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鲤迢迢一纸书》全集 作者:梨魄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楔子 水碧山青,炊烟袅袅。 简陋的草屋,三五丈余,被栅栏围了一圈。 仲夏时节,古槐长得分外茂密,院后草木葳蕤,*中透出分清爽凉意。 刘盈手执书卷,不过十三、四岁的年岁,却已有小夫子的模样。“客从远主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她诵着书,淡绿色的袖子微微一挥,长袖曳地,清风过处,连着湖光山色,都散着淡淡书香。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相较于岐州女子,小夫子刘盈的姿色极不讨喜。 她肤色太苍白,看起来比较孱弱。眉眼又不够妩媚,少了些花季少女娇媚的气息,连着双唇,都泛着微微的白,带着淡淡的病容。 然而,就这么个相貌平淡的少女,笑容却极灿烂。 在她笑时,眼角眉梢都舒展,捎出的欢悦愉悦,让人感受到春风般的舒适。 刘盈身边端坐着个八、九岁的男童,小家伙抿着唇,柔眉顺目,教养极好。乍一眼,还当是一位文静灵秀的小世女。 “小世女”名唤胡荼,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谁如果看了模样,就当他是个温文好相与的主儿,那可是大错。 胡荼虽只有九岁,却剔透玲珑,颖悟绝伦。 他不喜欢这个只比自己大五岁的小夫子,何况还是个小女子。父亲找这么个教习,对心高气傲的小胡荼而言,是轻慢,更是羞辱。 胡荼垂下眼睑,撇去茶沫,缓声道:“夫子,你说以鱼传句,这倒霉的传句鲤鱼若是被猫吃了,怎么办?”他声音清稚,字正腔圆,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高高在上,仿佛是秋风扫过,连炎炎夏日,都被那丝丝凉气逼退。 刘盈一怔。 第一个反应:哪来的狗屁问题! 她握紧书卷在他洁白明亮的脑门上几下比划,眼见要敲下。胡荼猛一抬头,一双灵秀的乌瞳亮得要咬人似的。小夫子手腕一摇,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金主,打不得、骂不得,必要时候,还得顺着、哄着、依着。 小夫子连忙收回手,诚挚道:“好问题!哪只倒霉的猫,吃了这条倒霉的鱼,肯定得拉肚子。” 胡荼嘴角翘了翘,他猛一拍桌子,面色一沉,厉声呵道:“什么道理,狗吃肉、猫吃鱼,何时拉过肚子?” 刘盈一脸恍然,“小少爷原是知道这些道理。” 胡荼刚要发作,毕竟理亏,声势稍弱,忽然想到传道授业解惑是刘盈职责所在。有理的、没理的、能解的、不能解的,都是她的事。小金主气势大盛,寒声斥道:“刘盈,你就这么当夫子的?” “什么是夫,什么是子,你知道么?” 胡荼不知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如实答道:“我不知。” 刘盈懒洋洋地笑,“不知?不知很好。知得多了,还用我教你么?我不大聪明,也不喜欢聪明的学生,特别是比我聪明许多的学生,我尤不喜欢。” 胡荼第一次听人把这些混账话说得理直气壮,脸都青了。 小夫子刘盈看看天色,面色一喜,收了书卷茶盏,口中笑道:“眼见着日头就要落了,你还不走,莫非要留下吃饭?” 胡荼问:“可以吗?” 她答:“不可以。” 她起身挥手,随意拍落身上沾着的草沫,径自回到自己的草屋。她没有端茶送客的雅好,更不喜欢打哑谜,“不可以”的意思直截了当。 来竹居的孩子很多,她从不留人。 这些个世家子弟,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来她这儿吃斋茹素,口口声声自称学生,她可没什么教得了他们。他们冲着什么来的,一目了然。她生性懒散,按着母亲大人的话说,便是不学无术。 若依了这性子,改明儿饿死也是正常。可她偏生着极好的运势。 如今,每天吟吟诗、诵诵经,拿着这些孩子双手捧来的束脩,她一点也不手软。人必有所图,才会被人所用。 很浅显的理儿! 他们当她身无所长,便当她懦弱好欺,这可是大错。 彼时,胡荼九岁,刘盈十四岁。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细究来,刘盈与胡荼算得上青梅竹马。只可惜当时的两人,少了点诗句的温情与美好,多了分猜忌试探、疏离淡漠。 第一章 十年后,岐州。 三更天过,夜似泼墨。 云胡府地处城北,高墙森森,碧瓦朱甍。街道两旁檐角如漆。偶有野猫矫健穿梭在茫茫夜里,发出几声婴儿似的尖嚎。 此时,云胡府灯笼高挂,人声鼎沸,正是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外面有多闹腾,静苑就有多静。 静苑静得只能听见外间大风呼啸,草叶起伏如波涛的声音。 这里没有花,只有草。 没有雪白的房屋,只有破落的草屋。 云胡府的闹腾,仿佛是水中滴下的墨汁。先前只是一个前院,很快,墨在清水中绽开,那闹腾的动静也就顺着前院,一直向四面八方波及开来。 一直到静苑。 大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从门外踹开。 火光熠熠中,映出来人狰狞的面孔,一个尖酸刺耳的嗓音忽然响起,对草屋中的绿衫女子怒骂道:“姑娘,瞧你干的好事!” 这一句指责,来得没头没脑。 刘盈收起桌上笔墨,默不作声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随着来人的闯入,脚步声在静苑里渐渐杂了起来。火把在大风中摇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外面不停传来家丁们聒噪的嗓音-- “叶小姐在这儿吗?” “没有!” “找!叶小姐可是被盈姑娘给气跑的,大伙儿仔细着,肯定能在这里找到蛛丝马迹!” 这些人,拔了静苑齐人高的野草,打翻水缸,翻乱了柴禾。原本干净整齐的院子,顿时鸡飞狗跳,被折腾得凌乱不堪。 刘盈住进了云胡府,从来独来独往。 被搅得鸡犬不宁的,这是头一次。 她眸光一沉,唇边却扬起了愉快的笑容,“你们的叶大小姐又跑丢了?” 在云胡府,她毕竟不是正经的主子。二少胡荼把她带到府里,就没往静苑来过。这些家奴见她笑弥勒似的,只当懦弱好欺,压根没拿她当做一回事,当即厉声道:“你干了好事,还敢问我么?快说,叶小姐到底在哪儿?” 叶小姐也是二少胡荼带回来的女人,可人家年轻貌美,娇媚无双。二少爷游学回家,总会在叶小姐房里过夜。家奴们见风使舵,向来拿叶小姐当未来女主子伺候。 叶小姐不喜欢刘盈,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 如今,大伙找不到叶小姐,自然要到刘盈这里找晦头。 刘盈耸耸肩,事不关己道:“问问你们的叶大小姐不就知道了。” 领头的家奴被她激得火冒三丈,厉声道:“我要知道她在哪儿,还用找你吗?明儿个二少就要回来了,看不到叶小姐,你让大伙儿怎么和二少交代?” “交代不了,这可麻烦了。胡荼要炮制的是你们,与我何干?”刘盈虽说身量孱弱,笑容愉快,但随意掠去的目光委实锋利。 来人气势一弱,险些夹着尾巴逃跑。 他一连退了两步,弱声道:“找不到叶小姐,就是你的错,你……你赶快把叶小姐给我交出来,否则明天二少回来,兄弟们和二少告上一状,让你立刻打包裹走人,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儿,恩威并施,可惜放话的人不对,放话的对象更不对。 刘盈听到这儿,唇角的笑意越发灿烂。 就在这时,草屋外,神出鬼没移来个佝偻的老头儿。 老头儿穿着黑衣,佝偻得太厉害,低头看不清眉眼模样。可一见着他,家奴们立刻像见鬼似的,口中唤着“丘总管”,一边慌忙潮水般退去。 老头儿哑着低沉的老嗓,阴郁道:“谁许你们来这儿放肆?” 领头的家奴嗫嚅了下,犹犹豫豫地解释:“丫鬟们说找不到叶小姐了,兄弟们就来这里看看……”话没说完,忽听拐杖猛烈敲地的声音“笃笃”响起,老头儿低沉沙哑的嗓音破锣般撕裂耳膜—— “胡闹!还不滚回去!” 家奴们吓坏了,连滚带爬地逃命般钻出月洞门。 夜凉如水,静寂无声。 大风刮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伏倒了野草,泛出波浪似的浅白,老头儿站在那儿,佝偻的身躯,却宛如是初出剑鞘的刃锋,色彩浓厚得令人窒息。 刘盈在心中低低叹了一口气,抬头笑道:“丘总管,又劳烦您了。” 老头儿低头不答,一步步走得极缓慢,拐杖敲在地上,声音沉闷如敲在心间。仅一晃眼的功夫,再不见静苑还有人影。 远远地,刘盈才听着风中似有人道:“劳烦谈不上,只求姑娘发发慈悲,不要再折磨二少,老朽也可安神安心。” 刘盈拿着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折腾,她再没什么心思整理笔墨。 刘盈从后门出去,索性喝了一夜的酒,到清晨,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朝阳彤彤,天光从霞云中洒落。 云胡府外车流不息,二少爷胡荼返家的马车停在门前,家奴们喜气洋洋地卸着马车上载回的绸缎与茶叶,以及各种岐州城寻不到的稀奇玩意。 刘盈喝多了,她踉跄着扶门而入。家奴们先前没看出是谁,刚要破口大骂,忽然瞧见这么张惨淡的脸,酝酿好的脏话“噌”地压了回去。大清早的见鬼,逮谁谁都怕,更何况——这鬼还是静苑的那位。 就在刚才,大伙儿可没少排遣她。 家奴们肚里都在骂娘了,脸上却分毫不露,退出片地,让她过去。 到底是当家的二少爷回来了,连面子都给足了。 刘盈有些昏沉地想着。这个胡荼呀,每次回来都这么大张旗鼓,就不嫌累?不知这次带回来的,是怎样的美人? 这些年,胡荼从外面游学回来,一共带回了八个小妞儿。这些妞儿性格各异,却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叫叶紫;二长得很美。 身为夫子,她管教不当,教出这么个花天酒地的学生,真是有愧师颜。 胡荼第一次带美人回来,刘盈还会说个两句。 可惜胡荼性子太诡异,听她一说,冷厉的一眼扫过来,当即丢出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男人,怎么知道对男人而言,女人越多越好。天天当新郎,夜夜换新娘,有何不好? 胡荼那么*俊秀的脸蛋,浑身透着淡淡血腥气,说这样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良人。搞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看不明白,争先恐后的要爬上他的床。 刘盈正想着,前面一片黑影罩下,逆着光,她往边上让了让。可对方似乎也在让,这么一来,依然挡了她的路。 醉酒的人,性子都急。 刘盈也不例外,她心中郁气大作,胸口猛地泛上一股酸臭,张了嘴,不由分说吐了起来。好容易除了胸腔那股闷意,她抹抹嘴角,一起身,忽觉周遭静得有些惊人。 歪头思索的空当,有人在她耳边焦声道:“姑娘,小心,不要再吐了。” 一张眼,眼前的人影有些恍惚。 有人按着她的肩,似乎在说什么,她一时没听明白,暗暗用内力把酒气逼出一点,歇了半晌,才见着日晷渐移,天光透亮。 一个清越的男嗓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夫子,好久不见。这一见面,送上的大礼还真是让学生受宠若惊呀。” 这世上,会把“夫子”两个字喊得如此尖锐且不留情面的只有一个人。刘盈皱眉,不用内力逼酒,上脑的醉意也醒了大半。 “胡荼?” “十年来,夫子与学生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如今连学生的模样都分辨不清,还真是让学生十分伤心呀。” 朝夕相处,日夜相伴。 胡荼的话说得暧昧露骨,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神色大变,哆哆嗦嗦,东西一样接一样掉在地上。就听着不停有人在喊,“小心,里面的玻璃可是二少爷高价买来的。”“哎呦,那是青釉瓷的,贵着呢,扣了你一辈子的工钱也赔不起。” 家仆们慌忙拣了东西,看着刘盈,露出震惊、鄙夷的神色。 他们小声议论,大胆鄙视。 岐州城风气再开放,也容不得师徒乱/伦,何况刘盈比二少爷大五岁。气氛忽然间剑拔弩张,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刘盈揉了揉额,额角一阵抽痛。 真是见面就添麻烦,相见不如不见。 清晨的风呼啸着从刘盈耳畔错落而过,她从小惧寒,哪怕是夏风清凉,也能冻得她手脚冰凉,脸色发白。 胡荼漆亮的乌瞳狠狠缩了缩。 他知道她怕冷,气她既然怕冷,不在静苑待着,为何要到处乱跑? 刘盈不知道胡荼那颗漂亮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她低头比了个肩膀的位置,无奈解释:“二少当年才这么高,如今长得这么大,我一时没认出,也不足为奇了。” 胡二少还是九岁的时候,的确只到刘盈肩处,可那都是多少年的陈年旧事。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 转眼十年过去了,他长大了,而她已经老了。 胡荼最讨厌她拿自己当小孩,面色一沉,一手狠狠捏紧了她比划的手腕,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隐忍的怒意,“刘盈!你……” 小狮子被惹毛了。 刘盈怕他闹起来不好收拾,连忙好声安抚,“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不成,胡二少英明神武,何苦与我计较。再说了,谁没说错过话,做过错事?” 这句话有着奇妙的安抚力,小狮子的面色微不可察地一红。 他似乎想到什么快慰的事,嘴角上扬,墨瞳倏地亮得惊人。 小狮子这小半生基本没做过错事,十六岁做了一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 大户人家的少爷到了十三、四岁,找个体面俊俏的大丫鬟开脸并不稀奇。小狮子十三四岁没有开脸,却在十六岁惹上了最不该惹的人。 任谁都不会想到胡荼如此放肆,不吭不响,一夜粉碎了世间所有礼教。 刘盈知道自己误食草药,相生相克变作春药,怨不得小狮子趁虚而入,把自己吃干抹净。可再见着他时,心里免不了怪异至极。 胡老爷和胡夫人本以为生米做熟饭,小狮子迟早得娶了人家闺女。 可惜,自刘盈从郊外搬进云胡府后,依然我行我素,以夫子自居。而小狮子,更是没事的人一样,仿佛坏了人家清白的,根本不是他一样。胡老爷和胡夫人被小儿子气得丢了家业,索性云游四海。 眼不见,心不烦。 从那以后,小狮子对刘盈好像失了兴趣。 他三年来四处游学,每隔三五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个姑娘,这些姑娘有相同的名字,不同的眉眼。新来的家奴不知缘故,哪晓得他们天人一般的二少爷,和静苑的那位还有如此渊源。 小狮子到底喜不喜欢刘盈,连他贴身的小厮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会肆无忌惮。 一家奴厉声呵道:“姑娘,什么叫‘错了不成’,二少爷何时错过?原就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胡荼眸光陡地一厉,“退下!” “二……二少爷……”家奴还想说些什么,胡荼的面色阴冷骇人,家奴被吓得一愣,吞了生鸡蛋似的,满脸憋得通红,恹恹退下。 没了聒噪,刘盈摇头离开。可惜她腿脚不大利索,几次差点跌倒在地。胡荼看了她一眼,下一刻,忽然上前两步,把她横抱起来。 “胡荼,你干什么?” 刘盈一惊,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低声呵斥。 少年男子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些好闻的香草气,小狮子唇角翘起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夫子醉了,静苑草密,学生自当送夫子回去。” 静苑草密,就要他送了? 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刘盈无奈从他怀中抬眼,只看见少年的下巴冒出了青青的胡渣,小狮子的眉眼一如既往,依然文秀得惊人。 刘盈深吸一口气,鼻息中尽是好闻的药草清香。 胡荼从小患着痼疾,用草药吊着命。很多人说胡荼眉宇间厉杀之气太重,浑身透着阴沉死气。若没个管制,不成大才,便是大恶。 众人看着胡老爷的面子,只挑好的说。 只有刘盈知道胡荼浑身散发出的戾气,并非生性薄凉。 一个时不时去阎王殿喝喝茶、叙叙旧的人,久而久之,不养成软弱忧郁的性子那才出了鬼。 但小狮子没被磨得软弱忧郁,反而暴戾阴沉起来。 药吃多了,他身上常年散着清冽的药香。 刘盈伸手推着他的胸,挣脱不开,只能低声劝他:“胡荼,放我下来,这不合礼数。” 也不知刘盈蹭到他什么地方,小狮子下腹一紧,眼神倏地一闪,亮得像要咬人似的,“夫子不要乱动。” 他的气息贴着刘盈的耳廓,暧昧而湿润。 刘盈哪会想到他竟敢这么恣意放纵,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一把捏紧了胡荼的衣襟,像炸毛的小兽一般,因为愤怒,喉咙中滚出低低的怒吼,“胡荼,休得放肆!” “夫子言重了,学生从不放肆,更不想在这里就要了夫子。” 这段话,威胁意味太浓。 堵得刘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穿过几道月洞门,到了静苑,野草森森,风忽然大了起来。小狮子怕她冷,换了个姿势,把她整个人掩在胸口。 刘盈赌气不说话,小狮子就逗她说话。 “夫子真要喜欢喝酒,府上还会少?夜不归宿,成什么规矩?” 刘盈神色古怪看着他,好半天,唇角扯出一丝笑意,“胡荼,这规矩二字,别人说得,唯独你说不得。” 一个不守礼教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规矩。 话音一落,小狮子的脸立刻阴沉下来。 晨曦的静苑,薄光散落,映衬着草尖根根倒竖,折射出一道道细密的流光。刘盈从小狮子怀中挣出的时候,小狮子还抿着唇,漆亮的眸光幽暗莫名。 她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草屋走去。 野草大片大片生长着,倒竖的草尖就像大地上生长出锐利的矛,抵御着一切的入侵者。 胡荼一直看着她进了草屋,阴沉的眼眸中折射出精亮的寒光。 他的笑声从喉中滑出,如珠落玉盘,清越好听,“……别人说得,唯我……说不得么?”这话儿,声音很低,很低。 他真以为刘盈对十年前的那件事全不介意,没想到她还是在意的。 她在意,就说明她对自己并非全然无视。 胡荼越想越开心,索性放声大笑。 那张文秀俊俏的脸蛋,因为笑容,生生驱散了阴沉戾气,如阳光照耀在三月初绽的桃花,那一瞬间,漂亮得令人窒息,看傻了好几个路过的家奴。 一人惊叹:“二少爷笑起来可真漂亮!” 话音一落,就遭到另一人无情的嘲讽:“傻哎,来云胡府做事,你什么时候见着二少笑过?” 那人颤巍巍地伸手,指向胡荼—— 不信邪的这人脚下一软,“砰”地一声跌了个狗吃屎,“我看错了……还是咱俩今儿个被猪油蒙了眼?” “……” 心神大乱的俩人一步一回头,直到再次撞树,齐齐跌进荷塘,这才满脸狼狈地回过神。两人对视一眼,见鬼似地爬了起来,一溜烟跑了无影无踪。 这天下午,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问:二少爷怎么从来不笑。 答:孤陋寡闻了吧,二少爷见着静苑那个,哪次不在笑。嘴上不笑,眼睛也在笑。眼睛不笑,心里也乐着。老王家的上午亲耳听见,二少从静苑出来,笑得可欢了! 总结一:二少真可怜,怎么就喜欢上自己的夫子呢? 总结二:静苑那位心真狠,二少爷多出众的人品,竟然也栽在她手里! 传言越来越接近真相。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刃与毒药,而是女人。 她们有丰富的想象力,能散布是与非。不管是黑的、白的、对的、错的,只要经过她们的想象与加工,就会变成了一条条可怕的流言。 第二章 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拌上一小碟酱黄瓜。 刘盈喜欢在晚膳做这样的吃食,清淡爽口,又很开胃。 用过饭,她看了一会儿书,正低头思考的空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做贼似的摸着草叶钻了进来,悄声抱怨:“这么多草,怎么能住人?” 另一人答:“谁知道,小姐您慢点,别绊到!” 听声音,这是一对年轻的主仆。 云胡府,被称做小姐的,只有胡二少带回来的女人。 刘盈不用想,就知道来人的身份,肯定是失踪一夜的叶小姐。 没想到这位叶小姐不辞劳苦,居然摸进了她的静苑。 刘盈心里好笑,不等继续想下去,不知叶小姐踩到什么,蓦地爆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啊……有蛇……是……是……是蛇!”被这么一吓,另一人登时吓懵了,拼命踩着草叶,尖叫着往后倒退,“蛇?在哪儿?在哪儿?” 原来,这位叶小姐自从到了云胡府,被家奴们众星拱月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早养成了娇滴滴的性子。连带着身边的丫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爱娇。 刘盈讪然一笑,有些无奈。 透过窗,只见两人跌做一团,泣涕横流,连滚带爬地尖叫大哭。 看得刘盈连连摇头。 “哪儿有蛇?”她走过来,笑眯眯地拣起草丛一截细溜溜的东西。 傍晚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两人余光瞥见游窜的那截东西,顿时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不敢多看一眼,只一遍遍哭叫道:“蛇……是蛇……” “这个?”刘盈疑惑看看手中握着的滑腻物,往二女眼前一递,她们吓得抱头鼠窜,挥着纤纤玉手尖声驱赶,“滚,滚开!别过来!” “什么蛇!” 刘盈低声自语,手一扬,那截细溜溜的东西被扔到老远。 黑漆漆的泥地上,滑腻腻的长物。白花花的阳光照得分明,绽出了一截光秃秃的头尾,竟然是一截废弃的井绳。 原来井绳常年浸泡在水里,汲饱了水分,通体冰凉湿滑,冰凉凉地反射出湛湛水光。 二女脸色挂不住了。 叶紫惨白着脸,清咳一声,尖锐吐槽:“刘盈,你故意拿截井绳吓我们?” 小夫子无辜地耷拉下眉,一敲掌心,悔恨不已,“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养着几条竹叶青,哎,下次你们来,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嘛!” 煞有介事的模样,吓惨了前来“兴师问罪”的二女。 “你……你这*好歹毒,居然想害死我们!” “小姐,您快跑,奴婢帮您挡着!” 丫鬟哆嗦着*,大义凛然地张臂挡在前面。可惜,颤抖的双腿出卖了她。刘盈就想不明白了,自己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她前进一步,二女就磕磕绊绊退后三步。 阳光照在二女俊俏的脸蛋,映出两张惨淡的面色,仿如金纸。 小夫子顿下步子,眼角、眉梢被渡上浅而薄亮的金光。衬得她苍白孱弱的身量,平添几分清贵的优雅。 小夫子半真半假地摇头咕哝。 “这么细的胳膊,做蛇粮倒是不错!” 原本挡在叶紫前面的小丫鬟耳朵真尖,听她这么说,吓坏了。当即窜到叶紫身后,抱着胳膊只会一遍遍声嘶力竭的尖叫。 那声音,简直是……天降灾难,魔音穿耳。 被这么一吵,刘盈抽了抽嘴角,好气又好笑,这个叶小姐是活宝,没想到她的丫鬟也一样宝。 “好了好了,你们来到底什么事,再叫下去,天都黑了。” 这句话,终于拉回二女的注意力,叶紫戒备地盯着刘盈,哆哆嗦嗦道:“当然是为了二少爷!你以为二少真的喜欢你吗?他只是可怜你!你如果识相,就离二少爷远点!” “嗯。”刘盈点点头,看不出喜怒。 小丫鬟继续嚷道:“二少才不会喜欢你这么歹毒的*呢!居然要害我们小姐!你等着,待我告诉二少爷,看他怎么收拾你!” 这么耀武扬威的一句话,换来的只是刘盈漫不经心一声“喔”。 叶紫气了,怒了,抓狂了,“你就没别的话要说吗?你不生气吗?不反驳吗?” 刘盈想了想,抬头,认真道:“那我恭等两位的好消息了……” 二女被狠狠地噎了噎,一时无语。 “我……我真的被气死了!” 叶小姐无力地挥手,她以为来这儿告诫刘盈一番,刘盈就算不生气,也该和自己大吵一番,没想到刘盈居然没事人一样。 她徒有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打在刘盈身上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没伤到刘盈,却把自己憋出了一肚子火,只能“你……你……”你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刘盈觉着好笑。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叶小姐不过是娇宠坏的迷糊姑娘,自己在争风吃醋都没弄明白,就学着那些市井泼妇的架势,跑来兴师问罪。 刘盈一本正经捧上书卷,诚挚劝道:“吵架是个脑力活,我东夏文字博大精深,字字句句皆是精华。读完这套辞海,刘盈可保两位从此不用担心吵架无言、骂人无句。立足于前人智慧结晶,必然一览众山小。” 叶紫愣了,小丫鬟也傻了。 两人接了书,一直被刘盈送出静苑,还没反应到自己被人捉弄了。 一直等这对活宝主仆走得没影了,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叹息,“姑娘原来从不与这些小姐置气,如今怎么……” 这句话,关键是“这些”小姐。 刘盈敏锐地捕捉到这两字,嘴角翘起一丝 若有若无的微笑。 说起来,胡荼带来的八位“叶小姐”,无一例外爱上了文秀冷峻的小少爷。她们来静苑兴师问罪,声势比如今这位叶小姐不知高出多少倍。说到争风吃醋,如今这位“叶小姐”绝不会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她原来不置气,现在为什么也不能置气? 刘盈在草屋里盘腿坐下,洗杯,滤茶,十指娴熟。 悬吊在茶案的小水锅“咕噜噜”沸着香茶,飘出袅袅清香。 她眼皮也不抬一下,分杯错掌间,一杯杯澄净的茶水涓涓汇流,声音弥着茶香,淡淡传出。“丘总管从前也不喜欢往静苑跑,如今不一样跑得这么勤。” 老头儿心下暗道,这静苑森森冷冷,除了二少,谁乐意往这儿跑。 想归想,该奉承的,老头儿一句也不少地捧了出来,“姑娘精通西丘文,老朽有一些问题,只能向姑娘请教。” “关于西丘文?” 一提到西丘文,刘盈的眼神倏地亮了亮,当即眉眼灿然,拉开身边的座位,竟似换了个人似的,温声道:“丘总管这边坐。” 云胡府,谁不知道静苑这位性子孤僻。 这么热情地招呼,让老头儿一时无法适应。 一直到刘盈亲自迎来,一双不似盈盈秋水,却乌亮有神的眼睛期待地睇着自己,老头儿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泛上一种荒唐的感觉。 老头儿坐稳,从袖中抽出一张竹签递给她,张口笑道:“姑娘听说过天封吗?” 天封是前朝古都,西丘未亡的时候,天封甚至有帝都的称号。 它的经济、文化曾达到繁荣巅峰之境,然而随着西丘覆灭,东夏统一四海,统治者残暴地抹去关于西丘的一切文化,天封再不复盛名。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能复原西丘文化的地方,无疑是天封。 可惜,天封就像一个传说,随西丘的灭亡,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 刘盈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签,眼眸里好像忽地点亮一撮火花,狠狠亮了一下。 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反掌,紧紧握住竹签,面色古怪道:“丘总管直说来意吧,胡荼——他想怎样?” 她不问天封,不问西丘,甚至不问这支竹签,开口问出的是胡荼。 丘总管先是一愣,旋即拍掌,眼中浮现出赞赏的笑容,“姑娘果然识货!” 刘盈但笑不语,狡猾地抿紧了唇。 以她对西丘文化的研究,掀掀眼皮,就知道这是前朝贵族间流传的幼子识字签。西丘已亡,竹签成烬,这支签,只有可能是胡荼从天封带回来的。 普通人看来,竹签平常得很。 在刘盈看来,这枚纤长碧绿的竹签简直比天上星月还要璀璨。毫不客气地说,字签内在的价值比之东夏国库珍藏的鲛人泪,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夏重武轻文的风气,影响着百姓的价值观。 普通人看着竹签好看,竹骨边缘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珠玉,就以为这是字签最大的价值。却不知字签乃是一竹千金的梅箓竹所制。 关于梅箓竹,在古代曾经有这样一个小故事。 公子玄本来是南诏的公子,按照正常的情况,储君另有他人,轮不到他。 当时,储君有一个智谋非凡的女食客。储君向来看不起女人,这位女食客自然也没有得到过重用。但是,她的政治才能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公子玄发现了。 公子玄是一个有心计,更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有这样的人才,不管她是男是女,第一步,首先要拉拢过来。 储君不重用你,好,你过来,我重用你! 储君轻视你,让你食无鱼、行无车?好,你过来,我给你锦衣玉食,仆侍成群。 只要你过来,要什么样的待遇,什么样的仆人,我都满足你。 公子玄为了拉拢她,甚至暗示她,“吾为王,必立汝后。”不说公子玄的身份地位,公子玄可是切切实实的一个美男子呀,龙章凤姿、凝脂点漆,容貌那叫一个惊艳。南诏国倾慕公子玄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 可惜,我们的女食客不为所动。 她只回答了两句话:“食君之禄,为君担忧。岂可因黄金美人,轻易节。”意思很简单,我为储君干事的,怎么能为了黄金美人而背叛储君。 公子玄威逼不成、利诱不成。 他生气了,动了杀机。得不到,就毁掉,也总比最后和我做敌人好。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女食客很喜欢梅箓竹制成的扇子,出入行走,简直到爱不释手的地步。公子玄是个聪明人,他灵机一动,说了一句话,他说:“梅箓如今葱葱郁郁,不知本王可否邀小姐一同赏竹?” 就这么一句,女食客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又过了一阵子,女食客变成了公子玄的幕僚。 经过她的策划密谋,大展宏图,很快的,南诏国易主了,公子玄变成了南诏主。 从此,梅箓竹也多了一个“易节竹”的称号。 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是间接说明了梅箓竹的价值,比黄金、美人更珍贵。 刘盈知道,胡荼的性子向来斤斤计较,不吃一分的亏。 他用丘总管丢来一张幼子识字签,在自己眼前放上一个饵,必然是有所图,刘盈现在拿不准只是胡荼——他图谋到底是什么。 丘总管坐定在这儿,从袖中掏出一管水烟袋,“啪嗒啪嗒”抽了一阵,没头没脑忽然说了一句话,“姑娘,二少不缺钱。” 没错,胡荼是金主! 这么浅显的事,就算不用丘总管提醒,她也知道。 烟熏火燎,一圈圈灰白的烟雾缓缓散开。 她默不作声等着后话,老头儿低垂着脑袋,就像睡着一样,好半天才听见嘶哑干涩的老嗓缓缓又道:“当然,二少也不缺女人。” 刘盈低笑起来。 这个老头儿说话还真不客气。 正笑着,只听丘总管的声音淡淡扬起,如弥漫周遭的细小的烟粒,有着凝厚的质感,从容不迫地传入耳中,“二少要什么,姑娘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 刘盈心下一窒,从丘总管的这句话里,确定了胡荼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不语。 老头儿“桀桀”笑道:“姑娘,您好好想想吧,二少三天后上路。”他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根本不容刘盈再说什么。 他的话说得果断。 刘盈如果想跟着二少一起上路,前往天封,必然要答应二少的条件。 刘盈如果对西丘遗址天封不感兴趣,不随二少上路,自然也不必去管胡荼开出什么条件。 丘总管把话说得很死,根本不容第三种折中的选择发生。 如果是胡荼亲自来说,刘盈一准儿有一百种反驳的理由,可是今天来的偏偏是丘总管。 老头儿太了解刘盈在想什么,在她晃神的功夫,就已经离开。 等刘盈反应过来,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茶香袅袅,烟气弥散。 草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奇异地交错在一起,熏得刘盈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刘盈的思绪连带着也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那只握着茶盏的五指,因用力而骨节泛上淡淡的冷白。 胡荼呀胡荼,用人之道学得不错嘛。 三年不见,果然得对你刮目相看。 她苦笑一声,一口饮尽手心握紧的清茶。 第三章 书房中,静谧的佛香冉冉。 雕花的窗棂,透入暗暗夜色。 坐在窗前,单手托腮的少年男子,清冷的眸光伫在那一院青影氤氲,宛如浓墨泼洒,一片漆黑,他齿间轻轻吐出三字,“她应了?”旁边立着的老儿笑笑,和声道:“姑娘的性子,少爷比我清楚。应没应,不也在少爷的预料中。” 少年男子不答。 小巧古意的窗格中,从这儿往外看,只见得树影婆娑。 岐州的夏夜,自是凉爽舒适。 对有的人而言,粗犷山野、天地一色也许景色更好。 他看着,唇角翘起一丝淡淡的笑,殊不知便是那个决定,草堂中的刘盈竟为之骇然。 东夏律例第一百零三条,“东夏百姓,非云皇手谕,禁往天封。” 没人知道律例中为什么会没头没尾地插入这一条,更不明白违背律例,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只因律例第一百零三条,只有那光秃秃的十三个字。 就像是孩童恶意的玩笑,孤零零地屈居一隅。 严明的律令下,出了这么个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大漏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常常被百姓诟病,更沦为大伙儿茶余饭后的笑谈。 在此之前,刘盈几乎从来没研究过东夏律例。 那晚,丘总管却在青灯曳曳下,意味深长地告诫她,“姑娘,不要小看东夏律例,东夏皇族的影子杀手可不好对付。” 这是刘盈第一次听说“影子杀手”。 青灯曳曳,灯芯一个爆裂,草屋陡然狠狠一黯。那个苍老低哑的嗓音仿佛钝钝的刀,一点一点,缓缓撕碎空气,在刘盈心里投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她忽然想到那个没有写清惩罚的律例。 难道,这个影子杀手,就是皇族对违反律例的惩罚? 不知为什么,当老人说到影子杀手,她背后窜上一股寒凉,仿佛心口被人狠狠一揪,禁不住有窒息的感觉。 当她回神,想继续追问的时候,老人佝偻着身子,早已飘远。 这夜,刘盈失眠了。 第二天,胡荼远游的马车里,多了一个睡意惺忪的绿衫少年。 天气很好,马车辘辘而行,拖着嚣扬黄尘。 马车内,那个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的小狮子看起来心情不错,连他的车夫都能感觉到他如沐春风的笑意,更别提贴身小厮。 车帘大开,明亮的天光洒落下来。 二少厌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可上车时小厮要把车帘拉上,却被他挥开。 马车宽敞足容十人,铺着凉爽的竹席,熏过淡淡的香草,舒适怡人。 刘盈倚着靠垫,精神困顿。 从上路这一刻起,她莫名感受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 心头浮现的预感,就像惧黑的人忽然跌入暗无天日的地底,对未知的战栗,对命运的惊惧,以及内心深处长年累月的负面影响,一瞬间纷纷爆发出来。 因为害怕,她喉间甚至开始发痒。 刘盈费力抿紧唇,低垂下眼睑。 即便是修的整齐的指甲,可掐入掌心,也会有微微的刺痛。 这样痛,似乎能减轻喉中诡异的窒息感。 小狮子推来水袋,她恹恹扫了眼,推开。那些烦乱纠结在心里,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低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中蹦出,有些模糊,却异常尖锐。 “胡荼,这水里有毒吗?” 静,骇人的静。 胡荼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拔开水袋扣,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的水。然后丢了水袋,赌气似靠在车窗,闭目不言。 小厮无声地用愤恨的目光谴责罪魁祸首。 她猛地反应过来,心头泛上淡淡的愧疚。 可话都说出来了,道不得歉,补不得救,干脆学着胡荼的模样,闭眼不语。 正是仲夏,纵是在清晨,天气也略嫌闷热。马车内角落放着冰渣,散着凉意,降了暑热。凉席虽然舒服,却硬邦邦地咯着脑袋。 小狮子身上熟悉的气味很清爽,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有安神作用,这让刘盈胡思乱想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渐渐陷入梦乡。 梦里,有一块冰润清香的大雪堆。 刘盈快活地靠在雪堆上,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胡荼还生着气,忽觉脖颈上喷上轻如羽毛的呼吸,麻麻的、痒痒的。是……夫子!他*忽地一紧,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侧眼望去,正见绿衫女子额角的发丝散落下来,眼底发乌,宛如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真是……狼狈而憔悴。 那些叫嚣的欲望在这样的刘盈面前,纷纷沉淀,他的眸光忍不住柔软下来。 “……笨蛋。” 刘盈这一睡,直到晚上才醒来。 暮色四合,月上柳梢。 她睡足了,饿得两眼惨绿。四下一看,胡荼早就下车了。月光柔和地从窗格外洒下,一起身,抖落一件物什。是胡荼的罩衫,药香浓郁。 马车外,两个小厮在窃窃私语。 大户人家的规矩总是面上管着严,私底下堵不住悠悠流言。刘盈不想管,也懒得管他们说什么,她想也不想,伸手推门。 车门“吱嘎”一声,短促尖锐,犹如上古洪荒的魇兽从灵魂深处中发出的痛苦*,异常刺耳。 她心下一悸,下面的议论声顿时停了,连原本清浅的夜色都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姑娘。” 小厮们面色难看,强自镇定向她施了个拜礼。 她挥挥手,脚步虚浮地往篝火的方向飘——没错,是飘。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这么虚弱无力,不是飘又是什么? 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越来越强烈了。 刘盈分不清是自己太急切的想掌握西丘文才会这么紧张,还是因为……肚子太饿了,导致绷紧的神经让自己产生那么诡异的错觉。 夜色混合着喷香扑鼻的烤鱼味,着实刺激着她垂涎的嗅觉。 她暂时打消心头泛上的浓郁的不祥预感,讨好似的挤到胡荼身边。 她深吸一口遍布周遭的烤鱼香味,眼巴巴地瞅着身边面容冷峻的黑衣少年,垂涎道:“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徐徐风起,吹落她额角碎落的散发,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蛋—— 苍白孱弱的肤色,没有分毫娇媚气息的五官。 真是……丢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姿色,偏偏那双乌黑的圆眸,看起来就像被丢弃的无辜小兽。 小狮子立场坚定,语气淡然,“下了毒的鱼肉,不好吃。”他浓密的睫毛垂下,目光幽暗莫名,缓缓撕碎一片鱼肉,优雅地塞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这么一下,足够让刘盈悔的肠子都青了,“下了毒,不好吃,你还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清光似的两片薄唇勾出一个*的微笑,胡荼吞下喷香的糊蓉,将马车上“一言之仇”报复得分外彻底,“这又如何,与你何干。” 一句话堵得刘盈一点脾气也没了。 “咕噜……咕噜……” 这么个声音传入耳中,刘盈的嘴角微微*一下,飞快地用手按住肚子,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个尴尬的声音彻底丢弃。 小狮子无声地笑了,不动声色递去一串酥脆喷香的烤鱼。 刘盈挫败地发现,自己接过鱼串的动作没有分毫迟疑,骄傲与自尊抛到一边,下意识就接了过来,然后想也不想地咬了下去。 等到吃饱喝足,后悔也迟了。 好在胡荼没有逮着这会儿,放肆嘲笑自己。 这让她渐渐平复郁闷的心情。 繁星满天,这样的夜里,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 一着空,她那个空闲的脑袋瓜似乎就容易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影子杀手”,一会儿是西丘遗址。这是踏上行途的第一天,一切平静得不可思议。 到了天封,她就可以剖析全部的西丘文字,就可以…… 想到这,她的眸中倏地掠过一抹怨愤,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狠狠痛了痛。 那些痛,那些恨,她不能想! 一想,就会绝望到失去理智…… 牙尖噬破下唇,指甲掐入掌心,也抵不过那十万分之一的痛楚。 西丘!西丘! 她的眸中微不可查地闪了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如流泉的声音忽然响起,“夫子。” 是胡荼!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成功拉回刘盈恍惚的心神,宛如珠玉落盘,“我以为你要睡到明早。” 说话时,胡荼微微低着头,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篝火照得他眼眸异常明亮,侧面可以看见浓密的眉睫,俊秀得令人窒息。“噌——噌——”刀刃划过实木的声音缓慢、迟钝。 他手中的刀刃闪闪发光,在火光下锋利无比。 他雕着一木头,反复流畅着一个动作。和木匠雕木的手法不同,手腕着力,往外抽出薄如蝉翼的木丝,迅速地回转过来,用刃底狠狠击在雕琢的地方,于是那处就多了个细小圆滑的痕。 刘盈心下一动,不由自主看着他的动作——那纤长如玉的五指,各司其职,静默而流畅,在夜色下宛如是稀世美玉,让人移不开眼。 “你喜欢木刻?” 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点点头。 总不可能说,看他的手看呆的吧,她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的手生得如玉无暇。 下一刻,那木刻被丢到她手上。 胡荼拍了拍双手,抖落满手木屑,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送给你。” “嗄……” 刘盈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木刻得确很特别,可是她好像没说自己想要吧。 她被迫握紧了那木雕,刚准备随手放在一边。胡荼转脸过来,一双熠熠发光的眸子阴冷地看着自己,补了一句,“收好,不准弄丢。” 威胁的意味很浓厚。 气氛诡秘地带着些许的尖锐的意味。 刘盈被唬了一下,手一松,木刻连着袖底收好的竹签,一股脑地掉落在地。 那支竹签—— 泛着微微的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勾角繁复,用朱漆填着,看来华美凝厚,底部的龙纹却张牙舞爪,格外威武,使竹签平添几分戾气。 竹签顶端是一个尾角上勾的“十三”,这是西丘独有的识字签,从一到千,只要能找到,西丘文字便能复原。 丘总管把识字签交给刘盈,就能钓她出了岐州…… 西丘文,永远排在刘盈心中第一位。 胡荼眼波一闪,拣起竹签,填进火中。一道异常灿亮的火光窜起,“劈里啪啦”发出炸裂的骇人响动,宛如是噬人的魔物,被火焰笼罩,伊始还发出尖锐的嚎叫,渐渐却被火光吞没。 他嘴角无声扯开一个讽笑,低头盯着篝火,低低道:“有时候,我真嫉妒这些东西。”嗡地一声响动,他手心握着的刀刃生生折成了两截。 刘盈一怔,来不及发作,下一瞬,整个人就被这个冷戾阴沉的少年按着肩。 “胡荼,你干什么?”她厉声喝问。 正挣扎着,耳畔传来嗜血的冰嗓,带着略微的沙哑,“夫子,三年换一次温存,你……算不得折本。” 她愣了愣,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月色下,少年的眼眸闪着幽暗莫名的光。他生得极俊秀,眉睫浓密,鼻梁挺秀,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干净漂亮,只是那眼神却阴沉冷戾,宛如嵌在冰寒之地的黑曜石,美得让人窒息,冷得让人害怕。 他冰冷的唇轻易寻到那一处柔软,狠狠吻了上去,他的胳膊狠狠环着她的腰,克住了她逃脱的一切可能,那双纤长如玉的手*着她,仿佛要把她揉入骨肉。 刘盈笑了,就在胡荼准备继续这个亲吻时,一个冰凉的锐器抵着他肩头下侧,她看着他清冷的眼,略略退了一点距离,一字一顿,“松开,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比我小五岁的男人。” 一次被他吃干抹净,是她疏忽。 第二次若依然无知无觉地荒唐下去,那她就是愚蠢。 “你以为我会放么,学生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胡荼笑了,眼眸亮得惊人。“哧”,刘盈手上的锐物狠狠扎入他肩下,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胡荼却仿佛浑然无觉,依旧抱着她,加重着这个亲吻。 直到他鲜血汩汩流淌,锐器上的迷药发作,他这才不甘不愿地昏厥过去。 “……你欠我一个温存。”声音透着冰冷锐利的倔气。 “有本事就来取。” 刘盈面无表情拔出匕首。 匕首对着猎猎火光,殷红的液体滴落,血腥味淡淡散出,六个影子如几溜儿轻烟从夜色中抽出,手中的锐光一闪,各自对准浅绿衣衫的少年。刘盈擦净匕首,清冷的眸光掠过抢占高位的影守,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装腔作势,拿捏得真是时候。 她撇撇嘴,一脚狠狠踹开地上昏厥的冷峻少年,快步入了马车。不远处的影守何曾见过这这么嚣张的凶手。他们愣了愣,就在这时,众人看见本该昏迷的胡荼手指微微一弹,众人顿时了然,各自收了兵器,四处散开,如轻烟般融入了沉沉夜色。 天光如霜,篝火猎猎。 凛冽的风伏地卷过,压低了遍地野草。 篝火被压至最低,陡然发出“哔剥——”的炸裂声,然后呼啸着绽放出更灿亮的光芒。 胡荼躺在地上,反手摸到肩下,一手粘腻的血,冰凉的地面石砾硌在伤口,火辣辣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沉沉叹了口浊气。 刘盈,你还真刺呀! 被踹到的腿骨泛着钝钝的疼,似乎在提醒着他的失意。 暗夜中抽出个浑身素黑的老仆,佝偻的背,递来金疮药,“二少,先止止血吧。” “由着它。” 胡荼闭上眼。 一阵沉默,老仆的声音沙哑带笑,索性坐在一边,“老奴早和二少说过,姑娘不是一般人,这些个法子用着恐怕不通。” “要不还能怎样。就这么等着让她转了心意,恐怕再多的十年也不够等,她宁可百年之后孑然一人,独赴黄泉,也不会给我一分机会。有时候,我倒真希望她欢喜上一个人,哪怕不是我也好,总归那颗心不是无情。” 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啼血的绝望。 这些话,若是搁在寻常,他不会说。可是今天,却不知怎的,很想说给老仆听。人在受伤时,连心也会柔软起来。素衣的老仆从小看着他长大,他想着什么、念着什么,一清二楚,听到这些,沉默下来。 篝火“劈里啪啦”响着,两人一阵无语。 他鼻翼动了动,“什么东西那么香?” “竹叶青,你要喝点么?” 老仆伸手递过一葫芦酒,胡荼睁开眼,笑骂一声,“你说我喝不喝?” “知道自己喝不得,还问什么。” 老仆嘀咕的话还没说完,就惊讶地看见自己手中的酒葫芦被胡荼夺过,“咕噜咕噜”喝掉大半,这个阴沉冷峻的少年任由身后鲜血流淌,眼角流露出一丝苦涩,“人有时候就这么奇怪,明明知道有些东西沾不得,却忍不住沾。” 第四章 越往北方,黄沙卷地。 天光从赭黄的云层洒落,大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官道两边无比荒芜,只见得零星的绿,衬染着北原大地越发贫瘠荒凉。 离了静苑,没那么多的书供刘盈随时翻阅,闲暇的日子多了。 除了吃喝拉撒,其余的时候,她一概缩在车里。 行途漫漫,偶尔途经繁城,实在无聊时,她也会出来走动一下。 这一路,走得四平八稳。 刘盈渐渐忘记那些隐秘的惶恐。 胡荼背上的伤,过了三个月,依然在渗出殷红的鲜血。他袍子的颜色原本就深,看不真切,可车内血腥的气息却越来越重。 他气色差,一溜儿的家仆小厮气色更差。 特别是照顾他起居的贴身小厮鱼微,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顶着双兔子似的红眼圈,逢人说话嗓子都带着哭腔。 刘盈开始还听着有趣,后来见着他头皮发麻躲着走。 刘盈看鱼微头疼,鱼微看她更是火冒三丈,说话针锋相对。 “姑娘,我们家二少伤成了这样,那鲫鱼汤是补血的,你喝那么多干什么?” “姑娘,我们家二少这么虚弱,和你说几句话,你不吭不哈的,这是什么态度?” “姑娘,我们家二少……” 听到这样开头的句式,刘盈就忍不住发寒。幸亏没让鱼微知道那一刀是她刺的,否则还不知道这护主心切的小子,会因为愤怒爆发出怎样的杀伤力。 胡荼自个儿失血过多,不愿意别人碰他,他拖着不治关她何事,她是夫子可不是大夫。 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在一个午后。 这天,刘盈趴在车窗上,混着药香的血腥味不停窜入她的鼻息中。她扭过头,张着嘴,深深呼吸几下,鼻翼扇动间,胸口那股闷气不除,反而更堵。 小夫子皱眉,长呼一口气,把书卷倒扣桌上。 侍奉胡荼的小厮以为她要下车出恭,忙招呼车夫停下。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听得刘盈牙齿发酸。 她从马车中站起,不看其他人,一手忽然按住胡荼瘦削的肩膀,一把撕开他的衣服。 衣衫看似寻常,却都是牧州云姬坊的织品,质地精良。就算用剪子划开,也需要费些力气,可刘盈撕得却分外轻巧,仿佛云姬坊的布料只是寻常的草叶,一撕就碎。 鱼微早看她不顺眼了,这么一见,当即发出一声尖叫,厉声呵斥:“姑娘,这还是光天白日,你!你不知廉耻,你撕了二少的衣服,你想怎样?!” “放心,你家二少清白得很!” 刘盈憋着满腔的胸闷,懒得和他仔细解释,手上的速度没有分毫停留。 鱼微气得小脸涨红,一副二少清白不保的痛心模样,缩到角落,颤声道:“东夏律例明文规定,逼奸*,淫盗重罪……” 自从刘盈有一次在闹市,痛扁了几个强抢民女的地痞,鱼微就有些怕她。 别看她苍白孱弱的模样,出起手来,那叫一个快、狠、准。 鱼微就怕她忽然发难,像揍地痞一样,把自己揍成猪头,那才是得不偿失。 胡荼双眉一沉,眸光冷冽地掠了他一眼,“下去。” “二少……”鱼微想要反驳,可一看见胡荼阴沉冷戾的模样,所有的话语全部吞到肚子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马车“咯吱”一声停了。 少了鱼微的偌大马车内,只剩下撕碎云姬布的脆裂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天光透过木格车窗,照得满室透亮。 胡荼的目光盯着她刚才被鱼微碰到的手臂,心中一怒,旋即移开视线,语气中透出说不出的阴霾,“我以为我纵是死了,你也不在意,既然如此,何必帮我治伤。” 再不治,马车中腐臭越发厉害了。 这是真话。 刘盈知道说出来,这小子指不定发什么狂,耸耸肩,一脸无辜,“伤了就治,这是道理,帮你治伤,哪来那么多浑话。” “刷——” 青衣撕碎在地,扬起零星的尘,血腥味登时透着腐臭传了出来。 刘盈拧眉,少年肩下受伤那处伤口腐烂发黑,血肉模糊,映衬着雪白的背部,显得说不出的恐怖,她检查了一下伤口,手指微微一跳,抽出小刀,麻利地削去腐肉,旋即脸上浮现一抹释然。 那一刀刺得虽说凶险,胡家的*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烦,就烦在他拖了三个月。 “拖成这样,都没伤坏骨头,到底是年轻。”她心情颇好地打着趣,后者眉目陡地一厉。 刘盈用的匕首尖椎薄巧,对着天光,透明如蝉翼。 她早算准了,就算刀上布着毒药,她下手时刻意旋了下刀刃,狠了点。可胡荼身上好歹流着一半皇族的血,从小为了防止有人加害,胡夫人是用毒药喂大他的。这点小毒顶多起个麻醉作用,他身后的伤三个月下来早该愈合! 如今一见,才知道他肩下的伤不仅没愈合,反而腐烂成这样,可见烈酒、牛羊肉、还有辛辣的东西,他没少碰。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想得轻松,手下动作越发利落起来。 胡荼最讨厌她拿“年纪”说事,面色当即沉了下去,鼻腔中透出一声冷哼。 刘盈瞧他皱眉的模样,眼皮也不掀一下,缓声问:“疼了?”话是这么问,可她的动作却不见放缓。 见他不答,她恶意地翘起唇角,越发用力地按了按他的伤口,口中笑道:“既然知道疼,何必拖着?自己的身体,连自己都不顾惜,非亲非故的,别指望谁会顾着你。” 胡荼泛白的薄唇抿得紧紧,神色淡漠地仿佛她削去的血肉,与自己无关。 好容易清了腐肉,敷上金创药,用素白的纱布包扎好他的伤口,刘盈拍拍手,利落地净了手,笑眯眯地拍拍少年俊秀的脸蛋,“伤好之前,不要沾水。” 伤好之前,不要沾水。 身上的伤好治,可心伤呢? 胡荼不答,默默看着车窗外的黄沙扑卷,嚣尘直上,遥遥有巨大的城池高墙耸立。久经三月的行程,终于快了…… 西丘遗址,刘盈心心念念的所在。 他看着眼前女子明亮的眼眸,心里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 夜半三更,胡荼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而起。这是家百年字号的客栈,刘盈坚持要在这儿打尖,他允了。夜露清寒,混沌的墨色笼罩了整个城池。四周静悄悄的,胡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虚弱,宛如任何一个久病之人。 对刘盈,他执着到了一种偏执地步。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偏执些什么,碧落天涯,黄泉咫尺。 痼疾缠身,呕血入绢帕,点点似红梅。他曾发誓此生此世孑然一人,绝情为伴,可是他遇见了刘盈,从此……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咳……咳……” 想到这,他胸口陡地一紧,咳得撕心裂肺。 他揉着额角,虚弱地推开窗,月色下,少年干净俊秀的面容浮现出一抹倦意,眉睫如女子般浓密秀气,长发披散,双足赤裸,宛如月下的精灵,洁净而晶透,浑身仿佛都笼着一层清浅的光华。 还记得依山傍水的草屋,那年他九岁。 “胡荼,糊涂。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你父亲不错,给你起的这名儿倒好。”初遇刘盈,她笑眼粲然地抚了抚他的脑袋,笑得很欢畅。不过是十四的年岁,偏一副老气横秋的夫子模样,这第一眼就不顺。 …… “我师你徒,你觉得不服?”她笑眯眯地托着下颔,眼眸儿异常的清亮,“人生下来三六九等,天定的事儿,你可服气?人有地位高下之分,既是不服,便要寻一个变字。伊始起,虽有地位之分,却无贵*分,有的只是天分与勤奋的差异。我学问比你好,年纪比你大,你唤我一句先生,理所当然。你还不服?” 他冷然睇着她,显然不服。 再不服,便是噼啪的竹条抽着手心。 刘盈没什么同情心,没什么是非心,道理讲不通,体罚为上。 她罚人,从来笑着,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可手腕的劲道却不见分毫放松。 她性子那么差,一开始,他真是一点也不欢喜她。 …… 后来,再后来他痼疾发作,咳得满地鲜血,刘盈掏出药丸,他不接,她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拍小狗似地拍他的脑门,口中笑道:“胡荼,你果真糊涂了。你以为你不吃药,我就急了么?命是自个儿的,没人能替你生、替你死。与我置气,便不吃我喂的药,我还不知你如此幼稚。” 自己都不顾惜自己,非亲非故,没人会怜惜你。 他知道她冷情至极,不干自己的事儿,绝不会多管,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她,还是忍不住怔了怔,下意识乖乖吞了药。 她笑,“这不就成了。命只有一条,哪怕活得再是苟延残喘,毕竟活着。活着,总比死了好……”说这话时,他听见她声音忽然低了低。 他原以为这世上再没人明白黄泉咫尺,是怎样的滋味,可听了她的话,忍不住一怔。她知道他的感受,她什么都知道。 …… 夜色渐浓,回忆渐淡,放目处尽是深浓墨色。 胡荼散发赤足,浑然不觉寒意侵人。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有意无意点在红木窗格,陡地风声一紧,他右手虚空一挽,不知抓住了什么,握紧成拳。一个佝偻的黑影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窗前,桀桀笑道:“二少大半夜的,怎地不睡?” 胡荼不答,眸光浅浅量过他与自己的距离,七丈。 花苑中草木森森,他松手,青莲子哗啦啦地落地。 弹丸量武,是他从小就习惯了的一种暗袭。 在很小的时候,他还会被这些神出鬼没的暗器打在身上,痛得直抽凉气。渐渐的,随着他的武艺精进,老仆的暗器也很难击中他。 现在,他随手就可以接住这些力道狠辣的弹丸。 他早已不是当初羽翼未丰的胡荼,可惜刘盈却从不曾在原地等他追上。 墨色的影子从暗里抽出,弯腰拣起青莲子,苍老沙哑的嗓音有些扭曲,缓声道:“和您知会一声,青儿已经回城了,他想见见您。” 胡荼声音轻快而果决,“不见。” “二少又在为姑娘的事烦心?” 许久,等不到胡荼的回答。 老者叹息:“她既无心,您又何苦?” 这入封的一路,从影卫到影杀,一个个手染了同袍的淋漓鲜血。 十年前,他们都是党林挑选出最具天赋的孩子,没有亲人与朋友。经历过血腥残酷的淘汰,活下来的沉默悍杀,都是只知服从命令的血徒。 这些血徒,其中一队,成为了影杀,效忠东夏皇族。 另一队,变成了胡荼握在掌心的一支铁血之军,连皇族都不知道这支影卫的存在。 为了保护刘盈,胡荼不惜调出这支影卫,来护住刘盈的周全。 维护律例的确有厉杀决绝、蟑螂一般无孔不入的影杀,可胡荼的影卫却丝毫不逊,张开了的保护网,似编织成实质,挟着雪亮的刀锋之意,无情撕碎一切挡路者。 老仆轻道:“女子有倾城姿色,可以祸国。刘盈相貌平平,为何也妖孽至此!” 分明是轻言慢语,却如惊动九天之雷,煞气凛冽。 胡荼听出他语气中对刘盈存在的杀气,他霍然抬头,目光中逼射出慑人寒光,厉声呵斥:“放肆!” 老仆低垂下头,一颗脑袋,就像是砍下挂在肩上一般可笑。然而,从那里散发出浓郁的死气,却诡秘得令人心惊。 那么强大厉杀的高手,在胡荼面前就像干错事的孩子。 胡荼赤足在地,比一般人更加乌黑的眼眸宛如黑夜,瘦骨伶仃,漂亮得令人疼惜。他淡淡一眼掠去,窗外的那人,冷不丁一个寒颤。 帝,毕竟是帝。 哪怕只有一半的帝皇血统,骨子里的迫人威势,已让人由衷臣服。 胡荼看着他,若有所思,“昆奴,休动夫子的主意,你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二少的意思是……” “慎阳王——云霆很快就要到天封了。” 老仆愣了愣,旋即眼神一亮,低哑着嗓,轻道:“您的意思是……” 在老仆震惊的神色中,胡荼引手做了个杀的动作。后者了然,登时神色一敛,躬身一揖,几个兔起鹘落,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五章 慎阳出大事了! 慎阳出了不得的大事了! 这天早晨,刘盈还没睡醒,就听见耳边模糊地传来一些微小的议论声。迷迷糊糊,浑身暖暖地,似乎被一片巨大且柔软的羽毛覆住。 从指尖到心尖,无一处不熨帖、不温暖。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其实,她听得出那是胡荼的脚步声。 胡荼似乎在窗外顿下,另外一个声音虽然细微,却带着天生的聒噪感。 不用想,她立刻反应到那是鱼微。 鱼微:“二少,不和姑娘打一声招呼吗?” 胡荼:“嗯。” 鱼微:“奴才……留下来照顾姑娘吗?” 胡荼:“不必。” 鱼微:“那……二少您就这么走了,以后也不要姑娘了吗?姑娘那天真的撕了您的衣服……把您,把您给那个了?您生姑娘的气了……” “……” 一阵骇人的沉默。 听得出,鱼微的声音打心底里在着急。刘盈现在就算睡着、迷糊着,脸色也绿了。 这个鱼微,什么意思,他当她就这么饥渴吗? 她无奈拉了拉被子,遮住耳朵。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对话的声音也压得极细、极微小,遥远朦胧,似在天边。蒙上头脸,果然一句混账话也听不见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安稳。 天光从霁青色的云层折射下,如夜间绽放出大瓣大瓣雪白的昙花,明丽清远。 吐纳间,尽是醉人的清新。 刘盈醒来以后,习惯闭着眼,小赖一会儿床。可今天,她刚刚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就发现浑身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周围散发出一种诡秘的气氛,就像她小时候打碎了母亲最喜爱的青花瓷,屏住呼吸,等着责罚的光景。 不过,又有点儿不同…… 哪里不一样,她分不清楚。 她疑惑地深吸一口气,懒懒张开眼眸。 不等完全看清,一股热血陡地涌上心头,一刹那胆战心惊…… 你能想象女子的闺房出现一水俊秀美男的情况吗? 就算是风情开放的岐州,也没出过这样的荒唐。 刘盈一睁眼,看见一水红影。 这一个个俊俏少年,眉梢含怯、眼角带羞,黑色如瀑的长发拖曳在地,红袍流转着妩媚华光,半敞的红袍中,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掐得出水的轻红…… 刘盈一个激灵,拥被一隅。 仿佛是一根尖锐的银针,狠狠刺入眼中,恼怒、羞耻、恐惧……诸如此类一瞬间冲至脑海,倾泻出无数阴暗的负面情绪。 几乎是下意识,她的声音透出刀锋似的冷厉,低声喝斥:“什么人?” 一人上前一步,答:“姑娘莫惊,我等是被选来服侍您的赤云卫。” “赤云卫?” 这三个字,在刘盈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回。 她很快确定,自己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赤云卫”的印象。 一双清冷的黑眸,一分一寸地从众人身上打量过去,她暗暗计量,默不作声。此时,只见天光乍然一亮,从美男群中步出一个身量纤弱的文秀少年,从容递来一封信,缓声道:“我主吩咐,将此信亲手交给姑娘。” 刘盈抿紧略微苍白的唇,示意他把信放在桌案上。 她不急着拆阅那封信。 经过一瞬的慌乱,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些少年,没有武功,对自己造不成威胁。 少年递来的信件上洒金之处,隐约凤凰于飞,这个标记,她并不陌生。 他们,应该与胡荼有关。 可是,这么一水的俊俏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胡荼在哪儿?在搞什么鬼? 任哪个正常人在一大清早,看见这么一副光景,都不会笑的出来。 待众人陆续出去,刘盈这才拆信,抖落素笺,纸上绽出几行清秀字墨。 她看了第一眼,就确定这不是胡荼写的。 胡荼的字看似俊雅流畅,却有一种低调的淸贵,是骨子里的倨傲冷峻。这封信,字写得虽然秀气,勾角处却透着一股狡黠灵秀的气息。 是鱼微。 刘盈展开信笺,先前并没给予关注,只是漫不经心一掠而过。 看到一半,她忽然愣了愣。 似乎是没有读懂信中的内容,她手腕一抖,送至眼前,再次读下。那目光,似乎要把每一句话都咀嚼一遍,仔细观摩,逐字逐句拆开,再拼上。 当较真的目光送至最后一个字,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就像一个人吃了一颗苹果,吃到一半,才发现里面有半条虫。 这一刻,刘盈发现自己低估了鱼微的杀伤力。 她哭笑不得看着手中这封信,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杀人的*。 其实上面也没写什么,不过是几句很平常的问候话语—— “姑娘,我们走了。 “这些人,送给您慢慢享用。 “注意身子,一天玩三个就够了,别太纵欲。” 她几乎可以想象,鱼微写这几句话,神色有多认真、多亲切。 他就笃定了自己那日在马车上,把胡荼强暴了! 任她解不解释,自己也被他贴上“*狂”的标签。 打开房门,刘盈捏紧了手中的信笺。这是拂尘记的纸,雪白中泛着凛凛冷光,不同于其他家的宣,这种纸比宣轻薄,却十分硬实,对着光,几乎能透出流转的剔透。刘盈握紧它,没留神,指缝被狠狠划了一记。 她忽略指间刺痛,脸色黑得几乎可以调墨,“鱼微呢?” 众男答:“走了。” 她再问:“走到哪里去了?” 答曰:“不知。” “那你们也走吧。” 话音落下,只见众男面色倏地惨白如雪。 院落中闲适的气氛陡然一变,刚才递信的文秀少年握紧拳,忽然缓步而出,递出一柄雪亮的匕首,面色清冷如霜,清声道:“姑娘赶我们走,不如即刻便杀了我们。也总比主上回来,千刀万剐的好。” 鱼微其人,看似天真烂漫,却沾了胡荼的习性,沉默悍杀,绝非善类。 刘盈不愿留人,他们也不敢走。 两拨人就这么僵持下来。 刘盈嘲讽似地看着众男,一言不发。 她没什么慈悲心肠,众男的生死与她何干。 正想着,手中被塞进一柄雕刻诡秘银丝的古朴匕首。 刘盈把匕首高举到齐眉处,刀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雪亮的流光。 众男面色一绷,目光被那道灿亮近乎妖异的光芒吸引住。 刘盈好笑地挑了挑眉,咧嘴笑道:“好吧,说说,你想怎么死?”话语轻松,比问候“你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呀”没什么不同。 她早就看见递信这人并不简单。 此人一袭红袍穿得很严谨,眼波浮动,目光清澈,步子极缓,也极从容。就像从暗夜步出的红莲妖姬,一步步,莲花绽放,暗香涌动。 这样的人,不该是鱼微能控制的。 她只是奇怪,却没深思下去。 只见此人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舍不得我死,您还用得到我。”话音落下,空气中忽然流窜出一股奇异的暖香,一丝一丝,悄无声息地弥漫周遭。 刘盈忽觉不对,心中警铃大作。 没等退开,她只觉脚步一软,整个人跌入一具温软的怀抱。 她昏迷之前,隐约听见有人低声安慰:“姑娘莫怕,二少很快就会回来救您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带着说不出的恶意。 净漆的囚笼,窗棱细密。 透过疏浅小格,层峦耸翠、飞阁流丹。 朔北的假山亭榭在细密如丝的微雨中,尘瑕洗净。细雨落处,就像婉转的河流围绕在朦胧的青山,细粒似的洁白密密匝匝,营造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迷香的药效很浅,颠簸两下,刘盈就醒了。 她眯着眼,模糊地看见自己被那个红袍少年丢给一群黑衣大汉。 他们在说些什么,离着太远,她听不清。 红袍少年一走,脚步声渐近,在自己身边停下,然后她发现一股大力从自己肋下穿过,粗暴拖着她走了一段,摔到一边。 泥泞和雨水沾满刘盈满脸满身。 她觉得自己浑身散架似的痛。 她真的很想起来,好声和大家商量,能不能*。 可虽然醒了,她发现自己还是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无奈地被人抬来抬去。抬久了,也就麻木了,昏昏沉沉,随君搬动。 隐约中,她似乎听着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 迷迷糊糊中,自己被丢上一个拥挤的空间,然后再次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盈被一股闷臭憋醒。 不得不说,红袍少年弄的那个迷药,很管用,直到现在,那种眩晕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恢复了体力的刘盈,从所处的环境,立刻判断出自己现在在马车上。 周围很拥挤,窗口用木条封死了,黑漆漆的,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从马车驰骋的速度来看,刘盈虽然不知道所走方向,但也能肯定,这里离汝阴已经很远了。 旁边,传来少女压抑的哭泣声。 她吃力地直起身,伸手抚上车窗,粗糙中夹杂着冰凉的触感告诉她,封条是很厚实,也许还掺了一些坚固无比的铁器。 依次摸过车门,木地板以及车顶,她终于颓败地发现,这马车造的还真是天衣无缝,逃脱无门。看来,对方为了囚住自己这群人,可费了不少苦心。 这么一想,她索性继续躺下。 可睡的太久,现在就连想睡,都睡不着了。 她羡慕地“看”着不远处发出细小鼾声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百无聊赖中,只听几个女声压着嗓音,惊惶议论:“小侯爷把咱们送到宁王府做婢女,可不就要害死咱们!我听说十九王爷嗜杀好色,宁王府从不招婢女。只要被那个好色王爷看见了,不仅贞*难保,连性命也悬着呢。” “听说宁王府闹鬼,一个个都是白衣的女鬼……” 她们说了一路,刘盈听了一路。 从凌杂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原来,这群女子是从侯府选出的婢女,要送到宁王府上去做事。因为十九王爷的名声太差,为了防止这群婢女私自逃跑,运送的马车甚至钉了一百零九颗钉子。 刘盈暗自咋舌,立刻打消用拳头击碎车门,然后逃跑的主意。 她怀疑自己那么一拳击上去,碎的可能不是车门,而是自己的拳头。 被选送入宁王府的这群婢女,可不简单。 她们之中,有一衣带水、裙带生风的妖娆舞姬。也有十指青葱,弹奏出清远怡人曲段的美丽琴姬。或是歌喉动听、或是身段迷人,能歌善舞,服侍男人。 刘盈反思再三。 不是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是她去了能干什么? 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 莫非,他们觉得自己可以为十九王爷表演一下“拳头碎车门”,抑或是“车门碎拳头”? 刘盈想到这,脸都绿了。 十月信陵,朝白暮红芙蓉宴。 在沧原,王侯贵族没人不知芙蓉宴。 这个芙蓉,宴的并非六月碧波清香远溢的亭亭净荷。而是霜降以后,江畔池边的那抹清妍。木莲开花时,波光花影,相映成趣。 此时,正值木莲花期,芙蓉盛宴。 众女神色惊惶地随嬷嬷下了车,从王府后门一路而入。 嬷嬷絮絮叨叨地说,众女战战兢兢地听。 只见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如蛇。当阳光透过沉沉宛如翡翠的叶实,在地面折射出一晕耀眼光芒,你才会发现青石中点缀着许多色泽清润的鹅卵石,竟是依节气盘列成各种花鸟鱼虫。 越往里走,匠心越发精妙。 但见彩绘的屋梁,高耸的屋脊,就连一颗颗钉头,都分外光彩,异常耀眼。从下面一眼望去,只当碧波闪烁,光闪闪地宛如仙阕天宫。 刘盈低垂下眼睑,不禁琢磨。 像宁王这样穷奢极侈,大建宫阙,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正想着,穿过了好几个月洞门。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阵哗声,隔着一水残碧轻红,只见对面繁花似锦,光灿夺目。先前就听嬷嬷说过,这是宁王所办的芙蓉宴。 行酒令、猜花谜。 公卿们的游戏,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历来公卿的性子最是残暴,真被谁看见小小个下婢瞎转悠,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 这么一想,她特意加快了步子。 裙角摩在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等走远,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绷紧的冷嗓,透过花影层叠,厉声斥问:“你是谁家的丫鬟?”声音离得很远,应该是从草丛深处传来的。 许是哪个烦厌热闹的主子,特地寻了一方静处休息。 就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奴才,唐突了主子,才惹来这么一顿喝问。 刘盈不想惹麻烦,连忙加快两步,想要离了这是非。 可没等她走开,劲风一掠,一个鬼魅似的高大人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刘盈一抬眸,恰撞上一双凶狠的厉眸,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这双眼睛,眼影略青,瞳仁晶亮宛如暗夜中的火焰,透出焚烬一切的危色。 刘盈心下受惊,险些尖叫出声。 下一瞬,她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人狠狠掐紧,粗暴地拧着颈子,悬空而起,空气陡然稀薄起来,颈骨似乎都发出“嚓嚓”的脆响。 有那么一瞬,她察觉到死亡的恐惧。 对方的声音凶残恨厉,透着血腥的残酷,厉声道:“谁许你私下乱逛?” ……是宁王。 她急切地想找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人,却发现所有人都散了。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没办法……呼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真的会死…… 就在刘盈神思恍惚,几近晕厥过去,一个娇稚好听的女声忽然响起,脆声道:“十九皇叔,您在这儿做什么?承认自己输了吗!” 声音清亮,如春风过雪,让人不觉中放松心神。 对刘盈而言,这个声音就像在极黑暗的地方,忽然透出的一道光。 虽然微弱,却也能彻亮天地。 因为这个声音,掐住自己脖颈的力量生生撤了一半。 宁王绷紧了线条优雅的下颚,沉声,“本王何时输过!” “没有输吗?那我就不明白了,您干嘛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不该你明白的事儿。” “哼,您就知道忽悠我,依我瞧,肯定是这丫鬟猜错了花谜,行错了酒令,在芙蓉宴上,让您丢了面子,您才会这么生气?” “胡说八道!” 随着宁王的低斥,刘盈被狠狠挥开。 大力驱使,让她一个踉跄,禁不住狼狈地伏倒在地。 粗粝的砂石刺破她细致的手掌,泛上一阵阵尖锐、细微的疼痛。 她抿紧唇,慌忙压住几欲出口的痛呼。被抽空、稀薄了的空气,一点点吸入肺叶,一寸寸冰凉下来的肌肤,渐渐浮上暖流,只是颈骨,火辣辣的痛着。就连呼吸,都会擦伤肺叶,带来撕裂似的疼痛。 “那你说说,你在这一人和丫鬟生什么闷气。”这小公主倒是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刘盈有些佩服她的胆量,果然是无知就是福。 宁王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丁点儿冲撞,都能惹得他*然大怒。 从这么短暂的相处中,刘盈发现宁王不喜欢听见任何人的声音,他生气就像一个堆叠的积压,因为忍耐、压抑到极点……所以再次听到吵闹的声音,哪怕仅仅只是裙角蹭地,窸窸窣窣的细响,也会引来他强烈的反感。 自己应该就是这么撞上火山的。 刘盈无奈,果然是倒霉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 小公主缠了宁王一阵,发现对方压根似个冰坨儿,根本不愿搭理自己,于是又道:“十九皇叔,这丫鬟挺顺我的眼,你把她送我,好不好?” 宁王淡淡掠了那草地上狼狈女子一眼,不答。 小公主耍赖道:“反正您都要杀了她,送给我,那叫物尽其用,不过是一个婢子。要不,咱们来猜花谜,谁赢了,听谁的……” 小孩家的玩意,刘盈以为宁王根本不愿搭理,可宁王居然陪小公主玩了起来。 刘盈微惊,心中暗暗思量,十九王爷何时来了容人的雅量? 谁不知道十九王爷性子粗暴,连幼皇的面子都敢拂。难道……想到一种可能,刘盈不动声色去看小公主,但见她气质容貌虽然出众,放在皇族中,也不过平平之姿。只有一种可能,小公主是摄政王过继给太后的养女——湘宁公主。 盛宠,无权。 这是胡荼当初随口道出的四字总结。 这四字的评价,违和感极浓。自古得宠的,必然是有权。可这位小公主却只有宠,没有权。在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了她得的这个宠,虚比实多。 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可悲人。 她的这个宠,是因摄政王而盛的。 她无权,也是因摄政王而起。 刘盈灵光一闪,忽然想到,湘宁公主得的这个宠,即便是虚的,但毕竟也是宠。自己如果能借力而起,应该不难离开这里。 碧绿宛如翡翠的叶实中,那些粉白、桃红的花朵,轻盈地跃然枝头。 此时,谜面只剩六个。 湘宁公主猜中的三个,都是最简单的。 剩下的六个谜面,除非湘宁公主能猜出四个,否则宁王稳赢。 一阵风吹来,木莲仿佛在胭脂里汲饱了水润的颜色,妖娆而舞。 宁王扬手扯下花枝上挂着的竹签,墨丝似的长发顺着脸颊散落几撮,睫毛浓密,衬得他面容竟带了几分惊人的薄媚,粉颊玉容。湘宁公主笑着接过竹签,眼前一亮,“头上草帽戴,帽下有人在。短刀握在手,但却人人爱。这个好猜,是——花。” 草帽取草字头,下面有人,有刀,刀也是匕。 所以谜底是“花”,也应了芙蓉宴。 这不难猜。 淑宁公主运气不错,猜的这些都是简单的字谜,一连猜对了三个。还有两支签,挂在最高、最大的那朵木莲花边,小公主指着其中一朵粉白色的花朵,兴致**,“我要这个,十九皇叔摘这个,我来猜!猜对了,这丫鬟可就归我喽!” 她说的是刘盈。 刘盈也指望着她能猜出来,跟着单蠢天真的湘宁公主,可比跟着喜怒不定的十九王爷要安全多了。从宁王对淑宁公主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宁王一点儿也不蠢,不仅不蠢,而且十分精明。他精修府邸、高调行事,做出一副好色嗜血的模样,不过是给摄政王和宫里那些娘娘们看着。 恐怕,除了一个本性确实残暴,这十九王爷身上没一处真的。 这王府会“说话”,府中的闹鬼传说也会“说话”,它们对提防着宁王的掌权者“说”:“咱们家的主子成不得大器,既贪婪、又好色!芝麻大的小人物!” 摄政王不把宁王当一回事儿。 宫里的那些娘娘也不当宁王是个人物。 至于那个年幼的小皇帝,更不会注意到这个酒色财气的十九王爷。 对上位者而言,宁王无用,无用最好。 可刘盈真正接触到宁王,几个回合,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宁王若真的好色,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更合理的行为,应该是“色”而后“杀”。宁王若真的不理政事,何必设下芙蓉宴。芙蓉宴来往的尽是王孙贵族,而那些小姐公子们,根本是口无遮拦。宁王要打探什么消息,易如反掌,足不出户,网罗天下事。 刘盈可一点也不想用自己的性命,为宁王的野心铺垫大路。 她小意地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心中暗暗着急。 小公主倒真是雅兴不浅,猜一个,又是一个。花谜也确确是孩子家的玩意,刘盈听了一会儿,便困顿迭生,偏偏那两位叔侄女还在猜的有趣。一会儿是个“花”,一会儿是个“和”,一会儿是个“你”,一会儿是个“我”。 从花卉,一直猜到草药。 刘盈无聊地在地上拣起开败的木莲,花瓣凋零,只剩下单薄可怜个花心。七、八支花梗顶着粉黄色的花蕊,孤凄如许,透着分清冷冷的寂意。 小公主猜了许久,终于还是输了。 见刘盈手中拢起几枝残花,只当她奚落自己,一把劈散在地,*然大怒,“*婢,没的摆弄这些废物,也是个蠢物!” 刘盈借木莲花蕊提示她半天谜底,最后反得了这么个评价。这姑娘冤得紧,一口气噎在喉中,越发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烫,她不可思议看着小公主跑远的影子,总算明白当初胡荼为何评价淑宁有四个字,盛宠,无权。 要得到盛宠,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极聪明,一种天真单蠢。 连宁王都察觉出自己细微的小动作,淑宁却分毫不觉。 真是……让人担忧的“天真无邪”。 就在刘盈心念空茫的时候,隔水处陡地又传来一阵阵喝彩,喧天而响。与先前那阵似有不同,阵阵喝彩穿云裂石,隐约间暗涛激流。 一个青衣小厮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口中不住地喊着,“王爷!” 宁王剑眉一竖,不耐厉斥:“何事喧闹!” “是……是花谜,全猜完了!” “芙蓉宴刚刚开始,一共三百六十九个花谜,要全部猜出,也得费些功夫!” 那小厮被这么一吓,慌忙扑到在地,跑的太急,连气都没歇稳,不迭道:“奴才不敢妄言,一共三百六十九个花谜,真的全猜完了!” 宁王皱了皱眉,不语。 一连许久未得到回复,小厮怯道:“王爷难道不去吗?” “猜完了,各自游苑便是,还让本王领着吗?”宁王不快,这些个奴才,办事越发的糊涂。可怜小厮,刚好撞上宁王心情不畅,碰了一鼻子灰,委屈道:“各位主子哄闹着,还等着看王爷您许的好处,好歹是这些年第一个出现的魁元。” 所谓魁元,也就是芙蓉宴上猜出了一半以上的花谜,才能得到这个称号。称谓是虚,实的是能得到王爷许诺的一个愿望。宁王原本已经极其不耐,听到这句,眉尖一笼,眼角掠过一丝精光,“有人猜全了花谜?” “是……” 他皱眉,正要去看看虚实。 但见战战兢兢的小厮憋着气,似凝聚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最后一段:“小人来时,魁元劝您把身边的人带着,说是用得上。” 宁王疑惑之余,一眼瞥见一树繁花下那抹纤弱的浅绿色影子,不耐挥手,“你,跟上来。” 刘盈一愣,旋即低头应下。 第六章 离得远远,就见着一片霞色围着什么。 明红、浅粉、缃黄、淡紫……霞光明媚,云色缭乱。 走进了,才瞧出那不是霞色,轻袍缓带,油光水滑,原是一群光鲜的“麻雀”。他们披红戴绿,叽叽喳喳,有一个笼统的称呼——公卿家的公子小姐。 男男女女围着一个身量挺秀的锦衣少女,说着些什么。 那锦衣的少女青丝如瀑,笑靥如花,流转的眼波比秋水盈动,当真是凝脂鲜荔,顾盼神飞。莫非,这就是谜试的魁元? 刘盈暗暗留神。 只见大伙儿簇拥着少女,可少女含羞带怯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另一处。 刘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看见花树旁侧立一个沉默的黑衣少年。 少年笔直的背脊,线条流利如画,可即便是一个侧面,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戾气息。 云霞团簇,芙蓉花盛,也近不了他的身。 那是孤鸿掠空,惊破九重云霄的寂冷。 如封尘的宝剑,吹开一角的尘埃,折射出锋锐的噬人的寒光。 在他周身,人不近、花不亲,独立一隅,比天心月华还要沉静从容。 刘盈心口一热,电光石火间,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 不待仔细看清,众人已经上前和宁王行了礼。 错身的空儿,公卿云聚,挤得刘盈只得缩在宁王身后做乌龟。 青衣小厮在旁边,小声向宁王解释:“魁元是容相爷家的千金。” 话中的容千金——那位顾盼神飞的锦衣少女,耳朵忒尖,当即嘴角扬起粲然的笑容,行礼脆声道:“笑笑见过王爷。” “魁元免礼。” “王爷过奖了,笑笑不敢自称魁元……” 话音未落,就被一位身着石青色衣袍的俊俏公子截了句,“容小姐这么说,在下无地自容,小姐学富文史,何必自谦。” 又一人接语:“您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 不愧是游历花丛中的公子们,拍马屁都能这么温软柔和,满脸的真诚纯良。 刘盈在后面,笑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得不说,这个容相爷家的笑笑小姐,的确漂亮。红唇勾出一抹笑花,眼波流转间,风情旖旎,就连身为女子的刘盈,都不由*。 这样的美人,很容易得到男子的好感。 纵是脾气古怪的宁王,态度也温软下来。 他唇角翘起一分笑,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和声道:“本王设芙蓉宴,曾许下承诺,谜试的魁元可得到本王一个,魁元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容笑笑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本王做不到的。” 容小姐刚要脱口的话语,在听到这一句,忽然一咽。 也不知她想到什么,清美的脸上添了一分胭脂似的薄媚,神色间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那双亮闪闪的美眸如最美的宝石,一瞬间似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清声道:“笑笑想请王爷帮忙主婚。” “主婚?” 此语一出,众人大惊。 一树繁花下,沉默疏离的冷郁少年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皱。 容笑笑一鼓作气,大声道破心尖藏匿的一份少女情怀,“您说,这世上只有笑笑想不到的,没有您做不到的。笑笑别无他求,只求您为笑笑和他主婚!” 细致柔软的手指,指向的那个“他”,竟是树下那位几乎被忽略的沉默少年。 声音清亮而坚定。 少女怀春的心思如款款绽放的芙蓉花,娇羞地吐出柔软细致的花瓣,微微颤着期盼、羞涩、喜悦与激动,柔韧地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心意。 其实,她原本应该说出的愿望,应该是要走宁王身边的绿衣丫鬟。 可听到宁王的允诺,她鬼使神差地忘记了一切。 她不仅忘了父亲的嘱咐,忘了自己应做的事,更忘了那个男人根本并非自己所能肖想。 还记得赴宴前,父亲再三告诫,芙蓉宴上,一切听小胡公子的差遣。 那时,自己口上虽然应了,心里却有些不屑。 她才不买什么小胡公子的帐!父亲贵为当朝宰相,而她是相爷家的千金,凭什么要听一个无名小卒的话!父亲说到小胡公子时,姿态谦卑,语气中流露出崇敬与钦佩,让容笑笑十分不屑。 她带着少女隐藏的敌意,随父亲到了书房,见到了这个穿黑的阴戾少年。 第一眼看见的,只是窗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影,不知为什么,只见到这个侧影,容笑笑心中却已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骇意。 这人身上,带着浓郁的阴沉与冷峻。 那种上位者特有的气魄,让她骨子禁不住泛出凉意,腿骨发软,险些跪倒。 初见,胡荼毫不掩饰的威压,的确是做给容笑笑看的。 胡荼早就料到,相府的千金养尊处优,心比天高,不吃点苦头,根本不会配合自己。 可胡荼算尽一切,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即便可以根据她的身份推知容笑笑的性格、习惯,却还是太轻忽她了。如果两人从没有过交集,或者胡荼清楚记得这个一面之缘的姑娘—— 他那日的威压,可以给容笑笑带来心理阴影,让容笑笑心甘情愿做一个无意识的傀儡。 他也可以立刻改变计划,避免闹剧的发生。 错就错在,他顺手救过她,又偏偏忘记了这个人。 虽然他不记得,可这个满脑子“才子佳人共连理”的漂亮姑娘,却清晰地记得恩人的长相,恩人的眉眼。 所以,当小胡公子在窗前蓦然回头,当那张清美、冷秀的面容生生映入少女的眼帘。 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少女满心的彷徨害怕,化作了倾慕欢喜。 芙蓉宴上,胡荼猜完了所有的花谜,惹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麻烦。 现在,胡荼的脸色并不好看。 “啪!” 一声轻响。 修长,纤白的五指折下一条花枝,瞬间*成灰。 他唇角分明在笑着,可众人却忽然感觉到凛冽透骨的寒凉。 收敛起浑身透出的戾气,穿黑的少年不看众人,清浅的眸光掠向错落花枝上绽开的一团团鲜嫩欲滴的浓绿,粉唇开阖一挫,“相爷近来,想是虚火过旺。”那声音清寂冷郁,一晃便湮入了薄光流动的花香里。 花枝一颤,连个尾音都寻不到。 闻言,宁王的面色凝滞。 他不是呆子,当即听出话外之音。 不管容小姐喜不喜欢这个少年,门第的高下摆在那里,当朝的相爷老奸巨猾,能爬上权利的巅峰,绝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自己今儿个主婚,若是主到相爷的心坎里,自然算是一件善事。如果主的这个婚,让相爷虚火上升,可就得罪了那位不好相与的老相爷。 他如果只是个清心寡欲的闲王爷,得罪便得罪,堂堂幼皇的皇叔,谅老东西也翻不出花样,欺不到自个儿的头上。可问题就在他并不是无欲无求的主儿,日后少不得与老狐狸打交道,或许还用得上老狐狸的势力。 他不想得罪容相爷。 这么一权衡,宁王心下立有定断。 顾不得容笑笑祈盼的目光,他和声道:“小姐的姻缘,岂同儿戏,应当有媒妁之言,父母应允。”三言两语,烫手山芋又丢了回去。 容笑笑的目光一下黯了下来,“可是,可是王爷说过……”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宁王快语笑道:“容小姐不是说,让本王把身边的丫鬟带上,本王带来了,容小姐认识她?” 可怜刘盈正听得有趣,冷不丁被身后青衣小厮狠狠一推。 她猝不及防,身子往前跌去。 容笑笑反应到这个绿衫女子应该是小胡公子要找的人,她冰冷敌意的目光针扎似地刺着刘盈,刘盈莫名其妙被人这么盯着,无奈地干笑两声。 容笑笑扭过头,冰冷道:“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 在宁王疑惑的目光中,容笑笑抿唇,眼神似淬了毒药,冷厉道:“王爷若是不能为笑笑主婚,不如把这丫鬟赏赐给笑笑,她看起来很顺笑笑的眼。” 合情合理的理由。 这么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可就一点也不顺理成章了。 刘盈低头,额角抽痛得厉害,她觉得无比神奇。 一天之内顺了两位贵族少女的眼,又奇妙地让她们对自己怀有浓烈的敌意,黄历上应该写了自己今天慎出行、忌女子。 电光石火间,宁王心思电转。 这才第一次把目光停伫在刘盈身上—— 这是个绿衫丫鬟,面色宛如拂尘纪出品的纸张,苍白中透着说不出的清冷,连墨汁都不能在上面绽开多余的边角,骨中隐藏着丁点儿的清冷与疏离。 这种面相,是病弱之相,却有柔韧之节。 即便他擅长记忆,可把这么一个人丢到人群,宁王也未必能认出谁是谁! 不过,宁王想到她在淑宁猜花谜的时候,拈起落瓣的木莲花蕊。 ——单字谜,“车”,谜底是莲心。 ——单字谜,“必”,谜底是穿心莲。 她用木莲做莲,剥落花瓣做心,给了淑宁最大的暗示。 这个丫鬟,聪明得很! 宁王唇角浮现一抹微笑,不禁伸出右手,指尖点着逆光,几乎要触碰到绿衫女子幼嫩的雪白面颊。 没人发现,这一瞬,不远处的黑衣少年所有伪装的沉默纷纷剥落。 此刻,他的目光锐利地几乎可以刺穿最凝厚的黑暗,凛冽地盯着宁王的手指,只要他再有下一个动作,假寐的狮虎就会亮出尖锐的杀招。 然而,宁王到底自持身份,手指还没碰到刘盈的面颊,就迅速收了回去。 胡荼抿唇,低垂下眼睑。 仿佛是猛虎的喉中发出沉闷的咕哝声,惊破幼兽的胆后,又俯身闭上了眼。 暗涌的波涛缓缓退去。 一切的喧嚣、狂肆纷纷沉淀成最初的安宁祥和。 少有人发现,树下狮虎出没,几乎要咬断上位者的颈项。除了一直暗送秋波、含情脉脉情窦初开的春情少女,她的目光似乎从没有离开胡荼。 看到心仪那人的反应。“嗡——”地一声,容笑笑的脑海中仿佛有人用尖刀挫过,狠狠一痛,小胡公子……他,他真的喜欢她——这么一个貌不出众,看上去哪里也不如自己的女人,她看起来比小胡公子大多了。 贵族少女漂亮的脸蛋,变得苍白如纸。 “魁元的愿望是要这一个丫鬟,本王自当允了……”只听宁王低醇好听的笑嗓,畅意扬起,惊飞了繁花一树的小鸟。 它们簌簌扑着翅,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芙蓉宴的事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落幕。 这天傍晚,刘盈是跟着容府的千金一起出的宁王府。 漆亮的小轿上雕着梅花与兰竹,容小姐坐进去时,刘盈诚心诚意对她低声道了一句谢。 容笑笑看了她一眼,傍晚的阳光洒落在少女柔美的面颊,泛出淡淡的金光。 她道:“听小胡公子说过,姑娘是聪明人,既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小姐不缺丫鬟。”冷冷丢下一句话,轿子如云腾起,平稳向前游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容小妞虽然*、偶尔也会耍一点小聪明,但是总的说来还是个心思透亮的姑娘。 她明白的表明自己不喜欢刘盈,不接受刘盈的谢意。 把自己的刺,张狂地打开。 刘盈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轿里的小妞儿面上不好看,可到底是明面儿里的不好看。 刘盈羡慕她。 她可以这么肆意张扬地把喜怒放在脸上,把心思呈现在阳光下,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自己却不能。 胡荼双手拢在袖中,在刘盈身后,走的很慢,忽然打破了沉寂。 “夫子,你为什么不信我?” “嗯?” 胡荼抿紧唇,忽然弹了弹她的袖子,从袖中落下几枚暗青色的小莲子,他接住小莲子,放在刘盈眼前,轻声,“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你遇上棘手的事情,把这些线索留下,就会有人来救你,可你为什么不信我?” 胡荼的声音没有波澜。 只是询问一件事,他执着于答案到底是什么,执着于自己的坚持,为什么换来的结果永远是拒绝。 刘盈沉默。 那些暗青色的小莲子,在绚丽的霞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银光。 胡荼看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声音虚渺地就仿佛轻烟,静静道:“从汝阴到信阳,这十天来,你分明可以把它丢出来,可是你没有。一直到宁王府,如果我不出现,是不是就算宁王真的杀了你,你也不会信我?” 声音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悲伤。 刘盈笑道:“谁说,自家的徒弟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对刘盈而言,三年不见,这个少年的模样已经十分模糊。 可他却一遍遍强迫自己记起他。 不管是笑的,怒的,沉默的,还是愤怒的,他一遍遍强迫她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说起来,刘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胡荼。 这个阴戾的少年分明比自己小五岁,可强势地却胜过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他以为朦胧的好感便是爱恋。 可刘盈却看得分外清楚,眼前这个惊采绝艳的俊秀少年——他的迷恋,其实不过是“求之不得心常爱”。从胡荼九岁,对自己说出“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一辈子只可做师与徒。 总有一天,胡荼会遇见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那时,他便会知道,她是夫子,仅仅只是夫子而已。 他就会后悔今日所做一切。 刘盈不喜欢自己后悔,也不想让自己这个小徒弟做后悔的事,于是她可以彻彻底底斩断情丝,风清云淡地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抚。 就像天下任何一个师父,会对徒弟做的事一样,亲昵中只有师徒情分。 胡荼袖底的拳头缓缓握紧,沉声道:“是吗,相信?你口上说着相信,可无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可是你只当我还是当年那个脆弱的九岁孩童。夫子,为什么不看看现在的我?” 这一句“夫子”,语气格外的重。 他忽然上前两步,刘盈只觉一片青影覆盖住自己。 下一瞬,胡荼的吻,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唇角,带着灼热的呼吸。 刘盈想也不想,正想反击,却发现匕首在汝阴就弄丢了。错影的当口,一把匕首从胡荼手中推来,放在她的掌心。 再反应过来时,少年男子已飞速退开,唇角挂着一抹戏弄的笑,“夫子,这玩意刺在身上,还是会痛的。” 胡荼说得煞有介事,刘盈刺伤他的地方在琵琶骨,他却指着心口。这个动作分明十分轻佻,可是由他做出来,却透着说不出的郑重。 “贫!” 刘盈好笑地抹去唇边男子的气息。不得不说,因为胡荼这么一闹,她心中那些彷徨与惊吓,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 看着她故作无意的样子,小狮子目光一黯,“马车准备好了,明天启程。” “你不是有急事……”刘盈奇道。 “再多的事,十天也能解决了!”胡荼已转过身。 “那容小姐……” “晚上想吃点什么呢?” 刘盈知道有些事情他不想多说,于是不再追问。 就这样,翌日马车辘辘,刘盈再次启程了。 这次的行程,十分顺利。 马车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按着原路返回到汝阴,然后从汝阴花了约莫半个月的路程,抵达天封。 这些天,刘盈很快活。 在天封这个被遗弃的旧城,她就像潜鱼入水,飞鸟投林,这里处处能感受到前朝的气息,古朴、充实。西丘遗址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帝都。 这些日子,刘盈鸡鸣而起,日落方归。忙到兴起时甚至忘了胡荼的存在。然而不管她回来多晚,胡二少总是坐在客栈的一角,手执一卷书细细品读。那位置清净偏僻,视野极好,敞门即见人来人往。 他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等着……刘盈发现他。 刘盈回来大多在夜半,灰头土脸拿着寻来的宝贝,灿笑着露出一口糯米似的白牙来去匆匆,根本顾不得旁人。 据鱼微的抱怨,他好几次看见她从少爷身边走过,视若无睹,直接回房。 小家伙陪少爷等了一天,火气直往外冲。 “姑……” 鱼微冒火的脆嗓还没扯开,就被胡荼一眼止住,然后掌柜和小二就见着这漂亮的少年慢条斯理地拾书、走人。二人眼底流露出相同的惊讶。 他既然等人,怎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鱼微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自语,“如今这姑娘越发目中无人了,若不好生治治,还不知往后如何托大?” “鱼微,皮痒了么?” 小家伙正说得煞有介事,胡荼清冷一句话丢下,他立刻消了气焰,憋得满脸通红,满肚子的怨气无疾而终。 鱼微不明白刘盈到底有什么好,二少为了自己那张信笺,竟然真对他动了杖笞,一直到现在,他屁股还火辣辣地痛着。 汝阴的小侯爷,请不动二少,便准备借着刘盈再“请一请”。 可惜,小侯爷养的一群奴才们忒不敬业,居然阴差阳错,把刘盈当成美人送到了宁王府。幸亏姑娘没出大事儿,否则鱼微毫不怀疑二少会罔顾律令,命人先打死自己,再暗杀了小侯爷。 一想到那种可能,小家伙心里就窜上一股说不出的寒凉。 如今,想想汝阴那位小侯爷焦头烂额的内外麻烦……鱼微觉得自己屁股上挨的那么些棍子,真是半点儿也不冤枉了! 第七章 说到西丘文,就不得不提天封。 然而,纵是在天封,要找到比草堂老人更精通西丘文的,等于痴人说梦。熟稔西丘文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就算有那么几个凤毛麟角的文士,大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找得很。刘盈好不容易访到了清风草堂的遗老,眼见离西丘文这么近了,谁知道草堂这个怪老头儿,年纪不小,学问不浅,脾气却也不少。 着实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 刘盈吃多了闭门羹,也不气馁,一*来,一*等。 没请出草堂老人,小姑娘却与老人家的邻里邻居们混了个脸熟。草庐外都是些淳朴善良的村人,浑没心眼,便是没有草庐老人这一茬,刘盈也乐于和他们交往。 这天清晨,依旧是—— “咚咚咚……” 木门敲出了一长两短的节奏。 门不开,里面传来个苍老尖锐的哑嗓,硬生生地丢出话来,“甭敲了,没人。敲破了门儿,也应不出个声。外面的从哪儿,往哪儿去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调,没人哪来的应声?自相矛盾的话,听了都让人虚火上升。偏偏门外那个小姑娘,毕恭毕敬,面上不见丁点儿的不耐。 旁边浣衣回来的大娘乐了,拉长了嗓子就唤了起来,“刘姑娘,都来这么些天了,还不死心呀?” “没请出先生,怎么能死心呢。” 草庐外的绿衣女子眉目清秀,笑容如春风一般,让人看了忍不住打心眼里愉快起来。一个大婶放下新摘着的小菜叶,从屋里端出个小凳子,扑扑小木凳上的灰,热心递了过去,“坐着吧,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谢大婶。” “瞧这小嘴甜的,呵呵,没事儿,没事儿!”摘菜的大婶笑得嘴都合不拢,左右端详着清秀姑娘,嘴里啧啧叹息,“那么乖僻的老头儿,居然有个这么俊俏懂事的远方侄女,恁好的福气呀……” 刘盈但笑不语,她最近一日三餐吃着闭门羹,也习惯了。 “姑娘,吃些枣子吧,都是昨儿个才打下来的。”热情好客的村人递来个小瓢儿,里面盛着一粒粒水灵饱满的大个儿鲜枣。 刘盈拈了一颗含在嘴里,只觉清甜可口,说不出的芬芳。她索性和乡邻们搭起话来,“大婶,申先生一天到晚待在草庐,难道都不出个门,采办些吃食用度吗?” “他要出门,那就是一出数十天。不出门呀,就闷在那破草庐,连个影子也不见,平常从不和咱们说个什么,乖僻得很!” 刘盈嚼着甜枣,心念一转,忽然兴了玩笑的兴头。 她站起身,探了半个脑袋,敲敲门,虚张着声势,小意地试探:“先生,草庐走水了,眼见着就要烧了清风草堂去,快救火呀!” 门里,传来一个捏软的老嗓,声调悠长地唱了起来—— “望高岗山,流水且潺湲,困龙石上蟠……” 起的是昆曲的调儿,一音几转,根本不拿刘盈的话当回事。 人家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不是说着火了吗?让那个火着去吧。 草庐着草庐的火,我唱我的,无妨! 从另一个角度,老头儿是要作出这么一个强悍的姿态,“老朽不怕火,老朽也不信有火。为什么唱曲儿呢?说明我悠闲,我惬意!” 刘盈只觉好笑,她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以为按老人的脾气,唱完了这句,肯定又沉寂下来,谁想到,里面居然唱完了一段,居然咿咿呀呀地又起了一段—— “君可见,莽雪沉湮,影伫小院。 “刘天子,岂惧他漫卷寒风残。 “邀风访隐,立了寒门时辰有三。 “童子,他拒说婉转,咱们先生踏雪寻佛禅……”这唱的是一出“三顾茅庐请卧龙”。虽唱的人,嗓子哑了,但唱出来,却别有一番味道。 老小孩、老小孩,果然不假。 刘盈听了,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演义里的桥段,刘天子三请卧龙不出,莽张飞放了一把火,火烧草堂,逼出了诸葛卧龙。刘盈不是说走水了,她想学张飞!老小孩就借着戏曲告诉她,他甭说不信有火,就算真有这么一把火,老人家也知道火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她哭笑不得,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刚才不是说没人,敲破了门也应不出个声。我这还没敲门呢……”话音刚落,草堂里登时鸦雀无声。 刘盈抿紧唇,眼角却扬起了有趣的笑意。 这老头儿果然有趣。 旁边,方才的大婶热情相邀。 “刘姑娘,甭理这怪老头儿,渴了吧,来你大娘家喝口水。上回你给我讲的故事有趣得很,来说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呀……”声音渐小,看样子不准备在外面说,直接回家说去了。 草堂里,门缝开了小小的一条。 门里,传来稚气童子偷偷摸摸的小声嘀咕,“老爷,天天避着人家,还馋着人家说的戏文,您也不嫌累得慌?” 小老头儿生得矮小清瘦,白发长眉,橘子皮似的老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能不躲吗,知道她求教的是什么,那可是西丘文!逮住了……” “逮住了,连命都要送掉!” 稚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老爷您想说什么,您说了许多遍了。可既然不想扯上是非,那就一早断了干系,云游去、访友去,让她找不到您的法子多的是,何必待在草堂呢!” “老爷我这不是被她的戏文给迷上了……” “依我瞧呀,老爷您不是被戏文给迷上了,是纯粹闲着,想找点事儿!” “胡说……” 小老头儿被道破心思,当即手脚一乱,“咚”的一声锐响,不知碰到了哪儿,只见虚掩的大门忽然咯吱一声大开。 门外,站着笑容粲然的清秀姑娘,敛袖,长长作了一个大揖,“学生见过先生,给先生问礼了。”这一揖,一躬到地,给足了草堂老人的脸,做足了学生的本分。 草堂老人哪想到门外有这么一出,当即一怔。他纵是天大不满,受了这么一个大礼,也不得不敛容正行。得!认栽。 * * * 徒是收了,可教习却不同一般。 “做老夫的学生,一要灵,二要明,三要勤。这三样,哪怕是丁点儿达不到老夫的标准,姑娘还请自行离去。” 正堂上,敛容肃穆的老人家伸出三根手指,话音硬生生地丢下来,也不顾堂下眉眼清秀的绿衣姑娘听清没有,继续道:“这灵,没别个说的,做‘机灵’这个解法儿。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姑娘该当明白。” 老人说这句话时,刘盈根本没往深处想。 刘盈有刘盈的自负,她曾经对胡荼说,“我不大聪明,也不喜欢聪明的学生。比我聪明的学生,我尤不欢喜。”字里行间,透出的就是说不出的骄傲。 她说自己不聪明,这话儿能信吗? 就像一个跛子,绝不会拿自己的瘸脚说事儿,一个天生愚钝的人,绝不会自揭自短。真要说了,那还不恼羞成怒? 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小刘盈说出那样的话,无一不昭示了:低调是最高调的炫耀。也许当时,年岁不大的小刘盈没想到这么一茬,不过小姑娘骨子里的自负,却绝不容人小觑。 所以如今,草堂老人说“机灵”,刘盈不以为然。 直到她被领入草庐后,见着缺漏少边的火盆里浓烟漫漫的柴火,心里忽然掠过一分不好的预感。 只见老人从袖中抖落一支泛了黄的签文,笑容比狐狸还要狡猾,“咱们今儿个教百家姓。” 刘盈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忍不住试探性地小声发问:“先生要教百家姓,学生自然十分欢喜,可为何还要拿出火盆?” “为什么要拿火盆?这问题问得好!” 老头儿拊掌,眼眸儿晶亮亮的,“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灵。小姑娘呀,甭管那火不火盆的,先来看清楚了,这西丘文的百家姓,写法是这样的……” 他随手递来一枚识字签。 字签的用处,刘盈晓得,如今看着这么一沓整齐成书的字签,眼神登时如火花一般,狠狠亮了亮。只见该签边角繁复,乍见之下,顿觉龙飞凤舞,华美之极。 老人念着上面的字,一遍下来,又让刘盈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他又用西丘口音来读了一遍,又让刘盈读了一遍。 当刘盈读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手腕一扬,想也不想把字签投入火盆,火星一闪,好端端的字签顿时成了灰烬。 刘盈还想那些字的读音,忽然看见这么一幕,脑袋一懵,当下就急了:“先生!你怎么把字签给丢火里了……” 草堂老人咧嘴,笑得风轻云淡,“小姑娘,老夫可是和你事先说明了,这个灵,便是这么个意思。错念之间,这些字签可就一张也都不剩。你得博闻强记,记着那些读音不够,还得要清清楚楚地记得写法。” 一天的学习,一日的辛勤。 从草堂回来的时候,刘盈狼狈不堪。 这古怪的老头儿可不管她学会了,还是没学会,教得快,扔字签的动作更快。如果说他教的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与东夏现在的幼蒙读本一般无二,刘盈都不会被老头儿整得这么狼狈。 不过短短四个时辰,她一目十行学完了全部的西丘文。 当最后一支签丢入火盆,草堂老人唇间翘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可刘盈,浑身却已被汗水淋湿。小姑娘明亮的额前一片晶莹,刘海狼狈垂落在眼皮上,犹在一滴滴淌着冷汗,雪白的纸张上,着腕处,绽开了大片的墨痕。 地上,七零八落着无数的纸张,写得密密麻麻。 这四个时辰,相当于西丘学子十年寒窗苦读。 从“三百千”,到“四书五经”,草堂老人照本宣科,一字不漏地全部教了一遍。 刘盈,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先生……”她想叩谢。老人家一挥袖,显然打的是送客令。 刘盈一腔感念诉不得,一双漆亮幽深的明眸看着紧闭大门,眸中有伤感,有欣喜,有悲戚,有难过。那双眼眸散去了多年来不解的阴霾,宛如天上流光月浮华,在夜色中流动着盈盈光辉,破云裂日,令人见之心惊。 曾经蒙在她双眼的尘埃,全部褪尽。 曾经让她心智不坚、犹豫徘徊的怯弱,纷纷化开。 破茧成蝶,不过刹那,可她,等这一天却等得实在太久。 她沉浸自己的心思中,根本没有发现,在墙角立着的那道挺秀清冷的身影,一直安静沉默地看她,不管她是茧也好,蝶也罢,他一直默默守护。 夫子,只要是你欢喜,那就很好。 夜露深深,草叶似无法负重,凝成晶莹,赫然滴在他的眼角,宛如清泪。 天封的夜色,孤零零透出一股子沉默冷寂。 正是酉末戌初,空荡荡的街上,两侧的铺子纷纷打烊。街角挂着红艳艳的灯笼,薄脆的纸,糊上宛如画皮,泛出妖异的冷光,勉强照清了一条青石路。 街道上,那纤弱清瘦的绿衫女子,长发披散,身上的汗虽然早就被冷风吹干了,可额角垂落的随发,却依然沾得一撮一撮。分明这么狼狈的模样,年轻姑娘的眼眸儿却闪闪发光,乌润润地仿佛两丸黑曜石浸在水银中一般,透着说不出明艳清媚。 “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 “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 “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 清浅的软嗓,只淡淡在齿间咀嚼着这些句子,都让她觉得异常的快活。 从清风草堂走出的时候,刘盈浑身就像从水中捞出一般。她终于学完了全部的西丘文,一字不漏,一字不差。 巨大的喜悦在心中层层叠叠地堆积,将她的灵魂都膨胀到最满足的时候,随之泛滥心中的却是说不出的低落与痛楚。 那些过去的、强迫自己忘记的事,宛如波涛般,汹涌扑来。 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些事情,堵塞着她的心,让她的眼眸如利刃一般透着说不出的锐光。 “娘,您在天上看见了吗?女儿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刘盈的记忆中,忘不了一张温慈的面容。 记忆中的娘亲,永远是那么年轻秀美的模样。 她还记得那天,娘亲鬓角挽了一朵小巧的白花,含泪看着自己。 她还记得,娘亲抚着自己的额,语气是多么的悲绝,一字一顿地告诫自己:“好盈儿,娘亲的乖女儿,你若听话,永远都不要去碰西丘文,丁点儿也不要沾。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她笑着抹去眼角的泪,娘,盈儿不乖。 一点儿也不乖…… 盈儿不要糊涂地平安,盈儿要知、要道! 哪怕是肝脑涂地,至少是清清楚楚。 盈儿碰了西丘文,就能源源本本清清楚楚地知晓西丘的文化,终于……终于可以明白您与父亲到底惹上什么麻烦,竟送去了清白的性命…… 刘盈很想仰天长笑,可最终只淌出一滴晶莹的泪花,她胡乱抹去眼角的泪,笑声清越中透着诡异的癫狂—— “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声音铿锵而凛冽,犹如一把利刃,穿透一切的黑暗。 这个绿衫的年轻姑娘大笑着,偶有夜路的行人遇见,惊异地看过她一眼,慌忙快步走过。只见她无知无觉,穿过弄堂、越过市井,摇摇晃晃地到了客栈。 苍白伶仃的手腕,轻轻推门。 乌漆楹联的大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她刚刚踏进客栈,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精力。再也没有力气多走一步,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眼见着就要跌个额青脸肿—— 疾风一闪,一角青袍落入眼帘。 入目,是胡荼清美的脸。 刘盈没有抗拒胡荼的亲近,只是抿唇,笑着拢了拢手臂,第一次这么亲昵地把头埋入少年男子宽阔的胸膛中。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光,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沙哑,轻轻传出。 “二少,带我回房。” “咱们家二少又不是随便的侍童,姑娘您有脚,自个儿不会走吗?”鱼微在这傻等这么久,早憋着一肚子邪火,小家伙还想再嘀咕什么,抱怨一下,却见胡荼冷厉的目光,静静盯着自己,异常的锋锐。 鱼微一个瑟缩,慌忙吞了话音。 “胡荼……”刘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多说一字。 鱼微随着胡荼一起,送了刘盈回房,张罗好一切。可一回到房中,小家伙满心的疑惑终究憋不住,忍不住偷偷瞥一眼隔壁刘盈住着的客房,再瞧瞧自家这个不急不缓的主子,轻声唤了一声:“少爷……” 声音散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没人应他。 案几上燃着一盘熏香,袅袅散出淡淡的浓香。 小鱼微揉揉被熏涩的鼻子,凑近了点,刚准备再唤一声,却听胡荼声音恍如惊雷,淡淡掷下,倒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你说,狮虎若是生出了翅膀,会不会咬断囚它的铁索,天高任遨?” 鱼微不明白少爷怎地忽就问出了这么一句,有些犹豫,他支吾两声,“呃,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少爷,是这样的……那个,您有没有发现,今儿个姑娘回来,好像有点……有点奇怪呀……” 胡荼手里转着茶杯,看着上面流动的一点点清光,流转在他的眼眸。 许久,才听他淡淡的声音,似在回答自己,也似在回答鱼微,“夫子太累了,歇息一夜,明儿个就好了。不管她是否生出了翅膀,我既能助她飞翔,自也能剪断她的双翼。她,终究还是我的……” 最后一段,声音轻不可闻,便是鱼微,都没有听清。 鱼微心里疑惑,今儿个不止是姑娘脸色看起来很差,少爷也有点怪呀。 可怜小家伙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见胡荼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刘盈住的客房而去。 “嗳,少爷,少爷,您去哪里?姑娘刚才要了一桶热水,想是还在净身,您不能进去呀……”鱼微的声音,停止在一颗青莲子射来,打上他的哑穴。 原木色的木桶,盛满了温热的水流,热腾腾缭绕着满屋都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刘盈舒服地浸在水中,只觉一天的疲劳,在不知不觉中褪去。 可越是舒服,越觉得心痛。 当水声、衣角窸窣声纷纷淀下,房内,静得有些吓人。 她把头蒙在水中,只觉扑天匝地的水流齐齐涌上,湮了她的鼻、湮了她的耳,水腥味儿浓烈得几乎要呛死她时,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然将她整个人都提了上来。 胡荼冷锐的声音破空而响,“你要把自己湮死吗?” 水花四溅。 刘盈就这么愣愣看着眼前这张干净漂亮的脸蛋,只见对方狭长犀利的凤眸犹如阳光下山涧飞流而下的寒潭,浓密的睫毛宛如茂密的林荫,遮住寒潭中的沉静幽冷,绽出凛冽的雪色,那么清美,又那么疏远。 很多时候,连她都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胡荼,胡荼! 这么亲近的人,他是她唯一的徒弟,可她却永远不知他到底图谋着什么。 还记得那时的芙蓉宴。 他对淑宁公主的评价,无比精准——盛宠,无权。 他从未入世,却对当今皇族、甚至前朝了若指掌。 刘盈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从没了解过这个阴戾的少年。 三年不见,不,应该从更早开始,从她认识他开始,她自以为了解的,眼睛看见的,难道就是胡荼最真实的模样吗?此时,刘盈只觉得说不出的茫然。这个阴戾的少年可以说什么都没有瞒过自己,可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也从没有看透过他。 “夫子想到什么了,怎么这么看我?”胡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好听。 刘盈愣了愣,狼狈地抹去脸颊上的水珠。 她一手捧着胡荼的脸,锐光浓浓的眼眸,忽然间就染上了淡淡氤氲,口中唤的,竟然是“娘亲”二字。 装疯卖傻,这招倒是使得恰到好处。 也亏了她平时没卖乖,胡荼居然被糊了过去。 小狮子皱眉,显然被这句“娘亲”刺了刺,他道:“夫子,是我。”声音有些重,硬生生地掷了过去。 这姑娘似乎还没醒,唇齿上下一合,含着齿间,细细嚼了这个名字,好半天才仿佛如梦初醒,一掌推开他,失落道:“胡荼,原来是你……怎么是你……” 一连三个断句。 重复人名,想起了此人,最后失落反问“怎么是你”。不想见你的意思明明白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胡荼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他脸色阴沉起来,一把握紧她的手,厉声道:“怎么不能是我了?你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浑身的酒气!你居然喝得烂醉,你答应过我不再这么喝的,都忘了吗?” 刘盈嗅嗅自己的胳膊,清秀的小脸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伸出指头在胡荼眼前摇了一摇,她道:“好厉害……居然连我喝酒了,都能闻见……莫不是,莫不是……”说到这,居然半天不出后文。 胡荼等她半天,终是忍不住问:“如何?” 她打了好几个酒嗝,赫然吐出三字,“……狗鼻子。” 声音那么轻,依然让胡荼听得清清楚楚,气得小狮子眼中赫然一片寒意。 这姑娘不给胡荼发飙的机会,一把挥开少年男子的手,声音像哭坏了一样,显得有些沙哑,更多的却是小女儿的娇态,“走开,没看着我在净身吗,出去。” “夫子!” 胡荼的目光,瞬间火花四溅。 什么守礼不守礼,狗屁的礼义廉耻! 他真想敲开她的脑瓜,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就在他气得转身欲离的时候,沉在水中,仿佛睡着的年轻姑娘却忽然从水中站起,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胡荼,声音透着一股诚恳,淡淡传出:“胡荼,谢谢你。” 她从没主动亲近过自己。 小狮子浑身赫然一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凌乱,绷着嗓音,问:“谢我作甚?” “谢你三年奔波,为我寻到天封…… “谢你暗中相助,救我离宁王府…… “谢你……” 声音越来越轻。 话音消于唇齿,没了后文。小狮子回头去看,刘盈居然醉倒在木桶里,安然睡去。他静静看着她,忽然觉着挫败,心里泛起的是几丝说不出的苦涩。 夫子,怎么样,才能让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萦绕他心头的疑虑,赫然浮现心间,虎狮若是生出的翅膀,会怎样?会离开他吗? 只是想到这一丝可能,都让小狮子心中狠狠一瑟,眼中迸出一星儿寒光。 第八章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问刘盈—— “夫子,倘若有人伤你亲人,你会如何?” “我没有亲人。”沉默许久,声音轻描淡写,仿佛不过小事,她已经忘记。 那清稚的嗓音继续问道:“没有亲人,还会有值得珍惜的人。如果,有人伤了他、害了他,夫子又会怎样呢?” 她回道:“除了自己,谁都不值得守护。”冷心冷情,这是她自小就有的性子。 那锦衣男童负手而立,皱起好看的眉毛,煞有介事地道:“人活在这世上,不可想如何逍遥都行,即便不是谁没了谁就活不下去。可也不是谁依靠就能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夫子,你以为你可以离了这人道循环吗?” 她但笑不语。 那清稚嗓音再次响起,“便是这样,离不了。自有人为你好,若那时候真心为你的人,受了莫大冤屈不白。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动容吗?” 她笑着摇头。 男童眼中终于露出一星冷秀寒芒,缓缓道:“有人因你而身陷囹圄,因你而身受苦楚,因你而命丧黄泉,你会如何?” 她再回道:“那是这人太笨,奸良不分,才丢了性命,真个是活该。” 这些话,混账得很。 她说来气定神闲,连男童都被她蒙了过去。 只是没人看见,在她敛袖底下,那纤白的手掌缓缓攥成了拳头,一分分攥紧,尖尖指甲掐入掌心,她都恍然无觉。 曾经的话,应做一个劫。 真的有人为她身陷囹圄,受尽苦楚,几乎要命送黄泉。 还记得那日,天光正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 不等人反应,大门忽然被狠狠踹开,大批的官兵忽然围住了小小的草堂。 只听一个阴冷的声音忽地响起,带着凉飕飕的冷风,冷冷斥道:“谁是申嚜?” 这是官差办事,村人们对官差有着骨子里的惧怕,听到喝问,大伙纷纷退后,让出了对局的老头儿和刘盈。领头的官兵居高临下扫视了一眼这一老一小,果决地指向老人,大声命令,“押起来,带走!” 随着他不由分说大手一挥,立有潮水般的官兵涌上。 “官爷,老夫犯了什么法?凭什么抓老夫?” “凭你私下研习西丘文!” 铁链拷下,宛如一拨冰水狠狠浇湿刘盈一身,她心中狠狠一慌,匆忙冲出,高声道:“说先生研习西丘文,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连官兵也不能随意拿人。 西丘的识字签早就通通丢入火盆,这些官兵生了狗鼻子吗,怎么会这么快就闻着味道来了? “官兵拿人要什么证据,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拿下!” 那天,申嚜一把推开刘盈,天光从云层漏下,透出血似的霞彩。 刘盈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看着官兵捉走老人的,她浑身仿佛在极寒之地浸着,行尸走肉似任由官兵们将申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将一张封条贴到草庐的门上。 申嚜被官兵们带走了。在临走前,那些凶残的官兵们还恶狠狠地瞪着她,若非是申嚜逼迫她离开,恐怕她纵有天大神通,也要会被狼虎似的官兵们一并带走。 只是研习西丘文,就会被捉拿吗? 刘盈忽然明白为什么娘亲不让自己去沾西丘文。 就算不看娘亲留下的遗折,她也隐约猜到了父母是为何断送的性命。 西丘,西丘! 这就像一只吞人不吐骨头魇魔。 当夜,她在客栈里,颤巍巍地摊开一直握紧的掌心,里面是一块指长的木牌,她翻来覆去,上面什么也没有,是申嚜最后留给她的一块牌子。 胡荼正看着书,房门被大力撞开。 门外,站着一身零落的刘盈。 她低着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她沉寂乌黑的双眸,只听清冷的声音淡淡传出,“二少,我需要你的帮助。” 胡老夫人乃当朝幼皇的亲姑姑,胡荼身上流着皇族的血。 这些,刘盈都知道。 岐州的野史算不得假,胡荼即便是没落皇族,对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好歹也有一丝威慑的作用。 当今,天封的城主,叫顾琅。 顾城主的女儿二八年华,正是如花的岁数。 女儿大了,总要嫁人。 嫁给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城主摆出了顾门宴,邀了青年才俊好儿郎参加此宴,暗中为女儿挑选东床快婿。什么宴不重要,重要的是胡荼沾了皇亲的身份,可以混入此宴,结识城主大人。 “你让我去顾府求亲?” 当刘盈的请求说出时,桌上的茶水被胡荼大幅度的拍桌震得一个晃荡。 胡荼按住茶沿飞溅出的茶水,眼角挑出的光,雪亮如冰霜,凛冽地直视着眼前双拳紧握的女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刘盈神色冷峻,淡淡陈述事实,“顾小姐生得绝色……” “那又怎样?”她怎么能这么平静说出这样的要求?她当他是什么?胡荼面色一分分沉了下来,偏偏刘盈又是这么副冷静淡漠的模样。着实刺伤了胡二少爷的自尊与骨子的戾气,“我凭什么帮你?刘盈,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任谁都看出小狮子动怒了。 胡荼很少生气,每一次生气,几乎都与刘盈有关。 他面色越是平静冷漠,胸腔中积攒的怒火就越是熊熊喷薄。 刘盈沉声道,“二少是什么?不需要问我,在我眼里,您是东家的儿子,我的弟子,也是……东夏王朝流落在外的小皇子。” “刘盈!”一字字从胡荼齿间迸出,宛如冰封百里,处处寒针。 夜色深浓得见不到底,是谁在泼洒着淋漓墨汁? 房门外,所有仆侍纷纷避退,连带着整个客栈的掌柜小二。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凝滞如死。 胡荼的眼神太过可怕,所有的暴戾与阴霾浮动眸底,可最深处,却只是少年的脆弱。仿佛只要刘盈再说出一字,那样的脆弱就会蔓延到他的全身。 胡荼有痼疾,经不得那样的脆弱。 这样的人只能绝情,否则,情动越深,越是浮躁。那些情绪就会如吞人的魇兽,吞噬了支撑他生命的柱子,若没了生的欲望,便是他胡荼,也只有和阎罗为伴。 这样的少年,不该有情有欲。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良久,刘盈才又缓声道:“皇子与庶民,从来云泥之别。我从来都没了解过您,你也不曾真正了解我。那些过去的事,我忘了,二少也忘了它吧。”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容易?”胡荼的呓语,刘盈不答,只是垂首,态度恭谦,轻声道:“请二少助我,救出申嚜先生。” 胡荼不说话,这屋中便死一样的寂静。 灯烛摇曳,淌下一滴滴烛泪,殷红似血。 风吹动着帘帐,层层叠叠,雪白中透出说不出的苍白孤弱。 许久以后,小狮子终于败了,他涩然笑道:“夫子,你会悔的。” “如果没来请二少助我,我才会后悔。” “你……走吧。” 胡荼似乎一瞬间退入逼人的黑暗中,最后那一句,是妥协,也是逐客令。 黑暗笼着他一身,只见得那挺秀的身影在一片骇人的浓墨色中,显得越发的孤独与清冷。刘盈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一碰即碎的脆弱,让她的心不知怎地,一下就痛了起来。 关了房门,她缓步在院中,月光清浅,照耀在她身上,她一摊手,才发现掌心上布满了暗色的月牙形指甲痕迹。 她矮身,坐在草木丛中,双手抱膝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流泻在她一身,那张平淡的面容埋在暗夜中,看不出颜色。 从岐州开始,她一焦虑,就喜欢把自己藏在草木丛中。 云胡府的静苑里,生长着大片密密麻麻,繁荣茂盛的野草。 塞北以北的天封,寻一处草木旺盛之处,却不那么容易。 不远处,传来女子轻缓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渐渐近了…… 她缓缓抬头,几乎没有焦距的眸光,在几下朦胧中,终于清晰出一张焦虑的秀容。耳边那个温柔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连贯,她听见有人对自己说:“姑娘,喝点鸡汤,暖暖胃吧,您一天都没进吃食了。” 这丫鬟……是玲珑。 刘盈在汝阴遇上玲珑,玲珑正值丧亲之痛。 乱世中,卖身葬亲,这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她刘盈从不是同情泛滥的人,却看着那双绝望悲恸的烟眸,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玲珑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十三岁——丧亲之痛,原是剜骨之痛。 想不得,念不得,思不得。 一直到如今,每每梦醒,她都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手心、眼皮粘着殷红的鲜血,扑鼻而来,粘腻一身。连呼吸都在疼痛,带动了肺叶,引起一阵迅猛的窒息。 呵,原来她还记得那么多的事。 刘盈涩然一笑,伸手接过那碗鸡汤,握着被鸡汤烫暖的瓷沿,冰凉的手心也热乎起来。 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咽下鸡汤,一直到瓷碗的汤汁见底了,她这才抬头。旁边的小丫鬟神色踌躇,欲言又止,刘盈放下瓷碗,轻声道,“你有事要问我?”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姑娘,您真的让二少去向城主求亲?” “嗯。” “奴婢听说……听说……” “嗯?” 这丫鬟踌躇半天,终于低头,快速阴郁地把话说完,“奴婢听说这位顾小姐生得绝色,且性子温良……” “哦。” 见刘盈始终一幅漫不经心的态度,小丫鬟急了,“姑娘,奴婢绝非虚言。奴婢在庙会上,见过这位顾小姐,当真是惊才绝艳。她与普云禅师论道佛经,虽然只是片语,却让禅师惊叹不绝。” “那很好呀。” 东夏礼佛,是信仰,更是一种风土文化。 普云禅师不仅在天封颇具盛名,便是在东夏,也是人人敬重的大师。 这位顾小姐二八年华,却让普云禅师惊赞其才,可见才学出众,不同凡响。 玲珑磨破了嘴皮,刘盈该怎样,还是怎样。 小丫鬟忍不住一语道破心思,“顾小姐这么好,姑娘把二少推到她身边,就不怕二少真的喜欢上顾小姐?二少若是喜欢上顾小姐,就会把您忘了,眼里就只有顾小姐了,您真的不怕,真的不担心吗……” 一阵沉默。 刘盈起身,轻声笑道:“错了。” 玲珑惊喜,“姑娘终于想开了?知道自己错了,不该把二少往顾小姐那里推了?” “不,我是说你错了。”刘盈把瓷碗塞到玲珑手中,雪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深邃清冷,“我根本不需要担心,二少若真喜欢上顾小姐,也是一件好事。而且……他心里记得,没有我,又何来忘记。” 说到底,她心平如水,纵是一朝心动,却也水月镜花。 ……纵一人白首不负,也不信此间真情。 * * * “咳咳……” 青灯在茶几上,摇曳着淡淡萤光。 刘盈关门的刹那,微光融融,一丝一缕尽然收拢。小狮子苍白的面颊,赫然浮上丁点儿不自然的*,更衬得他姿容清美,却有些妖异的冷秀。他撕心裂肺地咳着,仿佛要把整个肺叶都咳出来。 一个苍老的嗓音透着浓浓阴霾,戾声道:“二少,放手吧,你还没看出吗?她对你无情无义。”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 听到这句,小狮子眼中光芒骤然黯下。 是,她对他无情无义。 放手,却谈何容易? 从不欢喜,到喜欢,他用了整整六年。 好容易,让他接受了这个小夫子,让他忍不住对她好。 相处点滴,习惯她,对她好…… 他以为自己会用一生来喜欢她,但是他也会倦,也会痛。小狮子握紧杯盏,想要喝一点茶,暖一暖冰凉的胃。可一杯茶喝下去,他肺叶中的空气,宛如纷纷被抽空。他抿紧唇,那条唇线苍白而孤冷。 眼中恍惚一片模糊。 似有人疾声惊声唤着自己的名,“二少,你怎么了?气守丹田,清心!”微闭的双目中,映出丘总管手忙脚乱的身影。微光茸茸,他眼影一片漆黑,撑不住了,那么多年没有发病,他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小狮子苦涩地想,唇角露出一丝淡不可察的笑。 源源不断的内力从老者掌心汇入小狮子的后心,顺任督二脉*,修复着几乎尽损的经脉。然而,小狮子这次似乎是真的灰心,不想在理会一切事情,竟全然拒绝丘总管的调息,急得老人家满身大汗。 老人家现在甚至后悔,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激他。 恍惚中,小狮子似有一分清明,从浑身痉挛的疼痛中,抽出一分神识。他不看任何人,漆黑的眼眸安静得似寒潭冰水。 “放手。”一言既出,纵是丘总管,也禁不住他此时目光,生生退了下去。 丘总管退开之后,又觉懊恼。老人家刚要继续上前,却又被小狮子目光拦下。 不知为何,胡荼脑海中清晰浮现一个清越的女嗓,带着淡淡笑意。 ——这点儿痛就要放弃了吗?你忘了你曾经与我如何说的?你说,人生在世,不过一场苦难,百年后,纵是无一知己相陪,也要千万人殉葬。这时候死了,大业不谋,谁为你陪葬? ——我的徒儿,这么混账的性子,到底随的谁呢? ——胡荼,我命你好起来…… 那个含笑的女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胡荼嘴角翘起一丝微笑,忽然间不记得身上那些疼痛,不记得无法呼吸,窒息的痛楚,只记得和她相处时的那些温暖。 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青灯下,鱼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丘总管的身边,褪去那些聒噪,他沉默得就像一条小鱼,灵巧地端水,熬药,协助丘总管救人。 当药端来时,丘老总管清晰听见这个安静的男孩嗓音,低沉响起,“早知那人是二少路上的一块绊脚石,早先就不该留分情面。”推门瞬间,大风刮过,略带清稚的的话音一晃融入风中,似什么都没说过。 丘老总管静静瞥了他一眼,也当从未听见。 许久,在鱼微利落为胡荼封脉的时候,才听丘总管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若是为二少好,纵使她是眼中一颗砂,能忍,且忍了罢。” 药香融融,蒸出了浓浓氤氲。 灯花在风中“噼啪”地炸响,一如此时两人心情,沉默隐忍。 ——若是为二少好,纵使她是眼中一颗砂,能忍,且忍了罢。鱼微是个伶俐人,一字字将老总管的话,默默记在了心底。 侍奉他这么久,丘总管和鱼微对胡荼的病,了若指掌。 一番折腾,到了翌日,小狮子好歹迈出了鬼门关。只是他醒来以后,一言不发,只默默躺在榻上,漆黑的眸沉静若死,一眨不眨,也不知看些什么。他还在咳嗽,咳时撕心裂肺,鲜血染在净帕上,生生点出几点红梅。 丘总管和鱼微,就在那满怀忧戚地看着,唯恐他真的把肺叶咳了出来。 小狮子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淡淡道:“我的身子,自个儿清楚得很,死不了。”那一老一少听他这么说,安了安心,却依然不敢离开。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向西移了去。 天封秋日的景色壮丽雄美,流光若雪,山水开阖,颇是大气。 胡荼住在天字房中,视野开阔。 纵是躺在榻上,从窗口往外看去,也能看出旧时皇城的气魄。 稍远点的山,便完完全全被拢在雾中。 晚风吹拂,那雾气隐隐散了过来,城楼萦着飘拂白云,而那些浅色,却将街巷瓦檐轻缓浸入,宛如一纸泼墨淋漓的巨幅。深深浅浅,浓淡相宜。 近些,是院落枫树,金灿灿、红滟滟挥洒着清亮颜色。 丘总管和鱼微,纷纷下去了。 小狮子一人躺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帘影竹华起,箫声吹日色。那个孤沉郁郁的管弦声,便这么传入耳中,奏者心事深深,箫声如泣如诉。 清新的晚风,从窗棂拂入。 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小狮子闭上眼,心中似挣扎了许久,低声叹道,“阿叶,我知你劝我的意思,可依然是不甘。我总以为,只要我一直对她好,她总能明白我的心意。我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最想要的,总也不得……” 箫声顿了顿,似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安慰,于是院落就这么静了静。 小狮子又道:“我知你一直好奇,我怎么会喜欢一颗棋子。” 院落陡然一静,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在期待小狮子的后文。 却听胡荼低声道:“因为从不曾见过温情,所以越发想知道温情的滋味。便是不配拥有,却也想分一杯羹。” 院落中,传来女子温和的嗓音,却尖锐撕开了那层薄膜,那女子总结道:“刘盈与我们是一种人,这样的人,又岂会有温情。二少,你所托非人。” 小狮子嘴角翘起一丝满足的笑,并不回答。 夫子的好,只要他一人清楚,足矣。 别人不欢喜,那样很好。 真正冷情阴霾的人,如他一般,只会看人死去,只想把人拉入地狱,根本分一点心。他见过那么多的人,只有她,既不温情得愚蠢,也不会冷情如冰块。这么矛盾的性子,让相处十年的他,也看不透,摸不清。 到底是怎样的际遇,造成了夫子的性子? 可是,她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小狮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胸腔。 他想,剖开血肉,那里必已是千疮百孔,脓血腐败。 他心里发苦,“也许你们说得不错,是该到放手的时候……” 院落外,一曲箫尽,竟生生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嗓音,“恭喜二少。”遁声望去,但见一抹白衣欺雪,那女子轻纱笼面,在枫叶曳曳的树下,飘然若仙。顿了顿,那女子又道:“这世上,喜欢二少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二少自会遇见更好的。” 胡荼笑笑,“也许吧。”他话音刚落,客栈外忽地传来一阵喧扰。很快的,那喧扰变作兵戎相见的打斗。 小狮子闭眼,原不准备留心。可是,外面打了许久,那些声音中,间杂着一道女声。他心中赫然似被抓紧,凝神去听,果然听见刘盈的声音突兀响起,似乎是伤了。 他赫然睁眼,眼中寒光大作,披衣而起。 刚到门口,院落中的女子竟及时赶到,一把拦住他,疾声道:“二少,你自己说的放手。”既是放手,刘盈的事,不管怎的,都不该再管! 胡荼寒眸如淬冰,齿间迸出一字,“让!” “二少……” 白衣女急急还想说些什么,胡荼已等不及,他心焦刘盈到底是伤是死,于是招式狠厉,式式直击要害。那白衣女猝不及防,险些被他一掌劈断手臂。他肺叶虽似被火焰焚烧,却浑然不顾,源源不断的真气提了上来。 “你知她根本不喜欢你,我认识的二少,从来不是为别人,连自己都不顾的。二少,你不要去呀……”白衣女忧他伤势,不敢多拦,只能用言语激他,可胡荼根本不是一言半句就能激的人。 “滚,否则,我连你也杀!”这句话,终是起了威慑作用,白衣女纵是本事天高,也不敢逆他。 一闪神的空儿,已让小狮子冲了出去。 夕阳似血,撕裂天空。 人群散尽,一地狼籍,和着浓腥鲜血。 客栈的招牌都被卸了,三五个黑衣影杀围住刘盈,招招见血。 一柄锐光凛冽的匕首,悄无声息从后逼近,直刺刘盈后心。 这一见,骇得小狮子目睚尽裂,“夫子小心!”他浑忘了其他,不由分说,竟单掌迎上,生生挡在小夫子的身前,徒手握住了匕首。 “哧”的一声钝响,锐器划开血肉,只听着“砉砉”磨骨的响声,涩得让人心中发颤。 连出招的影杀都禁不住倒退半步。 鲜血从掌间缓缓淌出,伤及手骨。但见徒手接匕的胡荼面目森冷,似不觉手掌锐痛,一双眼宛如阎罗鬼火,阴戾透出一星厉笑。 那影杀骇得似有瑟缩之意,还要再继续发招,只见这魔神一般的年轻男子,另外一掌,竟鬼魅似的探出,当即从他心口破胸而入。 一声惨叫贯彻云霄。 剩下那几个影杀,显是不知胡荼竟有这样修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骇然。诸杀匆匆后退,刚要逃,却见胡荼探入诸杀之中,势如破竹,轻而易举掏心剜肺,一时间街巷之中惨叫不绝于耳。 刘盈呆呆看着他,看他血腥的模样,心中禁不住一瑟,昨日被鱼微骂醒的那些欢喜,那些不舍,一时间竟不知飞到了哪里。 到底还是不习惯,不习惯去喜欢一个人。 虽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可是彻底地接受,却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个的少年,已不似个人。 更像魔神转世,以血肉之躯为盾,以手为刃。 杀了那么多人,居然眼不眨,心不跳。 纵是她从来寡情,也觉骇然。 小夫子的手掌缓缓握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看着他。 她想得入神,根本没听见小狮子按着她的肩,一叠声地发问。直到胡荼沉默阴戾的黑眸若有所思看着她,她这才如梦初醒。就见小狮子眼中陡地一道星芒,迅速闪过,而后黯淡下来。 她想问问他伤势如何,可是那么久,都没有说过温情的话语,她甚至已经忘记怎么去关心一个人了。她眼中黯了黯,缓缓捏紧拳,抿紧了苍白的唇。 还记得昨日,鱼微骂她的话,还在耳边,既是已经醒悟自己对他并非无情,为什么不和他说清,为什么还要不敢和他说清? 她记得鱼微骂她:“我见过的女子,千千万万,可每一个,都不如你狠心!” 她记得鱼微骂她:“刘盈,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有心吗?” 她记得鱼微骂她:“我真想劈开你的胸,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什么样的爹妈,竟养出你这样的女子?我若是他们,九泉之下都觉着羞愧!” 当时自己原不想理他,可他越骂越离谱。那些话音,终于在最后一句,激起了自己的怒气。他可以骂自己无情,却不可以骂她的爹妈,她第一次在人前动武,五指探出,只一招就卸去了鱼微的右臂,再一翻手,一把卡住他的颈脖。她任自己的戾气蔓延,怒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小鱼微目睚俱裂,燃着熊熊怒火,吐出一口鲜血,不惧地瞪视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顿,寒声道:“什么样的人……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子?那定是没心没肺的主儿……我说又怎样?二少待你从来不虚,可你竟这样回报,你还有心吗?” 她一把摔开他,冷然道:“说我可以,你不该说我父母。我只教胡荼学问,何时连他私事都要插上一足?那与我何干?” 鱼微被她卸去一臂,痛得额角冒着冷汗,咝咝抽着冷气,却没一点儿怯弱,哑着嗓音,厉声道:“好一个何干?他为你三年奔波,为你做尽一切。如今他病了,病得快要死了,你说他与你何干?” 刘盈冷笑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招?真当我刘盈是傻子吗?”从三年前开始,她就知道胡荼所谋甚大,而自己,只是他小小一颗棋子。 他的欢喜,全部是装出的模样。 她早就奇怪自己相貌平凡,胡荼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一直到那天,胡荼带回了第一个“叶紫”,她忽然就明白了。 “帝师王谋,刘盈叶紫!”这是流传东夏的一则流言。 为这流言,官宦家的子嗣,哪个没有一个叫“刘盈”的师,一个叫“叶紫”的谋士。 而她,不过巧的叫“刘盈”,不过巧的会西丘文。 就因这个,胡荼才会对自己这么好吧? 当时,她垂下眼睑,看似漫不经心地瞟着胡荼和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走过自己身边,只是想掩住心中那一丝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对她这么好,便是她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要动心,却依然禁不住会偶尔心动。 可那少年男子,终究从不属于她。 鱼微气得浑身发抖,小脸一片苍白,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才涩然道:“你不是傻子,他才是傻子!他傻了才会喜欢你!” 刘盈冷笑。 鱼微狠狠将手中素笺,掷在她掌心,哑声道:“你自己看看。他三年来,只要想到你,就会写你的名字。你自己都不曾写过这么多字吧。可是少爷,却对你的名字写了不下万遍。每写一张纸,就会烧一张。每烧一张,就越发想念…… “我知你到底顾念什么,你以为少爷是为了你这个名字,才对你这般好。帝师王谋,少爷纵是有那个心,也绝不舍得伤你,绝不会用感情做这个筹码。说起来,你刘盈原就是个无情的人,少爷若是不欢喜,又岂会为你受尽苦楚…… “少爷若是不是欢喜你比欢喜自己还多,你当以少爷的性子,会任你刺上那一刀,会赌气为你一个皱眉,而三月不疗刀伤? “如今,为你的一句顾门求亲,少爷动了怒,痼疾纷纷再起。他多久没犯病了。他本就不宜大喜大怒,本就不宜七情六伤,却为你破了那么多的戒。你如今还要说他不是真心,你如今还要躲闪,你到底有没有心?” 鱼微的话,一句句掷了过来,泪流满面骂着刘盈。 他仿佛要把所有的话,全在今天统统道完。 那时候的刘盈,原是冷冷听着,可越听越是心惊。 她抿紧唇,想说服自己那些都胡荼的伪装,自己是师,他是徒。 仅仅是这条,便是无法逾越的沟。 她想说服自己守住心,不要被鱼微的话说动…… 可是,胡荼对她怎样,却清晰浮现脑海。 她从他九岁看他长大。 这世上,再没人比自己还了解他。 曾经不愿相信,可如今一切的一切,却逼得她不得不相信。 难道自己真的是错怪了那个夜莲一般清冷孤寂的少年。 刘盈的拳,缓缓攥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抑住心中那丝尖锐的痛,淡淡的伤心。 鱼微忿忿而去,幸而离得早,不曾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小狮子沉默了一阵,不像以往那样,强迫她必须接纳自己,只默默道:“你没事,就很好。”刘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胡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胡荼!” 她心下陡地一痛,慌忙想扶住他。 小狮子却安静地推开她,退了两步,他知道自己身子一直不好,这次病没好全,却动了真气,恐怕伤了骨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轻声笑笑,勉力撑起一丝神识,风轻云淡道:“夫子管我做甚,就是死了,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吧。” 刘盈震惊抬头,只听胡荼清冷的嗓音,继续响起,“夫子,他们说得对,我的确错了太久,竟失了自我。如今,我已经想开了,从今往后,你不必躲我。我已经冷了,静了,看清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恐怕会很开心吧……” 那句子,似寒针般,狠狠扎在刘盈心上。指甲,没留神就划破了掌心。 她睁大双眼,感觉鼻腔忽地一酸,眼中烫烫的,似有什么几欲冲出,却什么也说不出。 小狮子嘴角勾出一丝凛冽的笑,“最后一次。夫子,这一次,我虽愿帮你去攀交顾城主。却也仅仅是最后一次。从此往后,你的事,我再不会多管。你我之间,一如此匕,今日既断,永绝天涯。” 一柄雪亮的匕首,从他袖中抖出。 她认得这匕首,分明是那日马车上,她用来刺他的那一个。 胡荼眉目冷然,双手一折。那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在他掌心竟生生折成两半。 你我之间,一如此匕,今日既断,永绝天涯。 这句话,似一句诅咒,雷霆般击下。 刘盈脑海里一根弦,似狠狠崩断,心口那丝痛,赫然浸入骨髓。她手心一分分,一寸寸,彻底凉了下来。她忽觉得茫茫大水淹没鼻息,窒得她忽然双泪盈眶。 但见小狮子背影孤挺,一步未停地走远。 她掐紧掌心,借着疼痛,笑着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正是你曾经希望的事? 他走了,你正应该高兴呀。 可是,她咬紧唇,发现自己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好容易才决定接受那只浑身炸毛,脾气不好,又嗜杀无情的小狮子。 可对方走得又是那么决绝。 青阶蹦出零星草叶,那儿之前,曾伫过一个少年男子的身影。 那位少年,为她出生入死,为她下刀山火海,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可是在他看着自己的时候,自己却连一个温情微笑,都不曾给予。 她果是个狠心的家伙,不仅对他狠,对自己也一样。 终于,这位性情古怪的小夫子似想通了,她对着天,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穿云裂石,震入云霄。 笑着笑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说:“刘盈,你就是自作自受的虚伪家伙。” 声音轻轻的,似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并不痛,心却似被掏空了! 第九章 不管风雪,暗夜…… 曾经,一直有人在你身后默默守护。 可是某一天,你回头,守护的人不在原地。 温情相望的眼眸,也转移了其他的女子。 会不会有一点失落? 还记得那些日子,胡荼方方九岁,清稚且骄傲的模样,仿佛天下事都不放在眼底。 他斜眼藐着眼前的少女说:“小夫子,你能教我什么?四书五经六书六艺,还是医理?小夫子,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食我米粟,你分不了我的忧。我要你,又有何用?” 那时的小狮子,已见气质峥嵘,字字句句,不留情面。 孩童时候的她,心性颇烈,容不得他顶撞。 她与他谈诗论道,与他笑语江山,与他斗茶斗酒,六书六艺一路斗下。棋输他半子,琴胜他一筹。两个半大的少年,一连斗了一个月。她终是占了稍许赢面,便是这么一点点,也足压下他嚣张的气焰。 板子打在锦衣男童的掌心,她笑得很舒心,颇有些解了郁结,洗雪屈辱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咬着下唇,默不作声挨了。临到走时,还瞪着憋红的双眼,狠狠道:“今日输你这一点,来日我定能赢回。”那会儿,竟是连一声装模作样的“小夫子”,也不愿叫了便宜她。 两位小主儿谈不上教与学的关系。 都是一点即通的伶俐人儿,互相斗法,竟然将胡夫人派人送来的数十车册子一字不差,知了个通彻。 再后来,她研究着西丘文,终于教他逮了个正着。 当时,小狮子似笑非笑看着她,挪揄道:“夫子,你学得可真是广呀。”这一句夫子,和着嗖嗖冷风,从牙根中迸出,显然也没尊师重道的意思。 她一瞬间慌乱了。 就见他拈着那张写满勾角繁复的素笺,安静道:“被捉住,便是命丧黄泉的事儿。”小小一个孩子,坐在她闲时用藤条编好的秋千上,天光耀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那个侧面,宛然生动,却活脱脱是个小恶魔。 她说尽好话,他听的时候,看似平静,眼中隐有笑意。 可一转脸,依然带走了那张素笺,只留了一句,“夫子,你好生等着吧。” 为这一句,她如坐针毡,生生急了将近一整月。 一*过去,该来的官兵没等到,倒多了两枚又大又招摇的黑眼圈。正是年底,小夫子按例到了云胡府,她坐在西席,就觉着丫鬟小厮一个个看着自己,窃笑不已。等到回去,一照镜,才发现眼睛上的蹊跷。 她彼时十六岁,也顾些颜面,这么一折腾,想死的心,都有了。 翌日,他优哉游哉地来了,她受不住这煎熬,怒声逼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那官府的人,为何又没来?小狮子笑得眉目亮晶晶,清声道:“夫子,我何时说过要唤官府的人来拿你,你自个儿想多了。” 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恶意,笑容粲然,让她一瞬竟移不开眼。 如果一直是那个时候,她不去想西丘文,他不为自己做尽一切事。 也许,她就不会知道什么叫伤心。 小狮子十六岁,第一次远行时,曾经问:“夫子,为情所伤是什么滋味?” 她当时无法回答,而今,她知道了,从他说“夫子,这一次,我虽愿帮你去攀交顾城主。却也仅仅是最后一次。从此往后,你的事,我再不会多管”,从他说“你我之间,一如此匕,永绝天涯”开始,她就知道为情所伤是什么滋味。 “不!不要……” 刘盈从噩梦中醒来,一抬眼,周遭黑漆漆的一片。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梦到些什么,只记得胡荼好像说要与她一刀两段。当初听这些话时,只是心酸。可是在梦里,这样的感情居然被放大了数十倍,她真真切切体会到那样的伤心与痛苦,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后心浸出细细汗珠,贴着后襟,粘腻得让人心慌。 “砰——啪嗒”,也不知什么时候,窗扇竟没关紧。寒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寒凉。 她抚着胸口,有些茫然地低头。 月光漏不进客栈,无论桌椅,似重墨勾勒般漆黑。 一个清越如流泉的声音忽地响起,“夫子,这么晚,为什么不睡?”抬头,是眉目宛然的小狮子,清冷冷的脸颊,似笼着一层薄薄寒冰。 “胡荼……” 她伸手想触一触他的脸颊,“刷”地一下,冷风从指缝间漏过。一手虚空,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就这么从榻上跌落下来。 膝盖磕上坚硬的木板上,痛得她咝咝抽气。 她环目四顾,孤零零的一人。 心口,忽地就涌上说不出的失落。 这身量单薄纤弱的女子,就这么愣愣看着自己指尖,在榻下,把头埋下,双手抱紧屈起的小腿,无声无息地默坐了一夜。 莫道伤心是可怜,人生何处不潸然。 好梦须臾容易醒,忘情一笑错当年。 第二天清晨,刘盈熬好了药。 走到小狮子门外,还没进去,就被鱼微堵住了。 鱼微懒懒地道:“姑娘来这儿作甚?” “我来送药。” 分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小狮子咳嗽的声音隔着薄薄一道门,也清晰可闻,鱼微偏偏拦在那里。他道:“我们家少爷现在没空,姑娘回去吧。”话音刚落,门内就传来一阵女子的低语,似在说些什么,逗乐了小狮子。 男子的笑嗓,低沉愉悦。 刘盈端药的手,就这么生生僵了僵。 她低下头,掩住眸底那丝伤感,淡淡道:“我把药端给二少,很快就走。” 鱼微一臂还捆着纱布,一手也能拦她,眉眼透出如主子一般的戾气,不耐烦地道:“我说了,少爷不想见任何人。”他们家少爷总算想开了,连少爷都不待见她了,他自然不愿意给她好脸色,何况她还折了自己的手臂。 新仇旧恨,齐上心头。 乍闻这么一句,刘盈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空吗? 是因为屋里那个女子? 滚烫的药碗,烫着手心火辣辣的痛。 她忽略掌心那一阵阵逼仄的痛楚,道,“就算不见任何人,可药总不能不吃吧……” 鱼微防贼似的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大声道:“少爷伤了,自有的是心痛他的人,也有的是熬药的人,不劳姑娘费心。” 说到底,小家伙软硬不吃。 见刘盈还想说些什么,小鱼微当机立断,忽似想到些什么,斜眼不屑地掠了一眼她,冷声道:“姑娘,您还是走吧,我知你为何来的。少爷答应过你的事,你不用担心做不到,也不必假惺惺地过来端茶送水。” 这话说得不轻。 他全当她如今端茶送水熬药煲汤,只是因为要求小狮子赴顾门宴。 可她分明没存那个心! 刘盈第一次被人这么相激。 咬紧唇,*尝到甜腥的气息,眼底赫然一片冰雪。 门内。 轻纱笼面的神秘少女似察觉到她此时心情一般,回头静静睇了一眼。那一眼,宛如利刃,似要穿过门帘,要狠狠扎一扎刘盈。 再回头的时候,这少女眼中褪去凛冽,揉了一丝浅浅欣慰,剥开鲜黄的新橙,笑着递给小狮子,道:“二少,看她在门外,被你家的小鱼微数落,您就没有一点心痛吗?”这原是句试探。 问这话时,那神秘少女捏紧拳头,心中也在打鼓。 她藏住眼底锋芒,生怕胡荼说一句不忍,自己定会心碎至死。 客房中静静的。 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胡荼不说话,那神秘少女也就不再开口。 许久,见胡荼闭上眼,送一片鲜橙在口中含住,不徐不缓,淡声道:“以后,休在我面前提起她了。” 少女眼中赫然一喜,仿佛是松了一口大气,僵硬的肩膀也软和下来,她柔声笑道:“我原当二少说假,没想到您真的舍得放了。还是要说一声,恭喜二少。” 小狮子似笑非笑,似听见什么很滑稽的话,想说些什么,终于没说。他半卧在床,手掌缠着一层层雪白薄纱,上面隐约浸出鲜血。他神色从容,虽然看似比以往更加瘦削单薄,精神却很好。 许久,少女听他又道:“下次不要那么做了。” 这两位主儿,都是精明无比的人。 那少女只听了这一句,脸色赫然一白,当即明白他说的是客栈外针对刘盈的那次刺杀。 她正要解释什么。 但听胡荼又道:“你用箫声引来影杀,派他们去杀刘盈,忒大的胆子呀。幸而她只道是东夏影杀在出手,才没惹出大乱。她的武功,不像你想的那般不堪。下次,若没了十足的把握,休得妄动。” 原来并非是因为欢喜刘盈。 话音一落,就见少女眼中闪过一道惊讶的光芒,而后,是浓浓喜色,“谨遵二少旨意。” 刘盈在门外,只听见他们有说有笑。 她抿紧苍白的唇,心里有些发苦。 犹豫了下,终是把熬好的药送到鱼微手里,硬扯出一抹淡笑,“把这个送过去。” 鱼微刚想推开药盅,一抬头,但见刘盈眼中似有针芒扎来,想好的那些刻薄话顿时噎在嗓子里,吐也吐不出,无意识就接下药碗。 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着刘盈一抹走远的影子。 也没啥不同,没来由的,心里就是泛上一丝负疚。 鱼微忽然想到,在云胡府中,她也是这般独来独往的模样。所有人都道她清冷孤僻,性子诡异得很,连他自己也没仔细去瞧。 可如今,这么一瞧,却发现并非她孤僻。 正似一个圆,她勉强不了自己融进来,便只有生生划分了楚河汉界,生死两不知。而那个圆,却是从伊始起,就没准备接纳她这个人。 出了客栈,往外走,是熙攘街道,纵是孤城,这儿自给自足,依旧是异常繁华。从城门往外,步过漆黑的甲板,再走一段路便是高耸的山。第一次到天封时,刘盈只记得一片沉沉云翳压着视野,近了才知道那是城楼。 她走得迟缓,此时正值深秋,草木萧萧。 一步步踏在零落泥叶上,发出“嚓嚓”的细响。 温和地,舒缓着她心中郁结。 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个低沉冷峻的声音。说话的人,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礼貌,什么叫温和,硬生生地丢下一句讽刺言语。 “我还当刘盈是何等厉害的主儿,如今一见,没想不过一个寻常女子。” 刘盈顿下步子,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也不回头,斟酌了下言辞,和声道:“近些天,我一直知道有人与我作对。没想到小女这般能耐,惹上的竟是堂堂十九王爷。我原当十九王爷只会在宫墙之中,养精蓄锐,却原是我高估了宁王殿下。” 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 “啪啪啪!” 掌声一下下响了起来。 刘盈忽然从沉思中醒来过来,对方是皇子,她是民。 如今绝不是斗意气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刚说出的话,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宁王眼中掠过一分杀机,终于从后面走到刘盈眼前,一笼青影,就这么忽地压下。他居高临下看着刘盈,眼中依然那般暴戾,空气中,分分寸寸逼仄着上位者的迫力。 这个应在皇城的十九王爷居然跑到了天封。 刘盈觉得新奇,可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宁王逼视着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屑。 十年前,有人曾偷偷翻阅过摄政王的天机谶,大篇大篇晦涩难懂的文字中,只有这一段话流传出来——“沧原,岐州;叶紫,刘盈。一谋一师,平镇九州。”天机谶向来不留无名之辈,这句话在沧原差点兴起大乱。 天下叶紫、刘盈何其之多,当年一拨儿贵族子弟,哪家的少爷没有一个叫刘盈的夫子,叫叶紫的谋士。若非皇榜天下,摄政王称其无稽之谈,还不知这群蠢蠢欲动的贵族会惹出怎样的乱子。 可即便是摄政王公告了天下,空穴来风并非无来由。 宁王是什么人,明里信了,心里又岂会当真。他费了忒大工夫,终于查出当日芙蓉宴上的女子,就是堂堂天机谶上的刘盈。 生生错了忒好的机会,对宁王而言,实乃大辱。 他追上天封,暗里观察了刘盈许久,实在对这个女子有些失望。 便是她芙蓉宴上提醒淑宁猜谜的那点小心思,他也不看在眼中,只觉这女子虽然有巧智,绝不至像天机谶上那般厉害。 如今,刘盈又为情而苦。 对宁王而言,这女子就有点愚了。 女子不沾情也就罢了,一沾情,纵是再狡黠聪慧也会犯傻。 名不至,实不归。 说的便是她了。 不过,他到底是个精明能忍的人。 纵是失望,还是决定会一会这天机谶上的女子。 心思电转间,宁王也懒得遮掩眸中那些轻蔑,只听他冷声道:“小刘夫子,光是有好记性,能记得本王的声音,还是不够的。” 刘盈根本摸不透他葫芦卖着什么药。 她低头,尝试补救方才所犯的那个致命错误。 只听女子的嗓音响起:“王爷息怒,民女原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不知什么才所谓够,还情王爷指点。” “休与我打这些马虎,刘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本王清楚得很。十四岁以前在教坊学习,花名幽篁。因心思聪颖,名震当地,在庙会上得了岐州胡夫人的眼缘,把你从教坊中赎出。而后教胡家的小少爷识文断字。二十一岁,这般半老年纪,竟与自己的学生有了露水姻缘。二十四岁出岐州,入天封……” 他说的得描淡写,刘盈心中却狠狠一瑟。她看着眼前一身锦衣,双目敛中浓浓暴戾气息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似乎是想笑,终于只翘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丝弧度,“宁王这么说,应似十分了解我的性子。” 宁王不答反问,“你说呢?”他实在没看出她哪里生得绝色,这般的姿色,也能在教坊中站稳吗? 十九王爷皱起眉,似厌恶得连衣角都不想沾着。 在他看来,这女子十分可厌。 别的且不说,身为师长,居然连自己十六岁的弟子都不放过,实在淫色得很。 十六岁的男子也不算小,可和自己的女师有那样的干系,太过肮脏。 刘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原来堂堂十九王爷,也会做这些勾当。十九王爷查得很全,也很细,民女不得不服。” 在她笑时,那双眼眸乌黑安静,分不出是喜是怒,唇色苍白,全无血色。 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忽地让宁王心中一动。 他忽然似明白胡荼迷*哪一点,忽地勾起她的下巴,似想印证自己猜测,不由分说将唇欺了上去。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的唇真的很软,浑不似她的人,这般冷淡疏离,让他忍不住想掠取更多的蜜津。 可一张眼,却看见刘盈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那眼中,无喜无怒,漆黑得宛如一潭死水,冷得让他心中那些旖念,纷纷烟消云散。 宁王忽然没来由地升腾起一股怒气,狠狠一摔,把刘盈摔到地上。 他狠狠抹去唇间遗留着的她的气味,眸中射出粗暴狠戾的寒光,“不愧是教坊出来的女人,你就是靠这副模样,得到那个小狼崽子的青睐?真是*得很,就连本王,差点也被你迷惑了。” 刘盈的手掌抵着地上的泥砂。 她双唇被宁王粗暴的索吻碾出了淡淡一点血色。 她无视被石砾划破的掌心,双目一如既往的漆黑沉静,死水似的不起波澜。 她缓缓将双手拢在袖中,眉心一点清冷,宛如雪色清寒,淡淡道:“没有让王爷舒心满意,是民女过错。民女认识的人,千千万万,没有一个叫小狼崽子。王爷若是想羞辱民女,很遗憾,一如王爷所言,民女不过是教坊出来的淫娃。” 她说得淡漠,眸光冷凝如死。 不知为什么,十九王爷心中忽地狠狠一瑟。 那些羞辱她的话,全部化为云烟,被她若无其事地丢还给了自己。 她如果*讨好,甚至是哭哭啼啼,都比眼前这副模样好。可偏偏刘盈是这么一个态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中为什么忽地有些懊悔。 眼见她唇角破裂,宁王抽出手帕,想要帮她擦净嘴角那星儿血丝,却被刘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淡淡道:“王爷来这儿,除了羞辱民女,难道就没有别的事儿了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宁王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这个以好色粗暴闻名沧原的放荡王爷,忽地就收起了那些情绪,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盈,俨然不复方才的失措。 他正色道:“小刘夫子,本王要和你合作,不知你可有兴趣。” “民女身无所长,恐怕又要让王爷失望了。” 这一次,宁王展示出上位者的容人雅量与风度,根本不因她生冷的拒绝而退缩,他手中握着一枚木牌,和声笑道:“小刘夫子还没听本王合作的内容,何必自轻自鄙。你有足够的时间想,到底要不要和本王合作。本王自也有足够的时间等着小刘夫子的回复。” 他说着,将手中木牌递到了刘盈手上。 只一眼,刘盈眼中赫然绽出一星儿雪亮的光芒,“你这是什么意思?” 堂堂十九王爷,此时笑得也算十分欠抽。他道:“如你看的意思。小刘夫子,那个小狼崽子帮不了你的事情,本王都可以帮你,只要你与我合作,我保你所守的人,安然无忧。” 刘盈气得咬碎银牙,“你……” 宁王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陡地暴喝出声,“合不合作?” 刘盈死死捏紧那块木牌,那目光似要吞了眼前这个长身如玉的冷峻男子,终是狠狠低头,从齿根中迸出一字,“好。” 一言既出,再无悔改。 无他,只因这木牌,竟然与申老先生交给自己的木牌一模一样。 她虽然不知宁王怎么知道这副木牌,不过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连自己最私密的底细都打听了六成无差,他自然有自己的底牌。 如今,商言合作,可不简单的只是合作关系。 宁王根本算准了她根本无法拒绝,无论她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让自己不得不效命于他。 第十章 翌日。 天星渐黯,朝阳初升。 刘盈从柴房中出来,把药盅里的汤汁,小心倒入瓷碗。“哗……”白茫茫的热气立刻蒸了出来,药香在小院中,都弥散开来。清晨的客栈,很是熙攘。打尖的牵马离去,店小二蒸馒头煮稀饭,准备早点。 她从柴房中出来时,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端着那药碗,就这么踌躇地站在门口,到底是送,还是不送? 正犹豫着,右肩被人粗暴地捅了捅。 一转头,恰撞上宁王凶狠且不耐烦的厉眸,“小刘夫子原也懂药理。”东夏良医不多,本就是骁勇善战,马背上打下的天下,自然个个身强体壮。既是身子骨儿都这么好,当然用不上杏林妙手。 东夏又是个有用学之,无用弃之的大国。 这么百年过去了,研习医理的越来越少,甚至凤毛麟角。 且不说边陲小城,便是皇城宫廷,医师也不多。大好白银万两,用来养些专吃白饭的,实是种浪费。故而,宁王见刘盈熬药,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眼中绽出一丝冷意,缓声道:“小刘夫子既是这般能耐,可能瞧出本王有何不适吗。” 他自到了天封,并不住驿站,反遣退左右,刻意住进了刘盈等人所在的客栈。 一开始,刘盈见着他,还有些古怪。 后来,见他时不时地出现,倒也习以为常,任这位王爷随意行走。 且不说她管不得,就算管得,她也不想沾这麻烦。 于是,此时见他,刘盈很坦然。 她静静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道:“王爷患的是心疾,民女治不得。”这说的,自是宁王养精蓄锐,收敛锋芒这么一出。宁王防的是摄政王,他步步为营,暗藏杀招,心疾如此,以至于听不得一点喧闹,稍有不适,立刻动了杀机。 这样的疾,她自然治不得。 她端着药,还没走几步,从后面传来宁王冷厉的嗓音,“好一个心疾治不得,说得这么笃定?那么胡家那个小家伙,你就治得了?” 刘盈笑笑,这点,她自是有些自信。 没想,宁王一句话,却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 只听宁王低沉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恶意,狠狠响起,“省省吧,小刘夫子。你的汤药,他一滴未沾,也不知是便宜了那些蟑螂老鼠,还是害了它们。你往后院看看,除了药渣子,还剩下些什么?” 话音如惊雷砸下。 刘盈不信,她倒退两步,似要印证宁王说的话,匆忙跑到后院。只见枯叶遍地,漆黑的药渣泼洒在上面,空气中还遗留着淡淡药香。那些药汁,浸透了土地,留下斑驳的褐色。而旁边,赫然是许多蟑螂老鼠翻着肚皮,横尸呈列的惨状。 刘盈足下一个踉跄,“哐当”一声脆响,药碗打翻在地。 她伏低身子,看着新熬的药汁滴滴答答,渗透土地,心中苦涩难言。 不知怎的,眼前倏然浮上一片血色。 抿紧唇,*尝到了甜腥的气息,鼻端酸涩起来。 记忆深处,犹记得一个锦衣少年嘴角翘起一丝笑,一口口咽下她刻意多放了几钱黄连的药汁,分明双拳都已然攥紧,苦得难耐,他却依然笑容清浅。 他说:“夫子尝尽百毒,以血为药引,熬出这药汁,纵是真个是毒,死了又有何妨?” 他说:“夫子,我会好起来的,你休要以血熬药了。” 记忆中的少年,身姿挺秀如竹。那向来阴霾的面颊,若是展开一缕阳光,则通透天地,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些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脑海,催得她嘴角溢出了一抹鲜红。 以身喂毒,以血养药。 胡荼的痼疾唯有以毒攻毒。 所以,才会有这一地死透的蟑螂老鼠。 医理中不可为,伤身伤己的事儿,她做了全部。 可是那个少年,再不愿喝下她为他熬的药。 许久,阳光从疏漏的纸条上泻下,耀在刘盈略显苍白的脸上,那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她缓缓起身,拣起药碗,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在她走后,从树后闪过一角青影。 那是个孤秀挺拔的少年,他安静地看着刘盈走远的方向,站在布满药渣的泥地上,伫立好一会儿,终是俯身抽出一片枯叶,细细握在掌心。 宁王要刘盈做的事,其实也并不难。 与其说,是让刘盈做那些事,还不如说是为了考较刘盈的能耐。 他把刘盈带到一处颇嫌荒废的村落。 若不是这里没有层层叠叠的挽联和棺材,刘盈甚至以为这是义庄。别看天封城中还算繁华,没想到郊外十里左右,竟也有这样的村镇。破瓦残墙,青漆剥落,依稀能看出很早以前,这也曾是个繁盛之地。 宁王双手背负,雪亮的厉眸看着荒芜的村落,放缓了声调,如徐风拂过,缓缓道:“小刘夫子,你可知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铁坊,风箱。 废旗,壁角随处可见线条流利的兵刃图形。 刘盈矮*子,伸手从地面抹去,她拈了一指黑灰,地面赫然现出一线雪亮。 她眼中露出一丝凝然,低声道:“沈氏兵器,独步天下,数百年来,每隔十年沈氏便会铸就一样神兵。然而,三十年前,沈氏却再也不曾铸刃。我原以为沈氏退隐山林,再不铸这杀人锐器,谁想真相竟然如此。” 但凡神兵出世,鬼神惊泣。杀人千万,祸延万年。 铸兵者,纵是手不沾血,却也会积来无数阴怨,何况神兵利器。 她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冷然,缓声道:“宁王想知道的,恐怕并非是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而是村落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啪啪啪——” 宁王鼓掌,一下下,不急不缓。 他面色稍霁,和声道:“小刘夫子是聪明人。没错,本王要知道,这里的人,到哪儿去了。小刘夫子既是胸怀沟壑,不妨说来听听。” “王爷恐怕要失望了。” “你也不知?”宁王翘起嘴角,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不知的,闻名天下的帝师刘盈也不见得有什么见解。 这点,很让他满意。 其实宁王带她来,主要想看传言中的刘盈,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姑娘一眼从兵刃图形辨出这是神兵沈氏居住的村落,对宁王而言,这确是个很大的收获。如今天下,能从这兵刃线条,判断这些事情的人,实在不多。 她果然还算有两把刷子。 然而,很快,宁王听见刘盈在说:“民女并非不知,而是想告诉王爷,您找的这些人,已经全部死了。” 一句话,打破宁王脸上的冷静,“你说他们全部死了?” “没错。” “无凭无据,这分明是一夜迁徙离去的模样。便是铁器兵刃,也维持着原来的模样,你从哪里判断沈氏中人已经死绝?”宁王大怒,瞳仁晶亮宛如暗夜中的火焰,透出焚烬一切的危色,显是不信这说辞。 刘盈笑笑,也不反驳。 她走到风箱旁边,用力一吹,灰尘散尽,露出尖尖一角利刃。 她抓住宁王的手,不由分说,在上面轻轻一拂。宁王眉头一皱,赫然看见指尖殷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凝而不滴。 宁*要发怒。 但见刘盈没什么愧疚,小心翼翼拧起那截断刃,淡淡道:“王爷应该知道沈氏兵器造成的伤口有什么特点吧,血流不止,若是没有好药,那么就血尽人亡。可是王爷可以看看您手上的伤口,到底有没有在流血。” 她一边说,一边用布条把那截断刃一层层小心裹住,“这个是还没有铸好的刀刃,自然没有沈氏神兵的厉害。您仔细看看,可以发现这里有许多这样的断刃。显然,剑师正在准备铸就一柄神器。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完成,就被人一招致命。” 没有剑师会不珍惜自己铸成的剑。 就算是半成品,也不该这么凌乱地散在这里,剑师却不在了,可见并非是自愿迁徙。 她步出剑室,外间的阳光灿亮亮地耀着眼。 这天,还是有些冷。 她紧了紧衣襟,回头,看见宁王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破陋处漏下阳光,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就这么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就知道以宁王多疑的性子,绝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刘盈道:“王爷不信,自然可以再查下去。但是民女的话,还是这么一句,这些人,全部都没了。” “胡闹,天下哪里有这么厉害的杀手。这数十口人命,也非普通人家,都是有底子的人,谁有本事一招就把这些人统统杀死?” 刘盈回头笑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宗师。” 宗师这两字太重,一剑毁半城,只身抵一国。 这种天机谶中才存在的人物,几乎是不食人间烟火。这天下,数百年来能有几个宗师。便是有这样的人物,也从不见出世。 所以宁王那日,是臭着一张脸离开的。 刘盈回到客栈的时候,小狮子和一个面拢轻纱的白衣女子正要出门。刘盈刚一抬眼,就看见他们,也不知是为什么,刘盈下意识就往墙角一避。那个画面,在旁人看来或许无限美好,在她看来,却生生扎着眼。 小狮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当日挡刃的右手,还缠着一层层白纱,裹得跟馒头似的。好几天没见,他瘦削得有些厉害。 依然是那般清冷的眉眼,只骨子里的戾气,似乎越发浓烈。 连天光,都驱不散他眉间阴戾。 刘盈躲在墙角,默默看着他,忽地心中就泛上了淡淡的抽痛。 她无意识退了两步,刚要转身,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玲珑嗓音忒大地响了起来,“姑娘,我找你许久了。你怎么在这儿?” 还不等她多说,玲珑拉着她,高声道:“今儿个晚上,天封城有火把节。男男女女都要带着胡头,游园逛街,以祈福神灵,驱除鬼怪,听说十分热闹。姑娘既然回来了,不如和胡少爷一起去挑几款胡头?” 刘盈刚要拒绝,只听小狮子淡淡道:“夫子一起来吧。” 为这么一句,刘盈几欲脱口的拒绝,纷纷如落雪簌簌,沉淀下来。 一股暖流涌上心中,她心里似乎有什么在融化。 那些曾经刺伤过的地方,在渐渐愈合。 她看着小狮子,刚要扯出一个笑容,却见着小狮子赫然转身,温柔地帮身边那个白衣女子撑起伞,然后头也不回地把自己落在原地。 那些融化温暖的地方,那些愈合的伤口,在这么一刹那,宛如被锐器狠狠撕裂,流淌出殷红的鲜血,似乎永远也填不平伤痛。 她怔怔待在原地,分明眼中已经有一丝颓然。却想了一会儿,立刻跟了上去。 宁王坐在一边的桌旁,有温柔美貌的侍女为他斟酒夹菜。 他张口吞下侍女送入嘴边的美酒,吃着喷香浓浓的菜,看刘盈卑微乞爱的背影,齿根迸出一句评价——“*民。”话是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泛上一丝说不出的烦闷与暴躁。 旁边美貌侍女一声惊呼,整个身子彻底跌入宁王怀中,她眼中一片羞红,颤巍巍地闭眼,任由眼前这俊朗如天神的男子对自己恣意怜爱。 火把节,和沧原的傩祭有些相似。 只是天封城的火把节,比傩祭又多了几分随性大气。不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可以参与进来。当法师们祭完天,拜过鬼神,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法师在祭台上,接受大家的礼物,为百姓们解答占卜天文地理的种种问题。 当火把节进行到热烈的时候,大家载歌载舞,炙烤乳猪,割而分食。 因为天封原是旧时皇都,自然也少不了流觞曲水,吟诵诗词或是猜灯谜这类活动。 无论鸿儒布丁,纷纷尽兴。 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呼雀跃的爆喝声。 一个孤冷凄清的女影坐在碧流河畔,无趣地用手指拨撩着清澈冰冷的河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胡头,狰狞可惧。 旁边,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是个女子吗,怎么带着兽面?” “法师说,女子戴凶兽胡头,会给自己带来不祥,她莫是不知?” “那是个饕餮!”最后那惊呼,声音分外的大。凶兽已是不祥,又有哪个女子这么蠢,竟取了天下至煞的饕餮做鬼面。 所有人只觉颈后寒毛倒数,眼中纷浮上一丝丝惊色,鸟兽般散开。 那女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她抚着从额角覆下的饕餮鬼面,略显苍白的唇,勾出一抹笑,似自嘲,也似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夜风吹得她颇觉瑟瑟的时候。 耳边,忽地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抬头,是一个眉目宛然的小男童,小娃儿有些怯怯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用蚊子大点儿的声音,小声道:“姐姐,娘亲说男娃儿不能带青鸾面,我……我很喜欢姐姐的饕餮,可不可以……和您换一个?” 说完,男童就憋红了小脸,手里捏着那张青鸾面,似用尽了一切的勇气,就这么呆呆站在那儿。那女子起身,揉了揉男童细软乌黑的长发,把饕餮面取下,交到他的掌心。男童接了饕餮面,似有些惊惶,怯怯拿起青鸾面,想要递给她。 她笑道:“这个算姐姐送给你的,你自己去玩吧。” 那男童如释重负,想了一想,搁下青鸾面,一溜烟儿跑远了。 跑远了,那饕餮面,也就丢到了河中。 轻巧薄薄的胡头,在河水中一漾一漾,宛如是水鬼浮出了獠牙青面。 刘盈何等通透的女子,看着碧流河中,那狰狞青面,又看着星星点点的莲花盏,忽而就笑了,她和声道:“让王爷费心,民女受宠若惊。” 这儿四下无人,说出这话,应是没人听见。 可是,沉默了许久。 偏偏有人应了,一个低沉冷峻的嗓音在道:“女子额抹饕餮,实在不成体统。本王并非为你费心,只见不惯你这般模样。” 刘盈笑,面上似有感怀,“那饕餮,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 宁王冷然,不屑骂道:“他也亲手为其他女子带上了凤凰面。可见,你在他心中,什么也算不上。”刘盈不说话了。 此时,正是流觞曲水行至*。 从上游方,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不管是男女老少,身着彩衣,纷纷高歌热舞。 连泼墨似的夜空,都被火把映照着彤彤如火,分外亮堂。 宁王目光伫在碧流河点点莲灯,心下一动,忽然握住了刘盈的手腕,不由分说往上游去。 刘盈不知他要干什么,惊呼出声,“王爷,您……” “既是来了,不如陪本王转转。” 刘盈眼中一讶,料想他开了一年年的芙蓉宴,猜了忒多灯谜,恐怕见这儿流觞曲水话诗句,也起了好胜心,想与这天封文人一较高下。 原来堂堂宁王,也有这点小心思。 她唇边不由绽出了一丝轻笑。 走近了,便离了那些孤凄,人声渐起,依稀听着有人高声吟,有人高声唱,书简其中字,乍似有珠玑。虽说西丘盛时,文化艺术蓬*发展,是盛行诗文,是思想与思想撞击出无数绚烂火花的一个时代。然而,东夏建立,实行的却是文化抹灭。 是故,热热闹闹的一团,却实在没甚看头。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方。 宁王抽出莲盏中的诗句,见上面三两句,有律无韵,有文无辞,实在有些失望。 刘盈无聊得紧,也从莲盏中抽出了一句,素笺上流墨芬芳,字也是各自不一,优劣不等。也不知是谁,题写“梨花”,于是那素笺上,有许多人提了句子。 譬如:“梨花带雨笑娉婷。” 又譬如:“月映梨花白。” ……如是云云。 只是有一句,文思柔和清丽,如月色一般,耀得萤火微光黯然失色。 那应是女子手笔,虽草草写上,笔锋却异常端秀,只见上书十字,正是“枝低疑雪压,揉碎春颜色。” 提句的人,把梨花比作雪,字里行间,虽未曾提到“梨花”,却让人眼中不禁浮现梨花似雪,压着枝儿,春光明艳的景象,让人眼前不由一亮。 这般的诗句,便是放在芙蓉宴上,吟出也能博得一片喝彩。 没想到天封竟也有这般风流雅致的人物。 宁王素来是喜色之人,饶有兴味的眸光朝上游方看去,但见人影绰绰,无数彩衣人影,或带着蚩尤面,或拢着饕餮面,也有青鸾与凤凰。谁也认不出谁,更枉论从这么一堆人中,辨出提句的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是二人只看不题,旁边有学子文人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你们到底提不提句,别败了大家的雅兴。本公子可是有忒好的句子!” 又有人趁乱起哄,“我看这两人恐怕根本不会提句吧。” “既然不会,来这儿凑什么风雅,快快把条儿拿出来!让爷儿教教你们如何提句!”都是些文人墨客,戴了胡头,遮着颜面,既是说的话却越发狂妄不堪起。 宁王原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儿,面上当即拢上一层寒冰。 他看着刘盈,寒声问:“小刘夫子觉着如何?” 刘盈一愣,实在没想到他竟把自己提溜出来了。 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出风头的人,此时面色,显是有些为难。 一见她为难,立刻有人鼓噪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又知什么。” “小姑娘家家的,连胡头都戴不起,能提出什么句子,甭提是断句品?” 诸人七嘴八舌,宁王嘴角勒出一道弧度,似刀锋破开寒冰,那笑意委实有些凛冽。宁王不看众人,对刘盈道:“与一群天封的俗子比试,也难怪小刘夫子没甚题句的雅兴。若是别个句儿,便是提了上去,高低立见,多没意思。” 语气轻鄙,立刻激得群情激越,所有人沸沸扬扬,扬言要一较高下。 刘盈想退缩,宁王立刻低声恐吓:“小刘夫子,胡家的小子能帮你办成件事,本王也可以翻掌毁了。”刘盈知他说的是什么,心下陡地一寒。 她猛然抬头,但见宁王神色冷然,并非说笑。 她咬碎一口银牙,原想潦草混过,又见宁王似笑非笑拈起青鸾面,轻柔为她戴上,低沉的男嗓,带着说不出的凶狠厉杀,在耳畔沉冷响起:“他们要比什么,你一律应下,若是输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刘盈也知什么意思。 如今,是退不得,只得进。 天封百姓越聚越多,越聚越密,纷纷举着火把,高声鼓噪,“斗诗!斗诗!”当年皇都的百姓,虽未经历过百花争鸣,诗词文赋的争奇斗艳的锦绣盛朝,却听老人们说过当年诸子泼墨淋漓的潇洒,骨子里还隐着些许狂妄。 如今,听了宁王的话,自然个个都不服输。 诸人摩拳擦掌准备让宁王好生瞧瞧天封文人的厉害,刘盈站在当中,火把照亮了她的模样。那青鸾面,从额顶罩下,遮住了眉眼,只见得她尖尖的下巴,在火光中泛着白玉似的寒色。 她道:“比什么?” 从祭坛上,缓缓步出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原是今日火把节上祭鬼神的法师。老法师耳力颇好,纵是在祭坛上,也听见宁王是如何高声讽刺天封百姓。事关天封的面子,自是马虎不得,他步下法坛,一举双手,聒噪声立刻止了下来。 老法师沧桑的嗓音缓缓道:“这位公子额角峥嵘,听口音,不似我天封人。咱们天封,百年来少有客来。您是客,我是主,原不该与您为难,可方才您说我天封多出俗子。这便看看我天封,到底出的是才子,还是俗子罢。” 到底是老法师,巧妙的将宁王的“辱”,换成了“说”。 这一换,两厢留了情面。 的确是极高明的一句。 刘盈笑了笑,不多说什么,静候老法师出题。 老法师问:“乾:元、亨、利、贞。作何解释?” 刘盈答:“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老法师问:“何谓中庸?” 刘盈答:“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老法师问:“君子所贵乎道者?” 刘盈立刻敏捷对答:“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老法师出的题,五花八门,囊括其中。刘盈被宁王那么一威胁,镇定从容,对答如流。不管是天文地理,经史子集,一步步不见分毫劣势。 她所学甚广,所答竟然一字不差。 天封忒多文人学子,竟敌不过小小一个女子。 不管老法师出什么题,刘盈总能在第一时间,最快最准地答出来。 到得最后,所有人面见难色,冷汗淋漓。唯刘盈依然从容不迫,只仿佛那些学问与字句,早已融入骨髓,是生不可分的一部分。 人群接踵摩肩,一个个围成个环,将刘盈围绕其中。 那女子便在火把耀耀的正中央,孤立人群。她声音如清凌凌的泉水,清越亮起,似水滴溅入众人心间。然而,秋时泉水,便是再清冽,亦能寒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议论,天封百姓的面色或尴尬,或不服,或冷眼,或鄙夷。 有这么个踢馆的主儿,难也难不住,对骨子里傲气峥嵘的天封百姓,委实是眼中针,肉中刺。 有骨傲的文人不屑唾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背书罢了,有本事比诗词歌赋。谁不知我天封城主府中的顾大小姐,诗文天下,亮丽端秀。”又有人说:“若是顾小姐在这儿,这小妞算什么东西?给咱们顾小姐提鞋都不配!” 一言既出,引来诸人纷纷应和。 顾家小姐,乃是天封城主顾琅的幺女。 城主膝下有七子,近五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千金,爱如珍宝,阖家上下都呼大小姐,但说起来她应该是老幺。顾大小姐名唤倩兮,不但姿容无双,更难得的是性子娴静和善,惜贫怜弱,身上没有一丝天潢贵胄的骄纵。 天封百姓私下里管她叫——“顾观音”。 顾倩兮在天封百姓眼中便是天降凤女,比天上日月还要光灿夺目,便是天女下凡,也抵不过顾倩兮的一根小指头。 刘盈,纵是有惊世之才,又算得那根葱,哪颗蒜? 而先前刘盈寻小狮子,去赴的那个顾门宴,却正是顾琅为女选婿的宴。 连刘盈身边侍儿玲珑,都说顾倩兮姿容无双,可见是个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 就在人声鼎沸中,那挺秀如竹的青衣少年身边——额抹凤凰的白衣女子下意识就想站出,却被那浑身阴鸷气息的少年拉了拉手臂。她犹豫了下,轻红似水光的薄唇稍一开阖,想说些什么,终是挣出。 只听一个温软如东风拂却柳枝的女嗓缓缓响起,“姑娘果然厉害,小女不才,愿与姑娘考较诗文,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惊呼出声,“顾小姐,是顾小姐来了!” 人声鼎沸,赫然间压下刘盈的应声。 ——这是顾倩兮? 刘盈心下一颤,忙抬眼看去,但见这女子身量纤秀,增一分多,减一分少。虽笼着凤凰面,那胡头下,一双晶瞳宛如秋光剪水,露出的一角肌肤,洁如凝脂滑腻。当真俏似三春桃,素比九月菊。 这还是戴了胡头,若是取下那胡头,该是何等倾城之姿。恐怕比之当日在宁王府上看见的相爷之女——容笑笑,更添几分明艳。 刘盈一时感怀良多,禁不住再多看两眼,又觉隐约面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胡荼,便是被自己推到了她的身边吗? 她忽地想起了胡荼,又想起了如今还身陷囹圄的申老夫子,只觉心下一痛,苍茫如此间落叶飘零,说不尽的悲与痛。 她匆忙垂下眼睑,脚步禁不住倒退几步。 宁王发觉她退缩的心理,站在那儿,低声冷道:“这么就怕了?” “我……” “没什么我不我,本王命你赢她。”顿了顿,他狂妄道,“你不必惧什么,有本王在这儿,没人敢为难申嚜那老头儿。”果不愧是心计深沉的十九王爷,只一眼就看出刘盈顾忌的到底是什么。 轻描淡写一句,彻底绝了刘盈的后虑。 此时,顾倩兮人如青莲,宛然在人前,软声轻笑:“我见姑娘手中拿着那张莲花笺,出题是——梨花。小女不才,提的句是——枝低疑雪压,揉碎春颜色。姑娘可以先也就着梨花,提一句。” 她就是那个提句的主儿? 不仅是刘盈抬头看她,就连宁王,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句委实精彩,刘盈擅评诗,却实在没提过几句诗。她嘴里有些发苦,口中下意识吟道:“微雨湔寒枝,墀雪盈春浓。”话音一落,就见诸墨客咀嚼两遍,忽地,所有人对视一眼,纷纷哄笑出声。 “小姑娘,你说什么什么?墀雪?傻了吧。梨花开的时候,窗上怎么会堆着雪?” “违了时令,不合,不合!” “还是回家学了声律启蒙再来吧,还想和咱们顾小姐比诗文,你当你是谁?”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似一根根尖锐寒针,扎着刘盈心口,隐约刺痛。春明景和,莫是就不会有墀上清明雪? 曾记得,小狮子的窗前,栽着几株梨树。 那日,下了一场小雨,那些雪白就纷纷顺着风,铺满窗前,宛如一场初雪。 小狮子推窗,在那儿融融一笑,那一瞬,真似有春色满园。 她撑着漏雨的骨伞,狼狈站在雨中,全身湿淋淋的一片,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把她叫到府中的小懒狮。 刚想出口斥骂,就听他随口吟出了,“微雨湔寒枝,墀雪盈春浓”这个句儿。 最是无忧少年事,点点滴滴念至今。 原来,只是想想,都会心痛。 乍听到这句,顾倩兮含笑的烟眸陡然间掠过一抹尖锐,宛如被尖针狠狠扎了扎,有些惊疑地看着眼前素衣少女,面上也就隐下了那丝嫉恨。 半晌,顾倩兮才勉强笑道:“姑娘好俊的文辞,寒枝上落下梨花瓣,堆在窗前的景色,确是述不尽的春色。” 这句儿,她听过。 不过精明如顾倩兮,自然不会说出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句儿。 刘盈一双清眸,静静睇着她。 顾倩兮于是续笑道:“散句儿难断高低。这么着吧,一炷香的时间内,小女与姑娘信笔驰疆,以月、夜、情为题,谁写的诗句又多又好,就算谁胜,姑娘觉得如何?” “喏。” 刘盈神色疏淡,随口应了。 火光耀着她沉沉乌瞳,那是双漆黑安静的眼眸,如今一耀,便多了几分琉璃剔透的神采。对她而言,怎么比,还不是这位天封城天之娇女一句话的事儿。她原是个平心静气的人,如今被推出来,全非本意,自然也就无谓。 可这神色,却热闹了天封百姓,一个个鼓噪着,对刘盈的怨念陡地就沸腾起来。 诸人情绪激昂移来了两张桌,取来了纸张与笔墨。 净坛上,炉香刚刚亮起了一点莹莹红光,立有青烟袅袅。 斗诗,就这么起了。 刘盈抬头,但见顾倩兮身边围了层层叠叠的人影,看不真切。 自己身边,仅有个宁王。她冁然一笑,不急不缓,抖开雪白的宣纸,也不指望宁王能降尊纡贵,亲手为自己磨墨,纤白的手掌,握着松烟添水细磨。 墨汁,溅在手背。 那一星儿浓墨色,便似深秋时节的墨菊,抽枝展叶,说不出的孤冷。 顾倩兮都写出了三、五张诗笺,她才堪堪磨好了墨汁。 此时鼎沸人声,都不是为她鼓舞。赞美浮华,只属于对岸那天心月华似的女子。她像一只失途的孤雁,孤零零地蜷缩在百鸟中。 宁王冷眼旁观,负手看她,只觉这女子笑的模样太过灿烂,刺了眼。 不知怎的,他忽地就想起了自己儿时,也是这般“万人雀跃,唯不因我”的情形。 那时所有人的眼睛只盯着皇兄,纵是他比皇兄好上千倍万倍,也没人会看他一眼,全是因他没有盛宠的母妃,更没有掌中宫的母后。 皇族历来不缺皇子,更不缺才华出众的皇子。 他见过太多孤零的皇子,正是因为锋芒毕露,一个个被不动声色地铲去。 所以早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了沉默。 当他离了皇宫,在外建府时,仍有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唯恐他造成威胁。 于是,他只能咬碎牙,吞入肚腹,狠狠忍着。 他对自己原本就狠,耐得住寂寞,经得起侮辱,将一身光华抹成鸦色。 当千万人围绕着诸位皇兄谄词媚语,他孤零一人,与此时刘盈何等相似。 想到这儿,宁王看着刘盈的那份刺眼,忽地化作了缠绵绕骨的怜惜。 他心中一动,想握住她的手。可微笑着伸出手,却忽地凝住了,宛如被浓浓严冰封住了所有的气息,他只觉心中最柔软的一角,似被人狠狠一扯,生生撕裂似的痛楚。 无声无息,痛彻骨髓。 此时,是我付卿三千真心,卿负我酷暑寒冰! 也未必是他真个欢喜刘盈,只偶有所感,心有戚戚。 如果刘盈是那些寻常温顺的女子,此时媚骨迎他,或者是任他随意一番怜爱。也许吃到嘴里,一转眼,他也就把曾经的心动,忘了个一干二净。 可刘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根本记不起身边还有一个在皇族排行十九的王爷。 她只记得小狮子。 ——那个清冷的少年或笑或怒,或喜或嗔。 ——那个阴鸷的少年伴她十年,为她奔走三年。 曾经那么近,如今这么远。 那些撕裂似的往事,凄冷如雪,相思缠绵骨髓。他对她那么好,她却从来视若无睹。他为她付尽真心,她却弃之如履。 那少年终于厌了,倦了。 他当日说出的话,犹在耳畔,一遍遍,不停响起。他当日神色,清冷如雪,似用世间最雪亮的刀刃,剖开了天光,绽出的光刺得人眼中饱胀发酸。 ——我已经冷了,静了,看清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从此往后,你的事,我再不会多管。 ——你我之间,一如此匕,今日既断,永绝天涯。 匕首赫然断成了两截。 每一截,都闪着凌厉的光辉。 从那以后,他再不愿见她。 每每见她,他面上都似拢上一层寒冰,即便看着她,目光也似冰刃一般,不带分毫的感情。 ——不是所有人都与夫子一样闲。 ——没事的话,夫子休要找我。 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竟成了咫尺天涯的距离,远得让她心惊胆战。 思绪源源,宣上的句子也就越发缠绵苦痛。 只见素白宣纸上,绽出的墨迹,赫然写道—— “残月经霜临晚秋,清笺寄语倚秦楼。敛眸只道君千里,落寞无眠浅噎酬……” 宁王只觉一泼冰水似迎头浇下。 怒火,陡然间燃至心间。 他猛地一把捏着刘盈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揉碎她的腕骨。 “小刘夫子的闺怨,字里行间都掩不住。这词意境孤冷缠绵,在胡家*的面前填了也罢。如今在本王跟前,谈什么叫‘君千里’、什么又叫‘浅噎酬’?本王何时亏过你?”一句更比一句凛冽,似从牙缝中迸出的冰珠碎玉,冷得让人压根发涩。 这姑娘原沉浸在自己的悲思中,忽地手腕一痛,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句话,终于震醒了她。 她低头,看见自己填出的句子,面色赫然一白,“我……”连她自己都没想过,怎么会填出这样的句子。 她急急想要解释,宁王一把挥开她,目光中淬着尖锐的倒刺,凛然呵骂:“*民!” 刘盈目光陡地沉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终是安安静静看了宁王一眼,一言不发。那纤白的手指,捏着狼毫小笔,几似要捏碎笔杆。 经此变故,她想也不想,提笔就写。 宣上,墨迹如繁花绽放。 横竖勾撇,惊若游龙。 那孤冷的女影,在夜间喧嚣繁华中,似万花丛中被人遗弃的一柄小剑。 纵是远谈不上什么亮丽华美,但小剑毕竟是小剑,棱角之中,似乎每一寸都赫然绽出凛冽的寒气,冷得让人不能直视,不敢亲近。 她骨中本就透着这份孤冷寂寞,纵是再灿亮的火把,也暖不了她心。 那边,顾倩兮又填了几手出来,有诗,有词,有长,有短,文采斐然,字字珠玉。 一个身量稍弱的小侍童,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二少,您瞧您瞧。顾小姐都做了十数张了,那刘盈才写了两张,嘿嘿,这会儿,那家伙输定了。” 被唤做“二少”那个少年看着顾倩兮的方向,缓声道,“早与你说不要去,你原是天心明月,何苦与痴人争一分高下。” 语毕,他转身就走。 小侍童在后面追着,一叠声喊,“嗳,少爷少爷,这好戏还没瞧完呢,这么早回去做甚?依小的看,天封明日有许多热闹瞧了!”声音越来越远,一晃儿,被噪杂人声盖住了,转瞬就消湮不复。 刘盈似听见什么,猛地抬头。 夜幕沉沉,除了火焰犹自盛大,却什么也不剩。 第十一章 那侍童说,天封明日有许多热闹瞧了! 他猜得不错,明日天封,确是有许许多多的热闹。 一大清早,就听着有人在叫卖墨宝字画。琳琅满目的字画摊,大街小巷挂得个通彻。远远望去,宛如初春时间将融未融的片片薄雪,从骨血中融入了那分白,其表其面,捎出了几许空灵薄艳。 有喝茶的几个文人,慢悠悠地议论着。 “听说小刘姑娘唯一那首《鹧鸪天》,卖到了三钱银子的价了,值那么多钱吗?” “你懂啥,那曲儿情真意切,哀肠入骨,我看至少能涨到五钱银子。教坊里买去,找人谱了曲儿,谁一旦唱了出来,可不就是钱滚钱的利。” “顾小姐的墨宝涨到十钱银子了……” “小刘姑娘的句子好是好,就是那字,龙飞凤舞的,看不清呀……” 声音越来越兴奋,鱼微两手抱着一纸袋玫瑰糕,吃惊得连嘴都何不拢了,“这位大哥,等等!等等!您刚才说,小刘姑娘的词,至少值五钱银子。您没说错吧,败军之将,也能有这价儿?” 不思议呀不思议。 小侍童狠狠揉了揉眼睛,看着对方献宝似地亮了亮手中墨宝,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太陌生了。他只是和少爷离开得早了些,不见着有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吧。 那人得意洋洋道:“什么叫败军之将,刘姑娘赢了,居然连咱们顾小姐都赢了,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厉害厉害……” 话音未落,又听着有人在骂,“谁说顾小姐输了,顾小姐风华绝代,又岂会输给那个病蔫蔫的狗尾巴草,顾小姐只是让了让她,这是风度!” 天封百姓,向来护短敌外。 鱼微有点想不通了,就算是刘盈赢了,也不见这么多人见风使舵,转得这般厉害。 他正疑惑着,就听刚才护刘派高声道:“顾小姐风华绝代,这没甚错。可斗诗输了,也不是什么丑事儿。刘姑娘习在民间,只不过说明了民间的夫子,比官家那些西席厉害多了。老夫乃青德书院的夫子,与申先生其实也有些渊源……” 那老人家挺直腰杆,满面红光,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倨傲。 这厢是语有荣焉,鱼微却觉着越说越玄乎了。 这不摆明打着宣传,鱼微一股脑儿跑回了客栈,放下玫瑰糕,就奔到胡荼房中,气喘吁吁道:“少爷,您听说没有,他们居然说刘盈赢了。” “出去!” 小狮子声音有些冷。 寒得似深冬之季,敲碎了严冰,从冰窟窿中溅出的水珠。 冻得人心中发颤。 鱼微一个激灵,忽地就想到,自那日救过刘盈以后,他最忌人在他面前提到“刘盈”这俩字。“少爷息怒,小的这就出去。”他自扇两个嘴巴,悻然退出。 想不通呀想不通。 那个病蔫蔫的女子,还能有这等诗才? 他一直当她是沽名钓誉,混吃混喝的主儿! 二楼的客栈,有说书的先生眉飞色舞,气宇轩昂,高声阔论。 那一把扇,一惊木,兀自说得畅快淋漓。 他说:“老夫与草庐申先生,其实也有过一饭之缘。说起来,也算得上刘姑娘的授业先生。如今家道落魄,再次说书,还请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座下掌声雷动,座上舌粲莲花。 这草庐申老先生,出现频率忒高,终于惹了鱼微注意。 那不就是如今身陷囹圄的老东西吗? 刘盈到底在捣什么鬼? 正想着,说书人已经说到小刘姑娘下笔如飞,如有神助。仅半柱香的功夫,竟写足了三十四首诗,总数上生生压了顾大小姐三首。小鱼微张大了嘴巴,颇有几分不屑道:“不过是写字快了些,有何为奇!” 他这句,说的可是真心话。 那刘盈,从来写字就快,特别写到草书时,更是龙飞凤舞,谁都看不明白她写的是什么。 小鱼微声音清亮亮的,在诸人屏气听后续时,忽地这么突兀地响起。 只一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啧,那声势,浩荡的……所有人怒目而视。 “什么叫写字快有何为奇?你给我写写。” “什么叫不过,你给我不过看看?” 在同仇敌忾上,天封人有着绝对的默契。一个个挤着小鱼微不得不缩在角落,可怜兮兮地看着诸个彪形大汉。 “本来,本来就是这样嘛……”他犹自不服。 “一炷香内,小刘姑娘写了四十一首诗,在数量上不仅压过了顾大小姐三首,而且文采立意,也属上乘!” “那句中的意境,你鉴得出吗?” “将景拟人化,句儿有多风流,你品得来吗?” 天封诸文人继承了旧时西丘的风气,在学术上的研究,算得上死磕到底。 既是如此,自然容不得旁人这般轻慢。 本来也没甚,不过这么多人,一起气势汹汹地站起,就像要把小小个客栈,顶破了天、掀了顶似的,不怪小鱼微一步步瑟缩。 有人道:“我觉着小刘姑娘阅历颇深,才思别出心裁,独树一帜,是气势恢宏,奇兵诡出,绝非顾大小姐循规蹈矩的诗句所能比上。” 也有人说:“我觉着顾小姐诗胜在稳,虽没那些奇诡句式,却工整可见,不似小刘姑娘的句子,念到兴起,便不顾了工整对仗……” 那些人争论得厉害,小家伙刚准备逃之夭夭,却被人忽地拦住,气势汹汹道:“小子,刚才的账,咱们还没有算清楚呢!你刚才说什么,说小刘姑娘写的快没用?” 鱼微缩着脑袋,改口不及,眼见着大汉一个拳头即将砸下—— 就在这时,只见一只纤白的手掌,宛如初春绽破的一枝雪芽,以破竹之势斜刺而入,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大汉砸来的拳头。 那只手掌,纤白冷秀。 那一抹白,比拂尘记雪白中泛着凛凛冷光的纸张,越发轻薄透明。 流转的剔透,冷白如死。 出拳的汉子见来人是刘盈,手上的力,赫然收了大半。 “原来是小刘姑娘呀!身子好些了吗?” 刘盈脸色一如纸白,抿着唇,柔和笑了笑,“蒙诸位的福,已经好多了。”原来,昨儿个她奋笔疾书,因为太过悲凄,竟在最后,生生呕了一口鲜血。 经老法师把脉,确定是体寒毒素深。 所以,天封大部分人,也知道刘盈身子其实并不好。 那汉子收了拳,有些尴尬地瞪了鱼微一眼,“这小子说姑娘的诗句不好,我原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唐突了姑娘。” “小孩子无心之言,先生何必与他为难。”刘盈说着,喉间发痒,低头捂着唇,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以身喂毒的苦果,如今便显了出来。 自从那日,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药被倒掉以后,每日依然以身喂毒,以血养药,*熬了汤,给小狮子送去,就恐他哪日病发,痛不欲生。原来,她记得的事儿这么多,绝不是冷眼旁观,无情无心。 若真是冷血冷心,怎会记得小狮子曾经对她何等的好。 唇齿间,因着那些,又尝到了一丝儿甜腥。 刘盈慌忙敛神,知道她尝过的那些毒里,也是有绝情草。吃下绝情草,便不能有哪些情那些痛,不能想,原来越是回想,越是伤痛。 这记忆是世上最甜蜜的双刃剑,赠你几分甜,便要让你尝到几分苦。回想曾经,越是甜蜜,伤得越深,竟是连骨头渣儿都毒得不剩一点。 她闭眼,沉了沉心。 诸人七嘴八舌,纷纷道:“小刘姑娘护这泼皮做甚?” 刘盈看了一眼小鱼微,见他瑟缩在角落里,哪有先前的嚣张气焰,不见血色的双唇不由抿了抿,那还是个孩子呀。 和他这么大时,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当所有人都不愿庇护,谁曾想过,她原只是个孩子。 只因犯了众怒,与人不同,就活该挨打受骂么? 这一丝心有戚戚,让她禁不住上前拦下了那个拳头。 她的确冷血冷心的女子,却也非冷漠到底。 刘盈压了压胸腔泛滥的甜腥气息,缓声道:“老法师问,君子所贵乎道,为何。我答‘出辞气,斯远鄙倍矣’。如今想来,只觉甚是道理。” “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 “出辞气”,指的是出言与说话。 鄙则是粗野的意思,倍,则是背离的意思。 当一个人说话的言辞和语气谨慎小心,就可以避免粗野和背理。 既是言辞谨慎,避免粗野背离,自然不能与个孩子计较。 如今,刘盈用这句话,暗暗堵了诸人的口。 宁王在楼阁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沉冷的眼眸中不由掠过一抹清冷。在他旁边,有一人轻声赞道:“王爷,这是个极好的女子。”她轻描淡写,用天封人说的话,巧妙的顺着他们的心理,解了自己的围,又不露出丁点儿狂态。 说起来,倒好似她得了天封老法师的教诲,做了恭恭敬敬的态。 却其实,她只不过顺水推舟。 然而,这些说起来,都不如她昨日那句“生我者父母,教我者申嚜”那句来得巧妙煽情。 申嚜是谁,那便是天封的一个草庐怪老头儿。 这句话,她说得恳切,博了天封百姓的好感。那些百姓想得简单,竟然连她不给顾大小姐面子这一茬,都忽略不计了。对天封百姓而言,若是外人侵入了他们的尊严,是不可饶恕的事儿。 可是刘盈却说,自己的先生是草庐申老先生。 哈哈,那不就是自己人了。 她刘盈便是再厉害,也是天封某不知名草庐的一位老先生教出来的。 这是不是说明,天封人随便一个夫子,都比外面的文人墨客高出一筹又一筹。 天封百姓骨子里的狂妄,得了满足。 却少有人去想,刘盈来天封才多大时日,便是*勤学,难不成这一身学问都是申嚜授的? 不可能,且没道理。 不管他们是愿承认,还是不愿承认。 刘盈的围,也算彻底揭了过去。 宁王淡淡道:“那小厮,原就是个漏风的嘴,浑没个下人模样,便是被揍一顿,又有何妨。” 幕僚道:“若别家的小厮,也就罢了,那是胡家少爷的小厮。” 听闻这句,宁王不作声了。 他毁便毁在,相逢已晚。 在那女子最灿烂的年华,一直伴她的,是那个阴鸷狠厉的少年。 没人知道,小狮子胡荼听见鱼微说刘盈一炷香写了四十一首诗时,面上一直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其中三十四首,是半柱香内完成的? 他在唇齿间,含着字句,细细嚼了一遍,什么都没说,面上的轻鄙与不屑,却明明白白说明了,他根本不买这位小刘才女的账。 对他而言,刘盈已成路人,是非与之无干。 然而,不管他买账与否,“刘盈斗倩兮”已成了天封一个传说。 在这个传说中,刘盈第一次绽出了不容小觑的光华。 * * * 日子过得很快。 把刘盈和胡荼两人生生割裂的那个顾门宴,终于到了。 这天晚上,小狮子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客栈外,青灯莹莹,耀出一晕晕的华光。在他身后,刘盈一身青衣,垂首待立,眼中有隐约的伤感。就在小狮子坐上马车的时候,耳边传来刘盈轻轻一声试探,“二少……真的想清了么?” 胡荼掠了她一眼,寒声笑道,“有什么可想,既是夫子的意思,我自是得从。”那声音,一分一寸宛如九尺寒冰,撕裂一切,尖锐刺下。 刘盈心中一紧,想说些什么,终究一字未言。 泼墨似的暗色,被高悬的灯笼冲淡了神秘。 位于正南方向的城主府,悬着鎏金的匾额,龙飞凤舞的“顾府”二字遒劲有力,在大红灯笼的照耀下,木骨清奇,熠熠生光。朱门外,是一双比人还高大的威武石狮,矗立那厢,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沉默悍杀。 酉时,华盖马车踏月而来,清亮的风铃声,打碎了此夜的安谧。 车内的刘盈,悉心给胡荼铺好软榻。 一眉一眼,一眼一行,做足了贴身丫鬟的本分。 从上车以来,胡荼神色一直懒散得很。 侍奉一旁的小鱼微递上了副勾描整齐的仕女图,鬼笑道:“少爷,这是顾小姐的模样,小的花了重金,可算请了画师描了一副出来。” 胡荼唔了一声,没留心。 鱼微不满道:“好歹是您今后要共度一生的女子呐……” 胡荼眯眼,懒懒丢下一句,“那又如何。” 一泼冷水浇下,鱼微摸摸鼻子,颇受打击,“小的这还不是想让您提前瞧一瞧,少爷您太不给面子了。” “我看看。”斜刺里一只纤手伸过来将图拿走。那晚,顾倩兮带着凤凰面的胡头,便是从头到尾,除了那双翦水明眸,她什么都没看真切。 刘盈实在很好奇这女子生的怎样的模样。 她正想仔细看看,耳边忽地传来冷硬的声音。 “无聊。”小狮子懒懒将那副图扯下,卷成轴,就这么握在掌心,也不说话。便是让她多看一眼,也不愿。 刘盈碰了钉子,笑容僵在脸上。 她心中发苦,好半天扯出一抹笑,若无其事道:“顾小姐果然是秀外慧中,这副人才,配给二少当真天造地设。” “多事。”胡荼懒懒骂了句,支着下颔,目光抛向茫茫夜色。 刘盈只觉心中*的痛。 宴是好宴,客是好客。 顾城主既是在府中设下了选婿宴,往来的自是公卿贵人。 “咯吱”一声,马车停在了顾府外的石狮边,家丁扯着嗓子高声念道:“岐州云胡府二少——胡荼拜访!”随着拜帖念出,四下哗然一片。 云胡府的二少,是哪家的少爷?公卿中,没这号主儿。 大伙儿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连宁王,也掩了身份,混迹人群,饶有兴味地听着。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惊叫道:“这云胡府,莫不是……大长公主的府邸!” 话音一落,大家纷纷打听。 只见知情人神色莫名,喟叹道:“先皇曾有个姐姐,在皇族最受宠爱,生得姿容无双,文采了得。我听父亲说,摄政王还是皇子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最爱腻在她身边。若不是她嫁给了一个姓胡的穷书生,摄政王也不会心性大变,大好江山不至像如今……当时天下,绝非如今这般乱世可比……” ——如今,是乱世么? 听到这儿,宁王眼中陡然一眯,宛如尖锐的针尖,赫然绽出寒芒。 也不知是谁,忽见了他此时模样,骇得一身冷汗,当即厉声淬骂:“疯了吗,都胡说些什么?”这句话,如一道雪亮的光,驱散了那些暗色与混沌,惊醒了众人。 那人也是糊涂,委屈辩着,“哪里是胡说……” 旁边相熟的朋友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他刚要辩解,忽见宁王如淬冰雪的眸子冷冷看着自己,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虽不认识这到底是谁,却终于如梦初醒,慌忙噤声。 ——闲时休论国事! 谁都知道,当今的小皇帝是个不管事儿,什么都不懂,大权落在摄政王手中。幼皇相当于风雨之舟,稍不注意,便得舟翻人沉。 文武百官以摄政王马首是瞻。 前朝有“指鹿为马”的荒唐事儿,如今的摄政王一样可以指马为鹿! 在东夏,谁敢论摄政王的是非? 四处都是他的眼线耳线,传到他耳中,能有好果子吃? 就在这时,诸人话题的中心——马车上的锦衣少年悠然而下。 他举手投足,贵如皎月,清似美玉,美若谪仙,浑身似透着一股凉丝丝的玉质淸贵,令宴上的众人不敢逼视。在他旁边,一个青衣姑娘低眉顺眼,搭手上前,扶公子下车。四下屏气,忽地一人惊叫出声,“那不是小刘姑娘!” 只一眼,丝丝诡异不觉中弥散。 所有公卿之子,纷纷诡异地互视一眼,看着刘盈的目光,有些古怪。 她来这儿作甚? 莫是不知,这是天封顾城主为女儿设的选婿宴? 所有人看好戏似的看着刘盈。 包括人群中的宁王—— 真真是一场好戏! 刘盈这一步,走得有些针毡似的难。 她跟在小狮子身后,时不时有人用打趣的目光看着小狮子,再看看自己。这目光,有欣赏的,有试探的,有敌意的,更多的却是不怀好意。 从影壁,一直到大厅,诸公子温和清雅。 那一折扇,风雅地掩着公子们的唇,那笑容,恁是亲切温柔,若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一定会以为这些公子,都是世间最淸贵文雅的人。只刘盈的耳朵向来比旁人更尖一点儿,那么轻的声音,竟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刘盈?” “生得不过寻常姿色……” “娶回家莫非当菩萨供着?” “这胡家少爷的眼光也不怎样,虚有其名,这样的女子带在身边,岂非失了自家的面子。”字正腔圆的官家口音,带着贵族的从容与倨傲。 刘盈听到这句,忽然停下脚步。 几个公子笑着看着她,还以为她根本听不见,扇掩唇,低声柔和地吐出最尖锐的评价,“才高却姿疏,教我选,自然是顾小姐更好。也不知天封的百姓什么眼光。” 他笑,刘盈也学他,笑得温和亲切。 对笑了一阵儿。 刘盈似倦了,分外恳切道:“公子放心,您绝不会娶到如我般姿疏的女子。”话音落下,一声惊呼,扇子“砰”地一声落地,薄薄的纸面,大师的墨迹,赫然砸烂了。那位公子的面色忽地红到了耳根,连声音都结巴起来。 “你,你听见我说的话?” 刘盈笑着,压低声音道,“刘盈耳拙,听也当没听,您继续。” “放肆!” 小公子恼羞成怒,骂声那么大,浑失了风度,引来诸人鄙夷的目光。刘盈兀自笑着,眉眼晶亮。一口大气,似长长舒去。连日来的不顺,在看见那一溜儿小公子青白交替的面色时,也似烟消云散。 她潇洒离开。 身后,传来那小公子压抑恶毒的诅咒声,“该死的*民,不得好死!” 是,她纵是*民又怎样? 辱她无所谓,何必扯上胡荼? 她果然是恶鬼似的女子,那爪牙亮出,也能刺伤一片。 小狮子似发现什么,转头,轻鄙唾道:“多事。”只这两个字,刘盈方才稍好的心情,忽似跌落到尘埃。 刘盈,你这笨蛋,明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为何还会奢望他展眉一笑? 那笑早就不属于你了…… 一双眼,渐渐黯下。 在没见到人时,刘盈一直在想,顾倩兮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模样。那日晚上,她面上拢了胡头,被诸人当宝贝似的围得远远,惊鸿一瞥,只知这顾大小姐一双翦水明眸生得极美,可惜五官没看个真切。 如今,顾门宴上,刘盈终于看清了—— 席间,那女子巧笑倩兮。 席间,那女子眉目宛然。 席间,那女子举手投足无限端秀淑雅。 刘盈却觉一个拳头重重击在心口,痛得她鼻息纷纷似被抽空,说不出话来。她满脸惨白,满眼涩然,看着那个美似烟霞的少女,再看了一眼座上从容自若的小狮子,忽地在口中尝到了一丝甜腥,涩得让她整个人似冰水泼上一般。 说什么“夫子的意思,我自是得从”。 说什么“无聊”,“多事”。 倒真似漠不关心,浑然无干的模样。 她眼中酸涩的难受,刘盈呀刘盈,你果然是这世上最痴的人。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么? 他与顾小姐早就相识,私定情愫,你知得太晚。 难怪他断得这般彻底,竟连看你一次,都觉碍眼。 难怪他不想知知道倩兮的模样,他们早就*相见,那图又有甚好看? 是,顾小姐的确如天心明月似光灿夺目。 是,你确是姿容平平。 刘盈心痛,明明早改猜到的真相,一朝戳破,那痛,依然是痛彻心扉,哀绝入骨。 那白衣少女,与小狮子*成双入对的白衣少女,分明就是顾倩兮。 他二人早就情根深种,她却一直不知,连一点端倪都没看出。 刘盈握着拳,指甲倏地刺破了掌心,一点粘腻冰凉涌了出来。掌心里的疼,抑不住的眼中泛滥的水意,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酸涩地令人窒息。 还嫌不够丢人吗? 哭……哭不得呀! 她转过头,狼狈跑到了后院无人的角落。拼命擦了眼中无声泛滥的泪。鼻中的酸涩那么溺人,让她在口中尝到了甜腥味道,越来越浓,那腥味呛着肺叶,从喉中源源泛上,逼得她眼泪不住地流淌。 明明不愿在想,可是眼中的泪意,却依然如洪流一般。 ——他说,“夫子戴什么凤凰?”,随手将凤凰面取下,细心地为那女子戴上。 ——他说不想见任何人,房中却传来那女子的轻笑声。 ——他倒掉自己割破手腕,用血做引,熬出的药…… 他骗你! 一直在骗你! 哪怕当你陌路,都比在骗你的时候,拥着另一个女子好。 刘盈躲在树下无光的角落,小小的身子融入到黑暗里,她泪如雨下,痛不欲生。满腔涩然地问自己,你当斗诗之时,你拼尽全力,不顾己身,将文思榨干,骨血拼尽,就能得他一星半点笑吗? 不,刘盈,你这笨蛋,他眼中心中,永远是顾倩兮,不是你呐! 纵是胜了那人,又如何? 他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纵是你熬尽骨血,榨干心思,拼尽一切也换不回他眼中唯一。 泪水淋漓了衣裙,忽然就想起初见,那锦衣男童抬眸看她的样子。虽然是满眼不服,可那是他眼中,也仅仅只有一人。 原来并非不欢喜,早在初见时,那点点滴滴,她都记在了心头。否则又怎会这么伤,这么痛,这么苦,这么难…… 娘曾经和爹说,“盈儿这性子,从来不动声色,看似精明,实在是糊里糊涂。自个儿欢喜的东西都不知,哪日若是一朝醒悟,欢喜的东西被人拿了去,还不痛死?” 知女莫若母。 娘,你说对了。 我真的欢喜了不知道,您说的话,都验了。 我好痛,好苦,痛得不得了,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她突然撕心裂肺,心越痛,口中的浓腥也就越发糜烂。 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呛出一口水意,赫然发现,零星喷溅的泪水,溅在苍白如死的手背上,尽然是一手鲜红刺目。她忽然就慌了,忙忍着鼻中酸涩,忍着恶心,费力想将口中粘腻的鲜血吞下去。 可是越想吞下去,满口的鲜血反而呛得更厉害,她孤弱得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就这么举着双手,茫然看着一手的鲜血,不知所措地看着。微弱的月光下,那手腕宛如月色下的树枝,枯弱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正看着,她的手腕,忽地被人狠狠一拉,拉出了浓浓暗色。 宁王绽着寒光的晶瞳,在漆黑夜色下,闪着凛冽的光,他大声呵斥,“刘盈,你干什么?” 她踉跄不稳,茫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呢喃只能念出俩字,“胡……胡荼……” “胡闹!” …… 刘盈不言,只那眼神,怯弱无助。不知怎的,看到她这样的目光,宁王满腔的愤怒,忽然间不知从哪儿宣泄而出。他心中最柔软的一角仿佛被人用温水淋过,说不出的怜惜。他不由分说,一把横抱起刘盈,粗鲁地把她丢到城主府后的温泉水里。 “哗啦——” 这姑娘懵里懵懂,竟然一头沉了下去。 好半天,才见一个脑袋倏地钻出水面,水花四溅中,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黑漆漆的眼睛定定看着宁王。 “醒了吗?” 她点点头,其实还有些懵懂。 “那就洗干净了坐回去,本王要做顾倩兮的入幕之宾。” 乍闻此语,刘盈这才如梦初醒,一道讶然闪过,她眼中神采,渐渐凝聚。抹干嘴角流出的鲜血,终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也是合作之一。 宁王要求的事,她必然做到。 此时,顾门宴中,气氛融洽热闹。 几次推杯换盏,终到了正题。 顾倩兮环视四周,柔声笑道:“总是喝酒多无趣,小女在这儿和大家做个游戏,不知诸位公子可有雅兴?” “小姐想做什么游戏呢?” “这个游戏名击鼓传花,各位公子小时候应该玩过!” 话音一落,前厅登时一片寂静。若是行酒令、斗诗文,这样的雅事儿,热闹又考文采,席间一番斗来,高低立见。可谁想到顾小姐看似温柔端秀,美若天女,性子竟这般乖僻,玩起游戏也与众不同。 刘盈一进门,就听着她黄莺儿似的嗓音,热热闹闹地响起。一抬眼,撞见顾倩兮如雪如刃的目光,似针尖般,狠狠扎了自己一下。刘盈心下一悸,不待反应,人家又若无其事地与大家说笑起来。 这顾倩兮,莫是会变脸? 一般人,两般貌。 击鼓传花谁没玩过,大家随鼓声将手里的花一一朝下送。 鼓声停时花在谁手里那就得认罚。 而今,顾大小姐亲自敲鼓,薄如蝉翼的丝巾,根本遮挡不了少女的目光。鼓声落在谁手里,那不就说明她心仪之人是谁? 刘盈蓦然想起,从见到顾倩兮开始,这女子就一直面拢轻纱。 怕是……早就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就等着如今看准心仪的良人。 她默默低头,不再去看。 只听有人问,“不知道接花的人,怎么罚?” 顾倩兮含笑答道:“公子言重了,不敢言罚,只需说个小笑话,聊作小惩!”她的话,轻描淡写,却有穿音裂石之效。 这题目看似不难,事实上绝没那么简单。 在座的公子们,哪个没有呼朋唤友饮酒作乐过?又有哪个没有在酒酣耳热之时说些荤话聊做笑饵?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么能拿到顾小姐面前? 话说回来,一昧拽文,酸腐如乡村老学究也没意思。 连自己都逗不笑,又怎么能打动聪慧过人的顾大小姐。 最重要的是,当着这满席的俊才出这种丑,还不如挖个地洞钻进去拉倒。 一时间,宴席上鸦雀无声,众人眼见得顾小姐手中的丝巾和响鼓,俱都怔住了。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花枝朝下传。 “咚咚咚——咚咚咚——” 恁快的节奏,宛如玉珠落盘,又似水花四溅。 兽皮包起的小鼓,镶着宝珠璎珞。打鼓的那个白衣如雪的清美少女,轻纱下,依稀也见眼波流转,脉脉诉情,总转向小狮子的方向。 胡荼面色一如先前。 别人视之如水火的丝巾,他却从容不迫地拿在手中赏玩,就这一瞬,鼓声忽地停了下来。 刘盈只觉脑海有什么赫然炸裂,看着他,怔然了。 似察觉了自己的目光,小狮子轻描淡写的目光掠去,在双目相对的那一瞬,隐约风起云涌,刹那寒冰,一时间冻得刘盈冷不丁一个寒颤。 见这情景,她惨然一笑。 刘盈呀刘盈,现在你还看不懂吗?还想骗自己什么?他对顾倩兮,若是没有情,怎么会甘愿接那丝巾?这么一想,顿时满眼模糊。涕泪之中,又似乎看到小狮子为逗乐佳人,失了原本的清冷孤傲。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这个神秘莫测的胡二少身上。 声如珠落玉盘,流水淙淙。 小狮子自有这么一股气势,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纷纷都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男子的嗓音,轻轻响起。 “胡某自幼顽劣……” 这开场白,忒冷!冻伤一片竖耳恭听的家伙,诸人眼底一片失望。 胡荼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冰冷冷的嗓音,兀自淡漠响起,“母亲为让我收心,十二岁时将我交给一个小夫子管教……” 这夫子,说的可不就是刘盈。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哪里不知道两人是师徒。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一双双雪亮亮的贼眼,立刻不怀好意地望向刘盈。 刘盈低下头。 眼见这氛围冷得很,顾倩兮插了句嘴,“孩童心性,自来如此!” “那段岁月,胡某过得很开心……”小狮子口上说着开心,面上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这话,怎么听都似在反着讥讽。 刘盈眼中黯然,默默抿紧唇。 “一日,小夫子穿了条翠绿长裙,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这没什么,可小夫子裙带飘飘,不曾系上。受人教诲,自然要为师分忧,于是……我趁她走过我跟前时,就伸手将她的裙带给系上了。” 他说到这句,顾倩兮眼底似有刺狠狠扎了扎眼,她赫然回头,冷冷盯了刘盈一眼。瞪是瞪了,可胡荼这边的围,还是得解。 顾倩兮勉强笑了一声,问:“……那后来呢?” 所有人都看出了,顾小姐这是在和胡家二少唱双簧呢。 小狮子双手笼起,随意地放在桌前,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伸手给了我一巴掌!逼我背了半天的《礼》。” “不守师礼,是该被打。” 笑话讲到这份上,所有的人都觉有些意兴阑珊。看来传言不虚,岐州胡家二少天生冷面冷心,连说个笑话都能让人冷得发颤。 就在这时,只听小狮子继续道:“这事儿也算是完了。可没多久,小夫子猛然大怒,回过身来又给了我一巴掌,还大骂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说实话,到今日我也没想明白那天她为何如此暴怒!” “前一次打你自是为了你逾礼,而这一次……” 顾小姐也没明白了。 “我以为她不喜欢那条裙带,所以等她又晃到我身边时,把她的裙带又拉开了。” 满座宾客沉静了一瞬间,猛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刘盈的脸,轰地一声红透到耳根。 大家私下一片窃笑,在顾小姐面前维系着几分面子,故而不愿搬到台面上议论。 有人说:“没想到胡公子小小年纪,却也这般风流……” 另一人就道:“胡说什么,没听见胡公子说自己没想明白小刘姑娘为何抽她吗?” 不知是谁,不怀好意,轻飘飘吐出了一句,“胡公子今儿个再拉开她的裙带,不就明白了。”说话的,是那个被刘盈驳了面子的公卿少爷。 摆明了,是想出刘盈的丑。 小狮子看都不看刘盈,一口饮尽杯中美酒,话语如蝎子的倒钩,不动声色刺了过来,“不用说裙带,便是下衫都解了,也不见她发狂。” 一语既出,所有人面色大变。 看着刘盈那目光,显是有了几分凌迟之意。 师与徒,连下衫都解了,那一分礼法抛到一边,便是背德失礼的事! 听胡公子的意思,不明白“裙带何故生幽怨”,可是刘盈,身为人师,不可能不懂。 刘盈惊愕地抬头,不可置信看着胡荼,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瞬,眼耳口鼻,宛如被狂风巨浪彻底淹了。口鼻中,侵入了说不出的腥气,窒,窒得心痛,窒得似一场覆地翻天的劫。 所有的声色光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疾退去。 浑身所处,似泼天的刀剑。 从脚底一直到背心,淋漓汗,淋漓的寒。 在她眼中,只剩那个神色清冷的少年。 可对方,冰冷淡漠得比路人还遥远。一股尖锐的痛意,袭卷到胸腔、到脑海,痛得她浑身毛孔纷纷炸起,痛得捂住心口,弯下了腰。 一个不查,嘴角中竟溢出了殷红鲜血,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赫然滴在白玉地面。 没人理她,所有人当她蛇蝎,纷纷避退。 有时候,越是公卿少爷,看似清贵无双,可说出的话却越发尖锐尖锐不堪—— “没想到看上去正正经经的,骨子里这般*……” “……读尽圣贤书,又怎么样?” “女子*,活该如此!” 刘盈的指甲掐在先前早已掐破的掌心,那样尖锐淋漓的痛,一阵阵如电般袭卷到心尖最柔软的角落。 刘盈,你是个什么东西。 用你的血、你的泪,成就她的笑。 就为顾倩兮一句游戏,他宁愿斩断你一切活路,不给你一点念想。 你痛了吗? 痛了就应该退开,为什么还会不甘?不甘…… 第十二章 这顾门宴,分明用泼天的富贵、千万句奉承,织成了顾倩兮眼角眉梢的烂漫春花。 从宴上出来,已经是子夜时分。 刘盈一身狼狈,连眼中最后一丝光彩都已褪去。 ——身心损尽,精疲力竭。 诸人退避三舍,隐约的流言入耳,她木得已经失去了反驳的气力。那几个被她驳过面子的官家公子,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顾倩兮温柔地看着自己,只那美目中,偶尔流转的一点冷芒,比言语更伤人。 刘盈抿着唇,低头木木地走。 在诸公子恣意欢笑中,华盖马车终于载着那些鄙夷,辘辘离去。 世界清静下来了。 她停在马车前,眼见小狮子还在和顾家小姐有说有笑,她低头只当不见。 秋风瑟瑟,吹得人身冷心更冷。 她坐在地上,双臂怀着膝,茫然若失地盯着地面。一片落叶飘落,掉在她的肩上。拈起叶,对着朦胧的一点儿微光去看枯叶。不待仔细看清,一抬眼,竟撞见宁王宛如暗夜火焰的晶瞳。 不等说话,人被拽了起来,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火辣辣的锐痛,刺得她耳中嗡嗡作响,撕裂耳膜似的痛。 宁王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暗沉一如墨洗的夜空,听不出半点情绪。 “本王交代你的事,你忘得倒是彻底。”他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她抿紧唇,顾不得嘴角那丝破裂似的痛,又听他骂:“招蜂引蝶,素来女子天性。本王算是明白了,教坊出来的,就是这样的货色!” 语气轻鄙,刘盈连理都懒得理了。 这神色,彻底激怒了宁王殿下。 她苍白的双唇,赫然被封住。 宁王的动作不大,吻得却粗暴得有些可怕。千般羞辱后,他舔尽她留在自己唇间的气息,低沉冷峻地笑了起来,“你就是这么做他的夫子吗?果然*得很!本王问你,女慕贞洁,男效才良。此句何解?” 她抹去宁王残留的气息,沉默。 宁王赫然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脸颊。他双目爆射出凶狠的光芒,“说!”大力袭来,她的脸登时肿成了个馒头。 她浑然不觉疼痛,吞掉嘴角溢出的鲜血,整个人在夜色中,犹如立风之竹,透着凛凛孤傲。 许久,才听她的声音淡漠响起,犹如寒针般刺了出来。 “我的事,与王爷无关。” “三日之内,本王要做顾倩兮的入幕之宾,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盈孤零零立在寒风中。 也不知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比一世纪的时间还要漫长。 那么久了,小狮子还在和顾倩兮在说话。一眉一眼,极尽温柔。她心中锐痛,分不清是寒风入体,催动施药时吞入的毒素,还是怎的,一阵阵窒人的铁腥儿味道从喉间喷涌而上,她尝到一口口的甜腥。 刘盈苦笑,今晚莫是要将自己所有的血都掏空吗? 那她明儿个用什么给胡荼的药作引?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抬头,小狮子正站在刘盈身前。少年挺秀如竹的身影,宛如破天而出的寒剑,透着文秀的冷戾。他清光似的两片薄唇扯出一个清雅的笑,温和道:“夫子到底是夫子,一转眼,又勾上了哪家的公子?” 话含针,语带刺。 分明和宁*才对她的羞辱,重叠在一起。 刘盈陡地抬头,却见小狮子神色清清冷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转眼竟换了副面貌:“这么晚的天,先回去就是了,何必等我?”语意怜惜,说不出的温柔。 一切恍入初见。 似又回到那日他回到云胡府的瞬间。 刘盈眼中有泪,抿紧了唇。 小狮子温柔地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塞进车里,搓着双掌为她暖着冰凉的脸蛋和手心。 他的气息那么近,近在咫尺。 刘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呆呆看着他,只觉自己在做梦。 她的胡荼,她的小狮子,又回来了吗? 熏香袅袅,一室尨茸,触目迷离。就听着辘辘的马车划过石板,发出空寂的响动。 刘盈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可小狮子的掌心却滚烫得有些异常。 她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还没反应,就被胡荼一把揽在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勒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小狮子的嗓音混着呼吸,烫热了她的耳根。 “夫子,我要……”少年男子急促粗哑的话音消失在覆来的双唇上,刘盈的脸刹那红透,耳边压抑的呼吸,在马车中那么清晰。落入耳中,就宛如夔皮制成的大鼓,一下下,敲得她心口禁不住“咚咚”震响。 那样的惊讶,饱胀了心口,满满的几乎要溢破胸腔。 小狮子的动作有些急促,根本顾不得她的心情。 说到底,到底是她欢喜的少年。 刘盈被他搓揉过的地方,都似有火在燃烧。心尖融化,*,颤栗,不一会儿,掌心就沁了一手粘腻。辣过之后,又浮上尖锐的刺痛,宛如燃着一团猎猎火苗,眼见他拿捏的地方越来越羞人,她脑海陡然一片空白。 她想躲闪,小狮子不给她躲闪的空间。 势如破竹,裂帛声响。衣衫褪尽,颠簸马车中,轻衣似此起彼伏绽开牡丹。高悬的灯花一个晃动,炸开薄媚火花,清泪溅起。此景旖旎,似晓烟杨柳杏花浅。春意浓时,如半溪流水落花红。 小狮子粗暴地压*,纠缠的两人,似藤似蛇。 一阵刺痛中,刘盈眼中赫然泪光闪动。她被他沉沉压在身下,任由他摆布。不知痛了多久,半眯半张的烟眸里,才渐渐映出小狮子清美面容。他没有看自己,那双乌亮的眼眸似笼着浓浓氤氲,美不可方物。 她咬紧牙关,惊鸿一瞥中,但见他一腔*宛如嵯峨十二危峰萦绕的蒙茸流云,转瞬便能掐出潋滟春水。 再后来,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刘盈是痛醒的,浑身散架似的酸软。 一伸手,身畔席下一枕寒凉,凌乱的衣衫揉成了破布,胡乱丢在角落,似在提醒她师徒背伦的天谴。 她抿紧唇,苦笑,刘盈,看着吧,报应来了。你喜欢的那个少年,终于露出尖锐的爪牙,以决绝的姿态毁了一切。 耳中,恍惚一片歌舞升平,似有人言,“不用说裙带,便是下衫都解了,也不见她发狂。”所有人惊愕过后,轰然大笑。清冷冷的少年嗓音,如毒刺一般,狠狠扎在心中,痛得她捂紧心口,呼吸狠狠窒下。 傍晚,繁城似锦。 街景一角,霞光铺上,但见人群接踵摩肩、熙熙攘攘。市廛繁华,四处有水粉胭脂、泥塑、珠簪、玉器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糖葫芦,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公子,一见您就是识货的,瞧着翡翠烟鼻儿,多精致呀……” “姑娘,买盒水粉吧,瞧这水色,都是新出的茉莉花合的粉,可香呢!”随处可见小贩们堆积着满脸笑容,口粲莲花,拉拢来客。 这是晚景,与别地不同,天封的晚景来得总是格外热闹。 顾门宴的逸闻已经传遍了小城,不管是哪个朝代的百姓,他们总是最容易回忆、也是最容易遗忘的一群人。 昨天,他们可能会记得你带给大家的荣耀。 可是今天,当乌黑的墨汁泼上来时,他们会迅速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一切,抓着你错误的小辫子,然后翻来覆去地鄙夷唾弃你。 刘盈从街巷走过,听见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着顾门宴上的事情。人群中,也或许间杂了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家伙,特地大声地说,大声哄笑。那些笑声,如针尖一般刺在心头。她加快脚步,如一只穿行闹市的黑猫,快步穿过人群熙攘的市廛。 不理会那些尖锐言辞,不理会所有鄙夷唾弃。 天封那么大,不知走了多久,她走到一个荒废的巷口。 这是个废弃的街巷,破落的宅子红漆剥落。 血红的天光从云层中穿透,洒落大地,照耀着这一方空旷冷寂的巷子,颇有几分铁骨峥嵘,黄沙扑卷的凄然惨烈。 分明是个废院。 推开柴门,却发现院落外的一处青石很干净,不生青苔,不染尘埃。 青石边,是个土馒头——插了个木头便当做碑,上面连字都看不清。一个破角的盘上,却偏偏供着几个点了红的大馒头。三支净香还没燃尽,袅袅腾上白烟,更衬得院落说不出的荒凉。 刘盈眼中露出一丝喜悦,摊开掌,袖中抖落一枚木牌。 当木牌闪现在眼前时,风势倏然一变,分明仿如无人的院落,竟然有一哀婉箫声,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箫声沉冷,似泠泠冬夜寒冰水。 哀乐低回,如塞外秋空孤雁徊。 那奏乐者的骨子里有一种痛,故而虽音律偏颇,却依然能让人感怀动容。 刘盈捏紧木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终于寻对了地方。 好半天,箫声停了下来。 似从地底,忽然传来个低沉的嗓音,戾声问:“小姑娘,你手上的牌子,能否拿给老夫看看?”周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死气。声音其实并不可怕,可眨眼那么一瞬间,院落中似垂下千万条挽联,这般诡异,任谁都会被吓到。 若是有胆小的,恐怕都要魂飞魄散。 刘盈根本没料到挽联出现得这么诡异,心中也是一悸。 窝在土馒头中的东西,不知是人是鬼,见她不说话,于是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起来,“小姑娘,你知这牌子,唤作什么吗?” 见刘盈不答,那诡异的声音哈哈大笑,自问自答起来。 “无常勾魂幡,阴府绝命牌。这就是绝命牌呐! “知道为什啥叫绝命牌么?这东西向来埋在地底,见不得光,取的是千年棺木所造。一般棺木,被黄泉水浸泡一番,烂了、腐了,臭了,独这木头质地如铁,任它黄泉来回地侵、反复地蚀,照样硬实。 “你一定想问,这么阴邪的东西,哪儿来的吧,哈哈。 “曾经有那么一对兄弟,端地是荣华富贵不享,偏偏做起了盗墓的营生。 “按了西丘的律例,盗墓的,流放、斩首、绞刑!掘到了椁室,刨了人家的祖坟,连棺材都不放过,多缺德呀!可这兄弟当年糊涂,哪儿管那么多事儿,见这铁似的棺木,劈了,拿出来做成了牌子。 “这么阴损的牌子,搁哪儿都遭不了好。 “后来,果然呀,天遣来了!西丘灭了,东夏朝起了。 “绝命牌这玩意,百年前就该没了,东夏客家杀人可是毫不含糊。一刀下去,喀嚓,一个脑袋就落下去了。那么多的脑袋,都是读书人的脑袋。骨溜溜地滚了一地。那兄弟的父叔侄儿,通通是读书人!读书人呐! “死了,通通都死了!报应来了!”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声音,时高时低,猖狂大笑,笑声那么厉,似从阴间钻出的厉鬼,倾泻出数不清的怨毒与恨意。大风赫然卷起,吹动层层叠叠的挽联,泼墨似的字迹,潦草未干,此时在雪白的挽联上,狰狞似鬼魅,纷纷撩动。 刘盈一手粘腻汗滴,一步步后退。 前,风云变涌,草木尽伏,卷起惊天沙砾。 退,墨迹似狰狞鬼脸,赫然一回头,敲在她的脑门,惊得她心中一瑟。 惊鸿一瞥中,但见挽联之上,龙飞凤舞,勾角繁复,赫然是西丘文写作的一副副挽联。 悉数人名—— 申伯凖! 申仲嬴! 申叔乕! 申季仁! 申楽! 申隽! 申嵘! 申晟! …… 一目十行,挽联上恁多的名字,竟然全部申姓。 那些字写得潦草凌乱,若非精通熟练西丘文字,根本看不出内容。 她终于记得申老先生在教她时,为何要让她一字一句记得飞快而清晰。 无他,因为老头儿知道,教她西丘文,总有与东夏兵戎相见的一天。若有一日,她看不清这么快速拂动的挽联上的名字,根本不知这阵法名字,势必要陷入险境。 当日,在她最疲惫,背到西丘文的最后一字时。 老头儿已预料到官兵来袭的后事,当日的话,此时在刘盈耳中,分外清晰地响起,“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东夏皇族,施行的分明是人之道。 申嚜如此,她刘家也是! 申家一门数十口人,老女老少仆,稍识墨水的,纷纷断头散魂。 就是因东夏文化便是能支起一个王朝,却容不得前朝文化的施行。于是,任你是灿烂的文明,即便已是烛在风中,也纷纷被砍去,砍了同化或者复兴的一切可能。 这就是所谓的损不足以奉有余! 她刘家一门三口,和申家纷纷做了东夏皇朝的牺牲品! 就在她心思电转间,天空中忽然撒下无数的冥币,说话的老者声音冷厉,似带了几分哭腔,尖锐叫道:“一物易一物,老夫用银子换,换你手中的牌子!拿来,拿来!”最后二字,似金石撞击。 夕阳渐渐沉下,暮色四合,天色阴沉起来。 那些冥币,在秋空中,宛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掩了刘盈的眼,几不辨路。 挽联骤然连在一起,有了刀锋锐意。 从冥币中飞出一支闪闪铁莲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刘盈面门而来。 刘盈高声道,“老先生,我不要你的银子,这牌子送你,拿去就是!”那声音如一道雪亮的光芒,揭开层叠的迷雾。她手中的牌子,赫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破层层挽联,飞了出去。 她整个人,也不见如何动作,足下一稳,轻易接住疾射而来的暗器。 “嗖嗖”风声中,挽联再次层层叠叠舞动起来。 只听那老儿又道:“老夫要这牌子,连你的命。” 傍晚的冥币越发泛滥,那场冥币降下的大雪中,刘盈不辨路,失了途。眼前一切,似扭曲的山路,恍恍惚惚,虚虚实实。 刘盈闭上眼,知道这是厉害的阵法,凭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能破它。她道:“老先生,你好不讲理。你要牌子,我送你便是。我与你无冤无仇,这第一面,话没说两句,你竟要取我姓名,是何道理?” “盗了个绝命牌,就想闯我的土馒头,还和老夫说道理!老夫没道理与你废话!”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凶厉鬼气,越来越近,尖锐的刀锋,眼见就要割断刘盈的脖子。就在这时,她身子陡地一矮,忽地出招。 只见从她袖里忽地无数的寒芒散出,似天女散花疾射而来。 那鬼影猝不及防,来不及思索,慌忙疾退数步。 一个飘忽的影子,竟是以雷霆之势,赫然霹碎无数疾掠来的寒芒。 老头儿“哎呦”一声,似是中招。 刘盈原没打算伤他,听见这么一声,连忙张眼。 这一张眼,眼前挽联赫然布成了虚实莫测的阵法,眼前似有山石陡然。又似有无数黑衣人影疾杀而来。尖锐的匕首刺在手臂,赫然喷出无数鲜血。 有一个声音冰冷阴沉地响起,似毒蛇攀上手臂,勒紧了脖子。 那声音也不大,却似蛇一般,先是*,紧接着,陡是一个大力,震得她魂飞魄散,失了心魄。 那声音道—— “汝无手谕,禁往天封!” “汝执迷不悟,触我律法,不要命么!” 先是威吓,再是动手。 “杀!”赫然一声巨吼,声势穿云裂石,随着每一个“杀”声落下,她都似身上重重挨了一刀。无数个影杀近在咫尺。 记忆深处,最可怕的记忆浮了上来,她冷汗淋漓,目眦俱裂,从心底深处涌上的深浓的恐惧,终于似暗夜般蜂拥而来,逼得她头痛欲裂。 “啊……”女子惨烈的叫声,在挽联布成的阵法中,尖锐响起。 老头儿眼中露出一丝冷笑,“小娃娃,迷魂阵的滋味不错吧。” 层层叠叠的挽联,依然在拂动。 上面的墨迹,尚未干涸。 分明寻常的挽联,却威势赫赫。 对刘盈言,乱刀砍下,浑身鲜血淋漓,那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往天封来之前,她就一直害怕,害怕再次经历那一切。 就在刘盈沉浸在过往,痛不欲生时,那身材矮小的老头儿提着刀,悄无声息地来了,只需一个刹那,他立刻就能砍下刘盈的脑袋。 杀戮让他兴奋得老脸通红。 闪亮亮的大刀,重重举起,还不等落下,老头儿兴奋的神情,赫然凝成了冰雪。 原应该陷入回忆中的刘盈,竟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刘盈仿佛在一刹那,立刻脱离那深不见底的噩梦,手指如飞,分花拂柳,迅速寻到他的穴道点了下去。老头当即动弹不得,只能瞪大双眼,惊愕地看着刘盈。 刘盈的眼神清冷而淡漠,透着一丝伤感。 只听她淡淡道:“老先生不错,这么厉害的迷魂阵,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你到底是谁?” “这绝命牌很有意思。普天之下,不过几枚,却能敲开黄泉门。我原不知黄泉门在哪儿,怎么敲,直到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黄泉门不需要敲,只要亮出牌子,自然会有人来接引。可是老先生开黄泉,接引来客的方式,实在有些吓人。” “小妖女,你想怎样?” 刘盈“啪”地一下解开他的穴道,冷声道:“老先生的厉害,在于盗墓时用命换来的奇门遁甲。这些,我也会。申先生说,‘家兄性疑,不喜生人,不惹上还好,倘若撞上,谈什么道义叙什么旧都是假的,破了八门绝命阵,才够资格下黄泉’。” 这里的“下黄泉”,并非是指真正的下黄泉。 只是因为申嚜有一个兄长,自称黄泉老人。 得了黄泉老人的眼缘,才能与他对话商议…… 这句话,刘盈终是点破了自己的身份。 她来这儿,就是为了找老头问事,自然不好得罪得彻底。 曾经,她把救出申嚜的希望,放在胡荼身上,放在宁王身上。 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总以为借助别人的力量就可以达成不能完成的心愿。 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求助别人的同时,等于把自己的尊严放在足下践踏,尝到了血腥,尝到了痛的滋味,她这才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够依靠。就算要依靠,也要有一副好眼力,寻准了人,借来可自由使用的力量。 那么多年,她一直在小狮子的保护中,一直在云胡府中,她几乎失去了尖锐的爪牙,几乎忘记在十四岁以前,她从来是只靠自己! 申老先生在官兵捉走他时,塞在手中的就是绝命牌。她一直没有想明白,木牌和老先生到底有怎样的干系,直到宁王拿给她同样的木牌。她无意中打听出这木牌的来历,这才想出申嚜交给她木牌,恐怕只是一种信物。 她不知道木牌在什么时候,可以充当信物。 她拼命回忆申老先生教自己西丘文,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想起申嚜说过,自己曾有一个兄长,住在铁狮子胡同,性子孤僻古怪又多疑。 她费尽一切,终于打听到申先生的兄长,就是这位黄泉老人。 听闻刘盈的话,老头儿眼神中赫然绽出凛冽寒芒,一眨不眨盯着刘盈,似要把她看穿成个窟窿。 刘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你就是申嚜那老东西教出的徒弟刘盈?” “正是。” “火把节上,你与顾家的小妞斗得你死我活,倒是挺出风头嘛!”老头儿看了她许久,终是不阴不阳地说出了这句话。 “让老先生见笑了。” “坊间传闻,你半柱香写了三十四首诗。”黄泉老人轻飘飘这么一句,刘盈心口咯噔一声,已经猜出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果然,听见老人沙哑的嗓音说,“这么厉害,不如再写一次给老夫看看。” 刘盈不说话,一连许久都没出声。 就听着院落中大风呼啸,挽联不时被拂动,层层叠叠,老人在挽联中,似已成了雕塑。 许久,才见刘盈扯了扯唇角,淡淡道:“老先生既然已经猜出我写不得那些,何必来出我的丑。” “你不写,我怎么知道你写不得?” “燃一炷香是半个时辰,半柱香就是两刻。一首诗最少二十个字,总写五言绝句也没那么多句子,势必也有长的,二十八、四十、五十六字……算上换宣纸的时间,再算上磨墨的时间,三到六个弹指,我顶多写六十个字。” 她一点也不隐瞒,竟然直接分析起当日火把节上,自己露出的破绽。 黄泉老人哈哈大笑,立刻道:“没错,半柱香,正常人就算松烟早就磨好了,宣纸也有人帮忙换上,顶多也只能写出三十四首诗。老夫是个实在人,自认灭门之后,寒窗苦读,也算小有才识。可老夫试了许多次,也不过堪堪能写出那么多的字,你莫非真有生花妙笔?” “我与老先生一样,只是个正常人。” “可你做了不正常的事,我想到今天,也想不明白。你若真个是申嚜老头儿的徒弟,真个是刘盈,那么你一定能解答老夫的疑惑。” 说了这么多,说到底,黄泉老人还是不信刘盈的身份。 刘盈苦笑一声,知道自己这个漏洞,原本不该被人发现,而唯一最有可能发现的就是顾倩兮。可是顾倩兮当日只忙着想句子,也忽略了这个漏洞。 天封百姓也不会那么闲,真的拿纸去做这个试验。 除非是心思缜密,极了解自己的人——最后的一种可能,也就只有像黄泉老人这样多疑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老人,如果不说出原委,老头儿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的确是刘盈,于是索性坦坦荡荡道:“刘盈没有生花妙笔,也不是什么才华卓绝之辈,如果真的和顾小姐堂堂正正比吟诗……” “如何?”老头儿被吊上了胃口,眼巴巴望着刘盈。 刘盈轻描淡写吐出了两字,“我输。” “可火把节上,你确实赢了。”这点是老头儿最不明白的地方,这她自己也承认了赢顾倩兮不是靠的才华。 “我有一炷香的时间去想我到底要吟出什么样的诗句,自然能赢了顾小姐。” “你那时候分明在写……” “没错,我当时,写的是东夏草书。我自幼学习文字,自然对草书、行书、楷书都烂熟于胸。东夏的草书,看起来和西丘文有点相似,但毕竟不同。因为这点相似,东夏百姓都不敢学东夏草书,害怕东夏官兵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去。学习草书的人少,自然认识草书的人也就不多。即便有,也只能认识潦草几个简单的字。” 这个解释,简直是惊得黄泉老人连下巴都合不上了。 他支吾数声,颇有些不可置信道:“于是,你当晚写的全部是草书。” “没错,我写的是草书。” “你赌天封没人认识这些字!” “事实上,我赌赢了,不是吗。当四十一首诗,被拿到老法师面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那一个时辰内,我想到的那些诗句,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念出来了。他们录入成普通的小楷,自然认为我胜过了顾家小姐。” 刘盈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只是一件小聪明,小计谋。 可黄泉老人却忍不住佩服起她缜密的心思。 ——能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做出这样一个赌注,把自己的名声通通压下,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心思缜密的问题,还干系到胆识。 寻常人,便是给她创造了机会,也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压上这么一柱赌。 这女娃儿,看似普普通通,浑然无害。 可是她懂得利用最恰当的时间,用最有效的方法,不管是大智慧还是小聪明,都能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的能力,精密计算好一切,玩一场豪赌。 不管她是不是申嚜的学生,黄泉老人是非常欢喜她的性子。 干盗墓这一行,讲究的不仅是眼力,也是智慧和胆识。 偏偏,刘盈极有天赋。 大约是人老了,也没那些争强好斗的心思。黄泉老人此时看着刘盈,只觉一个好秧苗,越看越欢喜,笑眯眯道:“小姑娘,你想不想学盗墓?” “我为何要盗墓?” “这天下的财宝,再多多不过地下的。你若是与我学了盗墓的本事,从此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富贵荣华手到擒来。” “就像您这样?” 一句话,宛如最尖锐的毒刺,刺得黄泉老人陡然从一阵心痛,终年窝在地底,自称是黄泉老人,你当他愿意与尸虫为伍吗?是人总有几分虚荣,谁不想高头大马,春风如意走天封?谁不想金罗绸缎,仆侍如云妾成群? 然而,便是有金山银海,他也享用不得。 自西丘亡国,东夏官员杀尽了他申家人口,却终于回忆起还放走了一对兄弟。 对申家人,杀无赦。 他没有申嚜的好运气,只有蜗居在地底。 老人目光赫然阴毒下来,看着刘盈,浑没了先前的和善模样。他说,“你与老夫不同。”丢出的一句话,冰冰冷冷,似带着透骨的寒风。 刘盈并不在意,只缓声道:“我没有什么大志气。却知道人情这东西,欠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不喜欢欠人情。可是的确是欠了申老夫子的人情。我来这儿,并非是为了叨扰前辈的清修,只是想问前辈几个问题。” “你有话速速问了,看在申嚜的份面上,老夫也不为难你。”说这句话,他显然已经动了隐约杀机。 先前刘盈能破他的阵,只不过他太轻敌,失了先机。 如今,他知道刘盈有几斤几两,若再次发动八门绝命阵,焉有刘盈活命的机会。 大凡经历骤变的这类人,见不得别人好,容不得人家刺伤口。 刘盈那句话,显是让他痛了。 刘盈见他要走,慌忙追上,急声问:“天封地牢到底在哪儿?” “你要救申嚜?” 她点头,老人立刻笑了起来,笑声似乎从齿缝中露出,渗得人心里发酸,“省省吧,顾琅不会动他。顶多关上一阵。” 那些拂动的挽联,遮着老头儿如鱼一般灵动的身影,影影绰绰,仿佛一晃就会消失在眼线里,刘盈知道他这是要走出阵心,连忙跟上。 老头儿走得很快。 在阵中,那阵诡秘忧伤的箫声,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诉不尽的悲伤。 刘盈只觉这箫声一开始有些渗人,听多了,却觉有些耳熟。 可她一时焦虑,根本想不出何时听过这个调子。 她问黄泉老人,“一阵是多久,顾琅既然不会伤他,为何要关他?顾琅要把申老夫子关到什么时候?” “也不长,等他死了,就会被丢出来了。” 这一句,终于激怒了刘盈。 她忽然间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黄泉老人的背影,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怎样一种情绪,让她陡然间失去了辩解的力量。她握紧拳,一双晶透的眼眸中,忽地绽出了一丝悲悯。 “黄泉前辈,若有一天,他不在了,你独在人间,会不会难过?”声音中孤零零地响起,似水滴砸落在地面,轻轻一溅,就什么也不剩,只留下说不出的清冷与怜悯。 不知为何,黄泉老人听见这样一句,心里竟然微微一动。 有一种酸涩的情绪,如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杏,酸酸的,*的。 刘盈站在那儿,孤独地宛如融入了挽联中。 那些墨迹飞扬,她在雪白的挽联里站在,周身似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滴泪,不觉砸落脚面。 世上最亲,莫过血亲。 为什么拥有这些的人,总能将近在咫尺的温暖当成累赘? 如果可以,她宁愿用一切换回失去的亲人。 孤苦一人在世,那种痛,是巨大的丧痛。 为何他却不懂? 刘盈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砸落,心痛的剧烈,除了失所爱,失所亲也是这世间最无法忍受的一种痛,痛彻骨髓,却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飘得无影无踪的老头儿,忽然又回到了刘盈身边,双手背负,沉沉叹出这句话。他个子原本就不高,面上没几两肉,尖嘴猴腮,宛如一幅营养不良的模样。 当他看人时,那双眼睛白色多过黑色,总给人一种阴沉狠厉的感觉。 如今,他离刘盈这么近。刘盈一抬眼,这才发现他右眼之中根本没有瞳仁,似生生被人剜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怕。 “小姑娘,申嚜肚子里那点墨水,不多。他教了你什么,莫不是西丘文?你学西丘文做甚?这世道,任何沾了这东西的人,都讨不了好。” 刘盈安静地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变了心思,只不过老人家的脾气总是怪些,总想要挖些不为人知的事儿,满足满足自己无趣的生活。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我学西丘文,其实只是为了追查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与亲人有关。” “你的亲人现在哪里?” 刘盈沉默了下,终于吐出两个字,“黄泉。” 黄泉老人虽然乖戾,多疑,却毕竟活了两甲子的年岁,吃过的米比刘盈走过的路还多,他听到这儿,赫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小姑娘不惜冒着与东夏王朝做对的危险,也要查出那个与亲人有关的真相,很显然,她的亲人也是为了这西丘文字而丧的命。 真如她说,申嚜若是死了,自个儿在世上便一个亲人也没了。 说是不搭理,若真个不搭理,也不会在绝命牌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窜了出来。 第十三章 铲子从地底挖开了一条通道。 老头儿不愧是盗墓的专家,根据风向、土地以及许多东西,赫然寻到了最适合的一条路。 “天封的地牢在顾琅为自己建的虚墓里。这铲子挖到这儿,算是到底了。这四面都是铁钉成的墓室,一防水,二防盗。”他一边说,一边朝前跋涉。 也不知挖了多久,两人眼前赫然光线大亮。 铁铲生生从铁钉建成的“地牢”里,寻出了一方空缺。 刘盈的眼神刷地就亮了起来。 黄泉老人道:“你从这儿进去,一直往里走。关于机关秘法,老夫已经传授给你。你若能一直到了最底下,就可以找到申嚜。” “您不与我一起去吗?”刘盈惊愕。 “一起去,若是被捉了,便是连接应的人都没了。你这丫头平时那么聪明,这么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没想到。” 刘盈抿唇,点了点头,跳入了墓道里。 顾琅为自己建的这个生墓,十分宽敞,便是再多几人一起走近,也不嫌拥挤。 墓穴中,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 仔细看去,会发现长明灯下,分明是无数小小的夜明珠镶嵌而成。没想到顾琅一生简朴朴素,服美乘肥上扣出的银钱,却用在生墓上。这墓穴建得一点也不吝啬,下了很大的本钱,俨然另一个小宫殿。 刘盈心中涌上一种荒唐的感觉。 也不知她是好运还是背运,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 有足音越来越近,刘盈慌忙带上饕餮胡头,像一只壁虎似的,飞速爬上壁顶,悄无声息把自己融入墓壁。 声音近了,但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跃然入眼。 来不及多想,她慌忙伸手一拉,将人抓了上来。紧接着,也不知她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丢了出去。后面的官兵追上,只听着前面响动,只道闯墓者逃远了,吆喝着纷纷追去。许久,等后面再听不见人声,刘盈这才跃下壁顶。 长明灯,和着夜明珠柔亮的光芒,赫然照亮一切。 宁王揭开她的胡头,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她,那眸中有刺探,又疑惑,也有不屑,许多种情绪交错而过,最后,那些刺探与不屑,全部变做一片冷然。 他冷冷盯着刘盈,似要在她身上盯出几个窟窿,“你来这做什么?” “民女若不在这,王爷今儿个就要把命卖给顾城主了。” 宁王目光陡然一厉,冷哼一声,“他没这么大的胆!” 一句话,嚣张狂妄。 刘盈知道,他有嚣张的本钱。 可不管顾城主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如果在这里撞见了“酒色财气荒唐无能”的十九王爷,传到摄政王的耳朵里,恐怕就不好办了。 正想着,只见宁王不由分说,朝另外一条墓道走去。 她刚要换条路,只听宁王冷硬的声音,不由分说掷了下来,“那是条死路。” “王爷探过?” “从这里,路开八方,各自对应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这有生门,自然也有死门。其余的,有通向顾琅老儿的书房,也有的通向城外郊野,我刚才误闯了伤门,引来官兵。不过这生墓才初步建好,阵法奇门不曾完全布置齐全,这才让你侥幸从外面进来,误打误撞破了这伤门。” “王爷懂奇门遁甲?” 刘盈试探问了句,奇门遁甲与军事切切相关,有传闻说,这是“帝王之学”,如果宁王连这个都学过,她就不得不重新衡量这个貌似荒唐的王爷了。这个宁王在东夏皇城一系列的装疯卖傻,不是为了自身的平安,莫非是为了更大的权柄? 她悄悄抬眼看了宁王一眼。 但见宁王似乎根本没察觉她问这句话的用意,不耐回了句,“本王座下门客三千,自然有精通的人,本王学这些何用。” 声音若金玉相击,坦坦荡荡。 看样子,他不是刻意去学的。刘盈心中暗暗想,稍稍放下一颗心。 幼皇在位,摄政王掌权,若这宁王也生了反心,两虎相争,东夏朝恐怕少不得三年大乱。 两人在墓道中,悄无声息地往前走,就像两抹孤魂。 刘盈不知道宁王来这里做什么,于是在后面,心不在焉。 也不知走了多久,路到头了。 这似乎是条死路。 长明灯耀在光洁的石板上,反射出雪白的光芒。 这样的光,在墓室中,白得有些渗人。 她刚准备转身另外找路,就看见宁王伸手一抖,袖中抖落一柄小小的匕首,用匕鞘沿着石壁开始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 这样的声音,在墓室里响起,空荡荡的。 刘盈眼中凝起淡淡疑虑,轻声问:“这石壁有什么不对?” “按理儿,伤门与杜门相对。这里应该既然是杜门,自然应该另有隐路。你在旁边找找,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打开机关。” 生、开、伤、杜、景、休、死、惊。 一共八门。 每一门,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意思。 伤门见血光,杜门却是最适合隐藏的一门。 只要找到了隐藏的机关,就可以柳暗花明! 刘盈熟读经史子集,自然也看过关于“奇门遁甲”的书籍,虽然通读了字句,却毕竟比不得宁王有备而来,如此精通。 看来,这个“好色王爷”肚里的货色,比自己想得多出了数倍。 她不动声色估着宁王的底。 就在这时,也不知宁王手中的匕鞘敲到哪个地方,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宁王所站的地方,竟生生开了个大窟窿,从底下赫然蔓上浓浓的瘴气。 这一见,惊得刘盈满脸苍白,宁王若是在这儿没了,摄政王还不得领兵灭了天封。她大呼一句“小心”,不由分说飞身掠去,一把抓住宁王的手,往上狠狠一抛。刚把宁王丢上去,她就后悔了。 借力使力,无可厚非。 可宁王抛上去了,自己就成了这个借力的人,还不得代替宁王落下去。 刘盈只觉心下陡地一空,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身子一沉,赫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下坠落,眼前触目处尽是瘴气浓浓。 电光石火的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心思活泛起来,一瞬间想到了无数。 ——这掉下去,自己就得把命卖在这里了。 ——她若死了,小狮子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宁愿他不知,也不愿见他有任何的不开心…… 一想到那种可能,她心里痛得剧烈,可转瞬又想到,胡荼如今,怕是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又岂会为自己的事上心。 刘盈,你想多了,你想多了呀!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是感情若能收放自如,这世上岂会有伤心失意? 也许是经历过比死还要痛的事,生死关头,刘盈居然不害怕,她只是不甘,不甘一事无成。不甘此生,憾事无数! “小刘夫子!” 许是错觉,她居然听见了宁王惊惶的尖叫,一声凄厉,似贯穿云霄,穿云裂石。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索性闭眼。 “小刘夫子!”又一声厉吼,眼见着那一抹纤弱单薄的影子就要坠到地牢底下,从最上方的墓道,居然横穿下一条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缠住了她往下掉落的身子。 刘盈只觉腰间被什么缠住。 一睁眼,瘴气浓浓的地儿,赫然间风轻云淡,她整个人被大力拽了上来。眼前,是宁王英俊的面颊,此时却紧绷着,额角沁出一滴儿汗。 空气中,弥散着潮湿且冷冽的味道。 “呼哧……” 宁王似乎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搏,居然喘起了粗气。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刚出生的小兽,有些迷惑——任谁从从容赴死的死境,忽然站在厚实的土地,呼吸着空气时,恐怕都会有这样的茫然。 长明灯燃着轻盈柔和的光芒,耀着两人脸颊,水气生光。 宁王素来漆黑凶残的眼眸中,居然似藏着一汪的水意,波光潋滟,媚得让人心中咚咚直跳。 刘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喉咙忽然堵了堵,好半天才想明白是宁王救了自己,她张了张口,好半天蹦出一句话,“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只是这绳……”她看着那绳子,饶是练成了铜墙铁壁的面皮,此时也禁不住红了红脸。 宁王死死看着她,深深看着她,似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入脑海里。 就在刘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只听宁王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微喘和粗哑,冷声骂道:“好一个小刘夫子,你这是做甚,用自家的性命来救本王,你以为本王会记你一辈子吗?休想!” 说实在的,刘盈真没这么想过。 宁王的命金贵得很,想必他从小到大,应该不乏侍从为他拼了性命,也要保他万全。 不说那些护卫用命保了他,他会不会记着别人的恩。就算是记着,刘盈觉得自己真犯不着用自家性命来换他的命。 她当时只下意识救人,纯粹没想那么多的事。 只那一瞬,也许不想让天封变作焦土,不想让最后一片蕴藏西丘文字的地方,消失在东夏……那只是文人对文字的一种最直接的感情。 没想到居然被宁王误解成这样。 刘盈闭上嘴巴,沉默不语。 宁王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他眼中那汪水光潋滟,也渐渐褪了妖异的媚色。 这一瞬,他又恢复平常的模样。 刘盈解开腰间的绳索,悉悉索索中,但听宁王别扭的声音淡淡响起,“你要负责。” “负什么责?” 她一头雾水,实不知忽然蹦出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才见宁王慢条斯理帮她把腰间裙带解开,淡淡道:“本王解了*,把内衫撕成布条系起,缠在你腰间,这才把你救起。这救命之恩,你要以身相许。你我之间,连裙带都解了,处于礼法,你自是得对本王负责。” 堂堂一个大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原本是十分好笑的事情,刘盈却笑不出来。 宁王面上神色那么认真,让她一时头大。 就在她愣在原地的时候,宁王眉峰一皱,忽然出手,屈起指尖狠狠弹了弹她的脑门,寒声道:“傻了呀,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 刘盈嘴角抽了抽,好半天,干笑两声,心道:这叫玩笑吗? 没想到宁王说起冷笑话,真是不遑于小狮子胡荼。 那两字浮现脑海,她心口又是一痛。沉默了一瞬,她向前几步,摸了摸光秃秃的白石墓壁,轻道,“素来只听说过杜门有隐藏之妙,没想到顾城主倒是精明,居然在这里设了陷阱,若不是有王爷怀中的融瘴宝玉,恐怕咱们今儿个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顾琅这一步算得精明,还不知这杜门藏了怎样凶险……” 按宁王的意思,如今是生了退念。 可他话音未落,刘盈忽然一拳敲在宁*才敲上的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第一次是瘴气迭生,敲上第二次,墓壁居然“轰轰”一阵响动,石壁赫然打开,亮出了另一个黑漆漆的地道。 刘盈眼中一喜,取了盏长明灯,与宁王一前一后进了地道。 两人一进去,石壁立刻合拢。 长明灯的光华,耀得地道中一片亮堂。 地道并不长,地势颇陡,上上下下,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到底了。 这是间十分简朴的石室,长明灯放在架上,满室亮堂,能看见这里除了一张桌,一把太师椅,就什么都不剩。 刘盈和宁王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杜门为什么会通到这个地方。 这时,从石壁后面,忽然传来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声。两人一惊,慌忙遮住长明灯,黑漆漆的暗夜中,逼仄的石室中,宁王的双臂紧紧拢着刘盈。 她小意地退了退,企图挣开宁王的怀抱。 可不等挣出,石壁外的声音,赫然又响起,她登时平缓了呼吸,不敢乱动。两人离得这么近,肢体相抵,呼吸纠缠…… 一种潮湿和暧昧的气氛,在不觉中弥散。 宁王有些心神意乱,把头埋在了她的肩上,灼热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耳跟。 刘盈浑然不觉,一副心思全扑在石室外的动静上。 她悄悄掰开石壁上的小石块,隔着扇小窗,赫然看见外面天光透亮,仕女屏风色调明艳喷薄,却不显分毫轻浮。一个精致的梳妆台上,明亮亮的铜镜清晰无比,下面随意搁着些胭脂水粉,明丽生芳。 这显是个女子的闺房。 然而,最让刘盈震惊的,却是房中的两个人。 那个坐在窗前的少年男子,眉目灵秀,姿容清美,浑身上下若拢着一层寒冰,只见一眼,都觉触骨伤肤,说不出的冷冽之意萦绕心头。刘盈心中一紧,狠狠攥紧了拳,尖锐的指甲掐在掌心,她稍稍清醒了些,退开一步。 “怎样?”宁王低声询问。 刘盈把长明灯悬挂上方,缓声道:“这是个暗室。顾琅这老头儿不知如何想的,居然在自家女儿的房中设了这玩意儿,恐怕是用来监视用的。” 这是顾倩兮的闺房,女子闺房,宴得居然是胡荼。 刘盈心中钝钝的痛,痛到麻木时,已经分不出最初那撕心裂肺的感觉。 宁王眼中掠过一分诡异,唇齿间轻轻含着那几字,淡淡问出,“这是顾倩兮的闺房?” 刘盈点头。 宁王沉思了一下,低声道:“如果这是顾倩兮的闺房,那么顾琅把暗室设在这儿,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在刘盈疑惑的目光中,他缓声道,“顾倩兮恐怕根本就不是顾琅的亲生女儿。” 一语如惊雷炸响。 刘盈猛然抬头,惊讶看着他。 宁王似没察觉到她的惊疑,淡声道:“还记得沈氏兵器吗?本王上次带你去的时候,你和本王说,沈氏是被全族灭口。”他说到这儿,刘盈忽然就想起了坊间流传着“顾倩兮”曾经拜师沈氏门下,学铸兵器。 可是,这和顾倩兮不是顾琅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宁王似知道她想问什么,继续丢下一个惊天的秘密,“本王的探子曾经见过顾倩兮手持沈氏的兵器,那兵器上的署名,赫然是‘叶紫’二字。” 沈氏的兵器,向来鲜有署名。 便是有那么几件留有署名的兵器,也必是与沈氏关系甚好的人。 而那些署名,则是持有人的名字。 一个想法从刘盈心间闪过,若电光石火,她赫然一惊,失声惊道:“你是说,顾倩兮就是叶紫?” 帝师王谋,刘盈叶紫。 这句坊间曾经流传的沸沸扬扬的留言,如今似一个诅咒,忽地浮现在刘盈脑海。 她忽然想到宁王处心积虑要接近顾倩兮,莫非就是为了这一句“王谋叶紫”? 如果顾倩兮真是传闻中的叶紫,顾琅在她的闺房通这么个暗室,用以监视她的原因,便跃然眼前,不足为奇。 可是这么机密的事情,天下知道的人甚少,宁王为什么会和自己说? 刘盈只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在不觉中逼近,她不敢乱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宁王,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比自己想象的难以捉摸。 “没错,本王原是想接近顾倩兮,再试探一番,没想到这杜门误撞上这茬,更确定了本王的猜测。这顾倩兮,便是天机谶上的叶紫。” 刘盈喉头似堵了根针。 她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天机谶是什么,民女不知。” 宁王负手而立,只笑了笑,却不说话。 距那天暗闯生墓的事,已经过了那么久。刘盈到今天想起,还觉喉间扎着刺,心里横了针。碰不得、动不得,稍稍想想,都惊得一身汗,隐约发憷——帝谋王师,这是宁王猜到的。 天机谶是什么,她刘盈真会不知吗? 宁王都揭破了一切,胡荼又知道些什么? 她有许多疑,解不得,想不透,终是忍不住寻了小狮子。 这一站,就在门外枯守了一上午。 鱼微见她不走,缓声劝道:“姑娘,您都守了两个时辰了,还是回去吧,少爷不会见您了。”小家伙上次被她解了众矢之围,对她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 依然是拒绝的话,却没有了讽刺的意味。 刘盈抿了抿干燥的唇,心里似有夔皮大鼓,咚咚作响。 面对这话,她只是笑笑,依旧伫立在门外。 鱼微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跑到别屋搬了个凳子给她坐下,自己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刘盈,眼中似融了什么东西,闪闪烁烁。他又转了几个圈,似乎犹豫很久,终是将一脸迷糊的刘盈硬拉到门廊外。 风从外面吹了进来,顺着衣襟灌入内衫,散了热气,冻得人“咝咝”抽气。行人来来往往,胡荼正站在那儿,似新生的小树苗,抽出挺秀的枝条,清新秀气。刘盈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岐州时候,还是猴似的少年,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他不再是不知分寸的孩子,自己何尝不是,早丢了当时空明的心境。 她静静想着,忽然觉着时光如飞,原来这世上从没有“永远”二字…… 两人站在门廊外。 鱼微拢了袖,一拜到底,恭敬道:“上次的事儿,小的谢过姑娘了。”想了许久,终于咬牙又道,“姑娘,是鱼微逾距了,还是想代少爷说一句……” 只听到“少爷”二字时,刘盈一双眼睛登时温润如水。她攥紧拳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跳动。 可鱼微接下来的一句,却将她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鱼微说:“少爷不适合姑娘,您还是放手吧……” 一句话未完,她心脏似乎忽然停了停,有一种尖锐的刺痛,似小孩儿恶作剧用针扎了扎,刺得她屏住呼吸,似乎一点儿也无法消化这这句话。 她低头看着脚尖,一时有些懵。 她来寻小狮子,也不全为了见见他,可是听见鱼微忽然这么说,她还是心痛。 原来,自己连听都听不得一个“离”字,何时这般脆弱了? 她想笑,却觉着眼中发涩。 “姑娘给过少爷多少痛,如今一一应在了自个儿的身上。少爷为您流了多少血,您以血做引为少爷熬药,也一一偿了回来。现下便是两不相欠。”鱼微的话,一句接一句,似一把尖锐利刃,生生剖开胸腔。 她扣紧指头,心中发苦,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两不相欠? 后来,鱼微还说了些什么,刘盈一句也没听见。竟是连来这为甚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抱着膝,蹲在门廊,看秋风飒爽,落叶满地,满目凄凉,尽是伤心。不知过了多久,她依然蹲在那儿,浑不知长风灌入,冻人骨血。 曾经,他曾拥她入眠,百般缠绵。 她的小狮子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如今却要她放手? 她缓缓收紧手臂,还是觉得冷。 耳边,噪杂的人声,切切的足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道:“二少,我有事想问你。”没人回答她,依然听着脚步声杂乱,分不出谁是谁的,她闭着眼,却是头也没回,“不要走,你允过我。” 语毕,她双手撑着膝盖,起身,转过头。 蹲了太久,猛地起来,她脑海一片空白,眼中白茫茫一片绚光。 她忍着眼中的刺痛,拼命张大眼睛,便是看不见,也想将什么深深印入们眸底。 过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流光肆舞中,果然看见小狮子清美的面容,如静静绽放的莲花,清冷孤卓。 刘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一丝流光,亮晶晶的,像是得到糖吃的小孩儿,笑得天真无邪,心里有小小的雀跃。刘盈,看,你等到了,只要一直等,不放弃,总是能等到的。 小狮子似被她感染,眼中有什么闪过。可一瞬,立刻恢复了曾经冰冷排斥的模样。那道光亮,快得仿佛是错觉。 刘盈只当自己失血过多,忽然站起,才会看花了。 她揉了揉眼,想要清醒过来。 胡荼冰冷淡漠的声音掷了过来,带着浓浓的不耐,“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刘盈心神一敛,知道现在不说清楚,他走了,自己真的连问的人都没了。她慌忙整理了一下思路,开门见山,那问题似尖刀刺破了寒冰,轻轻掷了出来,她问:“帝师王谋,到底有几分真?” “就为了这个?”胡荼一声哧笑。 刘盈心中一窒,小狮子笑了,“告诉你也无所谓,坊间传言,向来作不得真。这帝师王谋,不过是摄政王有意放出的风声。你真当这句话,还能掀起轩然大波?”他说得轻描淡写,倒是收摄了所有的尖锐。 刘盈张了张嘴,隐忍了,她还想再问。小狮子走到她身边,捋起她耳畔一缕青丝凑在鼻端,附耳告诫她的声音,如浸入冰水中一般,透着凛冽的寒,放荡轻佻,“夫子,别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帝师王谋,便是与本少做开胃,都嫌无味。” 一句话,如利刺般扎了她的心。 她睁大双眸,直勾勾地看着胡荼,想问他既然觉着无味,当初何必拜自己做师,如今为何与顾倩兮牵连不清? 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来,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顿了顿,她这才缓过一口气,笑了。 那一笑,明媚似初春新发的桃花,灿烂得让胡荼闪了眼。 小狮子别过眼,不愿看她。 只听刘盈和声道:“二少的胃口向来很大,清粥小菜看不上眼,那有什么能入眼呢?这东夏的天下,如何?” 胡荼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夫子醉了,学生听不懂。” “我一身无所专长,思来想去,若真说有什么特别的,横竖就一本先贤传下的本子。为这本书,我失亲无心,孤零至今。为这本书,我不信人间存爱恨、不信世有双白头。铁石心肠不遑于此。原本这一世,也就这么过了……” 她转身坐回到台阶上,看院落一树落叶,纷纷扬扬,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胡荼坐过来。 小狮子原不想过去,脚步却下意识地就挪到了台阶边。 这是刘盈第一次说自己的故事。 在此之前,小狮子只隐约猜到她身世可怜,却从没听她亲口说过。 刘盈笑笑,浑不在意道:“我一直以为那本书,就像书架上的经史子集一般,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那时候,我尚且年幼,和爹娘住在个小山脚。屋子不大,遮风挡雨,却很温暖。门外,有一条河,河水清清。夏天可以捉鱼虾,冬天可以凿冰。” 小狮子从小到大,向来是锦衣华服,仆侍成群。他实在想象不出乡野有什么趣味,一偏头,正见刘盈一边说些琐碎,唇边还融了一丝笑,顿觉头皮发麻,囫囵听了一阵,也算过了。 “那年秋天,风很冷。叶子都落了,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褐色的,只有屋子外面的河水还在潺潺流着。水声很清,很清……爹一早儿就上山砍柴去了。娘捣衣回来,洗菜,淘米,在准备饭菜。那天,我偷懒不想读书,骗娘说我不舒服,于是起得很晚。吃过饭,就溜去河边,还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捉到几只螃蟹……” 她说得很缓,很慢,一字字很清晰,光秃秃的梅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胡荼看着心烦,一把折了她手上的梅枝,干脆丢到一边。 刘盈瞟了他一眼,拍了拍手,继续说。 “到了河边,刚搬开第二块石头的时候,上游远远飘来个影子,于是我跑了过去。就看见了他……”说到“他”这个字,她的声音陡然一厉,就像一把尖刀扎了下来,带着说不出的冰冷与戾气。 胡荼知道前面的一堆废话终于说完,重点来了。他眼神一亮,转头看着刘盈,但见这绿衫女子低着头,浅浅一个侧面,在秋日的光晕中,融成了模糊的轮廓,远得似乎根本不在自己身边。 他的眉,忍不住又皱了起来,“后来怎么样?” “我吓坏了,那人浮在水面,似泡了许久,人都泡白了。我愣在那里,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候,我娘来了,也看见了那个人。我抓着娘的衣角,很怕,于是拖着她往后退。娘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和我说,小囡别怕,去把爹喊过来。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的音调,很柔,很缓。” 顿了顿,她继续道:“等我带着爹一起过来,看见娘下了河,正在捞那个落水的人。” 胡荼一声轻笑,看了她一阵,“你和*一点儿也不像。” 刘盈没反驳。 “我娘心肠很好,她说旅人在山上失足,落在水里,也不知要飘到哪儿。既然见着了,就做件好事,埋了他,免得孤魂四处游荡,可怜得很。我不知道为什么埋了他,就不算是四方游荡的孤魂,只觉着娘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可正要去挖坟,爹发现他还活着,虽然气息羸弱,但却有一丝生机。于是,我们就把他带回了家。” 刘盈说到这儿,捋了捋额角的碎发,歇了口气。 这个故事其实无聊得很,胡荼却因为一个原因,到现在还没有拂袖离开。 寻常农家的女子,学的是女红,偏偏刘盈从小要读书。 寻常的农家,向来目不识丁,然而刘盈却说家中有一书架的经史子集。 这刘盈要说的,绝不会只是个农家故事这么简单。 刘盈不知他想些什么,只继续道:“那人除了被呛了水毒,身子其实很差。爹的医术很好,原来就救过许多的人,对那人身上的毒,自然也不觉棘手。在我们的照料下,那人一*好了起来。” “你爹会医术?” “是。” 胡荼淡淡一笑,难怪她会这么多种医理,原来是家传的医术。 “后来又如何?”他又问。 “曾经,有一个人得到了块宝玉,这块玉通体晶透,温润如脂。他仔细收放,妥善保存,却被无意间被邻人看到了。没多久,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他和他的玉就这么被惦记上了,最后,终于惹来了杀身之祸。” 小狮子眼中亮起一簇光,迅速隐下。 刘盈裂开嘴角,快活地笑了起来。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声道:“二少,这算不算这人咎由自取?没有守得住宝玉的实力,还放那么笔财富在身上,这不是生生遭人惦记嘛?” 小狮子心中一紧。 只听刘盈继续笑道:“这世间从来贪念最大,什么救命之恩、这个恩、那个情,都比不上触手可得的利益。哪怕那只是一个飘渺的希望,照样有人为了它,能撕破脸皮,不顾一切。又要面子,又要宝贝,自然脱不了最原始的一种方法,那就是杀人灭口。” 她说得简单,小狮子听到这儿,心脏却忽地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狠狠窒了窒。 他掌心撑着地面,沙砾磨上,有隐隐的刺痛。 杀人灭口,多简单呀。 刘盈终于说完故事,拍拍手上沾的一手灰,干脆站了起来。 一阵大风,倏地吹起她身后长发,猎猎而舞,似乎是无法适应这样冷寂的气氛。 小狮子终于猛地起身,寒声讽刺:“你家有怎样的东西,值得人家杀人灭口也要来抢?” “《六壬捷录》。” 当书名从刘盈口齿间蹦出,胡荼的眼神忽地亮若星辰,他不问刘盈是怎样逃出生天,只低声发问:“抢书的人是谁?” 刘盈笑笑,隐藏住眼底那丝晶亮的光芒。她恭谦小意,和声道:“二少,您便是得了《六壬捷录》,也没有办法。那本书,是天罚之书,凡人看不得。” “你也不过只是个凡人。”小狮子腹诽找,自负地笑了笑,高深莫测地看着刘盈,放柔了语气,“那又如何?” “那本书,是西丘传下,上面自然是西丘文字记载。而西丘文,是东夏禁行的文字。这世上,没人能看懂那本书的内容。这本书,占吉凶,知天命,若是流传天下,惹来的必是东夏大乱。更若是被有心人得到,甚至能改朝换代。” 难怪东夏皇族费劲一切心思,也要抹灭西丘文。 有朝一日,《六壬捷录》现于天下,也没人认得,没人知道。 刘盈笑得颇是痛快。 小狮子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是怎样的人物,如何猜不到刘盈不顾一切,居然把深藏内心的惊天秘密,就这么光明正大捅破了,放在他眼前是为了什么。 沉默许久,他终是冷笑一声,厉声道:“你不要告诉我,这世上只有申嚜能够完整读出那本书。” “没错。”刘盈不与他兜圈子,居然就这么干脆接了一句。 “入了顾琅的生墓,他就是顾琅的陪葬。生墓中三关五将,生人守墓,造那机关。如今便是顾琅本人,也没办法大开生墓,放出申嚜。” 刘盈既然顺了那句,也不怕更无耻一点,“顾琅没办法,二少绝对会有办法。”一顶高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小狮子的身上。 胡荼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目光似要把她大卸八块。刘盈就这么泰然自若地面对着他的锐利。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胡荼的声音冷冷响起,“今夜子时,我与你一起闯破生墓,救人出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大风起,刘盈衣角*起一阵长久的风,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那个挺秀的影子再也看不见,这才呕出一小口殷红的鲜血。 她紧紧地抿着口,那略显苍白的唇,便多了几分妖异的粉红。 对她而言,和小狮子每说一句话,都似乎在打一场仗,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每说一句,都会心痛。 刚才所说的那些,明明只是一段往事。可不知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一直到今天,只要一想起来,眼泪依然会疯狂流淌下来。擦不干,她也不想去擦,就着窒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是巨大的丧亲之痛,如槌敲夔鼓,重重击在心头。 沉得她无法承受。 所以,和胡荼对话时,只是定点的重量,都会痛心。 在她脑海,一遍遍响起鱼微的话——“姑娘给过少爷多少痛,如今一一应在了自个的身上。少爷为您流了多少血,您以血做引为少爷熬药,也一一偿了回来。现下,便是两不相欠。” 怎会两不相欠? 她摊开手掌,毫无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掌心,又是纵横的月牙伤痕,新伤覆了旧伤,似永远也好不了的血痕,缠绵,痛心。 第十四章 翌日,刘盈想到申嚜有救,心中一松,自然觉着海天开阔,连日来的阴霾,都在不知不觉中散去。心情一好,胃口也就开了,早上吃了小半碟酱黄瓜,加两碗稀饭。她在那儿吃着,玲珑就在旁边看着,眼都笑出了月牙儿。 当玲珑端来第三碗时,她终于觉着这妮子乐过头了。 她看着那一碗更比一碗足的稀饭,拈着筷,忍俊不禁,“我哪吃得下那么多?” 玲珑傻乎乎地挠挠脑袋:“姑娘多吃点,胖点,看着才福气。”这样乡土气极浓的话,却让她心中忽地一暖。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中,根本枉顾他人。 她救下玲珑,不过是顺手的事儿,可玲珑却真心待她。不管是从一开始,劝她不要将胡荼推开,还是其他的细微小事,一切都是为她着想。 刘盈忍不住在想,就因为儿时的丧失之痛,她到底失去了多少。 失去了胡荼,难道还要失去身边触手可及的阳光吗? 想到这,她忍不住有些失神。 一天过得很快。 仿佛一瞬的功夫,就到了傍晚。 胡荼来找刘盈的时候,刘盈早就准备妥善。他塞了个牌子在刘盈手上,只说是顾倩兮的意思。刘盈顿觉烫手,她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趁天色将暗未暗,两人悄无声息地到了墓室口。 从这里进去,就是顾琅的生墓。 顾琅一生简朴,却在生墓上大做文章,不仅布了奇门遁甲,更有无数奇人守着要处。生墓分九九八十一关,有顾家小姐私下掷出的贴身令牌,其余小关小将容易过,最麻烦的还是五大奇阵。 东夏大员建生墓,就只有一个目的——祈福死者魂归九泉安泰无忧。生魂便是走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下一世也要投生个好人家。 为生墓设定机关的,是玄隐门的鸣秀君。 此人最擅机关数理,一步一算,丝丝相扣,在他设下的机关中,进去了,只怕是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上次刘盈与宁王探到八门的杜门,撞破了顾家小姐非顾琅亲生的这个秘密,便退了出来,没有继续往下探。 也好在宁王强势,阻了刘盈没往下去,否则一双性命就都要交代在这。 生墓虽然还没建成,守阵不是机关铁将军,却是五个比铁将军还要可怕的老怪物。 据说,这五个老头儿性格孤僻,乃不出世的绝世高人。 连顾倩兮都不知道父亲怎么说动这些高人出山,为自己建机关、守生墓的。 此刻,二人正站在这个黑气沉沉如同凶兽之口般的墓口。胡荼今日似有些心事,也不和刘盈多说,只淡淡一点头。 刘盈望着小狮子那沉静的面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在那冷戾的目光下闭了口。她隐约觉得有个地方被自己忽略了。胡荼的反应有些古怪,就算《六壬捷录》确非凡书,全篇是西丘文写就。可胡二少那么精明个人物,分明知道自己学会了所有的西丘文,他还会同意陪自己一同闯墓,救出申嚜来破解《六壬捷录》?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跟着胡荼一路往墓室深处走去。 怪物这两字不是随便叫出来的,守墓五人个个性格孤僻。他们不守则已,一旦守在这儿,除非是顾琅死了,尸体被人横着抬了进来,否则绝不会放一条生人通行的路。这些刘盈自然知晓,她原本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不曾想,顾倩兮的令牌还真管用,居然没想象中那么难闯。 就这样,两人一路过关斩将,终于下到第七层。 阴风迎面而来,刘盈立刻发觉这里弥散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味道熟悉得很,火辣辣地冲着鼻子。 刘盈踏出第一步,刚准备细究原委,手臂忽地一痛,她被胡荼猛地往后一扯。这一扯,毫不留情,她只觉肩膀火辣辣地痛,几乎要脱臼。 “仔细了,不要碰到机关。”胡荼不悦的嗓音,纵是在墓室,也压下了几分森冷。 刘盈心想有什么好仔细的,一路下去,救出申嚜才是正理。她救人太过心急,前面太过顺利的关卡让她失去了戒备。 正待上前,却听“嗖嗖”锐响,无数支箭矢燃着火星,铺天盖地疾射而来。 “糟糕,有埋伏!”她惊得面色陡地一白。 胡荼一把打掉刘盈的手,寒声怒斥道,“让你不要碰到机关,这地方神鬼莫测,一不小心就要送命的。” 墓室中,胡荼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出来,带着金属的锐意。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话还有何用?刘盈心念电转,却已不及躲避。 火光映亮了整间墓室,流星箭矢,扑天而来。 刘盈双眼通红,只道是吾命休矣,心如死,万念灰,紧紧闭上眼,全然忘记反抗。 耳边风声呼啸,过了许久,天地间似乎清净下来。 这是死了吗? 刘盈攥紧了拳,心中有些仓惶,唇间几乎咬出了血。心道:死了也没甚不好,至少离了这些痛。早在前往天封的时候,她不是就想过死。人生这世,既是苦,何惧死。想到这儿,她不由一笑,那轻绽的容颜却苍白得紧,无端让人看了心中一软。 胡荼皱眉看着她,袖底的拳猛然握紧。他眼中,一时间掠过无数情绪,有不悦,有凝然,还有几分寒冰似的冷漠。 刘盈正沉浸在那些感怀中,手臂无端被人狠狠一拉。抬头正迎上胡荼冷厉的双眸,“想什么,还不快下。”他捂着手臂,语气不大好。 “胡荼,你……” “进一趟墓室,莫是连脑壳都被瘴气熏坏了?” 胡荼全部心思都在墓室的机关上,一边往下走,一边道:“箭心里灌了猛火油,好在流矢没有想象中那么密集,否则真是麻烦!” 原来我还在人世! 刘盈此刻就只有这一个感觉。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原本觉着眼耳口鼻被堵着,如今听见胡荼的声音,这才发觉眼前一切灰色如潮水褪去,渐渐显出本来模样。仿佛一瞬间,一切都鲜活起来。她听见风声,闻到猛火油的气味。 似魔咒被打破,一切恢复原样。 她鼻子忽地有些发酸,轻声问:“二少,你的手臂怎么了?” 胡荼伸手拔出胳膊上插着的一支流火羽箭,浑不在意地折断箭杆。只见空心处的箭杆,流淌下焦黑的液体,空气中赫然散出浓重的油腥气息。他一手按着右臂,眼眸如夜空中星辰,亮得透出几分煞气,淡淡道:“也没甚,不过是破了层皮。” 那只是一层皮吗? 明明深见血肉。 刘盈心中一阵接一阵地紧,“流火羽箭除非扎在石壁里,否则不管沾上什么,都会立时燃烧。所幸,这箭还没燃到顶,真是好险。” 胡荼闻言轻笑,“用这招对付闯墓者,却是好计。” 他这句话,不像说给刘盈听的,倒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二人险些被流矢伤了性命!按说,照胡荼“人施我一分,我还人十分”的性子而言,他此时的反应未免太过奇怪。现在他的神态,并非是愤怒,也不是隐忍,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就像是暗色的琉璃,在阳光下不动声色,你当琉璃无色,其实不然。 涌动的暗涛,是蕴藏在骨血里的,这样的平静里,什么也看不见。明里有多静默,暗里的波澜就有多壮阔—— 似一个巨大的黑洞,悄无声息中,露出一角锋芒! 一直到很久以后,刘盈回忆起胡荼嘴角的那抹微笑,都会从心底泛上一股凉意。 她掏出包裹里随身携带的白药,递给胡荼,手还没伸过去,却被他冷淡地隔开了。 刘盈一愣,怔怔地拿着止血药,就这么愣在原地,只觉心里如秋风扫过般的凉。他宁愿受伤都不愿和自己扯上半点干系吗?自己,就这么让他厌烦? 她静静地跟在胡荼身后行了一段路……终于受不住这沉默的气氛,轻轻开口:“二少。” “嗯?” “沧原王族何负于你,为何竟起了反念?”《六壬捷录》在手,就可说是掌握了一半的天下,胡荼这么说,若不是心存翻天之想又是什么。不知为何,这些话竟鬼使神差地从刘盈口中说了出来。 胡荼的手指陡地一弹,眼角流溢出一道雪亮的精光。 有些事,能做得,却万万说不得。 若是别个,没准此时早死过一万次,偏说这话的,是刘盈。 胡荼觉着荒唐,他的夫子何时这般口无遮拦,不长一点脑筋。 刘盈何等样人,顷刻之间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本就忤逆得厉害,她干笑一声,没话找话道,“第七层,守关之将是鸣秀君,据传此君最善机关,一双巧手布下杀阵,可困千军万马,是一个可怖的人物。不过也据传,他陷人入机关之前,最喜卖弄,先要与对方碰上一面,才会引人入阵。” 胡荼所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凤目中掠过一道光华,但也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开言。 鸣秀君此人着实奇怪。临敌之际,若是碰了面,人家自然会有所防备。 可此君却能让人防不胜防,在毫无征兆中,就已经入了他的局。 就因为这个传闻,刘盈根本没想过火箭流矢来得居然这么快。她见胡荼神色清冷,不知在想什么,索性率先拾阶而下。这么沉默下去,心口似被剜出了一个大口,原来一直是他在说,她在听。可是现在,纵是她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应上几句。 回想起十年前那个眉眼清秀的男孩,忽然觉得心里失落得很。如今她与他之间,就像隔了一个比山高、比海深的沟壑。 那么远,远得她只觉说不出的窒息。 刘盈一步步走得十分仔细,脚步踏在地面,只听得足音切切,一步步空荡荡,似敲在心底。待走到最后一阶时,“哗——哗啦——”海浪扑卷的声音,赫然传入耳中。 “小心脚下。” 在她身后,胡荼冷静的嗓音忽然从容响起。 刘盈止步,环目周遭,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唯阴风如刃,刺得人双目发涩。 就在这时,从墓室深处,传来一个温雅的嗓音,语气中似带着由衷赞叹:“早闻岐州云胡府中,有公子胡荼,惊采绝艳,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未入我门,竟能先看破我阵中虚实。” 士逢知己,自是欣喜。 可胡荼却没那么好的心情和他玩“久仰”、“神交”的虚把式。他只淡淡一笑,漆亮的眸似浸在水银中的黑曜石,水意淋漓,看似温柔静默,可说出的话,却没一分温存的意思。 “我当往日纵横天下的鸣秀君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只会玩弄石头的莽夫。”奇门遁甲,变化多端,但是鸣秀在墓室中摆弄的,很显然是石阵。 小狮子从来时言辞犀利,此刻更是一点情面也不留。话里行间,处处透着对鸣秀的讥讽,若是换了别的人,指不定脸色当时就变了,定要拿出本事叫胡荼尝尝厉害。 可对面是名满天天下的鸣秀君。面对这样的侮辱,鸣秀君只是微微一晒,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似空谷一株静开的幽兰。他一点儿也不恼,声音依然是那般清清淡淡:“在下没多大能耐,这石头,玩起来却不见得容易。久仰公子才华倾世,鸣秀如今便以‘迭石阵’一会子。公子若能破得此阵,明秀送公子锦囊妙计,安度第八层。” “若破不出呢?”小狮子一如既往地冷戾。 “那就留下来,和鸣秀做个伴吧。”声音在海浪扑卷中,似带着湿润的气息,从容不迫。 话音落下,刘盈只觉似有一把锐利的刀子从头皮剐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她心中暗暗一惊——好霸道的功夫! “夫子,退开。”胡荼的提醒到底是晚了。仅一晃,刘盈已经入局。 错神的一瞬间,在她眼前,朦胧出现一个人影——对方长身玉立,乌发披散,自是风流清雅。似有上古时候魏晋遗风,又似带天地玄黄宇宙苍茫。 只一眼,刘盈就觉心口被狠狠一揪,眼前铺天盖地的海水蜂拥而来,眼耳口鼻顿时灌满咸腥水意,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胡荼……”她大叫一声,可声音似水波一漾,迅速湮没不复。 这种情况,让刘盈忽然警觉起来。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在不知不觉中*于心。她就像是被封闭在一个透明的地界,就连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也是尖锐能扎人的利刀!她只觉无以名状的压抑,一时间惊得急喘连连,拼命地跑,要跑出这个挣不出的钵盂! “夫子,勿失己心?”不知从哪儿,传来胡荼略显急促的声音。 他说得简单,可刘盈完全无法领会。 勿失己心? 那是什么? 在海浪滔天的声响中,胡荼的声音也似乎淡不可闻。 刘盈明明知道自己陷了危局,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满眼血腥,目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浓烈的猩红色,其余什么都不剩,似最深沉的噩梦。她看见儿时的自己,缩在树上,那么茂密的树枝,完全遮住了自己影子。可下面,却是残忍的杀戮…… 爹、娘倒在血泊中,瘫软的身体已近僵硬。 可杀手还是没有走。 她知道他在等谁,他在等自己。 爹娘临死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树林茂密的北方。 那里古木成林,枝叶茂密。他追了一阵,许是忽然明白中计,然后又折回来。她就这么缩在树上,一动不动看着。 呼啸的长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杀手守到半夜,终于耐不住,想也不想地朝北方追去。 她知道对方这次走远,再也不会回来,这才颤巍巍地溜下树来,步履踉跄地朝相反的方向逃命,连父母遗骨,都不敢收拾。 “刘盈,那么小的时候,你就如此冷血!” 一个声音在心里冷冷地讥讽。 不,不是这样的! 她抱着头,心似堵了块巨石。 就在这时,鸣秀君的嗓音陡然一变,竟似挟雷鸣之势,*山风海啸,慷慨而歌:“月臻臻兮,海茫茫。大风起兮,云飞扬。山巍巍兮,水汤汤。乾坤杳兮,决西江。高山仰止兮,地无极,方圆容我做道场……” 他每唱一句,就似有一阵大风呼啸而来,气势磅礴,挡无可挡,而更多更激烈的潮水也蜂拥而至。 歌吟似有生命,那些字句从他口中道出,便仿佛拥有了生机活力。 刘盈眼前,赫然一空。铺展出一幅巨卷,从盛大奔趋汇流入海的平静,陡然变作了风起云涌,天地变色的海啸山崩。耳边,似敲起夔皮做鼓的巨响,山高入云,沸水汤汤。方寸天地宛如一支银瓶,装不满那么多水,赫然要崩裂开来。 刘盈急得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她听过机关术数的厉害,杀人无形。她知道自己已入鸣秀君的局,再挣不出歌吟,自己就会变成那支瓶! 心里那个清冷的童音,似另外一个自己,还在不冷不热地讽着。 ——刘盈,你压根没心! ——爹娘骨灰犹未凉,你为了自己逃命,就这么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可是生你养你的父母! ——刘盈,你这个不孝女! 那声音密密匝匝,滂沱如骤雨,击在心间。 她费劲一切气力,可是每次手指微微弹动,却被一股澎湃的大力压制下去。 身上,似压了重逾千金的石头。 挣不开,动不得。 不知是不是错觉,耳中在这时,居然听见另一声音响起。是谁在说:“玄隐门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是谁又答了一句,“承蒙谬赞。” “山巍巍兮水汤汤……” 隐约之中,似有人言。说些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却仿佛听见小狮子清冷的声音。那声音似揭破蒙蒙灰雾的一双手,纤秀孤白,电光石火间,她眼前忽地浮现曾经一幕往事。 那是在岐州。一日,她下到屋后的深潭想捉一尾红鲤,却被胡荼看见。小狮子以为她误落水中,不顾一切跳了下去,抓住她紧紧不松手,她明明会水,反而被他抓着呛了好几口水,最后,还是她把他救了上去。 其实小狮子压根就不会水,却想都没想就跳下了水潭。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小狮子满脸苍白,死死攥着她衣角的模样。那张清亮宛如水光的薄唇紧紧抿着,气得连话都不想说。 后来,她才知道他怕水,平常根本不沾。 想到这,刘盈没来由地心下一瑟。她眼中陡地一红,闭上双眼,忽地一声清啸,似雏凤清音,金玉相击,惊破九层天阙。鸣秀君根本没想到刘盈居然会使出这么决绝的破阵方法,他的吟唱声顿时被啸声一乱。 就在这么一瞬,刘盈只觉所有错觉纷纷如潮水褪尽。 她心中赫然一片空明! ——不是没心,爹娘只愿她好好的活,否则也不会用自己的命换来她的命。 ——不是无情,他的一切,她从来记在心底。 刘盈赫然张眼,双目如电,从申嚜、黄泉老人那儿学会的机关术数得到了很好的发挥,在空旷室内,竟以光电之速寻到了阵眼所在。 鸣秀君几乎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觉她右手轻轻往前一探,如初春时节抽展而出的枝条,挟着习习清风,沁人心脾。再然后,眼前的蔽障,似岁月剥落了浮华,一声花开的轻响,所有的幻境纷纷瓦解消融。 一切呈现在眼前—— 室内摆着十八块青石,分别按星宿陈列,放置在地上,或悬至半空。 这里没有水,一滴水珠也寻不见。只有个身穿道袍的年轻公子盘坐在地。他容貌斯文俊秀,闭着双眼,唇角那丝笑意,如夜间盛放的海棠花,犹含清露,明艳不可方物。 而刘盈的右手,却恰恰锁住了他命门。 这一局,刘盈赢了。 鸣秀君眼神清澈,整个人似乎浸在一种极莹润的华光中,声音带了几分倦怠,只听他道:“姑娘好手段,能以啸声破我迭石阵,天下唯卿一人。闯过剩余四关,若姑娘不死,鸣秀愿与姑娘切磋奇门遁甲……” 玄隐门下自来傲视世人,从来不与平庸之辈切磋阵法奥妙。 鸣秀对刘盈下这样的邀约,显然有惜才之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枚铁莲子赫然破空而来,直袭他面门,“败兵之将,谈什么切磋。”小狮子的声音很冷,冰得人牙根发颤。 鸣秀君“刷”地伸手,稳稳接住那枚铁莲子,似忽然想到什么,方才的几许热切如潮水般纷纷褪去。当华光沉淀,他整个人就只剩湖水似的平静与清澈。如此平淡,仿佛刚才惜才邀约的人,根本不是这个盲目的道袍男子。 刘盈顾不得他,见胡荼无恙,先松了口大气。 可小狮子目光凉凉掠过自己,竟是一点暖意都没有。她心下狠狠一痛,方才破了自己的极限吐出那声清啸,立刻被反噬回来。生墓中长风一起,她只觉一阵恶寒,喉头一甜,赫然吐出一口鲜血。 她犹不甘心,下意识望向胡荼,却见他移开目光,心中登时一瑟。 他果真不在乎了。 她苦笑一下,默默吞下唇舌间的甜腥和苦涩。 鸣秀君张开眼,眼眸间一片茫然,似无焦距,却含了极清浅的笑,“姑娘强破了迭石阵,切勿运用真气,否则邪气攻心,恐怕会留下病根。”他声音温和,举止从容,怎么也不像成名三十年的老头儿。 胡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冷然掷声,“鸣秀君先前的话,做得数吗?” 鸣秀君和善道:“自然。” “锦囊妙计,安度第八层的承诺,现下便兑了吧。”他冷冰冰地道。 鸣秀君笑了笑,轻声道:“公子听岔了,鸣秀所言,是公子破了迭石阵,我助二位安度第八层,并非是这位姑娘破了阵。” 一句话,狡猾地把所有的事全推脱到一边。 小狮子眸光一厉,刚要发怒,却见石室中赫然天翻地覆,似成了黄沙扑天的戈壁沙漠。除了生墓中那条路,其余什么都不剩,那盘地而坐的年轻男子也消失在茫茫黄沙里。猎猎风中,通往第八层的地道若隐若现。 曼舞的黄沙阵里,那条路时而宽绰,时而扭曲,这一刻还在,下一刻却似乎要消失无踪。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耳边传来上古奇人的诗吟,大气磅礴,卷着狂风灌入耳中,激昂长啸—— “日煌煌兮,沙裳裳。大风起兮,尘飞扬。言蜚蜚兮,石霶霶。休祲降兮,乱边疆。景行行止兮天无穹,方圆容我做道场……”歌声苍茫大气,刘盈只觉心口似燃着一团熊熊烈火,浑身都沸腾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眼前似浮现出上古时期的战场,铁血黄沙,马革裹尸,似一场惊天的鏖战。 当最后一字入耳,她脑海中灵光乍现,似有什么跃跃欲出。 此时东夏,不正如一个远无止境的沙漠,看似煌煌裳裳,明灿无双,却枯涸几近坍塌。言蜚蜚,正如同“帝师王谋”那个传言,似一场掀天的大风,吹乱了黄沙,*起尘土万千,流言蜚语如石砸下。 鸣秀君以诗代言语,诗句之外,应隐藏了一个天大秘密。 最后两句,正是歌声最关键的地方。 “休祲降兮,乱边疆。景行行止兮天无穹,方圆容我做道场。” 这两句话,到底对应着怎样的谶语? 刘盈还想深究下去,却听胡荼猛然一声大喝,“走!”随即上前一把拉住有些懵懂的小夫子几个起落就下到八层。二人身后,赫然传来轰然巨响,也不知又是哪一个阵法已然启动。 待耳中余音纷纷沉淀下来。在一阵“哈哈”大笑声中,眼前赫然展开了一幅黑白巨卷——四周的岩壁上用两种单薄的颜色竟涂抹出万千的气象。画中画,人中人。站在这儿,分不清所处到底是画中景,还是景中画。 如此简单,居然有泼天之景,画势浩大,见上一眼,都觉异常的阴寒冷厉。 因为,那满壁的画画的是百鬼夜行图、森罗地狱景,画上的鬼众狰狞可怖,戾气冲天。 更有八个大字,似是镶嵌在对面的壁上,笔走龙蛇,苍劲有力。书的是——乾坤双色,百鬼炼狱! 刘盈来不及思索字中的奥妙,只觉满眼满心的震撼。 她刚要上前,手掌却被胡荼握住了。小狮子在第七层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此时却收敛了冷漠,语气舒缓释道:“夫子不好奇鸣秀君原应是耄耋老儿,为何却生得少年模样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墓室中阴寒之势,竟生生被压下一头。 刘盈只觉压力一轻。但听小狮子清冷的嗓音,在满室色彩鲜明之中,透着诡异的冷酷,他道:“人之将老,必得寻衣钵传承于世。不然大限到来,倘若一身绝学带进黄土,那岂非什么也没了,鸣秀聪明,就聪明在这里。” 声音回荡,层层迭响,轻易破了满室画彩鬼灵带来的压迫。 刘盈何等精明的人物,立时听出了弦外之音。 小狮子明着闲话家常,不仅揭破了鸣秀为何三十年依然少年模样的谜底,也暗中刺了刺守生墓的老头儿,大喇喇地讥讽他们老而不死,绝学无传。 可她再聪明,却不知道,小狮子伸手握紧她的手的时候,生生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前面煞气冲天,恰恰是一幅钟馗捉鬼图。 小鬼的位置,正是向前三尺的距离。 钟馗捉鬼,小鬼吃人。那将死小鬼,依然一身戾气,张牙舞爪拖人入地狱。正在前方,只要刘盈一走过去,立时会变成画中景象,惨死当场。 生墓中,虚虚实实,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幅画,转眼就能在顷刻间取人性命。 黑白双色看似简单,正是阎罗殿中双无常。 这里多的是大鬼、小鬼,有吃人的恶鬼,满面狰狞;也有吃鬼的罗汉,凶神恶煞。那一笔一撇,将地狱景象,血海炼狱,栩栩如生地拉入人间。 一泼儿血、腥臭淋漓。 一泼儿墨、暗含杀机。 刘盈定睛一看,险些魂飞魄散。她纵然不信鬼神,却依然被绘者精妙的画风吓得心砰砰直跳,瞠大双目,呼吸都凝住了。掌心一片粘腻,情不自禁地就抓住小狮子的衣角。 胡荼转头静静掠了她一眼,那眸光如冰封三尺的冰块,刘盈心中咯噔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拂开了她。 就在这时,画面赫然如被水浸透,所有的颜色渐渐崩离出来。 一阵恍惚之后,只见一个干瘦枯弱的玄衣老头儿佝偻着背,手中拿着一支硕大无比的毛笔,正冲两人桀桀怪笑。 笑声惊天,刺得人耳膜震痛。 毛笔太大,老头儿太小,乍一眼望去,只觉毛笔几乎要压断他干瘦枯黄的手臂。老头儿口中唾出口唾沫,狠狠骂了一句什么。刘盈没听清,只觉这老头似有几分面熟,却想不出几时见过。 来之前,顾倩兮已经把守墓者的来历说了一遍。 ——隐、画、棋、书、琴。 墓守第一关,是玄隐门的鸣秀君,擅长奇门遁甲,与众人不同。 其余四关,分别是四宝坛中的四大长老,各有所长。因为是同门所出,所以这五人除了兵器不同,武学心法却是如出一辙。 如果能从这一关中摸透老人的武学路数,对下面三关必然有非常大的帮助。 可刘盈却对眼前这个老头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惧意。这种惧,比之画中炼狱的大鬼凶神更让人心寒。老头儿笑时,眼角也是耷拉着。只瞟他一眼,都似觉着后心发寒,那是一种从炼狱中洗出的阴寒,带着浓郁的死气。 老头儿阴测测地盯着两人,嗓音如木枝划过金属,渗得人心里直发慌,他桀桀笑道:“玄隐门刚刚出道的毛娃娃,不配与老朽比肩。过得那关,算不得什么。老朽不与两个娃娃玩虚的,传出去倒是坏了老朽名号。看在两个娃娃手中有令的份面上,老朽以此为界,你二人,只要有一人过得这条线,老朽便放你们过去。” “轰”地一声巨响,那支比人还要高的毛笔横飞而出。 巨笔宛如龙蛇游移,迅速在地上划下了一条粗粗的界限,从东至西,不留一点空隙。 小小的墓室,楚河汉界登时泾渭分明。 刘盈只觉一股滂湃真气迎面扑来,直压得她几乎退后。 她心中暗暗叫苦,这老头太狡猾了,说什么不欺少弱,居然在划定界限的时候,用暗劲试探起自家的虚实。 双方对阵,最不容退却。 倘若退了,就是势弱,其势一弱,必输无疑。 刘盈担心胡荼痼疾未愈,会被伤到,当前上了一步,挡在他身前,咬牙替他承下了这股劲流。老头儿眼中掠过一抹雪亮的光芒,从容一笑,笔尖摔出一滴墨汁,赫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刘盈面门而来。 “墨点苍晴,小娃娃瞧好了!”骤然一声暴喝,看似是提醒的话,声音中却透出一股凶戾,如翻天倒海,轰然逼近。 刘盈咬碎一口银牙,这老头太阴了! 那墨汁,遥望如闺秀之中小姐眼角一滴泪痣,妖娆而妩媚。但此时却挟惊天之势狠狠压来。她心中暗暗叫苦,忙撒出无数铁莲子。铁珠与墨汁撞在了一起,赫然似烟花绽放,只听得“咝咝”声响,铁莲子居然冒出了腾腾白烟,迅速被腐蚀得连个铁屑都不剩下。 “墨汁里有毒!”她大惊失色,一把推开小狮子,自己却不及躲开,一晃眼的工夫,那毒墨就离她面门三寸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小狮子如鬼魅般飘来,他手腕轻轻一转,轻易将墨滴尽数收拢在掌心。虚托的手腕,在半空划下一个优雅弧度,轻描淡写化解掉浓浓杀机。 这少年男子站在百鬼群中,眉眼冷厉。 长风呼啸,他乌发披散,衣袂猎猎,清美的面容似黄泉路上妖娆绽放的曼陀罗花,站在那儿,整个人就有如天降魔神,散发出的凛冽气势,让人胆战心惊。 刘盈只觉心中狠狠一瑟。 只听少年凛冽的清嗓如从清水溅出,冷冷划破天际,透着说不出的锐意,又似一枚银针狠狠捅破了薄薄一层窗纸,天地赫然间一片大亮。 他道:“以墨点毒,这玩法太没意思,你想怎么玩,我陪你玩。” 一句话,惊得刘盈面无血色。 绘者一甲子的功力,再加上墨中淬毒,拼了全力,便是十个自己都讨不到半分好处,胡荼这是疯了吗? 可这句话显然对了老者的味,他一连大笑三声,“老朽就等胡少这句话!” 胡荼整个人飞掠而去,霎时间和老儿拼缠一处。刀枪既遇,发出铿然之声。两人速度太快,刘盈根本看不见他们交手的细节,只听见那一阵阵锐响,撞得耳膜生痛。没一会儿工夫,竟然是胜负已分。 胡荼负手站在不远处,那老头儿则躺在地上,一时倒看不明他生死。 刘盈揉了揉眼,只觉呆了。 这哪里是玩,分明是拿命来拼! 一滴血水在地上缓缓侵开,染得人间炼狱,赫然生动起来。 刘盈傻傻地看着刚从修罗场上下来的胡荼,心里升起一股荒唐的情绪,但又说不清蹊跷在哪。实际上就在小狮子和老头儿决斗之前,她就隐约有种错觉。这个墓室,诡异得让人心颤?最离奇的未必是这墓室的一草一木,分明是这些人。 可这些都是成名已久的怪物,能不怪吗? 这种念头一错而过,快得让她忍不住好笑,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夫子,我们下去吧。”胡荼凑近刘盈身旁,轻声道。 说这话时,他其实没走,就这么凛然而立,可整个人却仿佛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汗珠淋漓。他此时的眼神异常的妖,融了森森的媚气,那骨血里透出的阴沉,尖锐如白刀的锋刃,又宛如墨染素笺,极阴极寒,那鬼气就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地赫然跃然而出。 这样的面相,带了份阴气。 刘盈自小博闻,当下明白胡荼这一击,恐是伤到骨髓。 但凡如此面容,必是心中有了私怨。 那怨气不得抒发,恐怕不是损己,就要压抑到极点去伤人。 刘盈心间似雪水淋过,似漏跳一拍,整个人几乎都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胡荼没有跟上。,一回头,却见小狮子背对着她,后襟划开了一条约三尺长的伤口,翻开的皮肉腐出滋滋的黑水。 “二少,你……” “不要多话,扶我下去。”小狮子低声道。刘盈这才发现他原是在勉力支撑,竟然已经伤成这样。原来,他骨子里的怨,来自于这道翻开血肉的剧伤。 刘盈心里狠狠一个瑟缩,有种刀划过的感觉。 正思量间,那个方才不知死活的老头儿忽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大笑,“都说岐州云胡府的胡二公子,天赋异禀,绝世之才。老朽原是半信。这世上盛名,多不过捧出的名号。今日与公子一会,才知这般惊采绝艳,龙章凤姿,绝非捧捧便能出来。” “那般虚名,不过掌中流沙,荒唐可笑。”胡荼将手臂搭在刘盈肩上,听得老头儿赞誉,只微微一哂。 “说得好,果不愧胡二公子!”看来老头儿根本不知道自己伤到了胡荼。刘盈见他就那样躺在地上,却笑得畅意,笑得痛快淋漓,却让人在笑声中听出一丝失落与黯淡。 胡荼嘴角终于染出一丝笑,那笑,却是冷笑。 刘盈只觉心中又是一瑟。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胡荼精致秀气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抿了抿唇,静静握紧了胡荼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得紧,似乎是觉察到一丝暖,便紧紧抓着她不放,缠绵入骨。 刘盈觉得刺痛,想放开,但终是心疼胡荼,便任由他紧紧攥着。 老头儿笑了一阵,歇了下来,这一瞬,他好像一下苍老了十来岁,连声音都微微颤了起来,“你们,下去吧。岐州胡二公子,老朽,如今是彻彻底底服了!”这声音,隐忍着什么,刘盈开始并没听出来。 小狮子抓着她的手,两人一路而下。 刘盈受不住这静默,无意回头,却发现一道濡湿殷红的血迹拖成长线,她的心,又痛了起来,如盐花洇出素纱,是苦里拈了涩。 她纵是心疼,也不再取出止血药。 有时候,就是那么微微的一点排斥,也能让人缩在龟壳里,不敢妄动。 一直出了第八层,刘盈忽然听见老头儿撕心裂肺的咳嗽,似乎要把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原来那老头并不是觉得躺着舒服,而是被胡荼重伤到五脏六腑,难怪是服了。她哑然望向胡荼,却没在他面上看出任何情绪。 胡荼面色白得几乎透明…… 败,虽完败。 胜,却亦是险胜。 骄傲如胡荼,忍不了这小小瑕疵。他纵是胜了,也未必开怀。那眼眸阴沉如暗夜,深浓不见底。 第十五章 这就要到第九层了。 没到之前,刘盈一直在想,第九层到底是怎样的险。 第九层守墓的是个黑色帽檐压住眉眼的黑衣人,坐在那里,几乎融入了墓室,让人无法分辨出那团漆黑是个活物。当两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才听见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也没看见怎的,就见着一只烟斗探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敲在地上,倒出了灰烬。 明明灭灭的烟火,在幽暗的墓室里,仿佛是巨大的魇魔忽然苏醒,张开了血红的双目。 刘盈一下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见她反应,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忽然笑了起来,“老夫若要动手,你俩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吗?”一把苍老的声线传入耳中,带着微微的讽意。 刘盈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对方并没有恶意,于是敛回心神。 老者笑着敲敲烟斗,高声唤了声,“刘盈?” 刘盈一愣,实在没想到这老者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被他的高亢的声音一震,整个人由外到里,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一砸。她无意识高声应了一句——“是”。 同样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墓室里,尖锐而逼仄。 她刚应完,就听着一声哧笑,再然后,手心被人轻轻一捏——疑惑抬头,看见小狮子似笑非笑的狭眸,中间流转着丝丝清凉的光华,让她连着心尖都柔软起来。 刘盈有些尴尬地低头。可越想越奇怪,小狮子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笑——“刘盈,你发什么花痴!”她狠狠唾了句自己,越发觉得小狮子那个笑容有些古怪。回忆起刚才自己那一声“是”,猛地抬头,女子脸蛋赫然如朝霞喷薄,轰轰烈烈地红到了耳根。 “那是……蛊音!” 她猛地反应过来,心间赫然一凉。 刘盈十年来蜗居云胡府后院之中,看来是无作为,可云胡府中什么不多,就是书多。从古至今,从南到北,庙堂江湖,各色轶闻,就算足不出户,也能纵览全局,窥知一二。所以她一下就明白,老人使的是西域失传已久的蛊术。 传闻,中此蛊者,神识全无。 当蛊虫彻底侵脑,中蛊者就会成为行尸走肉,变成*蛊人的傀儡。 关于蛊音的传说,还有很多。 刘盈不敢往下想,霎时间面色惨白,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子狠倔冲上眼底,她沉默地挣开了小狮子握来的手掌,她不愿拖累他! 老人默不作声把刘盈的举动看了个通透。只是笑笑。 “西域有蛊音,我这个可是书音。小丫头,你别忙着怕,老夫刚才便说过。若要动手,你俩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吗?” 一听这话,刘盈忍不住乐了,“老人家,您说不动手,可暗里却放了蛊虫。您说不动手,我不信。我们去的地方,可是由您守着,您若要动手,不如光明正大使出来,何必与小辈套虚实。” 刘盈有时候虽然寡情,但骨子里一直带着股侠气。 她不愿意和你玩虚的,是就是,非就非,明明白白摊开来说。 老人沉默了一下,用力抽了口烟。 刘盈就站在那儿,等着他出招,可一连好久,都不见他有何动作,就在她几乎沉不住气时,老人竟拍开墓室第九层,明明白白把路呈现在两人眼前。 “路就在那儿,你们下去吧。” 他话音一落,刘盈彻彻底底惊呆了。 老人从鼻腔中透出声冷哼,竟带着点孩子气的意气,口中嘀咕:“老夫说一就是一。小丫头,老夫的确不会与你动手。说没放出蛊虫,就没放。这一关,算老夫送你下去。小小年纪疑神疑鬼,刘宽可不是这性子……” 他一说出“刘宽”这个名字,刘盈赫然如着雷击。 刘宽,刘宽! 父名刘宽,这个便是连胡荼都不知道。 可这老人居然知道她父亲的名讳。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房内狠狠一震,一颗心似被千钧吊着,急速下沉。这世上,已没人知她刘盈身世,她父刘宽隐居山野,何曾有人记挂。可如今,在顾琅的墓室里,居然有一人说:“刘宽可不是这性子!” 刘宽是怎样的性子?连刘盈自己都忘了。 她无意识被小狮子握着手往下走,竭尽了浑身力气也不敢回头。她仿佛又回到十年以前,在第七层,鸣秀君那里被唤醒的儿时记忆,宛如一根毒刺,狠狠刺在胸腔,痛得她双目发涩,却没有一滴的泪。 “夫子,你怎么了?”连胡荼都察觉她此时的反应太过奇怪。 刘盈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在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没什么,大约是走了太久,有些累了。” 胡荼挑了挑眉梢,聪明地没有点破她现在的脸色,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个刘宽,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奇?他静静看了一眼九层守墓的老人,翘起了唇角,不动声色地浮一抹轻笑。 书?从第九层到第十层的通道,蜿蜒曲折。两人走了许久,都没走到。这时间一长,就觉着静默起来实在不是个滋味。刘盈握着胡荼的手,觉得他的手有些冰凉,忍不住道:“二少还记得岐州的草庐吗?” 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胡荼的声音很轻。他还记得刘盈教他的句子,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喜这位夫子,年岁不过虚长他五岁,相貌也平顺得很,却是他的夫子。 “你说以鱼传句,这倒霉的传句鲤鱼若是被猫吃了,怎么办?”刘盈笑了起来,当时的小狮子,可真是顽劣,居然能想出这样的问题来刁难她。 胡荼听她这么一说,也想起当年一幕幕孩童时光,只要稍微忆起,都会觉得很温暖。 刘盈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难得展开的笑容,一时涌上无数的感怀,她忍不住轻声问,“二少,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胡荼还没开言,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尖锐的魔音几乎刺穿耳膜。 “呜——呜——”号角叠声,仿若敲响夔皮大鼓。 天崩地裂,滚石落下。 墓室忽然缺了个口,滚石沙砾劈头盖脸地往两人身上砸来。刘盈手臂赫然被滚石砸中,霎时间血肉翻开,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气。 “你敢反我!” 胡荼的怒骂,仿佛云烟。急促的嗓音,眨眼间消失在巨石滚落的轰然巨响里。 刘盈脸色都白了,她设想过第九层可能遇见的一切危险,唯独没想过守墓的人居然会直接拆了第十层,用这样一个生埋活碾的狠毒招数来致他们于死地。她被胡荼推着往前,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涌到了第十一层。 手臂传来撕裂似的剧痛。 可这一瞬,她根本来不及去管身上的痛。眼前的光亮在收拢,耳边是巨石轰响的声音,惊鸿一瞥中,只听胡荼声嘶力竭地吼道,“夫子,不必管我,下去救人。” “不要!” 女子仓惶的尖叫,彻底消湮在诡异的墓室里。 那一堵滚石碾成的墙,生生将两人从咫尺隔到了天涯。 刘盈一下就摔到了第十一层,无数的小石块落在身上,砸得她手臂血肉翻飞,痛得她一阵阵抽着冷气。 她一个激灵,飞快爬起来。 她受的这些伤,不算得什么。 胡荼……胡荼他被困在第十层! 再没什么比这件事更让她胆战心惊,心魂俱裂。 她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拆了的第十层,滚落的巨石,只是守墓人第一波的牛刀小试,他根本是以决绝的心态,要致人死地! 她伸手用力拍着石门,分明听见上面隐约传来金石相击的声音。但就是因为看不见,才越发焦急。 “胡荼,不要和他硬拼呀,你上去,只要不闯下来,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胡荼,你听见没有!” “胡荼,上去呀,不要管我了……” 从那边传来骨肉相离的“砉砉”声,伴随着胡荼的闷哼,分明那么细小隐约的声音,却如针刺骨,如雷灌耳。刘盈的眼泪哗地一*淌下来。 “分明不欢喜,缘何扰卿心!” 她垂着流血脱臼的胳膊,无力地跪坐在地,轻声呢喃,眼泪不知不觉再次糊了眼。 就在这时,九层之中,滚石松动,似乎只要用力,就可以推开层层叠石。 刘盈见状,只觉整个心,猛地被人狠狠提了起来,她忽地起身,运气双手,狠狠往封住的堵石拍去。 “哗……哗啦……”石块被震下零星的尘,却分毫未动。 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胡荼,难道就要这样困死在九层吗? 这个想法,似尖锐的银针,狠狠刺破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胡荼——” 一声尖啸,悲恸入骨。 刘盈觉得自己十年以来,心再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痛。包括被小狮子羞辱、被鱼微那些话刺到心间,也没有现在这样绝望。她的口鼻吸入瘴气,嗓音嘶哑,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了,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淌满整个脸面。 她口中一遍遍大声喊着胡荼的名字,不信邪地扑上去,不停地用双手扒着石块,企图用柔软的手指生生抠开坚硬的巨石。 可滚石那么坚韧,原就是阻挡盗墓者的青石,岂能这么容易就被推开砸碎。 刘盈整个人彻底木了,她根本不会想到从一开始到现在,那些她自以为十分危险的事,原来都似小孩的游戏。顾琅的守墓人,到底不是吃干饭的主儿,她终于尝到最大的苦果——以胡荼的安危,成全了她所谓的“义”。 她脑袋一片空白,双眼模糊,两手鲜血淋漓,十个指甲,早已剥落。 身体上的疼痛,似完全感知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那么长。刘盈发现自己肩上忽然一沉,从对方掌心,传来宽厚与温暖的力量。她猛地回头,看见申嚜苍老且慈悲的面容。 “你何必来。”老人一声喟叹,似秋风打下落叶,带着淡淡的沧桑。 刘盈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申嚜,似乎要将他的形容看进自己的眼底,深深铭刻下来。 这个老人,依然和当初草庐所见无甚二样。只他面色越发苍白起来,也许是身囚墓室牢底,终是削了他眼中睿智的光芒。 她死死咬紧唇,脑海中一片浆糊。 何必来? 何必要来? 她心头萦绕着草堂老人这个问句。 当牙尖磨破*时,她在口中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道。 她静默地站起身,看着老人,忍着痛,沉声道:“学生,为救先生而来。”有那么一瞬,她的懦弱与绝望,迅速如潮水一般退散。说到底,刘盈纵是用情至深,毕竟是个清醒冷静的人。 在看见申嚜的时候,两相权衡,她立刻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救出申嚜。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哭泣、抱怨、后悔、绝望上面,不如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自从胡荼与她决绝以后,她的心境已不如曾经那样别扭、固执。 她憎恨错过与错失! 她来的目的,不正是救出申嚜,那么别的事情,都不能成为她退缩的理由。 申嚜看了她一眼,目光瞥见她鲜血淋漓的胳膊和手指,眉头皱了起来,口中嘀咕道:“怎么伤成这样了?先上药吧。”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 刘盈还想说些什么,申嚜拍了拍她的肩膀,竟头也不回地往墓底走去,一边道:“你见过黄泉老人了?”他已经笃定,却依然问了句,褶起的眼角有隐约的笑纹,让人看了,忍不住涌上丝丝暖意。 一个是草堂老人,另一个是黄泉老人,都是姓申的,到底是血浓于水。 无论口中说得多么生疏,又或是拉清了界限,说什么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当听说起自家兄弟,语气还是掩不住的亲近。 刘盈心中一暖,和声道:“是。” 申嚜又问:“他告诉你,老夫就被困在这十层墓室之中?” 刘盈跟着他走了几步,点头,忽然想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又应了一声“是”。 “你根本不用来。老夫在这儿住得很好,不见日月,不见星辰,静得很,心境倒是越来越从容了。” “可东夏的律法……”当年惨死这条律法下的才子文人数不胜数。申嚜分明是因为研习西丘文,而锒铛入狱。谁也不知道天封城主顾琅,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炮制他! 刘盈急急想劝,可是眼神忽然接触到申嚜唇角那丝微笑,心里忽然觉着一切的语言,都如泡沫沉淀下去。 那些雪白、细腻的泡沫,一点点浮于水面,然后沉下。 她觉得自己的心境,也沉淀下来,不复方才的急切与彷徨。 可越是如此,心头越发觉得有些怪异,似乎是一个即将被揭露的真相,抵在脑海最薄弱的一层,跃跃欲出。 申嚜一点儿也不把东夏的律法当一回事! 他为什么能如此淡然? 他有何护持? 这三个问题,宛如巨鼓敲在胸腔,迫得她抬头看着申嚜,明亮的眼眸似浸在水银中的两丸黑琉璃,透着明澈而冷静的光华。 她问:“先生与顾琅,到底是什么关系?”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问的是“什么关系”,并不是问“有没有关系”,直接从自己在墓室中所见,判断出顾琅和申嚜,绝非“官民之间”的关系。 其一,倘若是官与民,顾琅纵是心胸再宽广,不会放置水牢不用,反而让申嚜待在第十层,行动自如,无人看守。 其二,倘若申嚜与顾琅全无半点干系,为何此时不和自己走? 申嚜笑了笑,刘盈忍不住想,是不是墓室中的生活把当初有些孩子气、有些喜闹的老顽童磨砺掉了尖锐的棱角。 如今刘盈眼前的这个老人,比当初摧残她背下西丘勾角繁复的文字时,更添几分疏朗与大气,却自有一股从容风范。 试问,若顾琅要申嚜死,他岂会有如此心境。 申嚜拍了拍刘盈的肩,眼中流露出一丝暖意,“老夫没看错,刘宽的女儿果是个聪明人。” 刘宽的女儿? 又是刘宽的女儿! 刘盈低头想:第八层的老翁知道自家身世,可申嚜呢?他为何也知道自己父亲?她的父亲,到底有怎样的际遇?眼中星芒闪过,想问些什么,可忽然又似想到什么,眼底一片血色,略显苍白的双唇几下开合—— 似幼兽收起爪牙,终是沉默下来。 申嚜瞟了她一眼,从知晓刘盈是刘宽的女儿开始,他就明白这女子不简单:能忍血海深仇,能耐人所不能耐。那么大点的小丫头,家破人亡,被人追杀,谁都以为她活不了。谁知道,她不仅逃了出去,而且一忍十年,不露声色。 当年那么多人在找刘宽的女儿,有追杀她的,也有刘宽的故友。,可谁都没想到—— 刘盈连名字都不改,就敢顶着“帝师王谋”的称号,从容安逸地在云胡府住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话是这么说的,可谁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照着办?把对方当傻子,必然要吃透苦头。刘盈不是傻子,她不仅照办了,而且过得风生水起,浑不让人起疑。 十年后,若不是经“那个人”提点,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一个个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眉眼温顺的小刘夫子,居然是刘宽的女儿。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刘宽,对方归隐山林已有许久。 ——犹记那日,远山青翠,好个骄阳似火的日子。 刘宽的声音有些粗,但是语气沉着,听到耳中心平气和,他笑言:“这天下如何,与刘某何干,有妻若此,刘某甘做个山野樵夫。” 所有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这龙章凤姿、惊采绝艳的奇男子,他胸中吐万丈长虹,曾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居然就甘心做一个山野樵夫。 他当时愣了一下,旋即释然。 这就是刘宽,能逆流而上,亦能激流勇退! 申嚜嘴角浮起一丝笑,眼前又似浮现那对伉俪的身影。那个相貌平平的朴实男子,就似这山中任何一个普通的樵夫,一手揽着妻,仅留给诸人一个逸民适志的闲定背影,男子慷慨激昂的高歌,在山中重重叠叠地回荡——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 歌声落下,鸟雀惊飞,平实的温暖感染了申嚜。 传说,“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十老人,击壤而歌。” 歌中的意思很简单——太阳出来就开始干活,落山了便回家休息;开凿井水出来,可以解渴,田里辛勤地劳作,就有饭吃。这样的生活多惬意,皇帝老子又算什么,他对我有什么用呢? 是!这样的生活多惬意,皇帝老子又算什么? 有那么一瞬,申嚜被刘宽慷慨乐观的态度感染,他想仰天大笑,想拍开一坛泥封的酒大口灌下,想和刘宽一起退隐山林。 可他那时尘虑萦心,终究没有看透。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惨事,他们只知刘宽有一个女儿,这些年来,几个老家伙一直在四处找寻,却全无头绪。直到今日,他终于晓得刘盈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刘盈右边胳膊,沉了一沉,扯动另一边受伤的地方,就是撕裂似的痛疼,让她陡地清醒过来,她一下就摸出了申嚜在那日留给自己的木牌——这是黄泉老人最后留给她,说什么绝命牌不流传在外,可黄泉老人终是没有拿走。 她看了一眼申嚜,放下绝命牌,一言不发往外走。 “小刘姑娘!”不知道为什么,申嚜忽然从沉思中惊醒,“对不住了。”他静默地看着刘盈,眼中有一丝愧疚。 “先生不必与我说这些。”她静了静,“知道先生无事,刘盈已经安心。” “小刘姑娘与当日相见,似变了许多。”若是在从前,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的刘盈,可是个没心的人。申嚜笑了笑。 刘盈抬头,看着九层的方向,声音竟有了些许豁达之意,似解开心结,这一瞬的刘盈,已如浴火而出的凤凰,浑然隐约光华淡淡,透着说不出的清朗,“我曾以为这天下都与自己无干,谁都不是谁的谁。人生在世,只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留着心中寡淡无情,便再不会受伤,不会有痛的感觉……” 申嚜又笑,“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与人便是一局棋的干系。纵是再不起眼的一枚棋,也会不知不觉牵连入局。你以为自己脱离了棋局,却不知这一环一环,扣得忒紧,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哪怕是敌对的干系,都在相识邂逅的刹那,系上了解不开的干系。” “小刘姑娘是为了胡家的二少,有了这番感悟?”申嚜瞥了一眼九层,若有所指。 “不仅是他,还有先生,让我明白有些感情,并不是说解便能解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申嚜为了黄泉老人,用绝命牌利用了她一次,她以为自己会恼。可真正站在申嚜的面前,她忽然明白,“情”这一字,唯以死句读。 十年之前,她不正是因家破人亡,才忽然性情大变。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绝情寡义的人,可到如今,她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并非是没有心的那个人,只是把心藏了起来,不敢触碰。 若非如此,她又岂会十年来,拒绝一切的温暖,不信人间有白头。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情至极致的时候,必然会易伤易催,何况刘盈这样玲珑心思的女子。 眼见刘盈就要走出墓室,申嚜闭上双眼,似静了静,真心实意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小刘姑娘,老朽委实对不住你……” 他不是说过吗? 怎么又说了一遍? 刘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种极诡异的胁迫感。她脑海一空,尚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钝痛,赫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沿着后脑勺从头皮开始,轰轰烈烈地炸开。 殷红的鲜血,立刻从女子发根处,粘腻地流淌出来。 脑海中绚烂的光亮,此起彼伏。 意识在远去,有一片黑暗拖着她一直往下。 刘盈心中忽然泛上一种极愤怒的感觉,这种感情,让她拼尽全身力气保持一分清醒,直勾勾盯着申嚜,厉声呵斥,“先生为何对我动手?” 声音极快、极厉。 似尖锐的刀子,急速地划过水面,连一星儿水光都不溅,却分明寒光乍裂,令人胆战心惊。 对刘盈而言,信任的人,一旦背叛,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事! 一股子血气骤然冲*的双眼,那眼也似浸了最浓烈的血色,杀意尽显。 便是申嚜,也禁不住有一丝动容。 然而,他并没有惊讶太长时间,刘盈气势再强,毕竟是个人,没有人被铁锤子狠狠砸到脑袋以后,还能安然无恙。 老人丢开手中握着的铁锤子,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刚才行凶那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过了许久,才听他轻声答,“这件事,是老朽唯一能为小刘姑娘做的。老朽也知小刘姑娘不愿退、不能退,可此时不退,再退不开了……” 铁锤子“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砸出个黑窟窿。 也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地出来一行黑衣人,拖着昏迷过去的刘盈,不由分说往外走。 墓道的出口,有一人站在背光处双手负立,他身形颀长挺秀,虽然看不清眉眼,却有一种不掩的霸气,分分寸寸如波浪滔天,轰然压至。 那人看着属下怀中的小夫子,淡淡掷下一句,“总之是个锤子,何必这么用力。”男子醇厚好听的嗓音,在墓室中显得空旷而冷漠。 申嚜眼底却绽出了一星光亮。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痛快。 最后,竟然连墓室中,都震得隐约颤动。 “还望十九王爷遵守承诺,好好待她。” 男子离开的背影忽然顿了一顿,虽没有任何承诺,但申嚜整个人,却似轻松起来。 第十六章 痛,头上传来撕裂似的疼痛。 眼睛好像被浆糊粘着,挣扎不开。刘盈拼尽全身力气试了几次后,终于放弃。后脑勺传来钝痛,让她思绪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因为看不见,感官越发灵敏起来。 身下,似垫着绵软的褥子,手指微微弹动了下,触碰到一种极软的丝织品。 这是在哪里? 刘盈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警觉。 “王妃是不是醒了!”一个柔和惊喜的女嗓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刘盈发现自己身前笼下一片暗影,眼皮覆着的柔光,忽然暗了暗。 “哗啦啦——”随着倒茶的声音,一个略显稚气的女嗓道:“估摸着也该醒了,大夫不是说,虽然撞得狠了点,却一点儿也没伤到要害,休养些日子即可痊愈。” “老天保佑,总算醒了,王爷都快急坏了。” 她们轻声议论着,刘盈只觉得满头雾水。 王妃?哪来的王妃? 这王爷说的又是谁呢? 可来不及仔细想,有什么如流水般冲入脑海。她心中陡地一热,申嚜,他好端端的用锤子砸自己干什么?他那一锤子,搞什么鬼?无数种思绪,乱糟糟地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她摸不着线索,又急于想弄清……这么一费神,头又忍不住一阵阵抽痛起来。 门“咯吱”一声开了。 周围的女声忽然静默下来,紧接着,诸女低声叩拜。 “婢子见过王爷。” “王妃怎么样了?” 声音有些耳熟,刘盈脑海一片明透,刚刚冒出个人名,却仿佛又什么死死压着一角记忆,让那个名字,怎么也无法连贯。 真奇怪,自己的记性,什么时候差成这样?她心里发急。 只听婢女柔和的嗓音轻轻答道:“王妃还没醒来,不过婢子刚才似乎看见王妃的指尖动了一下,想来应该有些意识了……” “大夫怎么说?” 门外,脚步声近了,丝质的被子被人仔细掖了掖。 ——手心,忽地被大力握住,刘盈心口猛地一跳,差点弹坐起来。 是宁王! 这样气息,分明是宁王,淡漠中透着皇族的霸道。 他十九王爷不在府里呆着,怎么跑到这儿来? 宁王和申嚜到底有什么关系? 喉中骤然浮上一阵甜腥的气息。 婢女和声道:“大夫说,没事的。” 刘盈的手指被宁王放在下颔,轻轻抵住。 年轻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含着淡淡的温情与心疼,自责道:“快点醒来吧。等你醒来,你要干什么,本王都依你。” 他的语气十分熟稔,异常亲昵。 刘盈觉得奇怪,自己和宁王,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包括宁王自责的语气,也很诡异。 她记得,宁王一直不待见自己,这才是正解吧。 透过木格的窗棂,清风阵阵,床前几近透明的雪帷幔,如无数的鸽子扑簌着洁白的羽毛,此起彼伏地错落铺开。 床上昏睡的女子,五官仅算得上普通清秀,她长发有些散乱,雪白色的纱巾,一层层包着她的头,上面殷出淡淡的血迹,更衬得她面颊苍白,双唇如纸。 就是这么平凡的女子,身边却守着个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 旁边的婢女艳羡不已,纷纷劝道:“王爷放心吧,王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您一定要保重啊……” “她昏迷了三日,您也三日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儿也撑不住的……” “王妃若是醒来,也不会希望看见王爷您这样啊……” 诸女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刘盈躺在那里,身子动弹不得,偏偏思绪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十九王爷这演得又是哪一出戏? 他不是喜静厌闹? 当初,在芙蓉宴上,自己不过是发出了一丝声音,就引爆了他的怒意,差点惹来杀生之祸。可如今,众女七嘴八舌,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动怒的迹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劳什子的王妃? 何时又与他伉俪情深了? 刘盈觉得好笑,可是嘴角*一下,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得。 既然动不了,想想总成吧。 “王爷,您看,您看王妃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个惊喜的嗓音,忽地响起。 刚才也说她动了,她哪里动得了? 刘盈无奈地想,可还没反应,一种极古怪的氛围,迫得她脑海似被锐器狠狠一扎,眼皮上的沉重,骤然消失。 张开眼,强烈的光线射进眼帘,眼泪在强光的照耀下,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刘盈有些发愣,下意识扯扯自己的手,不想和宁王那么亲密。 可她的手却被宁王握得紧紧的,紧接着眼帘中印入宁王俊美的面容,对方伸手取来湿润的丝巾,小心翼翼擦着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是说不出的熟稔与亲昵。 “不要哭,乖,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 “我……这是怎么了?” 刘盈问,因为昏迷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哭了出来,可是听在宁王耳里,似乎变了意思。 “你被花盆砸到脑袋,现在试试,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宁王关切殷殷。 被花盆砸到脑袋?刘盈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这是怎样巨大且可怕的花盆,能把人脑袋砸出个窟窿? 宁王好像没看见她的表情,兀自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先喝点粥吧,你很久没有吃东西,恐怕都饿坏了。”说着手一挥,立刻有讨巧的婢子送上一碗熬得雪白的粥。 宁王伸手接过,一下一下地吹,不多时将勺子递到刘盈的嘴边。 刘盈看着眼前镶着碎花的小勺子,里面盛着雪白的粥,因为吹凉了,只有零星的白气冒出。那握着勺子的手,修长而雪白,保养得很好,食指处却有淡淡的茧子,看得出宁王应该是使剑的。 这样一双使剑的手,用来拿汤匙,侍奉人前? 刘盈忽然这一切简直觉得荒诞得可以。 她不张嘴,宁王也不移开勺子,二人两两相望,似乎在比谁的耐性更好。 半晌,刘盈头皮一阵发麻,实在受不了他“温柔”、“哀怨”的目光,终于低头,囫囵吞下一口粥。 “这粥里,有雪梨、白木耳、雪蛤……”宁王一口气说了数十种滋补药材。 刘盈一口粥含在嘴里,那一瞬间脸色变得比宁王还要哀怨,这十九王爷到底想滋补她,还是看她太活蹦了,居然想出这招来恶心她! 小夫子从小就不爱吃那些滋补品,特别是十几种东西熬成一锅,谁知道这药性到底是滋补,还是会克出什么毒来。 偏偏眼前的宁王还是一脸温柔,刘盈想了想,觉得比那十几种药物混在一起更恶心的,还是向来冷酷的宁王化身温柔小羊羔。 她忍着头皮发麻的寒战,面无人色吞下了一整碗粥,只想着宁王快点走吧——对着一张前后反差如此大的脸,她实在不自在。 但宁王今天好像就和她杠上了,青花瓷碗往身边婢子手上一送,又坐回刘盈床边。 “头还疼吗?看你这样,我总不好受。都怪我,居然把花盆放得那么高,否则你也不会受伤……”他开始喋喋不休。 花盆!又是花盆! 十九王爷这样一遍遍重复,到底想怎样? 刘盈闭上眼,不想听。然而宁王温软的声调却像是有魔力似的,混沌的甜黑一分分阖了光线,拢了下来,悄无声息似要覆盖住她全部的思维。 “相思,相思!” 过了许久,耳边传来宁王一迭连声的呼唤。 她猛然抬眼。 宁王伸手擦擦她额角的汗水,轻声道:“相思,累了吗?那休息一会儿吧。” 相思? 刘盈心中忽地一跳,“相思是谁?” “相思是你的名字啊,你忘了吗?”宁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语气舒缓轻柔。 她刘盈什么时候,也不会叫相思!一瞬间,无数种心思在心头*,她想笑,想问十九王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恁多的思绪一掠而过。 就在她抬头想要说话的时候,忽然看见宁王眼底星星闪闪的光芒,一个念头猛地从心底一掠而过—— 宁王凭什么笃定她是相思? 这些人为什么咬定她是王妃? 以宁王的性子,绝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一个个都不是闲人,谁会拿这些东西开玩笑? 除非…… 想到这儿,刘盈心中忽地一片清透。 她吞下话音,抿紧略显苍白的唇,一言不发。 宁王见她反应如此,倒是十分满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轻轻说了一句,“记不住了也好!有些事,实在不是你能管下去的。就这样吧……至少留条性命。我们谁也不去管了,东夏还有那么多的景,看也没看,人生多无趣,能和你一起走遍着东夏每一寸土地,我很开心……” 这句话有些飘忽。刘盈藏在袖下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宁王这是什么意思? 曾经热衷权势,养精蓄锐,把自己名声败得不成样子的宁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对,应该是再往前点。 在顾琅的生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顾小姐求见。”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外急匆匆进了个人,贴着宁王的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刹那间,宁王面色阴沉下来,风起云涌,似有一丝杀气铮然而出,“不见。” “王爷……”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宁王冷着张脸,寒声笑道:“那人是生是死,与本王有何干系?让她去西门的棺材铺寻一方好木,没事别往行馆门口转悠。” 那人欲言又止,得了话,终是形色匆匆地退开。 这天封能有几个顾小姐? 刘盈眼前跃出个美似烟霞的少女——顾倩兮! 她来找宁王干什么? 宁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胡荼……她找宁王救的那人,莫非是胡荼! 刘盈的眉头一下就皱紧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胡荼,她脑海中仿佛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喷薄着似乎要吞噬掉一切。 “哗——哗——”火势汹涌,烧得她脑海混沌的痛,双眼一片赤红。 胡荼,胡荼…… 分明痛成这样,可她依然一遍遍想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名字深深印入脑海。 纵是粉身碎骨,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她忘记这个名字。 “啊——” 可是真的太痛了,刘盈受不了这痛,仓惶地尖叫一声,痛苦地抱紧了几要碎裂的脑袋,干脆地喊了出来,“胡荼——” 一声尖啸,悲恸入骨。 霎时间,室内所有人都慌了。 “相思,相思,你不要乱想,快歇着……” 周遭是一片慌乱的声音,模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又在叫“相思,相思”地叫。这名字如一抹凉水,冰凉湿润着浮躁的心绪,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能退烈火,能抚慰伤痛。那声音逼迫她接受“相思”这个名字—— 只要接受,一切的痛楚就会停止。 “呵……” 她口中逸出一声笑,相思?相思个屁! 她刘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什么时候变成相思了? “哗——哗——” 海水如沸,火光冲天,铺天盖,密密匝匝的血色。 脑海中,有什么狠狠填塞住一切,即将撑裂头骨。 有人在狠狠地摇着她的肩膀,疾声厉道:“相思!你是相思!你不认识什么糊涂不糊涂,你是本王的王妃!你是相思!” 有人嘤嘤哭泣,“王妃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还有人哭着,一遍遍往她的头上覆湿毛巾,“王妃,醒醒,快醒醒啊!” 刘盈痛苦地抱着脑袋,挣脱肩上有力的大手。 她双眼猩红,已经完全看不见自己眼前到底谁是谁。 她一把捏住握着自己肩膀的大手,一双失去焦距的血红瞳眸,模糊地盯着那人,口中发出模糊的音节,“去*相思,我叫刘盈!” 苍白孱弱的女子,此时身上笼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任何人都不能磨了她的名。 刘盈,就是刘盈。 她以为自己能忍,能忍到真相大白,能忍到自己揭穿宁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可……终究是不行…… 谁也不能覆灭她的记忆! 她刘盈,绝不受任何人的掌控。 女子声音坚定,面色森冷,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嘴角溢出殷红的鲜血。一滴滴,顺着苍白削尖的下巴流下,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的红。 “啊……”所有的侍女吓得纷纷后退。 就连宁王,眼中都不禁有了一分动容。被她激的,宁王的狠劲也上来了,他按着她的肩,发狠似的也说得铿锵有力,“你给本王听清楚了,这里没有人叫刘盈,你是本王的相思王妃!” 刘盈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赤红着双目,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恍惚,早已是气息微弱。笑了一阵,又停了,她脑袋要被撑裂,要被燃烧成灰烬,痛不欲生中,她鲜血染红的唇瓣轻轻一掀,口中模糊地吐了一句话。 “去*相思!” 宁王脸色刷地黑了。 刘盈猛地喷了一口鲜血,她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手一松,宁王胳膊上的大力立刻撤了,只见她五指抓住的地方,指甲勾破了宁王的衣袖,透过袖子,那里淤青一片。 一旁的侍女们看得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只看着,都觉得那该有多痛。 王妃她真下得了手,狠得了心! 宁王却仿佛根本没察觉自己胳膊上的伤势,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眸,清润如水,透着宛转流光,静默中仿佛千万年已逝去,风华绝代的锦衣男子依然在原地,波澜不惊,宠辱不惊,仿佛从没有离开过。 “王爷,您的胳膊……” 有侍女看不过去,小声问。 宁王好像没听见,许久,只见他弹弹衣袖,就用被刘盈折伤的那只手,接过温热的毛经,悉心擦着刘盈嘴角的血迹,口中骂道:“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他?你若像对他那样对我,我绝不让你受半分伤害!” 刘盈迷糊中,听见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她想笑,思绪却陷入了一片黑甜中。 第十七章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侍女又换了一拨。 唯一不变的,是宁王温柔静默的脸。 刘盈着实奇怪,她不明白是什么能让一只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狮子,忽然变做羊羔。 转了下心思,她盘腿坐在软塌上,微微抬头,平静地看着宁王的眼,缓声道:“十九王爷要做什么,直接和民女说一声也就罢了,何苦用祝由之术来乱我心智?如您所知,民女十四岁以前在教坊学习,花名幽篁。合了岐州胡夫人的眼缘,把民女从教坊中赎出。而后教胡家的小少爷识文断字。二十一岁,半老年纪,竟与自己的学生有了露水姻缘。二十四岁出岐州,入天封。民女的身世,就是这么简单。不值得您煞费苦心,使这祝由术。” 她说得平静,和胡荼那段孽缘,就这么大喇喇地摊开。 宁王听着这段话,总觉着别扭。别扭在什么地方?他一下没想明白,只觉刘盈的语气太过镇定。 听到她说自己在教坊学习,花名幽篁,他心里极不舒服。 不过,这些话都不是紧要。 祝由术三个字一亮出来,宁王眼底陡然闪过一星凛冽寒光,“你是从哪儿知道这祝由术?” 在东夏,几乎没人知道什么叫祝由术。 这种古老而神奇的咒语,太过危险诡异,往往能在无形中控制人的思想。东夏皇族是从马背上夺来的天下,只信奉沙场直来直去的铁血杀戮。偏偏西丘,这个文化璀璨、*的朝代,拥有浩如烟海的诗词歌赋和神秘莫测的机关术数。 东夏磨灭了西丘文字,摧毁了西丘瑰丽的文化宝藏。 没有文字,所有的诗词歌赋、机关术数、医药巫术、天文地理……顷刻间失去了依附,刹那间支离破碎。 文字这玩意,就像丝线之于镶金嵌玉的华美宝衫。看似普通寻常,但是没有它,那些金玉珠宝,就会散落各方—— 明珠蒙尘、黄金埋土。 纵然你有经天纬地的抱负,旷世难寻的才华,照样无人赏识,无人知晓。 东夏对西丘的文字覆灭,绝对是一场摧毁性的灾难。 祝由术,就是随着西丘文字,一起被历史的尘嚣掩埋住,永不见天日的一种巫术。 刘盈笑了笑,“王爷,我们在天封。” 一句话,堵住宁王所有疑问。 我们在天封。 天封是什么地方? 那是旧时西丘旧时皇城。 就算是再混账的天封人,至少也有老皇城、老遗民的悲痛。天封人,骨子里有一股子傲气,文字磨灭了,但是医术巫术这些东西,口口相传。不说全部流传下来,至少会有那么一鳞半爪的东西还存留着。 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这些遗留下精神财产也会丢失。 但现在,从天封人口中听说“祝由术”这个词,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宁王闭上了嘴巴。 刘盈说话的时候,不时揉着太阳穴的位置——女子苍白的脸色,因为祝由术的反噬,越发苍白,唇色是没有血色的粉白,单薄可怜。 宁王心口狠狠一瑟。 他袖底的拳,忽然狠狠攥紧,艰难地别过头,轻声道:“本王原没准备害你。那些事,那些人,你忘了反而是件好事。本王这一生,只欢喜过一个女子。纵是做得有些出格,终究……终究是为了你好。” 刘盈惊讶地看着他。 她想笑,实在又笑不出来——祝由术反噬以后,她的脑袋如同撕裂般的痛,她嘴角抽搐,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 “王爷,民女曾经在教坊……” “我不在乎。” 宁王答得真快,刘盈脸色黑了一分,声音从牙缝中蹦了出来,“民女与自己的学生……” “我也不在乎!” 宁王一连截了她两个句子,好像是明白了方才自己不舒服的缘由——刘盈原来在教坊里学习,又和胡荼有了那一层关系。他到底是个男人。 想通了这点,他面上渐渐恢复了些光彩,一时间光润如玉,深情款款。 刘盈脸色越发黑了。 她记得自己和宁王之间,向来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自己很不巧的,一直充当着一件工具。她也记得宁王曾经数次羞辱过自己。 小夫子优点不多,缺点同样不多。 在不多的缺点中,记仇得数第一位。 宁王说得那些鬼话,她一句不信,也一句没听进去。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回以宁王深情款款的目光:“王爷,我是怎么从生墓中出来的?” 这些废话都是假的。 宁王到底是怎么把自己从生墓中带出来的,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自己被申嚜砸中了脑袋后,不仅没死,还被宁王带了出来。 那胡荼呢? 她心中始终有一丝期盼—— 宁王皱起好看的眉毛,伸手帮她把额角垂下的散落发丝别在耳后,曼声道:“本王是在墓穴外看见你的,那时候你受了重伤……” 墓穴外? 一泼冷水,淋头浇下。 到了天封以后,刘盈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糊涂着,可是有一点她不糊涂。 她在下生墓之前,曾经听黄泉老人说过,守墓人就算是死,也不会出生墓。进了生墓,要么就等着在里面痛痛快快地下黄泉,要么就用自己的脚走出来,没人会费力把尸体往外丢的。 宁王说自己是在墓穴外被他发现的。 这摆明了是鬼话。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满口胡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自己说真话,可她猜不准,宁王到底想干什么。 刘盈把被子拉到胸前,躺在软榻上,摆明了一个送客的姿态。宁王倒也痛快,帮她掖好被角,和声道:“你先休息吧,本王明天再来看你。” 宁王一走,刘盈迅速翻身下床。因为祝由术的反噬,她不时地被冰火交融的余悸折磨着。脑海一片恍惚,好像一下就要跌倒在地。“啪!”女子纤细的手掌一把握紧了桌子,撑住身子。一片浓黑从她的眼前呼啸而过,她张大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光线一丝一缕地回来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行馆外窜去。 刘盈的心思向来简单,认准了一样,便会不顾一切地完成。 譬如从前的西丘文、营救申嚜的计划…… 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找到胡荼,不管他是生是死! 她还有那么多的话没和他说,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 一出门,大风呼啸着砸在她单薄的身上。院落中,北风卷起凌杂的草末。在那些根根草叶倒竖指天的尖端,覆着严冬的一层薄霜,白花花地耀着目。 带着冰渣的风砸在脸上,透过衣缝吹散了热气。 刘盈苍白的脸上刹那间冻出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她摇摇晃晃地翻过行馆,越走越远。 在她身后,是裹着狐裘的宁王,那双静默乌黑的眼,一直看着她跃过行馆的高墙。 宁王身边的侍卫担忧问:“王爷,就这样由她出去吗?” 宁王抿了抿唇,终是呵了口气。 外面的天实在太冷了,也就是这两天,连呵出一口气,都能看见白茫茫的一团雾气。 “让她去吧,她始终不信我。我原以为这天下,假以时日,只要能了断王兄,迟早是我的。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想就能有的。有些人,纵然死了,也能让这东夏不好过……天下要乱,我何苦趟这浑水!刘盈,本王是真的想带她离开……可惜……” 低低一声叹息,迅速化作一团的雾气。 眨眼,在空气中再不见踪迹。 行馆外,铅云急走,枯草卷天,就要变天了。 刘盈强忍着头上一阵阵如锯的抽痛,踉踉跄跄地朝前走。 一路上,也不知撞到多少路边的小摊贩,赔了多少不是,她终于到了城主府。 眼前,城主府外的两个巨大的石狮依然威风凛凛,尊贵霸气。上方,顾府的匾额金漆黑底,外框鎏金,在寒冬中似覆上了一层隐约的白霜。 都这时候了,她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西丘!天封! 东夏!天下! 为了支离破碎的西丘文,这十年来,她呕心沥血,没有一刻的安宁。 为了“莫须有可以夺天下“的《六壬捷录》,胡荼就这么困在了生墓里。 他们就像地上的那一只只蚂蚁,总以为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为了一股子执念而不惜粉身碎骨。可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 城主府,城主府。 就像是吞人的饕餮,用鲜活的生命来作为祭祀! 刘盈忽然一个机灵,咬了咬牙,准备上前,可手腕却忽然被人狠狠一扯,一个趔趄,竟被扯到了边上的小巷里。 “鱼微?”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才几天工夫不见,鱼微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本饱满的脸颊仿佛被人削了一半,只见着苍白的脸蛋,削尖的下巴。 他眼里尽是血丝,拉着刘盈,低声道:“快走,不要往回看!” “发生什么事了?”刘盈被他拉着,无意识地往前跑,转过了好几条小巷。 鱼微跑得很快,好像后面追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连着被路上几颗小石子绊了好几次。 刘盈觉得脑后寒毛炸起。 自从宁王的祝由术失效以后,她的感官出奇的诡异,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字,都有可能让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后面到底有什么? 她想回头,猛听见鱼微道:“你不是在宁王住的行馆,怎么到这来了?” “我来找顾倩兮……” 话还没说完,就被鱼微继续打断:“顾小姐不在顾府。” “你要带我去哪里?” 鱼微不回答,七弯八绕的一直到了一条破落的巷子,那些诡异的感觉纷纷如流风吹散,刹那间烟消云散。 刘盈跑得一身热汗,不过这么一场折腾,骨头里那种酸乏酥软的感觉反而好了起来。 两人靠着青苔剥落的墙角,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姑娘,你还回来做什么?” “胡荼有没有回去?”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空荡荡的巷子中,回荡起空荡荡的回音,一下下似敲在心间,宛如沉石入水,那种空茫无助的感觉又出来了。 鱼微目光骤然如刀锋一般,凛冽地看着刘盈,嘲讽道:“姑娘,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自从你们去了顾琅的生墓,二少到今天都没有回来!” “他还在生墓!” 刘盈的心,蓦地沉了下去,胡荼竟然还在生墓里,他没有逃出来!他还是没有逃出来! 一瞬间,她面白如纸。 似乎有什么狠狠抽打在心口,说不出的难过。 胡荼,胡荼。 都是我不好…… 对西丘文的意念太过于执着,知你不愿我研习这些,却偏偏用《六壬捷录》诱你。让你和我一起入生墓,害得你失陷于内。 指甲刷地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这样,才能让眼中的泪水不至于滚落。 不,不行! 她一定要把胡荼救出来! 还没转身,“啪”地一下,刘盈的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捏住,回头,是鱼微冷漠中透着憔悴的脸,“姑娘,你想干什么?我好容易才把你从顾琅那儿救出来,你要回去送死吗?”鱼微的声音,尖锐而冷酷,带着说不出的厌烦。 天光洒落,冬日的天是冷的。 鱼微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白煞煞的一团。 刘盈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他一直不喜欢刘盈。 他惊才绝艳的少爷,竟喜欢上比自己大五岁的女夫子! 这在小小的鱼微看来,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少爷,理应得配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可这刘盈,分明得了少爷的喜欢,却一直若即若离,伤透了二少的心。 “我去生墓!” “去送死?”鱼微冷冷乜斜着她。 刘盈被他狠狠堵了一堵,脸色刷的惨白一片。被他一激,她倔脾气也上来了,“纵是死,也要把胡荼的命救上来!” 声音斩钉截铁,似有了雷霆之势,无形间惊破九层天阙。 纵是鱼微对她一肚子不满,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由软了软。 他长叹了一口气,淡声道:“姑娘,何苦。二少他先前的确欢喜你,欢喜到了骨子里。如今,他已经全部看开,对你也不过是陌路之交。你就算把他从生墓中救出,且不提那里九死一生,二少到底是否还活着……” “我不管他是死是活,在那么冷的地底,他一定很难过。” 刘盈截了他的话,指甲一下下掐着掌心,她一点儿也不想说丧气话,可是胡荼的身子不好,那么多天过去了,她怕…… 怕得心里揪疼。 分明是笑着,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鱼微,可是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眼前有什么模糊了,记忆中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小公子,生得比女孩还要精致漂亮。 胡荼怕黑,怕冷,他从小身子骨儿不好…… 那一幕幕,似一场呼啸而过的小年华。 曾经想不起的,一瞬间纷纷汹涌入了脑海。 原来从那么久以前,她就一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不管他在干什么,她一直看着他,纵容他对自己做的那一切好的、不好的事情。 鱼微心中大震,“姑娘,二少也许原来是欢喜过你,可他现在心里已经没有你了,这样,值不值得?” “如果世间所有的事,都要用值与不值来做为衡量,活着有多无趣。” 说这话的年轻女子,面容或许是苍白的,或许面容清淡无甚特点,或许这样相貌的女子千千万万,然而……她眼底的光芒,却是任谁都无法忽视。 这样的执念,让那双清亮的乌瞳中燃烧起明亮的火光。 鱼微终于垂下了双手。 北风卷地,吹在身上说不出的寒凉,窜过衣襟几乎要触骨伤肤。 就在刘盈几乎要跑出这条巷子的时候,鱼微忽然攥紧了双拳,抬起头,大声说了一句,“姑娘,我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再往生墓。我知道——生墓的秘密。” 一直以来,她以为只有顾琅才知道生墓的秘密,所以她想找顾倩兮。 毕竟,从这个爱慕胡荼的女子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更容易点。 可是鱼微居然对她说,他知道生墓的秘密。 刘盈偏过头,看着他,似乎有些迷惑。 鱼微别扭地转过头,脸上似乎染上了微微的酡红。 “姑娘,和我来吧。” 第十八章 淡青色的宫灯高悬着,青漆剥落,看得出年代久远。 山脚下的这个院子,倘若不是有人引来,几乎没人知道在大片大片的竹林后,居然会有这样一个青瓦白墙的四合院落。 虽然很古旧的院落,却处处透出清贵淡雅的感觉。 刘盈进来的时候,很细心地用手抚过放在房门外的那盏宫灯,那是青莲花的外形,里面是一盏清油,碧澄澄的,白色的灯芯从里面妖娆舒展着,顶端处,是一点燃烧过的焦黑色。 手指从青铜莲花瓣上抚过,连一点点细微的灰尘都没有。 看来,是天天有人在打扫了。 但从竹林,一直到这个院落,刘盈没有看见一个人。她随鱼微进了屋子,里面烧着火炉,热腾腾的,只一刹那,在外面沾上的凉气立刻消散了,从手指开始,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鱼微轻车熟路地倒了杯茶,递到刘盈手中。 “姑娘,有些事情,倘若你知道了,恐怕就再也不想去管二少了。” 刘盈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茶,一言不发,只用乌润明亮的眸子,默默地看着鱼微。 鱼微笑了笑。 “你在宁王那儿,他肯定不会告诉你,这天封,已经变天了。连带着天下,也要变了。” 刘盈的目光闪了闪。 天封要变天了,天下也要变了——这可是大不敬的话。 他小小一个云胡府的侍童,有多大的胆子? 她其实还是不明白鱼微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这和自己、胡荼又有什么关系? 鱼微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恶意笑容,和声道:“顾倩兮,顾小姐已经被顾琅驱出了城主府。当朝宰相容相爷在祁连秘密练兵,准备反了摄政王。” 又一条让人震惊的消息,在鱼微的口中道了出来。 容相爷和摄政王是东夏王朝的支柱,两座大山。 这两人,向来融洽得很。 鱼微说容相反了,在刘盈听来,就好像有人说自己的左手要砍掉右手那样不可思议。 她只当鱼微在和自己开玩笑。 她抿了抿唇,静静看着鱼微,好奇地问:“你不怕被砍了脑袋吗?” “天下大乱,谁有空来管我小小一个鱼微。”小家伙傲然笑道。 刘盈受不了他东拉西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正色道:“这和我去生墓有什么关系?” 鱼微像是在看白痴一样看着她,稍停,忽然笑了,“姑娘,您以为这天下说乱就乱得起来吗?你以为容相为何要去找摄政王的麻烦?这一切,都是我们二少一手造成的。”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天下大乱,越乱越好。姑娘,你的猜测不错,我们二少的确有皇族的血脉,他是大长公主嫡亲的儿子。你知道为什么二少怕黑、怕冷?你知道二少为何身子会不好?你知道二少还有一个孪生的姐姐吗?你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能够活在糊涂中,有多好。倘若你如今跟着宁王离开天封,那么你也活得简单一点。可是,你居然跑出宁王的行馆,你竟然以为单凭一己之力就能救得了二少,多可笑!” 分明是一室的温暖,可是当鱼微一长段的话音落下,却仿佛有一泼雪水从头顶淋下。 刘盈从头到脚,刷的凉了下来。 鱼微不动声色看着她。 他的话音,宛如一根根利刺,狠狠刺穿了她的血肉,然后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鲜血淋漓中,刘盈分不出最痛的到底是哪里。 她眼前一片的模糊,屋中的人、屏风、茶几、桌案……一切恍恍惚惚,脑袋中,仿佛又浮现出那样冰火两重天的锐痛。 鱼微却还没完,继续冷笑道:“顾琅的生墓,他顾琅老头儿哪有恁多的闲心去为自己安排生墓?姑娘,你还不明白吗?那生墓,原是二少的生墓。你根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二少可不是为了你才下的生墓,他只是想得到那本六壬捷录!” 刘盈猛地握紧了身侧防身的长剑,那里,剑锋在鞘中嗡嗡作响。 一股子戾气,仿佛要借托着长剑,彻底地发泄出来。 也不知鱼微到底在想什么。 他一股脑把所有的一切,都兜了出来,“你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却不知这一切全部是二少的计谋,他一直在利用你。第一次见着这么傻的家伙,居然被人从头耍到尾。” 鱼微的话,依然在说着,可是刘盈几乎已经听不清了。她仿佛又回到了生墓中,再次遭遇了申嚜的锤子,从后脑勺狠狠地敲下去。刹那间,鲜血淋漓! 她捏紧了腰上的悬剑,轻轻问了句:“倘若那生墓原是胡荼的,当初,在墓穴中,为何会遭遇那些阻碍。为何……他不把申嚜放出来,省去那些麻烦?” 她还是不信,不信胡荼会骗自己。 没道理。 她什么都没有了,他为何要骗自己? 声音轻轻的,虚弱得仿佛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轻轻一碰,就什么都不剩了。 “守生墓的,原就是五个怪人。我家二少纵是惊才绝艳,但也有一些世外高手,终究会不服二少。纵是到了生墓,替他守着,也会想二少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效命于他。二少下生墓,第二个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死心塌地!” 随着鱼微的声音落下,一直让她迷惑不解的一层薄雾,刷地被人掀开,露出了原原本本的品相。 刘盈忽然想起当初见着的鸣秀君、画者、甚至胡荼最后的那句话…… 鸣秀君说:“……久仰公子才华倾世,鸣秀如今便以‘迭石阵’迎公子。公子若能破得此阵,明秀送公子锦囊妙计,安度第八层。” 画者说:“你们下去吧。岐州胡二公子,老朽,如今是彻彻底底的服了!” 在她恍惚中,她曾经听见有人在说—— “玄隐门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是谁又答了一句,“承蒙谬赞。” 那是胡荼和玄隐门的鸣秀君。 所有的一切,那些让她觉得诡秘,无可解答的谜题,在鱼微的解释中,赫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她想骗自己胡荼不会这样对她。 可是,倘若胡荼不是生墓的主人,又为何会在第十层时,大喝了一句:“你敢反我?” 心脏仿佛被人猛地揪了出来。 痛,痛得无以复加。 他是生墓的主人,他一直在利用自己。 为何,为何真相竟然是这样不堪? 刘盈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奋力抓住桌脚,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不至于跌倒。 “那么说,第十层的守墓人,真的是反了?” 她轻声问。 “姑娘不是亲眼见过?守墓人反了,连二少的命令也敢违抗。不然,你岂会落到宁王的手中?” “申嚜先生与胡荼到底有什么仇?他为何要抓申嚜入地牢?”牙齿咬在唇上,瞬间的鲜血淋漓,殷红得几乎刺目。 这段话,分明隐着说不出的凛冽。 刘盈的声音,却偏偏是无比平静的。 鱼微道:“姑娘,您那么聪明,莫是还没看出来,申嚜不是被抓进生墓的,而是他自愿去的。他留下的绝命牌,也不过是想借你的执念,引出黄泉老人。当他知道黄泉老人帮你闯生墓的时候,十分畅快。” 第十一层,没有任何的人。 忽然间,一个念头撞入刘盈脑海。 电光石火间,她像是有什么忽然间想明白了。 面色苍白,唇红染血的年轻女子猛地抬起了头,厉声道:“我忽然想起,鸣秀君按理说是要以阵法来阻我下生墓,可是他当时,吟唱的分明是古乐,他用的是古乐来阻止我,他不是玄隐门的人,而是琴魔!” “姑娘果然聪明。”鱼微眼底流露出一丝惊羡,从没人会想到鸣秀君是琴魔,这是二少的安排,把琴魔和玄隐门人的位置调换一下。 当所有人以为度过了最难的奇门遁甲,却不知,最难的并非在这。 “如此说来,申嚜才是最后一层的守墓人,他才是真正的玄隐门传人!”刘盈说完这句话,手中攥紧的长剑,轻轻松了一松。 “这样说来,我终于明白他当时为何要敲我那一锤子,他原来是守墓人,哈哈哈……他居然是守墓人啊……” 原来这就是真相,所有人都瞒着自己,胡荼要的是《六壬捷录》,直接找申嚜就可以得到所有的消息,但是他知道不在自己面前演这么一出戏,自己断然不会交出六壬捷录,所以就这么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去。 她真是愚蠢啊! 让人平白看了一场好戏! 刘盈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姑娘……” 鱼微被她的长笑声怔住,忍不住说了一句话,“其实,二少最怕的不是第十层的那人反了。而是申嚜先生……当申嚜先生一锤子砸在你头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反了。可是,他却把你交给了宁王,他……是想让你远离这些是非……” 不知为什么,鱼微竟然有了一丝不忍,道出了申嚜当时的真正意图。 刘盈的大笑戛然而止。 她静默地倒了一杯茶,也不管茶水到底是烫的还是温的,兀自一仰而尽,再抬头的时候,刘盈脸上所有的忿恨仿佛在刹那间消失。 那一瞬,她依然清冷如水,静默如石。 鱼微心中微微瑟缩了一下,“姑娘,回去吧,如今的二少,不想再见到你了。带你来这里,也不过是想让你看清二少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刘盈静静道:“告诉我生墓的秘密,我要下去救人。” “可是……”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打消主意。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既然他现在有难,我就一定要救他。不管他遇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我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我也不在乎。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顾琅已经反了二少,姑娘原先入生墓的入口,已经被堵死。” 反了,反了。 这无数干系要害的人,一个个通通都反了。 天封要变天,天下要易主! 隆冬之季,天外冻土三千丈—— “轰隆!” 一道惊雷,忽然响彻天地之间,震得人肝胆俱裂,神魂出窍。 第十九章 生墓,原就是胡荼自己为自己建的。 鱼微作为胡荼的亲信,自然知道生墓另外的秘密入口。 刘盈手中握着地图,一路匆匆地往天封西北角的含烟楼去。鱼微的话,犹在耳畔,“要入生墓,就必须从含烟阁的牡丹阁进去。” 刘盈听完鱼微详细的解说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迅速往含烟阁掠去。 她全部心念全部放在胡荼身上,根本没有发现,鱼微在竹林中的院落暖阁中,掌心捏着一味毒药,他原是准备直接将她毒死在暖阁里。 既然二少没多少活头,她刘盈何必还活在这天地之间? 然而,刘盈的执念终究将他感动。 从竹林暖阁,到含烟楼,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刘盈一身翠绿裙衫,刚一到含烟楼,就被人拦了下来,“这位小姐好兴致,来咱们含烟楼取乐来了。姑娘们,告诉小姐,咱们含烟楼是什么地方?” 老鸨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徐娘半老,脸上涂抹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的紫红色裙子,对襟处绣着水红色的丝线,滑顺鲜亮的衣料,看上去有一股子暖意。唯恐人家不知她是老鸨似的,女人特地在耳边别了一朵大红的花。 艳得逼人,似要呛出大片大片的胭脂香。 “咯咯咯,妈妈,您别和人家良家的闺女打趣。咱们楼还能干什么,这不就是爷们儿花钱找乐子的地方……” 跟着老鸨站在门口的风月女子,一个个俊颜修眉,皱了皱可爱的小琼鼻,一个个笑成一团儿,花枝乱颤,语气中娇滴滴的,带着说不出的轻佻放荡。 “让行!” 刘盈可不管对方是不是美人,阴沉的嗓音从压根中蹦出。 年轻女子带着些微血丝的眼中霎时间附上了一股子血红煞气,微微颤动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佩剑,眼见这是准备硬闯了。 “妈妈且慢!” 也不知从哪儿,忽然窜出个绿衣书童,来到老鸨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一抹金灿灿的物什,即便是在寒冬时间,依然亮得耀眼。 老鸨翻手在掌心一掂量,眼中捎出了一抹喜色。 刘盈趁着她没察觉的空儿,大步向前踏上台阶。 “哎,小姐嗳,真是作孽啊!不能去,你不能进去!护院,护院,快拦住她!”老鸨儿急了,谁知道这女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勾栏从不招呼女客,自古的规矩。 霎时间,无数人高马大的护院,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们齐刷刷地堵住了刘盈的去路。 “让行!” 刘盈低喝,对方没有反应,她倏地冲了进去——女子单薄的影子看似柔弱蒲柳,却在错步间,轻易用手肘敲在护院的要害,眨眼间冲进好几步。 “护院!都死哪里去了,有人来踢馆,还不快点出来!” 老鸨脸色黑得好像抹布,扯着嗓子也管不得什么和气生财,她大声嘶吼着,破锣似的嗓音回荡在含烟楼上方,分外凄厉。 “妈妈,借一步说话。” 刚才那个塞金锭子的绿衣书童稍微皱了皱眉,冲着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的老鸨,就这么低声道了一句。也不知他附耳在老鸨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忽然间,老鸨的面色就像吞了个死苍蝇似的,分外难看。 她伸手就想去取袖中的金锭子。 “小哥儿,这万万使不得,你我各为其主,不要让奴家难做啊。您的金锭子,奴家这就还给您,您说的*,奴家就当没听见!” 这世道,生意不好做,有些人的生意,可是做不得! 看着金灿灿的宝贝,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没有收的勇气。 可是,颤巍巍的手,还没伸到袖子里。 “啪!” 忽地一下,绿衣书童笑着握住了她的胳膊,软声道:“妈妈,不给金锭子面子,好歹给宁王一个面子。我们王爷说过,无论这位姑娘要做什么事,都由着她去做。如果您连宁王的面子都不给,就怪不得小人不客气了。” “啊——痛痛痛——” 杀猪似的尖叫再次响起,老鸨的脸上霎时间凝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痛得慌忙甩手,想要挣脱绿衣书童的钳制。 可是,手掌还没使力,却被绿衣书童一把卡住了要害处。书童笑得眉目温软而平静,“妈妈,您没那么虚,小人用的不过一成力。放不放行,全在您一念之间。” 这明显是威胁的话。 老鸨的脸色一下惨白如纸。 “你当真是宁王的人?” 书童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如墨的木牌子。 老鸨看了一眼,终是放弃了挣扎,也不知她从哪儿掏出个哨子,放在唇边用力一吹,制高点上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身给宁王一个面子,但是这含烟楼,算来也不是老身能掌握的。老身不知道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来我含烟楼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过,含烟楼的秘密,她若是要去探,会发生什么,老身也不敢保证。” 绿衣书童感激地笑了笑。 “只要影杀不行动,对姑娘而言,含烟楼就不会有致命的危险。宁王保得是姑娘的命,只要姑娘无事,那就行了。” 说话间,刘盈已经冲破护院们层层关卡,一路闯了进去。 谁不知宁王性子孤僻暴戾。他居然为了护上一个女子,出了宁王令? 老鸨的眼神闪了闪,忍不住多嘴问了句,“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妈妈,刚才我们说的,您就当什么事儿都没看见。” 绿衣书童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含烟楼。 只要影杀不出现,就不会有人威胁到刘盈的生命。对他而言,王爷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完全没必要再继续跟进去。 “牡丹阁在什么地方?” 刘盈咬牙,低声喝问,她双眼血红地一步步往里走,在她步子走过的地方,所有人瑟瑟发抖。 “啊——救命啊,杀人了啊——” 此时还是白天,大多数姑娘刚刚打扮起来,含烟楼还没有开始接客。女人们只见刘盈满身煞气地过来,一个个吓得连声尖叫,互相抱成一团。 “牡丹阁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随手抓起一个女人,声音从牙缝中蹦出。 “在……在……在……” 那女子浑身颤抖,跟痉挛似的,牙齿打着冷颤,两眼一翻,干脆昏厥过去。 霎时间,含烟楼中,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砰!” 一声闷响,又一个试图拦住她的护院被踢了出去。 就算她没有下重手,这些资质普通的护院,又有哪个会是云胡府小夫子的对手? 随着她一步步踏入含烟楼,好端端个楼子给搅了个乌烟瘴气。姑娘们花容失色,一个个尖叫着,拼命往后退,恐惧地看着这个恍如魔神的年轻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刘盈到底走到什么地方。就在她抓起一个花娘,准备问路的时候,一直紧闭的某扇小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了,从门内,露出一张颇为不耐烦的小脸。 “这位小姐,您若是来捉奸,也找错了人。谁不知牡丹阁里,我们主子是清倌人——她从来卖艺不卖身……” 刘盈猛地回头,眼中撞入一双骨溜溜的大眼。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梳着双环的头饰,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未施胭脂,当真是唇红齿白,比这里浓妆艳抹的花娘不知要漂亮到哪儿去了。 刘盈可不是赏花人。 她不管丫鬟生得到底有多美,兀自大步走去。 “哎哎,你别过来啊,我们姑娘还在睡觉。您在外面吵得太厉害了,都快要把姑娘给吵醒了。真若是吵醒了姑娘,您的罪过可就大了!” 也不知牡丹阁中,睡的到底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听丫鬟的话,单是吵醒了睡着的美人,就是罪过大了,倘若她要找睡美人去一问前往生墓的方向,那岂不是几世都不得安生? 刘盈心里好笑,眼中覆着一层执念的冷光。 她三两步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推开牡丹阁的大门。 丫鬟急了,一双水灵灵、乌溜溜的大眼瞪得那个一个圆,“哎呀,我都说了,这位小姐,抓奸的话,到别的屋子去捉,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我们家姑娘是清倌人。您……哎呀……”她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没学过武,怎么抵得过刘盈的力气。 何况,此时的刘盈浑身的戾气,那小丫鬟何时见过这样的人。 “刷!” 一声巨响,大门彻底打开了。 门外的花娘们一个个吓得够呛,见刘盈的目标不是自己,早就胡乱滚成一团,鸟兽状散去。 还未进门,先闻到浓郁的熏香。 那香味儿,一点点、一丝丝弥散到鼻尖,让人暴躁的心情在一个瞬间,迅速平静下来。 刘盈脑中有一瞬的恍惚,模糊中,似乎又回到了无忧的少年时期。 那时候的自己,除了西丘文,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空儿,她胳膊被人狠狠地往外拽了起来。 “出去,出去,你这个浑人!来这里踢什么馆?自个儿长成这样一副苍白的模样,难怪你相公要到含烟楼找乐子!可你算是弄错了,我们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要欺负我们姑娘,先过了我小叶子这一关!” 那丫鬟还在喋喋不休。 刘盈眼中的煞气,在一瞬间立刻又起了。她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眼见着,她袖底的拳头一分分捏紧,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声。 屋中,忽然传来一个清美娇柔的嗓音。 “小叶子,让她进来。” “姑娘……” 小叶子的脸色白了白,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内,又看了一眼刘盈,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刘盈推了进去,然后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刚一进门,刘盈又闻到那股浓郁的熏香,弥散在空气中,也不知燃了多久。 和外面北风卷地的寒冷不同。 这里,虽然没有燃炉子,却有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 细看去,才发现那是暖香的味道。 室内布置得十分简单,只有三折屏风,一个琴座,一个茶几。熏香放在靠窗的地方,静静袅袅地燃着,熏得一室温暖浓香。 在墙壁上,除了一架套着琴套的古琴,还悬挂着许多笔调清冷的山水画,大多是只画了一半,大片大片的留白,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 刘盈乍见这些山水画,心中仿佛被什么狠狠揪紧了。 她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游太虚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清澈好听的嗓音,宛如珠落玉盘,清清脆脆地响起。 “这位姑娘风尘仆仆地来我牡丹阁,想必是有要事。既然来了,为何单看着这一室水墨图?” 一个瞬间,刘盈把心思从回忆中*。 第二十章 她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指甲掐入掌心。 “这些画,笔触大气浑厚,却总是阴戾气太重,放在闺中,姑娘真是个有心人。”她静静地说了这一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对方听的。 说完这句话,她这才抬起头来。 眼前映入的是一张柔美中透着娇媚的面容。 对方看样子的确是香闺初梦醒,草草地穿着中衣,只在肩上披了一方薄薄的纱巾,露出胸前大片大片的雪白。她的眉生得淡如烟柳,眼眸中透着一股子媚意,朱唇饱满红润,宛如咬一口就能流淌出甜美的*一般。 这个女人,怎么看都是美到极致、媚到极点。 若不是刚才的小丫鬟说她是清倌人,刘盈见了,恐怕实在无法相信。 “姑娘不也是有心人。” 留下这么一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牡丹姑娘披衣而起,亲自下来为刘盈斟满一杯茶,递了过去,柔声道了一句:“请。” 刘盈笑了笑,“这些画,是出自胡荼的手笔吧?” 牡丹姑娘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包括那个丫鬟小叶子,脸色也变了一变。 在这里,说出胡荼的名号。 牡丹只一刹那,就猜出了刘盈大约是为什么来的。 她眼中忽然敛去一切的水意、媚意、妖意与尨茸烟雨,那双美眸中,隐约有一丝尖锐的寒光,一闪而过。 她静静问了一句:“小叶子,门关好了吗?” 小叶子四处检查了一遍,连忙“回姑娘的话,关好了。”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刘盈。” 刘盈平静地道出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名字落下的时候,牡丹的脸色又是一变,她仿佛听见什么极震惊的事情,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失稳,惊呼一声,“你就是刘盈?” “我要入胡荼的生墓,请牡丹姑娘让行。” 刘盈从牡丹阁摆放着胡荼的笔墨,再从牡丹姑娘的言行中,大约猜出了牡丹姑娘和胡荼应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她忽略心中那一丝丝诡异的抽痛感,声音不复在含烟楼外的冷锐冰冷,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话音刚落,就听牡丹冰冷拒绝:“奴家不知道刘盈姑娘是如何找到我牡丹阁,不过,您既然找到这里了,就该知道二少的规矩,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擅自行动,违抗他的命令——” “他现在在生墓中,生死未卜,你和我说不行!?” 就算她牡丹是胡荼的人,刘盈也客气不了了。 就见这脸色苍白、面容普通清秀的年轻女子猛地拍桌而起,眉眼中说不出的锐气,凛冽地逼视着牡丹。 她忍不了、受不了、等不了。 在这样的时候,牡丹居然还在和她说什么不行? 刘盈的眼底有燎原的火,在刹那间喷薄而出,转瞬似要毁天灭地,将一切燃烧成灰烬。 牡丹被她的气势所震,背脊一下贴紧了身后的椅靠。 “刘盈,二少不想见到你,就算他被困在生墓,去救他的人,也不应该是你!” 牡丹的额上、后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年轻女子,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尖刻,厉声撕破了刘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鲜血淋漓中,刘盈觉得一场大水,似蒙住了自己的口鼻。 呼吸不得! 见不得! 听不得! 就算这副境地了,小夫子眼中却没有一点退缩,她双手呈爪,霎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卡住牡丹柔嫩的脖子。 “啊——” 丫鬟小叶子一声惊呼,惊惶地盯着刘盈,高声道:“你要干什么?不要对我们姑娘下手!我们姑娘说二少不想见你,就定是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生墓从哪儿进去?”刘盈双眼一片猩红,厉声逼问。 呈爪的指尖,几乎扣进牡丹*的脖子,上面登时现出了鲜红的印子。 娇媚的女子,脸色一刹那通红如血。 都到这时候,牡丹反而笑了起来。 因为喉咙的要害被卡住,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些微的沙哑。 “刘盈,你动手吧。就算杀了我,你也一样不知道生墓的入口到底在哪儿。我守着这个秘密,就这么带到黄泉路上,往后见着二少,照样说得过去,我牡丹从未辜负他的所托。” 话说到这份,显然有了玉石俱焚的*。 “你不要伤我们姑娘……” 小叶子哭成了个花脸,却不敢乱动一步,目光仇恨地盯着刘盈。 “只要你说出生墓的入口,我立刻放了你。” “休想!” 从女子口中,吐出的句子仿佛是从牙缝中蹦出,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时间一分分过去了,牡丹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刘盈眼中的血红,渐渐从淡红,变得越发逼人,到最后,所有的气势纷纷退去,她忽然松开手,口中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不信我。” 刘盈的话音中,惶惶带着一股从骨子里*出来的悲痛。 似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那样的悲,那样的痛,无人能说,孤零一人,她根本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她不想杀人,纵是杀了牡丹,自己也找不出生墓的入口。 牡丹不相信胡荼会在生墓中,不仅是牡丹,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信。鱼微就算告诉了自己生墓的秘密,可是在他们眼中的胡荼,都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总以为,那样的胡荼,天下有什么地方能困得住他? 在他们眼中,胡荼算好了一切,又岂会不留出自己的后路。 可是,刘盈却知道,小狮子就算有再尖锐的爪牙,终究也只是小狮子——是那个在岐州的草屋,尖刻地问她“夫子,你说以鱼传句,这倒霉的传句鲤鱼若是被猫吃了,怎么办?”的小顽童;是那个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倔强着不愿吃药的小可怜,是那个怕冷、怕黑,会扑到她的怀中寻找片刻温暖,在光亮乍现后,立刻抽离身子,眉眼冷峻的孤独孩子。 少年的时期,她有那么多次看见小狮子独自一人抱膝坐在湖边,看着粼粼的湖水,眸光中是一望无垠的茫然。 她看过那么多的书,哪里会不知道这样坐姿的人,心中永远有隐约的不安与害怕。 那时候的胡荼,勘勘九岁! 他出身官宦人家,父母健在,却养成了那样孤僻的性子。 曾经,她嗤之以鼻,只觉这孩子心里有病,说不出的麻烦。 可是,自从申嚜敲了自己那一锤子,也仿佛把自己的冷血、无情、多疑和反复的性子,纷纷敲了个粉碎。 没有谁会忽然之间性子大变。 没有谁会没有理由地去做一件事。 申嚜那一锤子敲下的时候,血色冲上了脑海,她眼底一片猩红,恨不得立时质问这老头何至于善恶不分,何至于背叛自己? 可是那么那么多的问题,终于在竹林暖阁得到了答案。 鱼微说,申嚜只是为了让她远离这些是非。 为了让自己远离这些是非,申嚜甚至不惜与宁王合作。 她忽然间想笑,想放声大笑,可笑声却在喉中戛然而止,她眼底有一分清水之意,险些喷溅而出……何其可笑! 她刘盈自以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可是那一瞬间,她才忽然明白自己有多狭隘。她的自私、冷血、无情与多疑……更衬托出申嚜老先生的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老人用行动给自己上了一课,这世间,并不是每件事都是她想得那般虚虚实实。 一滴水,清澈透明,映衬出世人内心的虚伪自私。 她刘盈说得那么坦荡,真论起来,还不是一个胆小懦弱又无情的人! 她凭什么指责别人,凭什么把一切想得那么不堪? 这世间,还是有一些人、有一些事值得悉心守护。 十年的相处,绝非虚假。 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不想再失去这个世上唯一能带给她温暖的东西,就算是被伤得体无完肤——至少,她尝试了去做。无论结果如何,倘若连付出都不曾有过,根本没有权利去怨恨任何人。 在竹林暖阁中,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有仔细地去了解过胡荼。 那个阴戾清冷的少年,那么倔强,还在孩提,便把自己伪装成浑身是刺的小刺猬。 根本不容许自己贪恋一分的温暖,总在光亮大显的时候,维持好嘴角恰到好处的笑容,生疏有礼地面对诸人,即便是笑,却永远带着一分讽刺的意味。 那个少年,那么孤独,纵是他一手策划了天下大乱的计谋,却也不过是孩子的心性。就是因为孤独已成习惯,才不想一人独赴黄泉,才有了这场惊天的阴谋。 回想起来,无论如何,十年来,他对自己却一直是很好的。 就算违了师徒间的伦理,对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 可终究不是一时兴起。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见面尴尬,他甚至以游学为名,周游了大半个冬夏。因为知道自己心仪于西丘文字,他便费劲心血寻到了天封。 可自己却一直伤着他、激着他。 这样的自己,纵是被他狠狠抛弃在一边,从云端摔到了泥泞地,也是咎由自取! 刘盈痛得几乎要窒息,却不是为自己,而是胡荼。 她眉毛紧紧地拧成一团,一手抓住左心口的位置,几乎将那里的衣服拧成了抹布——在那个位置,揪痛的感觉在刹那间袭遍了全身。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拧眉下的双眸仿佛连焦距都没了,茫然地看着一处,也不知那儿到底有些什么。 “胡荼……胡荼……” 她的口中,却还唤着胡荼的名,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里的痛。 “啊——” 丫鬟小叶子被刘盈的眼神吓到,尖叫一声,和自家的姑娘牡丹抱做了一团,瑟瑟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仿佛木了的年轻女子。 “姑娘,您说,这人是不是疯魔了?要不,叫妈妈找人来把她弄走吧!” 小叶子用脚尖踢了踢刘盈,见她没反应,装起胆子,厌恶地瞪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才来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含烟楼弄得鸡飞狗跳!谁不知道牡丹阁里不论武啊,她居然掐着姑娘的脖子威胁姑娘!这么美的美人,她也忍心下手? 牡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看着刘盈眼角那一道光亮,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随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姑娘,您怎么了?别过去啊,这个女人是疯子,您忘了她刚才是怎么掐着您的脖子吗?您会被她杀了的!” 小叶子尖叫连连。 牡丹走到刘盈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女子宛如拢了烟霞的美眸,不带丝毫感情地打量蹲在地上茫然若失的刘盈。 “二少不在生墓,你这样哭,作给谁看?” 尖锐的女嗓,狠狠掷下。 刘盈眼皮都没抬一下。 牡丹眼中的不悦闪过,优雅地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纤纤秀指,指着刘盈,轻蔑道:“二少曾经对你百般迷恋,依我看,你长得不如我,性子也太乖僻,实在没什么值得二少倾心的地方。你站起来,我们来打个赌……” 她只管说她的,刘盈毫不理会,只低头看着地上,睫毛上沾着泪,一滴一滴如鲛人之珠。 她其实并不想哭,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牡丹根本就不是怕死的人,鱼微说,这世上只含烟楼、牡丹阁的主人才知道到底怎么进生墓。倘若牡丹阁的主人不愿意告诉她,那么纵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没办法了。 断了,一切都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救不出胡荼,连最后一眼都看不见,指甲刺到掌心,恍恍惚惚中,连疼痛都察觉不到。 “二少曾说,这世上,他的小夫子是个切切实实的学问人。不管你问她什么,她都能告诉你。无论是经史子集,说是倒背如流,也不为过。二少也曾说,倘若奴家有哪一处,比得上你,他或许能有一点喜欢我。” 这个牡丹,果然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儿。 大约是生得美貌,自信出众,如今,她便是面对情敌,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刘盈听见“二少”两字时,呼吸都仿佛被人抽空,脑袋狠狠一懵,只下意识听她的话,头脑沉重得像灌了铅…… 可是,到得最后那一句,却仿佛有尖锐的银针贯穿心口。 是不是痛到极点,连呼吸的勇气都没了? 她“呵呵”笑了起来。 谈什么欢喜不欢喜? 小狮子在生墓里,都不知是生是死! 早在她看见牡丹阁中,四壁贴着小狮子未曾填完的墨迹时,就隐约猜出牡丹必然是喜欢小狮子的。所以在最后,她手指再用上一个大力就能掐断牡丹脖子的时候,她松开了手,颓然地蹲在了地上。 只因,她和自己一样,欢喜上了那个冷漠疏离、惊才绝艳的少年。 为了那个少年,牡丹连死都不怕了。 这让刘盈想到了自己。 她的这个学生,果然有祸水的潜质。 第二十一章 牡丹似乎被她的笑激怒,忍不住高声道:“我们比下棋,倘若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如何进生墓,何如?”声音如锐剑,横刺而下。 “刷”地一下。 刘盈的眼中的火光猛地亮了亮。 那一瞬,她忽然站起。 分明纤秀的身量,牡丹却仿佛被她身上的斗意所震慑,忍不住退了两步。不多时,丫鬟布好了棋具,“姑娘,何必与这疯子一般见识!” 她走过刘盈身边的时候,声音刻意大了几分,浑不顾刘盈的面子。 刘盈眨了眨眼,一声不吭地坐到了牡丹对面。 布局行棋素来是牡丹最擅长的,其实当她说要和刘盈比下棋,然后用生墓的秘密做赌注,那话音刚一落下,牡丹就已经后悔了。 生墓的秘密,她不该说。 可是眼前的人是刘盈,是二少曾经从来不舍得放下的刘盈。 她不服,她牡丹哪点比不上刘盈。 *之下,话音落地,便引来了这场赌注,可当棋局摆出的时候,她又顾不得那么多,这是唯一一个证明自己比刘盈强的机会。 只因,那少年曾说过,她倘若哪里比刘盈强上一分,或许他会稍加青睐。 为了这句话,她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棋盘上,纵横十九,黑白乾坤,棋如星子。 刘盈执白棋,原本是一场恶战,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盈心思缜密,下手又准又快,落子声清脆入耳,她完全不给牡丹任何思考的余地。 这一场对局,不过半盏差的功夫就结束了。 看着棋局上自己溃不成军的黑子,牡丹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就连一边适逢左右的小丫鬟脸色也不由难看起来。 真看不出这样的女子,竟有这样好的棋力。 牡丹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着刘盈清冷的嗓音,静静落下,“生墓的秘密。” “不过是一局棋,我们比别的。”牡丹犹不服气,娇俏的小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她双手攥紧成拳,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自己大约撞上了刘盈最擅长的,倘若比比别的,没准就能赢了! 她心中始终是不服气的。 空气中,暖香渐浓,分分寸寸地飘散出来。 在这样一个屋子里呆久了,所有的意识都会松弛下来,脑海中的那根弦,也会不复绷紧,真真是温柔乡,销魂窟。 也不知是谁这么精明,竟然在屋中放了这样的熏香。 刘盈静默地看了一眼角落处的小香炉,转了视线。 一室的温暖,逼得人后心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牡丹和小叶子都已经娇颜酡红。 唯独刘盈不是这样,她嘴角始终挂着清冷的弧度,宛如刀锋般淡淡一撇,仿佛下一瞬,那刀锋般的冷意就会破空而出,让人心中禁不住胆战心惊。 牡丹借着暖香逼出的那股子劲头,干脆耍起了无赖,一把*了棋盘,大声嚷嚷着,“重来,重新来,换一个比法!” 刘盈是什么人? 哪能容她这样胡闹。 “刷”地一下,刘盈一把捏紧了女子纤秀滑腻的手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冷冷逼视着眼前这个美得玲珑、媚得诱人的女人。 “姑娘是爽快人,言而有信这四字,姑娘该当比我更明白。不明白的话,且看看右墙上的山水图,那上面是如何写的。” 牡丹的脸色,霎时间黑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那是胡荼的墨迹,她岂会不知。 刘盈若是拿别的事来激她,还不知牡丹会想出什么招儿来推脱。 可是,那墙上偏偏是小狮子的手笔。 谁也不知,小狮子写什么不好,偏偏在那副山水画上,竟写了“言而有信”四个大字。 一幅画,堵住了牡丹所有推脱的念想。 女子怔怔看着墙壁上的水墨画,滑润如青葱的纤纤玉指几乎要触碰到画上的字,却猛地像烫了手似地缩了回来,似乎怕亵渎了作画的人。 她的眼中,霎时间流露出说不出的悲哀。 生墓的秘密,终于一清二楚。 在从牡丹阁,手持着宫灯一路往下的时候,刘盈回头看了一眼,但见牡丹痴痴地坐在那儿,依然是美人,依然是眉目宛然,依然是说不出的娇媚迷人——可是刘盈心中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荼啊胡荼,他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儿,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一个两个也罢,就连牡丹这样的美人,都为他*,甘愿在含烟楼做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这个男人,果然是祸水。 从牡丹阁的地道往下走,宫灯散发出莹莹的光芒,柔和地洒落一地,照得墙壁泛出了淡淡的冷光。 地道里很干燥,空荡荡的,几乎一眼都望不到头。 这样走下去,不知道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一个人持灯而走,不过三分钟的空儿,竟让人心里生出一种极诡异的感觉。 仿佛,周遭伸出了无数的手,要将人活活拉下地狱。 倘若是胆小,或是心智不坚定的人,恐怕走不过五分钟,就会被自己的幻觉逼疯。 然而,刘盈向来是执念的人,一旦做了某件事,就会一直走下去。 她目不斜视,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光线忽然大亮—— 不知这到底放了多少颗夜明珠,竟然照得墓室中宛如白昼。那夜明珠,也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竟和普通的珠子不同,散发出暖暖的光华。 若不是如今是寒冬天气,地道里空气寒冷逼人,他还真以为是艳阳高照的时候。 看得出,建造生墓的人,必然是下了工夫,竟如此巧夺天工。 胡荼,他到底哪来的银子? 刘盈脑子忽然蹦出了这个古怪的问题,还不等她继续古怪下去,忽地,脚下赫然一空,“啊——”一声惊惶的尖叫,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堕了下去。 下面是空的! 一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入脑海。 她当机立断松了宫灯,紧接着反身,迅速扒住了后面粗粝的巨石。 身子的冲力好半天才勘勘停下,她还没长好的指甲刹那间被强烈的下坠之势弄得鲜血淋漓。 不过,好歹是顿住了身子。 刘盈半悬在空中,轻轻呼了一口气——好险。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传来“砰”地一声脆响,应该是宫灯掉到下面摔碎了。刘盈心里有些发悚,刚才如果是从这里掉下去,恐怕摔碎的就是自己这颗脑袋了。 她手指紧了紧,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后背刷地出了一层薄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剑阵,恐怕落下去,先就得被捅成个透明窟窿。 刘盈手指攀住巨石,足上借力,一个翻身,勘勘爬了上去。一坐到平地上,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看来,就算是找到生墓的捷径,也不能太过马虎。 刘盈四处张望了一下,周围虽然很亮,却算不得宽敞,刚才自己就是被这道亮光给迷惑得往前走,才险些跌落剑阵。 前面似乎已经到头,四周没有任何出路,难道,生墓的进口就是从这里下去? 刘盈不敢往下看,下面仿佛一眼见不到底,直接看去,是密密麻麻的剑阵。刚才悬在半空,全部的心神都在上面,所以没觉着。 如今,她再往下看一眼,眼中立刻一片眩晕。 她忙缩回脑袋,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眩晕的感觉稍褪了一些。 看来,除了从这下去,没有第二条路了。 刘盈稳住心神,继续低头看了几眼,发现果然如自己所料,绝处必有生路——在峭壁上,有一条软梯,一直延伸到下面的剑阵里。 她伸手试了试软梯,粗厚的麻绳十分结实。 峭壁大约十数丈,往下爬的时候,刘盈眼观鼻、鼻观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夫子原本就有轻微的恐高症。 何况,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剑阵,倘若手上打滑,掉下去可不是说着玩的。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短短一瞬间,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刘盈浑浑噩噩,根本记不清楚。 “啊——” 忽地,她脚下又一个踏空,手上差点一滑,身子晃荡了一下,险些跌落下去。 空荡荡的声音回荡在峭壁底下,激起一片“哗啦啦”的剑鸣声。 那声音近得很,仿佛就在耳边。 刘盈双手死死抓着软梯,壮着胆子往下瞄了一眼——她居然已经到了剑阵上方不到一丈的距离? 她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在剑阵中挑了一个比较空的地儿,跃了下来。 “轰隆!”脚尖刚刚点到地面,地底忽然发出巨石轰隆的声音。 “嗡——” 先是一柄剑身微微震动,紧接着,所有的剑身都在晃动起来,诸剑一齐发出清越的剑鸣,那么多柄清华绝世的宝剑,闪烁着一溜儿如水的光芒,银晃晃的光亮耀着眼,几乎要灼伤眼睛。 刘盈慌忙用手遮了一下眼。 眼角的余光中,她似乎看见有一柄宝剑斜斜在地上,自己手中刚才提着的宫灯,就在那柄剑的周围,被摔了个粉碎。灯油蔓延在地,几乎要浸湿宝剑。 她仔细再看了几眼,发现这剑上都刻了字。 那似乎是—— 沈氏的宝剑! 小狮子居然用世人千金难求一剑的沈氏的兵器倒插成剑阵,真是奢侈! 不过,她素来不是嗜武的人,只看了一眼,立刻从剑阵中寻到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出了剑阵。 剑鸣的声音以及地底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 果然不愧是小狮子为自己建造的生墓,从宫灯熄灭的地方,一直到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明晃晃的,墙壁上按照四季刻了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以及上古时期的瑞兽,不知道是哪家大师的工笔,一切竟然栩栩如生,仿佛要跃出墙壁。 明亮的夜明珠,在头顶上方洒落明净的暖光。 因为爬了太久的软梯,她手指几乎要被冻僵了,这时候心中一松,十根指头不由麻麻痒痒,细瞧之下,居然磨出了殷红的血迹。 刘盈忍不住苦笑一声。 她一直以为,生墓之中应该无数凶险,可是到了这,除了刚才差点跌死以外,这么久都没有遇见任何危机。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走到一个石屋外。 石屋不大,上面有一行小字,是用西丘文写的一句诗,刘盈研习西丘文这么长的时间,当即明白这诗中大意,她没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咯吱”一声,门刷地在身后自动关闭。“轰隆”一声巨响,就在身后响起,仿佛有人在她心口冷不丁敲了一锤子,她心口忽然“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门落下的地方,一下现出五道石门,每道门上,分别用西丘文写着“砗磲”、“玲珑”、“乾玄”、“数之小成”和“罗汉”几个词组。 刘盈一眼扫去,面上忽然露出极精彩的表情。 有点像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最终,她嘴角抽了抽,想也不想推开了“数之小成”那道门。 她实在想不出,小狮子居然在生墓中玩了这么一手。 用西丘字来堵住来人的道路,真是胆大包天,他就那么相信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识得西丘文? 更何况,这上面的字也十分有趣。 “砗磲”,是佛之七宝之一。 “玲珑”,有八面玲珑之意。 “乾玄”更是有趣了,“乾玄用九,乃见天则。”——这是《易?文言》的内容。 “十是数之小成。”又是《左传?僖公四年》里的句子。 至于最后的,分明取了“十一罗汉”的意思。 小狮子对西丘文毕竟不大熟,这世上熟悉西丘文的大约也不多。 不过,他既是认识申嚜,完全可以让申嚜帮他来完成生墓中的这些机关。可他偏偏用这样的方式,自己来刻了句。 这五样,分别是指七、八、九、十、十一层墓穴。 刘盈看了第一眼,就知道这门上的字,通通出自胡荼手笔。 想起那个阴戾沉默的少年曾经一笔一划地在这里刻下这些字,想起他如今不知是生是死,她心里忍不住又是一痛。 数之小成的那一扇门推开了,眼前迅速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 仿佛是墓穴之中,一切都活了起来。 刚才在上面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赫然消失了。 这里有水声,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虽然暗得逼人,但她清晰听见从下面,传来许多别的声音。其中,那些声音被无限放大,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一刹那,她的眼睛赫然睁大,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二少!胡荼,你在哪里?” 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猛地冲了下去。 这是一个陡峭的楼梯。 刘盈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感受到胡荼的呼吸声。她大声喊着胡荼的名字,顾不得脚下深浅,忽地,她不知道踩空了哪一步,“啊——”的一声,几乎是重重滚了下去。 手臂、肋骨以及腰上、腿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特别是脚踝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让刘盈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痛得后心和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可此时,她根本来不及顾及这些。 胡荼,真的是胡荼! 胡荼果然在这里! 她忍着剧痛,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忽然痛恨起自己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让小狮子一个人在这里受这么多的苦,眼中饱涨的感觉几乎要飚出滚烫的液体。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光线在一瞬间,纷纷收拢。 就在她大叫“胡荼”的时候,那个微弱的呼吸声,忽然在一瞬间消失了。 空气中仿佛有一种尖锐的冷意,贴着头皮呼啸着剐过。 这里太黑了,居然什么都看不见! 她脚下踉跄,“砰”地一声闷响,整个人又跌了跤,吃了一口的灰土。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她空茫地在墓室中一遍遍寻着,可是刚才那个微弱的声音就像是自己的错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盈一遍遍地找,却只是徒劳。 她们说得不错! 胡荼果然不想见自己! 时至今日,他竟然连呼吸都隐藏起来! 一想到这,她心里刀割似的疼着。 第二十二章 “呜——” 连日来的悲楚,在这一瞬间忽然爆发出来,身体上、心理上的痛,积累得越来越多,终于突破了自己能够承受的临界点,猛然爆发出来。 年轻苍白的女子蹲在那里,捂着脸,悲戚地哭了出来。 “胡荼,我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不说话?” 眼泪顺着指缝,湿漉漉地一片,流淌下来。 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在黑暗的密室中,凄凉地回荡着。 “如果,你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不想看见我的脸,这里黑漆漆的,你什么都看不见啊…… “让我看一看你,好不好? “我知道这生墓是你的,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让我看你一眼,看看你好不好,就一眼,行吗? “胡荼,你到底在哪里?” 说到最后一句,刘盈已经是泣不成声。 眼睛还没有适应忽然而来的黑暗,她肿着哭红的眼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伸出手,起身就想继续找下去。 这里太黑了。 第十层墓穴曾经坍塌过,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头,以及一地的石渣。 刘盈到底不习惯在黑暗中行走。 “砰!” 站起,跌倒。 “砰!” 再一次站起,再跌倒。 寒冬冰冷的气候,甚至有了一股淡淡的热意。 刘盈坚持不懈地寻找着,一双阴戾中透着血丝的眼睛就这么静默地看着她,眉头在不知不觉中皱紧。 黑暗中传来少年男子略显沙哑的嗓音,“你没学过走路吗?”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嘲讽。 “胡荼,是你!真的是你!你在哪里?我这就去找你!” 一股巨大的喜悦忽然冲上心头,刘盈大声说着,转身就想朝声音发起的地方走去。 就在这时,少年阴沉沙哑的嗓音忽然一声大喝,“站着别动!” 这声音,宛如尖锐的利刀,狠狠割破了刘盈的心口—— 她甚至开始怀疑,从那里流淌出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温热的泪? 她的呼吸狠狠地窒了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辜地站在那儿,一瞬间,自卑与羞愧的情绪忽然间齐齐涌上了心头。 不是早就知道他不再欢喜自己! 不是早就比他伤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为什么再次听见那样生冷拒绝的语气,心里还是那么疼。 这里,原来还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啊。 可是,那样的情绪只在刹那掠过心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他是不是放弃自己了,可自己还是喜欢他! 这就够了! 去他的师徒禁恋! 去他的年龄相差! 刘盈的眼中,倏地浮现出一丝血气,是,她不在乎,不是说好了只要她来喜欢他,只要她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就可以了! 指甲猛地刺进掌心。 想通了这点,刘盈举步就想过去,却听少年清冷的嗓音仿佛压抑着什么,平静道:“左行,三步,然后直走二十步,你往前伸出手,就能碰到我了……” 一股暖流,随着胡荼的话音汇入心头。 刘盈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抹笑。 按着他指的方向,她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碰到了什么,那里几乎没有任何的温度,冰得她冷不丁一个寒颤,慌忙缩回了手。 “胡荼,你……”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胡荼的脸。 “咝!”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继续摸了摸。 这张脸,竟凉成了这样。 他一个人,在这里居然待了那么久。 这么冷的天,这么黑的地方,他居然就这么挺了下来? 刘盈心里狠狠一抽,忍着眼眶中滚烫的液体,慌忙搓热了掌心,拼命搓着胡荼的脸——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手掌下的皮肤,滑腻而异常的冰冷,冷得让她想哭。 “第十层的守墓人呢?”她咬着唇,问起其他不相干的人。不去想这些,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 “死了。” 胡荼的话音很轻,仿佛死一个人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刘盈原是随口一问,猛听见这句,忍不住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胡荼的呼吸略微有些艰难,似乎不想再谈守墓人的事,“你不该来这里。” 刘盈装着没听见。 她拼命搓着掌心,抓起胡荼的手,好像要把自己全身的热量都传到他手心一样。他的手,比他的脸更加冷,似乎都僵了,硌着手十分冰冷。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不出去?我宁愿在这里没见过你,也比看见你这样好……” 她把胡荼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想用自己脸上的热度温暖他。 这个天,实在太冷了。 他身子原就不好! 刘盈越想越伤心,想必他身上也一样的——这么骄傲的小狮子,竟然变作这样,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眼泪越流越多。 “夫子,你哭什么?” 胡荼笑了起来,他连笑声都虚弱得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那笑声过后,便是轻轻的咳嗽,似极力隐忍着什么,连咳……都咳得那么虚弱。 刘盈吓坏了,“胡荼,胡荼……” 没有人理她。 艰难的呼吸声,虚弱的咳嗽,细微的*,仿佛在一瞬间纷纷消失了。 刘盈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什么垂靠下来。 一瞬间,她身体的血液忽然仿佛被冰渣子滤了一遍,从头到脚,说不出的冰凉和害怕。她害怕得甚至开始微微发抖,搓着胡荼手的动作也颤抖起来。 “胡荼,胡荼——”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心脏在心口“砰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分明那么冷的天。 她却害怕得从头到脚开始发热,眨眼间额上、后心都是一层粘腻的热汗。 “胡荼,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胡荼——” 眼泪一滴滴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滚到少年男子的脸颊。 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样的恐惧就像一个原本惧黑的人,却被丢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那种恐惧几乎能把人逼疯。她拼命张大双眼,努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 那样的痛,终于让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啊——” 尖叫声,冲出沙哑的喉咙,贯穿整个暗室。 刘盈分不清为什么会叫,只知道不尖叫的话,那种痛苦的感觉会把自己撕裂。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淌下来。 胡荼,是我的错,不该来得这么晚! 是我的错,不该看不见身边的拥有,直到今天才后悔! 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 为什么连改错的几乎都不给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把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统统流完,她双手紧紧抱着胡荼,就算身前的人身子那么冰凉,她也不忍心有丝毫的松手。 这是她喜欢的少年男子!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徒弟,却是她此生唯一动心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得这么晚……” 就在她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少年男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夫子,你好吵!”耳边似乎传来胡荼清冷沙哑的嗓音…… 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看着怀中的人。 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清,那个声音那么虚弱,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 刘盈慌忙抹干眼泪,拼命想看清怀中的少年,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她甚至开始痛恨这个生墓,为什么会这么黑! “胡荼,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你是不是对我说话了?你说话啊,哪怕一句也好!” 她抹着眼泪,哭着央求。 “滴——滴答——” 生墓中,只有水滴砸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希望一点点消失,一点点破灭。 苍天怎么能这么残忍,就这样夺取她身边最珍惜的人! 刘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死死抱紧怀中的少年男子,眼见着眼泪越流越多,却一点知觉都没有,胡荼的声音居然再次轻轻响了起来。 “夫子,你哭的声音……真的很吵!我……还没死。在西边的墙壁里,有一个空心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些东西。你如果不想我死,最好……拿着东西,带我从右边莲花形的门出去,一直往外走,往外走……” 接下来,他还说了些什么,刘盈一句也没听见。 他的声音那么虚弱,到最后,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可是这句话,却带给刘盈莫大的动力! 胡荼还没有死!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从悲恸中忽然清醒过来。来不及多想,她忍着脚踝传来的抽痛,跌跌撞撞地按照胡荼的指示,把西边的墙壁几乎拍了个遍,一个鹅卵大小夜明珠“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霎时间,满室盈满柔和的光亮,亮如白昼。 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她这才看见,原来这个暗室中不是彻底的黑,在角落处,其实有小小的灯盏。因为自己到天封后,越发不注意眼睛,夜盲症严重起来,才会压根看不清路。 难怪胡荼刚才能那么准确地说出自己应该怎么走。 她慌忙跑到胡荼身边,才看了一眼。 “咝!” 女子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胡荼身上的伤,还是九层时的那些,然而他自己上过药,早就止了血,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最要命的是几块粗砺的巨石,卡在他的大腿处。 刚才黑,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一见,却吓得刘盈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倘若只是卡着,倒也罢了。 胡荼又是个不服输的主儿,想必被石头卡住,必然费了不少力气去挣脱。这石上沾满了鲜血,暗暗地涂在上面,触目惊心。 他大腿那一处,裤子磨破了,血肉模糊,看得刘盈眼泪又要出来。 少年男子的脸上,沾着血迹,原本清光似的两片薄唇,干裂脱皮。 这样的胡荼,这样的他,让刘盈的心一阵阵揪痛。 她不敢贸然推开那些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拼命挖着巨石。一边挖,眼泪一滴滴往下砸落,女子最珍惜的双手,指甲翻开,血肉模糊。 她却仿佛一点知觉都没有,口中只一遍遍低吼。 “胡荼,不要睡!睁开眼睛!你不是最讨厌夫子在你耳边吵!不是最讨厌夫子对你谈书论道?睁开眼,不要睡!” 她一遍遍喊着,声音都沙哑了。 胡荼微微张开眼,干裂褪皮的苍白唇角勾出一抹嘲讽似的笑,虚弱无比,终是张开了眼睛,“夫子,你果然……很吵。” “对,我是很吵!所以你最好不要睡着!否则我会天天在你耳边吵!吵得你没有一刻的安生!” 她一边哭,一边说,眼泪砸在少年男子瘦削的脸颊,砸在他的唇角。 胡荼闭着眼,觉得被眼泪砸到的地方,那温度,烫得他有些痛。 他伸出舌头,轻轻扫过嘴角的泪滴,然后一动不动——艰难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又开始讽刺似的笑,“夫子,我若是半年前死在你眼前,你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吧。” 他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刘盈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有这么多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 胡荼笑了,“现在不说,以后就来不及了……刘盈,夫子!我都想开了,你是夫子,就仅仅只是夫子罢了,我……不在乎了,呵呵……” 他这么说着,刘盈根本不管。 她的喉咙发痛,即便是不管,在胡荼说“你是夫子,就仅仅只是夫子”的时候,那种整个人彻底窒息的感觉,让她所有的感觉都木了。 她不想那些。 她只知道要挖开这该死的巨石,要把胡荼救出来! “哗——哗啦——” 大石头被她掌心拍碎,碎成无数的小石子,她就这么一点点把小石子抠出来,丢到一边,不知过了多久,年轻女子的双手已经一片鲜血,旁边无数的小石子落了一地。卡住胡荼大腿的石头,就只剩个一点了。 “咝!” 在整个过程中,石头不停碰到胡荼的伤口,换来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痛! 她知道一定会很痛的! 他居然忍着,一句话都没说。 刘盈没看见他眉头皱上一分,自己心里就仿佛被人狠狠揪着。 终于,所有的石头都清开了,刘盈手上的鲜血也流得差不多了。 她把胡荼放在自己的背上,按照胡荼刚才说的,背着他往外走。 脚踝处,传来撕裂似的剧痛。 可刘盈管也不管,只知道一定要把胡荼弄出去! 在这么阴暗冰冷的生墓中,活人都能被整成死人! 她不要胡荼死! 不要胡荼出任何的事! 凭着这一股的信念,单薄瘦弱的女子,竟背着比自己生生高出两个头的少年男子,一步步出了生墓。 第二十三章 “呜——” 连日来的悲楚,在这一瞬间忽然爆发出来,身体上、心理上的痛,积累得越来越多,终于突破了自己能够承受的临界点,猛然爆发出来。 年轻苍白的女子蹲在那里,捂着脸,悲戚地哭了出来。 “胡荼,我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不说话?” 眼泪顺着指缝,湿漉漉地一片,流淌下来。 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在黑暗的密室中,凄凉地回荡着。 “如果,你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不想看见我的脸,这里黑漆漆的,你什么都看不见啊…… “让我看一看你,好不好? “我知道这生墓是你的,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让我看你一眼,看看你好不好,就一眼,行吗? “胡荼,你到底在哪里?” 说到最后一句,刘盈已经是泣不成声。 眼睛还没有适应忽然而来的黑暗,她肿着哭红的眼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伸出手,起身就想继续找下去。 这里太黑了。 第十层墓穴曾经坍塌过,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头,以及一地的石渣。 刘盈到底不习惯在黑暗中行走。 “砰!” 站起,跌倒。 “砰!” 再一次站起,再跌倒。 寒冬冰冷的气候,甚至有了一股淡淡的热意。 刘盈坚持不懈地寻找着,一双阴戾中透着血丝的眼睛就这么静默地看着她,眉头在不知不觉中皱紧。 黑暗中传来少年男子略显沙哑的嗓音,“你没学过走路吗?”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嘲讽。 “胡荼,是你!真的是你!你在哪里?我这就去找你!” 一股巨大的喜悦忽然冲上心头,刘盈大声说着,转身就想朝声音发起的地方走去。 就在这时,少年阴沉沙哑的嗓音忽然一声大喝,“站着别动!” 这声音,宛如尖锐的利刀,狠狠割破了刘盈的心口—— 她甚至开始怀疑,从那里流淌出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温热的泪? 她的呼吸狠狠地窒了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辜地站在那儿,一瞬间,自卑与羞愧的情绪忽然间齐齐涌上了心头。 不是早就知道他不再欢喜自己! 不是早就比他伤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为什么再次听见那样生冷拒绝的语气,心里还是那么疼。 这里,原来还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啊。 可是,那样的情绪只在刹那掠过心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他是不是放弃自己了,可自己还是喜欢他! 这就够了! 去他的师徒禁恋! 去他的年龄相差! 刘盈的眼中,倏地浮现出一丝血气,是,她不在乎,不是说好了只要她来喜欢他,只要她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就可以了! 指甲猛地刺进掌心。 想通了这点,刘盈举步就想过去,却听少年清冷的嗓音仿佛压抑着什么,平静道:“左行,三步,然后直走二十步,你往前伸出手,就能碰到我了……” 一股暖流,随着胡荼的话音汇入心头。 刘盈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抹笑。 按着他指的方向,她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碰到了什么,那里几乎没有任何的温度,冰得她冷不丁一个寒颤,慌忙缩回了手。 “胡荼,你……”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胡荼的脸。 “咝!”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继续摸了摸。 这张脸,竟凉成了这样。 他一个人,在这里居然待了那么久。 这么冷的天,这么黑的地方,他居然就这么挺了下来? 刘盈心里狠狠一抽,忍着眼眶中滚烫的液体,慌忙搓热了掌心,拼命搓着胡荼的脸——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手掌下的皮肤,滑腻而异常的冰冷,冷得让她想哭。 “第十层的守墓人呢?”她咬着唇,问起其他不相干的人。不去想这些,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 “死了。” 胡荼的话音很轻,仿佛死一个人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刘盈原是随口一问,猛听见这句,忍不住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胡荼的呼吸略微有些艰难,似乎不想再谈守墓人的事,“你不该来这里。” 刘盈装着没听见。 她拼命搓着掌心,抓起胡荼的手,好像要把自己全身的热量都传到他手心一样。他的手,比他的脸更加冷,似乎都僵了,硌着手十分冰冷。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不出去?我宁愿在这里没见过你,也比看见你这样好……” 她把胡荼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想用自己脸上的热度温暖他。 这个天,实在太冷了。 他身子原就不好! 刘盈越想越伤心,想必他身上也一样的——这么骄傲的小狮子,竟然变作这样,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眼泪越流越多。 “夫子,你哭什么?” 胡荼笑了起来,他连笑声都虚弱得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那笑声过后,便是轻轻的咳嗽,似极力隐忍着什么,连咳……都咳得那么虚弱。 刘盈吓坏了,“胡荼,胡荼……” 没有人理她。 艰难的呼吸声,虚弱的咳嗽,细微的*,仿佛在一瞬间纷纷消失了。 刘盈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什么垂靠下来。 一瞬间,她身体的血液忽然仿佛被冰渣子滤了一遍,从头到脚,说不出的冰凉和害怕。她害怕得甚至开始微微发抖,搓着胡荼手的动作也颤抖起来。 “胡荼,胡荼——”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心脏在心口“砰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分明那么冷的天。 她却害怕得从头到脚开始发热,眨眼间额上、后心都是一层粘腻的热汗。 “胡荼,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胡荼——” 眼泪一滴滴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滚到少年男子的脸颊。 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样的恐惧就像一个原本惧黑的人,却被丢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那种恐惧几乎能把人逼疯。她拼命张大双眼,努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 那样的痛,终于让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啊——” 尖叫声,冲出沙哑的喉咙,贯穿整个暗室。 刘盈分不清为什么会叫,只知道不尖叫的话,那种痛苦的感觉会把自己撕裂。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淌下来。 胡荼,是我的错,不该来得这么晚! 是我的错,不该看不见身边的拥有,直到今天才后悔! 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 为什么连改错的几乎都不给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把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统统流完,她双手紧紧抱着胡荼,就算身前的人身子那么冰凉,她也不忍心有丝毫的松手。 这是她喜欢的少年男子!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徒弟,却是她此生唯一动心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得这么晚……” 就在她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少年男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夫子,你好吵!”耳边似乎传来胡荼清冷沙哑的嗓音…… 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看着怀中的人。 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清,那个声音那么虚弱,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 刘盈慌忙抹干眼泪,拼命想看清怀中的少年,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她甚至开始痛恨这个生墓,为什么会这么黑! “胡荼,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你是不是对我说话了?你说话啊,哪怕一句也好!” 她抹着眼泪,哭着央求。 “滴——滴答——” 生墓中,只有水滴砸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希望一点点消失,一点点破灭。 苍天怎么能这么残忍,就这样夺取她身边最珍惜的人! 刘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死死抱紧怀中的少年男子,眼见着眼泪越流越多,却一点知觉都没有,胡荼的声音居然再次轻轻响了起来。 “夫子,你哭的声音……真的很吵!我……还没死。在西边的墙壁里,有一个空心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些东西。你如果不想我死,最好……拿着东西,带我从右边莲花形的门出去,一直往外走,往外走……” 接下来,他还说了些什么,刘盈一句也没听见。 他的声音那么虚弱,到最后,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可是这句话,却带给刘盈莫大的动力! 胡荼还没有死!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从悲恸中忽然清醒过来。来不及多想,她忍着脚踝传来的抽痛,跌跌撞撞地按照胡荼的指示,把西边的墙壁几乎拍了个遍,一个鹅卵大小夜明珠“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霎时间,满室盈满柔和的光亮,亮如白昼。 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她这才看见,原来这个暗室中不是彻底的黑,在角落处,其实有小小的灯盏。因为自己到天封后,越发不注意眼睛,夜盲症严重起来,才会压根看不清路。 难怪胡荼刚才能那么准确地说出自己应该怎么走。 她慌忙跑到胡荼身边,才看了一眼。 “咝!” 女子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胡荼身上的伤,还是九层时的那些,然而他自己上过药,早就止了血,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最要命的是几块粗砺的巨石,卡在他的大腿处。 刚才黑,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一见,却吓得刘盈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倘若只是卡着,倒也罢了。 胡荼又是个不服输的主儿,想必被石头卡住,必然费了不少力气去挣脱。这石上沾满了鲜血,暗暗地涂在上面,触目惊心。 他大腿那一处,裤子磨破了,血肉模糊,看得刘盈眼泪又要出来。 少年男子的脸上,沾着血迹,原本清光似的两片薄唇,干裂脱皮。 这样的胡荼,这样的他,让刘盈的心一阵阵揪痛。 她不敢贸然推开那些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拼命挖着巨石。一边挖,眼泪一滴滴往下砸落,女子最珍惜的双手,指甲翻开,血肉模糊。 她却仿佛一点知觉都没有,口中只一遍遍低吼。 “胡荼,不要睡!睁开眼睛!你不是最讨厌夫子在你耳边吵!不是最讨厌夫子对你谈书论道?睁开眼,不要睡!” 她一遍遍喊着,声音都沙哑了。 胡荼微微张开眼,干裂褪皮的苍白唇角勾出一抹嘲讽似的笑,虚弱无比,终是张开了眼睛,“夫子,你果然……很吵。” “对,我是很吵!所以你最好不要睡着!否则我会天天在你耳边吵!吵得你没有一刻的安生!” 她一边哭,一边说,眼泪砸在少年男子瘦削的脸颊,砸在他的唇角。 胡荼闭着眼,觉得被眼泪砸到的地方,那温度,烫得他有些痛。 他伸出舌头,轻轻扫过嘴角的泪滴,然后一动不动——艰难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又开始讽刺似的笑,“夫子,我若是半年前死在你眼前,你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吧。” 他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刘盈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有这么多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 胡荼笑了,“现在不说,以后就来不及了……刘盈,夫子!我都想开了,你是夫子,就仅仅只是夫子罢了,我……不在乎了,呵呵……” 他这么说着,刘盈根本不管。 她的喉咙发痛,即便是不管,在胡荼说“你是夫子,就仅仅只是夫子”的时候,那种整个人彻底窒息的感觉,让她所有的感觉都木了。 她不想那些。 她只知道要挖开这该死的巨石,要把胡荼救出来! “哗——哗啦——” 大石头被她掌心拍碎,碎成无数的小石子,她就这么一点点把小石子抠出来,丢到一边,不知过了多久,年轻女子的双手已经一片鲜血,旁边无数的小石子落了一地。卡住胡荼大腿的石头,就只剩个一点了。 “咝!” 在整个过程中,石头不停碰到胡荼的伤口,换来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痛! 她知道一定会很痛的! 他居然忍着,一句话都没说。 刘盈没看见他眉头皱上一分,自己心里就仿佛被人狠狠揪着。 终于,所有的石头都清开了,刘盈手上的鲜血也流得差不多了。 她把胡荼放在自己的背上,按照胡荼刚才说的,背着他往外走。 脚踝处,传来撕裂似的剧痛。 可刘盈管也不管,只知道一定要把胡荼弄出去! 在这么阴暗冰冷的生墓中,活人都能被整成死人! 她不要胡荼死! 不要胡荼出任何的事! 凭着这一股的信念,单薄瘦弱的女子,竟背着比自己生生高出两个头的少年男子,一步步出了生墓。 第二十四章 胡荼这一次,真的险些丧命。 他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个清冷中带着担忧的嗓音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一遍遍喊着,一直喊到沙哑。 很吵! 真的很吵! 浑身骨头几乎都要散架。 尤其是腿上的伤,那里的痛,仿佛是被火烧了似的,稍微动上一下,都会有尖锐的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颤到心尖,痛得他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该死,那家伙居然毁了他的墓! 想起十层墓穴的巨石,胡荼心里陡然一片腥红血意,脑子里朦朦胧胧,冻得再次昏厥过去。 “二少,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了!” 刘盈背着胡荼出了生墓,发现二人来到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 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老天垂怜,竟然被她找到一个废弃的柴房。她好容易把胡荼弄进柴房,寻了稻草,在地上厚厚铺了一层,把胡荼放上去——摸摸胡荼的手,那还是凉的,凉得让她胆战心惊。 好在柴火和火石都在身边。 她颤巍巍点燃了一堆篝火,抱着胡荼在篝火旁边躺下,自己去寻起水源。 再回来时,胡荼身上的伤口因为温度上升的原因,纷纷裂开,流淌出殷红的鲜血。刘盈吓得肝胆俱裂,慌忙扯了些白布,沾了些水,心疼地为胡荼清理着身上的血迹。那么多血肉模糊的地方,看得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既是你自己为自己造的生墓,为何要惹无法驾驭的人?” “笨蛋!” “笨蛋!” 她一连骂了两遍的笨蛋,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所有的事干完的时候,胡荼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憔悴的脸上,也显露出原本清俊美好的样子。 他原本就长得十分俊秀。 X 暖阁里,除了顾倩兮和鱼微,还有昆奴。 诸人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分明一室的温暖,却有一种刮着头皮的寒风呼啸而过,让他们忍不住低下头。 最后还是昆奴打破了沉默,思索着道:“摄政王来天封,恐怕……与慎阳王有些干系。” “那个死人?” 胡荼倚着软榻,苍白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狭长犀利的眼眸都是闭着的,薄如刀削的唇,淡淡开合间,自有一种无限风流慵懒的气质。 听这语气,压根随意得很。 慎阳王生前何等意气风发,尊荣不尽! 在胡家二少口中,那样的厉害人物却如草芥。 对于胡荼来说,这世上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而一个死人,纵是造成了一点麻烦,也不是不可以抹掉的。 他说得漫不经心,诸人禁不住心中一寒。 顾倩兮静静道:“慎阳王一直为摄政王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皇室中的兄弟情向来寡淡,可慎阳王对摄政王却是由衷崇敬,摄政王对他想来也不薄。曾有人说,天下兵马六成是摄政王掌控虎符,其中慎阳王功不可没。这次慎阳王在前往天封的途中送了命,恐怕摄政王终于意识到,他的对手不是掌了四成兵马的容丞相,而是另有其人。” “就为了这个?咳咳……” 胡荼笑,又咳了起来,眼底却有一抹针尖似的锐意一闪而过。 暖阁中的温度,刹那间仿佛低了下来。 当日,小狮子初到天封的时候,他就猜到那个慎阳王要误大事,一个自家封地待得好好的慎阳王,往天封跑什么。 大约是好日子过多了,让慎阳王失了警惕,忘了这一路可不是在自家封地上作威作福,怎么可能什么危险都没有。是故,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趁着这个机会,命昆奴在途中就取了慎阳王的首级。 慎阳王薨了,这个消息,曾经引起了一阵动乱。 然而,毕竟是慎阳王有错在先。东夏律例,没有云皇的手谕,诸王不得擅离封地。 这样一来,慎阳王死得就不大光彩了。 所以,少有人愿意沾上这事。 直到如今,天下要乱了,摄政王终于想起了这兄弟死得有些蹊跷,于是,这才决心彻查此事——眼线,悄无声息地盯到了天封。 一个死了的人,居然隔这么久,做了一次乱。 胡荼的手指轻轻敲着茶盏,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因为痼疾引发咳嗽的时候,往往会让思绪变得混乱起来。而屏住呼吸的时候,胸腔传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一直冲到脑海,会让他的思绪越发清醒。 这样的习惯,常常被刘盈强硬地纠正。 在医理而言,咳嗽等于是身体对健康发出了警告,如果硬性地克制,长久以往等于是慢性自杀。 可胡荼经年累月积累下的习惯,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 此时,他抿紧了线条流利的两片薄唇。 那张清美更胜女子的秀容上,染上了不自然的*,如盛放的曼陀罗花,美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胡荼抬起头,似是自语,又似是在征求屋内诸人的意见,“慎阳王之死倒在其次,只是如今山雨欲来,已不容我等从长计议,莫如干脆让容相进兵逼宫,借幼皇之手,联合当今太后,废掉摄政王。” 轻描淡写间,却是大逆不道的话。 然而在场众人,却丝毫没有惊讶的模样。 只是昆奴的眉毛,不动声色地皱了起来,“二少,此法恐怕不妥。除开摄政王在宫中密密麻麻的眼线,单是那些影杀,就不大好对付……” “如果影杀另谋其主了呢?” 随着胡荼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昆奴的脸上赫然一片震惊。 他一连深吸了无数口气,却依然掩不住眼中痴狂的喜色,“二少,您是说,您是说……影杀和影卫一样,通通为我所用?” 让影杀另谋其主,何等难题。 竟然被胡荼随口说了出来。 东夏皇族的影杀和胡荼身边的影卫一样,同属于黑暗冰冷的存在。 当年,这些人都是党林挑选出最具天赋的孩子,没有亲人与朋友。经历过血腥残酷的淘汰,活下来的沉默悍杀,都是只知服从命令的血徒。 血徒其中一队,成为了影杀,誓死效忠东夏皇族。 另一队,变成了胡荼握在掌心的一支铁血之军,连皇族都不知道这支影卫的存在。 如果说影守是固若金汤不可摧的城墙,那么影杀是东夏最冷酷的杀人机器。 在东夏,倘若拥有这方势力的加入,夺得天下便成了易如反掌的事。 然而,这样两类人,被曾经马背刀枪中夺来天下的东夏皇帝分别分割成无数块,各自守护着王、后、妃、侯、皇子,或是有功朝臣。 皇族子弟的身后,都有两到三个影杀。 他们就像是锐不可摧的兵刃,却被分解成支离破碎的铁片,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发挥出来。 没有人知道影杀到底在藏在哪里。 只知道这的确是东夏皇族最秘密的武器…… 在当初掌权者的眼里,这样分开部署这群人,才是最安全的。 谁也没想过,分明不同道的两群人,竟能联合起来。 纵是纵横天下几十年,对寻常事早已波澜不惊的昆奴,只是想到这种可能,都忍不住心情*。 “二少当真控制了那群杀手?” 他还是不敢相信,颤抖着苍老的嗓音再次问了一遍。 “昆奴,你忘了么?我……也是东夏皇族的血脉!” 一言既出,宛如晴天忽有霹雳,划开明亮的闪电,照亮了一张张眸光熠熠的脸。 他们的二少,乃是大长公主嫡亲的血脉! 他身上流淌着皇族的血。 影杀就算再厉害,却也是誓死效忠东夏皇族—— 曾经是摄政王,如今是胡荼,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只是,胡荼没有多少众人的兴奋,他望着窗外,良久不语。然后才叵测地笑了笑,笑容中似有什么流溢出来,终究变作低低一声叹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当初可费了我不少心力,宫中影杀的统领,如今的一等侍卫方远华昔年受过我娘大恩,不然焉能听我号令。可惜,我如今能控制的,也不过是皇宫中影杀,守在摄政王身后的那些影杀,第一,那才是精锐中的精锐;第二,根本插不进去,不可小觑。” 众人听罢都不说话,各自在心里思谋着。当年大长公主在宫中是何等的威望,不用想都知道。 “二少能够得到皇宫那支力量,已属不易。”顾倩兮见气氛太过沉闷,随即终于出言想活泛下众人。 小狮子轻轻咳了几声,淡然笑道:“天机谶诚不欺我,刘盈叶紫,帝师王谋。” 这句话,他说得似是而非,清浅淡然,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令昆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少找到叶紫了?” 胡荼静默的目光,不动声色移向了顾倩兮,唇角的笑意宛如春风拂原,虽一言不发,只字未提,笑容却刹那间惊艳了整个天下! 那个女子,从来是二少心头的一根刺。 昆奴还记得刚刚前往天封的时候,自己动过一次杀念。 那时候,胡荼赤着足站在窗前,面容清美宛如月下的精灵,瘦骨伶仃,却美得令人怜惜。他轻描淡写,和声道,“昆奴,休动夫子的主意,你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的杀念。 如今,昆奴从暖阁中退出来的时候,猛地看见了一个人。 雪地中,那个苍白瘦削的女影不时搓着手,早就被冻得浑身发僵。 昆奴忽然想起,如今的二少,对这个女人已经没有心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这个佝偻的老人,在他看着一个人时,目光中的阴冷得宛如蛇蝎,狠狠扎了扎雪地中的刘盈,让刘盈禁不住抬头寻找那抹极不舒服的危险感觉。 就在这时,一顶油布伞遮住了纷纷大雪。 刘盈抬头,看见宁王俊美中透着贵气的面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她忽然有些呐呐的迟钝,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喊了一声“王爷”。 不远处,是贵气逼人的马车。 她忽然好像明白什么,抬头静静看着宁王,“王爷今天就走?” 宁王点头,“嗯”了一声。 “保重。” 除了这一句,似乎也说不出其他什么话。 宁王目光凝然,看了她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终于忍不住含了一分针尖似的锐意,尖利地刺下来,凛然道。 “小刘夫子,他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不离不弃?” “王爷?” 刘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交浅言深,而与人相处,向来不是刘盈的长项。从生墓出来以后,纵是天下要变,宁王对她好得实在也有些怪异。 “王爷,刘盈又有什么好的?” 她苍白着脸,还是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宁王的目光忽然间变得温柔起来,仿佛有水波在黑曜石似的眼眸中闪动,秀美得让人心动。 “小刘夫子……你若真不愿随本王而去,也由得你,只是……倘若胡荼有一天负你,你记住,宁王府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苍白消瘦的年轻女子,闻听此言猛然抬起头,眼里似喜似悲,良久,她轻轻低头,嘴角勾着一抹有些苦涩的笑意。 宁王说完这句话,回身上车,再未向刘盈看一眼,这个方才还深情款款的男子,一瞬时又恢复了王者的气度。 车驾远远而去,带走的不但有一腔未尽的情,还有一个落寞王者放弃的逐鹿雄心。 “宁王……是个聪明人!”刘盈在心里暗暗叹道。 她正待回身,心中警兆大起,猛地攥紧了拳,雪地中的消瘦女子,忽然间似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出招。 那一剑,似风吹飞雪,又似晚照临风。 看似说不出的轻柔,但谁也没有料到就在那一刹那,刘盈不但避过必杀的偷袭,还不可思议地抢过对手的剑,然后发出刺破苍穹的一击,那种无比凛冽的杀意与斗气,在一瞬间冲破层层叠叠的人群,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斜刺到那人眼前。 刘盈低着头,手中握着剑,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清冷。 “我不杀你,并非是看在胡荼的份面,而是我已无意手染血腥。这一剑不过是为了告诉你,刘盈没那么好杀……出手之前,请看清了。” 刷地一下,昆奴一条胳膊血淋淋地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震惊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没啥杀伤力的女子,竟有如此厉害的功夫。 抬头看了看天上还在飘的大雪,刘盈从怀中静静掏出一本书,丢到昆奴的怀中,静静道:“你回去告诉胡荼,刘盈好歹从十四岁起,便是他名义上的夫子。他在想什么,刘盈开始也许不知,但是如今也大约明白一些。他……是卯着劲把我往外推。” 说这话时,她狠狠咬着一口银牙。 一双清冷明澈的眼,似要穿过风雪,看到藏得最深的那人。 她攥紧了拳,嘴角浮起一星冷笑,“倘若当年不沾也就罢了,这可是他先惹上我。如今,再想丢开,没那么容易!不管他在哪里,刘盈一旦认定,绝不更改。” “你想如何?” 昆奴紧紧握住那个薄子,沙哑的嗓子,略微带喘,自己的武功在什么水平,昆奴岂会不知!二少的功夫便是他教的!可如今,月前还是蝼蚁般弱小的刘盈,今日竟然一剑就削去自己的手臂,这一月来,她的武功长进实在太过惊人。 这女子,将会是二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昆奴有些惊骇,不敢轻举妄动。 但听刘盈的嗓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轻松,“二少不是想得到六壬捷录?书在你的手上,告诉二少,倘若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就娶我吧。” 说出这些话,刘盈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眼见着那个苍白消瘦的女影一点点消失在诸人的视线中,大家才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是刘盈对二少的求亲? 第二十五章 冬天的晚上,冷风一遍遍拍打着门窗,发出“砰砰”的响声。 柴房里,被篝火照得一片明黄色的温暖光芒,也不知刘盈忽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忽然哼起了一首旋律古怪的歌。那歌声,根本不是东夏话,胡荼一句也没听懂,但是听着听着,却听出了一股奇怪的哀伤。 她哼了一会儿,抬起头,又看向窗户外面。 那里,是延宕连绵的黑,仿佛一眼都看不到底。 在那森森黑暗中,似有吞人的饕餮,在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散发出温暖的香味。 她的山鸡冬笋汤熬好了。 刘盈连忙爬起来,开始给胡荼盛上一碗,可是碗还没有端到胡荼手中,她忽然愣住了。 “扑哧”一声,小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胡荼原本想发火,可是看见她笑的时候,似有春花在不知不觉中绽放,刹那间惊艳了整个寒冬。他吞下喉中的诅咒,忍不住撇过头,低低吼了一声,“你知道的,我的手受伤了。” 虽然胳膊依然能够自如的活动,可是手上却被震伤了经脉,根本无法自如的活动。 所以,刘盈让他自己来,他只能尴尬费力地包扎起腿上的伤口。 原本被包好的地方,几乎都散开了。 裤子也在一半,药洒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分外狼狈。 刘盈笑骂了一声,“那你不知道叫我!” “你一回来,就一个人什么话都不说,我哪敢叫你。”小狮子没好气地回道。 刘盈被他堵了一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重新帮他擦*。 她擦了一会儿,抬头忽然看见小狮子清美的脸蛋,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下意识去看他下面的某处,没发现什么异样。 小狮子一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小声道:“夫子,我需要方便一下。” “那你去吧。”刘盈出来,忽然又反应过来他现在手脚都伤着,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扶你去吧。” 在刘盈伸出手的时候,手上包着的布套忽然掉落在地。 篝火跳动了一下,发出“哔剥”一声炸裂的响动,屋子一瞬间,狠狠亮了一亮。 倏地一下,小狮子心口仿佛有什么被狠狠揪了揪,他美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眸光带着凛冽的锐意,仿佛要把她的手穿出个窟窿。 “走啊。” 刘盈还没发现自己的手套掉了,奇怪地看着小狮子。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他一把抓了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他受伤的右手,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被他箍得无法动弹。 “夫子,你的指甲怎么了?你的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篝火的光亮,清清楚楚地照着年轻女子纤细的手指。 这双原本写字、握笔的手上,粉红的指甲纷纷剥落,露出鲜红的息肉。 指腹处,到处是刮伤的痕迹。 手背上,全是一道道新伤旧痕,狠狠撞入眼帘,让人忍不住呼吸一窒。 胡荼眼前一片血红,死死盯着她手上的伤,声音仿佛从牙缝中蹦出,再次问了一句。 “夫子,你的伤,到底从哪儿来的?” 刘盈不答。 胡荼那么聪明,哪里会猜不出。 他死死看着她的手,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是为了救我,为了把那该死的石头挖开是不是?你傻了吗?用剑也可以把石头霹开,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么蠢的方法?” 他笑得那么大声,扯动了肩上的伤口,眼见着大片大片的鲜血再次浸了出来。 刘盈有些窘,忙道:“你到底要不要出恭?”说着她捡起包在手指的纱布,迅速把那里包了起来。 胡荼一言不发,任由她带着自己出去,然后木木地回来。 从这以后,小狮子变得越来越沉默。 就这样,两人在这个地方一连挨了七天。 到第八天的时候—— 天空下起了蒙蒙的小雪,天越来越冷了。 刘盈出去采草药的时候,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回头去看,但见小狮子似是睡着了,眉眼安静,看着他的脸,她心中一暖,仿佛一切不如意的往事都纷纷沉淀下来,说不出的安心。 按理说,下了雪,野鸡应该格外好逮。 可是,刘盈几乎逛遍了整个后山,都没有寻见一只野鸡。 不仅是野鸡,连只鸟都没看见。 她累得筋疲力尽,快到晚上的时候,才拧着些野菜回来了。 可是,柴门刚刚被打开。忽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似化作冰渣子,狠狠扎了过来。 遁着那寒意望去,刘盈竟然在草垛上,看见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倩兮?” 她失声惊呼,下意识去寻找小狮子的影子。 还不等目光扫过整个柴房,耳边,传来顾倩兮冰冷的嗓音,“小刘夫子,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 刘盈对她的印象,一直在生墓中的那个猜测中。 顾倩兮就是叶紫。 这个印象,真是分外的深刻。 而顾倩兮和胡荼,似乎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个事实,让她心里似埋着一根针。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美了,太媚了,压根不亚于含烟楼的牡丹姑娘。 何况,胡荼又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他既会为那个“刘盈叶紫,帝师王谋”的传说与自己暧昧不清。 想必,他对叶紫也是这样吧。 这个地方,这么偏僻,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天封人,都未必能找到,何况是养在深闺的顾家小姐…… 刘盈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联想—— 该不会是胡荼把她引来的吧。 不,没可能! 胡荼怎么会引顾倩兮来? 他…… 正想着,但见顾家小姐的笑容,如涟漪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透着明媚的烟霞之意,她天真无邪地朝刘盈笑了起来。 “小刘夫子以为我是怎么来的,我就是怎么来的。” “胡荼呢?” 刘盈心里一紧,压根一点都不想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慌忙问到最关心的问题。 话音落下,就见顾倩兮再次笑了起来。 “小刘夫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二少既然把我引了过来,自然想要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他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顾倩兮的话,就像是最锐利的尖针,一遍遍扎在刘盈的心头。 那句话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刺耳地响起,深入脑海。 刘盈的手指猛地缩了起来。 光秃秃的,没有指甲的手指掐在掌心,从伤口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人家都说,十指连心。 那个伤处,原本连碰到都是说不出的痛。 何况这么用力地掐住。 刘盈痛得几乎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顾倩兮还说了些什么,她一句没听,根本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柔软的心脏仿佛孤叶在海中漂泊,狂风巨浪,翻卷而来,那样的痛,是一点一滴地刺着,然后再扑天匝地席卷而来,蔓延到全身。 痛到最后,浑身都麻木了。 刘盈的思绪混混沌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到最后竟分不出到底是心痛还是绝望。 北风在柴房外呼啸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卷着门窗,狠狠拍打着柴房,似乎要将这她最后的容身之地一并拔地卷走。 窗外,是一眼往不到底的黑。 墨色淋漓,似乎比生墓第八层的画卷仿佛更加阴沉可怕。 风卷着细小的雪花,从门外吹进来,钻进刘盈的衣襟中,那冰凉透骨的感觉,让刘盈冷不丁一个机灵,眼中的阴霾依然藏在眼底,可神志好歹清楚了。 “顾小姐,我知道了,你走吧。” 就在顾倩兮喋喋不休的时候,刘盈忽然大声说了一句。顾倩兮被她吓了一吓,不再说话,惊讶地看着她。但见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分明绝望到极点,却笑着说:“不管他是不是想见到我,只要他现下安好,这样就够了。” 就……这样吗? 顾倩兮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愣了一会儿,她试图开解刘盈,和声道:“小刘夫子,你可以去行馆找宁王,他一直在等你。只要你去,他会立刻带你离开天封了。宁王为你做了许多事,他原本压根不想在这待着,却为你一直停留。包括你去含烟楼,若不是宁王暗中相助,遣散了影杀,你根本连含烟楼的后院都进不去……” “顾小姐……”刘盈大声又喊了一句,截断了她的话。 “你喜欢胡荼,是吗?”这个苍白而文弱的年轻女子,歪着脑袋,忽然说出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顾倩兮愣了愣,美丽的脸蛋上露出一丝羞涩。 刘盈继续笑道:“就是因为喜欢,所以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宁王的确对我很好,可是,我不喜欢。胡荼的确对我千万般刁难,但刘盈既是选了,便再也不会回头。我压根不在乎胡荼喜欢的到底是谁,压根不在乎他是不是不想见到我。我会待在天封,一直守着他。只要在他身边看着,都是好的。任何人,就连是他,也不能把我撵得远远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隐隐有些颤抖,笑中似有哭音,但那双乌黑的眸子中透出的光芒却异常的明亮。 顾倩兮被她的话震得不由倒退两步,双手忍不住扶在柴房里的柴草堆上,好半天,看着眼前苍白的女子,惊得满脸通红。 “刘盈,你忘了吗?他是你的学生,你比他大了五岁!这世上,这世上哪有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 刘盈微微笑了笑,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从她二十一岁开始,凡世的礼教纷纷如一张白纸,捅破了,便什么都不剩。 什么师徒禁恋,什么女大男小。 当初,十六岁的胡荼有胆子做了那样的事。 她又岂会没有承担的魄力。 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直到失去,才看清自己的心。 “顾小姐,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走吧。” 说完刘盈上前将顾倩兮一把推出房门,回身一把将柴门关上,世界似乎清净下来。她软软地靠在门上,神思不知飞向何方。 门外,顾倩兮拍着门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刘盈已不想去料理,她看着猎猎燃烧的篝火,笑着煮了一锅野菜,饱饱地吃了一顿。就这样吧,其实,并不是只有山鸡炖冬笋能够解饿,野菜一样管饱,虽然味道那么涩…… 第二日,刘盈终于出了后山,到得天封城中,直接在胡荼住宿的地头儿寻了个地,就这么安顿下来。 母亲说得果然不错,有些东西,执念过了,才会发现追求的不过是虚空泡沫——譬如,她为之舍生忘死的西丘文。 原来放弃这么简单,十数年的时光敌不过短短一瞬。 冬日的天,那么冷。 屋中燃着炭炉,耀得一片通红,看上去都有一股暖意。 刘盈站在门扉外,静静地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然后再划掉——就像当年在岐州,她在河滩上学写那些西丘文。 其实,她画来画去,也的确是那些,哪怕放弃了,有些东西还是埋入骨血中,在不经意间就会浮上心头,无意识地划出来。 她怀中抱着一本书,只是……想把《六壬捷录》交到他手上罢了。 门咯吱一声开了,又咯吱一声关上。 鱼微匆匆忙忙地进去。 “二少,小刘夫子在院门外。” “由着她。” “已经三天了,雪下得很大啊。” 鱼微还想再说些什么,就换来胡荼剧烈的咳声。 “大夫!快唤大夫过来!” 顾倩兮惊惶起来,大声叫着,狠狠剜了鱼微一眼,知道二少的身子不好,为什么要说这些惹二少心里不痛快的事。 鱼微慌忙闭上嘴巴,匆匆忙忙又跑了出去。 暖阁中有袅袅的静香,暖意融融。宛如春日。 胡荼眼神锐利宛如刀锋,伸手制止了鱼微的动作,淡漠道:“没什么,说说吧。对他而言,这该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他不在皇城待着,到天封做什么?” 一句话,从容不迫地丢下来。 在场诸人,却没一个人敢多说一句。 纵是病成这样,他身上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傲气,依然让人禁不住一个寒颤。 第二十六章 而庐内的讨论,还在继续着,众人根本没有察觉到刚刚屋外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和那个女子惊世骇俗的话语。 “当今朝廷,摄政王一走,兵部尚书何源秀没了摄政王安插在身边的高手助阵,是最容易刺杀的时候。倘若将何源秀除去,摄政王必失左膀,定少三分助力,二少*幼皇,登上天子之位便指日可待。” “让杜少陵去。” 话音落下,鱼微的面色忽地变了变,“可是二少,倘若杜少陵失手,我们就少了一个最佳的眼线,往后倘若再去刺杀何源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件事,非杜少陵不可。” 说完这句,胡荼不再说话。 鱼微知道二少的部署从来没出过错,当下吞下疑虑,开始向皇城传递消息。 江湖、庙堂,在胡荼的指挥下,似有一张巨大的网,悄无声息地张开——暗涛汹涌,风云变色。 许是说了太多的话,胡荼连声音都哑了下来,轻轻咳嗽起来。 这时,昆奴静静道:“二少,小刘夫子把六壬捷录送了过来,让属下转告二少,倘若想知道这上面写得是什么,就娶她。” “哦,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刘盈好歹从十四岁起,便是他名义上的夫子。他在想什么,刘盈开始也许不知,但是如今也大约明白一些。他……是卯着劲把我往外推。倘若当年不沾也就罢了,这可是他先惹上我。如今,再想丢开,没那么容易!不管他在哪里,刘盈一旦认定,绝不更改。’” 话音落下,如惊雷炸响。 “她当真是这么说?” 胡荼眼前猛地一阵血红闪过,他失神地看着炸裂的灯芯,似入了迷,轻轻问了这么一句。 昆奴道:“没错。那个女人的确是这么说。” 胡荼那双好看的眉毛忍不住拧起。 他觉得自己呼吸有些窒。 她说了。 她真的说了那些话? 当听见昆奴重复那些话时,胡荼的心口不可抑制地狠狠跳了跳。 “二少,您不必被她的话吓到。纵是她武功再高,终究是一个人……” 就在昆奴说那些话时,却见胡荼的脸上忽然绽出柔和的笑,宛如涟漪般,一丝丝荡漾开来,“昆奴,准备办喜事吧。” “二少!” 昆奴还说了些什么,胡荼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握着手中薄薄那卷书,面容在灯盏的光亮下,若隐若现,越发的文秀清美。 他低笑,似在自嘲,又似有什么欢喜即将遮不住,从心口翻涌而出。 明明是清心寡欲已经那么久了。 明明把她推开的也是自己。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她…… 可是,当听见那些,他的心还是柔软下来。 这是他的夫子在向她求亲啊! 那种心中翻涌的欢喜,让小狮子眼中的柔和宛如水意,令人见了忍不住面红耳赤。 然而,还没等他欢喜太久,胸腔忽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翻涌着几乎要冲上喉咙,“咳咳咳……” 他拼命咳着,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二少,不要动情,不要去想那些!快,先喝一盏茶,静心!静心啊!” 耳边传来诸人惊慌的叫声。 当发黑的血迹印入眼底,小狮子清美的面容中赫然带着说不出的颓然,一股子阴戾之气从骨血中浓浓地散发出来。 仿佛是一泼冷水,狠狠浇熄了他心中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这副惨败的身子,还有什么能力去欢喜一个人! 夫子,你真的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顾吗? 可是…… 我不行啊…… 他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那笑让人心中忍不住狠狠一抽,他轻轻咳着,努力不去想听见昆奴传来话时,心口中的欢喜与柔软——强硬地把最欢喜的人,从心头狠狠地除去,宛如是剜去血肉,那样的痛,让他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然而,除了这样,他别无他法。 她既是猜出自己是卯着劲地把她往外推,那么就这样罢。 他宁愿她恨自己。 也许这一次,她就会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就当是他最后一次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吧。 夜已深,天地间仿佛都静谧下来,只有落雪簌簌的声音,在宣告着这个隆冬将会是前有未有的肃杀。 天封的雪,下得纷纷扬扬。 皇城的雪,亦下了也有半尺厚,天寒地冻,街道上鲜少人迹。 杜少陵在兵部埋伏三天了,腹中空荡荡的,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他的双眼泛着猩红血丝,思绪却一片清明。 他此番,是为了刺杀何源秀。 说起来,杜少陵的身份颇为特殊。 他出身贫寒之家,自小天资聪颖,父母倾其所有供其读书游学,他也算争气,十二岁就得中秀才,乡里兼传“神童”。 一日杜父在集市做买卖,不过偶将喝剩的茶水泼到了大士绅秦蟠脚上,一番争执,其父竟被秦蟠一伙当街活活打死。 秦蟠有钱有势,又有官居吏部侍郎的姐夫做靠山,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杜少陵游学归来,闻知后只大叫一声:“父仇不报枉为人。”遂身怀利刃,在秦府外守候数日,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终给他逮到机会,将复仇的刀尖捅入大摇大摆走出府门的秦蟠胸膛。 此举自然惹翻了那个自以为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侍郎大人,杜少陵被打入死牢,只待秋后处斩,在狱中也被折磨得没了人型。 “我若能脱得此难,必让这世间流血三尺!” 杜少陵永远记得,那个漆黑的深夜,昏睡牢中的他莫名其妙地就被一群黑衣人从牢中劫出,接着被蒙上眼睛推上一辆大车,七颠八倒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他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时,已经身处一片树林里,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秦家的私刑下了。 “少小年纪,就敢手刃仇人,看来是个血性之人,也罢,就留你下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杜少陵耳中响起,他抬起头时,见到的是一个鹤发苍颜的老者。而真正吸引住他的,是老者身边立着的那个少年。 他年纪看上去很小,而且显然很羸弱,瘦长的躯体缩在披风里,隐没在那群精悍异常的黑衣人中间,一言不发。 他黑漆如墨的眼眸只扫了杜少陵一下,就让他感到自己似乎是刚从万年寒潭里爬出来。 如果不是那个老者开口说话,他觉得自己简直就真要被冻死。 “你的冤屈,少爷知晓,自当替你出头,但你记住,从今以后,你就是二少的人,日后若起异心,想死都不易。” 然后他就又被送回了牢房,一切如常。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紧接着,这个梦似乎应验了。 那个吏部侍郎莫名其妙地被抄了家,砍了头,他的案子也重新审理,主审官痛快地在判文上批下“此子为孝杀人,忠勇可嘉,待罪发配,以观后效。” 然后,十五岁的杜少陵就被发配到江洲骠骑军,弃文从武,短短八年间就脱了罪籍,如今已是东夏朝廷大员,手握重兵,建牙开府。 寡居多年的母亲,也享上了清福,出入有人伺候,再不用抛头露面去替人浆洗衣服度日。 这一切,皆二少所赐,他对自己的恩情,犹如再造。 杜少陵向来是知恩人。 今天这一击,杜少陵怀着一击必杀的准备。 他守了三天,这三天日以继夜观察何源秀的起居习惯,今天这场雪,下得这么大,他清楚知道,这是下手最好的时机。 这日,何源秀和以往一样,在梳洗过后,先喝一盏清茶。 就在这个时候,他只看见窗外有锐光一闪,接下来,血光溅出,这个手握重权的朝廷兵部尚书,惊骇地看着那一抹亮光,甚至没看见出手的到底是谁,就这么斜斜倒下——死不瞑目。 “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外面也不知是哪个丫鬟,只看见血光一闪,登时吓得面无人色,惊声骇叫,只听着乱糟糟的脚步声,一窝蜂地朝这里涌来。 杜少陵从死透的何源秀身上摸出虎符,狠狠抹了一把脸。 然后,身子一弹,几个兔起鹘落,没多会儿,就消失在一片茫茫雪色中。 纷纷扬扬的大雪,似知他离去。 那浅浅的脚印,眨眼就被掩住了…… 雪,还在继续下着。 天封 张灯结彩,红烛喜宴,笙乐阵阵。 外面到处都是鞭炮声“砰——啪!”,唢呐热热闹闹地吹着欢快喜庆的调子,真真是人声鼎沸!这么喜庆,听得她心中满满的,似要融化。喜阁中,烫了金的“囍”字在儿臂粗的红烛映照下,宛如流金。 芙蓉红帐软软地垂下,在烛火下,仿佛沾了说不出的风流。 她凤冠霞帔坐在芙蓉帐中,眼观鼻,鼻观心,唇角带着满足的笑。 光秃秃的指甲还没长全,纤秀的手指带着细小的划伤,碰到的时候,依然会让人不由“咝咝”地叫出来。 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指尖*着膝上的流苏裙,水润光滑,仿佛有细细的流水在掌心流淌。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绝不会穿上火红的嫁衣。 可今天,那样的恍惚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这一刻…… 只有满足,说不出的满足。 胡荼腿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沾不得酒,丢了满堂的宾客,直接回了喜阁。 刚开了门,目光就撞见芙蓉帐下,那一抹消瘦单薄的火红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她,小狮子心里都会不可抑制地缩了缩。 细小尖锐的痛,从心脏的位置,蓦地袭遍全身。 让少年男子清美的脸上,忽地显出一抹恍惚的神色。 “二少。” 鱼微有些担忧地看着身边清美宛如神祗的少年男人——大夫都说了这个时候,不适合洞房。少爷如今伤的可是在大腿上,他就不怕扯到伤口,更难痊愈?这个刘盈,果然是色女!他就没看走眼! 小鱼微实在有些忿忿,狠狠瞪了刘盈一眼。 后者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完全被火红色的流苏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哪知道鱼微的不满有多强烈! “你下去吧。”胡荼忽然道。 “可二少您的伤……”鱼微惊惶起来,这伤实在憋屈,倘若不仔细着,恐怕就难好全了。 “无妨。” 鱼微还想再说些什么,猛地撞见少爷脸上和煦的笑容。 他平常就不是一个嗜笑的人,从来面上如覆一层冰雪,看了就觉着冷。可如今,胡荼嘴角那抹温软的笑,却宛如月破云出,消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戾气,带着些许的羞涩与期待,让人看了禁不住心中砰砰乱跳。 鱼微当即心中一动,忽然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连忙把二少扶到床边,然后合上了朱红色的檀门,悄悄守在外面。 鱼微一走,这里就只剩下胡荼和刘盈二人。 喜阁中静悄悄的,只有火烛的灯芯,不时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两人的呼吸也是极缓,极慢。 在这铺天盖地的大红色中,胡荼静静地伸手握住了刘盈的手。现在他可以这样光明正大的了,从此以后,她就是他胡荼的妻子。 一瞬间,小狮子的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他轻轻挑开她遮面的流苏,在火红的烛光映照下,刘盈的眼眸宛如水波盈盈,仿佛要被人吸了进去。许是抹了一点儿胭脂,她脸上的苍白也被遮住了,只有粉粉的白,嫩如新剥的荔枝,水水润润。 胡荼心口猛地一缩,腹下一股邪火来得猛烈而急促。 他熟练地解开她胸前的盘扣,仿佛解开了无数次,线条完美的薄唇,轻易寻到她胸前那抹嫩白,俯首下去。 “胡荼,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她轻轻推着,却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身上未好的伤。胡荼头也不抬,哑声道了一句:“夫子,你今天很美。” 刘盈身子倏地僵了一僵。 夫子,那一声,还是夫子…… 一股泼天的凉意,在悄无声息中席卷了全身,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冷了。这凤冠霞帔,这红囍盈门,这芙蓉帐下,这鸳鸯比翼的时候…… 他还当她是夫子。 夫子,仅仅只是夫子而已。 红帐垂下,刘盈只觉心中仿佛被人狠狠揪着,一阵阵尖锐的痛,眼角的晶莹一晃湮入火红色的鸳鸯枕,眼前的一切模糊开来。记不清双唇相贴,心中撼动还是悲意,纵相濡以沫,却也心中揪痛。 在红烛淌泪的时候,青丝披散,肢体纠缠。被翻红浪,一开始刘盈还在胡思乱想。渐渐地,她眼前一切恍惚起来,白光绚烂,酥麻从最羞人的地方一直窜入心坎,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抱紧身前的人。 被翻红浪,莲红坠雨。 眼前的光从白光变得绚烂,到最后,她完全分不清明明暗暗的颜色,只能大口大口*着,到最后浅浅地*,身上的少年男子紧紧地揽着她,仿佛要揉入血肉,不知过了多久,她终究撑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沉沉昏睡过去。 第二十七章 这一觉,睡得分外沉实。 第二天胡荼还没醒来的时候,忽觉得身边凉冰冰的,冷气灌入喉中,他忍不住轻轻咳了起来。身子说不出的清爽,已经很久没这么舒服了。 他抿唇,静默地体会了一下这样的感觉。 一抬眼,就看见满室煌煌的红,红得几近刺目,儿臂粗的蜡烛燃了不过浅浅一层,上面流淌下的红泪,在龙凤鎏金的烛上,显得分外喜气。然而,少年男子晶亮的瞳仁中还不等闪出星星点点的柔光,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阴沉下来。 喜阁外,有两个熟悉的声音—— 尖细的稚嗓是鱼微,另外一个清冷点的女嗓是刘盈。 “姑娘,您怎么自己跑去端水了,这个事,我来做就好了。” “去准备一些蒲黄和白芨。” “这些是……” “二少的腿伤拖不得了,你按照这张单子去抓药,然后熬了送来。” 胡荼在喜阁内,眉头轻轻地拧紧,他知道她会医术,不过如今东夏的医术,早已没落,病久了,也不过是只有与土为伴这一条路。不一会儿,他听见门开了的声音,被子被人轻轻掀开,胡荼只觉浑身一凉,还不待反应,一双柔软的小手静静地捞出热毛巾,利落地开始帮他擦着身子。 他清晰感到那双小手从胸膛,一直到下面。 就当刘盈要擦到下面某个部位的时候,胡荼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把抓住了刘盈的手腕,眼皮没有张开,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沙哑,“夫子,下面的事,让鱼微来做就好了。” “你和我还要避讳那么多吗?”刘盈拧眉。 “这是在白天,我不想伤到你……” “就你现在的模样,还有力气伤人啊?”她取笑道。 刷地一下。 胡荼的眼睛猛地张开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盈,那目光亮得仿佛要咬人,刘盈的笑语被他这么一吓,乖乖吞到了喉咙中。 她想起昨晚,清秀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血,汗珠凝在鼻尖,连声音都小了几分,“昨天你折腾了足足一晚上,还不够吗?” “夫子可以试试。”他哑声,淡淡道。 “张开腿!”她被他毫不掩饰的话又弄了个大红脸,只得低声道。可是话说出来,又觉得有些不对,一抬眼,就看见小狮子眸光黑亮地看着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 虽然说话没个荤素,不过他还是乖乖张开了腿。 刘盈帮他擦身的空儿,特意小心避免热水沾到伤口。正擦着,鱼微拿着药进来了,“姑娘,您开的药,已经让她们去熬了,熬好就会送来。不过,这些药管用吗?” 他话说到一半,也不知撞见什么,一声惊呼,红木门“砰”地一下摔上了,口中不迭道:“少爷,姑娘,你们继续,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刘盈愣住了。 看看自己,又看看胡荼。 难怪鱼微会误会。 她像是被猫咬了一下,慌忙从胡荼身上爬下来,抬头一眼见到胡荼眼中亮晶晶的,似笑非笑,慵懒得像一只半寐的狮虎,收起爪牙,倒要看猎物到底怎么办。刘盈又羞又恼,狠狠剐了他一眼,连忙出去打开门。 试了几下,门居然打不开。 刘盈愣了,拍了拍门,“鱼微,把门打开!” “姑娘,你们继续吧,外面由小的帮忙守着,绝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鱼微背靠着门,红着脸,自顾自地说。 刘盈脸都青了,继续用力拍了拍,“开门!” “二少是年轻人,火气虽然旺了点,但是姑娘好歹比少爷大个五岁,适时地为二少着想一下,他那个腿伤,实在不宜运动太剧烈。” “哧!” 胡荼听到这,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温软纯净,似清澈的水晶在水波中闪动。 刘盈脸色彻底黑了。 “鱼微,蒲黄!白芨!立刻给我拿来!”最后这一声,声量分外的足,震得喜阁外面的屋顶,都簌簌落下了零星的灰尘。 这些都是治伤的药。 鱼微纵是偶尔脑袋少根弦,这会儿也明白自己会错意了。 “咯吱”一声。 小家伙红着脸,把东西递了进来,“姑娘这是自己配药?” 刘盈实在被他刚才那番话给闹烦了,“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多罗嗦。 鱼微紧张兮兮地拉开笑脸,跟了进来,“这治得是二少的腿伤?用这些管用吗?大夫来时,开得也是这几味药,可是治到现在,还没好全。” “鱼微!” 眼见胡荼的脸又沉了下来,鱼微连忙闭嘴。 刘盈手脚利落,飞快地把蒲黄、白芨斟酌分量,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白色小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蒲黄、白芨上,捣匀。 空气中,散发出草药的清香。 “把这个给你家少爷敷在伤处。”干完这些,她直接把东西往鱼微手里一塞。 小家伙一愣,“姑娘您去哪里?” “熬药。难道,你会吗?”刘盈挑了挑眉,淡淡看着他。 喜阁中,霞帔似火的年轻女子眉目宛然,似清水般溅入心底,胡荼心中又是一阵柔软。脚步声越来越远,鱼微捧着药,抽出一只手在胡荼眼前晃了晃,“二少,回神了。” 他一边帮小狮子敷药,口中一边咕哝,“原以为是姑娘对您觊觎得很,今儿个才知道,这原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是我说!少爷,您既是欢喜,为什么不干脆与她摊开,也好过如今这样……” 今儿个天光颇是晴朗,明晃晃地从窗棂中洒落。 阁间张贴着红纸,那些光透过红纸撒落进来,耀出满室*。 窗外,喜鹊叽叽喳喳地叫,格外闹腾。 胡荼半卧着床,忽然静静问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 分明不大的声音,却宛如铅石沉水,方才的喧嚣仿佛被一泼冰水狠狠地浇下,所有的火星狠狠一亮,迅速熄灭。鱼微心底猛地一窒,有什么一直沉,一直沉,终是让他惊骇地看着眼前清美无双的少年男子,呼吸都似乎被掐在喉咙里。 一句话也说不出。 刘盈一身喜服,悉心地蹲在柴房里熬药。 从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小刘夫子,可以聊聊吗?” 刘盈回头,就看见美如烟霞的白衣少女站在门口。阳光仿佛在她脸上晕出了金色的光圈——那么耀眼的美丽,让刘盈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 “顾小姐有事?” “他都这样了,你为何还要迫他成亲,做他不愿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顾倩兮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知道胡荼要成亲,她眉宇间一直锁着化不开的哀愁,轻轻浅浅,让人看了心中忍不住蔓出细密的藤丝,揪紧了心脏。 刘盈低头,自顾控制着火,生怕熬过了火候减了药性。 她觉得心里好笑,顾倩兮说的他,应该是胡荼吧。 顾倩兮说“胡荼都这样了”? 这样是怎样? 在刘盈想来,实在没明白顾倩兮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沉默,静悄悄的沉默。 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顾倩兮忽然一脚踢开药罐,哭道:“你只知道调这些药,可调了药又有什么用,连太医都医不好他的伤。小刘夫子,你也只是夫子,你不是大夫!” 滚烫的药汁洒了下来,溅了一地。 深褐色的药香,细细袅袅地飘洒在空气中。 透过白煞煞的雾,顾倩兮惊见着刘盈阴沉下来的脸。 顾倩兮心痛成这样,哪管刘盈如今是什么心情。 这个生在泼天富贵,从小受尽宠爱的少女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小刘夫子,你为什么要做让他不开心的事?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岁,还有半年的时间……你为何这时候都不让他开开心心?” 说到这,顾倩兮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心痛得忍不住弯下腰,死死捂住心口的位置。从那里,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双眼模糊起来。 她一次次看他挣扎在生死之间,看他咳出大朵大朵的鲜红绽在丝帕上。 这个原本丰神俊朗,龙章凤姿的少年,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可是眼前这个貌不出众的女人,居然一句话,让他被迫娶她! 说什么欢喜二少,这就是她欢喜二少的表现? 美人毕竟是美人,纵是泪流满面,也是梨花带雨,说不出的娇柔动人。少女目光中深深的不满,透过盈盈泪光,犀利地扎在刘盈身上。 “小刘夫子,你也不过是教他诗书。为了他,你可知我放弃了什么?你可知我做出了什么牺牲?为何他娶的是你?为何竟然是你?” 顾倩兮哭得那么伤心。 她不甘心的不是二少将死,而是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竟连二少的一笑都没博得……到头来,二少娶的竟然是刘盈! 刘盈一开始还恼火着。 可是听着听着,忽然有什么灵机一闪,忽然窜入脑海。 顾不得去管一地药汁,刘盈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忽然捕捉到一点极重要的消息,开口询道:“谁和你说二少活不过二十岁?”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她心脏禁不住怦怦跳得剧烈。 光秃秃的指甲,掐在掌心,才发现那里已经伤得厉害,根本受不得一丝疼痛。 可是,她需要这样的疼痛来提起自己的精神。 她忽然有些明白胡荼为什么要把自己往外面推…… 分明他是一个喜欢上某人,粉身碎骨,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的性子——从三年前,一直到来天封的路上,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啊! 刘盈的眼眸,因为自己那个猜测,倏地亮得惊人。 “你不知道吗?不仅是太医为他医过,便是东夏最有名的神医,都道他活不过二十岁!” “轰隆!” 随着顾倩兮的话音落地,刘盈脑海中似有一道响雷,狠狠劈了下来。 在一片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十四岁的自己,九岁的胡荼,她仿佛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嗓在耳边轻轻道—— “夫子,倘若你的相公死了,你会如何?”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生老病死,何其寻常……我不会怎样。”她当时握着书卷只是静静补了一句,“我只是会陪他一起。” 当时,她不过是想到了父亲和母亲,不离不弃,纵是黄泉,也要一同前赴。 那时候的小狮子,面色明显有几分不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狮子坚持不懈地把她往外推——是从那天,他吐了好多的血,还是从身子越来越差,整晚整晚地咳嗽开始? 刘盈忽然间想明白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喜阁跑。 顾倩兮在她身后大声地喊:“小刘夫子,我话还没有说完!” 可一眨眼的功夫,刘盈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柴房外。 “砰!”喜阁的大门被打开。 “夫子?”胡荼的眉毛皱了起来,可是他根本没有反应,刘盈已经一把拥住他,不由分说贴唇上去,封住了少年略显苍白的唇。 胡荼开始还有些挣扎。 可是,刘盈的吻滚烫绵软,他不自觉被蛊惑了,忍不住紧紧按住刘盈的身子,仿佛要把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这一吻,显然有些失控,眼见着胡荼的手即将挑开刘盈胸前的盘扣,刘盈慌忙退后了一步。 “二少,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当我是夫子吗?” 她的气,还有些喘,眼睛却亮晶晶地,带着说不出的跳脱,宛如晨星。 胡荼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地别开眼,“是。” “这也是对夫子该有的感觉?” 女子纤秀的手掌,直接抓起少年男子下面某处高耸的地方,不容他退缩,咄咄逼人。 “夫子,是你勾引我的。” 小狮子倒是聪明,静默一下,所有的事情全部推到她的身上。 刘盈气得暗咬银牙。 这个家伙,都到这时候,还能不显山、不露水,装得这么像。 “这个时候,你还瞒我?”她终于忍不住撕开。 “夫子,我何时瞒过你。你要与学生成亲,学生允了,只是六壬捷录,还望你早日译好,交给学生。”他不动声色避开刘盈抓住自己要害的手掌,淡淡道。 “你的病……” “学生这是痼疾,夫子教了我十年,应该了解。”不让刘盈把话说完,他当即截断话语,声音如寒冰般,不带分毫温度。 “顾小姐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刘盈被他的态度气坏了,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 话一出口,就见胡荼的眼眸猛地闭紧,一瞬间面色沉下,似听到什么极可怕的事情一样,手指倏地握紧,泛出苍白的骨节。 “出去!” 他低声大喝。 刘盈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听他厉声道:“刘盈,你以为你是谁?我活不活到二十岁,与你何干?原本就没你的事!就算本少爷曾经欢喜过你,也不过是曾经罢了,如今,本少爷只是为了六壬捷录不得不与你成亲!” “胡荼!” 刘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出去!” 胡荼低吼一声,眼见就要亲自来赶人,刘盈担忧他身上伤势,终究狠狠咬了咬牙,只得退出。 这个时候,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继续瞒下去吗? 迎着呼啸而来的北风,刘盈觉得那风刮在脸上,也是锐锐的痛,便是连冬日暖阳,也驱不散她心中阴霾之意,女子尚带伤痕的手掌狠狠劈在身侧的冰柱子上。“轰”地一声,晶莹的冰渣子霎时间四溅开。 这个瘦弱苍白的年轻女子就这么站在风中,衣袂翻飞。 天光照耀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她双眸熠熠生辉,折射出刀锋似的锐利。 “胡荼,你这个胆小鬼!你真当我不知你想些什么吗?我说过能医你的病,就是能医!别说少年时候的话做不得数!就算做得,你真当我是那样浑不顾性命的人吗?我刘盈,可不是十九王爷!”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气愤。 她此生,得不到天下就要借他人之手去死,所爱永失便了无生趣,殊不知这条命何等珍贵。 天光晴朗,鳞次栉比的店铺分布在青石路的两边,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见得叫卖的小贩,鲜艳的商旗猎猎招展。 第二十八章 一方简陋的草棚围着十来个泥脚,油腻腻的桌上,铺着泛绿的油布纸。 茶寮很小,茶钱便宜。 春天,半个铜子可以叫一壶碧澄澄的绿茶。冬天,那茶水便换成暖融融的大麦茶。过往的小贩都喜欢聚在这儿,趁歇脚的空儿,天南地北地侃上一通,不管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一阵的唾沫横飞,散时拍拍屁股,谁也不认识谁。 刘盈寻了个地儿,茶还没上来,先听着诸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顾小姐最近和野汉子跑了!出了这么大的丑闻,顾城主这次可真的被气糟了。居然下了追杀令,好歹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 诸人小声嘀咕,再三感慨。 顾倩兮和野汉子跑了? 乍听到这句话,刘盈口中茶水险些喷出。 她慌忙擦擦嘴角,耳边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他顾老头儿生气就生气,何苦来折腾咱们,天封就这么些个人,还要征兵!真是作孽!” 顾琅在天封城内向来颇有美名。 天封百姓便是在背地里,也会恭恭敬敬叫一声顾城主,纯粹是因为顾琅平易近人,廉洁爱民。可如今,百姓居然公然在背后叫他顾老头儿。 刘盈抬眼去看说话那人,只见那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汉,双眼布满血丝,说话的时候,热气呵到空气中,霎时间起了层白雾。 她原以为大家会反驳,可是老汉话说出来,却得到众人一致的附和。 “可不是嘛,天封弹丸大个地,顾老头还征什么兵。又不是不知道天封的百姓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 开始刘盈没注意,直到现在,她忽然听明白了,居然和征兵有关。 城池官员没有得到天朝的手谕,绝不能胡乱征兵。 如今,顾琅居然征兵! 隐约地,她心中浮出一抹极不好的感觉。总觉得顾琅放出顾倩兮私奔的消息,然后大肆征兵后有天大的阴谋蠢蠢欲动。 然而,刘盈虽然博学,毕竟对阴谋这玩意没什么领悟力。 喝完了大麦茶,她放下两枚铜钱,径直出了茶寮。 走了一路,随处都能看见官兵们在强制征兵。 一家一户,至少要有一个当兵的。在天封这个自给自足的地方,壮年男子是一家的顶梁柱。真当了兵,小家也算是完了。所以四处都能听见摔门声、吆喝声、哭喊声。好端端个天封城,竟成了人间炼狱。 刘盈一路走着,心中越来越冷。 “官爷,官爷,不要抓我家相公啊,他走了,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巷口处,年轻的少妇哭得双眼和兔子似的,悲声哀求。 “征兵是摄政王的意思,不想当兵去和摄政王说!不要妨碍我们办事!”官兵们粗暴地将壮年汉子抓起,不耐烦地踢开哭得妆容模糊的小娘子,大步朝下一家走去。 刘盈连忙扶起少妇。 对方抱着年弱的孩子,娘俩哭得天昏地暗。 刘盈心中忍不住一缩,“天封不是不参合东夏的事?如今为何忽然征起兵来了?” “还不是摄政王搞的鬼!他来了天封,住在城主府上!来便来,偏偏要带两千兵丁走。这天封才多少人啊,两千的兵,这不是要毁了天封嘛!” 说着,那少妇喊着“相公”,又哭了起来。 如今东夏,有这么一位人物,他出身显赫,文足赋三都,武能平四海。往小的说,他剿过令汝阴百姓寝食难安的山贼流寇,往大里说,他率兵平过乱,镇守边疆。数十年来,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大人物,近年来似乎安泰下来。 他在皇城寻了一方地儿,整日里专司种花养草,倒似个花农。 一开始,还有朝臣战战兢兢,都道他安逸下来,指不定图谋什么大事。毕竟幼皇年弱,这朝堂看似安定,君臣之间的关系如履薄冰,正是一触即发的危险。而这位人物,功高震主,腹内打着主意,谁敢小觑? 又过了一阵子,大人物依旧该养花的养花,该遛鸟的遛鸟,浑不为外物所扰。 朝臣们鼻腔中透出分冷哼,才不信他真做了个花农。 大伙儿揣测,观望。 一*,一年年,观望揣测的朝臣们站酸了脚,看酸了眼,大人物依旧老样子。大伙儿沉不住气了,朝堂之上,从同僚的眉眼间各自寻到了几分尴尬。 都是一步步在朝堂扎住脚跟的老狐狸,一个个经历了两朝圣颜,幼皇这儿暂且按下,单是应付老万岁,早将推脱的本事玩得炉火纯青。 这不,纷纷自我解嘲着,大人物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都已经到了这样的位置,能做什么乱?人家觉着无趣,要体会体会花农的生活,自己跟个苍蝇似的盯在后面,还不是平白招人厌烦。 他们安下心,却不知,蛰伏的蛇蝎伺机而动,没留神,已亮出了杀招。 帝都流血夜。 那一夜,大人物成了真正的大人物。在他幕后的*纵下,三万精兵身着凛冽黑衣,悄无声息地洗血了朝廷保皇派。那样的手段与魄力,让所有人胆战心惊。那天,官兵们齐刷刷的脚步声踏在地上,宛如踏在诸官员的心间。 第二天,余下愤怒的朝臣们将奏章呈上幼皇,可第二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直花农似无作为的大人物,竟然静默含笑地立在朝堂,接手了他们的奏章,再次*下朝臣们反抗的声音。 从此,再没人敢非议一句,摄政王的位置,牢牢坐稳了。 此时,这位大人物就在天封城中,就在城主府中与人对弈。 “啪。” 黑子落下,拈黑的美鬓男子沐着落霞余辉,从容不迫拈着棋子。在他身后,立着两名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一左一右守护其身。细看,这男子额心饱满,穿一品朝服,金冠束发,这张脸,是一张极具男人成熟魅力的脸。 此时,他嘴角噙了一分笑,笑如天边淡月,暖意淡得让人无法察觉。 “王爷这一局恐怕并不乐观,怎的兀自高兴起来?”一个浑厚的嗓音响了起来,宛如秋风呼啸着扫过落叶,他的语气里满是怪异。 “阿琅莫急,取一壶碧螺春来。”阿琅,阿琅,在天封城主府中,叫“琅”的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原来这一把浑厚男嗓的主人,竟是天封城主顾琅。 都以为顾琅与摄政王泛泛之交,却不想两人相谈甚欢,对弈黑白。如今,听摄政王的口气,与天封城主顾琅,竟是私交甚笃。 顾琅狐疑挑眉,“你平素不是不爱喝茶,如今怎的有这雅兴来品茶食?”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起身,悉心吩咐左右取来新茶。城主府的下人们都手脚利落的主儿,没多大的功夫,一壶热气腾腾的碧螺春就送了过来。 浓郁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摄政王抿唇,轻轻吸了一口气,和声笑道:“本王不爱喝茶,可待客之道,还是需要茶水。” 他话音落下,空气中似有一道尖锐的杀意似直直剐着头皮,蓦然间如飓风袭来,呼啸而至。“有刺客,护驾护驾!”丫鬟小厮们哪经过这番阵仗,纷纷吓的面无人色,一个个高声尖叫着,惊慌失措。 霎时间,好端端的后院,人仰马翻,人群鸟兽散去。 而摄政王和顾琅却没动,兀自拈子对局。 顾琅身后一左一右的两名中年护卫也没动,两人双手抱拳,眼观鼻、鼻观心,两张脸一样枯黄木讷,似对周遭乱成一团的院子,无半点知觉。 “今年新采的碧螺春,山泉烹煮,小友不妨来一杯尝尝。”摄政王笑了,那笑,也如清水徘徊月下窗,静默而浅淡。 就在这么一瞬,庭院中骤然而至的杀意,如潮落一般纷纷褪去。 不知从哪儿,忽然一步步,缓缓走出个身着绿衣的纤弱女影。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周遭的景色。如静伫那厢的一棵树,一块石,沉默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这竟然站着一个人。然而,所有人都不会忽略她,因为她的眼,兀自如刀锋一般,冷冷盯着摄政王与顾琅。 “小友身手不错,可是在本王的地盘上,小友也该知道刺杀是一件多愚蠢的事吧。”摄政王呵呵笑着。 刘盈,原本的确抱着刺杀的心思来。 她向来就是心思玲珑的人,从征兵,早就猜出一些不一般的事情。 征兵!征兵! 顾琅投靠了摄政王,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刘盈还是做过一些功课的。他虽然野心**,却绝不是不顾一切的人,他在天封就算征了兵,也未必能带回到皇都。那么他所征到的兵,必然要在天封发挥作用。 摄政王有东夏最可怕的影杀,有这样的一队人马,让他处于无往不利的境地。 摄政王也要在东夏制造出自己廉政爱民的形象。 他不能自毁前途,所以…… 他征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准备直接在天*掉胡荼——为了避免胡荼在天封累计自己的势力,于是他干脆把壮年男子全部以征兵的名号收拢起来!想清这一点,刘盈从头到脚,倏地一片冰冷。 人脑子一热,往往*之下会做出些什么糊涂事儿。 饶是刘盈这样聪明的人,也忍不住*地冲进了城主府。 可是站在这儿,她忽然发现自己输得彻底。 到底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她即便学到许多失传已久的绝学,但是对摄政王而言—— 现在的自己无疑是一碰即碎的卵,在这里,不仅是摄政王身后的影杀厉害,就连摄政王自己,都不是个吃软饭的主儿。 可明明是行迹败露,摄政王似乎没有动手杀掉自己的意思。 眼前的摄政王,给人一种宛如山风过林的气息,分明权倾朝野,却让人心里一松,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风度儒雅的人,就是摄政王。 这样的人,容易让人让人放下心防。 如今的刘盈,就是这样。 她忽地抬头,一字一顿,平静道:“王爷,您忍了胡荼近二十年,为何到这时候,反而忍他不得?”她猜测摄政王不动手,恐怕与胡荼有关。 二十多年前,传言先皇曾有个姐姐,在皇族最受宠爱,生得姿容无双,文采了得。摄政王还是皇子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最爱腻在她身边。若不是她嫁给了一个姓胡的穷书生,摄政王也不会心性大变,大好江山不至像如今。 摄政王倾慕大长公主,因大长公主的下嫁,性情大变。 他当年忍了,而后忍了,一直到如今,胡荼都长成了如今的阴霾少年,这一家何等安乐,即便胡荼是个喜欢胡闹的人,可胡荼胡闹不是一年两年,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摄政王忍不得了?他为何要对胡荼出手? 话音不大,如炸雷惊响在晴空。 连一旁待着的顾琅,面色都变了变。 这绿衣姑娘看似文秀单薄,说话竟毫不客气,直直切入要害,血淋淋揭破一个真相,她到底多大的胆?摄政王不说话,一双饱含世情的老眼,温和地看着自己掌心绽着浓郁茶香的碧螺春,仿佛在嘲笑什么,又似在悲悯什么。 刘盈经不住这沉默,继续笑道:“王爷,刘盈不是瞎子,看得出您不想害他。倘若您真要害他,能动手的时候多得是。倘若您真的不顾念丁点儿的旧情,又岂会容我走到这,容我在这大放厥词?” 摄政王笑着抿了一口茶,王孙公卿素来喜欢这些茶,可他却丁点儿也不愿沾。那味道,纵是香溢一室,能纾疲倦,却是用苦来衬出那丝淡香。 与别个不同,人家尝到的是甘芳之意,他*却只有苦味,苦到极致,放大了那种苦,所有一切都似苦的。 他放下茶盏,皱了下眉毛,“子非鱼,焉知鱼?” “东夏律例第一百零三条,‘东夏百姓,非云皇手谕,禁往天封。’所有人都当这是玩笑,可我却知道没写清严惩的律条,绝非先皇开的玩笑。这条律令,一直是由东夏‘影子杀手’所执行的。” “见都没见过,你怎知影子杀手的存在?” “我的确没见过,连他们在哪儿,怎么出手,都不知道,甚至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世上竟有影杀的存在。纵是如此,刘某这条小命,也差点交代在来天封的路上。”她苦笑一声,胳膊上稍好的伤口,忽地扯动,带起了撕裂似的痛意。 不过这样的痛,远不如十四岁那年的痛与惧。 那就是影杀。 在胡家的老总管第一次提到影杀的时候,她只觉浑身说不出的寒凉。 十年前,她只是动了前往天封的念头。 她宁愿相信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噩梦——朔北寒风,黄沙卷地。 雪亮的锐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闪过,不比一根头发丝重,带来的却是致命的伤。 十四岁的自己惊惶地看着那些锐光一片片削在自己身上,喷出猩红的血,泛上锥骨的痛。她仿佛在一个醒不了的噩梦里,只能跑呀跑,跑得双腿发软,浑身乏力,却没有歇下的想法。 她清楚地知道,停下就等于认命,任自己的生命被残忍的屠戮。 她不知道追杀自己的到底是谁,在对方强大的杀念下,她像一只被猫逗弄的耗子,当对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也是死亡来到的时候。 不能停,不能让他失去捉弄自己的兴趣。 这样,也许还有最后的生机…… 十四岁的自己爆发出远超过自己年龄的柔韧与耐性,还记得浑身阴寒的感觉,也不知湿嗒嗒贴紧额头的发丝,到底被汗、还是血粘腻着。 那时候,哪怕再细微的风,也会吹得浑身发痛。 时经十年,那样的噩梦,即便想起来,心头最柔软的角落也会像针扎似的,带来全身的战栗与惧怕,这是她最不愿回想的往事。 如今,她不仅记起那日情景,还借此强迫自己一遍遍回忆,当日的险,对比如今的安逸,简直是天壤之差。故而,下面这些话,她说来分外的真心实意,“多谢王爷让出这条路,让刘某安安全全地到了天封。” 东夏百姓,非云皇手谕,禁往天封。 幼皇年弱,当权者只有摄政王。 若非是摄政王放出这条路,她与胡荼一行人,又岂能畅行无阻地到这天封。 就这点而言,刘盈其实是感激摄政王的,不管自己是作为胡荼的附带品,顺带着沾上光、顺利来的天封,还是别个什么原因。胡荼与她既然是到了,可见摄政王依是顾念旧情的。 她低头道:“您让了一条又一条的路,为何不一直让下去?” “修路是吏部官员的事,与本王何干。”说这个,就显然有些推脱了。 刘盈那么聪明,怎么听不出他想撒手不管的意思,她豁出去了,也不管对方的态度,轻声,“到底与您有血脉之亲,他就要死了,您真的无动于衷吗?”一张亲情牌被她斟酌再三,终是丢了出来,摄政王却笑了起来。 “他是谁?小友莫和本王玩这些文字上的游戏,要喝茶,本王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要试剑,本王身边的侍卫们,也会有兴趣与你切磋一二,就当是指点后生,他们素来是很好的武者……” 摄政王还要继续说下去,刘盈却忍不住了,她耐性一直不错,可关心则乱,被遮掩的风平浪静的海面,赫然被狂风巨浪所颠覆,她激动地上前两步,高声,“王爷怎会不知他是谁?他姓胡名荼,云胡府的第二位少爷!您征兵,不就是为了绝他最后一条后路……” “放肆!”寒光湛湛的两柄宝剑赫然绽出如星般的寒光。 摄政王身后的两名护卫,终于从眼观鼻、鼻观心的木讷中苏醒,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刘盈,被摄政王一手制止了杀意。 摄政王看了眼顾琅,笑道,“征兵是顾琅干的,怎的又与本王扯上干系?就算是本王征兵,这些兵也是为了抵御外族侵入,与胡荼又有什么干系?” 刘盈又惊又急,只觉一口甘腥冲上了嗓子眼。 都这个时候了,她几乎祭出了大长公主,摄政王居然一点也没软化的迹象。 风静静的,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 她的血冷了,心凉了,宝剑从掌心几乎滑落在地,“王爷可曾想过,大长公主若是知道,会有多么伤心。” 话音落下,摄政王的掌心一紧,茶盏中溅出了几许雪亮的水意。每个人都有不可触碰的痛。对摄政王而言,“大长公主”这四个字,便是一味不可触碰的毒。单只是听到,也会苦,也会痛。 ——就像掌心这盏茶,甘香之时,醉至极至,可那丝苦,也足令他此生铭记。 就在刘盈冒冒失失撞入城主府的时候。 胡荼终于得到了眼线的回报,他刚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捏碎了桌角,牙缝中忍不住蹦出两字,“糊涂!” “二少,您身上的伤还没好,您干什么去?” “吩咐下去,让顾倩兮在城主府等我!” “可是二少,如今摄政王在城主府,您贸然前去,恐怕会被他捉住,如此一来,大计功亏一篑。” “夫子去了,凶多吉少。” “六壬捷录都已经译出……”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地撞见小狮子的眸光冷得就像冰封的刀刃,带着毁灭似的冷酷,他心尖仿佛被那目光扎到,慌忙闭嘴。 拖得越久,对夫子越不利。 自己的对手有多老辣,胡荼岂会不知。 从喜阁一路往城主府去,印象最深的却是大红色的灯笼与喜烛,红得耀眼,红得刺目。这是她嫁给自己的第二天……倘若,她出了什么事……胡荼不敢想,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底撕心裂肺似的痛。 这个时候,他根本顾不得其他事。 忍着心中伤痛把她往外推,原本就是不愿她出事。 可这时候,她若出了一点儿事,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摄政王! 这个老成精的狐狸! 第二十九章 “阿琅。” “嗯?” “阿姐若是知道,应该会怨我吧。” “怨是不怨,你都做了,再想何益。” “我不杀他,终有一日他也要找上我。我们舅甥之间,始终逃不过兵戎相见的那一天。若是平常,我想动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小姑娘说得好听,呵呵,让出去天封的一条路?这条路,可是他胡荼自个儿闯出来的,不是我想让就能让出来的。” “那孩子,是个人才。” 顾琅的评价客观中肯。 过了许久,摄政王放下茶,目光看着院落中那个清瘦苍白的绿衣女子,淡然笑道:“阿姐这个儿子,分明是个鬼才。连我都有些心惊。这一次,仅这一次,倘若连这次都动不得他,天下乱了,便是我死。” 刘盈听两人在这若无旁人的说话,背心冷汗一阵接着一阵。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在自己面前说出那些话,摄政王分明拿自己当做死人,才会把对长姐不容于世的恋慕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出。 刘盈一步步后退,但见摄政王眼中杀意毕露,“小姑娘,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秘密知道得太多,活不长久。” 刘盈死死地咬着牙关,惊骇地看着他身后的影杀,悄无声息地占满了居高点,寒光闪闪的羽箭,不动声色地瞄准了自己。 她心底忽似一泼冷水,迎头浇下。 “射!” 银光点点,如雨的暴矢直扑场中央的绿衣女子而来。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猛然扑下一团白影,卷起一阵飙风,荡开箭矢。待一切归于寂静,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血花倏地溅出,刘盈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王爷!” 那个曾经暴戾无边,如今褪尽一身风华,变得沉静温润的年轻王爷皱了皱好看的眉毛,静静望着贯穿全身的利箭,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帮她挡下这些,他向来是个识时务者的惜命之人。 所以,才会在宁王府养精蓄锐,营造出宁王好色暴戾的形象…… 所以,才会在天下将乱的时候,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地抽身而出,将数十年来的心血全部弃之脑后…… 所以,才会想要离开天封,远离一切危险的地方…… 他是一个这么惜命的人,如今,却在得知王兄御驾进天封时,回身赶来,然后为刘盈挡下必死的一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胸腔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黑甜袭来,胸口的痛,仿佛都轻飘飘地离了。 他听见刘盈惊慌的尖叫,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抹笑容,随着大片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 “王爷,那是十九王爷!” 周遭纷杂,乱蓬蓬的一切,无数人涌上,将自己围了起来,外面的刀光剑影,惊叫之声,一切都远了。他觉得自己被一个有些冰凉的怀抱拥了起来,模糊中,似乎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嗓轻叹:“王爷,不值。” 值与不值不是你说的算。小刘夫子,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执情的人。 我说过,倘若你用对胡荼的那份心来对我,你会幸福很多。 宁王想说的话,有很多。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鲜血“嘭嘭”地喷出,从胸腔,嘴角蔓延,染红了一地。 宁王模糊地看着刘盈,眼中终于涌上了淡淡的不甘心。 小刘夫子,你真的没有心吗? 为何为你死去,你竟一滴眼泪都不愿为我流下? 思绪那么远,记忆中,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瞬,那个眉目宛然的绿衣女子,也是他见过最清冷的女子。说起来,他见过的女子千千万万,却第一次莫名对一个人生了好感。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为她挡了那一剑,也许只是不想看见她在自己眼前死去……天下已经易主,倘若连她都护不住…… 记忆中,仿佛又浮现当初那段对话。 “王爷,民女曾经在教坊……” “我不在乎。” “民女与自己的学生……” “我也不在乎!” 既然喜欢了,还在乎什么! 刘盈轻轻阖了宁王的眼,心中忽地泛上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十九王爷,真的不值。这天下,分明是您要放弃,何苦拉上刘盈?不管天下乱与不乱,从您要退出天封开始,这个结局,您恐怕早就想过了。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回来?你是想看看刘盈这无心的女子,是否也会流泪吗?” 她低低地说。 她起身,旁边的刀光划过耳畔青丝,一片片飘落雪地。 为何从来就只有利用,何苦拉上我? 背负这一条命的人情,她承不起! 刀光剑影,在她眼中何其可笑,说到底,争得不过是一统江山。 得之,便笑傲天下。 失之,便颓然再无斗志。 摄政王眼里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恢复漠然的神色。宁王平日里和他不太对付,杀与不杀两可。他此次出京算得极是时候,驾临天封,逼胡荼就范,然后顺势诛杀;何源秀坐镇京都,监视幼皇和太后,如有妄动,可便宜行事。这些年,他虽然说位极人臣,离那皇位就差半步,但好歹名不正言不顺。胡荼这些年的经营他也有耳报,再不收拾,就成尾大不掉之势了。听说外甥刚成亲,新娘就是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子,不论是留活口或者死尸,不怕胡荼不来。 “再射!”摄政王背过身去, 倒了一杯茶,他有点不想看到这个女子的死相。 忽地一声尖锐哨声,似穿破天际,凭空降下。忽然之间,所有影杀手中的箭,纷纷放下。在摄政王惊讶的目光下,尚穿着喜袍的少年男子,一身火红,缓缓走了出来。 “胡荼,你……” “舅舅,盈儿是我新婚的妻子,我带走她,相信你不会有意见吧。”少年男子温和笑道,那微羞的眉眼,清美的面容,看不见一丝厉杀阴戾。 摄政王的眉,倏地拢了起来。 胡荼轻轻拉过刘盈的手,温柔地帮她擦去额角的汗珠,似自言自语,“其实,舅舅就算不愿意,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皇族是个龌龊的地儿,我能容你们在十五年前,杀死我孪生的姐姐,绝不容你们在我面前害了盈儿!” “后生,不要这样狂妄。”摄政王淡淡道了一句。 “是后生狂妄么?呵呵……舅舅,您看看自己的影杀吧……” 胡荼也不反驳,眼底忽地掠过一抹阴戾,缓声道。 第三十章 那一丝阴霾,宛如最阴沉的死气,似乎要让沾着的人都变成魑魅魍魉。 所有人只当胡荼自小患着痼疾,才会养成了如此冷漠厉杀的性子。 却从没有一人知道,胡荼还有一个姐姐,在他四岁的时候,皇族未免皇家子嗣在外,派了影杀将他的姐姐生生杀死。他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姐姐把自己推进空置的灶下,被乱刀砍死在自己面前。 从此以后,小小的胡荼再不信血脉之亲。 这个世界,只有实力才能代表一切。 每当噩梦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姐姐死在自己眼前的那幕——若不是单凭那一口气,尚未出出来,他几乎要撑不下去。胡母知道皇族的必杀令,无奈之余,只能忍下——可胡荼却忍不下。 当年四岁的孩子长啊长,终于长大了…… 蛟龙生角,便要翻天。 猛虎出牙,必将饮血。 他天赋异禀,却痼疾缠身——正所谓碧落天涯,黄泉咫尺。原以为人生在世,不过一场苦难。胞姐的遭遇,让他心生了说不出的阴戾。他一直以为,百年后,自己纵是无一知己相陪,也要千万人殉葬。 这样决绝的心态,早在不动声色中,将千万人殉葬的行动侵入了东夏每一寸土地。 他要掀,便掀起惊天的波浪! 纵是死,也绝不孤独一人! 这世上,就连刘盈都不知胡荼背负着这么沉痛的伤。 摄政王只当胡荼说着玩,可是一转头,他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忠心于他的影杀,居然齐齐收起了弓箭。 这样的反扑,没有任何的预兆,摄政王心中陡然一片震惊,厉声道:“顾琅,快招护卫。”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 明明已经在行动上,完全倾向摄政王的天封城主居然静默地站在了胡荼身后,轻轻道了一句:“王爷,今儿个,您怕是走不掉了。” 摄政王只看了一眼,立即想通了一切。 “你竟然欺我!” “我若不做足了声势,王爷又岂会毫无戒备地前往天封。”顾琅和声道,这一招反间,几乎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然而,诸人转念一想,却也释然了。 顾琅连生墓都帮胡荼扛着,所属哪派,简直一目了然。 “他叛了本王,你们呢?你们是东夏的影杀,为何要叛变?” “王爷,他们虽然是影杀,却也是沈氏培养出来的杀手们。您忘了吗?当您得不到沈氏兵器,下令灭门沈氏家族的时候,就埋下了您今天必败的棋子。” “倩兮?” 摄政王震惊地看着说话的少女,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站在影杀之中。 这个女子,和影杀有什么关系? 仿佛是猜中了他想要问什么,顾倩兮冷声道:“王爷,您说错了,养父为我取名倩兮,可我真正的名字,是叶紫——沈叶紫。” “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沈家最后一脉子嗣,沈氏兵器的继承人。无论影杀还是影守,得了沈家的恩情,必须还到沈家家主的身上。如今,我只是行使一下沈氏家主的权利,影杀退去!我知道你们不可对皇族动手,那么……我命你们全部蒙住眼睛!不管在摄政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律与你们无关!” 这句话,不是摆明了绝了摄政王最后的后路。 摄政王来天封,原本就是最大的错误。 顾琅诱他来,在他实力最薄弱的时候,撤去他身边的保护伞。 等于是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摄政王戎马一生,狡猾机警,却被个后生小辈戏耍一遭,连性命都要断送在这。巨大的反差终于让他浑身颤了起来,狠狠喷出了一口鲜血。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心如死灰,终于认清了这天下,终究被胡荼玩弄于股掌之间。 比不过! 比不过一个后生小辈! 尾声 东夏,庆远六年,冬。 摄政王,在天封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终是无治,薨。 同年,云皇下诏。岐州云胡府二少胡荼,德才兼备,着进京与容丞相共理国政,受封明王。 庆远七年,春,容相告老还乡,朝堂上独留明王辅佐幼皇,一时间明王权倾天下。 “咳咳咳……咳咳咳……” 大雨倾盆,春雷阵阵。 明王府,书房里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 忽然,大门被刷地一下踹开了。 一道闪电霹雳而下,映亮了年轻女子清秀的面容。大雨把她一身淋得透湿,长发贴着额,凝着雨水,单薄的裙衫贴着身子。书桌边的清美少年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丝,抬起头,冷冷看着她,低低道了一句,“夫子来这里做什么?” “你要逼宫?” “是。” “你现在已经大权在握,当年和你过节的朝臣已被你杀得七七八八,东夏已可说就在你手,幼皇待你极厚,是你血浓于水的弟弟,你还不满足?难道就为了那个虚名?” “不关夫子的事。” 胡荼说了一阵儿,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刘盈心中一紧。 这些天,他一直躲着自己,若不是自己冲破了影守,好容易寻来,都不知他要躲自己躲到什么时候! 刘盈虽是个清冷女子,却绝不是无心的人。 胡荼如今羽翼已丰,天下苍生就在他一念间,她想得清清楚楚。但她更明白自己这个“弟子”的性子,若是他阴沉乖戾的脾气一起,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乱子。 天下,不能交给这样的人去掌!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刘盈身子忍不住怕得发抖。 “在你眼中,天下是什么?百姓是什么?” 面对刘盈的燃火的双眸,小狮子温润静默,就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孤舟,随风飘扬,却终不沉没。 刘盈将脸一沉,还要说话。 胡荼静静开口:“夫子,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在我眼中,苍生也只如蝼蚁。” 话音落下,他又咳了起来。 轰隆一声。 一道惊雷霹下,刘盈整个人,忽然从头到脚,冷到了极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狮子竟阴戾决绝到如此地步。 天下苍生,只如蝼蚁?! 她的拳,忽然死死地捏在掌心,眼底拢上了一层阴霾,似化不开的乌云,冷冷盯着眼前的少年男子。 “我喜欢的胡荼,已经死了。既如此,你自己独享这天下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吐出,比风还轻,一晃在雨声中,消散不见。 胡荼心底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了揪,忽然莫名地慌乱起来,他厉声道:“胡说!”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十四岁的刘盈似笑非笑道“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生老病死,何其寻常……我不会怎样。我只是会陪他一起。” 他身体忽然有些发冷,仿佛要确定什么一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疾声道:“你说过纵是我死了,你也不会!” 刘盈挣开胡荼的手,静静道:“二少。身体上的病,我能治。可你心结那么深,病入骨髓,便是我熟读西丘所有的医书,也医不好你的心病……我说过,一旦认定,绝不更改,但若是你自己要放开我俩的缘分……” 说这话时,她心中说不出的痛。 胡荼浑没了朝堂上冷厉的作风,他心中涌上说不出的寒,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但自己无法阻止。 风带着大雨打在他清美的脸颊,生疼生疼。 他哑声低吼,“夫子,你承诺过我!” 你承诺过纵是我死了,你也会好好地活着! 否则,我岂敢娶你,岂敢贪恋这一生中最温暖的瞬间。 血流渐渐涌上脑海—— 他满目猩红,全身的力气都几乎撑不住身子的重量。 ——我只愿你拥有清风明月,能够快快活活地活着! ——我只愿你畅意江湖,不为任何人而驻足,不会伤心! ——像……我这样一身痼疾心理黑暗的人,怎配拥有你的喜欢? ——没有我,夫子能活得何等畅意。 ——我,宁愿死,也不愿拖累你…… 胡荼心中撕裂似的痛,体内似有一股戾气冲破了极限,他目光如狼,狠狠盯着刘盈,似要得到她的肯定。然而,刘盈眼中一片死灰颜色,看胡荼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胡荼终于被这样的目光吓住了。 “夫子!” 他大声喊着刘盈,可后者转身离去,竟是丝毫也不留恋。 胡荼从没一时像现在这么害怕,他顾不得其他,猛地冲入雨幕,不顾刘盈的挣扎,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她,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不要离开!夫子,你的胡荼没有死。这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只要你在,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管!夫子,不要走!” 少年男子的哭声,在雨中那么悲恸。 他紧紧抱着她,好像她一走,就会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十九年来的重负,终于在这一刻压垮了少年绷紧的神经。 从小在娘胎中便带病出身…… 四岁时亲眼看见姐姐将自己藏起来,被乱刀砍死…… 病痛缠身,偏偏要以身喂毒,来避免自己一不小心莫名其妙地死掉…… 十六岁颠了伦理,得一夜风流,却换来所爱那人对自己避如蛇蝎…… 这些年来,他如履薄冰,处心积虑,步步惊心,只为复仇。 然而这一刻,她不喜欢! 好,那么他可以放弃! 为了她,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他哭得那么伤心,仿佛要将十九年来所有的不顺与痛苦,纷纷哭出来。外人看来的风光,也不过薄薄一张纸,一捅即破。 表面的光鲜下,却是一刻满是疮痍的心。 刘盈挣了挣,终于反身抱住了恸哭的少年男子,她的眼泪忍不住一滴滴流淌,在雨中,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雨。 这一场宣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 双唇相接,躯体纠缠,气温在大雨中急速地上升。罗衫一件件褪去,回归最本源的一切,两具年轻的身体在大雨中胶合在一起,急切地需要着彼此。一场爱欲,让心思回归到最原始的萌动,让一切的伤痛纷纷剥落—— 人生若只如初见。 在女子温暖的怀抱下,心中的沉重枷锁忽然间支离破碎。 “夫子,我不要这天下,我只要你。”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再次湮没在那场激烈的*中。 尘埃,落定。 庆远八年,秋,明王挂印而去,不知所踪,云皇苦寻未果,遂授杜少远入值内阁,开始亲政。 东夏臣民议论纷纷,但没有人知道已临皇位就只一步的明王为何放弃了整个江山。 三月的某天,暮色四合。 走在蜿蜒的小路上,绿衣的清秀女子披荆斩棘,砍掉了大片大片的杂草,终于在一片废墟中,寻到了几被树林湮没的小院子。 “到了,就是这里。”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女子笑眼灿然,软声道:“十四岁前,我就住在这里的。”蛛网纵横,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那女子眨眼就闹了个小黑脸。 少年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悉心为她擦掉脸上沾上的灰尘,轻语道:“能住在夫子曾经住过的地方,我很欢喜。” “快收拾收拾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刘盈忽然问了一句。 “二少,我的身世,当年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什么身世?” “十四岁以前在教坊学习,花名幽篁。因着心思聪颖,名震当地,在庙会上得了岐州胡夫人的眼缘,把我从教坊中赎出。而后教胡家的小少爷识文断字。二十一岁,这般半老年纪,竟与自己的学生有了露水姻缘。二十四岁出岐州,入天封……” 刘盈还记得宁王当初念了这么一段身世,让自己荒诞之余,又觉好笑。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身世? 她说这话时,两眼亮晶晶的,宛如星辰,染了*的脸蛋,就像苹果一样可爱。 胡荼忍不住意乱情迷,他的大手贪婪地伸进了她的衣襟,攻城掠池,懒懒道:“倘若不是这番手脚,你以为你研习了十年西丘文字,能够活到现在?” “那露水姻缘,你怎么就不遮掩一下!” 小刘夫子怒了。 回答她的,是胡荼柔软的唇,紧紧封住了她的嘴,吻得头晕目眩。 顾不得院子那么久没有住人,尘土纷飞,双影交叠在一处。 小狮子轻轻咬着她的耳,灼热的呼吸喷在上面,气息微微带喘,“夫子,给我生个孩子吧。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漂亮,最聪明的……” “为什么总叫我夫子?” “叫了十年了,每当我想叫你名字,你总会不理我。我始终怕你不再理我,这习惯便一直到现在,都改不了……” 声音渐小,春意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