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爱》 作者:温芯 ========================================================================================================================== 【申明:本书由 久久小说(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久久小说--www.66874.com 】 ========================================================================================================================== 第一章 台北市,信义商圈。 街道上,办公大楼栉比鳞次,一栋还比一栋高,在夏季烈日下闪耀着自信的光芒。其中一栋,弧线造型,蓝色玻璃帷幕,玻璃上映着不远处101大楼的姿影。 这栋玻璃帷幕大楼,在信义商圈里,以其屋顶优美的造型闻名,远远望去,似一艘张帆小船,航在如海洋一般蓝的空中。 这栋楼是冠洋建设的得意之作,也是公司总部所在地。 商场上传言,这栋大楼的设计图正是出自冠洋建设现任总经理钟晏铭之手,也是因为这张设计图,钟晏铭得到了老董事长林四海的赏识,刻意栽培,先是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担任特助,历练几年后,在董事会上独排众议,坚持聘他担任公司总经理一职。 这个人事决定一宣布,当场气坏了董事会里一干林家亲戚。冠洋建设一向是家族企业,虽然这几年蓬勃发展,拓展了不少版图,但基本上股权都还是集中在林家人手上。 原以为这总经理一职,一向是留给自家人的,没想到前任总经理,也就是老董事长的么弟因病辞职后,林四海竟把这肥缺白白送进外人嘴里。 钟晏铭是什么东西?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懂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林家人! 亲戚们对老董事长的决定很反弹,连带地也对新上任的总经理不甚礼貌,商场上传言,现在冠洋内部斗争得非常厉害,中高阶主管分成几个派系,一心想把钟晏铭给斗下来。 传言的可信度虽然总要打上几分折扣,不过关于这一个,倒是正确无误。 钟晏铭冷然想,目光从玻璃窗外昂然矗立的lOl大楼收回,转过身,端起一杯秘书刚送进来的热咖啡,深思地啜饮。 其实也难怪林家人会那么震惊,就连他自己,当初听闻老董事长的决定时,也不敢相信。 台湾的企业大多还保留着传子不传贤的传统,尤其像冠洋这种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由家族控股的公司,绝对是栽培自己的子孙做接班人,哪有像老董这样,把公司重要职位让给专业经理人的? 而且老董还摆明了,要是林家这些不肖子孙一个个还不懂得争气,他连死后都下一定要把公司股份留给自家人。 事实上,老董为了延揽他做这总经理,已经把百分之五的股份拨到他户头名下了。 百分之五的股份。钟晏铭冷冷一笑。以公司目前净值来估算,也值几千万呢,怪不得林家人要急得跳脚了。 不过他可不会觉得抱歉,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钟晏铭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档正欲阅读时,门扉传来三声剥响,接着,秘书带进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一身西装,挂着副金边眼镜,脸上表情很不屑,望向他的眼神掩不住气愤和鄙夷。 他是林乘风,林四海的侄子,也是公司业务部经理。 “林经理,请坐。”钟晏铭淡淡招呼,吩咐秘书送上茶水。 林乘风大剌刺地坐下,双手在沙发椅背上放肆地横展。“总经理找我有什么吩咐?”语气讽刺。 “关于公司在捷运站推的新案,我想知道销售状况如何?还有你的看法。” “卖得很好啊!我的看法就是,继续卖就对了。”相当不负责任且无厘头的回答。 但钟晏铭没生气。“请你准备一份书面资料。” “书面资料?什么数据?” “销售报告书。” “什么?”林乘风瞪大眼。“你这意思是要我写报告?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尽管来查就是了,我会叫小姐把数据调给你。写什么报告?浪费时间!” “我要的,不是每一天的销售数字。我要知道的,是业务部对这些数据的看法:另外,我也会请财务处分析这些资料。” “妈的!”林乘风侧过头,低咒一声。 “你说什么?” “去你妈的,你当我是小学生吗?”林乘风继续咒。 钟晏铭却像没听见,食指一下下地敲办公桌面。“林经理,你有何不满,请尽管大声说出来。” 林乘风一窒,猛然转回头,怒咆:“妈的!你耳聋啦?我就不信你刚刚没听到!好,你要我说,我就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学生,不写什么见鬼的报告,你想看报告,去找别人写!” 拽拽地撂完话后,林乘风站起身,正得意自己给这个外来者一顿教训后,身后传来钟晏铭不疾不徐的嗓音。 “林经理不想写没关系,我相信刘副理会很乐意帮忙。刘副理在公司工作也快二十年了,对公司业务了若指掌,我正想好好倚重他。” 林乘风僵住步履。 这意思,该不会是……这小子想换掉他这个经理?升刘副理? “如果林经理没意见,我下礼拜一就发布新的人事命令。”冷淡的宣称证实他的猜疑。 林乘风倒抽口气,转头,恨恨地瞪向那个安坐在办公室后头的年轻小子。“你敢换掉我?”咬牙切齿。 “我是总经理,有人事决定权。” “你敢!”林乘风语带威胁。 “你不妨试试我敢不敢。”钟晏铭一派冷静。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阵角力,谁也不让谁,片刻,林乘风自知落于下风,要是再争下去,恐怕职位真的不保,他懊恼地啐一口。 “好,你要看报告是吧?给你看就是了!” “一个礼拜。”钟晏铭明订期限。 林乘风气到几乎吐血。“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他甩甩头,怒气冲冲地离去。 直到他背影消失了,办公室门扉重新关上,钟晏铭才允许自己稍稍松懈紧绷的脸部线条。 他伸手揉揉工作一天,已经略显疲惫的眼角。 光是要林乘风交一份报告就这么麻烦了,看来他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坐。 得想想办法才行,总不能每次都要跟林家人上演这种角力的戏码吧—— 念头才刚起,钟晏铭忽然想起,前两天老董事长曾经请他吃饭,语重心长地丢下一个建议—— “我有个老朋友,也是我们冠洋的股东,他手上大概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吧,如果加上你手上这百分之五,你们就可以在董事会担任一席董事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买下他的股份?”几千万的资金,一时很难筹到吧。 “何必买?只要娶他女儿不就得了?” “什么?!” “娶了他女儿,他自然会挺你当董事,有了董事席次,你在公司做事也会方便些……” 为了在公司里更容易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老董事长建议他进行一桩利益联姻,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千金小姐。 当时他听到这建议时,只是冷笑着,颇不以为然,但现在仔细想想,或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在这种家族企业里,股份就代表权力。 只是他真的要为了权力出卖自己的婚姻吗? 钟晏铭转动座椅,再度望向窗外,眼神冷冽而深沉。 这十年来,他一直是拚命工作,除了工作没有其它,女人或许偶尔会出现,却不曾在他生活里驻足。 十年来,他从没想过恋爱与婚姻。 他不想结婚。 因为这辈子他唯一想娶的女人,只有她!! 那个,他最恨的女人。 台北市,内湖科技园区。 街道上,办公大楼栉比鳞次,一栋还比一栋新,在夏季烈日下闪耀着贵气的光芒。 穿过大街,走进小巷,一问小巧的餐厅躲在最里头,白墙面、长春藤、落地玻璃窗,满满的地中海风情。 正是午餐时间,餐厅内高朋满座,笑语频闻。 “……A餐一份,B餐两份,A餐的酱料要另外放!” 外场的服务生朝厨房内大声喊,精神饱满。 “知道了!”内场的应答同样也是元气十足。 卢映苓微笑,一面为主餐盘做最后装饰,一面倾听场内场外串成一首活泼乐曲的叫喊声。 这就是她喜欢这家义式餐厅的主因,上自老板,下至工读的服务生,每个人都是那么活泼开朗。 因为这样的气氛,四年前她因缘际会来到这家餐厅后,便舍不得离开了。她努力地工作,慢慢地和老板及同事打成一片,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升上了这家餐厅的主厨。 如今,这家餐厅打着每季固定更换菜单的承诺,加上餐点味美价廉,不但吸引了一票忠实顾客,也是附近上班族午间进餐的热门选择。 老板说,这都要感谢她这个主厨的付出。 她却觉得该感谢的人是老板,因为有老板,有这家餐厅,才有今天积极进取的卢映苓。 该说谢谢的人,是她—— “A餐可以上了。”她将装饰好的盘子传给二厨,二厨再传给外场服务生。 “映苓姊!有老客户点餐。”一个女工读生笑着探进头来。“他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开发新菜色,让他吃吃看。” “是哪个老客户想试吃?”卢映苓问。 “是徐老板。” “是他啊。”卢映苓浅浅一笑,脑海里浮现徐老板那张圆圆的脸,以及更圆滚滚的肚皮。 他是附近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老饕一名,以品尝美食为乐,也是这家餐厅的常客,每回更新菜单都会请他来试吃。 来得正好。她昨晚刚好熬了一锅清汤,正想找人试吃呢。 “让他等一下,我等会儿亲自过去上菜。” “是——” 工读生离开后,卢映苓先迅速解决了几份别的顾客点的主餐,才掀开炉子上一只锅盖,拿汤杓轻轻舀一点,送进嘴里尝味道。 嗯,应该可以了。 她满意地点头,盛了一碗,附上几片刚烤好的面包,端着托盘走出去。 徐老板坐在角落靠窗的老位子上,一见她来,笑逐颜开。 “好久不见了,徐老板,最近忙些什么呢?”她一面将汤碗端上桌,一面笑问。 “哎,我到大陆那边的工厂转了一圈,昨天刚回来。” “正好,回来尝尝我这碗清汤,我昨天晚上熬了一夜呢。” “这是什么?”徐老板低下头,研究面前的清汤。清汤色泽偏橙黄色,清透见底,一点浮油都不见的液面上,飘着几个小星星。 “这是我用牛骨头、蔬菜等等熬出来的清汤,还加了些加拿大冰酒,调味只用了一点地中海的盐,这些小星星是用白萝卜雕的。”卢映苓脆声介绍,递给徐老板一根汤匙。“您暍暍看味道如何。” “嗯。”徐老板接过汤匙,暍了一口,然后再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 卢映苓专注地看他表情,只见他眉头舒展,嘴角逐渐上扬。 “好喝!”徐老板赞道:“味道虽然很清淡,却不单薄,有深度,好像每一口都可以尝出不同的味道。”他抬起头。“丫头你愈来愈有一套了,连最难搞的清汤你都能开发出不一样的口味。” 卢映苓嫣然一笑。“徐老板喜欢就好了。” “这汤会列入下一季的菜单吧?打算叫什么名字?” “流星雨。” “流星雨?”徐老板眨眨眼,数秒后,蓦地意会。“你是指浮在这汤上头的星星?” 卢映苓点头。 “流星雨,嗯,真好听的名字,不愧是你们女孩子取出来的,好浪漫啊!”徐老板呵呵笑,继续暍汤,每暍一口就赞一句,心满意足得不得了。 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卢映苓也很高兴。身为餐厅主厨,她最大的幸福就是看每一个来品尝她料理的人都能得到满足。 向徐老板致歉后,她回到厨房,忙完了午餐时段,员工们暂时关上了餐厅大门,她便将清汤端出来,请同事们喝。 大家都赞不绝口,老板更阿莎力地决定将这道汤列入下一季菜单,并且打算先在情人节时推出来让老顾客尝尝鲜。 “除了这道汤,你再设计两道甜点吧。”老板建议。“我们好好地来卖情人节套餐。” “好啊。”卢映苓同意。 七夕情人节快到了,她老早就在想,当天该推出什么样的套餐来吸引旧雨新知。 最好每一道菜都能有点特别的涵义,若能添上几分传说色彩,情人们也会比较乐意前来品尝吧。 要好吃,又要浪漫,要让情人们在进餐的时候,能感觉到甜蜜…… 一念及此,卢映苓也顾不得吃午餐了,将一片面包送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打开笔记本,在上头涂涂画画。 大伙儿对她如此地心不在焉似乎早已习惯,由她构思菜单去,不打扰她。 几分钟后,正当卢映苓在笔记本上画得起劲时,老板忽然拍拍她的肩。“映苓?映苓!” “什么事?”她迷惑地抬头,尚未回神。 “有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 “是你妈妈。” 又来了!卢映苓叹气,八成又要催她回家相亲吧?她挥挥手。“说我不在!” “又不在?”老板瞪她。每回家里打来都说下在。“你好歹也接个电话吧,你妈妈很担心你呢。” “老板,你不知道。”卢映苓嘟起嘴。“我妈是要我回家相亲,我才不要呢!” “相亲不好吗?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交个男朋友了。” “我如果想交男朋友的话,也不必相亲,追我的人还怕少了吗?”卢映苓轻轻一哼。 这倒是。老板不得不承认。拥有一手好手艺,长相又甜美可人的卢映苓极受附近白领上班族的欢迎,一票男人天天来用餐只为了博佳人一粲。 可惜她一个也看不上。 “奇怪了,这么多条件好的男人来追你,你不要,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说来听听,我也好帮你留意啊!”老板忍不住叨念。 卢映苓在这家餐厅工作了四年,他早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待了,若是能送她出嫁,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你开出条件来吧。”老板很热心想作媒。 卢映苓明白他是关心自己,希望自己别总是孤家寡人,找个好男人来作伴,她很感激他的好意。 “老板,我在厨房里闷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冲着老板甜甜一笑后,卢映苓抱起笔记本,快步走出餐厅。 她在逃避,她知道。 这么多年来,她不曾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追求,家人朋友都为她着急,担忧她终身无靠。 她懂得他们的忧虑,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的心,早在十年前,便已随着一个男人而死去。 这些年来,她竭尽心力学料理,做出一道道可口美食,请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品尝,偏偏永远吃不到的,只有他—— 那个,她最爱的男人。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阵子,映苓拚命躲老妈电话,没想到卢妈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夺命连环Call找不到人,索性直接杀到她租处来。 这晚,映苓回到家,屋内灯火通明,她原以为是室友秦宝儿回来了,好开心,兴奋地拉开嗓门。 “宝儿,你总算回来了!怎样?新片开拍,一切还顺利吗?” 室友秦宝儿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好朋友,从小就以当演员为志愿,在演艺圈浮沉几年后,今春偶然得到机会出任电影女主角,现在正急速走红中。 人红了,工作自然也忙,以前秦宝儿就常三天两头不在家,最近更是连续两个礼拜不见人影。 “怎么不说话?累翻了啊?”久久得不到响应,映苓再问一遍,将平底凉鞋收入鞋柜后,走进客厅。 挡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想象中秦宝儿娇小纤细的身影,而是穿一袭昂贵旗袍,满身珠光宝气,脸色却超难看的卢妈。 映苓吓一跳。“妈咪!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卢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女儿怎么叫都叫不回来,我这个做妈的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可是你哪来的钥匙啊?谁让你进来的?” “还有谁?当然是你的室友让我进来的。” “宝儿?”映苓讶异地扬眉。这么说她真的回来了!“那她人呢?”左右张望,不见她可爱的室友。 “被她助理叫出去了,说是临时有个通告。” “喔,这样啊。”映苓撇过头,暗暗叹息。 可恶的秦宝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在家的人,居然这么巧在她老妈找上来时,开门迎接。 气煞人也! 不过气归气,母亲大人都亲自登门了,映苓也只好尽女儿的孝道,奇Qīsuū.сom书摆出一张笑脸,热络地招呼。 “妈咪,你坐。茶凉了吧?我给你换一杯。” “不必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话家常的,是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先坐下。”卢妈命令。 映苓无法,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等待卢妈发话。 卢妈打开名牌皮包,捧出A4大小的本子。一见那设计精致的本子,映苓心里暗暗叫苦。 连相亲本子都准备好了,看来卢妈这次心意很坚决。 “妈咪,我说过了,我不相亲。”抢在母亲开口之前,映苓慎重声明。 “你别多嘴,听我说!”卢妈嗔她,将相亲簿搁在桌上,抬起头来,很严肃地注视女儿。“你知道我们家里的状况吗?” “什么状况?”映苓茫然。 “这几年你爸生意做得很不顺利,家里经济情况不比从前了,前阵子银行还说要重新评估公司拿去融资的抵押品,可能会紧缩贷款额度。” “有这么糟吗?”听母亲一说,映苓也不禁担心。她是独生女,虽然大学毕业后,她一直坚持自力更生,不肯听父母之命回家接家族事业,但毕竟是养大自己的家,家里经济情况不好,她也不得安心。“那怎么办?” “幸好你爸还有几个有钱的好朋友。林伯伯你还记得吗?冠洋建设的林四海。” “嗯,我记得啊。”映苓点头。“他跟爸一样爱打高尔夫球,我还跟他打过几次。” “你爸拥有一些冠洋建设的股份,本来是想转卖给你林伯伯,套点现金来救急,结果你林伯伯知道了,慷慨地主动说要借钱给你爸。” “真的吗?那不是很好吗?”映苓松一口气。“这样爸爸的公司的财务危机应该可以暂时解决了吧?” “是可以解决,不过你林伯伯有个请求。”卢妈意味深长地停顿,直视女儿。 映苓心一跳,有股不祥预感。“林伯伯该不会……呃……”目光落向桌上的相亲簿。 “没错。”知道女儿猜到了,卢妈开门见山。“这个年轻人最近很得你林伯伯看重,准备培养他当接班人。” “我不要!”映苓激动地跳起身,摇头。“这不就是所谓的商业联姻吗?我拒绝!” “映苓,你听我说!”卢妈试图想劝女儿。 可惜她完全不想听。“妈咪!你们怎能这样?我不相亲!我说过了,我想交男朋友自己会去找,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你听我说,映苓。”见女儿动了气,卢妈反似心软了,幽幽叹口气,目光变得温柔。“你还忘不了高中那段初恋,对吗?” 映苓不答腔,脸色刷地苍白,拳头紧握,颤抖着。 “妈咪知道,你很爱那个男孩子,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能忘了他,一直还想着他,对吗?” “我……就算想也没有用。”映苓哑着嗓子,眼眶泛红。“他已经……死了。” 被她害死的。映苓心口剧痛。 卢妈凝望女儿,眼神复杂,隐隐掠过一抹愧疚,然后,她又叹一口气,拉过女儿冰凉的手,轻轻抚摩。 “你看看相片吧,映苓,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看。” “看一眼吧。就一眼,好吗?”卢妈柔声劝道。 映苓闭了闭眼。“好吧,妈咪要我看我就看——可是我先声明,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下相亲就是不相亲,你们别想逼我。” “好,妈咪知道。”卢妈微微一笑,将相亲本子递给她。 她无奈地接过,更无奈地打开,眸光漫不经心地落下,却在认清那人五官相貌时,心神剧震。 这人——这男人,怎么长得跟他……那么像? 她眼前一眩,几乎晕倒。 “妈咪,这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他是冠洋建设的总经理,钟晏铭。” 砰! 相簿摔跌在地,映苓摇晃的身子也差点摔倒在地,她抓住沙发扶手,不敢相信地瞪着母亲。 “他是……晏铭?” “是。”卢妈黯然点头。 映苓呆若木鸡。“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第二章 “宝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送走母亲后,映苓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好不容易等到秦宝儿归家,她立刻抓住好友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倾诉心中迷惑。 她眼眶是红的,脸却是雪白,沙哑的声音像一半梗在喉咙里,在寂静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她是太过惊骇了,一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一个她曾与他山盟海誓、盼望能携手共度一生的男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多年的男人,原来,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她,是在作梦吧? “我一定是在作梦,宝儿,一定是的。”映苓呢喃,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不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瞒着我呢?为什么这十年来,丢下我一个人独自受苦?为什么?为什么!” “映苓,你冷静一点。”秦宝儿见她情绪逐渐失去控制,担忧地抿着唇,臂膀搂过她,温声劝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你先别胡思乱想,去见他,把事情问清楚。”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跟他相亲?”映苓抬起头,眼神无助。 “嗯,至少要把事情原委弄清楚。” “我也很想去,可是……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怕去了,就会发现我真的是在作梦。”映苓小小声地道出内心的恐惧。“我怕到时来的,根本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如果你不去,又怎会知道呢?万一真的是他呢?你不想再见到他吗?” “我当然想!我当然——想。”映苓哑声说,垂下眸,泪水偷偷坠落。怎么可能不想见他呢?她当然想,只是—— “宝儿,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知道。”秦宝儿拍她背脊,心疼地抚慰。“我知道。” 她听说过好友跟那个男孩的故事。映苓是在高中时认识那男孩的,那男孩家境不好,半工半读念大学,工作读书两头烧,过得极辛苦,可惜出身富家的她,不懂得那男孩的苦。 她抱怨那男孩没时间陪她玩,说别人的男朋友都会骑机车载女朋友去兜风。为了讨她欢心,那男孩跟同学借了机车,载她出去,她却嫌机车小,坐起来不舒服,在车上和他吵架,导致那男孩一时分心,与出租车相撞——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他的,如果我不是吵着要他骑车载我去玩,如果我没在车上跟他吵架,那他也不会——”映苓哽咽,心海翻涌,悔恨成灾。 是她害死他的,她一直这么想。 她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来。如果时间可以倒转,她不会再那么任性,不会再跟他闹脾气,她会好好地爱他,珍惜他,她每天都会告诉他,她爱他,好爱好爱他。 一念及此,映苓蓦地痛哭失声。“我真的……好爱他。” “那就去告诉他吧!”秦宝儿伤感地拥紧她,柔声鼓励。“映苓,提起勇气,去跟他见面吧。” 在好姊妹不停地加油打气下,映苓总算下定决心,答应去相亲。 聚会地点安排在一家五星级饭店,为了让年轻人感觉自在,卢家父母决定不出席,林四海也只是以老主顾的身分,吩咐饭店安排最好的包厢,最棒的餐点。 相亲时间约定下午三点半,午茶时间。 可是映苓却提早到了,还不到三点,她便在服务生带领下,踏进林四海的专用包厢。 这间包厢布置得很舒服,不但有成套的意大利沙发、家庭剧院音响、超大尺寸的LCD屏幕,落地窗外,台北街景更是尽收眼底。 映苓来到落地窗前,却无心欣赏美景,她呆站着,心跳狂野,满心只是想着,等会儿跟钟晏铭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嗨,好久不见。 太平淡。 没想到你能当上冠洋的总经理,恭喜你了。 太生疏。 为什么你还活着,却不来找我? 太咄咄逼人。 老天爷!她到底该怎么办好? 玻璃窗上,反照出一张眉宇忧郁的秀颜,樱唇颤抖着。 久别重逢,照理说她该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而且那人,真的会是她一心期待的人吗?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 她额头抵着窗,焦躁的气息在窗上染出一圈圈白雾。 时间,依照一贯的速度,一分一秒过去,她却一下子感觉过得慢,一下又懊恼太快了。 终于,三点半到了。 映苓惊颤地望着表面,心跳停止。 三十秒后,门扉传来剥响,很礼貌地轻敲两下。 “卢小姐,钟先生到了。”女服务生的嗓音,好明亮。 她的心情,却无法如此明亮,有些晦涩,有些酸,还有说不出的慌张。她僵着身子,直到女服务生离开后,都还无法言语。 反倒是钟晏铭先开口。“卢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声音很冷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映苓喉头忽地剧烈一缩,她忙捣住唇,不许软弱的呜咽冲出口。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目光先是定在那人胸口,然后,像耗费全身所有力气似的,往上扬! 斜飞的浓眉,狭邃的眼眸,曾经因伤断过、略微歪斜的鼻梁,以及一张紧抿着、毫无笑意的唇。 是她熟悉的五官,是她一心牵挂的那个人! “晏铭,真的是你……”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放肆地交错,她无声地啜泣着,满腔喜悦,却也神伤。 “真的是你——”她抓住沙发椅背,撑住自己虚软无力的双腿。 相较于她的激动不已,钟晏铭对于与初恋情人重逢却显得冷漠,身躯昂然挺立,脸上毫无表情。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沙哑地问:“你没想到会见到我吗?” “我知道会见到你。”钟晏铭撇撇嘴,想起前两天从老董事长手中接过她的相片时,他也曾经震惊失措,幸亏现在他已经调整好心情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同意跟我相亲。” “为什么不同意?我一直想再见到你。”她伸手抹去眼泪,微笑了,笑容在泪光闪烁下,格外清甜。 他一震,不悦地咬住牙。 “你不知道林董跟你父母打什么主意吗?他们是希望我们能为了双方的利益而结婚。” “我知道啊。” “那你还同意?”他瞪她。 “如果那人是你,我一点也不介意。”她笑着流泪。“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厉声打断她,本来没表情的脸,瞬间染上怒气。“你没一点骨气吗?为了钱,你什么都敢说吗?” “我……”她不明白他为何那么生气。“我说的是真话啊。”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他冷哼。 她愣住。 为什么不相信?他什么意思? 映苓困惑,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男人,这才惊觉他并不像她那么喜悦激动,对两人的重逢,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她一阵心悸。“为什么——你会这样?晏铭,你——不想见到我吗?” “这辈子,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冷然的宣告如炸弹,劈中了映苓,她眼前蒙眬,不敢相信。“你、你……为什么?你那么恨我吗?” 钟晏铭冷笑,冷冷扫她一眼。“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我们两个,早就毫无瓜葛!” 撂下狠话后,钟晏铭绝情地转身离开包厢,头也不回。 映苓茫然凝望他背影,那高大的、无情的、冷漠的背影。 这不是她想象的,这跟她一心期盼的重逢场面实在相去太远,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最爱的男人不该如此恨她—— “晏铭、晏铭,你等等我,你听我说!”她急促地追上去,不顾饭店的员工跟客人都好奇地睁着眼看,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男人。 “我知道那时是我不对,是我太任性,跟你吵架,才害你出车祸,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好后悔,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晏铭,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她一路追,一路喊。 他蓦地停住步履,转过铁青的脸。“你做错的,只有这件事吗?” 她一怔。“还有什么?” 他瞪她,眼神从愤怒、到不屑、到失望,终至全然的冰冷。“你还是那个千金大小姐,永远都是。” “为什么?我不懂啊,你说清楚一点。”他又抛下她走了,映苓慌乱地追在他身后,如同这十年来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地追逐他身影。“你等等我,晏铭,我求你——” 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要如此冷酷地对待她?她究竟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 “晏铭!”她沉痛地呼唤着,呼唤着不愿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在追逐的途中,她不小心绊倒了,却顾不得痛,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 因为她怕,只要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追下楼,在众目睽睽下,一路追进饭店大厅。一个打扮时髦的美丽女子刚好从电梯内走出来,见到钟晏铭,嘤咛一声,翩然投入他怀里。 “晏铭!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人家好想你呢!”美女巴着他撒娇,整个人在他怀里磨蹭,他却丝毫不抗拒,手臂还顺势搂住她。 映苓冻住,木然望着这一幕。 那女人唤他晏铭,那女人贴在他怀里,那女人跟他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分别十年,他之所以不肯来找她,原来是因为他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了吗? 他另有所爱,她却一直痴痴地思念着他,无数个夜晚从恶梦中惊醒。 怪不得他不想见到她,怪不得他见到她时,脸上毫无喜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晏铭。”她哑声低喊,怀疑他是否听得到。就算他听见了,也不在乎吧。她在他心中,早已是过去。 她探出手臂,想抓住那个离她好远的男人,却抓不到。 她听见一声尖叫,是他怀中那个美女发出的,惊骇地朝她望来。 她苦笑,迷蒙地看着他也转过头来。 失去意识以前,最后映入她眼底的,是一张写满焦急的脸孔!! 他的脸孔。 再醒来时,映苓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虽是医院,病房布置得却不像一般医院那般雪白无人性,整个房间都是木质家具、木质地板,很温暖。 但病房装潢再怎么温暖,映苓还是发冷,身子冷,心也冷。 她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神智还没完全清醒,泪水已止不住,一滴滴滑出眼眶。 “映苓,别哭了。”赶来照顾她的卢妈见她醒了,先是高兴,一见她流泪,却又怅然。 “妈咪,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林伯伯通知我的,他说你在饭店里晕倒了,钟晏铭送你来医院。” “是晏铭——送我来的?”映苓茫然。“那他人呢?” “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连留下来陪陪我都不肯?”映苓难受地喘气,伸出手,趴在母亲怀里,心痛地哭泣。“他不要我了!晏铭恨我,他有了别的女人了,他不爱我了。” 她哽咽着,倾诉心中的委屈。 “映苓你先别哭,先听妈咪说。”卢妈拍抚女儿的背,很心疼。“你是不是误会了?钟晏铭没有女朋友啊!你林伯伯说,他这几年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对他有兴趣的女人是不少,可是他一个也不要——” “林伯伯骗人的!晏铭有女朋友了,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比我——漂亮多了。” “胡说!哪个女人能比我女儿漂亮?你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 “你也骗我,妈咪,你们都说谎。”映苓眼泪直掉。“其实就算我比那女人漂亮也没用,晏铭恨我,他不会再理我了。” “唉,不会的,傻女儿,他不会不理你的。” “他会的,妈咪,他好恨我。”映苓心惊地低语,心惊地想起在饭店时,钟晏铭是如何冷漠以对。“我知道自己错了,那时候不该跟他吵架,害他出车祸。我一直跟他道歉,他却不肯听,还说我永远是千金大小姐——妈咪!”她忽地抬起痛楚的眸,凝望母亲。“你说,我真的那么任性吗?这么多年来,难道我都没长大吗?我还跟以前一样那么爱耍脾气吗?” “你不是的,映苓,你很乖,你很努力地工作。”卢妈着急地哄她。“你让妈咪好心疼,你知道吗?想到我的宝贝女儿在餐厅帮人煮饭,我就好难受!” “我学料理,最想做给他吃,我总是幻想他有一天能吃到我做的东西——可是他不希罕了,他不会想吃的。” “他当然想吃!你的手艺那么好,能吃到你煮的饭是他的福气。” “他不会吃的,他说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了!”映苓哭喊,心碎成片片。“他讨厌我,他恨我,都是我的错,他一定怪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错,映苓,是妈咪的错,是妈咪跟你爸的错,跟你没关系!”卢妈情急地喊,见女儿如此伤痛,她几乎也要跟着心碎。 “怎么会是妈咪跟爸的错呢?”映苓摇头。“是我——” “不是的,你听妈咪说。”卢妈握住女儿的手,表情很挣扎,片刻,她总算下定决心,深吸口气。“其实那时候,我们知道钟晏铭并没死。” “什么?”映苓愕然抬首。 卢妈凄然望她。“我们是故意骗你的。” 映苓一震,猛然甩开母亲的手,尖喊:“为什么你们要骗我?” “因为我们不希望你再跟他来往。”卢妈黯然解释。“那孩子家里穷,我们一直很反对你们在一起,偏偏你不肯听,爱他爱到昏了头。后来我们知道他让你出车祸,更生气——” “不是他的错!是我害他分心的!”映苓打断母亲,为心爱的人辩解。 “不管是谁的错,总之他让我们宝贝女儿受伤,就是不对。”卢妈哑声继续。“所以我跟你爸商量了,趁那时候让你们分开,告诉你他死了,好让你对他完全死心。”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愧疚。“其实他根本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躺在另一家医院,他的双腿还断了,就算做复健也未必能康复。” “原来他伤得那么重——”映苓惨白着脸,听母亲叙述当时情形,想象钟晏铭独自躺在医院里,面对双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打击,该有多么痛苦。 “我们告诉他,你再也不想见他了,还跟他说,你是千金小姐,生下来就是要享福的,不能一辈子跟着一个残废的人吃苦——” “你们——你们怎能那样说!”映苓不敢置信地狂呼。心口绞痛。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 “他本来不信,一直坚持要见你,亲自问清楚。我们怕他真的找上门来,借口让你出国散散心,将你送到加拿大你奶奶那边住了一年,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当然记得。 映苓垂下眼,直觉地朝左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痕迹瞧去。 住在加拿大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好几次想自杀,随爱人殉情,却怕留下父母伤心,只得作罢。 那段日子,她生不如死,恨不得早死早超生。 “你们——太过分了。”她迷蒙地瞪着母亲,生平第一次,懂得恨的滋味。“怪不得晏铭会那么恨我,他以为我因为怕他残废,所以不要他了。在最痛苦的时候被最爱的人抛弃,他怎么可能不恨我?”明眸喷出烈火。起,是妈咪的错,妈咪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原谅我们吧。” “我原不原谅,又怎样?你们伤害的人是晏铭!最痛苦的人是他!” “是,是,我知道,这样吧?妈咪去跟他道歉,好不好?”卢妈含泪。“我去跟他说明白,十年前不是你的错,是我跟你爸不对,我会叫他不要怪你——” “不用了,你们别去。”映苓细声阻止母亲。 “为什么?” “你们去讲,他也不会相信的,只会以为我是在找借口为自己脱罪。”映苓苦涩地吸了吸鼻子。“而且归根究柢,会发生车祸本来就是我的错,如果没发生车祸,后来那些事也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映苓——” “我自己去跟他道歉。”映苓擦干眼泪。“我自己去请求他的原谅,这次你们绝对不许插手。”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卢妈好犹豫。 “我闯下的祸,我会自己收拾。”映苓低声回应,毅然的神情中流露出的那股坚强,教卢妈不由自主地心疼。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第三章 冠洋建设,主管会议室。 开会中。 室内中央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十几个主管排排坐,包括冠洋投资的几家子公司总经理,也前来开会。 这每月一次的主管会议是钟晏铭上任后,颁下的第一个命令,将原本每季固定召开的会议改成每月召开,目的是能让他这个新任总经理对各部门业务更迅速地掌握,并思考如何调整公司业务流程及组织架构。 简单地说,就是警告各部门主管上紧发条,新官上任,随时要开始烧那三把火了。 “去!为了他一个人,害我们每个月都要浪费时间开这什么鬼会!”几个林姓家族出身的主管私下抱怨。 “马的,开会就算了,他上回还要我写销售报告咧!”林乘风逮到机会,跟同一鼻孔出气的人诉苦。“我又不是小学生,写啥报告!” “你也真笨,随便找底下人写一写就算了,干么跟他杠上?” “我就是不爽啊!他以为他是谁啊?只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敢命令我?” “人家可是老头钦点的总经理。” “我说老头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冠洋总经理的位子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坐?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晓得啊?也不知道那小子是给老头灌了什么迷汤——” 几个人凑在一起,碎碎念,根本不管现在开会中,还有某部门经理正在报告业务状况。 奇怪的是,一向对会议品质极为要求的钟晏铭仿佛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自顾自垂着头,阅读一份文件。 仔细注意的人,或许会发现,其实那份档一直摊在同一页,没翻过。 钟晏铭不是在看檔,他是在沉思。 在他脑海里来来回回显现的,都是同样的一幕——一个女人,晕倒在饭店大厅,苍白的脸色,紧闭的眼。 当时的他,见到这一幕,简直吓坏了,万万没想到,卢映苓的身子竟脆弱至此,不过是跟他吵了几句,就昏倒。 有那么激动吗?那天,他在饭店里跟她说的一番话,那么刺激她吗? 他,伤了她吗? 一念及此,钟晏铭蓦地对自己感到不悦。 就算伤了她又如何?难道不是因为她先背叛他,才活该挨骂吗?十年前她可以那么决绝地抛弃他,十年后就不该厚颜无耻妄想着他会给她好脸色。 不管她是不是因为他气到晕倒,都不干他的事。 那个女人,已经跟他毫不相干了—— 既然如此,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钟晏铭握紧手上的钢笔,用力到整只手颤抖。 明知现在开会中,明知参加会议的主管有一半以上对他不服气,他竟还不专心对付,光想着那女人? 他很懊恼,对自己这两天的魂不守舍很生气,他甚至经常不自觉地拿起话筒,想打电话到医院里询问卢映苓的状况。 该死、该死! 怒火在他心中翻腾,他握着笔,虽然极力保持脸部表情的平静,但下巴,已是微微抽搐。 “……总经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台上的主管报告完毕,征求他的意见。 他凛神,深沉的目光朝报告的主管瞥去,后者擦了擦汗,显然经过一段长时间唱独脚戏,有点紧张。 这位主管并不是林家人,但当然感觉得到公司高层暗潮汹涌的斗争,他兢兢业业地工作,只盼不要一个不小心,丢了饭碗。 是个老实人。 虽然能力不强,但至少认真负责,而且是愿意为他所用的人。 他应该好好听人家报告的,至少给一点回馈。 钟晏铭暗自咬牙,气自己为了个女人疏忽了身为总经理的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王经理辛苦了,你的报告我大致了解,细节的部分还要请你给我一份书面,我再跟你讨论。”这番说词,一方面肯定了王经理的报告,另一方面也为自己保留修正的余地。 “是,是。”王经理忙点头,回自己座位去。 “接下来是哪一位?”钟晏铭环顾会议室。 众人面对他精锐的眼神,似都有些尴尬,目光飘栘,往某个方向集中。 钟晏铭跟着调转视线,落在正闲闲暍着茶的林乘风身上。 原来是他。 钟晏铭冷冷挑动嘴角。“林经理,请说。” 林乘风暍完一口茶,喳喳嘴,耸耸肩。“我没什么要说的。” “这个月来,难道业务部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吗?” “该说的我都已经写在销售报告上了,你没看过吗?” “我看过了。”钟晏铭淡淡地接下林乘风的挑衅。“不过在座的主管们都没看过,你何不简单跟他们说说?” “啧!”林乘风不以为然地挑眉,低声念道:“这些人又不是我老板,我干么跟他们说啊?” 钟晏铭直视他。“林经理有什么不满,还请大声说出来。” 靠!这家伙是故意装没听见,想整他吗?林乘风大不爽,一声诅咒差点就进出口,还是他旁边另一个林姓主管对他挤眉弄眼,他才勉强压下脾气。 他摸摸鼻子,总算想起还有个刘副理对自己的位子虎视眈眈,认命地站起来。 他起身,也没事先准备投影片,就拿着一份销售报告,将上头的文字照本宣科,一一念给大家听。 他念得不耐烦,钟晏铭听得也很有意见,几乎每一段都能挑出问题,对他最后提出的建议更是不留情面,直接否决。 “为什么不行?”他火大。“我这建议哪里不对了?” “你提出来的行销企划并没考虑到执行力,也没考虑到成本报酬率,投入的成本那么多,公司能回收多少?” “能把房子卖出去就是回收!” “没错,但能多卖多少房子?多卖的房子得到的利润能够Cover这些支出吗?如果不执行这个企划,销售量会怎样?这些问题你都考虑到了吗?”钟晏铭很冷静地指出这份报告的盲点。 林乘风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呆站在会议室中央,答不出来也回不了嘴,窘迫不堪。 钟晏铭不去理他,直接转向财务主管。“财务部对林经理的提案有什么看法?” 财务经理被点名,意会地点头。“关于这份提案,我们试算过了——” 听着财务经理流畅的回答,林乘风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钟晏铭老早就把他的销售报告拿给财务部评估了,故意让他在主管会议上跟大家说,不过是为了令他当众出糗。 他气得脸色发青,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与会的主管们看他下不了台,有的同情,有的却不免好笑。 他顿时更感难堪,低吼一声,踢了会议桌一下,也不管众目睽睽,旋风似地冲出去。 目送他的背影,钟晏铭仍是面无表情,唯有嘴角,隐隐挑起。 “我听说了,你让乘风在会议里当场出丑。” 会议当天下午,林四海将钟晏铭召进办公室,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抱歉,董事长。”钟晏铭淡淡地道歉。 林四海摇摇头。“我没怪你的意思,我是要告诉你,你做得很好,这些不中用的小子就该经常这么教训他们!” 他站起身,老迈的身躯朝钟晏铭走过来,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点燃烟斗。 他抽一口烟,长长叹息。“唉,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偏偏他们一个个都不成材。”喑哑的语音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钟晏铭很明白这老人的想法,自己之所以被任用为总经理,一方面当然是老董信任自己的才干,另一方面也是藉此给林家子孙一个警告。 “现在不是以前那种生意随便做做,就能赚钱的时代了,这些死小子再不给我争气一点,林家迟早被他们败光。”老人家感叹。 “董事长放心,我现在既然是公司总经理,一定会严格要求各部门主管,不会让他们打混的。”钟晏铭口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言语之间显然已经承诺会替老董好好“调教”不肖子孙。 林四海不禁微笑。“那就交给你了,晏铭,我信任你。”他顿了顿,抖抖烟灰。“对了,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董事长请说。” “是这样的,关于映苓的事,我想跟你谈谈。”林四海慢条斯理地说,一双老归老、却还不失英气的眸,紧盯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钟晏铭很显然地一震,两秒后,才谨慎地迎视老董的目光。“卢小姐——还好吧?她出院了吗?” “你这是礼貌上问一问,还是真的关心呢?”林四海不答反问。 钟晏铭又是一震,嘴唇抿成一直线。“她是在跟我相亲的时候昏倒的,我有责任关心她。”这话说来平板,不带一点感情。 “只是责任吗?” 他不说话。 林四海又是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烟斗。“你跟映苓,其实早就认识了吧?” 知道自己瞒不过,钟晏铭只得点头。 “从那天我告诉你相亲的对象是谁,我就发现你怪怪的,脸色很不好看,没想到你们原来早就认识了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十年。”钟晏铭涩涩地吐出这个数字。 看似简单的数字,代表的,却是数不尽的分分秒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沉重。 “十年前,你们是一对吗?”林四海问得直接。 钟晏铭皱眉。 “是卢老弟告诉我的。”林四海解释。“他告诉我,映苓是因为跟你重逢太激动了,才会昏倒。” 钟晏铭默然。 “既然你们以前就谈过恋爱,那婚事就好办了,看是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还是我跟卢老弟决定婚期!” “我没同意这桩婚事!”钟晏铭打断老人家的自作主张。 林四海却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反弹,眼光一闪。“为什么不同意?映苓是个好女孩,她又爱着你。” “她不爱我。”钟晏铭反驳。 “不爱你的话,怎会一见你就昏倒?” “她只是生气。” “气什么?” “气我让她没面子。”钟晏铭神情冰冷。“她是个高傲的千金小姐,以为每个男人见到她,都会被她迷得团团转,她只是因为发现我并没那样,感觉气恼而已。” 林四海闻言,呵呵一笑。“那不是很好吗?” “什么?”钟晏铭愣住。 “她气你,就表示她在乎你,一定会同意跟你结婚,你不迷恋她,就表示结婚后也不会身陷温柔乡,误了男人的事业——这样很好啊!这样我就不必担心,你为了女人耽误工作了。” 钟晏铭瞠目,没想到老董竟是这番想法。 “与其娶一个会妨碍你的女人,不如娶一个对你事业有帮助,又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的女人。”林四海侃侃地分析这其问的利害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林家还有我们冠洋百分之五的股权,你娶了她,等于是将这百分之五娶到手,何乐而不为?” 分析得是很有道理,只可惜—— 钟晏铭冷冷一笑。“就算我同意,卢家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他们从以前就很不喜欢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你是我们冠洋的总经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否则你以为卢老弟怎么会同意他女儿跟你相亲?”林四海悠闲地吐烟圈。“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最近卢老弟公司有点困难,我借了他一点钱,看在那笔钱分上,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 “你好好考虑吧,这件事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 今天是休假日。 但映苓仍是一早便来到了餐厅,一个人窝在厨房里忙碌。 再过几天便是七夕情人节了,为了当天推出的套餐,她特地试做了几份,调配不同比例的口味。 她一一试吃,一面做记录。当天预定的情侣有几位是熟客,为了满足他们的味蕾,她决定依据他们平常的喜好来改变调味。 她希望到时候送到每个客人面前的,都是最适合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是她身为餐厅主厨,一点小小的坚持。 她专注地工作着,直到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放肆地照进来,她感觉到热了,才恍然回神。 她瞥了眼墙上时钟,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天气好热,汤光普照。 她坐下来,望窗外一株木棉树,怔怔地发起呆来。 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那年夏天,阳光也是如此灿烂,那年夏天,他们彼此相爱—— “喂,以后我们结婚后,你会不会做饭给我吃?”她记得自己,曾撒娇地问过他。 “是你该做饭给我吃吧?”他白她一眼。 “我才不做饭呢!”她嘟起嘴。“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家的饭都是佣人煮的。” “你这话是故意说来气我的吗?”他笑着点她的头。“明知道我爸妈工作忙,从小都是我在照顾我的弟妹,煮饭给他们吃。” “所以说你好厉害啊!”她摇晃他的手。“人家也想吃你做的饭嘛,好不好?” “我考虑看看。” “不要考虑了啦!做给我吃,好不好?明天我们去野餐,你做便当给我吃好不好?” “明天啊。”他蹙眉。“明天不行,我要打工。” “又要打工?”她好失望。“不管啦!你老是打工,都不理人家,好讨厌!” “别闹,映苓,我工作是为了赚钱。” “人家不管啦——” 回忆,在少女无赖的撒娇中卡住。映苓拉回神智,下意识抚了抚湿润的脸颊。 好任性的女孩!她根本不懂得男友工作的辛苦。 她只想到自己,只想到自己没人陪伴很无聊,她从小就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从来不晓得感情不能只要求,不回报。 她以前不肯煮饭给他吃,现在她总算学到一身烹饪好手艺,他却不想吃了。 不屑吃了—— 映苓涩涩地想,站起身,无助地看着一桌琳琅满目的情人节套餐。 这么多不同调味的餐点,她竟不晓得哪一份最合他的口味,她想不起他爱吃什么、不爱什么。 她真的跟他谈过恋爱吗?为什么想不起最爱的人爱吃什么? 想着,映苓心一酸。她甩甩头,动手收拾桌面。 别自怨自艾了。她命令自己。你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祸既然闯下了,就该想办法收拾。 不知道他的口味又怎样?就把他当成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慢慢地去试探出他的喜好啊,一次不成,就再一次,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没错!就是这样。映苓匆地脸色一亮。 她可以从现在开始尝试啊,如果她能经常烹调料理给他吃,总有一天会得知他的喜好。 对,就从今天开始! 下定决心后,映苓兴致勃勃地提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打算做出一份凉了也没关系、适合外食的餐点。 入夜时分,她提着心血结晶,忐忑地来到冠洋建设位于信义区的办公大楼。 这栋大楼除了最上面几层是冠洋留给自家的办公室外,其它各层都出租给各家公司,过了下班时间,大楼里大部分楼层都熄了灯,只有少部分还亮着。 映苓敢肯定,钟晏铭也是留下来加班的人其中之一,她不确定的只是,他愿不头意见吔。 “我是冠洋建设的访客。”她勉强对大楼警卫挤出笑容,在访客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身分证换了一张访客证。 坐电梯上了冠洋所在的楼层,办公室的玻璃门锁着,柜台小姐已下班,她又没公司证件,无法刷卡进入。 怎么办?她在门外徘徊,正犹豫着是否要按电铃时,一个女人忽地从里头按下钮,拉开玻璃门,她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什么嘛!他以为他是谁啊?”一面走,一面还气恼地念着。 是那天在饭店见到的那个女人! 映苓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望着她,女人也认出她了,讶异地睁大眸。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映苓无力地一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是来找晏铭的吗?” 她僵了僵,点头。 “你跟晏铭是什么关系?” “我——” “你该不会也对他有兴趣?” “嗄?”她一愣。 “那么不解风情的笨蛋,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女人撇撇性感的丰唇,很不悦。“怎么暗示他都没用,我怀疑他是。Gay。” “Gay?”同性恋?映苓愕然张唇。 “我是王雪儿,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很坦率地问她。 “我——姓卢,卢映苓。” “卢小姐,看你特地找到公司来,一定很喜欢他吧?”王雪儿从皮包里找出烟盒,叼起烟。“不过我看你最好还是死心吧。” 要她死心?映苓眨眨眼。 “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想铲除一个情敌才这么说的,我是为你好。”王雪儿随意在空中抖烟灰。“那男人八成有病!你相信吗?他居然跟我说他不交女朋友。” “什么?” “他说女人都是麻烦的东西,他没空伺候——去他的!拽什么拽啊?本小姐看上他是给他面子!”王雪儿愈说愈气。“连我主动吻他,他都没反应,你说这男人是不是。Gay?肯定有鬼!” “嗯,或许吧。”映苓尽量平淡地点头,一抹笑意却几乎忍不住要从唇畔浮现。 原来晏铭跟这女人并不是一对,是王雪儿倒追他,而他已经拒绝了。 “总之本大小姐是没兴趣了!追我的男人一大堆,还怕少他一个吗?”王雪儿冷哼,烟蒂随手一丢,昂首摆臀,很骄傲地离去。 映苓微笑目送她背影,良久,她蹲下身捡起烟蒂,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来到半掩的玻璃门前,悄悄推开。 第四章 肚子饿了。 钟晏铭从计算机屏幕前抬起头,下意识地摸摸肚子。 那里,正发出抗议的声响。 他游目四顾,瞥见一个搁在茶几上的三明治餐盒,那是秘书中午买给他的午餐。 他起身,抓起餐盒,里头还剩下一个,他咬了一口,正想坐回办公桌前工作,玻璃窗外一道娉婷的倩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已经快九点了,外头办公室的人早都定光了,只留两盏灯照明。 会是谁呢?没想到这公司内还有女同事工作这么认真。 钟晏铭漫然想着,又咬了口三明治,忽地,咀嚼的动作顿住,他惊愕地睁大眼,瞪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女人。 是映苓!她怎么会来?她身体好了吗?已经可以出院了吗? 后者还没发现他已经看到她了,左顾右盼地走过来,确认每一间个人办公室前挂的名牌。 她在找他的办公室吧? 钟晏铭蹙眉,也不知怎地,握着三明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随手将三明治丢回餐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将卡在喉头的食物咽下去。 仿佛过了一世纪,又像只过了几秒钟,耳畔,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他僵住身子,许久,才扬声。“进来。” 又过了几秒,她才怯怯地推开门,走进来。 他瞪她。 她也看着他,娇美的容颜先是有些苍白,掩不住惊慌,然后,那两办唇慢慢地弯起来,略显羞涩地微笑着。 “嗨。”她轻声打招呼。 嗨?钟晏铭眯起眼。 “我——呃,我做了点东西。”她提起手中的餐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他眉头皱得更紧。 看着他那阴沈的脸色,映苓似乎又有点紧张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嫣然一笑。 “你什么时候出院的?”他沉声问。 “今天。” “既然这样,怎么不回家好好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过了啊,我做了点东西想请你吃,就当给我一点面子,尝尝看好不好?”她张望着,将餐篮放上茶几,发现茶几上咬了几口的三明治,不禁蹙眉。 “这就是你的晚餐吗?” 她的口气听来好似那是多么不营养的餐点! 钟晏铭冷冷撇唇,斜眼睨她,等着看她要什么花样。 只见她背对着他,微微弯下腰,一一将餐篮里的东西取出来,都是些西式料理——西泽色拉、奶油冷汤、烟熏鲑鱼、盐烤小牛肉,还有一个保温盅,不晓得装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她做的? 哈,不可能吧,八成是从餐厅外带的料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他讽刺地问。 “好几年了。我从大学时就在餐厅打工,从端盘子学起,现在在一家义式餐厅当主厨。” 主厨?她? 钟晏铭难以置信,狐疑地挑起眉。“你身为卢家大小姐,你爸妈舍得你去餐厅打工端盘子?” 映苓听他这么问,动作一顿,幽幽叹息,嗓音细细。“他们当然是舍不得的,可是他们拗不过我。” “你说什么?”他粗声问,压不住心头一股烦躁。 “我说,是我坚持要去。” “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背对着他的娇躯似乎有一瞬间僵硬,又有些颤抖,半晌,才回过身,抬起秀颜,直视他。 “因为我想知道,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是什么样的滋味。”凝望着他的眼,满是柔情。 他陡地一震,先是茫然失神,继而一把怒火在胸口烧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故意讽刺我吗?” “讽刺?”她脸色一变。“你怎会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倒说说看,一个出身富家的千金小姐有什么必要打工?你是要赚学费还是生活费?还是你奇Qīsuū.сom书爸妈给你的零用钱,不够你挥霍买那些名牌衣饰?” 映苓无言,看着钟晏铭充满讥嘲的神情,眸光慢慢黯淡。“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爱慕虚荣的千金小姐,对吗?” “难道不是吗?”他冷声反问。 她心一痛,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冷漠的脸庞。她还是——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总不会是专程送东西来给我吃的吧?” “我是啊。”她勉强牵唇。 “卢映苓,别跟我开玩笑!” 严厉的斥吼骇到她,她悄悄扶着茶几,硬是强迫唇畔那抹微笑继续留着。 “我真的是——来送东西给你的,我希望你喜欢吃。” 他皱眉,不发一语,怀疑的目光像把刀,无情地砍着她。 她闭了闭眼,不许自己因疼痛而退缩。“其实我来,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她深吸口气,再次强撑起笑容。“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吗?” 他强烈震住,怀疑自己的听觉。“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嫁给你。” 他没听错! 钟晏铭惊骇不已,他瞪着映苓,瞪着她那浅浅的、柔柔的,几乎可以说是甜美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你疯了!”他心头乱纷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严厉叱暍。 “我没疯。”她摇头,明眸坚定地直视他。“我很认真。” 她很认真,她真的想嫁给他。 但,怎么可能?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曾经抛弃过他,为什么会——对了,是为了钱,因为卢家的事业面临财务危机,需要老董出手帮忙,所以她才会想嫁给他。 一念及此,钟晏铭阴沈地眯起眼。 这个女人之所以想嫁给他,只是为了确保家族事业的利益。 “你没搞错吧?卢映苓。”他冷笑。“我虽然是个总经理,说到底也是替人打工的,随时有可能被炒鱿鱼。” “那又怎样?” 又怎样?他不可思议地瞪她。 “所以你们卢家如果真的那么需要钱,你应该想办法去钓别的金龟婿啊!凭你的条件,不至于没有豪门小开肯娶你吧?” “但是我只想嫁给你。”她依然甜美地微笑着。 他有股冲动想掐死她。他真恨她那么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好温柔地告白。 他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温柔,只觉得全然讽刺。 “你爱我?”这是本世纪最新的笑话吗?他眼神骤冷,如冰天雪地。“你爱我的话,当年怎么会抛下我?知道我腿受伤了,可能会一辈子残废,你不是立刻逃得远远的,连来看看我也不肯?” 映苓心口揪住。虽然他的眼神冰冷,虽然他的语气满足恨意,但她感受到的,却是他深沉的悲愤。 她想象着他坐在轮椅上,想象着他在承受着感情创伤的同时,还要辛苦地复健 她的心,好痛,眼眶缓缓地泛红。 她歉意地望向他。“如果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才没去看你。”她哑声解释。 钟晏铭瞪她,良久,烈火匆地在他冰封的眼里窜烧。“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见鬼的借口吗?以为我死了?哈,我明明好端端地活着!” “找是真的不晓得——” “你是白痴吗?”他咆哮。“你就算不晓得我家住哪儿、电话号码多少,至少也可以去学校打探一下我的消息!” 他果然不相信。 映苓蒙眬着眼,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男人。 他激动得像头被猎人赶入陷阱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嘶吼着,她却知道,那是因为他的伤口在疼。 是她,硬生生揭开那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对不起。”她道歉。 是她的错,那时候她的确应该把事情查清楚的,不该相信爸妈的片面之言。 只是当时的她太悲痛、太自责,完全失了主张,伤势才好,马上就被送去国外静养。 “就算你真的以为我死了,也该来参加葬礼,不是吗?”他继续质问她,但那沙哑的嗓音,像压抑着不欲为人知的痛楚。 “对不起——”她只能一再道歉。 是她太蠢,只是当时,她连他的死讯都不想接受了,何况亲自去参加他的葬礼?如果亲眼看到他的遗照被挂上灵堂,她恐怕会当场崩溃。 但这不是理由,从她的任性害他出车祸的那一刻起,她就没资格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了。 “……对不起。” 他木然看着神情哀伤的她,慢慢地,眼中的冰消融,火也灭去,只剩一片荒芜。”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连她的道歉,他也不要了吗? 她的心剧痛。“求求你,晏铭,就当是——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吗?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请你给我机会,我会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小姐了。” 他别过头。 “算我求你!”她焦急地拉住他臂膀。 他冷漠地扯开她的手。 映苓难受地望着自己遭他嫌弃的手,几乎要失去勇气,但她还是坚强地抹去眼泪,抬起头,一遍又一遍地恳求! “晏铭,跟我结婚好吗?” 他同意了。 那天,她在他办公室里一再恳求,到最后,他似乎抓狂了,将她带去的餐点一把扫落在地,咆哮着要她离开。 看着地上一团混乱,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掩面离去。 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得不到补偿他的机会,以为自己必须抱憾终生。 但这天早晨,正当她在餐厅麻木地忙碌着的时候,却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他同意结婚的消息。 “晏铭真的答应了?”她不敢相信。 “嗯。可是他有个要求。” “什么?” “他不要铺张的婚礼,只要到法院公证。” “没问题,他怎么说都好。”她太高兴了,一口答应。 卢妈却很不痛快。“开什么玩笑?我们卢家的女儿要出嫁,居然连酒席都没办,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咪,无所谓的,办酒席多麻烦,不办也好。” “可是我舍不得你委屈啊!”卢妈叨念。“新娘子出嫁,却没有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偷偷摸摸的,搞得像私奔一样,真是——” “我们会到法院公证啊!” “公证又怎样?他该不会连新娘礼服都不让你穿吧?那下聘呢?订婚呢?他打算就这样都混过去了喔?” “唉,那些又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我说你啊——” “妈咪。”她脆声娇唤,阻止母亲继续念下去。“我只要能嫁给晏铭,就很高兴了,我不在乎外在的形式,重点是,我可以成为他的妻子,这样就好了。” 卢妈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重重叹气。 “映苓,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钟晏铭那小子,可是有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委屈吗?他连一个婚礼都下肯给你,简直太过分了。” “我不在乎。” “可是——唉,说来说去都是爸妈对不起你。”卢妈黯然。“早知道我们当年真不该对你说那种谎。” “事情过去就算了。”她安慰母亲。“何况我自己也有错。” “你怎么会有错?你——” “妈咪,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我真的很高兴晏铭肯给我这个机会来弥补,我相信我跟晏铭一定可以重新培养感情。” “你这么有信心?” “嗯,我有信心。” 其实她没有。 挂断电话后,映苓回到厨房,对着炉子上一锅清汤,愣愣地发起呆来。 她其实很不安,只是为了安慰母亲,不得不表现得信心满满。 她不晓得晏铭是为了什么同意这桩婚事,那百分之五的股权对他有那么重要吗?或者,他只是想借机报复她? 所以,不给她一场风光的婚礼,不让她穿白纱,有的,只是一张白纸黑字,冷冷的结婚证书。 映苓凄凄地微笑。 没关系的,就算是报复也无妨,就算他是因为恨她才娶她,她都无所谓。 无所谓的—— 一颗清泪,像流星,划过空中,坠入正慢慢温热着的清汤。 那一锅,名为“流星雨”的汤—— “映苓,你发什么呆?餐厅就快开门了,今天可是七夕呢,动作不快点可会忙不过来啊!”老板焦急的声嗓拉回映苓沉沦的思绪。 她这才猛然回神。“是,我知道了。” 对啊,今天可是七夕呢! 不知道他今天,会怎么过呢? 当天晚上,近午夜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进映苓工作的餐厅。 听见门口传来叮当声响,正在收拾的几个服务生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穿着打扮十分有品味的男士,都愣了愣,一个女工读生赶忙迎过去,热情地微笑。 “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准备打烊了喔。” 男人一张酷脸毫无表情,不理会她,径自走向角落,拣了一张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女工读生愕然,见他人都坐好了,要赶他出去也不是,留下来招待他也不成,尴尬万分,只得冲进厨房,找映苓求救。 “映苓姊,有客人!” “客人?”映苓一愣。“我们不是要打烊了吗?” 今天是情人节,虽然餐厅特别延长营业时间到午夜,但距离十二点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你跟他说抱歉,我们已经不供应餐点了。” “我跟他说了啊,可是他不理我。”女工读生嘟起嘴。“好没礼貌的男人喔!亏他还长得那么有型。” “他是熟客吗?” “就是不是才奇怪!哪有人这么晚了还进餐厅的?而且还是一个人!” 映苓蹙眉,想了想。“好吧,你先去做事,我出去跟他解释。” “嗯。” 工读生离开后,映苓洗净手,调整了下厨师制服上的领结,走出厨房。 客人们差不多都散去了,只有沙发座上,还有一对情侣在卿卿我我。那两人是熟客,记得前两天才在这餐厅翻天覆地大吵了一架,没想到今晚就变得如此甜蜜蜜。 映苓偷偷抿唇,尽量不往那两人望去,放轻脚步,明眸梭巡着新来的客人身影。 不一会儿,她便捉着了男人的背影,他独自坐着,正啜着服务生送上的冰水。 映苓走过去,端起礼貌的笑容。“先生不好意思,我是这家餐厅的主——”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愣住,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望着面前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此的男人。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她颤声问,嗓音止不住沙哑。 他淡淡瞥她一眼。“请问你们现在还有供餐吗?” “什么?”实在太意外,她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语气隐约有些不耐。 “什、什么?你——你要用餐?”映苓好想咬下自己的舌头,气自己连话也不能好好说,她咳两声。“抱歉,先生,我们今天的情人节套餐已经卖完了,厨房只剩下清汤,如果你不介意,或许我还可以做一份意大利面。” “好,那就这样。”他很干脆地同意。 她怔然,傻在原地。 “快去准备啊!”他冷冷地催促。“你们不是快要打烊了吗?” “喔,好,请你等等,餐点马上就来。”她慌乱地应,捧着一颗跳动急促的心,奔回厨房。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来餐厅? 因为肚子饿吗?他是不是又加班加到忘记吃晚餐?可是他的公司明明在信义区啊,没必要特别跑到这里来吧? 他究竟是何用意? “冷静点,映苓。”她深呼吸,喃喃自语。“他要点餐,你把餐点送上去就对了,别想太多。” 没错,他既然是客人,她只要把他当一般客人招待就好了,不必紧张。 映苓一再说服自己。 终于,她渐渐地冷静下来,舀了碗清汤,烤了两片面包,然后端起餐盘,亲自送过去。 他瞪着她送上桌的汤碗,似乎没有进食的意思。 “先生,你不吃吗?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极力保持语调的平稳。 听她这么说,他震了一下,仿佛这才从沉思中拉回心神,握着汤匙,慢慢地暍了一口。 她提心吊胆地在一旁望着他。 “好——好喝吗?” 他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是什么汤?” “啊,这汤——这汤有个名字,叫【流星雨】。” “流星雨?”他抬头望她,眸光一闪。 “嗯。”她勉力扬起微笑。“这汤——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 “是——关于一对年轻少男少女的故事。”她幽幽地说,垂下眼,不敢迎视他。“他们彼此相爱,某个夏天晚上——差不多也是接近七夕这时候吧,他们一起到山上看流星雨,女孩说,听说只要在流星还没完全坠落前,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男孩说这只是骗人的传说,女孩听了,很不高兴——” “我不管!我就是要许愿。” “好啊,许就许,你想许什么愿?” “我要——要你一辈子宠我爱我,永远不可以离开我!” “傻瓜!这还需要许愿吗?” “为什么不用?” “不管你有没有对流星许这个愿,反正都一定会实现的。” “……女孩听男孩这么说,好开心。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最美的流星雨,女孩也偷偷闭上眼,跟流星许了愿。可惜女孩的愿望没实现,因为她太任性,后来她跟男孩,还是分开了。”说到这儿,映苓喉头忽地一梗。 男人默默听着,没什么反应,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浮在汤面上,白萝卜雕成的流星。 映苓深吸口气,继续说故事。 “男孩离开以后,女孩很后悔。长大后,女孩成为一个厨师,生活中最快乐的事,就是让那些上门来的客人,都能开心地吃她做的料理。她尤其希望,每一对有情人,都能得到幸福,所以,她才做了这道汤。” 故事说完。 男人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喝汤,直到汤碗见底,一滴不剩。 映苓别过酸涩的眸,偷偷地以手捣唇。 他真的吃了她亲手做的东西了。这么多年的愿望,总算能实现。 她好想哭。 如果不是因为他就在面前,她可能真的会不争气地流眼泪。 她清清喉咙。“请问先生的意大利面,想要红酱、白酱,还是青酱?喜欢海鲜的口味,还是培根香肠?” “不用了。”他站起身。“我已经吃饱了。” “你——要走了吗?” “嗯,买单。”他掏出皮夹。 “不用了。”她摇头。“这碗汤算是本店招待,谢谢先生大驾光临。”甜甜地微笑。 看着她的微笑,他似有些失神,两秒后,他忽然不悦地皱起眉头,转过身。 她惘然目送他背影,片刻,忍不住扬声。 “晏铭!” 听闻她叫唤,他身子一凛,停住步伐。 “你真的——同意婚事了吗?” 他点头。 他真的答应了。映苓迷蒙地望着他,掩不住满腔欣喜。 “谢谢你!晏铭,谢谢!” 听出她激动的口气,钟晏铭身子更僵硬,两秒后,他转过一张表情平板的脸。 “你不用那么高兴,只是公证结婚而已。没有婚礼,没有喜宴,更没有蜜月旅行,我没时间搞那些。” “我知道。”她微笑地接下他的警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这些外在形式我都不在乎。” 钟晏铭瞠视她,一时无语。 “你今天,是特地来这里找我的吗?”她柔声问。 “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我跟客户约在这附近见面。”他多余地解释着。 映苓凝望他,微笑更深更甜。“这么晚还跟客户应酬,辛苦你了。”他是特意来的。她确定。 钟晏铭没再说什么,轻哼一声,摆摆手,潇洒地离去。 她痴痴目送。 第五章 “没想到我才出去两个月,你不但搬出去,还结婚了!”秦宝儿对着许久不见的好朋友感叹。 这两个月,她忙着在上海拍戏,好不容易跟导演拗到两天假期回台湾,立刻直奔映苓的新居。 和钟晏铭结婚后,映苓搬进了他在信义区买下的豪宅,一层只有一户,空间宽阔,管理严密,环境跟从前两个女人租的旧公寓截然不同。 秦宝儿环顾室内南洋风味的装潢。“这里看起来不错,空间很大,装潢也很有格调,是你的主意吗?” “是晏铭之前请设计师设计的,我搬进来就是这样了,只买了一些小装饰品而已。”映苓解释。 “我知道了,这些灯啊、纱帘啊、蜡烛啊、靠垫啊,应该都是你买的吧?”秦宝儿微笑,顺手抓来沙发上一个柔软的抱枕,抱在怀里。 “是啊。”映苓微笑。女人总是喜欢这些柔软的玩意儿,将屋子点缀得不那么硬邦邦,充满浪漫情调。 “啊,看到你家,我忽然好想去度假喔!如果能休息几天,去巴里岛玩就好了。” “等拍完片你就可以去了。” “那还要好久呢!你不知道,连我要请假回台湾,导演都啰哩啰唆的。”秦宝儿哀怨地撇撇嘴。“而且拍完片我还要忙搬家的事。我的经纪人一直要我换一间比较好的房子,说是符合我的身分,既然你都不住那里了,我也打算搬了。” “干脆你也在这里买一层住好了。”映苓建议。 “也对耶!”秦宝儿眼睛发亮,握住好友的手。“这样我们当不成室友,还是可以当邻居。” 映苓微笑。“就怕徐松翰不愿意你继续住在台湾,他应该想把你带去日本吧?” “放心吧,松翰最听我的话,我要他跟我一起住台湾,他一定会答应的。”这点,秦宝儿很有把握。 “他真宠你。” “我也宠他啊!”秦宝儿娇笑。“我每天拍戏那么累,都还记得打电话给他嘘寒问暖耶。” 真甜蜜。 映苓望着好友那微微有些泛红的脸,好羡慕。 宝儿的情况其实跟她有些类似,两人都是在十年前,错过自己的初恋,经过一番波折,宝儿跟徐松翰总算言归于好,恩爱无极,而她呢? 她跟晏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从前的感情呢? 一念及此,映苓不觉有些黯然,握着茶杯,怔怔地凝思。 注意到她神情凝重,秦宝儿会意,她咳了咳,低声问:“怎样?映苓,那个钟晏铭对你还好吧?” “什么?”映苓回神。 “我说钟晏铭。”秦宝儿端正神色。“他对你还好吧?” “很好啊。”映苓细声响应,眼眸却不知不觉垂下来。 “真的吗?”秦宝儿不相信。“他不请酒席,不度蜜月,连白纱都不让你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给你难堪。”她顿了顿,蹙眉。“我问你,他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了吗?” “家人?”映苓怔了怔,怅然摇首。“还没。晏铭的爸爸前两年过世了,妈妈也很早就跟他爸离婚,他弟弟现在在当兵,妹妹在国外念书。” “也就是说,你结婚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家人?” “嗯。” “这算什么?该不会他弟弟妹妹连他结婚了都不晓得吧?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把你当成他老婆啊?”秦宝儿大声为好友抱不平。“映苓,这男人好可恶,他婚后该不会对你拳打脚踢吧?” “什么?”映苓愣住,两秒后,莞尔。“拜托!才不会呢,晏铭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打女人的。” “真的不会吗?”秦宝儿担忧。 映苓叹息。“我知道你关心我,宝儿。”她拍拍好友的手。“不过晏铭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只是对我冷淡点而已,没什么的。” “冷淡?有多冷淡?”秦宝儿追问。沉默,有时候比责备更冷酷、更伤人。 映苓苦笑。 “我们结婚一个月了,他跟我说的话大概不会超过十句吧,而且他总是加班加到很晚,回家后洗个澡就睡了。” “他是故意的!”秦宝儿皱皱鼻子。“哪那么多班可以加啊?他一定是故意让你独守空闺。哼,早知道你就不用把餐厅的工作辞了!要工作大家一起来,谁怕谁啊?” 映苓摇摇头。“工作是我自己辞的,我想多一点时间照顾他,照顾这个家——” “可是他根本不让你照顾啊!”秦宝儿激动地打断她。 “他只是——” “只是怎样?还不能原谅你?还在怪你当初抛弃他?那根本不能怪你啊!是你爸妈的错,是他们自作主张拆散你们两个!”秦宝儿为好友抱不平。自从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后,她一直为映苓感到委屈。“你不该遭受他那种对待的。” “你不懂的,宝儿。”映苓幽幽地低语。“就算是我爸妈当初说了谎,可是重点是我相信了,他也相信了。” “什么意思?”秦宝儿迷惑。 “这表示我太软弱,才不去查证爸妈说的谎,而他对我不够有信心,才会相信他们说的话。”映苓深吸一口气,眼眸略蒙上雾,微微凄迷。“因为那时的我太任性,太耍小姐脾气,他才会相信我会因为怕他残废而抛弃他——归根究柢,还是我不好。” “所以你就决定,不管他怎么对你,都要逆来顺受吗?”明白映苓的想法后,秦宝儿不禁心疼。“你真傻,这样下去你不苦死才怪!” “我不苦。”映苓微微一笑,振作起精神。“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晏铭还活着,很高兴他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对他的爱。” “唉!”秦宝儿叹气,面对好友的痴,既不舍又无奈。“钟晏铭应该觉得三生有幸,娶到你这么一个爱他的好老婆,如果他聪明,就应该好好珍惜你,不该对你这么冷淡,把你当花瓶摆在家里好看!”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宝儿。”苓感动地赖在好友怀里撒娇。“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秦宝儿轻轻推推她,回她一记白眼。“你的意思是,老公把你当花瓶,你也无所谓吗?” “我的意思是,我绝不会让自己变成一只花瓶。”映苓抬起眸,眼神坚定。“我一定会让晏铭记得自己还有这个老婆。” “你打算怎么做?”秦宝儿好奇地问。 “当然是尽量找机会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喽!”映苓嫣然一笑。“我要尽量关心他,尽我所能地照顾他,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她怎么又来了? 透过玻璃墙,钟晏铭瞪着那个朝他办公室盈盈走来的倩影,剑眉揪拢。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她会在七点半左右进来公司,带上一份专门为他做的晚餐。 公司同事已经很习惯看到她,连一些平常很少留下来加班的人,都为了一睹总经理夫人的芳容,特意留晚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公司内造成轰动了吗? 眼见办公室外大半的同事都还没走,争先恐后地对映苓打招呼,钟晏铭看着就有气。 她仪态雍容、举止大方,仿佛天生就习惯接受众人注目,回给每个人的笑容,甜得像可以渗出糖蜜来—— 可恶!那笑,实在太刺眼。 她的存在,也像他心头的一根刺,老扎得他一疼一疼的。 钟晏铭懊恼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却定不下心来,心跳像在倒数,等着那恼人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 终于来了。 他用力磓桌面一记。“进来!” 她走进来,抬起一张笑盈盈的俏脸。 “你来做什么?”声音冷得足以让室内空气结冰。 她却像听不出来,还是笑得很热情。“我送晚餐来给你。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事不要到我办公室来,这里是公司,不是餐厅!” “我知道啊。”她装无辜。“我没有打扰你工作的意思,我只是送饭来,等会儿就走了。你们公司不至于那么没人性,连让员工吃个饭的时间都不给吧?” “我要吃饭,自己会吃。”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来。 “我知道啊!我只是送饭来,没强迫你一定要吃,你可以现在吃,也可以晚点再吃,你要是不吃,我也没办法。” 她说话口气好温柔,像足百依百顺的妻子,他却怀疑,自己从她眼底看见狡黠的光芒。 她到底想做什么?葫芦里卖什么药? 钟晏铭眯起眼,站起身,映苓径自忙碌地把餐篮里的食物拿出来。他瞄了一眼菜色,发现前几天都有出现过。 “不要告诉我,你一个堂堂餐厅主厨,会做的就是这几样菜而已,也太不专业了吧?”他讽刺。 听到他这么说,她身子一僵,苦笑地回过头。“我确实很不专业,因为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喜欢吃什么,什么样的调味最合你意。这几道菜都是前几天你没动过的,我在想,或许是不合你口味,所以试着改变了一下作法跟调味的比例——你吃吃看,看喜不喜欢。” 他瞪她。“你不必多费心思了,这些菜我不喜欢吃。” “是不吃呢?还是不喜欢吃?” “那有什么分别?”他不耐。 “不吃的话,可能表示你本来就偏食;不喜欢吃,就是因为我做得不合你口味。”她柔情地解释。 那样的柔情却像惹恼了他。“总之你不用每天送饭来公司给我!我娶你,不是要你当一个煮饭婆。” 注视着他的眼,慢慢地笼上一层哀伤的雾。“那你娶我,是为了什么?”她好轻好轻地问。 “你说什么?”他粗声问,眼中闪过怒火。 映苓却没勇气再说一遍,好怕他说自己之所以同意结婚,是为了公司股份,为了报复她。 她不敢听到答案。 “没事。”她吸口气,强迫自己咧嘴微笑。“那你继续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 语毕,她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挥挥手,翩然离去。 钟晏铭阴沈地瞪着她的背影。半晌,他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几样装在保鲜盒里的菜色,尤其是其中一道凉拌茄子。 上次是红烧,这次是凉拌——不错,她是改变料理方法了,但茄子就是茄子,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讨厌吃茄子,难道她不晓得吗?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从来不碰茄子,她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吗? 也对,她堂堂卢家大小姐,只有人家宠她疼她,哪有她关心人家的分?她从没对他用过心,又怎会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什么? 钟晏铭冷冷一哂,将几道菜全收回餐篮里,一口都不打算尝。 虽然现在的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遍又一遍地宣称自己爱他,要求他的原谅。 但,本质还是一样的,她依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大小姐。 她到底懂不懂?爱,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一口都没吃。 这天晚上,映苓等到将近十二点,好不容易盼到钟晏铭回家,趁他洗澡时,她打开他拎回来的餐篮,神情一黯。 餐篮里的菜色,原封不动。 看来她还是没抓到他的口味。 映苓心情低落,有片刻时间,只是呆呆瞪着餐篮发呆,良久,她才记得将里头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然后,她翻出笔记本,在上头写下详细的记录。 她看过他的健康检查报告,他并没对任何食物过敏,所以她今晚做的这些菜,可能刚好都是他不喜欢的。 记录完后,映苓靠在厨房墙上,翻阅笔记本。 偏食是不好的习惯,红萝卜有维生素A,茄子可以抗氧化,为了均衡营奇Qīsuū.сom书养的摄取,她应该想办法让他吃下这些东西。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不再挑食呢? 她沉思着,没注意到钟晏铭已经沐浴完毕,穿着件深蓝色的浴袍,走过来。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得凉凉的啤酒。 “你洗好澡了啊?”她回过神,看着他喝啤酒。 他不理她。 她痴望着他,经过十年,他已不是当初清瘦的青年了,强壮了许多,浴袍下的肤色呈现健康的古铜色,肌肉隐隐可见。 再加上刚洗过头,发缯还湿答答地垂着,更添几分性感。 映苓顿时心动。 她老公,真的好帅——如果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常赖在他怀里就好了。 她好怀念靠在他胸膛上、闻着那男性气息的美妙滋味,那是一种全然被呵护、被疼惜的感觉,她好希望能再抱抱他—— 映苓蓦地别过眼,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克制不住情欲的冲动。 “对了,我有做几样下酒的小菜,你要不要吃?拿来配啤酒很棒的。”她轻快地说,也不等他回话,将冰箱里几碟事先做好的小菜拿出来——醋腌竹荚鱼、山药拌萝卜泥、毛豆,还切了几片腊肠,拌上碎西红柿,快手快脚地炒了一盘。 她将小菜在连接厨房跟餐厅的吧台上放好,讨好地对着他笑。 “空肚子喝酒不太好,你吃点吧。” 他不动筷子,自顾自喝着酒。“如果你那么爱做菜的话,可以回你原来工作的那家餐厅。” “什么?”她愣了愣。 他瞥她一眼。“你在家里待得很闷吧?回你原来那间餐厅工作吧,我不介意。” 只要别每天到公司烦他就好——他是这个意思吧? 映苓苦笑。 虽然她也很想回餐厅工作,但她最希望能够吃到自己做的料理的人,是他啊! 他,不懂吧? “来不及了,老板已经找到代替我的人了。”埋藏的心声她说不出口,只能强笑着打哈哈。“我总不好回去抢人家饭碗吧?” “你可以换一家啊!如果你有真材实料,总会有餐厅老板肯聘请你吧。” “你认为我有真材实料吗?” 他不回答,她的心也变得苦涩。 “如果我有真材实料,我做的料理,就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她细声细气地自嘲。 他抬头,拧眉望她,眸底,像是闪过一丝懊恼。 她不知他懊恼些什么,只见他忽然撇过头去,一口暍干啤酒,空啤酒罐抛入垃圾桶,就往卧室走。 连她做的下酒菜,他也不肯吃。 映苓幽幽叹息,将几碟小菜拿保鲜膜包了,放回冰箱里。 收拾好厨房后,她也跟着进卧房——与他相对门的卧房。 没错,他俩虽是夫妻,却不同床,两扇门,隔着一条走廊,就像隔着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 换上睡衣后,映苓躺上床,强迫自己入睡,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叹气,放弃入眠的努力,下床,推开了连接客厅的落地窗,独自仰望暗蓝的夜空,思绪,又悠悠地回到了从前—— “讨厌!台北的星星为什么那么少啊?都看不到。”她埋怨。 “光害嘛,霓虹灯多了,星星就少了。”他解释。 “人家好想看星星喔!” “听说下个礼拜有流星雨。” “真的吗?在哪里?台北看得到吗?” “好像不行,听说嘉义阿里山可能看得到。” “那我们就去阿里山啊!可以看流星,又可以看日出。” “……” “你是不是又要打工啦?真扫兴!” “……” “每次都这样!人家不理你了啦!”她跺跺脚,转身就想跑。 他一把拉住她,她踉跄一下,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紧紧地搂着。 蓦地,一阵强烈的男性气息包围她,她发晕。“你干么?放开我啦!” “我不放。”他坚决地摇头,看着她的眼闪闪发光。“你想逃离我身边?门儿都没有!” “没有门,还有窗呢。”她嘟起嘴。“我要是想走,你拦也拦不住我。”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 “哈!你以为你是警察啊?把我关在监狱里吗?” “不是牢里,是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左胸膛,若有深意地微笑。 领会到他的暗示,她瞬间脸红。 “我决定把你关在我这里:水远不放你走了——” 风,无声地吹过。 映苓拉回思绪,泪雾静静地在眼底凝聚。 如果可能的话,她真希望自己能永远住在他心里,被他关住也好,自愿进去也奸,她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出不来。 可惜,她已经出来了。 不得不出来——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沙哑的嗓音在映苓身后响起,隐隐地,带着一股不悦。 她身子一僵,半晌,抬起手假装拨弄头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 她回过头,甜甜地微笑。“我睡不着,想看看星星。” 他拢眉,目光在她脸上梭巡,发现了她眼角残留的泪光,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过视线。“有什么好看的?台北光害那么严重,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 “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在这里吹风?”他斥责她。 “我看的,不是台北的天空。”她低语。 “什么?” 她看的,是曾经美丽的过去,是她和他曾经在阿里山上看到的那片灿烂星空。 映苓继续微笑,明眸锁定面前的男人,眼底,一点一点地浮现藏不住的眷恋与柔情。 认清闪烁在她眼底的光彩,他似是一震,近乎狼狈地别开视线。 “晏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忽然开口。 “什么事?” “我一直在想,十年前,你究竟为什么会——”她顿了顿,仿佛声音梗在喉咙里。“你怎么会喜欢上那么任性的我呢?” 轻轻的一个问题,却比千斤还重,陡然压上钟晏铭心头。 他转头,怪她不识相似地狠狠瞪她,拳头握紧。 “因为我看错了你。”过了好片刻,他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掷出懊恼的回答。 这回,换她一震。 “我以为你虽然脾气娇一点,总还是善良可爱的,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你可以变得那么残忍。”他冷冷一哼。 她脸色发白,眼前一眩,差点要昏倒,双手急忙悄悄握住阳台栏杆。 她看着他,看着紧锁眉宇、满脸鄙夷的他,只觉得心如刀割,一滴滴淌着血,却不能怪他说话太伤人,只怪自己不够坚强。 “晏铭,原来你——真的这么恨我。”她颤颤地说,每个好不容易吐出来的字,都在风中发抖。 他冷笑。 “去睡吧!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看不到,就算你在这里等上一辈子也没用。” 他的意思,是指星星,还是他? 他是在暗示她,不管她怎么努力试着挽回他,一切都只是徒然吗? 映苓喘不过气,痛楚地注视着钟晏铭离开阳台的背影,她挣扎数秒,还是忍不住轻声喊。 “晏铭。” 他没反应。 “晏铭!”她提高声量,嗓音几乎破碎。 他总算停住步伐。 她祈求地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吸气—— “你的心里,真的已经下能留一点点位子给我了吗?” 第六章 他的心里,当然已经没有她了! 从她狠心抛下重伤的他那天起,他便决定,从今以后,对她,不能有爱,只能有恨。 如果,他心版上还有任何属于她的残留影像,那也只是因为恨。 不是爱。 所以,他干么要为她愚蠢的祈求动摇呢?为什么要为她眼角虚伪的泪光感到难受? 为什么! 钟晏铭简直狂怒,没想到只是和那个向来遭他冷落的妻子交谈几句,就能在他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真的很怒,气她对自己还有这样的影响力,更气自己到如今还不能彻底将她排拒于自己的人生轨道之外。 他不该答应跟她结婚的,这个决定,似乎是错了—— “总经理,看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嘲讽的嗓音在钟晏铭身后响趄。 他凛神,转过身,迎向一个表情讥诮的男人。 林乘风。 他眼神骤冷。“林经理,你也来了?” “怎么?就许你陪老董打高尔夫球,不许我也来陪自己的大伯玩玩吗?”林乘风虽是朗声笑着,笑声却很干,眼底也毫无笑意。 “林经理别误会我的意思。”钟晏铭保持风度。“我只是听说你高尔夫球打得不太好,所以一向不太爱来球场。” “我打得不好又怎样了?”林乘风脸色一变,显然被戳到痛处。近年来上流社会风行打高尔夫,他也凑热闹请了个教练来学,偏偏怎么都学不好,好多老朋友都笑他没运载纴胞。 他一怒之下,立誓与小白球不两立,再不踏进高尔夫球场。 但今天,为了接近许久不见的老董事长,他只好破戒了。 “我是一片孝心,陪大伯玩玩。”他掀眉瞪眼地强调。 钟晏铭微微一笑,示意球僮将球杆递给他,潇洒一挥,小白球一下子飞上了果岭。 林乘风看得眼睛发红。 此时,林四海正巧也乘着球车过来,眼见钟晏铭这球开得又高又远,赞赏地笑了。 “晏铭,你的球技还是那么好,这球开得真精彩!” “董事长。”钟晏铭回头,微笑。 “乘风,你也来啦?”林四海扫了侄子一眼。 “大伯!”林乘风赶忙迎上去。“我听说你礼拜六早上都会来这儿打球,特地来陪你玩的。” “你陪我玩?”林四海冷哼。“你自己说说,十八洞你打几杆?凭你的技术怎么跟我玩?” “我!”林乘风顿时尴尬。 反倒是钟晏铭替他解围。“老董,球技好不好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经理对您的这份孝心。” “是啊是啊!”林乘风找到下台阶,松一口气,频频点头。 林四海不悦地白他一眼。“你要是真心陪我玩呢,就乖乖跟在后头,别想在我耳边说些有的没的,扫我的兴。” “啊,这个——”林乘风更尴尬了。 其实他今天来,主要就是想开口跟林家这个大家长周转些资金。前阵子他去澳门赌场一掷千金,没想到人家追到台湾来讨债,可把他吓坏了。 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四海也知他大概又闯了什么祸,冷哼一声,别过头,自顾自地挥杆。 这一杆,同样直上果岭。 钟晏铭在一旁鼓掌,林四海也很满意,两人有说有笑地,竞不管林乘风还没打,径自往下一洞前进了。 林乘风气得脸色超难看,球杆随便一挥,小白球跌进沙坑,他低咒一声,跟上去。 “我说总经理,你可真有一套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钟晏铭的后背,故意拉高嗓门。“居然能娶到卢家大小姐!” 钟晏铭闻言,步伐顿住,缓缓地回过头,冷峻的眸直视林乘风。 知道自己得到了他的注意力,林乘风说得更起劲了。“我听说卢大小姐很拿翘的,很多小开想追她都爱理不理的,你倒厉害啊!不但娶到漂亮老婆,连卢家百分之五的股份都拿到手了,呵呵。”干笑两声。 钟晏铭没说什么,回一声冷笑。 林乘风小眼闪闪发光。“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到总经理家祝贺一下新婚,顺便看看夫人。” “多谢林经理好意,不过映苓最近很忙,恐怕!” “总经理夫人已经答应了!” “什么?”钟晏铭一愣。 “她说很欢迎我们呢!”林乘风阴阴地笑。 见他这表情,钟晏铭也知他心里必不怀好意,暗自恼怒。 不晓得这家伙又打算玩什么花样了?映苓也真够傻,竟然不晓得对方暗藏玄机,笨笨地就答应了! “我们想想,总经理夫人是初次举办这种家宴,怕太多人登门拜访,她会太劳累,所以大概就是我们几个人去吧。” 也就是说,来的人全都是林家子弟吧。 钟晏铭冷冷一哂,很明白林乘风的暗示。他思索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四海已抢先发话。 “也对,晏铭,你是该找机会介绍自己太太给大家认识一下。” 钟晏铭蹙眉。 林四海微笑,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疑虑。“放心吧,映苓到底是在富贵之家长大的,这种场面她见多了,你不必担心她应付不过来。”苍老的嗓音隐隐浮着调侃之意。 钟晏铭一窒,俊颊可疑地发热。 他咬咬牙,语气清冷。“我不会为她担心,我知道她能应付。” 管她呢!就算她是天真的兔子,即将落进贪狼们布下的陷阱,那也不干他的事。 不干他的事…… 事情的发展出乎钟晏铭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林乘风号召一群林家子弟借着祝贺新婚的名义前来拜访,一定有所图谋,说不定还会当场找他妻子的麻烦,故意让她下不了台。 但,从映苓将客人接进家门开始,气氛就一直是和乐融融的,不见一丝剑拔弩张。 这回来访的,总共有五对伴侣,加上他和映苓,总共十二人。 映苓亲自准备餐点,招待客人,大小事务一手打理,却是井井有条,将每个客人都招呼得宾至如归。 今日她采用自助餐的形式,准备了一桌融合中西的餐点,每一道都让客人吃得津津有味,大为赞赏。 “这道菜真好吃!映苓,怎么做的?可以给我食谱吗?” “对啊,真的好吃耶!我也想要一份食谱。” “我也要!” 几个女人吃得开心,缠着映苓要食谱,连无谓的客套都省了,直呼她的芳名。 钟晏铭啜着酒,深思地旁观这一幕。 别说这些叽叽喳喳的贵妇人了,就连那几个在公司里不服他的大男人,尝过他妻子做的料理后,也甘拜于裙下,不吝惜地赞赏。 看来,是他多虑了。 钟晏铭冷冷勾唇,无语地看着映苓自得其乐地周旋于宾客间,那笑容,灿烂到近乎刺眼。 不愧是出身豪门的千金,对这种社交场合,她根本游刃有余,反倒是他想太多,还担心她应付不来。 可笑!钟晏铭在心底自嘲。 映苓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忽然回过眸来,甜甜地朝他嫣然一笑。 他呼吸一紧,转过身,假借要上洗手间,独自回到房里。 不知怎地,他讨厌看她像花蝴蝶似地飞来飞去,将所有人都一一哄得开心,讨厌她那么轻易地就扮演好他妻子的角色。 老董说的没错,能娶她为妻,对他的事业绝对有帮助,她不但有冠洋的股份能挺他,还能帮他做好公关社交。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太完美了—— 钟晏铭涩涩地瞪着镜子。 镜里,是一张阴沈的脸孔,浓眉像山雨欲来的乌云聚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把锐利的剑。 好难看的一张脸。他冷冷地嘲讽自己。 “晏铭,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他回头,眼底收入盈盈倩影。 映苓本来就长得漂亮,再经过一番打扮,更显得清丽出尘,身上的丝料裙装飘逸自然,腰间一条带子束出盈手可握的纤腰,一串彩宝项炼躺在温润如白玉的胸前,更添性感。 她真的很美,美到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 钟晏铭绷着脸,强迫自己调匀过分急促的呼吸。 “你还好吧?”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劲,担忧地蹙眉。 “我没事,只是想打个电话。”他冷冷应道:“你出去招待客人吧,我打完了马上就去。” 她仔细地看他,确定他没事,才笑着点头。“好吧。那你快来,男主人把客人丢着不太好呢。” 他目送她离开,好半晌,才整顿了下脸上的表情,走出卧房。 “……映苓,你怎么会决定嫁给钟晏铭的?”一道尖锐的女声匆地划过他耳畔,他停下脚步。 “你们以前认识吗?怎么从没听说你们交往过?”另一个女人界面,钟晏铭认出这声音是林四海的亲生女儿。 “你们该不会是相亲认识的吧?我听说——”女人压低了嗓音。 她说什么? 钟晏铭蓦地一阵烦躁,他侧过身子,变换角度,却仍是听不清客厅里模糊的交谈声。 “——你该不会——” 该不会怎样? 钟晏铭铁青着脸,咬牙。 愈是想仔细听,愈是听不清楚,除非他正大光明地走进客厅,要那女人提高嗓门再说一次,否则,怕是永远不晓得她在映苓面前嚼了些什么舌根。 “……其实我们都觉得奇怪……会嫁给他……” 客厅里,交谈声仍然不断,虽然钟晏铭仍是听不清楚,但他猜得出,他们的话题正是自己。 这些林家人够大胆,明知道这是他的家,明知道他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客厅,却还是故意在他妻子面前编派他。 或许,他们就是故意要让他听见,好让他下不了台。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这样的说话音量,还不够让他明白自己是如何被羞辱的。 他其实也不太介意他们怎么羞辱他,林家人对他的怨恨,他心里有谱,他只想知道,他的妻子会如何反应。 她是否,正含笑听着外人对自己丈夫的侮辱?或者,她其实也有满腔怨言想吐露—— “你们都错了!” 正当钟晏铭心神不定时,一道嗓音清清亮亮地扬起,瞬间压倒众人闲言闲语。 是映苓! 钟晏铭讶异地扬眉,客厅内的林家人仿佛也觉得惊愕,一时陷入沉寂。 “不是晏铭说要娶我的,是我执意嫁给他。”一字一句,在静谧的室内,听来格外清晰。 她怎么会忽然如此宣称? 钟晏铭茫然,客人们似乎也不解。 “真的是我跟他求婚的。”映苓轻轻地笑,仿佛在叙述一件什么有趣的事。“他那时候还被我吓到了呢!” 客人们也吓到了。 “听以你们刚刚的猜测都是错的,晏铭不是因为觊觎我家的股份才跟我求婚,他不是那种人。” 没人答腔。 “我们不办喜宴是因为我们怕麻烦,而且他才刚接总经理职位不久,需要放更多心思在工作上。” “那也不能……也不能就省略婚宴啊!”一个林家女人说道:“我们做女人的,一生可能就这么一次做新娘,哪有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办一场最浪漫的婚礼啊?” “对啊对啊,而且你们连蜜月旅行都没有,钟总也未免太没诚意了吧?”另一个女人附议。 “没错,身为男人,连这点事都不能为自己女人做,实在该遭天谴!”发话的是林乘风,他总算逮到机会痛快批评一番。 “我们会去蜜月旅行的。”在众人纷纷为自己抱不平的时候,映苓的语气仍是坚决而温雅。“等过阵子比较有空的时候,晏铭会带我去。” “哈,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林乘风冷哼。 “我当然对他有信心喽!”清脆的嗓音,一声声如风铃,在钟晏铭心房里荡着。“他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刻薄寡恩的男人,也不会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去利用一个女人。他是个很棒的男人,所以我才会那么爱他啊!” “什么?”毫不扭捏的当众示爱令众人几乎喷饭。“你、你刚刚说——” “我爱晏铭。”她笑着再度发表宣言。“是我死皮赖脸缠着要他娶我的,我很高兴他答应了。” 众人惊愕地喘气,钟晏铭同样震惊。 一个出身豪门的干金小姐竟如此不顾尊严,当众表明对一个男人的爱意,还说自己死皮赖脸,纠缠人家。 她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 她知不知道,等今天这场家宴过后,流言马上就会传开,她很快就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了? 这笨女人!怎会这么笨? 钟晏铭懊恼地想着,眼神阴晴不定。他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板着一张若无其事的睑,踏进客厅。 一道道目光瞬间往他身上集中,有的恼怒、有的嘲讽、有的怀疑。 他只是微微笑着,视若无睹,深邃的眼眸只对准一个女人,一个眼波盈盈、颊色如霞,不久前才当众闹了个大笑话的女人!! 他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客人刚告辞,映苓便忙着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一一捧到洗碗槽里,钟晏铭则倚在墙边,观看着妻子在客厅和厨房间来回奔波。 “说什么?”听见丈夫问话,映苓抬头笑着瞥他一眼,装傻。 他蹙眉。“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似乎早料到他的怒气,淡淡地耸肩。“呃,我只是忽然想说,就说了。你很介意吗?” “你难道不晓得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笑你吗?”她愈是不以为意地打哈哈,他愈是恼怒,脸色沉下。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事实啊!” 他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难得见他哑然无语的模样,她似乎觉得颇好玩,新鲜地瞟他一眼,噗哧一笑。“本来就是我死皮赖脸,一直哭求你,你才答应跟我结婚的啊!我又没说错。” 她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更恼了,忍不住低吼:“他们根本不明白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们只会以为——”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以为呢。”她闲闲地打断他,依然笑得甜蜜蜜,打开水笼头,准备洗碗。 他懊恼地瞪着她过分轻快的动作,良久,涩涩地开口:“是因为我吗?” “什么?”她扬起眸。 他深深地望她。“他们是不是说我娶你,只是想得到那百分之五的股份?” “不是啦,你别多想。”她轻淡地摇头,他却从她闪着异光的眼神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他们是不是警告你,小心我算计你们卢家的财产?” “他们才!”她蓦地顿住,从他嘴角的冷笑知道他已看透一切.她无力地叹口气。“你别介意他们怎么说,只是一点小误会。” 只是小误会吗? 钟晏铭撇撇嘴,湛眸依旧直盯着妻子。“你怎能确定是误会?”他讽刺地问。 她手一颤,一只盘子跌进水槽里,敲出一声清脆。“我知道是误会。”她垂下眼,盯着水槽。 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吗? 钟晏铭冷笑。“他们说的没错,我娶你,的确是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为了你们卢家的钱!” 她听了,身子一震,惊愕地抬起头。“你才不是——” “我是。”他打断她。 “不是!” “是。” “你!”她气愤地瞪他,像是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将自己的用心说得这般丑陋。她瞪着他,全身一阵阵地颤抖,他僵硬地定在原地不动。 她瞪了他好一会儿。“就算……就算你真是因为那样才娶我,也没关系,我无所谓,我只要——只要能嫁给你就好了,只要你肯娶我就好了。” 他倒抽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映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骨气?” 她别过头,语音更加沙哑。“在爱情面前,我不需要骨气。” 他震住,无语地瞪着在她唇畔淡淡漾着的,那一抹苦涩的笑。 她没看他,径自低着头,默默地洗着碗盘,一双玉手,在满槽油污中来回搓揉。 他瞪着,心跳不知怎地加速起来,一下下,重击胸口。 “别洗了!”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眼中冒火。“我说过,我娶你回来不是要你当煮饭婆的,这些明天让钟点佣人清理就行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造成的混乱,自己收拾。”她想挣脱他。 他不肯放,强硬地将她的手拽到自己眼前。 纤纤十指,虽然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白皙,却细细地冒出了几颗小小硬茧,而那掌心,虽仍绵软,却已不再柔细,微微地有些粗砺。 这是……她的手吗? 钟晏铭难以置信地用拇指抚过几粒细茧。 堂堂卢家大小姐,端盘子、洗碗、煮饭,一双原本娇嫩白皙的玉手,现在不仅粗了,还长了茧——她怎么舍得这样糟蹋自己?卢家父母又怎么舍得由她去? 她生下来,就是要享福的,不是吗? “你放开我!”注意到他脸上惊讶的表情,她一时有些羞惭,急忙抽回不再细滑的手。“这点点碗盘,我很快就洗好了,你去——你先去洗澡吧。”她几乎是哀求着他赶快离去。 她还要洗?还要继续糟蹋自己? 怒火在钟晏铭胸口熊熊地燃烧。 “我说别洗了!”他一把揽过她的腰,粗鲁地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你一定要跟我作对吗?一定要这样气我吗?” 映苓惊愕地望着丈夫眼中的怒火,不知所措。他在气恼些什么? “晏铭——” “为什么你会成为一个厨师?”他瞠瞪她,迫切的语气简直像法官审问犯人。“为什么你大学时要到餐厅打工?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映苓讶然睁大眼。 她没听错吧?晏铭问她的过去?从两人重逢之后,他对她一直是冷冷淡淡的,现在竟关心起她来了! 她心一扯,感动得嗓音颤抖。“那、那你呢?你这几年,又是怎么一路奋斗的?我爸跟我说,一开始,你好像是在工地当建筑工人——” “住嘴!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他口气严厉。 她却仍是满腔温柔。“如果我告诉你我怎么变成一个厨师,你也会告诉我你怎么当上冠洋的总经理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是我想知道啊!我是你太太,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你住嘴!”他再次暍止她。“我们只是因为利益才结(奇*书*网.整*理*提*供)婚的,不许你自以为是地干涉我!听到了吗?我不准!” 他好凶。 映苓吸口气,眼眸不争气地发酸。“我只是想——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她细声低语。 钟晏铭眯起眼,气息更粗重了,胸膛激动地起伏,匆地诅咒一声。“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小声,像受足了委屈的小媳妇吗?” “我——”她无可辩解,眼角落下一颗泪。 看到那颗眼泪,他脸色一变,更火大了。“算了!你别再说了,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太多了——” 冰凉的嘴唇猛然攫住她。 她吓一跳,脑海一片空白,过了片刻,才弄清楚眼前的男人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正吻着她。 两办凉凉的唇,正霸道地在她身上点火,一双大手,更不客气地在她粉嫩的肌肤上四处探险。 她不由自主地晕眩,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力气,瘫在他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专属于他的,既阳刚又性感的味道。 她贪婪地嗅着那味道,柔软的娇躯更贴近他,好想将自己整个人都揉入他体内。 他感受到她的急切,低吼一声,匆地打横双臂,拦腰将她抱起。 她紧紧地勾住他肩颈,好像深怕自己一松手,他便会弃她不顾。他低下头,不断与她双唇相互啄吻。 不过几秒,他便抱着她来到卧房,还没来得及将她在床上完全放好,便被她勾上了床,两人迭在一起。 领悟到自己正压在她身上,他连忙侧过身。“你没事吧?我没弄痛你吧?” 映苓听他这么问,不觉怔住。 他竟然怕压痛她,他——还是关心她的。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疼的,只有她的心,因为他对她残留的这份温柔。 “我爱你,晏铭。”她喃喃低语,红唇诱惑地贴向他,长腿也紧紧地、如水蛇一般地缠住他。 今夜,她绝不放他走—— 第七章 映苓含着笑意醒来。 新婚两个多月,直到昨晚,他们才真正完成了洞房花烛夜。 忆起昨夜的疯狂与激情,她羞红了脸,却也满腔甜蜜。她起身,首先往床的另一边望去。 原先躺在她身畔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凌乱的床单,证明他曾经存在。 他离开了。 映苓抬眼望墙上的钟,才六点多。 这么早,就去上班了吗? 她翻身下床,随便套上睡衣,便往外寻去,屋内静寂,除了她,不见人影。 他果真走了。 他,是否后悔了呢?后悔自己昨夜一时冲动,跟她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才一大早就匆匆走人? 映苓失落地想,倚墙叹息,有些惆怅,却不难过。 虽然经过一夜狂情,她无法在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但至少,他愿意和她同床共枕。 这就代表,他对她设下的防线,正逐渐崩溃。 那么,只要她再多做一些,多努力一些,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接受她,允许她完全靠近自己。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相信。 映苓坚定地想,双手握拳,对自己做了个鼓励的动作,然后便翩然走进浴室,沐浴盥洗。 她对着镜中还残留着红霞的脸,盈盈一笑,轻声自语—— 加油吧!映苓,今天你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首先,是准备一个营养丰富的午餐便当。 映苓向钟晏铭的秘书打听了今天的行程表,知道他会在公司用餐,于是精心料理了几道餐点。 经过两个月的尝试,她大概已经捉摸到他的口味,知道他挑食挑得过分,很多蔬菜都不喜欢吃,尤其红萝卜跟茄子,死都不碰。 就这方面来说,这男人简直跟个孩子没两样! 她既莞尔又无奈,却不想就此认输,为了丈夫的身体健康着想,她希望他能均衡摄取营养。 她将胡萝卜捣成细碎的泥,揉在他喜爱的马铃薯里,加上打碎的水煮蛋、玉米粒等等,做成一道清凉可口的色拉。至于茄子,她也捣碎了和入面粉,杆出一条条Q劲的面条。 饭后的点心,藏着他讨厌的菠菜,冰凉好喝的葡萄柚冰沙里,偷偷打进了芹菜。 伯他见到她亲自送便当不开心,她来到公司楼下,请秘书下来取,假装是由外头买回来的餐盒。 一小时后,秘书打电话给她,笑着报告总经理一面看公文,一面漫不经心地把便当一扫而空了。 映苓听了,一颗心忍不住雀跃。 她笑着跟秘书约定,以后都用这种方式偷偷给钟晏铭送午餐和晚餐,不让他饿着自己。 挂断电话后,映苓着手进行第二件事。 她去找一个人,一个可能会知道钟晏铭这十年间是怎么过的人——林四海。 “映苓!怎么你也会来这里?”林四海正在常去的餐厅用餐,见映苓来了,笑得爽朗,显得很惊喜。 “我听说林伯伯很喜欢这家餐厅的菜,每个礼拜五都会来,所以我特地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映苓笑着坦承。 “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啊!”林四海扬眉,招呼她坐下。“来,一起吃吧,你想吃点什么?我推荐这里的香橙鸭肉,很嫩。” “那好吧,我就要这个。”跟服务生点了餐后,映苓端趄桌上的冰水,啜了一口。 林四海笑望她,眸中闪着光。“我听说了,映苓。” “听说什么?” “听说昨天乘风他们去你们家叨扰的时候,你当着大家的面对自己的老公示爱。”林四海呵呵笑,语气不无调侃之意。 映苓一下子脸颊烧热。“怎么——林伯伯这么快就听说了?”流言八卦,果然传得特别神速啊! “你别误会,林伯伯没笑你的意思。”见她脸红,林四海忙澄清。“我只是很佩服你。” “佩服我?”映苓讶然。 “很少有女孩子敢这样当众坦露爱意。听说你还说是自己向晏铭求婚的是不?呵呵,晏铭听老婆这么说,肯定得意死了!” “他才没得意呢!”映苓不情愿地嘟起嘴,俏颊更艳了。“他还说我笨,骂了我一顿。” “他说你笨?” “嗯,他说这件事一定会很快传出去,到时我会变成大家的笑柄。” “晏铭这么说?”林四海端起红酒杯,深思地饮了一口,眼眸直盯在映苓染红的脸上。“没想到他这么担心你。” “晏铭担心我?”映苓怔了怔。 “是啊,我想他是担心别人会因为这件事笑你,让你没面子吧!” 是这样吗? 映苓迷惑,寻思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没有关心,哪来的担忧?晏铭会在乎她被人家笑,就表示他还是关怀着她吧,就像昨夜,他伯自己压痛她一样—— 一念及此,映苓欣喜地抬起眸,迎视林四海若有深意的眼神。 “瞧你这么开心的样子!”林四海微笑。“看来你真的很爱晏铭呢,傻丫头。” 映苓心一跳,羞涩地垂下眼。“人家是很爱他啊!”她赧然地、小小声地承认。 这样的坦白和羞赧,似乎取悦了林四海,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你别笑了啦!林伯伯。”映苓不好意思地娇嗔。“你再笑人家就要先走了。” “好,好,我不笑。”林四海停止笑声,将盘中的主菜扫尽后,才又发话。“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映苓坐正身子,端正表情。“我有些事想跟林伯伯打听一下。” 见她这么正经,林四海更好奇,目光一闪。“你想打听什么?” “关于晏铭的事。” “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晏铭是什么时候进冠洋工作的?他是怎么一路爬上来,怎么当上冠洋的总经理的?” “你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问晏铭?” “因为他不肯告诉我。”映苓苦笑。 林四海看着她无奈的表情,也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晏铭,是在一个工地——” 那是冠洋建设在十年前标到的一个大型桥梁建造工程。 当时,身为董事长的林四海很重视这个工程,因为是地方政府发包的,又是和承包商初次合作,于是微服出巡,偷偷来到工地现场勘察。 没想到一到工地,就见到一个年轻人正跟工头大吵。 年轻人质疑工头偷工减料,工头斥他不要多管闲事,工人乖乖做工,等着领薪水就好,其它不必多管。 年轻人见工头不肯悔改,执意将此事上报给老板,没想到工头冷冷一笑,说这一切正是老板授权的,嘲笑年轻人不识时务,当场开除了他。 “……老实说,我老早就看你不爽了!老板是同情你,才给你这个瘸子一个工作,没想到你反过来要咬他!哼,要是你干得这么不开心的话,干脆走人算了,多的是人抢着要你这份工作,不欠你这个残废!” 工头左一声瘸子、右一声残废,羞辱得年轻人僵立当场,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才倔强地抬起下巴,拖着微跛的腿,离开。 “……虽然被工头这样羞辱,但他离开的时候,背还是挺得很直,那时候我就直觉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说到这儿,林四海停下来,暍了口酒,润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映苓呆呆望着他,心思还陷在方才听到的故事里,愈想,愈惊惶。 “他——晏铭的腿那时候还没好吗?怎么会没好就出院了,而且还跑去工地做那些粗活?”她追问,脸色略发白。 见她那焦急的模样,林四海微微一笑。“我当时也问过他,怎么腿会一跛一跛的?他说是车祸受伤,复健还没全好。我问他怎么腿没好就出来工作,他说他需要这份工钱,刚好他爸跟老板认识,所以求老板给他一份临时工作。” “所以他就这样一面复健,一面在工地打工?”映苓怔怔地,不敢相信。 “他说腿上的伤并不影响他工作,顶多就是搬重物的时候,有点痛而已。” 岂止有点?肯定痛死了!他疯了!竟为了赚钱那样轻匆自己的身体! 映苓激动地全身发颤,搁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捉住了裙子。“他就那么——需要钱吗?”她哑声问,在脑海里想象着他忍痛工作的情景,心如刀割。 “他的确很需要钱。”林四海嗓音也沙哑起来。“我后来才知道,他父亲那时候因为职业伤害,整条手臂被机器给碾断了,不能工作,所以他必须一肩挑起家里的经济重担。” “原来——如此。”映苓恍然,心更痛了。 她一点也不晓得,当时他身上发生那么多变故,更不晓得,为了养活一家子,他即使伤势未愈,也得想办法出去工作。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困在自己的悲伤里,不去面对现实—— 映苓好恨自己,她深吸口气,硬生生咽回啜泣的冲动。“可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需要钱,却还要跟工头吵架呢?” “这个我也问过他了。他说不希望因为工程偷工减料,到时害死无辜的人,他会觉得对不起良心。”林四海幽幽地叹一口气。“这小子还真傻呢!太理想化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映苓低声说道,又是伤感,又是与有荣焉。“他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是啊,他的确不会。”林四海有同感。“所以我才决定,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他找来冠洋工作。本来我打算让他直接进公司,他却说自己对建筑这一行没多大认识,坚持从基层做起,在工地里待了几年,从工人一路升到工头,然后自己设计蓝图监工,之后才进办公室,到各部门历练。”他顿了顿,又叹气。“虽然晏铭的确在工地学到了很多珍贵的现场经验,不过——” “不过怎样?”林四海迟疑的口气让映苓又是一阵心惊。 “他还是付出了代价。”林四海涩涩地说。 “什么代价?”映苓颤声问,心跳一下下撞击胸口。 林四海没回答,深深注视她片刻。“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心跳,更乱了。 林四海摇头,苦笑。“也对,晏铭那么倔强,他不会让你或其它人知道他的弱点的。就连我,也是过了好久才感觉不对劲,逼他说出来。” “说什么?林伯伯,到底是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啊!” “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林四海拒绝透露。 “可是——”映苓焦虑不已,脸色雪白。 “别太着急,映苓。”林四海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如果你真的爱晏铭,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有点奇怪。 这天,钟晏铭主持完一场主管会议,在等待一个马来西亚客户前来拜访的空档时,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他想起他的新婚妻子,想着她最近诡异的举动。 她总是看着他,任何时候,只要他朝她望去,必会与她四目交接。 她的目光,总是痴痴地流连在他身上,徘徊不去。 有时他恼怒起来,拧眉瞪她,她却像浑不在意,依然紧盯着他,眼眸迷迷蒙蒙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她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 钟晏铭不解,只觉得每当她的视线那样胶着在自己身上时,他便不禁要全身颤栗。 他竟然——有些慌张,怕迎视她的目光,怕在她眼底发现什么他不想知道的秘密。 可恶!钟晏铭忍不住握拳,重重敲了桌面一记。他真恨她那样看他! 他抿着唇,想起昨夜自己终于受不了她无时无刻的凝视,愤然冲着她咆哮!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她愣了愣,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态。 “我问你,你到底在看什么?”他咬牙忍住想掐她的冲动。“我身上有那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不是的,你怎会奇怪?”她慌得刷白了脸,急忙摇头。“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美眸闪过异光。“没什么。”她吞吞吐吐地说,别开眼。 他眯起眼,凌厉的视线将她全身上下扫过一遍,她红着脸接受他的目光,却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吭声,他也不好再逼问,起身回书房工作,没料到过没多久,她端着一杯热牛奶,盈盈笑着走进来。 “你又要熬夜工作了吗?暍点热牛奶吧。”她将牛奶搁在桌上。 他蹙眉,瞪着那杯热腾腾的牛奶。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去弄。”她又讨好地问。 “我不饿。”他冷冷地应。 “好吧。”她丝毫不因为他的冷淡而退却。“那我先煮点咸粥,放在厨房,你要是肚子饿了再吃吧。” 他静默。 “那——晚安喽!你别工作得太晚了,注意身体。”温柔地叮咛后,她静静地转身。 他目送她穿着白色睡衣,显得格外纤细的背影!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她好像……瘦了? 他绷着下颔,千百次命令自己由她去,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最近都待在家里吗?” “什么?”她讶然回眸。 “我问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没什么啊!”她眨眨眼,似乎很惊奇他怎会这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抿嘴,对自己感到不悦。“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你最近好像都没送饭来公司。” 他强迫自己改口,但话一出口便忍不住想咬下自己舌头。 他在说什么?他这样问简直像在期待她继续送饭来似的! 果然,她闻言,眼睛一亮。“你希望我再送便当过去吗?” “我没这么说。”他板起脸。“我的秘书最近帮我找到一家很不错的餐厅,他们外卖的餐盒很好吃。” “你真觉得那家餐厅做得好吃?” “是,所以你可以不必费心送饭来了,我不需要。”他恶意地说,本以为她会失望,没想到她的眼眸仍是莹莹生光,连唇角都飞起微笑。 他愣了愣。 “你觉得好吃就好了。”她眉眼弯弯,笑得好灿烂,像阳光,一下照入他阴暗的心房。 他的心,让阳光照暖了,竟加快了跳跃的速度。 该死!他暗恼,眼睁睁看着妻子璀璨的笑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整个人呆住,她似乎更开心了,翩然走到他身畔。“既然那家餐厅的便当好吃,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喔!不要老是顾着工作,忘了吃东西,这样胃会被你搞坏的。” “该好好吃饭的人是你吧!”他怒视她。“你瘦了你知不知道?” “我瘦了?” “快成了一根竹竿了!” “有吗?”她打量自己,想了想,眉宇又飞扬起来。“啊!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他愣住。 “晏铭,你是不是担心我没好好吃饭?你在关心我?”她圆睁眼,先是以手捣唇,惊愕不已,跟着欢欣雀跃。“天啊!我好开心!”玉手兴奋地揽上肩颈。“谢谢你,晏铭,你别担心,我一点也没瘦啊,我好得很!” “你——放开我!”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教他难以克制地发窘,急着想推开她。“谁说我担心你了?我只是——” “只是怎样?”星眸在他眼前闪烁着调皮的光,红唇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吋之遥。 他一窒,几乎无法呼吸。“你——不是最爱漂亮吗?我怕你瘦得没法穿你那些漂亮衣服,跑来我面前哭诉。” 好烂的理由!连他自己听了,都想扁自己一拳。 她却像看不出他的懊恼,一张俏脸继续在他面前甜美地晃着。“那你觉得我现在漂亮吗?” 他白她一眼,用不屑的眼神表示懒得跟她多说。 她光灿的笑靥稍稍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地又转亮。“我会好好吃饭的,晏铭,要是你觉得我瘦了不好看,我就再吃胖一点点,好不好?” 好不好? 她问得好甜、好俏皮,又好撒娇。 他心跳难抑,不禁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当两人还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也总是像这样,甜甜地对他撒娇,教人无法抗拒。 从以前到现在,她就最懂得来这一套,永远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搔弄他的心——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由她摆布了! 他沉下脸,欲扯开她缠人的藕臂,她却抢先一步,樱唇调皮地赖上他的脸,在颊边嬉戏,在唇上揉抚。 他强烈一震,一时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反倒是她玩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像只恶作剧过后的猫咪,轻轻喵叫。 他听不清她的咪呜。“你说什么?” 她怔住,傻傻地看他半晌。“你刚刚没听见吗?” 他神情一凝,皱眉。 她凝望他,像是领悟了什么,美眸缓缓地蒙上薄雾。“我刚刚说,我爱你。”她温柔地将方才吐露的爱语重述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脸色一变,竟显得仓皇。 她深情地瞅着他,玉手柔柔地抚过他沁凉的颊。“对不起,晏铭,我对不起你,只会嘴上说爱你,却还是没看清楚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沙哑的嗓音,至今仍在他耳畔缭绕,不肯散去。 她所谓的“看清楚”,是指什么?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总经理,Mr。Felix来了!”秘书清脆的嗓音打断钟晏铭的沉思。 他震了震,不悦地拉回自己过分沉沦的思绪,整肃脸上表情—— “请他进来。” 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人,那么你会很认真地看他,很认真地听他,他藏得再深的秘密,也会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爱,是看一个人、听一个人,将他的一言一行,收录在感官里,珍藏在心房里。 经过漫长的十年,她才总算领悟这道理。 映苓苦笑,恨自己也怨自己,口口声声对晏铭示爱,却还是忽视了他正经历的痛苦。 她侈言说爱他! 映苓失落地在屋内踱步,从一早送丈夫出门上班后,她便一直在家里转圈圈,心神不宁。 直到钟敲了十响,她才蓦然惊觉自己还没准备午餐,连忙进厨房。 备好色香味俱全的餐盒,她依照惯例,在将近中午时分来到公司楼下,打电话约秘书下来取餐,对方却告诉她晏铭已经跟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客户出门用餐了。 “不好意思,夫人,总经理说要请客户吃饭,刚刚出去了。”秘书道歉。 “没关系,那就算了,谢谢。”映苓挂电话,一时有些怅惘。 她提着温热的餐盒,在原处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正欲离去时,远远地却肾见钟晏铭跟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相偕步出办公大楼。 她身子一闪,忙躲人人群里,一面目送丈夫的身影。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侧着头,似是极力想在吵杂的人声中,听清客户对他说的话。 他微拧的眉宇,揪着不为人知的懊恼,嘴角隐隐抽动,噙着苦涩的自嘲。 他很苦恼。 虽然他的背脊挺得傲直,虽然他勾着浅笑的脸,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却可以感觉到,那硬气的外表下,藏着多少慌张。 她顿时心房揪拧,疼痛不已,来不及仔细思考,便不顾一切追上去。 “晏铭!”她扬声喊:“晏铭!” 听到她的叫唤,他惊愕地回过头。 “晏铭,好巧。”她嫣然一笑。“没想到会碰上你!”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到附近来逛逛。”她言笑晏晏,明眸转向他身旁的外国客户。“这位是?” “Mr.Felix。”不得已,钟晏铭只能用英文替两人介绍。“这位是我太太。” “请叫我Ling,Mr。Felix,很荣幸认识你。”映苓伸出手来,甜甜笑着与对方一握。 Mr。Fetix先是有些吃惊,继而很快笑开了。“原来这位美女是你太太,Jason,你可真有福气!” “哪里。” “既然尊夫人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也好多认识认识台湾的美女。”MrFelix兴致勃勃地提议,显然真的很有兴趣和映苓好好聊上一聊。 映苓转过头,朝丈夫询问地挑挑秀眉。 钟晏铭眼神阴晴不定,沉默两秒,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她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整个用餐期间,钟晏铭都有些心神不定,不晓得他总是出人意料的妻子究竟在要什么花样。 突然出现在他公司附近也就罢了,还跟来一起用这顿商业午餐,跟来也就算了,还和他的客户有说有笑,谈得十分投机。 Mr。Felix的英文口音很重,说话又含糊,音量忽高忽低,令他颇感困扰,偶尔搭不上话时,总是映苓慧黠轻巧地将话接过。 算她有本事,哄得Mr。Felix眉开眼笑,对她印象好得不得了,还热情地邀请她到马来西亚作客。 “好啊,一定去!”映苓一口答应,笑容如花。“到时我跟Jason去了,你一定要陪我们四处走走喔!” “那有什么问题?”MC。FeIix一口答应。“你们如果有空来,我就帮你们开Party,把那边商界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们认识。” “那太好了,对吧,Jason?”映苓转向他,嫣然一笑。 他也回她一笑,却是心下沉吟。 “对了,Jason,你……” Mr.Felix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嗓音糊成一团,刚好服务生又来倒水,钟晏铭实在没听清。 他皱了下眉,在心里迅速组织对方语意,还没想清楚,映苓已经脆声开口。 “Mr.FeIix,这你怎么会问Jason呢?应该问我啊!” “问你?”MC。Felix惊讶。 钟晏铭也奇怪地瞥向妻子。什么事应该问她? “你问晏铭喜欢吃些什么,这个嘛,问我这个老婆当然最清楚了。”映苓娇笑。 原来MC。Felix是在问这件事啊。钟晏铭恍然,想了想,脑海忽地掠过一个念头,眉峰一蹙。 “你这意思是说,Jason的三餐都是你打理的?” “那倒也不是啦,我只是偶尔煮煮而已,不过我曾经是一家义式餐厅的主厨唷!” “真的?那你一定很会做菜了。” “改天有机会的话,来尝尝我的手艺啊!” “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如何?” “好,就是今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敲定了晚餐约会,跟着同时往钟晏铭望过来。 他一凛,忙定住纷乱的心神。 映苓仿佛看出他并未专心听两人说话,主动开口。“Jason,你晚上有空吗?我们今天晚上请Mr.Felix到家里吃饭好吗?”巧妙地替他解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顿午餐,她不晓得用这种方式暗中帮了他几次忙——难道她已经发现了? 钟晏铭阴沈地想,表面上却是拉开一个微笑,点头.“当然好,欢迎之至!” “那好,就这么说定喽!”映苓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接着,三人又聊了几句,MCFelix说下午还要去拜访另一间公司,起身告辞。 钟晏铭亲自送他坐上出租车,才又回到餐厅,映苓正低着头,捧着半凉的花茶啜饮。 他坐下来,默默地盯着妻子,眼神阴暗。 她察觉了他异样的眼神,愕然扬起脸。“怎么啦?干么这样看我?” “你——都知道了吗?”他涩涩地问。 她目光一闪,装傻。“知道什么?” 他不语,强自克制心海汹涌的骇浪,握起水杯,慢慢地暍了一口。 她担忧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他喝完了水,无神的眼回到她脸上。“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弱点,你打算怎样?拿它来打击我吗?” “你——你说什么啊?”她微微白了脸,尴尬地扯扯唇。“什么弱点?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玻璃杯用力放回桌上,敲出重重一响。 映苓惊颤地动了下身子。 “你说实话,映苓,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迸出来。 她心跳狂乱,垂下眼,伸手悄悄握住桌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倏地倒抽一口气,脸色铁青。 “那也——没什么啊!”知他情绪不佳,她连忙劝慰他。“在工地里做久了,天天听那些噪音,听力会受损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只要——” “你住嘴!”他猛然喝止她。 她咬了咬唇。 他怒视她,眼神复杂。 她猜得没错,他的确是因为当时在工地待太久了,才导致听力受损,这几年左耳渐渐变得不太灵光,一直是靠着还正常的右耳,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才能勉强掩饰住这毛病。 没想到他藏得再好,还是让她给发现了。 他好懊恼,气自己的弱点让人抓在手里,而且,还偏偏是这个他最恨的女人。 “这没什么的,晏铭。”仿佛看出他的气恼与挫折,她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慰他。“只是轻微的听力障碍而已,医生一定有办法治的,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他没说话,狠狠白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抓起账单站起身。 她愕然地望着他如一阵旋风离去的身影,呆了片刻,才赶忙拿起手袋和餐盒,追上去。 她一路追出餐厅。“晏铭!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他不理会,自顾自走得飞快。 “晏铭!”她焦急地加快步伐,高跟鞋跟却意外卡住了下水道的铁栅盖口,脚跟扭了一下,手上的餐盒也因此散落一地。 她痛得惊呼一声。 听到她的痛喊,钟晏铭脚步迟疑了一下,两秒后,才转过身来。 她蹲下身,正狼狈地抚摸脚踝痛处,尝试要站起来,扭伤的脚跟却不听话,抽搐了一下。 她喘气,痛得几乎掉下眼泪。 “你这笨蛋,到底在搞什么?”见状,他忙赶过来,眼见她脚踝伤处一片淡淡的瘀血,又气又急。“你受伤了!”粗鲁的口气近乎指责。 “对啊。”她眨眨泛着泪光的眼,无奈地苦笑。“早知道不该穿这双高跟鞋的,鞋跟实在太细了。” “你们女人就是爱漂亮!非要穿这种三吋高跟鞋累死自己吗?”他没好气地瞪她,抚上她脚踝的手劲却是轻柔的。“可能伤到韧带了。”他皱眉。 “大概吧。”她又笑了笑,双手搭上他肩膀。“借我使一下力。”说着,便要借势站起来。 “你做什么?”他瞪她一眼。 “啊,不好意思。”她以为他不想她碰他,尴尬地收回手。 没想到他却是横臂一把抱起她。 她轻呼,直觉想挣扎。 “受伤的人别乱动!”一声低吼,将她乖乖定住。 他抱着她,来到路旁的行人座椅,让她坐下。 “你等一下。”他低声命令,转身回原地帮她拿手提包,眼角瞥见那打翻的餐盒时,不禁一愣。 她出门,干么要带餐盒呢?难不成是专门送饭来给他的?可是她方才不是说,只是顺道经过他公司附近而已? 她说谎吗? 钟晏铭掏出手帕,将散落一地的食物都收回餐盒里,一面收拾,一面感觉不对劲。 这餐盒的样式,好像跟秘书替他买的外卖便当差不多,该不会——根本是同一个吧? 他收拾完,皱着眉站起身,将手提包跟餐盒都放在映苓身旁的空位上。 “谢谢你。”她朝他嫣然一笑,粉颊微晕,更显得笑容甜蜜。 他咬住牙,拒绝被她甜蜜的笑容收买,粗声质问:“那些便当都是你做的吗?” “什么便当?”她又装傻。 “我秘书帮我买的便当!其实都是你做的,对吧?” 她见瞒不过,只好又点了点头。“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啦。” 他一窒,瞪着她那讨好的、撒娇的俏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懊恼地从鼻子喷气。 他在她身旁坐下,沉默良久,好不容易才从齿间逼出嗓音。“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这回,她可真是听不懂了。 他没答腔,只是阴暗地看着她。 到底要怎样撩拨他的心,她才甘愿? 到底要给她看多严厉的脸色,她才会知难而退? 他真受不了她这样一下哭、一下笑、一下装可怜、一下又撒娇——百变的神态就像万花筒,转得他眼撩乱,脑发晕。 他尤其怕听见她说爱他,偏偏只要有机会,她总是将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教他恶心到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 是的!他后悔了,他不该娶她的,不该让这个女人又闯进自己的生活,是他太白目,太自以为是,才会做此错误决定。 钟晏铭仰头,看午后的蓝天白云。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呢?真的,是为了卢家所拥有的冠洋股份吗? “……晏铭。”她迟疑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你还在生气吗?” 他一震,收回思绪,视线落向她。 她也正看着他,秀眉微微蹙着,迷蒙的眼漾着浓浓的忧虑与歉意。 “对不起。”她幽幽地说。 “你道什么歉?”他冷冷地问。 她愣了愣,半晌,才苦涩地牵唇。“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她,听着她颤抖的语音,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化。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从前,只有他道歉的分,她从不认错的,两人若是吵架,绝对是他先低头。 可是从两人重逢以来,她不晓得对他低过几次头,说过几次对不起了。 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到这地步呢?她真那么想求得他的原谅吗?(奇*书*网.整*理*提*供)或者,真如她口中所说的,依然深爱着他? 钟晏铭蓦地神智一凛。 不,他不能轻易再上当了!过去的教训该早让他学到,她美丽的小嘴可以吐出多么令人心寒的谎言,一时的温柔也只不过是虚伪—— “我可以跟你离婚。”他强迫自己,硬着心,冷着嗓。 “什么——”她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跟你离婚。”他不带感情地重复。 她脸色雪白,像遭到巨大打击。“为、为什么?晏铭,我——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你难道不能——” “别说了!”他吼叫地打断她破碎的嗓音,站起身,居高临下怒瞪她。“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演戏?我耳朵有问题,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聋子,别跟我说你想跟着这样的丈夫过一辈子!” “我想啊!”她嘶声喊,跟着站起来,双手颤颤地抓住他臂膀,眼眸满蕴恳求。“晏铭,我求求你,别赶我走,我知道我让你不满意,我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是我——我会再继续努力的,拜托你,不要赶我走——” 说着,她开始哽咽,啜泣到无法接续。 他瞪着她哭泣的容颜,看着她纤细的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下停颤抖,满腔怒火一下子灭了,只留下一片空虚的灰烬。 她为什么要哭得如此伤痛?为什么到现在还求着不肯离开他?就算是演戏,有必要演到这样的程度吗? 他一直不肯相信,当年狠心抛下他的她其实爱着自己,难道——是他错了吗? 钟晏铭悚然一惊,鬓边一颗颗冷汗坠下。 “别哭了。”他伸出手,揩去她颊畔的泪水。 她抬起脸,红着眼眶看他。“我、我不要——跟你离婚。”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强调。 “不离婚就不离婚,别哭了。”他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她,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 “你真的不赶我走了?”她不敢轻易相信。 他点头。 她眼眸一亮,破涕为笑。 又来了!为什么她总要这样一下哭、一下笑,逗惹他的心呢? 钟晏铭悄悄叹息。“你先在这边等着,我去开车过来,送你回家。” “不用了。”映苓摇头阻止他。“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可以叫出租车回去。” “你脚受了伤,真的要一个人回去?” “嗯,只是一点小扭伤,没问题的。”她笑。 那温柔又爽朗的笑容,让他的胃,狠狠拧住。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真的让她这么高兴吗? 难道他——真的误会她了? “你怎么会来?” 在卢家位于天母的豪宅内,卢父卢母见钟晏铭亲自上门来,都是大为震惊。 虽然两人算是钟晏铭的岳父母,钟晏铭算是他们的女婿,但也仅止于此而已,从映苓婚后第一天起,卢家父母便有默契地不去打扰小两口,也不敢奢望女儿会带着女婿回娘家。 没想到,钟晏铭竟会主动踏进卢家大门,而且,还是单独一个人。 “有什么事吗?”卢父问。 “是不是映苓发生什么事了?”卢母颤声问,脸色发白。 “不是的,映苓没怎样。”钟晏铭淡淡地阻止卢母胡思乱想。“只是我有件事,想来问问你们。” “什么事?”卢父皱眉。 “先坐下来吧。”卢母招呼女婿在客厅沙发坐下,又命佣人泡茶来。 三人坐定,钟晏铭啜了一口清香的乌龙茶后,才缓缓地说明来意。“我想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 “十年前,映苓跟我发生车祸那时候。” “啊,那时候啊——”卢父卢母迟疑着,交换若有深意的一眼。 “映苓说,那时候她以为我已经死了。”钟晏铭审视两人的表情。“是真的吗?” 两人没答腔,再度交换一眼,同时叹息。 卢父首先开口。“映苓是怎么跟你说的?” 想套话吗?钟晏铭冷冷一哂。“你不必管映苓怎么说的,只要告诉我真相。” 卢父愣了愣,看出他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苦涩地拉拉唇。“其实我们老早就想告诉你真相了,只是映苓不让我们说。” “什么意思?”钟晏铭蹙眉。 “她说反正你不会相信,就不必多解释了。” “解释什么?” “这个嘛——”卢父犹疑地顿住。 钟晏铭深吸口气,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等待。 “其实那时候是——”卢父犹豫片刻,总算要发话时,卢母却惊慌地截住他。 “不要说!你忘了吗?映苓说如果我们这次再插手,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们。” 卢父一震,表情变得惨淡。“可是不说的话,难道你想让映苓一辈子被自己的丈夫误会吗?” “她说她自己可以处理。” “等她自己打开这结,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晏铭都主动来问了,我们就告诉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怕我们说了,不但没解开误会,反而让映苓更为难。”卢母哑声说,眼角闪着泪光。“映苓这些年来够苦了,要是她像当年,再闹一次自杀,我可受不了——” “自杀?”钟晏铭一凛,忍不住扬声,打断卢家父母的争执。“你们是说映苓自杀过?”他质问,目光炯炯。 “这个——”卢家父母又是迟疑。 钟晏铭可忍耐不住了,急躁地迸出低吼。“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知道!” “我看,就说了吧。”卢父温声对卢母说,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卢母这次也不反对了,咬着唇点了点头。 得到卢母的同意,卢父才转向女婿,目光先在他紧绷的脸上停留两秒,才把当年两夫妻是如何对一对小情人说谎的来龙去脉,幽幽地道了出来。 钟晏铭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映苓那时候并不是想跟我分手才不来看我,而是她以为我已经死了?” 卢父黯然点头。 钟晏铭倒抽口气,凌厉的眸刀先是狠狠地往卢父身上砍,接着射向卢母,后者别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他气得浑身颤抖,黑着脸逼问:“这是真的吗?还是你们跟映苓串通好了,又编一套谎言来耍我?” “是真的!”卢母猛然回过头,惨白着脸,望向他的目光蕴着祈求。“我知道你一定很下谅解我们,可是请你千万别误会映苓,她对你是真心的,她真的很爱你啊!” 钟晏铭没说话,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乎复激动的心神,但手却强烈颤抖,握不住杯子,倾倒了一桌淡黄色的液体。 他视而不见,情绪纷乱如麻,满心只想着方才卢父说的一切——卢家父母骗映苓说他已经死了,因为害怕他找上门来戳破谎言,所以他们才把女儿送到加拿大去。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和他一样,上了当。 如果她真的那么爱他,当时得知他死讯时,她应该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一念及此,钟晏铭全身僵硬,紧绷着嗓音质问卢家父母。“映苓真的——闹过自杀吗?” “嗯。” “是怎么……回事?”钟晏铭很想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却做不到,他双手握拳,拽住自己大腿。 “这件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卢父哑声解释。“我们把映苓送去加拿大跟她奶奶还有我弟弟他们一起住,以为只要换个环境,她就会慢慢忘记你了。没想到她过去后不久,竟然一时想不开,拿小刀往自己手腕上割!!” “你说什么?”钟晏铭猛然跳起身,惊骇地瞪大眼。“你说映苓割腕?” 卢父苦涩地点头,瞥了卢母一眼,卢母会意,回房间里取出一本日记。 “这是映苓当年写的日记,她一直不晓得我们偷偷看过了。”卢母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泪。“如果不是偷看了这本日记,我们还不晓得映苓曾经自杀过,她不许她奶奶跟我们说。” 卢母将日记递给钟晏铭,他先是迟疑地瞪着那绘着一个粉嫩少女的封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手接过—— 奶奶痛骂了我一顿! 她说我不该这样轻忽自己的生命,她说如果我死了,会让很多人伤心,尤其是爸爸跟妈咪。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爸爸妈咪会很难过,就像我现在一样。 可是,我真的不想活了。 我觉得好恨,如果老天爷非得在那场车祸带走某个人,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应该是我啊! 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是我不该在车上跟晏铭吵架,才会害他分了心。 都是我的错! 可是老天爷惩罚的却不是我,是晏铭。 为什么会这样?晏铭的家人一定很伤心,我不敢想象,他们一定会很恨很恨栽,因为我害死了他们最亲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为什么还要救活我? 活下来的人,不该是我。 晏铭才是那个比较好的人,总是他在包容我,宠着我,我只会对他发脾气,从没真正体贴过他。 现在想想,晏铭跟我谈恋爱,真的幸福过吗? 我给过他,一点点幸福吗? 他怎么会喜欢上我这种女生?我一点都不懂得温柔—— 我好后悔。 晏铭!我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再那么任性,不会再跟你闹脾气,我会好好地爱你,珍惜你。 我每天都要告诉你,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我好痛苦…… 不要了,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水远都不要了! 我不配爱别人,我只会伤害别人,根本不能给人幸福…… 晏铭,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也只要你一个。 可惜,我没有机会弥补你了,水远都没机会了—— 第九章 她竟然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弥补他,还有机会给他当年来不及给的幸福,还有机会每天见到他,对他说爱。 她感谢上苍。 想着,映苓不禁甜甜地笑了起来。她坐在餐桌旁,伸手轻轻揉着自己包扎着绷带的脚踝,感觉到的却不是肿痛,只有满腔的感恩。 只要年少时的遗憾得以弥补,她不在乎自己身上要受什么伤,心上又要受什么痛。 只要还能见到他,还能待在他身边,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而现在,换她来给他幸福了。 她笑着翻阅笔记,握着色笔,在本子上勾勒出一道道菜色。她一向喜欢设计新菜色,尤其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而创作。 她但愿有一天,能见他就坐在这张餐桌的另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她为他准备的料理,然后称赞一声好吃。 她哼着歌,兴致勃勃地涂涂画画,在脑海里想象着每一样材料融合起来会是怎样的滋味。 忽地,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起身欲接电话,一时不察,没注意保护受伤的脚踝,又扭了一下,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呻吟一声,顾不得察看伤口,一拐一拐地走到客厅茶几前,接起电话。 “映苓,是我。”线路另一端,传来秦宝儿轻快的嗓音。 “宝儿,什么事?”映苓强打起精神,笑问。 “你不是问我,有哪个耳科医生比较好吗?我帮你问到一个,他治疗过很多听力障碍的Case,病人对他风评都很下错。” “真的吗?太好了!”映苓眼睛一亮。“快告诉我怎么联络他。” “哪,你拿纸笔抄一下——”秦宝儿念了医生姓名和联络电话。“我已经帮你预约了,明天你可以先去找医生聊聊。” “太棒了!”映苓喜不自胜,隔着电话送了个响亮的吻给好姊妹。“宝儿,你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感谢你啦。” “不用那么客气啦。”秦宝儿见她那么开心,轻轻一笑,但不一会儿,语音又一沉。“我只希望你那个笨老公能了解你对他的苦心,不要再折磨你就好了。” 映苓没答腔,静静地微笑。 “好啦,我待会儿还要开记者会,不跟你聊了,拜。” “拜。” 挂断电话后,映苓握着话筒发愣。虽然好友替她找到医生她很高兴,但想起下午丈夫得知自己一直藏住的秘密被发现时,那激动暴躁的反应,她又禁不住担忧。 虽然他后来把离婚两个字收回去了,也坚持送她去医院包扎,再一路开车送她回家,表面上两人的争端已落幕。 但她的心总是不踏实,深怕自己走错一步,又惹得他发怒。 映苓叹气。 晏铭一定不愿意和她一起去看医生吧,说不定还会恨她一再挑弄他不为人知的伤口。 唉,她不想伤害他啊!她能理解他经常听不清别人说话的挫折,也能猜到他为什么不愿让别人得知此事。 该怎么劝他才好呢? 映苓兀自沉思着,连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声都没发觉,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地感到背部有种奇怪的烧灼感,仿佛有某人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茫然转过身,映入眼瞳的人影教她大吃一惊。 “晏铭!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实在太过惊喜,她忍不住快步往他身边奔去,结果脚踝又是一阵吃痛。 她皱了下眉,遗来不及喊出声,钟晏铭已经冲过来,一把抱起她。 她吓一跳。“晏铭,你怎么了?快放我下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直盯着她,阴郁的眼底燃着灼热的火苗。 她被那样热烈且奇异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 “怎、怎么了?”她嗓音虚弱。“干么——这样看我?” 他依然沉默着,眸光依然如火钳烫着她,然后,他抱着她直往卧房里走去,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她不懂他突来的举动,怔忡地瞧着他,脸颊红得像颗苹果,心跳扑通地跳。 钟晏铭在床边坐下,忽地拉起映苓左手,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发现那白玉似的腕上果然有道长长的、淡淡的疤痕,他浓眉皱紧,眼角一阵一阵地抽搐。 “晏铭?”见他变了脸色,她慌乱且迷惑。“你没事吧?”她坐起身,伸手想抚摸他紧绷的脸。 他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一股冷凉的湿意,那双粗糙且结实的大手,颤抖着。 映苓心一拧,胸口抽痛起来。“你怎么了?晏铭,是不是不舒服?感冒了吗?还是——” 她蓦地顿住,惊愕地感觉着他靠过来,沁凉的前额与她相抵。 “晏铭?”她哑声唤,他温热的鼻息吹拂着她的脸。 他究竟怎么了? 她不懂,只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颤抖着,身子也颤抖着,与她相距只有一毫厘的脸,似乎,微微染上湿意。 湿意? 映苓惊愕地一凛。 难道他……在哭吗? 她焦躁不安,轻轻推开他,眸光在他脸上流连,触及他发红的眼眶时,她倒抽口气。 他真的哭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红红的眼,颊上透明的泪痕,心跳一下子停止。 从认识他到现在,她不记得自己曾见他哭过。他总是那么坚强,那么硬气,即使以前他工作学业两头烧,一肩挑起照顾弟妹的责任,还得分神哄她这个任性的女朋友——压力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随时会绷断,仍不见他有认输的迹象。 他从来不掉泪的啊,为什么现在—— “你怎么了?晏铭,告诉我你怎么了。”她心疼得无法自已,眼眸跟着发酸,泪水一颗颗坠落。“是工作上不如意吗?还是你的弟弟妹妹怎么了?还是因为我……是我太惹你生气吗?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 也许,真是因为她。 因为她太烦人,执意纠缠他——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只想到能待在他身边就是毕生最大的幸福,却没想过,这也许正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一定很不想见到她吧!谁受得了每天被迫面对自己最厌恶的人? 他一定压力很大,她却完全没发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愉悦里——她这样做根本不是爱,爱一个人不该让对方痛苦。 “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苦,没想到我会给你这么大的压力。”映苓哽咽,心口像刀在割,痛到不能呼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为难你了——我会要我爸将冠洋的股份转让给你,我也会跟你离婚——对不起。” 话说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心酸的呜咽声,右手掩住脸,挣扎着想下床。 “你去哪里?”他迅速拉回她,颤抖的嗓音竟像十分惊慌。 她低声啜泣。“我会搬离这里——” “你哪里也不准去!”他推倒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身躯将她囚在床上。“我绝对不允许你离开我。” “可是——” “你这傻瓜!”他打断她,拇指抵住她苍白的唇。“为什么不跟我说——不,其实你跟我说过了,只是我不肯相信,笨的人是我,是我误会了你,是我伤透你的心,我该死,真该死!” 他口口声声咒骂自己。 她愕然,迷蒙着眼瞧着他,不明所以。“晏铭,你为什么要这样诅咒自己?你不要这样。” 他蓦地抬起眸,迎向她,她震惊地发现他眼眶全让红色的伤痛占领。 “映苓,你那时候一定很心碎,对吧?” “什么时候?”她不解。 “十年前。”他哑声说,手指柔柔地抚过她腕上那道永远无法完全褪去的疤痕。“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 她怔住。 “你竟然傻到拿刀割自己。”他揽过她,凉凉的唇在她耳畔心疼地吻着。“幸好你奶奶及时把你救回来了,否则我就算下地狱,也弥补不了对你的遗憾。” “晏铭。”她怔怔地听着他自白。“你怎么——你都知道啦?” 他点头。 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知道的?是我爸妈跟你说的吗?可是他们应该也不晓得啊。” “他们看到了你的日记。” “我的日记?”映苓蹙眉,恍然大悟。“他们怎么可以偷看我的日记?可恶!就算看了,也不该跟你说啊,我明明说过不要他们再插手的啊!” “难道你真的想瞒我一辈子?”钟晏铭无奈地望着满脸气恼的妻子。“是我去逼问你爸妈,他们才告诉我的。”他捧起她的脸,叹息。“你应该庆幸你老公还没笨到家,还知道跟你爸妈逼问真相,否则他要是一辈子都误会你、亏待你,那该怎么办才好?” 映苓没答话,一颗清泪,从颊畔滑落。 他用手指接住那颗美丽的泪珠。 “你没有亏待我。”在楚楚的泪光中,她绽开一朵甜蜜的微笑。“你对我很好。虽然你总是说自己讨厌我、恨我,可是我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你怕自己把我做的东西扫到地上我会伤心,七夕那晚还特地到我的餐厅吃饭,你不想见到我,却还是答应跟我结婚。你担心我变瘦了,要我好好吃饭,我惹你生气,你还是坚持送我去医院包扎脚伤,亲自把我送回家才安新——你哪里亏待我了?你对我,一直好得很哪!” 他愣愣地听着她说,咀嚼着她话中涵义,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自嘲又感伤地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又是一声叹息,低下唇,吻了吻那教他意乱情迷的红唇。“你总是这么轻易就搅乱我的心!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让一个男人感觉很没尊严?” “我让你感觉没尊严?”映苓顿时惊恐。 知道她骇着了,钟晏铭连忙安慰地拍拍她的脸颊。 “我说自己没尊严,是因为我没办法停止爱你。”他柔声在她耳边剖析自己的内心。“就算这十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恨透了你,但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所以你才答应娶我的吗?”她既心酸又心动,微微地哽咽。 “从以前到现在,我认定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人。”他沙哑地表白。 “真的?”她仰头望他,又落泪了。 他温柔地微笑着,没出声,她却从他一往情深的眼底,看见了无须争论的答案。 这天,映苓第一次跟自己丈夫一起回娘家。 卢家父母热烈欢迎,卢爸还推掉了生意上的应酬,特地提早赶回家。 除了亲自到岳父母家拜访,钟晏铭还把自己的弟妹都找来了,六个人围着卢家那张圆餐桌共进晚餐。映苓很开心,坚持亲自下厨,精心烹调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 卢爸卢妈常吃女儿做的料理,不觉得怎样,钟晏铭也在不知不觉间,吃过爱妻多次准备的爱心便当,也早明白映苓的好手艺,只有钟家弟妹大为惊奇,没想到出身豪门的嫂嫂,竟对烹饪如此有一套。 “真的很好吃耶!大嫂。”钟弟捧着饭碗,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哥真有福气,娶到这么会做饭的老婆,以后吃香喝辣享受不尽了!” “对啊,我好嫉妒喔。”钟妹也嘟起嘴,娇声开玩笑。“以前哥也会下厨给我们吃,可是他煮得难吃死了,不像嫂嫂做得这么好吃。哎,等我念完书回国,干脆搬去你们家住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吃到嫂嫂做的料理。” “你有没有搞错啊?”钟弟横姊姊一眼。“人家夫妻恩爱,你这个电灯泡去凑什么热闹?” “小鬼,轮不到你说话!”钟妹拍打弟弟的头。 两人一时忘了形,在餐桌上打打闹闹起来,直到钟妹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停留在自己跟弟弟身上,才蓦然红了脸。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钟弟也恍然,交握双掌朝众人作揖。“真不好意思。” “你们都几岁了?到人家家里吃饭还这么没规矩!”钟晏铭皱眉,不客气地教训弟妹。 “没关系,这样才热闹啊!”卢妈笑着打圆场,和丈夫交换一眼,两人都是眉开眼笑,显得十分高兴。“以后大家要常来吃饭,陪陪我们这两个老人家。” “只要是嫂嫂下厨,我一定来。”两个年轻人举手输诚。 映苓咬着唇,好得意又好快乐,轻轻地笑。 钟晏铭见妻子如此开心,宠溺地看她一眼,微微勾起唇。 “来,你自己的得意之作,多吃点。”他为妻子挟菜,神态和口气都是温柔。 “你才要多吃点呢!”映苓抿着嘴笑,明眸闪闪发光。“我警告你喔,今天这些都是你老婆费了很多心思做的,你一定要全部扫光光。” “那有什么问题!”钟晏铭毫不迟疑,一口答应,马上就咬下一大块香橙排骨,以示诚意。 “还有这个。”映苓将一块不知包着什么的炸肉饼挟到丈夫碗里。 “这是什么?”钟晏铭好奇。 “你吃了就知道了。” 钟晏铭咬了一口,满口香甜的肉汁顿时在嘴里四溢,他大声叫好。“这个好吃,虽然是油炸的,却一点都不腻,很酥脆。” “知不知道这里头包了什么?”映苓笑问,眼底掠过一丝淘气。 “是牛绞肉吧。”钟晏铭咀嚼着。“好像还加了点什么,我尝不出来。” “总之好吃,对吧?”映苓狡黠地问。 虽然不知妻子葫芦里卖什么药,钟晏铭还是诚实地点头。“的确很不错。” “呵呵。”映苓终于忍不住,笑开了。“告诉你吧,傻瓜,这里头有你最恨的茄子呢!” “什么?”钟晏铭整个人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中。“这里头有茄子?” “真的假的?”钟弟跟钟妹同声惊呼,追着嫂嫂问。“大哥最痛恨茄子耶!” “我当然知道他不爱吃茄子,我是故意做给他吃的。”映苓娇睨丈夫一眼,手指轻点一下他的头。“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以后不准这么挑食,知道吗?” 钟晏铭发窘,不敢相信自己方才不但吃下最痛恨的食物,还不绝口地赞赏。 只见爱妻春风满面,对着他笑逐颜开,可爱的笑容甜得像可以榨出蜜汁来,他摇摇头,无奈地对自己苦笑。 吃就吃吧,只要能让她开心,要他吃什么都无所谓,何况这茄子搅在肉泥里,也不难吃。 他耸耸肩,为了表示自己是个能屈能伸的男子汉,索性将剩下的半块肉饼全塞进嘴浬。 “你真的吃了?”映苓对他的干脆反倒愕然。 “当然吃啦。”他挑眉。“不是你要我别挑食的吗?” “可是——”映苓傻住。 “可是什么?”见妻子俏脸红着,又欢欣又难以置信的模样,钟晏铭觉得好可爱,忍不住伸手悄悄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她在他含笑的眼底,看见无限宠爱,脸颊更绋红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望着,沉浸于情人专属的粉红色幸福里,没注意到周遭的亲人们都乐得笑开了嘴。 “嫂嫂,原来你就是哥当年喜欢的那个女生啊!” 用毕晚餐,一行人将残局交给佣人收拾,转战客厅聊天。用了些水果甜点,钟晏铭声称有公事和卢父商量,两人进了书房,又过了一会儿,卢母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也回房去聊。 客厅里只剩下映苓和钟家弟妹三人,钟家弟妹乘机提起从前。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映苓有点吃惊。当年她跟钟晏铭交往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家人。 “当然知道喽!”钟家弟妹抿着嘴笑。“那是哥第一次谈恋爱,我们从来没见他那么疯狂过,他几乎有空就在想你,还常常写报告写到一半,偷偷笑出来。” “晏铭偷笑?”映苓愕然,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你不知道吧?”钟家弟弟抢着泄哥哥的底。“我哥皮夹里还放着你的照片,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有时候他太忙,几天没跟你见面,我们就会看到他拿着你的照片在那边傻笑。” “他真的——会那样?”映苓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两人强调地点头。“哥他真的很爱你。” 映苓惘然,咀嚼着当年丈夫对自己用情之深,心弦轻轻地揪扯着。 钟家弟妹仿佛也看出她内心的震撼,交换一眼后,由钟弟低声开口。 “后来,哥出车祸的时候,我们一直追问他,女朋友为什么没来看他,他什么也不说,一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一个人躲在病房里哭。” 映苓一震。“晏铭哭了?” “嗯。”钟弟意味深长地点头。“我哥很坚强,从小到大,我们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那次是第一次。” 是为了她! 映苓身子一晃,脸色刷白,不觉想起前几天钟晏铭刚得知当年真相时,是如何对着她眼眶泛红。 那天,他也哭了,也是她第一次见他掉泪。 如此说来,他两次落下男儿泪,都是因为她。 都是为了她——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吓到了。”钟妹幽幽地接话。“我们以为他是怕双腿再也站不起来,拚命安慰他,后来他才告诉我们,你们俩分手了。” “我们看得出来,哥很伤心,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虽然他没说你们为什么分手,但谁都猜得出提出分手的人一定不是他,是你。”钟弟顿了顿,长叹一口气。“我们都以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你背叛了他。” “我没有!”映苓惊慌地摇头,本想继续辩解,却在触及钟家弟妹感伤的眼神时,将滚到唇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解释的,无论如何,当初她的确有错。 她深吸口气,眼眸变得迷蒙。“那时候晏铭他很痛苦吗?做复健一定很辛苦吧?都是我不好,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应该陪他一起做复健,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背弃了他——” “千万不要这样说!”钟家弟妹见她自责,连忙阻止她。“嫂嫂,这不是你的错,哥已经都跟我们说了,一切都是误会。” “只是这场误会太大了。”钟妹补充一句。“竟然白白让你们分开了十年,唉。”她很不忍地叹息。 映苓眼睛一酸,却是微笑了。“其实我很庆幸老天还肯眷顾我。”她低声说:“能跟晏铭结婚,我真的很高兴。” “嗯,我们也很高兴。”钟家弟妹也微笑了。“看得出来你们真的很相爱。” “嫂嫂,我们把大哥交给你喽!”钟妹伸手握住映苓,很诚恳地请求。“这一次,请你一定不要离开他喔。” 钟弟在一旁频频点头,也界面说道:“从小,哥为了照顾我们,没过过几天快乐的日子,跟大嫂谈恋爱的那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候,希望现在,你也能让他跟那时候一样幸福——不,你们一定会比那时候更幸福的!” 这番感性的言语差点没逼出映苓的眼泪,她红了眼眶,感激地望着钟家弟妹。 她看得出来,这两姊弟有多爱他们的兄长,也知道当两人说出这番话时,其实正代表了对她这个嫂嫂最真诚的认同。 “谢谢你们。”她哽咽地接下了钟家弟妹的托付。 这次,她一定会好好爱晏铭的,给他所有的关怀,与温柔。 这次,她一定下会再让他孤单! 相较于客厅里感性的对话,书房里,两个男人打量对方的目光却是纯粹理性的。 一进书房,卢爸招呼钟晏铭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威士忌给他。 “你想跟我说什么?”卢爸开门见山地问,明知钟晏铭说要谈公事只是借口。“是关于映苓的事吗?” “算是吧。”钟晏铭点头,啜了一口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查过了,其实你们根本没跟林董事长借钱,对吧?”炯炯的黑眸直视卢爸。 卢爸惊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卢家的事业根本没问题,说周转不灵是假的,其实这一切,都是你们跟老董精心安排的一场戏,对吧?” “这个嘛……”面对女婿沉着的询问,卢爸情知瞒不过,只得苦笑了下,点头。“没错,都是我跟四海兄安排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卢爸不答反问。 钟晏铭眉头先是蹙着,片刻,才缓缓舒展。“你们是为了替我们制造重逢的机会。”他静静地推测。“因为怕我不肯跟映苓结婚,所以才故意让林董跟我提议,要我看在卢家百分之五的冠洋股份上,答应这桩婚事,另一方面,也让映苓以为是因为卢家欠了林董一笔钱,所以安排跟林董一心栽培的年轻人相亲,只是那个人刚好就是我。” 卢爸听了他的猜测,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我觉得奇怪。”钟晏铭直盯着卢爸,眼神锐利。“你们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为我和映苓安排这个机会?” “因为我们知道错了。”卢爸黯然坦承。“自从知道映苓曾经为你自杀后,我们就一直很后悔,本来以为小孩子谈恋爱不会多认真的,没想到映苓对你用情那么深。”他顿了顿,叹息。“而且你也不是当初我们所想象的那种一无是处的小子,四海兄告诉我,这些年来你一直很认真跟在他身边做事,他很欣赏你。” 钟晏铭不语。 见他沉默,卢爸脸色微微一变,嗓音也不禁颤抖。“怎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跟映苓她妈吗?” 钟晏铭摇头。 “那是?” 钟晏铭垂下眼,默默沉思,好半晌,他像是放弃了挣扎,坚定地望向卢爸。 “其实我的左耳有听力障碍。” “什么?”卢爸一愣。 “是当年在工地工作留下来的老毛病。”钟晏铭解释。“我本来以为会好的,没想到这两年愈来愈不灵光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全聋。” “怎么会这样?”卢爸怅然。 钟晏铭深吸口气。“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耳朵真的听不见了,你们还愿意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我吗?” 卢爸震了震,仿佛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寻思片刻,明白钟晏铭的用意后,不禁大为感动。 “你担心万一你听下见,我们怕映苓要照顾你,会过得不幸福?”卢爸叹了一口气,注视钟晏铭的眼眸隐隐流露心疼。“你想太多了,晏铭,听力障碍只是小问题,重点是映苓爱你,她真的爱你很深。她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再跟你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拆散你们,让她再伤心一次?” 钟晏铭没说话,卢爸看得出来,他还是很介意自己的听力有问题。 “你很爱映苓,对吗?”卢爸忽然问。 钟晏铭愣了愣,虽然没吭声,但忽然燃起火焰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看得出来,你很疼她。”卢爸温情地微笑。“映苓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 “……” “听力的事你别担心,我相信映苓会陪着你度过难关的,只要她开心,我们做父母的就会高兴。”卢爸走过来,拍了拍女婿的肩。 钟晏铭抬起头,心神不定地望着头发半白的老人。 “对了,晏铭,有件事我想请求你。” “什么事?”他站起身。 “我在想,”卢爸停了两秒,表情有些窘迫。“你以后能叫我一声爸吗?” 钟晏铭闻言,整个人僵住。 卢爸更加尴尬,呐呐地解释。“我知道是有些强人所难啦,毕竟当初要不是我设计拆散你跟映苓,你们也不必受这么多年的苦,只是——” “爸,你别说了。”钟晏铭温声阻止。 “可是——”卢爸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猛然醒悟,掩不住震惊。“你刚刚叫我……” “爸。”钟晏铭低哑地再唤一声,表情跟卢爸一样,都是发窘。 “呵呵,太好了、太好了!”卢爸喜不自胜,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喃喃地叫好。 钟晏铭看着激动不已的卢爸,情绪也不禁起伏,颇震撼,又有些说不出的感伤。 “来!我们干一杯。”卢爸举杯邀请。 钟晏铭也举杯跟他一碰,两人一饮而尽,交换一个会意的微笑。 多年来的愤懑、委屈、恼恨,尽泯于这一笑间。 第十章 “真高兴你跟我爸妈言归于好了!” 回到家后,映苓拉着钟晏铭在沙发上坐下,朝他甜甜地笑。“谢谢你肯原谅他们。” “其实也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钟晏铭心动地看着妻子美丽的笑靥。“我能了解他们当年的心情。一个从小娇宠着长大的女儿,竟然爱上一个穷小子,而且那个小子还不能保护好他们的女儿,让她出了车祸——难怪他们会生气。” “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错!是我!” “好了,别再说了。”钟晏铭柔声止住映苓,掌心抚摸着她(奇*书*网.整*理*提*供)的颊。“都过去的事了。” 映苓怅然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们还有美好的未来啊! 她怔怔地想,又是心酸,又是甜蜜。 “在想什么?”钟晏铭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问。 她没立刻答话,犹豫片刻,明眸才转向他。“晏铭,跟我去看医生好吗?” “看什么医生?”钟晏铭皱眉,已料到妻子的用意。 “这里。”映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总得去治疗,不是吗?不能再这么一直拖下去了。” 钟晏铭脸色一变,别过头。 “其实我以前看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我这是听觉神经受损,属于感音性听力障碍,没办法有效治疗。” “不能动手术吗?” 他摇头。“医生建议我进行听能复健,配戴助听器。” “这样啊。”映苓有些失落。她之前跟医生讨教过了,如果是属于感音性的听力障碍,完全复原的机会确实很微渺。 怪不得晏铭会对治疗的事如此消极。 为了不让丈夫情绪更低落,映苓打起精神,装出轻快的语气。“那就戴助听器吧!戴了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多了吧。” “我还听得见!”钟晏铭粗鲁地提高声调,转头瞪她,似乎很不愿接受她的提议。“就算左耳不行了,我还有另一只耳朵,不需要戴,而且戴了也不一定有效果。” “总是要试试看才知道有没有效果啊。” 钟晏铭绷着脸,不置可否。 见丈夫那阴沈的脸色,映苓大概也猜出了他内心的疑虑。“你怕戴上以后,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吗?”她柔声问。 他还是不吭声。 “我知道复健很辛苦,我们一起努力好吗?”她极尽温柔地劝他,玉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希望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我会陪着你的。” 他低下头,心神不定地瞪着两人交握的手。 “其实你真的别太消极。”映苓柔声继续。“我问过医生了,就算助听器效果不好,现在还有人工电子耳呢。” “人工电子耳?”钟晏铭讶然扬眸。 “医生说这是一种最新科技。”映苓解释。“直接将电极植入耳朵里,刺激听觉神经,就算全聋了,还是有机会听见喔!” 听见妻子如此一说,钟晏铭神情略略开朗,但眉宇仍是若有所思地锁着。 “你还有什么考量吗?”映苓体贴地问。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公司的情况,自从老董聘我当总经理后,林家人一直很不服我,如果让他们逮到机会——” “你担心他们乘机要你下台?” “就算一时不能将我拉下总经理的位子,也免不了闲言闲语。”钟晏铭自嘲地一哂。 掩不住苦涩的神情令映苓心弦一扯,她伸手,捧起心爱男人的脸庞,坚定地注视他。 “我爱的男人,不是那种会怕闲言闲语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神态既温柔又坚决。“我爱的男人,当敌人来时,他一定会正面迎击,绝不逃避。” 钟晏铭怔住,迎视妻子清澈的眼,忽然觉得汗颜。“你爱的男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悍。” “不,他是很坚强的。”她浅浅地笑。“就算他偶尔有软弱的时候,也会有我陪在他身边。” 他心口震荡。 “晏铭。”她轻轻地唤他,脸颊贴上他撞击强烈的胸口。“这次,我会陪着你的。” 他呼吸一窒,忽然想起十年前,当他面临双腿可能残废的打击时,那时候,他以为她背弃他了,那时候,他日日活在绝望之中,要不是为了放心不下家人,说不定会一蹶不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她,前途是一片黑暗,可是现在,他有她啊,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映苓。”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子里。 “我是你的妻子,不论遇上什么事,我们都会同甘共苦,对吗?” 所谓夫妻,不就是如此吗? 他太怯懦了,有她陪在自己身边,他何必介意旁人的流言蜚语?就算所有人都嘲笑他又怎样?他有她相挺啊! 只要有她,他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犹豫,从他眼底慢慢地褪去,他释然一笑。“唉,我早就说了,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我拿你没办法。” “什么魔星?”她不依地抬起脸,娇嗔地槌打一下他肩膀。“是幸运星啦!讨厌,人家那么可爱说。” “是,你很可爱!”他笑着翻白眼,假装很无奈。“也不知道害臊,有人会赞说自己可爱的吗?” “怎么不会?这是实话啊!”映苓嘟起嘴。“不然你“中肯”地说说看,你老婆到底可不可爱?”狡黠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 “这个嘛——”他卖关子。 “要“中肯”喔!”她慎重地叮咛。“不可以故意说反话气我喔。” 他不禁朗声一笑。“这说中肯呢!你根本就预设答案了,我能说不可爱吗?” “当然可以啊。”她淘气地眨眨眼。“要说就给我说说看。”话虽如此,她却是摩拳擦掌,摆出一副“你敢说出来就要你好看”的姿态。 钟晏铭笑得更大声了,伸手揉揉爱妻的头。“是!你很可爱,我的老婆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了。” “这还差不多。”映苓很是得意,眼波盈盈,红颊生晕。“赏你一个吻。”说着,在他颊上啵了一记。 “才一个吻?”他扬眉,笑望着她的眼显然不太满意。“太小气了吧?” “你还想怎样?”看出他眼神的不怀好意,她的脸更红了,娇艳宛如牡丹,含羞却似芙蓉。 美到令他心跳狂乱。 他俯下头,囚住她柔软的唇,以实际行动来说明他究竟还想要什么赏!! 会议中。 钟晏铭注意到,与会诸人表面上认真讨论,暗地里常偷往他这边瞄过来,他猜想,是自己戴在左耳上的助听器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虽然这助听器很小,不仔细看不一定能发现,但既然已经有人看到了,钟晏铭索性也不闪避,大大方方地调整助听器的角度,好让入耳的音量能更清晰。 见他毫不避讳的举动,几个林姓主管开始窃窃私语,其中,自然也包括一向对他极为不满的林乘风。 第一个发难的,恐怕就是他了。 钟晏铭漫不经心地揣测,果然,会议刚告一段落,林乘风立刻发话。 “总经理,你还好吧?” 他淡淡地微笑。“我很好,多谢林经理关心。” “你!”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堵回来,林乘风足足愣了五秒,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我说,总经理左耳上戴着的该不会是助听器吧?” “是的。” “咦?”林乘风又是一愣,没想到他认得如此干脆,迟疑地跟几个林家人交换一眼后,才恶意地问:“为什么总经理要戴这玩意儿?你耳朵重听?” “是有点不灵光。”钟晏铭神情依然平和。“以前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太疏忽了,有点伤到听觉神经,不过不碍事,我现在正在做听能复健。” “不能动手术吗?”一个非林姓主管追问。 钟晏铭摇头。“已经伤到听觉神经了,动手术也没用。” “这样啊。”那人蹙眉。 其它人听了,眼中也都隐隐掠过一抹同情。 只有林乘风依然乖戾。“怪不得总经理以前老要我大声说话呢!原来真的是因为你重听啊!” 钟晏铭闻言,皱了下眉,众人原以为他要当场发作了,都绷紧了神经,没想到他反而嘴角一扬,微微笑了。 “大家不用为我担心。”他语气温和。“我右边耳朵还很正常,就算左边的不行了,起码还有右边的可以听,相信我,这不会影响我工作的。” 众人见他神清气爽,显然对此事已经看得很开,也都信了这小小的听力障碍并不会影响他的工作表现。 林乘风却是冷哼一声。“真的不会影响工作吗?总经理这样,以后怎么见客户?要是连客户说的话都听错了,那!” “你够了没?”一道严厉的嗓音打断他。 林乘风一愣,原以为是钟晏铭跟他杠上,没想到开口的原来是财务部经理,正眼神阴沈地瞪着他。 “总经理上任后这段时间,到底做得怎样,大家心知肚明,我不相信林经理能昧着良心说一声不好。”财务经理板着脸,神情严肃。 “是啊,是啊,总经理这阵子确实很卖力呢!”一票人点头同意,射向林乘风的目光都是不赞同。 林乘风一阵懊恼,正想反唇相稽,身旁一个林姓主管急忙扯住他衣袖,用眼神暗示他别再闹了。 “你干么不让我说话?”林乘风怒咆。 “你没见到,现在大多数人都站在他那一边吗?”那人放低音量,警告他。 林乘风一凛,仔细观察别人的表情,果然大家都是义愤填膺。 他闭上嘴,顿觉狼狈。 钟晏铭旁观这一幕,有些惊讶。他早料到林家人必会拿他的听力障碍大做文章,却没想到其它主管会一力相挺自己。 看来这场派系斗争,他已逐渐占了上风。 他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邀请函,一人发了一张。“内人跟我打算在下个周末补办结婚喜宴,希望大家赏光参加。” “钟总要办喜宴?”众人接过设计得精致典雅的请帖,又惊又喜。 他笑着点头。“请各位务必赏光。” “那当然,我们一定去!” 在最美的星空下,做最美的新娘。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年少轻狂的时候,钟晏铭对她许下的承诺。 如今,总算实现了。 望着镜中那一抹穿着白纱的倩影,映苓感觉胸口微微地揪痛着。 不是难受,是开心,或者,该说是一种夹杂着痛楚的无上喜悦。 她终于能穿上白纱了,终于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手牵手,相偎相依,一起走人生路。 映苓甜甜地微笑,走到窗前,掀起帘幔,望向楼下的庭园。 为了办这场迟来的喜宴,卢家父母倾尽了全力,誓言要给女儿一个最难忘的婚礼,草地上一张张形状各异的餐桌,摆上鲜花,点燃蜡烛,妆点得温馨浪漫。 仰头凝望夜幕,满天璀璨的星子也像是上天特地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美得像一场梦。 一场好梦呵! 映苓既甜蜜,又禁不住些许惶恐,感觉手里像捧了一只幸福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有点怕呢。 “新娘好了没?该下楼了吧。”秦宝儿敲敲门,笑着走进来,身上一袭鹅黄色的礼服飘逸生姿。 映苓回头,望向最好的姊妹,也是今夜的伴娘。 “怎么办?宝儿,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秦宝儿扬眉,过来握住她的手。“卢家大小姐应该见惯了大场面吧?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不是紧张那个!我是——唉。”映苓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幽幽地叹息。 秦宝儿抿着嘴浅浅一笑。“傻瓜!你跟钟晏铭早就成婚了,现在不过是补办喜宴而已,你也下用这么激动吧?”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映苓咬着唇,粉颊绋红。“没想到我能和晏铭再相逢,没想到我能和他结婚,而他遗像从前一样深深爱着我,还有今天这场喜宴——跟我以前梦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照着你的梦想办的,不是吗?”秦宝儿调皮地拍拍她的颊。“你不是曾在流星下许愿,要办一场星空婚礼?” “是这样没错——” “钟晏铭实现了你的愿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讨厌,人家怎么会不满意啦!”映苓娇嗔。 “我知道,你是太满意了,满意到怕自己是在作梦。”秦宝儿完全猜透了好友的心思。“傻瓜,走吧!你老公在楼下等着呢,你别让他等太久,也跟你一样怀疑自己是在作梦了!” 说着,秦宝儿来到映苓身后,替她托起长长的裙摆,两人刚要离开房间,一个发色半白的老人先走进来。 “林伯伯!”映苓惊喜地喊。 “呵呵。”林四海笑着走进来,打量身穿新娘礼服的映苓,眼里闪着赞赏的光。“真漂亮啊!映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了。” “哪有啊?林伯伯就会说话逗人开心。”映苓嗔笑,自然流露风情万种。“林伯伯找我有事吗?” “我是送这个来给你的。”林四海打开手上一只长盒,瞬间灿光流转。 映苓定睛一看,是一套极典雅、极剔透的钻石首饰,耀眼得令她呼吸一屏。 秦宝儿亦发出赞叹。“好美的钻石!” “搭配映苓这样的美人,正好。”林四海笑。 映苓抬起眸。“我不能收,林伯伯,这太破费了,我——” “别跟我客气了,映苓。”林四海一挥手,阻止她的推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晏铭当自己儿子,你是他老婆,就跟我女儿是一样的,我送你一套钻石首饰,也是应该的。” “可是……”映苓还是犹豫。 “我看你就收下吧,映苓。”发话的人是卢爸,他不知何时也来到房间了,笑吟吟地注视这一幕。“其实你林伯伯很感激你呢!” “感激我?”映苓讶然。 “我要谢谢你给晏铭带来的快乐。”林四海望着她,意味深长地微笑。“从我认识他以来,这阵子是我见过他最开心的时候了,而且要不是你劝他,他恐怕到现在还不肯戴上助听器。” “其实晏铭的听能还是有机会复健的。”映苓补上一句。 “是因为有你的鼓励,他才肯复健。”卢爸笑道:“你林伯伯说,晏铭怕公司员工乘机反弹,一直不愿在他们面前示弱。” “说到我们林家那些不肖子孙,我就有气。”林四海皱了下眉,半晌,恢复笑容。“幸好有晏铭替我治治他们,也幸好有你在背后支持晏铭。”他温情地望着映苓。 “这没什么啦。”映苓因羞赧而绋红了脸,更添艳光。“我是晏铭的妻子,本来就该关心他啊!” “说得好!呵呵,晏铭娶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林四海感叹,顿了顿,又笑说:“对了,映苓,我已经批准晏铭两个礼拜的假了,你看你们要到哪里蜜月旅行,好好放松一下。” 映苓眼眸一两。“真的?晏铭可以放假?” 一旁的秦宝儿见她如此喜悦,扯了扯她裙摆,笑着眨眨眼。“连蜜月旅行都有了,你这个新娘可心满意足了。” “讨厌啦,你又笑我!”映苓不依地白好友一眼,却是满脸喜气洋洋。 一行人感染了新娘的喜悦,笑了一阵,接着,卢爸过来挽起女儿的臂膀,相偕走下大理石阶梯。大厅里一群宾客早早就仰头等着,一见艳光四射的新娘子现身,同声叹息。 连宾客们都看呆了,更别说春风满面的新郎了,傻呵呵地笑着,一副幸福到不行的模样。 他迎上前,从卢爸手里接过新娘。 映苓打量钟晏铭一身白西装礼服,迷人又性感。“你好帅。”她低声说,芳心怦然。 “你更美。”他毫不吝惜地回应,心跳亦是狂野。 “我们要结婚了。”她呆呆地说,神情迷惘。 “傻瓜,我们早就结婚了。”他捏捏她的手。“今天只是补办喜宴而已。” “对喔。”映苓蓦地从迷茫中惊醒。“我又昏头了。”她羞涩地瞟他一眼。 看着那风情万种的眼神,钟晏铭只觉不能呼吸。 昏头的人,是他吧。 他怔怔地想,挽着爱妻,来到户外,在星光温柔的照耀下,当着众人的面,再许一次婚姻的誓约。 钟晏铭,卢映苓,立誓终生相守,不离不弃。 立下一生的盟约后,映苓转向丈夫,狡黠地抿唇。“怎么办?晏铭,你逃不掉了。” “怎么?”他愣了下。 “你已经被我关在这里了。”她指指自己的左胸。“这辈子,你别想我会放你出来。” 他看着她唇畔那抹笑意,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心上一阵阵地震荡。 “没关系,我不怕。”他轻轻地笑,低下头,俊唇深情款款地在她耳畔爱抚。“因为十年前,你已经先被我关进来了。” 所以,谁怕谁啊! 他缠绵地吻住她,以行动证明自己毫无惧意。 欢呼声顿时四起,四周的宾客们都笑着旁观,谁也没发现,天边一颗流星,正无声地溜过夜幕。 ——全书完—— 编注:有关徐松翰和秦宝儿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59l[又爱又恨]系列〈初恋〉。 后记 人生有多少错误,是犯了之后还可以重来的?如果我们曾经辜负了一个人,错待了一个人,是否还有机会挽救? 〈后爱〉叙述的,便是这样一个故事。 映苓曾经因为来不及说爱而深深后悔,然而她是幸运的,她又再次遇到那个自己深深爱着的男人,并且有机会说出以前不曾认真说过的爱,有机会真正用心再爱一回。 虽然她在弥补的过程有些痛苦,但却有更多甜蜜,她终究是圆了曾经的遗憾。 可是现实中,我们有多少人可以拥有重来的机会?有多少人能像小说中那般幸运? 所以我要好好把握当下,能爱就爱,该爱就爱,而且要爱得认真,爱得用心! 这样,或许人生的遗憾,就可以少一些了。 谈点轻松的话题吧! 话说最近小芯子陷入了枯萎状态,跟工作无关,跟身体无关,而是我的精神,缺少了必要的养分来灌溉。 是什么? 动画,动画啊! 为什么最近都没什么好看的卡通呢?已经很久没补充新食粮了,害我只能把以前的存货拿出来温习。 没错,我最近正在复习“棋魂”(棋灵王)。 说起来这真的是一部很棒的卡通,剧情丰富,角色个性鲜活,还可以学习到不少围棋知识,看主角们逐渐成长也有励志的效果。 很赞的动画。 但小芯子重新再看过一遍后,却发现什么励志什么知识的本人都自动略过了,反倒是看到小亮跟小光之间暧昧的互动会眼睛一亮。 这两人,真的对彼此没有意思吗?不可能嘛! 不然为什么小光一听到小亮撂话,说以后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会那么激动?小亮的眼光更是从来就只黏在小光身上,对其他人视而不见。 跟我说他们没有互生情意?翻桌啦,我不相信! 看倌们别误会,我真的不是BL爱好者,只是光跟亮之间实在太、太、太暧昧了!连我这种坚定的BG支持者都不由得想要祝福这一对白头到老,水远恩爱。 而且老实说,我想不到这两个眼睛只看到对方跟围棋的人,如果有了女朋友会是何模样?小光还勉强可以想象,但小亮? 这种人真的交得到女朋友吗?他是长得很出色没错啦,脑筋也很聪明,凭他的围棋才华应该也能赚不少奖金吧,但跟这种人谈恋爱? 难以想象。(去!人家谈不谈恋爱关你啥事啊?丢笔!) 好吧,应该有人会说小芯子无聊了,唉,没办法,精神萎靡的人容易胡思乱想,因为生活中没什么乐趣嘛。^^b 所以,如果大家有发现什么好看的动昼,麻烦一定要推荐一下,在下感激不尽!以上。 不啰唆,小芯子告退。