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晴→吃定小笨婢 楔子 秋锁重楼,庭园中唯有一颗梧桐老树傲然伫立,默默地凋零了满地的枯叶。 一双华丽的锦鞋踏进,为这荒废的庭园添了一丝人气。 来者是一名俊美男子,乌黑的发以华带系著,露出饱满的高额,飞剑般的墨 眉下,那双媲美星子的闇眸,正炯炯有神地凝望著荒废的後西园。 过去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在他的眼中,这片废园也似乎不再凄冷,有 了生气。 忆起儿时,娘亲的轻笑细语仿佛仍在耳边,那时他常偎在娘亲的身边,听她 细数著园中的梧桐叶。 每一片梧桐叶都记录著他珍贵的回忆,但如今都已随著叶子片片凋落,深埋 在黄土中枯萎、腐烂,再也无迹可寻。 然而尽管人去楼空,梧桐树却还是在园中扎根散叶,就如同无论再怎么颠沛 流离,他的根依旧在这儿。 男子双手紧握成拳,闾眸燃起两簇火焰,仿佛又看见那幕残忍的画面—— 树干上悬著一尺绫布,一名女子双手反剪,被两名婢女强押著来到梧桐树前, 站上矮凳。 坐在不远处的美妇一声令下,婢女们立刻将绫布套在女子的颈项上,接著踢 掉她脚下的凳子…… 「啊——」男子大喝一声,倏地回神。 园中还是安静如常,方才那不堪入目的情景从未出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手不曾松开,眼底逐渐涌上深沉的恨意…… 「娘,我回来了。」他轻拂著梧桐的树身,喃喃自语著。「您放心吧!我一 定会加倍为您讨回公道……」 数十年後,人事全非。 不变的是园中的梧桐树,以及满怀恨意、再次回到这块悲痛土地的自己。 他——祎痕玦,回来了。 第一章 时值深秋,西湖处处是火红的枫叶,暮色中,远方的船灯如点点星火,在湖 上摇曳飘荡。 而坐落在湖畔的美人楼,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太阳一落山头,那红色的灯笼 便会高高地挂上,没有一天例外。 美人楼在江南可说是远近驰名的烟花酒楼,近几年打著「八绝美人」的名号, 更是教男人们如痴如醉。 甚至到街头巷尾问起美人楼,连三岁孩童也会背出一段顺口溜,让远客知道 楼里的「八绝美人」有多么不同凡响—— 尘坊——一笑绝尘,绝笑尘。 艳馆——二笑绝艳,绝笑艳。 琴阁——三琴绝顶,绝筝妶。 棋园——四棋绝颖,绝棋颖。 诗苑——五诗绝祥,绝诗灵。 昼筑——六画绝艺,绝画忆。 歌殿——七歌绝音,绝歇音。 舞轩——八舞绝伦,绝舞柔。 然而不久前,身为八绝美人中「一笑绝尘」、「二笑绝艳」的双生姐妹才在 五月五日离开美人楼。 据说这是因为楼主自小便与美人们约定,只要她们年满十八,便可在出得起 五万两的寻芳客中,择一托付终身,从此不必再过陪酒卖笑的日子。 现下「三琴绝顶」的绝筝妶,也准备在近日大开「竞美宴」,同样引起了各 方的关切。 今晚,「琴阁」中已有两名一身华服、气势过人的男子入座畅饮,两人银杯 一碰,豪气地一口将酒液灌入喉中。 酒过三巡,身穿淡蓝锦服的俊秀男子放下手上的杯子,开口说道:「你二十 年没回来了,我想这次回来,肯定会让耿府的人大吃一惊。」 全身衣著如夜色般的男人,俊美而五官深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两道如剑 墨眉之间有著重重纠结的愁。 「我还没通知耿府。」黑衣男子敛眸说道,以长睫掩盖他眸中复杂的情绪。 「你这趟的目的,是要让耿府上下鸡飞狗跳吧!」白衣男子呵呵笑著,那悠 闲的神情与眼前的奸友祎痕玦完全不同。 「嗯哼。」祎痕玦终於扯出了一抹勉为其难的笑容。「听说现在府里主子换 成了耿将伦?」 「何氏病了十几年,已经被折腾得神智不清,竟日卧病在床、无法主事了。 她儿子接手後,这几年倒是把耿府经营得有声有色。」白衣男子又啜了一口酒。 「对了,你这会儿要用什么理由回府?」 祎痕块看向好友何陵,眼里有著森冷的光芒。「认祖归宗这个理由,够充分 了吧!」 「哈哈,有你的。」何陵轻笑一声,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决定何时进府?」 「就这几天吧。」他呷了一口酒,又道:「待我将耿府上下的近况打听好, 便会开始实行计画。」 「你打算在哪儿落脚?要不要上我的破屋窝窝?」 祎痕玦与何陵是多年故友,情谊深厚的他们还曾歃血为盟。 几年前两人在外地不期而遇,尽管曾经分别多年,他们之间愿为对方两肋插 刀的义气依旧不变,因此无论祎痕玦要求什么,何陵都会全力支持。 「不必麻烦了。」祎痕玦摇摇头。「我早就将城外的大宅子给买了回来,以 後那儿就是我的别业,若在耿府找不到我,到那儿肯定找得到。」 离乡二十年,祎痕玦也闯出自己的名堂,有了自己的商行,甚至还成为地方 首富,而这些全是他咬著牙独力闯出来的。 何陵点了点头。「不谈这些了,我今晚包下「琴阁」,就是要为你接风洗尘, 这「琴阁」里的美人儿,琴艺可是江南出名的啊。」 祎痕玦扯了扯薄唇,正要开口,前方突然降下一层鹅黄色的薄纱,将大厅隔 出了一尺见方的空间。 不久,薄纱後有道窈窕纤细的身影从一旁的小房踏人厅内,款款地走向早巳 放上筝琴的长桌,青葱五指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由低而高、由高而低。 她正是琴阁主人—绝筝妶。 隔著纱帐,祎痕玦无法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只能靠那蒙胧的身影去推断她 的长相。 试完音,薄纱後传来她那清脆温柔的嗓音。「两位公子,筝妶献丑了,今晚 为您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两人顿时被纱帐内的柔美女声勾去所有注意力,当她灵活的纤指在弦上轻按 慢滑时,那柔中带刚、宛如天籁的乐音,更震慑了他们的魂魄。 他们沉醉在这只应天上有的美丽音色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一曲结束,绝筝妶缓缓放下双手,然而满室中似乎还缭绕著搦娘余音,让人 不忍发出声响。 「好!」何陵率先回过神,鼓掌赞叹。 绝筝妶此时站起柔弱无骨的身子,掀开了帘幕,朝他们两人一福。「感谢两 位公子不嫌弃筝妶拙劣的琴艺。」她的声音柔柔地,犹如春风般和煦。 何陵和祎痕玦不约而同地,以专注到几近渴望的眼光在她脸上打量著。 在他们眼前的绝筝妶果然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有著一张小巧的鹅蛋睑, 淡笔描绘的眉如柳叶,眉下是一双澄净的似水瞳眸,隐隐透著柔弱,不如一般的 窑姐儿那样精明,举手投足间,动作自然从容、丝毫不显做作。 尤其当她微抿著粉红色的唇瓣时,那楚楚动人的表情,更是教男人想将她捧 在手心疼宠。 「绝姑娘的琴艺已是独步江南,竟还如此谦虚。」何陵笑道:「今晚听了绝 姑娘一曲,果然名不虚传哪!」 绝筝妶只是礼貌性地扯扯嘴角,朝他们欠身答谢。「承蒙两位公子厚爱,筝 妶在美人楼的时日也不久了,公子若真喜欢筝妶的琴艺,还请常到「琴阁」来听 听小曲。」 「哈哈。」何陵轻笑几声,接著转头望向祎痕玦为他解释。「绝姑娘是江南 赫赫有名的美人儿,号称「八绝」之一,擅琴、擅筝,想见她的人多如牛毛,要 指名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自绝筝妶现身那刻起,祎痕玦的视线就未曾稍离,像是想挖掘出什么似的, 以犀利的眸光仔仔细细地评量著。 他在外奔波二十年,为了谈生意,也曾走访过上百间的酒楼、窑子。 女人嘛,不就都生得一副白白嫩嫩、纤细无骨的柔弱样子?可眼前的绝筝妶 却带给他不小的震撼。 她那清澈的眸子带著澄明的水波,进对应退上虽无从挑剔,却隐隐带著疏离, 与一般趋炎附势的花魁下同。 只是这么一眼,祎痕玦就觉得她与众不同,那脱俗的气质犹如清莲,出淤泥 而不染。 绝筝妶当然也注意到他那抹精明的打量眸光,不经意地,她对上了他幽暗深 邃的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停了一拍。 她连忙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温和地扯开淡笑,执起桌上的银杯,莲步轻栘 地来到他们面前。 「美人楼中的规定,筝妶须敬两位公子三杯薄酒,才可退场。」她双手捧著 银杯,脸上漾著浅浅的笑。 何陵当然忙不迭地站起身亲自为她斟酒,给足她很大的面子。 「绝姑娘,何不坐下与咱们暍喝酒、谈谈天?」想到美人儿敬完酒就要离开, 何陵还有些不甘心。 她仰头喝尽第一杯薄酒,摇摇头说道:「美人楼有美人楼的规定,筝妶恐怕 得扫公子的兴了。」 「唉唉唉,可惜了。」何陵也很君子地不强人所难。「这三杯薄酒喝尽,便 见不到绝美佳人了。」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绝筝妶笑而不答,喝下第二杯酒。 饮更第三杯酒时,她芙颊已明显地浮现两抹红晕,更突显那美丽娇弱的风采, 直教两人栘不开眼。 绝筝妶注视著保持沉默的祎痕玦,澄澈的眸子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般。 那气宇轩昂的浓眉间,有著道深深的愁怨,却让他隐藏得很好…… 蓦地,她察觉自己的失态,暗暗收回打量的目光,朝他甜美一笑。「公子, 最後一杯薄酒。」未了,她一口气饮尽。 敬完三杯酒後,绝筝妶朝他们一福,便默默地自薄纱後的小房离去,将琴阁 留予他们。 满室尽是属於她的馨香,祎痕玦一言不发地盯著薄纱。 「哈,你喜欢她吗?」何陵呷了一口酒,看了看依旧沉默不语的祎痕玦. 「 只可惜她卖艺不卖身。」 他回过神,并未否认,只是耸耸肩。「红颜……都是祸水。」 见到绝筝妶,会让他想起娘…… 同样生得倾国倾城,娘却因争宠而落得惨死的下场。今日的他带著仇恨重回 江南,只为薄命的娘亲。 「嗯。」知道好友心里想些什么,何陵轻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欢 场女子只能逢场作戏,对她们认真不过是在为难自己。」他若有所思地说著。「 天下女子何其多,别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座花园。」 祎痕玦只是笑了笑,没有延续这样的话题。 「爱情」二字,对目前眼里只有利益与仇恨的他来说,见不到、摸不著,不 过是一种虚无飘渺的幻影。 更何况,任何多余的情感,都只是他执行计画时的累赘! 所以,这辈子他注定要无情,而且——孤独! 孤独地回到旧地、像一只猎豹,窥伺等待报仇的良机…… ** ** ** 夜已三更,露水更加沁凉。 祎痕玦扶著暍得烂醉的何陵踏出琴阁,走在四季如春的园里,那扑鼻而来的 花香伴著困脂酒味,令人不禁迷醉。 不远处传来的丝竹乐曲,让祎痕玦想起稍早之前的绝筝妶,那铮纵的余音仿 佛还在他耳边缭绕。 他扶著烂醉的好友经过走廊,与两名微醺的男子擦身而过,不期然地听见了 他们的对话。 「欵,可惜今晚没能见到筝妶姑娘。」 「是啊!」另一名男子亦可惜地叹道。「要见她最好趁这几日包下她,要不 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美人楼了。」 一听到绝筝妶的名字,祎痕玦自然地缓下脚步,竖耳倾听他们交谈的内容。 「若我有五万两,就能将她买下,一辈子长相厮守了。」 「哈哈,作你的大头梦去吧!」 祎痕玦原本还想继续听下去,可惜那两名男子已愈行愈远,後来的对话也逐 渐模糊破碎,只得作罢,扶著喝醉的好友走向前院。 此时,一道婀娜多姿的倩影自长廊那端款款走来,身後跟了两名婢女。 「绝……姑娘?」直到这一刻,祎痕玦才首次开口与她对话。 「啊!」没料到会有人叫住她,绝筝妶霎时惊得退後几步。「公、公子?」 她还以为他们早巳安排好其他「节目」,没想到竟会在长廊上相遇。 「呵,真巧。」绝筝妶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的距离,脸上仍是那抹淡笑。「 两位公子要离开美人楼了?」 他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冶著脸点点头。「嗯。」 「公子不留在楼内待上一晚吗?」她勾起一抹巧笑,轻问著。 「不了。」他将好友又往肩上一提。 绝筝妶有些诧异,没想到竟然有人不在楼中过夜。 听今晚服侍他们的婢女谈起,这两位公子除了召她弹琴之外,就再也没有吆 喝其他姑娘陪酒……这令她——感到惊讶。 「可是,天色不早了,两位公子深夜独行,若是遇上强盗……」她脸上有著 担忧的表情,不像是做作。 「若是不麻烦,就劳你帮我们叫辆马车吧。」祎痕玦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好友, 无奈地吁了一口气。 三更半夜的,他的确不能就这样扛著何陵,大剌刺地走上街。 绝筝妶点点头,朝一名婢女使了个眼色,便见婢女往前院的方向奔去。 「要不要楼中的大汉帮忙公子呢?」她轻声说著,瞧他这副辛苦的样子,让 她忍不住想多管闲事。 他马上拒绝摇头。「不了,他这点重量我还撑著住。」 「那么,我陪公子一同到前院吧!」她嫣然一笑,领著他走向前院。 祎痕玦无言地颔首,与她并肩走著,两人之间虽然隔了一步的距离,但他仍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那清淡甜美的芳香,与一般烟花女子的浓艳香味不同,竟奇异地令他感到一 阵轻松,眉间的皱褶亦渐渐被抚平。 不过是一阵香味,就牵引出他最深处的悸动…… 「听说你要离开美人楼了?」忽地,祎痕玦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绝筝妶闻言怔愣了下,随即点头答道:「是啊,过几日楼主将会为筝妶举办 一场「竞美宴」,凡出得起五万两的人,便有机会为我赎身,带我离开美人楼。」 「喔?」他挑了挑眉。「美人楼的主子做事倒挺有意思。」 她轻笑著,并未多做解释。 「什么人都可以参加吗?」祎痕玦沉声问著。扛著好友走了这么大段路,也 不见他露出疲态。 「嗯。」她点头。「只要出得起五万两,不论男女老少……」这就是她的命, 一辈子都要被人掌握在手中。 来到前院,马车早巳停在一旁等候。 将何陵丢上马车後,他突然转身面对绝筝妶,用幽深的黑眸注视著她。「你 可有意中人?」 「欢场女子是无权私定自己终身的,这太荒谬……也太可笑了。」 从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已心有所属,绝筝妶虽答得苦涩,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流 在心头盘据。 「是吗?」祎痕玦认真地望著她的表情。「这么说来,只要出得起五万两, 就算那人年过半百,你也会选择他?」 「是呵。」她苦笑,眼里有著复杂的情绪。「环境所逼,只能随波逐流。」 祎痕玦不苟同地哼了声,俊眉之间拢起一座小山。「你就这么甘心臣服目前 的状况?」 向来温和柔顺的绝筝妶只是无奈地回以一抹淡笑。 她知道,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为自己心疼了。 这样的心意她不是不感激,但就算他再特别,也只会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 不该对他说太多心事,也不该任由心底那异样的情感继续肆虐。 这些年来,看过那么多姐妹们挣扎过、抗拒过,却仍是身不由己,她早就看 开了、麻痹了。 纵使曾对未来有过再多美丽的期待,如今也只能化成一缕轻烟,她放弃幻想, 屈服於命运的摆布。 因此当媚娘告诉她,今年的「竞美宴」轮到自己时,她的心已能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感觉。 她只希望能平静地过完下半辈子,来世别再当女人了。 都说红颜祸水,但事实上受害最深的,都是女人吧…… 「公子请多珍重。」她藏起那愁苦的一面,柔顺地欠身。「公子若喜欢筝妶 的琴艺,来日有机会再叙吧。」也或许,他们只有这一面之缘。 祎痕玦别有深意地觑著她,扯出一抹邪笑。「低头臣服於现实,并不是最好 的做法。」 他这是在鼓励她,抑或是临走前的客套话?绝筝妶不解地眨眨眼。 她知道吐露太多的心事也是於事无补,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自己愈是敞 开心胸、愈是信任他,对彼此而言就愈是一种负担。 她甚至害怕,到时候会不甘心割舍这段际遇。 见她沉默以对,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转身跃人马车内,拿一双虎眸深深地盯 著她。 直到她被看得面红耳赤,露出无措的神情,他才幽幽地道:「我相信,我们 很快会再见面的。」语毕,便要马夫驾马离去。 绝筝妶站在原地,蹙紧了柳眉怔愣许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为何还会让她早巳如止水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她实在不懂—— 第二章 仅只是一面之缘,还能牵起多深的缘分呢? 这个问题,绝筝妶从没认真想过。 所以,她并未将韩痕块的那番话放在心底,直到她在自己的「竞美宴」上看 见了他。 今晚,美人楼门前的红灯笼依然高挂,然而绝筝妶的「竞美宴」上并没有多 余的看戏人潮,只有出得起高价的大爷,才得以踏入她的琴阁。 此时琴阁的大厅中,已有五名男子一字排开,绝筝妶正坐在长桌後,透过纱 帐观察著众人。 然後,她瞧见了祎痕玦. 不知为何,对他的印象远比其他男人更加清晰,她脑中甚至还能清楚地浮现 两人当晚的对话。 祎痕玦依旧是一身墨黑的打扮,一双炯亮的黑眸轩昂自若地直视著前方,光 是那股在无意间所散发出的气势,就足以打败在场所有的人。 嬷嬷上前揭起了纱帐,让绝筝妶能看清他们的长相,也让她能审慎地挑选自 己愿一辈子跟随的男人。 虽然每个人都恨不得立刻就将绝筝妶掳回去,然而在美人楼的「竞美宴」里, 能够做选择的却不是他们。 「妶儿,大爷们都在等你的决定呢。」嬷嬷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著,要她快 点做决定。 不由自主地,绝筝妶又将目光落在祎痕玦的俊颜上,他那副闲适自得的神情, 彷佛深信她的抉择肯定会是他似的。 老实说,她的确有种想要选择他的冲动,也许早在他对自己说出那番鼓励的 话时,她的心就开始偏向他了也说不定。 只是,心里还是会有一丝不确定…… 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麽过了,然而现在面前却出现两条岔路—— 一条是认命地踏上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另一条则是如 祎痕玦所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她有心。 她到底要选择哪一条路? 「妶儿……」嬷嬷皱眉,再度催促著一直无法下定决心的她。「你要跟哪位 大爷走呢?」 她陷入挣扎,视线却离不开祎痕玦的黑色精眸,因为他眼底那笃定的光芒, 彷佛在对她宣告,今晚就是改变命运的时刻,要她别再畏首畏尾、懦弱地臣服於 眼前的安逸现况。 最後,心里的拉锯战结束了。 折服於他的气势,和他无形中带给自己的力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绝筝妶 站起身子,笔直地来到祎痕玦面前,轻启芳唇—— 「我要跟这位大爷走。」她的身形矮了他许多,只到他的胸膛,突显出男人 与女人之间的差别。 祎痕玦难得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眸中闪动著一簇火花,似乎 在告诉她:她是抗拒不了他的。 那眼神是如此霸道、如此狂妄,却又如此震撼著她的灵魂。 他的存在彷若天神,而自己早就注定是属於他的…… 「唉呀呀,原来妶儿姑娘中意的是祎公子啊——」嬷嬷见绝筝妶做出决定, 立刻对其他落选的男子讨好地笑道:「楼主有令,要咱们好好地款待四位大爷, 今晚的花费全由楼主负责,请随嬷嬷我到前厅去吧!」 那四名男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惋惜地看了绝筝妶一眼後鱼贯离开,转眼 间琴间里只剩下祎痕玦与绝筝妶两人。 「妶儿是祎爷的人了。」她率先打破沉默,朝他一福。 从今以後,她将扮演的角色不是美人楼里的「八绝美人」之一,而是以祎痕 玦为天的小奴。 是的,她将自己卖给他了。 「没错,从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他遽然以掌扣住她的下颚,霸道地宣 示著。 因为,他是她的主子! 参加绝筝妶的竞美宴是他脱轨的一项决定。或许是因为她绝妙多情的琴音深 深牵动了他的心,或许是因为她的温顺、她的柔美,和她年纪轻轻就甘心臣服於 命运摆布的事实,竟令他感到有些……心疼?! 祎痕玦甩了甩头,不愿再深究这首次丢下计画、恣意而为背後的真正原因, 选择忽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往後你所有的行动,都要以我为重,知道吗?」他直视著她精致的娇颜, 语气轻柔地道。 绝筝妶抿著唇,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底,却因这全新的开 始而绽放出一丝光芒。 这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私心所做下的决定,她绝不会後悔。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稍候我们便离开这儿。」他放开她,轻松自若地来 到一旁的大师椅上坐下。「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她一个欠身後,便转身回到内室,乖顺地收拾行囊。 祎痕玦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深沉地望著绝筝妶的背影,一颗精明的脑袋不停 地转著。 他承认为了绝筝妶,拜访耿府的计画已经延後了,等将她带回大宅安顿好, 也就是复仇行动开始的时候…… ** ** ** 当晚,绝筝妶便被祎痕玦带回城外的宅院。 宅院经过一番整修,那重新漆过的朱色大门,和门前雄浑威武的两只石狮子, 其气势之宏伟,教人看不出这里之前曾是一座废园。 绝筝妶抬头看了眼门楣匾额上,黑底金体的「祎府」二字,不禁猜想这为自 己赎身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分。 走进门内,通往厅堂的回廊两旁已挂上了灯笼,廊上站了十几位奴仆,恭迎 主人回府。 「这儿……」她跟在祎痕玦的身後,犹豫许久才吐出一句。「城里的人都议 论纷纷……说这儿是一座闹鬼的宅子。」 在门外时,她便想起了有关这座宅院的一切传闻。 这儿荒废了十几年,就算有新屋主迁入,也往往不到三个月就又匆匆搬出。 时日一久,不断易主的宅院竟传出闹鬼的流言。 闹鬼?!祎痕玦眼神一合,停下脚步望著她。「哪里来的无稽之谈?」 「妶儿听说,这座宅子里埋著一对母子,没人知道这对母子怎麽死的,但是 每到半夜时,总会听到小孩子的啜泣声,以及女子幽怨的轻叹。」 「哼。」祎痕玦冷嗤一声,看来传说中的母子指的就是他和娘。「村夫野妇 的粗鄙之言。」 绝筝妶眨眨眼,有些讶异他语调中的冷冽,但仍是点头附和。「是呀,这些 传闻未经过证实,都只是道听涂说罢了。」 她看看四周,虽然府里人口稀少,也稍微冷清了一点,但还不至於像外人形 容那样阴森恐怖。 「以後,这儿就是你的居所。」他冷冷地说著,带著她来到了前厅。 总管早已在前厅等候。「爷,您一路上辛苦了。」 「嗯。」祎痕玦只是轻轻应答一声。「将西院的厢房空出来,以後就让绝姑 娘住在那儿。」 「是。」总管恭谨地回答,转身朝绝筝妶一让。「绝姑娘,这边请。」 绝筝妶欲言又止,依恋地望了祎痕玦一眼,然而他却没再开口说半句话。带 著微微的失望,她提起裙摆,顺从地跟在总管後头。 总管将绝筝妶带到西院的厢房,便立在门外。「绝姑娘,等会儿奴才会吩咐 婢女来添些卧具,请您稍候一下。」 「有劳了。」她欠欠身,有礼地答谢。 总管旋身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厢房里头。 厢房内窗明几净,桌上有只朴素的油灯,四周摆了几张色泽光润的桃心木椅, 床榻亦铺上了软垫,看起来相当简单舒适。 她来到窗旁,将两扇窗扉打了开来,皎洁的月光正好从云端洒下银粉,照在 园中茕茕独立的一棵老梧桐树上。 秋气肃杀,老梧桐树落了满地的枯叶,然而却不减它高大威风的气度。 整座庭园中间,就只有一棵老树,还钉下木桩绕在树旁做成栅栏,似乎很小 心翼翼地在保护这棵树。 好半晌,绝筝妶就这么呆呆地望著梧桐树,为眼前诡异的景象而隐隐感到不 太对劲。 「绝姑娘,奴婢为您送来棉被了。」婢女菁儿踏进厢房里,手上抱著柔软的 被褥。 绝筝妶倏地回神,转过身子望向朝床榻走去的菁儿。「谢谢你。」她柔柔地 答了声谢。 菁儿将棉被放在坑上,听见她这声天籁也似的道谢,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 过来。 「姑、姑娘千万别客气。」菁儿红著脸呐呐地说道。没想到这长得比仙女还 漂亮的姑娘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还会跟自己道谢呢,完全不像府里的主子,老是 冷冰冰地使唤人。 绝筝妶因她可爱的反应而轻笑了下,接著指指窗外的老梧桐树问道:「爷似 乎很珍视那棵树?」 「啊?」菁儿怔住,讶异她竟会问起那棵老树。「是啊,打从进府起,总管 和嬷嬷就一直交代我们,不准去动那棵树,否则惹爷生气、被赶出府也没人同情, 所以我们这些下人没一个敢靠近的。」 「为什么?」绝筝妶好奇地问著。 「有好多说法呢!」菁儿侧著头,难得有人与她聊天,於是便一股脑儿地全 说了出来。「听说在我进府之前,曾有一对母子吊死在这棵树上,後来虽然讲道 士镇住这对母子的冤魂,但冤气仍是很重,爷才会让人用木桩围了起来……」 绝筝妶微蹙起眉尖,忍不住再度望向梧桐树。 「啊……」菁儿这时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姑、姑娘,我这张嘴就是口无 遮拦,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到时候如果害得绝姑娘不敢住在这间厢房,被主子发现是她爱嚼舌根惹的祸, 肯定会被撵出府外的。 「原来府里的人也相信这座宅子闹鬼?」绝筝妶一向不太相信鬼神之说,认 为只要做人问心无愧,就算真有鬼神也不值得害怕。 菁儿抿著小嘴,见她脸上并未出现害怕的神色,这才轻声说道: 「其实这座宅子之前根本没人敢住,後来是祎爷买下,又用重金聘用我们, 要不然平时大夥儿根本连靠近都不肯哩!」 「原来如此。」绝筝妶将眼光放回梧桐树上,语调仍是柔柔地。「那麽你住 进来之後,可有发现什麽诡异之处?」 「没有。」菁儿嘟著小嘴说道:「祎爷虽然是冷酷了点,其实对下人算是不 错的了。府里人手不多,人也都满好相处的,并不像外头传言那么恐怖,况且, 半夜也没听到什麽怪异的声音啊——」 「那麽一切都是他们夸大其词了。」绝筝妶不但没有被菁儿吓到,反而为这 座宅院说话。这儿不过是幽静了一点。」 「是呀:」菁儿用力地点点头。「请姑娘今晚好好休息,别理会那些传言, 菁儿这就下去了。」 绝筝妶站在窗前,脑中不断萦绕著菁儿的话。 眼前的梧桐树到底藏了什麽秘密,让城里的人这麽绘声绘影,传出许多骇人 听闻的传言呢? 而又是为了什么,明明知道这儿有著种种传言,祎痕玦还执意要买下? 这一切,都教绝筝妶感到不解。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略带寒意的秋风,以及散落了一地的枯叶…… ** ** ** 隔天一早,绝筝妶自己梳理整齐,在总管未派婢女来服侍前,她便步出厢房, 来到梧桐树前。 隔著围起来的栅栏,她抬起头望著这棵高大的梧桐树,试图从中看出些许端 倪来。 为何庭园单单只有这棵梧桐树?甚至还万分慎重地以木桩围起来,警告外人 不得破坏—— 才入祎府第一天,一堆疑问就塞满了绝筝妶的脑袋。 她出神地瞅著梧桐树,没有发现身後一抹颀长的人影正悄悄地靠近她。 「你对这棵梧桐树很有兴趣?」祎痕玦出现在她身後,见她目不转睛地盯著 梧桐树瞧,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旋即回头,看见依然一身墨黑打扮的他,连忙一福。「爷。」 「昨晚睡得可好?」他眯起合眸,似乎话中有话。 「妶儿一觉到天亮。」她嫣然一笑。「西院本就僻静,又鲜少有人经过,昨 晚倒是一片安宁。」她避重就轻地回答著。 「是吗?」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来到她身旁站定。「你直盯著这棵梧桐 树做啥?」 她眼光重新回到梧桐树上。「炫妶只是想不透,为何西院这麽大,就只有这 棵梧桐树植在中间。」 「你觉得诡异?」他睨著她,冷声问著。 「是有点。」她老实地说出自己的臆测。「西院离前院有段距离,偏远安静, 而这棵梧桐树又植在这儿,彷佛在守护著什麽。!!」 「你想说什麽?」闻言,他眉头紧蹙地质问:「你才住了一晚,就有下人对 你嚼舌根?」 他明明已经将府里的奴仆全数换过了,应该没人会知道自己的底细才是…… 绝筝妶愣住,不明白他的口气为何突然变冷,深邃的黯眸更是毫无温度。「 我不懂您的意思……」 「有人同你说了些什麽吗?」他睨著她,沉声问著。 她摇摇头。「没有人同我说过什麽,这只是妶儿的猜测罢了。若妶儿说错了 什麽惹爷不高兴,请爷原谅妶儿的无心……」 「为何觉得这棵梧桐树像是在守护著什麽?」是巧合吗?她的心思竟与死去 的娘一样,认为梧桐树能容纳她的愁、她的苦。 绝筝妶犹豫片刻,才幽幽地道:「西院里没有任何种植花草的园圃,就只有 这棵梧桐树,镇守在庭园中。人都说草木也有灵性,四周如此荒芜,我想,它所 守护的,应该是西院主人的喜怒哀乐吧!」 她的解释很特别,却也相当合理。 是呀,他怎麽从来没发现? 小时候,娘只要一有委屈,就会对这棵梧桐树诉苦,莫怪她会觉得梧桐树像 是在守护著什麽。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眼前的梧桐虽然总是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恶梦, 但它也的确为自己守护著与娘共度的天伦之乐。 看著它,就会想起当时的无忧无虑,也会想起,美梦被打碎瞬间,胸口涌上 的忿恨与悲恸…… 他永远忘不了,也绝对不能忘!一 「爷是不是知道这棵梧桐树的故事?」她担忧地轻问,只因又瞧见他眉间那 挥之不去的抑郁。 莫名地,她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祎痕玦看向她,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回答。「不知道。」 不过是个买来的女人,没必要让她知道什麽! 见他如此冷漠的反应,绝筝妶立刻明白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可却没有追寻 答案的立场。 抿著唇,她一双美眸又朝梧桐树望去,这一瞥,竟赫然发现树干上有著一道 又一道的刀痕—— 「这……」她往前一小步,专注地观察著。「这样的刀痕,难道是记录孩童 成长的记号?」她喃喃自语,却触摸不到树身。 祎痕玦挑了挑眉,有些佩服她那缜密的心思,连这种小地方也看出来了。 没错,那是当年他在树下比画著自己的身高时,娘亲手为他划下的,更是唯 一留在树身,看得到也摸得著的回忆。 这棵梧桐树对他的意义重大,却也是他一辈子难以抹灭的梦魇!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害怕若再与她对谈下去,会将自己苦苦压抑埋 藏的情感,向她倾诉。「别再谈论这棵树了,今天我要到城里的耿府一趟,你就 充当我的贴身婢女,一同过去吧!」 她抽回自己远扬的思绪,柔顺地答著。「是的,爷。」 他的眸光扣住她的小脸。「这座宅子没有秘密,你大可不必费心想找出什麽, 一切都是外界的讹传,久了自然会不攻而破。」 「是,妶儿明白。」她懂他的意思,於是轻柔地承诺道:「妶儿不会再胡思 乱想了。」 买下她确实是因为一股冲动,然而依她的美貌与温顺看来,说不定哪天也能 派上用场。 说他城府深沉也罢、冷酷无情也罢,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能令他觉得留恋 的人…… 是靠著仇恨的力量,才让他有今日的成就。他满脑子除了报仇之外,就再也 没有其他。 「你立刻准备一下,随我一起拜访耿府。」他望著绝筝妶美丽纤弱的脸庞, 口气低沉霸道。 「是。」绝筝妶当然不会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打定主意要尽心尽力服侍他— —因为这辈子,她都是他的人了…… 第三章 江南耿府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耿府前院,绝筝妶让祎痕玦抱下马车後,便紧紧地跟在 他身边,走向一旁身著锦服、高大挺拔的耿将伦。 光看耿将伦亲自迎接这突然前来的「贵客」,便足以窥知这贵客不容小觑, 毕竟他们之间有著深深的羁绊——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冲著这一点,耿将伦便不得不亲自迎接这与他同年,只小他几个月的弟弟。 虽然祎痕玦改从母姓,但这次回来,耿将伦还是竭诚地欢迎他,一听马夫报 上他的大名,便打开大门让他的马车驶进前院。 「好久不见了。」耿将伦走上前,那俊秀的脸庞有著温和的笑意。「咱们二 十年未见,如今见你安好,为兄总算安心了。」 祎痕玦眯起眸扯了抹冷笑。「是吗?」他冷漠得像是全身蒙上了冰块,令人 不寒而栗。「看来这几年耿府过得不错,丝毫不减当年的气派。」 尽管面对祎痕玦如此不友善的态度,耿将伦仍不改脸上那和煦的笑容。「这 二十年来,爹曾多次派人寻找你的下落,但你一直不肯回来——」 他淡淡地瞥了耿将伦一眼。「我现在不是回来了?」 「唉,爹在前几年去世了。你知道吗?」耿将伦的语气不带责备,只是有些 遗憾。「我不知道你的下落,未能把爹的讣闻告知你……」 「这不重要。」祎痕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现下我回到这儿,并不是来听 你废话的。」 饶是他摆出这副傲慢难驯的模样,好脾气的耿将伦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 你好不容易回来,就在府里住下吧:毕竟你也是耿府的主子。」 「难道我不算吗?」祎痕玦嗤哼一声。 眼前这男人的母亲何氏,正是当年为了争宠而害死他娘的凶手!一想到这儿, 他更不可能给耿将伦好脸色看。 「怎麽不算?」耿将伦倒是落落大方,并没有一点尴尬心虚。毕竟上一代的 恩怨,他还被蒙在鼓里,只是单纯地将祎痕玦这次回府当作是倦鸟归巢。 「安心在府里住下吧!你离家这麽多年,也该定下来了,更何况府里的商行 有大半都是属於你的。」 耿将伦如此坦然,反而引来祎痕玦的厌恶。 他怀疑耿将伦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何氏当年的凶残,也不信 耿将伦并不知道他母亲当年横死的事实。 他这次回来,已决定非要将耿府整得鸡飞狗跳,甚至挑拨得他们支离破碎, 才能一报杀母之仇! 「嗯。」祎痕玦漠然地应了一声。「何姨呢?」 「诶,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娘。」耿将伦的心思没有祎痕玦这般深沉复杂,还 以为他是真心关切何氏。「自上回染了风寒,病情就一直没有起色,人也变得恍 惚迷糊,这些日子都在床上养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 「喔?」祎痕玦挑眉,看来直接找何氏报仇似乎也没意思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的耿将伦,想起他是耿府的长子,又是正室所生,若 他将报仇的矛头指向耿将伦,何氏知情後恐怕会焦急不已吧? 那就是了!祎痕玦冷邪地扯起笑容。 「外头风大,痕弟先进屋吧!」耿将伦体贴地说道:「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他的眼光也移向後头的绝筝妶,同样给了她一抹温和的笑容。 祎痕玦当然注意到这一点,他露出讳莫如深的复杂表情,不发一语地随耿将 伦踏进前厅。 一路上,一些上了年纪、知道其中恩怨的奴仆一见到他,都纷纷交头接耳, 且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打量著他。 祎痕玦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嘴角有抹嘲讽的笑。 或许他这趟回来,会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有趣也说不定…… ** ** ** 绝筝妶不懂。 真的不懂……为何祎痕玦明明在城外买了宅院,却又答应在耿府住下,甚至 还对耿将伦声称,这几天都是住在客栈里头。 这样的疑问,一直到晚上随祎痕玦回房,仍是令她耿耿於怀。 由於耿将伦以为她是祎痕玦的贴身婢女,虽然安排他们同房,但里头还有间 小小的下房。 「爷……」她将房门关好,忍不住问道:「咱们要在耿府住下吗?」 祎痕玦来到床榻上坐著,面对她的发问,只是淡漠地抬起头。「没错,咱们 要在这儿住下。」 「可、可是……」她侧著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麽?」看著她那副满腹狐疑的模样,他特地准她开口。 「咱们不是还住祎府吗?若在这儿住下……」 「这儿算是我的府邸。」他淡淡地解释著。「方才你见到的那个人是我同父 异母的胞兄,也是耿府的主子。」 这她明白,她弄不懂的是另外一回事。「那咱们要在这儿住上多久呢?」 「会住上一段不短的日子。」他凝望著她,发现她今晚的话似乎特别多。「 过来帮我更衣。」 绝筝妶柔顺地靠上前去,伸出小手替他解开胸前的扣子,为他更衣。「可是, 为什麽爷没告诉耿公子,咱们在城外还有一座宅子——」 毫无预警地,他大手扣住了她的下颚,眼神倏地变得凶狠。「我警告你,不 准背叛我!」 她吓了好一大跳,不明白他为何有这麽大的反应,只能愣在原地、不知该如 何是好。「爷……您吓到我了,妶儿只是不明白,并、并没有背叛爷的意思。」 「是吗?」他亦惊觉自己反应过度,於是放柔了力道,但仍是捏著她柔嫩的 下颚,观察著她无措的澄澈双眸。 一想到白天耿将伦那似在对她示好的举动,竟让他莫名失控,怀疑她转而投 靠耿将伦的可能—— 任何人都不能背叛他,尤其是她。她是属於他一个人的—— 「你应该要有所自觉,既然被我买下,就是我的人,未来的命运也是掌握在 我的手中,我要你生、你便不能寻死,我要你死、你也不能苟活!」他说得霸道 且不容反驳。 是呀,他说的没错,她的人、她的心,在他买下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是属於 他的了,而她并没有资格要求什麽。 「爷,您说的,妶儿全都有自知之明。」她轻轻地回答,一字一句却都是出 自肺腑。「妶儿只是不明白您回耿府的用意。」 他眯眸望著她,发现她今晚的问题特别多。 而他,竟然没有一丝厌恶的感觉,反而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 然而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毕竟这是他深藏在心里好几年的秘密,要是哪 天眼前的小妮子背叛了他,那他苦心安排的一切,都将毁於一旦。 尽管她的聪敏、她的柔顺都让他感到心折,但时机未到,他还是得防著她。 「这儿是我的府邸,而城外算是别业,你还有什麽问题吗?」 见他口气又更冷了一些,她噤若寒蝉地摇了摇头,就算有好多事都想问,可 自己现下的身分,似乎没有什麽多管闲事的立场。 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就算主人再纵容也不能太过逾矩。 「想太多,对你并没有什麽好处。」他终於放开她,自个儿脱下了外衣。「 我的事,我自个儿会解决,你犯不著多担这个心。」 她轻咬著唇瓣,因他的话而感到有些受伤。 低头臣服於现实,并不是最好的做法。 因为他对自己说了这句话,才令她动了心,想要永远陪在他身边。 可为何他买下了她,却又不肯让她亲近他、让她了解他的心? 他总是提防著自己,两人之间彷佛有道无形的高墙,她无法跨越,更遑论看 清他。 她并不奢求什麽,只求能待在他的身边,尽她所能地陪伴他、协助他,好证 明自己挣脱命运摆布的决定,并没有错。 而现下,她却连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他需要著,也不能确定了…… 绝筝妶挫败地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望著她柔弱黯然的小脸,祎痕玦忍不住想要安慰疼惜她,只是他生性高傲, 学不会软语温存,出口的语气仍是冷漠的。 「天色不早了,你回下房休息吧。」 绝筝妶抿著唇点点头,提起脚步往房内右侧的木门走去。 打开木门,里头是一间乾净的卧房,虽然不大,却简朴素雅。她关上门,心 情莫名地沉重起来……。 难道自己永远都无法了解他在想些什麽吗? 想到这儿,绝筝妶就无法入睡,一直到天亮。 ** ** ** 第二天一大清早,绝筝妶打理好自己,便蹑手蹑脚地拿著木盆踏出房门,独 自一人在耿府走动,想找府里的嬷嬷问问哪儿可以打水。 她走上回廊,却在转角处撞上一抹高大的身影,那强大的冲击令她不由得踉 跄地退了几步。 「小心。」好在来者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大手揽住她的腰际。「没事吧?」 「我、我没事。」待绝筝妶站稳脚步,抬起眸正想道谢,才发现扶著自己的 是斯文俊秀的耿将伦。「啊,大、大少爷……」 「呵,你起得真早呢!」他立刻认出这名绝美的姑娘,是痕弟带回来的。 瞧她身上穿的虽是粗布青衣,也没有胭脂饰品的点缀,却还是不减那与生俱 来的清灵柔美,精致的五官彷佛上天最完美的雕刻,找不到丁点瑕疵。 一时之间,耿将伦为她的美丽而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大少爷?」绝筝妶轻唤著失神的他。 他连忙回过神,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诶,你是痕弟带回来的姑娘吧?」 「是的,妶儿是爷儿买回来的……」她欲言又止,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自己该 用什麽身分待在祎痕玦身边。 「呵,瞧你气质与一般婢女不同,莫怪痕弟会将你收在身旁了。」耿将伦由 衷地赞叹。「昨晚睡得可好?」 「多谢大少爷的关心,妶儿睡得极好。」她轻声答道,却没说实话。 「那就好。」耿将伦扬唇一笑。「你别客气,若痕弟吩咐了什麽,或者还需 要些什麽,尽管跟府里拿,别让他亏待了自己。」 「是。请问大少爷,府里的石井在哪儿?妶儿得为爷打水……」 「後院不远处。」耿将伦指了指前方。 「多谢大少爷,妶儿先退下了。」语毕,她急急忙忙地离开,深怕被人看见 而招来非议。 耿将伦扬著笑容转身离去。他虽然欣赏绝筝妶的美貌,但也只是欣赏罢了, 并没有其他的感觉。 心里——平静无波。 ** ** ** 绝筝妶来到後院时,发现石井边早有几名奴婢吱吱喳喳地靠在一起说话。 她没有马上凑上前去,只是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上静候她们离开。 「听说昨儿个咱们府里来了个二少爷?」 「二少爷不过是尊称,事实上那只是老爷在外面的私生子,要不是大少爷心 胸宽大,让他住进府里,他现在恐怕还流落在外头当乞丐哩。」另一名青衣婢女 不屑地说道。 「可是二少爷回来时可挺风光的呢,坐的不但是华丽的马车,身上穿的也是 锦衣华服,怎麽看都不像是叫化子啊……」 「是不像,但谁知道他安了什麽心眼。」青衣婢女又不满地嘀咕。「别忘了, 我娘是府里的嬷嬷,什麽大小事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那你倒是快说说,这二少爷究竟是什麽来头?」 青衣婢女得意地昂起小脸说道:「二少爷原本就不住在府里,是老爷生前金 屋藏娇、在外头生下的杂种,听说他在娘亲莫名横死後便不知下落,老爷虽派人 到处寻找,但依然没有消息,直到前几年病重,还见不到最後一面。」 「那二少爷这次回来,不知有何用意?」 「想回来分家产吧!」青衣婢女冷冷地道。「大少爷就是太善良了,让那个 私生子住进来,也不怕府里的家产被吞得一乾二净。」 「唉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少爷的心肠向来就软,与大夫人完全相反呀!以 前大夫人对咱们不好,大少爷还会私下给咱们一点补偿,现在换大少爷当家了, 就再也没有人会虐待咱们了。」 她们毫无顾忌地谈论著府里不为人知的丑事,殊不知绝筝妶躲在一旁,将她 们的对话听了大半。 此时,绝筝妶的心里总算有个底了。 看来耿将伦是名好主子,更受到许多奴仆的爱戴。 然而反观自己的主子祎痕玦,他这次回府,似乎引起许多奴仆的不满,更有 人臆测他心怀鬼胎。 「不知二少爷这次回府,会不会改变咱们府里的一切呀?」其中一名婢女有 些担忧地说著。 「谁知道呢!」青衣婢女依然一副高傲的模样。「希望那二少爷可别怀著什 麽歹念,府里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些年,若他真是一颗灾星,不只大少爷受害,连 咱们也要跟著遭殃啊!」 其他几位不说话的婢女也纷纷点头附和。 直到她们全打完水一哄而散後,绝筝妶才默默地从角落走了出来。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府里没有一个人欢迎祎痕玦回来,大家全都用质疑的态 度观望著他的一举一动。 也难怪他总是眉头深锁了…… 「你别在意下人的胡言乱语。」耿将伦的声音蓦地从背後传来。「府里难免 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必当真。」 「啊……」她霍地转身,惊讶地看著他。「大、大少爷……」 「我是怕你找不到石井,才跟在你後头的。」耿将伦说得真诚,眼里没有任 何异样。「无论刚刚她们说了些什麽,你听过就忘了吧!别让痕弟知道了。」 「是。」她点点头,也不打算在祎痕玦面前重提这些恶毒的批评。 「痕弟是我唯一的手足,不管别人怎麽想,我们之间的血缘都是不可抹灭的, 府里的家产他自然也有拿回一半的权利。」耿将伦说得轻松自若。「这些年,我 一直在等痕弟回来,毕竟爹在往生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 「妶儿明白。」绝筝妶妶低下头呐呐地说。虽然心急,但她却什麽也不能做, 更无力改变别人对他的观感。 轻叹一口气,她来到石井旁,想提起井底的木桶,费尽力气却还是没有动静, 只能皱著眉暗自懊恼。 她没想到装满井水的木桶竟会变得如此沉重…… 「我来帮你吧。」耿将伦生性仁厚,对待下人一向都温和有礼,从来不曾摆 出高傲的架子。 「大少爷,万、万万使不得啊!」她急忙拒绝,耿将伦却不由分说地握住了 她的柔荑,帮她将木桶提了上来。 「这点小事只是举手之劳。」耿将伦轻笑著,帮她把桶子里的清水倒在一旁 的木盆中。 「大少爷……」绝筝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虽然很感激耿将伦的帮助,可他 是主子啊,她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下人的事呢—— 「没想到一大早的,就让我撞见什麽事了?」冷冷的声音,自他们背後响起。 发现他们的身子还紧靠在一起,绝筝妶连忙慌乱地退了几步,与耿将伦拉开 一段距离。 「痕弟。」耿将伦问心无愧,依然和颜以对。「我正在帮你的婢女提水。」 「哦?」自她踏出房里,祎痕玦便跟在她後头,当然也听见那群婢女以及他 们之间的对话。「提个水需要握住她的手,吃她的豆腐吗?」他的语调尖酸,让 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莫名地,一见到耿将伦碰触她,就算明白他们之间没有什麽,他胸口那把怒 火仍是熊熊燃起,炙热得让他辨不清是非。 「爷……」绝筝妶还想解释。 「你只是我的婢女,没有资格插话。」他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眸中尽是无 情的冰冷。 她顿时噤了声,委屈地低下头。 「痕弟,你言重了。」耿将伦见状,露出了然的微笑。「你的女人,为兄不 会抢夺。」 「不会抢夺,所以你想与她暗通款曲?」他狞笑著,出口的话更加难听。「 大哥若喜欢她就直说一声,没必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 「诶。」耿将伦像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痕弟,你冷静一点,只是 一场误会,再说为兄近几日就要与柳家的千金订婚了……」 与柳家千金订婚?祎痕玦挑挑眉,似乎又想起什麽了。 「好,就当作是误会一场吧。」他倏地打断耿将伦,斥喝一旁的绝筝妶。「 你还不回去?!真想攀权附贵?」 她闻言一惊,抿著唇用力摇头。 「那还不走。」见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祎痕玦不自觉地低声说道,接著 又抬头望向耿将伦。「大哥,女人总是居心叵测,你小心一点,我会教训这不知 好歹的婢女。」说完,不等耿将伦回答,他便拉著她离开後院。 绝筝妶被他的大手粗暴地拉扯著往回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出後院时,他才转过身,用阴鸷冷沉的黑眸睨著她。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分,若再让我发现你勾引他,就别怪我处治你。」看 著她那无辜动人的脸蛋,祎痕玦压根就不相信耿将伦会完全不为所动,因此他将 话说得狠绝,竭力避免她和耿将伦有所接触。 他不愿承认她在心中的地位,却无法压抑自己亲眼见到那一幕时的狂怒。 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认定她是自己的女人,没有他的允许,任何男人都不 许触碰她一根寒毛! 他这一席话,分明就已经定了她的罪,就算自己再怎麽解释也没有用吧。绝 筝妶苦涩地想。 「你听懂了吗?」见她低著头不答话,像是默认了,心中狂暴的怒火几乎将 他吞没。「别像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看到男人就想爬上他们的床!」他紧握住她 的手腕,明明不想对她如此凶恶,可愤怒早已让他失去理智。 她吃痛地蹙紧了眉头,他这样不辨是非的质问,实在伤透了她的心。 「我、我没有……」绝筝妶忍住盈眶的泪水,哽咽地说著。 「眼见为凭。」他冷冷地道。「见耿将伦对你温柔了点,就想百般讨好他? 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说完,他忿忿地甩开她的小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她胸口,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只能默默垂泪,心痛地望著他…… 这就是她所选择的男人吗? 是的,眼前的男人正是自己誓言绝不後悔的选择!她怎能因这小小的误会就 打退堂鼓?! 思及此,她眼里的委屈立刻变成了心疼。 过去的他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样的伤害,才会变得如此偏激高傲,不肯打从心 底信任身边的人? 心疼他伪装的冷漠、心疼他以自尊堆砌出的高墙,多想让他知道,在她面前, 他可以抛下那些伪装…… 祎痕玦深深看人那双漾满柔情的眸中,刹那间被她眼底的情意给震慑了。 但他立即回过神,强迫自己忽视心中异样的感觉,并用冷笑和讽刺来掩饰方 才的失态。 「怎麽?我买下了你,这辈子就都是你的主子,现在後悔也来不及了,要怪 就怪你当初看走眼了。」他冷哼一声,撇下她转身就走。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神智不清,就乱了步调。他的身上还背负著血恨,为了一 个女人……不值得! 绝筝妶低垂著头,抚著一阵阵抽痛的胸口。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那 无情的嘲讽仍狠狠地在她心里刨出了一个大洞。 往後的日子,她恐怕只会愈伤愈重吧…… 第四章 祎痕玦以退为进,只因为耿府在几天後,便忙著向城里的首富柳家提亲,他 决定慢慢进行自己的计画。 今天,正好是耿将伦外出的日子,他得知之後,便抓著耿府的总管询问老夫 人何氏的下落。 问了之後,才知道何氏已移到西院休养,整天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就算 清醒了也是神智不清。 得知何氏人在西院,祎痕玦身後跟著绝筝妶,两人一同来到西院主房,想见 见当时杀害他娘的凶手。 推开精致的房门,扑鼻而来的是阵阵的药味,前方的纱帐半掩,里头躺著一 个人,轻浅的呼吸声正从里头传来。 四周都没有奴仆看顾,所以祎痕玦与绝筝妶很轻易地便进到房里。 来到纱帐外,祎痕玦并没有伸手将它揭开,只是透过纱帐看著里头的动静。 「唔……」里头躺的正是府里的老夫人何氏,她正痛苦地呻吟著。 祎痕玦冷眼瞪著邵道人影,终於决定揭开纱帐—— 一个脸色枯槁的老妇躺在床上,两颊枯黄凹陷,唇色黯淡,已不复当年美艳 威风的模样。 他心中百感交集,难以相信谋害他娘亲的凶手、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何氏, 此时竟如此落魄地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伦、伦儿吗?」难得清醒的河氏,缓缓地睁开双眼,然而见到来者是祎痕 玦时,不由得惊讶地瞠大双眼。 好、好熟悉的一张脸…… 一抹记忆飘回何氏的脑海中,而一张与祎痕玦相似的美丽睑庞彷佛也出现在 她眼前,哀怨地诉说著过去的一切。 「不——」她的呼吸突然转为急促,差点喘不过气来。 「爷……」绝筝妶又害怕又担心地想将他往後扯。「您吓到老夫人了。」 他冷笑一声,并不打算移动身躯。「何氏,看来你没忘记当年的所作所为, 是吧?」 何氏躺在床上,虚弱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断喘气。「你、你……」 「我就是祎雨晴的儿子,当年你来不及铲除的敌人之子。」他冷冷地道,说 出口的话无疑像是一枝冷箭,狠狠刺透何氏的心。 「你、你……」已经如同半个废人的何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这几年的重 病让她体力大不如前,无法恢复以往的精神。「你回来做什麽?」 「做什麽?」祎痕玦轻笑一声。「原本是想找你报仇的,但看来你的气焰早 已不比从前,现在对付你,恐会被人说我乘人之危,所以我决定拉你儿子来还债。」 「不、不……」何氏摇头,脸上老泪久久。「我、我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儿子, 好歹他也是你的兄长呀!」 「那当初你怎么不念在我娘与你算是半个姐妹、跟你共待一夫的份上,放她 一马呢?」他的黑眸倏地眯起,口气冷如冰雪。 何氏病了许久,连说话都很费力,空洞的眼神不像以往那般意气风发,反而 透著许多无奈。 她喘著气,最後累得闭上双眼,没有回答。 「爷……」绝筝妶著急地上前,想探探她的气息,却被他揪住手臂。 「别理她。」他心一横,眼睁睁看著何氏又晕了过去。 「若是老夫人断气了怎麽办?」她皱眉望著他。 「死不了的。」他冷眸一瞥,望著何氏惨白的容颜。「她还有呼吸,只是气 得昏过去罢了。」 绝筝妶定睛一瞧,发现她胸口仍有著微弱的起伏,这才松了一口气。「爷, 虽然老夫人不是您的亲生娘亲,可如今她都病这麽重了,是不是……」 「住口!」祎痕玦冷眼睨著她,斥责一声。「我说过,你没资格插手管我任 何事,你应该要认清自己的身分,我买下你,可不是要你处处跟我作对的。」 她连忙噤声,懊恼自己又惹他生气了。 他甩袖离开何氏的床一刖,步出间房。 绝筝妶急忙跟上前,将房门合上之後,便又跟在祎痕玦後头,望著他落寞的 背影。 其实跟在他身边的这几天,她将府里的一些传言拼拼凑凑後,大致上弄懂了 他的身世背景。 祎痕玦原本是耿府的二少爷,但当年他在娘亲去世後,也跟著消失不见,没 人知道他上哪去,就在众人逐渐淡忘之际,他又忽然回到耿府。 从刚刚的事不难推测,当年他母亲的死,肯定与老夫人脱离不了干系。这次 回来,也一定是为了报复当年老夫人迫害他亲娘的仇恨……绝筝妶在一旁推敲猜 测,大致上猜出一半的答案…… 然而她依然弄不懂他的心思,接下来他会怎麽做? 府里的大少爷待他如同亲手足,没有任何心结,甚至还把府里大半财产都交 到他手中,难道他真会如刚刚所说的,要拿大少爷偿债吗? 「筝妶,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的,是吧?」他突然将她拉入怀里,大手扣住 她的下颚。「我将你收为贴身婢女,就是因为信任你,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两人的距离靠得如此近,祎痕玦温热的鼻息喷拂在她脸上,他身上那阳刚的 檀香味亦随之飘入她鼻端。 莫名地,她的小脸渐渐酡红,心口也怦怦跳著,只因为他与自己的距离是如 此靠近。 祎痕玦也感受到她那如兰的气息,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撩拨著他的理智,让 他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可人儿。 明明心已受到悸动,却又得佯装不在意,他勉强收回波动不已的心绪,逼自 己恢复冷静。 「爷,妶儿不懂你的意思。」绝筝妶好不容易稳住慌乱的呼息,轻声问道。 「意思就是别扯我後腿。」他火热地盯著她那柔嫩的唇瓣,薄唇勾起一抹邪 魅的笑容。「咱们现在是坐在同条船上,要是我栽了跟斗,你也没好日子可过, 知道吗?」 她双唇微微颤著,蹙起两道好看的眉。「爷……」 「记住我的话,别背叛我。」语毕,他毫无预警地吻上她的樱唇。 她的唇一如他想像中的甜美,甜美得教他……舍不得放开! 他尽情地掠夺品尝她的味道,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轻啄著她肿胀的唇瓣,出口 的话语却是和这番柔情完全相反的警告。 「我是你的主子,我命令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千万别跟我唱反调,否则 你会有吃不完的苦头,知道吗?」 纵然她再怎么甜美,他的心依然被仇恨的枷锁扣住,无法自由、也不能解脱。 她眼里浮起一层哀怨,但却只能咬唇点头。他说的对,他是她的主子,她若 不听他的话,就枉费自个儿跟了他! 只是她不懂,过去她曾经强烈地想逃脱被控制的命运,但如今成了他身边的 禁脔後,却一点也不想逃? 心底似乎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她没办法离开眼前这男人…… 没有办法让自己逃脱,反而一天又一天地沉沦下去,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似乎 愈来愈重了。 「回答我!」他强硬地逼她回答。 「妶、妶儿知道。」她轻柔回答,个性温婉的她,没有理由抗拒他的要求。 「很好。」他轻抚著她红肿的唇瓣。「我曾对你说过,命运是用来改变的, 而不是用来臣服低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别利用我的信任而背叛我,好吗?」 第一次见他拉下身段哀求她,绝筝妶心软地点头。 她的柔顺却让他的心意微微动摇,他竟然把她的柔美、善良当成棋子,以後, 他还能坦荡荡面对她吗? 或许……这并不重要!他强逼自己忽略心中的罪恶感,绝不能因为一名女人 绊住自己。 「乖妶儿。」祎痕玦轻笑一声,抛开原本的罪恶感,眸里浮起深沉的算计, 让人难以猜测他心里在想什麽。 然而绝筝妶却还不知情,她所臣服的主子,已将她当成一颗棋子了。 ** ** ** 日子过得很快,耿府与柳府订下亲事已两个多月,双方也决定在年前完婚。 这两个月来,祎痕玦与绝筝妶依然住在耿府,这期间祎痕玦非但没有出什么 差错,还到耿将伦的商行帮忙,让府里的人都松懈了心防。 只有时时刻刻跟在他身旁的绝筝妶,才明白祎痕玦其实并未放下心中的仇恨。 他的目的是要等待机会折磨氏,每回经过何氏的房外,他的嘴角总浮起讽刺 的笑,冷冷望著房门,提醒自己别忘记仇恨,因为里头住的,就是当年一让他娘 亲备受痛苦的刽子手! 他等了十几年,这点时间对他来说并不难熬。 一直到柳府的千金柳蝶儿决定住进耿府後,祎痕玦便知道是她是颗能利用的 棋子。 柳府的马车驶进前院,耿将伦脸上噙著一抹笑容,似乎也在期待未婚妻进门。 马车缓缓停住,耿将伦迫不及待地上前,待帘子掀起,他便急忙扶著刚探出 脑袋的柳蝶儿下马车。 「蝶儿,你这趟辛苦了。」耿将伦唇上勾起一抹笑容,温和地说著。 「一点都不辛苦。」柳蝶儿有著一张可爱的脸庞,她笑呵呵地回答,眼光扫 视著四方,也见到站在一旁的祎痕玦与绝筝妶。「好不容易说服爹让我出府走走, 我总算可以到外头见见世面了。」 「呵。」耿将伦将她扶下马车,便形影不离地站在她身旁。「对了,这位是 我的二弟祎痕玦,你一定不曾见过他。」 柳蝶儿含笑,笑弯美眸。「祎公子,您好。」 祎痕玦一反之前的冷漠,勾起一抹好看的笑弧。「柳姑娘……或是该尊称一 声大嫂?」 柳蝶儿羞红了小脸,轻咬著唇瓣。「祎公子别笑蝶儿了,蝶儿还没过门呢!」 「哈哈,这不是迟早的事吗?」耿将伦爽朗地笑了几声。「外头风大,咱们 先回大厅吧。」 柳蝶儿依偎在耿将伦的身旁,有说有笑,一点也不生疏。 而祎痕玦则紧紧地跟在他们後头,几乎能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进耳里。 被冷落在一旁的绝筝妶,也紧跟在祎痕玦的身後,直到他的脚步愈放愈慢, 与前方的一对俪人拉开一小段距离时,他才收回那虚伪的笑颜。 「你对柳蝶儿有什麽感觉?」他特意停下脚步,望著绝筝妶一张美丽的小脸, 想听听她的意见。 绝筝妶一阵错愕,随即衷心赞叹道:「柳姑娘很漂亮,又知书达礼,是名很 温婉的女子。」 「你喜欢她?」突然,他的唇角有著诡异的笑容,脑中浮起一个计谋。「我 需要你的帮忙。」 绝筝妶不解,侧头望著他。「妶儿不懂爷的意思。」 他将绝筝妶搂进怀里,以食指抬起她的下颚。「接近柳蝶儿,最好能与她做 朋友,把关系打好一点。」 「为、为什麽?」她不解地问著。 「我要你做的事,还需要问为什麽吗?」他冷笑一声放开她,为她问得太多 而感到不悦。「主子要奴婢做事,还需要什麽理由?你倒是教教我。」 她轻咬唇瓣,急忙摇头。「妶儿知错,不该多嘴……」 是呀,他是她的主子,身为奴婢的她根本没有资格多问一句。 她黯然垂下小脸,连叹气声也显得轻微如风,而她在他的心中,或许就如一 阵风,没有任何重量。 他的心里,似乎载满了仇恨…… 而她竟也昧著良心,甚至还帮他完成计画,因为他说他信任她。 基於信任,她是不是就得这样帮下去呢? 「好了,我不是责怪你。」见她一张委屈的小脸,他的口气倒是放柔不少, 用一双深情的黑眸望著她。「我只是希望你能与柳蝶儿做好朋友,对我日後的计 画比较有利。」 毕竟绝筝妶是无辜的,他利用她,已是一件毫无人道的做法,於是他的态度 也跟著放软。 她不懂他口中所谓的计画,只觉得他的温柔,是一种束缚一切的枷锁。 他对她愈好,她愈是沦陷在他的手掌心里,任他挂图搓扁,却离不开他。 「如果爷希望这样,那妶儿会找机会接近柳姑娘。」她乖巧地轻声回答著。 「妶儿。」他用手背轻拂著她的脸颊。「你待在我身边快三个月了,这几个 月咱们也培养出不错的默契,有关我的事,你也知道了不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似乎在诱惑著她。 她轻咬著唇瓣,面对是主子的他,她当然无法抗拒他所有的要求…… 这几个月来,她也听了不少下人间互传的流言,众说纷纭地猜测他是回来为 娘亲报仇的……至於恩怨大概是来自於他母亲的死…… 他母亲是怎么横死的没人知道,答案只有祎痕玦知情。 基於她体贴善良的本性,她不免想关心他、想要踏入他心底,为他分忧解劳, 无奈他的心就像一道高墙,让她无法横越。 「妶儿会帮爷到底的……」是呀,她现在只剩下他可以依靠了,若不帮他… …要帮谁呢? 「放心,只要你好好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轻轻地笑了,接著在她额 上印下一吻。 只是淡淡的一吻,却在她的心口上降下深深的痕。 他愈是这麽温柔对她,她的心只会不断沦陷…… ** ** ** 秋末冬初,翩翩落叶道不尽人世间的愁。 东院阁传来阵阵的琴声,悠扬中带著一抹愁。 正巧从东院阁经过的绝筝妶,忍不住停下脚步,不知不觉中,双脚就被这优 美的声音吸引过去。 一到东院阁的院子,只见院中摆了一张桌几,桌几前坐著一个粉红身影,那 纤细的身段正优雅地拨弄著琴弦,空气中流泄著缓慢却又有节奏的律动。 四周吹过一阵又一阵的秋风,桌几前袅袅上升的檀香,伴著她的琴音缓缓飘 舞著。 一切如此绝美,令绝筝妶好生羡慕。 自出了美人楼之後,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琴了,现下眼见柳蝶儿正尽情拨弄著 琴弦,她突然怀念起以前那拨弦的快乐。 此时,柳蝶儿的琴声戛然停止,眼角瞥见绝筝妶站在角落,双手从弦上放了 下来,轻柔开口:「咦,这位不是祎公子身边的姑娘吗?」 绝筝妶被柳蝶儿发现身影,只得往前一站。「柳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 要偷窥,我只是恰好听到你的琴声,被优美的乐曲吸引而来。」 「呵呵。」柳蝶儿掩嘴笑著,最後站起身子。「真的吗?没想到我的雕虫小 技还能吸引人,真是难得。」 「没的事。」绝筝妶急忙摇头。「柳姑娘刚弹的曲儿,非常动听,尤其在高 低音时,转得正是恰如其分,丝毫不差。」 柳蝶儿一愣,吃惊地望著绝筝妶。「啊?难道姑娘也懂琴?」 「略懂一二。」她客气地回答。 「唉呀,那快请姑娘一坐,展个身手让蝶儿瞧瞧,就当作互相切磋。」柳蝶 儿热情地上前拉住她,让她往椅上一坐。「姑娘,弹首曲让我听听好吗?」 绝筝妶原本不想展露身手,可一见到眼前的筝琴,她又忍不住探出双手一触, 一阵清亮的声音便随之迸出。 於是她伸出双手,拨了几根弦,便凑成了几个音,几个音之後,又渐渐成了 一首曲。 柳蝶儿一听,就知道眼前的绝筝妶有不错的底子,要不然不可能在弹指间, 就弹出一首好曲。 再看看她的身手,俐落而不做作,也绝不会拖泥带水,那身段犹如一只蝶儿, 翩翩地在弦上不断舞弄。 忽高、忽低,忽柔、忽刚,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的绝筝妶,彷佛又找回以往 弹琴的乐趣。 她喜欢弹琴,甚至喜欢见别人听她弹的曲…… 柳蝶儿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而在一旁的人影,也因为绝筝妶这一首曲,忘 了再移开脚步。 直到最後,绝筝妶终於弹完一曲,嘹亮激昂的弦音似乎还缭绕在四周。 「好、好。」柳蝶儿忍不住鼓掌叫好。「姑娘的琴艺真是高超,令蝶儿羞愧 万分。」 「柳姑娘言过其实了,妶儿只是献丑。」绝筝妶急忙站起,小脸因为刚刚弹 琴而显得有些红润。 「你太客气了。」柳蝶儿眨眨一双美眸。「没想到府里有人对筝琴如此厉害, 改天你教教我好不好?」 「这……」绝筝妶犹豫的同时,忽而见到一抹身影从不远处走来。「爷?!」 「啊,祎公子。」柳蝶儿一见到祎痕玦,急忙点头问安。 「柳姑娘。」祎痕玦脸上有著笑意,在望了柳蝶儿一眼後,目光便落在绝筝 妶身上。 她的琴音,依然能勾动他的心弦,震撼得令他久久无法回神。 「没想到祎公子身旁藏了名高手。」柳蝶儿嘟起小嘴。「这位姑娘琴艺可真 高超,若没有深厚的底子,恐怕弹不出这麽美妙的曲子来。叹,祎公子可有福了, 每天都能听到如此好听的琴声。」 祎若有所思地看著柳蝶儿,最後出声:「若柳姑娘有兴趣,大可到我住的东 院,相信筝妶会很乐意为你弹奏一曲。」 这时柳蝶儿的眼都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每天去叨扰吗?」 绝筝妶一愣,最後见祎痕玦一挑眉,於是乖巧地点头。「只要柳姑娘肯来, 妶儿当然愿意献丑。」 「太好了。」柳蝶儿笑呵呵地说著。「那么我不怕在耿府会无聊了。」 祎痕玦冷笑,看来眼前的柳蝶儿的心思还很单纯,这颗棋子或许能善加利用。 至於绝筝妶,一见到祎痕玦那眼里的深沉,她的心里浮起一阵不安…… 她开始悄悄问自己,这样帮他……到底对不对? 第五章 柳蝶儿每日都往东院跑,流言立刻在耿府里绘声绘影地传了开来,当然也传 进耿将伦的耳中。 虽然他是柳蝶儿的未婚夫,然而近日却因为商行频频出问题,以致他无法带 著柳蝶儿到处游玩,只能将她安置在府中。 他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回到府中几乎都是深夜,柳蝶儿早已睡下了,隔天一 大早又得外出收帐,两人根本碰不到面。 所以当他无意间听见「二少爷与未来的大少奶奶走得近」的传言,一颗心霎 时被揪得生疼。 因此,他决定今日要清静一天,不让任何公务缠身。 他兴奋地来到柳蝶儿暂住的客房,却扑了个空。正皱眉思忖著,看见总管迎 面而来,他连忙上前一问,才知道柳蝶儿正在东院,也就是祎痕玦的房里。 不知为何,耿将伦心里有一抹不舒坦,可还是扬著笑颜。他快步走向东院, 只想快点见到柳蝶儿,好好与她培养一下感情,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一来到东院,便听到柳蝶儿的嘻笑声,以及优雅悦耳的琴乐。 耿将伦推开门,发现柳蝶儿正与祎痕玦有说有笑地品茗,而绝筝妶则在一旁 弹筝助兴。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了,会以为祎痕玦与柳蝶儿是一对儿呢。 「啊,耿哥哥来了。」柳蝶儿个性单纯,一见到他便露出开怀的笑靥。「耿 哥哥今天怎麽这麽早就回府了呀?」 耿将伦深吸一口气,举步来到柳蝶儿面前。「我今天暂时将事情放在一旁, 赶回来想带你出去走走。」 他这话一出,柳蝶儿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些为难。「是、是喔?」 祎痕玦倒是自在地继续喝茶,嘴角噙著难解的邪笑。 「蝶儿,怎麽了?」耿将伦看出她脸上的为难,温柔地问著。「你不是老嫌 府里无聊、无趣?我陪你到街上走走、散散心可好?」 柳蝶儿皱著眉头,看了看祎痕玦,又看看耿将伦。「可、可是痕哥哥今天要 带我到城里看戏曲儿,若是错过这次,又要等下回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祎痕玦,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诡异。「 是吗?要听戏,我也可以跟著去呀!」 柳蝶儿眨眨眼。「真的吗?耿哥哥最近不是很忙吗?有时间陪蝶儿了?」一 双美眸闪著动人的光芒。 「当然有了,你想去那儿?我一整天都会陪著你的。」见到她那副殷切期待 的表情,耿将伦急忙允诺。 一旁的祎痕玦不动声色,嘴角扬著轻笑。而绝筝妶一曲初歇,也停下双手, 望著这对小俩口。 「真的吗?你终於有空陪我了?」柳蝶儿扯开笑容,兴奋地说著。「就这麽 决定了,下午咱们一起去听戏曲儿,谁都不能赖皮喔!」 「不会、不会。」耿将伦终於松了一口气。 然而耿将伦才刚一口气答应下来,总管忽地又闯了进来。 「大少爷,刚刚远东商行的老板有事急找,请大少爷过去处理一下。」总管 喘吁吁地说著。 「诶,帮我回绝,下午我要陪柳姑娘去听戏。」耿将伦不想失信於柳蝶儿, 亟欲推掉这场公事。 「不能回绝啊,远东商行的老板说大少爷若没亲自过去,就要把那一批货卖 给别人了。」 耿将伦闻言进退两难,他欲言又止地望著柳蝶儿。「蝶儿……」 柳蝶儿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嘟著小嘴道:「没关系,你忙你的,痕哥哥 已答应要陪我去听戏了。」 耿将伦又将视线移到祎痕玦身上,没注意到他眸中迅速闪过的诡谲光芒。 尽管为难,可耿将伦却不能放著手上的商行不管,毕竟远东商行是府里生意 的原料来源,若谈不成功,又得另觅商家,势必将造成一大损失。 「诶,大哥就别担心了。」祎痕玦难得地唤了耿将伦一声大哥。「柳姑娘虽 未进门,也已经算是我的大嫂了,我会替大哥好好招待她的。」 耿将伦也只得抛去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温和一笑。「那就拜托痕弟带蝶儿出 去散散心了。」如今除了相信同父异母的胞弟,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好声好气地向柳蝶儿赔罪一番後,耿将伦随著总管离开,房内剩下他们三人。 柳蝶儿闷闷地哼了声。「哼,现在就因为公事而抛下我了,那麽成亲以後呢? 是不是个把月都见不到他?!」 祎痕玦轻扯唇瓣,彷佛是在安慰她。「柳姑娘,大哥也是为了让你享福,若 不是这麽辛苦,哪来好日子呢?」 「还是你好。」柳蝶儿瘪著小嘴,说著气话。「若是我的未婚夫是你,那该 有多好?会陪我玩、会哄我开心,还知道我喜欢什麽玩意儿……」 这话一出,像把利刃一刀刺进了绝筝妶的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冲上脑门。 为何这样的话,会让她如此痛苦?绝筝妶咬著唇瓣,垂著头掩饰自己的不适, 然而他们的对话却仍不断地飘进她耳中。 祎痕玦只是笑,甚至没有拒绝。「你说这句话,可能会让很多人误会。」 心思单纯的柳蝶儿没有发现他的暗示,只是不平地抱怨著。「三天两头不见 人影,这算什麽待客之道呀!」 「还我有陪著你,不是吗?」祎痕玦语调轻柔,像在引诱猎物走入陷阱。 「是呀!也只有你对我好,肯带我去听戏曲儿。」 一来一往间亲昵的对话,彷佛他们才是一对情人。 绝筝妶忍不住看向祎痕玦,发现他嘴角虽然噙著笑容,可眼里却依旧冷漠, 没有一点温度。 要等到何时,她才能进驻他的心底,温暖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呢? 这份冀望,或许遥遥无期…… ** ** ** 耿将伦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男人。 第五天,他在前厅等到深夜,祎痕玦才带著喝醉了的柳蝶儿回到耿府。 这样荒谬悖德的事,当然引起耿将伦心底的不满。 当绝筝妶扶著柳蝶儿经过前厅,耿将伦便吆喝一声,将祎痕玦、绝筝妶与醉 醺醺的柳蝶儿一同唤进厅内。 遣退奴仆之後,耿将伦见柳蝶儿不但喝酒,还醉得不轻时,终於发了脾气。 「这到底怎麽一回事?」他震怒地拍著桌面斥喝。 「不就这麽一回事吗?」祎痕玦冷笑著,压根没将耿将伦放在眼里,他倒要 看看,身为未婚夫,耿将伦还要隐忍多久才会发作。 「这成何体统?」耿将伦怒目瞪著祎痕玦. 「平时你带她到处玩、到处疯都 无所谓,今天竟然让她喝酒?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了出去,教她怎麽做人?」 祎痕玦无所谓地耸耸肩。「别人怎麽说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替你分担烦忧, 免得你只顾外面的商行,而把未来的美娇娘给忘了。」语毕,他露出一抹狡诈的 笑。 「痕弟!」耿将伦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你明知道府里人多嘴杂, 可多是以讹传讹,时日一久流言自然会不攻而破,为何还要做出落人口实的事?」 「别人怎麽看我无所谓。」祎痕玦只是挥挥手。「我只想知道,你……是怎 麽看我的?」 「我把你当成亲兄弟看待。」耿将伦由衷地说著。 祎痕玦轻笑一声。「大哥怀疑我想抢你的未婚妻?」 「我不是这个意思。」耿将伦不好以小人之心去猜测祎痕玦的用意,只得将 重话收回,改以婉转地道:「蝶儿心思善良,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代我陪伴 她、带她四处游玩,我自是十分感谢。只是玩也要有一个限度,你让她喝酒,还 喝到三更半夜才踏进府里,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诶,何必这麽认真呢?」祎痕玦依然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态度。「只不过是 喝点小酒,一时忘了时间罢了。大哥不是说流言会不攻自破吗?相信时间一久, 就能证明我们是清白的。」 祎痕玦拿耿将伦自己的话来辩驳,教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唉呀,拿酒来!」柳蝶儿平时便活泼大方,这几天与祎痕玦疯著、玩著, 倒把性子给玩野了。「干嘛不让我喝呀,人家还没醉呢!」 「瞧你醉成这副德性。」耿将伦见到柳蝶儿喝得烂醉的模样,倒也有些心疼, 他上前从绝筝妶手中接过她软绵绵的身子。 「哼!」柳蝶儿眨眨蒙胧的大眼,不满地说道: 「你是谁呀?是那讨人厌的耿哥哥吗?整天只会忙著你的事,跟我爹爹有什 麽不同?我讨厌你,很讨厌你,我不想嫁给你了,我想嫁的人是痕哥哥……」 语毕,她又摇摇晃晃地瘫回了绝筝妶的怀里。 这番醉话到底有几分真实?耿将伦怔愣地望著眼前的可人儿。 这就是他把柳蝶儿托给祎痕玦的下场吗? 耿将伦对上祎痕玦的黑眸,却见他依然一派自得,一张俊颜没有多馀的表情, 教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耿将伦最後轻吐出这麽一句。 祎痕玦摊摊手。「大哥真是糊涂了,大嫂的醉言醉语你何必当真呢?放心, 我对她可没兴趣。」 「我希望从今以後,你能离她远一点。」耿将伦终於板起了脸孔。 「若是她自己来找我呢?」祎痕玦嘻皮笑脸地,似乎不当成一回事。「唉, 大哥这是打翻醋桶了吗?」 「我说,别再接近她。」耿将伦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所有的耐性都被他刻意 的挑衅消磨殆尽。 「啧。」祎痕玦不闪不避,仍是冷冷哼著。「感情这种事,越是压抑……」 「住口!」耿将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抡起拳便往他脸上一挥。 祎痕玦惊险地闪躲,但那一拳还是重重地擦过了他的嘴角。 「呵。」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蓦然失笑,没想到耿将伦竟然这麽轻易就 被他煽动了。「大哥这可是恼羞成怒?你对自己这麽没有把握?」 「别逼我。」耿将伦眯眸。「若不是看在爹生前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还有我 娘对你娘做出的残忍之事……」 「唷,我还以为你心胸这麽好,让我回府,原来一切只是在同情我。」祎痕 玦嗤哼了一声,眼神冷漠不屑。「耿大少爷,不用麻烦了,我还有点骨气,不会 像条狗似的猛摇尾巴,乞求你的收留。」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眼前的耿将伦—— 「痕弟……」 「你的女人还你。」祎痕玦挺直了背脊,来到绝筝妶身旁,将她怀中的柳蝶 儿丢还给他。「等她醒了之後,记得在她身上拴个绳子,教她别来找我了。」 祎痕玦嘲讽地将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绝筝妶挣扎地看著脸色抑郁的耿将伦,欲言又止,最後还是只能轻叹一口气, 急急忙忙地跟在祎痕玦身後离去。 ** ** ** 摇摆不定的烛火,为室内带来些许光明。 绝筝妶从木柜中翻出药瓶,来到床前。 「爷,您的嘴角流血了,妶儿帮您上药好吗?」她低柔地道。 「嗯。」他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著急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她终於扯开一笑,到镜台前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方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嘴角 的血渍。 清理完伤口後,又倒了些药膏,为他敷上。「会痛吗?」口气有著无限心疼。 「皮肉之伤罢了。」他不以为意地说著。 「唉。」她叹了口气。 这几天来,虽然祎痕玦与柳蝶儿总是玩在一块,可却没有一刻见他露出真心 的笑容。 没人看穿他这层伪装,以为他表面上的笑颜,就是发自内心。 错了,他已被仇恨蒙蔽了所有情感,就算在笑,在她眼里也像是张面具。 她虽然才跟在他身边不久,可每天朝夕相处,多少也能体会他的感受…… 强大的自尊让他将所有伤痛深埋在心底,甚至不愿一让人窥探碰触。而她唯 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服侍他。 无论他要求她什麽,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达成。 只因为他那句——他相信她,且只信任她。 就凭这句话,她绝不能抛弃他对自己的信任,就算以後他要她去做悖德的事, 她也要随他一同堕入地狱。 「你叹什麽气?」他垂眸望著柔顺的她。 自他将她买下之後,就算他对她再壤,也不见她有任何怨言,甚至要她帮自 己完成复仇大业,她也总是乖巧柔顺地遵从。 没错,他确实需要一个话少又百依百顺的婢女。 然而她从不对他要求些什麽,像个无声的影子般地陪在自己身边,也不曾让 他失望过。 她那毫无欲求的模样,总是深深吸引他的目光。他一直在期待著,何时她才 会开口为自己讨些什麽? 「还好爷只是嘴角擦伤,要是大少爷下手再重一点,恐怕会破相……」说著, 她又叹了一口气。 「那又怎样?」他依然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口气。 「是不怎样。」只是我会心疼。她在心里接了这麽一句,却不敢说出口。 「你这是在怪我?」这可有趣了,一向沉默柔顺的她,竟也会想指责自己? 她摇摇头。「爷做的事,一定都有自己的道理,妶儿……没有资格责怪,只 是希望爷能多爱惜自己,拳脚无眼,开不得玩笑的。」 他大笑几声,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 「女人总是这麽大惊小怪。」他嗤了一声,将她拉到床榻上坐著,深深看进 她的盈盈水眸。「怎麽,你是心疼耿将伦,还是对我不满?」 「不是的。」她急忙否认,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只是……柳姑娘那麽天 真单纯,以後可能会伤得很重……」 「那也只能怪她笨:」他毫不留情地说。「那种没大脑、没见过世面的女人, 也只有耿将伦看得上。」 「爷……」她无奈地唤著。「柳姑娘只是太单纯、太没心机……」 「那你呢,会不会背叛我?」他笑著打断她的话,扣住她的下颚。「我所有 的秘密你都知道,哪天会不会也反咬我一口?」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妶儿不会。」 「要怎麽证明?」他眯起双眸,被她坚定的眼神迷惑了…… 她为什麽从不责怪他无情冷酷?也不像其他下人一样,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 著他呢? 她弹琴时认真的模样,和她的温柔与甜美,都像是刻印在他的心版上,常常 在不经意间跃入他的脑海。 心早已悄悄沦陷了,但祎痕玦整副心神都在复仇上打转,根本无法静下来倾 听自己内心的渴望。 「妶儿跟了爷,这辈子就是爷的人。」她的脸颊悄悄飞上两朵红云,暗暗希 望他没发现话中蕴含的情愫。 她喜欢他,所以愿意做任何事让他一展笑颜…… 心疼他的冷酷、心疼他的伪装,更心疼他满身不为人知的伤痕。 会不会有一天,她能攀过那座高墙,继而窥视他内心的寂寞呢? 会不会有这麽一天?她不知道,却依旧期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只能选择守在他身边。 「好,冲著你这句话。」他笑了,却依然笑得虚伪。「等到一切结束,我不 会亏待你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 她……只能点头。 是呵,目前的她,也只有继续守候—— 直到他真心相信她,愿意对她坦承一切的那一天…… 第六章 柳蝶儿喝醉後的隔天,耿将伦就不准她再接近祎痕玦,而他出门这段时间, 还派奴仆监视柳蝶儿,以杜绝她与祎痕玦私下见面。 柳蝶儿哪里肯服气,仍是我行我素地前往东院西房找祎痕玦,不甘心自己被 耿将伦软禁。 「你、你们这群人,为什麽不让我见痕哥哥?」她在东院外就被一群人挡下, 不悦地扯著软软的嗓音叫著。 奴仆们围著柳蝶儿,七嘴八舌地想劝她打消念头,说什麽也不肯再让她往前 一步。 「柳姑娘,大少爷吩咐不准你去见二少爷呀!」 「是呀,你可是未过门的大少奶奶,若是再与二少爷走那麽近,可是会被人 说闲话的。」 柳蝶儿气急败坏地鼓著粉颊。「什麽跟什麽嘛!我和痕哥哥行得正、坐得端, 到底是谁在那儿乱嚼舌根说闲话?快让开,我要见他、也想找筝妶。」 奴仆硬是不肯妥协,最後还惊动了房里的绝筝妶。 绝筝妶一走出房门,便见到前头一片黑鸦鸦地,几个人围著一名娇小可爱的 姑娘。 她走上前,开口问道:「什麽事吵吵闹闹的?」 「筝妶!」柳蝶儿一见到她,便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像个要赖的孩子。「 耿府的奴仆真不懂规矩,还敢囚禁我,真是好大的胆子。」她一面不满地嘀咕, 一面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这……」奴仆们为难地看著绝筝妶,不知该怎麽做才好。 「柳姑娘,大少爷已命令你不准再接近二少爷了。」绝筝妶叹口气说道:「 你是未来的大少奶奶,还是少跟二少爷走在一块吧,免得被人误会了。」 「怎麽连你也这麽说!」柳蝶儿不服。「难道就因为我喝醉了?我又没做错 什麽,耿哥哥为什么这麽霸道,不准我和痕哥哥见面?」 「因为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绝筝妶拉长了脸指出事实。「若是再这样 与二少爷纠缠不清,恐怕有损柳姑娘的清白。」 柳蝶儿抿紧了唇,生气地低吼:「什麽呀?我只不过因为无聊,想找痕哥哥 打发时间,就被你们说得这麽难听,那这样好了,我也不要和耿哥哥成亲了,回 府之後我就退婚——」 她像个小孩般地大吵大闹,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束缚住。 绝筝妶愣了一会儿,只得安抚她道:「柳姑娘,你快别说气话了,大少爷是 真的关心你……」 「哼,我不管!他每天跑得不见人影,却又不准我跟肯陪著我的人见面,我 真是受够了,与其以後伤心寂寞,倒不如现在就先退婚来得好!」柳蝶儿这次真 的生气了,来到耿府的这十几天,耿将伦从来不曾陪过她。 那成婚以後的日子呢?柳蝶儿简直不敢想像。 「柳姑娘……」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嫁给痕哥哥。」柳蝶儿瘪著小嘴,任性地说出这足以 吓坏现场所有人的话。 「柳姑娘说的可是真的?」祎痕玦一身墨黑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唇边有著抹 淡淡的笑容,那声音轻柔如风。 「啊,痕哥哥。」柳蝶儿霍然扯开笑颜。「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游湖、坐 船吗?」她的玩心已被祎痕玦挑起,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想天天有人陪著玩。 祎痕玦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是大哥不爱你与我在一起,怕被人 误会。」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四周一下,那些奴仆都带著责备的眼光。 他分明是故意挑战府里规矩! 柳蝶儿根本管不了这麽多,她气愤地跺了跺脚道:「好,既然这样的话,那 我现在就回去,再也不来耿府了,这样就不会有什麽误会了吧?!」语毕,她气 呼呼地跑开,丢下一群面面相觑、不知该如河是好的奴仆。 眼见柳蝶儿负气而去,绝筝妶心里有著不安,等府里的奴仆一哄而散後,她 才轻问道:「爷,这样真的好吗?」 「有何不可?」他冷笑著,随即迈开大步离去。 绝筝妶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 她知道,府里将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她什麽也不能做…… ** ** ** 柳蝶儿一气之下回到柳府,便吵闹著不愿嫁给耿将伦,柳老爷原本不以为意, 待耿将伦派人通知,两府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於是耿将伦只得跑一趟柳府,好说歹说地安抚柳蝶儿,最後为避免夜长梦多, 双方决定提前在年前完婚。 天气愈来愈冷,冷得几乎让人以为会落下一场大雪。 绝筝妶望著回廊那串大红灯笼,以及贴满「喜」字的门窗——今天正是柳府 与耿府的大喜之日。 柳蝶儿负气回到柳府後,她原以为祎痕玦会就此罢手,岂料他心里的计画并 未因此而中断,反而因为柳蝶儿与耿将伦提早成亲,而继续进行下去。 然而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她一点也无法窥知。 虽然她极力想要踏进他的心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了。 就在她叹气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新嫁娘已被迎进了耿府。 柳蝶儿其实是喜欢耿将伦,只是之前他不常陪著她,让她感到寂寞,才会扯 出这样的闹剧。 耿将伦为了可人儿,只得低声下气地请求祎痕玦帮忙商行的事,将手上的帐 全交由祎痕玦处理。 当然祎痕玦也爽快地答应,彷佛兄弟俩从无嫌隙。 但事实上,恐怕只有祎痕玦自己才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 当府内响起了震耳的弦乐,绝筝妶知道是一对俪人拜了堂,她望著厅堂里那 热闹的气氛,独自傻傻地望著柳蝶儿那身新嫁娘的打扮。 女人最大的希望,就是披上喜气洋洋的喜帕,与相爱的另一半白头偕老吧! 那麽,她会羡慕柳蝶儿寻到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看什麽?」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後响起,原来是祎痕玦. 「爷……」她惊讶地失声唤著,没想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背後。 「看他们拜堂看得失神了?」他睨了眼里头欢欣喜气的景象,冷冷地道:「 没想到柳蝶儿最後还是选择嫁给耿将伦,我还以为她会有多勇敢……」他嗤哼著, 似乎是失算了。「不过这样也好,游戏太快结束就不好玩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问道:「爷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要拆散大少 爷与柳姑娘吧?」 祎痕玦只是淡然一笑。「拆散?这句话有失公道啊,男未娶、女未嫁,怎能 说是拆散呢?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是废话,她都嫁给耿将伦了。」 「爷!」她轻咬著唇瓣,哀伤地望著他。「大少爷与柳姑娘都已成亲了,您 不该再介入他们才是。」, 「我想做什麽,还需要经过你的批准吗?」他冷眸一瞪。「别忘了,你只是 我身边的一名婢女,没资格多管闲事!」 她噤了声,难过地敛下双眸。「爷,就算上一代的长辈有什麽恩怨,那也都 过去了,爷何必放在心里,让仇恨蒙蔽双眼,而失去亲人之间的温暖……」 「你这是在教训我?」他扣住她的下颚,生气地低吼。「什麽时候,你也开 始学会顶嘴了?」 「我……」她拼命摇摇头,眼里露出一抹惊慌。「爷,妶儿只是希望……您 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而已。」 「哈!」他失笑。「唯一对我重要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他靠近她,垂 下眸望著她。「你也听到不少府里的传言吧?那些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小妾所生, 我娘就是被耿将伦的母亲、耿府的大夫人给亲手害死的:」 他失控地将压抑在心底已久的心事,一股脑地全都道了出来。 「爷。」她心疼地望著他。 面对她温柔的眸子,他的心底似乎也流进一抹暖流,好一下子,他只是紧紧 地拥她入怀,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他不是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柔情与关心,无奈一心想复仇的他,实在没办法放 弃原来的计画。 那仇恨在他的心上刻划了二十年,现在若是全都放弃,他深觉辜负不得善终 的娘亲。 他不想背上「不孝」二字,只能先忽视对绝筝妶的迷恋,待复仇成功之後, 再好好地补偿疼惜她…… 报完仇之後,他才能安心地承认自己渐渐对她产生迷恋的事实。 此刻他需要的,是一名听话的温顺婢女,到了最後一刻,他还会利用她,帮 助自己完成最後一项计画。 非得要让耿府支离破碎,才能消解他心头之恨! 「城外那座宅子,你所住厢房外那棵梧桐树,就是当年我娘自缢的地点,而 逼她自缢的凶手就是何氏!」他冷冷地道:「你教我能不恨吗?她当著我的面, 逼我娘上吊自杀,我怎麽能轻易放过他们……」 绝筝妶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带著心疼,原来这就是真相?! 看来小妾之子只是小事,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亲眼见到最爱的亲人被逼迫 自缢,莫怪他无法吞咽这口气。 「爷……」她叹气,小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俊颜。「冥冥之中自有报应, 老夫人也已经得到了她应得的报应了,或许不该再把仇恨延续到下一代,冤冤相 报何时了呢?」 「你说得容易!」他抓住她的小手,恶狠狠地看著她。「你知道失去亲人的 痛苦吗?你以为我苟活这么多年是为了什麽?每晚我梦见的都是娘那张凄苦的脸, 这口气,我吞不下,这仇恨,我也抹灭不去。」 是呀,他有权利去恨,只是她却不想他活得这麽痛苦。 「爷,您的心里难道没有别的感情吗?」她语重心长地说著。「恨像一把刀, 若是一直放在心上,心口上的伤痕永远都好不起来……」 「住口。」他低头怒瞪著她。「今晚的你太放肆了。」他加重握住她手腕的 力道,痛得她眼眶红了起来。 今晚的她确实相当反常,之前的她不都安静得像个布娃娃,任他安排摆布吗? 为何今天却拼命对他说一堆道理? 她是怎麽了?一改之前的柔顺,开始当一名说客,想说服他放下仇恨,不再 以复仇为目的…… 「爷,妶儿只是实话实说……」她也不懂,为何今天的她会坚持犯颜苦谏。 许是府里那刺眼的红,令她失控了…… 她这坚持不肯屈从的模样,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像是……她的心已飞离,不再紧握在他的手中……那惶恐,逐渐在他的心里 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阴森地望著她。「这辈子我永远也不会有其他的情感, 若你企图要改变我什麽,那都是痴心妄想!若你想要离开我,那麽我警告你,我 会先毁了你!」 他的表情阴鸷冷沉,把话说得极端狠绝。 其实他不想、不想失去她! 「爷……」她踉跄地退後几步,才稳住脚步。 「你是我买下的女人,若敢背叛我,我绝对会毫不考虑地毁了你……」说完, 他便甩袖离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她的心有如刀割。 为何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她的心竟会如此难过? 而又是为什麽,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没有一丝迟疑地,追随著他 的背影? 或许自第一次与他见面起,就注定了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感情…… ** ** ** 耿将伦与柳蝶儿拜堂的那晚,绝筝妶面对的就是祎痕玦的冷漠。 祎痕玦见到她,总是那副冷然的表情,就像看待府里其他奴仆一样。 她不想要这样,不想自己在他的心里与别人是没有差别的,於是她更加体贴, 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任何事情。 最後,她只能放弃想劝他别再报仇的想法,毕竟要一个人放下仇恨,那比登 天还难,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也只有祎痕玦自己才能想通。 绝筝妶明白了这一点,於是当晚她决定,只要是能令他感到开心的事,她全 都会揽在身上做。 柳蝶儿嫁进耿府三天後,祎痕玦与耿将伦相约单独喝酒,这是他们兄弟俩头 一次静下心来好好谈谈。 两人相聚的地点就在东院,祎痕玦的房里。 绝筝妶为他们备妥了酒菜,当一切都准备就绪,祎痕玦命人搬来了筝琴,要 绝筝妶为他们兄弟俩弹奏一曲。 虽然她不明白祎痕玦的用意,也无法窥知他的内心,但她还是很尽心尽力坐 在桌几前,使出浑身本事弹著琴。 房内弥漫著檀香,也充满著弦乐的美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和闲适。 殊不知,祎痕玦今日约耿将伦前来饮酒畅谈,事实上却是他复仇计画中,最 重要的一环……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麽,但他一旦决定要反击,就非要将耿府弄得家 破人亡才甘心。 是报仇,也是发泄心底的不满。 耿将伦一直没将祎痕玦的出身放在心上,对他一如手足,没有其他的心情, 对於之前曾经有过的龃龉,也一直对祎痕玦感到过意不去。 对於今晚祎痕玦的邀约,他天真地以为是祎痕玦欲与他尽弃前嫌,打算一同 经营耿府。 「痕弟,为兄在此为之前的无礼向你赔罪,先自罚三杯。」耿将伦自愿地斟 酒罚了三杯。 祎痕玦见他一开始便乾脆地喝了三杯酒,嘴角浮现难解的笑容。 「当我是亲兄弟的话,就别在意这些了。」他淡淡笑道,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将不满全都隐在那虚伪的笑颜之後。 绝筝妶见到祎痕玦那人前人後迥异的一张脸,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将心里的 心事与心疼,全都诉诸於琴弦上,那琴音彷佛被赋予了生命,代替她吐露一声又 一声的轻叹悲泣。 这曲子有些悲凉,却又带著令人落泪的温暖柔情。! 兄弟俩彼此放下嫌隙,真心地畅谈著,祎痕玦也不断为耿将伦斟酒,直到最 後酒壶空了,他才勾起一抹笑容。 「没酒了,我到後院要人送来。」他站了起来,望著已半醉的耿将伦。 「不、不了……」耿将伦打了个酒嗝,感觉一股热气渐渐从体内窜起。「天、 天黑了,我也该回房休息,免得蝶儿担心……」 「诶,咱们兄弟难得喝酒,就别管大嫂了,要不,我现在就走一趟大嫂那儿, 命人通知她……」 「这……」 「就这麽决定了。」祎痕玦敛眸,嘴角有著诡谲的笑容。「就让妶儿为你弹 琴助兴吧,等会儿我就回来了。」 绝筝妶停下动作,不明白为何祎痕玦突然转头深深地望著她,眼里有著闪烁 的眸光。 她不懂……但那瞬间,她全身却涌上了一阵寒意。 他、他到底设计什麽了?为何令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祎痕玦抽回自己复杂的眸光,踏出房里,关上门…… 他望著昏暗无光的夜幕,不觉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这麽做,全都是为了报仇! 别怪他无情冷酷,连那麽善良温柔的妶儿也狠得下心利用,毕竟他花了这麽 一大笔银两赎回她,她是该为自己做些事情…… 祎痕玦在理智与情感之间,不断地拉扯交战著。 他这麽做是对的!他敛下眸子,心口微微揪痛著,脑海里也渐渐填满绝筝妶 那张泫然欲泣的娇颜。 为了这项计画,他已心神不宁许久,更是失眠了好几天,一直挣脱不出这样 的枷锁。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心软,於是趁著房里两人不注意,在酒壶里添入了迷乐, 那是一种能让男人、女人交欢的催情剂…… 过不了多久,房里便将上演一场春色无边的好戏。 祎痕玦甩去绝筝妶那张凄切的泪颜,最後一刻,他还是决定要牺牲她了。 就算明知道未来她会怨他、会恨他,为了顾全大局,他还是做出了这残忍的 抉择……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只为了复仇—— 祎痕玦反覆呢喃地说服自己,就算心的角落一直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他依 然选择逃避…… 第七章 耿将伦向来都是一名君子,然而酒内被下了迷药,不知情的他,只觉得身子 愈来愈热,而心里有一股骚动。 他揪著自己的领口,彷佛一口气突然提不上来,哽在胸口。 「大少爷?」察觉他的异样,绝筝妶来到他的身边。「您是不是酒得喝太多, 感到不舒服?」 「我……」他抬眸,望见她那张娇美的容颜,更是催化了体内的欲望。「我 觉得身体很热。」 她没发现耿将伦似乎中了迷药,反而体贴地为他拧来一条湿方巾。「大少爷, 您先用这条巾子敷额,看会不会好一点。」 他伸出大掌接过,却不小心触到她那滑嫩柔软的小手,一时春心荡漾,便抓 住了她的小手,顺势将她扯进自个儿怀里。 「大、大少爷?!」她惊讶地一喊,没料到耿将伦竟会如此失控。 「我、我的身体好热……」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只想将她揽入怀里。「 筝妶,我……」 「大少爷,你快放开我!」她用力挣扎,却被他紧紧将双手反剪在身後。 已然失去理智的耿将伦凑近她柔嫩的颈间,疯狂地一阵猛亲,接著狠狠地将 无力反抗的她压向一旁的床榻。 「大、大少爷,你不能这麽做……」她的眼眶盈满恐惧的泪水,一眨眼便成 串地滴落下来。 他将她压制在床上,不顾她的抵抗用力拉开她的衣襟,一大片的抹胸便展露 在眼前。 耿将伦像名急色鬼,只想尽情汲取她身上的香味,他的大掌不断在她身上撕 扯游移,不一会儿,两人已是衣衫不整。 「不、不要呀!」绝筝妶妓绝望地哭喊著,不明白为何事情会演变至此。「 爷、爷……」她的心里全是祎痕玦,她只想他来救她。 「别、别叫…!」他捣住她的小嘴,另一只大手已探入她的裙子之内。 她拼命抵抗,却还是没办法将他推开。 正当她以为一切都没救的同时,门忽然被震了开来。 「耿将伦——」娇声一喊,床上的人儿停下了动作。 耿将伦此时情欲难耐,那催情剂不断在体内发酵,无奈好事被打断,他回头 一瞧,发现门口站著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人影,是他的妻子——柳蝶儿。 「你在做什么?」柳蝶儿才刚嫁入耿府,却见到自己的相公衣衫不整地与其 他女人缠绵,她羞愤地走上前,奋力扯开他们交叠的身子,接著狠狠地掴了绝筝 妶一巴掌。「你不要脸!」 祎痕玦却是站在门边,冷眸睨著这一切。「大哥,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的婢 女下手……」 「不……」耿将伦有苦难言,额上不断涔涔地落下压抑的汗珠。「我、我也 不知道为什麽自己会这麽做,蝶、蝶儿……」 「不要再说了——」柳蝶儿噙著泪水。「我以为嫁给你之後,你会对我好一 点,没想到才成亲不到三日,你就急著想爬上其他女人的床,你、你这个衣冠禽 兽,就当我看错人了!」她气得扭头就走。 「蝶儿……」耿将伦不管身上的衣物是否穿戴整齐,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房里就剩下祎痕玦与绝筝妶。 绝筝妶惨白著一张小脸,瑟缩地窝在角落,脸上淌著泪珠,右颊还火辣辣地 肿痛著,一双美眸漾满了慌乱与恐惧。 他关上木门,来到床榻前,见她已吓得失神,却仍死命地拉著自己的衣襟, 心头竟闪过一丝不舍。 这明明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为何还会有一种自责的罪恶感呢? 「爷……」她抬起毫无血色的小脸,声音轻头地唤著。「我、我没有勾引大 少爷,是他突然扑上来,我企图推开他,可他的力气太大,我没有办法……」 她不断解释,拼命地想告诉他,这一切不像他们眼中所见到的那样,她从没 想过要勾引耿将伦…… 她好怕、好怕他会误会,更怕他实践之前的警告,而将她赶离他身边。 祎痕玦见她努力想解释,心口微微抽痛。 「你……没事吧?」他冷眸放柔了一点,坐上床沿望著她仓皇失措的模样。 听出他难得的温柔,她终於掩面痛哭出声。 他的胸口倏地紧窒一下。「别哭了,我不是及时赶回来了吗?你的身子还是 清白的。」 绝筝妶闻言一愣,发现他话中有话。 她抬起头,满脸尽是无法置信的表情。「爷,您的意思……这全是您一手主 导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不愿对上她那质问的眼神。「我在酒里下了药。」 「为、为什麽?」她悲凄地望著他。「爷连我也想牺牲?」 「只不过是帮我演一场戏罢了,你并没有吃什麽亏,不是吗?」他理直气壮 地说道。「等复仇成功後,我会给你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只要你好好帮助我。」 语毕,他伸出大手想抚摸她的秀发,却被她闪开。 他……太令她失望了。 「原来……」她泪如泉涌,眼神一片空洞。「你口中所谓的信任,只是哄我 的话,在你心中,我根本什麽都不是……」 她不过是一颗随时都能牺牲的棋子—。 「妶儿。」他觑著她无声痛哭的模样,不明白她为何要哭得如此悲惨。「你 为什麽这麽难过?我不是说了,事成之後,我一定不会忘了给你好处,这对你来 说真有这麽困难吗?」 他要怎麽安慰,才能让她知道,其实他也身不由己呢? 祎痕玦想解释,那高傲的自尊却又不容得他启齿,只能……告诉她,自己绝 不会亏待她…… 就算事成之後,她要一座城,他也会毫不考虑地点头。 不,她要的不是他给的好处呀!绝筝妶在心里痛喊著。 「我、我不奢求爷给我任何东西……」那对她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那你想要什麽?」他眯眸问著。 她哽咽地摇头。「我要的,你一定给不起……」 他……给不起?!他失笑地望著她,最後讽刺道:「这世上,没有什麽我给 不起的东西。」 「爱。」她凝望著他,最後轻吐一句。 爱?他听错了吗?眼前的她竟向他要求「爱」?明明他对她是那麽无情,为 何她还能奢求他有一丝的人性? 见他茫然又皱眉的表情,她就知道他给不起了。 「一个人的心里若是充满了根,表示那个人的心里宁可选择恨人,所以一定 给不起爱……」因此,他给不起她想要的。 她爱上他了,然而他呢?没有,在他心中,自己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小棋子。 「够了!」看著她失望的眼神,他顿时心烦气躁了起来。「你太放肆了,难 道你忘了自己的身分?你没有资格向我索求爱!」 他反覆地挣扎许久,这恶梦缠了他十几年,如今只差最後的临门一脚,他不 能就这样放弃。 若现在放弃了,连同他之前的坚持也全白费了,尤其他伤她——伤得如此重。 倘若她能恨他的话,他的心会好过一些…… 她要的爱,目前的他无法回应,那麽是不是该让她死心,别让她……跟他此 刻的心情一样,痛苦地折磨著呢? 「你只是个小小的婢女罢了,怎麽敢要求我爱上你?」他眸中迸出冷芒,收 起了所有的怜惜,说出更令她伤心的重话。「别忘了,你只是我买下的烟花女子, 我要你怎麽做,乖乖听话就对了……」 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明白,他无法放弃仇恨,更是在说服自己,他注定得成 为一个自私又冷酷的男人,而今晚,他自导自演的一切,确实是成功了。 绝筝妶难过的泪水从未停止过,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因为他这番话,裂了满地 的碎片。 「为什麽当初你要买下我?又为什麽要告诉我那句话?」那句对她意义深重 的话。「不要臣服於现实,不要臣服於命运所以我跟你走,可是……」 「可是你对我失望了,对不对?」他讽刺地笑了。「你错了,我就是不想臣 服现实,才会非要一报血海深仇。」 「复仇,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吗?」她抬起泪水满布的小脸。「放下仇恨 虽然并不容易,但至少比放在心上痛苦一辈子来得好……」 「住口!」他皱眉吼著。 「爷,我爱上你了……」她再也顾不得身分,道出埋藏已久的心情。「我心 疼你的痛苦,如果你肯放下仇恨……」 为什麽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她还是不肯放弃爱他呢?这会让他……迷失在 罪与善的迷雾当中。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名妓女!」他失控的低咆再一次伤了她的心。「 你爱上了我?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我就如你所愿——」 他恶狠狠地瞪著她,终於在挣扎之下崩溃…… ** ** ** 他爬上床榻,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将她扑倒在床上,那凶猛的样子, 是她第一次见到。 他生气了! 而且非常生气,像一头狂怒的猛兽,想一口吞噬她这只小绵羊。 「爷,不、不要……」她不要他像个失控的猛兽,完全不顾她的感觉,就想 占有她! 「为什麽不要?你不是爱上我?那麽为我奉献身子有什麽不对吗?」他望著 她胸前的几处红印——那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 不知为何,他一见到那些红痕,心竟一阵一阵地抽紧。 一想到她刚刚曾被自己以外的男人上下其手,他的心里便有说不出的不舒坦, 然而为了他的霸业,他不得不这麽做。 她的衣襟在挣扎中敞开,露出了一大片抹胸,就连裙子也被推到大腿上,那 匀称的纤纤玉腿,完美无瑕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倒抽了一口气,一把拉住她的脚踝,阻止她往後退。 「不……」她害怕地唤著,看见他眼中多了一抹她从未看过的异样光芒。 「你不是很爱我?难道不想成为我的人吗?」他双手在她身上渐渐往上游移, 最後捧住她的脸颊。 绝筝妶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从被他买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奉献身心的心 理准备,但她不希望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交出处子之身啊…… 「爷……」只是面对他强硬的态度,她竟然没办法反抗,只能折服在他的气 势之下。 「我想要你,现在就要——」他的指尖抚上她的唇瓣,最後放进她的口中, 挑弄著她口里的舌尖。 她错愕地愣了一下,随即挣扎著想别开脸,却立刻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扣住, 而动弹不得。 祎痕玦动情地看著这幅绮丽的画面,他抽出手指,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热 情地吻著她。 他巧妙地用舌头顶开她的樱唇,侵入她的檀口中,两人的舌头交缠,唾沫在 彼此之间交流著。 刹那间,她竟有种幸福的感觉。 他伸手滑过她柔顺的秀发,在她的粉背上反覆游走。绝筝妶闭上双眼,像只 小猫般温驯地接受他的抚慰。 他的大掌又从背後移到前面,手指从没有离开过那光滑细致的雪肤,一路到 达了丰乳,隔著薄薄的抹胸,感受著她那随著呼吸而高低起伏的乳房。 只是这麽扣著,那微微凸起的蓓蕾便渐渐挺立,他大掌继续轻柔地抚摸著, 想藉以唤醒她那敏感的身子。 他先是隔著薄薄衣料揉捏著,然後顺著那高耸的优美弧线逐渐往上移,挑断 了抹胸的系绳,吮著她小嘴的薄唇,同时也渐渐往下吻在她的粉颈上。 抹胸滑落的那一瞬间,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盖住她整个乳房,并用指腹用力地 按压著蓓蕾,令她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他伸出另一只大掌在她的粉背上挑逗地抚弄著,接著慢慢地往下探,探进了 亵裤里面。 那丰臀细嫩而充满弹性,直教人爱不释手。他沿著那道深沟轻轻地来回刮搔, 一阵又一阵的酥麻快感随之传遍她全身,那股陌生的情愫让她害怕地嘤咛出声。 然而他却仍不放过她,原本爱抚著胸前蓓蕾的大掌突然朝下,袭向她敏感的 花心。 绝筝妶惊讶且不安地扭动著,但他丝毫不理会,轻易地将她的抗拒压制下来, 继续将大掌探进那神秘的地带。 他只手搂住她,朝她的颈子吹了口气,她怕痒,侧首回避,却不自觉地将耳 朵迎了上去。 祎痕玦马上含住那白玉似的耳垂,用力吸吮。一波波强烈的快感又再次袭来, 让她几乎抛弃了矜持,忘情地轻吟著。? 他轻轻拨开两片柔软的花瓣,那儿早已沾满了爱液。 将她的身子放平,祎痕玦褪去她碍事的亵裤,也迅速剥除自己身上的衣物, 回到她身上低首含住蕾苞,以舌尖不断地画著圈。 浓密而长的睫毛半掩美目,她朱唇半闭,不断逸出令人销魂蚀骨的娇吟。 他先以牙齿轻咬著鲜红的花蕾,再以舌尖邪佞地舔弄,右手忙抚慰著另一边 同样迷人的玉乳,忙得不可开交。 而另一只大掌则在她的大腿内侧徘徊,感受著那儿特别幼嫩的肌肤,接著一 举探进那早已湿成一片的花园中。 他轻轻拨动著小核,便见她身子不停地颤抖,同时伸出中指不断在花口徘徊, 最後没入温暖而湿润的花径之中。 头一次有异物进入自己那最私密的禁地,令她感到有些不适,她蹙拢著双眉, 小手抵上他的胸膛想要他退出时,他那长指已然缓缓推动。 「啊……」她感觉他的长指不断挺进,几乎是整根没入,也感觉到自己的下 腹愈来愈胀,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微妙变化。 「痛……」她又轻喃一声,脸上有著哀求的表情。 这时他感觉到指尖遇到了障碍物,再轻轻往前一顶,她更加不安地动了动。 他只得停止前进,任由半截手指被狭窄的花穴紧紧吸著,又温暖又柔软,非 常舒服。 他试著再次将手指慢慢抽出,又缓缓插入,但尽量不弄痛她。 这样轻柔的抽送,她慢慢可以接受,而且愈来愈觉得舒服。再加小核上和胸 前两点的强烈刺激,只见她全身泛起红晕,花液不断涌出,腰肢亦不自觉随著他 的动作摆动著。 祎痕玦俯身将她压住,接著用脚分开她的双腿,坚硬的热铁慢慢靠近她那娇 艳的花穴。 迷迷糊糊中,绝筝妶感到身上有人压下来,而大腿之间有个又热又硬的东西, 她立刻意会到那并不是长指,而是她从未见过的…… 察觉她心里莫名的恐慌,他火热地吻住她,同时猛然推进自己的热铁,正好 也含住了她的惊叫。 她闭上美目,那股撕裂的痛楚很快地传达至身,然而花径却仍是紧紧地吸附 著他的热铁。 她真的成为他的人了…… 夜已深沉,一轮明月悄悄地滑落夜幕。 而房内相叠的两副身躯,才刚要开始上演激情的戏码 ** ** ** 祎痕玦望著身下那娇喘不已的绝筝妶,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占有了她的完璧之身。低头望著那滩血渍,他总算冷静下来,下床拧来一 条湿方巾,坐上床沿轻柔地擦去她两腿间的血渍。 初经人事的绝筝妶被他方才毫不怜香惜王的索求给累坏了,她迷迷糊糊地睁 开双眼,想止住他的动作,却无力起身,只能软绵绵地躺回床上。 「爷……」 「你安心睡吧!」他仍是面无表情,但声音却明显地放柔了。 她欲言又止,舍不得放过他任何一抹表情,於是撑著一泛重的眼皮,望著他 柔和的脸庞。 若问她後悔把身子交给他吗?她的答案依然是不变的。 她爱他,就算他的、心中没有她,她依然要选择喜欢他…… 「快睡。」为她擦拭完血渍後,他将方巾放在一旁,接著坐在她的身旁,凝 视著她红扑扑的小脸低吼道。 她眷恋不舍地扯住他的手臂,想要他留下来陪自己,却怎麽也不敢说出口。 他一眯眸,知道她的意思,於是躺在她的身旁,将她荏弱的身子搂入怀中, 感受她的体温、嗅著她的馨香。 她甜美得教他想一口吃了她,然而他知道现在不是时机,不能累坏她。 终於,她安心地闭起双眼,躺在他的怀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著她, 而小掌也握住他的大掌,与他十指交缠—— 若是能一辈子与他这样紧紧相依,那该有多好…… 望著她幸福满足的睡颜,他的心却是一片杂乱无章。 她不过是一个纤纤弱女子,却能带给他莫大的温暖,而那二十年来的空虚, 竟在这一刻,因拥著她而烟消云散? 为何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呢?祎痕玦懊恼地想著,可见到她那张纯真的小脸, 却又倍感无奈。 他闭上双眼,暂时抛去烦闷,拥著她汲取那源源不绝的温暖。 这一夜,祎痕玦一觉到天亮,犹如置身在桃花源中,遗忘了所有的仇恨…… 第八章 事情走样的程度令祎痕玦都觉得吃惊,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失控,占有 了她的身子…… 这不在他的计画之中!趁著绝筝妶还在休息,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凝 望著她娇美的小脸。 她睡得香甜,而他的心里却有著复杂的感觉,剪不断、理还乱。 接下来,他该怎麽做呢?祎痕玦深深叹了口气,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疲惫。 筹画复仇大计早已令他竭尽心力。绝筝妶所说的放下仇恨,与相爱的另一半 展开全新的生活他不是没有想过,可午夜梦回,他却总是梦到母亲那张哀怨的脸 庞,逼得他喘不过气。 至少,他要让耿府支离破碎,颠沛流离,才能算是帮娘出了一口气。 计画已经进行到最後一个环节了,他必须再次利用她,完成最後一步…… 眼看著自己即将获得最後的胜利,他却迟疑了。 就在此时,床上的人儿幽幽地醒了过来,绝筝妶炫虚软无力地坐了起来,覆 盖在她娇躯的被子便顺势滑下。 霎时,那光滑无瑕的裸胸立刻坦露在他眼前,她发现後,惊呼一声连忙掩住, 随即羞红了脸颊,低头不语。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著,而她还等著他开口说话。 「昨夜……」终於,他艰涩地开口。「我失控了。」 绝筝妶轻咬著唇瓣,他隐含著懊悔的语调,彻底地刺伤了她的、心。 原来他之所以碰了她的身子,只是因为——他失控了?! 若没失控,他就永远不会碰她了,是吗?是否也永远不会爱上她? 她眼底流过深沉的伤悲,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全涌上心头。 终於明白,美人楼里的姐妹们为何总是不断地告诫自己,千万别对一名男人 死心塌地,因为他不会懂得珍惜女人的心意…… 她之前的种种委屈,又是为了什麽呢? 不过是被他利用,变成他手中控制自如的棋子罢了!她半掩美眸,一颗心被 狠狠地撕裂了。 「爷买下妶儿,妶儿就是爷的人了,没什麽失控不失控的。」她忍住泪水, 逼自己吞下委屈。 这样的结果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吗?就算承受再多的痛苦,她也要咬牙吞下, 毕竟他是她的主子。 就算他不爱自己,也依然有权利要求她这麽做…… 因为她是青楼出身的女子呀!她讽刺一笑,眼里蒙上无限的哀凄。 听见她的回答,祎痕玦终於抬眸望著她,发现她两眼空洞,还带著诉不尽的 哀愁。 他不禁忆起昨晚她告诉自己,她爱他…… 爱到底是什麽?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说爱、也学不会谈爱,为什麽在他如 此冷淡无情的对待之下,她还是爱上了他F 二 甚至他昨晚那样粗暴地待她,她还是如此温柔可人,一点也不责怪他夺走了 她的清白。 「你……会恨我吗?」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却也有些迟疑。 「恨?」她眨著一双澄澈的大眼。「不管爷接不接受妶儿,选择爱上爷,妶 儿就没办法恨爷了……」 听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著,他竟然感到莫名的震撼。 昨晚他那麽粗暴地对她,就连现在也以冷淡且毫无悔意的态度面对她,为何 她连一点恨、一点怨都没有,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不曾後悔? 是她认命了,还是她真的爱他? 但爱对他而言,却是多麽沉重的负担…… 像他这种背负仇恨的人,爱情只是一种奢想! 他不可能给她任何承诺,只能继续实践自己的计画,他知道他不能半途而退, 一旦放弃,之前咬牙忍下的苦便全白费了。 所以,他必须摒弃自己心里的那抹情感…… 虽然,他对她的情感一天天地加深,但是他没办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感, 他只能先选择逃避,直到复仇计画成功,才有资格谈情说爱。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他也不是负心的人,占有了她的身子,就一定 会负责到底。 绝筝妶紧蹙眉头,听到他的话不但不感到高兴,心反而又被他用力捅了一刀。 很疼、很疼,疼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水……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地位,她只想要他眼中有著自己,而不是载满了仇恨,但 是在他的眼里,依然望不见她的身影。 「爷,妶儿不奢求任何荣华富贵,只求……」她抬眸,拿一双柔情似水的美 眸凝望著他。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反而别过头,冷漠地说:「就这麽决定了。」他 站起身子。「把衣服穿上,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她欲言又止,最後仍是顺从地默默起身穿好衣物。 或许,她永远都触碰不到他的心…… ** ** ** 当绝筝妶梳洗完毕後,房中已不见祎痕玦. 她走向大床,打算将被子折好,这才发现床上有抹深褐色的血渍,那是她献 出了处子之身的证明。 她俏脸一红,急忙将床上的垫被收好。 而当她收拾妥当,正想到房外去清洗垫被,面色不豫的柳蝶儿却冲进房里, 身後还跟著两名婢女。 「少夫人。」一见到柳蝶儿,她手上那沾血的被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只得 藏在身後。 柳蝶儿倔强地抿著唇,一见到绝筝妶便在她脸上掴了一巴掌。「你不要脸!」 绝筝妶手的垫被立刻滑落到地上,她愣愣地望著柳蝶儿。 「少、少夫人,妶儿做错了什麽?」她吃痛地皱眉,不解地问。 「你还敢问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引大少爷!」柳蝶儿生气地说著。 「现在他决定要纳你为妾了,你高兴、得意了吧?」 绝筝妶倒抽了一口气,不懂柳蝶儿的意思。「少夫人,妶儿没有那个意思。」 「是吗?」柳蝶儿眼里的怒气更盛。「我还以为你心地好,总是不厌其烦地 教我弹琴,甚至待你亲如姐妹,没想到你竟是心怀鬼胎,想跃上枝头当凤凰,成 为耿府的侍妾!」 「少夫人,妶儿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怎麽没有?不要再假惺惺了!你不是跑去跟你的二少爷哭诉,要求他帮你 做主吗?因为你的清白毁了,是不是?」柳蝶儿气红了眼。「你的城府好深啊! 我才进府不到三天,你就急著想取代我,你……」 说著,她又想给绝筝妶一个巴掌,手腕却被突然被擒住。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祎痕玦箝住柳蝶儿,脸色阴鸷地制止她再 次伤害绝筝妶。 她跑去跟二少爷哭诉?!绝筝妶难以置信地看向祎痕玦…… 他却不敢对上她那抹清澈的瞳眸,迳自开口:「我已经同大哥说明一切,为 了你的清白,大哥愿意纳你为偏房。」 她僵在原地,哀恸欲绝地望著祎痕玦,要不是她紧咬著下唇拼命忍耐,恐怕 早已泪流满面。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负责?她凝视著他,无声问著。 一旁的柳蝶儿看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气得眼眶也红了起来,才成亲三天, 夫君就要纳妾,这叫她如何忍气吞声? 「你这个女人……其实你早就想成为大少爷的侍妾了,是不是?」 绝筝妶有苦难一言,只能拼命地摇头。「我没有……」 「如果没有这麽想,为什麽昨天你会和我相公倒在床上?你说呀,是你勾引 他的,对不对?」柳蝶儿又想冲上去打她,却被祎痕玦给拉住了。 「不、不是……」绝筝妶无法辩解些什麽,只是哀伤地垂下眸子。「我根本 没有这麽想过……」 柳蝶儿见她不断否认,更是怒气攻心。「没这麽想的话,你马上滚出耿府, 省得我看见你就讨厌!」 「好了,大嫂。」祎痕玦看不惯柳蝶儿如此咄咄逼人,於是出面制止。「事 已成定局,你骂她也没用。」 这时,耿将伦也总算来到厢房外,见他们都在,脸上有著尴尬之色。 当听痕弟提及绝筝妶的清白被他夺走时,他心慌意乱,却又对她感到愧疚, 纵使不想纳妾,但走错了一步,就得做出补偿…… 「蝶儿。」耿将伦满脸抱歉地望著自己的妻子。「你怎麽到这来了?」 「我警告你,不准纳她为妾,否则我立刻回娘家去。」柳蝶儿任性地说著。 耿将伦非常为难,可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能打退堂鼓。「蝶儿,我毁了她 的清白,现了理当负责,难道你想让我变成一个逃避责任的男人吗?」 柳蝶儿闻言,气呼呼地甩开祎痕玦的大手,含泪转身离去。 「唉……」耿将伦里外不是人,见到心爱的妻子气得掉头离去,他的心也是 一阵抽痛,他望向祎痕玦. 「痕弟,请帮我转告绝姑娘,我先去安抚蝶儿。」 说完,便见耿将伦奔向门外欲追上柳蝶儿的脚步,看来他是真的爱惨了自己 的妻子。 这真情流露的一幕,让绝筝妶的心口有如刀割!若是祎痕玦能像耿将伦一般, 处处心疼她、怜惜她,那麽该是多麽幸福的事…… 只是幸福并不属於她,她的命运……是不是就注定是爱惨了祎痕玦,却得不 到他一丝丝同情和回应? 「你都听到了吗?」祎痕玦不带任何情感地问著,眼神一派冷漠。 她抬起哀怨的双眸,抿抿唇後说道:「这也是爷的计画之一吗?」他希望她 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没错,这是最後一次了。」他深吸一口气。「今早我思考许久,等计画成 功之後,我或许能爱上你……」 或许?这一样是个不明确的答案。她苦涩一笑,原来自己如此可悲,连一份 简单的爱也得不到。 而他现在给她的爱,竟像是施舍…… 「爷要妶儿做什麽,妶儿都会照办。」她闭上双眸,不该再要求一名无心的 男人爱自己。 「成为耿将伦的侍妾。」 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却如同锐利的锥子,深深刺入她的心窝。 「爷要我……成为大少爷的侍妾?」这是他的希望?他怎能如此狠心?! 「我希望你接近他,替我找出府里的帐册,那是打击耿府的最佳利器。」最 後一步,就是要垄断耿将伦在江南苦心经营的事业。 她惊慌地望著他。「爷的意思是……」 「我要搞垮耿府。」他敛眸说著。「妶儿,知道我为什麽不能爱你吗?因为 我身上背负著我娘的血恨,若不把耿府整垮,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 根本不可能去爱一个人。 但是计画一旦成功,我就能走出阴影,只要你帮助我,等耿府一垮,我就娶 你为妻,好吗?」 「这是条件交换吗?」她苦笑,心已经痛到开始麻木了。 「我这是真心话。」他柔声说道,对她确实是动了情,然而心上的阴影,却 教他不能放手去爱。「答应耿将伦,成为他的侍妾。」 「你不怕我背叛你吗?」忽地,她沉声说著。「若我贪图耿府的荣华富贵, 将你的计谋全供了出来呢?」 「那我也认了。」他望著她,平淡地说道:「我选择信任你,所以我会承担 失败的後果。」 「呵……」她苦涩地笑著。「你只是信任……」那她,又何必企求什么呢? 「你是我的。」他的眼光有著霸道。「所以我信任你,只要计画成功,我们 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你不想要吗?」 她要!她一直妄想能和他永远在一起,可是他的态度一直不肯表明。「爷… …你会爱上我吗?」 如果此时她抬起头来看著他,就会发现他的眸光早已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是的,他承认自己深深被她吸引,可是目前的他却还不能面对自己的心意, 只怕一旦沦陷,就不能完成复仇大业了。 「等事情过後,我们再来谈爱好吗?」他避开她那摺摺的眸光。「就帮我这 最後一次。」 她犹豫著,真要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牺牲整府的人吗? 可一对上他黝黑的眸子,她知道自己…… 沦陷了。 ** ** ** 绝筝妶终於禁不起祎痕玦的恳求,成为耿将伦的侍妾。 这样的结果令柳蝶儿不满,然而耿将伦本来就无心纳妾,对於绝筝妶,他也 只是给她一个名分,并不是贪恋她的美色。 绝筝妶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麽羡慕柳蝶儿,能与深爱著她的耿将伦成亲,就 算有自己闯入他们之间,耿将伦的心仍是在柳蝶儿的身上,不会因为她的美貌就 喜新厌旧、移情别恋。 他爱的人依然是柳蝶儿,而她……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开始怀疑,祎痕玦真的对她有感觉吗?还是她太过傻气,一心以为只要帮 助他,就可以让他爱上自己? 自从成为耿将伦侍妾,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的可笑…… 她怎能助纣为虐,帮助冷漠无情的祎痕玦,去伤害一对有情人呢?她痛苦地 想著,发现自己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现在的她就像是失宠一般,被安排在冷清的西院,不但离东院有一段距离, 也离柳蝶儿与耿将伦的新房有些远。 这几天她都是闷闷不乐的,一方面因为自责、一方面也因为得不到祎痕玦的 真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麽…… 绝筝妶一个人走在西院的花园中,望著满地的白霜,才发现已入冬了。 天气,好冷;她的心,也冷了。 这时,一抹身影踏进西院,悄悄地来到她的背後。 「妶儿。」来者是祎痕玦,他低柔地唤道,望著她那纤瘦的双肩。 「爷……」她一回头,一见到是祎痕玦,立刻高兴地露出一抹笑容,但旋即 又垮下笑颜。 对他仍是有些怨怼,可她眼里却有著无法隐藏的眷恋。 她还是爱他的,就算他要她成为耿将伦的偏房…… 「不高兴见到我?」见她不如他想像中那麽高兴,他挑眉,冷声问著。「这 几天没见到我,你变心了?」他取笑她,心却因这样的臆测而有一种拧疼的感觉。 只是天生高傲的他,依然相信她不会背叛他…… 绝筝妶摇摇头,泫然欲泣地说著。「这几天,妶儿好想爷……」 「我也很想你,所以今天才决定提早来找你。」他走到她的面前。「我们的 计画就快成功了,只要明晚你帮我偷得帐册,我们就可以双宿双飞,过著我们想 要的生活了。」 她抬眸望著他,又想起刚刚心里的矛盾挣扎。 「爷……」她轻咬著唇瓣。「我……我下不了手,毕竟大少爷也是无辜的, 若是这样毁了他,对他一点也不公平……」 「那对我就公平吗?」他倏地攫住她的双肩,咆哮道:「我这么做已经算是 仁慈了,没弄得耿府绝子绝孙已是我最大的慈悲,若是你不肯帮我,我便会采取 最激烈的手段,不单单是毁去他们的家业,还要让府里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 「爷!」她惊呼」声打断他,没想到他竟然冷酷到这种地步。「你、你怎能 如此无情……」 「妶儿,我需要你,就只剩下这麽一次而已。」他将她扯进自己怀里,才发 现自己多麽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尝过她的甜美之後,他才惊觉自己对她的一切是如此想念—— 他爱上她,却不敢说出口,只因为身上背负著血恨的他,害怕儿女情长会坏 了长久以来的计画。 「爷……」她哀伤地闭上双眸。「我不想因为爱你,而去伤害任何人……」 「妶儿——」他皱眉望著她。「都走到这个地步,现在要回头已经太迟了! 难道你想看我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之下吗?何况我没要你杀人,你究竟在害怕什麽?」 她轻咬著唇,轻轻地说:「我羡慕大少爷和少夫人之间的感情……」 「那又如何,等我成功之後,我也会像耿将伦那般深情地待你。」他紧紧地 拥著她。「妶儿,只要偷得府里的帐册,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为什麽,她会一直被他的话所蛊惑呢? 也许这辈子她都无法抗拒他的要求,就算明知道前方是地狱,她也甘愿与他 一同受苦…… 然而他真的会怜悯她的真心吗? 他会……爱她吗? 第九章 耿府里的帐册,一向放在耿将伦的书房里。 这天,绝筝妶找了理由,从灶房端了一碗甜汤,表面上是要端去侍候耿将伦, 实际上则是要去探探虚实。 她虽成了耿将伦的偏房,但两人却是过著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他从未踏进 她的闺房,反倒祎痕玦每晚总是悄悄进入她的房间,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在天破 晓之前便又离开。 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十五天。 她终於还是决定帮祎痕玦,为了爱情,就算要她下地狱,她也毫不犹豫。 因此,她端著甜汤,鼓起勇气踏进耿将伦的书房。 当她来到书房外,才发现耿将伦并不在书房里,於是她迳自推开房门,将门 关上、放下手上的甜汤後,她开始像个偷儿似的,四处寻找那本帐册。 在房里翻箱倒柜好一阵子,她还是找不到祎痕玦所形容的那本帐册,顿时急 得满头大汗。 「为什麽找不到呢?」她轻咬著唇,不断翻找著。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房门竟在此时被推开了。 阳光透进书房内,照得一室光亮,让绝筝妶清楚地看到来者——是耿将伦。 她愣了好一会儿,许久未曾与他碰面,见了面还真有点尴尬。 「大、大少爷。」绝筝妶轻声叫著,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耿将伦仍是那副斯文无害的模样,温和地朝她一笑。「你到书房来有事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客气中带著疏离。 「我、我本来是想端甜汤给大少爷用的……」她来到案桌前,捧起甜汤,证 明自己没有说谎。 耿将伦只是淡然望著她手上的甜汤,唇角带著一抹温柔的笑容。「是吗?那 真的很谢谢你,还特地为我送来甜汤。」 她感到窘困不已,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 耿将伦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迳自绕过她身边,来到桌前坐著,只手撑在桌面, 托著他俊秀的脸庞。 「筝妶,其实你也是身不由己,对不对?」沉默了许久,他没来由地冒出这 句话。 这让绝筝妶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 「大少爷……」 「我都知道了。」耿将伦轻叹一口气,接著从桌下抽出一本簿子。「你要找 的东西在这里。」 她一见,果然是祎痕玦所形容的帐册。 「这、这是……」 「没错,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也是痕弟要你找的帐册。」他轻扯笑容,眸 里没有任何的恨意。「拿去给痕弟吧!」 「为、为什麽?」这样的发展令她措手不及,她」直以为他对自己毫无防备, 但此时却发现,他竟全然知情,对所有的事都了然於心。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麽会知道。」耿将伦轻笑一声。「耿府毕竟是我的 地盘,我要在府里安插多少的眼线都随我的高兴,何况耿府一直屹立不摇,靠的 不是运气,而是我用心的经营。所以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双眼。」 「那为什麽……」她轻咬著唇瓣,眉头蹙得死紧。「为什麽你一直没有拆穿 爷呢?」 「上一代的恩怨,我已经无力改变,但至少能去改善我与痕弟之间的关系, 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无奈地叹口气。「今日弄到这番田地,如果是他想要 的,那我会成全他,只希望他心里不要再有仇恨……」 突然间,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原来耿将伦一直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底。 而他是如此关心祎痕玦,却什麽也不能说,只能默默地成全手足的心愿…… 这样下去,她还能继续让祎痕玦盲目地恨下去吗?「大少爷……你可知道当 年老夫人,是如何对待爷的娘亲吗?」 「其实……」耿将伦叹了一口气。「真正的事实是很伤人的。」 「什、什麽意思?」她不解地侧著头,小心翼翼的问著。「大少爷的意思, 似乎另有隐情……」 他点头。「其实我并不是我娘的亲生儿子。」他道出一项惊人的事实。「为 什麽我不会怨慰痕弟,因为见到他,就如同见到自己一样的可悲。」 她不懂,为什麽事情愈来愈复杂了,她一点儿也听不懂? 「从头到尾,痕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耿将伦轻叹一口气。「其实我 娘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我真实的身分……是从外头抱回来的弃儿。」 啊?!她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望著耿将伦。 「不、不可能,爷曾找过老夫人,老夫人还要他别找你报仇……」 「唉,难道你没听过,我娘她已经病傻了的风声吗?」他无奈地叹口气。「 这几年来,她病得糊涂,现实与幻象她一点也分不清楚,只活在过去的幻境中, 当年她要祎雨晴自缢,成了她心中的阴影,导致她一直活在过去走不出来。」 「我还是不懂……」 「二十几年前,当我娘怀了痕弟时,祎雨晴其实并没有怀孕,然而她们同是 我爹的妻妾,互相争宠吃醋是免不了的,为了不让我娘占尽优势,於是祎雨晴谎 称自己也怀孕了,因此搬出耿府到别业待产,其实只为掩人耳目。 直到我娘生产那天,她买通产婆,交代她若生的是男婴,就偷偷抱出府,再 告知我娘是个死胎,而那个男婴便是痕弟,就这样被偷偷带到别业,当成祎雨晴 所生的孩子。 当时我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为了不让耿老爷失望,也为了巩固自己的 地位,她只得买通其他人,收养我这名弃儿,当成耿府名正言顺的长子抚养。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多年後,我娘终於知道事情真相,她又气又急,到别 业要找祎雨晴算帐,但两人谈判未果,她一气之下便逼祎雨晴自尽,却没想到亲 生儿子竟因此痛恨自己……」 耿将伦将过去的往事全道了出来,那一字字都刺痛著绝筝妶的心。 若是祎痕玦知道,原来他的报仇,只是一直在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会不会 在一夕之间崩溃呢? 难怪耿将伦对祎痕玦总是礼让万分,对耿府亦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原来就是 因为这样! 「你将这个拿给痕弟吧!」耿将伦释然地一笑。「其实这几年来,我也已经 有心理准备,耿府原本就是他的,我只是鸠占鹊巢罢了。」 绝筝妶叹了一口气,不懂为何真相总是如此伤人…… 「该怎麽告诉爷真相呢?」 「我不打算说。」耿将伦叹了一口气。「若他知道自己这几年的仇恨并没有 任何意义……我想,还是顺著他的心意,就当作是他报仇成功,得到了耿府吧。」 「但他有权利知情……」 「我也想过要告知他一切,但……他能接受吗?」 绝筝妶愣了一下,抿紧双唇,为难地想著。「总不能让他一直抱著仇恨……」 「我知道了。」耿将伦唇角轻扯。「那你就告知他前因後果吧!如果他真的 能放下仇恨……」 绝筝妶深吸一口气,而後用力地点点头。 原来这一切都是长辈的恩怨,而他们……竟是无辜的牺牲品呀! ** ** ** 祎痕玦一见到绝筝妶手上的帐册,那原本毫无表情的冷酷俊颜,终於出现一 抹笑意。 「哈,你真的做到了。」他不吝啬地朝她一笑,将帐册捧在手心,如同捧著 稀世珍宝。 然而,在他高兴之馀,绝筝妶却用同情的眸子望著他。 「爷,这帐册并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她轻声道,想著该如何以婉转的方式, 告知他前因後果。 祎痕玦挑挑眉,终於嗅到这股诡异的氛围,他敛起笑容望著她。「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 「帐册是大少爷亲自拿给我的。」她实话实说,眸子里有著无限柔情。「爷, 能不能心平气和听我说几句话?」 他皱眉,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帐册是耿将伦亲手交给你的?」这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 「爷,其实……」绝筝妶再也忍不住了,将耿将伦告诉她的一切,一字不漏 地倾诉出来。 许久许久,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狂乱的心跳声。 「爷,你心里的仇,其实只是长辈们的恩怨,你们都是牺牲者……」她心疼 地望著他。「老夫人才是你的亲生娘亲……」 「不可能!」他咬牙说著。「我的脑中只有我娘的记忆,对那女人完全没有 任何印象……」何况,他的娘亲对他也如亲生儿子般对待。 他不相信! 「爷,老夫人现在病得不轻,脑袋也糊涂了,根本记不起任何事情……」 「那能证明耿将伦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吗?」他冷哼一声。「或许他识破了 我的计画,想求和解……」 「那为什麽大少爷要将帐册交给我呢?」她反问。「又为什麽,他对爷一直 都很忍让,何况他甚至愿意让出耿府……」 「他只是怕我对他不利罢了!」祎痕玦压根不相信,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 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仇恨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无奈事实却是如此残忍。 他恨了十几年的人,竟然是自己亲生娘亲?他讽刺一笑,不愿去相信这样的 事实。 「爷,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吗?」她皱眉 地问著。「过去真有比未来重要吗?」 「若没有过去的仇恨,就没有现在的我!」他咆哮道,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 力气。「我都已经支持到现在了,随便编个故事就想要唬弄我吗?」 「爷,那你可曾想过,为何大少爷要编这样的故事,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又为什麽,他要将帐册交出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自断生路,然而他却不在乎 自己失去什麽!」 他怒瞪著她,望著她苦口婆心劝说的小脸。 「大少爷只在乎他拥有什麽,只想捍卫自己的宝物……」她羡慕柳蝶儿,也 羡慕他们之间的爱情。 对爱忠贞不二,且了解彼此、体谅彼此。 他们之间拥有的深厚情感,足以教她羡慕到心碎。 「我也是在捍卫属於我自己的东西,」他怒吼,为自己报仇找理由。 「从头至尾,你只是在捍卫你的自尊,以及你的骄傲罢了。」她无力地垂著 双肩。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在他的、心中,她的存在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他瞬时愣住,挑眉望著眼前的绝筝妶炫,发现她的眼里有著深深的遗憾,像 是对他失望透顶。 为什麽他会因为她的失望,而感到心痛?! 为什麽此时的他,竟如此在意她的眼光?其实他好想问,在她的心里面,他 是不是一直都一让她失望透顶? 然而,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或许她说对了,他捍卫的只是他高傲的自尊…… 「爷……」泪水,滑下她的脸庞。 她想,自己这次真是失望透顶了。 就当她……太高估他了。 「你为什麽哭?」他烦躁地问著。她的泪水就如同滚烫的热水,不断滴在他 的心口上,灼痛著他的心。 「拿去吧!」她拿起帐册,以绝望的美眸望著他。「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再过不久,耿府上上下下就都会属於你的,但你会发现,你反而失去更多。」她 如是说,将帐册放在他的手上。 他呆愣地看著手上的帐册,不禁自问: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爱与恨,你只能选择一个。」她望著他,似乎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沉默以对,复杂的黑眸望著她。 若他选择了爱,那么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她都愿意永远不离不弃地跟随在 他身边,就算一辈子为奴,她也心甘情愿。 若他继续选择恨,那麽!她该放弃一切的坚持。 因为她已经做得太多,但他那无情的心,却永远都不会爱上她…… 最後,他抓紧帐册,望了她许久—— 他选择与她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里。 她已经知道,他最终的选择是什麽了—— 而她的爱也坠入深谷之中,得到不任何的回应。 ** ** ** 祎痕玦无声无息地离开耿府,并未带走绝筝妶。 她知道自己被他遗弃了,永远地—— 耿将伦知情後,便决定搬出耿府,由於老夫人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一块将她 接走,继续照顾她。 至於绝筝妶,耿将伦让她自由选择。 要走、要留,都尊重她的意愿。 绝筝妶选择离开。 但不是跟耿将伦他们一起走,而是独自一个人离开。 至於要去哪儿,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耿将伦对她非常照顾,给了她一笔优渥费用,让她能暂时衣食无缺,而他与 妻子柳蝶儿则决定往北方发展,至於耿府就只留下几名老奴仆。 他们都知道再过不久会有新的主子接掌耿府,所以默默地在原地等候…… 绝筝妶茫然地在街上走了许久,发现天下如此之大,她竟然找不到容身之处, 绕来绕去,还是茫然无措。 最後,绝筝妶还是回到了祎痕玦在城外的宅邸。 她选择在原地等候,幻想著或许祎痕玦会回来找她。 傻呵!她最後还是选择了这座充满著他的记忆的地方。 府里的奴仆并没有为难她,立刻收拾好房间让她住下,然而他们也没有祎痕 玦的消息。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绝筝妶走向庭园,望著依旧矗立在那儿的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守护了所有人的回忆那些有关老夫人、祎雨晴,以及祎痕玦的点 点滴滴。 也彷佛锁住了祎痕玦的情感,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既然所有的恩怨都已经化解,这棵梧桐树是不是该砍了?她望著落叶纷纷的 梧桐树,悲伤地望著它。 她想,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而这棵梧桐树,不该是以它为重,也不该再以 恨为中心…… 砍!她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当天便决定要人处理这棵梧桐树。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就这样随著一刀、一斧砍断吧! 然而她却还是离不开祎痕玦,只能在城外的宅子里头落脚。 等候著主子回来…… 这就是她的傻,但她绝不向命运低头,她愿意以时间证明,铁树终会为真心 开花…… 她开始默默等待—— 下一季春天的到来。 第十章 冬去春来,百花争妍,嫩芽悄悄从土壤中冒了出来,有一名女子挺著隆起的 肚子,正在庭园里洒水。 「呼——」她以手背擦拭额上的汗水,抬头仰望著晴朗无云的蓝空。 寒冬总算过去了,今日难得放晴,绝筝妶挺著五个多月的身孕,忙著照料园 中生机蓬勃的花花草草。 尽管那一天以後,她就再也没有祎痕玦的消息了,却仍像个痴情的人儿,留 在祎府里苦苦守候著他。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不肯放弃希望,当然也曾经好几次在心里劝自己离开, 但最後还是留恋不舍,只想抓紧最後一丝希望。 直到三个月前,绝筝妶才发现自己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当她将这样的消息告知总管时,总管以及府里的奴仆并未因此而嫌弃她,反 倒把她当作少夫人般地服侍。 而府里的支出,她也从来用不著担心,听总管提起,每个月按时都有人送来 银票、薪俸,更让她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她知道祎痕玦并未放弃这座宅子,於是逐渐松开原本郁闷深锁的眉头,以开 朗的心情度过每一天。 冬雪融尽,迎来的是春天。 再怎麽辛苦等待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她所等待的男人,也总有一 天会回到她身边。 她这样一厢情愿,会不会太傻呵……偶尔,她会如此自嘲。 这五个月以来,每当想起祎痕玦,她便会来到这里照顾满园子的花草,因此 除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其实生活倒也过得相当平静。 「唉,你爹怎么还不回来呢?」每天,她都这麽反覆问著腹中的孩子。 当她浇完水,正准备提著木桶回到房里休息,忽然见到那抹熟悉的墨黑身影, 就站在前方不远处。 她的心漏跳一拍,胸口彷佛被紧紧揪住。她急急忙忙地奔上前去,想看清那 人的脸孔。 她愈靠愈近,也终於确定那抹硕长的身影,果然就是自己念念不忘的伟痕袂。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那俊美端正的容颜也一如刻烙在她脑中的形象,但却多 了几分稳重…… 「爷——」她脚步踉跄地来到他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见到她,祎痕玦脸上没有欢喜的表情,反而蹙紧了眉头,凝望著她那隆起的 肚子,以及她因日晒而显得红润的小脸。 她变得更有女人味了!这是他见著她的第一个想法。 「你……」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她?不然为什麽他会觉得她变得更加美艳 动人了? 好吧,他承认五个月以来,他把自己藏起来,实则上是去寻找真相,甚至不 厌其烦地找到当年的产婆、婢女一一盘问。 然而果真如耿将伦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上一代长辈们的恩怨,他们一直都是 无辜的受害者。 得到真相後,他自觉无颜再见绝筝妶,毕竟,他竟然为了这子虚乌有的仇恨 利用她、甚至狠狠地伤害了她。 无奈这五个月以来,他根本忘不了她,不但暗中交代府里的人要好好照顾她, 更不时送去她生活所需的一切用品…… 这期间她仍旧没有要求什麽,唯独命人将园中的梧桐树给砍了。 梧桐树砍了,过去的梦魇似乎也随著那一刀一斧而被砍断了,现在园中只剩 下色彩缤纷的春花,以及她那充满朝气的笑容…… 她每天都会到园子整理花花草草,而他也总是远远地躲在屋檐上,偷看她的 一举一动。 那无怨无尤的等待,著实教他揪疼了心,而他……到底该用怎样的理由回到 她的身边呢? 当初是他一声不吭地抛下她,现在他回来了,她会不会不想见到他? 他蹙著眉,俊颜蒙上一层冰霜,其实他是在紧张—— 若是她对他说,她恨他,那他该怎麽办? 「爷,你终於回来了。」绝筝妶没有开口多问他任何事情,只是扬起一抹灿 烂如朝阳的笑颜,将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欲言又止,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我回来了。」口气就像是出外经商已久的丈夫。 她那云淡风轻的态度,竟然轻易地就平抚他所有的疑惧与不安。 「爷,妶儿等你等了好久啊。」她小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温柔地笑道,彷 佛他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瞧,妶儿肚子里的孩子愈来愈大了。」 他低头望著她隆起的腹部,心里有著莫名的感动。 见他一泛默不语,眼里却闪著感动的光芒,她嫣然一笑,牵起他的手掌,引 他碰触她隆起的腹部。 「爷,在这里面的是你的骨肉,再过不久,就会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出生, 那是我们的孩子……」 他怔怔地望著她绝美的笑颜。不一会儿,他的掌下传来一阵胎动,他惊讶地 抬头看她。 而她,脸上依然是美丽而温柔的笑靥。 她非但不以兴师问罪的语气质问自己这五个月来的去向,反而报喜不报忧, 净挑喜事跟他说。 最後,他将她纳入怀里,紧紧地拥抱著。 原来他最想念的,一直是她那张温柔的笑容…… 打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的温柔、她的笑容,一直都是专为他而绽开的。 「我好想你……」他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一喊,喊出两个人最深的思念。 经过了这麽多波折,爱情仍是让他们回到了原地—— ** ** ** 回到房里,待绝筝妶服侍一身风尘仆仆的祎痕玦换上清洁的衣物後,仍是忍 不住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为什麽,爷找到了答案,却还是蹉跎许久才止目回府呢?」她不自觉有些 娇嗔地问著。「是不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搁了?」 「我……」祎痕玦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这五个月以来,他虽是为了查明真相而四处走访,可事实上更大的理由,是 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爷?」她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还是如此暧昧不清? 唉,她到底要怎麽做,他才能卸下心防,告诉她心里面的事呢? 发现她的小脸倏地黯淡下来,祎痕玦心疼地将她往怀里一带。「我不敢见你, 怕你不想见到我,也怕……你会离开我。」 「呵。」她轻笑一声。「怎麽会呢?我爱爷,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爷的。」 「当耿将伦他们一家全都搬出耿府时,我以为你会跟他们一起走,没想到你 最後还是回到宅子……」 「爷知道我回宅子?」绝筝妶惊讶地看著他。 「这五个月来,就算我没出现在你面前,但一直都在你的附近,你身边的奴 仆也都是我安排的。 当我忙完所有事情,赶回来时,我本以为你已放弃我、不要我了……没想到, 你却还是在原地等待著我回来。」他对她坦承这段日子以来的动向。 「爷不高兴吗?」她轻笑一声。「还是笑妶儿太傻、太死脑筋,这样死缠著 爷不放?」 「你说得对,我捍卫的不是自己的幸福,而是无谓的自尊与骄傲,我那天虽 然头也不回地离去,但习惯了身边有你的生活,我才发觉夜晚竟是如此难熬,我 很想你、很想、很想……」 她含著泪水,忍不住紧紧拥住他的腰际。「我也好怕爷真的一去不回,再也 不想见到我了,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等待。」 「你真的好傻。」他心疼地拥著她。「为什麽你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一 个只懂得恨,不懂爱的男人……」 「那现在爷的心里还是载满了恨吗?」她噘著小嘴,抬起小脸望著他。「妶 儿说过,爱与恨之间,只能择一,有爱就不会有恨、有恨就不会有爱……」 「我爱你。」他脱口而出,急切地证明自己的心意。 她瞠大眸,忍不住地落下喜悦的泪水。 傻人有傻福,不是吗?她终究还是等到了他的回头,等到他交付自己的真心。 他说,他是在乎她、也是爱她的。 「为什么你这麽好?一点都不恨我?」他很自责,为了之前自己残忍地待她 而感到深深内疚…… 「爱与恨,我选择了爱,恨当然就不存在。」她柔柔地笑著,早已将之前的 伤痛一笔勾销。 现下,她只想珍惜眼前的幸福。 他低头凝望她满脸甜蜜的微笑,才发现眼前的她比他想像中还要善良、还要 温柔美好。 於是他急切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迫切的撬开她的双唇,舌尖探进了她 温热的口里,尝到里头的蜜津。 五个月来一直想念著她的甜美,直到这时,才稍稍抚平他内心的渴求。 双方的舌尖互相触碰的同时,欲望如同火焰,迅速地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她轻轻平放在床上,温柔地抚著她圆凸的肚子。 「我会很温柔、很温柔地……」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旁,像是春风拂在她的 耳边。 一阵迷眩袭来,她闭上双眼,双手很自然地拥住他的颈子,靠著肌肤的感觉, 与他贴近著。 他轻柔解去她身上的罗衫,大手无法抑制地在她的身上熨烫著。 她感到舌乾口燥,尤其当他的大手探入她的裙内时,她身子忍不住轻颤起来, 一波波的快感涌向她的四肢。 褪去她全身上下的衣物後,他张口合住那丰乳上的圆珠,仔仔细细地吸吮、 以舌尖舔弄,挑起她最敏感的感觉。 虽然她现在是怀孕的模样,却依旧不减那美丽的风采,他的吻一路沿著她的 胸脯而下,来到圆满的腹部,最後来到了她那迷人的两腿之间。 「不……」她惶恐地睁开眼。 他、他怎能分开她的双腿,直接以唇……吸吮大腿之间的禁忌地带呢? 好羞人呐!她想推开他,却被他制止,更加强硬地分开她的双腿,以薄唇覆 上那两瓣粉红的花唇。 她轻咬著朱唇,感觉他的舌头像条滑溜灵活的蛇,不住地在她的花核上嬉戏, 忽左忽右的舔弄,还发出让她感到害羞的啧啧声。 他变得好热情,令她无处可逃。 感觉到她花穴中涌现黏稠的爱液,他动作轻柔地放下她的双腿,且缓缓解开 身上的衣物,与她裸裎相对。 祎痕玦胯间的炙铁早已蓄势待发,可现下她正怀孕,他怕弄伤她,於是拉起 她的身子、分开她的双腿,让她缓缓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别怕……」他鼓励著她,要她尝试著新的姿势。「这样才不会伤害到肚里 的孩子。」 绝筝妶羞红著小脸,然而全身热烘烘地,肌肤也透著粉嫩的红热,她配合著 他的动作,轻轻地坐上他的大腿。 那勃起的热铁,早已对准了花口,就这样顺著滑润的花蜜,滑入了那湿热的 花径里。 「啊……」她闷哼一声,小脸倚在他的肩上,一股花芯被填满的充实感,顿 时弥漫全身。 「会痛吗?」他轻问著,先放缓速度。 她摇著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脸上红扑扑的粉潮,似在诉说著这样的 动作她并不讨厌。 於是,他开始缓缓律动,让两人的结合愈来愈紧密…… 在她的低吟声中,他捧著她的双臀,在她敏感的花径中深入浅出,快速地抽 插著。 不知过了多久,绝筝妶只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下意识地随著他摆动。 没想到他们如此久未见,身体却还是如此契合…… 当律动愈来愈密集、攻势也愈来愈狂猛时,他们的快乐达到了高潮—— 一瞬间,两人同时攀上了满足的巅峰。 ** ** ** 几天後,祎痕玦才发现,虽然园中的梧桐树已被砍掉了,但并未真正死去, 绝筝妶先前只是把锁住哀怨、怨恨的梧桐树一刀砍去,却保留了在原树的遗址旁, 那冒出一点充满希望的新绿。 因为她知道,未来比起过去重要得多了。 祎痕玦也感受到这一点,对她的感情,就如嫩芽不断冒出,甚至渐渐成长、 茁壮,坚韧地深植在心里。 也让他明白一点,原来宽恕会为自己的心带来轻松,而爱会让他感到无比的 幸福。 尤其在决定近期内要与绝筝妶成亲,携手一辈子後,他才发现原来满满的爱, 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此时,他与绝筝妶赏玩著花园草木,原本只栽著梧桐树的庭园里,多了不少 争奇斗艳的花草,一让这里多了些许生气,不再像之前那麽死气沉沉。 「这些花花草草,你整理起来不会辛苦吗?」祎痕玦好奇地问著,陪著她一 起赏花。 她依偎在他的身边,笑眯了双眼。「当一个人喜欢某个人、某件事物时,所 有的辛苦都会化成甜蜜。」 就如同她,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但只要一想起他,即便日子再怎麽难过, 她也甘之如饴。 「真是傻瓜。」他不禁失笑,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 「傻人有傻福。」而她现在不就是幸福的吗? 她的傻,会教人忍不住心疼…… 「我恨不得下辈子再与你做夫妻……」他轻吻她的额头,不经意地发现,原 来爱会让人甘愿抛开一切,只愿对方得到最大的幸福。 「打勾勾。」她伸出小指,毫不犹豫地说著。「咱们约好,下辈子你一定要 对我更好、更好,不可以让我心痛,不可以让我哭,更不可以一让我失望……」 他伸出手来,紧握住她的小手,深情地说:「我愿意相约生生世世,永远都 要与你结为夫妻……」 她鼻头一酸,感动莫名地盈上心头。 或许,她真的苦尽甘来了。 「我愿意。」她许下了允诺。 愿意生生世世,相爱到白头偕老—— 有情人终於成眷属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