越远越好。” 他暗暗地咬了牙,心里没有底。不过,离开大路是第一件要做的事,因为对方肯定会沿路寻找线索,最先被搜索的,就是大路附近的隐蔽之地。 慕容嫣点了点头,并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腿有点不方便,请你不要走太快。” “你……受伤了?”他有点讶然地望向她的双脚。 那语气中心疼的意味触动了慕容嫣的心,她的脸上稍稍地烫了起来,垂了眼道:“只是稍微有点疼,走路并不碍事。我不是也将你拖到这里来了吗?” 他稍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可以让我看一下吗?如果逞强,说不定走不远,容易出差错。” 她的面上愈发地烧得红艳了,但是手还是缓缓地,伸到裙角,将裙子拉了起来,褪下脚上的鞋袜。那小而细致的脚踝上鸡蛋一般大的肿块,看得叫人心惊。 “你这是扭伤,如果不休息,会越来越严重……”他看完了便错开眼,慢慢地道,“不过,现在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你能稍微勉强一段路吗?” 那张精致的笑脸稍带了紧张:“嗯!我不觉得疼,应该可以走挺远的。” 他突然地被她这样的神态吸引,不自觉地望着她的脸出了神。过去多少年了,她还是没有变过,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内心柔韧坚强,一旦遇见大风大浪,并不折倒,而是坚韧地坚持到最后一刻。她虽然是一朵长在宫苑之中的花儿,但她并不熟任何一朵悬崖上的杂草,她有她不可击倒的精神力。 也就是这一个原因,令年幼的他深深被其吸引。 “怎么了?”她突然被他这样盯着看,不知道该怎么办,缓缓地垂下了眼。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忙转过脸道:“请将鞋袜穿好,我们马上就出发。” “……嗯。” 玲珑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全身发热,而且周围闷气得很,好像坠入了火炉之中一般。她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却只觉得全身无力。 身旁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道:“别乱动,你在发烧,现在需要休息。” 她认得这个声音,知道是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对了数十日的男子,不觉放下心来,任他将自己揽入那个宽阔的胸怀。 眼前不断地闪过许多的画面……有的是她失去知觉之前的,永泰帝临终之前,对她所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她仿佛在梦中所见的,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镜夜与慕容嫣的惺惺相惜。她终于,禁不住眼角一重,晶莹的眼泪从脸颊滑落。 “父皇……父皇他……” 下意识地伪装了起来,不然,让慕容静发现她难过的真正原因,一切就完了。不过,内心的痛楚却是真实的,甚至连想到永泰帝的时候,都一样与心如刀割的感觉。 她伏在慕容静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第三十七章 我也要去 “别哭……人死不能复生,别哭了……” 慕容静将怀中的佳人搂紧了,不断地哄着。然而,玲珑听到“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反而愈发地哭得凶了。 她出生以来唯一曾经有过的这虽然并不真实,却带来真实的温暖的日子,正是毁在她自己的手中……那一瞬开始后悔的感觉,象棉花球一般越来越膨胀变大,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她好想知道……镜夜现在究竟在哪里。 他带走了慕容嫣之后,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们是已经逃离大胤国了,还是已经被水月楼发现并且抓住了?她已经不想再去问他与慕容嫣都是怎样的过去,也不想知道她与他相见之前,他究竟是怎样的身份,她现在只想要投入他的怀中,象以前一样,得到他的安抚和激励。 镜夜……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外面阳光明媚,透过薄薄的长帐帘落在床上,但是她的心却比更阴霾的天气更为阴霾,甚至迷失了方向。 “端王妃殿下来了。” 此时,有人在帐外低声通报。玲珑认得出来,这是李维的声音。 “……我的侍女们呢?”她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必须要找出刺杀圣上的真凶,所以所有在东宫之内的人,都必须要一一接受问话。她们至少要到问话完毕了,才可能回来。这些时候,你就多隐忍一些。” 慕容静快速解释完毕,便朗声道:“请母妃殿下。” 玲珑也挣扎了要爬起身迎接,但他将她按住了:“你是病人,不碍事的。就躺好了便是。” 端王妃由李维领路进来时,正看到慕容静亲自扶稳了玲珑的身子,缓缓放回塌上,眉头一皱。 礼数过后,她来到床前,仔细查看玲珑的神色—— “公主身上,可好些了?外面乱作一团,至今仍未半点消停的迹象呢。” “谢母妃关心,嫣儿已稍好些了。只希望能够快点儿抓住刺客,为父皇报仇。” 玲珑缓缓垂下眼帘,低声答道。她多少有点不安,不知道端王妃此时前来,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善后的工作她做得很好,沾了血的衣袖里子已经撕去烧了,簪子也已仔细擦去血迹,不会留下什么物证。但是,她毕竟是个假冒的慕容嫣,若被人戳破并非真正的公主,一定会在盘问跟前,露出破绽。 慕容静却帮她说道:“母妃,嫣儿她发起了高烧,太医已看过了,说是紧张之症。现在她需要多休息,烧才能退去。” “是吗?”端王妃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道,“如今已经在全力追查了,但竟没有一点点的消息呢。圣上的身上伤口很小,却是直接命中心肝,这刺客下手既准且狠呢。” “东宫防守严密,这刺客一定在东宫之中,即使掘地三尺,也会将此人找出来!”慕容静一字一句地道,“本宫就不信,有人竟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地下刺杀大胤国的皇帝,而且还能够安然无恙地逃走!”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玲珑清晰地看到,端王妃的眼中,泛起了淡淡的讽刺之意。 的确,杀死皇上的刺客就在他的身旁,而策划这一切的人就在他的眼前。这个胸怀大志,而且才华横溢的男子,聪明如此,竟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最亲近的这些人,就是这一次刺杀事件的元凶啊。 “太子不要着急,搜查还没有结束,那就是说,还没有否定刺客被抓到的可能性。圣上驾崩的如今,你就是我们大胤国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母妃教导得是。” “如今审问之事,是不是还是太子亲自在做,还是已经交给他人了?” “回母妃,静儿是为了回来看一下嫣儿的状况,所以暂时叫停了问话,等一下就回去。” “原来是不放心公主啊,”端王妃淡淡地一笑,“也是,看你在这冷香阁内设置的重重护卫就知道,你是多么担心她。” 玲珑面上,浅浅地红了起来。 慕容静低头望了望床上的佳人,浅浅一笑道:“刺客还在东宫之中,说明还有危险。圣上不在的如今,嫣儿就是我们大胤国唯一正统的血脉,静儿当然要尽全力保护她的安全。” “太子,既然你不能放心,不如这样,我替你在这里照料公主,让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该做的事去?” 听到这话,玲珑心里顿时一紧,但慕容静已经惊喜地道:“这甚好,若母妃留在这里,静儿就放心了。” “既然这样,就请太子快点儿往德众殿去吧。”端王妃笑盈盈地道,含着深意的,视线落在玲珑的身上。 “我也要去德众殿。” 玲珑咬了牙,一伸手拽紧了慕容静的衣袖。她有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既然在大家的心中,具有威胁性的刺客仍在宫内,那么不保险端王妃会不会借着这个对她下手。虽然她有武功护身,未必直接受其所害,但是一旦露出身手,就等同于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这样的身体状况,逞强什么!”慕容静蹙了眉,“乖乖地躺在这里休息,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这是心病,只能心药来医,”玲珑坚持了道,“若不让我去,我今夜就病死在这里了。” 房中,一瞬的宁静之后,慕容静发怒了。 “说什么要去死的话!如今,东宫内外都在全力搜寻行刺的刺客,却仍未能找到。作为大胤国的公主,你应该更珍重自己,在刺客找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好好休养才对的!” 玲珑望着那双怒火满盈的眼睛,略显无奈。 “是的,公主殿下,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珍重身体……”端王妃也在一旁附和着。 玲珑暗暗一咬牙,坚持道:“太子,我想要陪在你的身旁,而不是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地在这里无所事事。我是这一国的公主,并不是路边的莽妇,若在这样的时刻反而撑不住了,岂不是让我们慕容家丢脸了么?我一定要去!” 这一番话说得激烈,然而不无道理,无论是端王妃还是慕容静,都再想不出来反对的道理。 第三十八章 挣扎的心 就这样,慕容静,月玲珑,端王妃一行三人,就此到了德众殿,慕容静一个个地盘问东宫内众人的地方。 这样的阵势进来,在上位盘问着的众官自然不敢怠慢,都赶紧过来行大礼。又有人马上搬来另外两张椅子,给太子妃和端王妃。 慕容静扶好玲珑,带她在座位上做好,低声道:“带是带你来了,若是撑不住了,可要说回去。” 玲珑望一眼旁边的端王妃,淡淡地笑着对慕容静点点头。 这一个大厅内守卫森严,进来出去的人都经过严格的搜身,连端王妃随身的侍从,也只跟进来了一个,料想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她的头虽然因为发烧的缘故,晕沉沉的,但是脑筋还是很清楚,心里比方才宽了不少。 端王妃却是沉着一张脸,丹凤眼略有深意地看着玲珑,虽不说话,却比说了千言万语,还要令她难受。 玲珑干脆不再看端王妃,将注意力,放到慕容静正在进行的问话上。 她来这里,并非真正为了帮忙慕容静,而是为了自己保命的。比精神力,比耐力,她有自信,端王妃一定会拗不过她。而端王妃放弃离开的时候,才是她玲珑可以真正松口气的时候。只要没有这个女人在,慕容静的侍卫们都坚如磐石,一定不会让任何其他的人有机可乘。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日,竟意外地长。 这一日,一直到日落,都在不断地进行着重复的问话,每一个人都露出无辜的表情,无论使用怎样的威吓甚至下刑,都无法问出个因由来。外面自然比这里还要紧张,慕容静的侍卫队,将整个东宫都翻了一遍,寻找凶器和刺客。 所有的人都不允许离开东宫,东宫变成了一个只准进,不准出,甚至不准进的地方。 直到第六日傍晚,慕容静才不得不低了头,承认——刺客没有找到。 虽然已经将东宫内的所有人都一一盘问过了,也将其中嫌疑大的进行严刑拷问,甚至没有对他自己信任的手下留情,但是……刺客的身影石沉大海,无论如何都找不出来。 端王妃回府,王贵妃回宫,最后,连端王自己也撑不住,先回端王府去了,只留下一帮大臣仍帮助慕容静继续缉拿刺客。 已经查了六天六夜,大胤国内早已流言满天飞,朝纲也逐渐的乱了,若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了。 “太子,请暂放下此事,先领朝纲吧!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终于,有大臣冒死谏道。 “大胆!连刺杀先帝的刺客都捉拿不到,我这个太子又有何颜面领什么朝纲!”慕容静一口便驳了回去。 “太子殿下怎么竟这样说?”那位大臣一听便变了颜色,“太子殿下,您若这样说,怎么对得起先皇对您的期待和委以重任呢?如今可谓国难当头,若太子殿下一味在此蹒跚不前,往后又是谁,该领我们大胤国往前走去?” 慕容静见他说得有理,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合适的话来,不由得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去,狠声道:“这一个杀死了父皇的刺客,为何竟然能够安然无恙地躲在东宫之内?已经这样地查了,却仍查不出来!” “太子殿下……” 那朝臣还想说话,慕容静已经大袖一拂—— “不要说了,有事明日再议!” 话到这里,他疲惫的面上露出点滴深刻的痛楚,声音也霎时低了八度。 “大家都很累了……今夜,就都先好好休息一宿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德众殿。 玲珑坐在露台上发呆。 虽然天气已经秋凉,外面的树叶徐徐飘落,在月光底下,竟是另一番美丽的绝境。她的身子已经冰凉,却全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那月下飘零的落叶,眼中细水长流。 这几日,她若不是在东宫的德众殿看着慕容静问话,便是在宫内的长明殿陪着永泰帝的遗体。德众殿的喧哗与紧张,长明殿内灯火飘摇,寂寞孤清形成鲜明的对吧。 头七之后,大胤国即将为永泰帝举行盛大的丧事,然而这七日之间,竟是这样的一片稀稀落落的哭声,看得人心里都淡了。 蓦然,身后一双手臂环了过来。 玲珑一惊,来不及挣扎,人已经被拢入一具宽阔而温暖的胸膛,紧紧地圈住。 熟悉的气息传来,她知道除了慕容静之外,不会是别人,然而……他这样抱紧她的方式,仿佛他并不是来给予快要冻僵的她温暖,而是——来寻求温暖的。 “……怎么了?还是没有找到刺客吗?” 她的每每提到“刺客”二字,心里如穿刺了一般地痛。那一下刺入永泰帝的银簪,仿佛也在她的心里穿了一个洞,不让她死,却一直一直地折磨着她。 慕容静抱着玲珑,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话。 “嫣儿,对不起……”他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愧疚,“六天了,我却还是没能找到杀死父皇的凶手……” 玲珑的眼眶一热,泪珠眨眼就落了下来。 她从来不觉得慕容静对永泰帝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从小离群索居的他,除了见对人说对话,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过分亲近。就连他自己的父母端王爷和端王妃,他都心存隔阂,唯独对她,还算是有话必说的。 若说是身为太子,永泰帝人都死了,做做样子而已,他找个三天三夜,实在找不到了,也就算了便罢,然而他这样坚持着一定要寻到真凶为止,翻来覆去,不停地再议,不停地重审,不停地再找,实在连她在旁看了也心惊。 不用说,她也明白。 慕容静这样努力地寻找真凶,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决心厮守一生的太子妃——慕容嫣。因为永泰帝是慕容嫣的亲生父亲,因为永泰帝是慕容嫣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才会这样地拼命。 因为永泰帝就死在慕容嫣的跟前,就死在他慕容静的跟前,所以他愧疚,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身边重要的人,所以他不甘心。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慕容嫣,然而……然而其实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嫣儿”,亲手杀死了那一个本来应该非常重要的“父皇”! 第三十九章 回帝都去 “对不起……都是我……”玲珑再也忍不住,泪流如雨。 “你怎么说对不起呢?”慕容静见她突然哭成这样,不觉惊慌地替她擦起泪来,“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是最大的受害者……不要哭,嫣儿……” 然而,他越是安慰,怀中的佳人,便哭得越是凶。她不断地重复道歉着,不断地说着那三个字,然而等他问她缘故,她又摇头不肯说出理由,只是埋在他的怀中,止不住地哭着。 “不要哭,嫣儿……” 他慌得连自己应该哀叹的事情也忘了,只一心记着要拥紧了她,要安抚她的情绪,要让她停止哭泣。 月色清朗,大胤国公主那悲切的哭声,让周围随侍的人,都禁不住一并心碎了。 这是永泰帝被刺杀之后的第六个夜晚,第二天,便是举丧的第七天。 临近大胤国东方边境的小城洛邑,今日正赶上市集,十分热闹。 狭窄的小客栈稍离了市集的地段,虽然依稀仍能听到人流的声音,但已算得上十分清静。客栈门前的小路,来往的行人并不多。 一个黑色衣衫的高大男子走到客栈前,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头戴一顶圆圆的笠帽,帽子上垂下的黑纱,遮住了脸面。男子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的走廊尽头,轻轻地敲了敲门—— “是我。” 门静静地开了,慕容嫣娇嫩如花的面孔在门缝间闪现,男子便趁着这个间隙走进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很快地掩上了。 一个包袱被扔到床上。 “衣服买来了,但不是丝绸的质地……这个边境小地方要找到比较好的衣料很困难,你先将就一下吧。等我们越过国境进入苏煌国,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 慕容嫣来到床前解开包袱,缓缓拿起里面淡黄色的衣衫。 说奇怪也是奇怪,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竟然知道她素来喜雏菊花的黄色,这一路上为她添置过的衣服,都是这个颜色的。这不过是她一个小小的个人喜好,照理说,宫内的侍女们知道也便罢了,宫外一个大男人竟然知道,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她被俘那天穿的是喜服,他没有可能从她身上的衣服,知道她的这个喜好才对。 旁边,男子解了头上的笠帽,放在桌上,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的面上凝重,眉头禁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难解开的谜题。 事实上,慕容嫣知道,这些天来,这个男子便一直是这样的表情。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一片密林,买到了路旁的马,避开大路转到这一个城镇来,花了整整十天。虽然,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任何追兵,但是这似乎反而令他更担忧了,最近几日,更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那个,我……” 她刚开口,便见那带着银面具的男子突然转头望着自己,不觉吓了一跳,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对不起,请说。”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凌厉,不觉收敛了一些,勉强地笑了笑。 慕容嫣咽了咽,好容易才鼓足勇气说了下去—— “你……可能不能,把我带回帝都去?” 听了这话,男子怔了怔:“回……帝都?”面具遮住的脸看不出表情来,但是,他的语气看来,的确很惊讶的样子。 慕容嫣顿了顿,这一下,终于再不犹豫了。 “是的,我很想要回帝都去。你一定不是他们一伙的……对不对?那个派了人取代我,潜入皇宫之内的团伙……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很担心,我希望可以回去通知父皇,让他可以防备……” 镜夜的心中一动,缓缓地低下头去。 已经到了边境,只要再多走一步,便可以走出水月楼的势力范围,到了这一步,若再折回去,那路上所费的心机,就全白费了。虽然他并不确定,边境之前,是不是还有陷阱在等着自己,但此刻若往回走,则肯定是死路一条。 “行不通……”他缓缓地道,“若现在回去,等同送死。你不可能见得到永泰帝,只可能将自己的命陪掉。事到如今,你所能做的,只是保护好你自己的命……” 慕容嫣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全数变了! “你这口气……莫非,那女人代我成为楚王妃,是为了……父皇?!”她再也耐不住,一下子蹦到镜夜跟前,抓住他肩膀的衣服,急急地道,“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惊觉她竟然是这样的冰雪聪明,虽然这算不上十分难猜的事。对这一张脸,他实在无法说得出谎话,只得缓缓地,虽然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慕容嫣一下子失了气力,跪倒在地。 “父、父皇……”她一下又蹦了起来,再拽住了镜夜的衣袖恳切地求道,“求求你,带我回帝都!我绝不可以对父皇见死不救,那是我唯一的血亲哪!我一定要回去,求求你!” “现在回去已经太迟了!原来的计划是要在两个月之内除去皇帝,如今已经过了月半,即使要再赶回去,也绝不可能来得及的了!”他觉得她实在不现实,苦口婆心地劝。 她只是不住地求,无论镜夜怎样转过身去,怎样离开桌子站到一旁,都一刻不离地紧拽着他的衣袖,不断地求着。 他怎么经得住她的这样恳求,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陪着面前佳人如雨般落下的泪水,心也沉沉地坠落了下去,不知道落到哪里的深渊里去了…… 第四十章 再见刺客 帝都,皇城,最隆重的朝天殿。 一片白花花的麻布飞扬在空中,秋风簌起,令人心底凉薄。这一日,是永泰帝出殡的日子。 慕容静亲自主持了大典,以太子的身份。而在他身旁的,就是天佑公主慕容嫣,同时顶了太子妃的头衔。这样的场面,台阶下伏着的臣子们已经想象过无数回了,然而众人都没有料到的是,这样的权力换代竟然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此时,众人嚎啕大哭,和尚念经做法,场面好不悲怮,只是水面之下的暗涌,比水面之上的浪涛来得更为汹涌,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天之后,会不会是更大的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慕容静虽然被永泰帝收为太子,但是名义上仍是端王爷的后人,端王爷早年并不是贵族的时候,投在端王妃母家的门下,入赘做的女婿,端王妃之母家,可是朝中大户王家,连永泰帝的贵妃王氏,也是出自此家。 从此往后,王家的荣耀,似乎指日可待了。 然而,慕容嫣乃是正统皇家血统,她的身旁,围绕了一群支持慕容家仍旧统治国家的老臣们,这一股势力,也绝对不输王家的势力。身为新帝的慕容静,要帮的究竟是自己的母家,还是自己的妻子慕容嫣,就成为了所有人心中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 这一日,玲珑都显得很平静,她如木头人一般完成了所有的仪式,送着永泰帝的灵柩出了帝都,来到青要山附近的皇陵,看着他入土为安,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 这未免遭到他人的侧目,然而慕容静看来,那只是极度悲痛之后的木然。他见过她的泪水,他也看见过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即使旁人不懂,他觉得,自己也绝不会误会自己的妻子。 不过,这一整天,天佑公主都不说一句话的样子,着实有点赫人。她那样低垂着眼帘,不与人和人交流的姿态,令人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慕容静觉得,今天回到东宫,避开人群之后,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地问问自己的妻子,今天究竟都怎么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回到东宫之后,他才刚刚跟众大臣们交代好登基大典的诸项事宜,还没来得及走回冷香阁去,就突然听到外面喊--有刺客! 他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并不是叫卫兵赶紧聚到自己的周围,而是--嫣儿!嫣儿怎么样了?! 身体比脑袋的反应更为直接,他一个飞身,自己越过了重重的侍卫保护群,顺手抢了一个卫兵的宝剑,削断门口马车上的绳索,跳上裸马的马背,就直往冷香阁奔了去。他本来就是练武出身,又拜过名师学习,身形矫健,本来不输自己的任何一个侍卫,此时众人都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自己从重重护卫之中跑出去,全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出了殿门,上了马,一转弯不见了。 “太子殿下!” 李维等人都着实吓了一跳,飞速地赶了过去。他们大多数人今日都为了典礼戴着全套盔甲,可比不得慕容静一身轻,行动起来笨拙许多。虽然已是拼了命地往前赶,却根本赶不上。 慕容静冲到冷香阁门前,只见面前一片混乱,火光游动,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太子妃呢?” 他抓住门前一个直往门内探视的卫兵,咬牙问道。 那卫兵一见竟然是太子本人,登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颤抖了声答道:“太子妃殿下不……不见了!” 此时,已经有人带了一队小兵,冲出门来,口中嚷嚷说是刺客绑走了太子妃殿下。慕容静哪里管的上这是真的假的,直接再跳上马,直往东宫的西北角落奔了去。 他不假思索地绕过所有的亭台楼阁,顺着马道一直来到西北角落的塔楼前面。这里是东宫之中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平日里只有巡逻而至的卫兵,并没有常驻的哨点。这里临着水面,又筑有高高的围墙,如果没有会飞的本事,人一般是越不过去的。 然而,对慕容静自己来说,西北角落,是刺客最容易看上的逃逸地点。对于武功高强的刺客来说,越过这个高墙,潜入对面的水底,都不会是什么特别不可能的事。光在水的对面设置观察点,其实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之前永泰帝被刺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命令,就叫人到西北角落来守着。虽然那个时候的刺客过于狡猾,什么踪迹也没有留下,但是这一次……刺客若带着天佑公主,便极有可能行动迟缓,来不及逃跑。 慕容静刚来到墙前,便已经看到墙上一根细细的绳索上,有人在往上攀爬。意外的是,这只是一个人,不是他预料之中的两个人。那个人身形娇小,穿着东宫里伙头穿的粗布衣服,头上裹了头巾,顺带裹住了脸面,看不见容貌。 但是此时已不容他细想前因后果,直接一声大喝,拔下自己头上的明珠,直接作为暗器,朝墙上那人的手臂上打了过去。 这一招几乎奏效,如果那个人不是身手极为灵便,一下子便躲开了的话。躲开归躲开,那人却不小心松开了手,差一点儿没顺着墙根摔下来,好容易才扒住了绳索稳住身形。 慕容静见一招不行,干脆跃身下马,冲到墙根,顺着绳索往上也爬了起来。他是在军队中受过攻城训练的,拿绳索爬墙那是训练得几乎疾步如飞了,三下五除二就赶上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爬到墙头的人,两个人交起手来。 扯着一根绳子,在墙头动手……两个人从绳子上,一直打到墙头上。对方的身手灵巧,根本不是吃素的,即使要与大内高手相比,也绝不逊色,慕容静虽然马上功夫了得,但不是这种类型的,完全施展不开。没过几招,他就在墙头站得不稳,一个侧身,几乎要摔下墙去。 这堵墙高达五丈,几乎有半面城墙的高度,若是从这里摔下去,不死也有半身残。慕容静心里一声不好,左右却找不到可以依附的东西,只是身形晃了一晃,眼看着就要往下落去。 第四十一章 竟然是你 出乎意料的是,身前的蒙面人见慕容静就要摔下墙头,不是选择落井下石,反而伸了手,一下拉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慕容静有点吃惊,但是夜色之中看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而且谁管他是什么人呢!先抓住了不让他逃走才是对的。他可没有对方这么好的心,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就先达到自己的目的再说。所以,被对方一把从墙外拉回了墙里,他的回礼并不是说一声谢谢,而是直接反过来抓住了对方的手,狠狠一拧,就将对方逼得只能一个转身,难过地跪在了墙头。 他并不犹豫,伸手扯住对方包住脑袋的头巾,用力地扯了下来。简直迫不及待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潜入他的东宫之内,还敢这样偷偷地尝试逃离。就算眼前这个人没有拐走慕容嫣,没有杀死朱雀帝,将他从危险的境地救了回来,也还是罪无可赦! 一头黑色的长发飘散开,慕容静吃了一惊——是一个女人?! 被他拧住手臂,压在墙头的这个“刺客”,竟然是一个女人……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虽然他一直觉得对方身形娇小,但是爬上这样的高墙,又在这墙头上与他对打,这种事,在他的理解范围内,是不属于女人会跑去做的。 他的手有点发抖,但仍循着脑中的意念,伸过去扳住了对方的下颌,朝自己的方向拧了过来。 一张熟悉的秀美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慕容静简直不敢相信,在这里爬墙的竟然是在冷香阁失了踪的慕容嫣。且不说慕容嫣为什么会在这里爬墙,先说她一个在深宫长大的公主,怎么会爬墙,怎么会武功,还有这样程度的造诣?!她原本应该千娇百媚,从来不曾拿过比茶杯更重的东西,不曾走过没有铺好的地面,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娇媚地笑着,乐着的女子才对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禁不住,喘着气问出了声。 虽然,脑中许多脆弱的片段,都已经开始自己聚集,变作一个他自己也不肯去相信的“事实”,但是他非常地抗拒,他不想要往那个方向去想! 玲珑非常冷静地,看着慕容静面上反复变化的表情。 当然的,他不是一个笨男人,此时既然知道她有这样的身手,就会立刻往很多不曾想过的可能方向去猜测,也会很快地得出新的结论。所以,她曾经最害怕的,就是被端王妃逼得出手,从而暴露自己身为刺客的事实。 但是,如果她不从这座宫殿中逃离,她一定会迟早成为端王妃的手下牺牲品,又或者被各方面而来的压力压扁。 要杀的人已经被杀了,对端王妃来说,她玲珑在宫中的时间多一日,暴露她那个主顾身份的可能性就多一分。既然在来之前水月楼没有提到过任何碰头的手段,到现在也还是没有,那很有可能——根本就是没有。将她玲珑送进来,就没有打算再将她接出去,所以才会在她犯下杀死迎春那样严重的错误之后,还对她提什么戴罪立功。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戴罪立功的机会,只是将她最后再彻底地利用一次,就要将她弃用了而已。 她也至今仍为自己亲手毁掉了眼前的一切而后悔。永泰帝并不是一个坏的皇帝,甚至,在这个到处都有人对权力虎视眈眈的皇宫里,他是唯一一个将局面镇定下来,令一切都稳定运作的人。她竟然亲手将一个这样好的皇帝,这样慈祥的父亲送上了黄泉路! 如果慕容静知道,她其实是玲珑,不是慕容嫣,是她替换了他的新婚妻子,是她杀死了皇帝,他对她的那些宠爱,迷恋,是不是都会消失了? 那是当然的。 她本来就不是慕容嫣,只是一个被派来杀人的杀手而已。 演得太入戏,果然,受伤害的只会是自己。虽然她在慕容静的爱之中有点晕了头,但那些,其实,原来都不是她玲珑的东西。真正的事实是,她只是一个被培养做杀手的孤女,她曾经喜欢过的镜夜已经抛弃了她,如今,水月楼也抛弃了她。如果她身为杀手的事实暴露,那慕容静——这个一直以来都为她奔波的男子——也一定会抛弃她。 他甚至,会亲手送她上断头台,因为她就是弑君的刺客! 玲珑想到这里不觉惨惨一笑,就着朦胧的月色,对慕容静说:“我就是嫁入你的楚王府,成为你楚王妃,之后又随着你,成为太子妃的人。” “你说什……?!” 慕容静一下睁大了眼睛。慕容嫣是被替换的?眼前的这个,并不是慕容嫣?!他的理解范围之内,还没有来得及解析到这一步。如果慕容嫣是被替换的,那么是从何时开始,以什么方式……? 诸如这样的问题,急速地浮上了他的脑海。 “不要吃惊,”玲珑淡淡地笑着说,“那一夜真正的公主下药的时候,你不是在门外看着么?那个时候,我正伏在院墙上看着你呢。你走了之后,我就替代了公主……从那个时候开始到如今,你见到的慕容嫣,都只是一个伺机要杀掉永泰帝的刺客呢。” 不知为何,她说出了事实的真相之后,心情变得好了许多。仿佛一个很重的包袱,突然地甩掉了一般,无比轻松。是的呢,她一直害怕对慕容静说出实情,一方面是为了保命,一方面,也是不忍对他这个处于热恋之中的男子说出实情。然而,现在,迫于形势,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你不是嫣儿……”慕容静连声音都发起抖来了,“你若不是嫣儿,那你是什么人?” 第四十二章 说出真相 不知为何,她说出了事实的真相之后,心情变得好了许多。仿佛一个很重的包袱,突然地甩掉了一般,无比轻松。是的呢,她一直害怕对慕容静说出实情,一方面是为了保命,一方面,也是不忍对他这个处于热恋之中的男子说出实情。然而,现在,迫于形势,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你不是嫣儿……”慕容静连声音都发起抖来了,“你若不是嫣儿,那你是什么人?” 他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劲儿,她于是一个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在墙头上回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地看着他。 他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睛里,第一次这样地透出了深深的恐惧。他是一个高傲的男子,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害怕,然而,今天,听说自己的枕边人并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慕容嫣,他……害怕起来了。 “我的名字叫做月玲珑,是收了委托来这里弑君的刺客。因为能够接近皇帝的机会非常少,所以就用了这样一个方法。正好,我与天佑公主长得极为相似,这一个狸猫换太子,换得非常成功……也最后,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玲珑以为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定会难过的落下泪来,然而她发现,自己的语气非常地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也吃惊。 这就是事实,她欺骗着慕容静,那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演戏而已,虽然,演戏的那个她,有点过于入了戏。当然,他也有点被骗得过于团团转了。 “如今,我再没有要在这里做的事,所以才会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东宫。” 她缓缓地说完最后这几句话,却觉得眼中沉重,一眨眼睛,晶莹的泪便掉了下来。 “你是……杀手?” 慕容静直到现在仍有点不敢接受现实——那一个与他交换盟誓,夜夜温存相对,偎依着在他的怀中求取关怀的伊人,竟然不是他慕容静自小便眷恋着的那一位天佑公主,而是……另有其人? 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不曾见过,而且只是为了接近永泰帝进行刺杀,于是利用了他的女人?! 那双绝望的君眼内,顿时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静……” 玲珑正欲说话,不想此时花园的一角传来了呐喊声——那些巡逻的卫兵们,已经就快要来到墙头了。 她怔了怔,再没有闲聊的心情,看了看墙头下的水面,就想要往下跳去。 “等一下!”慕容静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再抓住了她的肩膀,“东宫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说!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为什么要刺杀这一国的皇帝?” 那些卫兵们如蚂蚁一般涌进了花园,他们见到墙头上站了两个人,理所当然地都往这边跑来了。与此同时,外围的监视哨塔也发现这边的墙头有异状,纷纷点燃了火把,进入了警备状态。玲珑见状,知道今天自己要逃脱,几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微微一笑,干脆转过脸来,对着慕容静笑了。 “我是受人指使不错,但是这前前后后,最受益的人,难道不是你吗?若你还非要追究是谁为了什么而做这件事,不怕……伤害到一你不该去伤害的人吗?” “你说什么?” 慕容静愣了愣,正欲细问,不想玲珑已经抬手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似乎就想要逃逸而去。他下意识地扯住她的衣服,往后一拉,没想到玲珑竟也不逃不避,直接就顺着他的手劲,飞出了墙外,如落地的风筝一般,直往高高的水面直落下去! “嫣儿!” 他吓了一跳——这样高的墙面,即使下面是水,摔下去也能要了人大半条命!她为什么竟不避开呢?! 她在看着他…… 落下的那短短一瞬之间,她一直脸朝上看着他。 ——既然是你亲手推我下来的,那我所骗过你的,欠着你的,应该……都可以还清了。 心里默默地念着。 月玲珑只是一个连自己真正姓氏都不知道的孤女,在这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之中,追寻过幸福,也努力尝试过去抓住幸福,但……都没有成功。仁和寺的和尚们因为她遭了秧,镜夜的心上人并不是她,就连慕容静,他所真正眷恋着的,仍是慕容嫣,不是她月玲珑。 她已经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已经……没有必要再往前走了。 就让这一片冰冷坚硬的水面,结束她的生命吧! 啪啦! 巨大的水花扬起,玲珑如石头一般,头朝下坠入了水中。 “太子殿下……” 那些卫兵们冲到跟前,只来得及看到有人掉下了墙面,而仍站在墙上的,竟然是当朝太子的慕容静。 慕容静盯着水面的泡沫和涟漪发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片粗布衣裳浮上水面。穿着衣服的人,自然是一动不动了。 “救人……”他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叫了起来,“快去救人!快将落水的人救上来!” 话只说到这里,他自己竟已经纵身一跳,往墙下深深的水面跃了去…… “玲珑?!” 镜夜突然在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叫了玲珑的名字。 身旁不远处的的慕容嫣蓦然地惊醒,朦胧地问道:“……玲珑?那是谁?” 他略有点窘意,低低地回答:“没什么,是一个旧相识。” 她点亮床头的油灯爬起来,略有点担忧地打量他面上的表情:“你的脸色很苍白,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沉默地回想起梦中,玲珑绝望地跃下墙头,坠入死亡的水潭之中的一幕,心,不禁缓缓地沉了下去。 “……没什么,只是一个不太好的梦而已。” 他转而往船舱外看了看,见外面天色朦胧,已经天亮了,而两旁的景色更已经不在荒芜,呈现出城镇边缘的样子。 “看来,我们就快要回到扬州了。稍微收拾一下,准备下船吧。” 第四十三章 大难临头 今日的扬州并不寂寥,正巧是集市的日子,路上很早就开始有人摆摊吆喝。等镜夜和慕容嫣踏入扬州城的大门,早已经热闹得不行了。 他们急着赶路回去帝都,本没有心思在集市里瞎混,但是为了打探消息,不不得不去找一家酒馆停下来,找人聊聊天。在水路走了多日,虽然一路平安,但是慕容嫣心里终究记挂着永泰帝的安危,无法淡定。 然而,才进了城,就突然发觉四周的气氛不对。 不只是城门口挂了白幔,连城中各处,都是穿麻戴孝的感觉。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越走心里越是不安,好容易到了酒馆坐下,店小二过来打了招呼,镜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扬州城里莫非是什么大人物举殡么?怎么从城门口到这里,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哎哟?”店小二露出很讶异的表情来,“二位客官,一定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吧?圣上驾崩,已经是第七日……这几日来,扬州城一直是这副模样。按照礼法,全国举丧三年,恐怕还至少要这样过到明年呢。” 咯噔! 正在旁边解身上东西的慕容嫣一听,手中的包袱顿时掉到了地上。 她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舌尖,隔着黑色的纱布问店小二:“你说的圣上是……是永泰帝?永泰帝驾崩了?” “嘘,皇帝的名号,可不是我们这些坊间人叫的了的……”店小二竖起一根手指,“总而言之,不错,圣上驾崩了,今日举殡,七日之后,将由刚刚封了不久的太子殿下继位,这些都是安排好了的。二位客官若是没想好要用什么,小的先忙别桌去了。” 他似乎也感觉到,这一桌的客人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含糊应付了两句,就往旁边的桌子去了。 慕容嫣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禁不住地抖着。 “父皇……不可能……” 那声音小如蚊叫,但是在她面前的镜夜,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本人也还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一时也想不出来安慰慕容嫣的方法。 虽然他算不上十分意外,因为玲珑做事从来是不会失手的,既然被她这样潜入东宫,永泰帝的性命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当时处于两难的选择之下,最终择其一而选择了保护慕容嫣的安全,没想到人已经快到国境,竟然又被她劝说成功,竟然又折了回来。 这样看来,回来果然是徒劳的,下一步,应该是尽快离开扬州,重新往边境去的才对。 虽然,他也很想要表现得人性化一点,但是……在他选择带走慕容嫣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永泰帝。虽然对于他来说,皇后于她有恩,永泰帝也一直厚待于他,但是他的能力极限只能选择保护一人,甚至,他对这一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从来不敢妄想能够兼顾二人的性命。 面前的慕容嫣在哭。 她虽然已经极力掩饰了,但是面前的桌子上,越滴越多的泪水,完全地暴露了她悲伤欲绝的心情。 镜夜叹了一口气,伸手拉了拉她道:“既然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尽快重新赶往国界。越早到达苏煌国,便越早得到安全。” “可……可是,父皇他……”慕容嫣哽咽不止。 “因为圣上驾崩了,如今你就是皇家唯一的正统血脉,如果你还不想着如何能好好保住这条命,可就要伤脑筋了。我们现在就走,快!” 镜夜话说到这里,已经有点逼迫之意。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这酒馆中,不知什么人,在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这边。如果不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恐怕就轻易走不了了。 慕容嫣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镜夜将话说到这样的地步,也只能站起身来,随他走出门外,往集市的方向去。镜夜很快地买了一匹马,拉了她上去,就直接往城门的方向冲了去。 安然地离开扬州城,这一次不走水路,而是往驿道上去了。颠簸了大半日,傍晚时分,来到一家客栈门前。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儿也累了,估摸着往前走也再没有什么可以投宿的地方,镜夜于是停了下来,敲门请求留宿。 店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村姑,二话不说就给他们带了一件小小的客房。 镜夜来到马厩,发现早已停了许多马匹,还有车箱等物品,估摸着可能正好也有商队投诉。两人走进去的时候,果然发现大厅里一堆苏煌人在吃饭聊天,都是商旅打扮。看了他们两人进来,那帮人说话也停了,直看着他们走上楼梯,才又继续聊天喝酒。 “那些人,危险不危险?”慕容嫣觉得那些人体格健壮,怎么看都不像是斯文人,不觉有点担心,以上了楼,就低声问道。 “商旅往往都带了镖局或者自己得力的打手同行,有人魁梧些并不奇怪。我们跟苏煌人并没有过节,所以不需要太担心。我真正担心的是除了这帮人,还会不会有人光顾这家客栈,那些又会是些什么人。”镜夜一边解身上的东西,一边说。 回到了大胤国的繁华地段,也就是回到了水月楼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两个人虽然在扬州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是说不定已经被什么人看见并且认出了,恐怕这一路再往国境去,要比之前更加小心才是。 “你睡吧,衣服就不要解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温州就换马。” 他到房间的一角坐下,便开始运气凝神。 脑中,却抑制不住地,传来早上那个梦的情景。玲珑那样绝望地流泪的面孔,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一直都是一个极为坚强乐观的人,即使是被他所拒绝的那一个晚上,她的眼中也还是存有最后的一丝执拗与坚定,象梦中那样,几乎要去寻死般的绝望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水月楼只命令他将她送进去,却没有交代过,如何将她接出来的事。这一点他一直很在意的,只是因为慕容嫣的事更重要,就没有往深处去想。现在看来,如果水月楼竟然想要将玲珑用完就杀掉,也是不无可能的。只可怜那个相依为命了好几年的孤女,到最后自己竟然不能够在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战…… 咔嚓! 客房那个木质的窗棂,突然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镜夜急急地睁开眼睛,只来得及看到整个窗子便房里飞了进来,砸到桌子上。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宝剑已然出鞘,人往窗子的跟前迎了过去。 “呀——!” 慕容嫣所能做的,只能是尖叫,还有滚到床底下。她不会武功,只能够以这样合作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剩下的,就要靠镜夜的本事了。 镜夜的宝剑刺到窗前,却扑了个空,他回头一看,发现一个身形佝偻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桌面,正对着他嘿嘿地小。 他的心中一寒——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直没有派人来,并不等于不再追究了,而是等着更高的高手,来到这里! 这一次来的人,都已经来到窗子跟前,不知道已经观察了多久,才破坏窗子进来,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可见,对方的修为一定在他之上,至于究竟高出多少,就无法定论了。 今天……他与慕容嫣,都将凶多吉少! 但是事已至此,只能那命去拼了! 第四十四章 登基典礼(大结局) 玲珑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疼很疼。 但是除了头痛之外,脑中竟然一片空白。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漂亮的床幔,和帐幔内坐在床边的男子,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孔。 那是一张怎样俊美的脸庞啊!即使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恐怕都要在他的面前失色。 玲珑顿时觉得脸上辣辣的,红了一片。 但是……奇怪的是,这个美男子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她的床头,为什么,当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时,眼神会这样地悲伤? “你是……谁?”她禁不住奇怪地问。 男子的眼中闪了闪,那悲伤的情绪顿时如退潮一般散去了。 “……你忘了我是谁?那你记得你是谁吗?”他的声音如他的面容一般地美丽,沙哑地含着磁性。 她于是极力地回想自己所能够想到的一切,然而思路所及之处,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不记得。” 她只能茫然地摇头,因为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可以怎样了。 “真的不记得?” “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我的兄弟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有娘亲和爹吗?他们在哪里?我……” 她不觉地慌乱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这真是一件很让人恐惧的事。然而脑中突然袭来的疼痛令她连话也说不下去了,一声吃痛,按住了头,才发现自己头上竟然绑满了绷带。 “我……我的头受伤了吗?是什么缘故……” 她害怕得哭了起来。 看着她这样无助地哭泣着,男子的面上,顿时浮起了各色各样的表情。有疑问,有生气,有悲伤,有嘲笑……然而最后所有的表情都归于一种掩饰之后的宁静。 他缓缓地将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道—— “既然都忘了,就不要勉强去想了。你的名字是慕容嫣,我的名字是慕容静,我不是你的兄弟,而是你的夫君。” “夫……夫君?我已经……许配人家了吗?”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迟疑地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绝对不是在说谎……虽然她已经对他说了无数的谎,成功地蒙骗了他,但是他这一次,真的没有感觉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太医也说过,她的头部受了重创,醒来可能会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似乎果然不假。 无论如何,她在他的手里,如果她想要演习,那他就陪她演一回也不怕。如果这不是戏,那么…… 他伸了手臂,一把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贴着她的耳根说道—— “不错,你与我已经是夫妻。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后来双亲许婚定的亲,又在两个月之前,洞房成婚……嫣儿,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是我的太子妃,而且过了明日,你就是这一国的皇后,即将母仪天下了。” “咦——!?”她在他的怀中禁不住颤了颤,“你是当朝的太子么?那我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为什么会有幸成为你的太子妃?” 他禁不住在她的头顶无声地笑了笑,这才答道:“这故事说起来就长了。你本来是这一国的公主,我是端王爷之子,我们的联姻本来就是为了继承大统。这些,我以后都会慢慢地给你讲。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休息,争取明天能够跟我一起出席登基大典……” “登基……?你就要做皇帝了?明天……?”她如一只无助的小猫偎依在他的怀中,问题似乎没完没了。 “不错,不错……但是你现在都不要去想,只好好想着睡觉的事,就行了。” 朝天殿上,礼乐齐鸣。 这一日,是大胤国的又一位国君登基的日子。 一切都按照皇家礼仪,隆重而豪华。朝中最有威望的大臣主持了典礼,为新君和新后举行了册封仪式。仪式过后,慕容静手牵着新皇后——天佑公主,来到众人面前,接受礼贺。 那盛大的场面和响亮的欢呼声,即使在皇城之外,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皇城,整个大胤国都在欢呼。 新一代的明君诞生了,他们几乎都可以预见,大胤国在经历了难堪的几十年岁月之后,又看到了强大繁盛的希望。 慕容静站在台阶之上,心情是激动的,也是复杂的。 他身旁的天佑公主,则睁着一双讶异又惊慌的眼睛,看着下面一本正经的人们。 ——我真的是皇后吗?这一国的公主,然后楚王妃,然后太子妃,然后……现在这样? 为什么,我一点点实在的感觉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将头转向旁边跪着的端王妃。从开始,那个中年女人就在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在打量着,她,似乎她是什么鬼魂妖孽,不该出现这里的一般。 下意识地,抓紧了慕容静的手。 不管如何,她只要有身边这个男人在,就可以了。她醒来的时候,是他告诉了她,她是什么人。她也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存在,如果这样强大的男人都不可以信赖的话,那天底下就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可以信赖了。 她慕容嫣就是这一个天下的皇后,她身边的这一位,是她的夫君慕容静,这一个大胤国的皇帝。 以后,她要母仪天下,她也要做好一个最称职的妻子。 那些看她奇怪的眼神,她只要不再去想就好。 看着慕容静对自己转过脸来,她对他笑了笑,那笑里满满地是信赖和幸福。 他在那笑容前一瞬迷惑了,但马上便如同被点燃了一半,也对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两人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之下,彼此攥得更紧了,仿佛彼此都一样地坚信着,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从此—— 天荒地老一般。 苏煌国与大胤国的交界处,一个商队正接受过境的检查。 “这是什么人?” 到一辆马车前,边境的卫兵突然叫了起来。那马车上坐着的一个女人被吓到了,伸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马车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这是我们商队里的成员,不小心患上了麻风,如今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着。也只有他的妻子和我这个朋友,还肯留在他的身边,我们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旁边走过来一个弱冠男子,典型的苏黄国打扮,笑了对卫兵说道。 那卫兵一听是麻风病,吓得顿时往后倒退了四五布,厌恶地挥起了手道—— “麻风病的还带来带去,真嫌传染的人不够吗?!快滚回你们的苏黄国去吧!” “大爷这就是放行了?我们马上就走。” 弱冠男子微微一笑,对商队的各人使了个颜色,众人便非常迅速地将检查的物品都重新放回车上,很快地赶着马儿过了关口,往苏煌国那边的城镇走了去。那弱冠男子却径直跳上那辆有“麻风病人”的车子,驾起马车来。 马车上的女子,感激地望着弱冠男子道:“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们两个人,早就死在了路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更何况,那一夜这样巧,我们竟然住在同一个客栈里,我又误以为来人是来抢东西的……”弱冠男子对她笑了笑,“不必太急,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你的这一位‘夫君’,一定会得救的。” 女子的面上一红,缓缓地垂下眼去,不说话了。 弱冠男子也并不在意,甩手给了马儿一鞭,车子立刻愈发欢快地往前驶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