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乱续》 作者:浓郁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后妃乱续(1) 天宇八年,隆冬。若霏殿的庭院里,那一棵棵姿态各异的樱花树瑟缩着空寂的丫枝,落寞地伸向云端。 浑黑的苍穹里,一弯残月幽寂地悬在半空。 万奈寂静的庭院里,寒风凛冽,白色的长袍顿时像羽翼般展开,眉眼间更显成熟的龙珞微仰着头,森冷的月光透过他黑如墨玉的长发支离破碎地散落下来。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他的忧伤似雾海,那双幽暗的黑眸里,盈满浓浓的孤漠。 距她离开,已经四年了吧? 四年啊。龙珞痛苦地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收握在一起,俊美如神祗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阴骘之色。 他恨她,恨她可以如此决绝地离开,恨她不肯给他一丝机会去挽留。这浑沌的三年,那些寂寞蓬勃地盛开,终于,他的心,在她毁灭般的离开后,再度被寒冰包围,如茧一般,层层缠绕,再也不会温暖。 “汐儿。”他喃喃地低语着,黑眸里,尽是刻骨地绝望。 万籁寂静地夜里,本想放纵自己掩藏已久的情绪的龙珞,却突兀地听到一断断续续的笛声。幽怨的曲调,徐徐传来,那恍若隔世的忧伤,让他寒冰一般的心蓦地一动。 是谁?也拥有如他般绝望的哀伤。 寻着笛声,龙珞踩着厚厚的积雪,绕过那一丛又一丛凋敝的樱花树后,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突地窜进他的黑眸里。那森冷如月光一般的衣色,让他的脚步蓦地一窒。 懒懒地靠在一棵樱花树下,黑眸里有一簇微小的火焰在跳动。 如泣如诉的笛声,在浑黑的天际里,如一弯轻雾环绕在白衣的周围,那一抹月白淡淡地隔离着所有温暖的靠近。恍若一方孤绝的天地。 时间缓缓流逝,龙珞的心绪随着那空灵的笛声渐渐变得安定。他微闭眼,开始享受难得的宁静。然而—— “臣妾参见皇上。”笛声戛然而止,换来的却是一个女子轻柔的嗓音。 “怎么不继续了?”抱怨似地睁开眼,黑眸里闪过丝丝不耐之色。他的眼前,月白衣着的女子低垂着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一个影子闪回脑里,还没待女子回话,龙珞突地绷直了身子,声线略显紧张地命令她道,“抬起头来!” “臣妾不敢。”月白女子浑身轻颤,却固执地低垂着头。 “不敢?”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下一秒,龙珞修长的手指已抬起月白女子光洁的下颚。“是你?”当看清那模糊的脸庞时,他的嘴角却蓦地勾勒出一抹讥诮的笑。 晕白的月光里,那女子面色惨白,看向龙珞的眼眸里,却隐藏着浓烈的感情。 龙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地转过身去,白色的长袍被凛冽的风吹胀开来,雪花瞬间便灌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他微微一颤,他想起了那个惧寒的汐儿,不知道她在云端,是否还畏惧寒冷? “好好地待在你的常宁殿,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还有,不要以为你是她的亲人,就可以随时出入若霏殿!记住,朕只会放任你这一次。”丢下决绝的话语,一袭白色长袍的龙珞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渐渐地撤离了她的视线。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着月白衣色的女子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般,恭敬地福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然而,那抹白衣却消失了良久。只剩下满庭院空寂的白和穿肠蚀骨的寂寞。 “云贵人,夜深了。”身旁一个着湖蓝宫装的女子满脸担忧之色地看着还处在恍惚状态的月白女子,轻声地提醒她道。 “浣絮,你说我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被唤作云贵人的女子眼神空洞地看着湖蓝宫装的女子,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浓浓的悲戚之色。 “娘娘……”浣絮哽咽着唤了她一声,却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安慰自己的主子。 “已经一年了呢。”凄凄的月光洒落在她清秀的脸上,一层又一层伪装的漠然之色被剥离开来,她浅笑着伸出自己薄凉的手指,看着雪花穿手而过,她忽地哧哧地笑出声来,恍若一个纯真的孩童。 寂寞的一年,平静的一年,却又是内心波涛汹涌的一年。她本以为自己藏得那般好,却又终究不甘自己的一腔深情就此埋没在这深宫,所以她大胆的用了这计。可惜,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他,心心念念地想着的只是那个名为欧阳云若的女子。 就如这空寂的若霏殿,那一树树的粉白樱花烂漫了一年又一年。纵然红颜早逝,可他的心,却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犹如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极尽深刻。 而她自己,却连替代品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还能在奢望什么呢?姐姐啊,若是看到他那般记挂你,你是否也会后悔如此决绝地离开他了呢? “可是珞,难道你只记得我是她的表妹么?”着月白衣色的女子微仰着头,朵朵雪花洒落在她的脸上,犹如泪水蜿蜒滑过的痕迹。 她从未告诉他,她是落离,师落离。 不是不愿,是他从未给过她这样一个机会。她清楚,让她进宫,只为思念那个已经消失在他生命里的女子。可惜,她不像她啊,没有一丁点的相象。 她的眉,弯弯的好似两弯月牙;她的瞳,幽深得如一潭枯井,不似她的纯真,也不似她的闪亮如繁星。 所以,他才会在喜帕挑起的那刻,怔忪良久,最后吐出的字句,却是冰冷的“你不像她”,然后干净地消失在她的面前。大婚之夜,她一个人孤单单地枯坐到天亮,看着那臂粗的红烛落下一地斑驳的烛泪。 那一刻,她的心绝望到透不过气来。 可是,她还是妄想着有一天能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妄想着有朝一日,他能正眼看一下她,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浣絮,你还曾记得那青灰相士么?”踩着厚厚积雪回去常宁殿的路上,落离搭着浣絮的手,突兀地问了一句。 浣絮愣了一下,随即轻点了一下头,“自是记得。” 落离回过脸来,幽深的眼眸里闪着些许诡异,“宛常在,据说在进宫前,也曾见了他一面呢。” “她?”浣絮讶异地反问一句,身子突地变得僵硬,“那么娘娘,你有何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落离冷冷地回道,接着自顾地向前走去,只留下浣絮呆怔在原地。看着苍穹里的那弯残月,她恍惚想起一年前那个桃花烂漫的春天。 那年,她的命运被改写的天宇七年。 后妃乱续(2) 天宇七年的三月,娇艳的桃花开满整个延城,粉嫩的颜色更为延城平添了几分喜气。 一袭月白衣衫的落离团扇轻摇地漫步在碧落河畔,她的身后是满脸喜色的浣絮。河畔,那一树树娇艳的桃花宛如娉婷少女,迎着微风,懒懒地舒展着身姿。 “小姐,桃花。”浣絮捧着一大束桃花,献宝似地凑到落离的面前。 落离清浅一笑,接过浣絮手中的花,轻轻凑进鼻尖,心里便满是清幽的桃香。看着落离眼里的笑意,浣絮这才放心似地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落离微侧头,神情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浣絮回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害怕她继续纠缠在这问题上,忙又将注意力拉向了前方的一大堆人,“小姐,那边似乎很热闹呢。” 心知这小丫头爱凑热闹,落离便笑着点点头,径直向人群走去。身后的浣絮轻拍了一下胸口,看来今天冒险带小姐出来赏花是真值了,小姐的笑容,她可是有好久都没见到了呢。 自从夫人娘家出事后,小姐就再也没笑过,虽说皇上明察秋毫,宰相大人的事没牵扯到其他人,但是欧阳一派的势力也被大大削弱了,而师家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也请旨举家迁回了延城。但夫人经这一打击,精神便更加不好,整日的卧床休息。而小姐也因此整日郁郁寡欢。 “诶。”浣絮轻叹一声,但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灿烂笑容向她招手的小姐,她忙藏起满腹的心事,努力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向落离跑去。 一棵低矮的桃树下,着青灰衣衫的相士微闭着眼正向一个老妇人说着什么。浣絮好奇地拉了拉落离的衣袖,低声道,“小姐,那相士说些什么?” 落离轻摇头,“我刚到,还未曾听清楚。” “哦。”浣絮吐了吐舌头,竖着耳朵仔细听了起来。然而,那相士却说得极玄妙,听了半晌,浣絮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不满地微蹙黛眉,她忽地凑进落离的耳边道,“这相士说得乱七八糟,还端地没有那花儿有趣。” “不是你说有趣才要来凑热闹的么?”落离佯怒地瞥了她一眼,身子却也随着浣絮的脚步移动着。 “您不也早想走了么?”浣絮朝她挤挤眼,一副‘我早知道是这样’的模样。 “你——”落离生气正欲拿花丢浣絮时,一声轻唤蓦地响起在她的身后—— “师落离。” 反射性的,落离回过头来应了一声。 淡金的阳光下,一袭青灰衣衫的相士得意地捋着胡子,盯着她的眼眸里有诡异的精光在闪烁。 随后一阵刺骨的寒意散落在月白女子的周围,不详的感觉陡然自心底升起,落离死死地抓紧手里的桃花,忐忑不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青灰衣衫的相士高深莫测地一笑,“师姑娘不必紧张,贫道只是看姑娘一副大福大贵之相,且红鸾星异动,故而特地来道喜而已。” “道喜?”落离幽深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惊疑,但下一瞬她又恢复了淡定之色,“道长切莫胡说,落离本是福薄之人,实在不敢妄想什么。况且,这里还有多人要向道长请教,落离就此拜别。”话毕,落离向他福了一下身,算作道别。可她的步子还未迈出,青灰相士便抬手阻挡了她的离去。 落离微怔,正欲开口时,浣絮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叉着腰指着那相士骂道,“好个不要脸的道士,主意竟敢打到我家小姐身上来了,真真不要命了!” 青灰相士淡淡一笑,并不理会浣絮,却转过身向围观的人群作揖谢罪,“真是对不住大家,贫道今日有些要事,还请大家原谅,改日定当再为大家占卜算卦。” 人群先是闹哄哄吵了一番,但在青灰相士不断地赔礼道歉下,便也渐渐散了开去。落离看得有些心慌,一旁的浣絮还要开口时,那相士已抢先道,“师姑娘,有些话,贫道想单独说与你听。” “嘿!你这老道士……”浣絮柳眉倒竖,话刚说一半儿就被落离截下,她定定地看着他道,“既是如此,那么落离便不好再推辞了。” “小姐……”浣絮急得忙唤了她一声,却被落离用眼神示意离开,心不甘情不愿的浣絮使劲瞪了那青灰相士一眼,便退到了另一棵桃树下。 青灰相士捋着胡子看了她良久,忽地笑道,“世事难料,但天命仍不可违。师姑娘,你命定的姻缘即到,切不可错过。这一世,你只能等到他。毁之,便再无姻缘可言。” “多谢道长提醒。”落离嘴角含笑向他盈盈一拜。这番话其实并没有让她记挂在心,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打发了所有前来求亲的人家,师老爷虽然生气,但也不敢硬逼她,如今,师夫人的娘家更是出了这等大事,落离的终生大事倒也显得不重要了。 而落离,至珞封了她的表姐——欧阳云若为妃后,今生她便再无期望,只愿守着自己的家人如此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师姑娘切莫不当回事。”青灰相士一脸严肃之色地向她摆摆手,随后又从自己的背囊里拿出一株百合,纯白的花瓣在金色的阳光下淡淡地摇曳出一圈紫蓝的光晕,“这朵麝香百合,乃是‘她’的本命之花。” “‘她’?”落离微诧,怔怔地接过相士手里的百合。 青灰相士满脸凝重之色地点点头,“五岁时,贫道预言‘她’乃‘红颜祸水’,本想将‘她’渡入红尘之外,却没料到十五年过去,天定的宿命仍然让‘她’魂归西天。凡尘种种,本皆与‘她’无缘。然,命运的齿轮总不会如此简单地运转——” 青灰相士顿了会儿,看向落离的眼眸里含有些许怜悯,“不可强求。不可强求。”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哈哈哈哈。”一阵疯狂的大笑声滑落后,着青灰色衣衫的相士已消失了踪影。 落离呆怔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株诡异的百合,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突地蔓上心尖,那一瞬,她恍若看到有着倾城面貌的女子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点点雾气弥漫看来,‘她’精致的唇角突地散开来,留给她一朵忧伤至极的微笑。 毫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抚平倾城女子微蹙眉头的落离突地被浣絮的唤声惊醒过来。 “真是糊涂了。”她有些失魂落魄地摇摇头,赏花之意早已没了,也不顾浣絮满腔的关切,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去。 那一刻,碧落河畔的桃花尽数洒下,娇艳的桃瓣妖娆得如一丛蓬勃盛开的彼岸花。 那日后的三日,落离本早已忘却了那些诡异,然而师家却突兀地接到圣旨,要她进宫。那一瞬,她才恍惚想起青灰相士的话语,虽有些怔忪,但更多的却是喜悦,毕竟这天,她盼了十五年,十五年呵! 常宁殿外,漫天的雨丝滑落。 落离斜靠在窗边,看着雨帘怔怔出神,最近她总是不断地回忆起偶遇青灰相士的那日,心里的惆怅也一日比一日更盛。 “不可强求?不,可,强,求?”落离伸手接着欢快滴落的雨滴,喃喃低语道,“是要我,安分守纪地做这个贵人娘娘么?” “娘娘,天凉,您还是进来吧。”一旁的浣絮实在担忧不过,终于忍不住出声道。至那晚从若霏殿回来后,小姐就一直靠在窗沿边发呆,让她心里委实难过。 还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落离对浣絮的话充耳不闻,清秀的面上,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据说珞这几日都留宿在琬月殿。 “珞啊,那样一个平凡的女子,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对她?”痛苦地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过她白玉般的面颊。顿了半晌,她忽地睁开眼来,看着浣絮的黑眸里有股火焰在熊熊燃烧,她说,“明日,我们去拜访,宛常在。” 后妃乱续(3) 帝都的天气,时好时坏。昨日还是潺潺细雨,今儿却是鹅毛般的大雪翻天覆地。浣絮扶着落离在铺满厚厚积雪的御花园的小径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空寂的庭院里,只有雪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落离微抬手,看着晶莹的雪花跳落在指尖,一丝欣喜蓦地蔓延过心尖,那几乎被湮灭的记忆竟再度向她袭来,叫她又是一阵呆怔。 那一年,也是这样大的雪吧。 “娘娘,时辰不早了。”谦恭的声音将落离从回忆里拉回了神,她微侧头,却只见浣絮那双黑亮的眼眸在细碎的额发下闪闪发亮。 浣絮这丫头,经过这一年落寞的皇宫生活,似乎再也不似往日的纯真了。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轻叹一声,搭在浣絮手腕上的手蓦地一紧,她诧异地微抬头,却只见落离朝她微微一笑,“浣絮,我已想清楚了。日后,我再也不会试着唤醒他对我的记忆了。那,只能是一段被遗忘的过去。” 浣絮没答话,只是掩埋在碎发下的眼眸变得更加闪亮,晶莹的泪珠滑落如瀑。 “云贵人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刚落下,一袭堇色长袍的女子莲步轻摇地走了出来,向眼前眉目清秀的女子恭敬地福了下身,“宛裳见过云贵人。” “妹妹多礼了。”落离嘴角噙着一丝灿烂的笑,忙不迭地将眼前向她行礼的女子扶了起来。 琬月殿的内殿内,落离依旧笑脸盈盈地和楚宛裳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看着面前毫无姿色可言,虽尽得恩宠,却仍旧恪守本分的女子,落离忽觉有些失落。她记得这宛常在同是奉了圣旨进宫,因为是帝都县令之女,身份低微,便只封了常在的头衔。没见她以前,一直以为她是怎样闭月羞花的绝色女子,倒没料到竟是这般普通。 珞,难道你是想要这样来报复离开你的她么? 有些惆怅地将视线拉得远些,一株纯白的百合便突兀地进入了她的视线。落离像是被针刺着了般,慌忙站起了身,脚步凌乱地向那插着百合的花瓶走去。(|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一旁的宛裳疑惑地顿了会儿,待看到月白女子满脸迷惑的神情时,她忽地扯开唇角,平淡无奇的面上杂入一丝甜蜜的娇羞—— “这株麝香百合乃是皇上特地遣人从边关运送回来的,他说这百合有平神宁气的作用,好让宛裳好好安胎。” “安胎?”落离神情恍惚地低喃着重复道,看向麝香百合的眼里盛满浓浓的忧伤,心脏似突地被一把尖刀划过,扯扯的疼。 没注意到面前女子越来越白的脸色,楚宛裳依旧甜蜜地回忆着,“皇上说这麝香百合乃是边关的圣花,定会佑护我的孩儿。” “是吗?”呆滞地敷衍着她的话,落离隐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越收越紧,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随着楚宛裳的话而被抽干了,只徒留一具躯壳,如行尸走肉般。 “姐姐,你知道么?这麝香百合还真是株奇花呢,这大冬天的,居然也开得这般绚烂。”楚宛裳走进那株百合,伸手轻轻地抚弄着她娇嫩的花瓣,喃喃低语道,“可是皇上他,似乎更爱看这株百合。” 时间在难堪的沉默里慢慢的流逝着,两个女子恍若都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琬月殿里厚重的空气压抑得叫人难以呼吸。内殿外,鹅毛般的大雪依旧,那晶莹的雪花和着那株不同寻常的麝香百合在茫茫雪地里,忽然摇曳出一圈圈紫蓝的光晕。 这,难道又似在诉说着,那不可扭转的宿命? “姐姐。”一声欢快的低喊声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只见楚宛裳一脸灿烂的笑意,她纤细的手指放在小腹上,平淡无奇的面上,有种母性的光辉在闪闪发亮,她眼神澄澈地看着落离道,“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希望姐姐也能给他祝福。” “祝福?”落离回过神来,看着那略微隆起的小腹,一个邪恶的念头蓦地闪过她的脑海。她颤抖着步子向宛裳跟进一步,苍白的手指覆上宛裳的指尖,一种奇异的感觉忽地蔓延开来,她微怔,想要使劲按下去的手却突地怎样也使不出力气。 落离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微隆的小腹,浑沌的脑袋里似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她,它似在告诉她只要她稍微一用劲,便可以尝到报复的快感。然而,脑袋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义正严词地告诉她,这腹中孕育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她怎么能这样残忍地毁掉他的存在? 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落离微抬首,却只见楚宛裳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恍神地盯了她一会儿,落离忽觉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她恍惚透过她,看到龙珞寒冰一般的目光。如果这宛常在果真诞下一位皇子,那她还怎能有机会挽回珞的心? 一丝凛冽的寒光蓦地至她幽深的黑眸里闪过,落离已欺身上前,按在小腹上的手渐渐发力,。楚宛裳对这一变故惊骇地瞪大了眼,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覆着在她小腹上的手使劲地往后推着,她看到云贵人冰冷得有些扭曲的脸,一股寒意至心底冒起。 “姐姐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满含怒气的声音已炸开在落离的身后—— “你在做什么?!” 后妃乱续(4)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满含怒气的声音已炸开在落离的身后——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落离蓦地清醒过来,她慌忙转过身,却只见龙珞冰寒的黑眸里,厌恶越积越深。 珞,珞。她在心底颤抖地唤着,为什么会这样?皇帝来了,为什么没人通报?落离疑惑的目光探询得远些,却只见一脸担忧之色的浣絮静静地跪在门边,而她的身旁,宛常在的侍女——琉璃眼眸含笑地跪侧一旁。 原来竟是这样。 落离轻扯唇角,想不到这表面纯真的宛常在,还真是深不可测。 “裳儿,你没事吧?”龙珞有些心疼地扶着被吓得面色苍白的女子,温言软语地安慰着,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丝毫没有疼惜之情。 楚宛裳泪眼迷朦地倚在龙珞的怀里,“皇上,臣妾真是该死,差点害了我们的孩儿。” 龙珞剑眉微拧,侧过头,冰冷的视线立马粘上了静站在一旁的落离。寒意猛地爬满全身,落离微颤,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将楚宛裳丢给她的侍女后,一袭白袍的龙珞轻踏着步子向落离走来。站定后,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颚,菱形般的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直线,“看来你是忘了朕警告你的话?” “臣妾不敢。”落离咬唇,腾地跪了下去。 “那,告诉朕,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龙珞俊美如神祗的脸蓦地凑近落离的鼻尖,瞬间,她幽深如潭的黑眸便牢牢地粘上了这张她想了十五年的容颜,心里有股疼痛慢慢延展开来,她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期望时间就此停住。可惜—— “不要对朕存任何幻想。”他残忍地牵开唇角,冷笑着将她推开。落离一个不稳,跌坐在地,眼神呆滞地看向前方。她光洁的下颚,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令她眷念的温度啊。 殿外,鹅毛般的大雪仍是翻天覆地,有着古老繁复花纹的瓶子里,那株纯白的麝香百合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皇上,刚才是臣妾自己不当心,不关云贵人的事儿。”眼见气氛就要变得尴尬,楚宛裳莲步轻摇地走过来,拉着龙珞宽大的袖子,像是宣示自己胜利般地朝落离眨眨眼。 厌恶腾地闪过龙珞的黑眸,转过来看着宛裳的眼神却又蓦地变得柔和,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扶在床榻边坐下,这才埋怨似地说道,“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就应该好好休息,有些闲人,不见也罢。” 他的话犹如一把尖刀刺进落离的心脏,她眼神迷离地转过头,看着前方那对恩爱有加的人,那道被时间掩埋的伤口恍若又一次被撑胀开来,她微微张口,忧伤的声音顿时洒落一地—— “那株百合,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 覆在宛裳小腹的手指腾地一僵,顿了一会儿,龙珞忽地冷笑着看向她道,“你原本只是个替身,但如今,你已没有这份资格。” “朕说过的话,不想再重复多次。给你的恩惠,只为她。” “跪安!” 面色惨白的落离低垂着头,直到眼眸里那股想要喷薄而出的潮水再度退却后,她这才恭敬地福了下身,长长的指甲已在她白玉般的手心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才不会这般轻易放弃,不管他是为她,还是‘她’。终有一天,她,师落离,定会成为他最爱的人…… 第四章 看着云贵人满心不甘的跪安,楚宛裳不露痕迹地勾了下唇角。 不要以为她只是县令之女,身份低微,便可以拿着贵人的身份来向她示威!待宫女们都识趣地退下后,宛裳体贴地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语笑嫣然道,“皇上,这是臣妾亲自熬的。臣妾手艺不精,还请皇上不要介意才是。” 一袭白袍的龙珞面色阴郁地盯着她,丝毫没有接过来的意思,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除了孤漠,似再无其他。宛裳一个寒颤,几乎端不住碗。她目光怯怯地看着他,张嘴欲说时,却听他忽道—— “你,应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一句话,让宛裳原本欢愉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眼泪蓦地滑落,她低垂着头,紧盯着自己的鞋尖。迷朦的视线里,她只看到那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在她的面前凌乱地移动着。心里突地一阵难过,她微抬头,却只见龙珞颀长的身影被一圈又一圈厚重的忧伤所笼罩。 花瓶里,纯白的麝香百合摇曳生姿,龙珞修长的手指抚弄着她们娇嫩的花瓣,有丝丝暖意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阴鸷的面上,蓦地飘来一丝柔情。 玉瑶,四年了。那大朵大朵的麝香百合是否已达成了你的心愿? 还是,你已平凡到我身边了么? 念及此,他微侧身,柔和的视线一碰触到身后低眉顺眼的平凡女子却又腾地变得寒冷起来。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天宇六年,自他处理好朝中关于宰相势力后,便固执地定要去寻她。他不相信她真会如此决绝地离开,他抱着渺小的希望,希望那大朵大朵的麝香百合并未带她离开,也许,她只是隐藏在鹰仪皇朝的某个地方。 那一年,他发疯似地寻过一地又一地,然而,眼看日子一天又一天地滑过,她,却依然音讯全无。每日的夜晚,他放纵自己得喝得酩酊大醉,企图通过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可惜,越喝越清醒,他不断地想念她,想念她的衣着,想念她的容貌。 万籁寂静的夜里,他总会歇斯底里地大叫,每每不可自抑。 然后,他遇见她,这个相貌普通的平凡女子。那一刻,他忽然就想起‘她’,想起与‘她’的来世之约。 “珞,将我葬在边关,我要大朵大朵的麝香百合在我的身边绚烂地绽放,来世我也定要与你相遇,那时我再也不要倾国倾城,只愿与你平凡到老。珞,珞,你能答应我么?” 当时的他,是答应‘她’了吧?他醉眼迷朦地看着那个平凡的女子,耳朵里满是她软软的关切之语。 然后,他试着让自己做一场华丽的梦。 然后,他接她进宫,晋为常在。 后妃乱续(5) 然后,他试着让自己做一场华丽的梦。 然后,他接她进宫,晋为常在。 龙珞抬手揉揉额角,暗夜的黑眸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痛苦之色。 后宫,没了他的汐儿后,就像一个破败的花园,如无必要,连踏进一步都显多余。刚才要不是宛常在的宫女跑来告诉他,云贵人有意加害宛常在的孩子时,他才没这个闲工夫管这群女人的争风吃醋。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如果不是朝中大臣老在他耳边念叨这皇帝不可还无子嗣,他定不会让这些无谓的女子怀有龙胎,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只是他与汐儿的孩子。 “汐儿。”龙珞痛苦地低吼一声,修长的手指拢握成拳,股股青筋像是要暴裂出来般。刚踏进殿的小灵子看得一阵心惊,恭敬地低垂着头行礼道,“皇上,左渊大人在御书房求见。” “你怎么不早说?”龙珞腾地转过身来,有微小的火焰在深邃的黑眸里闪闪发亮,随后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一旁的小灵子微怔片刻,也蓦地转过身,一面向宛裳行礼告退,一面心情大好地跟着跑了出去。刚才,他恍惚看到皇上微扬的唇角,那可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呢。 而这边被遗忘良久的宛裳依旧低垂着头,黑亮的长发拂过面颊,刚才,是她眼花吗?她似乎看到皇上是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的。 从未见过的轻快步伐。 宛裳怔忪,纤细的手指慢慢覆上自己微隆的小腹,忽地淡淡的笑起来。 不管怎样,她,终究是怀了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 一片银白之色的御花园内,落离精致的绣鞋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和着厚厚的积雪吱呀直响。身旁的浣絮满脸紧张之色地搀着她,一行人随着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微风吹起落离散落在耳旁的一缕长发,她忽地就停住了脚步。原本低垂着头的浣絮疑惑地抬头,却见眼前的一个亭子里,一袭淡黄长袍的初贵人正围炉煮茶。 落离怔住,看着“离叶亭”这三个苍劲的大字,她忽地又想起那张倾国倾城的容。一种熟悉的感觉蔓延开来。挥手示意浣絮退后些,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一面亲热的唤着“初姐姐”,一面踏进了亭子。 原本只顾着煮茶的初贵人,一听到喊声,刚抬头,便看见落离灿烂的笑容,她慌忙站起来,将落离迎进来,笑道,“妹妹今日怎也这般好兴致出来转转?” “哪有姐姐您好兴致呢。”落离娇嗔一声,便随着初贵人坐下。 火炉里的火散发出阵阵热气,温热的气息似乎也将落离心里那股厚重的寒意渐渐驱散。亭子外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飘着,太监宫女们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主子的吩咐。 初贵人笑脸盈盈地一面指挥着贴身侍女晴月弄茶,一面和落离东拉西扯地说话。气氛虽不热烈但也不会清冷。过了半晌,初贵人忽道,“云妹妹刚才是从宛常在处过来么?” 闻言,落离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龙珞说的那番话似又传回她的耳朵里,叫她禁不住一阵心酸。尽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她不自在地牵开唇角道,“姐姐问这话做甚?” “看开些。”以为她是在宛常在处受了气,初贵人安慰似地拍拍她的手背,闪亮的黑眸里,忽地划过一丝惆怅,“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皇上,怎会独宠那样平凡的一个女子?若赞她性情温和,可这后宫内,比她更温婉的人多了去。真是叫人想不透。” 落离不置可否地听着,探询的视线却直直地看向初贵人那双闪亮的眸子。是因为这双眼睛吧,珞才会一个月去她的宫里几次。这双眼,虽没有欧阳云若那般纯澈,但至少如繁星般闪亮。而她,身为欧阳云若的表妹,却丝毫与她不像。 她摇头苦笑,却看见初贵人眼里的惊诧,慌忙隐去眼里的嘲弄之意,她拉着初贵人的手,清浅地笑开,“皇上的喜好岂是你我能明白的?初姐姐也不要太过介意了,对了,刚才姐姐究竟要说些什么?” “也是。罢了,说这些,只会徒添烦恼。”初贵人回握着落离的手,顿了顿,才对她说道,“刚才我看皇上急急地从琬月殿跑出来,连我给他请安,他也未曾听到。我以为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急?”落离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姐姐可有差人去打听一番?”[—wWw.QiSuu.cOm] “刚遣了晴溪过去。” 落离点点头,气氛突地沉默了下去,俩人均有些神情恍惚地摆弄着茶杯。直到一身湖蓝宫装的晴溪气喘吁吁地跑进亭子里,这才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落离挥手免去晴溪的跪拜,急切地问道。 晴溪勉强顺了顺气,看着同样焦急的初贵人,忙不迭地回道,“期禀娘娘,是左渊大人回宫了。” “左渊?”落离腾地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不经意扫过桌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瞬间便侵湿了她大片的月白色袖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还是浣絮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过去帮落离擦拭着水渍。而落离却一把推开了她,急步上前扯着晴溪的衣袖,有些歇斯底里道,“他们讲了些什么?!是不是说她要回来了?!” 晴溪被她的样子生生地吓住了,一时呆怔在原地,没了言语。可是,这个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云淡风清模样的云贵人,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妹妹,这是做什么?”初贵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几步,拉住落离的胳膊,略带责备道,“妹妹你是糊涂了么?朝廷上的事岂是你我可以随便探听的?” 被她这一说,落离这才惊觉自己这般失态,忙放开了晴溪的衣袖,但两弯黛眉却纠结得厉害。初贵人看着她一脸凄惶的样子,感觉事不寻常,遂关切道,“妹妹究竟是怎么了?刚才说的‘她要回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毫无焦距的视线淡淡地瞥了初贵人一眼,落离佛开了她的手,步子凌乱地向亭子外走去。浣絮一惊,随后慌忙跟了出去,刚想扶着落离踉跄的身子时,她却推了浣絮一把。漫天的鹅毛大雪里,落离微仰着头,冰冷的雪花跳跃在她清秀的面上,瞬间便融化成一条湿润的痕迹,宛如剔透的泪痕。 银白的世界里,那一袭月白衣着的女子像是被天地遗忘,初贵人扶着柱子,看着落离的闪亮眼眸里,全是不解之意。 时间在静默压抑的空气里流逝良久后,着月白衣衫的女子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靠近亭子里的初贵人。她伸出薄凉的手指慢慢地覆上初贵人的眼睛,初贵人微卷的睫毛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自己空落的指尖,落离忽地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她看着初贵人雪白的面庞,轻轻道,“姐姐,她要回来了。你那双闪亮的眼眸,再也唤不起他的兴趣了。再也唤不起了。” “云妹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初贵人气极,恨恨地瞪着她。 落离朝她绽放一朵忧伤至极的笑容,她说,“欧阳云若。她就要回来了。” “她没死?!”初贵人被骇得险些站里不稳,一旁的晴月忙扶住了她。看着落离远去的纤弱身影,她突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扮演的纯真,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一抹寒光凛冽地划过她闪亮的眸子。 欧阳云若,假若,假若你真的回来,那么,这鹰仪皇朝的后宫,便再也不会如此的宁静。 苍白而瘦削的手指紧紧地收拢,初贵人雪白的面上,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决绝之意。 后妃乱续(6) 浣絮满脸担忧之色地看着落离步子踉跄地在雪地里走着,看着看着自己的眼角禁不住湿润起来。这一年多来,她看着小姐从神采奕奕的样子变得这般萎靡,如今小姐的模样像极常宁殿那一树树开得颓败的梨花。 她总希望小姐能忘了那段美好的记忆,却不知她的小姐已将那段记忆刻入了骨髓里。原本的落离只想守着那段记忆孤独终老,可如今老天给了她一个机会,要她来到珞的身边,那么她便不要再与珞擦肩而过。 浣絮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自己从纷杂的思绪里拉了回来,看着落离颤抖的背影,她忙扯出一抹淡笑,向前快走几步,来到落离的身边轻轻道,“娘娘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当年景妃娘娘葬身火海的事儿,宫里可是有好多人亲眼目睹的。今儿个左大人见驾,许是为了其他的政事。” 一脸恍惚之色的落离摇了摇头,幽深如井的眼眸黯淡得如一汪死水,看着那满院的雪树银花,她似是自语道——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的姐姐,欧阳云若,她定会再次出现在珞的生命里。” 半晌,她突地回过头来,有些凄然道,“当年冷宫那场大火来得蹊跷,再说那两具已被烧焦的尸体,谁又能肯定她们就是景妃和她的侍女?” “娘娘的意思是景妃她还真的活着?”浣絮惊得瞪大了双眼,她原本以为小姐只是这几日未曾休息好,精神奇差,才会胡乱猜测,却从不曾细细琢磨。 “浣絮,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来珞从未放弃过寻找她。你还记得天宇六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寻找么?如若不是当时朝廷局势不稳,只怕珞如今还在宫外翻天覆地地寻着她。” “可是,一年前,太后不是以死要挟,要皇上放弃寻找了么?”浣絮听得越发提落离难过起来,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不能明查,就不能暗访了么?” 落离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她转过身,幽深的眼眸透过纷扬的雪花凝视着御书房的殿宇,目光深邃。 “也许,我们也是时候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炭火熊熊的御书房内,暖意浓烈。然而面色阴沉的龙珞却用堪比殿外寒冷数十度的视线凝视着恭身站立在案几前一身华服的男子,内殿里,有温度骤降的趋势。 良久,许是华服男子再也不堪承受粘着在自己身上的冰寒视线,只见他微抬头,却是面如冠玉,一副书生模样。 “皇上,请示下。” 龙珞冷哼一声,并不答话,那双暗夜般的黑眸死死地盯着他,竟叫他一阵恶寒。良久,才听得龙珞语冷冷道,“龙陌和她在一起?” 细密的薄汗爬上他的额角,听着龙珞好似冷淡的话语,却也难掩语气里的妒火,左渊稳了稳心神,这才忐忑不安地答道,“玄亲王与娘娘都待在驿馆里,由奴才们小心侍侯着。” “龙,陌。”恨恨地咬着这两个字,龙珞握着茶杯的手越收越紧,透白的瓷杯渐渐裂出些许细缝。 她,竟然该死的与龙陌在一起?! “砰”地一声,茶杯还是未能逃脱被丢的命运,它沿着一完美的抛物线轨迹滑行,最后细碎的瓷花散开在左渊的脚边。左渊神色微凝,腾地跪下道,“皇上息怒。” “息怒?”龙珞蓦地笑了起来,那苍凉的笑声里透露出太多的荒凉和悲伤,将内殿更是涂抹上了一层繁复的悲戚之意。 良久,那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声才慢慢的停下来。龙珞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来,俊美如神祗般的面上,却平静得好似玻璃镜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存在过。 “左渊,打点好一切,明日,朕亲自出宫接她。” “皇上?”左渊讶意地抬起头,虽然他早知道皇上对景妃娘娘的情意,可是,这样出宫只怕并不妥当。刚想着怎样劝服皇上却腾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冷然道—— “皇上是要失信于哀家么?!” 左渊随即转过身,只见着深蓝长袍的太后满含怒气地走了进来,他一愣,却又忽地醒悟过来,慌忙跪下请安道,“臣参见太后,参见云贵人。” 然而太后却是对他的请安充耳不闻,扶着落离的手背径直绕过他,直直地盯着龙珞道,“哀家在问你话!” 后妃乱续(7) 然而太后却是对他的请安充耳不闻,扶着落离的手背径直绕过他,直直地盯着龙珞道,“哀家在问你话!” 龙珞却不答话,冰寒的视线却向落离袭来,落离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向太后身边挪了挪。想似特察觉了她的不安,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对龙珞道,“皇儿不要怪罪云贵人。这事,哀家迟早也会知道的。再说这四年,你不也过得好好的?既然当年的她选择离开,皇儿你又何需再亲自出宫接她?像她那样不知好歹的女子,只会白白浪费你的一片心意——” “够了!”龙珞面色阴郁地截断了太后的话,他浑身散发出的决绝气息叫太后心中猛然一动,她的皇儿,竟还似四年前那般爱欧阳云若么? 不行!她绝不会让那样的女子再度进宫的?! 思及此,太后有些恼恨道,“皇儿不要忘了,四年前你就已昭告天下,景妃因病逝世。假若你硬是把她接回宫来,你以何面目去面对你的子民?!还有她欧阳二小姐的身份,你以为朝中大臣会让乱臣贼子的女儿再度踏进鹰仪皇朝的后宫么?” 太后的话让龙珞浑身一震,当年知晓汐儿逝世后,悲伤的同时,他更是发出上谕,要举国哀悼三日。而铲除了老狐狸的势力后,为了实践当日他对汐儿的承诺,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硬是免了欧阳家族无辜的人的连带罪责,单单处理了在朝廷中与欧阳郡联系颇深的官员。 龙珞夺步至窗边,他平视着前方,细长的双眼微眯,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似突地在他的眼前凝结出苏汐灿烂的笑靥,唇角微勾,然后只听得他淡淡道—— “若是不能与她一起,这皇位,朕不要也罢!” “你!”太后大惊,被骇得倒退几步,胸膛因怒气而不断地起伏着,她紧紧地抓着落离的手,眼眸里布满惊惧,她的皇儿,竟是宁要美人,不要江山?! “好!好!好!你果真是哀家的好皇儿!!是鹰仪皇朝的好皇上!!”太后愤声骂完,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御书房。 还跪在原地的左渊连脊背都被冷汗所侵湿,刚才龙珞与太后的对话叫他听得一阵心惊,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照刚才的吩咐,办好一切。” 淡淡的嗓音传来,左渊微愣,半晌才木然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花轻轻地飘了进来,龙珞伸出手抓住了那一朵晶莹的雪花,蓦地笑开,“汐儿,四年了。再也不会让你如此轻易地离开。”修长的手指腾地握拢,有冰凉的雪水沿着他的手滑落下来,在窗棂上慢慢蕴染成一朵百合的形状。 慈宁宫内,太后斜靠在凤榻上,落离微低着头轻轻地给太后捶着腿,漆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朦朦胧胧地遮住了她满面的绝望般的忧伤。 原以为太后定会阻止珞的决定,却未曾料到竟这样逼出了珞的真心。身性跋扈的姐姐啊,你到底是哪里值得他如此待你?! “落离,你可知为何哀家会同意你进宫?” 一句低低地询问声将落离拉回了神,她微怔,这么久以来,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想她乃是欧阳郡的外侄女,虽师家并没有参与欧阳家的叛乱之事,但他们好歹也是欧阳家的亲戚,照理说,太后是怎样也不该答应让她进宫的啊。 怎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轻笑道,“太后做事自有深意,臣妾不好胡乱猜测。” 太后悠长地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站起身来,落离正欲扶她时,太后却朝她摆摆手,自顾着走到窗边,许久,才低叹道,“要你进宫,自初也不过为了随他的意。原以为你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儿,但没料到却是个温婉之人。既是这样,哀家便不希望你再变得如其他后宫女人般勾心斗角,没事的时候也常来慈宁宫转转。哀家如今老了,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也不能常常出去转悠。” 太后高深莫测的目光向落离飘来,让她蓦地一颤,太后这是在告诉她,要她做她在后宫内的眼线? “臣妾谨遵娘娘旨意。”挣扎了半晌,落离终究一脸平静之色地跪下谢恩道。 “好。不愧是哀家的好媳妇。”太后满意地将她扶了起来,“今日的事,你做得很正确,希望以后你也不会让哀家失望。” “是。” “还有,宛常在怀着的可是我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哀家可不希望这孩儿会出现任何差池。”太后紧捏了下落离的手,“哀家宠你是一回事,但若你借此弄出什么事端,哀家也定不会护短。可曾听清了?” 有些许薄薄的雾气上涌,落离深吸一口气,再次恭敬地福身道,“臣妾明白,定不会辜负娘娘的一番疼爱。至于宛妹妹的孩子,臣妾定当仔细照拂着。” 这个太后,果真还不简单那。刚才在琬月殿里,自己要真是逞一时之快而害了宛常在的孩子,只怕她现在也不会安然地待在这儿。 后背沁出丝丝冷汗,落离薄凉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宽大的袖袍。 看着落离远去的纤弱背影,太后又是一声轻叹。仿佛透过落离,她能看到自己可怜的侄女,至今还生活在冷宫里的蔓贵嫔——庄眉沁! “眉儿……”太后喃喃低语,眉眼间参杂着些许疲惫。 后妃乱续(8) 大雪反反复复地下了一整夜,到清晨的时候整个帝都全都被笼上一层银白的光辉。 帝都的驿馆庭院里,空寂的丫枝交错盘旋。堆叠的雪花挂满枝头,清冷的空气里似流淌着冬天特有的寒香。 一棵树干粗壮的梨树下,有一抹紫色的身影在一个巨大的雪堆后面若影若现。然后只听见“啪”地一声,一个圆圆的雪球被使劲地放上了先前的雪堆。修长的手指在雪堆上来回地整理着,黑如墨玉的长发垂落下来,与剔透的白雪构成强烈的对比。 庭院里,寂静如斯,只有手指摩挲着雪所发出的细碎声响。 “陌,接着!!”一声轻喊打破了寒冬里的寂静,随后一个红色物体飞快地朝雪堆飞来。眨眼的瞬间,修长的手指已抓住了红色物体。 “好!”满意地喝彩声响起。雪堆旁,那抹紫色的身影已慢慢突显出来,有细微的风慢慢滑过,紫色的衣袂轻轻飘荡开来,在空寂的庭院里画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梨树上,堆叠的雪花似慢慢地在发出柔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铺散开来,然后映上了一张俊美的脸,黑濯石般的黑眸里,全是满满的疼惜之情,如水的温柔浓浓地流淌在眉眼间。 “是要拿这个做鼻子吗?”嘴角露出一抹宠溺的笑,龙陌面向先前声音的发源地温和地问道。 雪堆正对着的窗子里,一个娇小的身躯被厚厚的狐裘包裹地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在对着庭院里的紫袍男子粲然一笑。 已过了悠悠四年,但岁月却似乎并未在苏汐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那样的阳光,依然是那般充满活力,只除了眉间那淡淡的阴郁。 “当然是用来做鼻子拉。难道你见过眼睛是红色的人么?”特鄙视地向他皱了皱鼻子,苏汐细细的眉笑成两弯月牙。 “汐儿,你总是有理。”龙陌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黑眸里点点温柔之气铺散开来。他转过身,开始用手里的胡萝卜仔细地做那堆雪人的鼻子,俊美的脸上却略过淡淡的抑郁。 一阵风蓦地吹过,趴在窗棂上的苏汐畏寒地缩了缩脖子,看着庭院里忙碌的紫色身影,她却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地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话,也不会这么倒霉一踏进帝都的城门就被那群虾兵蟹将给抓住了。 “诶。”某人懊恼地再次叹气。 可是珞啊,为什么你还不放弃呢? 苏汐抬起手腕,看着那条精致的白色缎带怔怔发起呆来。 “汐儿,过来瞧瞧。”轻喊声蓦地将发呆的苏汐拉回了神,她抬起头,看见紫色的衣袂在微风地轻佛下向蝶翼般慢慢腾开,有着一脸温柔笑容地龙陌正眼眸含笑的看着她。 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苏汐拖着笨重的身体跑了出去。 “啧啧,不错嘛。”看着堆叠在树下的巨大雪人,苏汐满意地点着头,随后她突地扬起满脸谄媚的笑拉住了龙陌的手臂,如繁星般闪亮的眼眸里全是满满的爱恋(|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说,“我们帮他再做个老婆吧。” 龙陌微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子,“还是我来做吧,你的身子本就惧寒。我可不想整天侍侯一个病号。” “恩?你这是嫌弃我了不是?”苏汐用力地抓紧了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好,是我错了。”龙陌无奈地笑笑,看着她得意地挑高眉毛,他的心顿时被被喜悦涨得满满的。如果,如果不用再面对接下来的一切,这样的美好,该是多么令人留恋啊。 细心地帮她拉紧狐裘,又对她仔细地嘱咐着。银白的世界里,有温暖的气息在缓缓地流动,堆叠着雪花的丫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转身的瞬间,苏汐蓦地煞白了脸,有股撕裂般地疼痛腾地蔓延开来,她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胸口,两弯细眉却已疼地纠结起来。 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龙陌一下慌了神,他抓着她的肩,急切地问道,“汐儿,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最近胸口越发疼得厉害?” 疼得厉害的苏汐艰难地笑着摇摇头,光洁的额角上全是细密的薄汗。 满脸心疼地揽过她柔弱的身子,龙陌轻柔的嗓音里满是浓浓的疼惜之情,“汐儿,好点了么?” 苏汐没有答话,双手依旧死死地抓着胸口,待那一股钻心地疼痛终于慢慢消退后,她这才全身虚脱般地靠在了他的身上。感受到她的依恋,他更用力地抱住了她,黑濯石般黑亮的眼眸里流淌着难以诉说地痛苦。 他的汐儿,到底为什么要瞒着他受这么大的痛苦? 这四年来,她的疼痛似乎一日严重过一日,他也曾很严肃地问过她,却每次都被她装傻充愣地混了过去,叫他总是提心吊胆。本打算这次重回帝都,好找个大夫仔细瞧瞧,却没料到一踏进帝都的大门,便被侍卫们恭敬地请来这驿馆。 罢了,或许回了宫,才能彻底地根治汐儿的病吧。 龙陌轻叹着将怀里娇小的身子拥得更紧了些。 后妃乱续(9) 龙陌轻叹着将怀里娇小的身子拥得更紧了些。 “还真是温馨啊。”犹如玄铁般冰寒的声音腾地在他们的后面响起,龙陌闻声微侧头,却是一袭白袍的龙珞面色阴郁地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梨树下,他的身后,数十个侍卫恭敬地站立着。 龙陌微叹,温润的嗓音里全是歉疚之意,他说,“好久不见,皇兄。” 龙珞冷哼一声,暗夜般的黑眸里叫人看不出一丝喜怒,他盯着那环抱着苏汐的手,仿佛要将它瞪出个窟窿来。良久,僵直的薄唇才散开一个弧度,“你还记得朕是你的皇兄么?” 雪落之声清晰可闻的庭院里,两抹倔强的身影僵持良久,最终还是龙陌服输般地开口道,“外面冷,有什么事还是回里屋谈吧。”说着,正要将怀里的人儿打横抱起,却突兀地听到龙珞冷冷道—— “天宇五年,你便舍了这玄亲王的身份。如今,你一介布衣还有什么资格再继续待在这驿馆内?” “皇上……”左渊被龙珞的话吓了一跳,脱口道。 凌洌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左渊,惊得他立马回神。老天,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忐忑不安地低下头,左渊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我和汐儿便不再打扰。” 淡淡地回了一句,龙陌抱着苏汐径直向龙珞走了过去。擦身而过的刹那,一只带着恨意的手猛地拉住了龙陌的胳膊,龙珞凝视着前方,浑身散发出蓬勃的怒气。 空寂的庭院里,一棵粗壮的梨树下,有着红红鼻子的巨大雪人眉开眼笑地望着以奇怪姿势站立的两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细微的风延展开来,系在苏汐纤细手腕上的白色缎带像一只翩跹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入龙珞暗夜的眸里。 点点惊诧在黑眸里铺开,这条缎带,她还留着? 这个认知让他终于从被那巨大雪人所激起的怒气里解脱出来,他慢慢转过身,一点一点地接触那被他刻入骨髓里的容颜。 还是那张娇俏的小脸,只是两弯细细的眉不知为何纠结在一块,是因为寒冷么? 心里微微一疼,那满脸的冰霜似在顷刻间退去,他伸出手欲将她抱起,却突兀地发现他的她安静地躺在龙陌的怀里! 他抬起头,正对上龙陌那双温润的眸子,无声的战争一触及发。 大冬天还冒出些许汗水的小灵子一看苗头不对,慌忙道,“皇上,娘娘向来惧寒,这大冬天的可要仔细着娘娘的身子。” “左渊。”薄唇蓦地挂上一抹阴寒的笑,龙珞语调森冷道,“请玄亲王去天牢坐坐。” 左渊浑身一激灵,迟疑道,“皇上,这,恐怕不妥……” “朕的话便是圣旨。”冷冷地截断了左渊的话,龙珞细长的眼里有微小的火焰在跳动。 “是。”终究不敢佛了圣意,左渊躬身领命,他转过身,向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们也不敢怠慢,迅速地围了上去。龙陌看着不断向他靠近的侍卫,温润的眸子里是淡淡的释然之意。顿了顿,他正准备随着侍卫走时,却听得龙珞道—— “朕说的是玄亲王。” 侍卫们疑惑地停在了原地,还是小灵子机灵地向他们斜了一眼躺在龙陌怀里的苏汐。众人顿时明白过来,刚想试着叫玄亲往放下苏汐时,龙陌却恼恨道,“皇兄,你不要欺人太甚!” “左渊!”对龙陌的话充耳不闻,龙珞寒声唤道。 “你!”龙陌气急,因抱着苏汐也不好施展手脚,在与左渊和侍卫们缠斗了几个回合后,便渐渐处于下风了。一旁的龙珞寒霜罩脸地看了片刻后,趁龙陌分神的瞬间,腾地跃地而起,轻轻松松地将他怀里的苏汐抢了过来。 “汐儿!!”龙陌大惊,俊美的脸上血色慢慢去。 龙珞唇角微勾,深深地看了龙陌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抱着苏汐慢慢地撤离了龙陌的视线。 后妃乱续(10) “她还没醒?” 没有一点温度的声音传进刚踏进殿内的小灵子的耳朵里,让他突地打了个寒颤。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龙珞,小灵子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番。 诶,他还真的是没闹明白,明明皇上那么紧张景妃,但为什么还要故意装作不在乎? 眼见龙珞寒冰般的脸有微微变色之意,小灵子慌忙将自己从胡想中拉了回来,他忙不迭地恭身请安道,“回皇上,娘娘还昏迷着。” “这些个庸医?!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个茶杯突地从案桌那端飞了过来,吓得小灵子慌忙跪了下去,颤声道,“皇上息怒,娘娘想是受了些许风寒,过不久便会醒的。” “风寒?”龙珞剑眉微拧,懊恼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突地对小灵子厉声道,“进去告诉那群庸医,若是今晚还不曾醒来,就仔细着他们的脑袋!!!” “是是,奴才遵旨。”小灵子连连磕了几个头后,便像阵风似地退了出去。 看着小灵子远去的背影,龙珞这才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一片银白,点点忧伤蓦地在他俊美如神祗的面上弥漫开来。 他的汐儿,究竟是患了何种奇难杂症,连宫里的御医也束手无策?至那日他去驿馆将她抱回来后,已过去整整三日了,而她却从不曾醒过。 细长的双眼里腾地跃过一丝痛苦,龙珞神色黯然地垂首,黑如墨玉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世界仿佛就此静了下去,暖意融融的御书房内殿的地上,泛着阴冷光芒的碎瓷片淡淡地摇曳开一地斑驳的忧伤。 时间悄悄得流逝着,待月华的光芒清冷地洒下后,在窗边伫立良久的龙珞才微微抬起了头。看着高挂在半空的那弯残月,暗夜般的黑眸里蓦地划过一抹凌洌的寒光,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 这些该死的庸医?! “皇上!!皇上!!!” 突兀响起的喊声,让龙珞僵直的身躯蓦地一颤,他慌忙转过身,向前快走几步,用力地扳着小灵子的肩急急地问道,“是她醒了么?”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灵子刚一点头,龙珞便腾地放开了他,然后箭步如飞地向西侧的暖阁跑去。看着龙珞就快消失在黑夜的身影,小灵子苦着脸一拍大腿,复又向阴影疾步跑去。 龙珞一踏进西暖阁,就看见苏汐躺在床上一会睁开眼,一会又闭上眼,如此反复几次后,最终喃喃自语地嘀咕着什么闭上了眼。 暖阁内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一个年长的宫女正欲打算上前看看苏汐时,眼角的余光却蓦地瞥到黑夜里那一抹突兀的白影,宫女先是一颤,忽地回过神来,就要跪拜请安时,却看见龙珞向她们摆摆手,宫女们会意,向他福了福身,便恭身退下。 怀着些许复杂心情的龙珞一步一步地向床榻靠近,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心里突地划过一丝柔软。他坐在床沿边,一脸的冰霜渐渐地融化开来,他颤抖着手指想要抚摩那印入骨髓的轮廓,却蓦地在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时停了下来。 温暖的烛火摇曳下,他看到她纤长的睫毛颤了几颤,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两排浓黑的阴影。 “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么?”低喃的声线里流淌着细碎的忧伤,龙珞细长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意识到不能在靠装尸体过关的苏汐在心里小小的哀叹了下,然后她腾地睁开眼,努力地扯开一大朵笑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兴奋道,“好久不见了,珞!!” 看他没什么反应,她尴尬地抓抓头,随后又努力地打趣道,“这么久不见,珞似乎又长帅了呢。呵呵,应该有很多美女倒追吧。嘿嘿。” 呜呜呜,貌似她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这张寒冰脸还是丝毫没有变化呢?她怕冷啊,再这样下去,估计这炭火烧得再旺也没啥用了。 后妃乱续(11) 呜呜呜,貌似她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这张寒冰脸还是丝毫没有变化呢?她怕冷啊,再这样下去,估计这炭火烧得再旺也没啥用了。 他不置可否地盯着她,而她却躲躲闪闪地避着他的目光,气氛有些尴尬而诡异。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了这难堪的沉默后的苏汐火气腾地也窜了上来,她蓦地转过脸来瞪着他,澄澈的眼眸闪闪发亮。 看着那张生动的小脸,龙珞忽觉埋在心间的阴霾似突地散了开来,薄唇不经意地勾勒出一抹舒心的微笑。这样的充满活力才是他所认识的汐儿。 被他突兀的笑弄得心里毛毛的苏汐狐疑地盯着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龙珞的笑腾地将在唇边,暗夜的黑眸冰冷的雾气慢慢凝结。 暖阁再次沉寂了下去,龙珞僵硬地站起身来,步伐凌乱地走向窗边,踏碎一地的月光。 苏汐呆呆地看着他颀长的身影,看着那明亮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心里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珞,珞。 就在她恍神的期间,禁闭的门却突地被推开,一大片清冷的月光涌了进来。苏汐猛然间拉回了神,转头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却是小灵子恭身领着她似乎从未见过的着月白长袍的女子。那一刹那,她心里莫名涌出一股蓬勃的怒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落离一踏进暖阁,就突兀地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森冷的寒意。视线拉至窗边那被清冷月光笼罩的颀长身影,幽深的黑眸里那铺天盖地的心疼便蔓延开来。强按下心中的酸楚,她恭敬地向龙珞福身请安道,“臣妾参见皇上。” 龙珞转过身,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没待落离回答,他又腾地将攻击目标转向了她身后的小灵子,“小灵子!你敢将朕的话当耳旁风?!” 小灵子被骇了一大跳,蓦地跪下请罪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龙珞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落离抢了先。只见她恭敬地再次福身道,“臣妾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前来探望姐姐的病情。” “厄,她不会又是太后的某个侄女吧?”苏汐撇撇嘴,却也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着月白长袍的女子。 “看完了,还不走?”龙珞不悦地挑高眉。 他果真是那么恨不得消失么?落离蓦地煞白了脸,她死命地咬住唇畔,努力地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才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后要臣妾向皇上讨一句话。” “什么话?” “玄亲王已被关在天牢三天,请问皇上准备怎么处治?” 像是平地惊起的炸雷般,还没待龙珞有所反应,原本还坐在床上的苏汐腾地跳了下来,她快速朝落离跑去,拉着她的衣襟急切道,“你说陌在天牢?!这怎么可能?!”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双闪亮的眼眸,落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一个字。 苏汐急了,她猛地放开了落离,忽地又朝龙珞跑去,她仰起脸,澄澈的黑眸里满是担忧,“珞,你老实告诉我,陌真的在天牢?” 她问地小心翼翼,她害怕一切的混乱又会因她而起,而现在她多么希望自己如今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破败的梦境。她的陌啊,如神祗般高贵的陌,怎么能屈身在那种地方?!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未曾听说那青灰相士出现帝都,那么他们也不会再次进宫,陌也不会受到那样的屈辱! 看着苏汐满脸的担忧的神色,龙珞隐藏良久的怒火也腾地被点燃了,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抬起她的下颚,他看着她,语调森冷道,“他身为我鹰仪皇朝的臣子,却敢偷运朕的妃子出宫!没将他斩首城外,已是朕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可他是你亲弟弟!”苏汐冷不丁地大吼一声。 “从朕知晓是他带你离宫的那刻,他便不再是朕的皇弟。”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暗夜般的黑眸里隐藏着绝望般的忧伤。 心里微微发疼,尽量让自己忽略那深入骨髓的忧伤,苏汐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缓缓道,“带我去见陌。” “见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般,龙珞忽地转过身去,不可抑制般的大笑起来。 暖阁内,那悲凉的笑声和着满屋子凄冷的月光似将一切都变得忧伤起来。 苏汐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良久,那大笑声才停住,冷着一张脸的龙珞度步到苏汐身前,他弯下腰,凑进她的耳边,瞬间魅惑似的嗓音便直直地钻进了苏汐的耳膜—— “做御前的宫女,否则,龙陌这一生便再无自由可言。” 后妃乱续(12) 龙珞冰凉的话语慢慢铺散在苏汐的耳边后,空气似蓦地凝滞了般。她惊惧地睁大眼,不可置信般地侧过头盯着那张邪美的脸,她看到他暗夜的黑眸里,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样的珞,似乎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 看着苏汐微微煞白的脸,一丝心疼腾地升起,强逼着自己转过脸,龙珞寒着脸唤了一声“小灵子”便径直饶过落离干净地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就算朕是自私,卑鄙也好。可是汐儿,你知道么?我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微轻的声音在龙珞与落离擦身而过的刹那蓦地穿透她的耳膜,落离浑身一震,两弯黛眉顿时纠结在有一块,她微侧过脸,看着呆怔一旁的苏汐,一个念头蓦地划过她的脑际。 瞬间调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落离示意浣絮关门离去后,她淡笑着走过去扶着苏汐的胳膊向窗边的软榻走去,细心地将苏汐围了个严实,她这才笑意融融道,“姐姐这些年来可有曾想起过落离?” 温和的声音终于将苏汐拉回了神,她茫然地看着着月白衣衫的女子,迟疑道,“落离?” “姐姐不记得我了?”落离心下微诧,看着眼前这个神情与欧阳云若似乎相差很远的人,她的心里突兀地涌出一股不安,她一直以为她的表姐,只是为了能重新获得恩宠,才假意变得温顺。如今看来,一切都不似那么回事,而且刚才她恍惚听到珞唤“汐儿”?!不是“云儿”,不是“云若”,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落离被骇得腾地站了起来,失手打翻了矮几上的茶盏,沁凉的茶水洒了一地。 被她的举动咻地吓回神的苏汐突地白了她一眼,真是的,不就是不认得你是后宫里的某个高级娘娘嘛,用得着故意打破茶盏来提醒她的说?她现在被龙珞的话都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却还要来应付这只花蝴蝶,她容易吗她? 说到这里,她又突兀想起还待在天牢的陌,然后神色又变得颇为沮丧起来。做御前的宫女,岂不是又要与珞纠缠不清?再说她这复杂的身份,貌似再待在这皇宫里,她小命危险啊。苏汐瞥了眼煞白了脸的落离,她蓦地轻叹一声,诶,应付珞的莺莺燕燕也是很痛苦的,就如现在。 可是陌的自由…… “姐姐,还记得我们五岁那年的隆冬吗?”凝了所有复杂的思绪,落离语笑倩兮地坐下来,仿若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般,她拉着苏汐的手,企图中苏汐的眼里读出些什么。 然而苏汐却是被她的话骇得头又大了一分,僵硬地将手从落离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苏汐满脸不自在地别过眼,呐呐道,“这个,我早已不是景妃了,担当不起你叫我一声‘姐姐’。” 闻言,落离心里一惊,这欧阳云若不是最在乎这皇妃的身份,怎会像如此推脱干净?落离清秀的面上,疑惑之色越来越重,她看着她的侧面,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是否要把那段她深埋入骨髓的记忆告诉她。 苏汐见她许久没答话,怕她又看出了什么端倪,再惹出什么事端,犹豫了会终究还是转过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我五年前曾不小心落水,小时候的事大部分是不记得了。” “是吗?”浅浅地应了一句,落离依旧满脸笑容,“那么,就让我重新告诉姐姐一次,我是师落离,您的表妹。” “表妹?”苏汐吓了一跳,完了完了,上次是亲妹,这次是表妹,那单纯的云芷还好对付,但这次这个表妹貌似就不简单了,光看她的笑容,就觉得深不可测。刚才她还提到她们小时候,老天,搞不好她们小时候就结仇了…… “姐姐在想什么呢?”一个关切的声音及时打断了苏汐的胡思乱想,落离看着她,幽深的黑眸掩饰了她所有的情绪。 “呵呵,没想什么。”苏汐僵硬地笑着,打着哈哈,视线乱瞄一通后,突地问道,“五岁那年的隆冬发生过什么吗?” 落离看着她再认真不过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坚持都是一场荒诞的笑话。她以为只要让欧阳云若知晓她在这皇宫里的存在后,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除掉,来获得秘密的完整。如果欧阳云若真这般做了,那么她必有把握再次得到珞的亲睐,可是,眼前的她居然满脸纯真的问她,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这不是太可笑了么?! 落离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唇边的笑意慢慢地凝结,半晌,她面无表情站起身来走向门边,在踏出大门地刹那她突地回过头来,目光灼热地看着苏汐道,“那一年的隆冬,是昔日的玉妃——庄眉雪被撵出帝都的日子。” 玉妃?苏汐愣神地看着那抹渐渐地消失在茫茫黑夜里的身影,看着凄冷的月光,突觉‘她’的声音恍若穿过无数的虚空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 “如你所知,我乃是肃亲王的义女蒙玉瑶。可事实上,我姓庄,名唤眉雪,而当今太后便是我的姑妈。自小我便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美艳异常。五岁那年,爹请来相士替我批命。那相士告诉我爹说,我乃是妲己转世,将来必定是红颜祸水。巧的是,此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正准备定下我与珞的亲事,知道了这件事后,她竟然叫爹将我撵出帝都……” 撵出帝都…… 后妃乱续(13) 撵出帝都……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苏汐一个激灵,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了神。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喃喃道,“四年了,难道这段过去还要再起波澜?还是,‘逆天符咒’的诅咒远没有结束?”仿佛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般,苏汐慌忙关上暖阁的大门,幽暗的屋子里,烛火忽明忽暗,苏汐背抵着大门,骇然地抬起自己的手腕,看着那条精致的白色缎带,思绪蓦地又涣散开来。 自从用麝香百合治好陌的咳血之症后,她也没再接触过麝香百合,可奇怪的是,这四年多来,她的噬心之痛却越发厉害起来,每每发作之时,便如有万千只蚂蚁在肯噬心脏般。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不仅惧寒得厉害,还莫名会突然晕倒,难道这一切都是在告诉她,终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离开鹰仪皇朝? 那么重回皇宫,是为了什么? 是珞真的不甘心自己就此离去?还是一切均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要她完成未完成的使命?那么,未完成的究竟是什么……? “陌缺失的记忆!”闪亮的眼眸里忽地散开一圈璀璨的光芒,苏汐冷不丁地惊呼出声。仿佛是赞赏她终于记起来般,苏汐顿觉自己刚才还很虚弱的身体蓦地充满了力量,窗外,月华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散落,透过那重薄雾,她恍惚看到了虚空里那倾城的笑容,看到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浓浓的忧伤在慢慢褪去…… 这一夜,她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中那一年惊心动魄的皇宫生活再次浮现,她像是个孩子般,一会哭,一会笑。当黎明的光划破那重黑暗时,她才从虚幻的梦中清醒。 窗外,金色的阳光慢慢像水一样涨满整个天空,花园内那片银白的世界也渐渐凸现出原本的面貌,虽是凋敝的枯枝败叶,却莫名让人感到了新的希望。 而醒来后的苏汐却愣愣地看着屋子内豪华的摆设,思绪像是被谁掐断了般,竟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何突兀地到了这里。直到门外响起小灵子谦恭的声音才将她唤回了神—— “姑娘醒了么?” 姑娘?苏汐怔了怔,忽又想起四年前自己就葬身火海,唇角扯开一抹苦涩的笑,她走过去拉开了大门,‘哗’地一声,阳光像蝴蝶般轻盈地跃入暖阁来,照暖了一室的清冷。小灵子披着一身灿烂的阳光走进殿内,随后,一个着湖蓝宫装的女子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 “她是晴溪,今儿个就由她为姑娘梳洗。”小灵子边说边侧过身子,着湖蓝宫装的女子闻声也恭敬地向苏汐福了下身,请安道,“姑娘吉祥。” 苏汐慌忙将她扶了起来,那小宫女一抬头,却是个机灵模样。苏汐真诚地笑道,“晴溪么?那等下就麻烦你了。” “奴婢不敢。”晴溪不露痕迹地撤开了扶着她的手,嘴里说着‘不敢’,可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不敢’之意。 苏汐看着自己空落的手,突然想笑,怎么她才刚回来,就莫名其妙地好象得罪了眼前这个女子,不是那个表妹这么快就动手了吧?诶,她还真是如以前一般受‘欢迎’呢。 “姑娘梳洗妥当了,就请随晴溪一起到御书房,皇上还等着呢。”小灵子一板一眼地嘱咐着,待苏汐很明白的点点头,他才放心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不满归不满,这小丫头也不含糊,三下两下就帮苏汐梳了一个标准的叠髻,再帮她挑了一套烟蓝宫装。收拾妥当后,晴溪面无表情地领着她来到御书房的大殿外后,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只剩下苏汐头大地站在殿外,一只脚一会儿迈进去,一会儿又收回来,两弯细细的眉毛纠结得厉害。 后妃乱续(14) 不满归不满,这小丫头也不含糊,三下两下就帮苏汐梳了一个标准的叠髻,再帮她挑了一套烟蓝宫装。收拾妥当后,晴溪面无表情地领着她来到御书房的大殿外后,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只剩下苏汐头大地站在殿外,一只脚一会儿迈进去,一会儿又收回来,两弯细细的眉毛纠结得厉害。 这个御书房,她虽来过多次,但从未像现在一般紧张,连手心里全都是一层细密的薄汗。而且今早御书房好象特别的安静,她都在这徘徊半天了,却没有一个影子出没,厄,不会是小灵子骗她的吧?黑线刷地降了下来,苏汐黑着一张脸举步就跨进了大殿。 大殿内,也是出奇的安静,苏汐踏着细碎的步子忐忑不安地走着。就在她以为大殿就要沉寂下去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却蓦地响起—— “你来了。” 苏汐被骇了一跳,要不是因为这声音还算熟悉,保不准她就扯开嗓子凄厉地尖叫起来了。窗边,一抹白色的颀长身影被薄丽的阳光笼罩着,淡金丝线勾勒的轮廓浮着点点混乱的哀伤。 一种心疼至心底蔓延开来,苏汐呆呆地看着那张如神祗般邪美的脸,突觉脑袋里有些个被禁锢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她’的话像是有灵魂般再次朝她袭来—— “因为你是我命定的转世,而自私的我害怕珞会因为你与我太过相像而把对我的思念转移到你的身上,所以在进行血誓时,我曾给你的心下过禁制,所以你绝对不会爱上珞……” 绝对不会…… “考虑好了吗?”龙珞依旧面朝窗外,清冷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蔓延至大殿的各个角落,也将苏汐从回忆里拉回了神。 她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却突兀地响起另一张如水般温柔的脸,心里针扎一样疼,她上前靠近他一步,语调急切道,“是不是我答应了,陌就能回玄亲王府?” 点点被冷漠伪装的面具撕裂开来,龙珞回过头,俊美的面上,僵硬得像木偶般,没有一点表情,他看着她,如冰似雪的嗓音随着薄唇的开启一点一滴地散落在苏汐的心上—— “朕说过,只要你答应做御前的侍女,朕可以让你马上见到他……” “我答应,我答应。”还没等龙珞将话说完,苏汐忙不迭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就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见到他么?”龙珞欺身上前,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攫住了她的下颚,他看着她,暗夜般的黑眸里,那一簇簇熊熊怒火仿若要将她灼烧出几个窟窿来! 苏汐瞪了回去,“你答应过的。” 沉默而诡异的僵持,两人像是有深仇大恨般,倔强而固执地瞪着对方。 良久,他腾地甩开她,苏汐没能稳住身体,跌倒在地。龙珞转过身去,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片的阳光,墨黑的阴影在苏汐的娇俏小脸上凿出大片黯淡的伤痕。 “小灵子!”暴呵声落下后,小灵子瘦小的身影像鬼魅一般出现在寂静的大殿内。龙珞俊美的侧脸在阴影里晃出噬血的光,语气像水一般,冰冷地凝结成寒霜,“日后,她就是御前的宫女。带她去见他。” 两句话像是没关联地说完,却蓦地让苏汐紧绷的神经松弛。小灵子恭身领命后,便带着苏汐出了大殿。满屋跳跃的金色阳光,将龙珞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那一地,散落的是恍若隔世的忧伤,斑驳的阳光屑,支离破碎。 后妃乱续(15) 雪化的时候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虽是点点金光笼罩,但清冷的寒气依旧无处不在,苏汐拉紧了烟蓝宫装的衣领,小跑步地跟在小灵子的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像人偶般僵直地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里满是古怪的沉默。苏汐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初贵人吉祥!云贵人吉祥!” 突兀响起的请安声让苏汐立马回魂,她慌忙抬起头,却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苏汐僵在原地,也直愣愣地看着她们。小灵子转过头来向她狠命地使着眼色,苏汐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福身道,“奴婢参见两位贵人,贵人吉祥。” 一袭淡黄长袍的初贵人满脸笑意地扶她起来,“这位姑娘模样倒是生得端正,是新晋的宫女?” 还没待苏汐回话,跪在一旁的小灵子已淡淡地开口道,“初贵人还真是心细,她是万岁爷近日钦点的宫女。” “哟,你瞧我,光顾着看希奇了,倒把灵公公给忘了。”初贵人一副歉意满满的样子,侧头对落离笑了笑,方道,“灵公公快起来吧。” 小灵子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道,“两位贵人若是没有什么事,请准许奴才们离开。” “急什么呢!”初贵人娇嗔一声,扶着苏汐胳膊的手渐渐用力,她看着她,浅浅的眸子里,倒映出苏汐苍白的面容,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汐冷冷地看着她,也不答话。初贵人满脸的笑意慢慢僵掉,尖尖的指甲就要透过烟蓝的衣裳死命嵌入她的肉里时,落离薄凉的手指却覆上初贵人的指尖,不着痕迹地佛开初贵人的手,她清秀的脸上是薄薄的笑意,“姐姐怎么自贬身份,和宫女一般见识?” 初贵人不置可否地斜睨着落离,闪亮的眸子里是高深莫测的寒光。 落离也不再看她,而是侧过身来一面替苏汐仔细地整理着被初贵人扯皱的袖子,一面轻声道, “如今你只是宫女的身份,主子的问话,岂是能任由你性子爱答不答的?你说是吧,欧阳云若?” 落离抬起头来,幽深的黑眸里大雾弥漫,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真正用心。苏汐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当着众多太监宫女的面,直接掀了她的身份。谁都知道,景妃——欧阳云若早在四年前就葬身火海,她这般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待苏汐想得更通彻些,小灵子已冷漠地开口道,“云贵人怕是看错了。这位姑娘名唤念汐,她原本是左渊大人府上的家奴,皇上有一回到左大人府上做客,瞧她服侍周到,人也机灵,才点了进来……” 后面的话苏汐没听清楚,她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了她的新名字上,念汐,念汐。嘴里喃喃地念着,心里却越来越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做才可以绝了珞的念头。‘她’的血誓曾给她的心下过禁制。她想,这一生,她恐怕都没办法回应珞那么深厚的爱。 这些年来,那‘逆天符咒’所引发的噬心之痛日渐厉害,这更让她感觉到那诅咒远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她已害怕自己或许有一天会禁受不住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而永远的睡去,然后留下陌一个人孤独而痛苦的活着。 忽然觉得,她的穿越旅途充满了感伤,充满了无奈。 后妃乱续(16) 雪化的时候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虽是点点金光笼罩,但清冷的寒气依旧无处不在,苏汐拉紧了烟蓝宫装的衣领,小跑步地跟在小灵子的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像人偶般僵直地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里满是古怪的沉默。苏汐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初贵人吉祥!云贵人吉祥!” 突兀响起的请安声让苏汐立马回魂,她慌忙抬起头,却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苏汐僵在原地,也直愣愣地看着她们。小灵子转过头来向她狠命地使着眼色,苏汐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福身道,“奴婢参见两位贵人,贵人吉祥。” 一袭淡黄长袍的初贵人满脸笑意地扶她起来,“这位姑娘模样倒是生得端正,是新晋的宫女?” 还没待苏汐回话,跪在一旁的小灵子已淡淡地开口道,“初贵人还真是心细,她是万岁爷近日钦点的宫女。” “哟,你瞧我,光顾着看希奇了,倒把灵公公给忘了。”初贵人一副歉意满满的样子,侧头对落离笑了笑,方道,“灵公公快起来吧。” 小灵子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道,“两位贵人若是没有什么事,请准许奴才们离开。” “急什么呢!”初贵人娇嗔一声,扶着苏汐胳膊的手渐渐用力,她看着她,浅浅的眸子里,倒映出苏汐苍白的面容,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汐冷冷地看着她,也不答话。初贵人满脸的笑意慢慢僵掉,尖尖的指甲就要透过烟蓝的衣裳死命嵌入她的肉里时,落离薄凉的手指却覆上初贵人的指尖,不着痕迹地佛开初贵人的手,她清秀的脸上是薄薄的笑意,“姐姐怎么自贬身份,和宫女一般见识?” 初贵人不置可否地斜睨着落离,闪亮的眸子里是高深莫测的寒光。 落离也不再看她,而是侧过身来一面替苏汐仔细地整理着被初贵人扯皱的袖子,一面轻声道, “如今你只是宫女的身份,主子的问话,岂是能任由你性子爱答不答的?你说是吧,欧阳云若?” 落离抬起头来,幽深的黑眸里大雾弥漫,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真正用心。苏汐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当着众多太监宫女的面,直接掀了她的身份。谁都知道,景妃——欧阳云若早在四年前就葬身火海,她这般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待苏汐想得更通彻些,小灵子已冷漠地开口道,“云贵人怕是看错了。这位姑娘名唤念汐,她原本是左渊大人府上的家奴,皇上有一回到左大人府上做客,瞧她服侍周到,人也机灵,才点了进来……” 后面的话苏汐没听清楚,她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了她的新名字上,念汐,念汐。嘴里喃喃地念着,心里却越来越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做才可以绝了珞的念头。‘她’的血誓曾给她的心下过禁制。她想,这一生,她恐怕都没办法回应珞那么深厚的爱。 这些年来,那‘逆天符咒’所引发的噬心之痛日渐厉害,这更让她感觉到那诅咒远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她已害怕自己或许有一天会禁受不住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而永远的睡去,然后留下陌一个人孤独而痛苦的活着。 忽然觉得,她的穿越旅途充满了感伤,充满了无奈。 后妃乱续(17) 忽然觉得,她的穿越旅途充满了感伤,充满了无奈。 苏汐暗恼地叹息,再抬起头来看着落离的眼眸里已划满了些许惆怅,唇边淡开一朵素雅的花,她眼神澄澈地看着落离,一字一句道,“奴婢初次进宫,有冒犯贵人的地方,还请贵人多担待。眼下,奴婢有皇命在身,看时辰,怕是不能再耽搁了,请贵人准许奴婢先行告退。” 落离笑笑,“既然如此,那退下吧。” 苏汐福了下身,步子刚迈出一步时,初贵人却伸手将她拦了下来,苏汐挑高眉,等着她的继续。一袭淡黄长袍的女子眼眸含笑,说出的话却是比冰还冷,“虽说有皇命在身,但主子的吩咐还是要听的吧?”她一面说还一面状似不意地瞟了下一旁突然噤声的小灵子,眼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底的石头才稍稍挨着地。 气氛的诡异让后知后觉的苏汐也察觉到了,敢情这帮人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虽然气愤,但是为了早点见到陌,同时她也不想多生事端,压住心底的火气,她淡淡道,“贵人要什么事请尽管吩咐,只要奴婢做得到的,必不推辞。” “那么——”初贵人拉长了音调,看了看那张煞白的脸,心里是一阵畅快,视线转到落离身上,她清浅地笑开,“逛了这么久的园子,云妹妹怕是也累了。念汐,你就随晴月那丫头到霞飞殿去将本宫煮茶的用具拿到离叶亭去。这大冬天的,喝喝暖茶是最舒服了。” 落离没看她,视线飘忽地望着那碧蓝的天。初贵人只当她是默许了,便向晴月使了个眼色。一袭湖蓝宫装的晴月会意,踏着细碎的步子来到苏汐的身前,颇有些盛气凌人道,“既然娘娘发话了,想必念汐姑娘是十分愿意了。那么,就请和我走一趟吧。” 开什么玩笑!霞飞殿在整个皇宫的东侧,而离叶亭却在御花园的西侧。若是这样走一个来回,时间恐怕剩不了多少,到时宫门关了,她还怎么出去见陌?! 这初贵人,到底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这样整她?!还有这小灵子,一句话也不说,是存心想要她见不到陌么?还是单单地想为珞出气?苍白的双手紧紧地拢握成拳,股股青筋像是要冒出来般,苏汐咬着失血的唇畔,有股火似要在那澄澈的眼眸里燃烧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初贵人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看着苏汐,既没有表现出对她的不满,也没有要放她离开的意思。没有主子授意,晴月也不敢放肆,御花园的小径里,一大群人静静地站立着,淡金阳光笼罩的容颜里,表情是千姿百态,丰盛如宴。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众人身边的雪都要化得干净了时,才听得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姐姐们都在这里做什么?赏雪么?” 不大的声音却是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苏汐移开瞪着初贵人的视线,然后她看到初贵人身后的太监宫女像潮水般慢慢退开,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莲步轻摇地朝她走了过来。 “宛裳给初姐姐,云姐姐请安。”楚宛裳一脸乖巧的模样福了下身。初贵人勉强的笑了下,算是叫她起了,而落离却还似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情况的陡然变化。 “宛常在吉祥。”晴月领着一大帮太监宫女向她请安。 宛裳摆摆手,正想叫众人起身时,却见一个着烟蓝宫装的女子直挺挺地站立着,心下有些狐疑,视线再飘得远些,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些什么,她已高声笑问道,“灵公公不在御书房侍侯圣上,怎么跑这儿偷懒来了?” 小灵子笑笑,语气平淡道,“劳宛常在挂念了,奴才是奉了圣上的旨意送念汐姑娘出宫办些事的。” “哦?”宛裳看了看神色均有些不自在的众人,疑惑道,“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出宫办去?” 小灵子没再答话,其他人也没说话。宛裳顿觉事不寻常,一直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的琉璃忽地碰了她一下,宛裳微侧身,看到琉璃向她的前方努努嘴。宛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张娇俏的小脸,一身烟蓝的宫装,一个陌生的御前宫女。念头一转,顿时也明白了大半。 “姐姐和这些低贱的小蹄子们生个什么气?这大冬天的,冻着自个儿就不好了。正好这儿离琬月殿也近,姐姐们还是先到妹妹那儿歇会儿吧。”宛裳一边笑容满面地和初贵人说着,一边趁她不注意时向苏汐调皮地眨眨眼。 苏汐看着她,苍白的面上平静如湖泊,只有那澄澈的眼底流淌着些许暖意。 后妃乱续(19) 苏汐看着她,苍白的面上平静如湖泊,只有那澄澈的眼底流淌着些许暖意。 初贵人看着宛裳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又想到再这般闹下去,估计不久皇上也会知晓,到时候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既然已给了欧阳云若一个下马威,她再顺手卖个人情给楚宛裳,这件事倒也可以就此完美地谢幕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她拉着宛裳的手,亲切道,“既然妹妹都求情了,这小蹄子饶了她这回便是。念汐,你还不谢谢宛主子?” 她将‘主子’这俩字咬得极重,苏汐很想顶过去,但又想自己刚才那般都忍耐下来了,还逞强个什么,遂扬起一抹感激的笑,正准备谢恩时,却听得宛裳轻声道,“礼就免了,替圣上办好了差事就算谢我了。去吧。” 苏汐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张平淡无奇的面上却是流淌着某种神圣的光辉,就像母亲一般,教人感到一阵温暖,真正地朝她感激一笑,她便绕过一干人等,快跑着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 “天,要放晴了呢。”一直没出声的落离突兀地说了句,没理会众人疑惑的神色,她清笑着转过身,精致的绣鞋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与宛裳擦肩而过的刹那,落离忽高声吩咐道,“浣絮,赶明儿给宛常在送些补品过去。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可得仔细照拂着。” 闻言,原本还拉着宛裳手的初贵人像是碰到了毒蛇般腾地松开了。 “宛常在如今身子金贵,我也不便去打扰了。”初贵人僵硬地扯出了抹笑,“琉璃,你也扶着你家主子回琬月殿歇息去吧。” “奴婢遵命。”琉璃淡淡地应了声。 唇角散开一抹薄笑,宛裳扶着琉璃的手向初贵人福了下身,“那今儿妹妹也就不勉强姐姐了,不过以后有空的话,姐姐可是要常过来和妹妹聚聚。” 初贵人点点头,目送一大群人拥着宛裳远去。 第一皇子?!哼,也不知晓这孩子到底留不留得住! 初贵人冷哼一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晴月道,“晴溪那丫头今儿的事做的不错,也不枉费我千辛万苦地将她弄到御前。过些时候,你把赏赐给她送过去,顺便好好地叮嘱她,替我仔细看着那狐媚子,只要她一有什么动静,随时传信给小卓子,他自会到霞飞殿来告诉我。” “奴婢遵命。”晴月慌忙跪下谢恩,“奴婢先替妹妹谢过娘娘的恩典。” 初贵人颔首,深邃的目光看向苏汐刚才消失的方向,忽地变得幽怨。 念汐,念汐,念的是谁?欧阳云若?蒙玉瑶?亦或其他?皇上,你对这鹰仪皇朝的后宫,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后妃乱续(20) 昏黑的天牢入口处,小灵子整张脸都隐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像狰狞的怪物般张着血盆大口,苏汐突然感觉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脖颈里窜,她的陌,竟是被关在这种地方么? “灵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一个满脸谄媚笑容的狱卒点头哈腰地向他们走了过来。他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熊熊的火舌在他的脸上凿出大片大片斑驳的黑影。 “啊!”当狱卒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后,苏汐骇然地大叫起来。她从未见过那么恐怖的一张脸,他的五官似都缝合在了一块,粗硬的眉毛像两条僵直的黑线斜插入鬓,拿着火把的手像干枯的树枝般,股股青筋纠结成一副狰狞的景象。 两道霸气的眉,一张狰狞的脸,一副瘦弱的骨架。 被凄厉的尖叫声吸引过来的狱卒看到的是一张被惊吓得毫无血色的脸。“哟,这小姑娘怎么来这地方?”狱卒阴恻恻地笑着,探询的目光流淌在苏汐身上,叫她又是一阵恶寒。 在一旁静默良久的小灵子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挡在苏汐的身前,半遮住了狱卒打量的目光,“老木,玄亲王可好?” “好着呢。”老木大有深意地斜了眼苏汐。 小灵子点点头,忽又侧过脸对苏汐道,“姑娘请快着些,时辰不早了。” “姑娘是来看玄亲王的?”烛火阴影中,老木僵直的粗眉不自然地微挑了下。 苏汐平复好了心情,多看了他几下,倒也不再觉得害怕,只淡淡地说了句,“有劳了。” 老木又森冷地笑了笑,拿高火把在空中挥了挥,刹那间一道又一道的火把亮起,将阴暗的过道照得一片通亮。老木侧过身,朝苏汐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灵公公在外面稍侯。”苏汐向小灵子福了下身,再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便大步朝前走去。心里像有千只大鼓在不停地敲着,震得她有些精神恍惚。 阴暗而潮湿的牢房一间一间地从苏汐的眼前晃过,一个又一个穿着邋遢的人瞪着血红的双眼漠然地打量着她,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心里莫名一慌,脚步也不禁加快。 最深处的一间小牢房内,一抹颀长的紫色身影面朝墙壁,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墙壁上慢慢地游走着。苏汐怔在原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他,心疼如潮水一般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陌啊,高贵如神祗的陌啊,怎么会为了小小一个她而沦落到如此的地步?! 早有识相的狱卒将牢门打开,然后静悄悄地离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一个纤弱的身影痴痴地凝望着那抹浑身散发着浓浓忧伤气息的紫色身影。 “陌,陌。”终于还是忍不住,她微微张口,干裂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背对着她的紫色身影轻轻一颤,修长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仿佛害怕是自己太过思念她而出现的幻听,龙陌僵直着身体不敢回过身去,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里,点点雾气铺散开来。 定在原地的脚不自觉地向前挪动着,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顺着她颤抖的指尖,‘嘣’地一声声碎落在潮湿的地上,铺开一地支离破碎的忧伤。 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上他的腰间,她微侧着头靠在他的背上,嘴里喃喃唤着‘陌,陌’。令人心碎的喊声,夹杂着浓浓思念的喊声慢慢地在他的耳边铺散。 小腹间有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紫色长袍钻了进来,纤细的手腕上那条精致的白色缎带像一只报喜的喜鹊般映入他大雾弥漫的眼眸里。心尖微微一颤,骨子里那些冰凉的血液仿佛都温暖了起来,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侵凉的指尖慢慢地覆上交握在他腰间的手,喉头微微一动,哽咽的声音瞬间滑落—— “汐儿,汐儿,真的是我的汐儿么?” 后妃乱续(21) “汐儿,汐儿,真的是我的汐儿么?” 一句短短的话,却是让靠在他背上的她哭得更加不可自抑起来,她狠命地点着头,嘶哑的喉咙里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滴答’一声,一滴清泪突地掉落在她白皙的手上,指尖微微一颤,更多的水珠滴落下来,片刻后,她的手背一片温暖的潮湿。心尖狠狠一痛,她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眼角大滴大滴的泪濡湿了他大片大片的衣襟。 “汐儿,汐儿。”哽咽的喃喃声里藏匿着混乱的哀伤和像洪水般汹涌的感情。他侵凉的手指紧紧抓着地她的手,像是害怕这时自己还只是在做着一场华丽的梦般,他的手像铁箍牢牢地禁锢着她的手,就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能救他性命的稻草,那浓浓的爱恋便顺着他苍白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漫进她的灵魂里。 空气里,突然弥漫起麝香百合清洌的寒香,若有似无的香气慢慢冲淡了那浓郁的血腥味。斑驳的墙面上,烛火幽幽地燃烧着,晕黄的烛光将两抹浑黑的影子悄悄地重叠在一起。那一地支离破碎的忧伤,在火光地摇曳下,恍若在慢慢淡去…… 时间仿佛就此沉睡下去,在这个昏黑而狭小的空间里,紧紧拥抱的两个人都企图用自己的灵魂去温热对方那颗孤寂而脆弱的心。 外面原本浮着淡金丝线的天突地又飘起了点点细碎的雪花,微仰着头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的龙珞缓缓伸出手,晶莹的雪花清浅地跳落在他的掌心中,瞬间就化了,雪水冰凉,可他的心,似比这雪水还凉。 “汐儿,我突然开始后悔放你去见他。”神色颇有些懊恼的龙珞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一滩湿润的痕迹,细长的双眼里孤漠之色越敛越厚。狠狠地合拢手掌,再抬起头时,那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已隐去所有的情绪。 夜幕,慢慢来临。 “姑娘,天晚了。”小灵子披一身微弱的烛光突兀地出现在牢房外。微小的叫声还是将他眼前两个紧紧相拥的人拉回了神。 苏汐轻轻撤开了手,澄澈的双眸里依然泪意朦胧。就在她松手的瞬间,龙陌高大的身躯又蓦地变得僵直起来,他转过身,温润的眸子里流淌着如水的温柔之气,一股淡淡的哀愁游走俊秀的眉眼间。 苏汐看着他,看着他英挺的眉,看着他大雾弥漫的眼眸,看着他的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忧伤的微笑。心尖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的面貌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苏汐惊慌地失声叫道,“陌!” “我在这里!”伴随着心疼呼喊到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龙陌深情地拥着她娇小的身子,俊美的面上忽地划过一丝惆怅。 温暖的触感让原本眼前雾蒙蒙一片的苏汐又顿时清醒过来,她抬起头,映入清澈的眸子里的是那张她看了四年,记了四年的脸。心里一片温暖,唇角飘来抹淡淡的笑意。 “姑娘,圣上还等着呢。”小灵子微微抬起头,低低的声线里隐隐透着焦灼之意。 还被龙陌拥的身子腾地一僵,满脑子的细胞开始活跃起来,微怔片刻,苏汐突地一把推开了龙陌,一个华丽地转身,三人顿成三足鼎立之势。她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桃木簪子抵着的白皙脖颈,有一道红痕像水波一样慢慢荡漾开来,簪子尖细的前端在幽暗的烛火中泛起点点妖冶的寒光。 “汐儿?”龙陌大惊,俊美的脸‘唰’地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朝前挪了一步。 “陌,你别过来!”苏汐一声惊叫,连连给他使着眼色,硬是将龙陌的步子给定在了原处。他看着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惧。 呆愣了片刻的小灵子,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姑娘……姑娘……有事好好……说,,先……先……将簪子放下!”眼见苏汐没有什么反应,被骇得一脸冷汗的小灵子又忙不迭地将求救的目光拉向了一旁的龙陌,“玄亲王……” 依然是毫无反应,小灵子顿觉自己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擦着满额头的冷汗,他哭丧着脸道,“姑娘你到底想要怎样?圣上还在宫里等着奴才回话呢!”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答应过珞的事,自是不会反悔的,我只是希望在这里歇一晚而已。”苏汐看着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什么?!”被成功吓倒的小灵子很应景地惊叫一声,他动动嘴,刚欲说些什么来劝戒她来着,却见苏汐将簪子又往脖子深处刺进了些,有滴血珠立马显现。小灵子被骇了一大跳,慌忙道,“姑娘仔细着!奴才这就叫人送两条棉被过来。” 说完,像溜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妃乱续(22) 说完,像溜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汐儿,你是存心折磨我么?!”还沉侵在刚才那一幕的龙陌,心有余悸地将她娇小的身子搂在怀里,那一层层惧怕之色如卷地而袭的狂风,填满了他温柔如水的面庞。 苏汐用力地回抱着他,语气里藏着隐隐的心疼,“陌,陌。” 你知不知道,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次相见。陌,我最爱的陌,我只是想要再多看你一会儿,我要记得你温润的眸子,记得你看我时那温柔疼爱的眼神,还要记得你俊美如斯的轮廓线。那么以后孤寂的皇宫生活里,我可以念着我们的回忆,与你一起在不同的地方慢慢变老…… 陌,陌,我爱你…… 两个人相拥而眠,是幸福而温暖的。 苏汐头枕在龙陌的胸膛,伴随着心尖浓浓暖意的是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她微蹙了蹙眉,努力地压制着那恍若要侵入骨髓的痛。被小灵子特意拔高的灯芯,透亮的烛火影影投射在两张弥漫着幸福的面上,照出些许温暖。 斑驳的墙面上,用木炭勾勒出的一个胖胖的轮廓,两个漆黑的眼珠正盯着他们咧着嘴呵呵直乐。 一股感动瞬间自心底升起,苏汐傻傻地盯了它半晌后,忽地仰起头来,如繁星般闪亮的眼眸里开满灿烂如红霞的细碎花朵,“陌,你真的……” 如蝴蝶般轻盈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角,龙陌温润的眸里盈满浓浓的爱恋,他微抬睫,看着墙上那黑黑的影子,轻笑道,“我们还欠它一个老婆。” “是的,我们还欠它一个老婆。”一抹灿烂的笑爬上她的嘴角,苏汐娇俏的小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轻柔的棉被下,两只手交叠地握着,一阵阵温和的暖意透过手的筋络传遍全身,直至漫进单薄的灵魂里,然后,交会相融。 “汐儿,答应我,以后在皇宫里,切不可再像刚才那样胡闹。我会想办法接你出宫,汐儿,相信我,相信我。” 迷糊中,头顶传来龙陌喃喃地低语声,然后有股咸咸的水顺着她的眼角蜿蜒而下。苏汐紧紧咬着唇畔,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过了今晚,她便会遵守她与珞的约定。她相信珞会放了他,但也相信珞绝不会给他自由。那诺大的玄亲王府,也许便会是他最终的归宿。也许以后,他们只能同时望着碧蓝的天,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可是,她不后悔,他们一起拥有过最美好的四年,一起拥有最灿烂的回忆。她也知道,‘逆天符咒’的诅咒还没结束,四年后与珞的重遇,或许便是命运中冥冥的安排。奇$%^书*(网!&*$收集整理她穿越时空,穿越漫漫的千年,便是为了最终解开那缠绕她与‘她’宿命的结。 还有他,那部分缺失的有关于‘她’的记忆,她是否该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恢复呢?她有些害怕,害怕他真的忆起关于‘她’的全部后,那段斑驳的记忆会把她与陌拥有的这四年的记忆击得粉碎,她害怕自己又无辜地变为一个替身。 那么,陌,你自己是否也想寻回那段缺失的关于‘她’的记忆么? 心里念着,嘴里竟也跟着小声地念出来了。苏汐却浑然未觉,自顾着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企图借此埋葬掉那些困扰着她的忧伤,然而她的耳朵里却突兀飘来一串幽幽的句子—— “如果可能,我希望对‘她’的记忆是完整的。那样,我才会觉得自己在你的面前是透明的,觉得自己对你的爱是没含一丝杂质的……” 后面的半句话苏汐没听清楚,她全部的思绪都集中在了他说他要寻回关于缺失的‘她’的记忆,心里突地就难过起来。本已干涸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泪再次滑落。 如果陌你真的放不下,那么我答应你,我会帮你寻回‘她’,寻回只属于你们的记忆…… 修长的手臂拥紧她娇小身子的龙陌心疼地吻干了她眼角的泪,轻轻道,“好好睡吧。” 其实,他一直以为她早已睡着,以为她刚才只是在无意识地说着梦话,所以才会将深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无奈这命运的齿轮便是这般奇妙的转动,他的这一句话,注定了今后的他们要经受更多的磨难…… 帝都寒夜的苍穹里,孤月怜悯地洒落着稀疏的月光。那清冷的淡光,不仅照亮着天牢里那两张熟睡的脸,也照亮了皇宫的梅园内本隐藏在树枝斑驳阴影里的那张阴骘的俊美容颜…… 后妃乱续(23) 是清幽的夜,也是寒冷彻骨的夜。清冷的月光透过纷繁交叠而落的雪花浅浅地洒下。白雪皑皑的梅园里,是怒放的红梅,孤傲而挺拔的丫枝不屈地伸向万里苍穹,似在无声地诉说着对命运的反抗…… 穿插在梅林里的是一阵悠扬的笛声,如泣如诉,婉转得仿若轻巧的灵蝶穿花而过时所发出的轻细声响。空气里,是红梅特有的寒香。 披一身晶莹雪花的龙珞懒懒地靠在一棵梅树下,看着眼前纤弱的人影旁若无人地吹着笛子。 他最先本呆在御书房里,但听得小灵子回话说她以死要挟不肯回宫后,心情烦闷的他本打算到御花园里让夜风清醒一下头脑,路过这幽僻的梅园时,却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空灵的笛声里恍惚盛着纯真与快乐,令他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点点铺进他暗夜般的黑眸里,慢慢凝结成玄冰一样阴冷的寒光…… 四年前,她曾对他说,她不要再重复‘她’的悲剧,所以在她离开的这四年里,他每日每夜地忙着朝政,忙着把鹰仪皇朝便得更为昌盛,让那些老臣无话可说,连连称颂他是鹰仪皇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然而这一切的虚名对他来说,不过过日的云烟,他这么拼命,只为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得足可以保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也许果真是老天垂怜,他们的缘分并没随着四年前的那场大火而烟消云散。四年后,就在他绝望得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终于再见到她。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从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慢慢被喜悦填满,然而他仍然恨着她,恨她可以如此坦然的回来,恨她可以这么容易左右自己的情绪。他觉得她像朵飘忽不定的云,明明近在眼前,但当他伸手去触摸时,却惊觉与她海角天涯…… 他已失败过一次,所以他不想再次轻易地付出自己的真心,纵然心里是那般爱她。他伪装着冷漠的面孔,伪装着暴戾的神色,他只是怕,怕自己还是在做着一场虚幻的梦境,等到他卸下所有的伪装时,她便消失不见…… 就如今日,他放她去见他,在他难熬地等着她归来时,却听得小灵子道她已以死威胁要待在龙陌身边一晚!她知不知道,当他听到小灵子的回话时,心里那道深如鸿沟的伤口就像是被她狠狠地洒了一把盐,疼得他死去活来。 可是,他还是忍下来了,就当他最后给她的一次恩惠,他让她待在龙陌的身边一晚。以后,他绝不会再放任她如此,她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修长的手指拢握着拳,龙珞深深地吸了口气,卸下自己满腔的怒火。视线像风一样飘远时,却只见那纤弱的身影还在雪地里低低地吹着笛子。空灵的笛声徐徐传来,轻柔地抚摩着他满心的伤。 时间像流水一般在这个静谧的黑夜里慢慢地流逝着,低矮交接的梅枝,清冷的月光笼罩下,两抹孤单的身影组成一幅忧伤的图画。 幽幽一声叹息,空灵的笛声随之滑落,落离薄凉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笛声,清秀的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单薄的笑意。呆立了片刻后,她转过身,刚一抬首却见离她不远处的梅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雪地里懒懒地站着。 落离怔住,手中的笛子跌落入地,惊动了静谧的夜。 “怎么?不认识朕了?”龙珞唇边浮起一簇庸懒的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过来。 落离下意识地随着龙珞的步子退着,她从未见过他笑过,她所看到的他,都只是一张冰冷得恍若冰山的面孔。今夜的他,似乎很不寻常。 看她退缩,龙珞唇边的笑意却更加灿烂起来,暗夜的黑眸里摇晃着被月光拉长的忧伤。他定定的看着她,似要将她看个通透,半晌后,他突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心脏骤然狠狠收缩,落离后退的脚步僵硬地停了下来,她看着他,幽深的眸子里大雾弥漫。难道是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隆冬?想起了关于她的一点点记忆?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也该放任自己诉说出那段被她埋入骨髓的记忆? 夜风凄凄地吹过,落离一个寒颤,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大雾慢慢退去,她忽地站直了身躯,幽怨的眼神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她说,“我是落离,师落离。” “师落离?”龙珞低低地重复一声,若有所思的视线慢慢向跌落在雪地里的笛子滑去。浑沌的脑子里突地回响起刚才落离所吹奏的曲子,带点纯真,充满欢乐的曲声恍惚将他带入了记忆的深处。 后妃乱续(24) 良久,久到落离以为这世界就要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寂下去时,却听得龙珞略带欣喜的声音道,“你可是玉儿当年最疼爱的妹妹?” 落离点点头,唇边却泛起一抹苦涩的笑,“珞哥哥,难道你还是不记得十七年的那个寒冷的隆冬么?不记得是谁顶着鹅毛大雪冒着生命危险进宫来通知你玉姐姐被撵出帝都的时辰么?也不记得是谁用稚嫩的笛音安慰你满心的伤么?” 一口不歇地说完了自己早想说的话,落离只觉得此时自己的心犹如揣着千万只小鹿般,咚咚直跳。这幽暗的夜里,这首本应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曲子,名唤‘荫中鸟’,是她第一次学会的曲子,也是她第一次吹奏给他听,只为减少‘她’离开给他带来的感伤。今晚她在此吹奏,本只是想借此抒发一下这几日流淌在心间的郁闷,但却未曾料到这首朴素至极的曲子竟会唤起他对她的记忆。 那段被她深埋入骨髓里的记忆啊! “玉儿,她早已变成边关里的一株麝香百合。”不知是没听见落离刚才的问话,还是故意不想回想那段过去,龙珞微仰着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落离闻言幽深的黑眸变得更加黯淡,她幽幽地低下头,薄凉的手指顺着雪地里那抹黑黑的影子在凌空中细细地勾勒着他的轮廓。静静地画了片刻,她忽地抬起头来,一脸倔强之色地看着他的侧脸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向太后转述了那青灰相士的话么?” 龙珞似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落离的话充耳不闻。 “是欧阳云若!是她当年趁随宰相进宫赴宴的机会,装做不经意地告诉了太后!所以玉姐姐才会被迫离开帝都!珞,你清醒些吧!她只不过是个虚伪的小人……” 后半截话被卡在喉咙里,是龙珞修长的手指蓦地攫住了她的下颚,他瞪着她,黑眸里愤怒的火焰灼灼地燃烧着。许是压抑了太久,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后,落离顿觉浑身轻松,连日常伪装的淡薄之色也褪去,她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月光点点投在她幽深的黑眸里,照亮了那疲惫的黑暗,她的眸子,在那一瞬间,恍若是盛着淡白星光的湖泊,清澈得动人。 像是突然地沉溺了进去,暗夜的黑眸里那冲天的怒火,渐渐被柔情所取代,龙珞俯下身,带着冰凉气息的薄唇慢慢地压上那被冻得有些乌紫的唇畔。落离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却只见龙珞俊美的容颜已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铺散开来,灼烧得她脸颊嫣红如三月的桃花,她闻到只属于他特有的龙诞香,恍惚中,她闭上了眼。 辗转地吮吸着她娇嫩的唇畔,龙珞细长的双眼里恍若出现了重重幻影,他深深地吻着眼前的人儿,心疼地一遍一遍的呢喃着,“汐儿,汐儿。” 眼泪突地就掉了下来,落离紧紧地闭着眼,努力地将她刚才听到的名字从自己的耳朵里抹去。龙珞轻柔地吻干她脸颊的泪,在迷离的视线里,他只让自己看到苏汐那灿烂如花的笑靥。 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繁落下,月光朦胧。 龙珞突地脱下自己雪白的狐裘,他将她打横抱起,步伐凌乱地穿过无数的梅枝。当凄清的月光投在‘常宁殿’三个大字上时,本在雪地中奔走的身影已融入内殿漆黑的夜幕里。‘吱呀’一声,被强力撞开的门慢慢地盍上,遮住了内殿里无限春光…… 大雪纷飞的午夜,一切都陷入迷茫。只有那半挂在天边的残月,像是个世外高人般怜悯地看着两个地方里,不同睡去的容颜…… 四更天,天空还是一片昏暗的阴霾时,小灵子瘦弱的身影已出现在天牢最里间的牢房里,他的面前,是两个依依不舍的人在深情对望。 苏汐眼圈红红地,心尖的那股噬心之痛已蔓延到她的四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她不想让陌再为她担心。努力地扯出抹灿烂的笑,她有些哽咽道,“陌,我们下次见。” 语毕,她慌忙地转过身去,步子踉跄地随着小灵子走了出去,只留下龙陌满脸忧伤地怔在原地,痴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自始自终,他都没说一个字,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流淌着浓浓的孤绝之意。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拢握成拳,心底的那簇火焰猛地像水一般涨满整个胸腔。 汐儿,等着我,等着我!! “姑娘,这就要回去了?” 老木鬼魅般的声音突地响起,及时制止了苏汐快要跨出天牢大门的步子。她侧过头,看着那张在幽暗烛火中略显狰狞的脸,心底突地冒出些许疑惑,她迟疑道,“我认识你?” “嘿嘿,姑娘这话说笑了,老木一介卑微的狱卒,哪能入得了姑娘的眼呢?”老木谄媚地笑着,语气里掺杂着些许的诡异。 苏汐心中莫名一动,还想问得仔细些,却听得前面离她几步的小灵子唤她快点。敛了敛心神,她朝老木微微一笑,举步要走时。老木突地朝她靠近,苏汐骇了一跳,他却满脸严肃用极低的声音对她道,“找宛常在。”还没待她反应过来,老木已恢复了先前谄媚的笑,他恭着身子,伸手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慢着点,天黑。” 后妃乱续(25) 回宫的路上,苏汐满脑子都是老木刚才讲的那几个字。找宛常在?宛常在?这又是何许人?心里一刻不停地想着,脑子突地灵光乍现,昨日能够出宫好象就是托了这宛常在的福!可是,这样一个远在天牢的狱卒,怎会要她去找这宛常在呢? “汐儿,答应我,以后在皇宫里,切不可再像刚才那样胡闹。我会想办法接你出宫,汐儿,相信我,相信我。” 龙陌昨晚的话蓦地响起在她的耳边,苏汐猛地停住了脚步,澄澈的眼眸里忽地划过一道讶异的光。难道陌早已安排了人在宫里?或许那老木也是陌的亲信?眼前忽地浮现起老木那两道僵直而略带霸气的眉,心里的石头微微落地,她的陌,原来一直这么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着!那她也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只要解开缠绕着她与‘她’的宿命之结,只要寻回那段陌缺失的记忆,那么她也是有希望再与陌一起的! “姑娘,你没事吧?”惊觉后面细碎的脚步声蓦地消失,小灵子慌忙回过头,却只见苏汐娇俏的小脸上神色不断地变幻着,他心里一慌,忙不迭地问道。 小灵子的话将苏汐从思绪里拉回了神,此时的她已一扫先前的沮丧之色,她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闪耀着灿烂若星辰的光芒,“没事,我们快走吧!”说完,她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地绕过他朝前走去。 傻愣了一会儿,小灵子突地回神,忙不迭地转过身向前方的苏汐跑去。 帝都的黎明,昨夜那纷繁的雪花早已消失了踪影。灰暗的天空里那些形状各异的厚重云层影影被淡金的丝线描绘着轮廓。 天,果真是要放晴了呢。 “灵公公,皇上昨夜在常宁殿歇息。”苏汐和小灵子刚踏进皇宫的大门,一个早已在宫门处等候多时的小太监连忙赶过来对小灵子说道。 小灵子抬头看看天,神色也变得颇为焦急起来,他侧过头对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苏汐道,“时辰不早了,皇上要上早朝。念汐姑娘请尽快随小李子到常宁殿侍侯圣上梳洗更衣,奴才要先到御书房将朝服朝冠取来!” “我?”苏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怎么这么快她就要再见到珞了呢?她貌似还没调整好心情去面对他啊。 “你不是御前的宫女么?”小灵子反问一声,也不等她回答,便慌忙向左边跑去。额上已急出层层汗水的小李子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苏汐心里一紧,跺了跺脚,对小李子道,“走吧!” “姑娘这边请!”小李子感激的声音滑落后,他便引着她向右边小跑去。 常宁殿内,灯火通明。连空寂的庭院也因为透亮的烛火而蒙上了些许温暖。 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汐和小李子赶到常宁殿时,一大群太监宫女已忙活开了。乍然看到这么个场面,苏汐竟蓦地停下了脚步,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句话—— 珞,昨晚在这里宠幸了一个妃子。 心里微微泛酸,苏汐却猛地给了自己一个爆栗,有些自嘲地轻笑道,“这样不是最好了么?离开了你,珞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李公公,你可来了,皇上在内殿里等着你呢!”在大殿外张望良久的浣絮一看到他们的身影,慌忙地跑了出来,瞥了眼一旁的苏汐后,她一面引着小卓子朝内殿走去,一面絮絮道,“皇上不习惯其他人的侍侯,娘娘急得不行,怕耽误了早朝的时辰,幸好你来了……” “念汐姑娘请快些点!”小李子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待在原地的苏汐,他忙不迭地截断了浣絮的话,转头向苏汐叫道。 “哦,是。”回过神来的苏汐慌忙跟进几步,与小李子快步跑进内殿。只剩下浣絮呆愣地看着跑远的烟蓝身影,竟忘却了跟上前去。 “皇上吉祥,云贵人吉祥!”一踏进内殿的大门,苏汐和小李子忙不迭地请安道。 “先别忙着请安了,快些个给皇上更衣。”已穿着整齐的落离忙挥手示意他们请来,清秀的面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涂了些胭脂,浮着一层浅浅的酡红。 “是。” 刚站起身来,小李子便用眼神示意苏汐过去替一直未说话的皇帝更衣。心情莫名紧张的苏汐低垂着头慢慢地移动着步子朝龙珞靠近。 “怕朕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腾地响起,苏汐下意识地抬头,却见龙珞身着一层薄薄的单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那白色单衣的下摆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后妃乱续(26)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那白色单衣的下摆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装酷啊!”苏汐突兀地叫了声,浑然不顾周围的人,她忙跑过去将宫女们恭敬地托在手中的雪白长衫拿了过来。刻意不去看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她低垂着头将那件像初雪一样纯白的长衫抖展开来,然后抓起他冰凉的手,粗鲁地将袖子往上套,嘴里还忿忿不平地嘀咕道,“还真当自己是座冰山了,有本事就不要穿衣服撒,真是的……” 温温的暖意透过她抓着他的手指漫进他的血液里,龙珞面上紧绷的神经慢慢便得柔和起来。暗夜的黑眸里,那隐藏在眼底的寒冰渐渐幻化成薄薄的雾气,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内殿内,太监宫女们大气不敢出地低垂着头,只有落离倔强地挺直着身躯,原本嫣红的脸颊已是煞白,她幽深如井的眸子里氤氲着浅浅的水气。 “皇上,朝服……”小灵子气喘如牛地跑进殿来,然而前脚一踏进殿门,他蓦地噤声,僵直地站在原地,他手里的托盘里放着折叠整齐的朝服和朝冠。 这边苏汐刚替龙珞穿好了长衫,一抬头,就看见小灵子的身影,她忙朝他招招手。看到她的手势,小灵子忙不迭地走了过来。苏汐也不废话,径直拿起托盘里那件用金银丝线绣着张牙舞爪巨龙的白袍给龙珞套上,接着她微屈下身,将绣着繁复图案的腰带仔细地给他扎好。然后是银白色的狐裘,她踮起脚尖,神色专注地系着狐裘的带子。最后是束发,她接过小灵子递来的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黑如墨玉的长发,柔软的发丝在她的指尖晃动着,当镶嵌着两条金龙的紫金朝冠稳稳地束着他头顶的发丝时,繁琐的穿衣工程总算是结束了。 “搞定!”苏汐笑容满面地退开一步,满意地看着面前气宇轩昂的男子。 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棱角分明,眼眸黑亮,菱形的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幸好之前的四年里,她有过替陌更衣的经历,所以现在做来,到还得心应手。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看得苏汐满面的笑容就要悉数凝结了时,龙珞却突地笑出声来。苏汐被他笑得心里毛毛的,一种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她慌忙低下头,想要往旁边退开一步时,她纤细的腰却突兀地被一只铁臂圈紧,骇然地抬起头时,一张放大的俊脸已蓦地映入她清亮的双眸里。 就在苏汐愣神间,龙珞冰凉的唇瓣突地覆上了她的唇,轻轻碰触一下后,他唇角挂笑地直起身来,朗声唤了一声‘小灵子’后,他颀长的身躯已跨出了内殿的大门,只留下一室斑驳的暧昧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天,她怎么又将她与珞的关系弄得这般暧昧不清? 满脸通红的苏汐懊恼地在心底哀叹着,就在她郁郁不平时,已跑出去的小李子又慌忙地跑回来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示意她万岁爷在大殿外已等她颇久了。一个头两个大的苏汐哀叹一声,转身的刹那她看到落离煞白的脸,看到那大滴大滴的泪在落离幽深的黑眸里缱绻…… 心里一阵慌张,苏汐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时,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失声了般,什么也说不出。 “姑娘,皇上还等着呢。”虽觉气氛莫名的怪异,小李子还是忍不住提醒她道。苏汐愣了愣,随后轻叹了声,跟在小李子的身后离开了这弥漫着浓浓暧昧气息的内殿。 常宁殿里,温暖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庭院空寂的颓败和蚀骨的哀愁。 浣絮踏着细碎的步子刚迈进内殿时,就看见落离清秀的脸上,满是蜿蜒的泪痕。心里微微一疼,浣絮轻轻地唤了声“娘娘”,落离闻声,清冷的视线转向她,然后莫名地笑开。清淡的笑容在她的脸上铺开一层迷离的光晕。 落离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失血的唇畔淡开一朵虚无的花,“浣絮,你知道么?昨夜我将隐藏了十六年的记忆讲给他听了呢。他还记得我,记得师落离,记得那首‘荫中鸟’。浣絮,你说我是不是该觉得幸福?呵呵,原本我也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他的救赎,可是梦终究只是梦,当阳光刺透黑暗时,我便也该醒了。他爱的,至始至终都是欧阳云若。不管她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情,只要她一到他的面前,所有的罪过都能被原谅。他爱她,比天高,比海深……” “娘娘……”泪流不止的浣絮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她。 落离依旧清浅地笑着,薄凉的手指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她垂下睫羽,低低道,“苍天垂怜,佑护落离……” 窗外,层层缠绕的金色阳光像水一般涨满整个天空。淡金的丝线透过窗子的缝隙投射进殿,挂着繁复花纹帷幕的雕花木床上,那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影影反射着冬日太阳清冷的寒光…… ……苍天垂怜…… 后妃乱续(27) “诶。” 炭火熊熊,暖意融融的御书房大殿里突兀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满脸恍惚之色的苏汐站在离大殿之门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呆滞地看着微风轻轻地翻弄着铺成在御案上的奏折。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早上的那一幕,她的唇畔似还残留着珞冰凉的气息。心里微微一恫, 落离那一双聚满大滴大滴眼泪的幽深黑眸却蓦地晃过她的眼前,那空洞的眼神,恍若穿越过虚空,刺进了她的骨髓里。 “落离?”苏汐喃喃,“果真是云若的表妹么?那么那天她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她’被撵出帝都的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姑娘在想些什么呢?”一个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苏汐的思绪,她抬起头,寻着声音看去,却是站在她对面的一个着湖蓝宫装的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有些眼熟,但印象不深。 着湖蓝宫装的女子笑笑,“奴婢是晴溪。” “啊?是你!”苏汐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早先那个帮自己梳洗的小丫头吗?初见的时候她不还一副冷漠的样子,如今怎么突地变得和自己这般熟稔了? 眼见苏汐疑惑的神色,晴溪小心地陪了个笑脸,“先前是奴婢不懂事,姑娘切莫往心里去。都是在御前当差,奴婢也想和姑娘好好相处。” “那以后我们可就要互相关照咯。”苏汐也柔和地笑了笑,“既然大家都是宫女,以后你也别叫我姑娘,称自己奴婢了。叫我念汐就成。” “奴婢不敢。”晴溪唰地变了脸色,连连给她福了下身,慌忙道,“姑娘可是折煞奴婢了。姑娘虽是宫女,但皇上有旨,在奴婢们面前,姑娘依然是主子,奴婢不敢直呼姑娘的名字。” 主子?苏汐脸色微变,“珞什么时候颁的旨?” “今早,皇上去上早朝之前,就下了圣旨。”听到她直呼皇帝的名字,晴溪不可置信地盯了她一秒,又慌忙垂下头有些畏惧地轻声回答道,“恐是姑娘之前在耳房休息,才没听到。” 原来如此。难怪这宫女会突然对她友好起来。苏汐突然有些想笑,这又算什么呢?看来今早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是不是又让珞感到希望了呢?她真是笨,早该明白的。之前一路忐忑不安地跟在珞到了御书房后,他说早朝只要小灵子跟着侍侯就成,叫她到耳房休息。她只当他也知晓她身子惧寒,念在旧情的份上才好心让她休息一下,她本就有些乏,也没多加推辞,根本就没料到这可能会让珞误会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大而化之的。 其实,早不一样了呢,四年后的她,模样虽是没什么变化,但心境却像是老了几十年,再也变不会当年那个活力四射、精力充沛的苏汐了。而这比宫女更高级却依旧是宫女的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可以不守任何规矩的御前红人?还是即将要成为他后宫里的一员? 这个想法让她蓦地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子。还好还好,她后来又想到自己毕竟是宫女,只休息了一小会儿就跑到这大殿来当‘木桩’了。 也许,珞这样做,只是感到歉疚,抱歉执意将她留在皇宫里,毕竟她早就对他说过,她讨厌后宫,讨厌这里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苏汐鸵鸟般地想到。不过,这种理由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牵强,可是,诶,就让她当一回笨蛋吧。 陌,陌,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呢? 突然想到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陌,如果你寻回那段关于‘她’的缺失的记忆,你是不是还会这样坚定地说要永远和我一起呢? 一阵惆怅后,苏汐突地想起面前还有一人,慌忙扯了抹笑容,走过去,扶起了晴溪的胳膊,“不为难你了,怎么叫都无所谓的。” 晴溪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稍稍地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姑娘这样说,奴婢也就这样做吧。” “恩。”苏汐点点头,随后又退回了原处。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外,是几棵丫枝空落的海棠树。突兀地就想起若霏殿里那满庭院的樱花树,不知道下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是满园的樱花在絮絮飘落呢? 唇角勾起一抹薄笑,苏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不是侵凉的白雪穿手而过,而是淡金色的阳光线透过五指的缝隙清浅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泛起一层薄丽的光晕。 很温暖的感觉。 “晴溪,你知道芫昕姑姑在哪个殿里当值吗?”忽地想起芫昕,苏汐垂下手,问道。 “芫昕?”晴溪皱了皱眉,心底忽地闪过初贵人雪白的脸,半晌,她有些歉然地对苏汐笑道,“真是对不住姑娘,奴婢刚进宫没多久,没听过‘芫昕’这个名字。” “是吗?”有些失望,本还想问问她,以前的‘她’有没有向她提过怎样化解‘血誓’呢。 晴溪看她神色有些萎靡,又想起初贵人的吩咐,遂道,“奴婢以前在霞飞殿当值,兴许问问以前的姐妹,也能帮姑娘找到她。” “真的可以吗?”唤回了希望,苏汐眼眸湛亮地盯着她。不过,霞飞殿?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名字,她有些疑心地问道,“晴月是你什么人?” “她是奴婢的胞生姐姐。” 很中归中矩的回答,晴溪的脸色也没一点异样。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刚张嘴还想问些什么时,却听得站在殿外的小李子高声道—— “宛常在到!” 后妃乱续(28) “宛常在到!” 宛常在?哈,本还琢磨着怎样去找她,没想到她却主动找上门,苏汐心里一阵窃喜,将要问晴溪的话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兀自高兴时,一袭堇色长袍的女子已莲步轻摇地跨进了大殿。苏汐和晴溪忙不迭地向她请安。 “请来吧。”楚宛裳懒懒地道了句,扶着琉璃的手径直绕过她们,向里面走去。 “皇上还没散朝么?”转了一圈,发现内殿空空,楚宛裳又踏着细碎的步子出来,向垂首站在她面前的御前宫女和太监问道。 “娘娘今儿来早了,皇上还没散朝呢。”小李子赔着笑脸,恭敬地回答道。 “哦。”楚宛裳颔首,欲转过身去内殿歇息会儿时,却瞥见一抹熟悉的烟蓝身影。眼里闪出些许笑意,她走到她的身边,笑道,“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哈哈,看来她还记得自己,这以后要办的事,也许会轻松许多呢。苏汐连忙福了下身,笑容可掬道,“娘娘还记得奴婢,可是念汐的福分呢。” “念汐?”平淡无奇的面上蓦地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搭在琉璃胳膊上的手微微发颤,“你就是皇上钦点的宫女?那个不是主子却胜似主子的宫女——念汐?!” 唇边的笑染上一层苦涩,苏汐点点头,“正是奴婢。” “呵!”楚宛裳一声轻呵,语气里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感情,恨恨地瞟了苏汐一眼,她转过身一面朝内殿走去,一面语调森冷地吩咐道,“我渴了。念汐,去替本宫泡壶茶来。” 本宫?看来这小女人可真是气得不轻,小小一个‘常在’居然敢自称‘本宫’了。苏汐无奈地撇撇嘴,应声道,“请娘娘稍侯,奴婢这就去。” 话毕,她一转身,身侧的晴溪却拉了拉她的袖子,苏汐拍了拍晴溪的手,示意她放心。又对小李子笑了笑,便快步到耳房准备茶水了。 小李子顿了顿,在晴溪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后,便匆忙地跑了出去。 至于苏汐,呵呵,现在的她可是很明白自己的身份,虽还是被珞护着,可自己已没了之前那样显赫的身份,又何苦去逞一时之快,得罪这一大群后宫里的莺莺燕燕呢?还是装得老实,胆小怕事些比较好,说不定她们找几次麻烦后,觉得没意思,就会放过她了。毕竟这次回宫,她最终的目的是要解开与‘她’的宿命之结,再帮陌寻回缺失的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珞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进宫,而且貌似她还颇为受宠呢?不要怀疑,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会在御书房里可以这般张扬? 心里疑惑地念着,手里也没停着。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端着茶托进了内殿。软榻边,一袭堇色长袍的女子端正的坐着,窗外金色的阳光跳落进殿,细碎的阳光屑铺满她的整个脸庞,竟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华,叫人感到一阵惬意。 看来,是个奇特的女子呢。 “娘娘,茶来了。”收回所有的心神,苏汐将丫鬟的角色扮得十足。 楚宛裳阴晴不定地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有劳了。”说完示意琉璃将茶接了过来。惊诧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苏汐愣愣地将茶递给琉璃,一时竟不知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 内殿的气氛突然变得安静而诡异。 静待了一会儿,苏汐有些呐呐道,“娘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请容许奴婢告退。”面前的女子过了许久都没有答话,碍着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宫女的身份,她也不能甩手就走,于是又沉默了下去。 时间就像一条被堵塞的河流,淤泥和沙石阻碍了它的流动。 就在苏汐懊恼着珞为什么还不下朝时,楚宛裳突地轻笑道,“念汐姑娘等得不耐烦了么?” 吓!她有这么明显么?连忙调整出一副笑脸,道,“娘娘多虑了,能侍侯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是吗?”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楚宛裳转脸盯着她,“既然姑娘嫌在内殿里压抑得紧,那么就到殿外透透气也是好的。” 厄,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今儿虽是阳光灿烂,但大冬天的,出去吹寒风还不要了她的命?心里虽是忿忿难平,但转念一想,总好过在这里惹人嫌,至于老木吩咐的事,诶,貌似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苏汐摆出一副千恩万谢的嘴脸道,“谢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娘娘,就这样放过她了?”眼见苏汐的身影消失,侍女琉璃一面将茶递给楚宛裳,一面有些气愤难平地问道。 轻押一口茶后,楚宛裳的声音变得有些懒懒的,“这可是御书房。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我一个小小的常在,还够不上分量在这里动皇上的人。不过——”拉长了音调,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那一簇簇散开在空寂丫枝上的金色碎花,平淡的脸上蓦地划过一道高深莫测的光,“待我生下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这显耀的身份也自会跟随而来。到那时,别说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女,就是那故作淡泊的云贵人和一点也不懂隐藏自己仇恨的初贵人,斗垮她们,还不是像捻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还是娘娘心思细。”琉璃频频点头,刚才僵直的唇角也勾起了一个薄薄的弧度。 平淡无奇的脸上杂入一丝纯真的笑,恍若最初那高深莫测的光从未出现过,楚宛裳纤细的手指覆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纯澈的眼里反射着太阳华丽的光芒。 “琉璃,老木说的人还没来找你么?”忽地想起了什么,楚宛裳语气有些急切。 琉璃摇摇头,“他只道有个宫女会送信过来,却没道是谁。奴婢也不好在宫里大肆找人。” 楚宛裳颔首,兀自地又将思绪拉远了,半晌,她低低地自语道,“是时候还这份人情了。” 后妃乱续(29) 冷,巨冷,暴冷。 冬日的阳光是眼见着灿烂,其实仍旧是寒冷彻骨。苏汐瑟缩着身子站在大殿外,牙齿冷得咯咯打颤。诶,早知道就待在里面和那女人大眼瞪小眼了。心里烦烦地念着,身子却还得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姑娘,你还是进来吧。小李子已去朝殿通知皇上了。”站在门边的晴溪满脸的担忧,本想出来拉她进来,却又顾忌着内殿的宛常在,只得在一旁干着急。 “没,没事。”苏汐双手紧紧地环着身子,瞥了眼像木桩一样钉在原处的侍卫们,心里小小为他们哀叹一声,倒变得同情起这些可爱的侍卫来了。不过,晴溪刚才说什么?小李子去朝殿通知珞? 厄,哭死。若是珞连朝政放在一边,只为跑回来解救她这个小小的宫女,不知到她还能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 苍天保佑,小李子最好在路上摔了一跤,然后摔成骨折…… 请各路神明原谅她这罪恶的思想吧……阿门……她也只是想保保小命而已…… 无奈大冬天的,估计神明都待在自己的家里乐呵呵地保暖,否则她怎么会突然听到小灵子‘亲切’的声音道—— “念汐姑娘,你还好吧?” 衰。苏汐努力地调整好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转过身。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尽是一层单薄的笑意,“小灵子忙完拉?”左瞧右瞧,貌似没发现那个颀长的身影,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宛常在还在里面么?”小灵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到苏汐的面前。她还没答话,一个湖蓝色的身影已跑到她的面前接过了话头—— “在。这不摆架子将姑娘撵到殿外来站着了?” 小灵子瞪了晴溪一眼,又将视线拉回到苏汐的身上,“姑娘别着急。延城连着下了几天的冰雹,损失颇为严重,皇上正和大臣们商量对策来着呢,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能散朝了。奴才听小李子说了,赶忙就回来了。怕皇上分心,还没给皇上提这件事呢。” 呼~~~还好没提。苏汐连连长舒了几口气,“我没什么事,小灵子也别在这儿待着,赶紧回朝殿去。宛常在只是怕在屋里把我闷着了,这才让我出来透会儿气,过几分钟就能进去了。小灵子你也别把这件事透给皇帝知道了,省得麻烦。” 陌的事还得靠那宛常在呢,因为这点小事把她给得罪了,是绝对划不来的,她苏汐是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可惜小灵子却是完全不能理会她的一番苦心,说是圣上有旨,定不能让她受到丝毫的委屈。罗嗦地像只苍蝇样,苏汐忍无可忍,冷不丁地大叫了声“停”,这才阻止了小灵子继续长篇大论的打算。 “听我说——”略带凌洌的视线来回扫了扫众人,苏汐在两人之间来回度着步子,待身体的血液随着步子的移动而稍稍回暖时,她站定在小灵子的面前,表情严肃,“今儿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嫌大殿热得慌,才出来透透气——” “你不是惧寒么?大冬天的会嫌热?”背后突地传来一个略带薄怒的熟悉嗓音,然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蓦地罩在她娇小的身子上。思维腾地短路,苏汐愣在当场,指着小灵子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不是说还要等好久才能散朝的么?怎么突地就回来了? “皇上吉祥!”这才回过神来的众人忙不迭地请安。 整齐一致地请安声让苏汐蓦地回神,刚想转过身行个礼,停在半空的手突地被一只侵凉的大手握住,大手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温温的暖意透过肌肤传透过来,然后她的肩被来人揽住,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半抱似地拉回了暖意融融的大殿。 “皇上吉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楚宛裳忙搭着琉璃的胳膊出来迎接。平淡无奇的脸上挂满了浓浓的笑意,就连见到俩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她的笑意依旧浓烈,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倒是苏汐还没她定力好,赶忙从龙珞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一边拿下肩上的大氅,一边僵硬地扯出抹笑向楚宛裳福了下身,“皇上和娘娘聊着,奴婢这就去泡壶茶来。” 身子还没转过去,冰凉的大手已将她纤细的腰揽住。苏汐暗暗叫苦,侧过脸瞪了瞪龙珞,却发现他没事人似的,只是唇角挂了抹淡淡的笑意。而他们的面前,楚宛裳和琉璃依旧谦恭地行着礼,恍若对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浑然不觉。 “起来吧。”薄唇再次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松开了苏汐,龙珞回身走到御案后的雕龙木椅上坐下,凉凉的视线投向一脸纯真笑容的楚宛裳。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涌进殿来,像是铺了一地细碎的菊花,大殿内流动着一阵温和的暖意。 后妃乱续(30)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涌进殿来,像是铺了一地细碎的菊花,大殿内流动着一阵温和的暖意。 “是你叫她出去站着的?”龙珞侧头看着窗外,阳光屑飞舞在他黑如墨玉的发上,点点碎光铺陈开的耀眼轮廓边,有大朵大朵的阴影像水一样漫开。 楚宛裳满脸笑意依旧不减,柔声道,“皇上圣明,宛裳只是看念汐姑娘在内殿里颇有些不自在,才叫她到大殿里透透气的。实在没有要她到殿外站着的意思,还请皇上明鉴。” 厄,一头黑线瞬间降下。这小妮子还挺厉害的,居然推脱得一干二净,照她这样说来,到还是她苏汐小心眼地想要打击报复,自己故意跑到天寒地冻的外面做做样子,好博取大家的同情,然后再顺便陷害个后妃之类的。哭死,怎么珞最近选的女人越来越恐怖了,一个个都像笑面虎似的,心机深得吓死人。 这边厢的苏汐还在郁郁不平时,那边的龙珞已淡淡地接过了话头,“既然这样,裳儿你也回琬月殿好生歇着吧,你的身子不方便,以后少到御书房这边走动。” 似是关怀的话语,内在的意思却是要她以后都不能随意靠近御书房。心底有些空落,连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零落,楚宛裳恭敬地福身,“臣妾谨遵皇上旨意。臣妾告退。” 龙珞没再说话,视线像风一般飘向了窗外。殿外海棠树空寂的丫枝上,一只麻雀左顾右盼地叽叽喳喳直叫。 楚宛裳离开时与苏汐擦肩而过的刹那,脚步缓缓一滞,她微侧头,朝苏汐浅浅一笑。 被皇上这样保护的女人,除了他挚爱的欧阳云若,似再无她人,这个女子,真就是当年他大肆在宫外寻找的女子么?说起来,她还是托了她的福,才能进宫来呢。那么,这个女子,不就有可能是老木说的那个宫女?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楚宛裳才慢慢地移着步子走了出去,只留下寒意爬满全身的苏汐呆愣在原地。这个宛常在,貌似才是这鹰仪皇朝后宫里最厉害的角色。看来,若是得到她的帮忙,她离开皇宫的胜算似乎有多了几分。 不过,珞刚才唤她什么?裳儿?珞怎么会对她这般不同?难道是她的娘家很厉害?也不对啊,想当初欧阳云若还是宰相的女儿时,珞也不一样爱理不理的。这个宛常在,到底特别在哪里呢? 御书房的大殿突然静默下来,两个人都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有炭炉中的焦碳烧得噼里啪啦直响,苏汐手里的银白色玄狐大氅被熊熊的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良久,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苏汐突地想到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心里一急,蓦地出声道,“珞,你答应过放陌的!” “你就只会关心他么?”俊美的脸转了过来,细长双眼的眼底,丝丝柔情蓦地被冻结。缓缓的忧伤包裹着他暗夜般的瞳仁,修长的手指空落落地散在御案上,温暖的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支离破碎。 “珞……”苏汐怔忪,心里微微一疼。他怎么会用这么忧伤的语调和她讲话?自从他们再遇后,他不是要么冷得像冰一般,要么怒得像火一般,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朝廷上的事不顺当? 心里念着,脚步也不自觉地向龙珞走去。将手里的大氅轻轻地覆在他的肩上,她有些歉然道,“对不起,我知道现在提这个有些突兀,不过既然我信守了条件,你也应该放陌自由……” “够了!”火大地截断了她的话,龙珞一把将肩上的狐裘丢在地上,他看着她,眼底燃烧着灼灼怒火,“为什么你的眼里还是只看到他?!你知道我刚才在朝殿上看到小李子的身影是怎样一种心情吗?!我匆匆地安排好政事,只怕回来晚了,来不及保护你,让你受到一丝伤害!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没有一句温言的话,只会不断地提着龙陌!我到底是哪里赶不及他?!为什么你的眼里,你的心里都是他,都是他?!” “珞……”薄薄的雾气涌上眼眶,苏汐喃喃地唤道。她也看着他,澄澈的眼底,是无法诉说的无奈。 珞啊,‘逆天符咒’告诉我,不可能会爱上你,不可能啊! “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朕!”忽地收敛好自己所有的情绪,他转过身,看着空寂丫枝上的麻雀怔怔出神,“出去!没朕的命令不许再踏进大殿一步!” …… “是。”黯然地退下,当苏汐的一只脚刚跨出大殿门外时,却听得一声暴呵道,“小灵子!” “奴才在!”殿外的小灵子慌忙地应声,跑进殿时分神瞟了一眼神情呆滞的苏汐,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声,立马跑了进去。 苏汐呆愣愣地出来后,就一直站在门外,晴溪看得不忍,本想拉她到偏殿去歇息,却看她空洞的眼神,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不一会儿,小灵子跑了出来,像是立马回魂,苏汐忙不迭地拉着他的袖子急急地问道,“珞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皇上只是要奴才去宣左大人觐见。” “是吗?”微微放下心,苏汐勉强地笑了笑。 “姑娘也不要再这里吹冷风了,皇上面前自有奴才与晴溪侍侯着。姑娘还是先去偏殿歇息会儿吧。”小灵子向晴溪使了个眼色,便急忙跑出去宣旨了。 晴溪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急躁,扶着她的胳膊道,“姑娘还是听灵公公的话,御前自有我们仔细着,您还是先去歇会儿吧,您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茫然地点点头,苏汐佛开她的手,失魂落魄般地朝左边走去。 后妃乱续(31)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丝丝寒意随着微风透进烟蓝宫装里,吹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可苏汐却浑然不觉寒冷,像是失魂的木偶般眼神呆滞地往前走着。 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珞那受伤的眼神不断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深深刻入骨髓的忧伤恍若是在对她无声地控诉着她对他的绝情。 细碎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空落的丫枝洒落一地斑驳的阴影,苏汐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垂着头,像是刻意和自己赌气般,精巧的绣鞋只顾着去踩阳光落下的阴影,也不管地上因刚化雪后出现的湿滑。 “念汐姑娘还真是好兴致!” 略带戏谑的笑声突地蹿进耳膜,正处在极度不爽情绪中的苏汐暗暗捏紧了拳头。哼!这次不管你是谁,绝对是踢到铁板了!她苏汐这两天已经受够了‘欺压’!猛地抬头,所有愤怒的神色都显在她娇俏的小脸上,然而本来冒火的双眼在看到亭中那一抹堇色身影时,眼底熊熊燃烧的火苗却突地变成错愕! 青石砖铺成的道路左侧,掩映在点点红梅中的凉亭只露出尖尖的亭角。凉亭内的石桌旁,穿着堇色长袍的楚宛裳手里捧着茶杯轻押一口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汐的脸上酝满一簇融融的暖笑,她身后的琉璃,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苏汐。 “切!烂瓷器还要冒充美花瓶。”暗暗地嘀咕了两句,苏汐拉长了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亭子。哼,倒要看看她耍些什么花招! 一屁股坐下,什么乱七八糟的礼仪规矩全滚一边去,她苏汐此时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自顾地端起石桌上的茶狠狠地喝了一口,二郎腿翘好,茶杯腾地一落地,懒懒的声音随之传来—— “宛常在这是特地在等我么?”[—wWw.QiSuu.cOm] 琉璃见她一副粗鲁的样子,又竟敢对主子无礼,柳眉倒竖,就要噼里啪啦开口好好教导她一番礼仪时,楚宛裳却已发话道,“念汐姑娘可真是冰雪聪明,难怪能得到皇上的亲睐。看来宛裳还真得向你仔细学着点。” 笑里藏刀?嘿嘿,这招,貌似她也会啊,换了更加舒适的坐姿,苏汐扯了抹虚假的笑道,“奴婢哪能和娘娘您相比呢?刚才娘娘在皇上说的那番话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这么高深的工夫,奴婢就是穷尽一生恐怕也学不会吧。” “念汐姑娘真是谦虚。自从姑娘回宫后,这鹰仪皇朝所有的事对皇上来说都没姑娘你重要。你瞧,连我们做主子的,也还得客客气气地唤你一声‘姑娘’。你说,姑娘你的话岂不是要比宛裳分量重得多,恐怕这‘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倒也只有姑娘你才能办到了。” 依旧一脸暖意融融的笑容,楚宛裳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纯澈的眼底仍弥漫着些许的愠怒,出卖了她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 苏汐被她的一番话说得呐呐的,连想到刚才珞说的话,刚从斗嘴中获得的乐趣也给冲淡了。低低地叹息一声,她摆着一张扑克脸站起身来,敷衍似地给楚宛裳福了下身,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不是受老木之托来找宛裳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低低的声音随着轻微的风铺开在苏汐的耳畔,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惊讶,她刚才一怒攻心,连这茬事都忘了。不过,“你怎么知道老木?” “这不重要。”楚宛裳站起身来,言笑晏晏地走过来拉着苏汐的胳膊,然后眼神示意琉璃到外面守着。 “你是谁?”太诡异了,这女人不是有‘火眼精精’吧?苏汐顺从地刚坐下,便忙不迭地问道,“你有办法救陌?” “姑娘这话问得奇怪。”楚宛裳回身坐在先前的位子上,浅浅地喝了口茶,笑道,“宛裳不过是帝都县令之女。至于玄亲王的事,宛裳一介后宫女子,哪有什么能耐去干涉皇上的决定——” “可是,老木说你有办法的!”苏汐急急地打断了她,慌得打翻了搁在石桌旁的茶杯。侵凉的茶水洒了苏汐一身,点点凉气散进烟蓝宫装里,可她却丝毫感觉都没,神色焦急地看着楚宛裳,繁星般闪亮的眼眸晕染了一抹灰暗之色。 “姑娘着什么急!”楚宛裳嗔怒一声,忙不迭地用手绢帮她擦拭着水渍,“宛裳的意思是玄亲王能否脱险,不在于宛裳,而是太后!” “太后?”苏汐怔住,“珞不一定会听太后的话的,上次太后要云贵人来要他的一句话时,他都未曾应允,何况现在……”诶,她才刚把珞得罪了,貌似又有些困难了。 “云贵人曾奉了太后的懿旨去向皇上要人?”楚宛裳讶异地反问了一句,拿着娟帕的纤细手指微微收紧。 苏汐点点头,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怒放的红梅折射入她的眼眸里,摇曳出一圈潮红的光晕。 后妃乱续(32) 苏汐点点头,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怒放的红梅折射入她的眼眸里,摇曳出一圈潮红的光晕。 “倒没料到她一副淡泊的样子,却居然这么快就攀上太后这个靠山了。本还想借这个机会好好与太后攀些关系的,看来如今也只能做罢了。”暗恼地嘀咕了几句,再出现在苏汐面前的楚宛裳已恢复了一脸的纯真笑意,“既然这样,这事倒也急不来。不过,姑娘请放心,宛裳虽身份低微,但既是老木托姑娘来找我的,这件事宛裳也自会尽力。” “那你打算怎么做?”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她的陌,高贵如神祗的陌,是绝不能再待在那个昏暗潮湿的天牢! “关系繁杂,宛裳一时之间倒也没什么好办法。”秀眉微微一蹙,楚宛裳为难地度着步子在凉亭里来回走着,“不过,宛裳倒有些好奇,姑娘本为当朝皇妃,怎会爱上玄亲王的?” 楚宛裳那一双看似纯真的眼眸,带着些许凌洌的寒光向她看来。苏汐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回避着她的视线,“这事说来话长,得空的时候再仔细和娘娘说吧。” “姑娘知道青灰相士么?”没再继续纠缠在先前的话题上,楚宛裳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突兀地问了句。 苏汐讶异地抬头看她,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楚宛裳赞赏似地点点头,“进宫之前,宛裳曾有缘见过他一面。他说我是麝香百合带来的转世之人,必还要与‘她’在异时空命定的转世之人有所纠缠。他告诉我,只要我于三月初十的夜晚在皇上的行宫外流连,必会得到皇上的宠幸,成为人上人!当时的我以为他乃一江湖术士,随口胡诌,便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三月初十的夜晚,我奉父命去酒肆买酒,突兀地想起青灰相士的话,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便饶路行至行宫外,哪曾料到,姿色平庸的我居然真的得到皇上的亲睐!” “然后,我以帝都县令之女的身份奉诏入宫。你知道么?自从你离开后,这三年一度的选秀制度便被皇上废弃,如今这后宫里,除了还被贬责在冷宫中的蔓贵嫔,便只有两名贵人,和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常在。后来宛裳才得知,我之所以能进宫,却是托了你的福气。假若皇上不那么在宫外大肆寻你,只怕我这一生也无法靠近皇宫分毫。” 感慨似的,她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苏汐听得有些神情恍惚,倾国倾城的‘她’怎会选择这样一个面貌极度普通的女子?麝香百合带来的转世之人,是来帮助她寻回陌缺失的记忆?还是来解开缠绕在她与‘她’之间的千年死结? 还有珞,真的值得为了她而放弃三千佳丽么? 苏汐的心像是纠结在一块海底的水藻,隐隐发疼。 龙珞那深如海水的爱恋像是穿越了她的身体,直直没入她的灵魂中去…… 朦胧间,龙陌那张布满如水般温柔的脸,涌动着淡淡忧伤的眼眸,也像穿透了空间的桎梏,深情而柔软地凝视着她…… 她苏汐,一个简单而普通的女子,何德何能会得到这样两个绝世男子至死不渝的爱? “在我进宫之前,青灰相士曾托老木来寻我。他要老木告诉我,说你不久之后定会回宫,要我在皇宫里护你周全。当时的我真是一片茫然,纵然皇上宠爱我,但凭我这样的姿色,又能固宠多久?不过,世事就是这般奇妙——” “我的腹中有鹰仪皇朝第一皇子!皇上对我的宠爱也日日渐剧,在这后宫里护一个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念汐,你到底真是欧阳云若?还是她人?” 怒放的红梅里,寒风穿亭而过,梅香四溢。楚宛裳的堇色长袍被风吹胀开来,淡金色的阳光交叠的光晕投入她的眼眸,恍若黑暗里闪耀的点点幽绿碎光,像狼一般幽深的眼神。 苏汐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矛盾着不知是否也该把她是另一个时空的人这件事告诉她。如果真如她所说,她确实是青灰相士相托来顾她周全之人,那么,在这鹰仪皇朝的后宫,她所能依耐的,便只有她——楚宛裳! 决心已下,暗香浮动的凉亭里,淡金阳光勾勒的明亮轮廓,如繁星般闪亮的双眸闪耀着夺目的光亮,苏汐凑进楚宛裳的耳膜,开始细细地讲述关于她的穿越记事…… 后妃乱续(33) “‘逆天符咒’?竟是有那样的符咒么?而你,果真是受了诅咒的?”平淡的脸上堆叠着满满的怀疑,楚宛裳视线灼热地盯着她,似不放过她表情里的任何一个小细节。 苏汐被她盯得颇不舒坦,口干舌燥地讲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要怀疑她在瞎掰,眉毛一抬,有些恼恨道,“爱信不信!”若不是看在她有办法就陌的份上,才懒得和她屁话这么久,真是的,浪费表情! “姑娘的话,宛裳自是全信的。”收敛好怀疑的神色,楚宛裳淡淡地笑了笑,暗自低语道,“既是这样,玄亲王的事,倒也好办多了。” 石桌上,茶杯里漂浮着点点红梅的碎片,昏黄的茶水被侵染成一片嫣红。气氛突地就沉默了下去。楚宛裳望着那一枝枝怒放的红梅,若有所思。 “娘娘,云贵人过来了。” 琉璃小跑着进了亭子,一句话让俩人都从恍神中清醒过来,还没待俩人调整好情绪,披一身暖暖阳光的落离已神色清淡地走进亭来。 “云姐姐,大冬天的怎么不好好待在常宁殿歇息呢?”楚宛裳一副乖巧的模样,笑意浓烈地跑过去就要扶着落离坐下,却被落离微微佛开了手,她倒也不计较,依旧一脸纯真的笑,向落离福身请安道,“宛裳给云姐姐请安了。” ‘四川变脸’的鼻祖!苏汐惊叹!也忙着扮演好丫鬟的角色,向落离福身请安。 “起吧。”落离挥挥手,表情是僵直的冷淡,她微侧脸,看向苏汐的眼神飘忽而深远。 “云姐姐这是要去御书房么?”楚宛裳纯澈的眼眸里是一片天真无邪的笑意,见落离半晌没答话,她有些尴尬的笑笑,视线顺着落离的目光一转,话也蹦了出来,“念汐姑娘也出来颇久了,要不让她领着姐姐过去?” “不了。”总算有了反应,落离撤回了视线,转眼看着楚宛裳淡淡地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子,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特来给妹妹送些补品的,路过这里,瞧琉璃在外面,便不想再绕些弯路。浣絮!” “是。”一直站在落离身后的浣絮低低地应了声,然后走到琉璃身旁将手中的炖品递给了她。 “宛裳谢过太后的恩典!”恭敬地福了下身,楚宛裳笑靥如花。 对着落离颇感不自在的苏汐总算瞅了个空挡,慌忙福身道,“奴婢还要赶回御前,先行告退。” 落离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忽地转眼对楚宛裳道,“炖品恐怕有些凉了,妹妹还是快回琬月殿热下,要不失了药效,可是辜负了太后的一片心意。” “那,宛裳就先告辞了。”不放心地瞥了眼苏汐,楚宛裳还是带着琉璃脚步轻慢地离开了亭子。 早知道就不行礼了!苏汐心里暗暗叫苦,屈着身子是很痛苦的,何况还不是一时半会儿!约摸一盏茶的时辰过去了后,落离冷幽幽的嗓音才传进了她快被冻僵的耳朵里—— “姐姐起来吧。落离也不是要为难姐姐,只是心里有些不甘而已。” 苏汐没接话,只顾着揉了揉差点变得麻木的双腿。 “姐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么?五岁那年,我们一起在庄府遇见珞哥哥和玉姐姐。那还是樱花烂漫的三月,当看到那对粉雕玉琢的娃娃时,我还记得姐姐差点吃惊地流口水呢。”清淡的面容有了丝变化,落离淡淡地笑着,幽深如井的眼眸里倒映着血色的红梅,点点金色阳光铺散的碎光中,她清秀的脸庞恍若度上了层华丽的光,那埋藏在脑海深处的美好回忆恍若越过时间的长河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姐姐还记得当时玉姐姐邀我们一起玩时那甜美而稚气的笑容么?比轻舞的樱花还要美丽,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夺目。然后她唤来了珞哥哥,她拉着他的手,美艳的眉眼间全是蓬勃的笑意。她说‘这是珞,龙珞。云若和落离妹妹以后可唤他珞哥哥了。’姐姐,你知道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男孩子呢,虽然他只是皱紧了眉头,拉着玉姐姐的手要离开,一副很讨厌我们的样子。不过,我也知道,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霸气的男孩从此进入了我们的心里,因为那时我也看到盛开在你眼眸里那浓浓的欢喜,像开了一片绚烂的花朵。” 后妃乱续(34) “漂亮得像瓷器娃娃的玉姐姐一直以来是长辈们的最爱,所以从那以后,我们便老是端着要向玉姐姐学习的借口,往庄府跑,只为可以时不时地碰到那个脾气有些暴躁的漂亮男孩,虽然他一看到我们就露出极端不满的神色。” “幸福和快乐总是让时间像飞一般。那一年的岁末,我们一起跑到玉姐姐家守岁。快傍晚的时候,庄伯伯带来一位青灰相士,说是要替我们批命,大家都很欢喜,吵闹着要他先帮自己算。只有玉姐姐淡淡的笑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边,像一株幽雅的百合。” “最终却是青灰相士先选了玉姐姐,他说她是妲己转世,将来必定是红颜祸水。那一刹那,原本热闹的庄府顿时鸦雀无声,我看到玉姐姐那倾城的面上,血色顷刻褪尽,唇边那抹还来不及隐去的笑意,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开得颓败。” “姐姐那时也被吓呆了,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稚嫩的脸上除了惊讶还参杂了些许当时落离所不能明白的神色。后来,我才明白骄横跋扈的姐姐并不是真正地什么都不明白。呆愣了一会儿,满脸凝重之色庄的伯伯要求在场的人全都不可将今日所见所听之事往外传,因为那时,太后正准备定下玉姐姐与珞哥哥的婚事,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姐姐还记得么?新年的第一天,因先皇赐宴,我们便随姑爹到皇宫参宴。那也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太子装扮的珞哥哥,他拉着玉姐姐的手,漂亮的脸是浓的化不开的笑意。他们一起坐在太后的身边,就像金童玉女般。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们是天生一对,说他们的姻缘乃是上天的安排。我记得当时坐在我身畔的姐姐,狠狠地捏着拳头,稚嫩的小脸因怒气而涨得通红。” “要回家的时候,姐姐说要去一趟茅房,也不等姑爹同意便急急地跑了,姑爹放心不下,便叫我去看看。姐姐你知道么?当时我看到的那一幕,令我终生难忘,我看到你娇小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坤宁宫的深处,然后听到‘嘭’地杯子碎裂的声音,太后愤怒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我呆愣在梅枝深处,许久都没回过神。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的我恐怕也是恨不得将我所听到的一切告诉太后,只可惜当时的我并没有姐姐那样的勇气。再后来,太后一道命令,玉姐姐便成了有家归不得之人。” “她离开帝都的那天,正是新年的第四天,阴霾的天空里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小小的玉姐姐苍白的脸上,弥漫着虚弱的薄笑,她拉着我的手,用很轻轻的声音对我说,她说,‘落离,我最爱的妹妹,我走了之后,请帮我照顾珞。不要告诉他,那日你在庄府所听到的一切。我知道落离妹妹的笛子越吹越好了,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吹奏的那首‘荫中鸟’么?在我离开后,吹给珞听,让他感受到笛声中的纯真和快乐。也许,不久后,他就能因此忘了我。’” “终究是不忍,玉姐姐那凋败的笑深深地割裂着我的心,我突然就想起了姐姐那晚消失在坤宁宫的身影。我果然也是很坏的,我慌忙撇下她,顶着鹅毛般的大雪冒着生命危险跑到了宫里,将玉姐姐离宫的时辰告诉了他。” “她走后,我陪着他,给他吹奏那首‘荫中鸟’,希望能靠着那样稚嫩的笛音来抚慰他满心的伤。果然如我所愿,玉姐姐离开后,他对我亲近了许多。虽然我从未告诉过他是你出卖了玉姐姐,可有很多时候我都有暗示他玉姐姐的离开与你有关,所以他因玉姐姐而带给你的好感全都消失,每一次看到你,他都是满脸的愤怒,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时的他,拉着我的手,就像以前拉着玉姐姐的手一般。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拉着我的那只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僵硬地仿佛没有灵魂。” “可是那时的我还是小小的希冀着,希冀着从此以后能够取代玉姐姐在他心中的位置。可惜,终究是痴想啊。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朝廷接到密报,说肃亲王有意谋反,为了一辩真假,他便瞒着所有的人私自去了边关。在那里,他遇见她。” 终于从灰暗的记忆里挣脱出来,落离眼神悠忽地盯着苏汐,清秀的脸上满是浓浓的悲戚之色。她眼神悠远地盯着苏汐,凉声道,“姐姐,你希望落离将这件事告诉他么?” “我不是欧阳云若。”呆怔了半晌,苏汐忽淡淡地说了句,算是作为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的感想。她转过身,步子就要迈出时,她却微侧头,道,“景妃欧阳云若早已在四年前的大火中死去了。我是念汐,御前宫女念汐。关于‘她’与珞以后的故事,我早已听过,所以你以后也没必要对我回忆。至于那么久远的事,你愿意告诉他,就告诉他,不必来问我的意见。不过如果你执意认我是你的表姐,那么请你也看在以前姐妹一场的份上,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低喃地念着,一行清泪忽地滑落,落离泪眼迷朦地看着那抹远去的烟蓝身影,一年前青灰相士的话再度飘回脑海里,他说,“不可强求,不可强求……” 这难缠的宿命啊…… 后妃乱续(35) 师落离,你告诉我这段儿时的记忆到底是为什么呢?是要我感到歉疚?还是要警告我? 一路上低垂着头毫无意识地朝前走去,苏汐的脑袋里是浑沌一片,她真的没闹明白为何师落离会突兀地告诉她这一切,不过如果她果真是当初那个骄横跋扈的欧阳云若,指不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堵住师落离的嘴,到时岂不是不仅让师落离获得珞的同情,或许还可能因此再把她自己给送一回冷宫。 脑子突然清醒,苏汐娇俏的小脸顿时染上一抹愤慨之色,“哼,原还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竟没料到却是条大毒蛇。严重鄙视加俯视!!” “姑……姑娘,皇上正到处找你呢!” 身后传来一声急呼将苏汐拉回了现实,她一转身,却是满头大汗的小李子气喘吁吁地向她跑了过来。苏汐一愣,“你确定,是皇上找我?” 小李子忙不迭地点头,一副恨不得赶快拉她就跑的样子,“姑娘你请快些吧,快传午膳了,皇上还等着你用膳呢!” “等我用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苏汐忙用手指着自己。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自己去了不就知道了么?”也不管苏汐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小李子慌忙推了推她,待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在御书房大门外。 稳了稳心神,苏汐举步跨进了大殿。 暖意浓烈的大殿内,一袭白袍的龙珞一手支着额头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双眼微盍,一排浓黑的睫毛上染着点点细碎的金光,像是浑黑苍穹里点缀着万众夺目的繁星。黑如墨玉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地飞舞过他的唇畔,这张如神祗般俊美的脸,此时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连眉眼间也透出些许忧郁,眉头皱得紧紧的,拧成‘川’字…… 还在为朝廷上的事烦忧么? 苏汐喃喃地念出声,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她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纤细的手指带着大片的阴影在离那张脸只有咫尺的距离时,却突地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薄唇浮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姿势依然不变。 苏汐暗暗叫苦,敢情这厮装睡来着。知道被这铁钳子钳住就是费她九牛二虎之力也定不会有机会挣脱的,一面暗自嘟囔着自己被一披着羊皮的狼害了,一面微微欠身,颇有些抱怨道,“奴婢给皇上请安。恭请皇上御用午膳,要不菜凉了,难为别人还要帮你再去加热一次。” “难道朕吃个饭还要顾及那些奴才?”有些调侃似的语气,龙珞懒懒地睁开眼来,暗夜的双眸牢牢锁住那张娇俏的小脸,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苏汐白了他一眼,“你是皇帝你最大,哪用顾及咱们这些奴才?只是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你要是因为生气吃不下饭,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你也知道我生气?”不自觉地转变了自称,龙珞细长的双眼里有微小的火花在跳跃。 苏汐点点头,澄澈的双眸里是点点歉疚之色,她说,“对不起,珞。那么浓烈的爱,我承受不起,而且我也不能失去陌……” “不要说了。”龙珞轻轻地打断了她,他拥着她娇小的身子,忧伤的嗓音像缓慢流动的水,一点一点地铺散在她的耳边——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便好了,汐儿,我不能再失去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答应我……” 从未听过的忧伤句子,从未感受过他的脆弱,眼圈微微泛红,苏汐回抱着他,语调哽咽,“为什么这么傻?珞,珞,我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是支离破碎的忧伤,是斑驳一地的无奈。冬日的阳光虽灿烂但却阴寒,照不暖暗夜黑眸里那冰冻般的哀伤,照不透藏在骨子里那深沉的爱恋。 这场纠缠不清的爱,让每个人筋疲力尽,却还得随着宿命齿轮的运转而不断地牵扯下去…… 后妃乱续(36) “皇上,太后让人传话过来,要您上慈宁宫用膳。”小灵子恭着身子隐在大殿的帷幕里语调清晰地禀报着。 忽闻人声,苏汐慌忙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朝左边退开几步,一副懊恼模样地低下头去,两腮如三月的桃花般红艳。 该死,都忘记了这里是御书房了! 龙珞好笑地看着她,像是故意要气她似的,高声道,“去殿外守着。让念汐替朕更衣。” “奴才遵旨。”小灵子应了声,便匆匆退下了,只徒留苏汐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昏死,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早知道就让他伤心死好了…… “念汐,还不替朕更衣?难道你想让太后久等?”龙珞站起身来,一脸坏坏笑容地盯着她。 “更就更,又不是没更过!”两颊绯红的苏汐抬头白了他一眼。 正仔细地整理着他的玄狐大氅时,脑子里突地冒出一个疑问,“干嘛给我取‘念汐’这个名字?” “因为在你离开的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念汐,念汐……”像是带着蛊惑般的声音蓦地传进耳膜,苏汐怔忪,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感动能算感情么? 心,在此刻,蓦地徘徊…… “皇上驾到!”小灵子尖细的嗓音刚落下,慈宁宫内的太监宫女忙不迭地请安道,“皇上吉祥!”慌得苏汐和晴溪也跟着向太后请安。 俊美的脸上平静得好似湖泊,任由小灵子拿下大氅后,龙珞向太后微微躬身道,“母后吉祥!” 身着深红毛皮袄的太后淡淡地笑了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皇儿不必多礼,其他的人也起吧。”众人谢恩后,苏汐也赶忙侍侯着龙珞就坐。太后夹了一大夹子菜放在龙珞的碗里,慈祥地笑着,“皇儿近日为延城受灾的事多多操劳了,得多吃点补补身体。” “谢太后。”淡淡地应了声,龙珞却是连筷子也没动,他微侧过头,语气颇有些清冷道,“太后今日差人过来怕不只是叫朕吃饭那般简单吧?是为了龙陌的事?” 太后有些尴尬地笑笑,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虽说很关心陌什么时候被能放出来,也很想赖在这里不走,可走不走不由她说了算。小小地挣扎了半晌,终究还是被笑得一脸灿烂的许公公给赶了出来。苏汐欲哭无泪,企图扒在门缝,听听墙角,哪知道那‘笑面虎’愣是将一大群的太监宫女全给撵偏殿了。无奈,她只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全身细胞警戒备战,严密地监视,哦,不是,是观察大殿内的最新动态…… “既然皇儿提到了,哀家倒也不拐弯抹角了。”太后放下筷子,满脸的笑意渐渐隐去,“哀家知道当年是陌不对,你要让他吃些苦头,哀家也认了。可是,今天已是他待在天牢的第五日,难道你的怨气还是没有消除么?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是鹰仪皇朝的玄亲王!你怎可为了那样一个贱女人而做出骨肉相残的事来!” 太后质问的话刚滑落,桌子上的碗碟也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太后惊住,惨白的阳光照着一地细碎的瓷花,反射的寒光让她的头有些晕眩。 一袭白袍的龙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修长而冰凉的手指尖端,那细小的血珠像唱着欢快的乐曲般正滴答滴答地直往下坠,瓷白的碎片里像是盛开了一枝枝狂傲的腊梅…… “太后请注意自己的身份,朕以后不想再听到任何诋毁她的句子。至于龙陌——”细长的双眼里弥漫着仇恨的寒光,他转过身,沾满鲜血的手‘嘭’地一声拉开了紧闭的殿门,一大片惨淡的阳光腾地涌进殿来,龙珞微仰着头,天色暗淡,支离破碎的阳光从他黑如墨玉的发丝缝隙中投下来,俊美如神祗的脸上,是一片华丽的金色光芒,他缓缓地,一字一句道,“除非朕死,否则他的余生,便只会在天牢中渡过!” 像是平地惊起的炸雷般,太后浑身一颤,原本红润的脸刹那间变得煞白!她死死地盯着逐渐远去的那抹白色身影,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后妃乱续(37) 黑幕像洪水来袭,只是眨眼的瞬间,便已是铺天盖地黑暗。夜风凉幽幽的,是刺骨的寒冷。 御书房大殿内,一片漆黑。高挂在大殿门外的两盏灯笼随着夜风晃晃荡荡,昏黄的烛火将殿门外的四个人影拉得老长。 苏汐表情僵直得像个木偶般静静地站在门外,空洞的视线牢牢地锁住那紧闭的朱红漆殿门。也不知道珞和太后到底谈了些什么,一踏出慈宁宫的大门,整张脸冷得可与北极冰山媲美了。当看到珞一身的白袍都被点点似嫣红腊梅的血花点缀时,她的一颗心都差点中心脏中跳出来了。忙不迭地跑过去想要帮他包扎时,他却淡淡地佛开了她的手,留给她一抹复杂的笑容后,慢慢地撤离了她的视线。 她以前也看到过珞那样凄凉的背影,仿佛全世界都离他远去,是种落寞的孤寂。那惨淡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呆怔在原地,看着他与他的影子慢慢离她远去…… 心,一阵扯扯的疼,像是被灌满了忧伤的泪水,沉重得无法跳动…… 终究是没能忍住,泪水蜿蜒滑过脸颊时,她踉跄着身子快步地向他跑去……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地追逐着他的身影…… 回到御书房时,大殿的门早已合上。龙珞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殿内,伤口也未曾唤人包扎。见苏汐回来,小灵子本想叫她帮忙劝戒皇上的,可叫了半晌,她只是呆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呆滞。 “小灵子,叫念汐进来。”幽暗的大殿内忽地传出一声轻喊。心急如焚的小灵子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差点没激动得痛哭流涕了。见苏汐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他慌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念汐姑娘?皇上宣你进殿。” “恩?”还没完全回神的苏汐本能地应了声,小灵子暗自叹了一口气,忙用手指了指殿门。终于回魂,苏汐感激地朝他一笑,忙不迭的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珞?”一片漆黑,苏汐猫着身子,边走边试探地叫着龙珞的名字。 是黑夜里突兀的白衣,是白衣上突兀的血红。 “汐儿……”一声绵长而深情的呼唤后,她的身子蓦地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抱住。龙珞整张脸都埋在她漆黑如夜的发丝间,淡淡的馨香钻进鼻尖,让他的心稍微安定。 苏汐先是一惊,而后双手试着轻轻地推他,有些急切道,“珞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 “不用。”龙珞想不也想地直接拒绝了她的好意,将她娇小的身子拥得更紧了些。漆黑的大殿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良久,略带沙哑的嗓音慢慢地从苏汐漆黑如夜的发丝中传了出来—— “母后要我放了龙陌,我也答应了汐儿要放了他。可是,我后悔了,在得知你以死要挟非要待在他身边一晚后,我便后悔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放了他,我害怕有朝一日你又会随他离开。汐儿,你知道么?我爱你,爱得痛苦又绝望,爱得经常迷失自我,因为我看不到未来……” “珞……”不自觉地哽咽出声,苏汐轻轻放开他,如繁星般闪亮的双眸里点点细碎的泪光,恍若是盛着淡白星光的湖泊,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珞,四年前,我曾告诉你,我要的是永恒和唯一。可是珞,在你的身边,我找不到永恒和唯一。且不说宛常在肚子里已有你的骨肉,就是在我刚回宫时,你不一样宠幸了云贵人么?我们只是在起点交叉的两条射线,虽然我们曾经那么靠近彼此,可最后我们一样会分离。珞,你清楚么?不是你看不到未来,而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未来……” “住口!”随着一声暴呵,龙珞一手攫住她的下颚,俊美的脸蓦地凑进她娇俏的小脸,暗夜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苏汐略带倔强之色的澄澈双眸。心里突地一疼,他强硬地用左手箍紧她的后脑勺,带着灼灼怒气的吻像暴风骤雨般腾地印上她嫣红的唇畔。他的吻,带着霸气,带着怒气,带着无奈,也带着浓浓的深情…… 后妃乱续(38)  苏汐没有动,既不迎合,也不反抗,她仍然用她那双澄澈的眸冷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仿佛他吻的不过是一个没灵魂的木偶。侵略似的吻终于因她的木然而停止,龙珞放开她,纤长而浓黑的睫毛覆盖下的细长双眼里,如潮水一般的忧伤汹涌地漫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地拥着她僵直的身体,轻柔如春风的吻浅浅地落在她的漆黑如夜的发丝间,“楚宛裳,是因为我答应了‘她’,我不可以那么无情。师落离……昨晚,我气疯了,我把她当作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像露珠一般晶莹的泪珠忽地滑落,苏汐合上眼,嘴里喃喃,“陌,陌……” 高大的身躯蓦地变得僵硬,龙珞白袍上的血红碎花在漆黑的大殿里摇曳出一层妖冶的寒光…… 这,漆黑如墨的夜啊…… “汐儿!”一声痛苦地惊叫蓦地划破浑黑的苍穹,烛火煌煌的天牢里,额上布满细碎薄汗的龙陌蓦地从梦中惊醒。高高的天窗里露出一小片阴霾的天空,龙陌微仰着头,深情而迷茫地凝视着皇宫的方向。 刚才,刚才,他恍惚听到她那么柔弱无助地唤他。 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收拢,面白如雪的俊美脸庞堆叠着浓浓的忧伤和凄绝之意。 “王爷。”恭敬的声音蓦地响起,烛火阴影中,来人低垂着头,只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抹浑黑的影子。 突兀想起的声音让龙陌的身子轻轻一颤,但他并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应道,“老木?” “正是属下。”老木抬起头,昏黄的烛火在他略显狰狞的脸上凿出大片大片阴影,“属下已通知姑娘去找宛常在。” “宛常在?”龙陌转过身,质问的视线蓦地粘上了他,“谁是宛常在?又是谁叫你告诉她去找她的?老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凌洌的视线扫过来,老木腾地单膝跪地,僵直的眉毛轻轻一抖,“属下知罪。但是能救王爷出去的恐怕就只有宛常在了。” “恩?”龙陌挑高眉毛,“难道我之前的计划都没用?” “王爷息怒。”老木抬起头,道,“一年前,属下曾偶遇一青灰相士,他告诉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王爷您以后必会有牢狱之灾,并且宣称只有麝香百合带来的转世之人才能救您。属下当时听得直冒火,不说王爷您当时不在帝都,就是在,有谁能让堂堂的玄亲王下狱?可是,这之后的两天,属下正好收到王爷的飞鸽传书。王爷的信虽是写得含蓄,但也隐隐透出危险的气息。所以属下一方面找人去按王爷的计划安排,另一方面又去找了那青灰相士。当时正好是帝都县令之女——就是如今的宛常在进宫之时,那青灰相士便托我给宛常在带信儿,说什么不久之后姑娘就会回宫,要她顾姑娘的周全。” “王爷,那青灰相士还要属下替他给王爷带几个字,说什么‘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既是缘浅,怎能情深?”低低地重复一声,龙陌忽得笑道,“不过是江湖术士罢了,老木,你怎的也糊涂起来?安排的人呢?” “属下该死!”老木蓦地双膝跪地,干瘦如枯枝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昨日三更时分在玄亲王府商量计划时,一队御林军突地闯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将兄弟们全抓了起来。所以属下才会在今早姑娘离开的时候告诉她要她去找宛常在。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皇兄!你真的是这般恨我么?竟做得这般绝!”血色顷刻褪尽的俊美脸庞,龙陌眼底的温柔之气忽地像云烟一般渐渐消散,点点阴兀之色铺开,为了汐儿,他再也不能这般被动了! “他说什么时候我能离开这里?!” 明白他所指的是那青灰相士,老木忙道,“今日属下特地去找了他,那道士说就在这两日。” “很好。”龙陌转过身,高高天窗露出的一小片天渐渐翻出鱼肚白,他看着它,眼神又慢慢变得如水般温柔起来,他喃喃自语道,“汐儿,等着我……” 后妃乱续(39)  是阴霾光线暗淡的清晨,苏汐幽幽醒转的时候,还是臂粗的红烛在静静地滴着烛泪。有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支离破碎地闯进来,清冷的寒意让她浑身蓦地一激灵。意识在刹那间恢复,她慌忙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起屋子四周的摆设。 还好还好,一点也不像御书房内殿的摆设。心里稍微安定下来,头却隐隐作疼,她一脸疲惫之色地揉了揉额角,却愣是记不起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她恍惚记得自己是在珞的怀抱里睡着了,可是,怎么又突然到了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屋子的大门被‘哗’地一声推开了,一身湖蓝宫装的晴溪带着冬天的冰寒气息急匆匆地小跑进来,看到站在床前的苏汐,她先是一愣,随后又忙不迭拿起放在矮凳上的烟蓝宫装给苏汐披上,“姑娘不是惧寒么?怎么还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哦,我自己来。”听她这样说,才惊觉冬天的寒冷,歉然地朝她笑笑,苏汐接过衣裳自顾着穿了起来,“晴溪,我怎么在这里?” “姑娘这话说得奇怪得紧。”晴溪一面帮她理着衣裳,一面笑道,“这是御前宫女的住所,你不在这儿,能在哪里?” “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见她收拾妥当,晴溪又忙不迭地将帕子拧干让她擦脸,“昨晚,姑娘睡得可真沉,还是小李子背你回来的呢。” “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姑娘忘了?”晴溪一副颇为吃惊的样子,苏汐不好意思地笑笑。见状,晴溪也讪讪地收起自己满脸的惊讶之色。沉默了一会儿,晴溪忽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叫道,“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眼见苏汐满脸的疑问,她不自在的笑道,“皇上说姑娘昨日辛苦了,叫姑娘休息一天。” “哦。”脑子里还存留着昨日种种的淡淡印象,不见也好,总好过再见的尴尬,还是让大家都清净清净吧,也许,珞会突然想通呢? “姑娘上次问奴婢关于芫昕姑姑的事儿,奴婢昨儿个瞅空回了一趟霞飞殿,那里的姑姑告诉奴婢说是在四年前冷宫失火后,就没见过她了。有宫人在她消失前,见过她去了一趟蔓贵嫔所在的冷宫。姑娘,你有在听奴婢说么?”晴溪自顾着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听众居然在走神! 回魂的苏汐尴尬地笑笑,“我听着呢。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芫昕姑姑怎么可能会去见蔓贵嫔,而且会突然凭空消失?” 晴溪抓抓头发,“这个,奴婢就不是很清楚了。”抬头看看天,天边已是幽幽泛白,晴溪惊声一叫,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从里衣里掏出一方丝帕递给苏汐。 被动地接过丝帕,苏汐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画着鬼画符的帕子,问道,“这是什么?” “呵呵,这是地图啊。姑娘好象不太会认路,所以奴婢就试着画了张地图,方便姑娘去找蔓贵嫔啊。”晴溪乐呵呵地说道,被冻得绯红的脸颊上是一片真挚的笑容。 “谢谢。”有种莫名的感动在心间蔓延,苏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是从未有人对她如此,晴溪有些尴尬,“姑娘还是快去吧,趁着天色早。奴婢也得赶去殿前侍侯了。” “恩。”拉紧了烟蓝宫装的衣领,苏汐朝她挥挥手,便小跑着出了屋子。 脸上真挚的笑容突地变得有些黯淡,晴溪看着那抹逐渐消失的身影,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天色亮了起来,稀疏的雪花也清浅地坠落下来。寒风凌洌,苏汐站在三条岔路当口,叫苦不迭,一面使劲地跺着脚取暖,一面拿着丝帕仔细地比对着,期望可以找到正确的路线。无奈老天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一个风头扑过,前一秒钟还握在手中的丝帕,转眼就轻舞着从她眼前晃过,哀叹一声,苏汐忙不迭地伸手去抓。 和风来回争斗几个回合后,丝帕沿着一段完美的弧线掉入一个小小的水坑里。 后妃乱续(40) 和风来回争斗几个回合后,丝帕沿着一段完美的弧线掉入一个小小的水坑里。 “真倒霉!”苏汐忿忿不平地嘀咕两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丝帕。哭死,模糊一片,墨黑的笔迹晕染开来,就像一张嘲笑她的脸。心里一气,扬手就将那张丝帕甩飞了。 干净利落地拍拍手,唇角散开一个华丽的弧度,苏汐挑高眉,“今儿我还就不信了,没了你,难道我苏汐还得就困死在这儿!”豪言壮语一说完,再左瞄右瞧两分钟后,苏汐大步向右侧小径迈去。 被甩落在路边的丝帕,一条像咧嘴嘲笑的弧线蜿蜒地指向左侧,线的尽头,细细的毛笔淡淡的勾勒出两个字——冷宫。 寒风轻轻一卷,又朦朦胧胧地遮住了那暗淡的字迹。纷扬的雪花一层覆一层地堆叠在洁白的丝帕上,侵凉的雪水慢慢透进丝帕里,染黑了它的边角…… 一只纤细的手突兀地出现,轻轻捏着边角一带,那方丝帕猛地抬高,遮住了来人的容颜。一阵寒风吹佛而过,丝帕顿时向右侧飞扬,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一张夹杂着淡淡深邃笑意的脸。楚宛裳唇角微勾,扶着琉璃的手神采飞扬地朝苏汐来时的路走去。她的身后,三岔路的正中间的被白雪覆盖的小径上,还留着淡淡的鞋印…… 头大。这条小径像是人迹罕至般,苏汐忐忑不安地朝前走着,心里突兀地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小径两旁的景色是清一色的空寂枝桠,景色寥落得仿佛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一只寒鸦突地惊叫着从她的头顶飞过,苏汐骤然一惊,慌忙撒腿就要往后撤退,却突兀地听到一声抱怨道—— “这些个畜生,大冬天的,叫着也怪骇人。” 这声音……听着倒有点熟悉。脚步蓦地一滞,好奇心猛地被激发,苏汐轻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是座古色古香的亭子,碧绿的池水环绕在它周围,点点雪花像天使般坠落在寒风吹皱的池面上,瞬间融化。苏汐的整个身躯都掩映在枝桠相接的矮树丛里,透过树枝缝隙,她恍惚能看到一抹嫩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不安地向前张望着。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着湖蓝宫装的宫女,虽隔得比较远,但那侧脸的轮廓是苏汐所熟悉的。 脑中念头一闪,苏汐忙折断一根靠近她的树枝,然后整个身子慌忙往右边一撤。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在静谧的环境里突地响起,亭子里那抹湖蓝身影腾的抬头往声音的发源地望去。 一张酷似晴溪的脸! 虽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苏汐靠着五点零的良好视力还是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呵呵,有意思,如果她没记错,那亭子里的湖蓝身影便是晴溪的胞生姐姐——晴月!至于那抹嫩黄色身影,不可否认的,便只有当初摆着一副贵人架子,当众给她下马威的——初贵人! 大冬天的,这两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吹寒风吧。看来,目的只有一个,是大灰狼正守株待兔呢! 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苏汐猫着身子轻迈着步子朝右边的矮树丛走去。 绕到敌人的后方去!这可是伟大的毛主席留下的珍贵作战方案呢! 哼,倒要看看她们想耍些什么花招! 当烟蓝色的身影已靠近亭子的右侧时,亭子内的两人依旧浑然未觉。面上稍露焦急之色的初贵人不停地向前方张望着,拿着丝帕的手越绞越紧,“晴月,你可是亲手将那方丝帕交给晴溪的?” 晴月福身,有些惶恐道,“奴婢昨日是将丝帕交给小卓子了,不,不曾亲手交给晴溪。不过,娘娘也别着急,看她这么着急找芫昕,必是会寻着地图找过来的。” 藏在树丛中的苏汐暗自捏紧了拳头,这晴溪果然是靠不住的,她竟又轻易地相信别人了! “但愿如此。”初贵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放心地再看了眼前方后,又回身坐在石凳上,浅浅地押了口茶,“都准备好了么?” “是。”晴月踏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亭子的入口,指着台阶上那隐隐被白雪覆盖的淡黄色液体道,“奴婢今早特地去御膳房拿的菜油,只要她一踏上台阶,必定会滑倒,到时奴婢假意上去搀扶她,只消顺手那么一推,她必定会掉进池水了。这大冬天的,据说她的身子惧寒,就是被人救上来,只怕也是没得救的。” “哈哈,很好很好。”初雪般白皙的面上因激动而晕染出朵朵嫣红的痕迹,像是开在皑皑白雪里的点点红梅,初贵人有些疯狂地大笑着,半晌后,她凝了笑意,看着台阶上那掩映在白雪的金黄碎渍,目光骇人,“念汐,本宫等着你!” 后妃乱续(41) 吓,这些个黑心女人还真不是盖的! 苏汐怕怕地抚了抚胸口,幸亏天可怜见,让她误打误撞地竟然发现了她们的可耻阴谋!既然这样,嘿嘿,唇边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苏汐眼露精光地盯着那淡黄色的身影—— 这么期待我的到来,看来我也不好让你们失望了呢! 主意打定,苏汐提着烟蓝宫装的裙摆小心地从浓密的矮树丛里钻了出去。天空有些灰暗,空气里弥漫着雪花清冷的寒香,苏汐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调整好面部表情,然后迈着请轻快的步子,目不斜视地朝前方走去。轻盈的雪花跳跃在她娇俏的小脸上,稍稍缓和了因怒气而变得绯红的脸。 精致的绣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正待初贵人希冀的视线拉向前方时,一抹烟蓝身影便突兀地钻进她的视线,心里一喜,她已急不可耐地高声道,“念汐姑娘!” 听到初贵人的喊声,苏汐脚步稍稍一缓,侧过头看着亭子里那抹嫩黄色身影灿烂一笑,“初贵人吉祥!” 初贵人含笑点点头,“姑娘若是不忙,进来喝杯暖茶吧,我有些事想要请教请教姑娘。” “娘娘真是太客气了。”苏汐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看着那张努力展现出自己诚意的脸,她好笑地牵开唇角,“那么念汐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步子轻巧地踏在湿滑的小径上,苏汐一步一步地朝亭子走去,脸上弥漫开的是一簇可冬日阳光媲美的温和笑意。 铺满雪花的台阶上,隐隐倒映着初贵人模糊的雪白面庞。 拾阶而上,众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到了她的脚上。看着亭子里主仆两个都略显紧张的神色,苏汐莫名有些兴奋。当她的右脚悬空在那浅浅的金黄碎渍的上方时,初贵人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唇角勾起一抹薄笑,像是故意要逗她似的,本应该立马放下的右脚却在空中忽上忽下,看得初贵人心急不已。 分神瞟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晴月,唇角的笑容蓦地扩大,眨眼的瞬间,右脚已稳稳地踏了下去,然后只听得苏汐一声凄厉的惊呼。烟蓝身影立马像一朵破碎的花跌到在雪地上,离她身后只有半米距离的是,被寒风吹皱的碧绿池塘。 亭子里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露出一抹薄薄的浅笑。可她们哪里知道,正哀叫连连的苏汐,却是在心里笑开了一片灿烂的花。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正牢牢的抓着一棵树叶还未完全凋敝的小树的树干。 眼见晴月已酝酿好情绪就要奔过来‘救人’时,苏汐冷不丁地大叫道,“初贵人救命啊!”跨出去的脚步一滞,晴月带着询问的视线看了看表情冷漠的初贵人。 “哼,既是如此,那么就让本宫亲自来送你下地狱吧!”心里冷哼一声,初贵人示意晴月退后,她一步一步地从亭子里走出来,雪白的脸庞上流淌着难以掩盖的蓬勃笑意,在离苏汐仅有一步之遥时,纤细而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抬起,像是在施舍着恩惠般。 她说,“把手给我……” 眉峰微微拔高,苏汐继续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她很用力地向她伸着手,却在散落着点点金黄碎渍的台阶上方停了下来,她皱着眉,表情痛苦,“娘娘见谅,奴婢恐是扭伤脚了,身体不能向前挪动,手也伸不前了……” 已被狂喜压满心头的初贵人,根本没注意到隐藏在痛苦表情下的那抹狡黠的笑意,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当她的指尖刚碰到苏汐的手时,绣着淡黄菊花的绣鞋已轻轻地覆上那点点碎渍上。心里偷偷一笑,苏汐猛地扯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扯。 从手指间蔓延开来的疼痛,让初贵人脸色蓦地一变,骇然地大叫一声后,嫩黄色的衣角顿时随着寒风扬起,只听见扑通一声,平静的池水骤然炸裂开来,无数的细小水花荡漾开来,渐渐淹没了如淡雅菊花般的嫩黄。 雪,依旧在扑簌簌地坠落着…… 后妃乱续(42) 雪,依旧在扑簌簌地坠落着…… 苏汐好心情地站起身来,伸伸腿,动动胳膊。呵呵,这次就当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吧!伸伸懒腰,正准备全身而退时,却突兀地发现一脸惊惧之色的晴月指着池塘,嘴张得老大,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心里一惊,苏汐腾地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救你家主子?!” 被吼回神的晴月看着她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不会水。” “那初贵人呢?!” “娘娘更是不会呀!”小丫头被骇得眼泪汪汪的。 昏。敢情她们还以为这办法安全得很咧,都没考虑会不会出现虾米意外。苏汐头大地将视线拉向池塘里忽上忽下的嫩黄身影。厄,救?还是不救?虽然她的游泳技术还不赖,以前她还好运气的一游就给游到另一世界去了,没准儿这次还能游回去呢。可是,这大冬天的,而且她现在的这具身子还特别惧寒,不知道她这一下去,是给游回去,还是到地府去做做客…… “念汐姑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求求您!”眼见苏汐的神色又些犹豫,晴月忙不迭地跪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 苏汐瞥了眼哭得西里哗啦的晴月,又瞅了眼在池塘里不断拍打起水花的初贵人。银牙一咬,细眉微蹙,一句韦小宝的经典名句“死就死拉”随着寒风轻轻坠落在晴月耳边后,着烟蓝宫装的女子纵身就跳了下去…… 厄,没有预想到的寒冷刺骨。不过,怎么还还有点温温的感觉?莫不是真给穿回去了吧?不要啊,她还没救陌出来,还没和珞讲清楚,怎么能就这样扔下烂摊子逃跑了呢?思绪一到这儿,吓得苏汐赶忙睁开眼。 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菱形般的薄唇勾勒着一抹淡淡的笑,黑如墨玉的发丝随着寒风的晃动痒痒地扫着她娇俏的小脸。 苏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大叫,她怎么在眨眼的瞬间就跑到了珞的怀里?! 当双脚接触到实地时,她还没缓过神来,一双眼睛像铜铃似地瞪得溜圆地看着龙珞白色的身影在碧绿池水上脚尖一点,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抓起那堆湿淋淋的嫩黄碎花。当初贵人跌坐在地,晴月帮她拍着背,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时,苏汐都还没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一脸似笑非笑表情的龙珞。 呆愣了片刻,苏汐正欲问他为什么会突兀出现在这儿时,却被一个带着哭腔的高分贝声音抢了先,只见初贵人发髻凌乱地磕头道,“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念汐这小蹄子算计着要臣妾的命!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是她算计着你的命?还是——”龙珞拉长了音调,细长的双眼像利剑般透射出骇人的冷光,“你算计着她的命?” “皇上?”初贵人浑身一颤,仿佛这时才感觉到了隆冬的冰寒。苍白而瘦削的手指因用力过猛竟在跪着的地上抓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她垂下头,阴骘的噬血寒光猛地划过那双闪亮的眸子。堵一把吧,输了,便不过是一条命,也许,还能拉着她陪葬! 池水的寒意许是渗透了初贵人的灵魂,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正欲开口时,一张被墨迹晕染开来的丝帕却蓦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初贵人怔住,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张丝帕却突兀地变成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初贵人被骇得猛然间向后跌去。 “姐姐怎么了?”楚宛裳一脸关切的笑,缠绕在她右手指尖上的丝帕在寒风中飞舞如蝶。看着初贵人满脸惊惧之色地指着那方丝帕,她笑意融融道,“这丝帕是妹妹今早去御书房的路上捡的,妹妹说这丝帕见着挺像初姐姐的,可是皇上偏不信,所以妹妹就只好邀皇上一同来看看了。如今看姐姐这么紧张这条丝帕,想必是姐姐的不会错了。” 怪不得计划会突然出现差错,敢情这小贱人早已知晓了她们的计划!故意装作跌倒,怕就是来招将计就计!好啊,好啊,想不到自己竟做了这么一回蠢事! 无视初贵人被气得毫无血色的脸,楚宛裳侧过头对一旁的龙珞道,“看来宛裳运气真好,一猜就猜对了。皇上和念汐姑娘不是还有事么?这里就先交给宛裳吧,过阵子宛裳再来向皇上讨赏。” 龙珞不置可否地笑笑,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汐转身就走。 后妃乱续(43) 龙珞不置可否地笑笑,拉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汐转身就走。 “恭送皇上!”碧绿池畔呼啦啦地响起一片跪安声。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楚宛裳一脸冰寒笑容地站起身来,余下众人也跟着起身,只除了一脸呆滞之色的初贵人和满脸骇色的晴月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 “初贵人不是很猖狂的么?”楚宛裳冷哼一声,“怎么见了这丝帕就愣是没了半点脾气?” 初贵人抬首,闪亮的眸子里全是一片萧索之意,“我怎么也不明白,借此除掉她,岂不是对你我都有益?倒没料到你竟还会反过来帮她?” “哈哈哈哈!!”仿佛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楚宛裳笑得花枝乱颤,被墨迹晕染的丝帕在寒风中抖成一朵墨黑的颓花。半晌,她凝了笑意,纤细的手指攫住初贵人的下颚,森冷地笑道,“你以为你的这条贱命能抵得上她的安全么?我告诉你,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这条命便早已没了!” 初贵人怔住,浑然未觉下颚传来的丝丝疼痛,她茫然地看着她,眼眸深处尽是不解。楚宛裳冷笑着凑进她的耳边,然后夹杂着些许诡异的声音便像水一般慢慢地侵透了初贵人的耳膜—— “她的身子惧寒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如果她真的跳下水去救你。若是因为将你救了起来,而她却出现意外,只怕你这条命便也要断送在此了!初贵人难道不知道么?这霞飞殿的前主子,便是在四年前疯了的文贵人!而文贵人是怎样疯的,怕是宫里都有流传是因为她吧?对付她那样的女子,只能用当年皇后对付‘她’所用的方法,小小一个你,岂是能撼动她那棵大树的?!” 满意地看着初贵人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楚宛裳站起身来,对一旁的晴月吩咐道,“送你家主子回霞飞殿。太医一会儿自会过去瞧瞧。” 晴月福身谢恩后,搀着初贵人的胳膊正欲离开时,却听得楚宛裳冷冷道,“想办法将晴溪趁早调回霞飞殿,否则这事一查,初贵人所有的计划岂不都要暴光?到时候,只怕你这霞飞殿便会尸骨无存了!” 扶着晴月的手微微一颤,想不到这女子竟然会知晓那么多!初贵人背对着她,淡淡道,“多谢妹妹提醒。”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楚宛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主子,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将初贵人除去,反而还要提醒她呢?”琉璃打发完其他的人离开后,站在她的身后,不解地问道。 “她不是与云贵人交好么?”楚宛裳回过头来,黑眸里弥漫着浅浅笑意。 “主子是想将她们一并除去?”琉璃恍然大悟。 楚宛裳不置可否地笑笑,清凉的视线却忽地拉向了空寂枝桠交错的小径深处,透过漫天坠落的晶莹雪花,她恍惚看到了那两抹执手远去的身影,一丝淡淡的惆怅划过心尖。呆怔了一会儿,她忽地轻浅的笑开,暗自低语道,“终究不过是异时空的灵魂,这‘逆天’之术也定会被纠正过来。青灰相士恐怕也是在等待着那样的时机吧?” “所以……苏汐,我定要送你这样一份大礼。” 后妃乱续(44) 沉默。 一路上奇怪的僵直沉默。 苏汐有些惴惴不安地斜瞄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龙珞,她的右手被他的左手紧紧握着,他的掌心里是潮湿的温暖。 她很想问为什么他和楚宛裳会突然地出现在这偏僻的地方?想问他为什么不问她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想问他这样拉着她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惜,每当她侧过头,她就会撞见那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心里没来由的便会泛起微微的心疼,然后所有质问的话,便会像青烟一般消失得毫无影踪…… “诶。”幽幽地叹口气,苏汐微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又想起了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心里空落,娇俏的小脸顿时染上一层浓厚的悲戚之色。 陌,陌,你还好么? 一阵寒风吹佛而过,森冷的寒气猛地灌入脖颈,苏汐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 “很冷么?”脚步突地停下,龙珞侧过身,关切地问道。 “啊?”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待看见那双带着询问的黑眸时,她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点点头。 看她慌乱的模样,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龙珞回首对身后的小灵子招招手。会意的小灵子点头称是,便恭身快走两步,将手中的玄狐大氅递给龙珞。当带着淡淡龙诞香的大氅罩在身上时,苏汐才慢半拍地道,“这个,好象不太好吧。”虽然很温暖,但是万一被人瞧见了,岂不又要惹祸上身? 正在帮她整理大氅的龙珞闻声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埋首替她裹得更紧些。苏汐吐吐舌头,正准备收音,却听得龙珞用丝毫没有温度的声音道,“天牢潮湿,朕只是怕你病了没法在御前侍侯。” 苏汐怔住,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声,“你,你说,我们要,要去……天牢?!” “恩。”鼻子里哼出点点声音,已替她整理好的龙珞转过身背对着她,似不想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情绪,“朕答应过你会放他。” “珞,你说真的?”太意外了,难道珞突然想通了? 看到龙珞点了点头,苏汐心里的喜悦顿时像潮水般漫开,四肢百骸里似乎连血液也跟着兴奋起来。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直,心里有些内疚,但很快便被喜悦冲散。她放开他,她拉着他的手,她看着他,双眸如繁星般闪亮,她说,“谢谢你,珞。谢谢你。” 掩映在细碎额发下的暗夜黑眸闪闪发亮,良久,龙珞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透过纷繁的雪花落入苏汐的耳膜,他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便放他真真正正的自由。” 她?真真正正的自由?这是虾米意思? 问号满天飞,苏汐满脑子的疑惑。动动嘴角,准备再接再厉地发问时,却发现龙珞已经大步朝前走去,只留下身后雪地里,一片凌乱的足印。苏汐跺跺脚,也快步印着他的足印向他走去。 漫天的朵朵雪花渐渐变成大片片的鹅毛,淡白的天空渐渐变得阴霾,低低的雷声蔓延在灰暗的天边,那低吼声恍若在诉说着什么…… 又一次见到那昏黑的天牢入口处,不同上次的惶恐和不安,这次的她心中满是喜悦,连看到老木那张狰狞的脸时都觉得是那么的柔和。然而,心里却还是弥漫着隐隐的不安,似乎这次的天牢之行远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苏汐侧过头,看到的是隐藏在烛火阴影中的那双暗夜的黑眸闪着森冷的寒光,龙珞俊美的面上虽平静得如一面湖泊,但是,一旦伪装的平淡被剥离开来,那平静便被扰乱得支离破碎…… “起来吧。”龙珞抬手示意跪在他面前一片的狱卒起身,意味深长的视线拉向那阴暗的过道,“龙陌……还好吧?” 恭身垂首站在一旁的老木忙不迭地回道,“皇上放心,玄亲王一切安好。” “玄亲王?”森冷地重复一遍,寒冰一样的视线蓦地胶着在老木瘦弱的骨架上,身子一颤,老木慌忙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请罪道,“奴才该死,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后妃乱续(45)  “玄亲王?”森冷地重复一遍,寒冰一样的视线蓦地胶着在老木瘦弱的骨架上,身子一颤,老木慌忙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请罪道,“奴才该死,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龙珞没再答话,面色阴晴不定。苏汐瞧着老木干瘦如枯枝的手在雪地里越嵌越深,她猛然间想起上次老木交代她的事,又连想起刚才和龙珞突兀出现的楚宛裳,心下略微衡量,已明白了个大概。想不到这楚宛裳果然还有些法子。唇角散开一丝薄笑,苏汐道,“陌是不会在乎‘王爷’的身份的。” “你就那么确定?”龙珞侧脸看着她,突地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又玩什么把戏? 龙珞颔首,俊美的脸上隐隐透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如果他还在乎这‘王爷’的身份,我要你答应,从此以后,不再见他!” “若是你输了呢?”当年他能舍弃一切和她远走高飞,如今他难道还会在意那样的身份么? 眉峰微皱,龙珞收回了凝视着她的视线,抬首仰望天空,大朵大朵的雪花坠落在那排浓黑的睫毛上,濡湿眼帘,像是斑驳的泪痕,半晌,他道,“朕不会输。” 苏汐怔住,为龙珞那般肯定的语气。他怎么就那么笃定陌一定会在意‘王爷’的身份呢?如果陌不在意,那么珞你又会怎样做呢? 珞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呢? “进去吧。”暗哑的嗓音突地传来,将苏汐拉回了神,眼见白色身影就要消失在阴暗的过道里,她忙不迭地抛去所有的疑惑,拉紧玄狐大氅的领子小跑步跟了进去。一直垂首跪在雪地里的老木,侧耳未曾听到任何声响后,他试探着稍稍抬头。空旷的雪地里,只杂乱的留下黑黑的鞋印。僵直的黑眉轻轻一跳,他蓦的站起身来,干瘦如枯枝的手指紧紧地拢握成拳。雪一直下,纷纷扬扬飘落如蝶,深空中一声暴雷低吼而过的刹那,老木瘦弱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昏暗而潮湿的天牢过道里,两个人沉默地前行着。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潮寒,两旁关着在牢房里的犯人不断地叫喊着自己的冤屈。龙珞眉头微皱,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却依旧速度不减地往里边走着。走在他们身侧的小灵子急得满头大汗,一面挡着犯人们不断从牢房里伸出的手,一面示意着身后跟着的狱卒麻利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一直走着的龙珞蓦地停下了脚步,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前方那昏黑的牢房,半晌,有些嘶哑的嗓音才响起,“小灵子,你们都在这儿侯着。” “奴才遵旨。”小灵子和狱卒们忙不迭地应声道。 顿了顿,龙珞微微侧过脸,扫了眼面色欣喜的苏汐,冷冷道,“不要忘了我们的赌。” “啊?”惊于他异常跳跃的思维,苏汐还没反应过来,龙珞已朝前走去。幽幽烛火拉长的浓黑影子,透着淡淡的凄凉…… “陌!”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一钻进眼眸,苏汐已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澄澈的双眸里,满满的思念似都要溢出眼眶…… 面朝着他们站立的龙陌朝苏汐微微一笑,那如百花绽放般的绚烂笑容让她心里顿时温暖如春。一袭紫袍的龙陌努力地刻制住自己想要迈向她的脚步,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里,刻满了他对她浓浓的思念,俊秀的眉眼间,点点温柔之气铺天盖地地漫开。依依不舍地移开了视线,看着面呈阴骘之色的龙珞,他微欠身,“皇兄。” 后妃乱续(46) 细长的双眼里像是燃着熊熊的火焰,龙珞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脸,脑海里蓦地闪过刚才龙陌与她相视而笑的情景,心里的蓬勃怒气又突地弥漫开来。他微阖眼,紧紧地捏着拳头,努力地压制着想揍他一拳的冲动。他得忍,今日到此的目的他还没达到,绝不能逞一时之快。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睁开眼来,俊美如神祗的面上,流淌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笑意,“皇弟最近还好么?” “谢皇兄关心,龙陌一切安好。”温柔如水的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龙陌转眼看着苏汐,满眼的疼惜,缱绻成浓浓的爱恋…… 唇边牵扯出一朵大大的笑容,苏汐细细的黛眉笑成两弯月牙,澄澈的双眸亮晶晶的恍若是点缀浑黑苍穹的繁星。 修长的手指突地揽过她的肩,暗夜的黑眸里闪着些许复杂的光,还没待苏汐挣扎,龙珞已将她推至龙陌的身前,剑眉微挑,抿成一条僵直直线的薄唇突地散开一个华丽的弧度,“朕带她来见你。” 龙珞的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龙陌和苏汐均愣住,错愕地看着他,恍若要将他看个通透。然而龙珞却转头瞥开了视线,只留下一个被昏黄烛火侵染完美的侧脸。僵持了半晌,依旧没人打破这异样的沉默。只是龙陌和苏汐都同时转移了视线,深情而柔软地凝视着对方,两人都没有动,但两人仿佛都能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心间那些被冰围着的地方像是突然遭遇到暖阳,缓缓地融化,融化…… 一时的美好不是一世的美好,幸福往往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两人的宿命本是天定,就像青灰相士所说‘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蓦地从心间蔓延开来,光洁的额上瞬间便爬满了细碎的薄汗,苏汐颇为痛苦地微蹙着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淡。她以为这次的疼痛也会像以前一样不会持续很久,可是终究未能如她所愿,那股噬心之痛不但没减轻,反而加剧。她的心尖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噬,又像是被千万把尖刀在狠狠地戳。纤细的手指猛地按住胸口,苏汐腾地弯下腰去,大滴大滴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汐儿!”龙陌大惊,上前一步搂着她娇小的身子,温柔遍布的面上,盛满了浓浓的担忧。被龙陌一声的大叫唤回注意力的龙珞,一瞧见苏汐因疼痛而变得有些褶皱的小脸,他慌忙地走前几步,伸手欲将她接过来,龙陌却突地抱着她旋转一圈,远离了他所能触及的范围。 龙珞气得额上青筋直冒,他瞪着龙陌,“难道你想害死她么?” “你说什么?!”龙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怀里的身子轻轻一颤,龙陌慌忙垂下头,焦急地问道,“汐儿,你好些了么?” “陌,陌。”苏汐泪眼迷朦,她抬起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到半空时,却突然垂落,晕过去的刹那,她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陌。”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忍受得住这股噬心的疼痛。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陌。 “汐儿!” “汐儿!” 同样担心的吼声同时响起在昏黑的牢房里,脑袋里突兀地飘过早上楚宛裳告诉他的话,龙珞腾地出手,轻而易举地从还愣神在苏汐话里的‘对不起’的龙陌的怀里将她抢了过来。怀中陡然一空,龙陌抬首,凌洌的视线扫过龙珞,正欲上前,却听得龙珞大吼道—— “靠近你,她便是死路一条!” 身子蓦地一阵剧颤,龙陌温柔如水的面上,一片茫然,“靠近我?便是死?” “‘逆天符咒’的诅咒,靠近你,便是撕心裂肺的噬心之痛!” 后妃乱续(47) “噬心之痛?”低喃地自语一声,温柔如水的面上是一片混乱的混沌忧伤,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黯然得恍若窗外阴霾的天空。龙陌看着被龙珞抱在怀中的一脸苍白的苏汐,心脏陡然疼缩成一团。 他的汐儿,为了他究竟是忍受了怎样的痛苦? 看着龙陌一脸痛苦的模样,龙珞暗自叹息一声,平静如湖泊的面上裂出些许缝隙,隐隐透着落寞的伤悲。他低下头,深情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娇俏的苍白小脸,修长的手指在她依然如四年前那般秀美的轮廓线上游走,点点柔情随着透凉的指尖慢慢渗入她的灵魂里…… 汐儿,汐儿…… 动作轻柔地将苏汐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细心地为她裹紧大氅,再将薄衾盖在她的身上,确定她娇小的身子已被包裹的严严实实,龙珞这才放心地直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后,他夺步来到龙陌的面前,细长的双眼里弥漫着淡淡的烛火暖光。 “这四年来,你竟没发现她会有这噬心之痛么?” 龙珞的语调淡淡的,平缓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龙陌闻声抬首,一股深沉的忧愁像穿花的蝴蝶游弋在他俊秀的眉眼间(|【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双如黑濯石般黑亮的眸子流淌着恍若隔世的忧伤。阴暗牢房的高高天窗里露出一小片大雪飘扬的昏黑天空,寒风扑卷着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进牢房来,紫色长袍的衣角顿时像羽翼般扑腾开来…… 黑如浓墨的长发佛过耳边,龙陌温柔如水的面上盛开一丛忧伤至极的笑容,“这四年来,我怎会没发现她的噬心之痛?她告诉我,她的噬心之痛只是因为她是一抹来自异时空的灵魂,与她寄居的身子产生排斥而引发的。她说青灰相士恐有解救之法,所以我们才会在四年后突然地返回帝都,只因为她近日的疼痛越发剧烈起来。可是,我从未想过,引发她疼痛的会是因为我……” “朕明白了。”龙珞淡淡地应声,“你跟朕过来。” 龙陌微侧身,看着龙珞脊背僵硬地走向小床,他坐在床侧,忽地侧头对愣在原地的龙陌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咳血之症是如何治好的么?” 一句话,像是陡然响起的炸雷。龙陌俊秀的面上,血色顷刻褪尽,连眼底那抹铺天盖地的温柔之气也湮灭殆尽,只余下浓浓的惊诧。脚步凌乱地走近小床边,然后他看到龙珞轻轻地拉开薄衾。裸露在大氅外的白玉手腕上,一条精致的白色缎带像只翩跹的蝴蝶扇动着它银白的翅膀,在寒风中画出一段又一段华丽的弧线。 龙珞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了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蝴蝶结,寒风轻轻抖动,那条精致的白色缎带便随之晃出一个绚烂的弧度,然后龙陌看到那条被掩盖在缎带下的丑陋疤痕,扭扭曲曲,像是一条蠕动的蚯蚓。 心,骤然像是被撕裂开一个大大的口子。龙陌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抚摩那条丑陋的疤痕,可惜手指在半空中艰难地动了动,便颓然失去放下的勇气。 “四年前,当她还在冷宫时,她就曾割腕。可笑的是当时朕还以为她是为了威胁朕,只为逃离这冷宫。可惜她却告诉朕说什么陌的咳血之症只能用深爱他的人的血和着麝香百合煎服才能痊愈。深爱他的人?!”凌洌的视线像是利剑般向龙陌扫过来,寒霜罩脸的龙珞的暗夜黑眸里,涌动着大片大片的森然怒气,“这四年来,朕不知道她是如何忍住那日渐加剧的噬心之痛,但是如今朕知道,假若再让她呆在你身边,除了死亡,你还能带给她什么?” “除了死亡,我还能带给她什么?”身子猛地一颤,踉跄地倒退几步,龙陌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质问之色的龙珞。心中的那道鸿沟被越挖越大,他表情痛苦地看着龙珞,半晌,才低低道,“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薄唇边浮出一抹寒笑,龙珞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将苏汐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地放入大氅中,他掀开薄衾,轻轻地将她娇小的身子抱了起来。与龙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左手臂猛地被龙陌拉住,步子一滞,两人均是表情凝然地望着前方。 “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后妃乱续(48) “我,如何相信你所说?” 龙珞微侧脸,“记得汐儿是怎么来的么?” 身子一颤,抓着龙珞的手陡然垂落,两道英挺的眉轻轻皱起。龙陌低沉的声线里弥漫着淡淡的彷徨,“‘逆天符咒’招来的‘她’的替身,‘她’的……替身……” 像是灵光乍现般,脑子里混沌的记忆似乎渐渐透出些许的白光,他恍惚在这昏黑的虚空里,看见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看见残留在‘她’唇边的那抹淡淡的,忧伤的,笑。 玉瑶…… 龙陌毫无感情地呢喃着这个在脑子里只剩下班驳阴影的名字,头猛地一疼,修长的手指抵住额头,耳边却传来龙珞有些嘶哑的嗓音—— “两日前,她曾亲口告诉楚宛裳,她是受了‘逆天符咒’诅咒之人。个中种种,朕不想再多说。如果你仍旧怀疑,那么,明日朕可让楚宛裳亲自出宫将事情的始末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不过,现在你要明白,离你近一分,她便离死更近一分。龙陌,我相信你爱她,可是——”龙珞低头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细长双眼里的冰缓缓地化为一塘轻柔的水,“我比你更爱她,更能疼惜她,爱护她。我寻了她四年,错过了她四年,所以我余下的生命里必须有她,不管因此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死亡的代价呢?”紫袍在凌洌的寒风中翻滚出一大朵忧伤的花,龙陌微抬头,斑驳的墙面上,是被昏黄烛火拉长的浑黑的影子。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将苏汐额前散乱的发理顺,龙珞的薄唇边溢出一抹深情的恬淡笑意,“没了她,生命的延长对于我来说,更像是煎熬。我的完整,是源自于她的存在。” 这样深情的话啊!恐怕连‘她’都未曾听到过吧? 心里有座像山一样坚固的信念轰然倒塌,四年来,苏汐那一次次蹙眉按压胸口的画面忽地在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如水般温柔的面上,那一簇簇痛苦和懊恼之色像海水般疯狂地蔓延开来,龙陌微闭眼,手指紧了又紧,终究颤抖着声音道,“我信你。明日,我会在玄亲王府等着她。所有的一切,就让我亲自来结束吧。” “朕期待你的表现。”又恢复了淡漠的语气,龙珞暗夜般的黑眸里,有簇微小的火焰在激烈地跳动,“现在,你自由了。” 从高高天窗里飞舞进来的雪花落满龙陌的肩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凝重若铁。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得恍若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时间在空寂的沉默中缓缓流逝,当龙陌僵硬的身躯稍稍移动时,鹅毛般的大雪早已停下,凄清的月光笼罩着他的全身,那浓如黑墨的长发却恍若渡上一层白霜,在昏黄的烛火照耀下,越发显得雪白。 高高天窗里露出一小片墨黑的天空,龙陌微抬头,森冷的月光清浅地洒落在他温润的眸子里,泛起点点蔓延到骨髓里的哀伤,他的眼前,仿佛淡淡的闪过那娉婷曼妙的堇色身影。苍白的唇畔勾勒出一抹忧伤至极的笑,“玉瑶,又要借你来伤害她了……” 她第一次不信任他,便是因为‘她’吧;她第一次对他流露出忧伤的表情,也是因为‘她’吧;如今,他又要再一次伤她的心,却还是因为‘她’。 汐儿,如果错过了今生,你还会许我一个来生么? 两行清泪蓦地顺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滑落,血色褪尽的俊秀脸庞,弥漫着浓浓的忧伤和绝望…… 后妃乱续(49) 也是在这深寒的夜,与天牢阴暗潮湿不同的是皇宫里灯火通明的霞飞殿。内殿里有熊熊的炭火在燃烧着,一脸倦色的初贵人斜靠在软塌上,瘦削而苍白的指尖抵住额头,明亮的双眸微阂。 “还没醒么?”离软塌一尺之远的圆桌旁,一袭月白衣衫的落离面色焦急地扣着杯茶。她的身后,浣絮微低着头,细碎的额发掩映着那双黑亮的眸。 “云贵人见谅,主子下午落水,受了寒,身子有些疲乏。”着湖蓝宫装的晴月一面跪在软塌旁替初贵人捶着腿,一面恭敬地应着落离的话。 落离抬眸,正对着她的初贵人也适时睁开眼来,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朝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云妹妹久等了。” “姐姐,你可醒了。”落离慌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软塌边,“今儿个下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楚宛裳为何会突然与皇上一起在那样偏僻的地方遇上你了呢?” 初贵人雪白的面庞因落离的问话又突地变白了几分,流淌着淡淡笑容的脸蓦地变得狰狞,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角,她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我们竟是小瞧了那楚宛裳!今日我本是打算除掉欧阳云若的,竟没料到不仅计划不顺,反而还助了那贱人一臂之力,让她更加得到圣上的宠信!” 落离一怔,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大雾弥漫。薄凉的手指轻轻地覆上小腹,良久,她淡淡道,“初姐姐你何须如此着急?即便你做得怎样的天衣无缝,只要她是在你眼前出事的,只怕你怎样也是撇不清关系的。皇上……是不允许她出现任何意外的。”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独霸着皇上么?!”一把佛开晴月,初贵人站起身来,明亮的眸闪耀着像刀般森冷的寒光,“云妹妹竟是这般甘愿在这后宫里空落寂寥的过完下半生么?” 覆在小腹上的手指颤了颤,落离转眼,窗外的漆黑夜空里,一弯残月洒落着幽寂的银光。顿了顿,幽深的黑眸里仿佛倒映出那样一个清幽而美好的夜,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微微地笑着,他吻着她,温柔地唤着别人的名字,可她却还是放任自己这样沉醉了下去。 那,是一场华丽而破碎的梦啊。 微闭眼,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心中那股就快汹涌而出的爱恋。心思还在千转百肠间时,她薄凉的指尖忽地传来淡淡暖意,抬眼,却是初贵人拉着她的手,那双明亮的眸里闪着阴骘的噬血寒光—— 后妃乱续(50) “云妹妹拥有倾国之貌,怎可如此任由如花的生命在这后宫里寂寞凋零?那欧阳云若不过是比咱们更懂装得纯真而已,姐姐相信,只要妹妹你稍微使点力气,莫说简单的一个欧阳云若,即使那心思复杂的楚宛裳只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妹妹,姐姐看得出来,你对皇上的爱并不比任何人少,你何苦要压抑着自己呢?只要除了她们,时日一久,皇上自会将她们忘记,到时,凭借妹妹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太后的帮助,皇上果真还能不看你一眼么?妹妹,你要记住,后宫里的女人,什么都只能争,只有争,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淡泊,只能是伪装之色。” “争?”落离茫然地看着她,薄凉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收紧。 当年,玉姐姐离开后,是她陪着珞,是她吹奏着笛子,为他趋赶忧伤。那么,如果,欧阳云若也这般离开后,她还可以陪着他,替他赶走那深绵的忧伤么? 心里燃起点点的希望,也许,她还能做到。那个清幽的夜里,当他知道了她,当他记得了她,他不是再也未曾露出厌恶的神情么?所以,也许,她还有希望,也许,没了欧阳云若,他还能看她一眼,听她吹奏那首‘荫中鸟’。 唇边浮起稀薄的笑,落离看着初贵人,道,“初姐姐希望落离怎么做呢?” 握着落离的手紧了些,初贵人雪白的面庞上,孤绝的笑意在慢慢地散开,“小卓子刚替晴溪传了话过来,说皇上抱着昏迷不醒的欧阳云若刚回了御书房。听说,早上的时候,那楚宛裳去御书房和皇上说了些什么,后来皇上便带欧阳云若去了趟天牢,两人走后不久,玄亲王也突地回了玄亲王府。这事听着颇为蹊跷,所以,云妹妹,这楚宛裳,定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哼,要我调回辛苦安排在她身边的棋子,岂不是毁了我这么久的苦心?楚宛裳!今日你坏了我的好事,那么我也定不会让你好过!不要以为,我果真是那般粗枝大叶之人! “落离明白了。”着月白衣衫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日,我会记得早点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在楚宛裳说话之前,我得让太后知道,玄亲王获得自由的事。初姐姐,你知道么?其实落离也觉得,那样平淡无奇的女子,是根本不适合待在这繁花似锦的后宫里。而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他需要的是,一个美艳而身份尊贵的母后。” 大大的笑容在唇边绽开,初贵人雪白的面上,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轻轻地拍着落离的手,连眉眼间都是蓬勃盛开的笑意,“妹妹能想明白这些,那我也就放心了。御书房那边的情况,我自会嘱咐晴溪仔细着,有什么情况,也会第一时间传话给妹妹的。” 落离点点头,薄凉的手指在平坦的小腹上摩挲着,清秀的脸第一次露出决然之色。 ……苍天似乎并未垂怜,也并未佑护她…… 所以,她要争,要得到她所想要的。她曾说过,不管他是为她,还是‘她’,终有一天,她,师落离,定会成为他最爱的人…… 后妃乱续(51) 帝都漆黑苍穹里的残月孤独地悬在半空,幽冷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浅地洒落在明黄纱帐笼罩的雕龙床上的那张娇俏的小脸。苏汐紧闭着眼,微卷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墨黑的阴影,细眉微微蹙着,交叠放在胸口上的双手轻轻颤抖着。 “如果没有那样的诅咒,汐儿,你是不是不会再拒绝我?”带着冰凉气息的手轻柔地覆上她的指尖,龙珞看着她,轻轻地笑着,被清淡的月光勾勒的眼角深处,若有似无地漂浮着如冬日阳光般的温和暖意。 床上的人儿像是还沉睡在千年梦境中,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好好睡吧,我会守着你。”如蝴蝶般轻盈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间,龙珞黑如墨玉的长发轻佛过她的鬓边,一行泪蓦地从苏汐紧闭的眼角滑落,垂落的黑发里,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夜,在慢慢流逝…… 苏汐是在一阵略微吵闹的声音里清醒过来的,睁眼的刹那,是一片华丽的金色阳光摇晃而过。她微抬手,遮住大片的刺眼光芒,视线透过散淡的阴影慢慢的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是一张柔软的床,有明黄的纱帐随着晨风轻轻的飘荡着,隐隐藏在纱帐后面的廊柱上恍若雕刻着只只张牙无爪的龙! 意识瞬间清醒,苏汐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御书房的——龙床! 乖乖,她最近真是厉害了,竟然在哪儿都能睡着,连皇帝的床也抢了! “啊!念汐姑娘醒了呢!” 略带惊喜的声音突地响起,苏汐抬眼望去。背对着她的人全都回过了头,落离一张清秀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笑意,凉薄的指尖指向她。一旁着深红长袍的太后面色阴郁,眉头深深皱起。被太后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又突然想起自己还身在龙床,心下一惊,苏汐慌忙地从床上跳下,正准备跪下请安,却突地被一双铁臂勾住了就要往下福的身子。 “才醒过来,要多休息才好。”龙珞揽着她的腰,俊美的脸上,布满一层柔软的笑。 苏汐愣愣地盯着他,流淌在俊美脸上的那抹笑,让她蓦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柔如水的脸。 “陌?”她伸出手,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揽着她腰的大手僵了僵,龙珞仍旧笑着,只是略显僵硬,在她的指尖离他的脸只差几分时,她的手蓦地被他抓着。他的手心,寒冷如冰。 龙珞淡淡地笑着,“可是病糊涂了,我是龙珞。” 瞬间回神,苏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才她唤他‘陌’,他竟然没有生气,还一直温柔地朝她笑着?!究竟是怎么了?那张寒冰脸怎会突兀地涌现出那种只属于陌的柔软的笑呢? “如今,我这老太婆果真是不够瞧了?”太后怨愤的声音响起。苏汐转眼,只看见大片金色的阳光在太后的身后投落一地浓黑的阴影。她的身旁,师落离仍旧清浅地笑着,恍若屏蔽了周遭一切的声响。她扶着太后,幽深的黑眸里,散落着细碎的淡金光芒。 心思还在师落离身上转着时,却听得龙珞冷冷道,“太后言重了。这一大早的过来,早膳想必也还未曾用吧?云贵人,你先扶太后回去。至于刚才说的事,朕自有计较。” 师落离福了福身,正准备跪安,却被太后一手拦了下来,“皇帝不必这般急着赶我这孤老太婆走,有些事,今日若是不说清楚,这慈宁宫,哀家自今以后不回也罢!”扶着太后胳膊的手颤了颤,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忐忑不安地用余光瞟着太后决然的侧脸。 后妃乱续(52) 苏汐感到揽着自己腰的大手越收越紧,靠着她的身子像是一座火山,正散发着灼灼的怒气。龙珞剑眉微拧,唇边那抹淡笑早已消失了踪影,整张脸绷得僵直。心里微叹一声,自知定是太后对珞这般宠护她感到不爽,刚才她所听到的吵闹声,恐怕也是关于她。苏汐轻轻掰开环绕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无视龙珞杀人般的视线,她整了整着装,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息怒。念汐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曾想过要飞上枝头,做那浴火凤凰。这些天,在御前也未能尽得了做奴才的本分,不曾好好侍侯圣上。奴婢自知有罪,求太后降旨,将奴婢打入天牢,以儆效尤!” 不卑不亢的一番话刚落下,她的身后却突地传来一阵瓷片碎落的声音,微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只感到一阵透心的凉。奇$%^书*(网!&*$收集整理 “为了陪他,你竟是连那么渴望的自由也甘愿舍弃。”不是问句,是那样笃定的语气。纹金丝线镶着滚边的衣袖,袅袅雾气升腾着,龙珞有些凄凉地笑着,暗夜的眸却闪着淡淡的亮光。 苏汐不答话,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确实诚如他所说,她,就是想要陪在陌的身边。既然龙陌不能出那牢笼,那么就让她进去吧。这皇宫里,恐是有太多人想要她离开了。如今,她不过是遂了众人的愿,也,遂了自己的愿。只是,心里有点点不舍,不舍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不舍那双突然盛满淡淡温柔的暗夜黑眸,也不舍似乎早已萦绕在自己心尖的那抹龙诞香。 可是,她是受了诅咒之人,‘逆天符咒’禁制了她的心,它禁止她爱上他。所以,终究是要伤他的心,那么就早些吧,或许,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从彼此的纠缠中挣脱出来。而珞,以后也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苏汐微微抬首,清亮的双眸里倒映出落离清秀的脸庞。 许是被她突兀的一番话震住了,太后僵着身子,连眼底那抹怨愤都化为惊诧。 皇帝竟是连龙陌昨晚搬回玄亲王回府的事也没告诉她么? 唇角蓦地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既是这样,那倒遂了她的愿,这天牢,她可是早就想让她去了!太后动动手指,‘准’那个字就要从口中溢出时,一个淡淡的嗓音却比她先了一步—— “那个赌,朕却赢了呢。” 苏汐怔住,转身盯着龙珞,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点点惊疑之色突如袭地的狂风扑卷而来。她看到龙珞轻轻地笑着,暗夜的黑眸里像是有颗繁星突然坠落进来,闪亮得让人晕眩。 “玄亲王——龙陌,已回了他的府邸。”龙珞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仿佛都是利刃,生生切碎了她的希望。眼里一片茫然之色,苏汐踉跄地站起身来,无神的目光漫过龙珞,漫过太后,漫过落离。然后,一片赤金的光涌了进来,她微眨眼,眼泪便滑落如瀑。 “姑娘?”脚步虚浮地行至大殿之门时,恭候在门外的晴溪担忧地叫了声。苏汐扫了她一眼,又自顾抬脚离去。晴溪微怔,回过头,却看见龙珞轻微地点头,恭敬地福了下身,她慌忙追了出去。 “落离,你也瞧瞧去。”太后拍了拍落离的手,眼睛却直盯着那抹走得东倒西歪的烟蓝身影。 后妃乱续(53) 浑浑噩噩地走着,一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莫不是一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一面又聚在一旁窃窃私语。而苏汐却是连眼皮也不曾抬过,晴溪跟在她的身侧,眼光却四处飘着,像是在寻着什么人。一袭月白衣衫的落离施施然地走在她们的身后,清秀的脸上挂着单薄的笑意。三人一路无话,快行至神武门时,落离突地转身往一旁的小径走去。 “云妹妹!”眼见那抹月白身影,初贵人满脸笑意地从一棵高大的凤凰树背后走出来。她拉着落离的手,雪白的面庞浮着浓烈的笑意,“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出宫?” 落离轻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一抹本应该护在苏汐身旁的湖蓝身影。心里冷哼一声,清秀的脸上却依旧是清浅的笑,“姐姐可等些时候了吧?手这样凉。” 初贵人唇角一勾,笑道,“倒没多久,恐是昨日落水受了些寒,身子有些凉而已。”不等落离答话,她又道,“我们身后这棵凤凰树,一到初夏便是一树火红的花。映得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仿佛是燃烧的火般。” 初贵人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落离。冬日灿烂阳光还是有些阴冷,落离不禁缩了缩身子,一片残叶飘过眼前,她微闭眼,“初姐姐身子还没好,大冬天的还是先回霞飞殿歇息吧。若是初姐姐喜欢火红的花,落离会记得回宫的时候,给姐姐带一束的。” 初贵人含笑点头,“还是云妹妹明白姐姐的心意。去吧,太后交代的差事也得仔细着。”落离微欠身,清秀脸上的那抹单薄的笑意早已隐去,换来的却是满脸的冰霜。 火红的凤凰树?哼,这么快就急不可待地想借她的手除去楚宛裳了么?不就是红花么?她给了便是,这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没了,是命中注定,却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即使是,唇角泛开一朵素雅的花,落离精致的绣鞋在阳光铺着的大路上轻巧地踏着,走在她前方的,是失魂落魄的苏汐。呵呵,即使是,只怕珞也不会在意,他眼里能看到的,在乎的,怕只有欧阳云若吧。其他的女子,在他的眼里,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让朝廷上少些非议,空空的摆设而已…… 微叹一声,落离加快了脚步向苏汐走去。一阵寒风吹佛而过,苏汐烟蓝宫装的袍角轻轻腾开,那缠绕在白玉手腕上的精致缎带映着赤金的光芒,恍若要将一切引入朦胧的幻影中去…… 脑袋里虽是混乱一片,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苏汐微仰着头,看着‘玄亲王府’四个大字,心里隐隐发疼,不是那噬心之痛,而是她蓦然地害怕,她害怕就真如珞所言,陌是真的还在乎那‘王爷’的身份,不过,更让她害怕的,是陌寻回了那段他缺失的记忆,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却仍旧是爱着倾国的‘她’。如果真是那样,她…… 想了这般多,可是她却未曾想到陌已知晓她是受了‘逆天符咒’所诅咒的‘噬心之痛’。 难道两人的宿命,便真如青灰相士所言,‘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然而抬起的手却怎样也放不下去扣响那扇门。晴溪在一旁看得有些心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不要犹豫了,长痛不如短痛。” 苏汐回过头来,毫无焦距的视线在接触到晴溪那张脸时,却突地变得凌洌起来,一把甩开了晴溪拉着她衣袖的手,苏汐瞪着她,“丝帕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现在,又是跟来玩什么把戏?!” “姑娘息怒。”晴溪慌忙跪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以……” “好了。”苏汐打断了她,却也不叫她起来。凌洌的目光瞟到离她约莫一尺之远的落离时忽又变得黯淡。这个师落离,总是让她感到有些说不出来的气闷。 ‘吱’地一声,紧闭的朱红漆大门忽然开启,苏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慌忙将视线拉了过来。却是一张略显狰狞的脸,做管家打扮的老木微微向她欠身,语调森冷道,“王爷在厢房内,已等候姑娘多时了。” 身子微微一颤,他早知她会来,却还是让人通传?只是短短一夜的时间,竟是天地都颠倒了么?眼里再也看不过其他人,苏汐轻踏着步子进了玄亲王府。落离顿了顿,一只脚还未迈进大门,便被老木挡了回来。 “我家主子吩咐,除了念汐姑娘,其他人一概不见。” 落离倒也不生气被拦下,收了脚,只是淡淡地笑道,“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老木粗黑的两道眉微微拔高,可仍旧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顿了会儿,他忽诡异地笑开,“云贵人莫要动怒,比起爷,奴才相信你会更愿意,见他!”老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指向她的后方,落离迟疑地转过头,却只见到一抹青灰的衣角。 惊怔! 落离也顾不得自己这般离开会对晴溪产生什么影响,她只是急急地朝青灰身影消失的方向小跑而去。老木股股青筋纠结的脸上盛开一丛高深莫测的笑意,也不管还跪在原地的晴溪,他径直关上了朱红漆的大门。 寒风轻扫过匾额上‘玄亲王府’四个大字时,却像是谁的呜咽蔓延在清冷的空气里…… 后妃乱续(54) 还是这条幽静的游廊,隔了这么些年,却未有丝毫的变化。而她,此时前来,却也如前一次一样,只为让他清楚的告诉自己,他还是喜欢她,不是‘她’。只是,这次的心境却略微不同,是忐忑不安的,心里隐隐觉得这次来见陌,不是为了解开误会,却是,诀别。 绕过百花凋零的花园,便走进了那方遍植樱花树的庭院。苏汐愣愣地站在庭院中央,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那紧闭的房门。金色阳光笼罩下的娇小身影,显得略为纤弱。 “进来吧。”淡淡的,有些嘶哑的嗓音突地响起在静谧的庭院里。苏汐恍惚一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厢房的门迈去。纤细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推开了门,一袭紫金长袍便进入了视线。龙陌侧身站在窗前,温润的眸子却没有向她看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像。 敞开着门后,赤金的阳光便大片大片地涌进屋来,照暖了一室的清冷。仿佛是有好几个世纪没有见着了般,苏汐垂着手,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用炙热的视线描绘着他的轮廓。约莫静静地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心尖突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细眉微拧,苏汐费力地保持着正常的神色。 她,绝不能再让陌感到有任何异样! 可惜,她小小的动作却还是没能逃过龙陌的眼睛。暗恼之色猛然间像水一般在他俊秀的眉眼间漫开,龙陌转过身,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那双本该是如黑濯石般黑亮的眼眸却变得黯淡无光,恍若一潭死水。脚像生根一般,整个身子只是轻轻的颤抖着,却怎也跨不出脚步。 “汐儿,你还好么?”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龙陌牵开唇角,温柔地笑开。 苏汐盯着他,也不说话,往日的活力劲全都不见了踪影,娇小的身子里透出浓浓的疲惫。龙陌看得一阵心疼,却也不敢再靠近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厢房内,顿时又沉寂了下去,只剩下透过百叶窗而洒落一地的斑驳阳光。 心里微微好受了些,苏汐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龙陌一怔,随后又一步一步地退后着。愕然!苏汐停住了脚步,娇俏的小脸,苍白一片。 “为什么?”苏汐喃喃,澄澈的双眸里,倒映着同样面无血色的龙陌。 软软的笑僵在唇边,龙陌黯然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一眼,半晌,隐隐透着无情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听得苏汐一阵心寒。 “我累了。四年漂泊无定的生活,已让我感到厌倦。我想念以前奢侈的生活,所以,我们要分开。” 多么可笑!因为承受不起生活的苦难,所以要分开!苏汐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她看着他,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我要听实话。” “何苦呢?”龙陌笑着,忧伤而绝望地笑着。 “我,要,听,实话。”一字一句,容不得分毫拒绝。 “也许,我爱的并不是你。”静默一会儿,龙陌终究哑着嗓子道,“那段缺失的记忆,我已经能模模糊糊地忆起一些。这两日,‘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的眼前摇晃。那么忧伤而绝望的笑容,隐隐让我觉得心疼……” “所以,你要放弃我?!”怒吼着截断了龙陌的话,忽然就觉得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苏汐就那么凄凉的看着他,清澈如泉的眸里却有一簇火在熊熊地燃烧着。龙陌觉得自己的心突地被那股怒气给灼烧出一个大大的窟窿,而苏汐那凄凉的眼神却如盐水一般,汩汩地灌了进去,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窗外的阳光轻轻撩开龙陌漆黑如夜的发,在他血色褪尽的俊秀脸上凿出大片大片斑驳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再抬眼看着苏汐的温润眸子里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冰,他说,“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这就是你给这段感情下的最后批语么?”心尖狠狠一痛,那簇跳跃的火焰忽明忽暗,苏汐觉得自己像是突兀地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四周都是澎湃的海水,而她却找不到那根可救她性命的稻草。 后妃乱续(55) 那么凄凉而无助的神情映在龙陌眼中,叫他心疼得恍若要窒息般。不忍再看她满脸的凄惶,龙陌痛苦地叹息一声,柔软的话还没说出口,却突兀地发现苏汐一手按着胸口,痛苦地蹙着眉。耳边忽地传来龙珞那句“除了死亡,你还能带给她什么”,略微恍惚了一下,龙陌一脸惊慌地上前几步,指尖轻颤却不容拒绝地将苏汐往外推! 雕花木门在苏汐踉跄的步子刚跨出房门便‘嘭’地一声,重重合上。一大片阳光也被阻挡在门外,厢房内顿时幽暗如夜。龙陌背抵着门,毫无血色的脸庞,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被关在门外的苏汐有一瞬间的失神,当随着寒风到来的冷意窜进脖子里,她才突地一个激灵,大脑还没传达任何指示时,纤弱的手掌已急不可耐地拍打着雕花木门。 “陌,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你不再坚持我们的感情?陌!!”巨大的拍门声夹杂着苏汐的哭喊声。可是任凭她怎么哭泣叫喊,紧闭的房门内却是一片死寂。哭了半晌,体力渐渐不支,苏汐顺着门跌坐在地,斑驳的泪痕爬满她整个娇俏的小脸,而她却仍声声地质问着,低迷的嗓音透着嘶哑。一下一下地麻木地拍打着门,原本苍白的手,已是红肿一片。 不过是薄薄一扇门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没了对‘她’的完整记忆,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你……” 从门内轻轻飘出的一句话让已接近崩溃的苏汐陡然一震,她站起身来,手指紧紧地贴在门上,连盛开在娇俏小脸上的蜿蜒泪花都泛出一层生命的活力。长长的指甲嵌进木屑里,可苏汐愣是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只是用力地睁大眼,企图看到隐藏在房内的那双温软的眸子,然而,视线所及的地方,均是一片空洞。 在温和阳光笼罩下的手指骨微微泛起一层青色,苏汐微闭眼深呼吸一番,然后忽地睁开眼来,她转过身,闪亮如繁星的眸牢牢地锁住庭院里那一棵棵沐浴在赤金阳光中的樱花树。碧蓝的天空里飘浮着朵朵白云,光线和云朵流转中,她仿佛看到那张温柔如水的脸用深情而宠溺的视线暖暖地看着她,那唇边,是永远不变的温软笑容…… “我会帮你寻回被‘她’封存的记忆!也会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绝对不是什么‘既是缘浅,怎么能情深’!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这样,但我要告诉你,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是你!我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相信宿命,相信在这异时空里,第一个向我伸出手的人,第一个给我温暖笑容的人,一定会是我寻觅了半生的另一个半圆!” “所以——”眼眸里是一片灿烂的星子,苏汐忽地回过头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声道,“陌,我绝不会放弃你!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苏汐!是浑身充满激情的苏汐!也是永不会被打败的苏汐!我要你永远的记得,我爱你,不是深深的喜欢,是更为浓烈的爱!” 高亢而激昂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然后被微风扯散,也不知它是否随着细碎的阳光束蹿进了厢房。一时间,庭院又恢复了沉寂,樱花树空寂的丫枝上,赤金阳光的着落处,犹如盛开了朵朵金瓣菊花…… 雕花木门是在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后才轻轻开启的,一袭紫金长袍的龙陌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内,那双温润如玉的黑眸里满是震惊,他的耳边一直在不断地回放着苏汐的话—— 她说她爱他,从始至终! 透明的笑在唇边慢慢绽开,黑眸里那大片的雾气忽地幻化为剔透的泪,滑过唇边时,那透明的笑意却恍若被渡上了一层华丽的色彩,妖娆地令人眩目…… 汐儿,对不起,我爱你…… 脑子里思绪万千的想着怎样帮陌寻回那段被‘她’封存的记忆时,脚步也不禁加快。一抬眼时,才发现老木早已替她打开了门,他满脸诡异笑容道,“姑娘,请慢走。” 脚步略微迟疑,苏汐皱眉盯着他,“你到底是何人?” “姑娘这话问得奇怪,老木不过是玄亲王府的一个下人而已。”老木粗硬的两道黑眉微颤,不等苏汐再问话,他指了指门外,“姑娘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奴才相信云贵人会知道得更多。” 苏汐顺着老木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噙着极淡的笑意,正用一种近乎嘲笑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老木那满脸诡异的笑,苏汐冰着一张脸向落离走去。 “你笑什么?”口气很坏,苏汐站定在落离眼前,质问的视线直直没入了对方那双幽深如井的黑眸里。 落离挑挑眉,却不答话,眼看苏汐露出不耐之色,她忽地移开了视线,对一直跪在朱红漆大门外的晴溪道,“还不起么?等着谁过去扶你不是?” “奴婢不敢。”晴溪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苏汐,又忽地垂下头去。苏汐轻叹一声,道,“你起来吧。” 微风轻轻地在阳光中打了一个转儿,月白的身影已渐渐向前走去,未曾听到跟来的脚步声,落离转过头,对还站在原地的苏汐浅浅一笑,“姐姐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解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么?” 浑身一个激灵,苏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死死地盯着落离,澄澈的双眸里满是惊怔!还没待苏汐说话,落离又将清淡的视线拉向了晴溪,“记得替我将那串一品红交给初贵人,她可是对大红的花喜欢得紧呢。” 晴溪福身称是,余光瞟到被安静地摆放在地上的一串红,在阳光的照耀下,那红艳艳的花仿若是燃烧着火…… 后妃乱续(56) “云贵人吉祥!” 三人一路无话的刚走到神武门,守门的侍卫便满脸谄媚笑容地向落离请安。落离微笑着点点头,也没做过多的停留。苏汐一路上都是精神恍惚,此时对自己身在何方竟也毫不自知,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前方的人影走着。 午时的阳光很是灿烂,白花花地有些刺眼,一点也不像冬日阳光应有的温和。浓烈的光华透过那棵高大的凤凰树支离破碎地洒下,点点细碎的阴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直稳步走着的落离就在此时突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对苏汐身后的晴溪道,“晴溪,你先将花替我给初贵人送去。告诉她,凤凰树初夏开花之时,便是一串红凋谢之日。” “这……”晴溪有些为难,目光躲躲闪闪地瞟着一旁灵魂似还在出窍的苏汐。落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念汐姑娘我自会送她回御前,你也无须想得太多,仔细办好事就成。” “奴婢遵命。”晴溪略微思量,随后向落离恭敬地福了下身,便拐进了凤凰树所在的那条小径。 眼见湖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落离微笑着将视线拉向了苏汐,道,“姐姐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呢?” “没什么。”回神的苏汐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侧头看了看,她问道,“晴溪呢?” “我让她先走了。”落离依旧清浅地笑着,连幽深的黑眸里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笑意,“姐姐,恐怕是有好久都未曾回若霏殿了吧?想回去看看么?” 若霏殿……恍惚好久都未听到过的名字,苏汐有些伤感地仰起头,赤金的碎屑便满满地降落在她的眼眸里,刺得双眼微微发疼,“我不想去。” 那里……有太多回忆,如今她只想坚持她与陌的感情,忽然间就无端地害怕接触那些有关珞的记忆,她害怕自己又会动摇,又会被珞那忧伤的眼神所迷惑……然而到最后,她却仍然要伤害他,她无法付出自己的心,所以过多的接触,只是让彼此更接近毁灭而已…… “可是,怎么办呢?姐姐不是想要寻回那段记忆么?”落离薄凉的手轻轻抬起,她指着隐藏在高大凤凰后的另一条小径道,“那么,我们去……冷宫吧。” “在那里我可以找到解开那段尘封的记忆的方法?”苏汐惊喜地转眼看她,却见落离清秀的面上弥漫着一簇略显诡异的笑容,她有些疑心,满脸的喜色褪尽,细眉微拧道,“师落离,你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落离轻笑一声,转身就走,当重叠在苏汐身上的影子洒落在地时,空中才传来她淡淡的嗓音,“姐姐疑心真是很重呢。落离可是你的亲表妹,又怎会害姐姐你呢?我不过是听了青灰相士之言,带姐姐去寻回那段被尘封的记忆而已。青灰相士还要我转告姐姐,他说,逆天之术终究是违背自然的法则,所有的一切都该回归自己的轨道,而缠绕‘她’与你之间的千年之结会有落里替你们解开。我听得有些糊涂,不甚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落离忽地回过头来,看着苏汐的幽深黑眸突然变得极其明亮,她说,“姐姐这些年的变化还真是大呢,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苏汐娇俏的小脸上忽地划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她凝了神,一眼不眨地盯着落离道,“青灰相士在哪?他为什么说我和‘她’的千年之结会由你来解开?” “秘密。”落离眨眨眼,那种近乎嘲笑的目光又一次蔓延在苏汐的身上,让她大为观火。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苏汐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气,视线却像利刃般向落离飞去。 “姐姐不是也想知道芫昕去哪里了么?” 一句话,突地让苏汐卸下了满腔的怒火,“你知道?” 落离没有答话,转过身又自顾向前走去,暖暖阳光下的背影看起来颇为凄凉。苏汐心中一怔也慌忙跟了去。 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视线所及处皆是一片荒凉。庭院里,荒草丛生。 苏汐只觉得一阵浓浓的忧伤攫住了全身,让她动缠不得。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指尖滑过身边那半人高的荒草时,她恍惚看到芫昕在虚空中柔柔地对她微笑。 “我也是听太后说的。”站在她身旁的落离幽幽道,“当年冷宫失火后,在这大殿内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你与桃宛,然而如今你却安然在我身侧,那么姐姐,你可猜出她们是谁了么?” 后妃乱续(57) “我也是听太后说的。”站在她身旁的落离幽幽道,“当年冷宫失火后,在这大殿内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你与桃宛,然而如今你却安然在我身侧,那么姐姐,你可猜出她们是谁了么?” “芫昕姑姑……纹衣……”泪突地就那么汹涌地掉了下来,苏汐僵直地站立着,目光涣散得仿佛看进了某个虚空里。 气氛一时就沉默了下去,荒凉的庭院里,是阳光照不透的阴冷。 恍若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苏汐略带悲凉的声音蓦地响起,“太后还说了什么?” 落离有些讶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脑子里也突地飘来太后嘱咐的话语,唇边浅浅一抹笑,她道,“姐姐最近果真是越发聪慧了,带你到这儿来,确实是太后的意思。”落离顿了顿,薄凉的指尖一路佛过荒草,枯树,焦黑的横梁…… “太后要我告诉姐姐,既然当年用别人的性命换了自己的自由,就不应该再回来。既是回来了,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祖宗留下的规矩不是空空的摆设。” 静静地听了半晌,苏汐凉凉的视线向落离扫去,唇边略染一抹了然的笑,她道,“现在来说说你的打算吧。” 落离轻挑眉,“看来姐姐已是猜到不少。”眼见苏汐没有回话的意思,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昨日初贵人因你而落水的事闹得整个后宫沸沸扬扬,太后宣晴月问了一番,得知你要找芫昕。因而太后就叫我寻个机会带你来这儿,然后借此套出你为什么急着要找她。不过,现下果真如姐姐所猜想的那样,落离却也不打算问你为何要找她。现在我只是着急地想要帮助你寻回那段记忆而已。” “你说。”很简短的两个字,苏汐的眼眸里一片沉静。 “找到一株麝香百合后,将它插放在盛有幽绿池水的花瓶里,然后在旁边焚一炉檀香。”顿了顿,落离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符纸交给苏汐,道,“子夜时分,将这符纸丢入香炉中。” 苏汐接过像鬼画符般的符纸,不太相信地问道,“只要这样就能恢复了?” 落离微点头,“青灰相士是这样告诉我的。” “是吗?”苏汐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符纸,然而除了手感不怎么好以外,她貌似一点也没发现这张纸有虾米不同啊,看了半晌,她突觉有什么不对,抬眼向落离问道,“你在耍我么?这大冬天的,哪里会有什么麝香百合?” “怎么会没呢?”落离笑道,“琬月殿。” “琬月殿?” “是的。琬月殿。”落离转眼看着冷宫西南方向,眼眸深邃,“楚宛裳。” “她?”苏汐讶异地反问一声。 “姐姐是要找我么?”一个细柔的声音突地插进来,让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一袭堇色长袍的楚宛裳言笑晏晏地站在冷宫的大门处,平淡的面上,盛开了朵朵晃眼的花。 苏汐心里微诧,分神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师落离,却突兀地发现她竟有些哀怨地盯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楚宛裳微隆的小腹。苏汐忽觉有些烦累,也不行礼,随口道,“宛常在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楚宛裳“咦”了一声道,“不是姐姐在急着找我么?”眼见与她对话的两人均没有什么好脸色,她也讪讪地收起玩笑的态度,肃容道,“宛裳本是领了圣上的旨意去神武门接姑娘的,不过临时出了些岔子,慌忙赶去时,却正好瞧见云姐姐带姑娘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宛裳也是好奇之人,所以也就一路跟着来了……” “然后呢?”听人满脸严肃之色地讲这些小蒜皮也还真是滑稽,苏汐憋着通红的脸略微不耐地打断了她。 “然后就听见云姐姐叫我了啊。”突地恢复了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楚宛裳笑容满面地将视线拉到了落离身上。落离冷哼一声,连淡泊之色也懒得伪装,径直偏过头去,留下一头布满点点阳光屑的黑亮长发对着她。 楚宛裳倒也不在意,暖暖地笑着转眼对苏汐道,“姑娘不是想要麝香百合么?琬月殿也正好有一株,姑娘可愿过去?” “去啊。”苏汐忙不迭地应了句,现下最大的事就是它了,至于与珞打赌的事,诶,可不可以装突然失忆? 姑姑,纹衣,对不起……用你们性命换取来的自由却被我这样糟蹋着……对不起……对不起…… 略带歉疚的视线凄凄地扫过冷宫里的一片荒凉后,苏汐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手中紧紧地拽着那片薄薄的符纸,她大步地向前迈开。 与楚宛裳擦肩而过时,着堇色长袍女子的眼眸里,一道精光突地一晃而过。楚宛裳向落离欠了欠身,转身欲走时,却突兀地发现本走在她之前的苏汐僵直着身躯如雕象一般地站立在原地。然后她听到一个可与千年寒冰媲美的声音冷冷道—— “我们的赌约呢?” 后妃乱续(58) 映入苏汐眼帘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她看到龙珞菱形般的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幽暗的黑眸像两汪深潭霸道地攫住了苏汐全部的心神。身子禁不住一阵颤抖,紧握在手心里的符纸已被薄汗微微汗湿,她很想朝他笑笑,可是嘴角周围的肌肉却怎也不听使唤,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似慢慢地被冰冻,凝结…… 就在苏汐觉得自己快因缺氧而窒息时,鼻尖一阵百合淡雅的香气飘过,稍稍让她意识清醒些,然后她看到着堇色长袍的楚宛裳莲步轻摇地走到龙珞的身旁,却对跟在龙珞身后的琉璃数落道,“琉璃你糊涂了么?交代你替念汐姑娘给皇上报个平安,你怎地将皇上带到这儿来了?” 昏厥!这楚宛裳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不是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了么?难道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就在苏汐思绪游离间,那边厢的琉璃已面露惧色,慌忙跪下就要请罪时,却突地被龙珞冷冷打断,“忘记了?” 那双细长的眼直直地盯着苏汐,龙珞的耳朵似根本听不进其他的声音,楚宛裳脸上讪讪的,向琉璃使了个眼色后,也抬头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看着苏汐。 喉咙有些发干,脸上的肌肉也在瞬间绷紧,苏汐有些慌乱地躲闪着龙珞的注视,吱吱唔唔回道,“不……是……我……我……因为……” “不?是?”龙珞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语调寒冷如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又蓦地似火要燃了起来,苏汐有些惶恐不安,正要退后时,龙珞已欺身过来,她可以清楚地从龙珞的眼眸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股股青筋似要暴出来的大手腾地箍住了苏汐的后脑勺,然后她闻到了带着灼灼怒气的龙诞香…… 俊美的脸距离苏汐不过咫尺,龙珞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咬牙道,“朕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稀罕,朕何苦还要舍身处地为你着想?!” “珞……”那张脸越欺越近,苏汐顿觉一阵寒意极速地蔓延至全身,空气里满是危险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叫他一声,却不禁更加挑起了他的怒气,龙珞死命地瞪着她,低低地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朕?!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这般放肆!” 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放肆? 苏汐愕然地睁大眼,纯净的瞳仁里映着龙珞略显阴骘之色的俊脸。惊怔片刻,她缓缓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覆下,眼眸里淡去了他的影子,心却突地蒙上一层浓绸的悲伤。她看到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里,绝望般的忧伤像汹涌的潮水在疯狂地蔓延…… 固执的珞啊,我已经让你失望了那么多那么多次,为什么你还是一直不愿放弃?珞,不值得,不值得啊…… 睫毛轻轻一颤,有种东西已撑胀开眼角,缓缓地坠落下来,然而唇上一阵生生的疼却突地盖过冰冰凉的触觉。苏汐骇然地抬睫,却只看到龙珞挺直的鼻翼。唇齿间不是温柔而缠绵地吮吸,而是带着浓浓霸占气息,粗暴地啃噬!苏汐被这一突然变故吓得呆傻了几秒钟,当前方突兀地传来一阵抽气声后,她才慌忙地推着贴紧自己的肉墙。 剑眉微拧,箍着苏汐后脑勺的手更加重了力量。然后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突地在纠缠的唇舌间漫开,苏汐只感觉到唇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喉咙里隐隐发出呜咽的声响,她手忙脚乱地推着他,然而压着她的身躯却像一做座山,不动毫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肆意蹂躏她唇畔的人才轻轻松了些力道,龙珞冷眼看着那盛开着朵朵嫣红碎花的唇,忽地轻轻地笑开,“也不过如此。” 苏汐泪眼迷蒙,冰凉的泪滑过唇畔,是一阵尖锐的疼。可是,她的心更疼。 什么叫‘不过如此’?! 小小的拳头死死地捏紧,苏汐娇俏的小脸煞白一片,他,到底是想怎样? “朕绝不会再在意你!!”像是宣誓般,龙珞毫无感情地低吼道,眼里的忧伤全都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浓浓的冷漠,他看着她,像是在看陌生人般。也不等苏汐回话,他转身就走,脚步越过楚宛裳身边时,原本还呆愣在原地的楚宛裳突地满脸娇笑地环住了龙珞的胳膊。身子微微一僵,他却也并未阻止。 一行人就那么带着灿烂的阳光离开了,冷宫周围似只剩下冬天应有的寒冷气息。 “从今以后,滚去浣衣局做最低等的宫女!”寒风中送来一句冷酷到底的话,苏汐软软地跌坐在地,拳头微微松开,左手手心露出的符纸一角已然是一片潮湿…… 就这么宣告了她的去向,而从头到尾,她居然连一句辩解或反对的话也未曾说过,脑中犹如被谁灌满了糨糊,粘住了她所有的思想…… 后妃乱续(59) 连着几天的小雪,寒气越发侵入到骨子里,忙碌而沉默的浣衣局,流动着萧萧凄凉之感。小小的院子里,到处是宫女忙碌的身影,用竹竿搭起的架子上,悬挂着各色式样的衣服。满头大汗的苏汐正费力地用石杵捶打着木盆里的衣服,离她不远处的圆池旁几个小宫女卷着袖子在寒冷的清水里清洗着衣物。 擦了擦额上一层细密的薄汗后,苏汐正准备将盆中的衣服交给负责清洗的几个小宫女时,一大堆衣服突地从天而降。又来了,掩盖在衣服下的手稍稍握紧,细细的黛眉不自觉地拧紧。 “怎么?又想偷懒?”一个身着深绿宫装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知道是否有人故意要整她,几天前刚踏进这浣衣局时,那个名叫‘唯潭’的老女人就塞给她一大堆衣服。最初她的心神都还处于恍惚状态,也正是要多做些事才能阻止自己东想西想,所以那老女人叫她做什么,她也就麻木地做什么。可如今看来,那老女人还真当自己好欺负,竟然将其他宫女要洗的衣服全都塞给她。 哼,老虎不发威,你还当它是只病猫! “唯潭姑姑误会了,奴婢怎敢在您老人家的眼皮下偷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苏汐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看着她。 “哟?”唯潭轻挑眉,“怎么着,一个低贱的宫女也敢如此跟本姑姑说话?” “姑姑又误会了,姑姑不是与奴婢一样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女?” “你……” “难道姑姑以为自己是主子?”苏汐无辜地眨着眼。 唯潭气得双手发颤,眼角的余光瞟到四周的宫女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喷火的视线来回扫视众人,怒道,“全都皮痒了不是?!还不赶快给我洗!小心今天全都没饭吃!” 众人一听,忙都敛紧心神,各自又忙开了,只是在低头的刹那,大家都仿佛很有默契地瞪了一眼苏汐。暗自叹口气,苏汐收起满脸堆叠的虚假笑意,也不顾还站在她身前的唯潭,径直蹲下又砰砰地敲打起来。唯潭冷哼一声道,“只会耍些嘴皮子算什么本事,若你果真厉害,就不会被圣上亲自下令给撵到这儿来了。念汐姑娘,啊,不,是低贱丫头念汐,这浣衣局可不比御前,所有的脏活累活皆是你分内之事,做不好,一样会受罚!今日你胆敢以下犯上顶撞我,不给你些教训,恐怕你也不会知晓这宫内可是有规矩的!” 苏汐抬头冷眼斜着她,也不回话。 “若是中午之前没能将这盆衣服洗完,又何必浪费米饭给你力气?”唯潭阴笑着走开。 苏汐抬头看看天,阴云密布,像极某人那日的脸色。 珞……是还在生她的气吧? “很疼么?”一个低低的声音蓦地响起,将苏汐从愣神中唤回神。 “是你?”那个和自己住同一个房间的宫女——兰笙,这几日来从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此时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兰笙从苏汐的手中拿过石杵,使劲地捶着衣服,“手都长满冻疮了,应该很疼吧?” 苏汐愣愣地点点头,待看到自己被冻得犹如红萝卜粗的手指又自嘲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晚上用热水烫烫就好了,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洗衣宫女而已。” “你先歇会儿吧,我暂且帮你洗着。”兰笙又自顾地换了个话题道,“唯潭姑姑不过是收了初贵人的银子,其实你也犯不着和她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而已。” 初贵人?苏汐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嫩黄的身影,唇角轻轻地展开,“以前是晴溪,现在又是唯潭。呵呵,这初贵人可还真是对我上心得很。” “晴溪?”兰笙拿着石杵的手僵了僵。 “怎么?你认识她?”苏汐奇怪地看着她,反问一句。 兰笙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道,“不认识。” 吓!不认识才怪,苏汐疑心地看着兰笙不断变幻的神色,笃定她以前准和晴溪有什么瓜葛。小心翼翼地挨过去,略带讨好笑容道,“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兰笙是热心肠呢?那个,厄……” “兰笙你在这里做什么?!”老巫婆的声音凄厉地响起,彻底打乱了苏汐的如意算盘,还没待兰笙回话,唯潭又阴沉着脸吼道,“既然你那么热心,就把今天剩下的衣服全都给我清洗干净!还有你念汐,把那堆衣服送去琬月殿!” 琬月殿?麝香百合? 手不禁贴上腰间,脑袋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一晃而过,再也顾不得其他,苏汐连声称‘是’,抓起衣服就跑出了朱红漆的大门。 眼见眼蓝身影消失不见,唯潭冷冷一笑,转身对小院里忙着的众人道,“没瞧见要下雪了吗?还不赶紧将晾着的衣服搬回廊上去!” 后妃乱续(60) 走到琬月殿的时候,天空已飘起了朵朵晶莹的雪花。寒风卷着细雪拍打在脸上,像刀割般疼。苏汐紧紧抱着衣物哆嗦着身体站在琬月殿的大殿之外,不过一会儿,朵朵白花便盛开在她漆黑如夜的发上。 “冷啊,冷啊。”苏汐不住地跺着脚,又拿眼横着站在回廊上朝她露出讥诮笑容的琉璃。衰!真是运气背到家了!居然会碰到个魔女!! “很冷吧?”被她狠狠瞪着的魔女突地开口道,见苏汐杀人般的视线来回在自己身上转悠,琉璃摊开双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可是怎么办呢?宛常在现不在殿里,奴婢也不能任意放个‘低等’的宫女进去啊。” 她将‘低等’俩字咬得极重,刻意地提醒苏汐此刻卑微的身份。苏汐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就被一个暖暖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念汐姑娘,怎么来这儿了?” 苏汐闻声回头,却是披着厚厚貂皮外套的楚宛裳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走进殿来。眼见苏汐怀里抱着的衣物,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遂道,“姑娘是来送衣服的?怎么不去殿侯着?” 苏汐没有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散落在琉璃身上。楚宛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琉璃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跪下叠声道,“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奴婢也不过是按规矩来,她一个浣衣局的下等宫女是不能随便出入大殿的……” “难道你不会叫她将衣物交给你?”楚宛裳脸上的暖笑瞬间凝结,语调森冷。 “是我自己不愿交给她的。”苏汐淡淡地应了句,“我来找你有事。”[—wWw.QiSuu.cOm] 楚宛裳愣了愣,“找我有事?”还没待苏汐再说话,她似想起了什么,一面招呼苏汐进殿,一面朝琉璃吩咐道,“先起吧,去泡壶茶来。” 暖意融融的大殿内,熊熊的炭火在热烈地燃烧着,空气里好似弥漫着百合淡淡的馨香。琉璃将茶端进来后,便知情识趣地退下了。此时,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苏汐和楚宛裳两人有些尴尬地沉默着。苏汐双手紧紧地端着茶杯,贪婪地吸取着热气。可她的眼睛也没闲着,浑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视线深远至窗边时,澄澈的眼眸里便映出一株纯白的麝香百合。 “果真是它!”苏汐兴奋地叫了起来,将茶杯砰地一声放在矮几上后,她忙不迭地跑到窗边,纤细的手指抚摩过麝香百合娇嫩的花瓣,一阵奇怪的颤栗便突地从心尖滑过。 “你想借助它,带你的灵魂回去么?”不知什么时候楚宛裳已来到苏汐的身旁,似是不经意地询问道。 她的话一落,苏汐慌忙收回了手,她怎么忘了,这麝香百合可是有引渡人灵魂的魔力? “没有,我没有想回去!”下意识地,苏汐慌张地否定了楚宛裳的话,“我没有想回去……没有……”就那么简单地重复着,泪水却不知为何会突地一直不停地落下。心里一阵抽痛,她想起了远在异时空的父母,想起了在21世纪的诸多好友,想起了那些点点滴滴……她很想他们,想得发狂,连日来所受的委屈似都找到了突破口,她就站在那株淡雅的百合前,撕心裂肺的哭着,哭得歇斯底里,哭得绝望…… 楚宛裳怔怔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想要安慰拍拍她肩的手却突兀地在半空中黯然地垂落下来,她仿佛能感受到苏汐的悲伤,委屈,无奈和绝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哭泣声慢慢低了下去,容颜普通的女子暗自叹口气,“你还是爱着玄亲王的吧?” 苏汐微愣了一下,随即又轻轻的笑开,亮如星辰的眸里还含着浅浅的泪花,“如若不爱,又怎会放任自己软弱到这步境地?如若不爱,又怎么会甘心忍受噬心之痛而待在他身边多年?如若不爱,又怎会做个不孝女,远离父母,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这里?” “你们绝不会知晓,我有多爱他。可是,现在他不想要我了……”说着说着泪水又要落下来,苏汐仰起头,用力地眨掉即将要往下掉的泪,“然而,我绝不会放弃!我要他知道,我有多爱他,爱得比自己更多……” 楚宛裳对她的一席话震惊无语,她从不知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对自己的爱情那样勇敢。 “那么苏汐,我希望你会幸福。”苍白的手指从花瓶中取出那株麝香百合,递与苏汐的面前,楚宛裳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她,“希望它能帮助玄亲王恢复记忆,也希望它能带给你幸福。” 苏汐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垂睫看着那株在花瓣的边沿上突兀地泛起点点紫蓝光泽的麝香百合,纤细的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指尖刚轻轻地碰触到麝香百合的花茎时,放在架子上的花瓶突地砰地一声碎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反射的寒光让苏汐晃花了眼。突觉一阵阴冷的寒风直往脖子里窜,脊背一阵发冷,凉凉的指尖在花茎处晃了晃,苏汐双眼微阂,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意识湮灭的刹那她听到楚宛裳凄厉的尖叫! 后妃乱续(61) 幽幽醒转时,已是掌灯时分。窗外的暮帘是阴暗沉沉,没有半点透亮的月华光芒。苏汐浅浅地睁开眼,忽明忽暗的烛火便一头钻进她的眼眸。微微抬手遮住眼帘时,从头顶上方忽地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 “念汐姑娘,你醒了?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会冷么?”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而来,苏汐扶着疼痛无比的头坐起身来,茫然的视线一对上楚宛裳担忧的眸,她愣了愣,有些迟疑道,“这是,哪里?” “看来是烧糊涂了。”楚宛裳喃喃低语,凉凉的手背轻轻贴上苏汐的额头,微烫。她侧过身,对一旁的琉璃吩咐道,“把桌上的那碗药端过来。” 苏汐愣愣地看着楚宛裳从琉璃手中接过那碗浓黑的药汁,凑进她嘴边时,她本能地偏过了头。楚宛裳将她的脸又给扳了过来,将盛着药汁的小碗放在她的手中,暖暖地笑道,“姑娘身子太虚,还发着烧呢。若是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以后还怎么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眼前晃过陌温软的笑,苏汐皱皱眉,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苦,仿佛吃了个苦胆,苏汐皱着一张苦瓜脸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苦’。一个蜜饯忽地钻进口中,丝丝甜意弥漫开来,将口中的苦味渐渐冲淡。苏汐用力地扯出一抹笑,对一手端着盛满蜜饯盘子的楚宛裳道,“谢谢。” 楚宛裳淡淡地回了她一抹笑,随后示意琉璃将苏汐手中的碗接过来,亲自扶她躺下后,她一边帮苏汐掖着被角时,一边说道,“刚差人去浣衣局给唯潭报了个信儿,今儿晚上你就好好地在琬月殿歇着。那株麝香百合,我恐怕是不能给你了。太后下午传话过来,要我明日将那株百合带到慈宁宫去……” “什么?!”一听这话,苏汐腾地从床上跃起,厚厚的锦被滑至肩下,寒意突地蹿进喉管里,惹得苏汐一阵剧烈的咳嗽。楚宛裳急了,忙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这般激动做甚?要是你的身子有任何差池,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楚宛裳慌忙闭嘴,只顾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的苏汐咳得厉害,也没注意听楚宛裳讲话,待咳嗽稍稍平复了些,她慌忙的扯住了楚宛裳的袖子,急急地问道,“太后怎会无缘无故地要那株百合?” 微微诡异的精光在黑眸里一闪而过,楚宛裳原本一直弥漫着淡淡笑容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疑惑,她轻蹙着眉,若有所思道,“姑娘要麝香百合的事,只有宛裳和云贵人知晓,而云贵人一直以来都是太后的心腹……”她下意识地停住,目光浅浅地落在苏汐苍白的面上。 “是她?”抓着被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苏汐飘忽的视线深向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黑色,恍惚在她的眼前变幻出无数个正用一种近乎嘲笑目光盯着她的师落离,心神一凝,脑子里再也无法思考其他,苏汐腾地跳下床来,也顾不得穿鞋,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纤细的手指猛然像蛇一样缠上了麝香百合的花茎,她转过身对还在愣神中的楚宛裳道,“我今晚就带它回浣衣局!” “这……”楚宛裳颇为难地看着她,“太后点名要的东西,宛裳怎敢私自送与他人?” “不是送!!”苏汐忙不迭地打断了她,苍白的小脸因激动而泛起微微红晕,“你就告诉太后,说琬月殿昨晚遭贼,麝香百合被人偷了去。” 也不等楚宛裳再回话,苏汐双手紧紧地抓着麝香百合的花茎,急急地朝大殿的门跑去。使劲地拉开门,猎猎寒风便袭地扑来,苏汐一个寒颤,也不顾楚宛裳在身后的一阵叠喊,她赤着脚急急地跑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夜里瞬间消失了踪影。 穿着厚厚棉衣的楚宛裳半个身子都倚在门柱上,眼眸深邃地看向前方,朱色的唇畔浮着抹森冷的笑。 师落离啊师落离,你以为和初贵人联手就一定能扳倒我么?哼,你也太小瞧我了!等着吧,我定会让你葬送在麝香百合之下! 至于你苏汐,若是皇上还不曾对你忘情,那么,就别怪我将那么离奇的故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后妃乱续(62) “兰笙!兰笙!”好不容易摸黑回到浣衣局时,朱红漆的大门早已关闭。无奈,苏汐只得一面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今晚值夜的是兰笙,一面趴在门上,用犹豫的语调小声地唤着她。还好,她今晚的运气似乎不坏,朱红漆的大门轻轻裂开一条缝,然后她听到有人用低低的声音问道,“是谁?谁在叫我?” “是我,念汐!”按压着狂喜的心情,苏汐颤抖抖地回道。 “咦?”门内的人似乎有所迟疑,沉默了半晌后,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犹犹豫豫地将大门拉开了一小半,借着门内幽暗的烛光,苏汐淡淡的轮廓也被勾勒出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尖叫后,苏汐只觉臂上一紧,整个人就跌进了朱红漆的大门。 两人像做贼似地躲躲藏藏地小跑回舍下后,借着回廊上幽幽烛光,苏汐被兰笙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包成了个粽子,只留下俩眼睛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 “兰笙,你帮我找个瓶子。”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苏汐眼带哀求地盯着在她周围忙前忙后的兰笙。 “你要瓶子做什么?”兰笙又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苏汐不答话,费力地从包裹得紧紧的被子里伸出手来。一株花瓣边闪着淡淡紫蓝光泽的百合,碧绿的花茎被苏汐长满冻疮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那么用力地抓着,仿佛她抓着的不是一株植物,而是抓着在巨大的旋涡里能救自己性命的稻草。兰笙有瞬间愣神,随即低低地惊呼一声,“这,这不是琬月殿的麝香百合?怎会在你这儿?” 苏汐还没来得及回话,门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她们便听到唯潭刻意压低的声音恶狠狠道,“兰笙,你藏在房里做什么?今晚不是该你值夜?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奴婢觉着冷,回来加件衣,马上就去大门侯着。”兰笙朝苏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故意咳嗽几声才低低地回道。 门外的唯潭冷哼一声,正打算走开时,却从窗户的缝隙中隐隐看到一圈淡淡的紫蓝光泽,心里一惊,唯潭更加用力地拍打着门,略微提高音量道,“屋里藏着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开门!” 砰砰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而高亢,屋内的俩人顿时慌了神儿,苏汐忙不迭地将麝香百合藏在被子里,紫蓝光泽瞬间消失,却更引来门外唯潭的怀疑,敲门声更大了,然后她们听到断断续续地开门声,和掺杂在细碎脚步声里的略带抱怨的声音。 “怎么办?”兰笙急得满头大汗,惶恐不安地看着苏汐。此时的苏汐也是浑身一阵发软,脑袋疼的厉害,现只是凭借意志强撑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目光灼热地看着兰笙,苍白的小脸上突地漫上一层凝然之色,“开门让她们进来。” “让她们进来?”兰笙一愣,看苏汐一脸坚定之色,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拉开了门。脸色阴郁的唯潭踏着一地破碎的烛光走进屋来,她的身后是一群睡眼惺忪的浣衣宫女。狭小的房间因站了过多的人而显得特别拥挤,而众人似乎特别有默契似的,都只站在隔床大约有五步距离的地方。唇角轻轻泛开一朵淡雅的花,苏汐清冽的声音恍若隔世,“兰笙,谁闯进来了?” “唯潭姑姑。”脑子还没转过弯,答案已不自觉地说出。 “唯潭?”仿佛并不知晓这个名字似的,苏汐恍恍惚惚地轻念着重复了一遍。一阵寒风突地蹿进殿来,众人莫不感觉脊背一阵发冷,唯潭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斥道,“你是什么人?!” “兰笙,替本宫将这株麝香百合插到花瓶里。” 一株散发着妖冶光泽的百合花,幽暗的紫光浅浅勾勒出苏汐模糊的脸庞。心底有个什么影象与眼前的人渐渐地重合起来,又听得她刚才自称‘本宫’,唯潭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在发抖。那株妖异的百合是‘她’最爱的花,能自称‘本宫’的人,除了皇妃,似…… 双腿越发颤抖得厉害,唯潭猛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唯潭参见玉妃娘娘。娘娘吉祥!” 余下的众人一听唯潭的话,均满脸惧色地跪下,忙不迭地磕头请安。 “花瓶。”苏汐清冷的视线并没有看向众人,只是固执地重复着。 兰笙浑身一激灵,慌忙小跑上前从苏汐的手中接过麝香百合。 “唯潭,记住你今晚所看到的。传话给初贵人,托她告诉太后,麝香百合本宫暂时借用。”仿佛疲累至极,也不等唯潭回话,她挥挥手,“天要亮了,都回吧。” 后妃乱续(63) 灰黑的天空慢慢翻出鱼肚白,浣衣局的众宫女还处在惶惶不安的情绪中时,只听得兰笙房中突地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众人被这声尖叫骇得心神不稳,个个满脸惧色地望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只见一个深绿的身影急速朝那边跑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却是一脸苍白之色的苏汐直愣愣地指着搁在窗边的麝香百合。唯潭凝了凝心神,状似漫不经心道,“叫什么?不过一株百合而已……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汐毫无焦距的视线投向她,缓缓道,“这株百合怎么会在这里?” “管那么多做甚!”唯潭不自然地别过头,“既然回来了,那还不赶快去洗衣服!”看着深绿身影渐渐消失眼前,苏汐清亮的眸里浮现出浓烈的笑意,她微侧头对身后的兰笙笑道,“看吧?其实这些人还真容易骗的呢。” 兰笙撇撇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这株百合弄到这里来,多生这么多事端?不过,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扮演玉妃娘娘的?” 苏汐笑笑,“因为给我这花的人,大概马上就要大肆的宣扬宫中唯一一株麝香百合被贼人给偷了去,所以我也得努力地想想对策啊。你看,我昨晚匆忙地回来,连鞋都不记得穿了。此刻它恐怕已变成最有力的证据了。” “我不明白。”兰笙一脸茫然。 “你不需要明白。”苏汐朝她露出一抹暖暖的笑容,脚步还没跨出门槛时,就听到一个太监尖声道,“宫女念汐,太后召见!” “这么快就来了。”苏汐喃喃自语,出了房门,也顾不得满院子宫女疑惑的神色,她径直走过去朝慈宁宫的太监略微欠身,“有劳公公。” 小太监冷哼一声,斜她一眼道,“走吧。” 苏汐前脚刚跨出朱红漆的大门,唯潭便叫心腹宫女吩咐着大家做事,自己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出了门。兰笙趁其他人各自忙开了,小跑回房,片刻后,她怀揣着什么东西,也小心翼翼地追了出去。 天气阴冷,怕是又要下雪了。 苏汐走到慈宁宫时,楚宛裳,师落离都已落座,各怀心思地看着她。左右两道目光,粘在身上颇有些不自在,苏汐也顾不得回视一番,只敛了心神利落地向太后福身请安。 庸懒地靠坐在软塌上的太后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她,一边翻弄着套在左手中指上的精致护甲,一边状似不意道,“麝香百合呢?” “太后问得奇怪,奴婢一介浣衣局的低等宫女,怎会知晓麝香百合的去向?”苏汐抬头直视着太后,态度不卑不亢。 “是么?”太后森冷地一笑,带着精致护架的手指遥遥指向楚宛裳,“宛常在自己来说说吧。” 苏汐转过身,看到一袭堇色长袍的楚宛裳优雅地站起身,对太后盈盈一拜,方道,“昨日念汐姑娘送衣服过来,因受了风寒,当下晕倒在琬月殿。宛裳看着不忍,便扶她在内殿歇息。哪曾料到后半夜,宛裳念着她的病情,过来瞧她时,却发现早已不见人影,只在床下踏脚处留下一双鞋子。当下宛裳也慌了,左右找了一番时,却突兀地发现搁在窗前的麝香百合不见了踪影。”楚宛裳顿了顿,忽地侧头唤了声‘琉璃’。 梳着叠髻的琉璃低眉顺眼地站出来,跪道,“回禀太后,昨晚是奴婢负责照顾念汐姑娘的。姑娘昨日高烧说胡话时,曾自语道,说是要替云贵人将麝香百合偷了去,好叫宛常在的孩子怀不稳……”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殿上的却响起一阵抽气声,苏汐用眼角的余光瞟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落离依旧浅浅地笑着,没半点情绪的波动。看来果真是功力深厚呢,苏汐轻轻牵开唇角,坦然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琉璃你可曾听清楚了?可不能在太后面前胡说!”楚宛裳瞪了琉璃一眼,泛着纯净光泽的眼眸里却闪耀着点点寒光。 琉璃猛地伏下身,大声道,“太后明鉴,奴婢所言全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哀家自有定论。”太后的声音猛然间寒上几分,陵洌的视线向苏汐蔓延而去,“念汐?” “琉璃不是说奴婢昨晚发高烧说的胡话么?所以奴婢也不甚清楚自己是否说过,至于丢失的麝香百合,奴婢却也是不知晓它踪影的。也许,云贵人会知道也不一定。”既然大家都这般想要她命的话,自己何苦又还故作软弱的任人宰割,这后宫里,除了前几日刚认识的兰笙,只怕根本不会有人真心想要帮她,就如前一刻还希望她幸福的宛常在,此刻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借她之手除掉师落离。 苏汐清冷的视线拉往落离身上,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太后顺着苏汐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是高深莫测的,“云贵人,你也来说说吧。” “落离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怕,贼喊捉贼。”唇边依旧荡漾着浅浅的笑意,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目光深邃地望向楚宛裳。 “谁说不是呢?”苏汐淡笑着接了句,也侧过头看向楚宛裳,“宛常在也许近日太过劳累,精神有些恍惚呢。” “你……”楚宛裳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难看,纤弱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苏汐。“好了!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太后厉喝一声,搭着许蔚的手一步一步向苏汐走近,“不过一个浣衣局低贱的小蹄子!竟也敢这般放肆对主子讲话么?!” “许蔚!掌嘴!” 果真还是不肯放过她啊,苏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双眸紧紧地盯着许蔚那张瘦削的脸庞。许蔚僵硬的手指慢慢举上半空,众人皆屏住心神,有些看好戏的意味盯着苏汐。 “太后请手下留情!”寂静地大殿内突兀地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众人的注意力全被拉了过去。却是身着淡黄狐裘的初贵人急急地走进殿来,扶着她胳膊的,竟是一袭深绿宫装的唯潭! 后妃乱续(64) 这事,竟越发有意思了。恨她至极的初贵人竟会替她求情!苏汐转头看着站在初贵人身旁的唯潭,脑子里突地晃过那张纯净如水的脸,兰笙,兰笙,你千万莫要让我失望了啊。 “臣妾参见太后!”初贵人福身请安后,瞥见太后铁青的脸,忙不迭跪下道,“臣妾自知行为莽撞,请太后责罚。”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叫起,“你来慈宁宫做什么?还大声喧哗地要替那低贱的小蹄子求情?” “太后明鉴。”初贵人恭敬地磕头道,“关于琬月殿的麝香百合丢失的事,臣妾有话要说。” “哼!这与哀家教训这小蹄子有何相关?!” “大有相关!”初贵人目光灼热地抬起头来,“太后可还记得玉妃?” “‘她’?”太后微蹙眉,“怎的又扯上一个死人?” “太后明鉴,昨夜在浣衣局里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恰巧这事发地点在念汐所住的屋子里。臣妾猜想这事恐怕也与麝香百合丢失有关。” 太后微蹙眉,“什么怪事?” “唯潭!” 被点到名的宫女唯潭略显惶恐地伏身道,“回禀太后,昨儿个浣衣局突地闹鬼,奴婢们在念汐住的屋子里见到手持麝香百合的玉妃娘娘,‘她’还要奴婢传话给初贵人,让初贵人告诉太后,说麝香百合‘她’要暂时借用……” 苏汐微微翘起唇角,竟然真的信了…… “胡话!”太后有些恼恨地打断了唯潭的话,转眼对跪着在地的初贵人斥道,“这样的鬼话你也相信!还敢拿到慈宁宫来胡扯一通?!” 初贵人面色一滞,还没答话,面带薄薄微笑的师落离接话道,“初姐姐果真是糊涂了么?玉妃早已作古,姐姐无端地将‘她’扯进来,不是故意要揭开太后的伤疤,提醒太后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使得太后与皇上行同陌路?” 好厉害的师落离!苏汐满眼惊诧地看着这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她始终浅浅地笑着,但那抹浅笑里却包含了太多的疏离和苏汐无法看懂的意思。 “你……”仿佛从未料到她会拆自己的台,初贵人气得脸色煞白,震惊地盯着落离,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落离却不看她,依旧笑容清浅地对太后道,“太后其实也无必要为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伤了神,臣妾想初姐姐杜撰出这样离奇的事,不过也是想帮帮念汐姑娘而已。怎么说,皇上对念汐姑娘还是存了情的,初姐姐也不过是想卖皇上一个面子。” 以为不会想便不会再疼,可是当那个名字再次响在耳边时,好不容易快要结痂的伤口却又一次被深深割裂开来,扯扯的疼。她永远无法忘记珞说‘也不过如此’时,那么冰冷而漠然的表情,简直要挖开了她的心。她不爱他的啊,可是心为什么还是这般疼呢?不是靠近陌时那股噬心的疼,却是比它更刻骨入心,深深地疼如骨髓里…… 苏汐的心神忽地一下就飘到了那张冰冷而邪美的脸上,过往种种像小溪般缓缓地从她的眼前流过。她看到他英挺的眉,看到他冷俊的眉眼,看到他唤她时,浓浓温柔缱绻的漆黑双瞳,看到她说她不爱他时,游弋在他薄唇边的那抹忧伤至极的笑…… 苏汐啊苏汐,你到底是辜负了怎样一个情深的男子?如果没有那样的诅咒,你是否真的会爱上那个连眉眼里都盖满对你浓浓爱恋的俊美男子? 一晃而过的念头,却是让苏汐骇了一大跳,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啪’地一声响在耳侧,苏汐这才中茫然地出神中回过魂来,然后便感觉到左边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下意识地捂着脸抬起头来,却是被气得满脸铁青的太后目光森冷地盯着她,而楚宛裳也不知什么时候惨白着一张脸与初贵人跪在一侧,师落离仍旧一脸淡淡笑容,但此刻的她却站在了太后身侧。 “你这贱人!你到底是要毁了哀家两个孩儿你才甘心么?”太后气得浑身颤抖,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你是不是硬要用这妖异的百合来替‘她’报仇?!你是不是硬要用这妖异的百合来撺掇她们除掉哀家?!还是你更加恶毒地想要将哀家的两个孩儿都带离哀家的身旁,让我这孤老婆子凄惨地过完下半生?!” 太后股股青筋鼓起的手像利剑一般指向跪在地上的楚宛裳和初贵人,然而饱含怒火的视线却紧紧地锁住苏汐。莫名其妙,这是苏汐想到的第一句话。但是看到太后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时,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走神时,似乎整个事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太后怎么会突然知晓麝香百合具有引渡灵魂的能力? 慈宁宫的空气里铺满一触及发的火药。 苏汐微蹙着眉,还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时,太后又厉声道,“小小一个低贱的宫女竟敢在皇宫里装神弄鬼!你以为凭借一株麝香百合,凭借一个模糊的影象就能动摇哀家么?!简直痴心妄想!还有你——楚宛裳!”太后凌厉的视线又横扫到那张惨白的脸,怒呵道,“不要以为你怀了龙种,哀家就不敢办你了!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能得到圣上的宠幸已是莫大的荣耀,可你居然还贪心不足的想要谋上高位!” “至于初贵人!你身为鹰亦皇朝堂堂贵人,竟整日想着怎样笼络人心,搅得后宫乌烟瘴气!今日竟还敢造出鬼神邪说,真是有失得仪!通通给哀家滚回自己的宫殿,静思己过!!没有哀家的懿旨,谁都不能随意进出!!” “慢着!”一声高亢的呼喊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苏汐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里恍若盛满了点点星光,亮得骇人。脑海里有团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明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太后,肿成萝卜的手指轻轻佛过太后精致的护甲,粘稠的血丝沾染在指尖,她忽地翘起食指指向站在太后身侧的师落离,冷声道,“从始至终,想要让鹰仪皇朝后宫不安宁的,只有她!!” 后妃乱续(65)  苏汐左边脸颊上被护甲抓出的三条血痕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太后的眼眸,左手不自觉地收紧,太后依旧满面铁青之色,冷哼道,“真是放肆!哀家顾及皇帝的面子,才没将你治罪,看来你还真是不识相,居然还要再扯出些风波!” 苏汐冷冷一笑,眼眸里那片星光渐渐被大殿的微弱烛光映成一片血红,她说,“太后若是不相信奴婢,只怕以后宛常在的孩子果真是要断送在她的手中!” 太后被骇得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转眼看向一边仍旧兀自淡笑的落离。微怔时,苏汐清冷的声调又响在她的耳侧,“太后你可知晓,那日你吩咐云贵人随我们出宫后,她从宫外带回来了什么?” 师落离微笑的脸渐渐变色,她不动声色地转眼看着苏汐,只是幽深如井的黑眸里似有点点波纹在晃动,扰乱了那一片故作的平静。苏汐也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眼神寒冷如冰。曾经她以为她真的是打算帮助她找回那段记忆,可是在她刚离开冷宫门外就见到珞的那一刻;在浣衣局里听兰笙波澜不惊地说唯潭是被初贵人收买的棋子时;在她提到晴溪时,兰笙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兰笙只看一眼就说出那是琬月殿的麝香百合时。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唇边常常噙着一抹淡淡笑容的女子,并不是表面上那样云淡风清,兰笙,甚至唯潭,都可能是师落离安排在她身边的一枚棋子。 可是,兰笙,唯一一个在这后宫里让她感到淡淡温暖的人,果真会是师落离的眼线么?她们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是不会真的忍心再至她于死地吧? 至于师落离,如果她真是打算借用麝香百合来除掉后宫里所有的女子。呵呵,她的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因为从始至终,她似乎都忘记了,忘记了楚宛裳腹中的胎儿乃是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其他的人太后也许不会在乎,可是若是有谁敢伤害她唯一的这个孙子,太后恐怕是绝饶不了她!! “一串红。”淡淡说出三个字,苏汐看到师落离的脸颊微微有些抽搐,看来她猜得倒也不错。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她侧头对太后道,“御前宫女晴溪。太后可宣她到慈宁宫一问。” “许蔚!”太后深深地看了苏汐一眼,方厉声对许蔚吩咐道。 许蔚前脚刚踏出门槛,慈宁宫的大殿里便瞬间沉寂了下来。各人各怀心思地缄默着,苏汐微仰着头,凄凄的视线像风一般飘向远处。窗外阴霾的天空里,又絮絮地飘起了雪花,那些纯白的花朵,像是快乐的精灵在微风中绚烂地舞蹈着…… 透过漫漫的雪帘,她恍惚看到有倾国之貌的‘她’正满眼忧伤地望着她,耳畔边似淡淡地传来‘她’嘶哑而干裂的嗓音,‘她’说,“快结束了,快结束了……” “奴婢晴溪参见太后。” 低低的请安声将苏汐猛地唤回了神,凄然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然后她听到太后厉声问道,“云贵人托你带回宫的东西呢?!” 宫女晴溪骤然一惊,慌得伏下身去,连声道,“太后明鉴,云贵人不过是叫奴婢带了一串红给初贵人。只是在送去之前,云贵人要奴婢带了一句话,说什么‘凤凰树初夏开花之时,便是一串红凋谢之日’。除此之外,奴婢就什么都不知晓了。” “凤凰树?”太后喃喃,似还没猜透这话的意思。一旁的苏汐淡淡的接过话来,“奴婢记得初贵人告诉云贵人,说那高大的凤凰树,一到初夏,便是一树火红的花。火红的花,言下之意可不就是‘红花’么?” ‘红花’两个字刚落下,面色一直苍白的初贵人突地像浑身被抽尽了力气般瘫软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汐,怔忪良久,方凄惶地问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苏汐张口欲说,却听得落离淡然道,“念汐姑娘可真爱说笑,不过一束普通的一串红而已,怎会与‘红花’扯上关系?” “是么?”苏汐轻迈着步子走近落离,大大的眼睛里闪耀着的澄澈光芒仿佛硬要照亮落离那双暗黑的眸,“云贵人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张符咒么?”左手轻轻的从腰带里扯出那张鬼画符般的符纸,窗外的寒风轻轻佛过它粗糙的表面,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后妃乱续(66) 点点惊诧之色在幽深的黑眸里弥漫开来,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再也无法隐藏内心的震惊。藏在宽大袖袍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轻叹一声,敛去所有的情绪,她垂睫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日。”苏汐顿了顿,忽地笑道,“其实之前,我都没有放太多心思去猜测你们想要做什么。可是,昨日下午很奇怪,就在我问兰笙是否认识晴溪,她支吾着不知道怎样回答时,唯潭就立马出现,打断了我的问话,而且,她居然还好心的让我去琬月殿送衣物。自从进浣衣局来,唯潭姑姑不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做的么?所以她叫我去送衣物时,我就产生了戒心。琬月殿的麝香百合确实是我拿走的,我也知道宛常在本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其实当她说什么太后突然要那株百合时,我就怀疑了,太后当年那么讨厌‘她’,厌恶那种会散发着紫蓝光泽的妖异百合,又怎会突然地想起要它呢?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宛常在是在设局,她以为一个小小的浣衣宫女,做了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即使因着我与珞的关系不能加以重罚,不过撵出宫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惜她不知道,她早已成了别人的局中之人,那日在冷宫,许是你早已猜到宛常在在门外听着,所以你才告诉我要用什么麝香百合才能找回记忆。你知道宛常在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定会借着麝香百合来大做文章。” “果然如你所想,事情就这么安静地发生了。而我,本是不愿再参与到你们之间的争斗中来的,可惜你们都太看重我,个个都以为,只要我死了,珞便不会再对你们这般冷淡,而这鹰仪皇朝的后宫便是你们的天下!所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你们一起疯了一次。可是师落离,你知道么?若是那日你果真是打算帮我寻回记忆的,便不会再生如此多的事端,而你,也会继续高枕无忧地做你的‘云贵人’!” “再来说那张符纸吧。原先我也觉着没有什么异常,可是昨晚在琬月殿昏倒的那一刹那,我恍惚听到宛常在凄厉的一声尖叫。那时我恍惚感觉到她的手托着我的腰间,而那张符纸也正好被我收在腰带里。她可能一时靠得近,闻着点味,若有似无,虽危害不是很大,但也恐怕是突然难受,再加上看我晕倒,血气冲脑,才会尖叫出声。” “半夜回浣衣局后,我仔细地想一番,越想越觉得这张符纸有些蹊跷,但我却不能肯定这符纸上定是染上了红花。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我连着分析一番后,猜测的结果。不过还好,我的运气似乎很好,大部分看样子都是猜对了呢。” 故事的来龙去脉总算交代清楚了,苏汐看着落离,舒心地笑着,只是整个娇小的身躯都透出浓浓的疲惫。 “云姐姐,你果真是想害宛裳的孩儿么?”一直未做声的楚宛裳忽地满脸泪痕地抬眼看着落里,盈满大颗大颗泪水的眼眶里,闪着无辜的光芒。苏汐轻叹一声,“事到如今,宛常在还是要做出这样无辜的表情来获得大家的同情么?昨晚的那碗药,到底添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你——”楚宛裳大惊,连眼泪也吓了回去,呆愣一会,她忽地向突然沉默的太后用力地磕着头,声声悲切,“臣妾自知冒用太后的名义,借着麝香百合一事,大肆喧闹后宫,自是死罪。但也请太后为宛裳的孩儿做主!云贵人和初贵人蛇蝎心肠,竟想用红花毁我的孩儿,求太后看在宛裳腹中胎儿乃是皇室血脉,定不能饶下这等阴险小人!” “太后明鉴!”楚宛裳的声音刚落下,本瘫软在地的初贵人忽趁起身来,一下又一下地朝太后磕着头,苍白的面上是一片骇色,“太后明鉴!臣妾绝不知晓‘红花’一事,臣妾不过是喜欢红颜色的花,这才在云贵人出宫时,托她带两束红色的花。臣妾绝无加害宛妹妹腹中孩儿之心!求太后明察秋毫!!” 太后神色一动,却并不答话,只是冷眼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似乎她还未从苏汐的那番话里回过神来。清澈如泉的眼眸里突地划过一丝不忍的光芒,但一想到当日初贵人用计差点害她大冬天的去洗个冷水澡时,她终于硬起心肠,朝跪在一旁的晴溪使了个眼色。 晴溪会意,也恭敬地磕头道,“期禀太后,奴婢晴溪还有话要说。”沉默中的太后瞟了一眼苏汐,随后一扬手,示意晴溪继续。晴溪再次磕头道,“前几日奴婢奉圣上的旨意随念汐姑娘一同出宫,走到神武门时,因突然想起皇上交代的事,正准备绕过凤凰树所在的小径跑回御书房时,却听到初贵人对云贵人说什么,‘还是云妹妹明白姐姐的心意’。奴婢当时听得心惊胆颤,惟恐再听下去,会惹出什么事端,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姑娘身边。” 晴溪没再说下去,但是此刻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晴溪!!”初贵人血红的眼瞪着一袭湖蓝宫装的宫女,她怎样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安插的心腹,怎么到最后会反咬自己一口。而晴溪听得这样的暴呵,只是身子轻轻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看着初归人那张惨白至极的脸,苏汐只是小小地叹息一声,她似乎忘了告诉她,自从上次她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差点落水后,珞就曾私下地审问过所有负责御前侍侯的宫人。而她知道晴溪是自己这一边时,却是在去了浣衣局之后的两天,晴溪悄悄地过来探望她才告诉她的。 诶,命运的齿轮似乎总是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在运转…… “求太后为宛裳的孩儿做主!!”楚宛裳悲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初贵人浑身一颤,眼泪突地哗啦啦直往下掉,她不住地磕着头,嘴里喃喃,“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而这期间,师落离一句话也没辩解,不知是看透了,还是心已死,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洁白的雪花,唇边依旧是那抹清淡的笑容。 她,是不是又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隆冬?想起了那个眉眼间含着浓烈忧伤的少年? “落离,哀家以前赞你是个知进退的温婉之人,到没料到你竟也真这般喜好勾心斗角!哀家早就提醒过你,哀家宠你是一回事,但若你借此弄出什么事端,哀家也定不会护短!可是,你竟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居然胆敢算计到皇室血脉上!你,你可知罪?!” “落离知罪,落离辜负了太后的信任,甘愿领受一切责罚。”着月白衣衫的女子终究跪了下去,清秀的面上泛着丝丝凄绝之意。 “好!很好!”太后气得险些站立不稳,一旁的许蔚慌忙扶着她重新坐回软塌上,她揉着额角,待心情平复一些,才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哀家已无精神再来解决。终究是皇帝的家事,待皇帝空一些,再行决定你们日后的去向……”太后烦累地正欲挥手让众人都退下时,殿外却突地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喊声道—— “皇上驾到!” 后妃乱续(67) 苏汐僵硬的脊背颤了颤,她背对着大门,此刻根本没有丁点勇气转过身去。慈宁宫大殿内的众人也是肃然一惊,慌忙转过身去,磕头请安。苏汐只觉得耳朵嗡嗡做响,手脚一阵冰凉,只有藏身在胸腔内的那颗心脏像发了疯似的,剧烈的跳动着。 大殿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大粒大粒的雪霰子盖满整个天空。不过才接近正午的时光,天色却是越发阴沉起来,整个皇宫就像是被笼罩在了一个灰暗的梦魇中,使人难受得仿佛要窒息之般。空气也是阴冷的,呼吸入肺,是一阵寒裂裂的冷,疼痛入骨。 “真是越发放肆了!皇帝跟前,竟还兀自发起呆来!”太后冷冷的声音像是穿越了茫茫时空,震开在苏汐心上,她这才稍微清醒了些,低垂着头,僵硬地转过身,却只管盯着脚尖,缓缓地跪了下去。 许是刚才费了太多的精力,苏汐只觉得浑身疲累至极,声音有些嘶哑道,“奴婢念汐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她一直垂着头,耳畔边还缠绕着初贵人和宛常在低低的抽泣声,有些烦闷,脑子却是空白一片,她能感觉有道冷漠的目光紧紧地粘在她的身上,久久散不去。抓着符纸的左手禁不住一阵颤抖,然后苏汐看到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近。心下越发觉得惶恐,然而那双靴子却在离她只有三步距离之时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就听得龙珞冷冰冰道,“皇弟不是早要来给母后请安么?还在外头站着做甚?” “陌儿来拉?”是太后喜出望外的声音。 苏汐微愣了一下,随后慌忙地抬起头。 龙陌披一身极淡的雪光站在殿门外,朵朵雪花盛开在他墨黑的发丝里,温温柔柔的像只只在沉睡的小白兔。干净而柔和的眉心间,散落着淡淡的忧伤。仍旧一袭紫袍,只是此刻的他却是用紫金冠束发,而不是像以前只用简单的木簪。 紫金冠,代表着‘亲王’尊贵的身份。 苏汐忽然觉得雪光很是晃眼,那顶紫金冠像是光线极强的太阳光,硬要灼痛她的眼。龙陌也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浓浓的疼惜和故作的淡然。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轻轻的笑道,“陌,你来接我回家了么?” 一句话,却是叫他心都要碎了。龙陌怔在原地,眼里再看不进其他人,连太后叫他也没听见。他微微抬起手,温柔而暖烈的指端剧烈地颤抖着,泉水般温润的眸子里,那些伤痛仿佛是蔓延在草原上的熊熊烈火,要一点一滴地将他燃为灰烬! 干裂的唇畔微微翕动,被他揉进生命里的名字恍惚就要冲口而出!可是,他无法忘记,无法忘记龙珞那日告诉他的话!他不能靠近她,否则,唯有一死!是死亡啊,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所以,他不可以再这么自私,他已经自私了四年,让她疼痛了四年,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 眼眸突然酸胀难受,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愤懑,忧伤,似乎正狂吼着要冲破他的身体,心似被狠狠地撕裂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忧伤噬骨。 汐儿,汐儿…… 僵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紧紧握拢的指端,股股青筋似要爆裂出来。最终,最终,他仰起头,冰冷的雪花顷刻就铺满他俊秀的面庞,温热的气息散掉那点点凌乱的寒冷,眼角便顺势滑出一条蜿蜒的痕迹。 潮湿,冰凉。 唇边的微笑渐渐淡去,澄澈的双眸里若有似无地游荡着绝望的气息,抓着符纸的手一紧,苏汐腾地趁起身来,也顾不得双脚发软,慌忙就要朝龙陌跑去。然而腰间却猛然一紧,龙珞目不斜视,环着她的手臂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苏汐恨极,一边用力地掰着环在她腰间的手,一边哭闹着叫他松手。 “浣衣局的这几天,还没让你学得规矩些么?”耳畔边龙珞的微低的嗓音里透着危险的气息,苏汐一愣,然后就听得龙珞侧首对跪在左侧的嫔妃道,“师落离,左微初!伤害皇室血脉,自是罪不可恕!小灵子!” “奴才在!”小灵子哆嗦着身子站了出来。 龙珞面色阴暗,“着,撤去二人‘贵人’封号,即刻送往冷宫!”他的话一落地,初贵人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只有满脸淡泊之色的落离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如画的眉目间堆叠着一层层繁复的,细密的,绝望的,凄伤。 “楚宛裳。”提到她名字的时候,龙珞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他看着那张布满点点泪痕的脸,脑子里恍惚又飘来那倾国倾城的容,‘她’说,来世‘她’也定要与他相遇,那时‘她’再也不要倾国倾城,只愿与他平凡到老。 平凡到老…… 玉瑶,这一世,我注定是要负你了…… 微微盍眼,龙珞闷声道,“念你有了身孕,麝香百合之事,朕也不再过多追究。禁足,琬月殿。” 楚宛裳泣泪磕头,由琉璃搀扶退下。随后,与这事有些许关联的唯潭和身份卑下的太监宫女均被赐死。麝香百合引发之祸,暂时告一段落。一袭月白衣衫的师落离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刻,忽地转过头来,对还在发愣的苏汐粲然一笑,她说,“姐姐,想要寻回那段记忆,确是非要那两样东西不可。” 后妃乱续(68) “麝香百合!”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汐忽地醒过神来,她大叫一声,仰起脸来,左边脸颊上那三条血痕便生生地映入了龙珞漆黑的眸子里。胸中一股怒气蓬勃盛开,他一把攫住她的下颚,怒意满满地瞪着她,“是谁伤的?!” “不要你管!”苏汐吼了一声,心里惦念着落离最后的那句话,她慌忙抬起手来,想要掰开禁锢着她下颚的手指。然而当她如萝卜粗的手指挨上他凉凉的指尖时,龙珞眼里的怒火越冒越盛,他转头朝小灵子怒吼道,“将唯潭那贱婢给朕杖毙!杖毙!!” “麝香百合!!”不曾听清耳畔的人在说些什么,苏汐执着地一面掰着龙珞的手,一面发疯似的喊叫着。龙珞剑眉狠狠地皱起,费力地制住她不断乱动的身体,然后蓦地朝殿外吼道,“兰笙,还不将东西拿进来!” 殿外随之响起应答声,身着一袭烟蓝宫装的兰笙小跑着进得殿来,她的手里托着一个瓷白的花瓶,一株纯白的百合在花瓶里,摇曳生姿。 苏汐眼睛一亮,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生生挣脱开龙珞的钳制。当冻得乌紫的手指实实在在地触及到麝香百合的花茎时,一抹暖烈的笑像是盛开在冬日的嫣红腊梅,带着傲然的气息粘上她的唇角。苏汐小心翼翼地从花瓶里取出那株百合,又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龙陌的身旁,她把花举到龙陌胸前,大大的笑容比阳春三月的阳光还要明媚,她说,“陌,我来帮你寻回‘她’。” 龙陌的唇角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好想将她冻得青紫的小手包裹在他温暖的大手里,他好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他好想,好想……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满眼忧伤地望着她,任由万千虫蚁嘶咬啃噬自己的心,仿佛只要心脏股股地流出血来,哀伤噬骨,他才会感到自己仍是活着的。 寒风夹杂着大粒大粒的雪霰子扑进殿来,吹得衣袍猎猎做响。紫色的袍角和烟蓝宫装的下摆偶尔会随着风轻轻的缠绕在一起,但往往只是一瞬间,又各自分散开来,在风中翻滚出大朵大朵忧伤的花…… 简短的沉默后,苏汐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遂四处一面慌乱地找了起来,一面急急地大叫道,“我的檀香呢?!我的池水呢?!为什么我都找不到他们了?”像是个丢失了心爱东西的小孩子般,苏汐神色焦急地询问着大殿内的每一个人,却也不等他们答话,又自顾地问下一个人。 太后微恼,道,“像什么样子!这慈宁宫是没规矩了不是?” “请太后先行歇息,这事朕自有计较。”话虽是对着太后说的,可龙珞一双眼却牢牢地锁着苏汐。太后心中虽不平,但一想到刚才龙珞问谁伤苏汐来着时,那双暗夜黑眸里突兀涌起的杀气,叫她竟是一阵心惊,遂稳了稳心神,扶着许蔚的手回内殿歇息去了。余下的众人也都还识趣,个个屏住呼吸退了出去,只剩下小灵子和兰笙留着侍侯。 龙珞看苏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心疼她的伤,暗恼自己不该逞一时意气,将她遣到浣衣局去。又听得她不断地说要什么池水,檀香,便慌忙招过留在殿中的两人,吩咐他们即刻去办。 当盛着碧绿池水的花瓶和一炉檀香放在她的面前时,苏汐这才安静下来。此时的天空已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给人厚重而压抑的感觉。大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昏黑一片。 苏汐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龙陌身旁,她拉着他的手,眼眸里是一片温暖的笑意,她说,“陌,我们去那边坐着。” 拉着她的手微微发颤,原本温软的手心,此刻却是冰凉一片。她拉着他,缓缓地走到花瓶前面,她微笑着对他说,“陌,我们来等等‘她’。”说完这句话后,苏汐轻轻放开了他的手,然后她跪坐在花瓶前,虔诚地将麝香百合插入瓶内。她微盍眼,用极轻的声音道,“子夜十分,‘她’便可以重回你的记忆了。” “好。”这是他来这里之后说的第一个字,说完,他抬眼,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温柔的暖殇。 苏汐干净的笑笑,浅浅地望了龙陌一眼,又自顾地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 龙珞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想要发作,又惟恐伤到苏汐脆弱的神经,只得满腔怒火地在斑驳的阴影里生着闷气。随着夜幕的降临,大殿内的温度越来越低,本想用来取火的暖炉,也被苏汐甩了出去,说是一定要透彻的黑暗。龙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怕她身子承受不住,视线绕了一圈,终于发现小灵子搁在椅子上的玄狐大氅,慌忙取了来给苏汐披上。娇小的身子因突来的暖意轻轻颤了颤,但苏汐仍未睁开眼,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子夜十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苏汐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般,腾地睁开眼,慌慌张张地焚燃了那炉檀香。 烟雾缭绕之下,点点清新的香气若有似无的弥漫开来。盛满碧绿池水的瓷白花瓶瓶身,幽幽地反射着麝香百合清晰的紫蓝光泽。早已被抓皱成一团的符纸从苏汐的手心里跳落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再将它小心翼翼地丢入香炉中。明黄的纸张一角小小的冒出一股青烟,然后火舌游走得越来越快,眨眼的瞬间,便只剩下灰烬,而此时,一股刺鼻的气味突地蹿了出来。 苏汐有些头晕,她一手扶着晕眩眩的头,转过头去,却见龙陌一张俊秀的脸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那些细小的血管仿佛都能看见。苏汐一时慌了神,刚想扑过去抱住他时,她娇小的身子却腾地凌空。神色也颇为紧张的龙珞将苏汐紧紧地揽在怀里,还没待她说话,他忽地凑进她的耳边低声道,“先别去打扰他。” 苏汐顺着龙珞的目光看过去,一袭紫袍的龙陌盘腿坐在麝香百合之前,诡异的紫蓝光泽不断地摇曳出重重幻影佛过他苍白的面颊,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延着额角滑落。 龙陌一直紧闭着眼,眉头深深地皱起。半晌,他忽地睁开眼来,只是眼神空洞,目光涣散,毫无焦距地盯着禁闭的大门,他忽地痛苦喃喃道,“玉瑶,玉瑶……” 后妃乱续(69) 玉,瑶。 两个破碎的字带着浓浓的忧伤滑落在大殿里,麝香百合的紫蓝光泽更盛。龙陌苍白的面上,一簇簇墨黑的幻影在不断地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脑袋里那团混沌的阴影就要明朗,一个娉婷女子的曼妙身影似浅浅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围炉煮酒的快乐,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恍若逆着记忆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那倾国容,掩在精致唇角边那朵忧伤的笑,零落在眉目间那抹淡淡的愁……一切都那么熟悉,却也那么陌生。 淡金的阳光,粉白的樱花碎瓣,华丽的堇色长袍,清澈动人的眼眸…… 玄亲王府内,那短短两个月的时光就像是一场梦,起初只当‘她’为知己的他,竟也慢慢的沉沦了,沉沦在‘她’温软的笑容里,沉沦在‘她’清淡却藏着浓烈感情的嗓音里…… 玉瑶,玉瑶…… 墨黑的影子在慢慢淡去,头却越发疼了起来,犹如有万千只蚂蚁在啃咬,痛楚燧心。龙陌一手支着额头,黑如浓墨的长发垂落下来,朦朦胧胧地遮住了那刻入骨髓里的忧伤。 “陌,你想起‘她’了么?”眼见麝香百合紫蓝光泽在逐渐逝去,心情极度紧张的苏汐小心地开口问道。 龙陌闻声抬头,茫然的视线一接触到环在苏汐腰间的那双大手,顿觉心中那道鸿沟再度被撑胀,汩汩血液似都变成了蔚蓝的海水,一点一滴地流遍他的全身,通彻心扉。他用力的牵开唇角,温润如玉的面上,细细地绽开朵朵清雅的花。他在笑,在对她歉意满满的笑,虽然那笑容是那么勉强,那么颤抖…… 苏汐看着他苍白的唇畔轻轻开启,一个念头忽地闪回脑袋里,她拼命地摇着头,大叫道,“陌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地过我们的将来,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也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她满怀希冀地看着他,黑眸里像是燃了一把火,灼灼发亮。揽着苏汐的身子僵了僵,满脸阴骘之色的龙珞狠狠地瞪着对面的龙陌,如果,如果他胆敢再带她离开,他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一个世纪那般冗长的对望,唇边那抹淡笑就快维持不下去时,龙陌最终低下头,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不容置疑道,“我终于找回了‘她’,找回了那段缺失的记忆,所以,我不能再失去‘她’。对不起,对不起。” 是什么感觉?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是不是爱得不够深?所以听了他的话,她依旧还能浅浅的微笑,还能撒娇般的对他说道,“陌你怎么不记得在三年前我们就已经成亲了呢?陌你怎么可以不要自己的老婆?连雪人你都会记得帮它做一个老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成亲?!”龙珞怒火冲天地低吼一声,纵然他早已想过,在这四年内,两人的关系不可能还是淡如清水,但炸然一听,还是叫他难以接受。 眼里心里此刻根本容不进其他人的苏汐对龙珞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固执的问龙陌,问他怎么可以不要她,不要他的老婆? “我们只是挂了夫妻之名,却并未有夫妻之实。”如利剑般的话狠狠地扎在苏汐千疮百孔的心上,眼泪忽的就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泪珠滑过左颊上那三道血痕,一阵扯扯的疼。他说对了,他们确无夫妻之实。因为每次只要她一靠近他,那股噬心之痛就发作得越厉害,往往是在她晕过去的那一刻,为了不让他担心,她都会任性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然后低喃着告诉他,她困了 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只要他靠近她,她必会喊累,然后昏沉沉地睡过去。 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早就告诉过她,陌的爱浓烈而绝望,为了他所爱的人,哪怕是修罗地狱他也定会追寻而去!那么,他必是不爱她的了,否则他怎么会如此这般轻易地放开她?他记起了‘她’,记起了对‘她’那么浓烈的爱,他的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她’。而她,又算是什么呢?不过是在他失忆时,填充‘她’在他生命里的一个替身而已。 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么? 眼前一片发花,远在异时空的点点滴滴忽地一一出现在脑海里。她恍惚看到阔别已久的爸爸妈妈慈祥的脸,脆弱的神经瞬间崩溃,她再也没勇气去看那张温润的脸庞,身子一歪,苏汐晕倒在龙珞的怀里。 单薄的身子像风中的落叶,纤弱得让龙珞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汐打横抱起,用厚实的大氅紧紧地裹住她娇小的身子。面无表情的龙珞深深地看了龙陌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在拉开殿门的那一瞬,他忽轻声道,“刚才你们所做的,所说的一切,朕虽都不清楚,也不打算追究。但是,朕很高兴你还记得朕的话,从此以后,你和她,便再无瓜葛。” ‘吱’地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拉开,阴冷的风卷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冻得人浑身一哆嗦。龙珞紧抱着苏汐,一面急步朝前迈去,一面吩咐身旁的小灵子宣御医。 极淡的月光透进殿来,和着瓷白花瓶里的麝香百合散开成大朵大朵的忧伤。龙陌悄然地抬起头来,视线所及处皆是雪地里那一片凌乱的脚印。他,终究是连她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汐儿,汐儿,我怎么会忘记你是我的老婆?我怎么会不要自己的老婆呢?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再自私地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是的,我记起了‘她’,虽然只是零碎的点点。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不爱‘她’了,从‘她’进宫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让自己爱‘她’了。而且与你一起度过了那般美好的四年,拥有了彼此最珍贵的回忆后,我怎么还会爱‘她’呢?汐儿,我有没有告诉你,自从第一次在菏塘边遇见你后,我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觉得你早已在我的心上扎根多年,是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然而,命运总是这般捉弄人,我以为我们永远会那么快乐的生活下去,可是,现时总有那么多无奈。如果,伤害只是一时,那么我希望伤痛过后,你会一世快乐。对不起,对不起,汐儿,我爱你…… “想哭就哭吧。”不知什么时候太后已出现在龙陌的身后,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幽幽地叹口气,“只怪造化弄人。” 龙陌埋首在太后的肩头,隐忍地哭泣起来。压抑而悲伤的哭声在静谧的黑夜里更显苍凉,肩头剧烈地颤抖,龙陌不住地呢喃着‘汐儿,汐儿’。太后微闭眼,苍老的面上,掠过丝丝怜悯,她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抚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般,动了动唇角,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我可怜的孩儿……” 后妃乱续(70) 暖意浓烈的若霏殿里,一袭白袍的龙珞侧身坐在床塌边,修长的手指端着一个瓷白的小碗,热气腾腾的碎米小粥散发着清淡的香气。银白的汤匙搁在苏汐的唇边,而她却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汐儿乖,少少喝一口,我保证你只要吃一点,我就不再勉强你。”龙珞唇边的笑容如三月的阳光温和而柔软,他轻轻地将汤匙移进苏汐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干裂的唇畔轻轻动了动,却并没有喝下。 苏汐面容憔悴,整个人像失魂般,原本清澈如水的眸也变得些许浑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毫无相关,这些天来,尽管龙珞对她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温温柔柔地同她讲话,可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喃喃地不断的喊着龙陌的名字。声音里透出的厚重悲伤,仿佛将空气都粘滞住了,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和绝望。 龙珞的微笑颤了颤,却仍旧努力地笑道,“汐儿,你要乖,若是你再不吃东西,身体怎么能好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玉泉山看雪好不好?玉泉山上有一大片梅林,雪落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堆好多好多雪人,啊!我忘了你惧寒。那么,你就穿得厚厚的,看着我堆,好不好?” “雪人?”苏汐喃喃,记忆里似有根弦被触动了,眼前恍恍惚惚地飘过一抹紫色身影,十指软软地堆出的巨大雪人,温柔的唇角,温软的笑容,温润的眉心,他的一切一切仿佛都近在眼前。苏汐恍神地伸出手,被白布包裹着的指尖颤抖地覆上眼前看着她的人的脸,连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陌,陌,是你来接我回家了么?” 龙珞怔忪,端着瓷白小碗的手渐渐收紧,微乎其微的叹口气,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他覆上她的手,轻柔道,“我是珞,永远守护着你的珞,汐儿,你的眼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我呢?” “珞?”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隐隐透着霸气,不似她所熟悉的温柔。心里突地一动,苏汐整个人突地发狂,她一把甩开覆在她指尖的手,使劲地推着龙珞的身体,一边还不停地哭喊,歇斯底里,“都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找我们回来,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地将陌关在天牢,如果不是你硬要让我去找回那段回忆!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陌也不会不要我!为什么你硬要拆散我们?!我恨你!我恨你!你滚!你滚!!” 像是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连心底都是一阵透凉,龙珞一时愣住,再让他回过神来的却是碗中热呼呼的碎米小粥被苏汐打翻,来不及擦拭粘在手背上的粥,他满脸紧张之色地制住苏汐乱动的手,“汐儿,你的手刚上了药,别再动了,小心擦伤!” “你滚!你滚!”苏汐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眸里有丝丝血红色在急速地蔓延。 “好好好,只要你不再乱动,我马上离开。”暗夜的黑眸里隐隐浮出一层忧伤,龙珞柔柔地轻哄着她,见她仍不安静,他微侧首朝门外吼道,“都死了么?!还不滚进来!” 内殿的门猛地被推开,一袭湖蓝宫装的兰笙和晴溪疾步跑了进来,看着殿内人仰马翻的情景,先是愣了下,随后又忙不迭地小跑上前。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苏汐才渐渐安静下来,却又从回了那种恍惚的神态。细密的薄汗爬满额角,眼里的哀伤更盛,龙珞深深地凝视了苏汐良久,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向兰笙,“朕去一趟福华寺,仔细照顾好她。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两人忐忑不安地福身,恭送龙珞离开。 吱地一声大殿的门沉重的关上后,晴溪朝兰笙挨进一步,悄声道,“皇上难道真的相信福华寺的传说?” 兰笙瞪了她一眼,“主子的事也是奴才能随便打听的么?” 晴溪努努嘴,“奴婢不过是好奇罢了。不过,兰笙姐姐,皇上私下派你去浣衣局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啊?难为我还以为皇上是真的不管姑娘了,害我伤心了好久呢。” “噢,这倒奇了。难道你不恨她害你必须反了初贵人?” 晴溪心里一紧,讪讪道,“兰笙姐姐知道得可真多啊。” “是啊,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兰笙大有深意地斜她一眼,“我还知道今早你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大半刻钟,是去通知小卓子找初贵人了吧?”晴溪满脸惊诧,兰笙却已转身替苏汐掖了掖被子,她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有些阴冷,“麝香百合的事已过去十几天了,若是初贵人还不甘心,只怕到时候挫骨扬灰必是少不了她的份!你若是真心为你家主子,就叫她安生地待在霞飞殿里!” 晴溪惊得倒退一步,指着兰笙,哆嗦着唇角说不出话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么?”兰笙唇角勾出一抹薄笑,“我也不过是为了报恩。五年前,我刚进宫便被分在浣衣局,因对宫中规矩甚不熟悉,所以常是惹得姑姑责骂。那日,我又因做错事,正受罚,偏巧芫昕姑姑过来找一个叫纹衣的宫女,一时嘴快,便告诉了她。没曾想到她走后,掌事姑姑以为我想攀高枝,坏了宫里规矩,所以居然罚我端着两碗滚烫的水站在水池边!幸好芫昕姑姑后来不知怎的又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看了好久,后来竟然说要将我调去若霏殿。因当时她是景妃当前的红人,而景妃又颇受皇宠,所以轻易调个人,掌事姑姑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当时的我真是高兴疯了,不仅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还为可以去见识那个从冷宫里走出去的备受皇宠的女子。然而,事实却是大相径庭,芫昕姑姑并没有将我带回若霏殿,她安排我去了冷宫,去侍侯蔓贵嫔。当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不过郁闷的过了几日后,到也能接受冷宫的枯燥生活了。后来突然有一天,好象是在玄亲王大婚的前两日吧,芫昕姑姑焦急地跑过来找我,并给我一块玉,她要我发誓,要我承诺,假如有一天,皇宫里突然出现一名名字里带有‘汐’字的姑娘,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定要护她周全。” “当时的我念及姑姑的恩情,什么也没问,便发了誓。而那块玉,姑姑走之前曾说,只要我拿着它去找皇上,必会帮我解决任何困难。当时我将信将疑,并没当得真,直到后来冷宫失火,芫昕姑姑突然失踪,近日念汐姑娘的出现,我才稍稍有些明白。其实那日,你的胞生姐姐和初贵人在离冷宫不远处的那座亭子里设计想要害死念汐姑娘的时候,后来若不是皇上及时赶到,我恐怕早已现身。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我凭借那块玉,早已成为皇上的心腹。这些年来,虽我甚少出入御前,但负责御前侍侯的宫人所做的任何事是绝逃不过我的眼睛,就像你今早借故去找小卓子。” “晴溪,我告诉你那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芫昕姑姑未能做的事,如今兰笙我,定会替她做到!所以,如果你和初贵人还想动念汐姑娘一根毫毛,那么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凌趔的视线像一把利刃插入晴溪的心脏,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晴溪忽诡异地笑道,“真是感谢兰笙姐姐讲了这么好的故事给我听,可惜了,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好,皇上现去了福华寺,整个皇宫里就数太后最大!你还不知道吧?那日明目张胆地背叛初贵人,不过是为了更得到她的信任而已,因为当时皇上已知晓此事,若是不如此,只怕今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兰笙姐姐,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胞生姐姐都还站在初贵人那一边,我又怎么可能会背叛她呢?我前两天就听小李子提起皇上近日有可能会去福华寺祈福,没想到我运气真好,早上刚托人告诉初贵人这事,皇上这会儿就出宫了。” “对了,还忘了告诉你。除了那整日故作清高的云贵人,如今只晓得在常宁殿潜心修佛外,宛常在可也是念念不忘地想着法子来对付她呢!而太后,更是恨她恨到骨子里!” 兰笙心下骇了一跳,秀眉一拧,厉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晴溪轻蔑一笑,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似是自语道,“太后的旨意也该到了吧?” 仿佛是要应证她的话般,原本清净的若霏殿里突兀的传来一太监尖利的喊声—— “传,浣衣宫女念汐,前往慈宁宫问话!!” 后妃乱续(71) 去往慈宁宫的路上,精神仍然处于恍惚状态的苏汐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拖半拽地走着。这次太后仿佛是铁了心,出动了禁宫侍卫,在若霏殿与龙珞留下来保护苏汐的侍卫争执了半晌,最终还是像押犯人似的,将她和兰笙两人粗鲁地带往慈宁宫。 天色阴暗,冰冷的风呼啸而过,纷纷扬扬的残雪在眼睫冻结成霜,苏汐微微眨眼,便荒芜了视线。雪树银花的御花园里,她仿佛看到了一抹颀长的紫色身影,若有似无,温柔浅笑消融在满是忧伤的眼眸里。 陌,陌…… 兰笙在苏汐的身后焦灼不安,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视线乱蹿,入眼的却是个个面无表情的凶悍侍卫,捏着丝帕的手微微汗湿,一时脑子纠结一团,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只得忐忑不安地急步走着,唯一清晰明确的念头,却是拼了性命也定要护苏汐周全。 一行人刚踏进慈宁宫的大门,兰笙便被庭院里的布置骇了一大跳。堆着朵朵雪花的枯枝上,挂着写满繁复咒文的明黄幡布,一只大鼎摆放在通往内殿的路上,烟雾袅绕。案桌上,瓷白的花瓶里,一株麝香百合在漫天的淡白雪光中,摇曳生姿,纯白的花瓣边缘,一圈淡淡的紫蓝光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兰笙心中一动,视线再飘散得远些,便是一身华贵猞猁皮裘的太后目光骇人地盯着苏汐,面色皆显苍白的楚宛裳和初贵人分站在她的身侧。楚宛裳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直视苏汐,双手按着小腹,低垂着头。 “苏汐姑娘,近来可好?” 低低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直精神恍惚的苏汐唤回了神,她猛然抬头,是个着青灰衣衫的相士。心尖狠狠地抽动,一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全身。苏汐稳了稳神,挣脱开捉着她手臂的两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近。 “你,你是谁?” 青灰相士高深莫侧地笑了笑,“姑娘最近不是在找贫道么?” “是你!”苏汐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皇宫里,她突地抓着他的胳膊,语调急切道,“你就是送给‘她’符咒的相士是不是?那你能不能解了‘她’的血誓?破除‘逆天符咒’的诅咒?!能不能?!” 青灰相士还没答话,就听得太后一声厉呵道,“放肆!你这妖女!和‘她’一样是罪孽!夺了别人灵魂,竟还敢这般猖狂!如若不是宛常在,整个鹰仪皇朝的人还不被你耍得团团转!” 太后的话让苏汐浑身猛然一震,凌洌的视线忽地拉向楚宛裳,两弯细眉紧蹙着一朵阴云的形状。冷如寒冰的视线冻得楚宛裳浑身痉挛,她微侧身,低声向太后道,“皇上也许马上就会收到风声,还请太后快些定夺。” 令人心悸的寒光在眼眸里一闪而过,太后向众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会意,忽地一拥而上趁苏汐不注意腾地将绳子往她身上套!兰笙被骇了一跳,慌忙就要跑过来,却被身后的两个太监死死拉住。 “你们要做什么?!”苏汐大呵一声,无奈身子虚弱,小太监们丝毫不费力地将她按在地上。冰凉的雪水濡湿棉衣,是一阵刺骨的寒冷。苏汐费力地抬眼对站在案桌旁的青灰相士质问道,“为什么?!” 青灰相士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当年是贫道一时心软,给了‘她’这‘逆天符咒’。姑娘,这终究是违背了天命,为了鹰仪皇朝以后的安定,贫道定得将这被你扰乱的天盘命轮而矫正过来。贫道知道你有万般不舍,可惜天命不可违!”话音刚落,他忽地从宽大的道袍内抽出一张明黄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桃木剑挑着它放入了大鼎之中,又是那股刺鼻的味道。苏汐拧紧眉,心里不安之感越发厉害起来。 后妃乱续(72) 泛着紫蓝光圈的麝香百合被青灰相士从花瓶里取了出来,他微闭眼对百合默默念着什么。与此同时苏汐忽觉脑袋一阵晕眩,犹如要炸裂般,浑身也如针扎般疼,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身体似在慢慢的分离…… 庭院里,众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汐。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青灰相士忽地睁开眼来,一掌震碎了手中的花朵,片片麝香百合的残片散落在盛着清水的瓷碗里,随后他又用桃木剑从大鼎之中挑出点点符灰,并将它放与瓷碗中与花瓣搅拌在一起。待清水渐渐变成赤金色时,他端着小碗走进已瘫软在地的苏汐,道,“将它喝下去,从此这里的一切便与你毫无相干!” 苏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径直转过头去,牙关咬得死死的。一旁的太后见状,心里的火腾地又冒了起来,她怒气冲冲地朝苏汐走过来,一把抢过青灰相士手中的碗,然后扳着苏汐的下颚,硬是拼命地将符水往她嘴里灌。苏汐整个苍白的小脸挤皱成一团,她不停地挣扎,嘴唇紧闭。赤金的水不断地沿着她的下颚流淌着,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竟是像股烈火般,整个人似要被它燃成灰烬! 心尖一阵尖锐的疼痛,泪水如清晨的乳雾迷茫了视线,眼前恍惚地闪过那抹略带宠溺的温软笑容,然后那些甜蜜的回忆便铺天盖地地呈现,喉咙缓缓地动了动,苏汐口齿不清地唤着‘陌,陌……’ 这一唤,无疑是火上浇油,太后恼羞成怒,啪地一声甩了苏汐一耳光,怒吼道,“如若不是你这妖女,他们俩兄弟怎会闹得如此地步!这鹰仪皇朝的后宫又怎会永无宁日!你和‘她’都是他们的劫数!如果你真的还有心稍稍疼惜陌儿的话,你就给哀家喝下!既然你们本是缘浅,何苦在此害人害己,哀家的一个孩儿已让‘她’害得不浅,如今你又要来毁掉另一个么?!” 一番话落地,苏汐却仍是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关,只是原本苍白的小脸上微微泛起一层异常的红晕。太后又气又急,端着小碗的手颤抖得厉害,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甩下,她却蓦地抬起苏汐的脸,直直地看入苏汐的眼眸深处,颇有些痛心疾首道,“念汐,难道都不惦念你那远在异时空的父母么?!” 父母?眼前那抹温软的笑渐渐淡化为两张慈爱的脸,心里有股浓浓的思念随之汹涌而来。这么些年来对父母的歉疚,对父母的思念,忽地就盈满整个身体。脑中念头一个忽闪:既然陌都不要她了,如今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回去,回去她就能躲在妈妈的怀里放肆的大哭一场,哭掉所有的委屈,哭掉她枯萎而颓败的爱情!也许回去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感到忧伤,再也不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泪水弥漫整个脸庞,片片雪花散落在她的眉心间,冷如骨髓。唇边却忽地绽放开一朵凄伤的花,紧紧咬合的牙关缓缓松开,赤金的水便顺势流了进去。像是一团火,慢慢地烧下去、烧下去,连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全身犹如被刀片割裂,她的灵魂似一步一步地在抽离她的身体,意识越来越模糊,清亮的眸渐渐变得浑浊,周围似有袅袅雾气冉冉上升,然后她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要!!”被小太监死死按在地上的兰笙泪流满面,眼眸里刻出丝丝绝望,“姑娘,求求你,不要离开!皇上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地离开!!姑娘!姑娘!!” 鼻息若有似无,按着苏汐的小太监早已撤开,她用力地睁着眼看向兰笙,断断续续道,“兰……兰笙……好……好……好保……保重……替……替我……跟珞……珞……说声对……对……对不起……还……还有……陌……你……你告诉他……我……我会忘……忘记他……所以……请他……不要……要自责……一……一定幸福……” “不……不……”泪落如瀑,眼看苏汐整个身子都要融入雪地里,兰笙不知从哪里滋生出一股力气,狠狠地甩开按着她的太监,踉跄着向苏汐跑去。太监们忙不迭地就要上前拽她,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所有的动作。兰笙死死地抱紧她,一面用袖子轻柔地擦拭着残留在她唇边的赤金水渍,一面悲伤切切道,“皇上就快回来了,求姑娘您一定要撑着,一定要撑着。姑娘你刚才说的事,奴婢都答应你。奴婢只求姑娘一定要撑到皇上回宫!姑娘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会去福华寺祈福么?……福华寺里有棵四季常青的梧桐树,传说只要将自己心爱的人的名字埋在那颗树下,然后虔诚许愿,梧桐树精便会达成他的心愿,让他心爱之人与他共结连理,共修百年之好……这些原本都只是民间传说,然而皇上却为了你,以一介帝王之尊的身份去相信,实践这个传说,所以姑娘,奴婢求您看在皇上对你情深义重的份上,定要撑到他回来,见您最后一面!” 有股浓浓的哀伤像血液一般漫过全身,苏汐原本模糊的意识突地清醒了几分,她反抓着兰笙的手,唇角忧伤地蠕动,“兰笙,兰笙……我不能再看到珞满面的忧伤,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眉,他的眼。如果,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尝还。兰笙,告诉珞,我死后,请他一定将我的尸身焚化,然后将骨灰埋在那棵梧桐树下,以后,我会变成那棵树的精灵,替他完成所有的愿望……兰笙,答应我……” 撕裂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仿佛能看到有股白色的烟雾慢慢地从自己的身体里逸出,朵朵雪花坠落的半空中,她恍若看到‘她’精致的唇角渐渐散开一个凄婉的弧度,白色的雾气氤氲下,那张倾城的脸模糊地变为眉目间藏着淡淡哀愁的清秀脸庞,耳畔边还似淡淡地传来她所听到的关于‘她’的儿时记忆,心神一动,苏汐睁着大雾弥漫的眼,急声道,“师落离……请珞待她如我……” 兰笙不解其意,看着苏汐两颊的红晕快凝然成一朵百合的形状,眼前一亮,她慌忙从腰带处取出一块浑身通透的古玉塞到苏汐的手中,“这是‘她’的玉,姑娘,奴婢希望将来它能带着你回来……” 古玉一放进苏汐的手心,顿时散开一圈华丽的光芒,然后这缕光渐渐包围苏汐全身…… 虚空里,灵魂已完全抽离肉身的苏汐悲伤地笑着,她看到一抹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慈宁宫来,她看到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肉身,眼眸深处,是刻骨的哀伤与绝望…… 对不起……珞……再见……珞……再见……鹰仪皇朝……再见……陌……再见……我的爱…… 后妃乱续(73)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虚空里,苏汐泪流满面,最后一次哀悼自己可笑的穿越之旅。从今以后,她要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她所爱的人和爱她的人,然后要努力微笑在二十一世纪继续她原来的生活。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失恋而已,她犯得着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么? 深吸一口气,苏汐大吼一声,甩开堆积在心间的烦闷,然后拖着近乎虚无的灵魂游游荡荡地朝前方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一亮,二十一世纪的建筑,景色,人物渐渐充斥眼球,一切都那么熟悉。 “喂!死小汐,你娃不会真这么挂了吧?MMD,这都过十五分钟了,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游泳池旁,染一头热烈红发的女子一边愤愤地骂着,一边学着电视上急救的方式不断地击打着苏汐的心脏。 这时苏汐的灵魂恰好游过来,一瞧见那头醒目的红发,她两眼放光,乖乖,这不是她的死党小孙孙么?那躺在地上的黄发女子岂不是自己?怎么她明明离开了五年之久,在二十一世纪却只是眨眼的瞬间?苏汐瞪大了眼,朝围了一大圈人的泳池边飘过去。 “小姐,我看得给这位小姐马上做人工呼吸才行,这会子估计塞车,救护车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她会有危险。”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关心切切地说道。 红发女子一听,忙站起来,说,“那麻烦先生了。” 昏厥。小孙孙真有你的,居然敢这样随便将我放给一个人,万一他存心吃我豆腐怎么办? 苏汐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老天,她可不要将她珍藏了二十二年的初吻献给这样一个陌生男子!心里一念,她忙调整好全身细胞,然后全速地朝自己的肉身冲去…… 一股撕裂的疼,白色烟雾一点一滴地透进躯壳里,然后慢慢与血液融合……当男子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时,苏汐腾地睁开了眼,双手用力地推了男子一把,然后趁起身来,对围观的人群笑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小汐!你娃终于舍得醒了?!”红发女子啪地一声拍在苏汐的背上,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喜悦。 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重逢的快乐盈满心间,苏汐抱抱她,“真好,小孙孙我又见到你了……”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记暴炒栗子光临了她的额角,红发女子瞪着她,“你娃脑袋果真是进水了,失忆了不是?老娘叫孙明茉,你孙姐姐!下次再这样叫,小心我一脚把你踢到火星上当尼姑!” 昏厥,做尼姑干嘛要跑火星上?苏汐故作哀怨地瞟她一眼,不过,又能见到她熟悉的人,听到她熟悉的声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眼眸里精光一闪,苏汐抬起左手正欲打算来个偷袭,却蓦地感觉手心一片冰凉。摊开手,一块通透的古玉,闪着淡淡的幽绿光泽。脑子里忽地闪过兰笙最后对她说的话—— “这是‘她’的玉,姑娘,奴婢希望它能带你回来……” 回去……思绪腾地恍惚起来,记忆深处,那一袭白袍,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暗夜的眸……突然开始想念…… “哇塞!你娃走的虾米狗屎运?溺个水居然都能捡到宝,MMD,你孙姐姐什么时候要有这能耐,还愁找什么P工作啊。”孙明茉在一边啧啧地感叹,恨不能刚才溺水的是自己。 苏汐白了她一眼,握紧手中的玉,站起身来,“废话那么多,你慢慢游吧,我闪先。” “哎,你忙个头哇,这不才来嘛……喂!苏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哎呀,等哈我嘛……” 回家的路上,苏汐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特别在坐地铁时,突然发狂似的大笑起来,看得孙明茉小心肝一跳一跳的,就差将她强制带到医院去检查这家伙脑袋是否真的进水了。 一想到孙明茉臭得跟大便有一拼的表情,苏汐就忍不住想笑,真是快乐的日子啊。 “小汐,你站在门外做什么?没带钥匙啊?” 身后突地传来苏妈妈慈爱的声音,苏汐浑身一震,慌忙回头。苏妈妈双手提着菜,疑惑地看着她。泪水哗啦一声直往下掉,苏汐‘哇’地一声抱住苏妈妈,放声大哭道,“妈妈,我回来了……” 苏妈妈被苏汐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回来就回来嘛,有什么好哭的嘛?好了好了,这么大一姑娘在这里哭着像什么样子?快开门,回家再说。” 后妃乱续(74) 自从进了家门后,苏汐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望着在厨房内忙进忙出的两抹身影呵呵傻笑。苏妈妈碰了碰正在择菜的苏爸爸的手,“老公,我家闺女莫不是游泳游傻了吧?怎么跟个白痴似地直朝我们傻笑?” 苏爸爸白了她一眼,“怎么说自家闺女像个白痴的?要我看,小汐估计是脑袋进了水,应该是跟个傻子差不多。” “嘿!”苏妈妈不乐意地掐了他一下,“傻子难道会比白痴好吗?再说了,要真脑袋进水了,我们是不是该她到医院看看去?万一发展成脑水肿之类的,可就不好办了……” “我很好。”不知什么时候苏汐窜到了他们身前,微笑着打断了二老的窃窃私语,她张开双臂轻轻的抱了二老一下,“爸爸妈妈,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们了,心里高兴,想仔细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是不是还和五年前一样健康,一样年轻……” “老公!”苏妈妈一声尖叫打断了苏汐充满感情的独白,“我们家小汐果真脑袋进水了!我们要不要赶快将她送医院?” 苏爸爸赞同地点头,“我也这样觉得,老婆!咱们赶快行动吧!” “停!”望着自己的活宝父母,苏汐无奈地奉上俩白眼,继而哀叹自己一腔热情付诸东流。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饭做好了叫我一声,我先歇会儿。” “好。”苏妈妈眉开眼笑地答了声,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低头和择菜的苏爸爸答起话来,“老公,今天晚上你做饭好不好?我今天工作得快累死了。” “好啊,老婆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你最近不是在减肥么?” “哎呀!偶尔吃一次有什么要紧的,赶明儿再减就成……” 房门缓缓关上,爸爸妈妈的对话也被隔绝在了门外,苏汐背靠在门边,心里小小的幸福在缓缓升起,真好,一切都没有变,真的很好……只是,为什么她还是有点小小的难过? 是谁的心啊 孤单地留下 他还好吗? 我多想爱他 那永恒的泪 凝固那一句话 也许可能蒸发 是谁的爱啊 比泪水坚强 轻声呼唤 就让我融化 每一滴雨水 演化成我翅膀 向着我爱的人 追吧 静默的空间里突地响起细腻清亮的女声,苏汐被骇了一大跳,凝神一看,却是被随意放在床上的手机在叫嚣着。显示屏上欢快地跳跃着‘小孙孙’的字样,苏汐深呼吸一番,一打开机盖,孙明茉明快的声音便透了进来—— “小汐汐,在干嘛啊?该不是藏在家里做深闺怨妇吧?看你孙姐姐多好,一有乐子就想起你娃,怎么滴?到‘哈皮’来鬼混哈?” 电话那头孙明茉的声音听起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苏汐愣了愣,直到听到电话那端的孙明茉大大的抱怨声,这才如梦初醒地回了句,“我不去了,想待在家里。” “你娃脑袋没坏吧?”孙明茉夸张地大叫一声,“最近转性了?改当乖宝宝?” “滚你丫的!我苏汐以前可不就是乖宝宝?哪像你整个一野人似的,就知道在外面疯玩,改明儿,你说不定流浪街头,还得靠你姑奶奶救济你。”被明茉一刺激,脑筋还没转,一大车话就这样呼啸而出,说完,苏汐自己也愣了,她,似乎有好久都没这样讲过话了…… 电话的那端突然沉默下去,过了好久,明茉低低的声音才缓缓传过来,“小汐,再次听到你这样说话真好。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刚才醒来后,整个人就一直不对劲,我很好奇在你短暂昏迷十五分钟时,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块玉,突突兀兀地出现,让我感到莫名不安。不过小汐,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所以,你娃现在就不要在家里哀声连连了,赶紧给你孙姐姐爬过来!” “谢谢你,明茉。”苏汐浅浅地笑了笑,随后那唇边的笑容变得更大,“你丫找抽不是?你姑奶奶最近打算修炼成仙,现在正和观音菩萨讨论着身份问题,米空理你,小孙孙要是乖的话,赶明儿,你姑奶奶给你开个后门?” “切!”孙明茉鄙夷的声音响起,随后又故作神秘道,“最近‘哈皮’来了一小帅哥,你娃不来的话,就被怪你孙姐姐‘近水楼台先得月’鸟。” “哎哟,最近语文功底见长啊。不过,最近你姑奶奶美男见多了,眼烦。小孙孙你就不要客气,直接将小帅哥扛回家,或是就地解决。” 赶在孙明茉的狮子吼到来之前,苏汐啪地一声合上手即盖。窗外,一轮圆月散发着清淡的光芒,点点碎光闯进屋来,铺开一地温暖的花。苏汐抬手将古玉放在月光之下,微眯着眼,看着看着,那细细的纹理渐渐幻化成一个男子俊美的脸庞,暗夜的眸,高挺的鼻翼,略带霸气的眉…… 珞,珞,你还好么? 手心里的古玉微微发热,一阵睡意袭来,苏汐双眼微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后妃乱续(75) 夜风轻柔地翻弄着窗纱,细细的声响像是谁在喃喃低语,握在苏汐手心的古玉微微散发着莹蓝的光芒,淡淡的光一圈,一圈地漫上她的面庞,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细细的描绘她的轮廓。沉侵在睡梦中的苏汐顿感心尖骤然一紧,眉心轻蹙。 汐儿,若霏殿的樱花又开了,粉白粉白的,我站在树下面,很仔细地寻你的身影,可为什么我找了那么久,你都再也没出现? 汐儿,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捉迷藏呢?上次我找了四年才找到你,这次你又打算躲我多久呢?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汐儿,我已在福华寺的那棵梧桐树下埋下你的名字,我虔诚地许愿,许愿我还能再见到你,许愿我们会共结连理,共修百年之好。只是,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所以你仍是不愿回来? 汐儿,汐儿…… 你怎么还不回来么?你,怎,么,还,不,回,来,么? “珞!!” 苏汐一声尖叫,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手心里的古玉,冰凉,莹蓝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她茫然地看着前方,耳边似还在回放着那透着绝望的哀伤低语。那张俊美的脸,像是穿越过漫漫时空,在忧伤地对她微笑,微笑着问她,你,怎么还不回来? “珞……”凄凄地唤了一声,苏汐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忘记,以为不去触碰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一切都在真实地上演着,就算她努力地想要把那五年当成一场破碎的梦,到头来不过也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的眉,他的眼。如果,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尝还…… 离开前,自己说得那些话还依稀残存在耳侧……来世?她与他真的还能在来世相遇么?就算相遇,他们还能认出彼此么?奇$%^书*(网!&*$收集整理 心里喃喃地想着,手心里本已冷却的古玉却又渐渐发热,那烫人的温度,似要灼痛她的手。苏汐微皱眉,低头泪眼迷朦地看着浑身痛透的古玉,“难道你也希望我回去么?” 冷月无声,寂静的黑夜里,一切都陷入了迷茫,苏汐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一夜无眠,脑中思绪纠结。 …… 是谁的心啊 孤单地留下 他还好吗 我多想爱他 …… 阳光透进玻璃窗时,手机也突地响起,发了一夜呆的苏汐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刚‘喂’了一声,孙明茉雄赳赳的声音便响在耳侧—— “干嘛呢,你娃?还在床上装猪啊?真是的,这年头,哪还流行睡觉啊。赶紧滴,从你猪窝里爬出来,你孙姐姐今儿个心情不好,陪老娘逛街去!MMD,看我不杀光它一条街!!” 心底的阴霾仿佛被孙明茉的两句话吹散了,苏汐甩甩头,暂时将那张俊颜藏进记忆深处,“又是谁惹着我们小孙孙拉?真是吃了豹子胆,难道他不知道小孙孙你有个很厉害的姑奶奶么?” “滚一边去,你娃最近皮痒鸟?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娘我过十分钟就到你娃楼下鸟……” “哇!!十分钟!!”苏汐一声尖叫打断了孙明茉的话,随后又啪地一声合上手机,老天,只剩下十分钟了,天那,她得快点,再快点。让孙明茉那只大白眼狼等久了,可是会被她扒皮的!苏汐将手机一甩,慌慌忙忙地拉开卧室的门,直奔厕所。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陡然响起,另一间卧室的门砰地一声拉开,苏爸爸苏妈妈大惊失色地向声音的发源地冲去。 厕所的镜子里的女子,及腰长发全被染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弯月状的眼睛此时因惊惧而睁得极大,漆黑的眼珠子似要暴出来,原本小小的嘴也张大得仿佛能活活塞下俩鸡蛋! 苏汐颤抖着手指着镜子里的女子,“这,这,是谁?” 苏爸爸苏妈妈疑惑地对视一眼,难道小汐脑子果真进水了?默了半晌,苏妈妈终于好心好意地提醒苏汐道,“那个,小汐,你是不是忘带隐形眼镜了?连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哇哈哈哈哈!!”苏妈妈话音刚落,苏汐突然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边还不断地捏着自己的脸,旁若无人地大笑道,“真的变回我自己了,哈哈,虽然以前那欧阳云若长的还不赖,不过,不管怎么着,还是自己的皮囊好啊。哈哈,我终于变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二十一世纪苏汐拉!!哈哈哈!” 苏爸爸苏妈妈面面相觑,正很努力地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苏汐给绑医院去,诶,他们的宝贝女儿好象游一回泳果真给游傻了…… 后妃乱续(76) “拜托,街上又米帅哥,你娃别一直笑得像个花痴好不好?MMD,笑得老娘心里直发抖。” 一直呵呵傻笑的苏汐侧头斜了一眼走在她身旁的孙明茉,“我乐意,你管得着?”话毕,也不管一脸大便表情的孙明茉,自顾着又乐开了。孙明茉幽怨地瞥了苏汐一眼,“老娘我今儿个心情极度不好,你娃不安慰安慰,倒还在一旁乐个不停。怎么着?故意要给你孙姐姐难堪啊?” “哪能啊。呵呵。”自动回神,却也不忘继续奉献一脸傻笑。真的是很高兴啊,不但做回了自己,还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城市,找到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可是如果,如果,可以忽略脑海中那张隐隐藏着忧伤的俊脸,也许她会更加快乐。念及此,苏汐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用红线穿着的古玉紧紧的贴着肌肤,胸口一阵暖暖的凉。 “我说小孙孙,你这是逛街还是纯粹来走路啊。”苏汐不满地蹙起眉,视线却不断地乱瞄着四周林立的商场和各式各样的小店。真是的,明明说是来逛街的,到现在却连一家店都没进去。 孙明茉白了她一眼,“还记得我昨晚给你娃说的那‘哈皮’帅哥不?” ‘哈皮’帅哥?貌似有点印象,苏汐换上一副贼笑的表情,揶揄道,“怎么着?堪称情场老手的小孙孙,居然也米能抵挡得住‘哈皮’帅哥的强大电力?啧啧,那我到真要去瞧瞧这一绝世帅哥到底长虾米样,居然能把我家小孙孙迷得晕呼呼的。” 孙明茉破天荒地没反驳她的话,只是又白了苏汐一眼,“喜欢有什么用?别人已经有女朋友了。” “啥?有女朋友了?那我们这是来干嘛?喂,孙明茉,我可不喜欢你挖别人墙角来着。” “切,谁要挖他墙角啊,老娘是那样的人吗?只不过听说他是开花店的,我想去买束花而已……” “汗,你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不好意思,一大早地把我挖起来就是为了去他店里买一束破花?!”老天,这孙明茉脑袋一定是坏了,居然还会害羞! “怎么着?不可以啊?”孙明茉眼露凶光,狠狠地瞪了苏汐一眼。苏汐很痛苦地憋着笑,同时很努力地装做一本正经道,“那什么?走吧?” 是家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店,座落在街角,店门外摆放了一排漂亮的香水百合,淡雅的香味在空气里甜甜地弥漫,很是沁人心脾。 “HEELO?有人在吗?”苏汐轻轻地推开门,跟在她身后的孙明茉貌似很紧张,拉着她的手还微微颤抖着。苏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见过那么多帅哥的人怎么还会有这么羞涩的一面?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满屋的花朵中,一个男子浅浅的温软的嗓音透了出来。苏汐寻着声音看去,一张温柔似水的脸,俊秀的容颜比天上的星星好要令人眩目,似曾相识。浑身一怔,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张脸似与眼前的男子渐渐重合起来,苏汐不禁微蹙眉,珞,珞,为什么这里会有和你如此相象的男子? “厄,我要束黄玫瑰。”本躲在苏汐身后的孙明茉,瞧苏汐只顾猛地盯着帅哥看,比自己还不如,只得扯了抹僵硬的笑回答道。 花店老板轻点头,“小姐请稍等。” 温润的脸庞又埋进了花朵,苏汐突地一激灵,回过神来。她到底是怎么了?眼前的男子怎会和珞有关系呢?明明他的眉目间全都是温柔之气,明明他的眼眸就如泉水般温润,又怎会和珞有丝相象呢?真真糊涂了,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水城,不是什么鹰仪皇朝。 “小姐是喜欢这种麝香百合么?”男子温软的声音突地想在耳侧,苏汐慌忙抬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百合。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来着?麝香百合?!苏汐傻眼,这才认真地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百合,乖乖,倒还真有些像呢。不过,好象也有些不同,这纯白花瓣边缘并没有闪着淡淡的紫蓝光泽,只是微微又些泛蓝,像是被谁染上的颜色。 纳闷,很是怪异的小店啊。苏汐微恼,随手将手中的百合插到花瓶里,扬眉看着眼前的男子,“谁说我喜欢这种妖异的百合来着?看着就讨厌,况且这恐怕也不是真正的麝香百合吧?”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欲说些什么,苏汐却拉着孙明茉抬脚离开了。从小店出来,苏汐心神却恍惚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贴着胸口的古玉也微微发热,一个念头自脑中呼啸而过—— 具有引渡人灵魂魔力的麝香百合,再加上,这块属于‘她’的古玉……难道,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提醒她是该回去了么? 被自己突然的想法骇了一大跳,苏汐惊得一身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前的玉。白花花的太阳光大片大片地散在她的脚下,她恍惚看到了若霏殿那一树树粉白的樱花。 “小姐,这是你的麝香百合。”穿着洁白衬衣的花店老板捧了一大束麝香百合突兀地出现在苏汐面前,男子朝她温柔地笑着,那笑容暖暖的如春风拂水,他将花递给她,那一刻,整个世界似都在他温柔的指尖,开出了绚烂的花朵。 苏汐愣愣地接过来,男子浅浅笑意弥漫整个眼眸,他说,“我,也希望你幸福。” “MMD!这又是唱得哪出啊?”眼看帅哥的身影消失于小店,又见苏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孙明茉暴郁闷地嘀咕两句。 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 “回去?!”苏汐瞪大眼,看着捏在手指间的最后一片麝香百合花瓣。她的周围,堆堆叠叠地散着片片残瓣,苏汐盘腿坐在床上,原本一大束的麝香百合也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株凌乱地摆放在她身侧。 诶,摘了那么多花瓣,次次都要她回去,那是不是说她真的不该再抗拒命运的安排,乖乖地回去? “啊!!!!烦死liao!!” 苏汐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企图以此换得脑袋清醒。贴在胸口的古玉又微微发热,自窗外吹进一阵凉风,苏汐揉揉眼,好象又困了起来…… 汐儿,又下雪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要带你去玉泉山堆雪人?去看山上那片梅林?是不是当年我没带你去,所以你生气了,到现在还不愿回来? 汐儿,那棵梧桐树长得越发茂盛了,我害怕它忘记,所以每年每年都在树下埋了你的名字,然后虔诚的许愿,可是,是不是我还不够爱你?所以你还不肯回来? 汐儿,我等得好累,等得心都要裂开了,我好害怕,如果我的心碎成片,我就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你了,可是我好累,但又不想就此放开你,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汐儿,汐儿……你还会回来么?你,还,会,回,来,么? “会会会!!!”又是从梦中惊醒,苏汐泪流满面,“珞,珞……” 笨蛋珞啊,你怎么会这么爱她呢?怎么永远也不知道要放弃呢?珞,珞…… 心里涌出一幅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担忧,像是爱……?苏汐被这突然的认知吓了一跳,她不是受了诅咒,永远不可能爱上珞么?……不过,但是,她灵魂附身的肉身已经死了,那是不是表明,诅咒已经被打破?她的心不再是被禁制的了?她,也是,有可能,会爱上珞的?也许,再这之前,就有小小的爱呢? 想到这一层,心里有小小的快乐泡泡直往上冒。苏汐笑得唇角弯弯,眼角弯弯,那么,就回去吧,回到她爱的人的身边…… 不过,似乎有什么不对,花店的那个男子,那个如水温柔的男子,为什么会对她说‘我也希望你幸福’呢? 哎呀,不管拉,还是先研究下怎样能回去比较好。厄,这个玉,这个麝香百合,该怎么弄滴?兰笙好象说这玉能把她带回去啊…… 苏汐埋首,头大的思考中…… 后妃乱续(77)  郁闷,黑郁闷,暴郁闷…… 啊!!!!!! 气闷的尖叫响彻天际,身着一套卡通睡衣的苏汐脸色黑黑地盯着前方的小村庄。虽然她希望早些回来,可是也不用这么赶吧?不过是小小眯了一会儿,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她还没和老爸老妈认真告别,还没骗得可爱滴小孙孙俩眼泪珠子,也还没拿点虾米高科技产品回来叫古人们开开眼界……呼,深呼吸一下,这些她到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最最倒霉的是她居然带着一头金灿灿的黄发回来了!!老天,她会不会被那些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的村民给认为是什么黄毛妖怪?! 一想到这里,额上不自觉得会降下N根黑线。晨风习习,微凉的风蹿进脖子里,叫她不禁浑身一哆嗦。苏汐用双手环住自己,企图稍稍提高点体温。离她大概百米远的是一个小村庄,因为天色尚早,光线也不太好,她只勉强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去?还是不去? 脚步一直迟疑着,苏汐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古玉,温温的热气渗入肌肤,暖暖的。如果一直在这里待着,貌似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如果贸贸然地前去,会不会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好吧,她承认,她害怕,害怕她并没有回到属于珞的地方,害怕时间又逝去了几十年,然后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珞这个人…… 心里微微的疼,那些原本深埋在心底的惶恐似乎都漫出身体,然后渐渐地将她围了起来。那是一种害怕再次错失彼此的惶恐啊!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一轮红日慢慢地从地平线上跃出,朝霞艳丽的光瞬间涂满苏汐的整个脸庞,愣了一会儿,死死握紧的拳头腾地松开来,月牙般的眼睛微眯,一抹灿烂的笑爬上她的唇角,她仰起头,挥舞着双手,大叫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不管前方是荆棘遍布的小路,还是幸福的康庄大道,我都一定不会在逃避!错失了一次,就绝不会在轻易放过第二次!只是,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终究还是做了个不孝的女儿,但是,我相信只要我是幸福的,不管我身在何方,你们也一定会微笑着替我祝福。我爱你们。”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声音略微哽咽,苏汐皱皱鼻子,努力地压制住心底那股凄凄之感。静默了会儿,她挺直脊背,像个女战士般朝小村庄走去。 “哎呀,小姑娘怎么饿成这副模样了?真真造孽啊。”村中大婶看着眼前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的女子,满脸同情,“诶,这一漂亮的姑娘怎么就沦落到做乞丐了呢?饿了吧?大婶这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这馍馍还是有两个。” 说完,从屋内拿了两个黄黄的馍馍塞到苏汐手里。苏汐嘴角抽搐,她不过是敲了哈门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结果那位热心得过分的大婶一瞧见她又露胳膊又露腿的衣服就开始人道主义泛滥了,不过也幸好这淳朴的大婶没把她当成什么伤风败俗的类似青楼女子那一类,否则她真该找块豆腐撞死。不过,这大婶为什么对她的一头黄发不感到奇怪? 苏汐还纳闷这问题时,善良的大婶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更加同情地说道,“诶,瞧瞧,好端端的黑发都变得枯黄了,可见真是饿坏了,要不,就到我家住下吧,虽说房子破旧了些,但总好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呜呜~~~古时候的劳动人民咋就这么善良捏?苏汐的小心肝被大婶的三言两语说得暖暖的,都忘了自己刚才准备义正言辞地反驳那头金灿灿的黄发可是花了她三百大洋才弄好的,就在苏汐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时,大婶的又一句话,硬生生地将她的眼泪给吓了回去。 “我家福娃如今还没娶亲,姑娘看起来也正好一人,要不……?” “打住!!”苏汐无语问苍天,她脑袋之前真是锈豆了,居然会说他们,善良?昏厥,整个就一豺狼!福娃?你还以为在开北京2008奥运会啊?!赶在‘善良’的大婶还要说出什么惊人语言之前,苏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逃离事发地点。 很郁闷,什么都米问到,居然还差点把自己给卖了。 “诶。”第二十一次的叹息声。苏汐盘腿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泄气地撕着手里的馍馍。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总不能真穿成这样还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吧?郁闷…… 珞,你知道我回来了么?知道么? 突然地想起了那张俊美的脸,想起那双总是隐藏着浓浓感情的黑眸,薄薄雾气蓦地弥漫弯弯的眼,心里突然觉得委屈。他不是每次都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么?他不是每次都在她感到茫然无助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么?可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珞,珞,你在哪里呢? 气恨自己突地又变得软弱起来,苏汐神色懊恼地将手里的馍馍狠狠地丢了出去。 “大姐姐,你不饿么?” 怎么又说她饿?苏汐不满地抬头瞪向声音的发源地。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见苏汐一脸凶狠地瞪着他,便不由自主地稍稍退了一步,但抓着粘了些泥巴的馍嫫的小手却固执地伸向她。苏汐愣了下,还没说话,小男孩又道,“娘说不可以挑食,小俊晓得馍馍很难吃,但是娘说吃馍馍不会饿,小俊怕饿……” 小男孩的话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苏汐也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扯了抹不自然的笑,她从他的手里接过馍馍,也不管上面粘的泥巴,木然地一口一口咬起来。唤小俊的小男孩瞧她笑着没那么可怕,便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在大树下坐了下来,“大姐姐你很穷吗?” 稚嫩的童音让苏汐的动作蓦地一滞,微怔了下,她侧过身摸了摸他的头,颇又些无奈地笑笑,“是啊,最近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诶,恐怕是时候去当乞丐了……哎!小俊,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昏厥,她又不是真的没穿衣服,只是小小的抱怨了下嘛,什么破小孩啊,该不会真认为她是乞丐吧?她看起来真有那么像么?不过就是穿了件无袖衣外加极膝的短裤嘛,夏天的睡衣可不就是这样的?再次郁闷……诶,居然连小孩都嫌弃她…… “大……大姐姐,你……你穿这个吧。” 还满脸郁闷的低着头数蚂蚁的苏汐一听见从头顶上方传来的还带着喘息不匀的童音,忙不迭地抬起头来。是先前的那个小男孩!他朝她甜甜地笑着,脸蛋因急跑还泛着微微的红晕,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件粗布蓝衣。见苏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俊有些慌乱地解释道,“这,这个衣服是娘叫我拿,拿给姐姐的。因为,我跟她说了,有个姐姐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 “真是乖乖。”不等小俊说完,满脸灿烂笑容的苏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两三下的就套好了衣服,再将一块花花的头巾往头上一绑,嘿嘿,满头的黄发全都藏了起来。很好,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出去了,再次抱抱他,这个小男孩简直是太可爱了。 “大姐姐,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黄色的呢?”两个人并排地躺在树下,微眯着眼享受着春日暖暖阳光,苏汐几缕长发散在耳边,小俊终没忍得住,好奇地问道,“你是仙女吗?” “对啊。”苏汐好心情地侧过脸对他笑笑,顺便捏了捏他的脸,哇呜,好软那。先让她自恋会儿吧,被称作是仙女总比被认为是妖怪好,虽然只是小孩子乱扯的,嘿嘿。 后妃乱续(78)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缝隙清浅地洒落在苏汐的脸上,一片碎碎的温暖。贴紧胸口的古玉又微微烫了起来,苏汐浑身一激灵,突地趁起身来,像是有预感般侧耳凝听着。是马车飞驰的声音,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苏汐朝外面走了两步。离这棵大树不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飞奔而来。 “小俊,大姐姐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再次抱了他一下,苏汐便忙不迭地向官道跑去。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辆马车里坐的人定是之前她在鹰仪皇朝所认识的故人。 呵呵,开来她的运气似乎不坏。苏汐满脸灿烂笑意地站在路中央,那辆马车在离她大概只有一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她看到一张狰狞的脸,两道霸气的眉。苏汐微扬眉,“好久不见,老木。” 赶车的老木眉头一紧,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拦王爷的驾?!” 一听老木的话,苏汐暗叫糟糕,她现在已不是欧阳云若的模样了,而是百分之百纯度的苏汐!哭死,苏汐忙调整出一抹无害的笑容,略带讨好道,“老木大哥怎么忘了妹子拉?当年你在天牢当狱卒的时候,我们不是还见过么?”厄,她可没撒谎,她记得她当年是有去过天牢,不过去干什么,倒没有特别的印象。 眼见老木只是略微挑挑眉,苏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傻笑道,“那个,之前我哥和你同是看守天牢的,那次我哥还托你照顾我来着……呵呵,我想搭个便车……” “不行!!”斩钉截铁地拒绝!郁闷,难道不可以等她说完再决定吗?她想说她是念汐,不过这太不保险了,毕竟样子差了那么多,她又想说她是苏汐,不过她没那胆子,谁知道太后那妖婆当年有没有对她的臣民宣布,说‘苏汐’这名字就是妖孽的化身,搞不好它就是鹰仪皇朝禁忌之类的,就像当年的‘画面美人’一样。 诶,烦恼,要怎么才能搭上这辆免费的车呢? “老木,怎么还不走?”一只纤纤玉手抬起了帘子,一张似曾相似的脸露了出来。苏汐看傻了眼,差点就尖叫出声。老天,这不是欧阳云芷来着?!她不是老早去了边疆么?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几年不见,她越发成熟妩媚起来,只是为何那双眼眸里藏满了沧桑与荒凉?难道果真是斗转星移么? “今年是天宇几年?”心里突地一疼,苏汐脱口问道。 “天宇十六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欧阳云芷微怔了下,居然就开口答道。 天宇十六年?她离开的时候是,是天宇八年?天!整整八年,她居然已经离开这里整整八年了?!苏汐的意识刹那间变得有些恍惚,呆愣了一下,她忽地目光灼灼地看着欧阳云芷道,“我想要搭个车。” 莫名其妙地对眼前的女子有种熟悉的感觉,欧阳云芷迟疑了下,终于开口道,“我们去福华寺,你去哪儿?” 福华寺?有棵四季常青的梧桐树的福华寺?珞在那里埋了很多次很多次她的名字的福华寺?欧阳云若最后安眠之地的福华寺? 唇角浅浅盛了笑意,“真巧,我也要去那儿。” 苏汐径直上前几步,伸手欲掀开帘子时,却发现欧阳云芷的表情僵了僵,手指骨微微泛白地拉紧帘子。不是已经同意她坐车了么?苏汐疑惑地放下了伸在半空的手。 “让她进来吧。”帘子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虽平淡,但却似暖阳融化了欧阳云芷僵硬的表情。她朝苏汐微微笑笑,便拉开了帘子。苏汐也感激地笑笑,钻近了车厢。 一张温柔似水的脸,温软的眉眼,温柔的唇角,温润的眸子,只是眼底却恍若结了一层冰,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孤绝气息。 “白发!”苏汐惊叫一声,真不敢相信这位绝世帅哥居然是满头银丝! 她的尖叫声成功地引起了帅哥的注意,龙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自顾地垂首整理着手里的樱花。苏汐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虽然她此刻很想挪过去,拍着帅哥的肩,然后扯下自己的花头巾,豪气冲天地告诉他说‘怎么我们俩都这么有个性,我是‘金毛狮王’,你是‘白眉鹰王’?!偶们真是有默契,居然都COSPLAY‘倚天屠龙记’?’她本来还想问他问什么会和那家花店老板长得一模一样,但看他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表情,只得宣告作罢。 车缓缓地动了起来,随后就是急速飞驰。老天,她好象自从穿过来,是第一次坐马车吧?简直太难受了!!苏汐一面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面还要忍着马车的颠簸。刹那间,一个不稳,苏汐竟直直地向龙陌扑去。 “陌!”欧阳云芷大惊失色地惊叫一声。 “我没事。”依旧是淡淡的嗓音,其实在苏汐扑过来的刹那,他已经伸出手臂略微阻止了她向前冲的趋势,龙陌一把推开苏汐,凝结着霜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不要弄坏了我的花。” “我又不是故意的。”苏汐嘀咕两声,以前不是都说玄亲王温和得像块玉么?怎么如今见着了却是这样一副模样?苏汐撇撇嘴,也调开了视线,双手紧紧地抓着车厢边缘。 欧阳云芷看着龙陌又自顾地整理着手中的樱花,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都过了八年了,她都已经死了八年了,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想着的,还是她?当年听说她死了,他怎样都不肯相信,苦苦在她身边守了三天后,他终于相信她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了。然后他像是疯了般,一会儿泪流满面地说着‘对不起’,一会儿又疯狂的大笑,那歇斯底里的笑声透着浓稠如血液的绝望哀伤。 她下葬的前一晚,因为龙珞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他不准他再见她,他便躲在门外,透过门缝那点凄凄的残光,贪婪地凝视着她的容颜。一夜百发,原来听着以为是个破碎的童话。事实上,却真实地那么上演着!第二日,他面容憔悴,形销骨立,满头青丝一夜之间仓皇变白!自她下葬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话,时常精神恍惚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直到直到,欧阳云芷难忘旧情的回京,他见到她,那相似的容颜,让他以为他又见到她,于是他便开始自欺欺人地简短的和欧阳云芷说上两个字,但更多的时候却仍旧是沉默。 今日,是她的忌日,所以他带着她喜欢的樱花来看她。八年来,他一直是一脸空洞的表情。而今儿个,很反常,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但让他开口说了三句话,而且还微微露出表情,虽然只是在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厌恶。 欧阳云芷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也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女子,忽地轻轻的笑了。她是真的觉得她很熟悉呢。 “王爷,到了。”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老木恭敬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后妃乱续(79) 马车稳稳地停下,一只青筋直冒的手随之掀开了帘子。苏汐朝老木笑笑,轻巧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左右瞄了一下,居然发现他们停车的地方离寺门还有段距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心神莫名一拧,就听得欧阳云芷小声地嘀咕道,“赶得这般急,倒还是落他后头了。” 苏汐有些错愕地盯着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这时,龙陌已提步向前走去,表情依旧空洞,掠过苏汐身旁时,脚步稍稍一滞,结霜的眼底隐隐浮起些许雾气。苏汐心里一怔,刚动了动唇角,欧阳云芷却歉然地朝她笑笑,不露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儿个福华寺戒严,姑娘恐怕是进不去了,还是过两日再来进香吧。” 苏汐伸长脖子瞧了瞧,果然看见自寺门外排开的一队队侍卫。这样大的排场……? “是珞来了么?”心里一念,却已欣喜地脱口问道。欧阳云芷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慌忙捂了她的嘴巴,小声斥道,“果真是个乡下的野丫头,皇上的名讳能是你随意叫的?!”苏汐却不管这些,掰开欧阳云芷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他来了?” 欧阳云芷张嘴欲说,却被龙陌淡然的声音打断,“先进去吧。” “我可以跟你们进去么?”苏汐拉紧龙陌的袖子,满眼哀求的看着他。龙陌淡淡地拂开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看着空落的手心,苏汐有一瞬间的愣神。 “你不是要进去么?”龙陌的脚步微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苏汐茫然地‘啊’了一声,看欧阳云芷浅浅地向她点点头,骤然回神,忙不迭地跟上前去。 一路上,心绪不宁,有些忐忑难安,苏汐随着龙陌刚走到寺门前,一个看似侍卫头头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王爷请留步,皇上有旨,任何人此时都不得入内。” “反了你?王爷的驾你也敢拦?!”欧阳云芷厉呵一声,上前几步站在龙陌与侍卫之间,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灼灼地散发着摄人的气息。侍卫被她的气势唬得一愣,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不知是否该放下。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侍卫们一面碍着龙陌的亲王身份,一面对这欧阳三小姐还是心存顾忌。见他们并没有硬闯的意思,便也不再出言赶人。苏汐看着欧阳云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便也明了她不过是在强撑,心里一紧,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视线胡乱地转了个圈却突兀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地朝这边赶来。 呵呵,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苏汐轻勾唇角,上前几步拉了拉龙陌的袖子,笑容满满道,“我们进去吧。” “哪里来得野丫头?!胡乱说些什么?!这里也是容你如此放肆之地?!” 侍卫头头连着三个语气强烈地问句,特意拔高的声调震得苏汐一阵耳鸣,郁闷,敢情这些侍卫瞅准了她一乡下丫头好欺负不是。心里努力地将侍卫头头的祖宗十八代都好好地问候了一遍,她这才抬起一张无辜的笑脸,指了指他们身后,道,“灵公公貌似过来请王爷进去了。” 侍卫头头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小灵子也恰好到了寺门前。侍卫头头错愕,“灵公公,你这是……?”小灵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恭身地向龙陌行了一礼,方道,“王爷恕罪,是奴才们不长眼,让王爷久等了,皇上特地差奴才前来请王爷进去。” 仿佛并没有听到他说些什么,龙陌仍旧神色淡淡的,自顾地理了理怀中的樱花,这才轻迈着步子踏入寺门。苏汐轻拉着龙陌的衣袖朝侍卫头头做了个鬼脸,一只脚还没迈进大门,那侍卫竟又伸手拦下了她,“身份不明的人,属下不能放她进去,还请王爷体谅属下的难处。” 苏汐气结,恨不得立刻伸出‘九阴白骨爪’在他的脸上留下几条鲜红的印记。 “她是本王的朋友。”依旧是淡淡的嗓音,却莫名多了份威严。侍卫头头骇了一跳,慌忙将手撤下,侧过身,让苏汐进去。从他身旁走过时,苏汐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今天这是第五次失常了吧?欧阳云芷淡淡一笑,全身紧绷的神经缓缓地放松下来,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是要出什么大事般。 后妃乱续(80)  越往里走,脸上的笑就越来越挂不住,心情也越发沉重起来,苏汐亦步亦趋地跟在龙陌身后,一路上竟也没丝毫的心思去欣赏寺内的景致,脑子里想着的,念着的,都是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那双暗夜的眸。 他会认出她么?会一眼就看出她是他心心念念的汐儿么?还是,只当她是个陌生人?……其实,隔了整整八年,即使她依然是欧阳云若的面貌,他也是不一定会认得她的吧?爱情,特别是一个人的爱情,守得久了,便也倦了,况且当年她还自作聪明地让珞待师落离如她。呵呵,真像一个笑话,当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一去不复返,她欠了珞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想让一个真正爱珞的人来照顾他,都说日久生情,也许,也许,珞真的会爱上师落离,那么,有了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或许他可以不再孤寂一辈子,也会淡化了眼底那层浓浓的忧伤…… “云芷参加皇上,皇上吉祥。” 突兀的请安声,让还沉侵在自己思绪里的苏汐立马回魂。她慌忙地抬起头,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一袭白袍的龙珞微仰着头,细碎的阳光屑透过树叶的缝隙清浅地洒落在他的面上,泛起一层薄丽的光晕。苏汐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俩人相距不过咫尺,但心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并没有朝她看来,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心,突然就慌了。正不知所措时,她的衣袖却被谁使劲地扯了下,苏汐垂首,却是欧阳云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跪下行礼。茫然地刚跪下,就瞥一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从她的眼前晃过,心狠狠地被刺痛一下,苏汐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沐浴在漫天淡金光华中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头一紧,简单的音节已逸出口,“珞……” 龙珞的脊背僵了僵,步子凝滞在原地,但却没有回头,空气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欧阳云芷呆呆地看了看身旁一袭粗布蓝衣的女子,一个影子飞快的掠过脑海,她慌忙将视线拉向前方,看着龙陌满脸温柔之色地在梧桐树下摆弄着樱花,又稍稍的放下心来。 龙珞没答话,苏汐也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盯着他,似要从那样淡然的背影里读出些什么来。恍若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她的眼都被晃眼的阳光荡出泪花来时,龙珞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转过身,暗黑的眸像一汪幽潭,深不见底。八年的时光,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凿出大片大片的印记,虽依然俊美,可五官变得更加深邃,眉宇间依旧透着霸气,但更多的是疲惫。苏汐看得痴了,根本未曾注意到龙珞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欧阳云芷,一字一句冷冷道,“谁准她进来的?” 欧阳云芷额上爬满一层细碎的薄汗,颞颥着不知该怎样回答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却是将众人的注意力全给引了过去。 “皇上——!”从一旁的小径里突地跑出一个身着深灰道袍的女子,侍卫们一时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满面泪痕地跪倒在离龙珞大概三步之遥的位置。她一面咚咚地磕着头,一面泣道,“求皇上开恩,让宛裳瞧瞧昼儿吧,求求您,求求您。” 听她自称宛裳,苏汐骇了一跳,也顾不得去追究刚才的问题,直愣愣地看着两人。楚宛裳,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所说的昼儿……?难道就是当年她怀的那个孩子?胸口一阵冰凉,苏汐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滚。”龙珞紧皱着眉,吐出一个字。 楚宛裳浑身一震,既而更用力地磕着头,“宛裳自知罪孽深重,当年的一切都是宛裳的错,求皇上看在宛裳守了她八年,向她忏悔了八年的份上,让宛裳瞧瞧昼儿吧……求皇上开恩。” “龙昼……很好。”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龙珞微闭眼,敛去所有的情绪再睁开眼时,暗夜的黑眸里已是一片冷然,“云皇后自会照顾好他……” “云皇后?”原本还泪水涟涟的楚宛裳一听这话蓦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云皇后?!哈哈,后宫里最善于攻心计的,连一个皇嗣也未曾孕育的女子,居然有脸面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她何德何能?!难道就因为当年她一句‘待师落离如我’,便叫皇上如此费心么?!她没孩子,皇上你便将昼儿寄养于她,皇上是要母凭子贵,这般隆宠与她么?!那么,她若是回来后,你又该如何?!哈哈哈,只不过八年的时间,对她的那份深情,皇上你是否就要守不住了?!哈哈,既是如此,当年你又怎么狠得下心这般对我们?!我与昼儿骨肉分离,初贵人挫骨扬灰,我们拼得最后,却也想不到竟成全了师落离!!哈哈哈!!” 楚宛裳越说越疯狂,越说越语无伦次,似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而龙珞的脸色却因她每说一句话,就阴霾一分。余下的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处。苏汐跪着在地的双腿微微有些麻木,她的耳朵里自听了‘云皇后’三个字后,便再也塞不进其他。 “了尘!你怎会跑到这儿来了?!”略带斥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福华寺的住持静修师太满脸歉疚之色地朝龙珞轻念了声佛号,“施主莫怪,了尘恐是太思念她的孩儿才出了格……” “既是出家人,又何来孩子之说?”龙珞冷冷地打断静修,然后转眼对楚宛裳道,“一个尼姑,朕不认为你又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大呼小叫。若是你下次再敢扰了她的清梦,朕绝不饶你。” 微风轻轻拂过,梧桐树叶悉疏作响,像是谁在喃喃低语。 视线不经意地扫到扎着花头巾的女子时,黑眸里一簇微小的火焰轻轻一跳,瞬间又熄灭。按压住心底一股想立马跑过去质问她的欲望,龙珞回身,原本稳健的步伐稍稍变得凌乱,在一大群侍卫的簇拥下缓慢地撤离了苏汐的视线。 “皇上!那样一个蛇蝎的女子怎配做昼儿的母亲?!师落离那个贱人,她有什么资格可以做皇后?!皇上!太后临死前告诉您的话,难道您都忘了?!皇上!皇上!!” “了尘!!” “皇上,你怎么能让那样的女子做‘皇后’?!她师落离何德何能?!……” “够了,了尘!!” …… 楚宛裳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似要把这八年来隐藏在心间的愤懑,不满,委屈都要吼出来。苏汐呆呆地听着,呆呆地想着龙珞不曾迟疑地离开背影,呆呆地看着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呆呆地问了句,“‘皇后’的册封仪式举行了么?” 一旁的欧阳云芷轻轻地应了声,“三日后。” “哦。”呆呆地应了声,迷茫的视线转向天际,“你,可以暂时收留一下我么?” ` 后妃乱续(81) 天已黑透,几颗繁星零落地点缀着夜空。无月,只有廊上的烛火燃着幽幽的光。苏汐歇息的地方是左上院的一间厢房,此刻她正趴在窗棂上,茫然而空洞的视线掩没在漆黑的夜里。 自福华寺离开时,她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恹恹的情绪一直延伸到回府。话说,苏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欧阳云芷既是与她第一次见面,却在听了她的请求后,竟真的毫不犹豫将她带回了玄亲王府。 该不是欧阳云芷已察觉到了什么? 突兀的想法让苏汐浑身一震,兀自出了会神,唇角却勾出一抹自嘲的笑。若是欧阳云芷果真认出了她,她岂不是该高兴的?至少自己又多了个帮手,想着混进皇宫也容易些。想到这一层,又禁不住回忆起下午那一幕,心里刺刺的疼,像是被谁扎了根针。轻轻一动,恍若就要牵出些血来。苏汐抚上抚了贴在胸口的那块古玉,有股温热的气息便漫上她的指尖,暖暖的凉,像珞今日看她的眼神。 看似冰冷,却粘着丝丝的软。所以她相信珞一定有点点认出她,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不径直问她,那么深那么深地望了她一眼后,就毫不迟疑地提步离开。 是因为他即将册封师落离为后,对她感到丝丝歉疚?还是,果真如她担心的那样,漫长的八年时光已让他等得太久,等得疲了,等得倦了,所以便想放手了? 三日,三日,她还有三日。 苏汐长长地喟叹一声,收回了视线,刚转身,雕花木门便吱地一声被推开。身着碧色衣裙的欧阳云芷语施施然地端着托盘走进屋来,见苏汐愣在窗户边没动,便浅浅地朝她一笑,招呼道,“夜深露重,姑娘还是过来坐罢,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苏汐心中感动,便依言行了过来,在圆桌旁坐下,弯弯似月牙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欧阳云芷。欧阳云芷将放在托盘中的小瓷碗取下放在苏汐的前面,暖笑道,“晚膳瞧你没吃几口,怕你饿了,特意叫小厨房做了碗冰糖燕窝。” “麻烦你了。”苏汐接过小碗,一下没一下地用汤匙搅动着,却并不往口里送。 欧阳云芷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紧盯着她的侧脸,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瞧姑娘这发色,该不是本国的人吧?” 听欧阳云芷问起,苏汐忙抬手摸了摸头发,这才惊觉包着头发的花头巾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一半,遂不自然地笑道,“欧阳三小姐好眼力。” “这倒算不上,只是云芷在边关生活了一段时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对了,还没请叫姑娘芳名?” “桑木朵。”脱口而出后,苏汐也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云芷这般戒备,而这个名字,却让她又想起了孙明茉,跟着心中又是一番惆怅。那还是好久以前,俩人一起看《昭君出塞》时,她嫌里面匈奴人的名字太难听,孙明茉便挤兑她,说就凭她那破智商,取的名还不如别人呢。她当时一听,就急了,这小孙孙多鄙视人啊,怎么着她也是一大学本科生撒,取个名字还能难倒她?所以翻遍了大字典,在感叹中国汉字博大精深的同时,更潜心地琢磨出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名字——桑木朵。 “桑姑娘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耳边传来的低语声,将苏汐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朝欧阳云芷笑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想念而已。“对了,还没谢谢三小姐收留我。” 欧阳云芷摆摆手,“桑姑娘说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有件事云芷还颇为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但问无妨。” “那恕云芷无礼了。”欧阳云芷敛了笑,肃容道,“敢问姑娘与皇上究竟是何关系?”[—wWw.QiSuu.cOm] 苏汐吓了一跳,没料到她竟问得这般直白,脑中思绪翻飞,仔细地思量一下,才缓缓道,“三小姐多虑了,桑木朵一介平民怎会与当今圣上有丝毫牵扯。” “那……” “其实我这次进京是来投靠亲戚的。”赶在欧阳云芷开口前,苏汐忙转了话题,“三小姐认识宫里的兰笙么?” 欧阳云芷皱皱眉,看着苏汐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审视的味道,“桑姑娘的亲戚是宫里的人?” 苏汐垂睫,心中有些懊恼,她原本并不想把事情弄得这般复杂,但是若直白地告诉欧阳云芷说她是死而复生的念汐,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祸端。而她一时情急,想着只剩短短的三日,这才把兰笙说了出来,原意是想让欧阳云芷帮她联系上兰笙,然后才好混进宫去。可眼下,她越说越糊涂了,端地叫人生疑。 欧阳云芷许久都没说话,烛台上的烛火啪地一声爆开,她才惊觉夜深了,起身准备告辞。苏汐送她出去,欧阳云芷的一只脚刚跨出房门,她便扯了她的袖子,语气有些急躁道,“我知道三小姐此刻对我的身份颇有怀疑,但请三小姐放心,我绝无加害王爷之心,亦无有胆加害皇上。我只是急着找兰笙……” “好了。”欧阳云芷淡淡地打断了她,“好生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也不等苏汐答话,她径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静谧的黑夜里,稀疏的星光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当听得身后的门吱地一声合上后,欧阳云芷蓦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到苏汐厢房被的烛火熄灭的同时,只有一墙之隔的龙陌房中,也突然漆黑一片。心里隐隐又涌出一股不安,龙陌今日反常的表现一次又一次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一个决定已悄然落成。 天空隐隐翻出鱼肚白时,左上院厢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苏汐因着心里惦念着太多的事,睡得极浅,听到脚步声,便翻身坐了起来,房里光线依旧有些黯淡,她抓紧手边的被子,厉声问道,“谁?!” “姑娘莫要惊慌,奴婢是奉了三小姐的命令,特地前来带姑娘去见兰笙姑姑的。” 一个年轻女子的剪影凸显出来,苏汐稍稍放下心,胡乱整理了下,随着那女子刚要跨出房门时,忽觉有些不对,停了脚步,问道,“三小姐人呢?大清早的,宫门都米开,我见个鬼去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方散着奇异幽香的丝帕腾地捂上鼻尖,苏汐骇了一跳,顿时手忙脚乱地与那女子撕扯起来,想是之前没想到她会提早发现,派来叫她的人竟是半点武功。苏汐得了空隙,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然而因之前不备吸了太多的迷香,声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后妃乱续(82) 有股淡淡的樱花的香窜进鼻腔,苏汐猛然惊醒。睁眼的刹那一抹淡淡的紫色身影便急不可耐地闯入她的视线,思绪有瞬间的抽离。 “还好么?”淡淡的嗓音响在耳侧,龙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失神的女子。 “啊……这是在哪?!”骤然回神,之前的事全都浮现在脑里,苏汐惊叫一声。 “你的房里。”依旧淡淡的嗓音。 “……” 眼见苏汐仍一副懵懂的样子,龙陌好心地再次提醒她道,“这是玄亲王府,你昨日歇息的地方。” 苏汐瞪大眼看着他,脑子里犹如塞了一团糨糊。她不是被人迷倒了,怎么还会待在玄亲王府?对了,欧阳云芷!那小屁孩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把她当敌人似的对待?! “桑姑娘醒了么?”一抹纤细的碧色身影走了进来,欧阳云芷满脸关切道,“昨儿个夜里府里闹贼,桑姑娘恐怕是吓着了吧。还好王爷就住在隔壁,听到姑娘的叫声就赶过来,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她苏汐现可是领教到了,白了欧阳云芷一眼,一个想法却突兀地窜进脑里。这欧阳云芷该不会认为她是有意想要和她争玄亲王,所以才对她四处防备的吧?她记得当年那小屁孩可是极喜欢玄亲王的。昏厥,这误会可就大了。慌忙调整出一副笑脸对欧阳云芷道,“三小姐好象有些事误会了,我借住在此,只是想着能尽快见到兰笙,绝无什么非分之想。” “兰笙?”欧阳云芷还没答话,站在床边的龙陌却突兀地插了一句。 苏汐忙不迭地点头,“对,兰笙本与我是同一村庄的好姐妹,我有点急事,想要找她。” “陌你忙了一大早,该是累了,先歇息去吧。桑姑娘这边自有我。” “你为什么要找兰笙?”恍若根本没听到欧阳云芷的话,龙陌依旧神色淡淡地问道。 瞟了一眼在一旁暗自紧张的欧阳云芷,苏汐深吸一口气,眼眸清澈地看着龙陌道,“我要进宫。” “为什么要进宫?” 为什么要进宫?是啊,为什么要进宫?难道告诉他们,她要去搅乱册封大典,她要去见珞,要去问他还认不认识,记不记得一个叫‘苏汐‘的女子?她不顾一切的回来,本是抱着要与他白头偕老的愿望,如今他却要封另一个女人为后,这叫她情何以堪? 挥去脑中纠结的烦闷,苏汐避开龙陌的视线,故作欣喜道,“马上不是要举行封后大典了么?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想要去凑凑热闹。” 龙陌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默了良久,他转眼看着欧阳云芷,神色依旧淡漠道,“派人去宫里请兰笙过来。” “陌!”欧阳云芷不可置信地惊呼一声,眼见龙陌雾气朦胧的眼底浮出许愠怒,她忙敛去震惊的神色,颇为担忧地瞥了眼苏汐道,“兰笙如今是御前女官,恐怕……” “你自有办法。”不等她说完,龙陌凉凉地打断了她的话。 欧阳云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微颤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是的,她自是有法子的。自从欧阳云若死后,因着与欧阳云若血亲的关系,她便得了龙珞的特许,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可是,她凭什么要为这个黄发女子到处奔走?! “云芷,辛苦你了。”龙陌淡淡的嗓音夹杂着些许温柔,欧阳云芷错愕地看着他,这八年来,他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如今,却因为短短相识不过一天的女子,他不但破天荒的说了那么句话,还竟然如此温柔地唤她,却只为让她帮她的忙!! 真像一个笑话! 眼见欧阳云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心知她定是误会了什么,苏汐心里掠过丝丝愧疚,可是这是她唯一能进宫的机会,唯一能见到珞的机会,她不可以就此放过。下得床来,苏汐向欧阳云芷矮身一福,语气颇为恭敬道,“谢过三小姐。” 捏得紧紧的手指轻轻松开来,欧阳云芷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了苏汐两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眼见欧阳云芷的身影走得远了,龙陌顿了顿,待眼底的雾气再次氤氲开来,他忽地敛去所有的情绪,转身就朝门外走去。紫色衣袍在微风中轻轻腾开,苏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弯弯的眼睛里恍若盛开了朵朵璀璨的花,“你,还可以再帮我一个忙么?” 碧蓝的天空里,洁白的浮云和淡金光线交错。 庭院里,一棵棵姿态各异的樱花树沐浴在赤金的光华下,朵朵粉白的樱花边缘,镶嵌着暖暖的金色丝线。温和的春风轻轻拂过枝头,点点碎屑便飞舞起来,像无数个快乐的精灵在尽情的舞蹈。 一棵粗壮的樱花树下,龙陌坐在石桌旁,温柔而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拨弄着琴弦。他微盍眼,银白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清暖的琴音徐徐地绽开在耳际,那些遥远而熟悉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闪回脑里。 樱花的碎屑落满肩头,龙陌平淡的神色间忽掠过刹那恍惚,琴声戛然而止,他微仰着头,痛苦的视线伸向云端,寂寞而干净的眉心生出层层繁复的忧伤…… 汐儿,汐儿……我好想念你…… “怎么停下了?”坐在龙陌对面的苏汐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紫色衣袂在风中不断地翻滚着,银色的发丝纠结出一团一团混乱的哀伤。墨黑的睫毛轻轻覆下,龙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低声道,“我没办法弹下去,恐怕帮不了你了。” “为什么?”苏汐急了,“是不是我刚才哼得不太清楚,有些地方你还没听明白?那要不我再哼一遍给你听?” “不用了。”龙陌站起身来,迷离的视线锁紧那一树树粉白的樱花,“这首曲子是很新颖,可惜我没办法投入那么深的感情进去,弹出来,也不过是单调晦涩而已。” “你才只弹了一点点,说不定弹到后面就会有感觉了呢。”见龙陌的神色略微松动,苏汐又忙不迭说道,“其实这只曲子还配了唱词,若是加上唱词,肯定会好很多。” “唱词?” “恩恩。”苏汐忙不迭地点头,“这首曲子的唱词很重要,但是请恕我现在不能唱给你听。只剩下两天了,请王爷无论如何也要帮帮我,把这首曲子学会。” 龙陌轻挑眉,泉水般温润的眸子忽闪过一丝怀疑的光,默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了下来,冰凉的指端闲闲地搁上琴弦。温软的唇角不自觉地散开一个温暖的弧度。 清暖的琴音再次响起,不同刚才的平淡,散散地夹杂了些许的柔软。苏汐轻轻地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弯弯的眼角挂满笑意。幸好,幸好,他最终还是愿意帮她。 欧阳云芷刚踏进这庭院,便透过漫天交叠飞舞樱花看到这副暖意融融的画面。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深思的视线纠缠在黄发女子的身上,凝视良久,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与欧阳云若的身影渐渐重叠起来……那纯真的笑意,那澄澈的眼眸,还有那点点带着不似古代女子应有的不羁……是她吗?会是她回来了吗?不,不,不!那耀眼的黄发,那弯弯的眼睛,还有她似乎对陌并没有丝毫的感情,这样看来,她绝不会是她! 呼~~~~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女子既有这样的熟悉感,又有那么深的敌意?欧阳揉揉额角,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三小姐,要见奴婢的人在里面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骤然回神,欧阳云芷转头歉然地朝一袭湖蓝宫装的女子笑笑,“兰笙姑娘久侯了,她在里面。” “三小姐言重了。”兰笙浅浅地回了一抹笑,“宫里因着马上要举行的封后大典,忙得一塌糊涂。奴婢只是怕在宫外耽搁久了,惹人闲话。” 欧阳云芷唇角轻轻一勾,敛了所有的情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进去吧。” 后妃乱续(83) 兰笙微微一笑,跟着欧阳云芷进了庭院。一踏进院子,低暖清雅的琴音便直冲耳膜,兰笙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纷繁樱花堆叠的树下,一袭紫袍的男子眉眼间铺开点点温柔,略显苍白的唇畔噙着淡淡的笑意。坐在他旁边的白衫女子托着腮,凝神看着他,然而她的目光却仿佛透过他,在幽幽地看着另一个人。 兰笙心里一震,玄亲王,莫是因了眼前这一头黄发的女子才会露出这样暖意的淡笑?那么,这女子该是有怎样的魔力? “桑姑娘,你要找的人来了。”欧阳云芷淡淡的声音忽地响起,清暖的琴音稍稍一滞,龙陌和苏汐同时抬起头来。兰笙慌忙扯出一抹笑,矮身福了福,“奴婢兰笙参见王爷,王爷吉祥。” 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龙陌站起身来,紫色袍角拂过琴弦,看也不看苏汐一眼,便提步离开。欧阳云芷来回看了苏汐和兰笙一眼后,也慌忙跟在龙陌身后出了庭院。 眨眼间,庭院里便只剩下俩人各怀心思地对望着,樱花扑簌簌地坠落在两人发上,肩上…… “兰笙,好久不见,我是苏汐。”终究是没能忍住,眼泪在话出口的那一刹那便也汹涌漫出。 “苏汐……?”兰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良久,眼泪也不自觉地轻轻滑落面颊,她缓缓地朝苏汐走近,纤细的手指颤抖地覆上她的脸,喃喃念道,“念汐姑娘?” “是。念汐。” “可是,你的发色……容貌……?”手指收了回去,兰笙的眼眸里蓦地涌出一抹怀疑的光芒。 苏汐轻叹一声,垂睫,轻轻拉开衣领。白皙的脖颈上,用红线穿着的古玉浑身散发着淡淡幽绿的光。兰笙“啊”了一声,指着那块玉,又看了看苏汐,张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带着肉身回来了。”苏汐抬起头,唇边的笑容看不出是欣喜还是苦涩。 静静地僵持了大概一秒,兰笙忽地冲过来,抱着苏汐大哭起来,“哇啊……姑娘……真的是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苏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弯弯如月牙的眼眸里,晶亮的泪光一闪一闪,喉咙里发出苦涩的声音,“可是他,却要封别人做皇后了。” “姑娘……”兰笙松开苏汐,有些歉疚地唤了她一声,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一切无从说起,只得闭了口,呆呆地看着苏汐。 “哎哟,我变漂亮了么?干嘛一直盯着我看?”苏汐故作轻松地敲了敲兰笙的额头,见她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遂敛了笑容,眼神明亮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地告诉兰笙,她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的决定。 三月灿烂的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淡金的丝线暖暖地勾勒出樱花树下那两抹身影的模糊轮廓。微风轻轻的掠过树枝,粉白的碎片便随之轻落下来,细细的声响,像是情人间的温温软语。 “舞娘?!”一声惊呼蓦地响起,兰笙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黄发女子。 苏汐笑笑,“这么惊慌做什么?不过是想去凑趣,给他贺喜而已。” “不……不是……姑娘……你……”兰笙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苏汐有些不耐地挥手打断了她,“放心吧,我不会去故意扰乱他的封后大典的。我只是想要送他一份礼而已。” “姑娘……” “兰笙,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话还没说完,便被兰笙打断,她握着苏汐的手,暖暖地笑开,“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想说,无论姑娘想要做什么,奴婢都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只是,请姑娘千万别误会皇上,其实这次封后大典,全是朝中大臣的主意,他们说后位虚悬这么多年,而三年一度的选秀选出来的女子要么被皇上充作了宫女,要么便被指婚他人。大臣们担心皇嗣,便联合起来,又翻出太后大去之前留的懿旨,硬是逼皇上立皇后,说什么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嗣血脉不可断之类的。皇上本是不肯的,可是大臣们却罢朝要挟,无奈之下,又念着姑娘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便依了众人,两日后封云妃为后。” “竟是这样……”苏汐喃喃,“难怪在福华寺时珞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而我却只顾着想他究竟是否认出了我,根本未曾注意到那双黑眸里潜藏的淡淡的暖……” “原来昨日皇上竟是在福华寺遇见了姑娘!!”兰笙突地叫了起来,苏汐疑惑的视线漫了过来,兰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其实昨日皇上从福华寺回来后,整个人就怪怪的,一进御书房后,就把人全给撵出来了。这八年来,皇上还是第一次这般反常,灵公公怕出事,又因着奴婢以前伺候过姑娘,皇上待奴婢要好些,便叫奴婢端茶进去看看。当时奴婢也忐忑不安,端着茶,轻推了下门,却从门缝里,看到皇上低垂着头,表情异常温柔地抚摩着系在手腕上的白色缎带,唇边还挂了抹若有似无的笑。奴婢当时惊呆了,这八年来,皇上几乎从未笑过,更莫说那么温柔的笑容了。后来奴婢悄悄地掩了门,退出来,问了灵公公才知道,皇上竟只是在福华寺见了一个扎着花头巾的乡下姑娘!所以,今早三小姐来找奴婢,说是有个同乡的好姐妹要见奴婢时,奴婢就猜想可能会是皇上昨日见到的那个姑娘,心下对她也好奇,所以便急急地赶来了。呵呵,真没想到,竟是姑娘回来了,难怪皇上会那样……”兰笙顿了会儿,看着苏汐恍惚的脸庞,又暖暖笑道,“其实,早该想到的,这世间,只有姑娘才会让皇上的情绪波动那么大……” 一席话,听得苏汐内心滋味繁杂,垂侧在身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而唇边却慢慢地绽开一朵浓烈的花。她的珞啊,果然是不会不记得她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他还是会认出她,还是会记得她是他最爱的汐儿。既是如此,那么也让她主动一次吧。苏汐抬首看着兰笙含笑的眼眸,一字一句,定定道,“我是桑木朵,是来自边关的异族人,是为爱而来。在后日封后大典的晚宴上,我要跳一支舞,唱一首歌,所以兰笙,你要帮我。但是在珞承认我之前,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苏汐。我只是舞娘——桑木朵!!” “奴婢明白。”兰笙轻轻眨眼,微风一吹,便闪下泪来,不过是欣喜的泪,是感恩的泪。八年了,漫长的八年啊,皇上最终还是等到这一天了,感谢老天,感谢‘她’,又将她带回了他的身旁。 兰笙走后多时,苏汐仍然怔怔地站在樱花树下出神。庭院里,粉白的樱花瓣仍是漫天飞舞,一切美如画境。神色淡淡的龙陌披一身温和的阳光走进院子里,也不看苏汐,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清凉的指端轻轻地覆上琴弦,瞬间,那满含深情的曲子便蔓延开来,阳光跳跃在他的指尖,浅浅地摇曳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能进宫了?”淡淡的嗓音,淡淡的语气。 苏汐猛然回过神,看着龙陌被阳光勾勒的清晰眉眼,心里无端端地生出一股亲近感。但她又马上回醒过来,暗暗捏了自己一下。真是败给自己了,居然见到帅哥还是会发花痴。 “云芷和他才是一对,云芷和他才是一对。”暗自念经似地嘀咕两句,苏汐这才扯了抹笑对龙陌道,“多谢王爷关心。兰笙还念着我们的姐妹情意,答应带我进宫。不过,她说宫里规矩多,怕我一不小心会惹祸,所以要我扮成舞娘进宫。幸好我自小学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汐说完了,才发现龙陌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抚着琴,思绪不知游离到了什么地方,有浓浓的忧伤游弋在他俊秀的眉眼间。苏汐怔了下,然而心里念着后日的封后大典,挣扎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我还需要一件舞衣,可不可以……” “会有人替你准备。”不等她说完,龙陌忽地截断她的话,苏汐睁大眼,那个,神游的人还能清楚的知道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她本想问来着,结果看龙陌一副淡漠的神情,只得做罢,转眼看着枝头堆叠的樱花,渐渐发起呆来。 片片樱花瓣里,她似看到那张俊美的脸,那双缱绻着温柔疼惜的黑眸,还有那薄唇边浮出的暖暖笑意……不由得,笑弯了眼眸…… 琴声依旧,只是夹杂了淡淡的忧伤,银色的发丝随风飞舞过他的眼前,龙陌忽地盍上眼帘。这八年来,他对所有的事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可为什么对站在他对面的黄发女子,无论他在想着什么,在干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听到她的话,而且还急不可耐地想要回答她的话?不仅如此,他居然还答应了她那样一个无理的要求。 唇边画开一个苦涩的弧度,龙陌睁开眼,微仰头看着碧蓝的天…… 汐儿,难道除了你之外,我竟然还可以爱上其他人么……? 后妃乱续(84) 天宇十八年四月初九。 上诏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上承宗庙,母仪天下,惟有云妃师氏,谦恭贤良,德冠后廷,方可胜任。 一方圣旨,昭告天下。 云妃师氏,谦恭贤良,德冠后廷,应得皇后之尊。 贤良? 苏汐喃喃念了一声,飘忽的视线透过重重繁叠的喜庆忧伤地漫至巍巍皇宫。此刻,想必皇宫已是欢腾一片,到处弥漫着浓浓的喜气,每个人脸上都应挂着明媚的笑意。 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苏汐收回视线,仰头看着满庭院飞舞的细碎樱花,又兀自发起呆来。今日的玄亲王府越发显得冷清,一大早,礼部派人来请,说是封后大典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王爷处理,以往凭借龙陌清淡的性子,即便来了圣旨,他也未必会做,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竟二话不说地随来人进了宫,而欧阳云芷不放心龙陌,也跟着早早地去了。因着怕自己会在封后大典上一时不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苏汐拼命地劝说自己呆在王府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忍耐,必须等到晚宴,她才可以,才可以告诉他,她是他的她…… 可惜,这漫漫时光似乎总也到不了尽头。天微微亮时,她就开始在房里默默地等着。怕自己胡思乱想,又走到庭院里,以为能借樱花转稍稍平复下心情,哪知道,视线转啊转,终究还是透过那些美丽的花瓣,凄凄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她可以是最没心没肺的苏汐,可是一到了这鹰仪皇朝,所有的所有似乎都不对劲,她的心上似乎总蒙了一层又一层,繁复的悲伤,这两日也睡得极度不安稳,片断片断的梦里尽是出现水城的小花店里,那个眉目间铺满温柔的俊秀男子,他总是一脸忧伤地看着她笑,却从不说话。每次都是她受不住沉默,张嘴刚想问时,便猛然间醒过来。然后除了一室的清冷,什么也没有。 诶。轻叹一声,苏汐甩甩头,将自己拉远的思绪唤了回来。三月的阳光很温暖,盖在身上有层稀薄的暖意。日头爬上正空,苏汐裣了裣衣袖,折身返回了厢房。 还有,六个小时。 当夕阳的余辉灿烂烂地在雕花木门上洒落一片彤红的阴影时,龙陌从宫里派来接苏汐的人也到了。乘着小轿,也不知走了多久,苏汐坐在轿中,只听到轰轰的喜炮声。心里突地难受,她用双手捂紧耳朵,弯弯的眼眸里纠结着混乱而矛盾的爱意。 “桑姑娘,到了。” 早有轿夫将门帘打开,苏汐浑浑噩噩地应了声,走了出来。此时,纠结在耳畔边的只有丝竹管弦之声。深深呼吸一番,刚抬头,便瞥见巍峨的宫门上立着的三个大字——畅音阁。 “哎哟,是桑姑娘来拉。快快请进,兰笙姑姑可是等了些时候了。”就在苏汐对着匾额上的字出神时,一声娇呼突兀地响起。她侧首望去,却是穿着一身湖蓝宫装的宫女急急地向她走来,那清秀的眉目间含着浓浓的笑意。苏汐拉了拉盖在头上的头巾,努力地挤了抹笑,对那宫女道,“烦劳你带我去见兰笙。” “是是是,桑姑娘这边请。”那宫女唇边的笑意更盛,连忙领着她进去。 苏汐前脚刚随着那宫女迈进宫门,送她来的一个轿夫突地快步上前几步,在她的耳边嘀咕几句。脚步微微一滞,苏汐用极轻的声音道,“告诉王爷,他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从来都是个固执而任性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轻易地改变了。”说完,便头也不会地刻意快走几步,仿佛怕自己慢了一步,便再也不会这般决绝。 “姑娘,你可来了。”一走进阁内,一脸大大笑容的兰笙就跑了过来,但一看到苏汐的穿着,笑容猛地凝在唇角,有些尴尬地看着苏汐,“厄,虽说姑娘这身白衣很好看……可这大喜的日子……” “碍着你眼了?”不知怎的,明明知道兰笙是好意,可一到了这宫里,她就浑身不自在,连说出的话也带着刺。 还好兰笙知道她的一切,也没过多追究,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姑娘,奴婢知道您委屈,只是……诶,算了,此时也不便多说什么,眼下姑娘还是快稍稍准备一下吧,那日姑娘叮嘱的,奴婢也已办妥,王爷也早早地来了……”见苏汐又有些恍惚,她连忙略微提高了声调,“歌舞已过了大半,今日又忙了些时候,皇上和皇后都有些倦意……” “开始吧。”淡然地截断了兰笙的话,苏汐忽地转头,看向她的弯弯眼眸里开出一片灿烂的花,“我一定会让他记起我的。” 一定,会,让他,记起,我,我…… 夜风暖暖吹拂的夜,精致的宫灯闪耀着明亮的烛火。畅音阁原本喧闹的舞台忽的沉静下来,丝竹,管弦,琵琶,笛子,洞箫……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淡了下去,然后只剩下清暖的琴音袅袅地蔓延开来。 离舞台大概有十米远的案桌后,一袭明黄织锦龙袍的龙珞神色淡淡地靠坐在紫檀木椅上,一手端着酒杯,浅浅地啜饮着,连眼皮也不曾抬起。只是当舞台上的清暖琴音穿过厚重的空气漫进他的耳膜时,他有些讶异地挑高眉,看向舞台右侧。 薄纱轻舞的背后,一抹紫色的身影若影若现。 上好的焦尾琴摆在矮几上,一袭紫金华袍的龙陌盘腿坐于席垫上。冰冷的指端清清凉凉地搁在琴弦上,翻,转,挑,拨,每个音符,似都绵绵地生出情来。带着浓浓感情的曲子在整个夜空上静静地回响,众人似都被这琴音勾了魂,摄了魄,原本喧闹的畅音阁,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幽幽的曲子,缓慢而去。切切的词,忽又徐徐地绽开在耳际。只是寥落数句,便惊了手下的弦,龙陌慌忙抬眼望去。舞台左上方,不知何时已站立一个娉婷身影。一袭华丽的纱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衣色雪白,胜似麝香百合纯白的花瓣。颈间领口处层层叠叠,繁繁复复地绣满暖媚的樱花。长长的黄色头发用精致的缎带松懒地束于脑后,只留几缕垂在耳侧,微风轻轻一吹,长长的裙摆和发丝便如蝴蝶灵动的翅膀扑腾开来…… 龙陌愣了一下,眉心忽地皱下来,绵绵的,尽是无尽的忧伤。 另一边,苏汐一眼不眨地看着台下的龙珞,弯弯的眼眸里,全是赤裸裸的满满深情。 从你眼睛看着自己 最幸福的倒影 握在手心的默契是明天的指引 无论是远近是世纪 在天堂拥抱或荒野流离 我爱你我敢去未知的人和命运 我爱你我愿意准你来跋扈地决定 世界边境 偶尔我真的不懂你又有谁真懂自己 往往两个人多亲密是透过伤害来证明 像焦虑不安我就任性 怕泄露你怕所以你生气 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我爱你我想亲你倔强到极限的心 我撑起所有的爱围成风雨的禁地 当狂风豪雨想让你喘口气 被划破的信心需要时间痊愈 梦想缠着怀疑未来看不清 就紧紧地拥抱去传递 能量和勇气 我爱你 我不要没有你 我不能没有你 绝不能没有你 一曲终,苏汐如愿地看到龙珞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蔓延出的熊熊火焰,但同时,聚在畅音阁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此中,她感受最深地便是坐在龙珞身侧的师落离所投射过来的似怒似怨似漠的目光。 心里一阵难受,她巴巴地回来,带着终于可以回应他的爱的念头,又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只为告诉他一句—— 我爱你。 可是,然而—— 一声大笑突然撕裂静谧的夜,龙珞僵直的薄唇忽地散开一抹邪邪的笑,原本在暗夜黑眸里跳动的那簇火焰刹那间熄灭。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苏汐,便径直偏过头去,对身旁的师落离笑道,“皇后还满意今晚的宴会么?这么新奇的表演可是兰笙花了大量的力气,去宫外寻来的。你瞧那歌姬,人也就普普通通,端地没朕的皇后美貌,可不知为何,她竟能得一向淡泊的玄亲王伴奏。对了,兰笙,既是你寻来的,暂且说来听听,这异族女子究竟是如何粘上玄亲王的?” 龙珞的语气淡淡的,苏汐隔得远,并不知晓他说什么,可她突然瞧见兰笙一脸惊慌地跪了下去,连连地磕着头。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能在他的面前仔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过往的一切,他都不会再追究,然后会暖暖地抱着她,温柔地唤她‘汐儿,汐儿’。可是,眼下这一切都似变了模样,跟预想的一切都不搭调。而且,她恍惚还能听到台下窃窃的私语声。 藏在宽大衣袖内的手指渐渐地收紧,苏汐凝神望着台下的龙珞。一直,一直,他都没再抬头看她,不知他和师落离说了什么,师落离忽地抬起头,看向她的那双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弥漫着淡淡的笑意,似,嘲笑。 苏汐怔在原地。小太监尖利的‘皇上起驾’落下后,她看到龙珞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然后是身着华服的师落离跟上前,百官和大大小小的奴才皆口称‘恭送皇上’,跪拜。待龙珞的身影都要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时,苏汐腾地清醒过来,脑子还没思考,话已脱口而出——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字字铿锵落地。 台上的龙陌,俊秀的面上,血色顷刻褪尽。银如白雪的发,在夜风的翻弄下,纠结出一团又一团绵延的哀伤。 台下的龙珞,挺直的脊背,蓦地变得僵硬。黑如墨玉的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撕扯出一圈又一圈凌乱的忧伤。 良久,久到苏汐都要以为自己快站成化石了时,龙珞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不过他依旧背对着她,似是对一旁的师落离道,“皇后若是喜欢这歌姬,可暂且将她留在宫中。” 说完,也不等她答话,他便迈着略显狼狈的步子快步离去。 身着华服,头戴凤冠的师落离微回首,遥遥地望了苏汐一眼后,冷声对身后的浣絮道,“可曾听清了?” 浣絮矮身一福,“奴婢遵旨。” 浑黑的苍穹里,弯弯残月,零落地洒着淡淡的光。 后妃乱续(85) 苏汐怔怔地站在台上,目光凄然地追随着龙珞远去的身影。 想过很多种情况,却独独没料到竟会有这样的再遇!至始至终,除了黑眸里闪过一簇微小的火焰,他对她就像一个陌生人,虽然她很努力地说服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他才认不出她,可是在听了兰笙的话后,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不想认她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顿觉胸中燃起一把冲天怒火,夜风撕扯开束着头发的精致缎带时,一声娇呵随着响起—— “龙珞,你给我站住!!!” 万籁寂静的夜,这声呼喊惊了所有的人,百官和大大小小的奴才均面露惊讶地转头看向她。连朝她走去准备宣读旨意的浣絮也蓦地停住了脚步。 畅音阁,此时,安静得连针掉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然而龙珞恍若并没听见她的喊声,依旧步子不减地向前走去。台上的苏汐心一横,提着裙摆飞速地跑下来,不顾所有人或惊讶,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她绕过所有的人,纯澈的眼眸里只映满那一袭明黄织锦龙袍。 越过师落离身旁时,她恍惚听到师落离似是呓语道,“一切都晚了……” 晚了? 心脏突地狠狠一跳,苏汐只微侧头浅浅地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又慌忙地提速向龙珞跑去。 “你……站住……”好不容易跑到龙珞前面,苏汐累得气喘吁吁地伸手拦着前方的路。龙珞迫不得已停下,但眉心拧紧,细长的双眼里恍若盛满了寒冰,视线凌洌而毫无温度。 苏汐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紧,原本满肚子的话却突然全都失了踪影。因刚才的快跑,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浅浅地浮上一层酡红,光洁的额上也布满了细碎的薄汗,夜风轻轻吹过,竟是一阵寒意从脊背陡然升起。 “你要说什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龙珞死死地盯着苏汐的脸,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神色变化。 “啊……?”苏汐这才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地看着龙珞。她要说什么?说什么?深深地呼吸一番后,像是给自己打气,她捏紧拳头,微仰起头,澄澈的双眸清晰地倒映出龙珞铺满寒霜的俊脸,“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被寒霜盖着的俊脸微微裂开些许细缝,龙珞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汐,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子,看到她隐藏在眼眸深处的莫名害怕,心就要软下来,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畅音阁的众人。浓黑的睫毛轻轻一颤,他避开苏汐的目光,故作冷然道,“哪里来的刁民!朕不认识你!” 刁民?朕不认识你?! 一字一字,似片片薄刃,一下,一下,割裂她的心。 纤长的睫毛覆下,单薄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冰坚包围的心缓缓地散出一丝不忍时,龙珞却硬生生地撇开了视线,似不愿再让自己流露出对她的在乎。而一直微阂眼的苏汐忽地抬起头,略显苍白的唇畔开出一大朵灿烂的花,“既然你不认识我,那么请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桑木朵。来自遥远地方的舞娘。很高兴认识你。” 一只洁白的小手伸在龙珞的面前,惊讶之色漫开在暗夜般的黑眸里,龙珞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而苏汐依旧满脸灿烂的微笑,见他寒霜似的脸微微露出迷茫的神色,心情忽地大好,调皮似地朝他眨眨眼,“怎么了?不愿意再认识个新朋友吗?” 四周一片刻意压低的惊呼声,众人目瞪口呆地望向御道上的两人。 然而周遭的一切似都入不了苏汐的眼,她只是笑容满满地看着龙珞,见他还是呆呆的,她径直向前迈了一小步,左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然后又将自己的右手与他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轻轻地抖动两下。他的掌心不同他的眼神,很温,很暖,像是和煦的暖阳。 现代的握手仪式。 “你也应该说,很高兴认识你。”眉毛笑得弯如月牙,苏汐紧紧地握着龙珞的手,“从今天起,你就算认识我了,我们以后便是朋友。” “朋友?”龙珞低喃一声。 “对,朋友。”以后,还会是男女朋友。苏汐在心里小小的补了句。 龙珞没再回话,但也没放开苏汐的手。渴求了那么多年的温暖,轻易得拽进手心里,却让他无端地感到害怕。这八年来,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她回来,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又不敢相信,他害怕这是场梦,害怕当自己全身心投入时,梦又醒了,身边,再也没有她的踪迹。就像八年前,他以为他终于寻到她,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就算他那么用力地伸手去抓,去追,去求,最后的最后,指间依然空落,只有悲凉的风呜咽着穿过…… 往日种种从眼前晃过,龙珞微乎其微地叹口气,然后在薄唇边突地晕染开一抹轻佻的笑,手腕猛然用力,苏汐娇小的身子便被拉进他的怀抱,他凑进她的耳边,曼声道,“桑姑娘的美意,朕本不该拒绝,毕竟朕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可是,桑姑娘似乎很忘恩负义呢,难道你狠了心肠,决心忘记他了?” 一席话,听得苏汐云里雾里,还没弄得清他说的是怎么回事时,一只大手却忽地扣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扳向舞台方向。笑意满满的眼睛里突兀地出现了一袭紫袍,舞台上的俊秀男子依旧神色清淡地看向前方,可柔和的眉眼里,忧伤,铺天盖地。 苏汐一愣,这个玄亲王不是看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淡淡的,如今,他的全身怎会笼罩了一层那么厚,那么厚的忧伤? “看够了?”连自己也未曾发现语气里酸楚的意味,龙珞忽地又将她的头扳向自己,一张俊脸,顿时又笼上一层寒霜,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近她的脸,“朕只会做一次傻瓜,如果你还做不到心随其一,就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 苏汐毫不理解地睁大眼,什么叫做她做不到心随其一?什么叫做他只会做一次傻瓜?为什么他说的话,她都好象听不懂?他刚才叫她看玄亲王……?莫不是之前她与玄亲王有过交集? 心下疑窦重生,刚想问他来着,龙珞却一把放开了她,细长的双眼已转向身后的众人,“戏也看够了吧?众位大人是不是该回府歇着了?” 视线所扫到的地方,众人莫不浑身一哆嗦,慌忙又跪下去,叠声跪安。 龙珞冷哼一声,提步绕过苏汐。师落离深深地看了一眼在一旁突然兀自发起呆来的苏汐,忽地叫住龙珞道,“皇上,这……桑姑娘,该如何安置?” “皇后难道刚才没听清朕的话?”步子略微一停,龙珞寒声回道。 “臣妾遵旨。”不知是什么样的情愫蔓延在胸腔,师落离矮身一福,正欲转身唤浣絮,却见前方急急地跑来一个人影,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果不其然,竟是御前的小灵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龙珞耳边嘀咕几句后,龙珞的脸色刹时变得异常难看,他回过头,对师落离低声道,“朕随你去常宁宫。” 师落离诧异地睁大眼,他刚才说了什么?随她回常宁宫? “臣妾遵命。”心下大喜,师落离慌忙福身,跟上前。 一大群奴仆簇拥着他们正要离开时,龙珞忽地又回过头,对怔在原地的苏汐道,“你也一起来。” 终是不忍留她一人孤单在此,或是他更不愿意再将她留给他。 眼角淡淡的余光瞥了一眼舞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龙陌,龙珞不自觉地上扬唇角。 八年后,也该轮到他得到幸福了吧? 后妃乱续(86) 夜风侵凉,虽说是带着自己本尊回来,不过,穿着这样薄薄的纱衣走着,还是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苏汐吸了吸鼻子,跟在浣絮的身后,急急地走着。 哈秋! 一个喷嚏华丽丽地响起,随之有宫女低低的笑声蔓延开。连急步走在前面的龙珞也忽地停下来,转过身看她,好看的眉毛微略挑起。苏汐摸了摸鼻子,无辜地朝他笑笑,眼睛里传达的信息是—— 夜深露重,穿这样一层纱,不被冻得打喷嚏才怪。她不过也是正常反应而已拉。 “夜风凉,桑姑娘穿成这样,自是冷得紧。无怪乎会御前失仪。”见龙珞的视线像糖一样粘在苏汐身上,落后他微微一小步的师落离清淡地开口道,见龙珞拧了眉,她又转头对浣絮道,“将我的披风给桑姑娘穿上吧。” “娘娘,这……”浣絮有些为难地吱唔着,那件披风乃是代表着皇后之尊,怎么能随意给奴才? 落离似也读出了她的意思,眉峰微皱,轻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不用了。”突兀地插句话来,师落离诧异地看向声音的发源地,只见龙珞已提步向苏汐走去。 原本还在揉鼻子的苏汐也愣了,只能傻傻地看着龙珞踩碎一地清幽的月光走到她的面前,在她还没有所反应时,龙珞已牵起她的手,然后看也不看她,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苏汐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大脑当场石化。 那个,可不可以请人告诉她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刚才还说不认识她的男人,怎么眨眼间就和她变得这么熟络?居然还在众目睽睽之先,牵她的手?! 太震撼了!! 苏汐弯月般的眼瞪得极大,莫不是他有什么‘阴谋’?不过,珞的掌心真的很暖,轻轻一触碰,仿佛就有无限的热气顺着紧贴的手掌漫进身体里,连原本有些冰冷的心也禁不住热起来。 大大的笑容又绽开在小巧的瓜子脸上,苏汐像无尾熊似抱紧了龙珞的胳膊。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龙珞微侧头盯着她。苏汐摸了摸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讨好似地笑笑,“你不觉得这样更温暖些?” 龙珞不置一词,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刻意放慢了步子朝前走去。 余下的众人又被惊住了,这些年来,皇上从未当着奴才的面和任何一个女子这么亲密过,这黄发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他们冰块似的皇上露出那样无可奈何的神情?不过——众人疑惑的视线又稍稍拉向沉默在原地的落离——今儿个可是云妃被册立为后的大日子,皇上却当众给她难堪,虽说云妃性子素来喜淡,可终归来说,她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膝下又有鹰仪皇朝的第一皇子,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恐怕这位名叫桑木朵的舞娘今后在宫中也得有一番苦日子了。 “走吧。”空洞的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胡思乱想。凄清月光爬满落离清秀的脸庞,清晰地勾勒出眉眼深处,那些,绵绵的,悠长的,繁复的,悲伤。 八年啊,甘心默默地守护他八年,到头来,居然抵不过一个眼眸与欧阳云若同样明亮的异族女子?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有丁点的相似之处,就叫他失了魂?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为什么还不试着忘记她?!珞啊,珞啊,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在乎这后位,我只奢求有那么一天,你会突然想起我,然后转过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旁的我,那么,此生足矣。 黯然地敛了所有的思绪,落离搭着浣絮的手也不再迟疑地跟上前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一行人刚出现在常宁宫外,着天蓝太监服的小李子就疾步迎上来,朝龙珞恭身一拜,“皇上吉祥!奴才已照灵公公的吩咐将人带到大殿了。” 龙珞颔首,然后冷声对跟着的奴才道,“除了云皇后,所有的人都给朕退下。” 所有的人都退下? 苏汐撇撇嘴,他的意思是不是她也要退下,然后留他们俩在里面你侬我侬的?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不爽,握着她的大手更紧了些,然而龙珞却仍不转头看她,微微昂首迈进常宁宫的大门。 夜风徐徐地吹来,轻柔地撩开龙珞宽大的衣袖,随后,一条白色的锻带便迎风延展开来,缎带看起来有些发旧,但却仍然精致。一层,一层,一圈,一圈,系在龙珞的手腕上。 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心里小小的感动却逐渐升起,苏汐也更紧地回握着龙珞的手。 这条缎带,她系了四年,而他,却系了一个四年又一个四年。 那么些年,绕过去,绕回来,终究还是回到了珞的身边,只是她系着的那四年,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却恍惚没丁点的印象。依稀残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却是水城的小花店里,那个眉眼里尽是浓浓温柔之气的俊秀男子。 那样忧伤而温软的笑容啊…… 不过珞,不管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这次回来,我定不会再次负你……! 收回所有的思绪,待回过神来时,她已站在常宁宫的大殿内,宫灯明亮,暖暖地拉伸出四抹浑黑的影子。 “民女楚宛裳参见皇上!” 突兀响起的请安声,让苏汐吓了一跳。 这,这个,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子,竟会是楚……宛裳?!她不是呆在福华寺吗?怎么突然地进了宫? 这边厢的落离也是肃然一惊,幽深的黑眸里弥漫开淡淡的不安。这个楚宛裳,到底有怎样的本事,竟可凭借一介布衣的身份进得宫来?心里一念,问题也随出吐出,“宛常在不是应该好好地待在福华寺修行么?怎么敢违抗圣旨,随便地进宫来?!” “你当然想着我永远不出现,好不要破了你的皇后梦!”原本还恭敬请安的楚宛裳,一听到师落离的话,也顾不得皇帝还在跟前,尖酸回道。 落离微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八年的清修,难道之于你竟是白费了?” 楚宛裳还想反驳几句,却被龙珞一声冷哼打断了,“当朕不存在了么?” “臣妾(民女)不敢!” “行了。”凌洌的视线扫过两人,龙珞冷冷对楚宛裳道,“听小灵子说你拿了太后的遗旨进得宫来?” 太后的遗旨?苏汐傻眼了,那个,太后果真早已大去了?之前恍惚听兰笙提过,不过当时心里只念着怎样与珞想认,也没往心里去。这时乍听珞平淡地提起,倒也隐隐感觉到珞的声音里蔓延出的点点哀伤,毕竟,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啊。 使劲地捏了下他的手,看他向她看来,苏汐微笑着眨眨眼,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般。 “皇上明鉴,宛裳也是迫不得已。”楚宛裳略带哽咽的声音将正在‘眉目传情’的两人给拉回了神,“宛裳只求皇上让我瞧瞧昼儿,只要短短的一面便好。” “你知道不可能。”龙珞微皱眉,简单却不容置疑地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楚宛裳一声尖利的质问,也恰好道出了苏汐的心声。是的,她也想知道珞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她们母子。 龙珞没答话,倒是静默了一会儿的师落离接过了话头,“了尘道长恐是记不清了,龙昼……如今,是我的孩儿。” “你……”楚宛裳一张脸气得煞白,指尖狠命地颤抖着指向师落离,眼见落离自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她忽地从里衣里拿出一尺来宽的布帛摔在落离的怀里,愤声道,“仔细看清楚了!!” 落离下意识地接住,满面疑惑地展开,只浅浅地瞄了一眼,清秀脸庞上的淡泊之色便全被撕裂开,脸色竟比楚宛裳还要白上几分。 后妃乱续(87) 夜风凄凄地吹进殿来,明亮的烛火也随风轻摆,大片大片的阴影印在落离的脸上,像是被谁凿出的班驳伤痕。整个大殿忽地就静了下来,苏汐满脸疑惑地看着争执的两人,而龙珞的面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惊疑的神色,平静得恍若无波的湖面。他只是冷眼看着她们,直到师落离拿着布帛的手颤抖地越来越厉害,他才向她走近两步,宽大的手掌摊在落离的面前—— “拿过来。” 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散着骇人的光盯着她,落离下意识地倒退两步,抓着布帛的手狠狠收紧。见她一副躲闪的样子,龙珞不自觉地拧紧眉,薄唇僵硬地调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师落离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却仍旧死死地抓紧手里的布帛。一旁的楚宛裳等不下去了,冷哼道,“怎么了?害怕自己清高的形象毁于一旦么?既然你当初敢做,就要有胆承认!!” “到底怎么了?”苏汐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无端端地插了句。 龙珞冰冷的眸子也转向楚宛裳,凌洌的视线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按奈住心底的不安,楚宛裳深吸一口气,平淡无奇的脸上蒙上一层凝然之意,她指着被落离死死抓着的布帛道,“她手上拿着的是太后大去之前秘留给宛裳的遗旨。太后说像师落离这样心机深沉,心如蛇蝎的女子绝没有资格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龙珞微挑眉,不置一词。 “皇上,难道您不想知道当年为何您一出宫,念汐姑娘便被带去了慈宁宫?而太后又是如何得知她已不是原来的欧阳云若?!那青灰相士又是如何能安然进得宫来?!” 楚宛裳每问一句,师落离的脸便越白一分。早被楚宛裳的话勾起回忆的苏汐也满面疑惑地看向落离,说实话,那日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一见楚宛裳待在太后身旁,便直觉地认为楚宛裳才是背叛她的人,可是,瞧楚宛裳刚才的话,难不成当年所有的一切都是师落离……策划的? “皇上您也许并不知晓,关于福华寺的那棵梧桐树的传说,其实之前根本就不存在,而有意散播这种谣言便是那青灰相士。在所有的事情揭穿之前,她——师落离便与青灰相士合了计策,他们兴许知道皇上为了念汐姑娘,不管是什么都愿意去做。所有才会有了那么荒唐的什么只要在梧桐树下埋下心爱的人的名字,便会与之白头偕老。哼!纯粹是他们俩人编的空话!!” “皇上明鉴,宛裳字字是真。当年,负责伺候念汐姑娘的晴溪确实是初贵人派去的,所以皇上刚离开,我们便得了消息,太后才让宫中侍卫去若霏殿拿人的。而关于太后怎会轻易相信她已不是原来的欧阳云若,并不是因为宛裳的片面之词,而是因为青灰相士的出现和那张玉妃娘娘的画像!” “其实,自从被皇上禁足在琬月殿的那段日子,宛裳虽心有不甘,但也并未有心再想加害念汐姑娘。可是,有一天,负责送饭的小太监突然丢了张小纸条给琉璃,琉璃想着蹊跷,便呈给了宛裳。当时宛裳展开纸条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也吓了一大跳,上面竟然写着‘前世今生,置汐死地’!” “宛裳承认,当时看到这张纸条并不是没有心动。因为即使不为自己,宛裳也定要为腹中的孩儿着想,宛裳不想他一出世便只能生活在这冷宫里,得不到他应得的宠爱。所以心一横,便连夜扮成宫女前往慈宁宫。想不到这一去,竟然也遇见了同样扮成宫女的初贵人,她说早上的时候她也收到那样一张纸条,只不过上面写的更直白些,说是‘太后插手,汐定枉死’。” “而且奇怪的是,当时太后似早会知晓我们要来,一走近慈宁宫的大门,许公公什么话也没问,直接引我们进了大殿。一踏进大殿,便瞧见一袭青灰道袍的相士。当时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突然被摄了心魂,所有的,念汐姑娘曾告诉我的一切,宛裳竟全都说了出来。后来,宛裳只听到青灰相士说了句什么‘一切交给贫道’,然后看到太后满意地点头,接着她便让我们跪安。” “至始至终,宛裳都觉很不对劲,可惜当时被那八个字麻痹了心神,也没花心思去想。然后,便是两日后的清晨,太后突然派人来传我们去慈宁宫,接着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楚宛裳停了下来,原本闪着怒火的眼眸忽地沉静下来。平淡无奇的面上,是一层漠然之色。而反观师落离,那张清秀小脸上却如被雨滴砸乱的湖面,除了惊惶,便是浓浓的惊诧。 龙珞阴晴不定地看着两人,与苏汐交握的手心突地变得冰凉一片。 “说下去。”淡然的口气,却压不住里面的熊熊怒火。 “是。”楚宛裳敛了心神,静默了一会儿,忽地浅浅笑开,“皇上您知道么?原本以为牵扯出她真正的身世,您便不会再那么的在乎她,可惜终究是我们低估了您对她的宠爱。所以盛怒之下的您将青灰相士打入死牢,将初贵人赐死,挫骨扬灰,将宛裳撵入冷宫……这些这些,我们都不曾料到。不过也是在那时,宛裳突然就明白了念汐姑娘对于您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在那一刻,我甚至看到了您绝望得想与她共去的眼神……” “够了!”龙珞忽地粗暴地打断了她,寒冰镶嵌的黑眸里蓦地蒙上了一层痛苦之色,颀长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眼前一片雾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让他痛得肝肠寸断的午后…… 后妃乱续(88) 八年前的午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宫,却仍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只看到她浑身冰凉地躺在雪地里,娇俏的小脸苍白如纸。那一瞬间,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心脏被一种绝望的伤痛压得透不过气来。他死死的抱紧她,什么话也不敢说,他想她是睡着了,她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打扰,所以他不说话,纵然他那般想那般想唤她‘汐儿,汐儿’。他埋首在她的漆黑的发间,大滴大滴的泪蔓延进黑发里,身子颤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可是,至始至终,他都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样细细的雪散落成大粒大粒的雪霰子,拍打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才从她的黑发里抬起头。那一刻,俊美的脸上冷得恍若渡了一层冰,黑眸里涌出大片大片森然的怒火,可压制在眼底的却是那么浓,那么烈,疼痛如髓的蚀骨忧伤…… “珞,珞,我在这里……” 耳畔边,是谁在喃喃低唤他?是谁在说她在这里? 有滴温热的泪忽地滴落,大手微微一颤,龙珞大雾弥漫的黑眸毫无意识地向苏汐看来。朦胧间,他恍惚看到眼前模糊的脸上蜿蜒地留下几道泪痕,冰凉的指端仿佛有灵魂似地覆上她的脸,晶莹的泪珠沾染上指尖,原以为早被冰封的心竟是狠狠抽痛。 “皇上……?”迟疑的喊声突兀地响起,眼前的一切忽地变得清明,龙珞自回忆里缓过神来。 “珞……”苏汐喃喃地念出声,弯如月牙的眸里此刻已是盈满泪水。 龙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轻一动,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眼,看着楚宛裳道,“往下说。” 楚宛裳凝了神,正欲接下去,却听得脸色煞白的师落离低声道,“不用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我自会比你清楚。” 身着华贵朝服的师落离紧闭了眼,晦涩而干哑的声音过了许久才低低响起—— “那些纸条,青灰相士能轻易进宫都是因为我。是我吩咐浣絮买通御膳房的小太监,叫他递这些纸条给你们的,至于青灰相士的存在,也是我告诉太后的。当年,念汐不是出宫找玄亲王么?太后吩咐我随之去时,在王府的大门外,我遇到了青灰相士,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与他便早早地商定了些许计划。关于福华寺的传说,确实是青灰相士说的,因他在民间颇有口碑,所以这样的传说便也极其兴盛的在百姓中传开。” “自麝香百合的事后,我虽表面在常宁宫吃斋念佛,可暗地里仍让浣絮与青灰相士联系。我让人送纸条给她们的前日便是浣絮从宫外带来消息说,时机已到,青灰相士要我早早做准备。于是当晚我就去了慈宁宫,那时太后因着蔓贵嫔,便对我多有照顾,所以我就大胆地告诉了她现在的欧阳云若恐不是真正的欧阳云若。太后当时也是将信将疑,为了赌最后的一次机会,我便说出了青灰相士,然后在太后的授意下,我设法让他进了宫。” “然后诚如楚宛裳所说,青灰相士的出现,和他带来的玉妃的画像,以及那些听起来极度不可能的事,在青灰相士的解说下,太后都一一相信了。最后,我们等的便是皇上何时出宫。”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其实,这件事隔了八年之久才被揭穿,我应该感到庆幸了。因为当年,青灰相士进宫之前,曾对我说过‘逆天之命,一命换一命’。最初我并不知晓是什么意思,可刚才听了楚宛裳的话,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当年皇上您盛怒之下将青灰相士打入死牢后,想必太后定是去见了他一面,前世的因,后世的果。一切的一切,他应都没再隐瞒。太后也许从那时起便知晓,她所信任的师落离,本该是个温婉女子的师落离,竟是个那样心机深沉,毒如蛇蝎的女子。” “所以,从那以后,太后便对我不再那么照顾。在以后的三年里,许是因为她死前的最后那句话,所以皇上您对我也格外恩宠,而太后害怕我这样一个蛇蝎女子最后若是登上后位,定会将整个后宫弄得不得安宁,而又因着楚宛裳当时你腹中怀有龙种,所以大去之前,她定是将这一切都告诉了你。当我爬到最高的时候,拿出遗旨,说出真相,教我跌得最惨。” “呵呵,其实这般麻烦做什么?一直以来,我对这后位都不曾挂心。当年,我之所以那般做,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他的眼里,居然容了欧阳云若那般久,也看不到我的存在。既然欧阳云若能替代当年玉瑶姐姐在他心里的位置,为什么我师落离会不可以?我只是抱着那样小小的希望在努力着,尽管我努力的方式,是那样的不堪。” “不过——”师落离睁开眼,定定地看了龙珞一眼,忽地端正地跪下去,“臣妾知罪。” 所有的一切随着‘臣妾知罪’四个字沉淀下来,苏汐此时的心情也起伏颇大,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怨恨得她多,还是同情得多。这样一个总是一脸淡泊的女子,以为她对什么都是云淡风清的,却不料她对爱情竟是那样的执着,那样的不顾一切。 师落离,你究竟是可悲,还是可叹? “你……让朕又错失她八年。”冷如玄铁的声音蓦地响起,苏汐还没回过神来,握着她的手已放开,龙珞满面阴霾地靠近师落离,修长的手指狠命地攫住她的下颚。 幽深如井的黑眸里平定无波,落离强忍着下颚传来的生疼,无悲无喜地回了句,“即使我当年不那么做,皇上您能保证她一定会忘了玄亲王,而爱上您么?” “你!”心底那个伤疤被狠狠地戳穿,龙珞黑眸里的怒气更深一分。他更用力的捏紧她的下颚,似要将它捏得粉碎。 这么些年来,这个事实就像把利刃,每日每夜地在他的心尖划上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尽管如此,他却从不敢想这个问题,然而这个女子竟敢当面这样质问他?!! “等等!”一声惊呼突兀地响起,成功地换来三人的注视,苏汐摸了摸鼻头,小心地问道,“那个,请问,我以前有爱过玄亲王么?” 后妃乱续(89) 一句话,像是平地骤起的炸雷,接触到龙珞又是惊鄂又是怒意丛丛的眼神,苏汐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反射性地捂住嘴巴,有些尴尬地将视线拉向她们。 常宁宫的大殿内,刹那寂静无声。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气息。 师落离纯黑的瞳,浮着点点稀薄的诡异寒光,仿佛她并未听清苏汐刚才说了什么,她只是那么深,那么深地凝视着她。 苏汐被她盯得心中一寒,整个身躯被师落离暖伤的视线细细密密地包裹着,胸口气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时,一身粗布麻衣的楚宛裳却忽地尖声对她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有丁点与她相象,你就敢猖狂地在皇上面前冒充她么?!……” 一连串的叠声质问过来,看着楚宛裳突显狰狞的脸,苏汐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她似乎忘了,在没得到珞的承认之前,她就只是一个拥有一头灿烂黄发的异族女子,只是一个刚登台献艺的歌姬。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是。 有些黯然地敛了所有的思绪,苏汐微侧头看着一直沉默的龙珞。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而交织在他身上的视线,却带着那么深,那么粘的浓烈情感。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久久地,终于从薄唇里艰难地吐出这样几个字,龙珞收回蔓延在苏汐身上的视线,忽略掉心尖突兀涌出的不安,他转眼对楚宛裳道,“明日一早,自有人带你去见龙昼。看在太后的份上,朕只容你这一次。” “至于你——”凌洌的视线蓦地向师落离扫去,很久很久,第一次在皇宫里见到她时的厌恶之色又重回了那双暗夜的眸里,他说,“朕,永远不要再见到你!”[—wWw.QiSuu.cOm] 龙珞的话,像是盛夏的雷,撕扯着墨黑的天空,也撕裂开她的心。师落离猛然间抬头看向他,清秀的脸上,血色早已褪尽,遍布的,是一丛又一丛,刻骨入髓的绝望。可惜,他却再也没看她,然而她却从他的眼里,隐约看到了一袭白衣和领口间堆叠的繁复樱花。 也许,她,是该放弃了吧? 心痛到极至,便是麻木了吧。师落离刚茫然地垂首,就听到楚宛裳欣喜道,“谢皇上恩典。”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是轻轻游荡在满殿的浅浅回声。 吱地一声,殿门被重重地拉开,大片大片的月光便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将龙珞颀长的身躯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没有丝毫迟疑,他提步就出了殿门。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过头来,对还愣神在大殿的苏汐道,“舍不得走了?” 虽然他的语气仍旧淡漠得像冬天的雪,但是心里却仍止不住地开出花来。大大的笑容盛开在眉梢,苏汐笑眯了眼,提着裙摆,兴冲冲地刚跑到龙珞身边,就听到身后的楚宛裳尖声道—— “皇上您还没听明白么?!什么梧桐树,什么传说,全是假的!!她已经死了!八年前,她就死了!!这个黄发女子再怎么像她,也不可能是她!皇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同时,苏汐也感觉到身旁的高大身躯也蓦地变得僵直。刚放松的神经刹那间又绷紧,苏汐,苏汐,你要相信他,相信他对你的爱。 鸵鸟般的安慰着自己。 夜风凄凄的吹过,常宁宫庭院里的那一树树莹白的梨花便随之轻舞,花香四溢。 “走吧。”略微带着叹息的声音,在苏汐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袭明黄龙袍的龙珞已提步朝前走去。 “皇上……!!” 大殿内凄厉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苏汐微侧头看了眼楚宛裳,又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师落离,心中突然无限惆怅起来。 可是苏汐,一直以来你想要的可不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么?若是珞能舍了那样的三宫六院,只单单的爱你一人,你该高兴不是吗? “是啊,我应该无限兴奋的啊。”喃喃地自语一声后,心底压抑的愁绪忽地就四散开来。澄澈的双眸染上淡淡的笑意,苏汐转过身,追逐着前方的明黄身影小跑而去。 一走出常宁宫的大门,小灵子便递给她一件厚厚的披风,苏汐朝他笑笑,然后接过来,将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也许是刚才楚宛裳的话果真对他起了些许的影响,龙珞沉默的走在前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落后他约五步之远的苏汐本想追上去对他解释些什么,可惜,步子刚迈快了些,小灵子便面无表情地将她拦了下来,她虽然气愤,可又不好发作,只好狠狠地瞪了小灵子两眼,一路沉默地跟在龙珞的身后。 后妃乱续(90) 约莫行了一刻钟,庄严的御书房便出现在苏汐的视线里。脑中还在感慨似地回忆时,耳畔边却传来龙珞的声音—— “小灵子,带桑姑娘去御前宫女的院子。” “是。”小灵子恭敬地回应,恭着身子刚来到苏汐的面前,便被她使劲地推了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一袭白纱的女子已快步跑到了龙珞的身前。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她仰头看他,眼神坚定。 “朕不想听。”冷冷地回了句,龙珞刚转过身,袖子却猛地被抓住,他有些恼恨地复又转过身看着苏汐,“朕说过了,朕不想听!” 直接忽视掉他的话,苏汐一眼不眨地看进他的黑眸里,声音清脆,“你为什么不认我?” 龙珞不答话,只是黑眸里突兀地涌出一层浅浅的忧伤。 “你不相信我?”抓着龙珞袖子的手微微发颤。 …… “朕凭什么相信你?” “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这句话落地后,便是很久很久的沉默,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诡异的坚持。 当系在龙珞手腕上的精致缎带随着微寒的夜风划开一个又一个绚丽的弧度时,他终于闷声开口道,“你不是鹰仪皇朝的人?” 苏汐点头。 “你也不是边关的异族人?” 苏汐又点头。 “你……是她?” 苏汐继续点头。 “可惜,朕不相信!”怒火在电光火石间漫上细长的双眼,龙珞忽地凑近苏汐的脸,一字一字咬牙道。 苏汐被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回问道,“为什么?” 他不是已经认出她了吗?为什么会突然说他不相信她是她? 审视似地看了她良久,龙珞直起身来,冷声道,“一直以来她爱的都是他,这么多年来,朕虽不愿承认,可是,不承认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若你是她,怎可会问什么以前有没有爱过他这样荒诞的话?!” “楚宛裳说得对,既然梧桐树是假的,传说是假的,她又怎么可能还会出现?!朕盼了她八年,等了她八年,直到今晚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太后骗朕,师落离骗朕,她也骗朕,如今连你这样一个小小的歌姬都胆敢骗朕!!……” “没有没有,我没有骗你。”慌忙地截断了龙珞的话,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滑落腮边,苏汐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压着喉咙翻滚的泣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给他听——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骗你。八年前她毁灭的离开只为带着全新的心来重新爱你,她告别家人,告别自己熟悉的城市,带着满心的希望,带着要与你百首不相离的信念,从时空的那端,一个人孤单单地走过来。从福华寺的第一次遇见,第一次看到你的身影,再到封后大典上的再遇,虽然隔了那么远,隔了彼此熟悉的容颜,可是,在她唱歌的那一刻,她仍然在你的眼眸里发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恋。”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的句子,绝不是一时性起,随口胡诌的。十二年前,她是你的皇妃,十二年后,她仍是你的皇妃。” “你……究竟为什么不肯相信是她真的归来?!” 她说的那样激昂,到最后却换来他一声接一声的蔑笑。苏汐怔住,只愣愣地盯着他,她不明白,为何自己都已经说得这般直白,到最后却换来他无谓的狂笑! 笑得够了,笑得眼泪都快从眼角滚落,龙珞忽地一把甩开了抓着他袖子的手,脸上的神情在刹那间恢复清冷,他邪邪地挑开唇角,声音寒冷如冰,他说,“说得那样动听,几乎朕都要被感动了。可惜,从头至尾,你一直都在回避朕的问题!难道你是想告诉朕,这次回来,你突然就忘记了他,忘记了过去你与他的点点滴滴?!” “他?”面对他的质问,苏汐只是茫然地睁大眼,脑子里混乱一片,根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龙珞看她又变得一脸恍惚的样子,努力压制在心底的怒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瞪着她,怒吼道,“怎么了?!想起他了?!想起你们幸福的日子了?!” “他是谁?” 龙珞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龙陌!” 不等苏汐再有反应,他已转身大步迈进大殿,砰地一声,大殿的门被重重的合上。漫天凄清的月光下,苏汐微仰着头,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干净的眉心间,迷茫之意,铺天盖地。 龙陌,玄亲王,我与你,在曾经的鹰仪皇朝里,果真是有过交集的么? 还是,当时,我爱的,的确是你…… 若过真如此,那么到底是因了什么,如今的我会将你忘得那般彻底? 后妃乱续(91) 一夜无眠,脑中的思绪一直都纠结在龙珞最后的话里。虽然那么努力地去想去回忆,但是那片记忆似乎被删除得彻底,零头忆起的不过是水城花店里那个眉眼温润的俊秀男子。 清晨的阳光带着浓浓的暖意透进窗来,斑驳地洒了一地的细碎光影。 衣着整齐的苏汐此刻正斜靠在床边,愣愣地发着呆。这间房很熟悉,之前做御前宫女的时候,她就一直住在这里,那时候,与她一起的还有晴溪,如今幽幽八年过去,这里的陈设依旧没变,可惜,里面的人却全然又是另一副样子。 比如她,比如晴溪,还有……兰笙? 天那!她居然忘记兰笙了! 猛然间回神,苏汐忙不迭地跳下床,一拉开房门,十来个宫女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哎呀,姑娘你可醒了呢。”身着湖蓝宫装的兰笙一瞧见苏汐,大大的笑容就挂上了眉梢,然后她转过身,吩咐早在院子里站了一排的宫女将一切的洗漱用具端进房内。 苏汐傻傻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宫女,复又转眼问笑得唇角弯弯的兰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姑娘还是让她们先帮你梳洗后,奴婢再告诉你吧。”兰笙神秘地朝她眨眨眼,然后将苏汐轻推进房内。 繁繁复复地梳洗工作结束后,苏汐那头长长的黄发被手巧的宫女绾成一个新月髻,耳侧留有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下来,左侧的发鬓边,簪了无数朵小小的樱花,一串做工精致的璎珞沿着樱花瓣的边缘蜿蜒而过,轻轻一侧身,便会叮当做响,犹如泉水穿石而过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铜镜里的女子细细地描了黛眉,抹了胭脂,抿了口红。眼波轻轻流转,便生出万千风采来。苏汐不敢相信地指着铜镜里的女子,侧头对兰笙道,“这……真的是我?” “当然是你了,想不到姑娘原本的外貌也是这样的精巧。”兰笙双手搭在苏汐的肩上,将她扳过去对着镜子,“皇上要是看到姑娘今日这样,魂定会被勾了去呢。” 没有兰笙欲想的那样娇羞之态,苏汐听得这话,却是黯然地垂睫,“珞他不相信我,恐怕此时,他也不愿再见到我吧。” “怎么可能?!”一听她的话,兰笙急了,忙不迭道,“皇上今早还特意差奴婢前来替姑娘梳洗打扮好,而且还吩咐奴婢在午膳之前必将姑娘带去云兮阁与皇上共进午膳呢,若是真如姑娘所说,皇上定不会这样吩咐奴婢的。姑娘,许是您误会皇上了。” 是她误会了吗?可昨晚他说的话还残留在耳,然而此时此刻听了兰笙的话,心里虽有疑惑,不过更多的却是喜悦,也许,她真的误会了他也不一定。 “兰笙,走吧。” 绯色的衣裙的下摆轻扫过门槛,细碎的金光便铺天盖地地落满全身,苏汐轻提着裙摆笑容暖暖地跟在兰笙的身后。 云兮阁,是一座建在湖面上的水上阁楼,还记得当年苏汐为了揭穿皇后的阴谋,去霞飞找文贵人,当时她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阁楼,如今亲身踏进来,才真切感受到那样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春风拂面,那般的沁人心脾。 “奴婢参见皇上。” 兰笙恭敬的请安声将神游的苏汐唤回了神,她这才看到坐在圆桌旁的龙珞正噙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打量着她。双颊微微发烫,苏汐正欲福身请安,却看龙珞挥手示意她过去。微顿了下,她缓缓地向他走去,发间的璎珞随之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龙珞细长的双眼一直看着她,目光却又似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她。 极度不自在地坐下后,兰笙便仔细地替她布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苏汐只是看着龙珞,丝毫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 搁下筷子,龙珞看了眼兰笙,兰笙会意,连忙欠身退下。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龙珞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很怪。”定定看了他良久,苏汐忽地冒出这样两个字。 “哈哈!”龙珞忽地仰头大笑起来,他欺身朝她靠近,食指轻轻地抬高她的下巴,“听你刚才的话,朕开始有点相信你是她了。” 苏汐瞪着他,“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 “很简单。”龙珞忽然肃了容,细长的双眼望向前方,心里一怔,苏汐也赶忙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后妃乱续(92) 云兮阁的入口处,一袭紫袍的龙陌笔直地站立着,由于他是背光站在阴影里,所以此刻苏汐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只能隐约的感受到突然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的点点忧伤。 在苏汐看着龙陌的那一刻,龙珞也在仔细地盯着她,他看到她脸上浅浅浮现的疑惑之色,看到她的眼眸里淡淡流露出的迷茫之意,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从她的脸上和眼眸里看到原来让他嫉妒到发狂的爱恋和深情。 是她真的忘了龙陌?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她? 心脏狠狠地瑟缩一下,无视还呆在原地的龙陌,龙珞忽地又霸道地扳过她的脸,让她纯澈的眼眸里只存有自己的影子,“告诉朕,所有能证明你是她的事。”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要她在外人的面前告诉他关于以前她与他的种种,但是一想到昨晚他的话,也不愿再让他误会些什么,苏汐深吸一口气,稳了神,眼眸清亮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些遥远的,曾经的,过往。 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龙珞,耳边只听到微风轻轻吹动璎珞时所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没有看到站在离他们仅几步之遥的龙陌越来于僵硬的身躯,越来越苍白的脸庞,她所向龙珞回忆的每一件事,向龙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扎进龙陌的心脏,鲜艳的血花开满整个胸腔。曾经那么深爱的人,他深深思念了八年的人,就那么近那么近地站在他的面前,可是她却不认识他,她在向另一个深爱她的男子,用婉转的声音低低地讲述着那些他所熟悉,但在她的话中却没他参与过的过往…… 汐儿,汐儿,你真的忘了我么?是不是当年我伤你太深,所以你真的选择将我遗忘,原来原来当年你要兰笙转述给我的话都是真的,你要忘记我,你要忘记我…… 老天,你怎么能真的忘记我?! “离宫的四年呢?离开我的四年呢?你去了哪里?”不自觉的,原本那高傲的称呼已被换成了‘我’,龙珞暗夜的黑眸像是突然被点亮,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连脸部僵硬的线条也随着苏汐的话渐渐变得柔和起来,那些原本深埋在眼底的深情似终于苏醒过来,一层又一层,涌现。 龙珞的问话透着焦急,同时一直看着他们的龙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心里还有小小的希望,也许,也许她还记得,记得他们共同拥有美好回忆的四年。可惜,苏汐接下来的话却是将他所有的希望击灭,因为她说—— “我不记得那四年我做过什么,只感觉像是做了长长一个梦,那四年,对我来说,是一段长长的空白。我只记得四年后我与你的重缝。” “真的?”龙珞的声音透着欣喜,却又带着淡淡的怀疑。 “真的。”苏汐郑重地点点头。 “汐儿……”心蓦地变得柔软,满腔细腻的情感话到最后化作这一声绵绵深情地呼唤。龙珞忽地站起身来,一把将苏汐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的下颚抵在她的头上,他所熟悉的清香便悉数地钻进他的鼻腔。 “汐儿,汐儿,我好想念你……”带着浓浓鼻音的声线暖暖地窜进苏汐的耳膜,眼角不自觉地冰凉一片,苏汐也更紧地环抱着龙珞的腰,头枕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犹如打鼓一样的心跳声,连日来所受的委屈,似乎都不值得一提。 “珞,珞……”奇$%^书*(网!&*$收集整理 淡金的阳光暖暖地流淌在互相拥抱的两人身上,影影勾勒出的轮廓凸显出的全是遗失的美好(|【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只是,这方的幸福在那孤单的人看来是那么刺眼。隔了只有十几步远的阴影里,龙陌俊秀的脸上,渐渐诞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从一开始,他就是局外人,他无意中插入了他们的生活,扰乱了原本的平静。他得到过她,与她一起美好的生活了四年,可最后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伤了她,他说他不爱她,狠生生地将遍体鳞伤的她推离他。 八年之中,他内疚,他自责,然而从头至尾,他却从没想过她会回来。第一次是他比龙珞早遇见她,这一次依旧是他比他早遇见她,可是为什么,他却没能及时的认出她?难道他们之间真应了青灰相士那句‘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他们的缘分太浅,所以她换了容貌,换了声音,再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只当她是一个陌生人。 因此,在她的记忆里,他也成了陌生人,成了她的生命里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心中的那圈疼痛猛然像水一样漫开,颀长的身躯颤了颤。最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汐,龙陌微阂眼,敛好所有的情绪,转过身,步伐凌乱地离开。 微风中,紫色衣角翻滚处,一滴清泪晕染开来。 如果忘了我能更快乐,那么,请彻底地忘了我吧。我,只是希望你,幸福。不管给你的幸福,是否是我。 后妃乱续(93) 春日的阳光静好,连风也那么暖和。赤金的碎屑斑斑驳驳地洒满整个湖面,微风轻轻拂过,便晃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云兮阁内,苏汐像只猫似的蜷缩在龙珞怀里。 恍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忽地抬头,盯着龙珞的弯眸灿烂得仿佛要开出花来。 原来幸福的形状就是这样的么? 十指相扣,发线相缠。 “在想什么?”宠溺地朝她笑笑,轻柔如羽毛的吻也随之落下来。 龙珞温热的气息弥漫在她的脸上,叫她不自觉地红了耳根,别开眼,视线锁定那一池碧波,苏汐轻声道,“珞,我在想……” 她突然停了下来,龙珞刚安定没多久的心突然又慌了,他霸道的扳过她的头,额头相触,对视的那一刻,她看到黑眸里隐隐浮现的不安。 “你是不是又开始动摇了?你是不是又想起龙陌?你是不是又在打算什么时候离我而去?” 每问一句,他浓黑的眉毛便不自觉地收紧。唇角弯下来,苏汐忽地轻阂眼,微抬颚,柔软的双唇便印上他抿成一条僵直直线的薄唇。龙珞微微错愕,脑中有根弦似突地断掉,他觉得自己恍若置身在一个美好得不象样的虚幻梦境里,所有的思绪都已抽离了他的身体。直到耳畔边浅浅地传来苏汐不满地娇吟声,他这才回过魂来,然后满腔的热情被点燃,他托着她的后脑勺,更深,更绵地吻住她…… 激烈的暴风雨过后,便稍稍透出些平静。此刻的苏汐两颊绯红,娇艳得仿佛是三月盛开的桃花,她靠在他的怀里,微微喘着气,纤纤手指不经意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襟。龙珞的一双铁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轻轻地嘶咬着她的耳垂,唇齿间细细地流落出柔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魅惑嗓音,“汐儿,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眼眸里忽地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尽力地克制住全身突兀涌起的酥麻感,苏汐低下头,食指沿着他白袍上绣着的金龙肆意地游走着,语气酸酸,“我在想啊……到底我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你这么一好看的帅哥给看紧了,或是使些什么毒计来挡掉你的那些烂桃花,叫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一个人……” “小妖精!”黑眸里像是突然开满一片璀璨的烟花,亮得动人心魄,唇角弯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龙珞忽地揽腰将她抱起,苏汐惊呼一声,双手忙搂紧他的脖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暖阁的门便被猛地撞开,随后嘭地一声门又重重地合上…… 赤金光华散落满殿,湖面的波纹极美丽地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像盛开的大大笑容。穿阁而过的微风里轻轻地飘散着龙珞零落的温温软语—— 从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汐儿,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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